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你我之名   作者:娜可露露   文案   电竞文,强强年下。   假酷哥真心机绿茶攻VS横空出世美强惨天才受   纪决只比左正谊小半个月,偏要撒娇卖乖,厚着脸皮管人家叫哥哥。   “哥”不行,必须要叠字,“哥哥”。   他的自我定位是“哥哥的小舔狗”,舔着舔着,演技越发精湛。直到他意识到,当狗根本没前途。   他干了一件大事。   左正谊以为,纪决是可怜的乖小孩,被父母抛弃,遭同学欺负,内心自卑,打游戏都菜得要命,要他手把手带,离开他就会死。   他被迫肩负起兄长的责任,为纪决挡风遮雨,哪怕他自己也只是个单薄少年。   直到有一天,左正谊忽然发现,纪决只是在他面前装样子,实际上嚣张跋扈,一肚子坏水,自私又卑劣,乖是假的,可怜是假的,连不会打游戏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骗他?   左正谊无话可说,就当自己养了条白眼狼,以后――没有以后,纪决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四年后,他们在职业赛场狭路相逢。   纪决对左正谊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打职业,不是为了你。”   第二句是:“我不想你。”   主受文,左正谊受,竹马变天降。   本文背景为原创虚构MOBA类游戏,《双杀》CP15914的姊妹篇,可独立阅读。   我的微博@F_nunu 第1章 黛玉   8月19日,凌晨一点,左正谊在休息室里洗键盘。   他大病初愈,涂了白漆似的脸上不透血色,也无表情,长得倒是好看,但乍一看不像活人,像个病死的漂亮鬼。   这“鬼”深更半夜不睡觉,拿着拔键器,慢吞吞地拆键盘,卸下键帽,一个个扔进旁边加了清洁剂的水盆里,泡着。   清洁剂香气熏人,“W”键被泡沫托起,漂在水面上,他瞥一眼,轻轻摁下去,耐心地搓洗。   水温很低,把他的手泡得发红。   空调也开得低,他打了个喷嚏,有点冷。   但左正谊依旧保持着耐心,把108个键帽全部拆洗干净,逐一消毒、擦干,没有怠慢任何一个,然后按照顺序摆在桌上,继续去拆机械轴。   清洗的过程无聊又漫长,但他耐心得近乎温柔,专注得甚至享受。   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他此生唯一的事业就是洗键盘,像孤独的剑客远避世外,溪边洗剑。   他是电子竞技职业选手。   键盘的确是他的剑。   可惜,左正谊手中的这柄剑并非战无不胜,半个月前,他刚刚在洛杉矶大败一场,与世界冠军奖杯擦肩而过,成了冠军身边站得最高的陪衬――亚军。   当时左正谊并未觉得有多难过,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身体似乎比脑子脆弱,擅作主张地病倒了。他从洛杉矶拖着病体回上海,先是高烧,继而肺炎,昏昏沉沉地被送进医院,昨天才出院回到基地。   WSND电子竞技俱乐部基地。   左正谊的半个家。   与家有关的形容词,可能是“团结”“和谐”“温馨”,也可能是“混乱”“分裂”“充满争执”,很不幸,WSND是后者。   此时,休息室的门没关严,有一线光从门缝照了进来。   同时传进来的还有门外的交谈声。   左正谊一边清理键盘轴,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两个声音,其中一个说:“我凭什么不能生气?他生病关我屁事啊,又不是老子把他打进医院的!况且都已经出院了,他自己不肯好好养病,洗他妈的键盘,一天洗三遍,有病似的。”   这是左正谊的队友,傅勇。   另一个说:“你小声点,少说两句吧,赶紧睡觉去。”   这是战队经理,周建康。   “我不睡!”傅勇说,“叫他出来,我有话要说!”   听见这句话,左正谊放下键盘,走到门口,用力一推门:“你想说什么?进来说。”   他的嗓音冷冷的,但表情平静,似乎并不生气。   不生气未必是脾气好,也可能是一种不屑,傅勇当即火起,不顾战队经理的阻拦,猛推了左正谊一把:“你他妈装什么啊!我要说什么你不知道?我女朋友还在哭呢,你就没有一点良心不安?!”   左正谊竟然笑了:“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女朋友。”   他的手还沾着水,冷白泛红,回敬了傅勇一拳。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周建康连忙拦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开他们。   “吵个屁啊!多大点事?”   “怎么就不是大事了?刀子没割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疼!”   傅勇略胖,又很高,身材十分壮硕,但吵起架来竟然红眼睛,一副要哭的样子。   左正谊觉得他好笑:“你女朋友可能不是被刀子割疼的,是被你这个废物菜哭的。”   他穿着白衬衫,单薄一件,没什么气势。   但他站得相当有气势,脊背笔直,抬手指着傅勇的鼻子说:“与其被网友骂得跳脚,莫名其妙迁怒队友,不如好好练技术,你这个废物――我再说一遍,废物,不服solo。”   “……”   左正谊骂得不留情面,傅勇愣了几秒。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就被周建康拉开了。   周建康双手推着傅勇往外走,后者面子挂不住,嘴硬道:“solo就solo!我怕你啊!来啊!一血一塔,直播solo!”   周建康踹了他一脚:“直播你妈,滚去睡觉!”   走廊里的吵闹声逐渐远去,左正谊回到休息室的水盆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心平气和地把洗完的键盘安装好了。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一点四十五。   他用吹风机把键盘吹干,离开休息室,回到训练室的座位上,插好键盘线,打开了电脑。   左正谊很久没上网了。   但网上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这一点得感谢傅勇。   自打WSND在洛杉矶输掉全球总决赛,队粉就把黑锅扣在了傅勇头上,天天骂他“菜逼”“拖累队友”“害WSND错失世界冠军”“战队罪人”……   傅勇被骂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去女朋友那里寻求安慰,哭诉了一场。   不料,他女朋友是个傻白甜,把他哭诉的聊天记录贴到微博上,替他伸冤,说他很努力了,“你们不要再骂了”。   然后他女朋友就被嘲讽了。   骂傅勇的人转移到了她的微博下,这其中有些人相对理智,分析比赛,有理有据地骂。也有些人没素质,污言秽语一箩筐,把这姑娘骂哭了,傅勇哄了好几天也没哄好,她还嚷着要分手。   傅勇战场失意,情场也输。正值休赛期,他溜出基地喝了几天闷酒,不知是不是酒精把他的脑子泡坏了,他竟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左正谊的错。   他的逻辑是:   一,电竞圈喷子网暴了他女朋友;   二,这些喷子大部分是WSND的队粉;   三,WSND的队粉最喜欢左正谊,天天捧着他。   由此可以推出:左正谊的粉丝网暴了他女朋友。   四舍五入,约等于左正谊害他被分手。   当时左正谊还在养病,在医院里收到傅勇的消息。   傅勇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之后,说:“你能不能发条微博,约束一下你的粉丝?”   左正谊:“?”   傅勇:“他们网暴无辜女孩,OK?”   左正谊:“行,回头我通知我的经纪公司,让他们发一张律师函,顺便买个热搜。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占用公共资源呢?虽然我是男明星,但也得为社会大众考虑呀。[微笑]”   傅勇:“……”   操。   WSND就这样闹起了内讧。   左正谊不太在乎。   其实他的脾气真的很好,输比赛只生自己的气,从不怨恨队友。   偶尔会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但洗完键盘,和他的“剑”单独相处一会儿,那些不受控制的负面情绪就随着冲进下水道的脏水消失不见了。   他也曾想过,决赛为什么会输?真的全是傅勇的错吗?   不,左正谊才是WSND的战术核心,中单兼指挥。   比赛失利,他难辞其咎。   但他究竟做错了哪一步?   也许没有错,只是还不够强,仅此而已。   电子竞技没有第二,他不喜欢亚军。   他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全世界记住他的名字。   ……虽然这么想有点中二。   左正谊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了游戏。   这款游戏叫EOH(Epic of Hero),中文名“英魂之歌”,是现在全球最热门的MOBA类电竞网游,运营十多年,热度不减。   左正谊刚登录上去,游戏里的好友消息提示音就响了。   绝:“这么晚还不睡?”   “绝”是他的一个网友,没见过。   但他没见过对方,对方却知道他是左正谊,经常看他的比赛和直播。   左正谊还没回复,又收到一条新的。   绝:“你改名了?”   左正谊不大想聊天,但聊天窗口里有“已读”提示,他出于礼貌,还是回复了。   他的新名叫“End”。   End:“对,新赛季我想换个职业ID。”   绝:“为什么要换?嫌Friend太友好了,不符合你的作风?”   End:“想换就换了,上个ID本来也不是我取的。”   绝:“谁取的?”   End:“朋友。”   绝:“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End:“?”   End:“你查户口的?”   左正谊有点无语。   其实他和这个“绝”不太熟,关系谈不上好,虽然也不算坏。   一开始他以为“绝”是他的黑粉,因为这个人特别喜欢在他开直播打游戏的时候狙击他。   左正谊的段位很高,高端局熟面孔多,“绝”还专门盯着他,和他同一时间卡排队,导致他们几乎每局都能排在一起,一来二去就眼熟了。   但除此以外,没有更深的交往。   过了两分钟,新消息再次响了起来。   绝:“随便问问,你好凶。”   End:“没有凶。我单排去了,回聊。”   绝:“等等。”   End:“?”   绝:“我也准备打职业了,AD位。”   End:“可以,你AD玩得不错,祝顺利。”   绝:“真客套。”   End:“[微笑]”   绝:“你心情不好吗?”   End:“没有。”   绝:“病还没好?”   End:“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绝:“全电竞圈都知道――‘左神内心脆弱输不起,病成电竞林黛玉’。黑粉给你取了个花名:左黛玉。”   End:“……”   绝:“你不知道?”   End:“谢谢你告诉我。”   绝:“不客气。”   左正谊确实不知道,傅勇没说这个。   但他除了觉得有点搞笑,也没别的感受。   电竞圈是个很现实的地方,以成绩论一切,输比赛就没人权。   他们愿意黑就黑吧。   左正谊的内心毫无波动,正准备开一把单排,忽然想起件事来。   他打开“绝”的聊天窗口。   End:“你准备去哪个俱乐部?”   这两年国内AD泛滥,大部分战队的下路都不缺人,他有点好奇。   绝:“还没决定呢,可能是某不知名小战队吧。”   绝:“期待在线下见到你。”   End:“我也期待了。”   绝:“你最好真的期待:)”   End:“?”   绝:“没事,我下了。晚安,黛玉。”   左正谊:“……”   神经病。   --------------------   本文CP:纪决X左正谊,年下。   提醒:看文案,看文案,看文案。文案里的每一条排雷都非常重要,看文前一定要看文案,感谢配合。 第2章 太子   最近左正谊不上网,不是因为不喜欢上网。他今年才十九岁,虽说相比同龄人他性格算冷静,但远远没修炼到一点也不关心舆论的境界。   他只是不想去凑别人的热闹。   半个月前,洛杉矶争夺世界冠军之战,对阵双方是WSND和SP。两支战队同属于中国赛区,打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中国队内战。   当时决赛还没开打,国内就开始提前庆祝了。   他们说,不论谁赢,都是为国争光。   最后WSND战败,SP胜出。   漫天的金雨与彩带下,左正谊成了举国欢庆的背景板。   他不乐意当背景板。   也不想发表任何亚军感言,去抒发他的悲伤。   黑粉说他输不起,病成林黛玉,他仔细咂摸了一下,可能不算说错。   他的确是因为战败意志消沉才会病倒,是心病。   但消沉是暂时的,洗几次键盘,左正谊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之后关掉和“绝”的聊天窗口,回到游戏主界面开了一把单排,顺便把直播打开了。   WSND全队的直播合同都签在龙象TV,这是国内流量最大的游戏直播平台。   左正谊外形出挑,天赋出众,粉丝相当多。即便是深更半夜,他一开播,直播间也涌来大批观众,每个人见了他,都表示震惊,弹幕里充满问号。   “???”   “操,黛玉出院了?”   “?????”   “你怎么刚出院就熬夜啊?补直播时长也不必这么急。”   “左左!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右右!右右!你终于回来了QAQ!”   “黛玉妹妹今天哭哭了吗?”   “时差主播,爱了。”   “左神,傅勇会转会吗?赶紧把这个菜逼卖了。”   “黛玉终于上线了哈哈哈哈哈哈!”   “黛玉黛玉,我是你的宝哥哥[害羞]”   “傅勇滚!傅勇滚!傅勇滚!”   “右右~妈妈不许你熬夜~~”   “男妈妈滚!男妈妈滚!男妈妈滚!”   ……   [右哥正牌女友]送出一个深海珍珠。   [宝哥哥]送出十个龙角。   [世界第一中单]送出一百个象牙。   [绝世天才左黛玉]送出六十六个深海珍珠。   ……   直播间里一片混乱,成分复杂的弹幕和礼物齐飞,左正谊瞥了一眼,习惯了。   他无视黑粉和骂傅勇的,对着礼物名单感谢一遍,然后说:“我没事,又不是大病,随便播播补合同时长,你们别陪我熬夜了。”   弹幕里顿时刷了满屏的“他太温柔了,我哭死”。   这句话是直播圈经典“咯噔”句式,拿来搞笑的。   左正谊也笑了一下,摄像头开着,他的笑容一出镜,送礼物的更多了。   “别送了,我要开始打排位了。”左正谊切回游戏界面,“半个月没打,有点手生。”   左正谊是中单,主玩法师英雄。   但作为电竞职业选手,他其他英雄也会玩。基本可以这么说:EOH游戏里的英雄有多少个,他的英雄池就有多深。   第一局,选择出战英雄的时候,左正谊锁定了伽蓝。   伽蓝,女,法师。   左正谊的本命角色,也是成名英雄。   在刚刚结束的上个赛季,十八岁的新人中单左正谊凭一手伽蓝,打遍中路无敌手,统治力空前绝后,任何中单和他对线都会发憷。   不过,左正谊不是上个赛季才加入WSND的。   他出自WSND青训营,十五岁那年就签约了,经过俱乐部三年的培养,去年正式转入一队,直接担任核心兼指挥。   他是血统纯正的“WSND人”,这也是队粉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游戏开始。   左正谊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键盘和鼠标,操控伽蓝往野区走。   顶着“End”这个新名字,队友和敌人都没认出他。   太久没打,他有点漫不经心,没进入状态。   作为一个中路法师,往野区走纯粹是出于本能,目标是蓝buff――击杀蓝buff小怪,法师获得回复蓝值(魔法值)的持续状态,换句话说,蓝buff是法师的命根子,没蓝就放不出技能。   但开局的第一个蓝buff,一般不会给法师。   这是打野的东西。   WSND的打野选手是给左正谊洗脚的,从头到尾所有蓝buff都上供给他。   左正谊习惯了,忘了这是路人局。   他刚走到蓝buff面前,路人打野就急了,狂发信号:   “注意中路兵线!”   “注意中路兵线!”   暗示他快点滚回中路,别来抢蓝。   见他不走,直接开始打字,委婉道:“我刷野很快,不用帮我打。”   还是怕他抢。   左正谊觉得这个队友挺有素质,于是也很有素质地回复:“蓝给我,你躺。”   这五个字知名度很高,是左正谊打路人局要蓝buff时的口头禅。   这个打野队友显然知道。   但不知道他就是本尊。   打野:“?”   打野:“玩个伽蓝就以为自己是Friend?装。”   左正谊:“Friend被我杀了,我是End,给我蓝。”   直播间里一片爆笑,弹幕刷过满屏的“哈哈哈哈哈”。   但左正谊笑不出来。   他在WSND当惯了核心,“法师公主病”非常严重,拿不到蓝就不高兴。   然而,路人队友不惯他的臭毛病。   左正谊只能亲自动手抢,抢完掉头就走。   弹幕开始调侃:   “主播又犯病了。”   “职业选手注意素质。”   “打野:算我倒霉。”   “公主病中单,爱了爱了,妈妈好爱Q3Q!”   ……   左正谊不管弹幕怎么说,也不看局内发言了,把所有消息一屏蔽,抢了整局的蓝。   最后战绩17-0-4,确实说话算话,让队友躺赢了。   对局一结束,打野秒加他好友。   左正谊点了拒绝,开始排第二局。   这样打了半宿,早上六点钟,左正谊终于关直播退游戏,睡觉去了。   与游戏相伴的生活其实有点枯燥,职业选手也不像外界想象得那样风光。每一次熬夜到天亮,太阳升起时闭上眼睛,左正谊心里都会有一刹那的茫然。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在人海中逆行,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他有四年没回家了。   虽然那个家,好像也不算什么正经家。   左正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想家的情绪,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他强迫自己入睡,一觉睡到了下午。   下午一点,有人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左正谊拉高被子翻了个身,不耐烦道:“谁?”   门外传来傅勇的声音:“你爹我。”   左正谊字正腔圆道:“滚你妈的。”   不料,傅勇停顿了几秒,突然说:“我来给你道歉。”   “?”   左正谊立刻清醒了,起身去开门。   只见傅勇站在他门口,低着头,双手捏着一张道歉信,见他出来,硬着头皮开始读:“对不起,我亲爱的队友,Friend――”   “叫我End。”左正谊打断他。   傅勇从善如流:“我亲爱的End,我不该因互联网恩怨而迁怒于你,你是我们WSND最可敬可爱的中单――”   “停停停,别念了。”左正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谁写的?什么鬼东西?”   傅勇一脸痛苦,隐忍地说:“周经理让我给你道歉,我道完了,可以走了吗?”   “跪安吧。”左正谊摆了摆手。   傅勇走远后,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戴眼镜的人。   这个人是WSND的AD选手,韩国人,叫金至秀。   金至秀才来中国一年,中文不流利,但性格很好,见谁都是一脸憨厚的笑。   “End,早上好。”   左正谊看了眼时间:“下午好。”   金至秀推了推眼镜,立刻改口:“下午好。”   仿佛在认真学中文。   左正谊笑了声,回房间换衣服洗漱去了。   再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WSND基地EOH分部是一栋三层别墅,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训练区,三楼是选手生活区。   左正谊下到二楼,发现四个队友都在打游戏。   傅勇是上单,金至秀是AD。   打野叫方子航,性格相当活泼。辅助正相反,是个“自闭症”,名字叫段日。   他一下楼,傅勇就把脸撇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发泄什么似的。   左正谊懒得搭理这个心口不一的弱智,走到方子航身边,低头看他的屏幕:“老方,你在看什么?”   方子航道:“看笑话,蝎子在今年转会期整了一出大戏。”   左正谊顿时来了兴趣。   WSND与SP、Lion、蝎子并称国内四大豪门。   这四个俱乐部里,就属蝎子戏最多。   今年,蝎子战队的核心AD徐襄即将退役,据说后继无人。   方子航道:“徐襄年纪大了,退役是迟早的事,蝎子老板去年就买了一个新AD,把他当太子培养,接徐襄的位。谁能想到,这位太子在次级联赛时牛逼得很,一到蝎子就变菜了,所以今年蝎子又买了一个AD当新太子。”   “那上一个太子怎么办?卖了?”   “还没卖呢,算上还没来得及退役的徐襄和替补选手,蝎子已经四个AD了――竞圈论坛管这叫‘九龙夺嫡’,不知道哪个太子能笑到最后。”   左正谊赞叹:“厉害。”   方子航一脸吃瓜的兴奋,打开微博给他看:“新太子就是今天官宣的。”   左正谊抬眼望去,官宣微博发自十分钟前。   蝎子电子竞技俱乐部:“欢迎新选手Righting加入蝎子大家庭。”   微博附两张图,一张是选手照片,一张是文字介绍。   “AD选手Righting,真名纪决,19岁,籍贯潭舟岛……哎,黛玉,他竟然跟你是一个地方的?这么巧啊。”   左正谊愣了一下:“……谁?” 第3章 旧人   “纪决”。   “潭舟岛”。   左正谊不知多久没听过这两个词了,尘封的记忆猛然开闸,将他冲入时光的洪流,恍然间有人在耳边呼唤:“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是十五岁那年的盛夏。   潭舟岛位于东南沿海地区,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岛,每年夏天是旅游旺季。   那天,拖着行李箱的左正谊逆着潮水般涌来的外地游客,往车站走。纪决跟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亦步亦趋。   “你别跟着我!”左正谊满心恼火,回头警告了一声。   纪决穿着潭舟中学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打架弄脏的白衬衫。   他的脸也脏了,下巴上有血迹,是别人的血沾到他手背,然后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紧紧盯着左正谊,眼神很紧张:“我不许你走。”   “关你屁事。”左正谊将行李箱横在他们中间,“我最后说一遍,别跟着我。”   “……”   纪决眼眶一红,似乎要哭。   左正谊顿时也红了眼睛,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   纪决在他面前装得越可怜,他越是恶心。   他才不会哭,谁哭谁傻逼。   左正谊迅速转过身,拖着行李箱飞快地走进了车站。   纪决在身后叫:“哥哥。”   他没理。   纪决换了个称呼:“左正谊!”   他还是不理。   纪决似乎终于良心发现,冲着他的背影喊:“对不起――”   “你还会回来吗?”   左正谊脚步一顿,依然没回头。   他坐上出省的动车,前往上海。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他哭了一路,哭肿了眼睛,一张脸煞白,一副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随行人员是WSND的战队经理周建康。   周建康不明就里,见状吓了一跳,以为他忧心前程,便拿出前所未有的哄小孩的耐心,哄着他说:“正谊,别哭了,我们WSND是个大俱乐部,你这么有天赋,会有很多的机会,不会被埋没。”   左正谊仿佛没听见。   周建康说:“现在电竞行业兴起了,直播也很火热,怎么都饿不着。”   “……”   左正谊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盯着车窗外。   沿途风景一掠而过,他的少年时代随着滚滚的车轮远去了。   后来,左正谊在WSND安家,与家乡一别四年,再也没回去过。   逢年过节,他会给养父纪国洋发条短信,算是没断绝联系。有时也会给纪国洋打点钱,报答他养大自己的恩情――虽然他从小自力更生,纪国洋基本没管过他,连学费都给不够。   左正谊没想到,纪决竟然会来打职业电竞。   当年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候,纪决不擅长打游戏。   左正谊是个孤儿。据说,十几年前,他父亲来潭舟岛旅游,与当地女子发生艳遇,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母亲生下他,没几年就病逝。   他被纪国洋捡了去。   纪决是纪国洋的侄子,也是从小爹不亲娘不爱,被丢到叔叔家当留守儿童。   纪国洋看似是个大善人,实际上是个被老婆抛弃的酒鬼,家徒四壁,只一座老宅,在好心邻居的帮助下,改造成了客栈,租给来开民宿的外地人。   从此他就靠租金过活,没别的工作。   租金微薄,不够酒钱和养两个孩子。   纪国洋当然不在乎,但左正谊不想失学,他从小是个打游戏的天才,从邻居家小孩的游戏机开始,发展到网吧,他帮别人过关、代打,赚两份学费。   他打游戏的时候,纪决陪着他,负责当拉拉队,在一旁喊“哥哥好厉害”。   左正谊被吹捧得飘飘然,纪决看他高兴,就更卖力了,毫无羞耻心地扮成一个天真可爱的废物,张口闭口“哥哥带我上分”。   左正谊真的以为他天真可爱,不仅游戏里会被人欺负,现实里也会。   所以左正谊站得笔直,把自己当成全家的顶梁柱,再苦再累也没有过怨言,遇到害怕的事也不敢退缩――他身后是可怜兮兮的纪决,还能往哪儿退呢?   后来他才知道……   算了,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纪决来打电竞也不奇怪,无非就是“不擅长打游戏”也是假的,反正纪决嘴里从来没有过一句真话,左正谊一点都不吃惊。   坦白说,四年不见,他的火气早就散尽了。   如今再看纪决,除了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再没别的想法。   左正谊的脸色略微发沉,但队友没发现。   方子航自顾自地讲八卦:“搞不懂,蝎子为什么执着于AD?现在是法师版本啊,不如买个厉害的中单。”   他话音一落,金至秀忽然抬起头,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指着左正谊说:“没有厉害,中单。”   意思是左正谊把所有中单都打趴下了。   左正谊顿时笑了,心花怒放。   公主病中单就是需要被队友捧着,他路过金至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双排吗?金哥。”   金至秀点头,示意左正谊等他打完这把。   金至秀是个相当厉害的AD,上上个赛季的韩国联赛年度MVP。   去年被Lion战队重金挖来EPL(EOH中国赛区职业联赛),刚来中国的时候水土不服,表现不好,被微博和电竞论坛骂惨了。   后来又很倒霉,遇到Lion老板破产,俱乐部新旧老板交接过程动荡,金至秀又被卖了,这次接手的是WSND。   他因此成了左正谊的队友。   不仅电竞圈的粉丝唯成绩是论,崇拜强者,选手也一样。   左正谊是毫无疑问的EPL第一中单,而且和第二名具有明显的实力断层。这样的选手,除了傅勇那种脑子有病的,其他队友不可能不喜欢。   金至秀不想再转会了,并且渴望打下一个有含金量的冠军来重新证明自己,所以他想和左正谊处好关系,好好合作。   等金至秀的时候,左正谊慢吞吞地登录游戏,随手在柜子里翻零食。   基地里有做饭阿姨,很照顾他。见他起床晚了,竟然亲自把早餐端来电脑桌前,让他别吃零食,好好吃饭。   左正谊在队友面前当惯了公主病,但不好意思在长辈面前当巨婴,立刻起身道谢。   阿姨笑了笑:“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   说完下楼去了。   方子航笑出声:“黛玉,张姨是不是想给你介绍对象?”   “别叫我黛玉。”左正谊无语,“再叫打爆你的狗头。”   “刚才叫你都没生气。”   “刚才我没听见。”   “行吧。”   方子航认输。游戏排队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不下来,又打开了微博。   “哎,左神,他不仅跟你是一个地方的,而且叫Righting诶,微博上已经有人把你俩扯到一起说了。”方子航对着微博评论念道,“‘right是右边的意思,左神的粉丝爱称是右右。加ing则说明此处做动词使用,动词right是改正、向右的意思,Righting等于正在改正、正在向右。怎么解释都跟左正谊有关’……操,分析得好有道理。”   “……”   左正谊一口虾饺没咽下去,噎住了。   方子航说:“你们潭舟岛好像不大吧?一个地方来的,同龄人,还都是搞电竞的……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但他肯定认识你,可能是你的粉丝。”   方子航还要再说,左正谊冷声道:“我粉丝多了去了。”   “确实,男明星男明星。”方子航笑了声,把刚才的游戏排队取消,“你俩带我一个,三排呗。”   于是,关于蝎子新选手的话题就此结束。   左正谊、金至秀和方子航一起打三排。   他们都在混直播时长,打得比较随意,但三个职业选手组队打路人局,赢得毫无波折,越打越无聊。   才几局左正谊就厌倦了,直播还开着,他就把游戏关了,下楼散步去。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锅了:   “???”   “操,人呢?”   “椅子代播,椅子辛苦了。”   “黛玉!我的黛玉!你去哪儿?”   “大家好,我新来的,请问这个电竞椅就是天才中单End吗?”   “耍大牌主播,我爱住了。”   ……   左正谊看都不看,伸着懒腰走到一楼。   一楼大厅里挂着WSND的标志。   是一个巨大的队徽,被设计成了科技感十足的灯箱,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   灯箱下两排小字:   Willpower、Steadiness、Nuclear、Dignity。   信念、如一、聚力、荣耀。   这是俱乐部的建设理念。   “WSND”的缩写便取自于此,但太长的英文单词流传不广,除了俱乐部老板也没人在乎,电竞圈网友把这四个字母娱乐性地翻译为“我是你爹”,并亲切地称他们为“爹队”。   爹队经理周建康正在一楼睡午觉。   他已经发福了,仰躺在沙发上,非常具有领导气质的啤酒肚鼓得老高。左正谊静悄悄地走过来,手欠地故意戳了戳他的肚皮。   周建康被戳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左正谊提前收回手,一本正经道:“这个转会期,我们没有人员变动吧?”   他来谈正事,周建康坐直身体,揉了把脸,说:“暂时没打算,你有想法吗?想换傅勇?”   “没啊。”左正谊说,“虽然他很弱智,但也没那么菜。没变动就好,我没别的事了。你继续睡。”   说完他走出大门,往院子里去。   WSND基地坐落在一个电竞产业园里。   附近有不少俱乐部,都离得不远,比如SP、蝎子,大家相当于是同一个小区里的邻居。   门外公园里的喷泉开着。   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左正谊下意识看向蝎子基地的方向。   巧得很,那边也有一道人影,正单手插兜,倚在一棵大树下,往这边望。   左正谊和那人对上视线。   对方似乎认出他,忽然走了过来。   左正谊微微一愣。   冤家路窄,竟然是纪决。 第4章 重逢   重逢太突然,左正谊还没做好准备,纪决就走过来了。   虽然说,也没什么准备的必要。   四年前分别那天,纪决穿校服,下巴上有打架蹭上的血。身高一米六五,比左正谊矮两公分。   四年后的今日,纪决穿蝎子的黑色队服,头发长了点,脸上干干净净,身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虽然左正谊也长高了,但不能再低头去看他的头顶。   对视时要平视,甚至要向上抬眼。   这是左正谊的第一感受。   第二感受是,纪决终于不装可爱了。   可能因为当年是男孩,怎么装都没违和感。现在十九岁了,再厚着脸皮扮天真,多少有点难度。   纪决甚至没有笑,他停在左正谊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眼睛盯住左正谊,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左正谊莫名其妙被盯得发毛,略微皱起眉。   纪决仍然不笑,得益于五官棱角分明,不做表情时,他的气质显得有点冷酷,甚至有威慑力。   但左正谊不买他的账。   “你摆一张死妈脸给谁看?”左正谊漠然地说,“不想见面就离我远点,送上门来吵架?”   纪决似乎不介意他表现出的攻击性,依然盯着他,眼神难以解读。   左正谊耐心耗尽,转身要走。   纪决终于开口,突然说:“我打职业,不是为了你。”   “?”   左正谊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纪决可能也看见那条解释“Righting”含义的微博评论了,怕他误会。   左正谊有点无语:“我知道,我没那么自作多情。你爱打什么就打什么,不关我事。”   他走远几步,纪决忽然跟上来,一把拉住他:“哥哥。”   “别动手动脚。”左正谊甩了一下,没甩脱。   纪决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滚烫的手掌同时覆盖住他的运动手表,太用力,硌得皮肤生疼。   “你别走。”   “……”   左正谊转回身:“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们四年不见,不聊几句吗?”纪决轻声说。   变声期结束,他的嗓音也有点变了,比从前低沉几分,熟悉中夹杂十足的陌生感,左正谊心中滋味复杂,认真地看了纪决一眼。   目光一碰,空气被抽干似的,两人都有点喘不过气。   八月的太阳太热了,喷泉水哗哗地流,却盖不住呼吸声。   纪决依然用力抓着左正谊的手腕,突然靠近了些,嗓音也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你的病还没好?”   “……”   被这么烈的太阳晒着,左正谊依旧脸色苍白。其实也不全是因为病,他就是皮肤白,天生的。   但纪决靠得太近了,左正谊有点不适,挣开他后退一步:“已经好了,多谢关心。”   “你还在生我的气?”纪决突然说。   左正谊立刻否认:“不,过去那么久了,我没那么小心眼。”   为证明自己的话,他状似友好地笑了一下。   左正谊生得好看,从小就白净漂亮,讨老师和同学的喜欢。   那时追求者们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争相与他早恋。   纪决也天天跟着他,像个会计,细数他收了多少封情书、送信人是谁,列表记账,扬言要“挨个报复”。   左正谊听了这话只是笑,当他是在说气话。   后来才知道,纪决竟然真的去报复了,而且手段高明,恶意十足,不像个孩子。   曾经左正谊以为他最了解纪决。   发现真相后,他才发现他从没了解过纪决。   一切都是假的,他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甚至连纪决对他的喜爱都是假的。   “喜欢哥哥”“离不开哥哥”“我要一辈子当哥哥的小跟屁虫”――都是假的。   纪决只是利用他,用甜言蜜语哄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待在那个家,当一个赚钱和干活的机器,永远不下班。   还自我感动,以为是在保护弟弟,“为了我们的家”。   回想起那些往事,左正谊甚至有点脊背发凉。   但四年的时间将一切都冲淡了。   十九岁的他们在异乡重逢,身负同一片炽热阳光,左正谊生不起太多气,只是觉得……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再回去,随便纪决怎么样。   关他什么事呢?   左正谊冷静下来,表情友好又疏离,对纪决道:“祝你在蝎子一切顺利,我先回去了,队友在等。”   说完转身就走。   纪决却再一次拉住了他。   “哥哥。”这人不知要唱什么戏,语气竟然有点伤感,“这几年,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我?”   “……”   左正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解放自己的手腕:“当然,想你干什么?”   “好吧。”纪决说,“我也不想你。”   “我一点都不想你。”他深深地望着左正谊,由于伤心得太明显,左正谊觉得好假,让人无语。   何必又演这一出呢?   聪明人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左正谊这辈子不会再犯第二次傻。   “挺好。”左正谊粲然一笑,拍了拍纪决的肩膀,“各走各路吧,赛场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   他抛下纪决,一转身脸色就沉了下来。   回到WSND基地后,才上二楼,四个队友就若有所觉,同时抬头看他。   “哟,怎么了这是?”方子航摘下耳机,“谁惹我们祖宗生气了?真是大逆不道。”   左正谊没搭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刚才下楼的时候没关直播,方子航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直播间里。   左正谊扫了一眼又沸腾起来的弹幕,平静地说:“我没生气。”   他转头叫傅勇:“菜勇,来solo。”   “?”傅勇坐在左正谊的对面,闻言脸拉得老长,猛一拍桌子,“第一,我不姓菜。第二――”   左正谊打断他:“速度同意,我建好房拉你了。”   “……”   傅勇斗不过在WSND手握强权的霸道中单,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同意”按键,进入左正谊的1vs1单挑房间。   他俩都在开直播,弹幕热闹得很:   “傅勇输了。”   “《我没生气》《只是想找个沙包捶一顿》”   “#傅勇公主病中单专用沙包#”   “恭喜菜逼上单喜提公主殿下赐名:菜勇。”   “菜勇,你惶恐吗?”   “菜勇,你荣幸吗?”   “……”   荣幸个锤子,傅勇很恼火:“左正谊粉丝滚出我的直播间!”   左正谊道:“你再大声点,全世界都知道WSND闹内讧了。”   “是的,我直播间的观众也知道了。”方子航说,“你俩在solo啊?好,我来观战。”   左正谊是solo的高手,当然,他哪方面都是高手。   他和傅勇分别选英雄,进入游戏。   方子航在观战席上当解说:“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感谢您打开WSND电视台,现在对战双方是左正谊的伽蓝和傅勇的路加索――他竟然用路加索出战,这是个法师英雄啊。在我们左神面前玩法师,真是班门弄斧,自不量力……”   “闭上你的嘴。”傅勇抄起空水杯砸向方子航。   方子航手疾眼快地接住,正要继续解说,发现傅勇的路加索已经死了。   “你真的好菜。”方子航啧了一声,退出观战席。   左正谊也觉得无聊,退出1vs1房间,正在想接下来玩点什么,好友消息忽然响了。   绝:“我在看直播,你心情不好吗?”   “……”左正谊微微一怔,不知是不是刚见过纪决的原因,他突然灵光一闪,莫名觉得屏幕上的“绝”字沾上了某种嫌疑。   但他跟“绝”都认识快一年了,从平时聊天内容得知,对方似乎是个大学生,父母经商,家里很有钱,没经济压力,所以平时沉迷打游戏也没人管。   跟纪决没什么关系。   左正谊没多想,照常客气地回复。   End:“没,我心情挺好的。”   绝:“那就好,双排吗?”   End:“不了,我随便打打。”   绝:“跟我一起玩也能随便打,你躺就好。”   End:“……”   左正谊的直播设置的是游戏窗口投屏,游戏内聊天不能挪到直播外面,观众都看得见。   弹幕惊叹:   “有人要带左神躺诶!”   “兄弟,好大的口气。”   “你们都是新水友吗?绝是老黑粉了,经常狙击黛玉。”   “他是一区前十啊。”   “……”   左正谊不喜欢把私聊内容给别人看,他在电脑桌上翻了翻,找到一叠便利贴,撕下一张贴到了电脑屏幕上聊天窗口的位置,挡住了。   弹幕:   “…………”   “真有你的。”   “黛玉,我聪明的黛玉!妈妈亲亲!”   “笑死我了。”   “《物理遮挡》”   “你在挡谁??”   “《掩耳盗铃》,大聪明。”   左正谊:“……”   算了,今天真是昏头了。   他放弃了,照常回复“绝”。   End:“好啊,那你来带我吧。”   绝:“挡不住的话,其实你可以换个方式保护隐私。”   End:“?”   绝:“加我微信:left0125。我们聊多么私密的话题都没人能看见:)”   End:“……”   倒也不必。   但左正谊还是加了,无他,“绝”以后要打职业,算是同行了,加个微信也没什么。   加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left是左,0125是他的生日。   他在微信里回复。   End:“……”   End:“你真的是我的粉丝啊。”   绝:“不然呢?”   End:“好吧。可你不是玩AD的吗?为什么喜欢中单选手?”   绝:“我又不是你的技术粉。”   End:“那你是什么粉?”   绝:“老公粉:)”   左正谊:“……”   我把你捶成骨灰粉。 第5章 恩怨   左正谊以前也和“绝”双排过,这个人和他一样,英雄池深,什么都会玩。最常玩的位置是AD。   担任AD的一般是射手英雄。   AD又叫ADC(Attack Damage Carry),即“普通攻击型输出核心”。   与之相对,担任中单的一般是法师英雄。   中单又叫AP,APC(Ability Power Carry),即“技能型输出核心”。   “Carry”在游戏界是一个特殊且高贵的词语,简称“C”,可做名词,也可做动词。   “我C”,等于“我带你们赢”。   “左正谊是国内第一C”,等于“左正谊是国内最强核心选手”。   ――这句话是左粉最喜欢说的。   众所周知,天才中单左正谊横空出世,出道即大放异彩,把电竞圈最慕强的那批观众全部吸引成了他的粉丝。   这些人里男女皆有,有人爱他的技术,有人爱他的脸,但归根结底,最爱的一定是技术。   他们穷尽毕生功力,给左正谊吹彩虹屁。   整天把“中路第一C”“国内第一C”“世界第一C”挂在嘴边,甚至野心很大,展望左正谊成为“历史第一C”。   什么是“历史第一C”?   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电竞发展至今,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第一Carry”。   吹得太狠,免不了会有争议。   隔壁SP战队也有一位高人气C位选手,是个AD,叫封灿。   左粉和封灿粉明里暗里撕过几回,但由于封灿的黑粉实在太多,而且他的辅助程肃年今年拿了世界冠军FMVP奖项,退役封神,一时风头无两。   以至于,封灿的Carry水平被黑粉打上了问号,声称那是程肃年的功劳,封灿只不过是程肃年养的儿子罢了――这是题外话了。   总之,多方原因导致,左粉和封灿粉每回都撕不起来,后者争论到一半,转头就去撕黑粉了。   封灿是电竞圈的黑红流量,相比之下,左正谊确实很少挨骂。   一是因为他平时不爱发言,高冷低调,二是因为他场上发挥稳定,几乎没有失误。   WSND会输比赛,但左正谊的表现绝不会输。   即使在洛杉矶战败,错失世界冠军,左正谊的黑粉最多也只能拿他生病的事阴阳怪气地骂两句“输不起”“左黛玉”,挑不出更多错处。   而且,才骂了几天,“左黛玉”这个黑称就被左正谊的粉丝玩成爱称,不痛不痒了。   此时,左正谊和“绝”双排,照旧习惯性玩法师。   但“绝”竟然不玩AD,选了一个打野英雄。   左正谊还没问,他就主动说:“我玩打野,蓝buff都给你。”   左正谊:“……”   或许这就是老公粉的觉悟。   但左正谊并没有当真,什么“老公粉”“老婆粉”“女友粉”之类的,他见得多了,直播间水友都是骚话王,会开玩笑很正常。   左正谊比较意外的是,“绝”竟然很擅长打野。   不是路人局里的普通擅长,而是各方面意识和细节处理都有职业水准了。   左正谊感觉奇怪。   End:“你打职业为什么不打野?现在国内不缺AD,缺的是好打野。”   绝:“我考虑过。”   绝:“但邀请我试训的那个战队想要AD,我无所谓的,都行。”   End:“哪个队?”   绝:“我可以暂时保密吗?还没确定签约。”   End:“新赛季都快开始了,还没确定啊?”   绝:“他们可能不想要我吧:(”   “……”   对方的语气莫名可怜,左正谊沉默了一下。   End:“如果你肯打野,我能给你介绍个俱乐部,我朋友战队缺人。”   绝:“不了,谢谢,我先等等结果。”   绝:“但如果WSND缺打野,我一定随叫随到。”   End:“那还真不缺。”   绝:“真遗憾,没机会当公主殿下的野王了。”   End:“……”   End:“我劝你不要乱叫。”   绝:“弹幕不都这么叫吗?”   End:“弹幕是弹幕,你是你。”   绝:“意思是我比较特殊?”   End:“倒也没有,少自作多情。”   绝:“噢。”   绝:“你还是这么凶,我好喜欢:)”   End:“……”   病得不轻吧,这个神经病。   左正谊不和他聊天了,怕5G网速太快,自己会被传染。   他们打了四局,四连胜。   天色将黑的时候,左正谊不想玩了,关掉游戏和直播,刚好厨房来喊吃饭。   餐厅在一楼,两张餐桌,平时一起吃饭的除了五个主力选手,还有几个替补选手和工作人员。   左正谊来得早,由于最近没开赛,基地里有些人放假还没归队,餐桌坐不满。   他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   “老邓呢?自打我出院,就没看见他。”左正谊扫视一圈一楼,问身边的方子航。   “老邓”是他们战队的主教练。   方子航道:“不知道,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   这时,傅勇从楼梯走下来,带着几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的得意,二百五似的说:“老邓不干了,你们不知道啊?过几天会来一个新教练。”   左正谊微微一怔,周经理不是说没有人员变动吗?意思是选手不变,教练变?   方子航问:“新教练谁啊?”   傅勇打了个呵欠,不甚在意地说:“郑茂呗,还能有谁。”   左正谊:“……”   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记忆扑面而来,左正谊心里骂了一句“晦气”,顿时没心情吃饭了。   但面色不悦的只有他,方子航和傅勇一样,一点也不意外:“行吧,爱谁谁。”   这对WSND的大部分人来说,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而且算好事。   只有左正谊心里不舒服。   要细数左正谊和郑茂的恩怨,得从四年前说起。   四年前,十五岁的左正谊第一次来上海,入住WSND青训营。   郑茂当时是青训营的队长。   左正谊被WSND发掘,就是他的功劳。   那年,左正谊和纪决一起混迹在网吧,EOH是网吧里最热门的游戏,最需要代打,来钱大户。   因此左正谊主玩EOH。   玩得多了,他也喜欢上了,不知不觉把自己的游戏排名打到了一区前排。   有一局,他和郑茂排到一起,由于表现特别好,游戏结束后,郑茂私聊他说:“你打游戏很厉害,今年多大了?有兴趣来上海打电竞职业吗?”   在此之前,左正谊从没想过自己会跟电子竞技扯上关系。   当时他还没发现纪决的真面目,两人兄友弟恭,亲亲密密,左正谊想也不想地回复:“上海?太远了吧,我不想离开家。”   潭舟岛是个县城,虽然靠旅游业发展得不错,但面积很小。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风土人情,这儿的街坊邻里都是熟人,左正谊舍不得离开家乡,更不可能抛弃“游戏废物”纪决和酒鬼养父纪国洋。   总之,他不愿意走。   但有些人的命运轨迹可能是上天注定,他天生是要当最强中单的人。   就在收到郑茂邀请的几天后,左正谊和纪决闹掰了。   起因是,左正谊放学去找纪决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纪决和他班级同学的对话。   “你怎么不走?”   “等我哥呢,左正谊来接我。”   “你又不是幼儿园小宝贝,不至于吧。”   “他就喜欢照顾我,还要手牵手,我有什么办法?”   “哎呀,这么说他好像你老婆哦,正好不是亲生的,可惜是男的。”   “男的不是更好吗?”   “什么意思?不会吧,你是同性恋吗?好变态啊。”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关你屁事。”   后来纪决又说了句什么,左正谊没听清。   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同学发出猥琐的笑声,声音比他大,说的是:“你想得可真美,万一你哥不愿意呢?”   纪决说:“怎么可能不愿意?我让他干吗他就干吗。”   同学不信:“放屁,他又不是你的狗。”   纪决不再争辩,只警告说:“管住你的嘴,如果传进我哥耳朵里,我打爆你脑袋。”   “……”   左正谊听得愣住了。   从窗缝细看,和纪决聊天的那个男生是他们学校有名的校霸之一,混子,成绩很差,人品低劣。   左正谊没想到,纪决竟然跟他那么熟,明明以前还哭诉,说自己被他欺负过。   原来是假的。   但这都不是主要的。   这段对话里充满了让左正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信息,纪决嚣张中甚至带嘲弄的表情更加触目惊心,他在纪决发现之前飞快地离开,茫然地独自回了家。   纪决等他很久,等不见人才放弃,也回来了。   进门第一句就叫:“哥哥,你怎么自己走了?”   “……”   这时左正谊已经冷静得差不多了,他觉得没必要多想,纪决可能只是在跟同学开玩笑,小男孩在外人面前为了充面子会表现得臭屁一点,不成熟罢了。   他没必要因为几句不清不楚的话怀疑太多。   所以左正谊什么都没提,照常和纪决相处。   但从此以后他留了个心眼,开始注意观察纪决。   不观察还好,越观察,越发现纪决和他印象中的弟弟完全不一样。   比如:   纪决有很多狐朋狗友,经常打架,还会抽烟――身上有烟味,他就说是别人抽的,沾了二手烟。   纪决的手机里有个加密文件区,左正谊费尽心思破解开,发现里面有自己的裸照,不知道是纪决什么时候偷拍的。   纪决似乎早恋了,为此跟纪国洋吵过架。   吵架的时候提到“左正谊”三个字,纪决气急败坏地说“不许告诉他”,还威胁整日醉醺醺的纪国洋,“小心我杀了你”。   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对他的叔叔说,“小心我杀了你”。   左正谊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   他连这么离谱的电视剧都没看过,更何况这个人是纪决,会在威胁完别人之后抹一把脸,一切如常地来他面前叫“哥哥”。   左正谊忍无可忍,跟纪决摊牌了。   出乎意料,纪决竟然没否认,也什么都不解释,似乎没有办法再辩解了。   左正谊说:“你为什么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好?想骗我心疼你,一直努力赚钱养你是吗?”   纪决沉默着,不回答。   左正谊说:“你手机里的照片是什么意思?威胁我的筹码?我又不是女生,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纪决仍然不回答。   左正谊气得头都要炸了:“你这么牛,威胁还用拍照片?你怎么不也杀了我啊?!刀在这,来,拿刀――”   左正谊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水果刀,塞进纪决的手里。   纪决双手颤抖,连连后退。   左正谊扔下刀,回到房里锁上门哭了一晚上。   其实左正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而哭。   正如他也不理解,纪决为什么会如此。   他什么都没弄明白,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似乎失去纪决了,失去了他最看重的亲人。   纪国洋整日不清醒,从不跟他亲。   纪决最喜欢他,可原来是假的。   他又成了孤单一个,没爹没妈,没人爱。   他以哥哥的身份拼命撑起的家,其实是个空架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纪国洋无所谓,纪决当他是傻逼。   左正谊这辈子都没这么伤心过,他甚至无处可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能纪决也是这么以为的,反正他没有亲戚可投奔,只这么一个住处能待,所以也不解释什么,等他哭完就好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   左正谊却觉得过不下去了。   他想起郑茂的消息,深夜跑去网吧回信,他说:“我愿意去打职业,让我去上海吧。”   郑茂把这件事告诉了WSND的战队经理周建康。   周建康在网上试训了他一下,然后得知左正谊才十五岁,从没独自出过远门,就亲自来潭舟岛接他。   这是左正谊职业生涯的开始。   所以说,WSND是左正谊的第二个家。   然而,这个家也并非没有风波。   左正谊刚到青训营的时候,郑茂接待了他。   郑茂作为队长,又是他的前辈兼“伯乐”,一开始非常照顾他。   左正谊天赋绝伦,比WSND预估得还要强,郑茂与有荣焉,逢人便说:“这是我挖掘的小孩,厉害吧?”   左正谊很感激他。   其实,以左正谊的天赋,即便不被WSND发现,也会被其他俱乐部签走,这是迟早的事,他的光芒掩藏不住。   但当时还没成年的左正谊不明白这个道理,在郑茂不断的邀功下几乎被洗脑了,他也觉得是郑茂改变了他的命运,没有郑茂,就没有今天的他。   郑茂又对他很好,他心里多点感激,听队长的话也是应该的。   可惜,郑茂也是中单。   以前他和左正谊的战绩五五开,但没多久,左正谊的技术就越来越成熟,完全可以吊打他了――肉眼可见的全方位碾压,导致郑茂在队伍中的地位变得尴尬了起来。   郑茂对待左正谊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   时隔几年,左正谊不再怨恨每一个曾经给过他痛苦的人。   但回想起郑茂,还是觉得晦气。   这个菜逼当选手的水平不怎么样,后来转行当教练,确实算是有两把刷子。   否则WSND不会把他请回“母校”任教。   左正谊推开碗筷,摆出一张死了爹的脸:“你们吃,我出趟门。” 第6章 渴望   WSND所在的电竞产业园建成好几年了,左正谊来上海的第一天,就进的这个门。   但当时EOH分部并非是现在的三层别墅,而是在俱乐部总部大楼里,人多,关系也复杂。左正谊是个小城少年,没见过世面,刚来的时候内心惶恐,尤其是在见识到郑茂的八面玲珑之后。   郑茂特别擅长交际,跟每个人称兄道弟,俱乐部老板都卖他三分面子。   左正谊不知道这面子是怎么赚来的,明明郑茂也只是一个普通选手罢了,而且不算特别厉害――如果真的厉害,就不会一直被压在青训营里,转不进一队。   对于这件事,郑茂有他自己的解释。   他说青训营是WSND的未来,需要有人带队,他宁可不上一线战场,牺牲个人荣誉,也要为俱乐部的未来考虑。   左正谊觉得他好伟大,是自己应该学习的榜样。   很久以后才明白,郑茂本质上是个岳不群一般的伪君子,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放屁。   他就是菜,一队当时有更厉害的中单,他竞争不过,连替补都不配。   左正谊收回思绪,在园区内逛了逛。   夜幕初临,隔壁的蝎子基地大楼和SP基地大楼都亮起了灯,更远处是Lion俱乐部,他们今年换了老板,基地也在重新装修。   新赛季快开始了。   左正谊攥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园区风景看了好几年,实在没什么新鲜。他打车出门,手机地图导航上的路线终点是“剑炉”。   这是一家电脑外设定制店。   以前不叫“剑炉”,是一个常规名字,就叫“外设定制”。   后来,外设发烧友左正谊来了,他想做一把100%客制化机械键盘,即键盘上的一切:每个轴、键帽、定位板、键盘壳材质、键盘外貌等,全都按照他的想法来制作,完全个性化,独一无二。   老板就是干这个的,当然能做,但价格非常昂贵。   当时左正谊还没成名,老板暗暗地打量他几眼,感觉他不像有钱没处花的富二代,大概率是玩外设上头的小朋友,便好心劝他:“弟弟,客制化键盘分很多种,你的要求太高了,一套做下来得这个数。”   老板抬起手,五指伸开,比了个手势。   左正谊面不改色,掏出银行卡往桌上一拍,还有几张现金,叠在银行卡上头,大有倾尽全副身家之势。   然而还不够,他说:“剩下的分期,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老板:“……”   见过发烧友,没见过把自己烧傻了的。   “没必要吧。”   老板坐在椅子上,左正谊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一张桌台。   店面很小,因为客户大多在网上下单,来实体店的很少。   面积小便显得拥挤,四周墙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设,键盘,鼠标,显示器……挤做一堆,却不凌乱,反而显得很有生气。   老板也像个高人,大隐隐于市,头顶一盏昏灯,敲了敲他的银行卡,看表情不想接单。   左正谊觉得他瞧不起自己,不太高兴。   “我就要最贵的,最好的。”左正谊说,“我要拿去打比赛,它是我的剑,只有天下第一好剑才配得上我。”   老板:“……”   原来是个中二病。   这是武侠小说看多了,还是网游玩太多脑子中毒了啊?   但左正谊执意要做,老板也没有不赚钱的道理,还好心地给他做了分期免息。   后来键盘做好,左正谊拿去EPL赛场大杀四方。   直播摄像机拍到过他的键盘,键帽下有无数彩灯,发光时亮成一柄长剑的形状,酷炫极了。   很难评价左正谊的审美,但他是真的喜欢,他的中二病粉丝们也是真的喜欢。   后来左正谊和店铺老板成为朋友,他“千金买剑”的故事也在电竞圈里流传开来,老板为了蹭一波热度,把店铺名改成了“剑炉”。   左正谊在“剑炉”门口下车。   微信消息同时响了起来。   绝:“吃晚饭了吗?”   End:“有事直说。”   绝:“?”   绝:“为什么找你一定要有事?”   End:“那我在忙,回头聊。”   绝:“:(”   “……”   不知是不是错觉,左正谊觉得这人有点gay里gay气,虽然现在很流行开男同玩笑,直播圈也喜欢卖腐,主播表演,弹幕配合,总是嘻嘻哈哈。   但他不喜欢。   左正谊收起手机,推开“剑炉”的门。   老板正在吃饭,一边往嘴里塞外卖,一边打游戏。   他也是EOH玩家,今年都三十多岁了,还在黄金段位挣扎,一边辱骂小学生队友一边被小学生吊打,见左正谊来了眼神一亮,连忙招呼:“哎!左神!带我上分!”   左正谊:“……”   不了吧,带不动菜鸡。   “最近有什么新东西吗?”左正谊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墙边货架,“来给我过过眼瘾。”   老板很了解他:“你又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就没好过。”左正谊说,“新赛季郑不群要来当教练,烦死了。今天我还碰到个熟人――”   “什么熟人?男的女的?”   “男的,亲戚。”左正谊含糊带过,不欲多说私事,只说俱乐部的烦恼,“郑不群一来我就没好日子过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老板道:“实在不行转会呗,想挖你的战队那么多。”   “转什么会啊,我怎么可能离开WSND?”左正谊想也不想便说,“他们也不可能卖我。我要像程肃年在SP一样,待满十年,荣耀退役。”   说到这个,左正谊的心情竟然好了点。   他的确不可能离开WSND,因此,“成为程肃年那样的人”,是他的目标之一。   程肃年是SP战队的队长。   今年在洛杉矶,就是程肃年带领SP战胜了WSND,让左正谊痛失冠军。   但左正谊并不讨厌他。   任何一个热爱电竞的后辈,都不可能讨厌程肃年。   不仅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名气、资历、地位,更是因为,程肃年是一个极度自律和坚韧的人,他几乎是电竞意志的化身。   前几天,程肃年退役了。   EPL赛事联盟官方联合SP俱乐部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退役仪式,感谢他十年来为国内电竞事业的发展做出的贡献。   他们称他为“中国电竞奠基人之一”,为他写了一篇又长又煽情的致辞。   其中有一段说:   “程肃年是辅助,但不仅是辅助;程肃年是选手,也不仅是选手;他是SP俱乐部的功勋队长,是旗帜,是灵魂,也是中国电竞的代表人物,所有选手的优秀榜样。   “他不低头,不认输,不放弃。   “他就是电竞精神。”   写这篇致辞的人八成是程肃年的铁杆粉丝,极尽溢美之词。   但左正谊最在意的其实是那句“程肃年是SP的旗帜”。   可能因为从小没有家,越缺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左正谊对WSND抱有非一般的感情。   他这辈子是绝不可能离开WSND的。   他也想要一句“左正谊是WSND的旗帜”,十年后功成身退,再回头望――这里是他成长的地方。   左正谊轻轻吐出口气,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哄好了。   他坐在拥挤狭小的外设店铺里,打开手机,翻出程肃年的退役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店老板见他不吭声,便也不搭理他了,自顾自玩游戏,一局战败又开下一局。   大约九点钟左右,左正谊伸了个懒腰,终于觉得有点饿了。   现在回基地没有热饭吃,只能点外卖。与其吃外卖,不如在外面吃点再回去。   他好不容易心情好了,想约个人一起吃。   约谁呢?   左正谊在微信好友列表里翻了翻,突然心血来潮,想起了“绝”。   不是说好期待线下见面吗?就算还没签俱乐部,也不影响一起吃饭吧?   End:“嗨,在吗?”   绝:“你竟然会主动找我:)”   End:“我记得你现在是在上海吧?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   绝:“好像没空呢。”   End:“?是谁说期待见我的。”   End:“删好友了,拜拜。”   绝:“对不起。”   绝:“地址。”   左正谊把“剑炉”对面那家火锅店的定位发了过去。   End:“远吗?你多久能到?”   绝:“稍微有点远,没关系,我尽量快点。”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算着时间,约莫对方差不多快到了,起身跟老板道别:“我走了。”   老板的游戏正打到激烈处,头也不抬:“走吧走吧。”   左正谊哼着歌,独自来到对街的火锅店。   这家店他也很熟,毕竟在基地园区生活了几年,对他来说,方圆十里内没什么新鲜地方了。   左正谊习惯性挑了一个最深处靠墙的桌位,边翻菜单边等“绝”。   他先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在微信上问:   End:“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点。”   绝:“那个……”   End:“嗯?”   绝:“如果我说我突然有事来不了了,你会生气吗?”   End:“?”   End:“我会杀了你。”   左正谊皱起眉,一肚子恼火。   正打算跟服务生说不用上菜,没胃口吃了,忽然见火锅店门口走进一个熟人。   很高,穿白色T恤,戴鸭舌帽,低头走路摆弄手机。   ――竟然是纪决。   左正谊:“?”   他看了看纪决,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绝”,面色狐疑。   是巧合吗?   这么巧?   然而,似乎真的是巧合。纪决不是冲着他来的,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还愣了一下,率先开口,惊讶道:“哥哥,你怎么在这?”   左正谊:“……”   好问题。   局面僵住,左正谊神色复杂。   纪决却站在他桌边不走了,停顿几秒说:“既然这么巧,要不……我们凑一桌?” 第7章 忏悔   即使左正谊再迟钝,也察觉到“一天偶遇两次”的不对劲了。况且纪决是个有前科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纪决就是“绝”,在一人分饰两角,搞诈骗呢。   否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左正谊就沉下了脸。   而纪决见他没拒绝,已经在对面坐了下来,手机放到桌上,姿态随意,表情比左正谊预想得要平静得多,仿佛打娘胎出来就没干过亏心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左正谊的目光落到纪决的手机上。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里,“绝”的聊天窗口上竟然显示“正在输入”。   左正谊微微一愣,再一次看向纪决,后者正在翻菜单,手指和手机之间的距离几乎有十万八千米那么远。   是他猜错了吗?   这时,纪决忽然抬起头,不解道:“我脸上有东西吗?哥哥,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左正谊:“……”   “没有,你点菜吧。”   左正谊迟疑了一下:“都九点多了,你怎么这么晚出来吃火锅?”   “九点还好吧。”纪决应答自如,“其实我是来买外设的,刚搬进蝎子,用不惯基地的东西。”   这个理由倒很合理。   对面是外设一条街,依电子城而建,住在产业园的选手都喜欢过来买东西。   左正谊不再吭声了。   他盯着“绝”的聊天窗口,手指无目的地戳戳点点,突然看见“语音通话”。   左正谊心念一动。   ――验证很简单,打个电话就好了。   他毫不犹豫,立刻拨了过去。   一种对方不会接电话的强烈直觉在他心头浮起,然而左正谊猜错了,呼叫声只响了三声,电话就被接通。   “喂?”对面是一道陌生的男声,见他打过来,似乎有点意外。   “……”   左正谊一顿,陌生很正常,他们从没通过语音,他不知道“绝”的声音是什么样。   左正谊有点尴尬,原来真的是他恶意揣测纪决,想太多了么?   算了,被这么一搅和,他也没心思跟“绝”生气了,怒火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冲散,他甚至有点茫然。   而“绝”很不好意思,连声道歉:“对不起呀,我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俱乐部那边突然找我……”   “没事,你忙吧。我自己吃就行。”   左正谊飞快地挂断电话,一抬头,纪决正在打量他。   “哥哥,你在和谁通话?你刚刚约了人吗?”   “一个朋友。”左正谊说,“他临时有事不来了。”   “这样啊。”纪决没多问。   气氛陷入沉默。   短短几分钟,他们点完菜,服务生端来锅底汤料,开了火。   是鸳鸯锅,左正谊不爱吃辣,纪决爱吃。   以前他们在自己家里煮火锅的时候,不方便做两种,就只好每次都按照左正谊的口味来煮。   纪决从不抱怨,他在左正谊面前装出一副“哥哥开心我就开心”的样子,不允许左正谊买辣味底料,还花言巧语地说:“我发誓,从今天起,哥哥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不喜欢了,消灭辣椒!”   左正谊觉得他好乖。   然而,真实的纪决是个白眼狼。   现在白眼狼长大了,或许是孽缘使然,他们又巧合地坐到一起,在同一张桌上吃火锅。   纪决竟然还记得左正谊爱吃什么,主动帮他下菜。   “我没想到这么巧。”纪决说,“今晚随便找一家店吃饭,竟然能遇见你。”   “是挺巧。”左正谊兴致不高。   纪决瞥他一眼,忽然说:“哥哥,我有个事情要解释。”   “什么事?”   “我没把话说清楚,让你误会了。”纪决低下头,神情略显局促,“之前我说,我打职业不是为了你,不是故意和你撇清关系。我是怕你讨厌我,所以澄清一下:我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绝不纠缠你。”   左正谊有点诧异。   纪决似乎怕他不相信,再次强调:“虽然我们成了同行,但我一定和你保持距离,你尽管放心。”   “……”   左正谊默然。   纪决长大后五官轮廓深刻,难以扮可爱,眉眼间反而多了几分忧郁气质,像文艺电影里外表冷酷内心挣扎的男主角,每个眼神都充满难言之隐。   他说:“以前是我不成熟,你走之后我反省了很久,我太自私,辜负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对不起,哥哥。”   “……”   火锅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煮熟的食物漂在水面上不住翻腾,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   空调嗡嗡地响,邻桌的几个客人在喝酒,时而爆发出一阵笑声,快乐得很吵闹。   左正谊说不出话,心情也复杂。   时隔四年,他真的不生纪决的气了,这不是故作坦然。   但他和纪决之间的恩怨,不仅仅在于纪决,而是牵涉到整个潭舟岛,和他十五岁之前的所有一切。   纪决把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毁了,让左正谊每每回忆起家乡,最深的感受总是痛苦和遗憾。   即使纪决道歉、改过自新,又能如何?   时光不能倒流。   碎了一地的年少无法拼接重来。   可话说回来,纪决本人也是“所有一切”中的一部分,此时左正谊看纪决一眼,看见的是曾经那个被对方依赖的自己。   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会互相塑造,好比原生家庭能影响人的性格。   左正谊骨子里是自信的,他的自信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纪决的依赖和吹捧。   纪决给了他无与伦比的信念感:我站得高,我很强大,我能为弟弟撑开天地。   也正因如此,左正谊潜意识里给自己的定位是“家长”“掌控者”“有话语权的人”,而不依赖别人,不需要站得更高的人帮他做决定。   他喜欢自己说了算。   所以他在WSND当指挥,习惯别人捧着他、顺从他,而不是反过来。   ――这也是他和纪决关系中的失衡之处。   他知道纪决如何影响他,却不知道他在纪决的生命里有什么正面意义。   连纪决的形象都是模糊的。   左正谊不了解真实的纪决,只知道这是一个诈骗犯。   而现在四年过去了,再想交心,心在哪呢?   镜中花、水中月罢了,伸手只捞得到一把空。   纪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与他心有灵犀地说:“你可能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你走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对我这么好的人了,怎么办?”   纪决深深低着头,左正谊只看得见他的下半张脸,他说:“我做梦都想重新开始。但你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我自私过一回,不能再自私第二回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打扰你,失去你是我罪有应得。”   “……”   左正谊还没开口,纪决就叫住路过的服务生:“来两瓶酒。”   “您要什么酒,先生?”   “度数高一点的。”纪决在酒单上挑选了片刻,“这个吧。”   左正谊:“……”   “你们基地禁不禁酒啊?”左正谊的头有点大了,“少喝点。”   纪决却说:“不知道,无所谓。”   “……”   他明摆着是要借酒浇愁,左正谊拦不住,纪决甚至给他倒了一杯,但左正谊不爱喝酒,没碰。   纪决独自痛饮,一杯接一杯。   左正谊也不管他,自顾自吃东西。   酒精使人发热,火锅也是。   过了一会儿,纪决的脸色开始发红,眼眶也有点红。左正谊瞄他一眼,怀疑自己看错,又瞄了一眼。   纪决刚刚忏悔完就不再说话了,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   左正谊莫名有点想笑。   “别喝了。”他推开纪决继续倒酒的手,抢走玻璃杯,“差不多得了,少在我面前卖惨,想哭就回家对着镜子哭去。”   “对不起。”纪决嗓音发沉,说话慢吞吞的,似乎有点醉了。   左正谊道:“我才不会对你心软,别想太多,懂?”   纪决顺从地点了点头。   左正谊的心情又舒畅了。   今晚虽然充满意外,但这顿饭吃得还算圆满。   “我吃饱了。”左正谊叫来服务生,“买单。”   纪决抢先道:“我来付吧。”   “不需要。”   “要的,我对哥哥有亏欠,不应该再欠你更多。”   左正谊瞥他一眼:“那AA吧。”   “……”   服务生围观了全程,专业素养很高地说:“总共五百零二元,给您免了零头,收您五百。也就是每人二――呃,收你们四百九十九吧。”   左正谊:“……”   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结完账,左正谊起身往外走。纪决喝醉了,在身后紧紧跟着他,还解释:“我不是跟着你,顺路。”   确实顺路,他们都要回基地。   左正谊在路边准备拦车,纪决却站不稳,三番两次往他身上倒。   他有点无奈,但也不至于跟醉鬼一般见识,好心地伸手扶住纪决。后者醉得厉害,可竟然还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主动站远了些,洗清嫌疑似的说:“你别管我,我说话算话,一定不纠缠你,我走开――”   还有点可怜,好像一棵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   左正谊:“……”   “行,你自己走吧。”左正谊冷冷地说,“我坐地铁回去。”   他转身就走,纪决却忽然来拉他。   喝醉的人下手没有轻重,左正谊被拉得猛一趔趄,猝不及防倒向路边的电线杆。   纪决沉重的身躯压上来,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第8章 晚安   不是推也不是抱,纪决是“砸”了过来。   他的双臂越过左正谊,将后者和电线杆一起抱住,左正谊顿时成了他与电线杆之间的“夹心”。   “你有病吧?!”   左正谊推了纪决一把,但根本推不动。这男的可能也知道自己醉了,故意摆烂,低头把脸贴在他的脖颈上,呼吸时热气灼人,隐隐约约还亲了他一下。   左正谊浑身一激灵,更加用力地推。   纪决也更加用力地抱他,推搡的过程中纪决的唇在他脖子上蹭了好几下,左正谊整个人都不好了,又觉得是意外,纪决喝这么醉,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他撇开不适感,冷着脸道:“再不放手我打死你。”   左正谊的嗓音和他的冷漠并不相符,天生动听,连威胁都令人耳根发酥。纪决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一顿,低声道:“哥哥,你好凶。”   左正谊还没接话,纪决又说:“但我喜欢,多凶几句。”   左正谊:“……”   有病。   熟悉的发言让左正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此时纪决的形象和游戏里的“绝”莫名重合,可左正谊已经确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许不是他们两个像,而是世上的神经病都差不多一个德行。   左正谊偏不让他如愿,放轻了声音,缓慢地说:“放手,我最后说一遍。”   “好吧。”即便喝醉了,纪决的放肆也是有分寸的,似乎不敢真惹他生气。   纪决离远了些,才刚站直,猛地一晃,似乎又要往他身上栽。但纪决控制住了自己,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反正是最后一次。”   “……”   左正谊抬脚往地铁站走,纪决仍然跟着他。   左正谊回头瞥了一眼:“不许跟着我。”   纪决学他的话:“最后一次,让我陪你一会儿吧。”   “……”   一副生离死别的口吻,苦情感十足,左正谊有点胃疼。   好在纪决没有再多说什么,后来只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就是他们在地铁站里被粉丝认出来了。   准确地说,是左正谊的粉丝。   是个男粉,看见左正谊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冲出排队的人群朝他奔过来:“啊!左神!!”   左正谊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纪决。   纪决这个醉鬼脾气挺大,下意识把他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抬高,挡住冲过来的粉丝,不客气道:“你谁?想干什么?”   他一副要干架的气势,粉丝也吓了一跳,颤声道:“我……我是爹队的铁粉,没想干什么,就……就求个签名。”   竟然还认出他了:“啊……你不是蝎子新来的AD吗?你们怎么……”   这位队粉不知想到哪儿去了,可能是看左正谊跟蝎子战队的人勾搭上,怀疑他想转会。   正好最近网上风传WSND闹内讧。   队粉露出一脸捉奸在床般的表情。   但纪决不在乎,依然搂着左正谊,恶犬护食似的。   左正谊这个轻度“社交牛逼症”患者,都被他弄得社交恐惧症发作,有点麻了。   “我们没怎么。”左正谊接过粉丝从包里翻出的笔,签在后者的T恤上,熟练地说,“新赛季WSND会继续加油,多谢支持。”   “我们是冠军!”粉丝挥了挥拳头,一脸兴奋。   左正谊笑了笑,与他道别。   一转身脸就拉了下来,瞪纪决一眼:“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   纪决说:“没关系,我会对你负责的,哥哥。”   左正谊不理会他喝醉后的胡言乱语,接下来一路都没和纪决说话。   他们一起回到基地所在的园区,在分岔路口分别,纪决走向蝎子大楼,左正谊进了WSND的大门。   这时已经很晚了,左正谊上楼的时候,队友们竟然在吃夜宵。   二楼满室烧烤味儿,方子航招呼他:“黛玉终于回来啦,吃点不?”   左正谊被纪决折腾得精力告罄,没心情跟方子航计较称呼问题,随口应了句:“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傅勇道:“你跟谁约会啊?这么晚才回来,不会谈恋爱了吧?”   “操,你别瞎带节奏。”方子航说,“老子开直播呢,黛玉粉丝都在我这儿。”   弹幕果然炸了,带左正谊牌子的水友刷了满屏的“不许谈恋爱”。   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女友粉”“老公粉”,更多的是技术粉。   众所周知,大部分职业选手一交女朋友就会状态下滑,很要命。左正谊正是最好的年纪,粉丝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甚至经常有人给WSND俱乐部官博和周建康的微博发私信,要求他们看好左正谊,不许他抽烟喝酒逛夜店,不许他“早恋”,也不许他乱交朋友,免得被其他“不检点的选手”带坏。   那语气,简直是把左正谊当成了紫微星下凡,生怕他半路夭折。   左正谊从傅勇身后路过,捶了他一拳:“谈你妈的恋爱。”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顿时舒服了:   “好优美的中国话[玫瑰]。”   “好团结的爹队人[比心]。”   “黛玉!可以谈恋爱!来跟妈妈谈!”   “?妈粉变质?”   “不许谈不许谈不许谈!!”   ……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有点累了。   “我去洗澡。”他说,“今天想早点睡。”   卧室在三楼,左正谊关上房门,把手机放到床边,脱完衣服进浴室。   热水冲在皮肤上,蒸得他浑身发红,他只觉得倦怠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蔓延全身,让他愈加睁不开眼睛,昏昏欲睡。   洗了半个小时,左正谊差点在浴室里睡着。   懒洋洋地洗完出来,手机正在震动,他拿起一看,是“绝”的消息。   绝:“对不起,我忙完了。”   绝:“好遗憾没能见到你,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吃饭。”   绝:“你生气了吗?”   绝:“生气就骂我吧,my princess:)”   End:“?”   End:“乱叫,好恶心啊你。”   绝:“肯理我了?”   End:“滚。”   左正谊不是一个不讲礼貌的人,他虽然有点凶,但不会平白无故对朋友口出恶言。   虽然“绝”放了他鸽子,但人家已经解释了,俱乐部有事。左正谊分得清轻重,不至于为此斤斤计较。   可不知为什么,自从怀疑纪决和“绝”是同一个人,他们的形象就越来越重合了,哪怕左正谊明知道不是,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也洗不清自己脑子里那种微妙的重合感。   而且“绝”的态度也很微妙,口吻里透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左正谊被他带歪了,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是“绝”还是纪决――当然,纪决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跟左正谊说话,但“绝”是网友,左正谊脑补他的现实形象时,就会想起纪决的脸。   这种感觉很不好。   左正谊擦干头发,躺到床上,点开了“绝”的微信资料。   他想看看这人朋友圈里发没发过照片,或许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就能消除心里的不适感。   然而,竟然没有。   End:“你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发我一张。”   绝:“?”   绝:“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俱乐部结果,竟然要照片。”   End:“随便问问,没有算了。”   绝:“没事,我现拍。”   “……”   他倒很积极。   左正谊等了一会儿,以为对方要挑选角度好好拍一张,争取把自己拍得好看点,这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新消息很快就来了。   “绝”发了一张图片。   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图,是腹肌照。   准确地说,拍的是胸以下大腿以上的部位。   图中人裸着上半身,西裤皮带半解,腹肌线条连接蜿蜒曲折的人鱼线,没入裤带深处,引他目光继续往下,隐约看得出几分不可描述的饱满。   左正谊:“……”   End:“你真的有病吧?”   End:“有病就去治。”   绝:“[委屈],不是你要的吗?”   End:“?”   绝:“你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公粉了,还让我发照片,不就是暗示我,你想草粉吗?虽然我涉世不深,但这点江湖规矩还是懂的:)”   End:“……”   End:“你别污蔑我。”   绝:“好吧,我理解错了。”   End:“你怎么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绝:“没有。”   End:“你是同性恋吗?事先声明,我不是。”   绝:“我当然也不是:)”   左正谊放心了。   End:“不是就好,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   绝:“遵命。”   End:“我睡了,拜。”   绝:“晚安。”   左正谊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过得过分充实,他的大脑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填满,静下来后,将那些东西清空,需要思索的是明天。   八月末了,九月将要开始新赛季。   纪决成为了他的对手。   郑茂马上要来WSND任教。   游戏也即将更新,持续了半个赛季的法师版本大概会结束,不知新版本里什么英雄更加强势。   与这件事相比,什么儿女情长、私人恩怨都是小事。   左正谊只消一想,双手就开始发热,迫不及待要让他的剑出鞘,尝尝对手的血了。   “晚安。”左正谊自言自语,钻进了被子里。 第9章 风起   电子竞技是个高压行业,每年休赛期是压力最小的时候,选手们休假的休假,直播的直播,还有接商务拍广告的。   WSND是四大豪门俱乐部之一,有人气,自然有商务找上门。   但周建康声称今年要大干一场,奔着三冠王去,绝不能让任何场外因素影响了选手的状态,把所有商务都推了。   还警告他们:“你们是电竞选手,别把自己当明星,少搞粉圈那一套。”   左正谊看向傅勇:“听见没?少搞粉圈那一套。”   傅勇也看他:“说你呢,别把自己当男明星!”   眼看这俩人又要打起来,周经理重重地咳了一声:“别闹了!幼不幼稚?今天郑茂回国了,一会儿就过来,你们都友好点,欢迎一下新教练。”   “呵呵。”左正谊微微一笑,“知道了。”   今天是8月25日,夏季转会窗口还没关闭,转会市场每天风起云涌。   由于没有较大人员变动,WSND成了看客,日常就是直播和吃瓜。   他们最关心的是SP的瓜,毕竟这是卫冕冠军战队。   据说,SP新赛季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因为队长兼指挥的程肃年退役了,虽然他声称会转任教练,继续留在SP俱乐部,但教练是个场下人员,主要负责战术定制,对赛场上的控制力比较有限,选手不行的话,多强的教练都带不动队伍。   况且,程肃年第一次当教练,谁知道他的执教水平怎么样呢?   这是SP的问题之一。   另一个问题是,程肃年一退役,SP就得换新辅助。   SP是一个主打下路核心的战队,AD+辅助的组合是战队灵魂,他们的AD封灿又是一个典型的情绪化选手,自从程肃年退役,他就天天摆出一张死妈脸,一副不想玩了的样子。   网友都说,SP新赛季恐怕凶多吉少了,卫冕冠军必然会卫冕失败。   其次,WSND比较关心蝎子。   蝎子的“九龙夺嫡”大戏在昨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老AD徐襄退役了,去年的太子被卖了,替补AD仍然是替补,新太子纪决杀出重围,成功登基。   纪决是个没来历的人,谈起他,整个电竞圈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蝎子老板是从哪个旮旯胡同把他挖出来的。   他是什么风格?擅长什么英雄?个性又如何?   不知道,全都不知道。   只知道蝎子俱乐部高层似乎挺满意,态度也相当高调,宣称今年一定要夺冠。   与之相比,Lion俱乐部就低调多了。   他们换了新老板,整个战队几乎重组,教练团队也大换血,最后定妆照一出,没剩几个熟面孔。   不熟意味着未知,未知则充满变数,是强是弱难以预料,WSND不能轻敌。   除了以上四大传统强队,还有几个新兴强队。   左正谊将所有资料扫视一遍,重点看了看中单选手名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国内的确没有厉害的中单。   所有交过手的,他都觉得一般般。没交过手的,他看过视频资料,似乎也一般般。   “怎么回事啊,是法师英雄不好玩吗?”左正谊有点不解,“EPL的犀利中单都去哪了?都在玩AD?”   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疑惑得很真诚。   傅勇翻了个白眼:“想让我夸你是吧?我偏不。”   傅勇不夸自然有别人夸,辅助段日今天难得有存在感,腼腆一笑,对左正谊说:“不是他们不厉害,是你太厉害了,正谊哥。”   傅勇道:“小日别搭理他,他装纯呢。”   装纯的左正谊顿时踹了傅勇一脚。   他们正在打闹,忽听休息室外有脚步声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往门口看,只见领队带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年纪轻轻,充其量二十四五岁,相貌端正,眉眼带笑,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很容易心生好感,对他放下戒心。   左正谊却立刻沉下了脸――是郑茂。   “嗨,大家好。”郑茂走到众人面前,笑着挥了挥手。   “郑教练好。”   在周建康的带领下,傅勇、方子航、金至秀、段日纷纷从沙发上站起身,跟新教练打招呼。   左正谊坐着没动。   郑茂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笑容不减,主动说:“Friend,好久不见。”   “他改名了,现在叫End。”傅勇自来熟地插话。   郑茂有点惊讶:“为什么改名?Friend不好吗?这个名字是我当初为你精心取的啊,你不是说很喜欢吗?”   傅勇也惊讶了:“还有这一出呢?”   “哪都有你,滚蛋。”左正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拨开傅勇,冲郑茂笑了笑,“谢谢郑教练,但我觉得新名字更适合我。”   “End有什么寓意?”   左正谊没吭声,解释的是周建康:“他说以后要把每场比赛都当成最后一场来打,倾尽全力准备End。”   傅勇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笑看左正谊:“那你怎么不叫game over呢?也可以叫good game,GG,哈哈哈……”   说完被自己讲的蹩脚笑话逗得乐不可支。   左正谊像看弱智似的,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这样啊,挺好。”郑茂笑眯眯的,亲热地拍了拍左正谊的肩膀,“新赛季加油。”   左正谊强忍住反胃的感觉,没有给他甩脸色。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把关系闹僵对战队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左正谊自认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郑不群一般见识。   他忍了一个小时,期间大家围坐闲谈,谈的无非是新赛季的对手情况和自家情况,郑茂会交际,三言两语就把在座各位哄得都很开心,笑声不断。   左正谊敷衍地跟着笑几声,大部分时间在低头玩手机。   他在和“绝”聊天。   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了,左正谊觉得,“绝”最近有点黏他。   他们认识很久了,但以前只在游戏内聊天,聊的频率很低,可能一个星期只说几句话,这还得是假期,比赛时期左正谊没时间理人,“绝”也几乎不找他。   但这几天他们聊天的频率直线升高,每天早安晚安不说,白天也一直保持联系,左正谊超过十分钟不回消息,“绝”就要再发两条新的,问他“是不是很忙”,还口是心非地说:“忙就算了,不用理我。”   而且他经常约左正谊双排。   左正谊一直在开直播补时长――电竞选手跟直播平台签约,合同里对每个月播多少个小时有明确规定,左正谊欠了太多,得补回来。   开直播就意味着,“绝”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不能找借口说“我没空”。   当然,主要是左正谊并不抗拒双排,哪个中单不想要一个给自己喂蓝buff的打野呢?   “绝”不仅给他蓝buff,还全程保护他,甚至给他让人头,哄得左正谊心情愉悦,都不怎么骂人了。   直播间里的粉丝也很满意,管“绝”叫“绝哥”,封他为黛玉公主的贴身侍卫,允许他暂时独占公主的恩宠,勉强当几天大房。   左正谊被这种恶俗的梗雷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水友就爱跟主播唱反调,他越拒绝,他们越来劲。   甚至把梗玩得花样翻新,越来越雷人,以惹左正谊生气为乐。   左正谊只好不管了,麻木地播,麻木地打。   此时,郑茂在对面侃侃而谈,左正谊打开微信。   End:“在吗?陪我聊天。”   绝:“在,怎么了?”   End:“问你个问题啊,如果新同事是你的老仇家,你会怎么办?”   绝:“要看哪方面的仇。”   End:“比如呢?”   绝:“一般的仇就算了,如果是夺妻之仇,我杀他全家:)”   End:“……”   End:“倒也不必这么凶残。”   绝:“要的,我的漂亮老婆只有我能碰。”   End:“说得好像你有一样。”   左正谊不理会对方的胡言乱语,抬头看了郑茂一眼。   刚好郑茂和周建康聊得差不多了,准备散会。郑茂的目光转向这边,和他的视线一碰,叫他:“End,能单独聊两句吗?”   “有事?”   郑茂点点头,招呼他来到走廊里。   二楼走廊有个夹角,是单独谈话的好去处。   左正谊不知道郑不群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脸色凉凉的,带着几分警惕。   郑茂站定,见周围没人,改了称呼道:“正谊,你还在生我的气?”   左正谊:“……”   怎么都是这句话啊,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左正谊假装客气:“郑教练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气球,哪来那么多气?”   郑茂点了点头,眼睛盯住他的脸,微笑道:“我也觉得你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现在回头想想,当初我们都不成熟,竟然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大吵大闹,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正谊,你是非常优秀的中单。”   ……又来了。   左正谊心里一阵恶心。   当初他和郑茂闹翻,就是因为郑茂总是明里暗里地贬损他。   郑茂自己比不上左正谊,就拿别人来压他。   先夸他一句,你天赋真好。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说,某某队那个中单也很厉害,跟你风格有点像,不过他比你更细节。没事,你还年轻,有点瑕疵是难免的,再练练就好啦。   一开始左正谊听进去了,加倍拼命练习。   后来发现不论他练得多好,表现多优秀,郑茂也总能挑出毛病,说他比不上别人。   左正谊受挫过,灰心过,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够厉害?那他究竟要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厉害?   郑茂“温柔”地给他加油,让他别丧气。   直到有一天,他在私下约练赛中,把郑茂口中的所有牛逼中单全部干翻:对线碾压、单杀、KDA吊打全场,郑茂连刺儿都挑不出来了。   左正谊忽然意识到,根本没人比他强,他就是最强中单。   郑茂只是见不得他好。   现在又来说什么道歉,谁知道郑不群是不是真的想道歉?   但左正谊也不想表现得太激烈,发脾气都是对郑茂的抬举,这个人根本不配让他生气。   “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左正谊笑了笑,假客气的面容上闪耀着刺眼的自信和傲慢,他说,“长大后谁还记得幼儿园里的小打小闹啊?教练别担心,我会以战队利益为重,不影响你的工作。”   说完,不管郑茂是什么表情,他转身就走。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左正谊都没有再看到郑茂。   据说他带着教练组、数据分析师,又去和周建康开大会了,颇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   左正谊心里冷笑,打了一下午排位,晚上也没停。   快要收工睡觉的时候,领队忽然来二楼通知:“祖宗们,明天约了友谊赛,郑教练想看看你们的状态,都认真点啊。”   傅勇问:“跟谁打?”   领队道:“我本来想约SP,但SP拒绝了,Lion也拒绝了。”   据说SP的新辅助人选还没确定,拒绝很正常。   Lion拒绝大概就是因为想保密了,不让别人试探他们新团队的水平。   “所以?”左正谊抬起头。   领队道:“跟蝎子打,我们来会会Righting太子。” 第10章 对手   左正谊没想到,WSND和蝎子的友谊赛,竟然有网络直播,带几分商业表演赛的性质。   领队说,这是蝎子的提议,他们似乎是为了给太子造势,帮Righting打出名气。WSND仔细一想,对己方也没坏处,就答应了。   晚上,左正谊刚准备睡下,群聊消息就响了。   是WSND选手的内部微信群,群名叫“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蓝buff”。   方子航:“给太子造势?蝎子好自信啊,他不怕刚出道就被我们打趴吗?”   傅勇:“既然他们想要抬轿,咱们就抬一手专业的呗。”   金至秀:“[拇指][拇指]”   段日:“压力来到金哥这边了。”   金至秀:“我,对线,不怕。”   傅勇:“金哥,你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算了,打字为什么要加逗号?”   金至秀:“我,习惯,了。”   左正谊:“……”   傅勇:“[拇指]”   方子航:“Righting是黛玉的粉丝吧,明天可能要整活儿。”   左正谊:“不是,不熟,勿造谣。”   方子航:“他注册微博后第一个关注的就是你啊,论坛上有人开帖扒呢。”   左正谊:“第一个关注我的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   傅勇:“啊对对对。”   左正谊:“滚。”   随便聊了几句,左正谊放下手机,闭眼入睡。   可能是因为睡前聊到了Righting和比赛,他竟然做了个梦,梦到以前和纪决一起打游戏的往事。   那是很多年前,左正谊刚接触EOH的时候。   他和纪决在网吧开了两台机器,纪决指着电脑桌面上的Epic of Hero快捷图标问:“哥哥,这个游戏的名字为什么翻译成英魂之歌,不叫英雄之歌呢?”   “……”左正谊也不知道,但他是哥哥,不喜欢说“我不懂”,就说,“可能国内代理商和你一样,英语不及格吧。”   纪决立刻反驳:“我上次考试及格了!”   左正谊笑了一下:“你好厉害哦。”   左正谊喜欢纪决在他面前笨笨的,这样能满足他作为哥哥、什么都比弟弟懂的虚荣心,他享受当一个小大人。   可能这也是他发现真相后,愤怒到极点的原因之一。   他和纪决的关系忽然之间反转了,笨笨的那个不是纪决,而是他。他被纪决骗得团团转,感情和自尊都遭受羞辱,左正谊痛不欲生,怒不可遏。   而当所有激烈的情绪消退后,最后浮出水面的才是伤心。   左正谊翻了个身。   梦里场景变幻,他躺在回忆里的床上,有人在吻他。   这是一个梦中梦。   梦里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那天是他的十五岁生日,他和纪决一起庆祝,喝了点酒。   他酒力太差,才喝几杯就醉了,晕晕乎乎地回到房间,衣服都没脱就躺下睡着了。   半梦半醒中,纪决在帮他脱衣,叫他,“哥哥,别穿着衣服睡。”   左正谊哼哼唧唧地应了,但一动不动。   纪决只好亲自抬起他的屁股,把裤子拽下来,然后又去解他的上衣。   发展到这儿,左正谊还是有意识的。   后来的记忆就混乱了。   他隐约记得,似乎有人在吻他。   不是轻柔的,而是一种粗暴的、近乎摧残的吻。   他在梦中感到疼痛,对方却将他紧紧抱住,亲他,咬他,揉他的大腿。   左正谊发出一些不受控制的声音,几乎将自己惊醒。   但他没能醒来。   梦中唇舌发麻,是被亲得失去了知觉。   口水从唇边溢出,被那个人舔掉,对方把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吻够了唇,又去舔他的耳垂……   左正谊第二天早上才醒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发了会儿呆,震惊于自己竟然做春梦了。   还梦得那么真实。   这个认知让左正谊的内心有点羞耻,但他安慰自己,青春期的男生女生都很容易做这种梦,没什么大不了。   也许纪决也做过,只是不好意思对他说。   所以他旁敲侧击,去问纪决:“喂,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啊?”   纪决不知为什么眼神有点闪躲:“哪种?”   “就那种啊。”   “哪种?”   “……”   纪决一脸纯洁无害,左正谊不好意思再说,于是不了了之了。   但是后来,左正谊频繁地做类似的梦,每次都在醉酒后。   一次比一次感觉真实,让他有点困扰,可又没地方倾诉,只好告诫自己别再喝酒。   这就是当哥哥的烦恼了,纪决无法为他排忧解难,他为了面子,都不好意思直说。   终于,这个梦中梦也结束了。   左正谊茫然惊醒,伸手摁开床头灯,墙壁上WSND的海报正对着他,他看了几秒,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年何月,有种时空错乱感。   接下来的半宿都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才稍微有了几分睡意,他习惯性一觉睡到下午,又花了些时间洗漱,下楼的时候,二楼已经热闹起来了。   左正谊打着呵欠走下楼梯,方子航伸手招呼:“您可真是压轴出场,蝎子都开始建房了,就等你呢。”   左正谊伸了伸懒腰:“我看着时间呢,不是还有半个小时?”   他先到自己的座位前给电脑开机,然后转头往一楼走:“我去吃点东西,马上就来。”   左正谊一脸没睡醒,飘飘忽忽地往楼梯口走,猛地撞到了上楼的人。   是上来安排比赛的郑茂。   郑茂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   “谢谢。”左正谊面无表情,绕过郑茂往下走。后者一张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不觉得尴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   左正谊吃东西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队友已经全部准备完毕,他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游戏,对方子航道:“拉我一下。”   方子航立刻拉他进游戏房间。   这是一个专门为打比赛而创建的5v5自定义房间。   房间里除了十个选手席位,还有几个OB(Observer,观察者)席位,裁判和直播平台的导播们就坐在OB席位上。   左正谊一进入房间,就看见了对面的纪决,ID是Righting,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低头,侧脸,拍得略有些模糊。   比赛还没开始。   两队选手没事儿干,在房间里尬聊:   “嗨,左神~”   “哈喽,黛玉!”   “别乱叫,我们黛玉会生气。”   “哟,太子头像好帅啊,一看就是老渣男了。”   “别乱说,我们太子也会生气。”   “哈哈哈哈哈……”   左正谊正要敲字,忽然见聊天频道里跳出一行字。   Righting:“说谁渣男呢,我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左正谊:“……”   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倒也不必昭告天下。   但纪决还没完。   Righting:“你们都谈过吗?我哥说了,男孩子不自爱会娶不到老婆的,初恋必须留给自己未来的老婆[可怜]。”   左正谊:“……”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左正谊一脸菜色,但WSND基地内发出一阵爆笑。   方子航和傅勇笑得直拍键盘。   “看长相我还以为太子是个逼王呢,竟然不是啊。”方子航说,“有点意思。”   傅勇道:“但我不会手软的。”   左正谊冷哼一声:“你别丢脸就好。”   “放屁!我――”   “好了,马上开始了。”郑茂突然打断傅勇的话,走到左正谊身后,盯着他的电脑屏幕,“正谊,今天你想玩什么英雄?”   “随便吧,看对面的阵容。”   今天只是友谊赛,虽然有直播,但他们也不至于打得太卖力。   不论输赢,都要互相留点面子。   时间一到,游戏开始,进入BAN&PICK环节。   所谓BAN&PICK,即禁用和选用英雄。   游戏内供玩家操作的英雄角色有几百个,数量太多,英雄之间的强度就难以平衡,每个版本都会有一些强度超标、影响比赛公平性的英雄出现,这些英雄就会被BAN掉,玩家不能在当前对局里使用它。   除此以外,赛场上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有时,某个英雄的强度并不超标,只是普普通通,但某一个选手格外擅长使用它,一旦拿到该英雄,胜率就会大大提高,甚至不败。   所以,其他战队遇到这个选手的时候,就会把这个英雄BAN掉,这是出于对选手本人的忌惮。   伽蓝之于左正谊就是如此。   上赛季初期,伽蓝作为法师中的强度垫底英雄,几乎没人使用。   但左正谊把她从冷宫里解救了出来,操纵她横扫赛场,一路连胜,打得整个EPL联赛都得了“恐蓝症”,硬生生把她供进了BAN位里。   今天也一样,蝎子第一手就BAN了伽蓝。   左正谊顿感无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打友谊赛也这么认真。   然而郑茂也很认真,可能是把今天这场比赛当成赛季首秀了,想拿出点东西来给他们所有人看看。   既然如此,左正谊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输给蝎子事小,输给郑茂事大,他才不想输。   按照这款游戏的BAN&PICK规则,蝎子先BAN后选,禁掉了三个英雄。   WSND则是后BAN先选,禁掉两个英雄,选择一个英雄。   他们对蝎子的新任核心纪决不了解,无法针对性做战术,只好考虑自家核心,选了一个目前版本强势的打野,为的是占据野区主动权,给左正谊守蓝buff和抢蓝buff。   打野选手在WSND很关键。   如果打野发挥不好,左正谊的游戏体验就会非常差,他会很暴躁。   这边选完打野,蝎子选了辅助和上单。   辅助选的是一个万金油英雄,搭配什么都可以,让人看不出纪决究竟想玩什么AD。   方子航叹气:“至于吗?一个破友谊赛而已,蝎子这么藏着掖着吊胃口,我倒要看看太子有什么大杀器。”   双方分别选用三个英雄之后,开始第二轮禁用。   EOH总共有十个BAN位。   第二轮禁用结束后,WSND选完了全部英雄。   郑茂给左正谊选择的出战法师叫劳拉,是一个没出多久的新英雄,强度还可以,皮肤很漂亮,金发美女。   左正谊有点无语。   他怀疑郑茂是故意的,他住院半个月,这个英雄还没来得及好好练。   然而,蝎子更加让人无语。   他们慎重地选完了前四个位置,把AD藏到最后。   当左正谊以为他们要出其不意放大招的时候,蝎子终于亮出底牌,选了一个黑枪。   龙象TV正在同步直播。   弹幕也无语了:   “我日,黑枪这版本这么弱,搞什么?”   “黑枪不是徐襄的招牌英雄吗?蝎子搁这玩王位继承呢?”   “真就太子登基呗。”   “选个黑枪,还登锤子基啊,头不被打歪就算赢。”   一时间,直播间里骂声四起。   有给蝎子唱衰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导播很懂观众想看什么,立刻把游戏内视角切到Righting身上。   只见他操控着黑枪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两秒后,公共聊天频道里飘出一行字。   Righting:“End哥哥,如果这局我赢了,可以加你的好友吗?[可怜]”   弹幕:“???” 第11章 solo   非官方比赛,直播间里的两位解说也非官方人员,是龙象TV安排的娱乐主播,一男一女,解说水平都比较业余,但胜在欢乐。   纪决的发言出现后,弹幕里一片问号。   男解说道:“前几天我就听说,Righting是左神的粉丝,看来是真的呀。”   女解说道:“我也听说了,好像不只是粉丝那么简单呢,潭舟岛老乡,相似的ID,第一个关注……”   男解说笑了一下:“这么多巧合?确实不简单,我觉得别有深意呢。”   女解说佯装不懂:“什么深意?”   男解说故意问观众:“大家觉得呢?”   弹幕水友都是老喷子了,并不配合他互动:   “觉得你妈啊觉得,少带节奏。”   “不会解说就滚。”   “男同达咩!蝎子别硬蹭。”   “真以为打个友谊赛就是友谊队啦?蝎子只配当儿子。”   “今天废物太子就要被我们黛玉暴打[拳头]”   “???”   “爹狗狂吠什么?上赛季是谁被蝎子0:2的?”   “黛玉黛玉,病病哭哭,小心被太子干进医院哦[大笑]”   “一个0:2吹一年,笑死。”   “换了新AD,蝎狗又觉得自己行了。”   “蝎狗对外拳打脚踢,回家一看战绩:世界赛都进不去,我哭死。”   ……   眼看两边队粉突然互喷了起来,解说有点尴尬。   但直播间的流量只升不降,热度越来越高。   直播平台要的就是流量,两个解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聊八卦。   正说到“听说左神是交际花,朋友特多,应该会同意Righting的好友申请”的时候,场上突然打了起来。   游戏才开始七分钟,这一波团战发生在WSND的野区内。   起因是左正谊和方子航在打蓝buff小怪,对面打野相当激进,一直盯着他们,算准蓝buff的刷新时间,第一时间过来骚扰。   三个英雄的技能同时招呼在蓝buff身上,敌我双方两个打野有专门针对野怪的抢野技能“惩戒”,这种情况下法师很难抢到,方子航去抢也有一定风险。   左正谊喊方子航先打人,别打蓝了。   蝎子的打野立刻摇人,中单和上单也赶了过来,团战一触即发。   然而,其实左正谊不太想打,他使用的劳拉是一个后期法师,需要发育。而且劳拉的技能很吃蓝buff――蓝buff不仅回复魔法值,也能减少技能CD(冷却)时间。   劳拉的技能CD太长了,没装备也没蓝,打不出太多伤害。   但局面容不得左正谊做选择,蝎子疯狂针对他,目的就是让他发育不起来,从而打废WSND的主力输出。   左正谊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他是一个风格激进的中单,不愿为求安全放弃任何一个蓝buff。   蝎子敢来抢野,他就敢开团战。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矛盾体,激进却不上头,既疯狂又冷静,经常做出一些踩钢丝般的炫技操作,偏又踩得极稳。   比如此时――   “蝎子来支援了!左神危险!”   “这个蓝还要打吗?不能要了啊!”   “再不走人都得搭上!”   直播画面里,左正谊和方子航被蝎子的三个人堵在野区,方子航的血条瞬间掉了一半,左正谊没吃伤害,但也没打出伤害。   他在找位置输出。   “爹队也来支援了!左神在往外撤!”   “不,他还想输出!”   “劳拉的大招是AOE(群攻)伤害,但范围小,不太好释放。左神走位绕来绕来,不会是想把蝎子三个人都罩进AOE范围里吧?太冒险了,贪多嚼不烂,能打到一个都算不错了。”   “哎呀,左神被打到了,血条危。”   “航神无了,人头被蝎子拿下。”   “左神也该撤了。”   “再不走就是送双杀。”   “蝎子太凶了,看来磨合得不错。”   “反观WSND,似乎配合得有瑕疵啊。”   两个业余解说水平不怎么样,带节奏的功力却相当有一手。   直播间里再一次弹幕爆炸,热度飙升。   蝎子队粉在喊“别毒奶”,WSND队粉骂解说歪屁股,捧一踩一,还故意内涵左正谊。   就在这时,WSND的支援到场了。   最先赶到的是金至秀。   “――金哥进场了!”解说立刻兴奋起来,换了一副语气。   “他在帮左神补伤害。”   “是爹队的经典配合。”   “蓝buff还在被左右拉扯,蝎子似乎想溜,但左神准备收割了!一个Q!一个E!大招命中――命中三个!劳拉的魔法阵铺了一地!命中人数越多伤害倍率越高!”   “但左神也只剩血皮了,这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解说话音才落,游戏内响起击杀音效:   “Killing!”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三杀!左正谊开局三杀!”   三杀触发了劳拉的特殊击杀语音。   只见金发女法师抬起法杖,轻轻地敲了敲地面,傲慢地说:“别来挑战我的权威,废物们。”   WSND粉丝顿时扬眉吐气,换了副口吻喷解说:   “左正谊也是你能叫的?叫左神!”   “NO,叫黛玉公主。”   “明明是End哥哥[可怜]”   “End哥哥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我哭死[流泪]”   “Righting弟弟加不到好友了怎么办,我真的哭死[流泪]”   说曹操曹操到,直播画面里,刚才团战一直缺席的Righting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过来。   左正谊刚拿完三杀,在金至秀的帮助下,顶着残血打掉了蓝buff。   金至秀回到自己线上,左正谊躲进草丛里读条回城。   他很谨慎,选了一个比较偏的草丛,而且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很隐蔽。   但纪决仿佛长了双狗鼻子,别的闻不到,偏偏对左正谊的气味无比敏感,逐渐接近草丛,在附近试探。   左正谊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解说也很紧张:   “Righting没视野,不会发现End吧?”   “被发现就糟了,左神只剩几点血,一枪都扛不住。”   “Righting越走越近了!”   左正谊的回城施法才读到一半,被发现必死无疑。   这时,黑枪抬手开了一枪,打在他身侧的空草丛里。   又一枪,贴着劳拉的大腿射出去。   第三枪――   左正谊出于直觉,打断回城读条,往旁边挪了一步,巧妙地躲开。   但纪决紧接着射出第四枪,打中了他。   屏幕中央立刻跳出击杀提示,左正谊倒在地上,看见公共频道里出现一行字:   Righting:“哥哥,你又被我抓到了。”   End:“……”   熟悉的台词,让左正谊一瞬间有点恍惚。   外人不明就里,但他当然明白纪决为什么说“又”。   以前他们一起打游戏,纪决的技术是左正谊手把手教出来的。纪决还装学不会,不停地缠着他带自己上分。   腿上挂一个菜菜的拖油瓶,左正谊偶尔也会觉得厌烦。   烦了就不带纪决,自己偷摸玩去。   这时纪决就会专门来狙击他――他们段位一样,都是左正谊打上去的。   狙击成功的概率不高,但有几次真的排到一起了。   作为敌人,纪决什么都不干,只盯着左正谊,满地图找他,给他添乱。   由于不干正事,被队友骂了好几回,但纪决不怕挨骂,依然盯着左正谊,搜遍每一个草丛,誓要将他抓出来。   一旦抓到,纪决就得意洋洋地在公共频道打字:“哥哥,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左正谊怀疑他是个弱智小学生。   队友问:“这是谁啊?你女朋友?”   左正谊不开心:“不,是我弟弟。”   ――是全世界最黏人的臭弟弟。   但黏到比赛上来,他可真是出息大了。   左正谊冷哼一声,心想,不把纪决的头打歪,他就不知道“哥”字怎么写。   “抓下。”左正谊指挥道,“就打那个Righting,给我往死里打。”   ADC一旦被针对,游戏就很难玩了。   尤其黑枪是一个弱势AD,很难发育。   令人意外的是,纪决玩黑枪的确有两把刷子,而且相当沉稳,有几分徐襄年轻时的风采。   但作为蝎子的上一任核心,徐襄沉稳过头,常常为人诟病,被说是狗怂型AD,没胆量。   纪决并没有这个毛病。   左正谊第一次正式和他交手,最先感受到的是冷静。   纪决冷静到令人发指,即使被WSND疯狂针对,被压到出不了防御塔,仍然不急不躁,操作没有任何失误,和刚开局时一样,心态平和,近乎抽离的没有任何情绪地等待机会。   机会一到,他就像蛰伏的豹子般冲上来,比辅助冲得还快,两枪收掉人头,再闪回安全的地方――冷静又激进,和左正谊如出一辙。   “真是操了。”傅勇在左正谊对面骂街,“以后你再说你们两个不认识,我也不会信!这通奸的味儿都溢出屏幕了!”   “……我警告你换个词。”   “换什么?鬼混?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闭嘴吧你。”   游戏时间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   WSND拔掉了蝎子中路的第二座防御塔,直逼高地。   左正谊的劳拉已经满身神装,开始攒复活甲。   上单和辅助护在他两侧,金至秀的走位比他更靠前一些,替他分担火力。   蝎子在高地塔下迎战。   WSND发起进攻,先手开团。   段日是满身肉装的硬辅,一个大招砸进塔下,金至秀带着兵线优先点塔。   防御塔瞬间损坏。   左正谊紧跟其上,把法师当刺客使,绕进后排去切纪决。   纪决反应很快,团战走位相当谨慎,左正谊第一下没切到,只得后退。   “中单!”左正谊简短地说。   傅勇立刻把控制技能丢给蝎子的中单,只控一秒,金至秀和左正谊同时集火――秒杀。   “打野。”左正谊发出第二道指令。   这个控制是段日给的,蝎子的打野被困在原地,吃了数不清多少伤害,血条瞬间蒸发。   “Righting――”   “他想断线!”   “我控我控我控!”   “――我Q空了!”   方子航哀嚎一声,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屏幕一黑,被纪决反杀了。   游戏进行到中后期,黑枪也发育得差不多了。   纪决的走位相当风骚,几乎躲掉了所有他能躲的控制和伤害,同时输出不断,WSND倒了一片,和蝎子的人混在一起,高地上尸横遍野。   踩着满地的尸体,纪决面前只剩左正谊一个活人。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解说又找到了流量密码,高声喊:“只剩Righting和End了!他们要决战紫禁之巅吗?!”   “solo!”   “solo――!”   黑枪和劳拉。   枪与法杖。   纪决和左正谊。   不是solo,胜似solo。   左正谊发了个表情:“来。”   纪决瞬间发难,子弹快似闪电。   左正谊并不躲。   生死关头,躲是最没有用的,只需比他更快。   劳拉的所有技能几乎同时释放,左正谊跃至纪决身前,用法阵锁住了他。   刺耳的击杀音效在直播间里每一个观众的耳边炸开,黑枪倒地不起。   高傲的法师走到水晶前,敲下最后一句话:   End:“能赢我再谈加好友吧,弟弟,等你噢。” 第12章 潮湿(1)   虽然左正谊嘴上说不给加好友,但如果纪决发好友申请,他也不至于真的拒绝。   只是没想到,直到打完三场,友谊赛结束,纪决也没发。   左正谊有点意外,心想,纪决还挺有骨气,莫非真准备能赢他的时候再来吗?   可惜啊,那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左正谊伸了个懒腰,从电竞椅上站起身。   今天是BO3(三局两胜)赛制,后两场比赛打得毫无风波,WSND二比一战胜蝎子,赛后两队选手在房间里聊了几分钟,互相商业吹捧一番,勉强算得上气氛融洽。   两家队粉在网上的争端,大家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习惯了。   一切结束时,还没到晚饭时间。   左正谊围着训练室里的两排电脑桌绕了一圈,伸伸胳膊,扭扭脖子,当做活动筋骨。   他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电竞选手得职业病的太多了,腰伤,手伤,颈椎病……每一种都很可怕,轻一点的会影响比赛状态,严重的能断送职业生涯。   俱乐部很重视这一点,给左正谊他们安排了每周固定的锻炼和按摩时间,赛季期间的饮食也十分严格,力图将所有场外影响降到最低,创造一个让选手安心的比赛环境。   左正谊绕完一圈,又绕一圈。   傅勇在椅子上摆了个后仰躺尸的姿势,懒洋洋道:“Righting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关你屁事。”左正谊说,“管好你自己。”   傅勇白眼一翻,指责道:“你简直凶死了,你这种男的是找不到女朋友的,讨人烦。”   左正谊笑了:“哪有你牛,被女朋友甩了。我听说微信都被删了噢,真可怜。”   傅勇:“……”   “是我先甩的她!”傅勇蹭地站起来,“她在网上乱说话,我主动提的分手!”   左正谊边绕圈边点头:“啊对对对。”   傅勇气急败坏,还要再狡辩,郑茂忽然按住他,说:“先别闹了。”又招呼另外四个人,“来,我们开个小会,复盘一下。”   “……”   左正谊转头看去,只见郑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写写画画,记录的似乎是他们刚才在比赛中的表现。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认真总比不认真好。   左正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洗耳恭听郑教练将要怎么挑他的刺儿。   然而,左正谊没想到,郑茂竟然开始说人话了。   只讲了讲他四个队友的小毛病,轮到他的时候,郑茂说:“End虽然没练过劳拉,但表现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然后冲他笑了笑,竖起大拇指:“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左正谊:“……”   真是让人意外呢。   但左正谊颇有几分吃软不吃硬的毛病,别人哄他,哪怕只是拍马屁,他也会开心。   他宛如一只必须被顺毛撸的猫,听不得坏话,好话永远不嫌多。   郑茂几句马屁哄得公主病中单龙心大悦,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左正谊坐一起,左正谊都没给他甩冷脸,还在他打招呼的时候回了一声“郑教练”,语气比之前平和多了。   郑茂试探道:“我能跟你聊聊吗?”   左正谊从餐盘上抬起头:“聊什么?”   “之前……我是诚心向你道歉。”郑茂说,“不瞒你说,在WSND执教的机会很难得,我能回来,其实费了一番力气。”   餐桌是长桌,同时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   但左正谊坐在边缘,郑茂离他很近,与其他人有一段距离,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被餐厅里的音乐声掩盖,只有左正谊听得见。   郑茂说:“许总的要求是,今年成绩必须比去年好,否则我就得下课。”   “……”   “许总”是指许宗平,WSND俱乐部的大老板,今年四十多岁了,但对电竞热情不减。   左正谊瞥了郑茂一眼,清楚地看见后者眼中的紧张。   WSND上赛季的成绩是神月冠军杯冠军,世界亚军,EPL联赛年度第二。   比这还要好的成绩,至少得是双冠王起步。   这么高的要求,郑茂竟然敢答应下来?难怪他一走马上任就来向左正谊道歉,敢情是来抱大腿的。   左正谊心觉好笑,毫不遮掩地问:“许总给你开多少年薪?”   “……”   郑茂噎了一下,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嘲讽,面色不变,避重就轻地说:“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你的天赋太……太离谱了,谁看了不嫉妒呢?但人是会变的,正谊,现在我不嫉妒了,我对你的嫉妒变成了……仰慕。”   左正谊一口饭呛住,猛咳了几声。   郑茂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殷勤地递过来:“你长大了,更耀眼了。我也长大了,让过去那些事都过去吧,我们握手言和,好不好?”   “……”   左正谊顺过气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抱着几分玩味和审视,微笑看向郑茂。   这是他们相识多年来的第一回 ,郑茂心甘情愿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也许不是为他而低,是为前途,为钱,为成年人的利益。   但不论郑茂是为什么,左正谊都愉快了。   他才十九岁,虽然这十几年的生活看似跌宕起伏,但细想起来,其实他没遇到过多少真正的挫折。   郑茂是其中比较痛的一个。   因为他罕见地打击到了左正谊始终饱满的自信,差点把左正谊变成一个畏缩不前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左正谊有信心赢得一切比赛,郑茂却没信心能当好WSND的教练,他在害怕。   “好啊。”左正谊单手拄在桌上,支起下巴,姿态懒洋洋的,眼神却居高临下,近乎怜悯,“你放心,我对比赛很严肃,绝不会把私人恩怨掺进去。――合作愉快。”   左正谊伸出手。   他的手很白,纤长笔直,并无其他痕迹。   但这是电竞选手的手。   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潜藏于他手掌之中的无尽风雨和无限风光。   郑茂小心地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左正谊收回手,“你吃吧,我吃饱了。”说完起身上楼,打游戏去了。   这是8月26日的傍晚。   WSND的夏季假期已经结束,EPL年度联赛开赛在即。   左正谊调整状态,收起了散漫的心,开始准备训练了。   接下来几天,他都没有再开直播。   巧合的是,平时天天缠着他双排的“绝”突然也忙了起来。   前几天他们刚聊过,“绝”说被试训的俱乐部拒绝了,这赛季他不能打职业。   既然不能打,他在忙什么?现实生活中的事情吗?   他们只是网友,左正谊不想多打听,便没有问。   训练繁忙,时间很快进入9月。   9月2日这天,天气阴沉沉,从清晨开始小雨不绝,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又一阵。   左正谊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有活动――WSND全队要前往EPL官方赛事联盟准备的室内场地,和其他战队一起,拍摄新赛季的联赛宣传片。   左正谊是明星选手,镜头自然少不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纪决竟然有“对手戏”。   起因是导演是看了WSND和蝎子那场友谊赛,对他们那天的高地solo印象深刻,所以设计了一个表达针锋相对含义的特殊动作,让他们一起拍。   拍摄现场人多,好几个战队的选手在围观,左正谊有点不自在,纪决倒很自然,可能因为周围的人他大部分不认识,在陌生人面前不会不好意思。   左正谊就不一样了,在场全是熟人,他一做动作,这群家伙就挤眉弄眼地故意起哄,他拿出了角逐奥斯卡影帝的敬业精神,才忍住不笑场,顺顺利利地拍完。   散场之后,左正谊和队友一起乘坐WSND的战队大巴回基地。   蝎子的车就在他们身后。   左正谊透过被雨淋湿的玻璃,往后面瞄了一眼,车流密集,雨天拥堵,两辆车一开始挨得很近,后来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分开了,车身上蝎子的队徽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在途中睡了一觉。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车停了他也不知道,是傅勇把他摇醒的。   “喂,有人找你。”傅勇公报私仇,趁机使劲摇晃他的肩膀。   左正谊刚睁开眼睛茫然了两秒,清醒过来后,一巴掌拍过去:“你他妈轻点!……谁找我?”   “喏。”傅勇指了指车门外。   左正谊这才发现,大巴车上的人已经下空了,只剩他和傅勇,还有司机。   傅勇叫醒他后,也下车走了。   站在车门外的是纪决。   左正谊刚要开口,司机就抢先道:“下车啦,我要停进车库里去。”   “……”   左正谊顶着一脸睡觉时压出的座椅印子,被赶下了车。   冷风细雨扑面吹来,他打了个喷嚏,抬头看纪决:“你找我有事?”   纪决点了点头,但在开口之前,先把外套脱了,披在他身上。   左正谊穿上人家的衣服,便也假装客气了一下:“有事进去说吧,干吗在这淋雨?”   纪决瞥了WSND基地大门一眼:“不好吧,我进去人家还以为我刺探军情。这边,哥哥。”   他拉着左正谊往外走,绕过喷泉,继续前行,一直走到蝎子基地外面的一处围墙下。   墙很高,窄檐遮雨,是个僻静的地方。两人往这儿一站,有对面的植物遮挡,路过的人如果眼神差一点,都未必能发现他们。   左正谊有点疑惑:“你要说什么啊?弄得这么隐蔽。”   跟偷情似的。   他靠在墙边,纪决面对他而站,贴心地解释:“园区里人多眼杂,别人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怕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找个隐蔽的地方说。”   左正谊:“……”   越解释越像偷情了,你可真行。   “好,你说。”   “其实没什么大事。”纪决忽然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把左正谊整个人顶到墙上,“我想你了,哥哥。” 第13章 潮湿(2)   “你干什么?”左正谊吓了一跳,后背被迫贴到墙壁上,冰凉触感刺得他一激灵。   纪决饿虎扑人似的,紧紧压着他,一手撑墙,另一手按他的肩膀。明明是这么有侵略性的姿势,神情却非常委屈,重复一遍:“我想你了,左正谊。”   “……”   纪决不叫哥的时候,语气就有点微妙,而且他贴得太近,左正谊用力皱起眉,察觉到了几分不太对劲的气氛。   但他还没想通这种“不对劲”是因为什么,纪决就开始道歉:“对不起,说好不纠缠你的,可我人生地不熟,除了你不知道该找谁。”   “怎么了?”左正谊不解,“你遇到事了?”   纪决吞吞吐吐:“嗯……也没什么大不了。”   左正谊瞪他一眼:“有事直说,嗦。”   “……”   纪决被凶了一句,很乖顺地低下头,这个动作使他和左正谊靠得更近,鼻梁几乎贴到了后者的脸上。   左正谊伸手推了一把,竟然没推动。   纪决戏很足,近乎哽咽了:“不要推开我,哥哥。”   “……”左正谊头皮发麻,“你差不多得了,少耍花招。”   “我没耍花招,我真的想你了。”纪决紧紧盯着他,瞳孔中倒映出左正谊微恼的面容,“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对我好。”   “谁欺负你了?”   “他们。”   “他们是谁?”左正谊一顿,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队友吗?你跟蝎子的人相处不好?”   纪决点点头:“其实也还好,但他们不信任我。”   “什么意思?”   “可能是觉得我菜吧。”纪决借着委屈,又往前靠了两寸,大腿都和左正谊的贴到一起,将后者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下,近得有点放肆了。   可他的眼神相当卑微,仿佛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必须贴近左正谊,从他身上汲取力量才有勇气开口:“都怪哥哥,你干吗要这么厉害?solo把我打得好惨,他们都觉得我菜呢。”   “……”   左正谊还没开口,纪决又说:“所以哥哥要对我负责。”   “怎么负责?”左正谊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纪决的肩膀,“起开点,你又不是小孩了,还这么黏人好变态啊。”   纪决被他推得收不住去势,猛地撞到身后的树上。   小雨还没停,树枝一阵摇晃,叶片上的积水洒落下来,浇了纪决一身,左正谊也没能幸免。   雨水冰凉,左正谊打了个喷嚏,不高兴道:“如果我感冒了就怪你。”   他披着纪决的外套,还给人家甩脸色。   纪决上身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此时已经湿透,闻言委屈道:“你又凶我。”   “凶你怎么了?”左正谊趾高气昂地说,“不想被凶就别来找我麻烦,我训练很忙的。”   他忽然话音一顿,目光落到纪决的肚子上。   准确地说,腹肌上。   白色衣料湿透后变得十分透明,又紧贴皮肤,纪决腹肌的形状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从胸部以下,到人鱼线……   有点眼熟。   左正谊微微一愣,突然想起“绝”的那张照片。   可是不应该吧,男生的腹肌都长得差不多。   “你在看什么?”纪决忽然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人家在跟你说正事,你怎么盯着我的身体看呢,哥哥?”   左正谊略有点尴尬,纪决却掀起衣摆,露出赤裸的腰腹,很大度地说:“给你看,要摸摸吗?”   左正谊:“……”   有病吧,谁要摸啊?   他不伸手,纪决竟然主动贴上前,还顺手掀开了他的衣服,一把搂住他的腰,倾身将他压到墙上。   两人胯骨紧贴,腹部相对,纪决一本正经地说:“哥哥的腹肌没我的硬呢。”   “……”左正谊无语,“你别这么幼稚,是不是还要比谁的那个更大啊?”   “那我确实很大呢。”纪决顺势顶了他一下。   “!”   左正谊被顶得身躯一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你变态啊!!”   纪决一脸无辜:“是你要比的。”   “走开!”左正谊推他。   纪决不松手,忽然收起玩闹的神色,像一只失落的大狗狗似的,把头垂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哥哥,我真的心情不好。”   “打游戏比我想象得难。”纪决低声说,“在蝎子待了几天,我才发现我不擅长和人相处,团队游戏可能不适合我……”   这话左正谊不爱听:“才刚开始,你就打退堂鼓?”   “是他们太菜了。”纪决换了一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口吻说,“队友跟不上我,配合不到一起去,他们还反过来怪我冒进、不为团队考虑,菜逼就是借口多。”   左正谊:“……”   你还挺狂。   左正谊回想了一下蝎子战队的主力配置,五个人都是上赛季交过手的,要说这其中哪个人比较厉害,他还真说不出来。   但他的眼光本来就比别人高得多,看谁都菜,很难客观评价其他选手的水平。同样,他也不知道纪决口中的“菜”是什么标准。   “我好后悔啊。”纪决突然说,“正赛还没开始呢,打几天训练赛我就受够了,以后可怎么办?也许我不该打职业,还不如去当个主播,直播看你打比赛算了。”   左正谊面色一变:“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扳过纪决的脸,盯着他道:“你是为什么来打职业的?”   纪决想了想道:“为了你。”   左正谊:“……”   “我开玩笑的。”眼看左正谊要发火,纪决立刻改口,“来之前我没想太多,蝎子要签我就签了。当时我觉得,我这么厉害――天下第二厉害吧,只比哥哥差一点,那当然要打职业,否则岂不是浪费了?”   左正谊皱起眉。   纪决似乎从小就是这样,没上进心。   不过,用“上进心”来形容不太准确,应该说,纪决不喜欢争名夺利。   这也不是淡泊,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在乎。   相比之下,左正谊就很在乎。   因为母亲死得早,父亲家早期联系不上,后来联系上了,那边却不想要他――当然不想要,他爸爸另有家庭,有老婆孩子,有事业要名声,怎会承认这个多年前外遇来的私生子?   最多就是给他点钱,偷偷地照顾他一下。   左正谊很生气,不愿意接受他父亲的钱,认为这是羞辱。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以为拿几个臭钱就能打发走亲生儿子了,当他是乞丐呢?   当时他还小,纪决也小,在一旁看着他,奇怪道:“你干吗不接啊?有钱没爹,多好,不写作业都没人管。”   左正谊说:“你懂个屁,这是尊严问题。”   纪决撇了撇嘴:“尊严是什么?略略略,我不要。”   纪决把左正谊丢到地上的钱捡起来,快乐地说:“今天哥哥请我吃火锅哦。”   左正谊好生气。   他瞪了纪决一眼,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让所有人都不敢不重视他。   纪决却满脑子只有火锅,像个傻子。   那时候左正谊以为这是仇恨,他恨他爸爸。   后来上学了,经老师一点拨,才知道这叫“志向”。   那个老师很喜欢他,对他温柔又照顾,告诉他:“说是仇恨也可以,志向本质就是一种仇视情绪,底层仇视上层,小众仇视大众,孤独者仇视热闹,‘哑巴’仇视掩盖自己声音的人。”   为什么会仇视呢?   因为想奋发向上,不想被欺压,不想被孤立,要发出自己内心的声音,却得不到机会。   “所以正谊要努力呀。”女老师拍了拍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那时左正谊刚上初二,其实听不太懂,哪怕现在也没能完全明白。   但他记住了要“向上”。   爬最高的山,练最强的剑,他要当第一。   这个观念贯穿左正谊的整个青春期。   但和他一起长大的纪决却从来都不在乎。   坦白说,左正谊不知道纪决在乎什么。   这也是他当初离开时,感到茫然的原因之一。   当习以为常的一切被揭开欺骗的面纱,他才意识到,他一直都不了解纪决。   现在就更离谱了,纪决竟然说,后悔来打职业了。   他把比赛当儿戏吗?   左正谊很恼火:“你究竟明不明白电子竞技是什么?”   纪决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扫过,轻声说:“我明白,是你的梦想。”   “那你呢?”   “我――”   纪决思考了一下:“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别耍贫。”左正谊不悦道,“你知道我在圈内的绰号是什么吗?”   “黛玉?”纪决秒答。   “去你的。”左正谊敲了他一下,“是‘雷电法王’,因为一打雷就下雨――EPL十六支战队,十四支里的选手被我打哭过。”   “……”   纪决默了一下,左正谊说:“等你也被我打哭,就知道电子竞技究竟是什么了。”   他从纪决身边挣脱,踏出墙檐走进漫天的雨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场雨下了三天。   9月5日,夏季转会窗口正式关闭。   EPL官方公布了新赛季首周的赛程,揭幕战定在9月11日,第一场比赛是SP对战蝎子,第二场是WSND对战Lion。   四大豪门齐上阵,都想争个开门红。   但竞技比赛没有平局,有赢必然会有输。   在揭幕战的前一晚,左正谊拔下键盘,拿到休息室里,重新洗了一遍。 第14章 揭幕   作为国内最顶级、最热门的电竞赛事,EPL每年开赛之前,都会做铺天盖地的宣传,为揭幕战造势。   揭幕战的两支战队选择也很讲究,去年是蝎子对战Lion。   因为当时蝎子的徐襄是公认的国服第一AD,Lion则花重金挖来了韩国联赛年度MVP选手金至秀,引起轰动。   蝎子与Lion对上,卖了一个“中韩AD巅峰对决”的噱头,吸引眼球无数。   今年的揭幕战是SP对战蝎子。   SP是上赛季的双冠卫冕冠军,由他们来开赛毋庸置疑。   而SP的对手,官方之所以选择蝎子,没选WSND,大概率是因为蝎子和SP有宿仇,两家战队又都主打下路核心,看点比较足。   EPL赛事联盟一向重视流量,最喜欢安排“恩怨局”。   9月11日的早上,左正谊睡懒觉失败,八点就起了床。   他刷牙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两声,有微信消息。   绝:“今天EPL开赛了,祝你比赛顺利。”   绝:“我也有重要的事,可以要你的祝福吗?”   左正谊一手捏着电动牙刷,另一手单手打字回复。   End:“祝你也顺利。”   绝:“谢谢,晚上见:)”   End:“?”   绝:“意思是晚上再找你聊天。”   End:“噢。”   左正谊放下手机,洗漱完去换衣服。   昨天他和方子航一起去剪了个头。剪完方子航染了金发,还怂恿他也染。但方子航那张脸配上金发实在有够非主流的,左正谊觉得辣眼睛。   有这样的反面例子,即使理发师再三强调“你皮肤白,染浅色会比他好看”,左正谊也没狠得下心,仍然保持黑色,规规矩矩地回了基地。   方子航嘲笑他:“不愧是我们黛玉,古典美。”   左正谊踹了他一脚。   方子航说:“天下第一剑客,就该染天下第一炫的头。”   “你懂什么?”左正谊轻蔑道,“我们高手要高冷低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方子航哑口无言。   此时,左正谊站在镜子前,换上队服。   WSND的队服是蓝白色的,胸口有队徽刺绣,“W”字母比另外三个字母大,鲜明地挂在他心脏的位置。   在游戏里,键盘上“W”键的功能是操纵角色向前走。   取此含义,WSND的战队口号是“W队永不后退”。   左正谊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描摹的爱意。   ――他太爱WSND,也太爱比赛了。   这是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他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为此燃烧。   左正谊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片刻,充满仪式感地拍了拍胸口,然后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   SP和蝎子的揭幕战安排在晚上七点。   六点钟,网络直播已经开始,比赛场馆里席位爆满,主舞台上正在进行揭幕仪式的歌舞预热,SP和蝎子的选手及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到达后台,准备出战了。   WSND也早早到了,全队都在休息室里看节目。   今年这个场馆是新建的,比去年那个豪华得多。   现场观众席数量扩充了,观赛包厢也有增加,主舞台上十个机位,大屏幕小屏幕排了一堆,选手在比赛中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手指操作都被全程直播,无处隐藏。   休息室里有一个单独的观赛屏幕,和主舞台的直播内容相同。   傅勇坐在左正谊身边,对预热节目里的女团表演指指点点:“哎呀这个妹妹身材好!这个不行,胸太小了。”   左正谊正在双手捧杯喝冰水,头也不抬道:“傻逼。”   傅勇充耳不闻,跟着节目哼歌,哼了几句没动静了,忽然说:“哎,我有点紧张。”   左正谊不客气道:“反正是抱你爹我的大腿,紧张什么?”   傅勇顿时恼了,但在比赛场馆里的左正谊比平时更凶,他不敢惹,只好忍下去,低眉顺眼地说了实话:“Lion的新上单看起来挺牛逼的。”   左正谊懂了:“你怕对线被打爆。”   “那怎么可能?”傅勇不承认,“我只是有点紧张罢了,没交过手,谨慎点还不行?”   “行,挺好的。”   左正谊难得没怼他,把水杯放下,和队友一起看节目。   揭幕仪式的表演很精彩,但其实他们都没心思认真看。   新赛季首战,左正谊也有点紧张。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里光影乱闪,一个又一个表演结束,没多久,开赛时间到,SP和蝎子的选手、教练陆续上场了。   直播大屏幕位于主舞台的正中央,屏幕的左右两侧是两间隔音玻璃房,玻璃房内摆着供选手比赛用的桌椅和电脑。   在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中,两支战队分别走入玻璃房内,戴上耳机,调试设备。   大屏幕上跳出倒计时。   男女解说就位,开始介绍两队的首发阵容。   后台休息室里,方子航问左正谊:“你觉得SP和蝎子谁能赢?”   “不知道。”左正谊盯着屏幕上的阵容名单说,“SP的新辅助第一次上EPL,不知道能不能跟封灿配合好,他们的新指挥也不知道是谁,难说。”   “蝎子看起来还行。”   “蝎子打野牛逼,太子也还行,但上中一般般。”   “蝎子教练不行啊,我感觉他们队的BP有问题,上赛季一直都挺迷的。”   他们几个七嘴八舌地讨论,只有金至秀说话慢插不上话,郑茂则一直没吭声,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还在思考今天的阵容。   前台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BAN&PICK环节一到,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直播屏幕。   SP正在选英雄,直播镜头切到选手玻璃房里,新上任的年轻教练程肃年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AD选手封灿身后,略微皱着眉,低头看他的电脑屏幕。   不知程肃年对封灿说了句什么,封灿一脸不高兴,但听话地在键盘上按了一下,锁定一个英雄。   “鹿女!”解说高声道,“灿神新赛季第一局,竟然不玩他的本命英雄赤焰王。”   “哎?蝎子选了赤焰王!”   镜头一转,摄像机拍到蝎子战队的选手席,给了纪决一个特写。   “……”   左正谊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纪决而紧张。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纪决一起上学的时候,每逢期末考试,纪决这个学渣就会很慌张。他一慌,左正谊就陪着他慌,怕他考不好,没法跟自己上同一个学校。   时隔经年,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左正谊的心情有点复杂。   但镜头里的纪决看起来一点也不慌,神色是冷静的,眼神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   连解说都夸:“Righting太子好淡定啊,一点都不紧张,不像第一次上赛场的新人。”   左正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他对打职业都没热情,紧张个屁。   这么一想,左正谊立刻也不紧张了,巴不得纪决赶紧输,尝尝电子竞技的苦。   可能是他的缺德诅咒应验了,蝎子第一局竟然真的输了――   激烈的团战在中路河道爆发,SP抢占先手,控制技能一个接一个,蝎子的主力输出Righting率先被秒,团战后继乏力,兵败如山倒,被一波推上了高地。   紧接着,又一波团战爆发在高地塔下,刚一交手,Righting再次被秒。   在SP的猛烈攻势下,蝎子毫无还手之力,水晶爆炸声响彻现场,震耳欲聋。   SP的粉丝在狂欢,蝎子的粉丝沉默了。   解说打着圆场:“Righting好像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新人还没适应赛场节奏呢?”   休息室里,WSND的人也都很诧异。   傅勇嘴不留情,敲了左正谊一下,说:“黛玉,你的奸夫有点水啊,他什么走位?团战一秒蒸发,AD水平还他妈不如我呢。”   “……”   左正谊心里一沉,想骂傅勇一句,但张了张口,没接上话。   --------------------   忘记发作话了,补上:   本文的部分游戏玩法及功能设定,借鉴英雄联盟、王者荣耀、DOTA2,在此鸣谢。   比赛赛制借鉴足球联赛、欧冠联赛,再次鸣谢。   PS:大体是架空的,借鉴不等于完全相同,为方便剧情发展,玩法和赛制都与现实有差异,请勿考据哦。啵啵3 第15章 挑衅   蝎子对战SP,第一局因纪决发挥不好而惨败。   中场休息的时候,两队选手下台,分别回到后台的休息室。   休息室是每个战队单独一间,左正谊从直播里看见纪决下场了,不过片刻,WSND的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知是蝎子的人还是SP的。   左正谊往门口瞄了一眼,下意识想出门去找纪决,和他单独聊两句,但这么做不合适。   左正谊忍住了。   他没想到,他竟然会为纪决操心。   这似乎是他们在一起生活十多年养成的本能,以前纪决在他面前装乖的时候,一个典型表现就是听话,生活中的任何事都听他的安排,每一个决定都向他请示,甚至包括“哥哥,今天我写不完作业了怎么办呀”这种问题。   这个时候,左正谊就会拿出全部耐心,陪着纪决一起写,直到写完为止。   但这些回忆用欺骗做结尾,如今左正谊回想起来,不觉得温馨,只觉得闹心。   他本能地有点担心纪决,又觉得这种担心实在不应该,以至于沉重担忧都变成了恼怒,他冷着脸骂了句:“确实挺菜,纪决这个废物。”   傅勇乐了:“你怎么一脸恨铁不成钢啊?果然有问题,被我试探出来了。”   左正谊皱起眉:“你的屁话为什么这么多?有没有问题关你什么事?不八卦会死?想死就早点死,没人拦着。”   傅勇:“……”   看来这祖宗是真的心情不好了,玩笑都开不起。   傅勇不敢再哔哔,换了个位置坐,跑到金至秀身边去了。   第二局比赛,不知蝎子在休息室里做了什么调整,纪决再上场的时候,表现比上一局好了很多。   蝎子一变好,SP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客观说,今天蝎子和SP打得都不好。   蝎子是迷,SP是乱。   “迷”是让人看不懂,平时好好的,一到关键时刻,选手就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操作,不知是队内沟通出了问题,还是选手本人状态不好,不仅纪决如此,蝎子的打野也如此。   “乱”则是配合不到位,各打各的,突出一个无组织无纪律,其中ADC封灿最为典型。   SP的新辅助算半个新人,上赛季是程肃年的替补,叫Zhao。   他本人性格如何左正谊不清楚,但场上风格实在是有够谨慎的,说他“谨慎”是委婉地批评,难听点说,就是怂。   封灿是全EPL最出名的激进型ADC,无比激进,容易上头,经常像疯狗一样冲出去,拉都拉不回来。   去年他刚转会到SP的时候,和程肃年配合不好,SP也因此低落了一阵子。   后来是封灿和程肃年各退一步,前者稍微成熟了点,变得听指挥了,后者也放弃了对他的约束,不再用枷锁困住他,反而全力配合,让他的每一次激进都有金牌辅助全力兜底,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这才磨合好,打出真正的配合。   这是SP夺冠的关键,也是战队灵魂所在。   他们的每一场比赛左正谊都认真看过,甚至在全球总决赛开始之前,彻夜研究过。   但电子竞技是个既复杂又简单的东西,越强的战队反而越简单,研究到最后,结论只有一个:他们只是强而已。   ――仅此而已。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虚招。   但这是去年的事情了。   今年程肃年退役当教练,封灿换了新辅助。Zhao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导致封灿“旧疾”复发,满场乱窜,解说和现场观众一阵阵惊呼,被他的骚操作吓得半死。   直播镜头切到台下教练席,程肃年脸色阴沉,一副要发火的模样。   不知道SP的场上指挥是谁――以前是程肃年,现在这项重担可能落到了SP的打野赵舟身上。   但显然赵舟也管不住封灿,镜头拍到选手玻璃房的时候,他们两个甚至在拌嘴,不知道在吵什么。   巧的是,蝎子这边也在吵架。   而且同样是ADC和打野吵。   只见纪决一边按键盘,操纵着英雄清理兵线,一边转头看了队友一眼,深深皱着眉,说的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导播相当配合,立刻给蝎子的打野切了一个特写镜头,打野也很不高兴,从口型判断,他对纪决说的是“你行你上,别哔哔。”   满场哗然。   但这还不是高潮。   第二局蝎子获胜,和SP1:1战平。   到了第三局,从BAN&PICK环节开始,蝎子五个选手的表情就很凝重。   这局是决胜局,两队选英雄都很谨慎。   程肃年的执教水平比吃瓜群众预估得要好很多,三局比赛,BAN&PICK从未落下风,每一次他选出的阵容都力克蝎子,把蝎子的教练按在地上捶。   最后一局也是如此。   双方你来我往互相算计半天,最后蝎子教练竟然被程肃年套路进去了,选了一套前期乏力、打团又缺前排的纯输出阵容。   WSND全队旁观,郑茂都看得直皱眉,忍不住道:“蝎子凉了,抬走吧。”   左正谊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不得不承认,郑茂说得对。   蝎子的选手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了,纪决的表情简直像冰封了三十年,一阵风过就能掉冰碴,把现场所有人冻死。   但选手没有违抗教练的权力,况且都已经选完了,只能硬着头皮打。   纪决脸上带着火气,出手也不客气。   他和封灿对线,打得比封灿还要激进,有好几次封灿以为他身后有人,但实际上蝎子的打野根本没来下路,中单也没来过。   蝎子全队上下透露出一种半死不活的气氛,毫无配合可言。   才二十分钟,SP就推上了高地。   水晶爆炸的时候,纪决站了起来,摘掉耳机,转身就走。   身后打野队友叫他,似乎说了句什么,纪决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下台了。   ――蝎子1:2战败,SP赢了。   WSND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操,开赛第一天就内讧吗?”方子航喃喃道,“那蝎子完了呀,这赛季还咋玩?”   傅勇道:“台上吵架不怕禁赛,哥哥们真牛逼。”   金至秀学他的台词:“真牛逼。”   段日也说:“牛逼。”   只有左正谊没吭声,他拿起自己的键盘,提醒队友:“注意状态,准备上场了。”   即便被纪决搞得心情不好,左正谊也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WSND的对手是Lion,不能掉以轻心。   按照EPL的积分制排榜规则,2:0获胜积三分,2:1获胜积两分。0:2战败没分,1:2战败积一分。   也就是说,刚才SP和蝎子以2:1结束,SP得到了两分,蝎子得到了一分。   EPL采取双循环赛制,十六支战队分别和每一个对手交手两次,一个赛季将近一年,最终积分第一名的战队就是年度冠军,获得进入世界赛的资格。   除此以外,EPL亚军也能直接进世界赛,第三名和第四名则需要争夺门票,胜者才能进入世界赛。   因此,积分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左正谊不仅想赢,还要三分全收。   他短暂地清空大脑,忘记SP和蝎子,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键盘。   这是他上场之前的习惯,仿佛人与剑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他从中获得了别人看不见的力量,然后和队友一起,走出休息室,踏上新赛季的第一个战场。   “正谊,紧张吗?”   主舞台上的玻璃房里,郑茂站在左正谊身后,轻声问了句。   左正谊摇头:“还行。”   郑茂道:“Lion的中单很厉害,他的风格和你有点像――”   话没说完,左正谊抬头瞥了他一眼。   郑茂立刻讪讪的:“我没那个意思,你当然比他厉害,我是想说,他明显在模仿你,或者是有意向你学习。”   “我知道。”   这件事不是秘密。   全世界都知道,左正谊的招牌英雄是伽蓝,但Lion那位中单第一次露面就在采访里说:“我最擅长的英雄是伽蓝,我比End玩得好。”   左正谊看完不生气,只觉得有点好笑。   这两年电竞圈新人辈出,什么性格的都有。这种话要是放在娱乐圈,粉丝会因为“碰瓷”而撕得天翻地覆,但放在电竞圈,没人会说是“碰瓷”,观众只觉得,谁赢谁占理,输了的就是废物,被踩理所应当。   左正谊戴好耳机,调试按键。   “让他玩伽蓝。”左正谊说,“给他一个表演的机会。”   “你呢?想玩什么?”   第一局BAN&PICK开始,郑茂跟伺候皇帝的太监似的,站在左正谊身后,看他的脸色行事。   左正谊说:“我想想。”   他思考的时候,对面已经先手选出了一个法师,果然是伽蓝。   现场直播里,解说立刻兴奋起来,开始介绍Lion的新中单。   他的名字叫Record,男解说道:“大家对Record可能有点陌生,但他不是刚出道的新人,去年他在澳洲赛区表现很好,据说今年回国,是为了在更高水平的联赛证明自己。”   女解说笑了下:“EPL的确是更高水平的联赛哦,至少在中路,我们拥有全世界平均KDA数据最高的中单选手――左正谊!”   现场响起一片欢呼。   直播画面切到左正谊的特写镜头。   他穿着WSND的蓝白队服,黑发柔顺地压在耳机下,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是冷漠的,散发着不可侵犯的气场。   “End好帅啊。”女解说情难自禁地感叹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夸更多,男解说忽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   “End选了雪灯!”   “雪灯是这版本最弱的法师啊,他是不是点错了?”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镜头再次拍向左正谊的脸,他仍然一脸风雨不惊,不动如山。   “爹队好像是故意的?”   “他要拿最弱的法师,迎战向他挑衅的伽蓝吗?”   “天哪――”   “他才是在挑衅吧?!!” 第16章 骄狂   9月11日晚,EPL首日,第二场,WSND对战Lion。   这是最近三年来,雪灯第一次登上职业赛场。   雪灯这个英雄有多弱势呢?   即便是不关注电竞比赛的普通游戏玩家,也都知道,在路人局排位里,如果选出雪灯,就会立刻收获来自队友的亲切“祝福”,轻则祝你个人伤亡,重则祝你全家遭殃。   然后全队心态炸裂,时间一到就点投降,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而在直播圈,有一些主播为了热度,会打着“雪灯单排冲国服前十”的噱头来吸引观众,但从来没有哪个主播真的冲分成功了,最后收获的只有骂声。   这样一个万人嫌的英雄,它似乎不应该被设计出来。   但它的设计其实并不糟糕,正相反,它的建模萌感十足,是一只身上堆满积雪的小灯笼精,它没有腿,走路是靠飘的,灯笼穗在风中摇晃,簌簌地落雪花,很受外观党玩家的喜爱,皮肤也卖得不错。   它之所以弱,是因为自身技能太普通。   弱势法师的所有缺点它几乎都占了:发育慢,机动性差,难操作,装备成型后伤害也比较一般。   简而言之:性价比极低,找不出优点。   左正谊竟然选它?他没疯吧?   ――这是线上线下屏幕前所有观众的共同想法。   WSND队内也有点骚动。   郑茂很紧张,他刚才问左正谊想玩什么,只是哄着左正谊随便问问,料想这祖宗脾气这么差,为了杀灭Record的威风,也不会选太离谱的法师,毕竟要赢。   他没想到,左正谊竟然狂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狂,是膨胀了。   “正谊,我们再考虑一下?换个别的英雄吧?”直播摄像机在眼前转,万众瞩目下,郑茂额角的冷汗直流。   今天是他来WSND执教的首秀,俱乐部老板许宗平就在台下观战,其实这场输了也没关系,只一场比赛而已,问题不大。   但如果以这种离谱的方式输,他作为教练就不能不担责任了。   左正谊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甚至有点不耐烦,瞥他一眼:“你觉得我会输?”   “……”   难道你觉得你能赢吗?   郑茂噎了一下,盯着屏幕上锁定英雄的倒计时,有点结巴:“有、有风险。”   左正谊没理他,鼠标轻轻一点,直接锁定了。   解说仿佛是气氛组,配合地拍了下桌子:   “锁了!锁了!WSND拿雪灯打伽蓝!!观众朋友们,有好戏看了!!”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呢?”   “不好说,我也觉得有点冒险,但爹队应该不会乱来,说不定是研发出了新套路呢?”   “有可能,去年左神第一次玩伽蓝的时候,大家也觉得爹队疯了。”   “对,他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左正谊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两个解说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毒奶”,WSND的粉丝都已经吓麻了,但其中也有不少人愿意相信左正谊,他们仿佛是他的信徒,盲目地支持,乐观的发言在直播间满屏的质疑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左正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但他能想象得到。   那些预料之中的各色目光锥入后背,他不痛不痒,甚至会为此而兴奋起来。   他是个天生的大赛型选手,场面越大,发挥越出色。   只见雪灯飘出泉水出生点,一路撒着雪花,来到中路的防御塔前。   峡谷地图天下二分,左半边是WSND,右半边是Lion。   清理兵线、打野、杀人,都是为了获取资源。   资源用来升级和换取装备。   装备能增强英雄的技能作用。   技能变强,就能更快地清理兵线、打野、杀人……   这是一个滚雪球式良性循环,而最终的目的是推塔,推掉对方的防御塔,一路攻上高地,打爆水晶,插下我方战旗,这场游戏才算胜利。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推塔游戏,而不是杀人游戏。   左正谊在选英雄时有多疯狂,游戏开始后就有多冷静。   Lion的中单Record和他在中路对线,不停地挑衅他,仗着伽蓝比雪灯强势,毫不客气地把他压在塔下,让他连塔都出不了,往外多走一步,就要吃一套伤害。   而雪灯的技能打到伽蓝身上,仿佛是在刮痧,只蹭掉一点点血皮。   导播频频给左正谊特写。   但这位出道即负盛名的天才中单仍然面无表情,清透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他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按键发出的细微声响带着某种节奏,应和着敲击鼠标的脆响,他不急不恼,头脑清晰,一个操作都不失误,几乎躲开了对面伽蓝的所有攻击,专注清理自己的兵线,仿佛笃定他能多发育一分钟,赢面就大一分。   蓝buff刷新的时候,左正谊去打蓝。   即使玩一个几乎没用的法师,他也要蓝。   他是场上指挥,打野方子航当然听他的,先把蓝buff小怪打到只剩一丝血,然后让他来收。   左正谊连收了三个蓝。   Lion的打野和上单时不时来中路gank(偷袭),前后包抄,短腿的雪灯毫无办法,被塔下强杀了两次,连队友都有点丧气了,WSND的队内语音里一片沉默。   但左正谊仍然不着急,照旧观察场上形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第三次被强杀之后,左正谊喊辅助段日来跟着他,别待在下路,也别游走了。   这个决定使金至秀陷入了困境,被对面的ADC和辅助压着打,下塔外塔告破,中路外塔几乎同时被打掉,WSND三线告急,野区也被Lion偷空了一半。   傅勇拼着老命在上路抗压,叹了口气,叫左正谊:“黛玉,公主,祖宗,爹,你说怎么办?”   “叫屁。”左正谊冷冷地道,“没打过逆风局吗?忍一会儿,我马上就出神杖了。”   “神杖”是法师英雄最重要的装备,能带来大幅伤害提升,是质的改变。   但问题是――   “伽蓝也出神杖了啊。”傅勇被打得快哭了,“你那点几把伤害,不够给伽蓝搓背的。”   “去你妈的。”   左正谊带着段日幽灵似的飘到上路,悄悄钻进草丛里,对傅勇说:“你勾引一下。”   傅勇玩的是一个纯肉战士,皮糙肉厚,相当抗压。   闻言他立刻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去打Lion的上单,对方一还手,他就把人往草丛这边带。   “你像个傻逼,演技真烂。”左正谊一边骂,一边往Lion上单身上招呼技能。   雪灯没有控制,但段日玩的辅助有控制,左正谊第一时间提醒他:“别控,省着点。”   他们三个带着Lion上单往中路的方向走,边战边退,场面看起来像是三个人打不过一个,但左正谊手上的大技能全都捏着不放,只象征性地丢几个小技能。   Lion上单很凶,一打三把他们三个都砍成了残血。   同时中路的伽蓝刚打完蓝buff,从后方包抄而来,看见三个残血直接上头,开大往人群中跳。   “傻逼。”左正谊又骂了一声,“小日,控!”   段日攒了一万年的控制技能和减益buff一股脑全丢到伽蓝身上,左正谊一边躲避Lion上单的攻击,一边走位输出,无数个技能特效在伽蓝头顶炸开,她被炸成残血,傅勇补了最后一刀。   ――击杀!   这是WSND的第一个人头。   左正谊长舒一口气,在傅勇要去追Lion上单的时候喊住他:“见好就收,回来。”   傅勇听话地退回上路,去清兵。   左正谊回到中路,开始寻找第二个受害者。   节奏一旦回到己方手里,翻盘就不再是难事。   左正谊忍辱负重整整三十分钟,终于在伽蓝出完全部神装的五分钟之后,也出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装备。   Record是个胆大的选手,而且可能是急于在左正谊面前证明自己,他的伽蓝打得很激进,把“想秀”两个字写在脸上了,被左正谊骗杀一次后就更加变本加厉,追着雪灯屁股后面跑,摆明了是想单杀左正谊。   但左正谊还没傻到拿雪灯去跟伽蓝solo。   游戏进行到第三十八分钟,爆发了全场最关键的一场团战。   WSND虽然整体经济劣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装备差距越来越小,他们也发育起来了。   这场团战开始在中路。   Lion的打野和中单一起来抓左正谊,后者见势不妙,在辅助的掩护下往高地的方向退。   “End在避战。”解说开口道,“爹队似乎不想打。”   “不打高地塔就没了呀。”   “打团可能会猝死,但不打团就是慢刀杀人,守不住的。”   “其实装备都出得差不多了,他们可能是想拿条龙,如果有全队增伤buff加持,打赢的胜率能高点。”   “但爹队没有拿龙的条件,他们――哎?End在往哪儿走啊?”   伴随着解说疑惑的声音,左正谊刚从中路高地塔进门,又从上路高地塔下走了出来,Lion的人见状立刻去扑杀他。   左正谊一拖三,把敌人往野区里带,同时喊方子航他们去打龙。   解说明白了:“调虎离山计是吗?”   “可他一个人怎么能拖住?”   “狮队完全可以先杀了他,再去抢龙,时间够够的。”   “如果左正谊现在玩的是伽蓝,我相信他有本事一打三,但雪灯怎么秀?”   “WSND太失误了,真不该选雪灯。”   “对啊,雪灯一整场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作用,反而有点拖后腿……”   “我们这么说,End粉丝不会生气吧?”   两个解说相视一笑,自以为客观又幽默。   左正谊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此时他已经深入上半野区,来到蓝buff附近。   Lion的人杀红了眼,一路追杀到他身后。   左正谊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全神贯注,几乎融入了游戏环境里。   微风拂过深深的草丛,他的身影隐没一瞬,迅速钻出来,数个技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炸开,飘落的雪花延迟降落,刮过敌人的脸。   左正谊出了一双加速鞋,下一件装备是复活甲。   他快速往上路走。   最先追到他的是伽蓝。   伽蓝的每一个技能他都烂熟于心,伽蓝该怎样操作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能预判Record的所有操作。   当熟悉的技能特效向他释放的时候,他的大脑还没开始运转,手指已经先一步动作,躲开了。   “好走位!伽蓝空大了!”   “End想反杀,他能杀,但杀了伽蓝他也走不了啊。”   解说一通乱叫,但左正谊不按他们的预判行事。   他没有急着杀伽蓝,只是记下了伽蓝的技能CD时间,然后接下来的第一反应是躲Lion打野的技能。   实时战斗并非回合制,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但左正谊条理清晰,分清轻重缓急,走位仿佛慢放。   他借着草丛和围墙左右穿行,躲了不知道多少个技能。   刺客英雄是近战,他拉开距离对Lion打野放风筝,无视没有技能的伽蓝,在Lion的上单绕后夹击他之前,一套技能秒杀了Lion的打野。   同时用打野的人头钱合成了复活甲。   复活甲在手,左正谊仍然不退,飘着雪花直奔伽蓝而去。   伽蓝的大招CD还没冷却好,但小技能已经好了。   要说雪灯和伽蓝相比有什么优势,唯一值得提的就是技能CD稍微短几秒。   左正谊脑内数字乱转,他记得清在场每一个英雄的每一个技能时间,攻击伽蓝的同时,硬生生吃下Lion上单的一整套技能伤害,毫不意外地死了。   他用复活甲复活,起身的一瞬间他只有半管血,反应极快地闪现穿墙而过,朝反方向的草丛狂奔,作势逃跑。   伽蓝已经残血了,但见他要跑,竟然也要追,跟着他一起往WSND高地的方向奔了过来。   现场尖叫声雷动,解说的语速仿佛机关枪,拼命地报技能和选手ID。   远处的龙坑里,WSND的另外四人和Lion的下路组合正在抢龙。   两方乱战,WSND已经赚了。   但左正谊刚才劝队友见好就收,他自己却好像不知道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他想杀人。   “四,三,二……”   左正谊在心里数秒,屏幕里,技能栏图标亮起的瞬间他猛地回头,向伽蓝发起最后一击――   伽蓝的大招只比他慢一秒,身体猛地倒地。   “Double kill”的音效响彻现场,解说愣了一秒,半天才反应过来:“双杀!!”   “左正谊1v3双杀!!”   “狮队中单倒了,上单在干什么?!”   “――上单不敢过来了!!”   “他也有复活甲啊,竟然不敢打吗?!”   “菜逼,他不敢来。”   在现场粉丝近乎疯狂的呐喊声里,左正谊正了正耳机,一脸平静地对队友说:“集合,中推。”   WSND1:0拿下赛点! 第17章 暗恋   EPL比赛是全网多平台同步直播,在第一局结束,第二局还没开始的休息时间里,导播把左正谊雪灯1v3双杀那一段操作回放了十几遍。   每一个平台的比赛直播间里都是一片混乱,弹幕雪片似的簌簌地飞:   “雪灯1v3雪灯1v3雪灯1v3!!”   “演的吧!我不信!演的吧!我不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左神牛逼!”   “这是人类能做的操作??嗑药了吧???”   “观众朋友们,尿检结果出来了!兴奋剂里没有一滴尿!”   “黛玉!黛玉!黛玉!”   “还有谁不服?!还有谁!!”   “左正谊是冠军!”   “WSND是冠军!!!”   ……   左正谊没打兴奋剂,但直播观众仿佛被他亲手打上了一针,因雪灯天秀而导致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比赛结束。   WSND2:0获胜,三分到手。   但第二局比赛几乎已经没人认真看了,观众们还在不停地“雪灯雪灯雪灯”,弹幕上满屏都是emoji“雪花”表情。   不仅观众不爱看,Lion的选手也打得没劲儿了。   从澳洲赛区回国的中单Record被左正谊打成了自闭儿童,第二局一整场精神萎靡,几乎全程隐身。   他的队友也没好到哪里去,Lion全队士气跌到谷底。   反观WSND,气势如虹一路猛推,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这一局。   赛后,两队选手按照惯例握手致意。   轮到左正谊和Record握手的时候,后者头都不抬,匆匆一碰就想掠过。   但左正谊握着他的手不松,迫使他停下脚步。   主舞台上无数台直播摄像机对准他们,Record面色一红,有点尴尬。   左正谊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他客气地问:“Record,加个微信吗?我们聊聊。”   Record愣了下,有点意外:“聊什么?”   左正谊说:“聊伽蓝呀,你这么菜,我教教你。”   Record:“……”   操。   台下观众还没散,齐齐瞪着眼睛看舞台中央。   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刚才说了什么,只见左正谊像一只得意的大猫,昂着头颅翘着尾巴走开了。Record则一脸恼怒,张了张嘴,似乎想骂脏话,但直播镜头对着他,他敢怒不敢言。   现场的女主持人拦住左正谊,邀请他做赛后采访。   “End,今晚赢了心情怎么样?”女主持人笑得和善,把麦克风递给他。   左正谊直言不讳:“很好,赢了就开心。”   “好坦诚啊。”女主持人笑得更灿烂了,“第一局你为什么会选择雪灯呢?是教练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会担心风险太大吗?”   “……”   左正谊闻言顿了顿,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不能公开承认自己是队霸,也不能把冒险选择雪灯的锅推到郑茂头上。   左正谊犹豫了一秒,避重就轻地说:“没担心过,我对所有法师英雄都有信心,它们都是我的战友,谢谢。”   说完,他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最后冲镜头一笑,转身下了台。   ……   九月的夜晚,热风不消,星星隐在霓虹灯火后。   场馆外人声鼎沸,不知哪队的粉丝在笑闹,左正谊出门后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WSND的大巴车停在不远处,左正谊吸了会儿新鲜空气,长舒一口气,吐出整晚的疲惫和紧张,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打比赛很耗精力,他有点困了。   “小傅子。”左正谊打了个呵欠,拖着嗓音说,“扶朕一把。”   “……”   傅勇刚要上车,顿时收回脚,翻着白眼回头扶他,阴阳怪气道:“陛下,您先上。抬左脚,哎对,再抬右脚……”   左正谊很满意:“不错,回基地有赏。”   “我谢谢你全家。”   “不客气。”   他俩边走边拌嘴,刚上车,忽然发现车上气氛似乎不对劲,和平时相比,有点过于安静了。   “干吗呢?”傅勇吊儿郎当地走到方子航身边,“今天没输吧,装什么严肃?”   方子航给他递眼色,悄悄指了指前排。   傅勇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嗷,许总好。”   左正谊也看见了,跟着喊了一声。   只见前排坐着个中年男人,正是WSND的老板许宗平。他回头冲他们笑了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但面上带着几分领导接见下属的虚假派头:“你们好。”   坐在他身边的是郑茂。   左正谊瞥了一眼,看见郑茂脸上的恭敬和讨好,顿时有点无语。   以前就是这样,郑茂特爱拍领导的马屁。   WSND又不是官场,左正谊不理解拍马屁有什么鸟用,能升职加薪?输比赛不还是要被炒鱿鱼,都是虚的,何必呢?   他撇了撇嘴,特地走到后排,挑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前排领导正在慰问基层群众,打听他们平时训练的事,“累不累呀”“压力大不大”“今天发挥很好,再接再厉”……   左正谊听了几句,越听越困,但又睡不着,只好翻出手机来看。   毫不意外,微博评论和私信里全是夸他的消息,他心情愉快地翻了几条,但很快就发现这些夸奖的话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无非是“牛逼”“carry”“国服第一”,见不着新词儿。   左正谊顿觉无聊,便不看了,打开微博热搜榜。   EPL官方很喜欢营销,每年赛季一开始,比赛相关话题就动不动上热搜,有些是自然上的,有些是买的。   今天他的雪灯就上热搜了,除他以外,SP和蝎子疑似内讧的事也上了。   左正谊点开蝎子的热搜看了一眼,发现蝎子官博下上万条评论,有一半在骂纪决。   虽然纪决今晚的表现确实不怎么好,但是――   好吧,不好就是不好,没必要找借口。   但他毕竟给纪决当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和小家长,现在纪决被骂,他难以自控地觉得自己也脸上无光,颇有几分“弟不教哥之过”的羞愧。   纪决真的很菜吗?   当然不是。   上次在友谊赛上交手,左正谊看出纪决的水平相当不错。   那为什么打正式比赛就发挥不好?   蝎子的皇位有诅咒吧?每个太子都没好下场?   “……”   左正谊顺着蝎子的官博点进纪决本人的微博主页,顺手回关了一下。   界面右下角刚变成“互相关注”,微信的悬浮窗突然跳出来,有新消息。   绝:“你在玩手机?”   左正谊:“……”   这厮会算卦?   End:“?”   End:“你怎么知道?”   绝:“猜的:)”   绝:“你不是刚打完比赛吗?肯定在看热搜。”   绝:“最喜欢被夸夸的my princess,今天全网都在夸你厉害噢。”   End:“……”   End:“虽然我最近已经被他们叫习惯了,但我劝你还是别乱叫。”   绝:“:)”   大巴车缓慢行驶,左正谊靠窗坐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抬高,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了座位里,像一只团成球的猫。   他的手指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放缓节奏,慢悠悠地打字。   End:“对了,你不是说今天也有重要的事吗?结果如何?”   绝:“很遗憾,不太好。”   End:“为你默哀。”   绝:“没关系,生活中不顺利的事情太多,我的抗打击能力变强了。”   End:“……”   左正谊忽然想起他试训被拒绝,没打上职业的事,心里生出一丝同情。   End:“你真的不用我帮忙介绍一个俱乐部吗?”   绝:“不用了,我暂时有点忙,过阵子再说。”   End:“好吧。”   话题终止。   左正谊继续看微博,看了大约五分钟,微信消息又跳了出来。   绝:“其实我今天心情很不好。”   绝:“想要你的安慰。”   End:“安慰你。”   绝:“好敷衍,你心里果然没我:)”   End:“。”   绝:“你都不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End:“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绝:“我受情伤了。”   End:“哦豁。”   绝:“是真的:(”   绝:“实不相瞒,我一直暗恋一个人,很多年了,可他不喜欢我。”   End:“他?”   绝:“。”   绝:“如果我说我是男同,你会觉得恶心吗?”   End:“呃。”   End:“不会。”   End:“但是……”   绝:“别慌,我只是你的老公粉而已,没想真的当你老公。”   End:“我没这个意思,哈哈。”   绝:“哈哈,你真可爱:)”   End:“。”   左正谊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他猛地一激灵,舒展开双腿坐直。   ――这男的果然是男同,他就知道不对劲!果然!   左正谊的警惕心高高悬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接近我别有目的,他果然想泡我”,但另一个声音却说:“别多想,我们直男不应该普通且自信,喜欢男的不代表喜欢我啊。”   左正谊犹豫了一下。   End:“你暗恋的人是?”   绝:“我的发小。”   End:“哦,那就好。”   绝:“那就好?”   End:“没,祝你早日追到他,我对同性恋没偏见。都什么年代了,别多想噢:)”   绝:“你真好,他要是跟你一样开明就好了。”   End:“嗯?”   绝:“他也是直男。”   End:“哦……”   绝:“说到这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End:“什么问题?”   绝:“你们直男被男人追求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呢?”   End:“呃,我不知道,没经历过。”   绝:“你想象一下?”   End:“想象不出来,可能会有点想跑吧。”   End:“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啊?”   绝:“?”   绝:“这个问题:)”   绝:“其实我都可以啊,我老婆喜欢在下面就在下面,喜欢在上面那就……我给他骑:)”   左正谊:“……”   靠,这就是男同吗?   突然有点害怕了。 第18章 心事   从比赛场馆回基地,车程四十多分钟,左正谊和“绝”聊了一路。   聊天内容有点离谱,左正谊被刺激得下车的时候都精神恍惚了,差点一脚踩空。方子航好心扶了他一把:“你怎么了?”   左正谊摇了摇头,说没事,困的。   已经十一点了,按照惯例,每个比赛日的夜晚,他们会做一个简短的复盘,总结出当日比赛中的问题,第二天进行针对性训练。   但今天属于特殊情况,许老板“下乡慰问”,来到了基地里,复盘时间就改到了明天。   左正谊乐得清闲,一进别墅大门,一口气上二楼,把外设包放到电脑桌上,然后回三楼的卧室里脱衣服,准备洗澡。   他把手机放到床上,微信仍然在响,男同的消息不断发来。   绝:“说好的对同性恋没偏见呢?”   绝:“你怎么不回我了?”   绝:“我只是说了一句喜欢被我老婆骑乘而已:),没什么过分的吧?”   绝:“你们直男私下难道不会交流这方面的偏好吗?”   绝:“End,你讨厌我了吗?”   绝:“……”   绝:“算了,讨厌就讨厌吧。”   绝:“我早该明白,这个世上就没人不讨厌同性恋,你们都歧视我,把我当怪物,只是嘴上说得客气罢了:(”   绝:“再见,End,很遗憾不能继续和你做朋友了。”   绝:“我不怪你,虽然很舍不得。”   绝:“再见。”   左正谊:“……”   他的母语是无语。   空调没开,卧室里有点热。   左正谊光着脚满房间找空调遥控器,没找着。   他带着一分恍惚两分暴躁和七分出于善良的忍耐,给对方回消息。   End:“我不歧视同性恋,你别脑补。”   End:“我刚刚才回到基地,下车收拾东西,没时间回你。”   绝:“真的?”   绝:“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怜]。”   绝:“都怪我,太敏感太脆弱了,竟然怀疑你,你不会生气吧?[可怜]”   End:“……”   End:“没看出来你是个敏感脆弱的人啊。”   绝:“哎,出门在外,谁不带点伪装呢?大家都不喜欢负能量,我只好和他们一样,努力乐观,学着说骚话,但那些只是我的保护色:(”   End:“哦……”   绝:“其实我很自卑:(”   End:“没必要,性向只是人的一部分,不要因此否定自己。”   绝:“你真好,End。”   End:“[拥抱.jpg]”   End:“我去洗澡了,拜。”   绝:“?”   绝:“是真的洗澡还是不想和我聊了?”   绝:“[委屈.jpg]”   End:“……真的洗澡。”   左正谊无语凝噎,以前他真的没看出来,“绝”竟然这么敏感多疑。   不过似乎也蛮正常的,虽然近些年大众对同性恋群体的包容度变高了,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们仍然是异类。   异类难免会受到明里暗里的排挤,包括左正谊自己,虽然他嘴上说“没偏见”,但内心深处的确有点想提防“绝”了,感觉很不妙……   这就是歧视吗?   左正谊没想到,原来他自己也会歧视别人,这样不好。   浴室的温水洒在皮肤上,左正谊打着呵欠,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   很快,他冲洗好了,一身清爽地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终于从被窝里翻出了失踪的空调遥控器。   他把气温调到27度,刚要闭眼,忽然有人敲门。   “正谊,你睡了吗?”竟然是周建康的声音,“吃夜宵吗?他们刚点了烧烤,你也吃点吧。”   “我不饿,你们吃吧。”   左正谊不想动。   周建康却说:“我拿上来了,顺便有事跟你聊。”   “……”   左正谊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睡衣,下床去开门。   作为战队经理,周建康在WSND的地位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老板许宗平。   但电竞俱乐部只是许老板手下众多资产中的一小部分,可能连“部分”都谈不上,九牛一毛罢了。   所以许老板很少过来,平时的大小事都由周建康负责。   周建康的脾气怎么说呢?说暴也暴,说好也好。   至少对左正谊是好的。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十五岁的左正谊在来上海的动车上哭了八个小时,把周经理哭得父爱泛滥,第一印象根深蒂固,扭转不了。   所以后来,不管别人怎么骂左正谊“队霸”“脾气差”“公主病”,他都觉得,左正谊只是一个爱哭的小孩罢了,没那么糟。   但小孩有小孩的问题,出了事还是要敲打。   周建康把带上来的烧烤夜宵放到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摆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怎么了?”左正谊呵欠连天,“我都困死了,有事明天说不行吗?”   周建康瞥他一眼:“今天你选了雪灯。”   “……”   敢情是来说这个的。左正谊浑不在意:“我知道我雪灯很强,不用夸了。”   “少贫。”周建康说,“你不记得8月3号的洛杉矶是怎么输的了?病倒住院的时候,你向我做了什么保证?”   左正谊顿时垮下脸:“都复盘过八百遍了,能不能别提了?”   “我不想提,但你老毛病改不掉,再这样下去,以后还得吃亏。”   周建康见左正谊不吃,自己拿起一根肉串开始啃。一边撸串一边训人,就没什么威严了。左正谊坐在床边,脸拉得老长,相当不高兴。   其实,周建康的说法他并不赞同。   周建康及WSND上届教练组集体认为,他们在全球总决赛上输给SP,是因为阵容选择失误。   当时,WSND和SP打到最后一局,SP选择放BAN。   所谓放BAN,就是不禁用任何英雄,给WSND自由选择的机会。   因为SP知道左正谊极度自信,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会选择伽蓝。   但这是一把双刃剑,选择伽蓝则意味着,WSND必须禁掉能针对伽蓝的英雄。   换言之,WSND的BAN位不够用了,他们被迫放出了神月祭司。   神月祭司是程肃年的本命英雄,拥有非BAN必选的强度,很危险。   左正谊却不怕冒险,他一定要在总决赛上玩伽蓝。   他说,他的伽蓝绝不会输。   但他输了。   周建康甚至觉得,当时他病了半个月,可能不是为亚军而病,而是为伽蓝而病。   左正谊从没交过女朋友,伽蓝这个二次元角色,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他爱她,就像爱那把键盘,那把“剑”。   伽蓝也是他的剑。   ――天才难免有点精神病。   而在此之前,周建康及教练组所有人,也都无比迷信左正谊的伽蓝。   他们也觉得他不会输。   WSND所有的目光落到左正谊身上,都是信任。   所以他们听他的,他要玩什么,就给他玩什么,主教练形同虚设。   所以输了之后,许老板不高兴,把主教练炒鱿鱼了,认为他毫无作为。别的教练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教练手握世界第一carry的中单,却不会“做饭”。   当时周建康也很为难,因为他也有责任。   上任教练对左正谊的纵容,大部分来自于他的默许。   可话说回来,如果找一个暴脾气能镇压左正谊的教练――就像SP的程肃年,说一不二,任何人不得忤逆,左正谊能受得了吗?   一山不容二虎。   周建康板起脸:“正谊,不管郑茂人怎么样,做教练的本事还是有的,你收着点,别把他也架空了。”   “知道了,我有分寸。”左正谊仰倒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语气相当不快活。   周建康说:“今天大胜的日子,我不是故意给你扫兴。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过于迷信自己的能力,个人能力是一方面,阵容选择也是一方面,如果BP不重要,这游戏为什么还要BAN还要PICK?客观因素就是会影响胜率,你拿弱势英雄侥幸赢了一次,不等于一直能赢,知道吗?”   “我才不是侥幸。”左正谊蹭地坐起来,“你根本看不懂我是怎么赢的,你又不会玩法师。”   周建康:“……”   左正谊相当没大没小,又说:“而且我在洛杉矶输给SP,也不是因为伽蓝,你们少拿她说事儿,真是烦死了。”   周建康:“……”   “反了你了,兔崽子!”周经理暴怒,拿起烧烤串作势要砸左正谊。   左正谊连忙推他出门:“哎呀,你走吧,我心里有数,拜拜拜拜,晚安!!”   “嘭”,卧室的门重重关上。   左正谊舒了口气,睡意又被搅和没了。   他开窗散了散烧烤味儿,几乎有点郁闷地重新躺回床上。   坦白说,他并不是不在乎“客观因素”,但的确没那么在乎。   他是活人,不是人机。   他打比赛,不是和AI对抗。   他甚至信玄学胜过信数据,这当然不对,左正谊没法跟别人解释,总不能说他在练“天人合一”的剑法吧。   他就是要那种感觉。   “感觉”,或者说,“手感”。   “唉。”   左正谊烦得要命,使劲在床上扑腾了一会儿,郁闷无处发泄。   他打开微信,给男同发消息。   End:“我睡不着。”   绝:“洗完澡了?”   End:“我――好――烦――啊――”   绝:“出什么事了?”   End:“你说,我今晚不该选雪灯吗?”   绝:“为什么这么问?你赢了。”   End:“他们说我冒险。”   绝:“哦,我懂了。”   绝:“他们是胆小鬼,不懂你的魄力。”   End:“?”   End:“夸得不错,再来几句。”   绝:“我说实话罢了。冒险是强者的自由,任性是天才的魅力,我喜欢这样的你:)”   End:“很好,封你为左正谊后援会会长。”   绝:“你别听他们胡扯,每一个不许你冒险的人,都是想磨掉你的棱角,他们在PUA你噢,你知道吗?”   End:“PUA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绝:“是。”   End:“……”   End:“好吧。”   End:“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命令你换个话题哄我开心。”   绝:“遵命。”   绝:“那我给你讲我的暗恋故事吧。其实我亲过他,你想听吗?”   左正谊:“……不太想呢。”   但他半个小时前才反思完,应该克服歧视心理。   左正谊硬着头皮回复。   End:“你讲。”   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我就不说了。总之那天,我突然得到机会,能在他身上胡来。我没忍住,剥了他的衣服,分开他的腿。”   绝:“他很白,大腿很软,我――”   End:“停!!”   End:“你变态吧。”   End:“不要给我讲黄色小说。”   绝:“是你自己说要听的:(”   End:“我要听正常的部分,不正常的你自己留着吧。”   绝:“可是没有正常的部分啊,我就是个变态:)”   这条消息一闪而过,微信上显示“对方已撤回”。   下一秒:   绝:“开玩笑的,别当真。”   绝:“你好好休息吧,胜率固然重要,但做自己也很重要噢。不许我叫my princess的my princess,晚安,我会一直喜欢你:)”   “……”   左正谊愣了一下,难以分辨这句“喜欢”是指粉丝式的喜欢还是别有他意,应该是前者吧。   他没多想,关灯睡觉。   却不知为何,在这个心情混乱的夜里,他毫无预兆地,又梦到了一些几乎被遗忘在潭舟岛上的少年事。 第19章 还衣(1)   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人对左正谊说“做自己很重要”。   是他的奶奶。   那是八年前的事情。   有一天,十一岁的左正谊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她的穿着颇显贵气,贵气中却透着拘谨,仿佛衣服是借来的,不敢弄脏,因此一举一动小心翼翼。   她的头发白了,半口假牙,腰略佝偻,操着一口外乡口音,叫他:“你是左正谊?”   左正谊听不太懂这么浓重的方言,不知她是哪里人,有点疑惑:“叫我吗?”   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看看照片,看看他,对比之后确认了他的身份,如释重负笑弯了眼,说:“正谊,我是你的奶奶。”   “啊。”左正谊应了声,下意识紧了紧书包背带,躲开老太太伸过来的手。后者却不叫他躲,揽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   “你长得像爷爷。”她才刚笑出来,忽然又抹泪,眼中盛满大人的心事,泪花映出他的迷茫和无措。   当时,左正谊刚赶走拿钱打发自己的爹,对父亲家那边没什么好感。   但老人不一样,她又哭又笑一脸慈爱扯着他的手,似乎很喜欢他,左正谊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纪决每天都和左正谊一起放学,在旁边看着他和老太太亲热,眼神充满警惕。   当时纪决是很排外的,左正谊知道。   但老太太在潭舟岛待了一个星期,几乎把左正谊宠上天,纪决跟着沾光,也吃了很多好吃的。   左正谊虽然才十一岁,却年少早慧,想得多。   有一天下午,他问:“奶奶,你为什么来找我?”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带你回家。”   “……”   左正谊顿时攥紧手,连脖子都有点僵。他是紧张的,这种紧张很复杂,像是期待担忧和恐惧的混合体,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但知道,对面这个老人的决定很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   但紧接着,老人忽然叹了口气,说可惜:“我做不了主啊。”   她抱着左正谊哭了一场,把她为何而来的缘由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说,她住在左正谊的爸爸家,那是她的亲儿子,但儿子和儿媳对她不好。   当然也算不上坏,只是普普通通的相处,和大部分家庭里被无视或被嫌弃的老人一样,她与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和谐,感觉却像寄人篱下。   因为她要靠他们养活,难免有点低人一等。去年她还生了一场大病,治疗花了十几万,从此更坐实了家庭“拖油瓶”的身份。   孙子也和她不亲。   那个男孩比左正谊大,八年前的当时已经上高中了,青春期叛逆,又被妈妈宠坏,性格相当糟糕。   她每回主动尝试和孙子亲近,都被排斥,次数多了就不敢再往前凑了。   她像家里的边缘人。   直到她听见儿子儿媳因为“外遇”“私生子”的话题爆发争吵,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她多嘴插了句话:“怎么不把孩子接回来?几岁了?谁养他呢?”   儿子沉默不语,儿媳掀了桌子,叫她滚,和她儿子一起滚,“离婚”。   老太太战战兢兢,后悔说错了话。   如果他们离婚,这个家散了,恐怕就是她的错。   虽然她似乎没做什么,但儿子儿媳都怒目瞪着她,好像当初在外地出轨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她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却心血来潮,决定去看看那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她觉得自己和他有点像,都是边缘人,不被欢迎。   但至少她是他的奶奶,还可以给他一点爱。   话虽这么说,但这句其实是反话。   她是希望那个孩子能爱她。   左正谊的确爱她,他这辈子唯一爱的亲人就是奶奶。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慈祥,温柔,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帮他拎书包,做好吃的,原谅他的一切错误,还很依赖他。   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但确确实实,十一岁的小正谊觉得自己是奶奶的依靠。   他不懂那么多,但隐约猜到她在家里可能不被善待,可能是担心以后老了没人管吧,所以想跟小孙子打好关系,将来有人养老。   左正谊单纯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个大人们都在谈论的世俗的、近乎功利的理由。   但他不觉得她的“功利”不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副小大人模样,豪气地说:“奶奶,要不你留下吧,我养你噢。”   她摇了摇头。   左正谊说:“我很会赚钱的!”   她还是摇头,转而说一些什么“潭舟岛的学校简陋”“师资力量不行”“你以后怎么办”之类的话,然后双眼溢满忧愁,又说“算了”“你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   当时左正谊听得迷糊,当她出现在梦里,那些话就更模糊。   她说:“正谊真是个厉害的孩子,比同龄人都懂事呢。”   她说:“正谊要一直勇敢下去哦,永远做自己,不要被环境改变。”   她还说:“但是也要聪明点,别被人欺负了……”   左正谊十四岁那年,她死了。   当时他不知道,因为自从分开,他们再也没联系上。   不知为何,她留下的电话号码左正谊打不通。   她走的时候说“等我想个办法,把你接回去”,也食言了。   左正谊没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   甚至在她离世的一整年后,才迟迟得知,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他的人,没有了。   左正谊在梦里痛哭一场,泪流了满脸。   凌晨三点多,他被自己哭醒,精神恍惚地走进卫生间里洗脸。   镜子中的人双目通红,眼眶发肿,他盯着自己看了几分钟,觉得有点陌生。   好像是真的长大了。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哭了。   现在的心情也并非多么伤心,时间把悲伤消解,心里余留的只有浓烈的遗憾。   左正谊再也睡不着,洗漱一番换上衣服,下楼去打游戏。   队友都在睡,二楼的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人。   他启动游戏,在游戏内建了个房间,拿伽蓝练习补兵。机械的训练能解压,他一边操作一边放空大脑,无意识地发着呆,天什么时候亮的都不知道。   大约七点钟左右,训练室仍然没来人。   左正谊有点困了,推开键鼠伸了个懒腰,决定去休息室里小憩一会儿。   这一觉睡了一个小时,八点多的时候,门外有吵闹声。   左正谊躺在沙发上,用靠枕遮住脸,不悦地皱起眉头,翻了个身。   是傅勇的声音,他嗓门大得五里地外都听得见,说的是:“哟!教练回来这么早啊!”   “嗯。”郑茂应了一声,“还得训练呢。”   傅勇笑嘻嘻道:“训练又不急。昨晚怎么样?给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讲讲呗……”   郑茂是个正经人――表面是。他推了傅勇一把,严肃道:“胡说什么,我只是陪许总吃了顿饭。”   “……”   什么东西?他们在聊什么?   左正谊坐起身,揉了揉睡僵的脖颈,冲门外喊:“菜勇,进来,给朕捶捶肩。”   跟使唤丫鬟似的。   “丫鬟”傅勇顿时一脸苦大仇深地推开休息室的门,极其不情愿,冲左正谊道:“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我又不是你的奴才。”   左正谊面色不变,给傅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关门,然后朝他勾了勾手指。   傅勇可能是被这位公主病PUA了,虽然表面不乐意,但听话地走到了公主病面前,等他示下。   左正谊压低声音,悄声问:“你跟郑茂在聊什么?什么昨晚?”   “……”傅勇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大事呢,鬼鬼祟祟的。就是昨晚郑茂跟许宗平一起出去了呗,在外面开房,一宿没回来。”   “?”左正谊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傅勇怀疑他听不懂中国话,只好翻译成更简单的语言:“他俩一起去做大保健了,懂?”   左正谊:“……哦。”   吓他一跳。   他还以为郑茂被许宗平潜规则了。   都怪微信上那个男同,把他的脑回路带歪了。   傅勇瞥左正谊一眼:“你不会不知道大保健是什么吧?”   “我又不傻。”左正谊冷哼一声,“恶心。”   傅勇知道这句不是骂他的,他难得和左正谊达成统一意见,低声说:“虽然我很好奇,但是……我觉得还是好好谈恋爱比较好,我女朋友那么可爱,如果我出去嫖,她会伤心的。”   “你们和好了?”   左正谊一问,傅勇顿时得意地笑起来:“是啊,没想到吧?嘻嘻。”   左正谊:“……”   弱智的队友总有弱智的快乐,左正谊甘拜下风。他去楼下吃了点早餐,吃完回训练室里继续练刀。   职业选手的生活是很枯燥的,每一场风光大胜的背后都是无止尽的训练。不论情绪如何波动,梦见了哪个让他伤心的人,当他坐到电脑前,他都得忘记一切,全神贯注做一个剑客。   赛程表贴在电脑桌上。   刚打完Lion,WSND的下一个对手就是蝎子。   坦白说,左正谊没压力,如果蝎子仍然保持上一场的迷之状态,他都想不出WSND该怎么输。   但一想到要打纪决,左正谊的心情就有点微妙了。   而且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上回他们一起在檐下躲雨,纪决的外套借给他穿,他一直忘了还。   左正谊打开微博,点开Righting的主页,给纪决发私信: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见一面吧,还你衣服。”   --------------------   伽(qié)蓝   另外,大保健是嫖娼的隐晦说法,发现有读者不明白,特此说明。 第20章 还衣(2)   WSND的训练赛一般从下午开始,上午进行复盘和个人自由训练,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午餐和休息时间。   左正谊不知道蝎子的日程怎么安排,他给纪决发消息的时候还不到十点,以电竞选手的常见作息来判断,纪决很可能没起床。   但没想到,纪决不仅起床了,而且很快就回复了。   Righting:“十二点半行吗?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左正谊疑惑了一秒。   WSND丶End:“你不会是说那道墙下吧?”   Righting:“对啊,我和哥哥偷情的老地方[可怜]。”   WSND丶End:“……”   直男确实喜欢开这种类型的玩笑,因为心无顾忌,所以口无遮拦。以前的左正谊就是如此,但现在他被“绝”影响了,脑回路很歪,看谁都觉得不太对劲。   左正谊抛开不该有的奇怪怀疑,继续练刀。   十二点开始午休,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他上楼取了衣服,用袋子装好,拎着出门去找纪决。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园区内栽了很多法国梧桐,左正谊沿着树荫走,短短几分钟就到了与纪决约定的地点。   墙还是那面墙,但今日不下雨,九月的阳光仍然毒辣,幸好有灌木丛遮挡,附近才有几分阴凉。   左正谊绕到灌木丛背后,来到墙下。   纪决先来一步,正在等他,看脸色似乎心情不怎么好,但一见到他就立刻现出笑意,叫了声“哥哥”。   左正谊把衣服递过去:“我洗过了,谢谢。”   纪决不知在想什么,竟然问:“你亲手洗的?”   左正谊道:“洗衣机亲手洗的。”   “……”   纪决笑了声:“不洗也没关系,无所谓的。”   左正谊瞥他一眼,目光下移落到纪决手中的外套上,有一个持续了几天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这件外套很贵,左正谊穿回去之后才看见品牌logo,然后上网查了下价格,要五位数。   左正谊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只是有点好奇,在分开的四年里,纪决都干了什么?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衣服?他也不过才十九岁而已。   这样一想,左正谊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不了解纪决的人格,连纪决的现实情况都不了解。   他们真的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吗?虽说闹掰过,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境地吧……   左正谊心情复杂,但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要怪只能怪纪决什么都不告诉他。   左正谊戳了戳衣服袋子,不禁问:“你自己买的?”   纪决微微一愣,明白了:“不是,我妈买的。”   “你妈?”   “说来话长。”纪决往后一靠,倚到墙上,似乎不太喜欢提这个话题,“你离开的两年后,我爸妈回来了,他们在外地做生意发了点财,后知后觉地想起家里还有我这个留守儿童。”   纪决讥讽一笑,不再多说。   左正谊知道他父母的事。   当年他们一起在纪国洋的家里长大,左正谊是没爹妈的私生子,纪决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用“抛弃”来描述似乎有点严重,但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潭舟岛地小人也不多,是个典型的小型人情社会。   纪决的爸妈年轻时欠了亲戚邻里一大笔钱,还不上,只好跑到外地去躲债。   他们俩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认为带个小孩是拖累,也可能是不想让小孩跟着自己外出流离,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确定。总之,他们连夜走了,把当时牙牙学语的小儿子托付给了表兄弟纪国洋。   纪决小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年纪稍微大一点之后,就有人在他面前念叨一些“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跑了,只能拿你抵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之类的话,有的是故意拿他发泄,有的是逗他玩。   但不论哪种出发点,在小孩子看来都是充满恶意的,相当可怕。   每当这个时候,左正谊就会把纪决护在身后,忘了自己也只是一个小萝卜头,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不许欺负他!有本事冲我来!”   那些年,左正谊和纪决是真的在相依为命。   准确地说,是纪决依靠着左正谊,扮演一个“离开左正谊就会死”的脆弱人设。   左正谊甘愿当那个保护者,并为此深深地自我感动。   直到后来――   后来。   后来。   这个词真是可怕,每当回忆到这里,左正谊刚对纪决生出的怀念感和亲近感,就硬生生卡住了。   他如鲠在喉,不知如何是好。   左正谊“哦”了声,顺着纪决的话问:“你爸妈现在回潭舟岛生活了?”   纪决摇头:“没,他们在上海定居了,让我也在这边生活。”   “叔叔呢?”   “他现在挺好的,去年认识一个阿姨,准备二婚,听人家的话把酒戒了。”   “这样啊……”   纪国洋竟然能戒酒,左正谊十分感慨。   但总归是好事,得知老家一切安好,他也放心了很多。   “行,那我回基地了,还没吃午饭呢。”   左正谊转身要走,纪决拉住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   “……”   纪决保持沉默,用眼神代替回答。他抓着左正谊的手腕,攥了两秒,手掌突然下滑,握住了左正谊的手,然后把人往怀里一拽,抱着转身压到墙上。   “哥哥。”纪决黏黏糊糊地叫,“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   左正谊任由他抱着,神情呆滞了两秒。   背后的墙壁被太阳晒得发烫,身前是纪决更烫的胸膛,他被压在成年男人的怀里――是成年男人,不是小孩子,不是少年,是男人了。   左正谊僵硬地开口:“纪决。”   他语气严肃,纪决应了声:“嗯?怎么了?”   左正谊问:“你是gay吗?”   “……”   纪决似乎愣了下,抱着他半天没动。   左正谊也不动,脑中飘过的是“绝”在微信上的那些话,“亲过他”“他很白”“大腿很软”……   男同性恋小电影生动地播放着,左正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恰好纪决抱着他时右手垂了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搂住他的腰,大腿贴着他的腿,几乎摆出一个掌控他的姿势,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怀里――亲密得不正常。   左正谊终于从迟钝中醒悟过来,又问一遍:“你是同性恋?”   纪决竟然很诧异:“哥哥,你在说什么?”   “……不是吗?”   “当然不是。”纪决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疑问。   左正谊想了想说:“可是你看起来不太正常。我突然意识到,你从小就这么黏我,虽然小男孩黏人不奇怪,但你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对我动手动脚……你是不是有点同性恋倾向哦?”   纪决听完突然松开他,眼神十分委屈:“哥哥是讨厌同性恋还是讨厌我?你不想让我黏你了,是吗?”   “……”   “如果是,你直说就好,不用找个同性恋的借口推开我,我不是同性恋啊,我不喜欢男的。”   不等左正谊开口,纪决突然瞄他一眼,低声说:“两个男的在一起太奇怪了吧?哥哥,你不觉得很恶心吗?……我好像有点狭隘,对不起,我会努力克服的,哥哥不要讨厌我……”   左正谊:“……”   虽然,但是。   好吧。   左正谊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纪决死性不改,又抱了上来。   “为什么我抱你,你就怀疑我是同性恋呢?”纪决一本正经地说,“兄弟之间拥抱不是很正常吗?……哥哥,你好像瘦了。”   他的手掌沿着左正谊的后背从上往下摸,掠过臀部的时候,似乎停留了两秒,但不等左正谊反应,就匆匆挪开,从臀后滑到了大腿根。   纪决光明正大地揉了揉左正谊的大腿,略皱起眉:“真的瘦了,你是不是吃太少?”   左正谊:“……”   要不是纪决的表情太正经,毫无暧昧之意,左正谊简直要怀疑自己被占便宜了。   这怪谁呢?   全都是“绝”的错,他现在对男同相关话题过于敏感,怎么看都觉得纪决不正常。   可是――究竟是纪决不正常,还是他的脑回路不正常?   左正谊迷茫了。   他推了纪决一把:“我没瘦,你好烦。我警告你啊,不管你是男同还是直男,都不许再碰我,懂了吗?”   纪决的眼神顿时有点受伤,但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左正谊凶了他一顿,凶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纪决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却因为受了一个同性恋网友的影响而迁怒现实生活中的人,似乎有点蛮不讲理。   左正谊正想说点什么,弥补一下,纪决忽然暗戳戳地瞥他一眼:“哥哥……”   “嗯?”   “该不会是……你才是同性恋吧?”纪决一脸恍然大悟,“所以你不喜欢我碰你?要避嫌?”   左正谊:“……”   真有你的。   “我不是!”左正谊立刻否认。   纪决却说:“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歧视同性恋,我开玩笑的,就算歧视别人也不会歧视你啊。”   左正谊:“……”   纪决低下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似乎有点难为情:“其实我以前想过,我们要是同性恋就好了,谁也不结婚,就你和我,在一起一辈子,没有外人插入,多好。可惜我不是。”   “我也不是。”左正谊连忙说,“你别乱想。”   “哦……”   纪决眼神悲苦,面色哀伤,喃喃道:“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分开四年了,哥哥。一辈子有几个四年?我真想跟你和好,恢复到从前那种关系,可我知道不应该对你提要求。”   他苦涩一笑:“我怕给你造成压力。但你要知道,我真的改过自新了,只要你愿意回头,我就一定在你的身后。”   说完,他拎起外套袋子,后退着往外走:“下回赛场见,哥哥。”   “……”   左正谊目送纪决离开,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他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但又觉得那些怀疑站不住脚。如果没记错,纪决以前不是早恋过吗?当时还因为谈了女朋友跟纪国洋吵架。   算了。左正谊叹了口气。   他原路返回,踩着梧桐树影往WSND基地的方向走。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左正谊走到喷泉附近的时候,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他想清理一下混乱的大脑再回去训练,于是掏出手机,给“绝”发微信。   End:“我好烦啊,我――好――烦――”   End:“出来哄我。”   绝:“怎么了?”   End:“唉,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绝:“别急,慢慢说。”   End:“我有一个好朋友,我怀疑他也是男同。”   绝:“?”   End:“真的,他太黏我了,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End:“可是他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黏我,以前我都没觉得不对劲。你说,是不是我最近太疑神疑鬼了?”   End:“都怪你,你真讨厌。”   绝:“好,我的错我的错:)”   绝:“什么样的黏?你说说看。”   End:“就是那种。”   绝:“哪种?”   绝:“对你动手动脚?”   End:“算是吧……”   End:“但不是真的动手动脚,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绝:“:)”   End:“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惯了,身体接触是家常便饭,我又不是女生,对男的不敏感,他可能也是不太敏感吧。”   绝:“我懂了,所以就是,他摸你了。”   End:“……”   End:“别这么说,怪怪的。”   绝:“那他到底有没有摸你?”   End:“……好吧,有。”   绝:“你有感觉?”   End:“?”   End:“怎么可能?我可是纯正的直男。”   End:“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浑身掉鸡皮疙瘩,要不是因为是他,我早就推开那个人并暴揍一顿了:(”   绝:“为什么他可以?”   End:“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   绝:“这样不行哦。”   End:“?”   绝:“你想听真话吗?”   End:“当然,你说。”   绝:“以我的多年经验来判断,他八成故意的,哪有直男会对同性那么黏?他要么是在钓你,要么是深柜而不自知。”   End:“……”   End:“真的吗?”   End:“可是他谈过女朋友啊。”   绝:“?”   绝:“他没谈过。”   End:“?”   绝:“我的意思是,你亲眼见他谈过吗?还是听别人说的?如果只是听说,很可能是谣言哦:)”   End:“这倒也是,我没亲眼见过。”   绝:“对吧,退一步说,就算谈过,也不能证明他百分之百是直男,很多深柜都交过女朋友。”   End:“那怎么办呢?”   绝:“你想怎么办?”   End:“……我要是知道,干吗还问你?”   绝:“好吧,我换个问题。你讨厌他吗?”   End:“好问题。”   End:“其实我和他决裂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讨不讨厌能概括的。”   绝:“你的文字还爱他:)”   End:“?”   End:“我叫你哄我,不是叫你气我[发怒]。”   绝:“对不起。”   绝:“如果要建议的话,我建议你离他远点,别再被占便宜了,男人很坏的,my princess:)”   End:“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绝:“我没开玩笑,难道说,你想给他机会?”   End:“当然不。”   绝:“我明白了,你不想给他机会,也不想彻底远离他。”   End:“我没这么说。”   绝:“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End:“……”   End:“好吧,是又怎样?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什么叫相依为命的兄弟情,你懂吗?”   绝:“我懂啊,但我不想要兄弟情。”   End:“?”   绝:“他,打错了。”   绝:“他不想要兄弟情,他想上你:)”   绝:“要不你考虑下吧?当男同也挺好的。”   End:“?”   绝:“和他在一起,既能保留兄弟情,他又能让你爽,两全其美,对不对?”   End:“……”   End:“对你个头。”   左正谊脑子里一团浆糊,不仅没被哄好,反而更烦躁了。   他在心里开除“绝”左正谊后援会会长的职务,发给对方一句“你失宠了”,然后收起手机,一脸绝情地回到基地,继续训练去了。 第21章 怀疑(双更合一)   左正谊很艰难地把自己从私人恩怨中抽离出来,忍住没去洗键盘。   虽然洗键盘对他来说是很解压,但频率太高并不好。   冤家路窄真没说错,下场比赛WSND就打蝎子,左正谊本来压力不大,现在却觉得有点没法面对纪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尴尬还是忧虑。   总之,他领悟了,剑客是真的应该断情绝爱,否则那些世外高人,为什么都待在世外呢?   ――因为世外没有男同啊。   左正谊郁闷了几天。   这几天,他把“绝”打入冷宫,没再聊微信。也不上微博,不知道纪决后来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虽然说打蝎子压力不大,但WSND的复盘和备战仍然非常认真。   可能是因为刚和许老板一起做过大保健,郑茂在基地里的腰杆挺得比以前直了,说话底气也足了,甚至都敢对左正谊指指点点了。   他说的是:“正谊,那天我跟许总聊了聊,他说你选雪灯确实太冒险,以后我们得慎重点啊。”   “……”   左正谊早就听周建康的话,好好反思过了,但同样的话从郑茂的嘴里冒出来,他怎么就觉得这么难听呢?   左正谊应了声好,明白郑茂这是在警告他,以后BAN&PICK不能乱来,要听教练的。   郑教练想要实权了。   左正谊懒得搞宫斗夺权那一套,不管郑不群有多讨厌,至少他们目前立场一致,都希望WSND能赢。   左正谊没再吭声。   复盘完己方和Lion的比赛,郑茂把蝎子和SP那场也拿出来复盘了一遍,主要针对蝎子的问题讲了讲。   按郑茂的话说,蝎子现在的主要问题在于打野和ADC配合不好。这显而易见,否则这两个人也不至于在赛场上吵架。   但郑茂觉得错误主要在ADC,也就是Righting身上。   蝎子的打野叫Gang,上赛季末第一次首发出场,他当时的表现相当carry,带领蝎子战胜过WSND两次。左正谊对他印象不错,换句话说,Gang不菜。   但Righting也不菜。   纪决的问题在于节奏太奇怪了,他和Gang似乎犯冲,各有各的节奏,完全配合不到一起去。   下野节奏崩坏,导致中路也崩了。   在和SP的三场比赛里,蝎子的中单一直打得很憋屈,打野守不住野区,连自己都吃不到蓝buff和红buff,更不可能给他蓝。   左正谊看了直呼“好惨”,如果是他,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当然,他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郑茂复盘完,给出总体方案:打穿蝎子的下野,让Righting和Gang的冲突更加激化,到时候都不需要WSND怎么用力,蝎子自己就玩完了。   剩下就是详细战术的布置。   左正谊一边听一边感慨,郑不群果然是有点阴损招数在心里的。   这几天,备战的同时,左正谊每天都被傅勇灌一耳朵他的弱智爱情故事。   左正谊根本不想听,但傅勇仿佛少男怀春,不停地说什么“失去后更懂得珍惜”“分手一次之后我们现在感情更好啦”“我改过自新以后一定好好对她”……   左正谊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感觉这几句话很耳熟。   想了半天,原来是纪决对他说过类似的。   这让左正谊更觉惊悚,越发怀疑“绝”说得对,纪决要么是深柜,要么是在故意钓他。   左正谊绝不可能咬钩,但暂时也没想出有效的应对方案。   他和纪决再次见面,是在比赛日的当晚。   WSND对战蝎子,现场的票早早售卖一空,网络直播间里有预热竞猜,蝎子的赔率远远高于WSND,赔率高意味着输的概率大,换言之,下注的观众大多不看好蝎子。   微博和电竞论坛上的投票结果也大多如此,WSND是四大豪门里开局表现最好的战队,左正谊雪灯的逆天操作历历在目,蝎子却是表现最差的,怎么比?   但正所谓输人不输阵,蝎子的队粉一点也不丧气,选手还没上场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喊口号助阵,整齐划一的“蝎子必胜”声响彻场馆,一遍又一遍,连后台都听得见。   WSND的粉丝也不甘示弱,有一个领头的喊“W队”,一群人跟着喊“永不后退”,呐喊声震耳欲聋。   一直喊到选手上台。   打头的方子航刚迈上主舞台的台阶,险些被声浪掀翻过去,回头问队友:“操,这阵仗,今天是世界冠军争夺战吗?”   傅勇道:“是蝎子先开始的,他们好有激情。”   左正谊没吭声,他的目光看向对面。   蝎子的选手同一时间上台,似乎也被台下观众的加油声震撼了,悄悄地交头接耳。   纪决的眼睛望着台下观众席,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声“Righting”,他微微一怔,循声看去,是个戴眼镜的男粉丝,双手高举蝎子的灯牌,灯牌上写“传承不断,太子不死”,中二到了极点。   左正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下意识笑了一声。   纪决却没有笑,他的表情更严肃了,似乎从这八个字,和这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气氛中感受到了什么。   比赛即将开始,两队选手分别进入玻璃房。   玻璃房是隔音的,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微弱,再戴上耳机,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左正谊一如往常插上键盘鼠标,调试按键。   耳机里是队友们的聊天声,傅勇说:“我突然有种预感,今天蝎子会很凶。”   方子航道:“今天这气氛,蝎子不拿出点东西来,我都怕他们走不出场馆大门,被粉丝活剥。”   金至秀道:“我们,也一样。”   方子航点了点头,却笑说:“有黛玉坐镇,我们才不会输呢,是吧?”   “是你个头。”左正谊道,“如果不能2:0,我就把你们活剥。”   傅勇立刻翻了个白眼:“啧,我们都在想怎么赢,你已经在想2:0了,你是不是不把蝎子当人啊?不狂会死啊你?”   “闭嘴,你这个腿部挂件。”   “我%&*(&%%¥*……”   傅勇的一连串脏话被左正谊的耳朵自动消音,比赛开始了,游戏界面上,BAN&PICK倒计时跳了出来。   第一局WSND在蓝色方,蝎子在红色方。   蓝色方先BAN后选,郑茂拿着战术笔记本,按照原计划,先禁了三个常规性的非BAN必选英雄:神月祭司,幽灵诗人,神奥大君。   蝎子BAN二选一,禁的是伽蓝和丹顶鹤,选了一手阿诺斯。   左正谊已经不指望能在正式比赛上玩到伽蓝了,内心毫无波动。   他比较烦的是,起手五个BAN位,除了神月祭司是辅助,另外四个全是法师。   EOH(英魂之歌)这游戏更新周期不定,比赛也不锁版本,也就是说,游戏正式服更新,比赛服就会跟着更新,只是稍微有点延迟。   目前版本是法师最强势,被其他职业的玩家骂是“法师之歌”,这对法师玩家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对左正谊来说就不是了。   左正谊根本拿不到自己想玩的英雄,好玩的法师大部分强度超标,被死死地锁在BAN位里,难以得见天日。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玩一些自己并不特别喜欢的英雄。   蝎子选了阿诺斯之后,WSND选择白鲨和大象。   锁定之后,解说对这个阵容提出了疑问:   “爹队的BP是什么意思?怎么把阿诺斯放给Gang了?阿诺斯可是这版本最强的打野。”   “我觉得其实可以把神奥大君或者幽灵诗人中的一个换成阿诺斯,这样能避免蝎子拿到强势打野,而且有至少三个必须BAN掉的法师,蝎子的起手BAN位不够用,肯定能放出一个强势法师。”   “对,爹队有点亏。”   “如果这么选,蝎子肯定放丹顶鹤。”   “丹顶鹤是功能型法师,偏辅助的定位,相对来说左神不太喜欢玩,但他也玩过,有过天秀操作。”   “今天左神会拿什么英雄呢?”   “白鲨和大象倒是爹队的常规选择了,一个进攻型辅助跟着中单游走,一个抗压型战士上单,能保护后排也能先手开团……”   “蝎子选了赤焰王和女侍。”   “这两个英雄……”   “阿诺斯是个高伤脆皮打野,女侍是个功能型软辅,这阵容会不会有点太薄了呀?没前排。”   解说能看出的问题,观众也看出来了。   直播间里蝎子粉丝的血压已经拉高了,祈祷教练的脑子不要犯浑,上单和中单好好选,抢救一下这个纸一般薄脆的纯进攻阵容。   蝎子选进攻阵容,纯粹是因为要配合阿诺斯。   阿诺斯是个具有carry能力的T0级打野。但凡强势的打野,基本都是前期英雄,即开局强势,时间拖得越久,优势越微弱。而且吃资源,会挤占队友的发育空间。   郑茂故意把阿诺斯放给蝎子,就是为了让蝎子在阵容上重视打野,刚好他们的打野Gang算队伍的半个核心,教练不会忽视他。   而一旦重视起打野,把资源分给打野,就意味着真正的核心ADC被边缘化了。   Righting和Gang本来就配合不好,打这种互相挤压生存空间的阵容,八成会再次发生内讧。   “你好毒。”左正谊用夸奖的语气骂了郑茂一句,“如果他们不内讧呢?”   郑茂笑了下:“无所谓,反正正谊不会输,不是吗?”   左正谊哼了声,对他的马屁照单全收。   阵容选择完毕,游戏开始。   左正谊拿到的法师是劳拉,就是那个高傲的金发美女,他在友谊赛上玩过一次。   当时他还没认真地练过劳拉,后来专门练习了一阵子,把劳拉的技能全部吃透,操作起来更加熟练了。   最近左正谊很喜欢她。   可能是因为长期玩不到伽蓝,难免会对新欢有点动心。   劳拉的建模非常漂亮,走路的姿势也很优雅,她握着华丽的法杖,傲慢的头颅轻抬,目无下尘,仿佛是整个峡谷的主宰。   背景音乐轻轻奏响,草丛里有风声。   劳拉往防御塔下退回一步,试探着往草丛里丢了个技能。   对面的中单是路加索,一个难度很高的控制型法师,有一套很难实现的无缝连控操作。   很多人怕路加索,一旦被连控了,就基本等于死了。   但左正谊不怕,因为不管对面的中单是谁,和他对线的时候都会有点怕他,一旦有畏惧情绪,操作就不会太自信了,不自信的人很难玩好路加索,想连控左正谊纯属做梦。   左正谊操控着劳拉,在中路横行霸道,刚开局不久就压了对面的中单二十多刀。   压刀的意思是,红蓝双方兵线对冲的时候,左正谊击杀的小兵数量比敌方中单多,二十刀就是二十个小兵。   每个小兵都奖励一定的金币和经验值,这也就意味着,左正谊的经济和等级都遥遥领先。   对面的中单没他等级高,也没他装备好,自然打不过他。   这就是对线的基本功差距。   而要想把基本功练扎实,在天赋之外,更需要努力。   左正谊是天才,但他的努力也不比任何人少。   左正谊压着蝎子的中单打了十分钟,明显感觉到,对面这个弟弟有点绝望了。   绝望也没有用,根本没人来救他。   蝎子的野区里一片水深火热,Gang的阿诺斯根本发育不起来,方子航不停地骚扰他,左正谊中路对线优势,时不时地过去给方子航帮忙,但蝎子的中单被压得兵都清不过来,无暇顾及打野。   野区里的小怪被反,打野发育不好,就得想方设法去别的地方吃资源,蹭一蹭队友的兵线。   但除了下路不算太差,蝎子的上中两路都是劣势,本来就已经够垮了,再被打野分走一部分经济,立刻变得更垮。   蝎子全场节奏低迷:野区被反,对线被压,拿不到人头,抢不到龙,防御塔被一座一座拔掉,毫无还手之力。   WSND一次大团战都没开,兵不血刃地推上了高地。   队内语音里,傅勇好奇地问:“他们内讧了吗?看不出来啊。”   方子航道:“你说呢?ADC的兵一个都不让打野蹭,打野也不来下路玩,蝎子打得跟单排似的。”   段日道:“我单排的路人队友都比他们懂配合。”   WSND的语音里一片欢声笑语,嘻嘻哈哈地拔了蝎子的高地塔。   攻到水晶前,蝎子终于奋起战斗,由上单第一个入场,先手开团。   但他们的上单明明是一个肉坦,却由于经济太低,装备不好,身板儿脆得一进人群就融化了。   收掉上单人头的是劳拉。   女法师依旧高昂头颅,大招法阵在水晶前铺了一地,大有“挡我者死”的气势。   两个解说忍不住感慨:   “经济碾压的大逆风局,守不住啊。”   “蝎子这局好迷,比上次打SP还迷。”   “可以敲出GG了。”   “劳拉才出多久?左神竟然玩得这么熟练。”   “左神练什么都快,天赋型选手嘛。”   “但是蝎子这边……我觉得他们这局的阵容没有大问题,打前期进攻嘛,可惜没打出效果,开局就被压住了,后来也没起来的机会。”   “是的,从这局也可以看出,WSND的运营能力比上赛季更厉害了,根本不打架,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压到家门口了……”   “是啊,爹队是今年的夺冠大热门嘛。”   “这可不兴毒奶……”   两个解说笑起来,第一局结束,蝎子0:1落败,WSND拿到赛点。   水晶爆炸的时候,劳拉亲手插下代表WSND胜利的战旗,左正谊放下键鼠,和队友一起往后台走。   中场休息时间十分钟,他往蝎子那边看了一眼,这次纪决出息了,没跟队友吵架,只是沉着脸,眼神冷漠又严肃。但察觉到他的注视,远远望过来的时候,眼底的黑色忽地散开,露出几分生动的神采。   左正谊收回视线。   台下观众又开始呐喊了。   这一局打得这么憋屈,现场的蝎子队粉集体破防,不再喊“蝎子必胜”了,换了几句新台词。   有一个人是领头的,他喊:“蝎子教练!”   一群人喊:“下课!”   他喊:“蝎子选手!”   一群人喊:“退役!”   他喊:“蝎子老板!”   一群人喊:“破产!”   ……   左正谊差点笑出声,但笑着笑着又难免对同行生出几分同情,电子竞技这个行业,是各种意义上的残酷。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是赢家,不太有资格说这句话。   左正谊回到后台,去了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后才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第二局比赛就开始了。   两队选手重新落座,准备BAN&PICK。   直播大屏幕里,两位解说坐在台前,都戴着耳机,一边分析上一局的问题,一边预测第二局的BP阵容。   “WSND这赛季似乎没表现出阵容喜好倾向。”   “他们什么都玩,目前打了三局,风格都不太一样。”   “是因为在准备迎接新版本吗?真正的大招还没亮出来?”   “要亮大招也得有对手吧,这几局他们都赢得比较轻松……”   解说话音一落,比赛直播间里吵得更凶了。   蝎子的队粉血压高到降不下来,骂完自家队员教练和老板,当场把矛头对准解说,说他们暗讽蝎子不配当WSND的对手,歪屁股不中立。   吵着吵着,就变成了蝎子和WSND的两方粉丝互撕。   蝎子粉骂:“黛玉公主是靠全队资源堆起来的数据刷子罢了,装什么装?”   WSND粉骂:“水货太子连刷都不会,给你资源你倒是C啊?菜得要命。”   弹幕里撕得不可开交,战火从直播平台蔓延到微博和论坛,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撕着撕着突然变味儿了。   有其他战队的粉丝看热闹不嫌事大,在电竞论坛上发了一个叫《你们不要再打啦,公主和太子天生一对[爱心]》的吃瓜帖,还拿左正谊和纪决的选手照片PS了一张结婚照。   结婚照上有一副对联,上联写“W国与蝎国双C联姻百年好合”,下联写“中单和AD男男携手早生贵子”,横批写“Good Game”。   把蝎子和WSND的粉丝都气得半死。   但这场激烈的场外风波没持续太久,第二局比赛一开始,就爆出了一个更大的争议点。   直播画面里,两队正在BAN&PICK。   WSND这边选手和教练都比较平静,他们这一局在红色方,后BAN先选。   蓝色方的蝎子先手禁了伽蓝,神月祭司和幽灵诗人。   轮到WSND的时候,有两个BAN位和一个PICK位。   由于蝎子没禁神奥大君――T0级大法师,WSND最优先考虑的就是他。   但大君这个英雄不像伽蓝那样一个人就能carry,他吃体系,要有特殊阵容来配合。比如最常见的搭配是法师大君和辅助女侍,打中辅联动。   WSND能拿到大君,但下一手选择就未必能拿到女侍了,先手选择大君并不合适。   但如果不选大君,放给对面,蝎子下一轮有两个PICK位,很有可能会直接选大君加女侍的组合。   郑茂犹豫了一下,问左正谊:“你想玩大君吗?”   左正谊道:“随便,你来选吧。”   郑茂的风格偏向于保守,他思考了一下,把大君和女侍都BAN了,选择了法师丹顶鹤。   “我就知道。”左正谊双唇紧闭,在心里敲出一行无语。   解说道:   “爹队又把阿诺斯放给蝎子了。”   “但上把阿诺斯没打好,蝎子还会再选一次吗?”   话音未落,蝎子就选出了他们的打野英雄,果然不是阿诺斯,是个赛场生面孔:刺客剑伞。   解说惊讶:   “剑伞这赛季好像没上过赛场?”   “没上过,他有点冷门。而且Gang好像从来没玩过剑伞吧?”   “我也记得他没玩过……”   “这是蝎子的隐藏杀招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这两个解说对蝎子的打野Gang不算太了解,但直播间里的粉丝很了解,看见剑伞被锁定,弹幕简直炸开了锅:   “搞什么??刚哥不会玩剑伞啊!”   “他剑伞路人局都很菜,教练疯了?”   “操,开始摆烂了是吧。”   ……   左正谊看见剑伞也有点惊讶,这个英雄在赛场上不太热门,因为不好操作,当然职业选手都不怕操作难,但职业战队普遍不喜欢性价比低的英雄――高操作换不来与之相对等的高收益,就没人爱玩了。   换句话说,剑伞相当于是上赛季法师中的伽蓝,可以秀,但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但左正谊惊讶的主要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他对剑伞太熟悉了。   之前和“绝”双排的时候,那个男同最喜欢玩的就是这个英雄,而且玩得很好。   直播镜头扫了一下远景,随后拉近,定格在蝎子打野Gang的脸上。   但导播还没来得及从后台调出他使用剑伞的历史数据,游戏界面里,Gang和Righting突然交换了英雄。   “!!”解说瞪大眼睛,“这是在干什么?!”   “剑伞换到Righting手里了?”   “太子要玩打野吗?”   “天哪,我第一次见到选手打到一半换位置的!”   WSND队内也是一片诧异。   左正谊坐直了腰,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剑伞,联系起最近的种种,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离谱、又好像有点靠谱的怀疑――   纪决。   绝。   ……不会吧? 第22章 难藏   左正谊的怀疑没有“实锤”,但就在看见剑伞的一瞬间,他脑内灵光一闪,第六感在发出警报。   上次他约“绝”线下见面吃火锅,对方走到一半突然说来不了了,然后纪决巧合地出现在同一家火锅店里,与他共进晚餐。   当时他就怀疑过纪决和“绝”的身份,当面打电话验证,验证结果显示纪决和“绝”的确是两个不同的人,他就打消了怀疑。   但现在,左正谊回头想想最近发生的事,如果说纪决和“绝”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的相似点未免太多了吧?   首先是名字发音相同。   其次,都拥有打职业的游戏水平,AD和打野双修,玩剑伞。   而且,“绝”是同性恋,自称有一个暗恋的发小。   纪决gay里gay气疑似也是同性恋,是左正谊的发小……   “绝”在聊天中还曾多次手误,有过一些迷惑性发言,比如在左正谊说纪决谈过女朋友的时候,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没谈过”,很了解纪决似的。   又说“我不想要兄弟情”,还试图劝左正谊考虑一下,说什么当男同挺好的……   “……”   左正谊浑身一激灵,仿佛被雷劈了。   他不该这么迟钝,这么多疑点,他之前竟然都没在意。   从这个角度一想,上次火锅店里的那个电话,也不能证明什么。   假如纪决和“绝”真的是同一个人,纪决完全可以找人帮忙登录微信小号,他敢在那么“巧合”的情况下出现在左正谊面前,肯定是提前做好“防掉马”的准备了吧?   那他的心机未免太深了。   ――心机深也不奇怪。   纪决本来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特别善于伪装,这一点,他四年前不就已经展露过了吗?   左正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话虽这么说,左正谊还是希望自己想多了,否则――   “……”   他止住思绪,深深地吸了口气。   比赛还没打完,现在不该为私人恩怨分心。   这时,游戏内BAN&PICK已经结束,队友的交谈唤回了左正谊的注意力。   方子航说:“真玩剑伞啊?牛逼。”   傅勇说:“更牛逼的难道不是AD变打野吗?蝎子是不是输懵了?搞啥呢?”   段日挠了挠头:“他们不会是想耍花招吧?”   “有什么花招能耍?”郑茂拍了拍段日的肩膀,BAN&PICK一结束教练就得下场了,他临走前说,“照常打吧,问题不大。退一步说,我们现在1:0领先。”   言外之意,输一小局也没事。   左正谊不爱听这种晦气话,他操纵法师丹顶鹤走出高地,刚踏上中路,还没走到第二座防御塔,就迅速进入状态,招呼方子航:“来,跟我反红。”   红,即红buff小怪,和蓝buff小怪相对应。   在游戏地图里,玩家活动的主要区域,除了上、中、下三条铺满防御塔的出兵路线之外,还有野区。   野区是打野的地盘。   从资源分配的角度来说,打野一般不吃兵线,只在野区里刷怪,或者杀人来获取资源。   换句话说,打野的主要“工作”就是全野区游走打怪和去三路线上配合队友抓人打架。   而中路正好位于上下野区之间,相当于是地图的中轴线。   中单距离上下两路都比较近,进入野区也很方便,很适合跟打野配合,打“中野联动”战术,一起游走抓人。   左正谊和“绝”双排的时候,就喜欢这么玩。   一起玩了那么久,他对“绝”的打野习惯非常熟悉,比如,这个人玩剑伞的时候,喜欢从红buff开局。   左正谊见过的其他剑伞玩家,大多是先开蓝buff,他算是少数派。   那么,纪决呢?   抱着几分试探和赌一赌的心态,左正谊带方子航一起绕过中路河道,鬼鬼祟祟地进入蝎子的野区,往红buff附近走。   意外的是,红buff小怪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纪决没来。   左正谊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来都来了,方子航直接开始打红。   左正谊一边帮他打,一边提防着周围。蝎子的人一个都没过来,他们顺利收掉红buff。   这种顺利意味着蝎子的人在干别的,左正谊不用看也知道自家野怪被偷了。双方打了一个互换红buff的开局,都不亏。   左正谊回到中路线上,开始清兵。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线上都很安静。但野区里不太平,方子航吱哇乱叫,一会儿喊“野被偷了”,一会儿喊“河蟹被抢了”,手忙脚乱刷了半天,一看经济全场倒数第一,连辅助都不如。   左正谊无语。   傅勇乐了,毫不掩饰地嘲讽:“航哥,你竟然被一个二手打野制裁了,人家是玩AD的啊!你可真几把菜。”   方子航一哽,想说Righting明显不是二手打野,是专业的。但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不说也罢。   WSND打野节奏不好,线上压力就大了起来。   方子航控不住野区,意味着左正谊吃不到蓝buff。   虽然他这局玩的是丹顶鹤,这个英雄相对其他法师来说不太需要吃蓝,但没有蓝左正谊就浑身难受,仿佛少了一种精神加成,他整个人都不完整了。   不完整的左正谊准备找架打,拯救一下濒临崩溃的自家打野。   正是蓝buff即将刷新的时候,他和方子航一起埋伏在草丛里,等待Righting的到来。   果然,Righting计算着WSND的刷蓝时间,一秒都不差地过来了。   左正谊按兵不动。   一个警觉的打野不可能不防备草丛。他盯着剑伞,看着Righting谨慎的走位路线,下意识在脑中调出“绝”玩剑伞时的画面。   二者有微妙的重合感,又似乎不一样。   但毕竟是在打比赛,没时间细想。   左正谊逮住机会绝不放过,控制技能直接往剑伞身上丢。第一下命中,他打了一套伤害,剑伞掉了三分之一的血。   但作为一个功能型法师,丹顶鹤没有爆发伤害,剑伞的位移技能又多,这样打是杀不死人的。   丹顶鹤的常见用法是他控制敌人,队友补上输出。   方子航自然明白这一点。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左正谊平时很少玩丹顶鹤,导致方子航和这个英雄配合不熟练,他的技能丢出去的时候慢了半拍,让剑伞开出位移,躲开了。   左正谊皱起眉。   剑伞是个近战刺客,性别男,建模是古典侠士的形象,手持一把伞,伞中藏利剑。他躲过一击之后不退反进,撑开伞面鼓起一阵风,亮出闪着寒光的剑刃,刺向敌人。   左正谊中了一剑,半血直接开大,人身化为鹤的形态,扑打翅膀起飞。   他预判剑伞会躲去的方向,将降落地点刻意拉偏了几米。   果然,纪决反应极快,在他起飞的一瞬间就提前位移躲开,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自投罗网般飘到了他的翅膀下――沉默命中!   “打!”左正谊飞快地吐出命令。   无需他说,方子航也知道要打,为弥补刚才反应太慢操作失误,他紧盯丹顶鹤的大招动作,在后者起飞的同时将一连串技能丢给剑伞。   但那两人一起位移躲开,他的技能炸到地上,炸了个寂寞。   “……”左正谊差点脑溢血,“你他妈演我。”   “我冤枉。”方子航简直带了哭腔。   左正谊没时间骂他,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丹顶鹤大招的沉默时间有限,一套技能没打死剑伞,WSND两人都没有再战的状态,剑伞却苏醒过来,开始收割了。   简直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解说大声叫道:“――双杀!双杀!Righting这手打野行啊,1v2反杀两个,爹队血亏,蓝buff也没了。”   导播切了一个左正谊的特写镜头。   解说立刻道:“左神的脸色好难看,他可能在想,‘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亏过’。”   左正谊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没输过,但从来没死得这么难看过。   “我看你是被Righting打傻了。”左正谊黑着脸,痛骂方子航,“菜逼打野,给我出肉装。”   “……”   方子航缩着脖子,小媳妇儿似的说了声“好”。   左正谊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在场上动真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把主防御和主功能型的都卖了,开始出纯法装。   ――这就是左正谊不喜欢玩丹顶鹤这类英雄的原因。   靠别人只能当辅助,靠自己才是APCarry。   左正谊带着一肚子怒火,拼命地刷资源攒装备。   期间纪决无比活跃,屏幕中央不停地跳出他的击杀信息,被抓得最惨的就是方子航和傅勇,左正谊也被杀了一次。   虽然纪决的表现很好,但蝎子的配合仍然不好。   从经济上就可以看出,纪决的各项数据位列全场第一,但他的队友却不肥,和WSND五人没拉开差距。   这种一个人的优势局不算优势,更何况蝎子根本推不动塔,他们的AD――也就是上一局的打野Gang,他似乎连AD装备该怎么出都不太清楚,对线被金至秀压着揍,要不是纪决会来给他帮忙,蝎子的下路早就被打穿了。   左正谊盯着地图上Gang和金至秀的小头像,两方推推拉拉,你进我退。   “金哥,我来gank。”他刷够了钱,终于把大法师必备的神杖合成了,“小方也来,下路搓麻将了。”   “……”   操。方子航一朝沦落为“小方”,敢怒不敢言,听指挥一起来到下路。   左正谊沿着河道边的草丛进场。   方子航绕后。   金至秀在一旁寻找位置输出,段日保护着他。   Gang作为真正的二手AD,还没察觉到危机,在防御塔外慢悠悠地补兵。   蝎子的辅助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没睡醒,连视野都不做。   左正谊一声令下,段日直接开团。   丹顶鹤起飞又降落,翅膀扑地的音效声伴着金至秀不断输出的枪声,只几秒钟,蝎子的下路组合就融化了。   WSND顺势推塔,将下路外塔拔掉,撤退的时候顺手清了蝎子的野区,吃掉一波资源。   同一时刻,蝎子的中野没来救下路,而是在推WSND的中路防御塔。   外塔已经掉了,中路告急的系统提示语音不断响起,左正谊带头回防,先把中路兵线断了,准备开第二波团战。   这时游戏已经进入后期,背景音乐激昂了起来。   “我觉得这波团战要分胜负了。”   “蝎子不能接吧?三打五基本没戏。”   “但爹队才打完一仗,四个人没大,不好说。”   “或许剑伞能给我们点惊喜?”   解说才说了两三句,中路已经打了起来。   傅勇方子航段日全部是肉装,抗在前排吃伤害,蝎子的三人根本摸不到WSND的双C。   丹顶鹤的大招还没冷却好,大部分输出要靠金至秀来打。   左正谊在边缘OB,手里捏住小技能,瞄着纪决走位的路线,准备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他一个关键的控制。   但纪决的剑伞玩得实在是好,伞是位移,剑是攻击,他伞与剑切换自如,飘逸得令人眼花。   金至秀也摸不到他。   左正谊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曾经有人说,世上有两种东西最藏不住,一是爱情,二是咳嗽。   不不,其实还有第三种,那就是电竞选手的操作习惯。   操作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在越激烈的战斗里越难以掩饰。   左正谊的目光几乎要将剑伞扒掉层皮。   纪决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朝丹顶鹤的方向攻来。   左正谊不闪不躲,以攻代守,控制技能直直地朝剑伞脸上释放。后者踏伞飘起,躲过他的攻击,又旋身落下,拔剑刺来――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惹起现场一片惊呼。   蝎子的粉丝又开始喊口号助威了。   但玻璃房里几乎听不见,左正谊闪现避开这一剑,和剑伞拉开距离,把一直没舍得放的控制技能丢给了敌方中单。   金至秀的子弹仿佛有眼睛,他刚刚控住,输出立刻跟上,眨眼间秒掉一人。   ――这才是配合。   而蝎子二打五,显然已经没有活路了。   最后存活的一人是剑伞,他在最后时刻献出了孤军奋战的斗志,顶着残血换掉金至秀,尽管已经表现很好了,但无力回天。   WSND一路攻城掠地,2:0获胜。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方子航如释重负,直言道:“妈的,还好赢了,不然我怕黛玉活剥了我。”   傅勇打了个呵欠,这次难得没开玩笑:“蝎子看起来是真的内讧了,打得什么鬼?”   “太子的打野水平出乎我意料,但Gang不会玩AD啊。”   “他们还不如让替补AD上呢。”   “可能是BP的时候临时改的主意吧。”   “黛玉怎么不说话?哈喽?”   “……”   左正谊抬起头:“叫你爹我干吗?”   傅勇道:“你怎么跟死了妈一样?赢比赛还不高兴啊。”   左正谊低头收拾东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扇阴影,白皙的脸上情绪有限。他明显有心事,傅勇瞄了一眼又一眼,心想真是见鬼了。   又忽然灵机一动,问他:“不会是跟你的奸夫Righting有关吧?”   左正谊:“……”   靠,就你聪明。   左正谊起身往外走。   现场的音乐声与喧嚷声热闹得有点吵,两队选手在主舞台上握手致意。   轮到左正谊和纪决握手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左正谊一脸不悦,纪决的情绪也不高,显然是因为蝎子的事。   左正谊用力地握了他一下,并没有因为他输比赛而大发慈悲,直截了当道:“纪决,你等着,今晚我有事找你说。” 第23章 吃醋   因为心里装着事情,左正谊在回基地的一路上始终脸色不佳。   打比赛的时候他们的手机被领队收了起来,此时坐上战队的大巴车,他才拿回自己的手机。   左正谊立刻开机,打开微信,给“绝”打语音电话。   呼叫声不停地响,但对方不接。   ――是没听见,还是不敢接?今天没来得及提前做准备吧。   事已至此,左正谊都想不出纪决还有什么借口狡辩。   但他充满耐心地继续打,打了十几遍,基本可以确定对方不可能会接了,才把手机放下,靠在座位上小睡了一会儿。   今天蝎子和WSND的比赛排在第一场,从七点开始打,结束后回到基地,还不到十点。   队友们在一楼吃晚饭,左正谊没胃口,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洗干净的苹果,咬着上楼去了。   他把外设包扔在二楼,上三楼换衣服。收拾完毕后打开微博,给纪决发私信:“十一点,老地方见。”   五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Righting:“我们战队开会呢,哥哥。”   “……”   蝎子打成那样,内讧不断,确实应该好好开会。   WSND丶End:“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Righting:“晚点?或者明天。”   WSND丶End:“今晚吧。”   Righting:“那我等下叫你[可怜]。”   约好后,左正谊本想开一把游戏,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打开网页,搜索“代接电话”“陪聊”之类的关键词,试图破解“绝”的微信电话之谜。可惜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也可能是现实中的朋友给纪决帮了忙。   纪决有好朋友吗?   应该有的,以前他在学校就交了一堆狐朋狗友。   左正谊冷着脸把苹果吃完了,擦了擦沾上渣滓的嘴角,又打开微博,翻了一下纪决的主页。   纪决没发过任何私人内容,仅有的几条都是转发蝎子俱乐部官博的消息。   他的粉丝也不多,毕竟是新人,才打了几场。   左正谊看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刚打开热搜榜看了一眼,纪决忽然发来了新消息。   Righting:“我好了,老地方见。”   WSND丶End:“这么快?”   Righting:“开会的时候吵起来了,经理让我们分开冷静冷静。”   WSND丶End:“谁和谁吵?”   Righting:“当然是他们合伙欺负我呀,哥哥[可怜],我都不敢还嘴[悲伤]。”   WSND丶End:“……”   左正谊现在颇有几分“我看你要怎么表演”的心态,纪决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但他的确有点好奇蝎子为什么内讧。   WSND丶End:“好吧,我出门了,见面说。”   WSND丶End:“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别想耍花招噢:)”   Righting:“?”   Righting:“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WSND丶End:“你还可以演技更好点:)”   左正谊一边发消息一边往基地外走,傅勇见他出门,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干吗去,左正谊没回答,只说马上就回来。   九月的夜晚夏热还没散,没风的时候天气很闷,左正谊本就一肚子火,在外头走几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纪决比他来得早,正在墙下等着,低头摆弄手机。   这儿离路灯有点远,光线晦暗,风几乎没有,草木一动不动,像夜里无声的守卫。   左正谊叫了一声:“喂。”   纪决抬起头,下意识把手机往裤兜里揣,左正谊按住他的手:“给我看看。”   纪决似乎有点不解:“看什么?”   “看微信。”左正谊说,“你有几个微信号?”   “一个啊,怎么了?”纪决把微信打开,递给他看。   “……”   左正谊瞄了一眼个人信息和“切换账号”的页面,没有“绝”的痕迹。   “好吧,我换个问题。”左正谊说,“你有几个手机?”   纪决微微一顿,表情是哭笑不得:“我只有一个手机。到底出什么事了?哥哥,你在找什么?”   左正谊耐心告罄,皱起眉道:“别装了,‘绝’是不是你的小号?”   “……”   纪决也皱起眉,他明显今晚心情不好,但即便心情不好,也不太愿意在左正谊面前表现出来,因此眉头一皱,不笑的时候,神情就显得有点苦。   他攥着自己的手机,手背青筋微微鼓起,苦声道:“我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绝’是谁?和我同名吗?”   光线不明,左正谊看不太清他的眼神,正好也不想看清。   左正谊翻出自己和“绝”的聊天记录,搜出对方讲发小的那几句,和“手误”发来“我不想要兄弟情”的那一段,举起给纪决看。   “纪决,你别再骗我了,有意思吗?其实这些证据都不重要,今天看到你玩剑伞,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欺骗――你都已经骗过我一次了,还要再骗我第二次?”   纪决愣了一下,却还是不承认,反而质问他:“这是谁?你的好朋友?网恋对象?为什么你们聊天的语气这么暧昧?”   左正谊:“……”   这是重点吗?网恋对象又是什么鬼,哪里暧昧了?乱说。   左正谊冷眼瞧着他,不悦道:“你再狡辩也没用,我又不是傻子。不承认就不承认吧,我生气了,不想再看见你了,拜拜。”   他转身就走,纪决伸手拉他。   左正谊早有防备,抬手避开。纪决却不依不饶,拉不到手就拉衣服,硬生生把他给拽了回来。   “我承认行了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纪决低声下气地说,“你让我承认什么都行,都听你的。”   “别把我说得这么蛮不讲理。”   “难道哥哥讲理吗?”   纪决压低嗓音,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从小就是不讲理又爱管事,要全世界都听你的,这个毛病到了WSND也没改,真是天生的公主病呢,哥哥。”   “……”左正谊被他唇边的热气吹得耳朵发烫,一巴掌拍开纪决,“你离我远点儿。”   纪决不听,偏要靠得更近,突然又伸手来抢他的手机:“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网上的臭男人怎么勾引我哥,骗得他竟然来对我发脾气。”   “……”   左正谊没挡住,纪决跟他比划了三两下就把手机抢走了,沿着“绝”的聊天记录往上翻,说道:“也没什么新鲜的啊,不就是渣男撩妹那一套吗?‘my princess’?他好土,我吐了。”   左正谊:“……”   纪决冷笑一声:“哥哥,你竟然说这种男的是我的小号,你在侮辱我吗?……啧,他还给你发腹肌照,好油腻。”   左正谊:“……”   “不过我觉得是假照。”纪决还在点评,“这种照片互联网上一搜一大把,反正没脸,认不出来。你看,他朋友圈里都没有拍脸的照片,说明什么?说明他长得不好看啊,不敢发自己,只能下载几张网图骗骗无知少女混混生活这样子。”   左正谊:“……”   终于,纪决把手机还给他,叹了口气道:“我翻完了,没明白你为什么怀疑他是我。”   左正谊噎了一下,纪决表现得太正直,他莫名有点动摇。   他为什么怀疑来着?   ……哦,剑伞。   “你们玩剑伞的习惯一模一样。”左正谊说。   纪决顿时有点不高兴,关注点很偏地问:“你经常和他一起玩?”   “……”   左正谊试图把话题正回来:“你别总关注这些有的没的行不行?还狡辩是吧,我才不相信你。”   “我没狡辩。”纪决更加不高兴了,“剑伞不都那么玩吗?是你不会玩剑伞吧,哥哥。你根本不懂打野和打野之间有什么区别。”   “……”   左正谊确实不擅长玩打野,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瞪纪决一眼,不愿再听他乱讲,当机立断开始给“绝”打语音。   “如果他不接,就坐实了你的身份,你再怎么狡辩都没用。”左正谊严肃地说,“找代接也没用,我会判断真假,懂?”   “好好好,你打。”   纪决深深皱着眉,左正谊盯着手机屏幕,他就盯着左正谊。   然而,呼叫声响了半天,还是没人接。   左正谊怀疑的目光落到纪决脸上,后者一脸无辜且不屑,不屑是对他口中那个老土渣男的不屑,他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对左正谊的嘲讽,仿佛在说:“哥哥,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左正谊哽了一下,放弃拨打。   正准备继续质问纪决,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对方给他回拨了。   屏幕上亮起“绝”的头像和ID,左正谊瞄了纪决一眼,狐疑地接通语音。   “喂?”   “左神,你找我?”   “……”   “我刚才有事在忙,你怎么打了那么多遍?”   “……”   这个声音还算好听,但非常陌生。左正谊试图从陌生中找到几分熟悉的感觉,但失败了。坦白说,他真的分辨不出来这是不是代接,他和“绝”只在上次火锅店里短短聊过几句,陌生也是正常的。   左正谊忍住和陌生人聊天的尴尬感,问:“你在忙什么?”   对方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啦?前几天都不理我呢。”   左正谊:“……”   好吧,这个味儿对了。   他不说话,对方便追着问:“我发消息你都不回,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是欲擒故纵的意思吗?my princess?”   “……”   左正谊头皮一麻,还没想出该怎么回答,纪决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夺过手机,把通话断了。   “我吃醋了,哥哥。”纪决抱着他,用蛮力将他按到墙上,“你竟然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调情……”   左正谊伸手去够手机,但纪决飞快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单手撑墙,低头去咬左正谊的耳朵,力气很大,压得左正谊一动不能动。   “你干什么?放开――唔!”   左正谊瞪大眼睛,纪决堵住了他的嘴,用唇。   一个带着怒气和酸意的吻淹没了他的声音,纪决撬开他的牙关,重重地吻进来。左正谊被抱得太紧恍惚间听见了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脆响。   纪决缠绵地吻他,极尽湿与热,吻到他呼吸断绝,从喉咙间发出了挣扎的呻吟。   这简直不像是吻,而是一种强制性的暴行。   不知多久,左正谊才被放开,纪决贴着他说:“他聊天记录里有一句说得对,我的确是暗恋你,我在钓你,哥哥。” 第24章 表白   说不震撼是假的,但要说一点都没预料到,也是假的。   左正谊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第二个反应是“有点恶心”。   见他发愣,纪决意犹未尽地来吻第二次,舌头伸进了他嘴里。   左正谊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但纪决可能是亲上瘾了,一反常态,抛开在他面前惯有的小心谨慎,极其用力地把他压到墙上,用一种绝不允许他反抗的力度来禁锢他,强吻着他。   左正谊浑身发抖,说不清是被恶心得还是被气的。   他的手脚被牢牢按住,试图用牙齿咬纪决。但牙关一张开对方就进入得更深,他被迫仰起头,一丝口水顺着下颌流下,沾湿白皙的脖颈,具象化了夏夜的湿黏,左正谊流了一身汗。   他拼尽全身力气,抬起膝盖踹了纪决一脚。   这一下踹得狠,正中腹部,纪决痛得闷哼一声,本能地弯了腰,但仍然抱着他不肯松手。   左正谊试图去踹第二脚,但这回纪决有了防备,提前挡住他的腿。挣动间左正谊从纪决的怀里滑了出来,后者只来得及拉住他一片衣角,跟着他走出几步,低声叫:“哥哥,我真的喜欢你。”   “……”   左正谊脚步一顿。   嘴唇似乎被亲肿了,有种微妙的痛感。手腕也疼,是被纪决捏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肚子火气和脑子里的浆糊混在一起,咬牙切齿道:“你这是喜欢我吗?我看你他妈就是个色情狂!”   “……”纪决噎了一下,不太有底气地说,“对不起,我没忍住。”   这句倒是难得的实话。   但左正谊听了更生气,他刚才下意识想推开纪决溜走,但这样走掉太有惊慌失措落荒而逃的既视感了,尤其纪决正默默地盯着他,如同瞄准了一只猎物。   真讨厌。   左正谊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别盯着我。”他掩住受惊吓的心,拿出打比赛时才会有的冷静,故作不在意,冷冷地瞟了纪决一眼。   纪决被他一眼警告,果然收敛了几分,低头盯着地面,不再看他了。半晌才开口说:“其实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哥哥,我没有恶意骗过你。”   左正谊仿佛没听见。   但纪决知道他在听,说:“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对四年前那件事耿耿于怀,被我伤了心……当时我顺着你说,承认错误,什么都不解释,其实是因为不敢解释。”   “……”   “我装模作样地哄你开心,骗你宠爱,怎么可能是为了利用你呢?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好过你长大后跟别人谈恋爱,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我。”   左正谊微微一愣。   纪决试图走近他,他立即警告:“――别过来。”   纪决只好止住脚步,站在原地说:“那两年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我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不敢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我怕你觉得我恶心。”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从小就善良,对谁都好,不会看不起我。可我害怕啊,万一你想避嫌呢?再也不跟我亲近了,怎么办?”   “……”   “我和叔叔吵架那天,你听见了。”纪决说,“当时我们吵架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的事了,我怕他向你告密,所以一时昏头说了几句气话……对不起,我那时候确实不成熟,口无遮拦,像个混蛋。”   “你现在也挺混蛋的。”左正谊瞥他一眼,“那我的照片――”   “对,是我故意拍的。”   纪决抬头瞄左正谊一眼,又飞快地转开视线,因心虚而不敢看他:“我好喜欢你,那个时候就被你迷得忍不住――”   “停停停,谁让你讲细节了?”左正谊想起当年那一堆触目惊心的裸照,尴尬又羞恼,“你果然是个色情狂,十几岁就不知羞耻,不要脸面,变态!”   “对不起。”纪决摸了摸鼻子,竟然说,“但我只对你一个人……对别人没感觉。”   左正谊顿时走近捶了他一拳:“你还挺自豪?想让我夸你吗?”   “没有。”   “那就别狡辩。”   “好的,哥哥。”   “……”   纪决比左正谊稍微高一点,此时垂下头,像只乖顺的大狗。左正谊盯着他看了几秒,表面依旧冷静,实际上心里已经乱得捋不出头绪了。   ――纪决竟然对他告白了。   还顺便坦白了四年前的事。   原来那些离谱的裸照和恶劣的发言背后藏着这样一个秘密,事件逻辑突然变得通顺了。   当时左正谊就想不通,纪决为什么要骗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吗?对他的感情只有利用?把他当做赚钱养家的工具?   他无法相信,可除此以外也想不出欺骗的第二个理由。   他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意难平,那是他努力维护的家,可他的家人却不爱他。   现在左正谊明白了,原来不是不爱,是爱的方向歪了……纪决是个同性恋,不仅要他的亲情,还要他的爱情,他的身体。   “……”   左正谊打了个寒噤,被这个想法雷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我不是同性恋。”左正谊继续维持表面的冷静,压下自己L起的毛,虚张声势道,“我不知道你突然向我告白是想干什么,想让我答应吗?不,绝不可能,我不喜欢男的,但我也不是绝情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纪决的表情,见纪决正谨慎地低头“听候发落”,这才顺过心里的气,继续说:“我对你还有感情在,我是你哥哥,纪决。长兄如父这句话你知道吧?既然四年前的误会解释清楚了,我的脾气也没那么糟,我很好说话,我愿意包容你的问题,只要你以后不再犯,明白吗?”   “……”   纪决似乎不明白,抬起头来,问了句:“那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左正谊瞪他一眼,一副“我都大发慈悲原谅你了,你竟然敢顶嘴”的表情,不悦道,“我说了我不喜欢男的,你听不懂吗?”   这种拒绝还是不够力度,左正谊想了想说:“其实不只是性向的问题,我换个角度想了一下,如果你是女生,我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咱俩不合适。”   纪决愣了下,试探道:“那你再换个角度呢?假如你是女生,喜欢我这种男朋友吗?”   左正谊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假设有意义吗?我就是男的,不是女的。”   “……”   今夜没有月亮,不知从哪里透来的光照在左正谊的脸上,半明半昧,像在他的面容上洒了一层水,光影摇摇晃晃,混淆了他的目光。   他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但羞恼还没褪尽,冷白的皮肤透着几分红,气势却仍然很足,对纪决一通指点,仿佛几句话安排好了他的后半生。   纪决沉默了一下。   忍不住又抬头看左正谊。   两人视线一撞,仅仅一秒钟的静默竟然被尴尬和难言的暧昧拉长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个世纪后,纪决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左正谊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追求无上剑意的剑客需要为恋爱烦恼吗?不需要。   当然他也不是打定主意要孤独终老,他才十九岁,没想那么多。   等到十年后――十年后才二十九岁,到时候再考虑感情问题也不迟吧?   “我不知道。”左正谊说,“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恋爱脑的,谈恋爱有什么意思?蝎子连输两场,我劝你收收心,干点正事。”   “……”   纪决又被训了一顿,但这次他有点不服:“输又不是我的问题。”   左正谊不予置评,话锋一转说:“你的剑伞玩得很好,但和队友配合比个人秀更重要。我能感觉到你的风格和我很像,但不要好的不学学坏的。”   左正谊强撑镇定,讲完了符合哥哥身份该说的话,末了他拍了拍纪决的肩膀,展示自己的宽宏大量:“你回去吧,以后不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实在想谈恋爱就找个合适的人谈,不许找我,知道了吗?”   不管纪决怎么回答,左正谊转身就走。   纪决却在他背后叫了一声:“哥哥。”   “又怎么了?”左正谊不耐烦地回头。   “我只喜欢你。”纪决说,“除了你没有合适的人,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   “行,那你喜欢吧。”左正谊揪下一片树叶丢到纪决脸上,仿佛用树叶代替爪子挠了他一下,郁闷道,“随你的便,烦人。” 第25章 珊瑚   混乱的夜晚混乱地结束了。   左正谊挥别纪决,回到基地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把纪决的马甲扒下来。   准确地说,经此一役,他突然不太确定“绝”究竟是不是纪决了。   但被那令人震撼的强吻和告白一冲击,他觉得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我的弟弟爱上我”更离谱的事情,即便“绝”是纪决的马甲,又怎样呢?   纪决干出什么事他都不惊讶了。   总之,不管他俩是大号小号正主马甲,还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都一起去冷宫里待着吧,左正谊不想理他们了。   左正谊摆着一张别人欠他两万块钱的臭脸,推开基地别墅的大门,走上二楼。   正好队友在找他,他还没走近,傅勇就叫:“哎黛玉,你干吗去了?等你复盘呢!……你嘴怎么了?偷吃辣椒了?”   “……”   左正谊脚步一僵,下意识抿了抿唇。   有这么明显吗?纪决有多用力啊?……变态!!!   “啊,没事。”左正谊故作镇定,胡乱编了一个借口,“外面好热,让蚊子咬了。”   傅勇将信将疑地瞄了他几眼,方子航听见动静也望了过来,加上金至秀和段日,四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左正谊耳根一红,飞快地上楼:“我先去冲个澡,五分钟!”   他一走,队友们收回视线,傅勇喃喃道:“奇怪,这厮怎么鬼鬼祟祟的?”   方子航随口道:“不会偷摸谈恋爱了吧?”   “跟谁谈?”傅勇在椅子上坐正,继续打游戏,按了两下键盘,他猛地抬头,“我操,不会是Righting吧?!”   “……”方子航有点无语,“你想什么呢?Righting是男的。”   “虽然是男的,但这哥们gay里gay气,一看就不正常。”   “我看你也不正常,神经病。”方子航白了傅勇一眼,“跟谁谈都行,但是可千万别跟女粉谈,这两天我吃瓜都吃出心理阴影了。”   “什么瓜啊?”   这时,左正谊冲完澡下楼了。他穿着宽松的长T恤,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干透,表情有点困惑:“谁跟女粉谈恋爱了?”   “CQ战队的中单,睡粉被扒了。”方子航说,“他还没回应呢,估计不会承认吧,但实锤都砸脸上了,睡粉加劈腿,承不承认也没区别。”   “……”   类似的事情左正谊听过不少,不稀奇。   从表面上看,电竞圈是由一群为梦想热血拼搏的少年组成的,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此处的梦想与名利不分家,很多人在这条路上走到一半,就忘记梦想究竟是什么了。   名利么,也不见得真的得到了,但心里膨胀起来,认为自己是个腕儿了。   自我感觉良好也就罢了,偏偏真有人捧场。   某些涉世未深的女粉丝被他们在赛场上的姿态迷了眼,将他们奉为偶像,心甘情愿和他们谈恋爱。   说好听点叫谈恋爱,说难听点,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光环故意睡粉丝。   这种选手通常脚踏多条船,睡完不负责,方子航说,这次被扒的CQ中单就是如此。   左正谊很无语。   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会想起他那个出轨又不负责任的亲爹,心里无限厌恶。   刚才纪决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对象,他说不知道。   现在一想,其实他有一个基础要求,那就是要对方对他忠贞不二,对家庭负责,绝不背叛。当然,他会以同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左正谊吃别人的瓜,生自己的气,一直到复盘结束,仍然保持着臭脸。   WSND新赛季开局顺利,队内气氛很好。   上至战队领导和工作人员,下至选手和教练,除了他,别人都高高兴兴的。但他惯常如此,一副祖宗脾气,大家都见怪不怪。   凌晨一点的时候,傅勇打着呵欠和左正谊一起上楼,闲聊道:“下周正式服就更新新版本了,都说要削弱法师,你知道吗?”   “知道啊,法师版本都这么长时间了,早就该削了。”左正谊不仅不焦虑,而且很期待,“我要玩伽蓝。”   “万一伽蓝被削弱得很惨呢?”   “那不是更好吗?她越惨,我的舞台越大。”   “……”   傅勇一口气没顺过来,把自己噎住了,半晌叹了口气道:“End哥哥,我他妈真的服了你了,你的狂妄究竟是怎么炼成的?能教教我吗?”   左正谊白他一眼:“你这种菜逼是学不会的。”   傅勇作势要动手,左正谊反手推上门,把他关在了门外。   夜静静的,左正谊没开灯,直接脱掉衣服,扑到床上。   今天彻底结束了,临到睡前,他放空思绪,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清理大脑缓存。   比赛,纪决,同性恋……   “……”   嘴唇已经不肿了,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上面似乎仍留有一丝残余的酥麻感。   纪决太懂怎么故意恶心人了,亲他的时候不仅用上舌头,还用上了牙齿,连舔带咬,跟狗似的。   左正谊本来已经平静的心情忽然又气愤起来,后悔当时没多踹纪决几脚。   话说回来,纪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是他太迟钝还是纪决隐藏得太好?   从这个角度一想,左正谊忽然想起件事来。   有一年,就是十五岁那年春天,他和纪决一起去珊瑚保护区当小志愿者。   这件事说来话长,潭舟岛各大旅游胜地中最知名的就是珊瑚湾。早些年珊瑚湾没人管,导致污染严重,大片珊瑚白化死亡,后来才建立保护区。   当时左正谊和纪决还没成年,太复杂的工作做不了,说是当志愿者,其实干的只是类似于发传单的工作,向游客宣传保护珊瑚的知识。   之所以跑来当志愿者,是因为左正谊心血来潮,说珊瑚好看,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摸一摸。   可惜当了志愿者,也没得到亲手触摸的机会,反而学会了新知识:珊瑚很脆弱,最好不要摸,它们会受伤的。   纪决的关注点和他不一样。   纪决吓唬他,故意拿腔捏调地说:“哥哥,珊瑚是虫子哦。”   左正谊从小怕虫,见到毛毛虫就会一蹦三米远。   但他是个外貌协会,反驳说:“不是,不一样。”   纪决说:“怎么不一样?就是虫子,珊瑚礁就是珊瑚虫的尸体堆呢。”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在他身上比划,做毛毛虫爬行状。   “……”左正谊汗毛倒竖,佯装不害怕,骂纪决,“你好扫兴,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烦死了。”   纪决却说:“尸体堆到底哪里浪漫啦?我和你在一起就很高兴,才不在乎外界的景色是什么样呢,反正它们都会变,都会死。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不会变也不会死,那就是我对左正谊的爱。”   纪决说得严肃,左正谊却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敲了他一个爆栗。   纪决很会借题发挥,立刻喊疼,说脑袋被敲肿了,要哥哥给揉揉。   左正谊不搭理他,扭头就走。   纪决立刻跟上来,从背后捞起左正谊的手,紧紧牵住。   牵手不算什么,他有时还会装作站不稳,或是被石头绊倒,故意往左正谊身上摔,然后双臂张开,抱住左正谊,在他脖子上乱蹭。   ――天生属狗的。   那时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左正谊恨自己迟钝得像个傻子。   真的好明显,可他也是真的没看出来。   纪决对他亲亲抱抱,在他身上乱摸都是家常便饭,“我爱哥哥”“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表白更是说了无数回。   左正谊全都当做开玩笑,或者理解为亲情,没多想。   “……”   这样看来,纪决可真是从小就没老实过呢,一直占他的便宜。   果然变态色情狂不是一天养成的。   左正谊越想越睡不着,清澈蔚蓝的海水和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从记忆里掠过,鱼群与海鸥伴着春风翱翔,他仿佛又回到了久别的家乡。   叔叔喝失意的闷酒,奶奶拎起书包送他上学,潭舟岛的春天结束,热闹的夏天又来了……   左正谊终于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方子航在门外狂敲,兴奋地说:“起来起来!快起来!出门看热闹去!”   “……”左正谊坐起身抓了一把头发,茫然道,“什么热闹?”   除方子航以外,外面还有傅勇的声音。这厮似乎正在吃早餐,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蝎子内讧发展到真人打架了,百年难遇的场面,快来!”   “?”   左正谊立刻下床穿衣服,冲进卫生间里胡乱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就被傅勇拉着往外走:“哎呀,你再磨蹭会儿人家都打完了。”   “谁和谁打架啊?”   “还能有谁,Righting和Gang哥呗。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据我路过的眼线说,蝎子昨晚开会之后要求选手每天早上起床跑步,Righting和Gang在外头广场上跑了两圈,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突然就开始动手了。”   左正谊:“……”   纪决,真有你的。 第26章 背面   WSND基地门外不远处有一座小喷泉,越过喷泉往前走,是电竞园的中心花园广场。   几大俱乐部基地散落在广场四周,比邻而居,平时很少互相往来,因为大家都没什么交情,且作为竞争对手,互相防备。   但广场是公用的,偶尔会有某个战队要求自家选手晨练或是晚跑,不为别的,只为提高选手的精神状态,锻炼自律能力,效果如何不好说,但俱乐部领导们认为此乃军事化管理手段,值得提倡。   一般来说,需要“军事化管理”的战队,通常是近期状态不好的输家,锻炼的时候难免会被其他战队围观,所以中心花园广场又名“败者广场”,选手们私下管这种锻炼叫“游街示众”,都很不情愿。   WSND曾经也游过街,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打左正谊去年调入一队,他们就很少输了。左正谊为战队带来的胜率增长几乎恐怖,这是一种数据上的直观震撼,最喜欢吹他的人就是WSND的数据分析师。   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今天,游街示众的战队是蝎子。   蝎子的五个主力选手,两个替补,清一色黑色队服,在广场中间围成一团。   有人打架,有人拉架,大老远就能听见骂街声,声音是Gang的:   “操,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装逼犯,你装什么装?!   “嫌我菜?你AD玩得烂还有理了呗?   “你他妈想转位置就转位置?俱乐部你家开的?!   “哦对,确实是你家开的,太子嘛,外人不知道你是怎么签进来的,蝎子谁不知道啊?   “要不是走后门,你这水平还想打职业?笑死。   “操,你再碰我一下试――呃!操你大爷,纪决!”   “……”   左正谊被灌了一耳朵污言秽语,和一些听不太懂的信息。   远远一望,对面打得更激烈了。战况很清晰,其中纪决个子最高,打架也最熟练,几乎是把Gang摁在地上揍,好几个队友一起拉他,竟然拉不住。   Gang虽然骂得凶,但也就只有这点嘴上功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左正谊看得直皱眉,下意识想去拉架,刚往前走两步,就被方子航手疾眼快地猛拉回来。   “哎我操,你可别去。”方子航吓了一跳,“他们可都是要被联盟禁赛的,如果你掺和进去也被禁赛了,周建康非得打死我不可。咱们就围观一下算了,祖宗。”   众所周知,国内所有俱乐部都要受EPL赛事联盟的统一管辖,这是一个官方管理机构,权力很大,作风很严格。   如果关起门来,在自家打架不传出去,联盟不会知道,选手面临的充其量是俱乐部内部处分。   但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打架,想瞒都瞒不住,禁赛处罚是跑不了的,俱乐部恐怕也会因为管理不力而被罚款。   这种浑水方子航可不敢,他死死拉住左正谊,给傅勇使了个眼色。   傅勇立刻拽住左正谊的另一只手臂,奇怪道:“你和Righting真的有奸情啊?这么关心他干吗?”   左正谊很无语,不得不坦白:“他是我弟弟。”   傅勇和方子航大惊:“什么弟弟?”   “……就是弟弟呗,什么‘什么弟弟’?”左正谊懒得跟他们讲绕口令,再抬头看,对面竟然不打了,原来是蝎子俱乐部的管理人员姗姗来迟,喝止了他们。   只见Gang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被揍得不轻,站都站不稳了,脸上青了一块。   反观纪决,从头到脚完好无损,且脊背笔直英姿飒爽,看起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这不像是打架,更像是一场单方面殴打。   ――比打架更恶劣。   左正谊“家长病”发作,深深地皱起眉。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纪决转头看了过来,看见他后微微一愣,然后立刻别开脸,心虚似的,不敢和他对视了。   没多久,蝎子的选手就被管理人员带走,围观群众也散了。   左正谊没有机会和纪决单独说话,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决虽然把四年前的误会向他解释清楚了,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在他面前装得像个人似的,背对他就原形毕露,上学时跟学校里的混子交朋友,打职业时暴打队友――可真牛逼,黑社会大哥是吧?还好意思天天装可怜。   左正谊简直佩服,但他不明白,Gang说的“走后门”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暗指纪决靠关系才签进蝎子,然后在AD位打得不顺手,想转位置去打野――这是纪决和Gang闹矛盾的本质原因吗?   如果纪决转打野,Gang就要被顶替掉,这的确是一个挺大的问题,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可以理解。   但“走后门”太扯淡了吧?   电竞俱乐部又不是一般公司,大家凭实力打比赛,哪能靠关系进?   退一步说,纪决有什么人脉关系?左正谊怎么不知道?   上次他说他爸妈做生意发了点财,在上海定居了,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但这跟蝎子也没关系吧?   傅勇和方子航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们三个一起回到基地,WSND的早饭时间还没结束,左正谊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   方子航和傅勇在他对面玩手机,上网搜蝎子刚才打架的事。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知道是谁录了打架现场的视频,这个视频从朋友圈传到微博,又传到电竞论坛,一上午的工夫就天下皆知了。   同时传出去的还有Gang那番痛骂纪决的言论。   电竞圈炸开了锅。   “好像闹大了。”午休的时候,方子航接着上网吃瓜,“联盟官方账号的禁赛声明已经发出来了,真快啊,以前都没见他们这么早上班过。”   “怎么罚的?”左正谊问。   “Gang和Righting一起被禁赛三场,罚薪一个月,Gang哥血妈亏。”方子航说,“蝎子官方也发了道歉声明,热评被冲烂了。”   傅勇嗤笑一声:“不被冲才怪呢,蝎子开局二连败,队粉没给俱乐部寄刀片都不错了。他们还敢打架,丢人丢到太平洋。”   左正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声没吭。   傅勇多少是沾了点抖M基因,见他不说话,就上赶着找骂,故意问他:“黛玉,你弟弟这么能惹事,你有何感想?”   “滚。”左正谊言简意赅。   方子航翻了会儿微博,又去翻论坛热帖,感慨道:“论坛老哥真能扒,他们为了扒Righting‘走后门’的信息,把他全家都挖出来了,恐怖。”   “让我看看。”傅勇立刻凑到方子航的屏幕前,“哟,太子还是个富二代啊,住汤臣一品?真的假的?”   “瞎扯的吧,又没锤。”   “但这个好像是真的。”傅勇读帖子爆料,“‘蝎子老板邓尚伟经济受困的时候,接受了纪忆集团的注资,换言之,纪忆老总纪国源是蝎子俱乐部的新股东,而纪国源疑似是纪决的亲爹’……我靠,敢情Righting真是太子啊?”   方子航看了一眼左正谊:“黛玉,Righting不是潭舟岛人吗?给我们讲讲呗。”   “我不知道。”左正谊开着游戏,在自定义房间里练刀,头也不抬地说,“别问我,我跟他好几年没见了,不熟。”   “你早上还关心人家呢,这会儿又不熟了。”   “真不熟。”   左正谊面无表情,紧了紧耳机。   他的耳机是紫色的,相当骚气漂亮,扣在头上将他原本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   他的眼睛也很漂亮,但眼珠里常常带火,或是含着冰霜,仿佛不对这个世界展露出几分脾气就不能战胜它,而他每时每刻都要当胜者,将世界踩在脚下。   因此,即使什么都不说、不做,左正谊身上也总带着几分轻狂的神气,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有心事却不屑于对人讲。   他只和他的键盘亲热。   “你们要八卦就去休息室里八,别吵我行不行?”左正谊不耐烦道,“我不想听。”   “好吧好吧,我们也不八卦了,反正接下来舆论风向是什么样,我不用看也猜得到。”   方子航相当经验丰富地说:“Righting少不了要挨一顿好骂,现在都已经有人骂他是毒瘤了,他们还照搬娱乐圈名词,说他是电竞圈有史以来第一位‘资源咖’,让他赶紧退役回家继承家业呢。”   左正谊:“……”   网上风波沸沸扬扬,左正谊不知道纪决本人作何感想。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听八卦,但当天晚上,左正谊在睡前没忍住,亲自打开微博看了一眼。   事情经过一整天的发酵,在夜里闹上了一个新的高潮。   Gang作为挨打方,且言语间表明他似乎占据道德制高点,因此没挨几句骂,电竞圈网友的大部分火力对准了纪决。   有人骂他AD玩得菜,不配接蝎子的太子位;   有人骂他性格烂,比赛直播里总是摆一张死妈脸,不知道的还以为队友欠他钱,毒瘤本瘤;   有人骂他走后门不道德,资本家该死,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来祸害电竞,对电子竞技没有一点敬意。   ……   电竞圈一贯以输赢论英雄,纪决被贬得一文不值,即便他的剑伞表现很亮眼,但这不仅没成为加分项,而且还成了他在俱乐部里为所欲为的证据――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霸凌打野队友。   明明犯错的是他,他竟然还动手打Gang,简直令人发指。   “……”   左正谊看得都胃疼了。   纪决打人当然不对,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左正谊在感情上不太愿意相信纪决是这种人,可他也想不出为纪决辩解的正当理由。   左正谊犹豫了一下,给纪决发私信。   WSND丶End:“在?”   没想到,纪决几乎秒回。   Righting:“在呢,今天好热闹啊,哥哥也在吃瓜?”   WSND丶End:“……”   这兔崽子心态可真好。   WSND丶End:“加个VX吧,微博私信不方便。”   纪决飞快地把微信账号发了过来。   加上之后,左正谊仔细看了一眼,他的昵称叫“决”,头像是只猫,这只猫有点眼熟,但左正谊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End:“网上都在骂你,你不回应一下?”   决:“回应什么?我编不出借口啊,[可怜]。”   End:“……”   End:“意思是他们骂得对?”   决:“虽然不全对,但一部分对。”   End:“比如?”   决:“我是毒瘤,还打队友。”   决:“但我没走后门签约,我和我的暴发户亲爹没有任何关系[可怜]。”   End:“……”   End:“我插一句,你能不能别发这个表情了?再装可怜我把你头打歪噢:)”   决:“好的,哥哥。”   决:“你喜欢发:)?”   决:“但我得说,我没有装可怜,他们都骂我。”   End:“你活该,谁叫你打人的?”   决:“是Gang先动手的,他还污蔑我,我能不生气吗?”   End:“真的?”   决:“对啊,不能因为他打不过我,就变成我的错了吧?我是正当防卫呢。”   End:“……”   原来正当防卫是这个意思。   End:“你们队到底怎么回事?”   决:“没什么大事,他们孤立我呗。一开始还好,比较融洽,后来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谣言,认为我是走后门进来的,看我的眼光就变了,加上首战没打好,他们觉得我是菜逼关系户。”   决:“这个锅我自己得背一半吧,我不适合玩AD,我想打野。”   End:“然后呢?”   决:“我跟教练讲了一下,教练让我先好好打着,再观察观察。但Gang很不高兴,如果我打野,他就没位置了。”   “……”   原来是这样,但左正谊有点不理解。   End:“既然想玩打野,你当初为什么要来蝎子当AD?”   这条消息发过去,纪决不知为何沉默了两分钟。   决:“可能是我时运不济吧。”   决:“我不想说,等你喜欢上我的那天,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End:“?”   End:“关我什么事?”   决:“说来话长,先不说了。”   End:“?”   End:“装神秘是吧?”   决:“不是,我只是不好意思说。”   End:“你竟然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决:“不光彩的惨事当然不好意思啦。”   End:“啧,是谁最喜欢卖惨来着?被蚊子咬一口都要喊我打120呢:)”   决:“……”   决:“哥哥,你不懂。”   决:“假惨才值得卖,真惨是丢脸。不会有男人愿意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丢脸吧?”   End:“……”   End:“随便你,反正我不好奇,爱说不说。”   End:“另外,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你,你把你的秘密带进棺材里吧,886。”   决:“……”   决:“生气了?”   决:“你还是这么爱生气:)”   决:“嗨?”   决:“End哥哥?”   决:“左正谊?”   决:“黛玉?”   决:“公主殿下?”   决:“老婆大人?”   End:“我打死你。”   决:“原来你喜欢我叫老婆:)”   End:“?”   End:“纪决,早知道你心态这么好,我才懒得管你,就让电竞圈的喷子把你骂死算了。”   决:“他们骂人还没我厉害:)”   End:“……”   End:“你们今天又开会了没?”   决:“开了,经理发了一个小时脾气,其他什么都没说。”   决:“我想转位置,但不一定有机会,毕竟俱乐部也要考虑Gang的心情,他的打野水平其实还不错。”   左正谊沉默了。   他完全理解蝎子管理层的犹豫,不仅要考虑Gang,还要考虑纪决转打野之后,AD位置给谁的问题。   蝎子现在的替补AD未必能carry。   而且蝎子这个战队是真的有ADC情结,他们就是喜欢让AD选手当核心。   纪决能登基,就说明AD水平不差。   他在场上打不好,可能不是技术不行,只是因为跟队友配合不好――AD比打野更需要队友的保护。   但这是可以磨合的。   左正谊能想到这一层,蝎子的管理层肯定也能想到,他们八成不愿意让纪决转位置,更倾向于让他磨合。   End:“你为什么非要转打野呢?我觉得ADC很好玩,当C不好吗?”   决:“哥哥,你是否在明知故问?”   End:“?”   决:“你是中单,我当然要打野。不能当你的野王,我的职业生涯还有什么意义?”   End:“……”   End:“我们又不同队。”   决:“日子还长,会有机会同队的。”   End:“你想来WSND吗?反正我不会走。”   End:“算了,别总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纪决,你天天把我当目标有什么意思?我希望你是为自己打比赛,而不是为了我。”   End:“而且我不喜欢没有事业心的人,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好,还想来搞我?”   决:“?”   决:“哥哥,你的意思是,我搞好自己的事之后就能来搞你了吗?”   End:“我没这么说,少断章取义。”   决:“你说了。”   决:“[截图.jpg]   决:“这将成为恋爱的证据,贴在我们未来同床共枕的床头[爱心]。”   End:“?”   End:“想得挺美,你怎么不幻想一下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呢?”   决:“好说,跟你姓。”   左正谊:“……”   做梦吧你! 第27章 练剑   最近电竞圈的八卦实在是多,令人目不暇接。   先是CQ的中单睡粉被扒,然后蝎子选手公然打架被禁赛,这两阵风波还没消停,又有人爆出SP内讧,说是SP的教练程肃年和AD选手封灿在基地门口吵架,吵得方圆五里内的邻居都听见了。   作为“邻居”之一,左正谊不知道是自己耳朵不灵光,还是八卦太离谱,反正他没听见。   紧接着,又有人发帖澄清。说程肃年和封灿不是吵架,是调情,人家床头吵床尾和,SP基地里的其他人都习惯了,怎么还有网友大惊小怪呢?   左正谊将这个帖子从头到尾仔细阅览了一遍――以前他对这种花边八卦帖没兴趣,但最近拜纪决所赐,对男同相关信息有点敏感,所以才点进去看了下。   看完之后,他惊讶地发现:原来程肃年和封灿是同性情侣。   以前他听过类似的传闻,但一直以为是“下路夫妻”的玩笑,没当真。   他不禁感慨,电竞圈里竟然有这么多男同啊……真恐怖。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会成为男同?天生的?还是后天受了什么影响?   ――纪决看起来像是天生的。   以前他们一起上学,学校里的男女生中不乏追星族,女生们大多关注男明星,男生们大多关注女明星,会暗戳戳地讨论哪个女明星身材好。   当时毕竟年纪小,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点羞涩,谈性色变,但表面偏要装成熟,仿佛表现出害羞就会丢脸。   但纪决不追星,他谈论起女明星时的表现是真的成熟,那是一种因为内心毫无波动所以表情也没波动的真实反应,别人分享女明星照片的时候,他在偷拍左正谊。   每每想起这件事,左正谊就觉得,不能怪他骂纪决,纪决确实是有点变态。   左正谊也不追星,但班级里传阅女团海报和她们的热舞视频,偶尔有同学拉他一起看,有人喜欢性感姐姐,有人喜欢可爱妹妹,他们问他喜欢哪一种,他盯着她们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不知道”。   用择偶的眼光评判异性,是大部分人类的本能。   但左正谊似乎天生缺少择偶意识,他看那些舞蹈视频的时候,看不见她们的性感身材和美丽脸庞,只看见她们跳得很专注,脸上闪耀着自信的光彩,仿佛她们是舞台的主宰,吸引全世界抬头仰望。   左正谊看入迷了。   男同学在一旁惊叹:“哇,这个动作,她的腰好软啊!好想抱一下。”   左正谊也惊叹:“哇,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吧?一定很辛苦。”   当时左正谊并不明白这种关注重点的差异意味着什么。   总之,这仅仅是个开始,后来他的脑回路和同龄人越来越不一样,很难说他是成熟还是幼稚。   他喜欢特立独行的“怪人”。   比如,当时他们学校门外有一家旧书店,书店老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据说他孤独一生,无儿无女,性格很怪异,学生们都有点怕他。   越怕他越要编派他的恐怖故事,说他无缘无故骂人,曾经有小学生路过他门口,被他吓哭了;说他偷东西,书店里的书至少有一半是他从别人的书摊上偷来的;说他之所以没有老婆,是因为有暴力倾向,老婆跑了……   起初左正谊将信将疑,下意识绕着旧书店走。   后来有一阵子,班级里流行武侠小说,左正谊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套书少了一本,他遍寻不见,便想去旧书店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   左正谊鼓起勇气走进书店的大门,发现店主老头儿正在吃药。   他不知道是什么药,也没敢细看。   书店很小,光线略暗,老头儿问他:“小朋友,找什么书?”   左正谊说了个书名。   老头儿从旧书堆积成山的书架里翻来一本递给他,竟然说:“送你吧,反正卖不出去。”   左正谊有点惊讶,对方又说:“还喜欢什么?你是今天第一个顾客,随便挑,都不要钱,我要搬走了。”   左正谊顺口问:“搬哪儿去?”   老头儿笑了一下――他竟然会笑,说:“海林。”   海林是潭舟岛的公共墓地。   左正谊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   后来长达两个星期,他一直以为这是玩笑话,直到他发现书店大门关了,有人告诉他,那个怪老头儿死了,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自杀。   店里的书他捐给了学校,名下所有遗产也都捐给了学校,虽然不多。   周围人开始给他“平反”,说他不是怪人,不是暴力狂,不是小偷,是个外地来隐居的孤独诗人或是作家,总之是很登得上台面的身份,说出去比较有面子。   但左正谊不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信,本能地觉得他们仍然是在编派他,大家似乎都不相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要么是坏人,要么是身份特殊的大好人,反正就不能是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可以不结婚?怎么可以没儿没女?怎么可以在一间破旧小书店里窝一辈子?   他为什么这么过?   没有理由啊。   “理由”必须得让大众理解。   但大众只理解他们愿意理解的、符合他们期待的。   但如果一个人,一味按照大众的期待去活,还有自我吗?   左正谊翻出老头儿送给他的那本武侠小说,看完了。   书中的主角是一个天赋绝伦的剑客,武功超群,但一生颠沛流离,结局也是孤独一人,除了剑术大成之外,各方面都不太行,不符合大众眼里“人生赢家”的标准。   但当时左正谊刚进入青春叛逆期,因为从小没妈,恨爹却见不着爹,他的叛逆情绪无处发泄,只好展现在逆主流上。   他觉得人生赢家好俗气,他才不稀罕当,他就要当孤独的剑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然后,六七十年后,他也要潇洒地笑一下,就搬到墓地里去,死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编派他?   反正想也知道,那些俗人说不出什么好话。   但左正谊在心里给自己立好了“人设”,实际上的他却不是这样的。   他不潇洒,需要人陪,需要人哄,还很恋家。   以前恋潭舟岛的家,后来恋WSND的家。只有一点他坚持下来了,那就是“练剑”。   “练剑”这件事,从叛逆开始,逐渐化为志向,在左正谊的成长中具有无与伦比的正面意义。   直到今天,他仍在坚持。   他甚至有点遗憾,为什么伽蓝的武器不是剑呢?   前几天,游戏正式服版本更新,法术装备被削弱,法师英雄的整体强度掉了一个台阶,以前几乎被焊死在BAN位里的伽蓝,有了上场的可能。   除了法师通用装备被削,伽蓝自己还单独挨了一刀:她的技能基础伤害降低了。   但挨刀的同时,她得到了一项加强:技能CD变短了。   这一刀加一个甜枣,伽蓝究竟是削弱还是加强,在职业圈里争议很大。   举例来说,假设一个技能的基础伤害是1000点,每隔10秒钟能释放一次,那么这10秒里,总伤害就是1000。   如果将基础伤害从1000点削弱成800点,但同时缩短技能CD,每隔5秒钟就能释放一次,那么在同样的10秒里,能释放两次该技能,总伤害是1600。   这样看,是削弱还是加强,一目了然。   这是最简单的算法,排除了其他因素的影响。   但伽蓝的技能机制十分特殊,实战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不能仅靠数值变化来衡量她的强弱。   伽蓝是一个近战法师。   从形象设定上来说,她是这款西幻背景游戏中罕见的东方美人。   虽然她不是人,她是神女,宝塔的化身。   这一设定使伽蓝在东亚玩家群体中备受欢迎,她在中国和韩国的人气都远超欧美等地区。   而抛开外形,从强度上来说,她曾经在中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是毫无争议的霸主,几乎可以称作是EOH历史上的第一法师。   所以左正谊一接触这游戏,就爱上了她。   但当时左正谊还小,先在网吧玩,后来在青训营里玩。   当左正谊正式进入EPL的时候,她已经被大幅度削弱了,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冷门情怀英雄。   左正谊被这份情怀支配,无论如何都要拼命练伽蓝,终于亲手把她送回了赛场,然后“用力过猛”,又把她送进了BAN位。   随后,法师整体加强,伽蓝在BAN位里就待得更稳定了。   现在新版本更新,伽蓝终于恢复成了相对正常的强度――左正谊认为正常。   伽蓝有四个技能,每个都被削了伤害,缩短CD的是大招。   准确地说,缩短的是大招开启之后其附带的特殊效果刷新的CD。   没玩过伽蓝的人很难理解这句话。   伽蓝的大招叫“诸法归一”,释放效果是,她落入人群之中,向周围敌人施放由法术凝成的金索,金索缠绕敌人,伽蓝可选择将缠绕变成硬控,也可选择瞬间收拢金索打一套爆发输出,还可选择第三种流派,即“金索刷新流”。   伽蓝的金索几秒钟刷新一次,也即,如果玩家不将其转化为硬控或者收拢爆发,金索就会自动断裂,输出为零。   但作为补偿,金索断裂的同时会随机刷新一个小技能CD,同时施放出第二条金索,缠绕同一个敌人。   如果被刷新的小技能能够在限定时间内命中该敌人,金索就会瞬间收拢,爆发出两个技能的叠加伤害,并且刷新出第三条,无限循环……   利用这种机制,顶级伽蓝能打出无比恐怖的伤害。   但伽蓝是近战法师,近战意味着她必须进入人群之中承受集火,多数情况是一被碰到就碎了,很难实现无限刷新。   这次更新的主要改动是,将伽蓝的伤害适当降低,同时将金索刷新的时间变短。   这意味着,打出无限刷新的难度更高了,很可能一个走位不慎,技能衔接链就断了。   换言之,玩伽蓝的风险提高,性价比又降低了,她彻底变成了一个“踩钢丝”型英雄。   但好处是,如果“踩”得稳,她的输出频率就会提高,短时间内的爆发也更高。   所以新版伽蓝争议很大,有人看好有人不看好。   左正谊没有参与那些铺天盖地的争论,他从正式服更新的那天开始练,练了十天。   十天后,比赛服更新,新版上线。   新版第一天晚上就有WSND的比赛。   赛前预热的时候,电竞圈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热议左正谊今天会不会玩伽蓝。   大部分人认为,WSND暂列EPL积分榜第一,他们为守住榜首的位置,应该会先观望一下,不会在第一天就冒险。   但左正谊这个人似乎是天生为冒险而生,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不仅在第一天,而且在第一局的第一个PICK位,就锁定了伽蓝。   “我要玩这个。”在郑茂一脸要死的注视下,左正谊说,“输了算我的。” 第28章 风光   《英魂之歌》在中国赛区每年有两项重大赛事,一是EPL,二是“神月祭司全民角逐冠军杯”,简称“冠军杯”、“月亮杯”。   EPL是最具含金量的顶级联赛,每年九月开赛,到次年的五、六月结束,以全年总积分定排名。   冠军杯则是一项杯赛,赛程阶段分为预选赛、小组赛、淘汰赛和决赛。   它和EPL几乎同步开赛,但EPL的十六支战队有直接进入小组赛的资格,无需参加预选赛。   也就是说,每年赛季初期,WSND是单线作战,只打EPL。   到了赛季中后期,就要双线作战,同时打EPL和冠军杯,那时的赛程会比较密集,战队压力变大,EPL总积分排行榜上的变数也会增多。   所以,有远见的战队不会自满于初期的顺利,毕竟赛季漫长,后面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周建康就是这么教育左正谊的。   今天比赛开始之前,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特地对左正谊说:“九月还没过完呢,我们才打了三场,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放心,我心里有数。”   左正谊答应得很爽快,但一上场,他就把周经理的告诫当成耳旁风,不顾风险选了伽蓝。   周建康在台下气得跳脚。   郑茂也是很无语,他在左正谊身后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新版出了,早晚也得试试。”   左正谊心情愉快。   他盯着屏幕里的伽蓝,开始给她选皮肤。   算上原皮,伽蓝有八款皮肤,从古代到现代,从东方到西方,什么风格都有,堪称卖皮肤大户。   左正谊有个愿望,想给她打一套冠军皮肤。   可惜只有世界冠军才能得到这项殊荣,上赛季差了一点,他的伽蓝没能在洛杉矶登顶。   但没关系。   左正谊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当伽蓝重新出现在他的屏幕里,他全身的细胞都被唤醒,今天状态好得不得了。   他甚至哼着歌,情不自禁地伸了个懒腰。   这一动作立刻被摄像机捕捉,通过直播画面传向四面八方。   两个解说正在分析“WSND冒险选伽蓝的胜率有多高”,见状忍不住感慨:“左神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啊,拿到本命英雄就是不一样,自信。”   “但郑教练的表情很凝重。”   摄像机拍向台下。   “爹队高层的表情也很凝重。”   BAN&PICK还没结束,直播画面做了分屏,屏幕两边是出战英雄,中间是比赛现场的实景镜头。   今天和WSND对战的是XYZ战队,一个知名“打架队”。   导播将两队选手和台下领导拍了一遍,忽然镜头一转,拍到了观众席里的纪决。   今天第二场有蝎子的比赛,纪决随队来到了场馆,但他的三场禁赛还没结束,上不了场,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   他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特写里,现场一阵骚动。   解说适时地将话题引到他身上,提了几句他被禁赛的事。   听到解说提到他的名字,纪决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波动。最近他是电竞圈的流量密码――出现就会被骂的那种。   导播不知抱着什么缺德心思,拍了他好半天,将近半分钟才恋恋不舍地切走镜头。   左正谊在台上比赛,看不见直播画面。   最近他和纪决几乎没怎么联系,他废寝忘食地练习伽蓝,很忙。纪决虽然打不了比赛,但新版本一出,训练强度肯定要加大,也忙。   两个忙人总共只发了几条微信,都是口水话,“早安”“晚安”“吃了吗”,说了和没说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新版本削弱了法师,刺客和战士却得到了加强,看起来像是一个打野强势的版本,要想提高胜率,应该适当地将资源倾斜给打野位。   但WSND是不会这么做的。   左正谊永远是绝对核心。   核心当惯了也有坏处,比如说,左正谊的指挥水平相较于他刚进入EPL的时候似乎有点下降了。   以前他以冷静和大局观好出名,现在他的“大局观”逐渐变成了“我来指挥你们怎样更好地为我服务”,队友越来越像他的工具人。   但同时,他的carry能力也越来越强,WSND开赛三连胜,一个小局都没输,左正谊把把MVP,状态好得令人发指。   今天是赛季第四场,也一样。   他给伽蓝选用了一身春节限定皮肤,来自东方的神女一袭红衣,长发飞扬,在中路为所欲为,压着对面的法师风皇暴揍。   风皇是一个poke流法师,远程炮台,攻击距离极长,擅长打消耗战,不擅长近身solo。   按理说,这样的英雄其实很克伽蓝,伽蓝是近战法师,只要拉开距离,让她摸不到就行了。   但谁都想不到,左正谊今天手感格外好,状态也格外疯癫,伽蓝刚升上六级,大招技能一亮起来,他就毫不犹豫,连兵线都不顾,第一时间开大跳到了风皇的脸上。   XYZ的中单被吓了一跳,迅速退回防御塔下。   伽蓝牵着金索紧追上来。   解说也吓了一跳:   “不会吧?风皇的血量很健康,有必要越塔强杀吗?”   “End,做人不要杀气太重。”   “杀不掉的,可能只是战术恐吓。”   “那不就更没必要了?跟左正谊对线有人不害怕吗?还需要恐吓?”   “伽蓝刷起来了!”   “一断,二断,三断……新版金索真是眼花缭乱,但塔伤太痛了扛不住,伽蓝退回来――”解说话音一顿,“她又上了!”   直播大屏幕里,红衣伽蓝几乎被金索的光芒淹没。   为躲防御塔的伤害,她残血退到塔外,无限刷新链断了。   同样被她一套技能打成残血的风皇见状上前一步,试图用远程poke把她点死,完成反杀。   就在风皇站在原地放技能的时候,伽蓝忽然一个闪现再次进塔,小技能特效一闪,风皇当场丧命。   现场爆发出一阵尖叫,伽蓝扭头就走,黑长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她撤得极快,但塔伤紧随而至,她被击中――没死!   伽蓝只剩三点血,但没死!   “教科书级的单杀!”   “就剩个血皮了,好走运啊。”   “这不是走运,是伤害计算。左正谊上学时的数学成绩肯定特别好。”   “确实,他一直很会算,上次玩雪灯也是。”   “算伤害算血量,算技能CD,算野怪刷新时间,算兵线推进速度……他的脑子怎么长的?每当我以为他上头了冲动了,他就冷静地告诉我:没冲动,他还在计算。”   “不愧是诸葛黛玉。”   “……我劝你谨言慎行。”   “哈哈,开玩笑的。”   左正谊本人上没上头不好说,但看他打比赛,解说和观众是很容易上头。   今天这两个解说仿佛是左正谊三十年老粉丝,一点也不怕引战,肆无忌惮地吹了起来。   被他们一带节奏,网络直播间里吹得更凶。   但这一切对比赛中的左正谊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他回到自家防御塔下吃了一个血包,稍微恢复了一点血量,把兵线清理干净,然后回城。   这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一整场,几乎是他的个人秀。   单杀――   法师、刺客、射手,遇到谁他就单杀谁。   新版伽蓝似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但他并不一味追求金索的无限循环,他会配合适当的控制,将敌人捏得更死。虽然这样打操作手法会变得更复杂,但他的大脑仿佛会自动运转,一直不会出错。   开团――   伽蓝是个先手英雄,左正谊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和最合适的地点开启团战。   先进场输出,中间交给队友,再进场收割。   WSND三波团就推上了高地。   运营――   整整一局,XYZ试图避战发育,但WSND对兵线和野区资源的处理不露一丝破绽,像是用网兜束住了他们,一点点收紧勒口,直到水晶爆炸。   ……   今天的WSND,准确地说,是今天的左正谊,他给人一种激进到极致反而稳得不行的感觉。   现场粉丝摇旗呐喊,解说口不择言:   “如果这个状态保持下去,我觉得爹队要冠了。”   “确实,冠军相显露出来了。”   “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输,你说他怎么输?他又能打又能指挥,脑子好像是计算机。”   “我建议所有战队,以后如果要打爹队,还是把伽蓝BAN了吧,然后再谈战术。”   “――恭喜WSND,暂时1:0领先!”   第一局结束,左正谊摘掉耳机,和队友一起下场。   他没想到赢得这么顺利――可能也不是一点都没想到,但他的发挥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现场的助威声在中场休息也不停,他们高喊左正谊的名字,那是一种任谁听了都要被撼动的激情。   台上台下、网上网下无数风光尽数汇聚于他一身,左正谊舒展了一下手指,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低声说:“我觉得我有点膨胀了。”   傅勇翻了个白眼:“才发现啊?你明明一直很膨胀。”   “不,今天格外膨胀。”左正谊把自己的袖子递给他,一脸假慌张,“菜勇,快拉住我,我要飘起来了。”   傅勇呕出口血:“操,别卖萌,恶心心。”   左正谊收起拙劣的演技,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在傅勇的痛嚎声里,WSND全队进了休息室。   然而,大门一关,意想不到的冷水突然朝左正谊泼了下来。   郑茂说:“正谊,下局你休息一下吧,让替补上。”   “?”   左正谊脸上冒出一个问号。郑茂轻咳一声:“是周经理的意思,他让你陪他在台下看一局,有话要跟你聊。”   左正谊:“……”   周建康没病吧?   什么话不能回基地聊,干吗不让他上场? 第29章 责任   任谁在最开心的时候被兜头浇一盆冷水,都会觉得扫兴至极。   左正谊气得差点冒烟儿,愤怒道:“我表现这么好,凭什么不能上场?”   郑茂一脸虚假的沉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你知道我说了不算。你去问周经理吧,他说不能上场,就是不能上场。”   “……”   左正谊两眼冒火,猛地一摔门,跑前台替补席上坐着去了。   周建康正在等他。   周建康今年三十六岁,比左正谊早出生整整十七年,差不多能当他爹。   如果说WSND是左正谊的半个家,那么周建康确实也算得上是他的半个爹。   ――左正谊十五岁那年,是周建康亲自跑到潭舟岛,把他接来上海的。   在那之后,他们并不经常见面,但只要见到,总会好好聊几句。   周建康会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打得好不好,还告诉他,遇到困难可以找自己,然后鼓励他加油。   这让左正谊一度以为,周建康是个好脾气的领导。   后来才知道,其实周建康的脾气很暴,之所以只对他和颜悦色,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当着周建康的面哭了八个小时,硬生生把周建康哭心软了,从此化身为“慈父”,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后来,左正谊调入一队,他们开始频繁接触,周建康的态度也变得严格了。   但这种严格里带几分“刀子嘴豆腐心”的意味,以至于,左正谊根本不怕他,跟他顶嘴是家常便饭,偶尔被骂烦了,还会反过来“教训”他几句,说他不懂游戏不懂中单,整天站在领导的角度瞎指点,真烦人。   周建康每每被气得要死,又毫无办法。   毕竟,左正谊的carry程度足以令任何一个质疑他的人闭嘴,黑粉骂不动,领导也没话说。   但领导最擅长的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左正谊心想,周建康怕不是更年期了吧?就算对他冒险选伽蓝的举动不满意,也应该打完比赛回基地再开会啊。   比赛打到一半禁止他上场,发的是什么疯?   左正谊在一队待了一年多,除非生病,可从来没替补过。   他不仅是中单,还是指挥。   指挥怎么能不上场?   左正谊黑着脸,到周建康身边坐下。   这是位于主舞台下方的观赛区,和普通观众席在同一侧,中间略有间隔,坐的都是官方工作人员,属于VIP观战区域。   但没有选手喜欢坐在这里。   从这个角度看比赛,是左正谊有生以来第一回 。   “你没事吧?”左正谊毫不客气,阴阳怪气地对周建康说,“有事就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第二局比赛还没开始,主舞台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他上一局的精彩操作集锦。他欣赏自己的同时,越发觉得周建康脑子有病。   但仿佛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周建康没被他的出言不逊激怒,反而问:“不高兴了?”   左正谊冷哼一声,不回答。   周建康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下场吗?”   “知道啊。”左正谊说,“领导对我不满意,就要整治我呗。”   “你知道个屁,兔崽子。”周建康白他一眼。   左正谊噎了下,不服气道:“不然呢?还有什么理由?你说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他伸出双手做“请”的姿势,一脸假恭敬,实际上像一只L了毛的凶凶猫,已经躬起身体准备战斗,但凡周建康哪句让他不顺心,他就会一爪子呼上去,把周建康挠个满脸花。   周建康却没训他,叹了口气,出乎他意料地说:“正谊,我看着你长大的,太了解你了。可你根本不理解我。”   “我怎么不理解你了?别搞那套‘领导也很难当,领导也有苦衷’的话术好吧?无聊。”左正谊往椅背上用力一靠,打了个呵欠。   周建康难得没被他三句话气出火,心平气和地说:“上一局你的伽蓝玩得很好,全场沸腾,我坐在这里被观众的呐喊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   左正谊轻哼了声。   周建康不管他什么反应,自顾自说:“每个看过你比赛的人,都会为你热血,我也会。但你知道吗?我的血越热,就越害怕。”   左正谊没听懂,疑惑地投去一眼。   周建康才三十多岁,竟然捏着一副七老八十的感叹腔调说:“电竞圈所谓的天才不少,但你这种水平的,不知道多少年才出一个,至少前十几年我没见过。能拥有你是WSND的幸运,但这种幸运也是压力,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怕没养好你,一不小心‘伤仲永’。”   “……”左正谊微微一顿,低声说,“倒也不必。”   “怎么不必?你现在根本不服管教,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又能赢,我想敲打你都找不到机会。上回因为雪灯的事跟你谈了几句,以为你至少能收敛几天,没想到今天你还变本加厉了。把我的话当放屁是吧?”   “但我赢了啊。”   “你能一直赢?”   “能啊。”左正谊昂起头,“为什么不能?”   “……”   周建康被堵了一下,气道:“盲目的自信是自大!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膨胀要不得,左正谊!”   主舞台上灯光变幻,第二局比赛已经开始了。   左正谊的替补中单叫小林,年纪比他还小,是WSND最稳定的“饮水机管理员”,今天临时被安排上场,明显很紧张,操作不太流畅。   也不知道指挥是谁。   左正谊盯着大屏幕,不吭声。   周建康很快又消气了,继续唉声叹气。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看重你甚至胜过俱乐部。”他说,“我们战队可能会输,但不管输几场,总有机会赢回来,永远能‘再来一年’。但你的职业生涯只有一次。你今年十九岁,明年二十岁,后年就二十一岁了……你能打到二十几?二十一岁的时候,你还能保持今天这样的巅峰状态吗?不可能,不管是谁,巅峰总是短暂的。”   “……”   “你还可能会有伤病,伤病会加重状态下滑,但即使有伤病,状态不好,你也得继续打比赛。那时候你准备怎么打?继续选非主流英雄?越塔强杀?不顾队友一打五?”   周建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左正谊的光环几乎能照亮整个电竞圈,他本该高兴,可他却因此而深感惶恐。   “你是罕见的天才。”周建康说,“我不想看你沦为普通人,你应该保持特殊,一直远走,让‘左正谊’成为电子竞技历史上最光辉的名字。”   周建康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才刚刚开始,要膨胀太早了。”   “……”   左正谊说不出话。   比赛现场太吵,游戏的声音,解说的声音,观众的声音……混在一起,潮水般钻进他的耳朵里,本该盖过周建康的话,但一个字也没盖住。   左正谊都听见了,都听清了。   但他的确是“不服管教”,即使周建康这样明贬暗褒地捧着他训话,他也觉得逆耳。   为什么非要训他呢?   还非要把他摁在冷板凳上,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回基地好好说话他也听得懂。   左正谊心里别扭极了,他自认没做错任何事,只是稍微犯了点小毛病而已,周建康却像天塌了一样――至于吗?   烦死了。   左正谊盯着直播大屏幕,仍然一声不吭。   周建康也在看。   这局失去核心和指挥之后,WSND打得不好,乱,没节奏,没配合,五个选手轮着犯低级失误。   随着场上劣势越来越明显,周建康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XYZ推上WSND的高地时,他的脸都快拧变形了。   左正谊瞥见这一幕,好似终于找到出气口,拐弯抹角道:“你刚才说得很有道理,我都听进去了。但如果我在场上,今天就2:0了噢。”   他满脸写着“这是你的错”,周建康不以为忤,反而顺着他说:“是啊,你不在就赢不了。”   左正谊还没来得及得意,周建康又说:“就因为没有你赢不了,所以你得对WSND负责,你要扛着我们战队往前走,正谊。”   “……”   左正谊微微一愣,周建康指着屏幕说:“看,傅勇被抓了,他这种失误不是第一次了吧?他总是打得很放松,不知道为什么不紧张。你觉得他菜吗?”   “还好吧,偶尔有失误也正常。”左正谊诚心诚意地评价。   周建康点点头,等镜头切到方子航的时候,他说:“这局这么逆风,打野要背大锅吧?以前方子航打野很厉害,节奏特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越来越找不着自己的节奏了,只会随叫随到,跟着你跑,大脑退化了似的。”   “……”   左正谊哽了一下。   周建康又说:“金至秀可是韩国来的FMVP,现在被网友叫‘三流AD’,幸亏他中文不好,不爱上网,否则早就心态崩了。段日――”   “好了,别说了。”左正谊打断他,“你烦不烦啊,看个比赛话这么多,你怎么不去直播间里当喷子……”   虽然还在嘴硬,但左正谊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下巴也低了,蔫头耷脑,耳根微微发红。   “唉。”周建康又叹了口气,“你要长大,正谊。以后不能不把队友放在眼里,还把他们都带坏了,养出一堆坏习惯。”   “……我又不是故意的。”   “认识到错误就好。”   周建康深知这个祖宗吃软不吃硬,只能顺毛哄,便换了副口吻,柔声细气地说:“我们依赖你,你得一直保护WSND,好吗?”   “好好好,知道了!”   浇透左正谊的冷水终于从他身上蒸发,化成热气,渗入滚烫的皮肤,融成血液。   他想,他的确是要保护WSND的,“W”字旗帜扛在他肩上,他就必须要扛得住、走得稳,才能抵达更远的地方。   ……   左正谊坐了一场冷板凳,场上比分被扳成1:1。   第三局,他又上场了。   WSND最终2:1获胜。   可能是因为在左正谊这里取得了破天荒的“胜利”,周建康的心情格外好,他竟然在赛后自掏腰包,请全队吃火锅。   左正谊和傅勇坐在一起,命令后者给他剥虾。   傅勇骂骂咧咧地剥了半盘,终于受不了了,和金至秀交换座位,摆脱魔爪。   金至秀倒是挺乐意伺候左正谊,主动把剩下的半盘剥了,问他:“你在,和谁,聊天?”   左正谊说:“一个网友。”   是“绝”。 第30章 不配   最近这些天,左正谊和“绝”一直没联系,毕竟他忙。   当然忙不是全部理由,主要原因是,左正谊确定不了他到底是不是纪决的马甲。   要说是吧,又怕冤枉了他,莫名其妙质问一个无辜网友,对人家有点不尊重。   要说不是吧,左正谊还心怀警惕,不太放心。   这导致左正谊彻底丧失了和他聊天的兴致。   恰好“绝”也不主动发消息,左正谊便顺水推舟,算是和他断交了。   没想到,断交十几天,“绝”刚刚突然“诈尸”了。   绝:“Hi,在忙吗?我刚才看你的比赛了。”   左正谊吃着队友剥好的虾,消息回得很随意,说“吃饭呢”。   绝:“第二局你为什么没上?跟教练闹矛盾了吗?”   End:“没,一点小事。”   绝:“那就好,有点担心你:)”   End:“没事,谢谢。”   绝:“好客气哦,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End:“。”   End:“你也没理我呀。”   绝:“你没给我发消息我怎么理你呀?”   End:“你也没给我发消息啊。”   绝:“。”   绝:“悖开玩笑的。最近我很忙,回老家了。”   End:“回老家?”   绝:“嗯,不搞电子竞技了,我想开了,把游戏当爱好就挺好,不一定非要打职业,我没有那么强的竞技心,所以听父母的话回老家先把书读完。”   End:“哦……”   End:“祝你学业顺利。”   除此之外左正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但提到读书他就感觉有点遗憾,当年他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稳定全校第一,后来决定来上海打比赛,就不得不中断学业。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难两全,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弥补遗憾。   绝:“那你吃饭吧,我去看书了。”   绝:“对了,以后我不能经常陪你打游戏了噢,别太想我:)”   End:“没关系,陪我的人很多。”   绝:“。”   绝:“意思是我在你的生命里一点都不重要?”   End:“别油腔滑调了,好像我对你有多重要似的。”   绝:“当然,你可是我唯一的princess。”   End:“哦。”   绝:“你好冷淡:(”   绝:“你是不是有了别的狗?”   End:“是的,你可以退下了。”   End:“886。”   绝:“好吧,886。”   放下手机,左正谊继续吃东西。   金至秀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聊完了,有点好奇地问:“什么,网友?你在,网恋,吗?”   “没。”左正谊说,“是一个可疑的人。”   “可疑?”   “嗯,我之前怀疑他是……一个喜欢我的人的小号,但没有证据。”   金至秀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听的能力相当不错,完全理解了并且很会抓重点,问左正谊:“喜欢,你的,是谁?”   左正谊:“……”   糟糕,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八卦泄露给队友了。   都怪金至秀长得太人畜无害,性格也和善,比傅勇和方子航让人放心。   左正谊立刻住口,把餐盘里的虾分给金至秀几只:“你也吃。”   他转移话题说:“刚才老周找我聊了很多,聊完我也反思了一下,我们最近一直赢,但隐藏问题不少,等会儿回基地,叫上他们三个,我们私下开个小会吧。”   “开小会?”   “嗯,就我们几个,不给郑茂和老周听。”左正谊想了想,坦白说,“我想和你们谈谈心。”   “……”   这真是罕见。   左正谊跟队友们的关系一直还算不错,但要说谈心,真是从来没有过。   金至秀没意见,点头表示都听他的。   待到吃饱喝足,一群人同乘战队大巴回基地。   左正谊有点犯困,忍着没睡,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戴耳机听歌。   听了几首,他忽然想起件事来,打开微博搜战报――今天的第二场比赛是蝎子对战KI,不知结果如何,他觉得八成是蝎子输。   一是因为KI是强队。   二是因为,蝎子的主力被禁赛了两个,战队上下一片焦头烂额,最近确实不好过。   果然,战报显示,蝎子不仅输了,还输了个0:2,在积分榜上已经排倒数了。   左正谊深表同情,刚想给纪决发一句慰问,后者的消息就先发过来了。   决:“哥哥,我和你的距离,就像积分榜上蝎子和WSND的距离那么远。”   End:“……”   End:“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   这会儿比赛刚结束,纪决八成也在回基地的路上。   决:“当然,他们输又不是我输:)”   End:“你的团队精神呢?”   决:“让我打野我就有团队精神。”   End:“你最近训练练的是什么?”   决:“AD。”   决:“教练还是希望我玩AD,Gang打野。”   End:“……”   决:“[逐渐绝望.jpg]”   End:“那你怎么办?”   决:“先这样吧,我和蝎子的合同不长,如果下赛季能走,我立刻就跑路。”   决:“不过,我现在名声这么差,可能没有俱乐部想要我吧:(”   决:“连你的粉丝都骂我。”   End:“……”   End:“真的假的?”   决;“真的,你没看到?”   纪决立刻发过来一个微博链接。   左正谊打开一看,博主竟然是个熟人,ID叫“正谊不怕乌云”,头像是伽蓝的同人图,她是左正谊粉丝中较为知名的一个,俗称“大粉”。   能成为大粉,一是因为她很擅长组织线下活动,跟WSND官方联系过;二是因为文采斐然,经常写表面理智客观实则疯狂吹捧左正谊的小作文,深受广大左粉喜爱;三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总之,招人喜欢。   这么知名的粉丝,左正谊当然知道她,但也就仅仅停留在“知道”的阶段,没私下联系过。   纪决发来的链接,是这位乌云妹妹昨天发布的微博:   【为什么总有人把正谊和那个谁扯到一起说?潭舟岛那么大,不见得认识吧。ID有关联又怎么啦?我现在改名叫Lefting,是不是也能说明我和左正谊有关系?况且人家是太子,资本家来的,正谊只是一个普通小选手,别带莫名其妙的节奏,各玩各的,不熟。竟然还有左粉嗑CP,你自己不觉得很阴间吗?好好看比赛吧,他们不是男明星。】   左正谊:“……”   如果没记错,乌云的性格一直比较温和,不会像电竞圈其他粉丝那样整天骂来骂去,对WSND以外的俱乐部和选手也比较友好。   她竟然会发这种微博,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纪决了。   决:“看到了吧,哥哥,你粉丝好嫌弃我。”   决:“我原来以为,不论别人怎么骂,我都不会破防。”   决:“直到他们说我配不上你。”   End:“……”   End:“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呢?”   决:“……”   决:“[心碎][心碎]”   End:“[开玩笑.jpg]”   End:“粉丝是这样,你别再刷这些了,即使不怕被骂,经常看负面消息也影响心情。”   End:“继续练吧,虽然现在蝎子的状况不乐观,但只要练,你总会有出路的,纪决。”   左正谊难得给几句真心实意的劝慰,不知纪决看了怎么想。   过了一会儿,他发新消息来。   决:“嗯,我知道。”   决:“对了,国庆节纪国洋来上海玩,想见见我们,一起吃个饭,你能抽出空吗?” 第31章 温度(有修改)   左正谊在家乡只有两个亲人,一是弟弟纪决,二是叔叔纪国洋。   由于早些年纪国洋嗜酒,总是醉醺醺,鲜少有清醒的时候,左正谊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纱,很难交心。   但他们毕竟是家人,日常居住在一起,也有过快乐的时候。   左正谊还记得,他和纪决上小学时跟人打架,被一群高年级学生欺负,纪国洋拎着酒瓶子吓走那群混混学生,把他俩从墙角里解救出来,然后一手牵一个,带他们回家。   当时左正谊觉得叔叔高大极了,像个英雄。   但纪国洋大多数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整日迷迷糊糊,不修边幅,甚至有点窝囊。   左正谊小时候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长大后听邻居说,他年轻时也曾上进过。   潭舟岛本地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纪国洋是其中的一份子,他结了婚后,去外地务工一年,回家后发现妻子出轨,抛下他跟别人远走高飞了。   他受了不小的打击,丧失斗志,第二年便不想再出门去工作。   蹉跎一阵子,就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后来靠祖宅外租勉强糊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了下去。   这样的堕落,不能都归罪于情伤。   情伤充其量只是一个诱因,这么多年过去,纪国洋还记得当年的妻子长什么模样吗?恐怕不记得了。   但不管因为什么,人类好像总是这么脆弱,很容易一蹶不振,从此陷入得过且过的惯性里,用酒精麻痹自己,掩住耳朵,闭上眼睛,直到有人将他唤醒。   唤醒纪国洋的人来得有点晚。   但总归是来了。   纪决说,他这次来上海,说是旅游,其实就是专门来见他们的。   纪国洋准备再婚了,新对象和他一样,是一个离过婚的阿姨,有个读高中的女儿,女儿同意她再婚,并且不嫌弃纪国洋。   他迎来了生命的第二春。   “他来上海,是因为除了你我没别的亲人。”纪决用微信语音说,“哦对了,还有我爸妈,所以到时候吃饭,可能我爸妈也会在。――他,他老婆,我爸妈,你,我,总共六个人。”   左正谊:“……”   顿时不想去了。   按纪决的说法,纪国洋是因为要把新婚妻子介绍给自己的家人,才选择来上海游玩。   左正谊作为他家人中的一份子,不能缺席。   但分开四年多,其实左正谊觉得自己已经离那个家很遥远了,况且他以前和纪国洋也没多亲,再加上从没见过的纪决父母……   对了,纪决还跟纪国洋出过柜。   左正谊:“……”   当年他走得干脆,没细想。现在回头一看,突然觉得家庭关系变得复杂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   End:“你爸妈知道那件事吗?”   决:“哪件事?”   End:“你出柜又拿刀子威胁叔叔不准告密那件事:)”   决:“……”   决:“不知道,他嘴巴很严,不爱告状。”   End:“那就好。”   左正谊稍稍放下心,否则他哪好意思见纪决的父母,太尴尬了。   说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佩服纪决,这厮从来不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肆无忌惮,无法无天,脸皮超厚。   算了。   左正谊终归还是念旧,纪国洋再婚邀请他吃饭,他嘴上说着麻烦又尴尬,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点缺爱,总要被家人爱着,才能感受到生活的温度。   左正谊的心情更好了。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国庆节。   国庆节有法定假日,但电竞行业不放假。   赛程照常推进,WSND也照常训练。   就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左正谊拉着队友悄悄开了个小会。正如他对金至秀所说,这件事瞒着周建康和郑茂,只有他们五个知道。   左正谊开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觉得,既然周建康能看出他的膨胀,队友恐怕也能。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膨胀,哎呀,姑且就当周建康说得对吧。   所以他想和队友沟通沟通,打探一下别人对他的看法。   开会地点是二楼休息室。   左正谊把门一关,让四个队友并排坐在沙发上,他自己拉了张椅子,倒放着坐,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懒洋洋地趴在椅背上说:“大家别紧张,我没有大事,就是和你们聊聊天。”   “神经病吧你。”傅勇先开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故弄玄虚。”   左正谊抄起抱枕砸过去:“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唱反调?”   “我是在配合你好不好?”   “那我谢谢你。”左正谊叹了口气,感觉有点难以开口,“其实,我是想跟你们做一下自我检讨――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有那么惊讶吗?”   他瞪傅勇一眼,缩了缩发烫的耳朵,故作一本正经地说:“哎,跟周建康聊完之后,我决定重新做人了。他说得对,我们是一个团队,应该发挥出团队的威力,不能只靠我一个人carry……虽然这也不是我的错,谁叫我这么厉害呢。――菜勇,你还笑?就你态度最不端正!”   “我怎么了?”傅勇梗着脖子不承认。   左正谊道:“你说你怎么了?如果菜是犯罪,你已经被枪毙一万次了,还敢顶嘴?你知道周建康怎么说你吗?他说你打游戏太放松,不认真,不出力,是个典型的混子。”   “……操,我才没有。”傅勇的声音低了几度,显然有点心虚。   左正谊继续说:“不过呢,说到底是我不对,我的打法太独,一定程度上挤占了你们的发挥空间。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们对我有意见也可以直接提,不管场上场下,我会听的噢。”   傅勇瞥他一眼:“真的可以提?我怀疑你在钓鱼执法。”   “放你的屁。”左正谊懒得再跟他废话,转头看其他人。   其他人的态度比傅勇正经多了,尤其是段日,他听得格外认真,但他也是最难交流的,一是因为他性格内向,二是因为他一贯最听左正谊的话,没有任何意见,只会当小跟班,问了也没用。   左正谊无奈,看向金至秀。   金至秀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菠萝,他正在拿牙签扎着吃,一边吃一边笑眯眯的,似乎并不想插嘴。   可能是因为他的中文水平也不足以支撑他插嘴,总之,在左正谊长久的注视下,他被迫发表意见,只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挺好的。”   左正谊:“……”   算了。   只剩方子航。   方子航是个比傅勇还油的老油条,左正谊逼逼叨叨讲了半天,他表面听着,其实一直在忙着玩手机游戏。   “为什么要提意见啊?我们又没输。”方子航头也不抬地说,“等输了再反思也不迟啊。况且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硬要说的话,你能不能把蓝buff分我几个?”   “好啊。”左正谊一口答应。   方子航很诧异,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操,你被魂穿了吧?”   说好的蓝buff比老婆还重要呢?   “我都说了,我要重新做人了。”左正谊严肃道,“以后我会以团队为重,也照顾你们的游戏体验,把不良习惯改正――你们也一样,一起好好打,OK?”   “好吧。”   “知道啦。”   “OKOK。”   “听你的。”   得到一片应和声,左正谊很满意,虽说实际效果还需要靠实战来检验。   他起身走到沙发前,和四个队友挨个击掌:“我相信你们啊,兄弟们,以后都拿出自己的最高水平。”   ……   就这样,WSND第一届“中单自我检讨及团队动员大会”圆满落下帷幕,左正谊心情愉快地跟周建康请了十月二号的假,准备去赴纪国洋的约。   因私事请假不太容易,周建康只给了他半天假期,即二号的一下午加一晚上,第二天得回基地训练。   但足够了,吃顿饭而已,不需要那么久。   时间一到,左正谊就换好衣服,出门去找纪决。   他们约在电竞园的大门口见,左正谊还没走到,远远就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纪决今天穿了一身白,衬衫领口系得不严,露出里面一条若隐若现的戒指吊坠,左正谊觉得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纪决说:“你送我的。”   “?”左正谊不记得了,“我什么时候送过你戒指?”   “很久、很久以前。”   纪决早就叫好了车,亲手帮左正谊打开车门,趁他坐进后座的时候,俯身靠近说:“不记得算了,哥哥最好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   “开始你个头。”左正谊挥了挥拳头,作势要打他。   纪决也坐进了后座,抬手挡住左正谊的拳,大手一收,把他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不准他撤走。   左正谊使劲挣了下:“变态,松开。”   可能是动作有点大,司机从镜子里瞄了他们一眼,左正谊立刻拉上口罩,扭头看窗外,假装不认识纪决。   车程不算久,他们下午四点多出门,到饭店的时候时针才转到五点。   国庆人多,到处都吵吵闹闹,但这家饭店据说是纪决他爸纪国源订的,由于价格昂贵,人就少了,因此环境还算清幽。   他们俩进包厢的时候,那四位长辈已经先到了。   服务员推开门,纪决走在前头,跟长辈打了声招呼。   他单独面对左正谊的时候态度总是很好,经常笑,但一见了别人――包括他爸妈,他就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张臭脸,看起来脾气不大好。   左正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有点紧张,礼貌地对四位长辈笑了笑,然后把事先想好的称呼挨个叫了一遍,得到长辈相当一致的微笑回应,这才坐下。   纪决坐在他右边,左边是纪国洋。   纪国洋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纪决,另外三个人也在看他们,目光都带着打量。   可能是长辈见了小辈一般都没话好说,为拉近关系,难免会用“经典话题”做开场白。   纪决的母亲面容慈祥,对左正谊笑了又笑,说:“这是正谊呀?我早就知道你,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真是个好孩子,还这么好看,很讨女孩喜欢吧?交女朋友了没?”   左正谊还没吭声,纪决的脸先黑了。 第32章 醉酒   其实左正谊不介意被问恋爱相关话题,他没有亲戚,没在逢年过节遭受过亲戚“慰问”的折磨,因此态度十分良好,坦诚地摇了摇头:“没交女朋友,我们训练很忙的,阿姨,没时间谈恋爱。”   “这样啊,训练重要。”纪决的妈妈仔细看了看他,越看越觉得合眼缘,又问,“你今年多大来着?和小决同岁吗?”   “嗯,我比他大半个月。”   “一月生的?哎呀,那再有几个月就二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也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啦。”她笑得两眼弯弯,热心地说,“阿姨有一个外甥女……”   话音未落,纪决打断道:“能不能换点有营养的话题?”   他把菜单推给左正谊,叫他点自己喜欢的,同时冷着脸,对自己的妈说:“有些人一见到后辈就只会问恋爱结婚生子,这么喜欢传宗接代,怎么自己生了孩子不养呢?”   左正谊:“……”   纪决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左正谊用余光瞥见,四个长辈的脸都绿了。   纪决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有些事我不想提,但我不提你们得心里有数吧?差不多就得了,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生了孩子你和我爸负责照顾吗?管好你们自己行不行?”   他活像个炮仗,他妈气得满脸通红:“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人家正谊都没说什么,你乱发什么脾气?哦,你嫌我多管闲事,你就不是在多管闲事吗?”   她指着纪决骂了两句,转向左正谊,拉他评理:“正谊你说是不是?怎么会他这样讨厌的人呀,真是没礼貌,没大没小……”   “……”   左正谊尴尬得说不出话,在桌子底下踢了纪决一脚,埋头翻菜单。   有这样一个开场,这顿饭必然吃不好了。   左正谊本来还想和纪国洋叙叙旧,现在他只想降低存在感,赶紧吃完赶紧走。   但尴尬的只有他一个,事实证明,长辈们年纪大了,什么风浪都经历过,家庭争吵纯属小事一桩。   他和纪决默默吃饭,旁边的几个人不停地忆往昔。   话题中心是纪决的妈妈,她今天的穿着打扮十分贵妇,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不精致,妆容也十分完美,但饭才吃到一半,她就哭花了妆,一边讲述往事一边流泪。   说的是:“我只有小决一个儿子呀,当年把他留在老家,还不是为了他好?否则我和他爸在外头风餐露宿,哪是人过的日子呀……现在他长大了,不和我亲,还反过来责怪我,我的苦衷他哪里懂呢?”   “唉,他还小呢,再过几年长大些,就理解父母奔波的不易了。”安慰她的是纪国洋的新婚妻子,两个女人手牵着手,哭到一块儿去了。   纪决的爸爸闷头喝酒,偶尔附和几句。他看起来是那种沉默寡言的老实男人,家事全凭妻子做主。   左正谊瞄了一眼,得出结论:纪决性格随妈妈,能言善辩。   而纪国洋是长辈里唯一的知情者,他的视线在左正谊和纪决之间逡巡,忽然说:“正谊,你们俩……”   “我俩什么都没有。”左正谊立刻自证清白,而且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展开。他给纪国洋倒了杯酒,试图堵住他的嘴,倒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已经戒酒了。   “没事,我少喝点也行,你婶婶同意的。”纪国洋说,“来,好孩子,你陪叔叔喝两杯吧。”   已进中年,纪国洋面上有了皱纹。   可能因为早些年过得不顺心,他比同龄人衰老得早,此时冲左正谊笑笑,略一偏头,鬓发里露出几丝斑白,左正谊看得一愣。   纪国洋和他的哥哥一样,也不善言辞。   因此,千般旧情与万般感慨,都只能化进酒里。他拍了拍左正谊的手,对左正谊比对纪决热切,大概因为左正谊没有爹妈,没人疼。   “四年前让你受委屈了。”一杯酒下肚,纪国洋叹了口气,“叔叔没照顾好你,幸好你自己有出息……”   左正谊在一旁陪着喝酒,闻言低下头,眼眶微红。   他被几句话塞满心扉,也变得不善言辞了。手脚也笨拙起来,酒杯都端不稳,摇摇晃晃地洒了一桌。   纪决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干桌面,低声道:“行了,少喝点。”   左正谊立刻扭头看纪决:“我没喝多。”   “……你开心就好。”纪决握住他的手腕,帮他稳住即将再次倾倒的酒杯,往自己这边递来,就着他的手替他喝了,“你等会儿还要回基地呢,别去队友面前耍酒疯。”   左正谊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总共喝了多少,甚至都不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隐隐约约记得纪国洋拥抱了他一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人在他身边说“没事,我送他回去”“我们打车走”“放心”之类的话,然后他被牵出了饭店。   十月的上海还是很热。   夜色喧嚣,霓虹闪烁,街边行人来往不绝。   左正谊望着大街,呆呆地说:“好多人啊,他们怎么不回家睡觉?”   “……”纪决笑了声,“才八点半,谁睡呢?”   “我睡。”左正谊举起手,“――我要睡觉,你送我回家。”   “好的,哥哥。”   耍酒疯是个技术活儿,有人喝醉会骂人,也有人喝醉会“表演节目”,相比之下,其实左正谊不疯,他只是肢体动作变得丰富了起来,动不动就要揪纪决一下。   揪袖子,揪手指,揪耳朵……   还给自己找理由,理直气壮地说:“纪决,你这件衣服不好看,袖子太长了,我帮你剪掉一段吧?”然后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做剪刀状,咔嚓咔嚓地开始剪。   剪完之后,他将“剪刀”挥向纪决的耳朵。   纪决故作惊吓,往旁边躲去:“会流血的,哥哥。”   左正谊眨了眨眼,冷静地说:“别怕,我能止血。”   “怎么止血?”   “……”   左正谊似乎被问住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很为难。   但没多久,他就找到了解法,只见他做法似的,在虚空之中徒手一抓,抓住了一个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作势捏住,然后对着纪决的耳朵喷了两下。   “魔法药水。”左正谊说,“雷电法王的独家秘药,好用吧?快点说:谢谢End。”   “……谢谢End。”纪决伸手一捞,把他整个人摁进怀里,躲开人行道上打闹奔跑的小孩,“小心点,别被人撞到。”   左正谊充耳不闻,他倚在纪决身上便不记得挣脱,把后者的胸膛当成一堵墙,甚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闭上眼睛,轻声哼歌。   网约车迟迟不来,纪决一手握手机,另一手揽着他的腰,目光不知不觉地落到了他唇上。   左正谊不常晒太阳,皮肤特别白,白里透着醉酒的红晕,嘴唇也红了,哼歌时上下唇微微开合,像两块柔软的果冻,让人看了就心头发痒,想咬。   是甜的吗?   应该是。   纪决盯了足足一分钟,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   左正谊微微一愣:“你干什么?”   他背靠着纪决,回头看人时姿势有点扭曲,纪决顺势扳住他的下巴,将他固定住,再次低头,亲了第二次。   这次持续了一段时间。   左正谊眼神迷茫,不知道拒绝。被吻住时甚至配合地张开嘴,放任对方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侵犯他。   直亲到喘不过气,左正谊才显出点脾气,恼怒地推了纪决一把:“我要死了……唔,你好烦……”   “别撒娇,哥哥。”纪决将他抱得更紧,亲完嘴唇,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手机上叫好的车停在路边,纪决打开后车门,扶着他坐进去。   目的地是电竞园,司机的职业素养很高,回头瞥他们一眼,确认了手机尾号和地点后就专心开车,不再往后看。   车内光线昏暗,左正谊不喜欢,他拍了纪决一巴掌,指挥道:“开灯。”   “不可以。”纪决按住乱动的他,心痒难耐地又亲了他一下。   左正谊仍然不知拒绝,只怒目盯着纪决,漂亮的眼珠里有一片氤氲水气,湿漉漉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凝成水滴,流出眼尾。   但那不是眼泪,是醉意的具象化,生理性的盐,不论定力多么强大的男人,只需和他对视几秒,就会感觉到渴。   “……”   纪决喉结微动,凑近他鼻尖,轻声叫:“哥哥。”   左正谊躲也不躲:“你叫谁?”   “叫你。”纪决再次吻上他的唇。左正谊整个人被按倒在后座上,衣摆被撩起,一只手从后背伸了进来,按着他的腰将他抬起,迫使他与身前的躯体紧紧贴合。   脖颈却是后仰的。   压迫性的深吻带几分蹂躏的力度,他被吻得唇舌发软,想开口也说不出话,手脚的挣扎全部被镇压,腰被狠狠勒住,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   “……师傅。”纪决从缠绵的吻里暂时抽身,哑声对司机道,“去酒店。” 第33章 喜欢   在酒店前台飞快地办理好入住,纪决搂着左正谊的腰,半抱着他进电梯上楼。   房卡在左正谊手里,他觉得小卡片很有趣,不停地摆弄着玩。   开门时纪决握着他的手对门一刷,门锁亮绿灯的音效又让左正谊觉出乐趣,抬头冲纪决笑:“这是什么东西啊?”   纪决亲了他一口:“傻乎乎。”   “你骂我。”左正谊还没完全傻掉,伸手给了纪决一拳,被后者轻松接住,拉着他往房间里走。   房卡插好,墙壁上的开关被逐一打开,一盏盏灯亮了起来。   左正谊喜欢灯,越亮越开心,他刚才下车的时候还不愿意走路,让纪决抱,这会儿挣脱纪决主动走到床边,往大床上一扑,喃喃道:“我要睡觉。”   “等会儿再睡。”   纪决将他翻转过来,两手撑床覆盖住他,两具身躯相贴,继续亲他。   在床上接吻比在其他地点更具暧昧意味,似乎只要沾上了床,就不仅仅是吻了,接下来必定会发生点什么。   纪决刚才在车里被撩起的火还没消散,一碰上左正谊的唇,立即复燃,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吻得极其凶狠。   左正谊头脑不清晰,气也喘不匀,四肢还使不上力,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睁着,注视纪决时眼波动荡,眼角发红,带几分茫然和谴责,仿佛无声地质问:“你为什么要亲我?”   纪决被他天真又不知羞的眼神盯出了一身热汗,强忍着才没有立刻进入下一步。他重重地喘出口气,放轻力度,啄了左正谊一下,问:“哥哥,有感觉吗?”   “唔……什么感觉?”   “被我亲,有感觉吗?”   “有。”左正谊点了点头,可纪决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说,“你好凶,弄疼我了。”   “……”   纪决微微哽了下:“话不能乱讲,哥哥。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怎么就疼了呢?”   话音和亲吻同时落下,左正谊的唇又被堵住了。   这次的吻很轻,但比之前更黏糊。   他的嘴唇被对方含住,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舔。纪决舔他的唇,他的舌,他唇角溢出的口水,和他的下颌,耳根,还有不停发抖的脖颈……   左正谊的上衣被剥开了。   身上的男人双膝用力,压得他深深陷入床单里。他既糊涂又清醒,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纪决摇晃的影子,竟然还问:“你想做什么?”   纪决一声不吭,手掌从他的裤腰伸了进去。   深入,再深入,越过他的臀,摸向大腿。   左正谊颤抖了一下,不太舒服地推了纪决一把:“走开!”   身上的男人不为所动,揉捏着他大腿上的嫩肉,逐渐加大力量,左正谊被揉得双腿酸软,腰都麻了。   “我最喜欢这里。”纪决贴在他耳边沉声说,“哥哥的腿好软……”   “你变、变态!”   “是啊,我是。”纪决压在他身上耸动了一下,“还有更变态的,你想体验吗?”   “不要。”   “不可以说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唔,放开我――”   左正谊不知是在醉酒中起了逆反心理,还是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猛地推开纪决,试图往床下逃。   但刚迈开腿就摔倒了,纪决从身后捞住他,陪他一起跌倒在地板上。   左正谊摔得痛了,忽然转过身,把火气都撒在纪决身上,一巴掌推开他,恼火道:“你摔我!”   “对不起。”纪决照单全收,伸手抱他,“别逃,我什么都不做,只想抱抱你……哥哥。”   “不行。”左正谊拒绝。   但他的拒绝是纸糊的,纪决一边说“好”,一边托住他的后脑,强迫他与自己接吻。   这个吻比刚才多了点技巧,有意哄他,让他舒服。左正谊果然被顺毛了,像只餍足的猫,懒懒地倒在纪决怀里,一动也不动。   足足吻了一分钟,纪决恋恋不舍地分开,又去摸他的腿。   “不要。”左正谊躲了一下,“你好烦,我打死你噢……”   他衣不蔽体,胡乱地推纪决,但一点用没有。   纪决打横抱起他,再次回到床上。   左正谊还在抗议,纪决伸手轻轻捂他的嘴,“别叫了,哥哥。再撒娇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纪决面色不变,沉沉的目光盯紧他:“干坏事啊。”   左正谊没能理解“干坏事”是什么意思,目光带上了几分询问。   再一转头,忽然发现纪决拿起手机,打开了摄像机,然后将镜头对准他们摆在旁边的桌上,固定住了。   “这是什么?”左正谊呆呆地问。   纪决说:“没什么,拍你。”   “拍我干什么?”   “喜欢你,所以拍你。”手机歪了一下,纪决去调整好,重新回到床上。   他让左正谊坐着,自己坐在对面,略低下头,凑到左正谊的眼皮底下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说:“哥哥,我觉得你不是直男。”   “我不是直男?”左正谊复读机似的重复他的问题。   纪决点头:“嗯,你不是。”   左正谊愣了一下,被酒精浸透的大脑搜索不出“直男”是什么含义,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昂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就不是呗,你管我?”   “……”   纪决笑了声,叹气:“我好喜欢你啊,我以为没那么喜欢的。”   “什么叫‘没那么喜欢’?”左正谊听懂了这句,直觉不是好话,不高兴道,“你解释一下。”   纪决又叹气:“你都不喜欢我,还要我喜欢你干什么?你在乎吗?”   “当然。”左正谊说,“你必须喜欢我,每个人都要喜欢我,不喜欢我的人统统――拖出去杀头。”   纪决:“……”   “不行。”纪决偏要违逆他,“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了哦。”   “你敢?!”左正谊竟然眼眶一红,委屈了起来,仿佛遭到了无比严重的背叛,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质问纪决,“快点坦白。”   “……”   纪决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他前面,俯身吻了吻他,“My princess,我已经是你最忠诚的狗了,不要再说这种勾引我的话,好像很在乎我似的,你个骗子。”   “你才是骗子。”左正谊立刻反驳。   纪决顺着他说:“好的,我是。那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骗子一点安慰呢?你亲我一下,我就继续喜欢你。”   闻言,左正谊迟疑地看了纪决一眼。   他似乎心里已经同意了,但表面还在装矜持。   “这是理所应当的。”纪决继续诱哄,“我喜欢你,臣服于你,你就必须得给我奖赏。”   “好吧。”左正谊被说服了。   他坐在床上,向纪决招了招手,后者再次俯身凑过来,左正谊便顺势抬起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上自己的双唇。   接吻的同时,纪决故意后仰,左正谊被迫倾身贴向他,直到整个人都趴进他怀里,被他从下面搂住腰,然后翻身压住。   上下颠倒,体位变换。   左正谊眼前一黑,纪决已经抬起他的大腿,缠在自己腰上。   吻并没有停,左正谊被亲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手臂在颤抖,大腿也在颤抖,根本勾不住纪决的腰,时不时就要滑落下来,再被后者抬起,且顺势捏住他的大腿根,一边接吻,一边揉弄着他。   “啊……”   左正谊不自觉轻吟出声,又被吞掉。   不知亲了多久,他都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纪决才终于亲够,放开了他。   但这还不算完。   这仅仅是一个短暂的“奖赏”,纪决想要更多。   “哥哥。”纪决躺在左正谊身边,将体内的躁动压住,勾了勾左正谊的小拇指,轻声叫他。   “嗯?”左正谊转过头,倦意十足,像只困得睁不开眼睛的猫。   纪决说:“我很喜欢你哦,超级喜欢。”   “很好。”   左正谊满意了,抬起自己的“猫爪”,用“肉垫”贴了贴纪决的脸,算是对他的认可。   纪决捉住他欲收回的手,又贴近两寸,说:“我以后一直这样喜欢你,你给我个名分好不好?”   “什么名分?”左正谊睁开眼睛,看了纪决一眼。   这一眼太锐利,乍一看他好像醒酒了,但其实没有。   他的眼珠依然湿漉漉,装满困惑,只是被哄了半天,他潜藏的脾气被哄出来了,眼里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近似于骄矜的气息――越被顺毛撸,他的下巴扬得越高。   纪决便抬头去亲他的下巴,讨好地说:“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一点都不特别呢。你应该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名正言顺地继续陪着你,哄你开心。”   “……”   左正谊本能地觉得这句话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他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不就是一个名分吗?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想要什么名分?”他仿佛是一个正在册封秀女的皇帝,相当居高临下,又充满宠溺。   纪决说:“我要当你男朋友。”   “嗯,那就男朋友吧。”左正谊浑不在意地说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号,“男朋友”是什么品级?什么官?   算了,不重要。   “我要睡觉了。”他转身背对纪决,“不许再来亲我了噢,很吵。晚安。”   “好,晚安。”   纪决在背后轻轻亲了亲他的头发,期待地说:“明天见。” 第34章 动摇   左正谊做了个梦。   梦的内容有点离奇,他似乎被困在某个拥挤嘈杂的环境里,墙壁是热的,紧贴着他,声音也是热的,气流般钻进他的耳朵。   他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唇舌被蛇一样的东西控制住了。   是噩梦。   他拼命挣扎了几下,猝然惊醒。   ……几点了?   这是什么地方?   左正谊刚睁开眼睛,还没彻底清醒过来,本能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陌生,眼珠转了转,看见窗前垂下的厚重窗帘和细细一条贴地灯,那是室内唯一的光源,使房间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但其实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室内室外是两个颜色。   左正谊呆了片刻,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他身边有呼吸声。   左正谊神经一紧,僵硬地伸出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有人,男的,没穿衣服。   这几个信息刚传入大脑,他脑海中就冒出一个名字:纪决。   昨夜的记忆随之铺天盖地地涌入脑海,他记起来了。   没全部都记起来,但记起了很多不该记的,比如他被纪决压在车上接吻,下车时他朝纪决伸手,要抱。进酒店时拿着门卡往纪决脸上贴,被后者捉住手指含住亲,还有……他似乎答应了什么东西,还主动亲了纪决。   左正谊:“……”   是真的吗?是梦吧。   到底是不是梦?   他分不清了。   那些记忆一点也不连贯,是一帧帧电影画面般没有前因后果的镜头,纪决说了什么他也没记住,只记得他们似乎亲了很多次。   车上,电梯里,门口,床上,地板上……   左正谊:“……”   就算是梦,也有点离谱了吧?   他怎么会梦到纪决?   左正谊还处于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床上的另一个人已经醒了。   和他一样,纪决醒来的第一时间有点迷糊,下意识伸手乱摸,摸到他就用力一捞,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然后眼睛都没睁开,先亲了他一下。   亲在额头上,说:“哥哥,不再睡会儿吗?”   “……”   左正谊推开纪决,蹭地坐起来,恼火道:“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啊?”纪决终于睁开眼,眼睛里是无辜和茫然,很诧异地反问他,“不是说好了吗?”   “???”左正谊满脑子问号,“谁和你说好了?说好了什么?”   “你说好和我谈恋爱的呀,哥哥。”   “怎么可能?”   “真的,你昨晚冲我撒酒疯,把我按在床上非礼……”   纪决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半天才继续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根本没定力――唉,你看你,果然生气了。我就知道你醒酒后肯定不认账,还会冲我发火,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提醒自己最好什么都别做,可没想到,你那么主动,还逼我向你告白……”   纪决也坐起身,他什么都没穿,被子堪堪遮住下半身,大片胸膛和腹肌展露在左正谊面前,胸口竟然有红痕,看起来像是被人吮出来的痕迹。   左正谊:“……”   这、不、可、能!   “是你先动手的!”左正谊想起车里的画面,隐约记得是纪决压着他,这兔崽子现在竟然还想反咬一口?   左正谊吸了口气,平复下被深深冲击的情绪,故作冷静地说:“纪决,你别跟我耍花招,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我才不会上当。我根本不想搭理你――别拽我,你烦不烦?”   他推开纪决下床,走出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没穿衣服,后背一片凉飕飕。   “……”左正谊立刻又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我衣服呢?”   “昨晚交给酒店去洗了。”   “什么时候洗好?”   “我打个电话问问。”   “……”   气氛僵住,纪决打电话,左正谊盯着他,几分钟后,纪决说:“马上送上来。”   左正谊没吭声,转身躺下,背对纪决不愿意说话。   “别生气,哥哥。”纪决小声说。   “不关你事。”左正谊冷冷道,“你别烦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   纪决被他一句话堵住,半天没出声。   但左正谊哪肯就这样算了?他每次跟纪决生气,其实最深层的情绪都是委屈:为什么?为什么纪决总是要气他?一次又一次,非要去挑战他不能接受的事,纪决真的在乎他吗?   ――根本不在乎。   纪决就只想自己开心,花样百出,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   “哥哥?”纪决试探地叫,“你理我一下好不?别生闷气。”   “滚。”   左正谊拉高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纪决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把他翻了过来。左正谊的眼睛竟然是红的,纪决愣了下:“你哭了?”   “你才哭了,滚啊。”   左正谊一脚踹过去,纪决不躲,心甘情愿挨了这一下。他不喊疼,左正谊不知道自己究竟使没使上力,又踹了第二脚,纪决还是不躲,脸色也不变。   “我让你滚,听到没?”左正谊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你耍什么招数都没用――我不喜欢你!”   “……”   纪决一动也不动,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左正谊被盯得有点L毛:“你看什么看?再看连兄弟都没得做。我对你还不够宽容吗?可你一次次得寸进尺,看准我心软不舍得和你绝交,就肆无忌惮,对我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个色情狂,变态,我不是你的玩具。”   “……”   纪决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左正谊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左正谊傲慢又单纯,在这方面总是有点迟钝,很多幽微的情绪他体会不到。   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体会不到,他心里也有一个“爱”的标准,纪决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所以他觉得,纪决满口谎话,不喜欢他,不爱他。   至少不是令他满意的爱。   “我没把你当成……”纪决的嗓音微微沙哑,“对不起,可能我真的是个变态吧,你说怎么办?”   他抱住左正谊,在后者冷漠的注视下,近乎哀求地说:“可变态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我就是喜欢你,会对你硬,这是本能。”   左正谊:“……”   “而且昨晚就是你的错,你故意钓我,今天竟然翻脸不认人,对我又打又骂。”纪决拿起手机,翻视频给他看。   左正谊不想看的,但视频开头第一句语音就把他震惊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必须喜欢我。”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快点坦白!”   纪决在一旁说:“我承认,昨晚我有趁人之危的成分,但你难道就――”   他故意不说完,后半句让左正谊自己感受,手指在视频进度条上滑动,拉到后面左正谊主动亲他的镜头。   背景音是他们的对话:   “我要当你男朋友。”   “嗯,那就男朋友吧。”   “哥哥。”纪决把手机放下,“我录这个视频不是为了当什么证据,只是想让你从上帝视角看看,你自己在我面前是什么模样。”   “我怎么了?我喝多了!”   “但有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   纪决的表情有几分隐忍,低声说:“你就是想让我喜欢你,哄着你,又吝啬地不肯施舍给我一点甜头,让我在你脚边当一条舔都舔不到的狗。”   “……”左正谊无语了,“我才没有,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   “实话就是难听。”纪决说,“我都不怕说,你还怕听?――你怕什么?被我说中了?”   他扳过左正谊的脸,低头去亲。   左正谊清醒的时候不给他得逞,但纪决用力更大,捏得左正谊下颌发酸,被迫接受了一个凶狠的吻。   “我愿意舔你,但必须得舔得到。”纪决说,“你休想从我身边逃开,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男朋友。”   “你放屁!”   “我是。”纪决独断地说,“我敢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懂怎么宠你的人,我就是天生该当你老公的男人。”   “……你他妈还真自信。”   “对啊,我就是自信。”   纪决的脸上总是戴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具,但今天的他似乎不想装了。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明目张胆的威胁,一边亲吻左正谊,一边说:“你不答应我,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你想娶老婆没门儿,想找老公更是没门儿,你这辈子就只能上我的床,但凡其他人敢碰你一下,我就杀了他。”   “……”左正谊简直要冒冷汗了,“你有病就去治!”   纪决不听他的,自顾自继续说:“但只要你答应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我就是你最乖的狗,左正谊。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让我别叫,我就不叫,你不想公开就不公开,我不介意当一辈子地下情人,在外人面前扮演你的好弟弟。而且你人生中的任何事――只要和抛弃我无关,我就无条件支持你,我永远做你的依靠,尊重你的理想,怀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只需要点一下头,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用为我做――好吗?当我男朋友,不要当哥哥。”   “……”   左正谊沉默了。   仿佛冰山裂开一条缝隙,他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有点动摇了。 第35章 点缀   有些坚固的事物不怕撞击,但怕裂缝。一旦它的表面出现裂痕,就再难恢复到从前的坚不可摧。   而且那条裂缝会越裂越宽――   当左正谊再一次被纪决按在墙上热吻,却不觉得男同性恋恶心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事情发生在早上七点半。   纪决发表完那番“男友宣言”之后,左正谊什么都没说。刚好酒店的工作人员来敲门送烘干好的衣服,他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穿戴完毕,然后就一声不吭,拿起手机准备走人。   “我不和你一起回基地。”左正谊说,“别跟着我。”   纪决没拦他,亲自送他到门口,左正谊刚推开门,还没走出去,就被拉住手腕拖了回来。   纪决似乎特别喜欢玩这套,要他猝不及防惊慌失措,毫无防备地被自己吻住,然后收缩双臂的势力范围,将他牢牢地固定在门口的墙上,压着他,不准他跑。   可能是昨晚实在亲太多次了,左正谊的身体完全免疫,生不出一点对同性的排斥,只觉得纪决的索求无度让他很烦躁。   “你是不是有那个瘾啊?”左正谊被气得胡言乱语,“我听说一滴精十滴血,男的那方面需求太强不是好事哦,要守男德,当心身体。”   然而,论脸皮的厚度他永远也比不过纪决,这厮听了他的嘲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贴在他的耳边说:“放心,我的精血都给你留着,一滴也不会浪费。”   左正谊:“……”   他真的不是有意和纪决调情。   但话一出口就变味儿了,导致气氛变得很奇怪。   左正谊有点尴尬,浑身不舒服,从头到脚的神经都发紧、发麻。而且皮肤白有一点坏处,他稍微有点情绪波动,从脸颊到脖颈的皮肤就会变色,白里透粉,让他看起来很好咬。   左正谊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纪决的目光险险落在他的脖子上,是一道充满克制的注视,然后第二个吻落了下来。   左正谊的嘴唇被叼住,他不欢迎但也阻止不了的舌头探入嘴里,侵略他的神经。   “……最后一次。”纪决的嗓音又沉又哑,说,“亲完就放你走。”   他似乎是为证明自己的承诺绝对有效,要当左正谊身边“最乖的狗”,吻得温柔极了,甚至倾注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爱意,除了哄左正谊以外,还掺杂了渴望和祈求――希望左正谊不只是被动承受,也能回应他的吻。   但没有回应。   左正谊只做“承受”这一件事,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纪决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一边吻他,一边轻轻地抚摸。他被摸得忍不住发抖,有生以来第一回 在清醒且冷静――勉强算是冷静吧――的状态下感受什么叫“接吻”。   这是人生经历。   他安慰自己。   虽然,剑客好像不需要这种经历。   不,有也没什么。即便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孤独的剑客,在登上至高无上的剑术高峰之前,也曾有过几段露水情缘。   爱过,也被爱过,这都没什么大不了。他最后要人剑相通,要天人合一,那么任何一种经历都是炼剑的材料,不管好坏,都是塑造他的一部分。   ――没错,就是这样。   左正谊舒了口气,把自己的行为逻辑理顺了。   他没有任何错,也没有失控,纪决只是他的“材料”罢了。   这样一想,他终于能够坦然接受这个吻,并给纪决一点回应。   他的回应很笨拙,但带着一股子“我做什么都不会有错”的理直气壮,硬生生掌握了主动权,把纪决弄得有点懵,但受宠若惊。   亲完后,左正谊顺了口气,从纪决的怀里挣脱出来,不假辞色道:“你真的好烦,和你在一起待一宿,比我训练还累。”   原来接吻也是个体力活。   左正谊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被亲得嘴唇都麻了,还有点出汗,脑袋也晕乎乎的,但绝不可能示弱。   他轻咳一声,把纪决搂着他的手拍掉,说:“我先走了,拜拜。”   纪决又拉了他一把:“你同意了是吧?”   “……”   左正谊微微一顿,回头。略含湿意的眼尾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抹暧昧的红,他越白,那红就越惊心。然后他眨了眨眼,眼珠里水波涌动,流光溢彩。   他在这要低头却不低头的一瞬间,越发美丽得让人心痒。   这种美丽无关皮囊的好坏,而是一种不愿让任何人攥去手心里的姿态。   他想让别人围着他转,又有远离一切的本能。   这似乎很矛盾,但又好像仅仅是脸皮薄,想给自己留点面子,所以当纪决围上来的时候,他模棱两可地说:“我考虑一下哦。”   “……”   左正谊飞快地跑了。   彻底远离酒店之后,他坐在车里,回想起他们刚才的对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许纪决对他的评价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他就是想被人爱,又不太想去爱别人,因为他心里有比恋爱更重要的事。   可是……   算了。   事已至此,还琢磨这些干什么?   情与爱是剑客生活的点缀,既然纪决愿意点缀他,还以此为乐,他干吗不接受呢?   但左正谊并没有立刻回复纪决,出租车停在电竞园的大门口,他先回了基地。   进门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队友似乎都没起床,左正谊在一楼碰见了周建康。   周建康这人颇为明察秋毫,一看表情,就察觉到了今天的左正谊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你昨晚在哪过夜的?”他问。   “……”   左正谊活像一个被家长抓住早恋的小学生,心虚地转了转眼睛,谎话信手拈来:“昨晚陪亲戚喝了点酒,然后就近住酒店了。”   好吧,其实这是实话。   周建康点了点头:“喝酒可以,别喝太多,更不要去夜店之类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左正谊打断他:“放心,我有分寸。”   这一点周建康的确放心,左正谊可能会膨胀,但绝不会在场下乱来,其实和大部分选手相比,他属于很乖的那一类。   简单聊了几句,他们坐在一起吃早餐。   和领导一起吃饭是种折磨,周建康的“领导病”太严重了,吃饭也不耽误他讲话,他不知从谁嘴里听说左正谊给队友开小会的事,表扬道:“看来那天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左正谊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又说:“但你们私下达成统一意见也没什么大用,战术上的工作,还是得靠教练来做,否则许总为什么要给郑茂开三百万的年薪?”   “……”左正谊差点一口粥喷出来,“三百万?!就他?你们还不如把钱给我呢,反正都是我C。”   “说什么胡话?又没少了你的钱。”周建康说,“我告诉你,正谊,你要严肃对待比赛,就从学会尊重教练开始。你得在我们队里起带头作用,你听郑茂的话,傅勇他们才会跟你一起听,你整天不把郑茂当回事儿,队友又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   左正谊听明白了:“郑茂又跟你告状了?”   周建康否认:“没有,这还用他告状?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跟谁聊天呢?吃饭不许玩手机。”   左正谊:“……”   是纪决的微信消息。   决:“你考虑好了吗?”   End:“不许问。”   决:“?”   决:“我懂了。”   End:“你懂什么了?”   决:“我的宝贝哥哥傲娇了[爱心]。”   End:“滚。”   决:“不滚。才分开又想亲你了,怎么办?”   决:“你的嘴唇好软,被我含住的时候会抖。我越用力,你抖得越厉害。”   End:“……”   End:“纪决,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变态就臭不要脸,说好的乖呢?”   决:“我还不乖吗?只是打了两行字而已,又没做什么。”   End:“打字也不行!”   周建康瞥过来的时候,左正谊立刻锁上手机屏幕,继续喝粥。   虽然有点心不在焉,但周建康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要听教练的话,不能不重视教练的作用,这些左正谊都懂。他往楼上望了一眼,问:“郑教练人呢?他也没起床?”   印象中郑茂的日常作息比较规律,不和选手一起熬夜,能早睡就早睡,还会去“败者广场”晨跑。   左正谊没见到他,随口一问,不料,周建康的表情竟然有点不自然,吞吞吐吐地说:“他昨晚也出门了。”   “他干吗去了?”左正谊问。   “跟你没关系。”周建康说,“你个小孩儿,不该你知道的事就别瞎打听。”   “?”   “什么玩意儿。”左正谊放下碗筷,莫名其妙道,“谁是小孩儿啊?我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建康为堵住他的嘴,实话实说道:“他约了许总,有应酬。”   “……”   左正谊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了,“哦,又做大保健去了。”   周建康道:“也不是。”   左正谊追问:“那是什么?”   “你管他是什么呢,反正跟你没关系。”周建康说,“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能对中年老男人的道德水准要求太高。”   “……”   左正谊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也确实不太感兴趣,便没有再问。他难得卖乖,拍周建康的马屁:“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周经理就很有道德。”   “放你的屁!说谁老男人呢?我才三十六!”   左正谊:“……”   好嘛,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第36章 不忘   WSND的下一场比赛在10月5日。   截至10月4日晚上23点,EPL的比赛已经进行了四轮,WSND凭借四连胜的战绩位列积分榜榜首。   他们打了三场2:0,一场2:1,总分11分。   积分榜第二名是同样开赛四连胜的CQ战队。   之所以比WSND总分低,是因为CQ战队打了两场2:1,两场2:0。   2:1积2分,2:0积3分,即总分10分。   值得一提的是,CQ上一场遇到了SP,从SP身上拿了两分。   最近,放眼整个EPL,比赛状态最差的战队无疑是蝎子――两名主力选手被禁赛,开赛四连败,排名垫底。   除了蝎子,知名强队里另一个状态比较差的就是SP。   竞技行业似乎有一种卫冕魔咒,上一届荣获冠军的团队,到了下一届,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导致卫冕失败。   可能因为登顶之后,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下坡路。   更何况SP有重大人员变动――场上指挥退役了,新辅助和ADC磨合不好,下路发挥飘忽不定。上单选手也因为年纪大了状态下滑,打野担任新指挥,本来打野水平很好,但指挥要分心,他一心二用,导致状态也下滑了。   只有中单还算正常。   但SP的中单非核心选手,下路不能carry的话,他就独木难支。   乍一看,SP好像千疮百孔,处处都是问题,但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实真正难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指挥不行。   下路的磨合都没那么难,但没有合适的指挥是实在没办法。   提升指挥才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大部分选手都个人操作犀利,但不具备当“团队大脑”的本事。   由于WSND的下一个对手就是CQ,左正谊把CQ战胜SP的那场比赛翻出来看了几遍。   他看完觉得,SP输得不冤。   CQ能赢SP,是场上运营水平的压制。他们不怎么打架,但不知不觉SP就逆风了。归根结底,这也是指挥的问题。   左正谊不太关心SP,他的关注重点放在眼前的对手CQ身上。   CQ是最近的流量战队之一,因为前阵子他们的中单选手睡粉被扒,闹得满圈风雨。   吃瓜群众要求中单道歉,但他本人选择了装死。   CQ俱乐部同样装死,被骂得很凶,仍然拒不承认。   但和刚出事那几天相比,最近事件热度已经降下去了,外加CQ四连胜,战绩很漂亮,这件事大有要不了了之的趋势。   5号中午,吃饭的时候,左正谊跟队友闲聊,问:“你们说,我们要怎么打,才能把这件事再闹起来呢?我想看渣男道歉。”   方子航出馊主意:“好说,你把比赛服ID改成‘渣男道歉’,然后单杀他几次。”   “我倒是想改。”左正谊说,“但改了联盟非得罚我不可。”   周建康没在,郑茂在他们桌上,闻言插进一句:“只要我们能赢,他们就会有舆论压力。比赛之外的事最好还是别掺和了,免得惹事上身,没必要。”   “……”   左正谊哽了一下,郑不群说话怎么这么讨厌呢?   本来他就只是吃饭的时候闲聊瞎吹水,又不是认真的,这厮竟然来教育他,把自己当成周建康二号了吗?   哦,可能不是故意教育他,只是爱做大保健人士对睡粉渣男有共情罢了,所以要帮同类说好话。   左正谊冷冷一笑,白了郑茂一眼。   郑茂察觉到他的目光,表情有点无奈:“我又怎么你了,正谊?”   “没事,没怎么啊。”左正谊虚伪地说。   郑茂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笑:“前几天我和许总聊到你了,他每次提起你都要夸半天,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天才的选手,前途无量。”   “谢谢许总。”左正谊内心毫无波动,对郑茂这种传话太监一般的自豪口吻感到无语。   怎么说呢,郑茂可能是对他已经没恶意了,但这个人身上有浓重的社会气,左正谊吃不消。   他还整天穿西装,在基地里一本正经地走来走去,特别端着,不嫌累。   周建康都不会天天穿西装。   左正谊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WSND队服,心想,虽说队服这玩意儿就跟校服一样,也不怎么好看,但至少年轻啊,他才不要像郑茂一样才二十来岁就老气横秋。   郑茂很圆滑,当众夸了他几句后,为表公正,又把傅勇他们几个也夸了一遍,张口就是“许总说”,很明显,他以和老板关系好为荣,有几分炫耀的心态。   左正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顺势抛出自己的好奇,问他:“你和许总好像经常见面?他有事找你?”   “悖应酬嘛。”郑茂假装苦恼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有时候要和我们俱乐部的赞助商吃饭,他就会叫上我,我酒量还不错,能帮他挡酒。”   “哦……”左正谊不信,但知道问多了他也不会说,就不问了。   今天晚上打CQ,中午饭后还有训练,再晚一些就要出发去比赛场馆了。   出发之前,领队会把所有选手的手机收走,集中管理,让他们安心打比赛。   左正谊在最后时刻和纪决聊了几句。   他们前天刚开启了“男朋友”模式,昨天纪决就缠着他腻歪了半宿。   左正谊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微信聊天也能这么色情这么变态,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喜欢搞网恋。   纪决大部分时间发文字消息,偶尔发几条语音,他从“初吻”的话题展开,向左正谊坦白了以前在潭舟岛时干的坏事。   决:“我的初吻早就给你了,可惜你不知道。”   End:“什么时候?”   决:“哎,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初一那年某次午休,你趴在课桌上睡觉,我偷亲了你一下。也可能是有一天早上你睡过头了,我爬上你的床,悄悄亲了半天,你都没醒。还可能是有一次你喝醉了,我抱着你练习了五分钟接吻的不同技巧。”   End:“……”   End:“纪决,你知道你在犯罪吗?”   决:“亲我老婆怎么能算犯罪?”   End:“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烦死了。”   决:“可我好喜欢和你说话哦,不要烦:(”   End:“想跟我说话,你就得听我的。”   决:“嗯嗯,听你的。”   End:“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决:“好问题。”   决:“可能是从我有记忆开始吧。”   End:“?”   决:“别大惊小怪,现在的小学生都在早恋呢。超过十岁还没谈过恋爱的男人,一生都是失败的:)”   End:“……”   决:“好吧,我坦白,我是从你第一次亲我的那天开始喜欢你的。”   End:“?”   End:“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决:“你果然不记得了,臭哥哥,撩完不管。”   End:“说人话。”   决:“唉,就是有讨债的上门,我们和他吵架的那天。”   “……”   左正谊愣了下,忽然想起来了。   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也数不清了。   隐约记得,好像是一个冬天。   潭舟岛的冬天很冷,海风凛冽,没有雪。   当地普遍不装暖气,当时家里也没安装空调,取暖全靠暖手宝。   左正谊怕冷,夜里就和纪决一起睡,抱团取暖稍微有点作用。   有一天,他们睡得正香,忽然有人疯狂地敲门,纪国洋不在家,左正谊和纪决被“咚咚咚”不断的巨大响声吓醒了,按理说他们是不敢开门的,不可能深更半夜放外人进来。   但来者是个熟人,对他们家的门窗位置都熟悉,见大门不开,就把窗户撬开,翻窗进来了。   左正谊听见客厅里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无措地抓紧被子。但还没忘记自己是哥哥,下意识把纪决往身后护。   纪决却拂开他,蹭地跳下床。   那人走近了,边走边骂骂咧咧:“人呢?出来还钱!”   然后就是一顿叮叮咣咣的砸东西声。   这种事他们小时候经常遇到。   纪决的爸妈躲债外出,家里的孩子是债主的出气筒,这些人都知道从小孩身上要不到钱,但每当见了他们家添置新物,比如必要的家电之类的东西,还是会心里不舒服,想:这不是有钱吗?有钱买家电没钱还债?   当然,大部分债主就只是想想,不会为难无辜的孩子。   但有个别人品德一般,性格很差,偶尔喝点酒想起不顺心的事,或者手头紧了,就会来拿他们撒气。   比如今天这个。   这个人来过好几次了。   左正谊忍无可忍,又毫无办法。纪决却冲出门外,直奔厨房,拎了把菜刀出来。   那人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哎哟,小孩儿,你想干什么?你爹欠我钱,你还有理啦?”   “……”   当时纪决才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哪是大人的对手?   拿刀也只是一时冲动,不敢下手。   左正谊吓坏了,连忙挡在他身前,对那人一顿好言相劝,“叔叔”“伯伯”地哀求了半天,那男的终于顺过气,心满意足地走了。   纪决仍然原地不动,菜刀仿佛长死在了手心里,左正谊怎么都拔不下来,一边使劲,一边忍不住哭。   纪决没哭,他小小年纪就散发出一身的狠劲,但毕竟太小,狠也是纸糊的,脸是白的,手是抖的。   左正谊亲了亲他,说:“小决,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   “……”   纪决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刀扔开了。   如今将近十年过去,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那些不光彩的往事好像是场梦,纪决的爸妈请他们吃饭,在饭桌上笑眯眯地问左正谊“交没交女朋友”,友善又自然,仿佛十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纪决不提,左正谊确实也不太记得了。   但纪决说,他是从那天开始,喜欢上了他。   他什么都记得,一点都不忘。   左正谊给纪决回复:   End:“算了,你别太记仇,和你爸妈闹矛盾也没什么必要。”   决:“?”   决:“哥哥,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决:“我哪里记仇?我是在跟你告白,关我爸妈屁事:)”   End:“哦。”   决:“你是不是又傲娇了?”   End:“我没有,你闭嘴吧。”   决:“我不,我偏要说。我爱你哦,我爱你,左正谊。”   End:“……”   决:“你能礼尚往来也爱我一下吗?”   End:“不能,我睡了,拜拜!”   左正谊迅速把手机静音,拉起被子蒙住头睡觉。   没想到,一天过去,他正准备把手机交给领队的时候,纪决又来骚扰。   决:“要赢啊,哥哥。”   End:“嗯。”   决:“赢了有奖励给你。”   End:“?”   决:“奖励你一个爱我的机会[爱心]。”   End:“……”   End:“想打你,你这个讨厌的禁赛咖。”   “禁赛咖”是纪决最近的黑称,左正谊上网吃了几次瓜就学会了。   他本来挺不喜欢,但纪决本人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还会拿这个称呼自我调侃,左正谊怀疑纪决的脸皮可能有喜马拉雅山的高度那么厚。   算了,挺好的。   电竞选手就应该有这种心理素质。   今天WSND打CQ,其实是场硬仗,虽然左正谊嘴上还在和纪决嘻嘻哈哈,但他心里有点紧张。   并非是怕CQ,而是因为他答应了周建康,今天这场比赛听郑茂的话,他们要试新战术。   End:“我比赛去了,拜拜。”   决:“好的,正谊宝贝加油哦!”   End:“……你别模仿我女粉说话,好像有那个大病。”   决:“:)”   左正谊伸了个懒腰,把手机交给领队,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 第37章 争执   今天晚上打CQ这场比赛,虽然左正谊难得有点紧张,但他不是WSND最紧张的人。   最紧张的是郑茂。   电竞圈好比一个江湖,门派林立,各有风格。   WSND是最负盛名的传统“四大门派”之一,CQ是近两年声名鹊起的武林新势力,前者靠镇派大弟子左正谊打天下,后者靠“五人合一剑阵”撑场面。   换句话说,WSND是个核心carry的打架队,CQ则是五位选手都不突出、没有明显核心的运营队。   场上没有明显的核心,不等于场下也是。   实际上,CQ真正的核心是教练。   他们的教练叫汤米,在EPL相当出名,人称金牌教头、铁手主帅。他履历漂亮,执教成绩好,但心狠手辣,惟结果是论,不在乎选手的个人情绪。   左正谊久闻他的大名,也交手过几次。   但左正谊毕竟是选手,看问题的视角和教练不同,汤米再厉害也只是教练,不能亲自上场打游戏,不算是他的对手。   但对郑茂来说就不一样了。   战术是教练之间的斗法,BAN&PICK是战术的一部分体现,如果BP做得不好,出战英雄阵容比不过对方,即使选手逆天改命打赢了,教练本人也输了。   虽然说,在实际比赛里,强势阵容输和弱势阵容赢都不稀奇,但优秀的教练就是要尽量避免己方阵容弱势,否则他不合格,轻则被队粉喷,重则被老板炒鱿鱼。   所以今晚对上汤米,郑茂格外认真严肃。   他这么严肃,仿佛上考场,左正谊莫名有点想笑,那才冒出来的一丁点儿紧张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左正谊倒是想看郑不群吃瘪,可惜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他发自内心地盼着郑茂别掉链子。   汤米的执教履历金光闪闪,其实郑茂也不错。   他当教练的时间不算长,只在次级联赛里教了两年FPG战队,把FPG带成了冠军杯的黑马,大大小小的奖杯拿了好几个,算是次级联赛里的知名主帅。   所以郑茂被挖来EPL大家都不奇怪,进入WSND也不奇怪,毕竟他就是从WSND走出去的。   值得一提的是,汤米也曾执教过FPG。   他们两个勉强算是有点渊源。   这是今日对战的看点之一,另一个看点是,左正谊是否会继续玩伽蓝。   上场WSND打XYZ,左正谊的伽蓝凶残carry,第二局却被替补换下,这一操作在电竞圈子里引发了广泛讨论。   WSND是本赛季的夺冠热门,对手和观众都热衷于分析他们,“如何针对左正谊”成了当下最大难题。   在这个问题上,汤米显然比任何人都领悟得透彻――第一局刚开始,BAN&PICK倒计时才跳了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伽蓝BAN了。   比赛场馆的主舞台上,数块屏幕同时切画面,播放出左正谊的高清特写面容。   他神色冷淡,微微蹙眉,糟糕的表情也不减好颜色。   台下响起一阵尖叫。   解说盯着BP画面,在台上尖叫:“一BAN伽蓝!二BAN劳拉!三BAN神奥大君!”   “起手三BAN全给法师,太夸张了吧?法师时代上个月就结束了。”   “你不懂,这是对左神的敬意。法师时代结束了,左正谊的时代还没结束。”   “好吧,合情合理。”   两个解说刚开局就吹了起来,但由于左正谊最近的表现carry得离谱,因此没多少观众觉得他们是在尬吹,反而都觉得确实合情合理。   CQ在左边蓝色方,三BAN结束,轮到WSND进行BP。   其实就算CQ不禁伽蓝,左正谊今天也不会玩。   新版本得益于刺客和战士的加强,打野和上单都变得更强势了,这意味着法师更容易被切死,法核体系风险增大了。   虽然WSND仍然主打法核,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训练的时候,周建康说:“我们不是把伽蓝永久BAN了,而是要根据临场情况来决定能不能玩,好吧?”   左正谊敷衍地点头:“嗯嗯嗯,好好好,对对对。”   周建康气得翻白眼。   左正谊却很伤心,他和他心爱的伽蓝天人永隔,再不复相见,这种苦谁懂?   反正周建康和郑茂不懂,汤米也不懂。   左正谊摆出一张死妈脸――他突然理解纪决为什么一上赛场就这副表情了,不能玩自己想玩的英雄就是这么难受。   但左正谊说话算话,在训练里很配合,教练让玩什么就玩什么,让怎么打就怎么打。   今天也是,BP都听郑茂的,他一言不发。   郑茂对汤米三BAN法师的操作有点不屑,在他看来,针对左正谊固然重要,但这种无脑针对的BAN法无疑会把强势的刺客和战士放给WSND。   既然汤米敢放,他就敢选。   WSND飞快地BAN掉了一个团队解控型辅助和一个现版本很强势的能打能抗的战士,选了一个打野优先级最高的刺客。   轮到CQ的时候,CQ的反应仍然很快,又是毫不犹豫,几乎一秒就锁定了他们PICK的两个英雄,是一个肉辅,一个半肉战士,都属于万金油,适应于多种阵容,不好反制。   WSND想打控制流阵容,叫左正谊控场,金至秀负责主要输出。   但双C不适合露太早,他也选了一手辅助和上单。   紧接着,CQ选了个法师:丹顶鹤。   然后反手又BAN了两个法师,是幽灵诗人和路加索。   丹顶鹤是团控型法师。   路加索是法核控制流阵容的最优选。   这俩英雄一个被CQ抢了,一个被CQ禁了。   再次轮到WSND的时候,郑茂终于有点冒汗了。   “哎呀。”解说也在台上叹气,“爹队完全被看穿了。”   “他不应该第一手BAN解控辅助,你这么一BAN,对面肯定知道你想玩什么了啊――你就想打控制流,才会BAN解控嘛。”   “其实BAN解控也不是不行,但至少得在第二轮禁用开始之前把想要的核心控制点选出来吧?”   “对,现在路加索和丹顶鹤都没了。”   “留给WSND的选择不多了。”   ――不是不多,是根本已经没有好的选择了。   CQ用五个BAN位砍断了左正谊的一只手。   这个版本法师本就弱势,好用的没几个,能上赛场的屈指可数。   郑茂在犹豫。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解说在解读两队的BP:   “爹队没先选法师,应该是不敢先手露双C,怕被针对。现在C位太好切了,打野和上单都贼凶。”   “可能是吧,但这不应该啊,爹队的C什么时候怕过?左正谊可是敢玩雪灯的男人。”   “嗯……不知道,今天从BP看就感觉爹队不太自信,轻而易举地被CQ拿捏了。”   “我也觉得。”   “可能是因为他们新版本想换打法吧。”   台上聊得火热,选手玻璃房里,WSND队内的气氛却不太好。   郑茂半天不出声,左正谊忍不住道:“没控制法师就别打控制了,counter(反制)丹顶鹤吧。”   Counter丹顶鹤的最优英雄是雾法,一个手长又不怕控的法师。   但雾法没有位移技能,极怕近身,被刺客黏上根本甩不脱。   郑茂道:“雾法太难活了。你打雾法野辅都得保护你,下路又难了,拿什么AD?”   “鹿女呗。”左正谊说,“我们就打poke流,双C都是长手哪那么容易死?清线也快。”   “但我们打野选了阿诺斯,吃经济的点太多了。”   左正谊灵机一动:“我玩祭司怎么样?有控又能打中。”   郑茂微微一顿,神月祭司确实很合适,但这个英雄的定位是辅助,之前常年住在BAN位里,左正谊这赛季一次都没练过。   “先选AD吧。”郑茂不太放心,“等等看CQ选什么。”   聊到这里,WSND的BP倒计时已经接近尾声。   左正谊听郑茂的指挥,禁了两个刺客,选了一个射手,是赤焰王,比较灵活,可以配合阿诺斯打前期。   这个选择也算不错。   左正谊稍稍舒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出完,就见CQ那边的倒计时亮起来,然后他们光速锁定了神月祭司,又给祭司配了一个拉斐尔打AD。   至此,CQ的阵容已经确定,半肉战士打野,肉辅走上,丹顶鹤走中,祭司和拉斐尔走下路。   是一个控制、肉、输出都拉满的阵容,几近完美。   反观WSND:先手抢了版本最强打野,但吃经济,不能给双C分钱;前排英雄很肉,但没有解控,无法反制对面的群控技能;AD只能打前期,意味着越往后拖越没输出;而中单……根本没有能C的法师了。   左正谊差点吐血。   郑茂这个弱智被汤米玩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最让他生气的是,郑茂最后还是给他选了雾法。   因为除了雾法已经没有能输出又不怕控的法师了,这是最优选。   早知如此,AD还不如选鹿女来打poke流呢。   现在弄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阵容,被对面压得死死的。   但选都选了,左正谊不想当事后诸葛亮,只好忍住脾气,试图在对局中打得好点,凭操作和指挥来弥补阵容劣势。   想法是好的,执行起来却很困难。   这局比赛比左正谊预计得更加难打。   在程肃年退役后,SP的运营就大不如前了。   放眼整个EPL,现在运营能力最强的战队非CQ莫属。   WSND的运营水平也不差,但和CQ一比,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CQ的弱点是不太擅长打架,没有能carry的选手,但他们在阵容上弥补了自己的不足。当左正谊操作着雾法,被压在塔下不敢出去的时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   他的雾法很厉害,技能放得准,一下都不歪。   但站在防御塔下丢几个技能,和保证自己别被轻易抓死,就是他能做的全部努力了。   CQ的前排超级肉,不要命地往前冲,控制也仿佛不要钱地放,WSND野区失守,三线劣势――主要是中路最劣势,汤米对左正谊的针对从BP持续到局内,让CQ的选手盯死中路,非要把左正谊的心态搞爆炸不可。   左正谊没爆炸,但每被杀一次,他就在心里多骂郑茂一句。   如果当时郑茂听了他的话,把祭司给他玩,局面绝不会沦为现在这样。   水晶爆炸的时候,左正谊骂不动了。   WSND的队内语音里一片沉寂,方子航也打得很不顺手,阿诺斯适合野核玩法,方子航从未打过野核,他服务左正谊习惯了,短时间内适应不了。   WSND暂时0:1落后,下场的时候,他拉住左正谊的胳膊,低声抱怨:“能赢不就行了吗?非要改他妈的打法,好烦。”   “……”   左正谊没吭声,低头往休息室走,发丝垂下的阴影盖住半张脸,他神色阴沉。   傅勇也说:“唉,上赛季初期就是法师弱势版本,我们也打得挺好的。”   段日默默听着。   金至秀说:“上赛季,AD强。现在,法师,和AD,都被切。”   “那又怎么啦?”傅勇没听懂。   金至秀虽然中文不好但努力表达:“意思是,AD强,无所谓,法师不怕。现在,刺客强,法师和AD,都难活。”   “……”   金至秀的脑子很好,左正谊不禁感慨,他这种顶级AD,自从来WSND就没争过什么,明明能carry却甘心当绿叶,脾气真是够好的。   正因如此,左正谊输比赛更不开心。   他的责任心和掌控欲强到离谱,赢了会觉得“这当然是我的功劳”,输了也会觉得“是我还不够强,不能在任何情况下carry队友”。   这种心态让他一直到第二局开始都闷闷不乐。   第二局的BAN&PICK两队位置互换,WSND在蓝色方,CQ在红色方。   CQ坚持贯彻上一局的方针:五BAN都给法师,继续针对左正谊。   郑茂也很坚持,上一局BP失误,他没能选出合适的控制阵容。   ――WSND最近的训练重点就是打控制,训练成果很好,他说什么也要在赛场上实践一次,以证明自己的战术并非无用。   由于这局在红色方,CQ只能先BAN两个,第一BAN伽蓝,第二BAN神奥大君,在选择的时候,他们依旧选择了丹顶鹤,似乎是想复刻上一局的阵容。   轮到WSND,郑茂立刻说:“路加索。”   左正谊提出反对:“先手出路加索太容易被针对了,我要玩祭司。”   “你太久没练祭司了。”而且祭司必搭AD拉斐尔,郑茂说,“金也没练过拉斐尔,不合适吧。”   左正谊却说:“我相信他,拉斐尔又不难玩。”   郑茂仍然坚持:“祭司难玩,你手生了。”   “……”   左正谊一口气郁结于胸,“我的手是我的,不是你的,你说生就生了?”   “你又在盲目自信,正谊。”郑茂叹了口气,“不是说好不冒险了吗?路加索切拉斐尔跟切菜一样,把祭司放给他们又怎样?我们有自己的战术和节奏――”   话没说完,左正谊就锁定了神月祭司。   “……”   郑茂哽住,半天没说话。   第二局的BP在他的沉默里做完,进入对局,他依旧沉默着。   不管怎么说,任何人都得承认,左正谊就是天才,而且似乎是那种不应该被管教的天才。   管教是锁链,让他束手束脚。   只要让他拿到自己想玩的英雄,不论多大的逆风,他都能找到机会去翻盘。   第二局起初打得很焦灼,左正谊玩祭司确实有点手生了,但熬过三十分钟逆风之后,他就迅速找到手感,开始carry。   CQ强在运营,打架实在不行。   左正谊拿祭司带着金至秀的拉斐尔来carry,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符合他们这几天训练的思路――他控场,金至秀输出。   因此到了后期,左正谊越来越能掌控节奏,和金至秀的配合也打了出来,最终他们逆风翻盘,和CQ1:1战平。   有了第二局的胜利做支撑,左正谊更有底气了。   他觉得,周建康的那些话没有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乖乖听郑茂的安排不能有一点个人意见――   郑茂配吗?   一个被汤米按在地上摩擦的菜狗教练罢了。   天知道他以前的那些冠军是怎么赢来的,次级联赛那么水吗?   还三百万年薪,这是大保健友情价吧?   左正谊一肚子火――要知道,EPL开赛一个月,他亲自上场的比赛一局都没输过,今天竟然被人0:1。   虽然已经扳平了。   但左正谊的目标不是扳平,是让一追二。   他要赢。   他永远不想输。   左正谊带着火气打比赛,第三局的BP郑茂也没能插手。   他从头独裁到结尾,根本不care汤米的战术,也不管先手后手和所谓的counter,完全按照自己顺手的阵容来选,依旧是全队服务于他的思路,简单粗暴。   但他就是能carry,他就是能赢。   水晶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   WSND2:1获胜的时候,左正谊从电脑前站起来,往台下观众席望了一眼。虽然因为距离远看不太清,但他隐隐能感觉到,周建康似乎正阴着一张脸盯着他。   左正谊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既然敢做就不怕背锅。   他绕过队友走在前面,和CQ的选手一一握手之后,躲过赛后采访,让金至秀替他上。   他跟在周建康身后,走出比赛场馆,回到战队大巴车上。   还没来得及坐下,周建康就劈头盖脸开始骂了:“左正谊!你把我说的话和我们这几天的训练都当屁放了?!”   左正谊站在第二排的座位旁,腰背笔直,不怂也不服,他竟然反问:“凭什么不行呢?”   “……”   周建康没想到这兔崽子竟然还敢顶嘴,正要再加大力度骂两句杀杀他的威风,左正谊却先开口了,说:“我知道应该听教练的话,但教练错了怎么办?我要无脑服从然后等输吗?”   “我不要输。”左正谊一字一顿地说,“废物教练别来指挥我,我有废物恐惧症。” 第38章 激怒   左正谊虽然经常跟周建康顶嘴,但玩笑居多,真吵架很少。   他冷不丁大发脾气,周建康被怼得愣住了,反应半天,话还没说出来,左正谊就已经转身走开,到后排坐着去了。   周建康后知后觉地要追上去,被刚上车的傅勇一把拉住:“哎哎哎,算了吧周总,咱们先冷静冷静,有事回基地再说,别吵架啊!”   “谁想吵架了?是他跟我吵!”周建康毕竟是领导,即便对左正谊再好,他也是领导,在讲道理之前要先讲态度。   他盯着最后一排半边身子没入阴影里的左正谊说:“看他那臭脾气,整天没大没小,说都说不得了,谁给他惯出一身臭毛病?”   “不就是您惯的吗?”傅勇缺大德,一边拉架一边起哄架秧子,“现在他成了咱们全队的祖宗,胆敢骑在您的头上拉屎,您可不能怨别人啊,自己受着吧。”   周建康哽了下:“放屁!”   傅勇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也跑后排待着去了。   话不过几句,全队陆续上车,人一多就不便再吵了,左正谊往前排瞥了一眼,只能看见周建康露出椅背的后脑勺。   郑茂也上车了,他的目光在各排座位上逡巡一周,寻找到左正谊,又飞快地移开。他没说什么,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   车内一片安静,没人聊天,气氛显得有点尴尬。   司机很有眼色地打开音乐,开始放歌。   是EPL今年的宣传曲,歌词逃不开“梦想”“励志”“热血”“逆袭”之类的主题。   左正谊本就一肚子火没消掉,被燃系音乐一煽动,更加觉得“天上地下唯老子独尊你们凭什么教训我”,然后把自己气成了一个气球。   他从领队那里取回手机,上网搜今晚的赛事讨论。   算上今天这场,WSND五连胜了。   EPL赛事联盟买了包年热搜,稍微有点风波就会被热议。左正谊刚打开微博,就看见“WSND BP”高高地挂在热搜榜前排。   点开词条,广场上闪耀着“正谊不怕乌云”的身影。   她不愧是左粉头子,剪了左正谊今晚的高光集锦视频,还暗戳戳地内涵了一下教练水平不行:   “WSND今晚的BP有点奇怪,尤其是第一局,是在试验新战术吗?虽然我没看懂这是什么战术,但教练一定比我懂吧[爱你][爱你]我很放心,毕竟我队有左神,战术拉胯也不怕。但出于安全考虑,我劝你最好支棱起来@WSND电子竞技俱乐部,只靠左正谊不行,你想累死他吗?[爱你][爱你]”   评论里充满附和之声。   但目前还没输比赛,所以大家的口吻比较温和,没多少骂的,只是针对今晚的离谱BP展开讨论,整体态度倾向于“防患于未然”的劝诫。   左正谊的目光落在那句“只靠左正谊不行”上,显然,粉丝们也觉得团队游戏就要有专业的团队打法,教练和队友必须得给他提供支持。   这与周建康的理念十分相似,但有微妙的不同。   主要差别在于,粉丝们觉得他没错,是教练和队友给的支持不够。但周建康觉得他有错,他应该收敛一点,别太挤占教练和队友的话语权与生存空间。   所谓兼听则明,左正谊并非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意,如果郑茂的BP做得好,他又何苦非要坚持自我,下台跟周建康吵架?   真是烦死了。   左正谊纤白的手指在屏幕上乱划,翻了半天,心情更烦躁了。   他顺手点进乌云的主页,看她最近发的微博。   乌云虽然喜欢追电竞比赛,但从她的日常活动照片判断,她似乎很“现充”,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左正谊正在翻呢,微信忽然响了,是纪决的消息。   决:“戳戳,在干什么?”   End:“上网。”   决:“上网看什么?不许看女粉。”   End:“?”   End:“你怎么知道?”   决:“我不知道,诈你的:)”   End:“……”   决:“左正谊,你好过分,别忘了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左正谊心烦意乱,没心思调情,无视了这条。   他半天不回复,纪决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换了一副口吻:   决:“你不开心吗?因为BP?”   决:“你们队是不是吵架了?”   End:“嗯。”   决:“和谁吵?教练?”   End:“现在我不想说话,你退下吧。”   决:“我哄哄你。”   End:“不需要。”   决:“[转账520元][附言:给我的宝贝哥哥买好心情]”   End:“……”   End:“你好烦。”   决:“我宁可你为我烦,也不要为傻逼烦:)”   决:“又不回我了?”   决:“你怎么不说话?”   决:“左正谊?”   决:“End哥哥?”   决:“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问题都是能解决的,你消消气。”   End:“知道了。”   决:“亲亲。”   End:“不亲。”   决:“(按住亲)。”   决:“(搂腰亲)。”   决:“亲不够左正谊的纪决(已黑化)。”   End:“……”   End:“你好弱智。”   决:“为搏美人一笑,当弱智又何妨:)”   左正谊:“……”   被纪决这么一搅和,他还真的有点消气了。   但消气不等于要让步,而且很明显,周建康和郑茂也不可能会让步,等会儿回到基地,他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对他进行新一轮的教育。   左正谊预判了敌人的行动,不禁开始琢磨应对策略。   周建康会说什么他完全猜得到,郑茂呢?估计是卖惨吧,阴阳怪气装可怜,声称自己没地位,是一个被架空的无用教练。   左正谊冷哼一声,打好腹稿,准备全力以赴以一敌二,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   半个小时后,WSND的大巴车停在基地别墅门口。   战队人员陆续下车,左正谊走在最后,门前的台阶旁,周建康正在等他。   果然,该吵的架躲不过。   但出乎意料,郑茂竟然不打算参与,他直接上三楼休息去了,看起来复盘也不想做了,罢工了?   呵,他竟然好意思耍脾气?   左正谊嗤笑一声,跟在周建康身后走进二楼的休息室。   左正谊活像个刺猬,嚣张地竖起一身刺,仿佛一定要抢在周建康之前开口才有气势。他说:“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有话快说,我还想上楼睡觉呢。”   “……”   周建康坐到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喊左正谊:“坐。”   “不用了。”左正谊摆出生疏的态度。   “你以为我要骂你?”周建康道,“我是想骂,但骂了也没用。我又不瞎,当然看得出今晚BP有问题,但――”   “但什么但?既然能看出问题你就去找郑茂啊。”左正谊打断他,“跟我叽叽歪歪没完没了有什么用?我好欺负是吗?我做错了什么?他给我垃圾阵容,我上场拿命C,赢了之后还要挨你的骂?”   “你什么态度?”周建康沉声道,“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没必要这么冲,你能不能懂点事?非要我把话挑明了说吗?”周建康抬头瞪左正谊一眼,“――把门关严。”   “……”   左正谊微微一顿,从周建康复杂的表情里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回手关紧门,走近了些。   周建康猛抽了两口烟,低声说:“郑茂是许总签进来的,他们两个关系怎么样我了解不多,但你应该也能有点感觉。他今天的BP的确做得不好,但我们训练那么久了,除了今晚,他平时的工作做得不错,论执教水平是比不上汤米,但也不算太差。”   “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想说,你稍微收敛点,别跟他抬杠。”   “……”   又是这句,收敛,收敛,他总是让左正谊收敛,不知道的还以为左正谊已经上天了。   眼看着左正谊脸色变了,又要发火,周建康叹了口气:“我不是护着他,我是在护着你!说得这么明显了你怎么还是不懂?郑茂是许宗平的狗!你天天跟他作对,不怕他咬你?!”   “……他怎么咬我?”   “你的合同只剩不到一年了,还没续约。你不怕续约的时候他给你使绊子?”   合同。   这两个字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左正谊愣了下:“什么意思?许宗平还能卖了我不成?”   “那倒不至于,他又没疯。”周建康看了他一眼,“但如果队内关系闹僵,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   左正谊简直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被WSND卖掉”这个选项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未来规划里,即便要离开WSND,也只能是他因故走人,俱乐部没有资格抛弃他。   他是最强的中单,他是无可取代的核心。   许宗平凭什么?   左正谊心火沸腾,警惕地盯着周建康:“你是不是在故意吓我?”   “我吓你干什么?”周建康立刻反驳。   “因为我不听话,你要镇住我。”面对他最在乎的问题,左正谊拿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机敏,“你拿郑茂没办法,就变着法地恐吓我,让我去配合他――我告诉你,没门儿!我同意过一次,被他坑成0:1,还要我再同意第二次?”   左正谊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年少轻狂,当他意识到周建康确实是在拿他的软肋故意吓他的时候,他就被完全激怒了。   他几乎是指着周建康的鼻子说:“团队打法当然行,但你只能让他们来配合我!我再也不会退步了!――有本事你就把我卖了!”   左正谊摔门而出,巨大的响声震动了周建康指尖的烟灰。   片刻后,二楼重归寂静。   左正谊跑出基地大门,给纪决发消息。   End:“老地方,我想见你。” 第39章 委屈   可能是因为蝎子正在训练,纪决没看见消息,左正谊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   他独自站在“老地方”的围墙下,一腔怒火化成了寒风,凉飕飕地穿胸而过,一时间觉得全世界都跟他作对,包括纪决。   这种滋味太难受,但左正谊是一个极其逆反的人,越是被人拿捏软肋,越要梗着脖子说“我不在乎”。不在乎当然是假的,但他不肯低头。   凭什么呢?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做错,是他带WSND走到今天,WSND竟然会有抛弃他的可能――尽管只是一丝微弱的可能性,他也无法接受。   他对周建康发火,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一点也不能容忍,像个棒槌似的顶撞周建康。   现在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因为他害怕了。   他被周建康当头一棒打醒――WSND不是他的家。   没有哪个正常家庭的孩子需要担心自己做错事被父母抛弃,但他必须得担心,WSND不是他的家,他要小心谨慎,他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谁在为难他,不管是好心还是恶意,总之,他们都在试图教会他:要想继续留在WSND,就要做正确的事。   好比学校要求成绩,公司要求业绩,WSND也只不过是一个类似的机构罢了,不是他的永恒港湾。   这个认知让左正谊恐惧又委屈,他甚至预料到,即使没有队内矛盾从中搅和,几年后――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等他巅峰不再,状态下滑,俱乐部也会卖掉他。   这当然是可能的,电竞俱乐部都很现实,他签的不是终身制合同,怎么能一厢情愿待一生?   左正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凉,可他又觉得不应该,凭什么?凭什么?至少WSND现在没资格抛弃他。   他们必须来哄他,必须顺着他,他才是最有资本当家做主的人。   如果WSND敢把他挂牌出售,多的是俱乐部抢破头也要买,他才不稀罕留在一个不在乎他的地方。   左正谊靠在冰冷的墙上,双眼通红,眼泪沿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浸湿了队服。   他一抬手就摸到了胸前的“W”字母,刺绣突出布料,有点硌手。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默默地发着呆,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思绪飘出很远,可能是想未来,也可能是想曾经。   他有过太多辉煌时刻,尽管在EPL才打了一年多。这一年里他的高光操作比大部分选手的整个职业生涯还多,可他依然要为未来担忧。   终于,左正谊什么都不想了,只是眼泪还没停。   他无声地哭,几乎忘我,直到纪决收到消息匆匆赶来,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纪决走到左正谊面前,抬起他的脸,“怎么哭得这么可怜?出什么事了?”   左正谊呆愣了下,下意识反驳:“谁哭了?我才没有。”   “……”   纪决很佩服他嘴硬的本事,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嗯,你没哭。”他擦了擦左正谊的脸,可那眼泪竟然擦不干,开闸的流水似的不停外涌,将左正谊乌黑的眼珠冲洗得更像宝石,但是是碎裂的宝石,他伤心了。   “到底怎么了?”纪决沉下脸,手却温柔,把左正谊搂进怀里。   左正谊道:“都怪你。”   “……我怎么了?”   “我半个小时前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才来?”左正谊态度冷冷的,但嗓音被眼泪干扰,一开口竟然是哭腔,让他很没面子。   纪决不揭穿,顺从地说:“对不起,刚才我们战队有点事,我没看手机。”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左正谊借题发挥,得理不饶人,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纪决,凶凶的,昂着头,事已至此也不肯开口求安慰。   纪决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下,沾到了他脸上冰凉的泪。   “谁欺负你了?”   “没谁。”   “没谁是谁?”纪决忽然抱起左正谊,抬起他的双腿缠在自己腰上,让他后背靠墙,下半身悬空,双手只能搂着自己的脖子。   这动作太突然,左正谊惊呼一声,下意识收紧双臂,整个人被迫挂在纪决身上,被托住了大腿。   这个姿势令他比纪决高出了一截,纪决只能抬头吻他。   左正谊起初躲了几下,但对方仰视的目光里透露出近乎祈求的意味,他终于还是肯低头,放弃了抵抗。   是一个不沾情欲的吻。   正如纪决告白时所说,他就是全世界最懂怎么哄左正谊的人。   左正谊喜欢被捧,喜欢被顺从,喜欢被哀求胜过被控制。他是全天下最有脾气的猫,只能他挠你,你不能吓唬他,否则他就再也不肯回到你身边了。   但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他总是有道理的,尽管那些“道理”是他自己不和任何人商量一意孤行制定的规则,但每一个想靠近他的人,都必须遵守。   比如,他们亲了一会儿后,纪决还是要道歉。   “我错了,下次一定随叫随到。”纪决说,“你别哭了,哥哥。”   “我又不是为你哭。”   “那是为谁?”   “……”   左正谊终于肯袒露心声,他垂下被眼泪浸得半湿的睫毛,叹了口气,问纪决:“你说,我会离开WSND吗?”   纪决愣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左正谊说,“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容不得我来选择,我只是一个普通选手,不是WSND的主人,也不是WSND的儿子……我什么都不是。”   夜风静静的,左正谊的眼泪停了一刹那,他在昏暗的路灯光下和婆娑摇曳的树影里跟纪决对视。   他的话说得不明不白,纪决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反问他:“你害怕离开WSND?”   左正谊点了点头。   纪决皱起眉:“为什么?不过是个俱乐部而已。”   “你懂个屁。”   左正谊顿时不高兴了,要从他身上下来。纪决不肯撒手,用力把左正谊压在墙上,说:“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在哪儿都是左正谊,你就是左正谊,不需要当谁的主人,也不需要当谁的儿子。”   “……”   纪决将他稍微放低了一些,高度与自己平齐,“不过,你可以当我的主人,哥哥。”他贴住左正谊的唇,撬开牙关,往深处吻。   左正谊轻喘一声,哭累了没力气反抗。   纪决越亲越不正经,吻得用力,手劲也大,在不该摸的地方一顿乱捏,左正谊浑身发抖,越发哭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他哭起来没完,纪决亲起来也没完,故意与他作对似的,他多哭一声,纪决就多弄他一下,左正谊腿都软了,一半重量靠在墙上,一半重量跨在纪决腰上,泪眼模糊,浑身无力。   他不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让人猜。   其实也不难猜,哪个大俱乐部没有过“宫斗”?只是他太在意罢了。   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就是这样,受不了一丁点磋磨。   纪决没法对他的伤心感同身受,但很怕他的眼泪。他们亲了好久,左正谊还是不停地哭,纪决无可奈何,简直想跪下来求他:“别哭了,哥哥,你饶了我。”   “闭嘴。”左正谊哭得更厉害,抽噎了一声,眼睛都快哭肿了。   “你再哭,我就要去WSND杀人放火了。”纪决说,“俱乐部就像臭男人,让你伤心的都不是好东西,忘了他吧。”   “……”   好蹩脚的笑话,左正谊笑不出来。   纪决不得不从正面角度安慰他:“别胡思乱想了,你不会离开WSND,他们求你留下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让你走?”   “真的吗?”   “真的。”纪决肯定地说,“队内矛盾在所难免,大家都一样,我们战队今天也吵架了,每天都吵。我觉得我和Gang迟早要走一个,而且走的肯定是菜的那个。”   “……”   “但你是WSND最厉害的人啊。”纪决说,“谁走你都不会走,安心吧,哥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哭,真要命……”   左正谊不吭声,他哭得太累了,垂头趴在纪决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现出依赖,纪决顿时抱得更紧,近乎享受地搂着他,嗅了嗅他颈间的气息。   左正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好像是沐浴露的味道,也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   纪决嗅了又嗅,忽然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左正谊被咬得一颤,低声说:“你好烦。”   “你只会这句。”纪决忍不住嘲笑。   左正谊气得一哽:“你烦死了!”   纪决:“嗯嗯,还会变句式。”   “……”   左正谊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用力不小,纪决差点内伤,但仍然抱得很稳,一晃都不晃。   左正谊不再说话。   他知道是他小题大做,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却感觉天塌了,自己已经被砸在底下。   怎么会呢?区区一个郑茂,有什么本事捅破他的天?   不管许宗平和郑茂是什么关系,电竞俱乐部最看重的永远是成绩,郑茂也怕输,没人不怕输。   “放我下来。”左正谊在纪决身上拱动了一下,“我要回去了。”   “不哭了?”   “嗯。”   “不哭了就甩掉我,我真是你的工具人,哥哥。”纪决佯装伤心,放左正谊双脚落地,“你亲我一下吧,就当给工具人的辛苦费。”   “……”   左正谊顿了顿,用湿漉漉的眼神示意纪决靠过来。后者立刻靠近,还充满仪式感地闭上眼睛,下一秒,他收获了一个柔软的吻。   左正谊吻得不太诚心,轻轻碰一下就分开了。   纪决不满意,拉住左正谊不准他走,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他手机忽然响了,是俱乐部打来的电话。   “喂?”纪决换了副态度,对外人总是冷漠的,“我在外面吹吹风,等会就回去。”   他们靠得近,左正谊能听见他的通话。   对面那个人似乎是蝎子的领导,说的是:“官博发了,你转发一下吧。”   纪决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左正谊问:“什么事?”   “没大事。”纪决说,“下一场禁赛就结束了,我得上场。但最近舆论不好,蝎子想澄清点东西,总不能一直挨骂。”   “澄清什么?你走后门的事?”   “嗯。”   “这个怎么澄清?”纪国源确实是纪决的亲爹,总不能说他们不是一家人吧?   左正谊不解,掏出手机准备上微博看一眼。   纪决却按住他的手,神色莫名有点尴尬:“你别看好不好?”   “为什么?”左正谊面露狐疑,当着纪决的面打开手机,搜蝎子的官博,“我偏要看。”   “好吧,那你不许笑我。”   纪决露出了几乎从未有过的窘迫神色。   左正谊点开蝎子发的长图,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游戏ID,都是纪决在最近四年里曾经用过的。   四个赛季,二十多个账号,十几个登过国服前十。   “……这是什么?”左正谊刚哭过有点头晕,没太看懂。   纪决被揭了老底,只好对他坦白:“是我打不上职业的四年里,努力追你的证据。”   左正谊:“……” 第40章 剖心(一更)   左正谊仿佛被金至秀附体了,纪决措辞简单,他却好像听不懂中国话,湿润的眼睛里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追了我四年吗?”   “是啊,哥哥。”   “……”   夜风扬起左正谊的发丝,露出一块光洁的额头,他还发着呆,纪决的手忽然覆上来,摸了摸说:“有点烫,你不会着凉了吧?”   话音未落又抱他,假借取暖把他重新压到墙上,还顺势抽走了他的手机。   左正谊手里一空,眼前是纪决无限逼近的脸,还未出口的词句被堵在唇齿间,变成一声喘息。   “你又亲我干什么……”   左正谊推不动人,十分恼火,一巴掌抽过去,打在纪决肩膀上,没造成什么伤害,纪决反而更来劲了,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膝盖用力一拱,分开他的腿,做出一个把他按在墙上侵犯的姿势,继续接吻。   左正谊挣扎不得,纪决想要的显然也不只是接吻。   幸亏这地方偏僻,有茂密的树枝遮挡,否则他们两个迟早得身败名裂。   纪决没解他的衣服,但隔着衣服的动作也太过火了,左正谊的腿又被抬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纪决的腰,他稀里糊涂头脑发晕,被吻得熏熏然,嘴唇封得严密,唯有鼻腔能发出声响,像是一声声微弱的猫叫。   亲了好久左正谊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转移话题的手段――纪决不想让他仔细看那条微博,也不让他开口问。   为什么?   难道追他是不光彩的事?那四年里发生了什么?   “你放开我。”左正谊拼命挣动了下,嘴唇稍一解脱,就威胁道,“再乱亲我杀了你。”   “杀吧。”纪决竟然说,“我愿意死在你手上。”   左正谊瞪他一眼,不悦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像个油腔滑调的死渣男,回避重点,转移话题,什么都不让我问,你在糊弄什么呢?”   “……”   纪决微微一顿,没说话。   不说话等于默认,他果然是想转移话题。   越是这样,左正谊越要追问缘由:“快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赶紧坦白。”   “……”   他一副你不坦白我要生气了的模样,纪决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放下来,紧接着往怀里一按,不给左正谊看自己的表情。   这真是稀奇。   纪决鲜少有脸皮这么薄的时候,说一句话要斟酌三秒,他好像不是在对左正谊袒露心声,而是在放血――就有这么痛苦。   “四年前,你走之后,”他说,“我想追到上海去,但我没钱,也没本事。以前我骗你说不会打游戏,其实不算说谎。我只会玩一点,没多厉害。”   “没多厉害”。   这是实话还是自谦,要看以什么标准来衡量“厉害”。   如果是跟左正谊比,整个电竞圈也没几个厉害的人。   但能当上职业选手的,都已经是顶尖高手了,各方面素质极高。   再下一级是各大平台的游戏主播,这批人也厉害,但不见得能打职业,娱乐性大于竞技性。   ――其中也有个别人拥有打职业的水平,但仅仅是个别。   再往下呢?是游戏中的路人王、无名高手。   他们擅长的英雄不多,也不在乎什么团队,只凭一手绝活英雄打排名,在路人局疯狂carry,乍一看也挺厉害,但如果上了赛场,遇到汤米那种教练,随便一BAN就被治服了。   想玩绝活?门都没有。   毕竟左正谊被“五BAN法师”都难受,何况绝活哥。   四年前的纪决就处于这个等级。   不能说不厉害,但也厉害不到哪儿去。如果他肯开摄像头卖脸,当个知名游戏主播不难。   “当时我想,要不我去当主播算了。”   纪决说:“但直播圈和电竞圈虽然有密切联系,却不一样,那儿离你有点远。而且我知道,你也不会喜欢游戏主播,就算我红遍大江南北,赚得盆满钵满,在你眼里也不值一提。我只有亲自打败你,或是有资格和你并肩战斗,你才会高看我一眼,不再把我当没用的弟弟,而是一个――和你般配的男人。”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左正谊不认为自己这么想,伸手去堵纪决的嘴。   他没摸到,反而被捉住手腕控制住了。   纪决痴迷于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喜欢吻他的唇,也喜欢吻他的手。   对电竞选手来说,手比唇更私密更重要,当指尖被含住的时候,左正谊下意识往回抽,但纪决的牙齿细细地磨着他,吻了又舔,不准他收回。   五根手指一一舔过之后,纪决的唇舌从他的手背滑到手腕上,咬住左正谊胳膊上的嫩肉,落下一连串细密的湿吻。   左正谊被弄得受不了了,面皮一热,尴尬地骂:“变态!你好好说话行不?”   “我需要你。”纪决抬起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追着你跑?第一年,我为了扩充英雄池,把主流打野英雄全练一遍,冷门的也练了,冲排名找俱乐部试训,却因为单英雄胜率不够高被拒绝;第二年,我开始开小号从头打胜率,把我会的英雄都打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再去试训的时候,却被告知打野被削弱,大部分战队都不招打野了……”   纪决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这个理由是不是很离谱?但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不招打野,只是不招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不够强?还是打法风格有问题?总之,我跑了几家俱乐部,都被拒了,包括WSND。”   左正谊瞪大眼睛:“你来过WSND?”   “嗯。”纪决轻笑了下,“你队每年夏天有一段时间固定招人,我混在报名的人群里,心里想着你,没发挥好,第一轮就被刷了。”   “……”   左正谊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第三年我有点消沉,状态大不如前。恰好我爸妈回来了,他们搞得我每天都很烦……”纪决长舒一口气,似乎直到现在提起父母他仍然觉得烦,不得不暂歇几秒压下心底那股火。   “他们不赞同我打职业,对我指手画脚。我每天熬夜反向冲分,白天和他们吵架。到了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我打野的状态糟糕透了,刚好是AD强势版本,我就改练AD,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当时听说蝎子在招AD,我就把冲分记录和胜率信息打包发了过去,他们邀请我试训,我这才有机会走上职业赛场,光鲜亮丽地来到你面前。”纪决不自觉地加大手劲,狠狠勒住左正谊的腰,“但其实我一点也不光鲜,我是从泥里爬过来的,哥哥。”   他嗓音发抖,带几分羞耻的颤音。   ――比自称要当左正谊的狗的时候还要羞耻。   准确地说,那时候他不羞耻,他对左正谊说过很多遍喜欢和很多遍爱,趴在左正谊脚边当狗也只是他故意而为的卑微伎俩,上面覆盖一层厚厚的伪装。   他游刃有余,想高就高,就低就低。   直到今晚被揭了老底,纪决才不得不露出伪装之下的本色,伎俩不好用了,藏不住他那些年的狼狈。   那些不是值得炫耀的深情,是丢脸的窝囊历史。   每一年,每一年,他多失败一次,就多一次无能的证明。   那些证明齐声嘲笑他:你不配。   “左正谊是天才,你是什么东西?”   “都怪你,为什么要站得那么高?”纪决抱着左正谊,明明在低头,却有仰视的味道,“我做梦都想把你拉下来,按到床上,然后――”   然后什么,不方便直说,纪决用行动稍微解释了一下。   左正谊今夜的泪早已干透,脸颊被风吹得发涩,唇边溢出另一种湿。   他没法开口,昏沉沉的大脑也没能把纪决的告白消化干净。   人与人之间确有差别,有些人看似玩世不恭,其实内心情绪丰富,心思深沉复杂,比如纪决。   也有些人看似多愁善感,动辄哭个不停,连绰号都叫黛玉,内心却难以理解“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脑回路单纯,感应力迟钝。   纪决痛苦地剖心放血,他听完的最直观感受是:不至于吧,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呢?   左正谊有点无语,他想,纪决的脸皮在该薄的时候不薄,不该薄的时候反倒薄起来了,难道这就是他上次说的“假惨才值得卖,真惨是丢脸”?   原来如此。   “我又不会笑你。”左正谊从深吻里挣脱,好心安慰,“那些经历哪能算丢脸?照你的逻辑,我也有很多丢脸的事呢,我想想……呃,好像没有,不好意思。”   纪决:“……”   左正谊灿烂一笑――这是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纪决的坦白无疑讨好到了他。   他奖赏似的主动亲了亲纪决的嘴角,夸他:“谢谢你,纪决,你让我的心情变好了,我暂且就承认你是我的男朋友吧。”   “你可真有礼貌呢,哥哥。”纪决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的男朋友,你对这件事的认识还是不够深刻。”   “哦。”   左正谊不以为意,把自己的手机从纪决兜里捞出来,解锁之后,界面仍停留在微博上。   蝎子的官博没发任何煽情内容,只用几张图和一些数据,客观地展示出纪决不为人知的四年,以此来证明他很努力,是靠自己的双手走上职业赛场,与所谓的后台没有任何关系。   左正谊用大号点了个赞。   他仍然靠在纪决怀里,这个姿势很舒服,他习惯了,靠住就不愿意动,半晌才打了个呵欠,问:“你爸妈为什么会注资蝎子?”   “闲的呗。”纪决嗤笑一声,“想用经济手段干涉我,除了给我抹黑,还有什么用?”   “你不花他们的钱?”   “嗯,但我妈有时会给我买东西,我扔出去她就闹,只能收着。”   “……”   左正谊闻言想起小时候的事,失笑道:“以前我把我爸的钱扔出去,你可不赞同呢,非要拿他的臭钱去吃火锅。”   纪决哽了下:“现在我跟你感同身受了。”   “怎么说?”   “很简单,收了钱就要听他们的话,再也没有自由,也没资格恨了。”纪决抬起左正谊的下巴亲了一口,冷冰冰道,“我还没恨够呢,凭什么让他花钱买心安?”   左正谊点了点头,没应声。   他似乎又不着急回基地了,想在纪决的怀里睡一觉。   纪决问他:“你呢?后来和你爸那边还有联系吗?”   “没有。”左正谊撇了撇嘴,“别提了,晦气,我也不需要他。”   他离开纪决的怀抱,站直身体,转头看了一眼WSND基地的方向,唉声叹气:“哎,我还是得回去,希望周建康已经睡了,好烦。”   “我送你?”   “别,我们可是地下恋情。”他按住纪决,叫他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先走,回头给你发微信噢。拜拜,男朋友。” 第41章 续约(二更)   左正谊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溜回了WSND基地。   基地别墅是玻璃门,门内灯光透亮,他踱着猫步悄悄走近,透过玻璃往里面瞄了一眼――好消息,周建康没在一楼堵他。   左正谊松了口气。   他心里已经熄火了,像一个冲动之下离家出走的叛逆儿童哭够后冷静下来回想起父母的好,他想起了周建康的好,懊悔于自己竟然那么没礼貌地顶撞他,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哎,但愿周经理大人有大量,别气坏了身子。   但是――   左正谊轻咳一声,心想:就算我做错了99%,难道你就没有1%的错吗?谁让你突然提合同,威胁人很烦知不知道?   他踮脚穿过一楼,迈上楼梯。   奇怪的是,二楼训练室里竟然也没人。   队友们呢?   才十一点多,今天怎么都歇这么早?   左正谊满心疑惑地上了三楼,去敲傅勇的门。   傅勇就住他隔壁,他敲两声,门开了,傅勇穿着浴袍叼着牙刷竟然不耽误嘲讽他:“哟,祖宗回来了?”   “你爹回来了。”左正谊一脚踹过去。   傅勇扭腰闪开,问:“你去哪儿鬼混了?溜出去一晚上不见人影,刚才周建康大发雷霆,我们几个都跟着遭殃了,你可真是个大恶人。”   他说话的时候牙膏沫乱喷,左正谊一退三步远,嫌弃道:“等会儿微信聊吧,我先去洗澡。”   回到自己的房间,左正谊还没脱完衣服,微信就响了。   但不是傅勇的消息,是纪决的。   决:“[想你.jpg]”   “……”   纪决发的是一张小狗从远处飞奔而来的表情包,左正谊看了几秒,从自己收藏的表情里精挑细选出一张作为回复。   End:“[恋爱狗都不谈.jpg]”   决:“……”   决:“[不谈恋爱的才是狗.jpg]”   End:“斗图是吧?”   决:“[你斗不过我.jpg]”   End:“[我不打死你.jpg]”   决:“[看我怎么亲死你.jpg]”   End:“……”   End:“你好无聊,我洗澡去了。”   这句刚发过去,微信忽然开始响铃,是纪决发来的视频接通邀请。   左正谊挂断了。   End:“?”   决:“想看你洗澡,不如连麦一起洗:)”   End:“……”   End:“下次一定:)”   左正谊放下手机,光着身子进浴室。   他洗澡的时候很容易发困,洗到一半就想睡觉。今天还格外困,可能是因为哭得太久消耗了大半体力,被热气一蒸,全身的骨头都软了下来,只想躺着。   左正谊坚持洗完,打着呵欠把自己擦干,出来的时候手机躺在床头,正不停地发出振动。   是微信群消息,WSND选手内部群,“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蓝buff”。   傅勇:“@左正谊,你人呢?”   傅勇:“@左正谊,你洗澡要洗一个小时?”   金至秀:“怎么,了?”   傅勇:“他刚才说要找我聊天,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我睡了。”   方子航:“睡什么睡,来吃瓜。”   方子航:“[链接]”   傅勇:“什么东西?”   方子航:“《Righting的十四个国服账号ID清一色和方向有关,出现最多的字是“左”》”   傅勇:“哦豁。”   金至秀:“哦豁。”   段日:“哦豁。”   左正谊:“……”   左正谊:“什么鬼东西?”   傅勇:“你洗完了?”   左正谊:“@方子航,他是我弟弟,懂?”   方子航:“有血缘关系吗?”   傅勇:“没有。”   左正谊:“关你屁事。”   左正谊躺到床上,把灯关了,摸黑看手机。   他无视队友的调侃,打听今天晚上的事。   左正谊:“周建康都说什么了?”   左正谊:“郑茂呢?他在干什么?”   傅勇:“周建康没说什么,就骂街呗,把我们几个挨个数落了一遍,‘打得不好啦’‘状态差’‘不认真’‘迟早要栽跟头’balabala……”   傅勇:“哦糟了,他让我提醒你回来之后去找他谢罪,我给忘了。”   左正谊:“忘得好。”   左正谊:“郑茂呢?”   方子航:“不知道,一晚上没见人影。”   段日:“不会又出门了吧?他总往外跑。”   金至秀:“没有,他在,我看见了。”   聊到这儿,不断新增的群消息忽然停滞了。   左正谊微妙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没人再往下说了。   顺应话题,再往下说的话,就应该是讲郑茂的错处,比如他今晚BP做得不好、他生气了罢工不复盘、他经常出门疑似是和许宗平一起做大保健……   平时这种尺度的话题大家没少聊,在背后骂领导和教练实属常事,今天他们突然都不说了,不约而同地学会了“分寸”。   左正谊当然明白缘由――这几个队友都不傻,他们知道他今天和郑茂、甚至和周建康闹了个大的,不宜再拱火,否则会出大事。   左正谊叹了口气,心想:能出什么大事呢?   他是真心实意地不想离开WSND,无论如何。   其实他也并非不能受委屈,他只是脾气不好,反应过激了。   消气之后静下心一想,周建康的难处和苦衷他都理解。   郑茂虽然不是东西,又菜又废物,但废物也有人权,他应该态度稍微温和点,不应该直接在比赛中让郑茂下不来台,这样怎么可能不闹矛盾呢?   归根结底,他是想解决矛盾,而不是故意制造矛盾。   “唉。”左正谊在床上滚了两圈,钻到枕头底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不想为这些场外因素烦心。   他只想练剑,只想练剑。   他曾经说,想像程肃年在SP那样,成为WSND的旗帜性人物。   但程肃年是SP的leader,做的事远远超出了选手该做的范围,这一点圈内皆知。   可左正谊不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天生不适合当leader,虽然他喜欢被服从,但他讨厌处理人际关系。他只要被追随,不想去管理。   当然,也不喜欢被管理。   他只是一个想当天下第一的平平无奇小剑客罢了。   “唉。”左正谊又滚了两圈,把被子当成出气筒,掀得乱七八糟。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才睡着。   可能因为睡前在心里练了剑,梦里的他也在练剑,一宿下来,把自己累得腰酸背痛。   周建康来敲门的时候,他还没醒。   门外的人说:“出来,有事找你。”   “……”   左正谊翻了个身:“什么事啊?晚点再说行不?才――”他看了一眼手机,“才十一点!”   “‘才’十一点?我打断你的腿!”周建康喝了一声,然后忽然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刚才我给许总打了个电话,聊你续约的事,他同意了,你出来谈谈合同吧。”   左正谊蹭地坐起来:“续约?!”   “是啊,你不就是想续约吗?还想涨薪吧?我给你涨。”周建康的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跟老板聊得顺利,心情不错,“兔崽子,我是不是你的亲爹?”   “……”   这叫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昨晚刚说他的合同只剩不到一年了,今天就续期?   左正谊几乎有点难以置信,没想到他大闹一场,竟然还能换来这种好事。   “你不会在骗我玩吧?”他穿上衣服下床,去开门。   周建康走进来,回手把门一关,说:“骗你干什么?跟你续约是迟早的事,赶早不赶晚,晚了怕出变故。”   “哦……”左正谊光脚走在地板上,竟然走出了踩棉花糖的效果,轻飘飘的。   他心里高兴,看周建康都觉得比平时英俊多了――这确实是他的亲爹。   周建康担心什么变故?无非是怕郑不群利用私人关系,去许宗平那里挑拨离间,阻碍他续约的步伐,所以不如趁早签了。   什么关系都不如一纸合约坚固。   周建康拉开椅子坐下,看左正谊一眼:“我们先聊聊,你想续几年?” 第42章 利益   左正谊刚睡醒,人有点迷糊,听到的所有句子还没在脑中排列出正常的逻辑顺序以供他思考,他先提取出了一个重点:WSND主动提续约,想留下他。   这让他很高兴。   周建康问:“你想续几年?”   “不知道。”左正谊穿睡衣,抱着枕头坐在床边,和椅子上的周建康对视。明显他心里没概念,竟然反问,“你觉得呢?”   周建康说:“我和许总粗略地谈过了,他觉得,具体条款可以参照你现在的合同,把年薪往上提一提就好。但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意见。”   “……”   左正谊能有什么意见?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现在的合同是去年夏天签的,1+1模式,即一年合约加一年自动续约――如果签约满一年后选手想离开,或者俱乐部想卖,他就进入转会市场。如果双方都无意见,就自动续一年。   左正谊已经签满一年,几个月前才触发自动续约,截至今日,合同剩余时间不足一年。   所以,即使今天不谈,最晚到本赛季末,他也得和WSND谈新合同了。   合同的重点无非两个,一,时间,二,钱。   左正谊现在的年薪是四百万。   以他的技术和名气来说,这不高,甚至有点低。   但高还是低,要看怎么比、跟谁比。   去年签1+1的时候他刚出青训营,还算新人。从新人的角度来说,四百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WSND对他很好,殊不知多少选手一辈子也混不到四百万年薪。   但今时不同往日,短短一年,左正谊就在中路大放异彩,现在他是EPL数一数二的明星选手,再拿四百万打发他,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所以续约的第一件事就是涨薪。   周建康盯着左正谊,见他一脸茫然,无奈道:“你真是心里没数,连钱也不喜欢?”   “喜欢啊。”左正谊道,“但多少算多呢?差不多就行了,我也花不完。”   周建康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诧异道:“你知道上海的房价是多少吗?区区四百万年薪就敢大言不惭‘花不完’?”   左正谊:“……”   好吧。   可他又没打算在上海买房。   其实他想退役后回潭舟岛生活,四百万简直够花一辈子了。   不过他才十九岁,现在就考虑退役之后的事未免太早。   “你们准备给我涨到多少?”左正谊为表现出对钱的热爱,主动问,“还有直播合同呢?有没有变化?”   这个问题问的,周建康终于觉得他还不算太傻,会抓重点。   左正谊当然不傻,他只是不太在乎罢了。   他知道,其实在谈续约这件事里,周建康和他不能算是同一立场。俱乐部不是慈善组织,不可能让他随便开价。   即使周建康想给他争取更好的待遇,也得考虑俱乐部的利益,况且WSND的一把手是许宗平,周建康顶多算个中间人,权力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到底是大还是小,他在其中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起到了什么作用,左正谊不得而知。   但他相信周建康。   “哎呀,你来决定算了。”左正谊有点不耐烦了,“我好饿,想去吃饭。”   “……”   周建康一哽,怒道:“才聊两句你就想跑,不行――给我坐下!”   “好吧。”左正谊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回床边。   周建康长话短说:“直播合同暂时没变动,还是俱乐部抽成百分之二十,你要有想法可以提,我们再商量。年薪给你涨到八百万,期限的话……许总的意思是续三年,你觉得呢?”   “唔,我没意见。”   在左正谊看来,续三年和续三十年没有本质区别,他不打算离开WSND。这中间无非是涉及到一个新合同可以涨薪的问题,但他觉得八百万不算少了。   周建康点了点头:“那我去叫法务拟一份草书,回头给你看,没问题的话就去联盟申报。”   “好,你去吧。”   左正谊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把人往外推。   周建康走后,他第一时间去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准备下楼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有新的微信消息。   决:“起了吗?早安。”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边下楼边回复。   End:“都中午了,你是猪,还是把我当猪?:)”   决:“我是猪:)”   决:“亲亲好不好?一晚不见又想你了。”   End:“嗯嗯嗯,亲亲。”   决:“?”   决:“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End:“我开心:)”   决:“什么事这么开心?”   这时,左正谊走到二楼,几个队友都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今天他是最晚的一个。   他去一楼拿了点吃的上来,在一二三楼穿梭的过程中,他将整个基地扫视一遍,主要搜寻郑茂的身影。   找到了,郑茂今天没罢工。   这厮在一楼的教练办公室里忙碌,隔着玻璃墙,察觉到左正谊的注视,他抬起头,和左正谊对视了一眼。   ――竟然还笑了一下。   不愧是郑不群,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客气一点不少。   左正谊学不来他的虚伪功夫,但也不好给他甩脸色,只好也僵硬地笑一下,勉强当做一笑泯恩仇吧。   泯不泯得掉另说。   左正谊回到二楼训练室,坐到自己的座位前吃饭,继续和纪决聊天。   他一手拿吃的,另一手单手戳屏幕打字,动作慢吞吞的,有点滑稽。   傅勇瞥来一眼,欠嗖嗖道:“哟,这不是今天续约的世界第一中单End哥哥吗?几分钟不见,怎么残疾啦?”   左正谊头也不抬:“你这菜逼消息还挺灵通。”   傅勇跟他互骂惯了,已经对他的攻击免疫了,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们打听下,周建康给你涨了多少年薪?”   “关你屁事?”   “我也想涨啊。”傅勇拉住他的袖子,撒娇似的摇了摇,“人家得多赚钱,攒老婆本,End哥哥帮我说几句好话,告诉周总,我也想涨薪,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呕――”左正谊差点把早饭吐出来,“求求你说人话。”   方子航在一旁狂笑,挖苦道:“最近猪肉都掉价了,你还想涨?”   傅勇顿时恼怒,随手抄起一个东西就朝方子航砸了过去。   左正谊瞪大眼睛:“操你大爷,我的鼠标!”   “呸,都已经是年薪几千万的人了,还在乎一个鼠标?”傅勇酸不溜丢道,“格局小了。”   左正谊白他一眼:“你梦里的几千万?”   “没有吗?那周建康给你涨到了多少啊?”   左正谊没正面回答:“你猜。”   微信里,纪决也正在问。   决:“为什么突然续约?”   决:“年薪怎么说?”   End:“八百万。”   决:“?”   决:“只有八百万?”   End:“什么叫只有?”   决:“哥哥,你怎么傻乎乎的?EPL一线选手里有好几个千万年薪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级别?”   End:“……”   End:“我又不差这点钱。”   决:“这不是差不差钱的问题,是WSND怎么对待你的问题。”   End:“你别挑拨离间。”   决:“:(”   纪决说的话左正谊不爱听,他没回复,注意力收回队友身上。   傅勇和方子航也在聊。   年薪是个热门话题,选手私下都喜欢交流,信息互相传播,有不少小道消息。   只有左正谊平时不太关注这方面。   “至少也有一千万吧?”傅勇的猜测和纪决不谋而合,“我听说千万是一道坎,过千万才算大牌选手,我们End哥哥肯定算。”   方子航道:“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吗?SP今年也给改皇续了一份新合同,据说年薪两千多万,直播合同还是单算的,SP不抽成。”   “改皇”是封灿的绰号。   封灿当年是知名游戏主播出身,直播合同能卖出天价,比他打职业赚多了。   SP不干涉他的直播合同,意味着给他让渡了大部分利益。   左正谊听得愣了一下。   虽然说是不在乎钱,但――纪决说得对,这好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WSND怎么对待他的问题。   “……”   左正谊的心情忽然有点低落,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皮肤湿凉,喉咙却干涩,说不出话。   以前他真的从来没在乎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WSND是他的家,像一个温暖的美梦。   而现在不知怎么回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被人从梦境里强行唤醒,睁开眼睛,进入了一个有人际冲突和利益计较的现实世界。   最糟的是,他没办法,只能学会适应。   怎么适应?   要么就别在意,按流程正常续约。   要么就……难道还能不续?   左正谊叹了口气,不管纪决上一句消息是什么,他放弃上下文互动,单方面地把纪决当成出气筒。   End:“好烦好烦好烦,你烦死了!我想打你:(” 第43章 WSND   左正谊给纪决发完消息就没再看手机了,直到晚上训练结束。   今天训练的气氛稍显沉闷,不如往常,主要是因为左正谊忽然变得沉默了。   他脸色不好,是从听到SP给封灿的待遇时开始的。   傅勇和方子航对此有所察觉,对视一眼,同时回过味儿来,住嘴了。   他们俩不说话,整个二楼就没什么人声了,只剩下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以及偶尔有人发出的一两声咳嗽。   郑茂上楼来做复盘时,气氛也没好转。   但左正谊这个人有点另类,他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一般选手打游戏会受情绪影响发挥不好,他正相反,他心情越差,出手越狠,状态好得令人失语。   不过,也可能不是因为心情差才出手狠,回想前几场比赛,他每一场的状态都好得夸张。   以前有人说他出道即巅峰,现在看来,他的巅峰期可能才刚刚开始。   晚上十一点,左正谊在训练赛里获得一场大胜。   打完之后,队友作鸟兽散,上厕所的上厕所,吃夜宵的吃夜宵。   左正谊一言不发,拿起手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给纪决打电话。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纪决是他的男朋友,不如说是他唯一能卸下心防坦诚倾诉的亲人或至交。   “我好累啊。”左正谊趴到床上,把鞋蹬掉,嗓音闷闷的,“今天训练很烦,但我的手感很好,好到有点……”   “有点什么?”   纪决那边似乎也刚训练完,背景音略吵。左正谊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关门声,吵闹的杂音消失了,纪决的声音清晰起来,对他抱怨:“手感好得想打我?还打完就跑,不回消息。”   “对不起。”左正谊道了声歉,声音很轻,带点委屈,不像他平时趾高气昂的样子。   他憋闷了一天,终于能够在纪决面前释放,忍着哭腔说:“我心情好差,可手感是真的好,越好我就越觉得我好像没法融入团队。你知道吗?我好厉害啊,纪决,我这么厉害,怎么就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   左正谊简直是个奇才,别人伤心失意会自我贬低,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他一本正经地夸自己,还一边夸一边哭。   “我只是想在WSND退役,我不在乎年薪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差不多就行了。”他抽泣了一声,“可为什么要差那么多啊?是我不配吗?封灿是冠军AD没错,可我迟早会是冠军中单啊……中国还有比我更能C的中单吗?外国也没有。”   他逼问纪决:“所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是你的错。”纪决竟然不安慰他,“你要的太少,他们当然不会给你太多。”   “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一点感觉没有?续约谈合同,他们不跟你商量吗?”   “商量了。”   “然后呢?”   “……”   左正谊顿住,半晌才抽噎着说:“然后我、我对周建康说‘你来决定算了,我没意见’……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闭嘴,不许骂我。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让你骂我的,你敢骂我就挂了。”   “……我还没骂呢。”纪决叹气,“是你在骂我,祖宗。”   左正谊不说话了,只哭。   他哭的声音不大,只是因为抽泣影响了正常喘气,让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纪决问:“那你现在怎么想?”   左正谊侧躺在枕头上,手机放到眼皮底下,他闷声问:“什么怎么想?”   纪决说:“续约啊,既然对续约条件不满意,你还要续吗?”   “……”   左正谊怔了下,这个问题好比是在问,“你要离开WSND吗?”答案当然是不。   左正谊在WSND待了四年多,度过了四个夏天,四个春节,除非特殊情况,他没有任何一天离开过俱乐部基地。   这里不仅是他精神上的家,也是他现实意义上的家。   逢年过节,队友能放假回家和父母团聚,他不能,他没有父母,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他从十五岁开始在WSND吃年夜饭,煮做饭阿姨放假之前为他冻好的饺子。   偶尔也有回不了家的工作人员和他一起过节,他是小孩,虽然薪水比他们高,但他们还是会给他发压岁钱,金额不大,图个吉利。   后来工作人员换了几茬,给左正谊发压岁钱的人已经辞职走了,但左正谊还留在WSND,那些记忆融入基地的一砖一瓦里,挥之不去,历久弥新。   人一生只有一段青春,他想,也许他眷恋的不是WSND,而是自己曾在这里成长的四年时光。   但WSND就是这四年时光的具象化,是组成左正谊的一部分。   没人能割舍自己的一部分,也许能吧,只是很难不痛苦,和左正谊当初离开潭舟岛时的痛苦相差无几。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无疑是他的第二次死亡。   左正谊陷入了漫长的呆愣,纪决在电话里叫:“喂?”   “嗯。”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哭得越发克制。   这哭腔对纪决而言是天大的痛苦折磨,但纪决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冷静地为他考虑和分析。   “我知道你不想离开。”纪决说,“别哭,事情还没那么糟,你再和他们谈谈,反正还没签呢,去联盟上报审批也要一段时间,再等等,好不好?”   左正谊说好,又改口:“我不想谈,我觉得好烦。”   他说话拐弯抹角,但纪决听得懂:“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他们主动对你好,不想自己去争取、去谈判,你觉得强行要来的东西没有意义,对吧?”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左正谊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周建康会给我很好的条件,可他没有,是因为他只能争取到这种程度了吗?我知道不该责怪他,可我忍不住有点失望,还……有点伤心。”   纪决顿了顿:“哥哥,人际关系是很复杂的。”   “我知道。”左正谊说,“可他一直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和WSND不想给你开高薪冲突吗?不冲突。也许正是因为你不在乎钱,他才更喜欢你,认为你不慕名利,是个纯粹的好孩子。你很好打发,他一边搞定老板一边搞定你,周旋在你们之间,花最小的力气,得到两全其美的结局,你和老板都满意了――这不就是战队经理的职责所在吗?”   纪决三言两句,拆解了左正谊和周建康之间的关系,把左正谊心里的温情全部捏碎成渣。   左正谊能明白,能听懂,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不是非黑即白,周建康在乎他,也为他做事,只是做不到他想要的那么多。   这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一文不值,而是――   “是我太自以为是。”左正谊擦了擦眼睛,“我以为地球围着我转,所有人都该无条件对我好,我不用开口去要。”   他哭得嗓音都变了,语气里带几分忽然醒悟的自暴自弃,却听纪决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传来:“不要再哭了,左正谊。地球不围着你转,我围着你转,别人不对你好,我对你好,行吗?”   “……”   左正谊不说话,趴在枕头上点了点头,意识到纪决看不见之后,他才开口,轻声细气地说了声“好”。   至此,他终于不哭了,但仍然情绪低落。   纪决哄他:“你应该想开点儿,哥哥。你爱的是WSND,不是周建康,也不是许宗平。WSND是什么?你想想。”   “……”   左正谊愣了下。   WSND是什么?   他最先想到的是队徽。队徽挂在一楼大厅的墙上,进门第一眼就看得到。   然后是队旗。基地大门口竖着一杆旗帜,在有风的天气里,蓝白色队旗随风飘扬,“W”字母跃动在每一个春夏秋冬。   还有,每一场比赛都在台下为他呐喊的粉丝,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穿统一的WSND文化衫,举灯牌、手幅,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   左正谊眼眶一热,枕头又湿了。   “你得把管理层和俱乐部分开来看,管理层可能不做人,但WSND不会伤害你。”纪决温声说,“想要高薪就去争取,那是你应得的,WSND的所有粉丝也都会支持你,别为无关人等伤心。”   “我知道了。”左正谊应了一声。   纪决的声音更低更温柔:“别再哭了好不好?”   “嗯。”左正谊点了点头,竟然说,“谢谢你。”   “……”   纪决噎了一下:“你故意的吧。”   左正谊改口:“谢谢你,男朋友。”   纪决稍微满意了点:“还有吗?”   “还有什么?”   “来几句甜言蜜语。”   “……”左正谊一哽,“你要求还挺多,好吧。”   他清了清嗓,用机械化诗朗诵一般的口吻说:“纪决,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噢。”   纪决:“……”   “满意了吧?”左正谊说,“那我去洗澡了,挂了。”   “等等。”纪决叫住他,“开视频,亲我一下就让你挂。”   “又来,你好烦。”   “亲不亲?”   “好吧。”   左正谊打开微信视频通话,手机上出现纪决和他自己的脸,他眼泪还没干,挤不出笑容,敷衍地对屏幕“mua”了一下,甚至都没对准镜头:“好了!晚安!拜拜!”   说完飞快地挂断了视频。   至此,左正谊的心情终于畅快多了。   他是在为WSND的战队精神和所有支持WSND的人而战斗,不是为经理和老板。   他决定去跟周建康重新谈一下条件。 第44章 价值   左正谊好不容易打好腹稿,没想到,第二天周建康出差了,不在基地,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这时左正谊已经把那些礼貌客气讲道理的台词忘干净了,他走进周建康的办公室,简单粗暴地说:“合同重新谈一下吧,我要加薪。”   像左正谊这样没出过社会的人,一般脸皮薄,不大好意思直接谈钱,为说这句话他鼓足了勇气――明明他不理亏,可他竟然心虚。   他站在周建康的办公桌前,一只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摆,眼睛倒不闪躲,盯紧周建康,想看后者会给什么反应,他很在乎。   周建康的反应不太明显,只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指着椅子让他坐。   左正谊不坐。   周建康问:“加多少?”   其实加多少左正谊没想好,他心里没有确切的数字,因为那不是他的期盼。他只是不想比别人低,否则显得他不值钱、不被重视。   “一千五百万?两千万?”左正谊试探地说,“直播合同也重新谈一下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建康叹了口气,眉毛拧在一起:“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啊,你猜到了。”左正谊不隐瞒,周建康的问话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委屈,他郁闷道,“你应该比我更懂行吧,还用我多说吗?”   “……”   周建康又叹了口气,说:“正谊,每个俱乐部的财政状况不一样,不好直接比较。我――”   左正谊打断他:“我不想听这种话,你只说同不同意就好了。”   “同不同意不是我说了算。”周建康低头避过他的注视,整理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叹声道,“我去和许总谈谈,你等我的消息吧。”   左正谊答了声“好”,转身要走。   周建康叫住他,可能是心里有点愧疚,放轻声音说:“正谊,你别想太多,有心事就来找我说吧,我们之间没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   他话里有话,似乎是不希望左正谊听信别人的谗言,疏远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左正谊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在此之后,左正谊不知道周建康和许宗平到底谈没谈成,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周建康的回话。   但时间不等人,比赛还得照常打。   10月9号,WSND对战KI战队。   10月14号,WSND对战MX腾云战队。   10月19号,WSND对战UG战队。   10月24号,WSND对战TT战队。   ……   左正谊一直等不到续约的消息,心里憋着股火,在场上打得格外凶,为证明什么似的――尽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就是无价之宝,是WSND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积了大德,才能有资格捡到的天才。   天才带领WSND在10月获得全胜,一路赢进11月,贡献了让EPL官方剪辑师剪到手软的无数高光名场面。   不止EPL,几乎全世界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每个人都很好奇,左正谊的状态为什么那么疯狂,又那么稳定?他的巅峰究竟有多高?   不知不觉已经十连胜了,他会刷新自己上赛季十五连胜的最高纪录吗?   ――左正谊也不知道。   虽然战绩很漂亮,但WSND在打法上存在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   这段时间,左正谊气势如虹,根本无人能挡,场上场下皆如此。   当一个人强到某种程度,他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地服从他,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异议,即便心里有微妙的想法,也没资格提出来。   那些“想法”在左正谊近乎非人类的操作下显得非常可笑。   连WSND的数据分析师都有点动摇:左正谊还需要战术上的辅助吗?   数据告诉他,左正谊1v1无敌,1v2大概率能双杀,1v3几乎不会死,1v4有机会换一个,1v5――当敌人倾尽全队五人之力来抓左正谊的时候,WSND的另外四人随便做点什么都好,怎么打都不会输。   但左正谊并不高兴。   他逐渐意识到,许宗平好像是在拿捏他。   他的价值已经无需证明了,但他带着脾气打比赛,有意想证明自己,越这么做越说明他不想离开WSND。   这是他的弱点。   但许宗平拿捏住他的弱点,似乎也不是为了省钱。   WSND真的缺钱吗?左正谊不信。   他们每年不算比赛转播费,光赞助商给的钱就是一大笔天文数字了。   况且许宗平本人就是一个不差钱的土老板,上赛季花重金买金至秀,也没见他有过一丝手软。   可除了钱,还能是因为什么?   左正谊思来想去,隐约猜测,可能是领导嫌他“功高震主”吧,想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听话,除此以外再没别的原因了。   他的确越来越像个队霸,和上赛季一样,教练组再次沦为他的陪衬。   郑茂完全失去话语权,一开始还跟他争辩几句,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争辩无用,能赢的就是爹,从此放弃对他的管教,连每一场的复盘都不深入做了。   WSND的复盘很没意思,他们的弱点始终如一,优势也从来不减,复不复盘都改变不了什么。   左正谊心情不好,脸色就不好,他演不来卑微的戏码,没人来哄他,他也懒得去搭理别人。   他甚至想,大不了就不续了,没关系,就算离开WSND有死亡那么痛苦,他又不是没“死”过,怕什么呢?   每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时,他确实就体会到了濒死般的心情。   然后忍不住打开微博,看看WSND官博的评论区里,粉丝们在说什么。   “正谊不怕乌云”依旧活跃在每一条微博的热评里,除了她,还有其他左正谊觉得眼熟的粉丝。   虽然最近WSND的队内气氛不好,但外界对此一无所知。   超话里和论坛上,队粉都在庆祝十连胜,有人转发抽奖攒人品,也有人写长文分析战术,给战队提意见,希望他们能走得更远。   除了这些有正经内容的评论,还有很多重复的、完全是情绪抒发的消息闯入左正谊的视线里,比如“End要加油我好喜欢你,WSND是冠军”之类的话,左正谊顺着私信列表往下拉,一天能刷出无数句。   被人喜欢着的感觉很好,但左正谊越看越委屈,渐渐就不想看了。   ――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只一股脑地祝福他、夸奖他。   他很想把粉丝当成朋友去诉苦,得到一些安慰,但不行,他不可能开口,只能忍着。   这种忍让左正谊越发难受,他把微博上的评论提醒关了,私信设置改成了“只接收我关注的人的私信”,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唯一能安慰他的人是纪决。   纪决最近的处境跟他相似也相反。   相似的是,蝎子终于赢了,并且也开始连胜了。相反的是,纪决在队内竞争中成功上位,开始玩打野,心情好了起来。   蝎子的AD位则由之前的替补AD选手来担任,Gang被挤下场,坐上了冷板凳。   11月上海的气温逐渐降了下来,今天晚上,蝎子刚刚大胜一场。   左正谊坐在基地二楼的窗边吹冷风,拿手机看完比赛直播,给纪决发微信。   End:“你打得很好哦。”   纪决刚下场可能在忙,半天才回复。   决:“你在看我的比赛?你好爱我:)”   End:“。”   End:“闲得无聊罢了。”   End:“刚打完训练赛,休息呢。”   决:“好几天没见面了,今晚想见你,有空吗?”   End:“明天吧,可以见个十分钟的。”   决:“明天几点?”   End:“到时候再约。”   左正谊靠在窗边,打了个呵欠。   WSND二楼的训练室准确地说,应该叫训练大厅,走出大厅,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会路过一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这些照片有一部分是左正谊亲手贴上去的,包括他的正面照,侧面照,捧着奖杯大笑照,穿队服的背影照……   他看了一眼,转开视线。   左正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这股情绪促使他给周建康发了条微信――   End:“你告诉许宗平,他赢了。”   End:“我不续约了,赛季末就滚,886。” 第45章 前途   今晚周建康不在基地里,左正谊的消息刚发过去,他的电话就立刻打了过来。   左正谊没接,把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继续在窗边吹冷风。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也无可奈何。就像EPL的赛程雷打不动地推进,时间奔流不息,不为任何人停留。   再过两个月,左正谊就二十岁了。   他想,二十岁也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他在WSND待的这几年,不仅没成长,还越活越回去了,他十岁的时候都比现在坚强。   是因为过得太顺利了吗?   温室使人脆弱。   左正谊盯着不停闪动来电的手机屏幕,终于接了。   周建康的声音有点意外:“正谊,你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突然吗?”左正谊握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拖了一个月你们都快忘了,当然觉得突然。但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一点也不突然。”   “……”   周建康沉默了一下:“你别说气话,我还在给许总做工作,他最近太忙不好约,我想和他当面谈谈……”   “算了吧。”左正谊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刺人,“我现在明白了,你和他就是一伙的。他唱黑脸你唱白脸,不把我治服不算完,对吧?”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你们放心,就算决定不续约了,剩下的时间我也会好好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场上摆烂。你们也尽早物色新中单吧。”   说完,左正谊不想再听周建康的辩解,把电话挂了。   他吹够了风,关上窗户回训练室。   队友们大多也休息了,只有傅勇在电脑前坐着,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要在平时,左正谊一定会缺德地损傅勇几句,但今天他张了张口,竟然词穷了。   傅勇得到了一个主动出击的机会:“哟,你哑巴了?”   “弱智。”左正谊随口回了一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拔下键盘,准备拿到休息室里去洗。   傅勇叫住他:“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别装哑巴了,大哥,跟我们说说行不行?”   “就是你们猜的那样呗,续约合同谈崩了。”左正谊说,“这种瓜你们不是经常吃吗?又不新鲜,还问个屁。”   “……”   傅勇噎了一下:“别人战队的瓜和我们自己的瓜能一样吗?你别吓我啊。”   左正谊没吭声。   傅勇盯着他问:“不会吧?你不可能不续约吧?”   “你猜。”   “我觉得会续。”傅勇肯定地说,“建康哥和许老狗就是在搞事儿,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   这句话踩到了左正谊神鬼莫测的雷点上,他冷冰冰道:“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吧?我是狗吗?任他们摆布?”   “……没、没!我没这个意思!”   “我不和你生气。”   左正谊拿着键盘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又退回来,把键盘重新插回电脑上:“去他妈的,不洗了。”   傅勇:“……”   整整一夜,WSND全队无人能眠,基地寂静无声。   这种寂静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乌云从左正谊忽然闭紧房门开始布满天空,大雨迟迟不落。   左正谊躺在床上跟纪决打电话。   他刚洗完澡,头发没擦干,潮湿地铺在枕头上,浸出一片深痕。身体也没擦干,裸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沾着水珠,水珠滑过锁骨,倏地不见了。   ――有点冷。   左正谊打了个寒战。   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唯独眼睛很干,不哭了。   电话那头,纪决几乎是在哀求他:“你睡觉好不好?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别再折磨自己,熬夜伤身,哥哥。”   “你困了?”左正谊说,“那你睡吧,不用陪我。”   “……”   纪决哽了一下:“我不困,我是想让你睡觉。”   “我也不困啊。”左正谊侧躺着,盯着手机屏幕,眼里却空无一物,“我就是想发会儿呆,没别的意思。我也没叫你陪我,你不想陪就算了,别催我睡觉行不行?烦死了。”   纪决:“……”   左正谊显然不擅长谈恋爱,但很擅长折磨男朋友。   他刚骂完纪决,后者还来不及反应,他又换了个语气,可怜兮兮地说:“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纪决在电话那头直叹气,郁闷道:“如果能抱到,你现在还能有嘴来骂我?”   “你什么意思?”   “我想咬你的意思。”   “哦。”左正谊说,“反正也咬不到。”   “……”   这句话他说得怪,乍一听像挑衅,仔细一品,又好像是撒娇和求助。纪决默然片刻,忽然说:“你能出来吗?”   “不能。”左正谊拒绝,“我好冷,不想动。”   纪决放轻嗓音,哄他:“穿上大衣,我在老地方等你。”   “不要。”左正谊仍然拒绝,“想见我就自己来,你想想办法吧。”   “什么办法?你们基地又不让我进。”   “我不管。”   “要不我去敲门?但被人知道的话,可能会影响你的名声。”   “……”   左正谊不吭声了。   他不说话,纪决也不说话,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同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当纪决以为左正谊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又开口了。   “纪决,你说我离开WSND之后,能去哪儿?”他的声音如一潭死水般平静,“应该会有很多战队愿意要我吧?可我怎么没有一点期待呢?哪都不想去。”   “……”纪决顿了顿,“蝎子怎么样?来不?”   左正谊道:“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不算。但只要你想来,没有俱乐部不想要你。”纪决也躺在床上,受姿势的影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他说,“我打职业,练了几年打野,就是为了当你的野王,左正谊。我希望你能和我当队友,但如果你觉得蝎子不合适,我也不会利用感情绑架你。转会是很重要的事,你应该选一个最好的战队。”   左正谊没答话。   其实他的情感状态还没进入到“选下家”的阶段,之所以会开始思考“以后去哪儿”,是因为心里有了关于未来的恐惧。   就在不久前,铺在他面前的路仍然光辉璀璨,他是全世界最前途无量的中单选手,没人不羡慕。   但短短一个月过去,今天他竟然开始为不知道以后睡在哪个俱乐部的床上而忧心忡忡了。   新东家的管理层会更好吗?新队友怎么样?教练如何?能相处好吗?   到时如果在赛场上遇到WSND,可就是敌人了啊。   以前那些为他疯狂呐喊过的WSND粉丝,还会再喊他的名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左正谊是为了钱而背叛WSND?会不会对他失望、讨厌他,甚至恨他?   他曾经奉为信仰并为之奋斗的一切,以后再也不会和他站在同一边。   他拼命去攀登的那座山,究竟是什么山?   他怎么爬到一半,突然连抬头远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   左正谊心如刀割,只觉前途灰暗,未来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期待。   他挨着枕头的半边脸颊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打湿,察觉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伸手胡乱抹了把脸,语气倒很平静,听不出异样。   “我睡了。”他对手机说,“明天如果有时间就去见你,我觉得周建康可能会奉命来找我谈话,就算是虚情假意,从利益角度考虑,许宗平也得挽留我一下吧?”   “嗯。”纪决应了一声,忽然说,“我和蝎子的合同也签得不长。”   左正谊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纪决说:“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后去哪个俱乐部,我都会想方设法去同一个,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你放心做选择就好,什么都别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   左正谊抬手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往外流。他哭得头晕,含糊地应了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可能是自左正谊进WSND的大门以来,最煎熬的一夜。   天亮之前,他终于睡着了。   但没睡多久就被噩梦惊醒,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是“正谊不怕乌云”。这个一贯最爱他的粉丝头子,得知他要离开WSND,忽然换了副面孔,把从前写的那些夸他的小作文都删掉了,然后重新写了一篇痛骂他的长文。   左正谊在梦里读到一半就醒了,然后一直睁眼盯着天花板,几乎麻木地沉默到了十点,不想起床。   十点二十多分,周建康来敲他的门。   他猜得没错,周建康果然是要来挽留他一下的。   但他没想到,来的不只是周建康,许宗平竟然也一起来了。   “你先洗漱一下,许总在楼下等你。”左正谊下床开门的时候,周建康压低声音说,“他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冷静点,正谊,咱们有话好好说。”   “……”   这话说的,好像左正谊会吃人似的。   左正谊心里冷笑一声,很配合地刷牙洗脸换了衣服,又仔细照了照镜子。很好,他的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冷漠无情。   周建康仍然在门口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左正谊的脚刚迈出门,他忽然靠近几寸,为拉近关系似的,提前透露:“昨晚我和许总聊了半宿,他同意给你加薪了。”   周建康用手指比划数字,一个“二”,一个“五”。   左正谊有点意外:“两千五百万?”   周建康点了点头,又比了一个“四”。   左正谊道:“什么意思?”   “四年。”周建康说,“一年两千五百万,签四年。你愿意吗?” 第46章 反骨   年薪两千五百万,签四年,愿意吗?   面对这个问题,左正谊的第一反应不是愿不愿意,而是有点想笑。   笑他自己,滑稽得像个小丑。   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选手和俱乐部之间的关系其实和谈恋爱差不多,爱得更深的那一方是输家。   但恋人也难保不会有分手那一天,一旦感情的镜子出现裂缝,他再看周建康和许宗平,信任一丝不剩,满心都是怀疑――   从八百万到两千五百万,翻了三倍还不止。   在他们眼里,他到底是值钱还是不值钱?玩闹似的,从始至终对他有过一丝诚意吗?   从三年到四年,多增一年又是为了什么?   三年的合约已经够长了,像他这种正处于巅峰期的年轻选手,谁会愿意签一年以上的合约?谁不为未来考虑?   签短约是为自己留后路,也能争取更多的话语权,有一种威慑力:如果在这里待得不顺心,下赛季我就离开。   反之,签长约不仅意味着没有后路,也会丧失话语权和自由:不管顺不顺心,反正走不了,遇到什么委屈都只能忍着,忍到死。   以前左正谊不在乎这一点,是因为对WSND抱有绝对的信赖。   现在摘掉那些一厢情愿的情感滤镜,从谈判的角度考虑,许宗平为什么要在三年的基础上再加一年?无非是想告诉他:加薪可以,但你要让渡更多话语权,你要更听话。   如果左正谊在乎钱,这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条件。   两千五百万实在不低了,世界冠军在EPL也就这个价。   但许宗平糖里掺砒霜,要买断他的整个巅峰期,把他牢牢捏死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让步,是另一种威胁,左正谊听了之后怒火中烧,霎时间心痛得几乎有点恍惚。   直到昨晚,他还抱有一丝侥幸期待,正如傅勇所说,周建康和许宗平绝对不肯放他走,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期待着,他们会怎么做?   只要稍微拿出一点点诚意,左正谊就愿意化干戈为玉帛,继续为WSND卖命。   可惜资本家心里没有真情,对待他不是利诱就是威逼,他好像不是人,是WSND麾下的一条狗,不听话就饿着,饿没用就踹两脚,踹也没用,就喂点肉包子。   但肉包子也不能白喂,它得趴在主人脚边,发誓从今以后不乱叫,当一条乖狗,给主人好好看家护院。   简而言之,狗是拿来调教的,不需要尊重。   左正谊的确是叫不出来了,心灰意冷。   但两千五百万买不了他的真心,更买不了他的自尊。   他宁可饿死街头,也不愿意跪下当狗。   左正谊看了周建康一眼。   周建康也在看他。   说来奇怪,人和人建立感情要花几年,产生隔阂却只需一夜。   其实周建康对他的态度仍然是很温和的,目光饱含关切,但左正谊吃不消了,他没回答愿不愿意的问题,沉着脸,径直往楼下走。   这个脸色已经能说明一切。   周建康意识到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低声劝:“正谊,你别意气用事,还有什么不满意啊?你应该好好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   三楼的走廊很长,穿过一个个房间,下楼梯,到二楼。   这一路左正谊的眼睛像摄像机,走动着拍摄他所看见的一切,一扇扇闭紧的房门,墙壁挂画,瓷砖细纹,楼梯扶手上有岁月痕迹的刮蹭,台阶反光映出的他自己模糊的脸……   “事到如今我不跟你隐瞒,可能是郑茂挑拨吧,也可能是许总自己对你的作风有所不满,他觉得纵容你的脾气发展下去对WSND有害而无益,这才想利用续约挫挫你的锐气。我不赞同,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左正谊脚步不停,置若罔闻。   “虽然我站在你这边,但许总的命令我违抗不了。你别担心签四年会出事,这是他打压下属的手段,大老板难免有点傲慢。但是你想啊,天高皇帝远,他又不可能天天盯着你,咱们基地管事的人是我,我会为难你吗?你根本不用担心。咱们一起做做样子,把他糊弄过去就算了。你加了薪,以后一切照常。”   二楼训练室里,戴耳机打游戏的四个队友纷纷抬头望了过来。   他们连表情都很统一,茫然中带着忧虑。   傅勇和方子航给左正谊使眼色,试图用眼神和他交流一下,但左正谊的目光只分给他们一秒,“摄像机”持续推进,从二楼走向一楼。   周建康喋喋不休:“退一步说,离开WSND你要去哪儿?天下资本家一般黑。抛开管理层不说,队友能合适吗?正谊,不是我指责你,你的打法什么样你心里有数,一般人可真不好配合。万一你去了新战队磨合不好,就像去年金至秀在Lion时一样,跌进生涯低谷,你怎么办?”   一楼的地板瓷砖和二楼的颜色不一样,更浅更亮,反射了大片阳光,刺得左正谊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许宗平在哪儿?”他问。   “……”   周建康得不到回应微微一哽,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左正谊继续往前走。   在去周建康办公室的路上,经过WSND的荣誉展览室。   展览室三面玻璃墙,里面奖杯无数,刻左正谊名字的不多,其中相对来说最具含金量的是上赛季他带队获得的神月冠军杯冠军。   当时WSND从小组赛开始,一路杀穿对手打进决赛,斩获冠军。   这是左正谊在WSND的第一个大赛冠军。   也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大赛冠军。   奖杯镶钻镀金,光芒四射,落在左正谊眼底却是灰的。   一切都是灰的,包括墙边装饰环境的植物,和天花板上原本五颜六色的吊灯。它们忽然变得陌生极了,没有一丝温度。   左正谊经过展览室,走到周建康办公室门前,只礼节性敲了一下,推门而入。   许宗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西装革履,长相普普通通,人到中年略有些发福,领导的气势却越发沉淀了,浑身散发着一种要给他眼前的人当爹的气质。   虽然他还没开口,但可以预见,他要说的肯定是类似老子教训儿子的话。   左正谊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爹,一身反骨立刻被激活,不经许宗平允许,径自拉开他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   “……”许宗平微感不悦,目光越过左正谊看向他背后的人。   左正谊没回头,不知道周建康做了什么表情,他只盯着许宗平,说:“许总,两千五百万,四年,我不可能签。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我洗耳恭听。”   “为什么不签?嫌钱少还是嫌时间长?”许宗平明知故问。   左正谊想做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实在不行,没法在给人摆臭脸的同时笑出来,只好保持冰冷,不客气地说:“年薪太高了,我不配,您另请高明吧。”   “……”   许宗平噎了一下。   他作为大领导还没发火,左正谊先给他甩脸色,这让他怎么能忍?   “你爸爸没教过你,在长辈面前要有礼貌吗?!”许宗平敲了敲桌子,“你现在立马换个态度跟我道歉,我就当你是小孩子不懂事,否则――”   “否则什么?”左正谊站起来,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不续约了――我不续约了,您能听懂吗?”   许宗平诧异的双眼里倒映出左正谊近乎嚣张的身影,他模仿许宗平的动作,也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顿道:“我爸是死人,我从小就没教养。我就这样了,不是个东西。您呢?您和WSND好自为之吧。”   左正谊一脚踢开座椅,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建康的呼唤和摔东西的声音,他没回头。迈出这一步,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门外是一片不可预知的未来,他要走向不知该归往何处的二十岁。   也许漂泊才是他的命运,他不应奢望有一个家。   算了,没有又能怎样?   他不在乎。   反正死不了。   左正谊咬紧牙关,面上带几分隐忍和痛恨。   不该哭的时候他才不会哭,否则杀了威风,叫他在人前直不起腰。   左正谊踏着一楼光辉明亮的地砖往二楼走,楼梯口附近,郑茂竟然在等他。   “End。”郑茂轻声叫,“你不续约了?”   左正谊脚步一顿,没应声。   郑茂可能是不相信他真的会离开WSND,口吻仍然有规劝意味。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最近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以为我能有多大能量啊?许宗平不把你当回事,难道会把我当回事吗?”   可能是看左正谊在资本家那里碰壁,郑茂作为“前辈”忍不住要教他点人生道理,这其中也难排除微妙的得意和幸灾乐祸:看吧,你瞧不起我,但我的做法才对,你那种性格混不下去。   郑茂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受点委屈有什么大不了?跟许总服个软,也不影响你追求理想。做人应该学会见机行事,主动去适应环境,别傻了吧唧撞破南墙不回头。你才十九岁,弟弟,你不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转的。”   “算了,不说这些复杂的,就说你和我。”郑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真没想跟你作对,跟你作对对我有什么好处啊?现在我们站在一边,我想当冠军教练,你想当冠军中单,我们就应该好好合作,你说对不?”   “……”   郑茂身上散发出的圆滑和唯利是图气息扑了左正谊一脸,简直令他作呕。   原来曲意逢迎也能被美化成“大丈夫能屈能伸”,郑茂眼里的自己可真够高尚的。   左正谊也没多高尚,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跪下。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认可郑茂的观点,紧接着又道,“但留着吧,别跟我说,下赛季去跟新中单说。”   左正谊不看郑茂是什么反应,抬脚上楼,回到二楼的训练室。   他才走上楼梯,队友们又齐刷刷看了过来。   左正谊今天厌倦了和人打交道,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但队友们的目光是真挚的关心和担忧,直看得他心酸眼热,差点当场掉泪。   “朋友们。”左正谊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洒脱地说,“我可能冬窗就要被卖了,最多再陪你们三个月。”   傅勇当场跳起来:“操,真的假的?”   “真的啊。冬窗不卖,难不成等我合同到期自由身离开?那许宗平就亏大了。”左正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你们说我能卖多少钱?就算是半年合同,应该也不便宜吧?”   “……”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EPL赛事联盟一年设有两次休赛期:   一是夏天赛季结束后的长假,开夏季转会窗口。   二是冬天春节时期,有一个短假,开冬季转会窗口。   由于冬窗开放的时间短,不适合进行大型转会运作,大部分俱乐部不会在冬窗更换主力。   但左正谊现在属于特殊情况,如果WSND不在冬窗卖掉他,他合同到期变成自由人离开,WSND就一毛钱都赚不到了。   “你能不能不走?”   “再谈谈吧。”   “对啊,再谈谈。有什么问题咱们好好解决。”   “End,别走,好不?”   “我还想继续抱大腿呢,求你了,End哥哥。”   “不要,走。”   “操,老金你是让他走还是不走啊?”   “不要,走,我想,和你,一起,夺冠。”   “……”   队友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左正谊站在楼梯边上望着他们,听他们说,思绪却忽然有点抽离。   如果他的人生是一部电影,今天他用双眼记录下的一切,就是一个他一生也不会忘却的长镜头。   但摄像机一推到底,一个场景里的人与物皆有尽时,该转场时不得不转场。   就这样吧,左正谊想,不要再留恋了。   至少现在他心目中的“WSND”还没碎得太彻底,他还留有一些美好回忆。   就这样吧。 第47章 依靠   有一句话叫,凡事不应高兴太早。   没过多久,左正谊就对这句话有了深切的体会。   ――资本家一点美好回忆都不打算给他留。   就在他对许宗平宣布不续约的第二天,微博上突然有电竞圈的KOL(意见领袖)开始发“内部爆料”,声称左正谊可能要离开WSND了,因为新合同没谈妥。   这些KOL统一口径,把原因往“左正谊索要高薪”上引导,明里暗里带他贪财的节奏。   还说左正谊恃才放旷,嫉妒封灿的高薪,要求WSND给他安排比世界冠军AD更好的待遇,WSND不答应,这才谈崩了。   起初是没人信的,吃瓜群众把这当个乐子来讲。   直到某个WSND的官方工作人员“手滑”点赞了左正谊的“黑料”微博,被左粉骂了,他不仅不道歉,还在评论里跟左粉对线,话里话外透露出了对左正谊的不满,一副很有内情的样子。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把假的也烧成了真的。   电竞圈掀起轩然大波,但跟左正谊贪财相比,大家更震惊的是:左正谊竟然真的要离开WSND了?这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吗?   还以为他会跟母队绑定到死呢,毕竟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纯血的“WSND人”,曾经公开发表过“我会为WSND战斗到职业生涯最后一秒”的言论。   可现在才第二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为WSND拿一个EPL冠军,一切就破灭了。   终究是情义和信仰敌不过钱财的诱惑吗?   网上争议不断,各种猜测波澜迭起。   其实支持左正谊的不在少数,但网友爱跟风,还有对家战队的粉丝凑热闹瞎搅和,对他充满恶意的揣测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然后他的支持者们赶来反驳,双方打成一团,每一个讨论他的帖子都会被撕成“热帖”。   左正谊打职业以来几乎没怎么被骂过,乍然间被迫接受网络舆论的“洗礼”,虽然不算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不好受。   尤其是当他发现,质疑他的人不只是黑粉,还有WSND队粉的时候。   起初他冲动之下想反驳,为自己澄清。   可仔细一想,他发微博就能澄清吗?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他什么都证明不了,不相信他的人还是不会相信。   况且许宗平也不是吃素的,不会放任他澄清不反驳。   你反驳两句,我再反驳两句,来来回回,又是一波大节奏。   左正谊不想在还没离开WSND的时候,就跟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俱乐部反目成仇。公开闹得难堪,把所有美好都碾碎成泥,他得不到快感。   网上闹了一个星期,中途没耽误WSND打比赛。   左正谊以为自己会被按在冷板凳上以示惩罚,结果竟然没有,看来许宗平还是在乎成绩,要他上场。   这场比赛是WSND打UM战队。   UM战队是一支保级队――EPL采取升降级制度,即每赛季排在末尾的两支战队有可能会降级(视具体情况而定),降级意味着失去EPL参赛资格,沦为次级联赛战队。   换句话说,UM是EPL里的吊车尾战队,实力不强。   WSND打UM纯属虐菜。   就是这样一场虐菜局,WSND竟然和对手打得有来有回,场面几乎五五开,最后2:1险胜。   造成这种局面,不是单独某个人的错。   受最近续约风波影响,WSND全队的状态都很不好,傅勇梦游,方子航和段日隐身,金至秀时而上头时而怂,左正谊――左正谊以为自己不会被场外因素影响到场上发挥,没想到高估自己了。   他贡献出了本赛季最拉胯的一场比赛。   这件事比被网友骂更让左正谊接受不了。   他无法忍受自己发挥失常,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精神状态有点飘忽,导致在比赛时无法集中注意力,指挥水平大幅下降,操作也受影响,技能都丢不准了。   如果UM再强一点,WSND就会翻车。   雪上加霜的是,WSND的下一个对手是卫冕冠军SP。   虽然SP最近的状态也不太好,但WSND显然更加低迷,怎么打?送菜吗?   这引燃了WSND粉丝的焦虑――不管是战队粉还是选手个人粉,都很怕输。   他们无需组织,自发来到WSND官方微博的评论区里“逼宫”,要求俱乐部尽早解决队内矛盾,不管发生了什么,赶紧给左正谊续约,还声称如果今年依然拿不到冠军,就砍了周建康的头祭天。   前几天左正谊把之前关掉的私信又打开了,因为他心情抑郁,想靠粉丝的爱意来治愈一下自己。   虽然偶尔有骂他的,但大部分人在安慰他。   打完UM,俱乐部遭到痛骂之后,也有粉丝来他这边哀求。   “End,你不会真的要离开WSND吧?留下好不好?我不希望你走。”   “求你别走,求你求你求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如果是狗比管理层对不起你,我一定骂死他们。你说句话好不好?别走好不好?不要离开WSND,我们还没赢够……”   “正谊,钱没有那么重要啊。等你以后当了世界冠军,接两个代言就赚够了,对不对?不要为了钱和母队闹掰,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眼里只有钱吗?我给你打钱行不行?快他妈续约啊!”   “别走,别走,我爱你,我爱WSND,我爱你,你是我最喜欢的选手,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Friend,我从你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就看好你了,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别让我失望。”   ……   11月16号,左正谊病了一场。   可能是因为今天上海突然降温,他着凉了。   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被傅勇拉进房间里说悄悄话。   最近基地里气压低沉,大家都有点寝食难安,傅勇这个“高大壮”竟然瘦了一圈,但和方子航一样爱八卦的性格一点没变。   他关紧门,神秘兮兮地对左正谊说:“你猜我刚才听见了啥?”   左正谊其实没什么兴趣,但顺着他问:“啥?”   傅勇道:“我刚才在二楼上厕所,不小心听见郑茂和许老狗打电话了,原来他俩以前总约,不是一起去做大保健。”   “那是什么?”   “是比大保健还恶心的东西。操,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他们怎么好意思干的啊?”   “……”   左正谊有点诧异。他思考了一下,可惜社会阅历太浅,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比大保健还恶心。   傅勇想了想说:“就是那个,那个……拉皮条!”   “啊?”   “……”   眼看左正谊还是一脸茫然,傅勇无语了:“你他妈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哎呀,就是郑茂给许宗平拉皮条,许宗平说他喜欢没经验的女学生,俗称处女,郑茂负责帮他寻找目标。”   “……”左正谊愣了一下,“怎么寻找目标?”   “那谁知道,可能是砸钱吧,跟煤老板包养女大学生的套路一样。”   傅勇撇了撇嘴,指向基地大门的方向,说:“今晚郑茂又要夜不归宿了。”   左正谊着实被恶心到了,中午饭都没吃下去。   下午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有点发热,晚饭勉强吃了一点,饭后跟纪决打电话时说话提不起劲来。   纪决不知道他是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舒服,喊他晚上来老地方见面。   左正谊答应了,穿了件挡风的大衣,趁着夜色出门。   最近他和纪决不常见面,电话也打得少了。因为左正谊心情压抑,说没力气谈恋爱,暂时歇歇。   这句话把纪决气个半死,问他:“什么叫‘暂时歇歇’?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上班吗?累了还能请假的?”   左正谊认真地想了想,反问:“难道不能吗?”   纪决:“……”   话虽这么说,左正谊觉得自己还是很需要纪决的。   尤其是在他半夜被噩梦惊醒,手脚冰凉,无比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纪决被他深夜吵醒也不会生气,耐着性子哄他,听他哭。   但哭了几次左正谊就不哭了。   他的情绪逐渐麻木,慢慢地没有眼泪了。   左正谊还不许纪决在网上帮他说话,一是因为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卷进风暴中心,二是考虑到他以后可能会去蝎子,身在蝎子的纪决掺和进来的话,无疑会帮倒忙,多了一项他“通敌卖国”的证据。   纪决听完问:“你真的会来蝎子吗?”   “可能吧。”左正谊也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在WSND的路真的走到尽头了。   今夜天阴,左正谊低着头走路,脑袋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目的地,他人还是呆呆的,撞到纪决身上也不知道停。   纪决顺势搂住他,抬手摸向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我吃药了。”左正谊低声应了句,趴在纪决的肩膀上不肯再抬头,像只撒娇的鸵鸟。   纪决道:“早知道发烧就不叫你出来了,小心吹风。”   说罢敞开大衣,把左正谊裹进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将大衣上自带的装饰性腰带扯到左正谊背后,系了个结。   “……”   他的衣服足够宽大,但装两个人还是很挤,左正谊被紧紧地系在他怀里动不了,呆了下问:“你干吗啊?”   “暖和。”纪决说,“我们好几天没见面了,你都不想我?”   “想了。”   “真的?”   “嗯。”   人在生病的时候比平时更脆弱,从左正谊的声音就听得出来。他回抱住纪决的腰,嗓音轻而模糊,不好意思太大声似的,悄悄地说:“纪决,我好像只有你了。”   “……”   纪决微微愣了下。   左正谊说:“要不我就去蝎子吧,怎么样?”   “好是好。”纪决抬起他的脸,亲了他一口,“但如果你是为了我才这样选,我怕万一以后蝎子达不到你的期望,你会后悔。”   左正谊却说:“我没有期望了,去哪儿不一样?”   “……”   纪决似乎对这句话不认同,但知道他是被WSND伤透了心才会这样说,便没有反驳,只抱着他。   左正谊的身体像个火炉,嘴唇却是凉的。   他的手臂被困在纪决的衣服里,动不了,要想主动亲纪决的话,只能稍稍踮起脚尖――虽然他们的身高差得并不太多。   左正谊这么做了。   但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把纪决的怀抱当成目前全世界仅存的可供他放肆的地盘,不在乎纪决是否会被他下的蛊毒死,迷迷糊糊地吻住后者的嘴唇。   接吻是情绪无声的倾诉。   他亲着纪决,心里想着最近的事,趁着发烧心事也藏不住,一股脑倒给纪决。   他说:“现在这些支持我的人,等我离开WSND的那天,会恨死我吧?……我一直以为我是电竞圈最幸运的选手,连骂都没挨过几句,原来是时候还没到。”   不等纪决开口,他又抢先说:“但我不在乎,无所谓,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好的坏的都让他说了,纪决还能说什么?   事到如今,左正谊确实也不再需要任何开导了,他已经下定决心,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只是这条路太崎岖,走累的时候,他也需要一个肩膀,成为他不会倒塌的依靠,陪他熬过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漫长黑夜。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左正谊又亲了纪决一口,胡言乱语地命令,“你必须永远爱我噢。” 第48章 无常   左正谊每次和纪决见面,要分别都有点困难。   纪决仿佛精神分裂,一边催他早点回去睡觉把病养好,一边又恋恋不舍,抱着他不松手。   虽然说是谈恋爱,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网恋,大部分交流依靠语音和文字,不方便经常见面,也没时间出门约会,亲密接触只停留在接吻上,没条件更进一步。   不过,左正谊才刚接受自己男同性恋的身份,接受程度还不够深,“更进一步”对他来说太遥远,他根本没想过。   仅仅是接吻,就已经很耗精力了。   今天又如往常,他被纪决搂着亲到头晕,末了纪决说:“你来蝎子也挺好,我们可以一起睡了。”   “……”   这应该是一句玩笑话,左正谊没当回事。   他觉得,蝎子的基地看起来也不小,不至于房间不够分。   他和纪决道别,在回去的路上拐弯去了趟超市,给方子航捎了包烟。   ――出门之前他为隐瞒“偷情”的真相,跟队友说去吹风买东西。   其实WSND有规定禁烟,但管得不严,选手和工作人员一起偷偷抽,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正谊进门上楼,脱下大衣,把烟扔到方子航桌上。   现在是训练结束后的自由时间,他知道自己躺上床也睡不着,不如开一局游戏打打。   游戏排队的时候,他抬头扫了眼四周,发现郑茂果然不在,傅勇说得对,这厮又去拉皮条了。   左正谊闲来无事思绪乱飘,忍不住拖着椅子滑到傅勇桌前,给他使了个眼色:“喂,那个……”   “哪个?”傅勇也在打游戏呢,没抬头。   左正谊道:“你说我报警有用吗?”   “……”   傅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怎么报警?你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没别的证据。再说了……”   傅勇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种事不都你情我愿吗?就算警察捉奸在床,人家说是男女朋友,没有金钱交易,你有什么办法?”   左正谊哽了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类似的社会新闻。   说句难听的,即使被抓到金钱交易,又能怎么样?顶多是罚点款,拘留几天――许宗平那么有钱,手眼通天,估计会找人打通关系,连拘留都不会有。   越想越恶心,左正谊头晕想吐,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可能是发烧加重了,他的意识不太清醒,脾气倒是烧出来了,这局游戏打得很凶,路人队友认出他的ID,出言不逊道:“你是End本人吗?哥,要多少钱才肯续约啊?报个数听听呗。”   左正谊忍了两秒,忍不下去,敲字回复:“我是你爹,你先给老子磕个头再问,傻逼。”   然后把全体消息屏蔽了,摆着一张死妈脸carry了一整局。   ――这件事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   左正谊的账号是有官方认证标志的,他的游戏对局会出现在观赛大厅里,换言之,除了被他喷的队友,所有在游戏内观看他比赛的玩家也都看得到。   他喷人的录像被剪辑成短视频,一夜之间传遍了各大平台。   但左正谊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他打完那局就吃药睡觉了,感冒药有催眠效果,他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后发现电竞圈又沸腾了,骂他的人比昨天更多。   骂就骂吧,能怎么着?   左正谊破罐子破摔,已经练出免疫力了。   他照常下楼吃东西。   由于休息得好,他基本已经退烧了,身体舒服了很多。   正是午饭时间,周建康也在一楼餐厅里。   最近左正谊一直避着他走,不想见,见了闹心。   但周建康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变得尴尬了,一如既往像亲爹一样关心他,主动嘘寒问暖:“正谊,你感冒好点了没?”   “嗯。”左正谊应了一声,埋头吃饭,不想和他对视。   “最近网上舆论不太好。”周建康拐弯抹角地说,“你看见我们官博下面的评论了吗?”   “看见了。”   “粉丝都很焦虑啊。”   “有话直说。”   “……”   左正谊不吃他这套,周建康只好坦言:“该说的话其实之前我已经说过了,你不应该离开WSND。你转会,我们是双输,正谊。但你留下,我们就是双赢。粉丝也都不希望你走,他们是比我们更爱你的人,都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的决定不正确吗?”左正谊的脸色一点也不变,边吃东西边道,“你们软硬兼施,冷暴力拿捏我不成,又玩舆论施压这套,当我看不出来吗?”   周建康顿了顿,避过这个话题,说:“我们都明白你的价值,许总无论如何都想留下你。”   “谢谢,但我觉得不行。”   左正谊站起身,平静地道:“除非他死,否则我不会跟WSND续约。要不你让他先死一个?”   “……”   周建康的脸色活像发霉的酱猪肝,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他难看的表情让左正谊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太久。   下午打训练赛,WSND为下一场EPL比赛而备战。   下一个对手是SP,按理说,即将迎战强敌,全队都应该紧张起来,拿出斗志好好训练。   但现在的WSND就像一盘散沙,所有人各怀心思,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忧愁。   ――大家已经默认,这赛季没戏了。   左正谊一走,什么冠军都泡汤了,新队友是谁还不知道,水平如何也未可知。   虽然他们都没明说,但这种悲观的情绪弥漫在基地上下,也成为了左正谊压力的一部分。   他对队友们抱有深深的愧疚。   这种愧疚,和粉丝们的爱与责备,纷纷化成枷锁,捆在左正谊的双脚上,让他向前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左正谊觉得自己似乎成熟了一点。   他开始能够接受“被人讨厌”这件事了,不再期望所有人都喜欢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那句经典的自我安慰:“我又不是人民币,他们不喜欢我也很正常。”   左正谊尽量不去想这些东西,该训练就好好训练。   但这个时候他突然体会到“团队”的重要性了,他竟然是WSND全队里唯一一个训练状态稳定的人。   受他续约影响,队友们也开始琢磨续约或转会的事了。   据他所知,其中最焦虑的是金至秀,其次是傅勇。   金至秀是去年冬窗转会来WSND的。当时他的处境很差,连续半个赛季发挥不好,被骂水货。又因名声在外,很不便宜,没几个俱乐部愿意买,WSND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一个。   当时WSND给金至秀开了一张什么合同,左正谊不知道,现在才听他说,竟然是三年合同。   金至秀说,他知道三年合同有风险,但当时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WSND是一家大俱乐部,又有左正谊坐镇,谁能拒绝呢?   哪料到世事无常。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签WSND,不然呢?要去更不靠谱的俱乐部吗?   可能这就是命吧。   金至秀的中文不流利,一句悲壮的“这就是命”,被他用奇怪的发音念出来显得十分搞笑。   左正谊笑着笑着却感到了心酸,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口,心里的愧疚成倍增长。尽管左正谊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没必要对所有人负责,但他对WSND抱有的从来都不只是爱,还有责任感。   至于傅勇,他的合同剩余时间倒是不长,他今年冬天就要到期了,比左正谊还早。   但周建康没来找他谈续约。   他自己也有点茫然,要主动提续约吗?主动开口难免要被拿捏,可能会被压薪水。他想加薪,他的旧合同太便宜了,跟新人差不多。   但他已经不是新人了啊。   抛开这些客观条件,单从是否要续约的主观意愿上来说,其实傅勇也有点犹豫。   如果左正谊不走,他肯定要续。但如果左正谊走了,他就得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看,场外因素这么多,这么复杂,除了他还有队友的。   纵然左正谊一心练剑,可这些东西怎么避免?   他无法从凡尘俗事里抽身,只好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暂时的。   只要离开WSND,他就彻底自由了。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离开,带着近乎窒息的期待,又熬过一天。   WSND和SP的对战在11月20号,还有两天。   18号这天晚上,正如黎明到来之前的黑夜最黑,网络上对左正谊的质疑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最近圈内盛传他贪财索要高薪,身价对比对象就是SP的封灿。   现在两队碰上,将要一决胜负,左正谊能赢还好说,如果赢不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抬起的脚就会立刻落下,狠狠地踩碎他。   左正谊本人其实没什么感觉,他不怕被这些人骂,事已至此,唯一能伤害他的,只有他自己的粉丝了。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应该再上网,但每天晚上训练完,他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看微博评论和私信。随着舆论发酵,他私信里咒骂的声音也越发多了起来,和粉丝的安慰基本对半开。   让左正谊失望的是,“正谊不怕乌云”没给他发过私信,甚至最近都没怎么发微博。   他不知道她是因为个人生活太忙,还是因为受续约风波影响,不再喜欢他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真是一个很有素质的粉丝,即使不喜欢了也不回踩,只保持沉默。   但这种沉默也是刀,精准地插进左正谊心里,让他愈加心灰意冷。   晚上训练结束,左正谊心情麻木地刷手机。   私信消息一如往常繁多,新的不停冲上来,旧的被压到下面,他随手翻了一会儿,对那些骂和爱都逐渐失去了感知力。   正想要不要早点去睡觉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关键词闯入了他的视线里:乌云。   “End,乌云在你身边吗?”   “你别不回我,我知道她去见你了!”   “你最好识相点别对她做什么!让她回我消息!”   “左正谊,你别装死。”   “我有你们的聊天记录,你要是敢伤害她,我就曝光你。”   “左正谊!你回我啊。”   “?”   左正谊眼前冒出一个问号,他莫名其妙,打字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谁啊?” 第49章 恨火   互联网上奇奇怪怪的人太多,作为半个公众人物,左正谊的私信里经常有不该发给他的内容。   比如,有人谈恋爱被甩了,找他诉苦;有人父母吵架,找他求助;有人老板不发工资,找他借钱……   以前粉丝少的时候,私信也少,他看见这类内容不好意思直接无视,虽然不至于蠢到真的借钱给网友,但他总是忍不住安慰对方,傻乎乎地给陌生人的生活出谋划策。   后来粉丝多了,他就不回私信了,但还是喜欢看。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私信里的奇怪内容也变得更多了。   左正谊的双眼练出了“自动过滤”的功能,要不是因为“乌云”两个字太显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根本不会理这个莫名其妙的网友。   对方的ID叫“草莓冰冻”,性别女,头像是一个左正谊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明星的照片。   左正谊点进她的主页往下翻了翻,没看见电竞相关内容,只有追星微博。   就在左正谊查看她资料的几秒里,她又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草莓冰冻:“我是乌云的朋友,@正谊不怕乌云。”   草莓冰冻:“你和她在一起吗?”   草莓冰冻:“她是不是手机没电了?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WSND丶End:“?”   WSND丶End:“她怎么可能跟我在一起?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草莓冰冻:“???”   草莓冰冻:“她告诉我今天晚上你约了她,她本来不想去,但正好有些话想对你说,就答应赴约了。难道约她的人不是你??”   WSND丶End:“……”   WSND丶End:“不好意思,不是我。”   WSND丶End:“她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草莓冰冻:“怎么可能是骗子啊!你别不承认,我都看到照片了!”   WSND丶End:“什么照片?”   草莓冰冻:“你在基地里的私人照啊,难道能作假?”   WSND丶End:“?”   左正谊愣了一下,对方态度糟糕,话说得不清不楚,但他看明白了。   如果她不是在恶作剧捉弄他,那就说明她们被骗了。   ――有人假扮成他,打着他左正谊的旗号,拿他的私人照片做身份证明,骗了乌云。   这年头网上冒充名人明星的骗子不少,上当者也不在少数。   但乌云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被骗吧?她看起来不傻,什么照片这么有说服力,竟然能骗得她亲自去赴约?   左正谊心里刚冒出疑问,对方就把照片发过来了。   左正谊点开一看,竟然真的是他的“私人照”。   照片里,他穿着队服,靠在WSND基地二楼的楼梯边上,回头冲傅勇笑。傅勇背后是训练室通往休息室的那面照片墙,墙上贴满了WSND选手的生活照和荣誉照。   照片中的人和背景都太真实,一看就知道不是PS的。   怪不得乌云会信。   可问题是,这张照片哪来的?什么时候拍的?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个拍摄角度……看起来像偷拍。   ――谁偷拍他?   “……”   左正谊心里咯噔一声,茫然间忽然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他的手指微微发僵,抬头朝四周望了望,没看见他想找的那个人。   “郑茂不在?”   “啊?不知道啊,可能又出门了吧。”   “……”   左正谊噌的一下站起身,起得太急,他头晕了两秒。   傅勇不明所以,从游戏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搞啥?”   私信消息还在跳。   草莓冰冻发完照片,又发来了几张她和乌云的微信聊天截图。   她是乌云的闺蜜,两人看起来无话不谈。   乌云在接到“左正谊”的私下联系后,惊讶又心情复杂,找闺蜜抱怨,说自己对左正谊有点失望,没想到他跟其他选手学坏了,竟然也私联粉丝,难道想睡粉吗?   草莓冰冻不关注电竞赛事,对左正谊不熟悉,回了她一句:“也许是想和你谈恋爱呢?”   乌云说:“谈恋爱也不行,他必须给我好好打比赛!”   草莓冰冻:“那你打算怎么办?”   乌云:“我想揍他,给他一顿爱的教育[拳头]。”   左正谊:“……”   聊天记录有点好笑,但一想到乌云现在被骗走失联了,左正谊就笑不出来了,有点心慌。   草莓冰冻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比他更慌,不停地给他发消息,惊慌失措地问他怎么办,乌云不会出事吧?   左正谊盯着手机屏幕,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就是郑茂干的。除了郑茂,基地里没有谁会这么下作,竟然偷拍他。而且别人也没动机骗年轻女孩,郑茂不一样,他一直都在给许宗平拉皮条,他要的就是年轻女孩。   “……”   左正谊仿佛被一股冷风吹透,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简直不敢想乌云会遭遇什么,也无法想象这件事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草莓冰冻发消息。   WSND丶End:“你知道约会地点在哪儿吗?”   草莓冰冻:“不知道,她没说。”   草莓冰冻:“好像离你们那个电竞园不远,她说坐地铁过去要很久……”   左正谊没再回消息,他抬起自己僵硬的双脚,大衣都没穿,匆匆下楼。   身后傅勇喊了一声:“你干吗去?!”   左正谊没回头,大步跑出基地,往园区的大门口走,边赶路边给郑茂打电话。   第一遍郑茂接了,他显然不知道左正谊发现了什么,有点意外:“End?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操你妈。”左正谊开门见山,“你他妈在哪儿?”   “……”   郑茂是个人精,似乎反应过来了,立刻把电话挂了。   左正谊打第二遍,他不接了。   第三遍,还是不接。   左正谊不停地打,打到自己的号码被拉黑,他转而去打微信语音,郑茂仍然不接。   左正谊放弃从他这里打探消息了,郑茂不仅不会透露,估计都不会承认这件事。   怎么办?   左正谊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他才不到二十岁,年纪比乌云还小,稀里糊涂地被卷进来,手是颤抖的,脑袋是麻木的,一瞬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站在园区大门口发愣。   愣了两分钟,一阵夜风冷冷刮过,吹醒了他。   左正谊低头看手机,私信里有新消息。   草莓冰冻:“我想起来了!”   草莓冰冻:“她可能去一个叫啥啥佳苑的地方了,今天下午她跟我聊了几句,说这个小区周边环境不好,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在这买房balabala……”   草莓冰冻:“当时我在看综艺没认真听,唉。”   草莓冰冻:“靖明佳苑!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   靖明佳苑?左正谊知道,不仅知道,还很熟悉――这他妈是郑茂的家。   左正谊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冷汗浸透后背衣衫。   他从濒死般的僵硬中回过魂来,在路边拦了辆车,往靖明佳苑赶。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有任何社会经验。   脑袋不灵光,做事不妥当,只在下车时后知后觉地给纪决发了一个定位消息,让纪决来找他,然后就冲进了小区大门。   这个小区是封闭的,他没有门卡,但他下车的时候刚好有人开门,他反应极快,推开那人侧身蹭了进去。   对方被他推得差点摔倒,在背后骂骂咧咧。   小区门卫也在他身后呼喊阻拦,左正谊全当没听到,大步往里面跑。   他之所以知道郑茂住在这里,是因为曾经来过一趟。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左正谊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年,只记得当时他和郑茂的关系还很好,郑茂喜欢在他面前装大哥,什么都要炫耀,买房这等大事,自然也要说给他听。   不仅让他听,还要带他来逛逛。   因为郑茂喜欢看左正谊露出艳羡的目光,仿佛这就能证明左正谊比不上他,他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   陈年往事散发着腐烂的臭味,熏得左正谊既愤怒又想哭。   他不明白,郑茂为什么会盯上乌云?   是许宗平看上了她吗?不见得,许宗平怎么会有时间上网关注左正谊的粉丝?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还是郑茂故意针对他的可能性更大。   若真如此,乌云岂不是被他牵连了……   左正谊心慌意乱,拼命往前跑。   他根据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寻找郑茂家的位置,正在琢磨怎么才能进门,前方忽然冲过来一道人影,长发,脚步踉跄,跑得很急,眼看要撞上他了。   左正谊下意识让路,但在身体还没做出动作的一瞬间,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把拉住这个人,在昏黄的路灯光下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年轻女生,两眼通红,正在哭。妆已经花了,抬头看他的时候愣愣的,似乎认出他了,又好像已经被吓傻了,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乌云?是你吗?”左正谊只见过她发在微博上的自拍,没见过本人,有点不确定。   女生呆呆地点头,张了张口,但没能说出话,仿佛失语了。   左正谊见到她就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打量她的穿着。   衣服是完好的,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长发在奔跑中被风吹乱了,让她看起来有点狼狈。   左正谊这回才是真正地松了口气,正想开口问点什么,前面忽然有人追了上来,左正谊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微胖的身影――是许宗平。   他还好意思追?   虽然是黑天,但也不至于公然强抢民女吧?精虫上脑的狗男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左正谊心里怒火猛蹿,把已经被吓懵了的女粉丝挡在自己背后,拦住许宗平,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认出他的一瞬间,一拳打了过去!   左正谊没怎么打过架,全凭怒火支配,倾尽全身力气,一拳不够解气又踹了一脚。   许宗平痛呼出声,捂着肚子蹲下,左正谊第二脚踢在他肩膀上,简直把他踢翻了过去。   这时许宗平已经认出了左正谊,怒目盯着他,骂了一句脏话。   然而,新仇旧恨一起发酵,连带近日来无处宣泄的压抑,将左正谊心里的大火烧成了汪洋沸海。   在这一刻,他愤怒到几乎失控。他的家,他的精神港湾,他的追求和信仰,他最看重的、拼命为之奋斗的一切,都跌进泥里,成了许宗平身上丑陋的肚腩,是一个笑话。   他们要名利,要女人,要用金钱权势把一切天真碾碎,亲手教他见识社会的阴暗面。   有人在乎WSND吗?   没人在乎。   有人能理解十五岁少年背井离乡时的心慌和希冀吗?   没人理解。   “你怎么不去死呢?”左正谊对准许宗平的肚子,狠狠地踹下不知道第几脚,“要不你就死在这吧,人渣。” 第50章 黑白   有些事情既已发生,就有其因由。   这种因由未必符合大众眼里的情理,但从当事人的角度看,它有必然会发生的主观逻辑。   左正谊暴打许宗平便是如此。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才刚照面,左正谊就动手了。在一旁围观的女粉丝惊慌失措,过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要拉架――不是担心姓许的,而是怕左正谊下手太重会出事。   可她哪里拉得住?   文明社会有文明的规则,但规则是人定的,其明确的上限与下限是行为的边界,不是情绪的边界。左正谊的情绪已经失控,导致理智丧失,行为也失控。他的手脚都打出了惯性,不知道要停了。   许宗平竟然也不肯求饶,愤怒地威胁他,满口什么“禁赛”“坐牢”“明天要你好看”之类的话,左正谊根本听不进去,还更凶狠了。   他满心痛恨,但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许宗平,也不是郑茂,而是由他们二人作镜映照出的世界。   其中包括自以为好心实际上助纣为虐和稀泥的周建康,也包括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跟风嘲讽他的网友,还包括打着爱的旗号“求”他留下的粉丝……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他留恋的都失去了,想守护的都碎裂了,想打倒的却死不了――为什么?   如果这就是长大以后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存在的必要吗?   地球快点爆炸吧。   左正谊打红了眼,有眼泪掉到地上,被黑夜隐没。   他不知道自己手脚并用打了许宗平多久,如果他们在正常情况下交手,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占据绝对上风。   但他动手太突然,许宗平一摔倒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夜色里有风声,哭声,小区保安跑来的脚步声,不远处业主围观的指指点点声……   似乎有人想报警,但被另一个人拦了下来。   ……谁?   左正谊心神恍惚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很耳熟,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辨认出声音主人的身份,对方就忽然走近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时地上的许宗平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蛆似的扭了一会儿就不动了,不知是因为昏迷了还是因为痛得不敢动。   左正谊被人拉住,对方力气极大,他被拽得踉跄栽倒,径直摔进一个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脸贴上对方的胸膛,有大衣盖上来,裹住了他。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霎时止息,左正谊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   他回过神,认出了纪决。   “……你终于来了。”   左正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终于”,明明除了下车时给纪决发过定位消息,之后在小区里他一秒都没想起过纪决。   他没想要人帮忙。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直到有人来了,有人抱住他,他才好像忽然被拉回了正常的世界里,稍微冷静了一点,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开始浑身发抖。   纪决感觉到他的颤抖,手臂收紧,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说:“别慌,我在呢。”   纪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他失控打人,第一反应是先安抚他。   左正谊被裹在纪决的大衣里,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他抬手抓住纪决的衣衫,忍不住问:“他死了吗?”   “没有,哪那么容易死?”纪决回答完,声音忽然冷了几度,不知对谁说,“你发什么呆?救人啊。这不是你老板吗?”   左正谊愣了一下,想抬头看,没有抬头的力气。   紧接着,他听见了郑茂的声音。   郑茂似乎是听见吵闹声才赶过来的,他看见许宗平躺在地上无比震惊,罕见地吐了个脏字:“操,我就去买了包烟,一回头……许总?――许总?你还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许宗平不出声。   他想伸手去扶,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骨折之类的伤,不敢轻易下手。   冷不丁一抬头,发现小区保安围了上来,郑茂立马起身解释:“没事,真没事,我们自己家亲戚喝多了,闹了点矛盾。唉,不用报警,没那么严重……对,我是业主,我住206栋,就是前面那个……”   他都这么说了,深更半夜,别人也懒得管闲事。   围观人群散了,现场只剩五人。   左正谊的情绪还没完全恢复稳定,但他记得乌云,想从纪决怀里挣脱出来,看看她的情况。   然而纪决不准他动,牢牢按着他不松手,代替他和郑茂对话。   “怎么回事?”纪决问。   “……”郑茂有点尴尬,但时刻不忘撇清关系,竟然说,“我也不太清楚,怎么打起来了?”   后一句是问左正谊的。   左正谊当即恼了,扒开纪决的大衣让自己重获自由,下一个动作就是冲向郑茂,想踹他两脚。纪决没拦,但郑茂比许宗平反应快,立刻躲出三米远。   他简直是无耻小人的典型代表,左正谊怒火攻心,眼前一阵发昏,低声骂了句:“卑鄙!强奸犯!”   “……”纪决闻言愣了下,眼神飘向旁边一直存在感很低的女孩,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左正谊也在看她,郑茂的目光也同时望了过去。   乌云在几个人的注视下,抬手抹了把脸。这会儿她不哭了,也终于弄懂了自己被骗的来龙去脉――就在发现被骗的第一时间,她除了害怕,还怀疑过:左正谊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共犯吗?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我没事。”这个女孩说出了她今晚的第一句话,“我没被……没被那个……”   现场静默两秒。   许宗平仍然昏迷在地上,郑茂在打电话叫车来接,他没叫救护车,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   郑茂不想闹大是因为心虚,但左正谊一点都不心虚。他不管郑茂,也没询问纪决的意见,只问乌云:“我来报警,好不?”   左正谊虽然气势凶,眼睛却是潮湿泛红的,看着她时专注的目光中带几分愧疚和小心翼翼,像一把柔软的刷子扫过她刚刚哭过的脸,给予无声的安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在互联网上,她喜欢他很久了。   那种由网络数据组成的联系并不虚假,她不是左正谊的陌生人。   她接收到了左正谊说不出口的关切和担忧,也忽然明白他眼神中的谨慎意味着什么了,明明他的年龄还没她大,竟然能想到这一层――是怕她万一不幸遇害,受“名节”拖累不愿意报警吗?   所以叫她自己来决定?   乌云不知道她理解得对不对,左正谊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她忽然又想哭了,一面为自己没有喜欢错人而高兴,一面又为喜欢错了俱乐部而伤心。   她冲左正谊点了点头,示意随他处置。   左正谊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却被纪决按住了手。   “你俩是法盲吗?”纪决叹了口气,“他强奸未遂能关几天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因为故意伤害罪也被关进去,哥哥。传出去还得禁赛,少说半年,上不封顶。你还想不想打比赛了?”   “……”   左正谊手指一僵,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   纪决抽走他的手机,看了一眼乌云,又看了一眼郑茂。   郑茂简直要举双手赞同纪决的话,他恨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话说回来,他说了也不算,得听许宗平的。   现在许宗平昏迷了,等他醒来,还不一定会怎么做。   纪决也明白这一点,他盯着郑茂,眼神充满警告意味,近乎威胁地说:“你要送他去医院检查吧?我陪你啊。”   “那多麻烦,不用不用。”郑茂立刻摆手。   “不麻烦,就这么决定了。”   “……”   纪决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他明白是非对错,但面对如此恶事,竟然似乎生不出太明显的愤怒之情,他身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或是“跟我无关”的抽离式的冷漠。   但这种冷漠只有外人能感受得到。   他的目光投向左正谊时,眼睛抛出的热度能将全世界的冰霜积雪都融化。   他在乎左正谊,也只在乎左正谊。除此以外,全世界都是可以忽略的背景。   纪决突然脱下大衣,递给左正谊。   “你穿,别着凉。”他说,“我陪郑教练去医院,你们先回去休息,等我消息。”   “我也去。”如果说情绪是有限能量,左正谊这一晚上已经把它消耗光了,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只余不安。   纪决却摇头:“我一个人去就好,你回去睡觉。”   他推了左正谊一把,转头对乌云道:“你带他走,好吗?”   乌云怔了怔,下意识说“好”。   她当然认出了纪决,这毕竟是她在微博上亲口骂过的人。   乌云的脸色略微尴尬,又对纪决和左正谊的关系有点好奇,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好时机。   眼看左正谊不想走,纪决只好用他的手机替他打了个车,目的地是电竞园。然后将手机重新塞回左正谊的手里,附在他耳边,用郑茂和乌云听不见的声音说:“不许担心,你要相信我,哥哥。”   还趁机偷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   左正谊点了点头,终于肯离开了。   兵荒马乱的一夜就此结束。   左正谊和乌云并肩往小区门口走,她也打好了车,两辆网约车同时赶来,沿着手机地图上曲折的路线缓慢行驶。   他们一同站在路口,相对沉默。   今晚左正谊的心情跌宕极了,一开始他无比畅快,打许宗平很解气,现在他也不后悔动手。   但解气只有一时,如何收场是个难题。   他的一腔意气被困死在法制社会的条框里,走投无路。但他也并非正义得毫无瑕疵,乌云刚才险些遭受侮辱,现在却要为他的冲动行事买单,被迫选择忍气吞声,不能报警了。   这是他的错。   他不是完美受害者。   他甚至已经料想到纪决会怎么解决这件事了,无须多问,只能是各退一步的和解。   否则如果闹大了,许宗平撑死也只是一个“强奸未遂”,还不知证据是否足够确凿。   而他除了必须负的法律责任,最低也要禁赛半年,这意味着错过转会期,没有俱乐部会在冬窗买他,他变成自由人无处可去,训练状态都难以维持,再上赛场就不知道是哪年的事了。   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许宗平鱼死网破,值得吗?   不值得。   但“和解”的另一重含义是妥协。   左正谊就是因为不肯妥协才会对许宗平动手,结果他得到了一个不得不妥协的结果。   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他心里明明有不可混淆的黑白,一路朝着白前进,可是却走进了一片灰色里。   要接受这种结果吗?   也许应该想开点,这不是他的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理想主义者也活在现实社会里,即便不为名利,也得为理想低头;是他还年轻,分不清幼稚和意气,美化了自己的冲动――   也许吧,都对。   但左正谊不能接受。   低过一次头,就会有第二次。   从此永远活在灰色世界里,面对他的剑,他都抬不起头来。   既已想通,他转头看了乌云一眼,郑重地说:“你报警哦,现在就报警。”   “啊?”女粉丝微微一愣,“刚才不是说怕传出去禁赛什么的……”   “禁就禁吧,听我的,不要错过最佳时机。”   左正谊丢下这句,转身往回跑:“我去找纪决!” 第51章 浮名   11月18日,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左正谊在这天晚上,做了一个足以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他不想妥协,不想退缩,要迎着风雨往前走。   就像很久以前,他刚进入WSND的时候,前辈们教他的那样。   他们说,WSND的战队精神是一往无前,永不后退。就像你在游戏中按住“W”键,只要你的手按下去,你的英雄就不会回头了。   “WSND永不后退。”   可惜,喊口号容易做人难。大家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无奈,不后退也不意味着会得到想要的好结果。   一眨眼,四五年匆匆过去了,旅客般路过WSND的选手不知几何,他们来了又走,留下一张张被岁月模糊的脸。不出意外,左正谊也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了。   而那个天真嚣张不谙世事的W队天才中单,跨过11月18日的夜晚,将半个自己抛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另一半迈向19日,获得了连他自己都暂时不知道的新生。   ――左正谊没时间想太多。   报警之后,他和纪决配合警察工作,忙了一整夜没回基地。   同时被扣住的还有郑茂。   本来左正谊以为,他不能把许宗平和郑茂怎么样,强奸是大罪,但如果在罪名后面加上个“未遂”,结果就不好说了。   他没法一举扳倒许宗平,即使这人被关进局子里,也关不了太久,事情结束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但他没想到,他低估了许宗平的恶劣程度,也低估了郑茂的心机和龌龊。   ――郑茂手机里存了大量许宗平嫖娼和强奸年轻女孩的监控视频。   视频画面之恶心,简直挑战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的道德底线。左正谊只看一眼就心梗了,没法想象视频中被强迫的女孩是什么心情。   他根本不敢细看。   而发现这些视频纯属意外。   刚才左正谊回来找纪决的时候,已经决定报警了,报警就得搜查证据,他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乌云被骗的经过,不用问也知道,冒充他和乌云聊微信的人肯定是郑茂。   但郑茂坚决不承认,左正谊忍住暴打他的冲动,在纪决的帮助下,把他的手机抢了。   本来他没打算干什么,只是想看一眼郑茂的微信罢了,看完就还回去。反正警察和医生都还没来,他们闲着没事干。   但手机一脱手,郑茂反抗得无比激烈,好像他手机里存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   左正谊心觉奇怪,让纪决按住他,顺手翻了翻相册,就翻到了那些视频。   不仅左正谊和纪决震惊,事后赶到的警察也震惊了。   这件事一下子从强奸未遂升级成了连环犯罪大案,严重程度翻了几倍。   左正谊被带进派出所的时候,人还有点懵。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以前郑茂每次出门陪许宗平做大保健,都是拿大保健当幌子,实际上做的事类似今晚,是有计划的犯罪。   但也不全是犯罪,有个别人是自愿的。   郑茂的手机里除了视频证据,还有银行转账记录。   郑茂虽然心机深,但本质也只是一个为了巴结领导不择手段的普通人,不是专业罪犯,没有“职业素养”。他一走进派出所的大门就腿软了,警察再一盘问,就全都交待了。   据他说,这些女孩有的要钱,有的不要钱。遇到不要钱的那种,他就利用自己的外貌骗她们谈恋爱,然后把“女朋友”带到自己家里,给许宗平睡。   他也有女粉丝,但他不会碰她们,无关道德,只是因为在圈内睡粉太容易被曝光,不安全。   至于那些“女朋友”为什么没报警,原因很简单:不敢,怕以后没脸见人。   许宗平出手大方,郑茂一边转钱安抚她们,一边出言恐吓,声称如果敢闹出去,就让她们的亲朋好友都知道,帮她们在亲戚和同学里“出名”。   这回如果不是郑茂私心太重,故意搞到左正谊女粉丝的头上,这件事恐怕还能一直瞒下去。   而他瞒着许宗平在家里装监控,同时保留转账证据,是给自己留后手,以防将来和许宗平闹掰,被丢出来当替罪羊。   左正谊听得毛骨悚然。   他觉得他不是被迫走进社会――正常的社会有黑暗面,但也不至于处处都这么黑暗。   郑茂和许宗平这种只应该出现在法制新闻里的人,竟然活在他身边。   他们平时还表现得这么自然,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只是有权有势的男人睡几个漂亮女孩罢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这就是社会规则。”   ……   左正谊靠在纪决的怀里哭了一场。   他无声无息,哭到一半睡着了,又在天亮时被叫醒。   在这场巨大的不幸里,唯一的好消息是,醒来之后的许宗平得知自己罪行败露,被立案侦查,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无暇顾及左正谊了。   他不起诉,左正谊打人的事就不了了之,事情暂时结束后,他和纪决一起离开了派出所。   乌云作为报警的当事人,也和他们在一起。但她不是单独一人,她那位朋友也赶了过来。   四人站在路边,准备分成两个方向打车离开。   等车的时候,乌云的目光不知第几次落到左正谊和纪决牵在一起的手上,她欲言又止。   左正谊浑然不觉,也可能是察觉了但懒得解释。   他没长骨头似的,靠在纪决的肩膀上刷微博。   ――他又上热搜了。   昨天晚上他在居民区里打许宗平,围观的人不少,有人拍视频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视频的拍摄者不认识左正谊,只当是一场“新鲜事”随手发布,没想到被传开了。电竞圈大受震动,许多人彻夜不眠,为左正谊撕了一宿。   这个视频拍得很清晰,左正谊本来就长得好看,五官辨识度高,认错的可能性非常小。   而许宗平虽然不常露面,大部分人不认识他,但资深电竞迷不可能不认识,他也被认了出来。甚至包括站在一旁的乌云,也没能逃过网友的法眼。   但纪决和郑茂来得晚,没被拍到。   热搜的标题是“疑似End暴打WSND老板”。   没人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因,只看到左正谊行凶。最近他风评不好,又被拍到“恶劣”一面,简直是雪上加霜。   虽然有理智的人提出“看起来似乎有内情,别太早下定论”,但大部分人不管这个,他们变着花样嘲讽左正谊,不理解他为什么嚣张到敢打老板的地步,怕不是疯了吧?难道不续约就能破罐子破摔,连人都不当了?   这些人还把乌云写进剧情里,编了一堆离谱的段子,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说他私联女粉无心打比赛……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全部恶意满满,搞着不好笑的笑,刷遍每一条微博的热评,到处流传。   左正谊麻木地翻了一会儿,心想,他没疯,但这些网友恐怕是疯得不轻。   这就是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曾经在意的“别人的眼光”。   现在网友不知内情,等过两天警方那边出调查结果,事情一公开,骂他的人应该会改口吧?可能还会反过来夸他。   “反转”。   舆论就是这样,是一种由墙头草们的口水组成的东西。   这些墙头草们总是特别着急,仿佛活不到他解释澄清的那一天,赶紧先骂了再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然后踩着他的伤口狂欢。   不在乎其实他是一个活人,被污蔑也会伤心。   不过,左正谊现在确实不伤心了,他看开了。   他离开纪决的肩膀,站直了些,跟乌云道别,说:“路上注意安全。”   又说:“以后不要轻易受骗了,你要保护好自己哦。”   乌云点了点头,红着眼睛看他,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问:“你要离开WSND了,是真的吗?”   “……”   左正谊微微苦笑,反问道:“你也不希望我离开吗?”   “没有没有。”女粉丝连连摆手,“我相信你做出这种决定,一定有你的苦衷,是许狗的错,他欺负你了吧?……以后你去哪儿都行,我会支持你,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正谊!”   “谢谢,再见。”左正谊朝她挥了挥手,拉着纪决上车。   在回基地的途中,他哭了一路。   左正谊怀疑自己的眼睛生病了,否则为什么哭起来没完,不受控制?   他都不知道他在为谁哭,可能是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孩,也可能是为WSND。   事情比他预想得严重,许宗平会被判刑,判几年暂时不确定,要等结果。   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WSND完了。   老板进监狱,俱乐部怎么办?要么解散,要么易主。   这么大一家俱乐部,应该会有别的资本来接手吧,不会轻易解散。但逃不了易主的命运。   昨晚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左正谊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做好了被禁赛的心理准备。   可没想到,因为许宗平的案子太大,牵涉太多,联盟那边得到消息,暂时没有对他做出处罚,似乎在观望――他这块“玉”没碎,WSND却碎了。   如果换了老板,WSND将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会换新队徽,新队服,和一批新的管理层,也会有新的选手……   左正谊想到这儿就没法再往下想了。   他的青春仿佛陡然中断,成了坍塌的悬崖。他站在悬崖边上,亲眼看着土石纷纷掉落,那是WSND楼塌时散下的残瓦,砸得他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再喊“W队永不后退”的口号,也许不会了吧……   左正谊在纪决的陪同下,走到WSND基地门前。   今天是个晴天,有风。风吹干了他的眼泪,也吹起了门口高悬的队旗。   左正谊仰头看旗面,被苍白的阳光刺痛了眼睛。   纪决看他一眼:“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了。”左正谊摇了摇头,放开纪决的手,逆光倒退着进门。   “别担心,我不难过。”他说,“我还是会……好好训练的。有没有禁赛,能不能转会,都随缘吧。”   无论如何,他问心无愧了。   他曾经把WSND当成家一样的存在,最大的愿望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家门”上,以身做旗,成为WSND不灭的标志。   现在愿望破灭,W队不能再往前走了,但他依然要往前走。   也许以后不会有第二家俱乐部让他爱到想将自己的名字亲手刻上,但也没关系。   名都是浮名,不必刻给谁看。   从今往后,左正谊只为自己而战,他依然要爬最高的山,练最强的剑,当他的天下第一。   (第一卷 完) 第52章 入海   互联网时代,世界像一片沸腾的汪洋大海。时事纷杂,热点频出,各领域轮番掀凶浪,短暂地成为焦点,牵动数亿网民的喜怒悲欢,然后再悄然退场,被人们淡忘。   今年冬天,电竞圈就经历了这样一件大事。   不同于以往那种不出圈的小打小闹,这次是真正的大事,上了社会新闻。   ――WSND俱乐部老板许宗平及教练郑茂犯下连环强奸大案被判刑,主犯十年,从犯两年。   期间有关部门还查出了许宗平名下公司有严重的税务问题,偷税漏税将近三个亿。   这件事不可谓不震撼人心,各大媒体报道一遍,热搜上了好几回。   WSND俱乐部是风暴的中心,选手左正谊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也被网友所知晓,他的打人事件顷刻间发生反转,骂声消失不见,全网一片赞誉,然后大家又开始为他的前途而忧心了。   WSND换老板了,他会转会吗?他要转去哪儿?   人人都在关心他,但左正谊不想看这些关心。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刷社交平台,他和队友们都保持沉默。   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仍然是在基地和比赛场馆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最大的变化可能是大家都不开心了。   因为“WSND”没了。   许宗平进监狱,谁都没有心理准备,EPL联盟官方也深受震惊,当时他们刚写好处罚左正谊的禁赛公告,还没来得及发布,就收到通知,把公告草稿删了。   在这样的大事面前,是否要处罚左正谊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联盟最头痛的是,怎样才能尽快给WSND找好接盘的下家,让新老板和新管理层上任,选手继续打比赛,一切恢复到正轨,否则不仅赞助商们要暴动了,也影响联赛的公平性。   由于联盟介入,这件事解决得很快。   WSND毕竟是一家规模很大的知名俱乐部,近几年电竞行业也算热门,有资本愿意接手。   接手WSND的老板姓柯,叫柯志飞,做影视公司起家的。   他买下WSND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俱乐部改名。   并非所有换老板的俱乐部都会改名,去年的Lion就没改。   但WSND的名字上了太久法制新闻,人人都知道他家前老板是强奸犯,柯老板唯恐有人误解,影响自身声誉,就把俱乐部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的影视公司的名字,叫“星辉”。   也就是说,如今的EPL里再也没有WSND,只有XH(星辉)电子竞技俱乐部。   左正谊及傅勇等人,都成了XH战队的选手,换了一身紫色的新队服。   更换的当然不只是队服,基地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能换的都换了。   柯志飞甚至还搞了一个剪彩仪式,庆祝XH俱乐部的成立,在总部大门口放了好几挂鞭炮。   那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把左正谊对WSND的最后一丝留恋也炸碎,他打开久违的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没有文字,他只发了一张图。   是11月19日那天,他和纪决一起从派出所回来,站在WSND基地门外的队旗下,纪决亲手帮他拍的照片。   照片里,左正谊逆光而立,抬头仰望“W”字旗,衣摆和头发被风吹起,飘向与旗帜相同的方向。   这是左正谊在WSND的最后一张照片,如今“W”字旗已经被撤下了。现实残酷,致使鲜艳的画面色彩也掩饰不住他浑身散发出的伤感。   微博一经发出,WSND队粉在评论里哭成一团。   事到如今,终于没人再问左正谊走不走了,好多队粉自己都忍不下去,选择了脱粉。   “WSND”确实是没了。   1月23日,XH战队打完了春节休赛期之前的最后一场比赛。   左正谊不知不觉地跨了个公历年,马上要过生日了。   其实在跨年之前,12月份,EOH国内赛区还有一项盛事,即神月冠军杯分组抽签仪式。   抽签仪式办得盛大,XH战队当然参加了,新老板带着新教练和全体队员一齐到场,左正谊还上台打了个全明星表演赛。   全明星表演赛的参赛名单是通过粉丝投票确定的,说白了就是选十个人气最高的选手,给大家打一场娱乐赛高兴一下。   上赛季左正谊也参加了,他一直是高人气选手。   当时他意气风发,很乐意跟其他选手交朋友,主动得很。这回他却打得发困,结束后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选了什么英雄,也不记得队友都有谁了,稀里糊涂地打完,心里在想,还不如早点回去睡觉。   XH战队的分组结果是什么,他都没看。   因为这跟他关系不大了。   柯志飞比许宗平更商业更坦诚,跟他沟通一番,确认他不愿意续约之后,就同意在冬窗转会期把他卖掉。毕竟他们无仇无怨,柯志飞没必要卡他的合同,还不如放他离开,换一笔钱。   就此,左正谊离开WSND――不,离开XH俱乐部终成定局。   但即使确定会离开,左正谊也没有敷衍过任何一场比赛。哪怕受许宗平事件影响状态不好,他也认真去打了。   从11月下旬至今,XH战队有赢有输――连胜当然早就断了――但他们没有摆烂过。   1月24日,联盟官方宣布冬季休赛期开始。   同一天,转会窗口开放,左正谊被挂牌,正式进入转会市场。   当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左正谊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了。他和纪决事先商量过,不出意外就去蝎子。   蝎子的管理层昨晚跟他通了电话,旁敲侧击地打探他想要什么条件。   左正谊是个直接的人,在这方面学不会委婉。他并不想降薪去蝎子――可以,但没必要。   他坦白了自己的心理期望:只签一年,年薪两千万打底,不捆绑直播。   蝎子的管理层说考虑一下再给他答复。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想买他的俱乐部应该不止蝎子一家,在转会市场拍卖,转会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蝎子当然得考虑自己能否负担得起。   详细说来,转会费和年薪是两码事。前者是买卖双方的交易费用,无论价格多高,都跟左正谊本人无关,这部分钱归XH俱乐部所有,是他们卖出选手的收入。   蝎子给开的年薪才是选手工资,进左正谊的口袋。   和蝎子的管理层沟通完之后,左正谊又跟纪决通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   纪决的态度一如往常,还是说听他的,不想影响他的决定。   最近左正谊觉得,纪决似乎有点聪明过头了,虽然他早就知道纪决聪明。   这种感慨来源于他们越来越深入的交流。   左正谊发现,纪决特别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或者也可以说,他特别擅长经营他们的感情。   比如,纪决知道左正谊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比赛,所以转会是头等大事,他可以给建议,但绝不能代替左正谊做决定。   否则左正谊一定会不开心。   这是纪决理性的一面,但实际上他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他私心极重,巴不得早点跟左正谊同队。所以他不亲口说让左正谊来蝎子,只变着花样地黏左正谊,天天把“我又想你了”挂在嘴边,一见面就长在左正谊身上,好像分开就会死。   ――这是在表达他的需求。   可惜左正谊在这方面很迟钝,迟迟接收不到他的信号,只觉得他最近黏人得变本加厉,有点烦。   甚至还要来一波反向理解,阴阳怪气地说:“你差不多得了,再这么没完没了天天烦我,我都不想去蝎子了,受罪。”   纪决:“……”   左正谊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   但他牛就牛在,他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觉得他和纪决的恋爱谈得非常好――每天不停地聊天通电话,见面就亲亲抱抱,情侣不就是这样吗?   这种事又没难度,谁不会啊?   所以当纪决说“你不喜欢我”的时候,左正谊回:“别没事找事。”   “……”   纪决又生气又想笑,第二句话还没说出来,左正谊就反将一军,问他:“你以前不是说,我不需要爱你,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吗?现在怎么变卦了?对我挑三捡四,跟你谈恋爱好累啊。”   说完这句,不管纪决是什么反应,左正谊转开话题:“我的生日快到了,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噢,表现得好我就原谅你。”   ――纪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就已经快进到“我原谅你”那一步了。   尽管如此,跟左正谊谈恋爱仍然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左正谊除了阴晴不定,脾气差,公主病,永远要人哄,永远不会有错(如果有,那就是你看错)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没有缺点的他八点就起床了。   起床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他和纪决一起买好了票,准备回潭舟岛过生日,顺便在休赛期把年过了。   左正谊知道,今天踏出基地的大门,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和他一起收拾行李的还有傅勇,傅勇选择了不续约,以自由人身份离开。   方子航、段日和金至秀聚到门口来送他们。   大家相对沉默,没什么话好说。可能是因为在之前充满折磨的两个月里,都已经接受了要分开的事实,提前把话说完了。   “我走了。”傅勇先出门,回头挥挥手说,“以后赛场见,是兄弟就来砍我。”   “……”   左正谊的一腔愁绪被他的冷笑话给堵了回去,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本来酝酿好的道别词也忘光了,只好叹气道:“我也走了,以后再联系,微信群还在呢。”   方子航、段日和金至秀都点头说好:“走吧走吧。”   “嗯,再见。”左正谊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去找纪决了。   --------------------   注:现实中许宗平这种案子不会这么快判完结束,但因剧情节奏需要,并且他最终判几年对主线发展没有实质性影响,所以选择这么写了。   特此说明,感谢理解。 第53章 回家   左正谊还没走出园区大门,就接到了周建康的电话。   俱乐部换老板之后,周建康留任在XH基地,依然担任战队经理的职位。柯志飞似乎对他的工作能力相当认可,还给他涨了薪。   左正谊敬佩周建康玩转职场的本事,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是两朝元老了。   左正谊不知道在许宗平的劣行曝光之前,周建康了解几分内幕,他没去问,没有问的意义。   他觉得,也许周建康隐约有所察觉,但不了解真相,成熟的人都懂得趋利避害,不会主动去掺和对自己没好处的事。   就像周建康曾经警告他:“不该你知道的事就别瞎打听。”   一句话道出了周建康的为人处事原则,可惜当时左正谊听不懂,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WSND埋葬了左正谊心里很多很多爱,也教会他一个道理,以后不管他去哪儿,都别对电竞俱乐部期待太多,职场而已,本质和外面那些公司没区别。   左正谊心平气和地接起电话,问:“有事吗?”   周建康的声音也很平静,但太过平静就显得情绪不够高昂,有低落的嫌疑。他说:“End,你是不是落东西了?门口有个大纸箱,是你的吗?”   “是我的。”左正谊道,“那些东西我不要了,叫清洁阿姨帮我丢出去吧,谢谢。”   “这样啊……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加油。”   “嗯,我会的。”   左正谊挂了电话。   这个小插曲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直到和纪决碰头,脸色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纪决提前在园区门口等他,叫好了车,亲手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帮他拉开车门,冲他笑笑:“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去机场?”   他们回潭舟岛,先坐飞机再转高铁,下午就能抵达。   左正谊摇头:“不想吃。”   “那吃点零食吧,我买了。”纪决剥开一颗糖塞进他嘴里,趁左正谊张嘴,贴上去亲了一口。   很短暂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前排的司机专心开车没看见,左正谊却有点尴尬,瞪了纪决一眼,警告他不要乱来。   左正谊一生气,表情就生动了,比刚才丧着一张脸的模样漂亮太多,让人看着心痒。   纪决忍不住想戳戳他的脸,也的确这么做了。可他的手指刚戳上去就被抓住,左正谊不悦地嘟囔了一句:“你好烦啊,多动症是吧?”   “……”纪决笑出了声。   左正谊又不高兴了:“你笑什么笑?不许笑。”   “为什么?”纪决佯装委屈,“我心情好还不能笑吗?”   左正谊侧身靠在他肩膀上,蛮不讲理道:“谁允许你心情好的?你不知道我不开心吗?陪我。”   “好吧,那我也不开心了。”纪决乖乖应了,手臂从左正谊背后绕过去,搂住他的腰,问:“谁胆子这么大,敢惹End哥哥生气?”   左正谊长叹一声:“没谁,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忽然坐直,盯着纪决道:“你说我要不要买个房?今天从基地搬出来,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尤其是整理行李的时候……”   左正谊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眨眼间就忘了自己刚凶完纪决的事,眼眶溢出水光,两手拽住纪决的袖子,郁闷道:“我在WSND住了四五年,攒了好多东西,好多……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房子,我就能把它们搬过去,不用丢掉了。”   “……”   纪决微微一愣:“这确实是个问题。”   “对吧。”左正谊道,“过完年回来你就陪我去买房吧。但上海的房价太贵了,我的存款不会不够用吧?”   “没事,还有我呢。”   “你要干吗?”   “我和你一起买。”纪决把袖子从左正谊的手里抽出来,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到时候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当是婚房,怎么样?”   左正谊:“……”   婚房?   未免有点太快。   但很奇异,左正谊竟然没有抵触心理。   这不是因为他和纪决的恋爱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个男的也没必要谈婚论嫁,而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太好,他有“我们不会分开”的潜意识。   即便有短暂的分离,他们仍然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人。   这种关系比恋爱更加牢固,左正谊觉得一起买房也未尝不可。   “好吧,那我想想我们应该买个什么样的……”   左正谊一口答应下来,又靠到纪决的肩膀上,打开手机开始上网搜楼盘信息。   最近他很喜欢往纪决身上靠,把纪决当成一根柱子,一堵墙,或是椅子和床之类的,可供他休息,靠上去很舒服。   纪决也乐意被他靠。   唯一惹左正谊不高兴的是纪决喜欢捏他,什么部位都要捏,下流又变态。   左正谊打着呵欠,慢悠悠地看楼盘,从上海一路看到潭舟岛。   途中纪决也在摆弄手机,似乎是在看八卦,时不时就给他讲两句圈内笑话,左正谊听得一愣一愣的,get不到是什么梗。   纪决叹气:“你像个假的电竞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最近没上网。”左正谊撇了撇嘴,“再说也不好笑啊,你的笑点可真低。”   他们一起走出车站,潭舟岛虽然位于东南地区,但冬天并不温暖,海风劲烈,冷得要命。   左正谊才走出几步就被纪决扯住围巾拉回怀里,然后帮他把大衣的纽扣一直系到下巴,确保不漏一点风,才放心地松开手,让他走在前面。   “我四年半没回来了。”左正谊张开双臂,任海风拂过他的身躯。   太阳在头顶高挂,天空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蓝,那是曾经无数次充满他梦境的颜色。左正谊眼眶一热,感慨道:“真好啊,纪决。”   “什么真好?”   “回家的感觉真好。”   “……”   左正谊在路边原地转了两圈,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他高兴极了,忽然转身回到纪决身边,给了纪决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惜纪决两只手都拖着行李箱,不能回抱他。   左正谊并不在意,这是他近三个月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他心里沉积的阴霾被家乡的海风一扫而空,他感觉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快走快走。”   左正谊仿佛回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时放学铃声一响,他就冲到纪决班级门口,喊纪决快点出来。他要抢在别人之前跑出教学楼。   虽然跑得快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大家都傻乎乎地盲目地往外冲,那种久违的、无处挥洒的活力,重新涌进了左正谊的身体。   他脚步轻飘飘,哼着歌,左摇右晃地走在人行道上。   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操着一口熟悉的乡音,他下意识换成方言,对纪决说了几句话。   潭舟岛方言属于闽语系,但方言的特色就在于同一语系在不同地区也会有较大的差异。左正谊从小学普通话,不会讲标准的潭舟话,只是耳濡目染久了,能跟着学几句。   “我们今晚住哪里呀?”   “什么?”他的半吊子发音纪决竟然没听懂。   左正谊只好换成普通话,重新问:“我们晚上住哪里?要直接去叔叔家吗?你给他打过电话没?”   纪决摇了摇头:“住酒店吧,好不好?明天再去看他。”   “可以。”左正谊心情好的时候特别好说话,什么都不挑剔,他甚至好心地帮纪决分担了一个旅行箱――虽然这是他自己的箱子。   左正谊满面笑容,继续哼刚才没唱完的走调的歌,过了会儿问:“哪家酒店来着?”   “不远。”纪决指了指对面那条街,“我订好房间了,我们睡一间,没问题吧?”   “……”   左正谊脚步一顿,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纪决就已经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   纪决摆出一张仿佛已经独守空闺二十年的愁容,幽怨地道:“哥哥,我听说贞操是男孩子最宝贵的财产,我把它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你不要吗?”   左正谊:“……”   爱谁要谁要! 第54章 索求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但左正谊最终还是和纪决住同一间房了。   纪决订的酒店是潭舟岛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高层可以远眺海景,将大半个岛屿尽收眼底。   五年前,这家酒店还未开业,施工期间便轰动全城。当时左正谊和纪决还没分开,听同学们讲起这座即将建好的未来地标,同周围人一样,也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兴奋之色。   潭舟岛是个小县城,若不是旅游业发达,根本没可能开这么大的酒店。   那时左正谊和纪决都好奇极了,想知道酒店内部是什么样的,它的住宿价格一定很昂贵吧?不知他们长大后能不能赚够钱,进去住一住……   他们心里充满了渴望。   但这种渴望不是对高档酒店的渴望,也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对未来的渴望。   他们幻想着迟迟不来的未来,迫不及待长大,想用“长大”来解决生活中的一切难题。现在的确是长大了,但情况好像和当初期待的不太一样。   至少五年前的左正谊死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和纪决谈恋爱。   但纪决可不这么认为。   一进酒店房间,纪决就说:“我当初的幻想实现了。”   左正谊反应迟钝,傻乎乎地问了句“啥”。   纪决把他压在玄关的鞋柜上,亲了一口说:“五年前我们路过这里,你抬头仰望酒店高高的招牌,我看着你,心想,以后我一定要在这家酒店最贵的房间里睡你。”   左正谊:“……”   要不怎么说,某些人的变态是从小养成的,治不好了。   左正谊满脸无语,推开纪决往房间里走。   可能是为了实现“在最贵的房间里睡左正谊”的愿望,纪决订了一间总统套房。   酒店的服务管家带他们进门,还未介绍就被纪决赶走了。纪决接住左正谊脱下的大衣和围巾,亲手帮他挂好。这时左正谊已经走进客厅了。   客厅的左手边是厨房,右边是娱乐厅,还有健身房。   左正谊去娱乐厅里转了转,发现有好几台游戏机和电脑,这非常好。他回头对纪决道:“我们就住这儿吧,不住叔叔家了,顺便还能直播。”   “你真敬业,放假也不忘工作。”纪决由衷地赞叹。   左正谊哼了声,继续去探索卧室。   “有两间卧室哦。”他从主卧的门口探出脑袋,对客厅里的纪决说,“我们一人一间正好,不用挤一张床了。”   “我不嫌挤。”   “我嫌。”   左正谊终于找到拒绝同床的理由,虽然这两间卧室的床都足够大,睡三个人也不可能挤。但End哥哥说一不二,他说挤就是挤,纪决没资格反驳。   纪决不跟他争辩,正在客厅里拆他们的旅行箱。   左正谊瞥了一眼,说:“你帮我把电脑拿出来就好,我先去洗个澡哦。”   纪决点头:“洗完你休息一下,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左正谊惊讶:“你会做饭?”   “我会的多着呢,你不知道罢了。”   纪决的心情也很好,他的嗓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不是在外人面前那种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冷漠腔调,也不是在左正谊面前惯有的故意压低声音装深沉的男朋友腔调。   那是什么?   左正谊盯着他,略品了品,没品出来,只觉得有点熟悉。   直到进了浴室,在花洒水冲了半天,左正谊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纪决以前的样子啊。   ――以前他们没谈恋爱也没闹掰的时候,纪决就这么说话。   但十五岁那年离开潭舟岛时左正谊认为纪决是骗子,否定了他的一切。四年后再见面,纪决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勾引他了,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骗子”,一直到现在。   虽然说现在这种骗法严格来说不能叫骗,只是在有意讨好他罢了,是“投其所好”,追他的手段,左正谊隐隐也能感觉到。   但他突然有点好奇,纪决私下是什么模样?   “……”   这个问题怪怪的,左正谊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并非不了解纪决本性如何,经过重逢后这么久的相处,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但他不知道纪决在生活中有什么喜好倾向,比如有的人喜欢雨天,有的人喜欢晴天,有的人爱听歌看电影,有的人不爱……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才能展现一个人的本色。   在这方面,左正谊了解傅勇都比了解纪决多。   是因为他平时太不关注纪决了吗?   左正谊不承认,他心想,这明明是纪决的错,这人什么都不说,怎么能怪他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左正谊洗完澡,穿着浴袍走进客厅。   纪决已经整理好他们的随身物品了,正在厨房里查看厨具,似乎是在确认能不能用。   “喂,纪决。”左正谊倚在门口叫了一声。   纪决回头:“你洗好了?不去睡一会儿吗?”   左正谊没回答。他罕见地用“凝视”的目光打量纪决。   纪决在他洗澡时换了一身衣服,棕色长裤,白T恤,脚底踩着拖鞋,回头看他时脸上虽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好像看见他就会很高兴。   而且那眼神似乎有粘着力,盯住他就不愿意转开。   左正谊被纪决盯过太多次,这人总是在盯着他,活像个变态,可今天左正谊是第一次在纪决盯着他的时候认真地和对方对视。   呃,怎么说呢?   感觉有点……左正谊形容不上来。   反而是纪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了?”纪决双手搂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脸,“你看我干吗?”   “不干吗。”左正谊随口应付,转身想走。   纪决却不让他走,伸手一拽就把他浴袍的系带解开了。左正谊沾着沐浴露香气的身躯暴露在纪决面前,后者盯着他看了一秒,目光转深,忽然打横抱起他。   “你犯什么病?!”左正谊惊呼一声,眼前的世界好似遭遇大地震,天旋地转掉了个个儿。   纪决不吭声,将他一路公主抱着走进卧室,放到床上。   左正谊的头发还没干,浴袍又被扒了,赤身往被子里钻,试图遮一遮。   但没有遮的机会,纪决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他双手捧起左正谊的脸,手指压住他鬓边湿发,凑上来亲了亲。   不知是左正谊的脸太小,还是纪决的手掌太大,左正谊完全被拢在他的掌心里,转不开头。   纪决的吻落在左正谊的下颌上,才吻了两下就变成咬,牙齿叼住他的皮肉,从下巴啃到脖子。   左正谊被啃得浑身发麻,抬腿踢了一下:“变态,天还没黑呢!”   “天黑就行了?”纪决的牙齿不停向下,咬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左正谊刚脱口的“不行”被咬成了一声颤音,瞬间绷紧的脚趾在柔软的床单上勾出一道痕,他的双腿被分开别住,纪决把腰带解开了。   纪决的衣服还没脱,他们之间尚有阻隔。但解腰带的动作是一个隐晦的信号,左正谊接收到了,他知道纪决接下来要干什么,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抓住脚踝拽了回来。   床单太滑,左正谊怀疑布料在摩擦时起了静电,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一只腿好好的,另一只腿却有点酥麻。   这必然也是纪决的错。   纪决竟然握着他的脚腕,将他右腿抬高,在他脚背上亲了一下。   左正谊被亲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手指跟着脚趾一起抖,险些抓不住床单。   纪决若有所觉:“原来你这里比较敏感。”   “……”   胡说什么?明明是他太变态!怎么会有人喜欢亲别人的脚背,什么癖好?   左正谊恼羞成怒,试图把自己的脚抽出来,可纪决抓得太紧,他挣了好几下都没能挣脱,反而拉扯得脚腕疼。   左正谊的皮肤又白又脆弱,只被捏了片刻,脚腕上就浮现出一圈红痕。   纪决沿着红痕亲了一遍,一寸皮肤都不放过,连亲带舔,时不时还用牙齿磨一磨。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他大腿根上有节奏地揉捏,左正谊被揉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出来了。   要说没感觉是假的,但他卸不下心理防线,有点紧张。   究竟在紧张些什么左正谊不明白,可能是因为他弯得不够彻底。也可能是因为他太传统了,不想才恋爱没多久就随便上床。还可能是因为他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人面对未知就会紧张,毕竟不是谁都有纪决这种厚脸皮的。   “不许乱来!”左正谊用另一只脚踢了踢纪决,但这不痛不痒,威胁力度好比小猫挠人。   纪决被挠了一下变本加厉,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脚趾。   左正谊大腿一颤,瞬间睁大了眼睛。   纪决注视着他的脸,牙齿十分用力,咬得他痛得发抖。可这痛不纯粹,掺杂几分精神上的羞耻和快意,左正谊闭上眼睛扭开头,给了一个难说是鼓励还是拒绝的反应。   纪决好似一百度的热水,整个浇到他身上,左正谊惊吓之余又感滚烫,直到纪决终于放过他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脚,把长裤脱了。   左正谊再一次被压住。   有比热水还要热的东西抵了上来,硌得慌,挤进他双腿的缝隙里。   纪决扳过他的脸,深深吻了一口。左正谊连睫毛都在打颤,忽闪着盖住乌黑的眼珠。他的嘴唇被吻成红色,泛着浅浅水光,纪决痴迷地亲了又亲,吞掉他的呼吸,手指穿过他潮湿的头发,将他双手捧起,问:“哥哥,我可以吗?” 第55章 生日   纪决说的是问句,但左正谊根本没机会说出回答,就被他堵住了嘴。   或许他猜到了左正谊会说“不可以”,但“不可以”不等于真的不可以,口是心非的人需要用凶狠的吻来揭穿。   纪决的身躯将他不留缝隙地罩住,太热了,左正谊浑身发烫,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被困在人与床单之间,挣扎的幅度有限,连喘息的节奏都被人控制,双眼积满氤氲水雾,只一眨,雾就凝结成水,沿脸庞滑落在枕巾上,留下一行颤抖的水痕。   左正谊没察觉到自己在哭,那可能也不是眼泪,是他滚烫的身体蒸发出的盐水。   床单是柔软的砧板,纪决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刀刃,一举刺穿了他。   太热了。   怎么会这么热?   好像在太阳下暴晒,他心神恍惚睁不开眼,热到一定程度还感觉到了疼。   “纪决,你、你出去……”左正谊的嗓音不自觉地带上哭腔,本能地伸手往外推,推到一片胸膛,像倾倒的山岳般不可撼动,他的手腕在重压下使不出一丝力气,倒好像是在撒娇。   纪决不住地吻他。   他们之间热烈的吻有过很多次,但今天热得格外不正常。   左正谊被烤得快化了,像一块不断融化的奶酪。每融下一滴,纪决便抹去一滴,奶酪盘子在摇晃,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左正谊看见头顶的灯具在颤抖,紧闭的窗帘在颤抖,没关的门也在颤抖。纪决在耳边叫他“哥哥”,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改口叫“宝贝”。   一边“宝贝、宝贝”地喊,一边将他拉入更深的地狱,用更猛烈的太阳光照射他。   世界晃得更厉害了。   左正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出了声音。   他像只迷路的奶猫,叫声哼哼唧唧,带几分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境地。   他本能地继续推纪决,推不动便改换姿势,搂住了纪决的腰,这样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不至于满世界漂浮。   但纪决不是他的救命稻草,反而是罪魁祸首。   他被带得更摇晃了,眼前开始发黑。奇异的是,在这种整个世界天摇地动的震颤里,他们竟然得到了更亲密的沟通。   是肢体的沟通,腿与腿摩挲,手臂与胸膛交叠,心脏贴在一起,皮肤的温度分毫不差。   左正谊听见纪决在说爱他,那声音有点模糊,从他们严丝合缝的唇齿间泄露,湿黏地钻进耳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心颤。   其中夹杂几分失控感,力度加重,好像是一声诅咒,能将左正谊牢牢楔死在纪决身上。 楔子是人的筋肉,如一条恶龙,左正谊被折磨得惨极了。   他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一面,身躯被纪决流的汗浇湿,张扬不再,也发不出脾气,变成了苍白柔软的一张纸,任由侵犯他的男人随意折叠出不同的痕迹。   可纪决并不知足,不要他当纸,要他成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漂亮猫咪,要揉他的肚皮,捏他的肉垫,要他贴在自己怀里撒没完没了的娇。   左正谊被摆弄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窗外的天空早暗下来,室内也暗了,他们没开灯,床上一双重叠人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左正谊热得发困,那条翻江倒海的恶龙却不停歇,每每在他将要睡着时给予他恶劣一击,他的身体在世界颠倒中涨潮,意识越发模糊。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股热流灌入潮水里,破开他最深的防线。他在迷蒙之中咬紧牙关,双腿一阵痉挛,耳垂又被吻住了,纪决的声音仿佛诱哄,叫他:“哥哥,你好贪吃啊。”   “……”   左正谊没听清,他在暂时的风停雨歇中睁开眼睛,看见纪决近在咫尺的脸庞也被汗水浸湿,那极具侵略性的神情让他感觉有点陌生,像是揭掉所有“朋友”“弟弟”“同行”等无关紧要的身份,他露出了男人最本质的一面。   他看左正谊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自己爱人的眼神,带着痴迷与怜爱,有破坏欲也有保护欲,露骨地盯着,像盯住了终于得手的猎物。   左正谊也不再是他的“哥哥”。   而是他这一生拼命往上爬终于抵达终点时命运给予的奖赏。   虽然暂时还没到“终点”。   但他短暂地拥有了,为把这种拥有无限延长,纪决不愿意离开左正谊,哪怕一秒。   ……   他们一直做到午夜。   左正谊累得几乎脱水了,可纪决雨点般绵密的吻仍然不肯放过他,好像逮住机会就要把他一次做死在床上。到了后来,左正谊满心恐慌,甚至怀疑自己真的会死。   并不是享受不到。   但享受过头就成了折磨。左正谊没想到他和纪决的初夜竟然是这样,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午夜十二点一过,就到了生日。   他被频繁涨起的潮水从1月24日冲到了25日,纪决耸动着身躯吻他,说“生日快乐”。又说“我爱你”“我怎么那么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啊左正谊”“你不要离开我”“永远在我床上吧”……   左正谊被纪决语无伦次的告白灌了一耳朵,身体也被灌满――第无数次。   床单已经湿透,他人也湿透了。   十二点二十多分时,纪决暂时放过他,下床去喝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   左正谊补上水分,仍然很恍惚。他看见纪决推开卫生间的门,去上厕所。   没闭紧的门内传出水声,不出片刻,纪决就回来了。   但他们没有在床上继续,接下来的阵地转移到了客厅。   起因是纪决在上卫生间的时候,左正谊想溜去另一间卧室里睡觉,不陪他做了。   但左正谊又困又累又迷糊,软着腿往外走,傻掉了似的,竟然没找到另一间卧室的门,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呆。   纪决从身后抱住他,还以为他要跑,闷声道:“哥哥,你干什么去?你对我不满意吗?”   左正谊点头。   纪决的表情活像受打击:“我不够大吗?还是技术不好?”   左正谊仍然是半傻状态,听见这句问话也没什么反应,他只觉得好累,回身趴在纪决怀里,不肯抬头,自顾自道:“我要睡觉。”   “……”   这无疑是变相地表达不满,被他倚靠的纪决微微一哽,更加不肯放过他了,非要把他做到求饶才算完。   左正谊被抱到沙发上,下半场开始了。   “我不要了……你放开我!”   左正谊手脚并用地打纪决,但后者根本不听,不管不顾地低头来亲他。   黏糊糊的吻让人晕眩,左正谊也没有逃的空间,沙发比床更狭窄,他被牢牢地抱住,被迫依偎在纪决怀里一动也不能动。   纪决有多喜欢他,就有多凶恶。   带着几分为证明自己的狠劲,纪决简直要把他的骨头都揉碎了。   克制与尊重都是清醒时才有的东西,纪决在这一刻剥下人皮,成了野兽,被一种比表层欲望更深刻的情绪驱驰,他环抱住左正谊颤抖的躯体,不停地吻,不停地吻。   “我爱你。”纪决只会这么讲,他的花言巧语在此刻也都不灵了,嘴里只剩下这最普通最烂俗的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爱你。”左正谊气呼呼地说,“除非你现在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纪决当没听见。   他完全沉浸在对左正谊的痴迷里,越是得不到回应,就越痴迷。   这是一种几近病态的感情,越病态就越深刻,越无法抽身。   “我爱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不好。”   “亲我。”纪决扳住左正谊的下巴,强迫他直面自己,“亲我,求你。”   “……”   左正谊不听,他好累,累到委屈。   发红的眼角又有泪流出来,他浑身无力,气息紊乱,纪决不断地在他身上耸动。   沙发很坚固,竟然没晃。   左正谊被无法控制的快感刺激得又清醒了些,很辛苦地抬起下巴亲了纪决一下,开口却是骂人的腔调:“亲完了,快滚。”   可惜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吓人。   纪决不吭声。   他做到一半,显然没法停下,也不愿意停。   左正谊越没力气人就越软,怒视的眼神也像勾引人,他边喘边骂,“死变态”“渣男”之类的词一股脑往外冒,纪决照单全收。   左正谊却是真的生气了。   他委屈得不得了――纪决就是个死渣男,明明说要当他的舔狗,实际上把他骗上床就不肯哄他了,自己怎么高兴怎么做,哪管他的感受?   左正谊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费力地抬起手,抽了纪决一巴掌。   他不知道自己使上了多少力气,纪决被打得微微偏过头,但动作竟然没停,某个部位反而变得更大了。左正谊简直要被胀破,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你滚开啊……”左正谊委屈到了极点,眼泪汪汪地说,“你烦死了,我要和你分手。”   “不要。”   这句威胁终于有了点作用,纪决温柔下来,吻住他发抖的唇,说:“对不起,今天我太高兴了。”   “你高兴个屁,又不是你过生日。”左正谊哭得更狠了,漂亮的眼珠完全被泪水淹没。   纪决慌张地吻向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好喜欢你,哥哥。”   “不准你喜欢。”左正谊恨恨地说。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纪决竟然笑了。   他一笑,左正谊当即像一只被气炸了的气球,又抽了他一巴掌。   纪决属于越打越来劲的那种人,不仅不消停,他忽然抱起左正谊,保持着连接的姿势,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壁前。   左正谊被压到墙上继续折磨,还不放弃对纪决拳打脚踢。   可惜力气越来越小,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嘴上竟然还在骂:“纪决,等我打死你……”   纪决不理他的胡言乱语,抬起他的脸轻轻一吻,忽然说:“其实今天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要听吗?”   “不听。”左正谊冷哼一声。   纪决道:“好吧,那我长话短说。祝你生日快乐,左正谊。谢谢你二十年前的今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你的生日也是我的节日,我爱你。”   “……”   “不要生气了,我带你去洗澡。”纪决不在乎左正谊的沉默,稳稳地抱着他,走向了浴室。 第56章 下家   左正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简直像死了一遍又重生,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墙壁与家具……他呆了片刻,想起这里是酒店。   昨晚他和纪决做到后半夜,他累得要死,纪决当然也累。但纪决的精神无比亢奋,把他折腾得下不了床之后,亲手抱他洗了两遍澡――别问为什么是两遍,然后叫酒店深更半夜来送吃的,又亲手喂他吃饭。   当时左正谊已经快昏迷了,纪决喂他吃粥,一开始用勺子,后来用嘴。才吃了半碗,左正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现在。   他动了动酸痛的身躯,转头看身侧,空的,纪决不在。   左正谊的起床气无处发泄,只好又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慢吞吞地抬起手臂,去摸床头的手机。   他给纪决发微信语音:“你人呢?”   消息才发过去,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纪决一身清爽地站在门口,长裤白衬衫,发丝微潮,似乎刚洗过澡,冲他笑:“醒了?哥哥。”   左正谊:“……”   好想杀人。   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纪决自然看得出来,立刻自觉地走到床边,到他身旁坐下,勉强抑住满面的春风,故作低声下气道:“我错了,你打我吧。”   纪决俯身低头,捉起左正谊的手,帮他往自己的脸上抽。   他的大手捏住左正谊的手腕,不知是否故意,左正谊觉得他摩挲的力度不太对劲,像是在故意抚摸,细细地揉捏自己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   只稍一暗示,昨夜的画面就电影般涌入脑海,充满了大量的不可描述。   “……”   左正谊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他和纪决上床了。   真的上床了。   他被看光,被亲遍了全身,里里外外、深浅各处再也没有秘密。   同样,他也见到了纪决最隐秘的部位。   越是不想往那方面想,脑内的画面就越清晰。   左正谊清楚地记得纪决是怎么对他下手的,那种被逐渐撑开的感受,让他此时回想起来仍觉得惊恐和……难为情。   纪决见他发愣,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立刻俯得更低,亲了亲他的耳垂,用一种暧昧到极点的嗓音往他的耳朵里吹热气:“你在回味吗?宝贝儿。”   “……回味你个头!”   左正谊立刻抽出自己的手打了纪决一拳,被后者轻松接住,攥住他的拳头。然后纪决忽然掀开被子,把他抱了出来。   “你又干吗?!”左正谊一丝不挂地被公主抱了。   纪决似乎很享受这样将他整个人控制在怀里的感觉,将他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并没有明确目的,只是想抱着他往外走。   他们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左正谊一直在挣扎,手脚并用还用上了嘴巴,隔着一层衬衫布料狠狠咬纪决的肩膀。   纪决痛得“嘶”了一声,反击似的,把手指伸进了某个能容纳它的地方。   左正谊浑身一僵,顿时不动了。   纪决满足的吻落在他沁出一层薄汗的鼻梁上,他的脸泛起春意,将白皙的面容染成粉色,眼底里倒映出纪决盯着他时充满忍耐的神情,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舍得咬死它心爱的猎物。   左正谊双腿打颤,把自己蜷缩在纪决的怀里,下意识抓紧了后者的衣襟。   他依靠着纪决,脸颊紧贴纪决的胸膛,在对方怀里发抖,微张的唇吐出高低不一的颤声,鼻腔稍微一吸气,吸进的便都是纪决的气息。   ……   左正谊有点崩溃。   上过床的两个人关系的确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   准确地说,不是关系变了,是相处时的气氛变了。   以前纪决也会用某种露骨的眼神看他,他知道那意味着纪决不怀好意,但最多只是在心里吐槽一句变态就算了,他没别的感觉。   现在纪决再用类似的眼神看他时,他不仅能猜到纪决的心理活动,而且能精准地破解暗号,知道纪决在回味哪个姿势,脑海中还会播放出对应的画面,同时将当时的感受再次传递到他全身的每一处神经末梢……   他被迫和纪决有了默契。   这种默契不能说很好,但也不坏。   它是微妙的恋爱的味道,即便迟钝如左正谊,也体会到了。   而且,可能因为已经彻底地坦诚相见,左正谊的心防被全线攻破,不论纪决做多么亲密的行为,他都生不出抗拒之心了,只觉得纪决太黏人让他有点烦。   “哎。”   下午两点,左正谊独自在浴室里洗澡,温水从头顶洒落,冲刷他遍布痕迹的身躯。   左正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是自信的,但并不自恋。   自恋大体是指能发现自己的好,并深深地为自己着迷。   左正谊知道他长得好看,但他没有“恋爱脑”,不在意的东西他都看不见,所以他从没想过他的脸如何、身材如何、哪个部位吸引人之类的。   但他发现,纪决喜欢他的大腿,特别喜欢。   有了这个意识,左正谊就忍不住认真看了看自己的腿,试图找到点特别的地方。   可是哪里特别?是很长很白没错,但也就仅此而已。   纪决在发什么痴?   “……”   算了,他怎么可能理解变态。   左正谊匆匆洗完,把自己擦干,穿着浴袍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靠,又不想动了。   他太累,可能要歇两天才能恢复全部体力。   纪决正在厨房里做饭,左正谊打了个呵欠,出声叫他:“纪决,我想吃草莓,你把厨房那盘端来给我吧。”   “那是做蛋糕用的。”纪决的声音远远传来。   左正谊不高兴:“你为什么不多买点?你就是不想让我吃。”   “……”   纪决没回答,但左正谊耳朵尖,隐约听见了他压低的笑声,更不爽了:“我自己买行了吧,要你有什么用。”   左正谊拿起手机,准备在外卖软件里翻一翻。   但他还没打开外卖软件,微信就响了。   左正谊的微信消息很多,时不时就要响一声,他一般都懒得看,反正没什么要紧的。   刚刚这声振动是好友申请。   左正谊点开看,对方的昵称是Tommy……汤米?   左正谊微微一愣,只见验证消息里写:“嗨End,我是CQ汤米,从朋友那儿要了你的微信,我们聊聊?”   左正谊点了通过验证,加上了汤米的好友。   对方的新消息很快发了过来。   Tommy:“下午好啊,兄弟。”   “……”   真自来熟。左正谊也回了句下午好。   这时,纪决端着草莓从厨房走了出来,挑了一颗大个的塞进他嘴里,低头打量道:“跟谁聊天呢?”   左正谊没抬头,咬着草莓说:“CQ的教练。”   “……”纪决刚拿起第二颗草莓的动作一顿,“CQ想买你?”   “应该是吧,看他怎么说。”左正谊的嘴角沾上了草莓被咬碎后的汁液,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擦,纪决就忽然靠过来,亲自舔掉了。   “你好烦。”左正谊习惯性地抱怨了一句,推开纪决,往沙发的角落里靠,“快去继续做饭,我都要饿死了。”   纪决却不走:“你和他聊了什么?”   “客套话呗。他问我职业规划,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左正谊坐直了些,突然对纪决笑了一下,“我问你个问题哦,如果我不去蝎子,你会生气吗?”   “……”   纪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盯着左正谊。   其实左正谊知道答案是什么,纪决当然会顺着他。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明知故问,手欠似的,偏要在纪决的痛点上戳几下,惹他难受自己才高兴。   左正谊把这归结为昨晚的仇没报,他心里有气。   “你说话啊。”左正谊放下手机,扑到纪决身上,“生气你就直说哦,别装大尾巴狼,我才不吃这套。”   纪决顺势抱住他,无奈一笑:“你不就是想听我哭着说不生气吗?”   左正谊否认:“我才没有。”   纪决亲了亲他,把他放回沙发上,倒很沉得住气:“我菜还没炒完呢,你先和他聊着,我们晚点再商量。”   “好吧,你去。”左正谊继续回微信消息。   他正在Tommy的聊天框里打字,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个新消息悬浮窗,是傅勇发来的。   傅勇:“黛玉黛玉!”   End:“叫你爹干吗?”   傅勇:“你这两天通网了吗?”   End:“?”   傅勇:“我就知道你躲山沟里去了,你他妈也关注一下转会咨询吧。”   End:“怎么了?”   傅勇:“一个通知:SP的中单挂牌了。”   End:“?”   傅勇:“剩下的自己想。”   End:“……”   End:“这有什么好想的,关我什么事?”   傅勇:“操,SP缺指挥啊,他们都说程肃年想要你,论坛上一下午撕了几十帖了。”   End:“……不至于吧?”   傅勇:“你不想去SP吗?”   End:“。”   End:“你要真为你爹我着想就问不出这种问题。”   谁不知道SP是“君主专制”?程肃年说一不二,况且他们是围绕下路建队,左正谊去干吗?一点话语权都拿不到,当花瓶吗?   他心里暗骂一句菜勇弱智,回完那句就懒得再看手机,去厨房找纪决吃饭去了。 第57章 直播(1)   转会是大事,选择下家至关重要。   比如说CQ,左正谊是否要接受汤米的邀请,当然不能只看对方开多少年薪,还得看队友水平如何,教练组如何,战队打法风格,管理层作风等。这些因素都不可小视。   然而现实往往是,一般选手没有太多选择的空间。左正谊的优势在于他可以尽可能地挑选适合自己的战队,主动权在他手里。   但坦白说,左正谊理智上知道应该慎重选择,实际上却根本紧张不起来。   一是因为自信,他有信心能carry任何团队,因此不在乎队友和教练的水平,只要别太离谱就行。   二是因为他对WSND多少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结,这导致他无法在如今的XH俱乐部待下去,也不期待另一个俱乐部能成为他的新家。   换句话说,他也不在乎管理层了,公事公办即可。   既然什么都不在乎,去哪家不一样?   所以他才会答应纪决,不出意外就去蝎子。   但选择蝎子也并非是随便之举。   想要左正谊的俱乐部很多,能买得起他的却不多。   小俱乐部统统没戏,大俱乐部比如SP,不适合左正谊;Lion,新中单是国外刚回来的,打得好好的,没可能换;CQ条件也好,但CQ其实和SP差不多,也是教练集权,所有选手必须执行他的战术,不能有异议……   这样一看,大俱乐部只剩蝎子了。   除此以外还有哪家能支付得起他的巨额转会费和高年薪?   吃饭的时候,左正谊和纪决聊起这件事来,撇了撇嘴:“原来我的选择也不多。”   他的脸上沾了奶油,是刚刚切蛋糕时蹭上的。   ――纪决烤了一个草莓蛋糕,祝他二十岁生日快乐。   还做了几道家乡菜,开了瓶酒。   左正谊去年的生日在WSND过得很隆重,今年相比之下略显冷清,但他们餐桌上的食物都是纪决亲手做的,忙活了大半天,这让左正谊很高兴。   刚刚吹蜡烛许愿,左正谊说:“我的愿望太多了,许什么好呢?”   纪决期待地看着他,他也看了纪决几秒。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左正谊聪明绝顶地理解了纪决的期待。他微微一顿,故弄玄虚地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别问,我才不告诉你。”   “……”   纪决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许完愿吹熄蜡烛拔掉扔开,把蛋糕切了。   这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左正谊只喝了一口酒,稍微意思一下。   纪决喝了好几杯,但仿佛是喝白开水,脸上不见一点醉意。他不评价左正谊对转会的想法,反而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语气严肃得很罕见,左正谊被引起注意力,抬头道:“什么问题?”   纪决想了想说:“假如你不认识我,我只是打野选手Righting,你会希望我成为你的打野吗?End哥哥?”   左正谊被问得一愣:“我没想过。”   “我明白了。”纪决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题,你有喜欢的打野吗?你觉得EPL第一打野是谁?”   “……”   左正谊瞄了纪决一眼:“你是不是想让我说是你呀?”   “没,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   “我没有喜欢的风格啊,打野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都是给我洗脚的。”   “……”   纪决笑出了声。   但左正谊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在WSND的这些年,身边的每一个打野都是他的“洗脚婢”,客观事实罢了。   可惜WSND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左正谊不知道下家俱乐部能不能给他那么高的自由度和话语权,也许他会被要求改变打法,他愿意配合,这合情合理,但不愿意配合到失去自我。   这样一想,去蝎子可能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蝎子有纪决可以和他配合。   左正谊心里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然而,他还没收到蝎子管理层的回复,那边正在考虑他的签约条件。   ――竟然要考虑这么久。   左正谊有点不高兴。   一餐结束,天已经黑了。   左正谊和纪决闲着没事做,一起窝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放电影看。主要是纪决在看,左正谊微信消息太多,大忙人一个,他的目光粘在手机屏幕上就没抬起来过。   纪决被冷落在一旁,时不时拿余光瞟他。   他们本来是想去纪国洋家走亲戚的,但昨晚做得太狠,左正谊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只好过几天再去。到时候买点年货当新年礼物,顺便蹭个年夜饭。   纪决瞟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电影关了,叫左正谊:“打游戏吗?双排。”   左正谊仍然盯着微信,说:“要不三排?带傅勇一个。”   “也行。”纪决不在乎多个电灯泡,他很乐意和左正谊的朋友们一起玩。他们的关系不方便公开,这是他宣示自己“身份特殊”的唯一机会。   左正谊没想到这一层,他只觉得纪决似乎有点过分积极了,听他说完,立刻就去娱乐厅里调试电脑,把两台设备都弄好了,更新了一下游戏客户端,问他:“你要开直播吗?”   “我想开,但我们俩住在一起的事会被发现吧?”左正谊犹豫了一下,“算了,我就说你是我弟弟,你本来就是。”   “好的,哥哥。”   纪决乖乖应了,和左正谊一起去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然后坐到电脑前。   这家酒店的电脑配置相当不错,两张电脑桌并排摆在一起,键鼠是他们自带的。   ――左正谊的宝贝键盘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可谓是“剑”不离手。   可能因为他太久没开直播,也很少在社交平台上更新动态,左正谊的直播间才刚打开,弹幕就沸腾了。   各种表情、文字和礼物消息刷得太快,让人几乎看不清。左正谊也没仔细看,他正在调试摄像头,弄了半天没弄好,下意识道:“纪决,你帮我搞一下。”   正在刷“主播诈尸了”的水友们有一瞬间的停滞,紧接着满屏刷问号:   “???”   “纪决?Righting吗??”   “Righting在你旁边?”   “Righting也开播了。”   “什么意思,是要去蝎子吗?”   “该不会已经在蝎子基地了吧?”   “没啊。”左正谊扫了一眼弹幕,“我回老家了,你们不要乱说。”   他的腔调漫不经心,带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让纪决帮他调摄像头。   纪决很快就弄好了,和他有短暂的同框,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左正谊登录游戏,拉傅勇和纪决进队,开始三排。   其实他今天很累,打游戏的状态也不算好,开直播只是为了混点时长。所以游戏一开始,左正谊没玩法师,选了个混子英雄给纪决的AD打辅助,让傅勇去玩中单。   他这么混,如果是以前,弹幕全都要嘲讽“主播摆烂”,但今天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在游戏上面,都在聊转会。   “黛玉,悄悄告诉我,哪家联系你了?”   “论坛上说年神给你打电话了是真的吗?”   “别去蝎子好不好?”   “留在WSND吧,别走了。”   “大哥,WSND都没了,XH粉自重。”   “我的建议是蝎子>SP。”   “我的建议是SP>蝎子。”   “我的建议是你们他妈的都别建议了,好烦,论坛微博不够你们撕?还来这闹。”   “房管干活了,把建议哥都封了吧。”   “房管也是建议哥,主播自己封。”   “……”   左正谊被弹幕气笑了,但他不方便说什么,这种情况下说得越多越容易引起不好的节奏。   主要是还没定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去成蝎子。   至于SP,那纯属无稽之谈,程肃年根本没给他打电话,不知道哪来的谣言。   左正谊试图用跟纪决聊天来转移话题,但还没开口,放在电脑桌的手机忽然又振动了一声,有新的微信消息。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是程肃年的好友申请。 第58章 直播(2)   左正谊的直播摄像头正对他的上半身,面部表情很清晰。他拿起手机看见消息的那一刻,略显意外的情绪传递给了直播间里的每一位观众。   但其实没必要太过于意外,转会期,每家俱乐部联系他都很正常。   左正谊的表情很快恢复,加上了程肃年的好友。   程肃年的微信昵称叫“AGE”,是他退役之前的职业ID。   AGE:“左神,好久不见。”   “……”   好久不见?左正谊回想了一下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应该是这赛季的某场比赛,但赛场上匆匆擦肩留不下太深的印象。左正谊想起了上赛季的全明星表演赛,当时他和程肃年当队友,并排坐在一起。   果然,程肃年也记得这个。   AGE:“那年表演赛合作很愉快,可惜当时忘记加你的好友了。”   “……”   这就纯属客套话了。   左正谊今天一直在跟人客套,有点麻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复。   End:“现在也不晚,年神找我有事吗?”   AGE:“嗯,我才发现你在直播,要不下播后再聊?”   End:“没事,你说。”   左正谊空出一只手按键盘,让他的英雄跟着纪决走。   这局游戏已经打到后期,快结束了。   队内语音里,纪决不打扰他,专注和傅勇聊天。傅勇一直大呼小叫,发出的噪音充满了左正谊的直播间。   观众们鲜明地分成四派:一派在聊转会;一派在给左正谊庆生刷礼物;一派在骂傅勇,让左正谊把他的麦音量调低一点;还有一派不看游戏,全程盯着主播的脸,实时评价左正谊的各种表情和动作,不停地发流口水的表情,像一群痴汉。   以至于,今天直播间的气氛很混乱,什么样式的弹幕都有,各聊各的。   房管也放飞自我,加入转会话题的争吵里,连黑粉都不封了。   左正谊不管这些,他的英雄像个小尾巴,迷迷瞪瞪地跟在纪决屁股后面。他本人边打游戏边看微信。   AGE:“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AGE:“SP有意向邀请你加入,我们能开最好的条件,年薪等都不是问题。但我觉得你在乎的应该不是这个,我也一样。”   AGE:“明人不说暗话,End,你是我最喜欢的选手之一。我对SP有一个明确的长期规划,需要战队内所有人一起来配合执行,如果你肯来,将成为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AGE:“你在WSND的比赛我全部都看过,你的风格我很了解。”   AGE:“也许你会觉得不合适,但我认为世上没有天生的‘合适’,可以磨合。只要你愿意。”   AGE:“但丑话说在前头,磨合的过程可能不太美妙。”   AGE:“具体涉及到战术的不便多说,我的意思你应该了解了,考虑一下吗?”   “……”   左正谊看完沉默了。   程肃年说得有够委婉,翻译一下就是:钱不是问题,但你来了要听话。   换位思考的话,左正谊能理解,他早猜到SP是这种态度。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立场不同,顾虑就不同。他担心自己受教练和管理层的限制不便发挥,教练和管理层也担心他一意孤行不执行战术,破坏团队的规划。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各退一步,这是个团队游戏,左正谊明白。   但团队也需要有人来C,SP的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有一个不可撼动的核心了,程肃年想签他,是为了补上SP指挥缺失的弱点,不可能把他当第一核心来培养。   说白了,SP签他能得利,他签SP真的好吗?   左正谊的脸拉得老长,绞尽脑汁想了一句客气的回复。   End:“多谢厚爱,SP很好噢,但我觉得跟我不太合适。”   AGE:“OK,我明白了。”   AGE:“祝顺利,加油。”   End:“谢谢。”   程肃年是意料之外的痛快,没有再多说什么。   联系起SP已经把中单挂牌的操作,左正谊懂了――还没联系他就先挂牌,说明程肃年有不只一个计划,他只是选择之一。   左正谊的心情有点一言难尽,不仅因为SP,也因为CQ。   今天他跟汤米也聊了不少,汤米的意思和程肃年差不多,只是汤米为人更圆滑老道一些,没程肃年这么干脆。   他和左正谊拖拖拉拉聊了一下午,最后才坦白,CQ想签左正谊,但也不是非签不可――因为他真的太贵了。   主要是CQ现阶段的成绩很好,如果签左正谊,等于锦上添花。可现在已经是“锦”了,再花大几千万――算上转会费可能会破亿――来添这朵“花”,有必要吗?   因此CQ的诚意很不足,他们给左正谊开了两个条件,叫他二选一。一是年薪稍低,合约时间短。二是年薪很高,但合约时间翻倍。   算盘打得很好,还要他保证听教练的话。   左正谊忍着没拉黑汤米,告诉自己:现实如此,社会如此,算了吧。   从他被挂牌,进入转会市场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为商品了,无法避免地要被审视评估。   人人皆知,名满天下的EPL第一中单像一把稀世利剑。   如果利剑能为己所用,自然是美事一桩。但他们又怕剑锋伤手,控制不住,所以想把他磨平一些,磨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如果磨不了,只能放弃。   左正谊突然有点茫然。   明明应该很抢手的他,竟然“滞销”了。   而这种茫然很快就在他收到蝎子的回复时变成了愤怒。   就在他直播了三个多小时,准备下播的时候,蝎子的管理层突然给他发来消息,委婉地表示,他之前提的要求略高,蝎子财政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钱。问他能不能把年薪降低些,或者把直播合同改一改,并且多签一年。   “……”   左正谊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直跳。   他没说出口的预感成了真:蝎子看准他想去投奔纪决,故意压价。   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到底在经历些什么?   是每个选手在转会时都不得不面临这些现实性问题吗?还是只有他命不好,比别人倒霉些?   左正谊没回消息,双手发抖,忍了半天没忍住,把手机摔了出去。   发泄的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在直播。   弹幕上冒出满屏问号,左正谊反应过来后把直播关了,推开椅子往外走。   纪决愣了一下,立刻跟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左正谊脚步不停,走到阳台。   已经是深夜了,阳台的玻璃门一拉开,冷风直灌而入。左正谊衣着单薄,被吹得身躯晃了晃,还没站稳,身后一股大力传来,把他重新拽回了门内。   左正谊顺势倒进纪决怀里,额头抵住对方的胸膛,不肯再抬起来。   纪决拍了拍他:“怎么了?你说话。”   左正谊委委屈屈道:“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   纪决愕然:“谁不喜欢你了?”   “他们都不肯签我。”左正谊气得肩膀发抖,说话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我哪里不好?我有今天的名气和地位都是自己一场场打出来的,我C过的比赛比别的中单一辈子都多,我才二十岁,还在巅峰期。我想找一家重视我的俱乐部好好打比赛,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不配吗?”   他说着说着就有了哭腔:“SP让我去当老二,CQ觉得我可有可无想捡便宜,蝎子知道他们是我的第一选择就故意压价――他们都把我当什么啊?我就那么不值钱?!”   纪决沉默了片刻:“不是不值钱,是你太贵了,哥哥。”   左正谊生起气来敌我不分,猛地抬头瞪纪决:“你什么意思啊,是我的错喽?”   他两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虽然看起来凶,但又很可怜。   纪决默然与他对视,左正谊先败下阵来。他的凶气是纸糊的,一眨眼就散掉了,只剩下伤心。   这伤心夹着恨意,来得莫名,就像一个在外流浪的孩子突然想家了,左正谊念起了WSND的好。   当初在WSND,他才不会这样受欺负。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就是独一无二的核心。   可现在已经没有如果了,没有了,没有了。   这是周建康的错,是郑茂的错,是许宗平的错。他们毁了他的象牙塔,他再也回不去了。   外面的世界全是算计,没人爱他,他们只在乎他值不值钱。   纵然这没什么不对,这是社会的运转逻辑――这就是郑茂嘴里的社会,没人会无条件迁就另一个人,他必须学会能屈能伸。   明明他已经这么强了,还是不行,还是不对,还是要低头忍受。   “我不想。”左正谊回到客厅里,坐到沙发上,埋头趴在自己膝盖上哭。   他哭得发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到他面前,目标一致,要磨平他的棱角。为什么?他有那么尖锐吗?他究竟刺到谁了?   他在WSND的那些年,难道不是功高至极吗?换一家俱乐部他就会成为毒瘤吗?不至于吧。   可大俱乐部都这么强势,不肯把他摆高。   小俱乐部即使有心,也无力去买。   左正谊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死胡同,他本该比任何人都光辉灿烂的前途,卡在了转会上。   怎么办?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活在现实里,必须要向现实低头吗?可他不想。   “我好难受。”左正谊头也不抬,伸手去捞纪决不知道在哪的手,“你抱抱我,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   纪决坐到他身边,把他整个人环进怀里,可依然沉默着。   纪决沉默了太久,不知在想什么。久到左正谊都哭累了,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时,他才缓缓开口,说的是:“不要哭了,明天我来解决。”   左正谊没听清,他已经睡了过去。 第59章 初心(1)   左正谊这一夜没睡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纪决抱回卧室里的,被放在床上时他惊醒看了纪决一眼,但马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些梦。   梦境内容极其混乱,白天发生的事和他幻想出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虚实难辨,哀乐颠倒。   其中有傅勇。傅勇说,他这两天也在为转会发愁,自己拿不定主意,和女朋友商量了一下,感觉不靠谱,又回家跟爸妈商量。   傅勇还说:“黛玉,你怎么不问一下你爸妈呢?”   梦里的左正谊冷冷地回答:“他们死了。”   傅勇露出同情的表情:“真的吗?你好可怜啊。”   左正谊大发雷霆,一拳打歪了傅勇的鼻子,怒道:“谁可怜了?!放你的狗屁!”   傅勇被打出他的梦,周建康出现了。   周建康一脸慈父模样,唉声叹气:“哎,正谊,你现在知道错了吧?都怪你当初不听我的话,我早就说了,做人就该学会适当地装傻,别像个刺猬,会吃亏的。”   又说:“人是为自己活的,冷暖自知。你给自己扣那么多高帽子有什么用?别人夸你两句,你还当真啦?他们夸完走了,你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学聪明点,傻孩子。快回到WSND来,只有我能把你培养成世界第一中单。”   “……”   左正谊攥紧拳头,额角青筋直跳。但打周建康比打傅勇更需要勇气,他酝酿了半天,终于挥出这一拳。   只一拳,梦里的周建康就消失了,画面转到潭舟岛。   年幼的左正谊在海边奔跑。   海平面辽阔无边,无数海鸥在半空鸣叫。左正谊追着它们投下的影子一路狂奔,累极了才停下来,回头挥手道:“奶奶!奶奶!你跟不上我啦!”   没有回答。   老人遥远的身影在蔚蓝的海边化成一个黑点,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近景镜头”,左正谊看不清她的脸。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忽然反应过来,看不清是因为他记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记不清也正常,左正谊没和奶奶长久地生活过,那短暂出现的老人是他生命中的一片掠影,是上天垂怜,让他也成为一个被长辈宠爱过的孩子,不至于度过一个十足可怜的童年。   可当时身在其中的左正谊不这么想,他觉得可怜的不是他,是奶奶。   他想成为她的依靠,给她养老。   他才十一岁,就敢说自己坚强无敌什么都不怕,要当他身边每一个人的靠山。   可实际上,是他在依靠他们,他需要那种稳定的、不会发生变动的生活,他要当“一家之主”,这意味不会被甩掉,他才有权力甩掉别人。   他没有安全感,他恋家。可他离开了潭舟岛的第一个家,也离开了WSND的第二个家。   稳定的生活如此难求,连记忆里的美好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拼命地回想奶奶的脸,拼命地回想,越想不起越焦虑,焦虑也没用,还是想不起来。   左正谊猛地一激灵,把自己急醒了。   他惊慌坐起,看清室内的景象后,好几秒才回神。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床头的小摆钟滴答作响,手机在振动,左正谊浑身酸软,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才拿起来看。   ――昨晚手机屏幕被他摔裂了,但还能用。   消息竟然是蝎子的管理层发来的。   蝎子的战队经理姓杜,叫杜宇成,纪决说他在蝎子基地里的绰号叫鱼肠,左正谊给他的备注就是鱼肠。   鱼肠:“End,是这样的,今天我们开了个会,重新讨论了一下有关你的问题。”   鱼肠:“教练组一致认为,如果你来,我们的建队思路要有所改变,否则对你的发展不好,对我们也不好。这变动太大,管理层持谨慎态度,所以昨天我给你发了那种回复……”   “?”左正谊不知道是自己刚睡醒脑子不好,还是杜宇成在胡言乱语,什么叫“变动太大”?   蝎子在上半个赛季已经被纪决折腾碎了,Gang坐替补,纪决上位打野,原本的下路核心改成了野核打法,但还没有完全定型。   说白了,蝎子本来就打得乱七八糟的,战绩也不怎么样。   左正谊继续往下看。   杜经理给他发了好长一串消息,中间客套话太多,他懒得仔细看了,直接拉到最后。   鱼肠:“我们最终认为,蝎子很需要你。暂时签一年的话,年薪可以开到两千五百万,直播合同全队统一,抽百分之十,其他条件到时当面详谈,你看怎么样?”   End:“?”   鱼肠:“你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End:“呃不是……”   左正谊茫然了。   一夜过去,蝎子为什么突然换了口风?他们今天开了什么会啊,开得这么好?   左正谊坐在床上,呆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冲门外道:“纪决,纪决――你人呢?”   “我在,你醒了?”纪决推门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盘煎蛋,是给他的早餐。   左正谊接过餐盘和筷子,满足地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空落落的肚子舒服了一点,才开口道:“蝎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嗯,发什么了?”纪决似乎并不知情,只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们把签约条件改好了,好奇怪啊。”左正谊眼皮一掀,打量纪决,“是不是你找他们说什么了?”   纪决笑了下,忽然弯腰亲了亲他沾上煎蛋碎渣的嘴角,轻声道:“我是说了,但没想到有用。”   “啊?你说了什么?”   “一些诚恳的诉求罢了。”纪决道,“现在的版本打野强势,我告诉管理层,我需要一个强力中单,如果能有,我保证带蝎子起飞。”   “……”   左正谊呆了一下:“就这?”   “对啊,就这。”只亲一下哪能够,纪决意犹未尽地亲了第二口。   “哎你别闹。”左正谊推开他,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我不理解哦,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劝动,你们蝎子的管理层好像脑子不大好……”   “也许他们有别的想法吧,他们本来也不是不想要你,是抠门。”   纪决夹起最后一块鸡蛋,塞进左正谊嘴里,笑道:“现在他们醒悟过来,舍得花钱了,说明脑子还有救。”   “……”   左正谊的嘴巴被塞满,脸颊都鼓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渴吗?”纪决相当贴心地说,“白开水,豆浆,牛奶和果汁都有,你要喝什么?”   “水吧,谢谢。”左正谊被转移了话题。   纪决冲他一笑:“别客气,这是你老公应该做的。”   “……”   左正谊差点噎住。   纪决一副“男德”水平满级的腔调,他简直要被哄得忘了床上那个死变态是谁了。   左正谊下床换衣服洗漱,顺便清理自己混沌的大脑。   ――昨晚他痛哭一场,心感走投无路。不料今天一觉醒来,忽然柳暗花明,事情有了转机。   蝎子给他开出了优厚的条件,也表现得颇有诚意,要答应吗?   当然要答应,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奇怪的是,左正谊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的心态似乎出了点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左正谊皱起眉头,疑惑地走出洗手间,随手拿起手机,到客厅里的沙发里窝着。   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热气,他盯着水杯,纪决在对面盯着他。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纪决先开口:“你怎么了?”   “……”   左正谊没吭声。   “你不高兴?”纪决换了位置,坐到他身边,问,“你回复鱼肠了吗?”   左正谊点点头:“回了,我让他去跟W……跟XH谈。我们年后回上海,到时候差不多就可以把合同签了。”   “这不挺好吗?你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纪决双手按住左正谊的脸,把他的脸颊当成果冻,使劲揉捏了两把,“你是不是不想来蝎子啊?怎么感觉你毫无期待,一点也不兴奋呢?”   “……”   左正谊愣了一下,被戳中心事:“期待?”   期待啊……   好像是没什么期待。   左正谊眼里露出茫然,忽然想不通,他应该期待什么来着? 第60章 初心(2)   是不是对蝎子没期待?是。   但左正谊觉得这不是蝎子的问题,换成其他战队想一想,去SP,去CQ,他也没期待。   当他WSND的旧梦破碎,他满心只剩下要往前走,要为自己而战。但要走去哪里?怎么为自己而战?EOH是一个五人团队游戏,而且实际参与的远远不止五人。   不论是做leader还是听从别人的安排,首先,他要融入一个团队里。   左正谊明白,他都懂,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   他最近几个月实在太压抑,从和WSND谈续约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定感里。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仿佛一个人深陷在波涛之中奋力挣扎,唯恐自己被淹没。   直到忽然有一天,风平浪静了,他安稳地漂浮在海面上,却问自己:我该往哪个方向游?   茫茫大海,目之所及,没有一处令他向往。   但这是精神上的茫然,现实中他前进的步伐并没有停止。   他已经答应了蝎子,转会程序第一时间就开始推进。   由于蝎子突然变得很大方,似乎一点也不计较钱,他们和XH俱乐部的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   过程是怎样的左正谊不清楚,毕竟转会费跟他没关系,是多是少也进不了他的口袋。他只得到一个通知:谈妥了。   这个通知是三天后收到的,也就是1月29日。   这三天左正谊和纪决依然待在酒店里,他们的日常很无聊,吃了睡,睡了吃,还有直播和床上运动。   由于在三天前的直播里,左正谊气得当众摔了手机,这一举动简直像冷水入油锅,搞得电竞圈油水炸溅,风波沸腾,吵得更激烈了。   某知名电竞论坛上出了一个热帖,标题是《我知道End公主为什么摔手机》,楼主的昵称叫“W队最后的忠臣”。   帖子链接是傅勇发给左正谊的,他打开一看,帖内分析得头头是道。   楼主自称是WSND三十年老粉丝,先对不明群众讲了一遍左正谊那天的直播过程:打游戏,微信聊天,聊到心态崩了摔手机。   然后他从聊天对象的身份开始推理,说左正谊是孤儿,也没女朋友,大概率不是因为家庭和私人情感问题生气,而是因为转会洽谈。   他把除XH之外的EPL十五支战队挨个分析了一遍,猜测哪家有可能会接触左正谊,并且有哪家是左正谊愿意接受的。   其中有一段说:   “老粉都知道,End是资深公主病,他的打法就是管你天崩地裂世界爆炸老子要当大C,所以他绝对不想去SP,除非改皇让位。CQ同理,汤米哥铁腕独裁,公主不喜欢。”   这种发言让人看不出究竟是粉是黑,后面就更夸张了:   “Lion老板有钱,但L队的澳洲MVP中单才打半个赛季,几乎不可能换。而且Record得罪过公主,公主迁怒Lion,也不喜欢了。   “KI嘛,去年夏天才重金重建新基地,钱都投房地产了,拿不起迎娶公主的彩礼。   “蝎子勉强还行,虽然这两年无冠,有点配不上公主。但只要他们愿意改变建队思路,不再执着于下路,让Righting给中路洗脚,公主来赐蝎子一个冠军也不是没可能。”   “……”   左正谊看完哽住,知道这帖为什么会火了。   楼主以一己之力踩遍EPL各大战队,把节奏带得飞起。   虽然他最后也没得出结论,End为什么摔手机?但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没人在乎。   这个帖子一夜之间撕了几千楼。   按理说不该这样,楼主的语气明显是黑粉反串,大家一开始也只是笑笑。可他的回帖发言又很认真,由于太过真情实感,而且特别为左正谊考虑,似乎真如他的ID,他就是“W队最后的忠臣”,搞得吃瓜群众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被带得也认真了起来。   到最后,各大战队粉丝和各人气选手的粉丝打成一团,撕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金句频出,笑料不断。还被人整理成合集,转载到其他平台,做成金句表情包,传播得到处都是。   左正谊无比心梗。   傅勇却人设不崩,像一个纯纯的傻逼,把那些表情包全都发给了他。   傅勇:“[迎娶公主的彩礼.jpg]”   傅勇:“[公主不喜欢.jpg]”   傅勇:“[公主赐蝎子一个冠军.jpg]”   傅勇:“[得罪公主的人有难了.jpg]”   傅勇:“[公主写真之什么最完美?世界第一C.jpg]”   End:“……”   End:“操你妈,别发了。”   傅勇:“[竞圈第一的End公主殿下.jpg]”   傅勇:“[公主是电公主是光,公主是竞人唯一的信仰.jpg]”   End:“…………”   End:“我杀了你。”   End:“再发拉黑。”   傅勇:“切,娱乐一下兄弟怎么了?”   End:“滚。”   这是左正谊的第二个手机,他好有几个备用机,都是在WSND时赞助商送的。   眼看备用机也要被摔,纪决在一旁按住他的手:“End哥哥,算了算了。”   左正谊放下手,微信仍在振动。   傅勇:“哎我不懂,你生什么气啊?以前也没这么玻璃心的。”   傅勇:“啊,我懂了。”   傅勇:“你是不是被蝎粉骂得不高兴了?”   End:“……”   傅勇知道他要去蝎子的事。   这几天,他和傅勇几乎每天都要聊好几个小时。   以前当队友的时候,傅勇就很喜欢找他分享八卦,方子航也是。   当时左正谊和他们每个人的关系差不多好,但现在不一样,他和傅勇一起离开XH战队寻找下家,命运相似,共同话题更多,关系也不知不觉地更近了一步。   傅勇:“真的啊?被我说中了?”   傅勇:“没必要啊哥,队粉不都那样嘛,骂来骂去,转进如风。官宣之后他们就不骂你了。”   End:“随便,我又不怕被骂。”   傅勇:“我懂,你是介意他们不欢迎你。”   End:“我不介意。”   傅勇:“嗯嗯嗯,对对对。”   因为那个摔手机帖太热门,带起的节奏太多,给左正谊招了一群黑。   楼主应该真的是左正谊的粉丝,并非反串。虽然他说话难听,但抛开那些浮夸的用词,其实他的脑回路和左正谊本人一样,也认为蝎子是比较好的选择。   因此,他的回帖大部分是针对蝎子的,表现出了一种“既看不起蝎子又要求蝎子对公主好礼相迎”的姿态,把蝎子的队粉气了个半死。   粉丝们打起架来,不可能不上升“正主”。   蝎子队粉声称不稀罕左正谊,谁爱买谁买,谁买谁冤大头。还贬低他的技术,说他是被WSND的畸形战术养起来的数据刷子,不值一提。   左正谊明知道他们是在说气话,但还是看得很不爽。   傅勇是个大条的人,随口安慰了几句,就转向了下一话题。   傅勇:“好消息,我的下家也差不多定了。”   End:“哪家?”   傅勇:“CQ,没想到吧。”   傅勇:“顺便给你透露一个小道消息,我要和Fire当队友了。”   End:“?”   Fire是指高心思,也就是SP的中单,前阵子被挂牌的那个。   End:“他竟然要去CQ了?”   傅勇:“对,我觉得挺合适。Fire的战术执行能力强,适合汤米。”   End:“确实。”   End:“但他为什么离开SP?SP不就要他这种吗?”   傅勇:“我不知道真假啊,据说,据说原因有两个,一是Fire想当核心了,二是他不会指挥,刚好SP二队的小中单有指挥才能,程肃年想提拔上来。所以和Fire和平分手了。SP为了给他找个好下家,还特意压低了转会费。”   End:“……”   End:“@柯志飞,来学学。”   傅勇:“呵呵,柯总不卡你合同的前提就是你值钱啊,半年合同也敢要价五千万,我看他是穷疯了。”   以目前的市价来说,半年合同不值五千万,所以左正谊和蝎子谈的签约年限最低是一年。   按照EPL的转会流程,买方俱乐部要先和卖方洽谈,谈妥后拟出合同,上报联盟审核,审核通过才能完成签约。   联盟审核的时候会看选手薪资,要求不能过低也不能过高。设下限是为了给选手生存保障,设上限则是为了联赛健康发展,保证财务公平,避免豪门俱乐部和小俱乐部越来越两极分化。   左正谊被XH卖给蝎子,卖的是他在XH剩余的半年合同。也即,蝎子继承这半年内左正谊的比赛权、直播权以及肖像使用权等部分商业权利。   半年后,合同结束,蝎子无权额外增加年限。   所以,左正谊答应蝎子签一年,从程序上来说,他要签除转会合同之外的第二份合同,用以增加蝎子拥有他的年限,也可以理解为,续约合同。   这都不是重点,左正谊并不在意。   他只要下定决心去签字就好了,手续再繁琐也有相关人员来办,不劳烦他亲自动手。   可他还是很难高兴起来。   这并非是犹豫,他已经不再犹豫,但他心里仍然缺少一分期待,没有期待就没有被满足的感觉,不被满足就始终失落。   左正谊陷入了奇怪的状态里,不知道怎么开解自己。   1月30日,他的转会合同已经上报给了联盟。   31日,左正谊和纪决离开酒店,去纪国洋家过年。   纪国洋现在和再婚妻子生活在一起,还有她女儿,他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左正谊和纪决进门不是回家,是拜访。他们曾经住过的房间被翻新一遍,已经找不到任何旧日的痕迹了。   为此左正谊有点怅然,但也不至于太难过。   生活本如此,推着人往前走,变动永不会停,活着就只能前进。   二月初,他和纪决回到了上海。   在酒店暂歇几天后,蝎子那边打来电话,和左正谊约时间,叫他去基地签字。   联盟审核已经通过,签字要三方到场,XH俱乐部的负责人也会出席。   时间定的是2月12日的上午。   当天,上海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明明出门时还不见雪的苗头,左正谊和纪决到了电竞园门口,才下车,就被雪花浇了一身。   这雪花极薄,碰到物体就融化了,根本没有雪的样子,更像一场冰冻的雨。   左正谊穿厚风衣,下巴藏在围脖里,半露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他呵出一口寒气,伸手接了几片雪,它们顷刻间化成一滩水,掌心只剩冰凉。   纪决帮他紧了紧围脖:“又发呆,想什么呢?”   左正谊摇头:“走吧,进去吧。”   最后一颗尘埃,也要在今日落定了。   左正谊叫纪决走在前面,他低着头跟在后面。   其实纪决最近也不太开心,左正谊有所察觉但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他怀疑是因为他太丧气了,影响了纪决的好心情。   但纪决一口否认,只说没什么,叫他别乱想。   左正谊盯着潮湿的地面,试图找到一点没融化的雪,无果。他发着呆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蝎子的基地。   他在电竞园生活了好几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进蝎子的大门。   蝎子和曾经的WSND一样,这栋别墅只住EOH分部,其他游戏分部在别的地方。   但WSND的一楼是办公区,三楼是生活区。蝎子正相反,选手住宿区和餐厅都在一楼,去办公区要往上走。   可能是今天来得不巧,左正谊和纪决刚进门,就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右手边的一个没关严门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人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聊到了不开心的事,骂街骂到忘我。   左正谊听见他说:“我下星期搬啊,到时候应该和UM签好了。我着急?我着什么急啊?我他妈又不想去UM,但被卖了有什么办法?还能不去吗?”   左正谊愣了下,纪决低声道:“是Lie。”   “……”   Lie是蝎子的现任中单。   纪决带左正谊往前走,穿过走廊,那声音更清晰了。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Lie听完又骂了几句,骂着骂着腔调一变,哽咽道:“当然是他妈怪我咯!菜是原罪呗。蝎子的战绩好不容易好了点,我以为终于稳定了,熬出头了,这赛季就算EPL没戏,我能争取个冠军杯也行吧?要不是为了捧杯,我他妈何必退学呢?差点被我爸打死,操。可是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菜,我是废物行了吧!只配去降级队。”   “……”   左正谊脚步一顿。   “是啊,我哪能比得了人家?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天才啊?电竞圈天龙人懂不懂?高贵的公主殿下,蝎子是什么瘠薄东西?人家都不稀罕来。也就我这种废物菜逼把它当个宝。……行了,别说了,还能怎么办?在UM将就打呗,实在不行就降级,去EDL拿个次级联赛冠军也挺好,总比啥都没有强,对吧?”   “……”   纪决回头看,发现左正谊低着头,脸色有点难看――不是撞见有人在背后骂他的恼怒,而是有点惊讶,和一点点微妙的惭愧。   惊讶的是,他在同行眼里竟然是这种形象。惭愧的是,那句“不稀罕来”似乎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左正谊手指僵硬,半天才动了动,他牵住纪决的袖子,示意后者不要闹事,当做没听见算了。   他推纪决道:“走吧,上去签字。” 第61章 初心(3)   每个俱乐部基地的室内装修都有自己的风格,蝎子的主色调是黑与紫,墙壁上有队徽的涂鸦,是一只巨大的毒蝎子,画得栩栩如生,占了半壁走廊。   在往三楼会议室前进的时候,左正谊路过这面墙,看了它好几眼。   他看队徽,纪决看他。在他走上楼梯时,纪决忽然叫了一声:“哥哥。”   “嗯?”左正谊转过头。   纪决道:“我知道你这些天心神不宁,不想签。”   “没有啊。”左正谊否认,“我没不想签,只是有点……”   他说不出来。   纪决替他说:“你还挂念WSND。它就像你死去的前夫,死了也阴魂不散。”   左正谊:“……”   可能是“前夫”这个意象让现男友纪决心里不太舒服,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带几分刻意的贬低:“我想不明白,WSND就那么好?你忘了管理层是怎么折磨你的了?也忘了队粉是怎么发私信骂你的了?就因为它现在没了,就洗去所有污点,成了你心里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从此以后哪家俱乐部都比不上它,对不对?”   “……”   左正谊表情一僵,不悦地看了纪决一眼:“我再说一遍,我没不想签。如果不想签蝎子,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像故意要证明自己很积极似的,左正谊甩开纪决大步往楼梯上走。纪决紧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   “我没有!”   左正谊用力甩了下手,挣脱纪决的钳制,脚步不停,穿过二楼继续往上。   现在正是冬季假期,蝎子基地里大部分工作人员放假了,留队的选手全在一楼。整个二楼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左正谊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瞪了纪决一眼,恶狠狠地道:“我也是退学来打电竞的!”   “……”   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纪决被怼得愣了下。   左正谊道:“我输在没有爸妈打我一顿是吧?还输在我强,我不会被下放到次级联赛,你们都比我辛苦,我最高贵!行了吧!”   他扭头上了三楼,左右两个方向都通往一些办公室,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签约要用的会议室,本能地往左边走,却被纪决拽回来,带他往右。   纪决一声不吭,捏得他手腕疼。脚下地板光可鉴人,两道模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左正谊的视线也有点模糊,直到纪决脚步停住,按着他的肩膀在一道门前站定。   门牌上写着“会议室(A)”。   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的人就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先一步把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蝎子的领队,越过他往里看,蝎子的战队经理和法务也都在。   XH的人还没到。   约定时间是十一点,现在十点四十六分。   左正谊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跟在纪决身后进门。   领队引座请他们坐,态度是公事公办的和善,左正谊也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些。   他是今天的主角,在座几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经理杜宇成话多一些,主动跟左正谊聊天。聊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客套闲话,间或插几句比赛相关,和一些对游戏改版的看法。   杜宇成的年纪似乎比周建康大,看起来更稳重,也可能是因为他比周建康还胖一圈的缘故。   聊了几句后,法务把合同推给左正谊,让他阅读。   那是一摞厚厚的纸,条款多且详细,左正谊才翻了几页,刚才在心里激烈翻腾的情绪就凝固了。   说不上悲喜,也谈不出好坏,这白纸黑字好似咒文,一行行飘上半空,再钻进他的身体里,烙在他心上。然后咒力生效,他被控制住,失声了。   他想起几年前和WSND签约的场景。   当时他的处境和今天类似,可心境大不相同。   那时是怎么签的来着?   印象中,因为年龄不足,他签的第一份甚至不是正规比赛合同,只是一个类似保证书的东西,严格来说不具备法律效力。   所以那份“合同”相当简陋,总共只有两页。除了写明WSND青训营的规定和薪资以外,没几句其他内容。   但左正谊签字时极具仪式感,他想:“我就是世界第一中单,不信你们等着瞧吧。”   明明当时十五岁的他背井离乡,前途不明,可怜极了,可他竟然没被吓住。虽然的确是有点害怕,怕自己没机会上场,因此心里每天都充满期待。   先是期待年满十六岁,签一份正式合同;然后期待进入一队的机会;如愿进入一队之后,他又开始期待得到一座刻他名字的奖杯。   ――怎么可能不期待?   他要当世界冠军。   “世界冠军”。   每一个电竞选手的初心。   左正谊走在追逐它的路上,将攀登的过程比为练剑。   可他练久了,不知怎么莫名地练出心魔来了,不知不觉地忘了自己最应该在意的是什么,过分为私情所困,局限于外物,心境走偏了。   今天摆在他眼前的这份合同,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比当年那份简陋的“保证书”要好。   而摆在他眼前的前途,也比当年更光明。   他不用为打不上比赛而发愁,他有太多机会――可能正是因为机会太多,反而显得每个都不珍贵了。   可他应该学会珍惜。   珍惜蝎子给他的优渥条件,也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青春。   “……”   左正谊的手指压在白纸上,默然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临近签约的前几分钟,他终于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这一切。   或许不该用“接受”这么平淡甚至有负面色彩的词。   而是“得到”,他得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从今以后又能走上赛场,又能朝冠军进发,又能拔出他的剑了。   左正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里阴霾渐散,只是有点鼻酸。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在桌下摸索了片刻,找到纪决的手,握住。   纪决无疑给了他极重要的力量。   虽然他难以说清这种感情是什么,总之,纪决的存在让他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抬头看不知何时已经到来的XH负责人,后者也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点头,亲手为签约的最后一步画上句号。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左正谊终于拿起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   签完之后,左正谊借口上卫生间,迅速逃离了现场。   他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衣衫,幸好风衣足够厚,能挡住他的失态。   纪决紧跟着他的脚步,也进了卫生间。   门一关,左正谊先把风衣纽扣解开了,让自己透口气。   他靠在墙上,脸色白里泛红,像是发烧了。   纪决皱起眉,伸手摸他的额头:“你还好吗?”   “没事。”左正谊轻轻点了点头,“我有点恍惚,做梦似的,你掐我一下好不?”   “……”   纪决微微一哽,叹了口气:“签蝎子对你的刺激这么大吗?你不会刚签完就后悔了吧?”   “没啊,我不后悔。”左正谊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算了,你抱抱我好不?”   “……”   他一口一个“好不”,眼珠乌黑湿润,可怜巴巴地盯着纪决。纪决没办法,只得乖乖地伸双手抱住他。   左正谊的脑袋埋在纪决怀里,不舒服地拱动了半天,忽然说:“纪决,我刚刚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要带你拿世界冠军。”   “……”   左正谊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成为我的打野,最近因为我犹犹豫豫不想签蝎子,你也很不开心。对不起噢,是我的问题,我不嫌弃你的。”   他竟然给纪决道歉,又说:“我想通了。我感觉前阵子有点……可能是因为走得太远,路上乱七八糟的破事太多,我被搞得头晕,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上路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纪决打断。   “End哥哥。”纪决抬起他的脸,让他注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道,“你忘记的可不只是这个。”   左正谊有点莫名:“还有什么?”   “……”纪决的脸色十分憋闷,正如他最近每次不高兴时露出的神情,他似乎不太想说,可又忍不住,终于还是选择说了。   “我的生日,你忘了。” 第62章 女装(如题注意避雷)   左正谊人生中很少有这么心虚的时刻,他竟然把纪决的生日给忘了。   他的生日是1月25日,纪决比他小半个月,也就是2月9日出生的。   由于日期挨得近,他们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忘记对方的生日。哪怕是在分开的几年里,左正谊也会在自己过完生日之后,一不留神就想到,“纪决的生日快到了”。   今年竟然忘了……   虽然情有可原,最近他被转会折磨得寝食难安,“心魔”极重,什么都顾不上。   可纪决刚给他过完生日,人家亲手做了一桌子菜,亲手烤蛋糕,对比之下,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说,好像是有点忘恩负义了。   呃,“忘恩负义”不是这么用的。   那是什么来着?薄情寡性?好像也不太对劲……   左正谊心念百转,尴尬一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今天都12号了,他脸色讪讪,面皮上的红多过了白,眼神闪躲,不大好意思直视纪决,憋了几秒说:“我给你补个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行?”纪决反问。   左正谊不假思索,立即点头:“当然,你随便挑。”   “好,那我们出去说。”   卫生间不宜久留,纪决帮他把风衣的扣子重新系好,拉着他往外走。   下到二楼的时候,左正谊后知后觉地想起件事来:“杜鱼肠不是说等会一起吃饭吗?”   “我找借口推掉了,陪他吃饭哪有陪我过生日重要?”   “好吧,那倒也是。”   左正谊自觉理亏,颇有点顺着纪决的意思,态度比平时好了不少。   然而,这份良好态度只从蝎子基地维持到他们暂住的酒店房间,当纪决讲明他想要什么礼物的时候,左正谊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时间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半。   上午那阵小雪不知几时停的,阴云一散,路面就被太阳晒干,一点雪的痕迹都寻不见了。   左正谊的手被纪决牵了一路,出园区的大门,打车,回酒店,上楼,出电梯,进房间……路上不断有人侧目,纪决恍若不觉,不肯放开他的手。   左正谊边走边问:“你到底想要什么礼物啊?别卖关子了好不好?”   纪决不回答,反而问他:“End哥哥,你还记得你生日那天我做了几道菜吗?”   “六道。”左正谊肯定地回答,“说到这个,我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练的厨艺?有两把刷子哦。”   “前两年学的,你喜欢就好。”纪决说,“虽然六道菜不算多,但我做的都是比较复杂的菜,很耗时耗力。那天早上你还没睡醒,我就出门去买菜了,亲手挑的新鲜食材。”   “……”   左正谊领悟了他的意思,郁闷道:“哎呀我知道了!你费心费力地帮我庆祝生日,我却连你的生日都不记得,我没有良心,行了吧。”   左正谊不喜欢站在道德洼地里,很豪迈地说:“我今天就好好补偿你,不许指责我。”   “好。”纪决很满意,“记住你的话哦,补偿我。”   说着,纪决掏出房卡,打开门。   他终于舍得放开左正谊的手了,先一步走进酒店房间里,直奔自己放在衣柜里的旅行箱。   纪决的箱子和左正谊的箱子摆在一起,但日常需要用的物品都是纪决收拾的,左正谊从来不动他的东西,不知道他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眼见纪决把旅行箱从衣柜里拖了出来,左正谊不解:“你要找什么?”   话音未落,东西已经找到了。   只见纪决双手提起了一套衣服,是粉白色的裙装,款式有点特别,像围裙,但不是普通的围裙,有几分欧风,胸口上有一个大蝴蝶结,裙摆下还挂着一双吊带袜。   ――是女仆装。   左正谊愣了下,这时他还没明白纪决想干什么,下意识问:“这是什么?好眼熟……”   纪决看向他,缓缓回答:“伽蓝有一套‘贵族女仆’皮肤,你不记得了吗?这是cos服。”   左正谊心里隐隐冒出了不好的预感:“所以?”   纪决道:“我的生日愿望就是看你穿。”   左正谊:“……”   左正谊沉默了。   他说不出话,做不出好看的表情,眼神僵直地盯住纪决手里的女仆裙,一时间不知道该问纪决“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玩意儿”还是该骂他“你怎么这么变态”。   然而,纪决的变态程度比他想得还要深,竟然又在箱子里摸索片刻,翻出了一个小部件来。   左正谊仔细一看,是一条毛茸茸的仿真猫尾。   “……”   行,你厉害。   左正谊简直呆住,本能地有点想溜。   纪决看出他的意图,回手关上衣柜门,拎着裙子和各种零碎部件走到他面前。   “哥哥,你刚才说要补偿我,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   左正谊站在卧室门边,被纪决逼到了墙上。他后背贴墙无处可躲,眼前是纪决忧郁的脸。这位是资深影帝,但今天的伤心应该不是假的,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左正谊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完全全地忽视了他。   忽视是不够爱的侧面反映,纪决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但他对此绝口不提。   他只说:“哥哥,我想要这个礼物,你愿意满足我吗?”   “……”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决的表情太可怜,眼睛紧紧盯着他,左正谊不好意思说不。   可这套衣服实在是夸张,女仆裙,吊带长袜……也太变态了吧!什么奇怪癖好啊?!   左正谊敢打赌,一般女孩都不好意思穿,更何况他是个男的。   他忍不住想挣扎一下:“能换个吗?”   “不能。”纪决拎起裙子在他身前比了比,“这是按照你的身高尺寸定做的,你不穿就浪费了。”   “?”   “只是一套衣服而已啊,哥哥。”纪决愁苦地说,“你都把我的生日忘了,没有礼物,没有祝福,狠狠地伤害了我的心。只换一身衣服是不够的,你懂吗?”   “……”   不懂,左正谊完全不懂。   他推辞不过,被迫接住纪决递给他的女仆套装,被独自留在卧室里,换衣服。   纪决为照顾他的心情,贴心地把门关严了。   左正谊走到床边,先把自己脱光,然后足足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才伸手去碰那件裙子。   布料很柔软,可左正谊却像触电,摸到的第一时间猛地缩回手,心里的郁闷值一瞬间飙升到顶点。他想,仅此一次,以后他再也不会忘记纪决的生日了,绝对不给纪决第二次捉弄他的机会。   烦死了。   烦死了。   左正谊一边穿一边骂,甚至忍不住迁怒伽蓝。伽蓝为什么要出女仆皮肤?好变态,EOH倒闭吧,垃圾游戏。   最讨厌的是袜子,它看起来很长,可左正谊穿上之后才发现,它只罩住他的小腿,大腿被迫露在外面,细细的吊带和裙摆连在一起,由于太紧,把大腿上的肉都勒出了一道深痕……   左正谊闭着眼睛穿完,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这个怎么戴?”   他手上拿着那条猫尾,发泄似的使劲摇了几下。   纪决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出来,不禁抬起头,目光探照灯似的直射而来。   左正谊穿着女仆裙――他保证这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羞耻的衣服,裙子短得堪堪遮住屁股,挡不住裙摆下被吊带袜勒出肉痕的大腿,小腿及双脚裹在纯白的袜子里,没穿鞋。   上身也好不到哪去,他没有胸,但胸口鼓胀的蝴蝶结以假乱真,双肩被蕾丝缀满,很漂亮,可不该穿在他身上。   左正谊不好意思照镜子,纪决的表情就成了唯一的反馈。   纪决从他推门而出的那一刻便盯住了他,神情好似看呆了,半分钟后,目光从他的肩膀落到大腿上,微微一顿,然后纪决起身走了过来。   左正谊不知不觉,仍然摇着那条猫尾巴。   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突然,它猛烈地摇晃了一下,从左正谊手中脱落,跌到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   左正谊被纪决摁在门板上,后者的手不老实地伸进裙子里,沿着他长袜的吊带用力摩挲。   “哥哥,你好可爱。”纪决贴在他耳边,嗓音略微沙哑,“我一看见你这样就忍不住了,可我不想这么快进入最后环节,怎么办?”   “……什么最后环节?”左正谊话一出口,看见纪决的眼神他就明白了。他心感窘迫,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他不说话,纪决的手也没停,在他裙子里乱摸乱捏,捏得他声音变了调,双腿越发颤抖,忍不住伸手去推纪决。   他总是这样,下意识就想把纪决推开,抗拒中藏着害羞,似乎永远也学不会主动,不知道应该把双手放在正确的位置,比如去搂纪决的腰。   纪决狠狠地亲了他一下,忍耐道:“哥哥先祝我生日快乐。”   这是应该的,左正谊乖乖道:“生日快乐,纪决。虽然晚了几天,但我希望你今天也能开心。”   “你肯满足我,我就能开心。”纪决说,“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今天换你主动好不好?”   “……” 第63章 谈情   左正谊怀疑自己是菩萨,才会答应纪决的要求。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太好描述了。   纪决可能是看片太多,也可能是生而变态天赋异禀,他弄了把椅子,自己坐在上面,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略微岔开,让左正谊坐上来。   纪决的风衣都没脱,衣摆垂在两侧,里面是一件十分正经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顶端,搭了条能凸显斯文气质的领带,让他乍一看成熟得与年龄不符。   年龄感倒是无所谓,让人尴尬的是,他搞成这样,活脱脱像个正经人,就衬托得左正谊格外不正经。   左正谊怀疑他是故意的,今天早上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纪决有系领带吗?好像没有吧?记不清了……   “发什么呆?哥哥,过来。”   虽然衣着严肃,但纪决在椅子上的姿势相当懒散,他单手解开皮带,将裤腰略往下按了按。手指的动作十分缓慢,有意吸引左正谊的注意力,当后者看过来时,他才慢吞吞地完成了整个动作。   左正谊也慢吞吞地走过来,跨坐在纪决的腿上。   吊带袜绷得太紧,他抬腿有些费力,裙摆在腰下散开,像一朵花。但裙子太短,随着左正谊的坐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他的尾巴根儿。   唔,准确地说,不是他的,是猫的。   刚刚这条猫尾巴被纪决贴在他身上,不知道是用什么贴的,黏黏的感觉弄得他很不舒服,忍不住想动。   他一动,尾巴就开始摇晃。   天知道这猫是什么品种,尾巴又大又毛茸茸的,疑似是某种长毛猫,可能是布偶。   左正谊被打扮成这样,俨然成了纪决的“活礼物”。   与其说这是他忘记纪决生日的惩罚,不如说是纪决蓄谋已久,今天终于有机会执行早就准备好的计划。   左正谊为防止自己滑下去,扯住纪决的领带往上蹭了蹭。   纪决忽然睨了他一眼,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过生日的事?”   “嗯?哪次生日?”   “第一次啊。”纪决说,“六岁那年。”   “……”   左正谊想起来了。   这可真是非常、非常遥远的第一次生日。   那时左正谊和纪决一起在纪国洋家生活,但他们都不是纪国洋的儿子,进门有先后顺序。   左正谊是后进门的那个,当时他三岁,妈妈刚去世。   以前和妈妈在一起生活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左正谊早就记不清了,印象中应该是不太好。到了纪国洋家,也没好到哪儿去,但他枯燥的生活里突然有了一个玩伴――纪决。   纪国洋是个粗心的大人,能给左正谊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记得他的生日?   对纪决也是这样,他不偏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在纪国洋家生活的最初几年,左正谊和纪决都没有庆祝过生日。   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在六岁那年。   如果没有记错,当时好像是邻居家的小孩过生日摆宴席了,纪国洋被邀请去坐席,左正谊和纪决也跟着去蹭了顿饭。   回来之后,纪国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家的两个小娃娃也该过生日。   但生日该怎么过呢?   买蛋糕和做好菜都要花钱,他们生活拮据,两个生日就是两笔开销,纪国洋不舍得,便想了个馊主意。   他决定,把左正谊和纪决的生日合在一起过,这样既能省钱,又有仪式感,正好他们生日日期挨得近,只差半个月,没大碍的。   所以,到了1月25日那天,纪国洋就罕见地弄了几个好菜,买了一个大蛋糕,摆在桌子中间。   他招呼左正谊和纪决过来吃饭,给他们一人头上扣了一个寿星帽。   生怕两个孩子不理解,他还专门解释说:“今天是小正谊的生日,小决的生日还有半个月,虽然差几天,但我觉得提前过也挺好,热闹。――来来,你们一起来许愿,祝两个宝贝生日快乐。”   “……”   左正谊听懂了,他觉得纪决应该也听懂了,偷偷地瞄了纪决一眼。   果然,纪决并不开心。   六岁的小朋友不懂大道理,但能感觉到自己被敷衍。   纪决当场就垮下一张脸,但没被父母溺爱过的孩子不会对家长发脾气,发脾气本质是骄纵过头之后的变相撒娇、索要福利。   纪决不会撒娇,他只是闷闷不乐,什么都不说。   纪国洋应该是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所以当做没看见。   左正谊却不能当做没看见,他不安极了,感觉好像是自己占了弟弟的便宜,虽然这不是他的决定。   当时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坏,小朋友而已,脑子里没有好坏的概念。   他们每天一起玩,因为抢玩具打过架,也一起打过别的小孩。深刻的感情尚未建立,只当彼此是玩伴。   这次生日就是一个转折点。   1月25日之后,小纪决生了好几天的气,甚至迁怒左正谊,认为他抢走了自己的东西。   虽然他嘴上没说出来,但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跟你玩了”。   左正谊看得一清二楚,他没去找纪决和解,而是瞒着所有人,悄悄地给纪决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那可能都算不上礼物,只是几颗奶糖而已,小正谊不舍得吃,悄悄攒下来的。   同时攒下的还有他生日那天戴过的寿星帽,纸质的,蛋糕店给的赠品。   左正谊把那几颗奶糖用硬纸壳包好,像模像样地叠成一个礼盒的形状,藏在自己枕头后面。   2月9日一到,他就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先把寿星帽往纪决头上一扣,然后自己给自己配音,“锵锵锵锵!”他双手捧着奶糖“礼盒”,递给纪决,奶声奶气道:“小决,祝你生日快乐!哥哥记得你的生日噢!不要生我的气啦!”   当时的左正谊不能说是懂事,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他一无所有,只有纪决这个“玩伴”陪在他身边,他不想失去。   当时的纪决也不懂事,孤僻带刺,情绪都写在脸上,无差别地讨厌所有人。   但左正谊用几颗奶糖,一个二手寿星帽,打破了他的心防。   当然,六岁的纪决还不明白“心防”是什么东西,他吃了左正谊的糖,被左正谊的奶味和甜味淹没了大脑,淹没了灵魂,恍惚地说了声“谢谢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叫左正谊“哥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叫到长大,叫到沦陷。   虽然长大后也有曲折,但总体来说,他们走到今天,结果还算不错。   纪决回忆起这件事来,当成一个乐子来讲,他说:“你小时候对我那么好,真是天下第一好哥哥,可惜现在不稀罕我了。”   “……”   左正谊哽了下。   他的猫尾巴还在纪决手里,被后者揉来捏去,时不时捉到前面来搔一搔他的脸。   “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见左正谊不吭声,纪决贴住他的脖颈轻轻嗅了嗅,并不能嗅到什么,但空气中有股左正谊独有的气息,令人着迷。   纪决眼中尽是忍耐之色,仍不忘今天的目的:“你答应我要主动的,哥哥。”   “……知道了,你好烦。”   左正谊没反悔,只是这个过程不太好受。   纪决一点忙都不肯帮,让他自己努力。他的确是够努力了,可纪决偏要添乱,忽然把手伸进他的吊带袜里作恶。   那袜子本就紧绷,再伸进一只成年男人的手,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了。   左正谊眼睛通红,粉白色的女仆裙让他看起来格外软嫩可口。   他费尽全身力气,头晕眼花地叫了声:“纪、纪决……”   “嗯?”   “你好讨厌!”   “……”   左正谊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道:“我咬死你算了。”   他张嘴来咬纪决,却被扣住后脑被迫与对方接吻。   他的嘴巴被狠狠吻住,舌头被吮得酥麻,神经战栗,裙摆花瓣似的开了又落,猫尾也来来回回地摇动,承载着他的情绪,直到又被纪决抓住。   “哥哥是我的小猫,好可爱。”   身下响起布料撕裂声,是吊带袜被纪决扯碎了。   ……   左正谊仿佛淋了一场雨。   纪决是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将他打湿,染上自己的味道。   最后左正谊已经有点意识混乱了,呜咽着趴在纪决的肩膀上不肯再动。   纪决偏要在他脑子这么迷糊的时候跟他谈情,扳住他的脸,叫:“左正谊。”   “干什么?”   纪决道:“从你生日到现在,我们那个次数不少,可你怎么一直都不正眼看我?”   “什么啊,我哪有不正眼看你?”左正谊哼哼唧唧道,“明明每天都在看你,烦也烦死了……”   “你就是没看。”纪决亲了亲他,让他的眼珠正对自己的脸,问,“你觉得我长得帅吗?”   左正谊扑哧一声笑了:“干吗啊你?臭不要脸。”   纪决却道:“我认真的,你回答我。”   “……”   左正谊盯着他,目光从他的额头扫过鼻梁与下巴,最终与他对视。   纪决的眼睛是浅棕色,是好看的,尤其当他用深邃的目光注视左正谊时,眼睛里仿佛藏了一个宇宙,让人有深入探索的欲望。   这样一看,左正谊意识到,他好像确实是没从这个角度认真看过纪决。   因为他以前是直男――现在不能算了――直男怎么会从择偶的角度打量另一个男人呢?   这不是左正谊的错。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在乎过纪决长什么样。   “如果你长得很丑,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啊。”左正谊顺了口气,低声道,“但我其实不那么在乎外貌,差不多行了。你……你怎么突然计较这个?是不是有容貌焦虑?”   “……”纪决哽了下,“你根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   左正谊无语:“那你就直说啊。还让人猜?烦不烦哦……”   纪决没吭声,搂紧他的腰,又一阵云过雨歇,左正谊精疲力尽,比任何时候都像猫,爪子与尾巴都收敛起来,乖乖地趴在纪决怀里,不仅不想说话,连气都不想喘了。   过了好半天,纪决才说:“你什么时候才会觉得,我有一点点吸引你呢?”   左正谊微微一怔,纪决的手拂过他侧脸,轻声道:“我知道你逐渐开始需要我了,对我越来越依赖,又像小时候那样……但我想,这种作用似乎是弟弟就能完成的。我不是你弟弟,是你老公,左正谊,你什么时候能稍微饥渴点,对我露出点对老公的渴望呢?”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左正谊被他这种露骨到极点的发言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撇开脸道,“你以前说过我不用爱你的,你反悔了?”   纪决摇头:“没反悔,就是有点欲求不满。”   他倒是很坦诚,又说:“你知不知道人都是得寸进尺的?虽然你不爱也没关系,但我仍然希望你能爱我……我好想和你结婚啊,哥哥。让你当我名正言顺的老婆,天天在我怀里撒娇,离开我就想哭,见面会主动亲亲,晚上会爬到我腿上要老公给你满足……喜欢我,渴望我,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他静静地望着左正谊,仿佛在诉说自己平生最伟大的愿望。   左正谊下意识想骂他几句,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变态。   可纪决的表情那么认真,左正谊骂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是心脏被刺开一道裂口,流出酸涩,混着微妙的甜与苦,使他心情复杂,更加难言。   纪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不说话,只好自行收尾:“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也是你唯一的男人,就这样吧。”   他亲了亲左正谊:“不论如何,我永远爱你。” 第64章 官宣   后来,他们从客厅的椅子转移到卧室的床上,纪决又跟左正谊倾诉了很多心事。   他讲自己少年时如何爱慕左正谊,又讲为了来到左正谊身边,怎样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他说:“我最近明显感觉到,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爱得都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   这种情话不特别,纪决以前也没少说。他很擅长在左正谊面前花式告白。   但以前类似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为了哄左正谊开心。抛开这一点,纪决自己不是个喜欢煽情的人。   但今天的他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正如他所说,他越来越爱左正谊了,以至于心里的渴望愈加满溢,流露出来时化作实体,一条条丝线般缠住左正谊,几乎要将他绞死。   左正谊的手脚被捆住,舌头都打了结,接不上话,被迫承受着纪决无止境的“倾诉”。   他身上的女仆装直到天黑也没机会换下来。   跟纪决谈恋爱其实是个体力活。   纪决在床上活像一个精神病人――“变态”二字已经不足以概括他了。他折腾了左正谊一会儿,突然老毛病复发,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拍左正谊的脚踝,大腿,湿透的吊带袜和裙摆,还有他们连在一起的身体部位。   左正谊羞耻得想踹他两脚,但伸出去的腿还没踢到地方,就被纪决抓住,翻转过来,换一个姿势,继续拍另一个部位的特写……   没完没了。   第二天,左正谊一觉睡到了太阳高照。   他懒洋洋的不愿意睁眼,鼻子一嗅,先闻到了酒店房间里的香薰味。微潮,像雨水,还有他身边若有似无的纪决的味道。   左正谊伸手一捞,摸到了纪决的腿。   “几点了?”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抬头看纪决。后者正靠床坐着,低头玩手机,垂下的视线落到他脸上,人也随之贴上来,俯身亲了他一口。   “哎呀,亲什么亲。”左正谊不高兴地推了一把,“你是属年糕的?”   “我属狗的。”纪决对答如流。   “……”   左正谊噎住,行,你赢了。   他也坐起来,习惯性靠到纪决身上,没长骨头似的往人家肩膀上一趴,瞄纪决的手机屏幕。   纪决斜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左正谊觉察到了:“看什么?”   纪决忍不住道:“你才是属年糕的吧,End哥哥。”   “……”   左正谊心虚了一秒,很快理直气壮起来:“靠你一下怎么啦?你不乐意啊?”   “我乐意至极。”纪决又凑过来亲他,一吻落在他的脸颊上,还恋恋不舍地亲了亲他的鼻梁。眼看气氛又要黏糊起来,纪决想和他接吻,左正谊连忙把人推开,夺过纪决的手机自己看。   “官宣了?蝎子的动作还挺快。”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博界面。   蝎子电子竞技俱乐部:   “冬窗转会公告:经过一番友好沟通后,原XH俱乐部英魂之歌分部中单选手左正谊(End)转入蝎子电子竞技俱乐部。欢迎End加入蝎子大家庭!让我们一起为热爱拼搏,向冠军进发,联手创造新的辉煌。”   微博配图是一张左正谊穿蝎子队服的照片。   ――左正谊暂时还没拿到他的队服,这张是P的。   他点开评论区。   微博才发十分钟,评论数量已经过万了,但热评的气氛不太和谐,简直是群魔乱舞――   “操???”   “恭迎公主殿下!!!”   “End哥哥会赐小蝎子一个冠军吗?[流泪][流泪][流泪]”   “Lie真的被卖了?Gang呢?”   “我懂了,意思是AD被废之后打野也要废,以后改头换面玩法核是吧?[呵呵]”   “听说转会费破EPL历史记录了?真的假的?”   “管他什么核,能赢就是好核。”   “公主你来辣[流口水]我的公主[流泪]End公主[流口水]嘿嘿公主[流口水]公主嘿嘿……”   ……   左正谊看得直皱眉,忍不住点进发流口水表情的那个人的主页查看,果不其然,这是个男的,他的黑粉。   上回“摔手机帖”火了,“W队最后的忠臣”给左正谊带了一波大节奏。自那以后,电竞圈里就出现了一大批“公主黑粉”,他们到处刷“竞圈公主”的梗,以黑左正谊为乐。   其实在很早以前就有人管左正谊叫“黛玉公主”,但没形成大势,现在“公主”两个字已经完全成了他的代称,连“黛玉”都没人叫了。   但黑粉们玩梗过头,就显得很搞笑,让人生不起气来。   乍一看还有点像是粉丝反串,所谓的“大黑似粉”,可能就是指这种。   左正谊懒得搭理这群人,沿着热评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几个正常人的发言看。结果翻着翻着,他发现评论里吵起来了。   “这什么啊……”   左正谊靠在纪决身上,不自觉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睛却被一条评论惊得睁大了。   这条评论是在他翻看的过程中刚发出来的,点赞不少,反驳的回复也不少,一下子就冲上了热评前排。   由于太长,超过了评论字数限制,那位网友用图片的形式发了出来。   他说:   “我猜End要来蝎子,没想到还真来了。大家都挺开心哈?那我来说点晦气话吧,你们爱听不听。   “一,End是全EPL最吃资源的中单,不会打团队配合,有他在的地方,队友就会变菜。他粉丝因此喷队友,殊不知是因为发育空间被他挤占了,换你当队友你也菜;   “二,看完第一条估计有人要说,他能C就行。我笑了,全队资源堆一个人身上,随便来个有手的中单,谁不能C?C不了还能骂队友没跟上,反正不粘锅。   “三,纵览End公主一年半EPL职业生涯,我认为,他早期水平比现在高。早期指S11上半赛季,诸葛出山,伽蓝降世。那时候我短暂地喜欢过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迷失,从一个优秀的APC变成队霸,打法越来越畸形,指挥水平也每况愈下,当初配得上‘诸葛’名头的指挥决策S12还有过吗?无。   “四,现在他的打法就是在挥霍天赋,消耗青春。我敢断言,他的续航能力是全球各大赛区所有中单里最差的那一档,巅峰期最多还有一年,不能再多了。听说蝎子只签了他一年?真聪明。   “五,路线迷失可以回头,技术菜可以提高,但如果人不行就没救了。我不认为他到蝎子能听话,你队要想不宫斗就得顺着他,参考末期WSND的打法,全队给他洗脚。可凭什么啊?我喜欢的蝎子不是四舔一洗脚队,这种队伍就算冠了又有什么意义?团队精神呢?电竞精神呢?简直不择手段。   “六,杜鱼肠,我蝎上半赛季好不容易磨合好,成绩稳定了,你转头就把稳定班子拆了,换大C。如果今年仍然无冠,我建议你一头撞死以谢队粉。   “七,没了,就说这么多。”   这条评论简直是引战的极限,瞬间点爆了评论区:   “层主几岁了?小升初加油。”   “夺冠还有不择手段一说?笑死,我队也想不择手段。”   “蝎狗这么看不起大C打法,我还以为以前四保一打射核的不是蝎子呢,傻逼。”   “点进主页看了眼,原来是徐襄粉啊,那没事了。”   “徐襄菜狗一只给End提鞋都不配,有点逼数吧,哪来的脸嫌弃End?”   “只有我觉得层主说得很有道理吗?”   “层主又没说错,死爹阴间粉来蝎子官博底下撒什么泼?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闲得没事干你们可以进去陪许宗平踩缝纫机。”   “襄神是蝎子名宿,End哥哥是什么?阴间战队名宿吗?”   “公告:WSND倒闭了!End是蝎子选手望周知,死爹粉少来管别人的家务事!”   ……   评论区里吵得相当激烈,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   左正谊刚发现这条评论的时候,它的楼层里只有三十多条回复,点一下刷新,回复数量就变成五百多了。   他关掉图片,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梗得半天没说出话。   这毕竟是蝎子的官博,大部分粉丝是蝎子的粉丝,他们和WSND的粉丝互骂了一会儿,很快占据上风,把WSND和左正谊都贬进了泥里。   左正谊预想中的自己被欢迎的一幕没有出现。   后来实在是吵得太凶,官博管理人员被迫开启“精选评论”,把那些污言秽语都隐藏了。   左正谊本来好好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   ――那条评论被隐藏之前,点赞数已经好几千了。   他知道,两家俱乐部粉丝因为立场不同发生争吵很正常,电竞圈的整体环境就是不好,天天吵,日日撕。   但左正谊一直以为,在官宣之前,蝎子队粉不希望他来,只是因为“粉丝恩怨”,无关技术。   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技术方面也不认可他。   左正谊心梗了。   这些人会看比赛吗?懂电竞吗?云玩家吧?   难道他比不上那个战绩平平的中单Lie吗?他们竟然想要Lie,不想要他。   真是见鬼了。   左正谊气得脑袋冒烟,最气的是,他在蝎子的生涯才刚刚开始,还一场比赛都没打呢。诚然,他以前的打法有瑕疵,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可他们没必要因此否定他的全部吧?凭什么断言他在蝎子不行?   左正谊把手机丢还给纪决,拿起自己的。   纪决看着他的动作,脑中警报一闪,感觉不太妙:“你要发什么?哥哥。”   “放心,我不和他们吵架。”左正谊的声音透出一种咬牙切齿的冷静,他转发了蝎子官宣的微博,只发了一句话。   “十天后赛场见,不服我的人记得来看。” 第65章 自信   从1月24日到2月23日,EPL的冬歇期有一个月,期间转会窗口全程开放。   虽然官方假期长达一个月,但一般战队都会提前收假,召集队员回来训练,备战下半赛季。   和其他战队相比,蝎子的假期算长的,2月18日才结束。   但左正谊提前搬去基地了。   ――他发完那条微博的当天下午,就在酒店收拾好行李,打包去了蝎子。   第二天情人节,他不打算过了。   纪决对此没异议,还很配合,和他一起回基地提前开始训练。   纪决很爱观察左正谊。   13号的中午,他亲眼看着,左正谊冷脸发完微博,立刻下床换衣服洗漱,收拾东西,中途吃了个饭,吃饭时皱了四次眉,回了两条微信,说了三遍“好烦”,然后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后用纸巾擦了擦刚洗过的手,抬起头来问他:“纪决,杜宇成说我冲动了,不该发那条微博,你也觉得我冲动吗?”   左正谊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二月苍白的阳光穿透玻璃洒落在他鼻翼间,投下一小块阴影。   他双唇紧抿,下颌线绷着,眉眼间有郁色,是积而不发的脾气。   纪决摇了摇头:“你想发就发吧,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回答让左正谊很舒心。   大多数时候,左正谊不需要别人给他意见,只需要肯定。   他转身进卧室收拾行李,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旅行箱里。还没叠完,忽然想起件事来,回头问:“对了,蝎子有微信群吗?”   “有一个EOH分部大群,人挺多,你要加进来吗?”纪决说,“天天发通知吹水,没什么意思。”   “没有小群吗?”   “什么小群?”   纪决一脸不解,左正谊道:“选手小群,不加管理层的那种,没有吗?”   纪决思考了一下,深沉地答:“应该有吧,但他们没加我。”   “……”   左正谊顿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纪决这种高情商人士,想融入什么团体都应该不难。但他的情商一点也没用在这上面,左正谊简直不知道他在蝎子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赛场上摆冷脸和队友吵架,以及在场下打队友被禁赛等光荣事迹。   这么一看,假如蝎子选手有私人小群,不加他也实属正常。   下午,他们收拾好全部物品,打车去基地。   在路上,左正谊还在琢磨这件事。他问纪决:“那你平时怎么和他们联系?不会连微信好友都没有吧?”   纪决揽住他的肩,无所谓地道:“哥哥真聪明,确实没有。”   左正谊:“……”   “我没必要和他们联系啊。”纪决说,“训练时间是固定的,其他活动由领队统一安排,战术复盘开会之类的是教练组负责,我只要参加就行,不用管别的。”   纪决一脸“公事公办”,左正谊有点惊讶。   他之所以忽然开始关心蝎子队友的问题,是因为马上要开赛了,不论他的打法有多独,都肯定要先了解一下队友。   蝎子目前没有大牌明星选手,排除纪决和即将转会的中单Lie,以及被纪决挤掉位置也要转会的打野Gang,主力队员剩下三个。   其中两个在圈内也算叫得上名号。   一个是辅助Rain,本名朱玉宏,他在S9赛季辅佐徐襄上位,打到今年S12,风格稳,资历深,很受队粉拥戴。   另一个是上单Enter,本名宋先锋,他在蝎子待了两年,有过高光时刻,也经常有失误操作,评价比较两极分化,但据说性格不错,是蝎子的现任队长。   蝎子的AD左正谊就不太熟悉了。   只知道他ID叫Zili,本名张自立,蝎粉叫他“自立哥”。他是在纪决转打野之后才从替补转为主力的,有了更多出场机会,表现却很平平,给人的印象不深。   左正谊在脑内检索了一遍这三个新队友的比赛相关信息,想起的却都是自己曾经击杀他们的画面,这让他对他们有点提不起信心来。   接下来的一路,左正谊没有再开口。   他不说话的时候,纪决就忍不住要观察他。   左正谊显然还沉浸在上午发微博时的情绪里,周身气息十分紧绷,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纪决觉得他绷过头了,看上去有点紧张。   但这话不方便直说,左正谊听了不仅不会承认,还会不高兴。   纪决太了解他了,他眼里的自己是强大镇定的,在他看来,在不该紧张的时候紧张,约等于胆怯畏战,这是应该摒除的负面情绪,出现在他身上会有损他世界第一中单的威严。   几个月前,在纪决和左正谊见不着面,每天只能聊微信的时候,他们曾经玩过一个很无聊的恋人互动小游戏。   这个游戏中有一个环节,大意是,系统给了他们一个词库,让他们从词库中挑选出符合自己个性的关键词,然后再挑选符合对方个性的关键词,选完后交换答案。   当时纪决给左正谊选的是“可爱宝贝”“黏人”“需要陪伴”“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但左正谊给自己选的却是“强势”“自信”“独立”“冷静”“坚韧不拔”。   交换答案之后,左正谊不高兴了,骂纪决:“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们一点默契都没有!”   纪决立马把答案改了,换了几个让左正谊高兴的词,这才哄好他。   不能说左正谊对自己的理解完全错误,但的确和现实略有偏差。   不过,与其说上述几个词语是他对自己的理解,不如说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他希望他是这样的人。   但人非圣贤。   纪决巴不得他别变得那么完美,想哭的时候就红着眼睛来自己怀里撒娇,哭够了再继续努力打比赛,这不很好吗?   纪决盯着左正谊,忍不住靠过去亲了亲他,却被左正谊一把推开:“你又干吗?别突然发神经好不好,吓我一跳……”   纪决低低地笑了声,胡扯道:“我在想当你的打野应该注意什么,End哥哥那么厉害,我得拼尽全力才能跟上吧,有点紧张呢。”   “倒也不必。”左正谊识破了他的“彩虹屁”,瞪了他一眼,还挥起拳头威胁式地比划了一下,作势要揍他。   可惜这一拳没挥出去,出租车抵达目的地,停了。   左正谊这次搬家,可谓是简而又简。   他的大部分家当在搬离XH基地时丢掉了,旧衣服也扔了不少。在潭舟岛的酒店住了一阵子,又丢掉一些,回上海继续住酒店,继续丢,以至于他搬进蝎子的东西少到看起来有点寒碜,连被子和枕头都没有,是基地里负责安置新队员的领队给提供的。   左正谊分到了一个单人房间,在一楼的最里侧,隔壁住的就是纪决。   纪决的隔壁暂时空着,队友还没归队,只有Lie在,但据领队说,他明天就要搬走了。   左正谊没见着想见的那三个队友,只好自己上网搜他们的比赛视频来看。   他打开行李,摆放好生活用品,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干这件事,顺便还回顾了一下自己以前的比赛视频。   有句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可左正谊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专门挑自己当年的高光集锦来看。   他用笔记本电脑播放视频,时不时用鼠标点暂停,指着屏幕里的自己说:“这场比赛你看过吗?去年冠军杯,WSND打FPG,我拿不到伽蓝,受BP限制,被迫选了一个不热门的葵火。那天我有点感冒,状态不好,前半局劣势,后半局咬牙强撑逆风翻盘,最后一波团战打完我手都抖了,可赛后他们都夸我赢得轻松。说我有天赋在,冷门法师也能随便玩。其实葵火我私下练过几百局,一点也不随便。”   “这场。”左正谊继续播视频,在下一个高光镜头点暂停,“上赛季EPL第二轮,WSND打CQ,我们被对面抢了节奏,他们掐着我的脖子打运营,WSND节节败退,防御塔一座座被拔掉。后来我受不了了,放弃运营思路,四打五也要先手开团,还拿了五杀。开团是正确的决策吗?赢了就是,输了就不是。因为我赢了,所以赛后他们夸我大局观超强,‘在最合适的时机开了最正确的团’,当时我也信了,以为自己妙计无双。现在回头一看,决策是最重要的吗?明明是我的操作救了我。”   视频继续播放。   左正谊说:“这局是我打友谊赛时拿的五杀,商业赛,对面放水,没必要把这也剪进集锦吧?不过这局我走位还挺不错的……唔,这局,去年冠军杯决赛,我没拿到五杀,人头被傅勇抢了,这个傻逼……”   他忽然转向纪决,脸色微微发红。   不同于他在亲热时害羞的红,现在是激动的,心率过快,导致气血上涌。   他确实紧张,紧张到连自己都不能再假装和忽视了。   他按住纪决的手,咬紧牙关,声音却轻飘飘的,说:“我需要赢一场,纪决。”   左正谊太久没有酣畅淋漓地赢过了,以至于,谁都可以质疑他,以至于,他自己竟然也有点不自信了,仿佛被人骂到痛处,忍不住发微博故作冷静地“跳脚”。   这怎么可以?   这绝对不行。   “我不仅要赢,还要风光大胜。”他说,“不是要向他们证明什么,而是向自己证明――我还是左正谊。” 第66章 迎战   接下来的十天,左正谊开始了闷头训练。   蝎子在下半赛季的第一场比赛是神月冠军杯小组赛。   年前冠军杯抽签分组的时候,左正谊正在经历WSND的风波动荡,对分组情况印象不深,现在才翻出来细看。   冠军杯的赛程大体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预选赛,第二阶段是正赛。   预选赛相当于是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海选,无论什么等级的战队,都可报名参赛。因此每年冠军杯的参赛战队都非常多,水平也参差不齐。   他们当中最强的八支战队进入正赛,与EPL的十六支顶级战队展开角逐。   在正赛阶段,预选赛上来的八支战队经过第一轮抽签率先进入ABCD四个小组,每组两队。EPL的十六支战队经过第二轮抽签,随后进入ABCD四个小组,每组四队。   也即,每组总共有六支战队。   这六支战队在组内进行单循环对打,最终积分前两名者方可出线,晋级八强淘汰赛。   今年蝎子分在B组,同组的五支战队是UG、TT、FYG、SFIVE和Lion。   这个分组不能说好,但也不算最差。   最差的“死亡之组”是A组。   A组有SP、XH、FPG、CQ、SXD和MX腾云。曾经的四大豪门占了两个,还有目前EPL积分排名第一的CQ,以及预选赛排名第二的FPG。可以预见,厮杀将会有多激烈。   B组里除了蝎子,唯一一个传统强队是Lion。但这不意味着另外四支战队可以小觑。   比如,蝎子接下来的第一个对手SFIVE,就是一匹黑马。   这是一支新战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力压FPG,以预选赛第一名的好成绩晋级了正赛,可谓是黑马中的黑马。   但冠军杯每年都有黑马,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他们在预选赛阶段虐遍各路小战队,大杀四方,进入正赛后遇到真正的强队,大多会现出原形。   能从预选赛一路杀进决赛的新战队少之又少,杀进决赛并夺冠的就更少了。   左正谊不知道SFIVE的真实水平如何,但他不可轻敌,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迎战新对手。   2月18日之前,他主要和纪决打双排。   从2月18日起,蝎子的队友和教练就归队了,战队开始进行系统性训练,备战冠军杯小组赛。   左正谊最先见到的队友是Enter,也就是蝎子的上单兼现任队长宋先锋。   大家虽然不熟,但毕竟是EPL里的老同行,还在电竞园当了这么久的邻居,不至于见面还需要互相自我介绍。   左正谊只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   他最近精神状态紧绷,心情不大好,态度便热情不起来。   宋先锋也不热情,他跟纪决差不多,满脸写着“公事公办”“不想和同事交朋友”。   左正谊记得宋先锋的圈内评价是“性格好”,在采访里经常笑的,若非性格好,也不会当选蝎子的队长。   既然如此,左正谊心想,他对自己这么冷淡,八成是因为纪决。   ――左正谊和纪决关系好已经全圈皆知了。   这意味着,即使左正谊刚来蝎子,还什么都没做,也天然携带“政治立场”,被划分为“纪派”,和宋先锋等人为敌。   果不其然,左正谊没猜错,辅助Rain和AD自立哥归队的时候,见了他,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虽然他们不至于找理由刁难他,但显然也都不想主动和他交往。   左正谊没见过这样的队友。   以前在WSND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大多是直肠子,其中的典型傅勇,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和他吵架,但通常是刚吵完,一转脸就高兴起来,兴冲冲地跑来分享八卦,像个弱智。   相比之下,蝎子的几个队友似乎过于“聪明”了。   左正谊忍不住想和他们掰扯掰扯,但下一场比赛就在24号,没几天了,磨合训练的时间都不够长,他分不出精力来搞人际关系。   ――左正谊连觉都睡不好。   就在23号的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左正谊白天想得太多,晚上果然梦到了他最害怕的事:输比赛。   梦里,他被SFIVE的中单单杀,对方踩着他的尸体,把SFIVE的队旗插在了他头上。   网上舆论沸腾,咒骂之声不绝。身边的队友也投来轻蔑的眼神,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同时发出嘲笑:“看!我早就说了,End是爹队畸形战术喂出来的刷子!他根本不行!换个战队就原形毕露了!”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他,又逐渐远离他。   然后,伽蓝忽然出现了。   她缓缓走近,走着走着,忽然化身为一把长剑,飞入他手里。   剑说:“你还握得住我吗?”   “……”   左正谊双手颤抖,骤然惊醒。   正是凌晨两点,左正谊一身冷汗,伸手打开床头灯。   他刚住进蝎子不到半个月,还没全身心地习惯下来,每次醒来都会有点恍惚,觉得周围环境陌生,有一刹那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顺过这口气,拿起手机,发现有微信留言。   乌云:“End,你在忙吗?”   这是“正谊不怕乌云”。   之前为许宗平案件奔波的时候,左正谊加了她的好友,但这位女粉太有分寸感,除非必要,几乎从不打扰他。他们最后一次聊天是春节时乌云给他发了一句“过年好”,左正谊也礼貌地回了一句。   乌云:“如果忙就不用回我,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乌云:“最近网上的风波我都看见了,转会期那些事我也关注了,那时候就想安慰你,但我不了解内情,怕说错话反而影响你的心情……”   乌云:“明天蝎子要打SFIVE啦,我猜你压力很大,毕竟是到新战队的第一场比赛。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比这更重要的比赛你也打过很多。去年冠军杯决赛的赛前采访你还记得吗?主持人问你紧不紧张,你说‘不紧张,胜利能争取但不可控,全力以赴就行了’。”   乌云:“明天的比赛加油啊,记住你自己的话,全力以赴就好,其他都不要想。”   乌云:“加油!End!”   “……”   左正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迟钝地回了一句“谢谢”。   发送之后,他觉得只说“谢谢”分量太轻,又加了一句“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强迫自己接着睡。   虽然了无睡意,但时间久了,也睡着了。   神奇的是,后半夜的睡眠质量竟然还不错。第二天上午他起床的时候,脸色都比前几天好看了很多。   比赛日与平时不同,蝎子基地里的气氛略显凝重。   左正谊和纪决一起吃了早餐,进训练室遇到那三个队友时,照旧互相把对方当背景板,交流不超过三句,嘴角都懒得弯一下。   这两天他们有一个矛盾,是关于指挥权的。   上半赛季初期,蝎子的场上指挥是Rain,也就是辅助朱玉宏。当时纪决在下路打AD,后来经过一番变革,转到打野,战队重心也从下路逐渐偏向野区。   从那时开始,朱玉宏就不是唯一的指挥了。   ――纪决没跟他抢指挥权,但经常对他的指挥提出异议。   由于比赛途中没时间慢慢商量,纪决“提出异议”的方式就是不听指挥。这导致朱玉宏对纪决相当不满,可偏偏纪决表现很好,蝎子的成绩也变好了,他没理由发作。   不发作不代表问题不存在,蝎子现在明面上是纪决和朱玉宏双指挥,实际上就是后者的指挥权不稳定。   其实EPL里有双指挥的战队不少,但这种队伍一般是两个指挥互相配合,而不是互相挑刺、互不服从。   蝎子这种状态是典型的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迟早有一天矛盾会爆发。   左正谊的到来,无疑加快了矛盾爆发的速度。   18号那天,当所有选手归队,他们打第一场训练赛的时候,左正谊就主动提出:“我来指挥怎么样?”   当时训练室里一片寂静。   上单宋先锋没吭声,AD张自立低着头,辅助朱玉宏仿佛聋哑了,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教练站在左正谊身后,竟然也不表态。   这位教练本名叫孙春雨,圈内花名是“阿春”,他的年龄不算大,个子也不高,面相有些憨厚。至于执教水平,只能说不好不坏,和EPL里大部分战队的教练差不多。   如今电竞圈名帅难求,比天才选手还罕见。   左正谊瞧了他一眼,从他略有些躲闪的表情里看出,他在蝎子威信不足,没多少话语权。   怪不得上半赛季蝎子内斗不断,到现在也没彻底解决,敢情是因为没有镇场的。   他们都不说话,只有纪决说了句“我同意”。   这三个字一落地,朱玉宏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了。   左正谊不想在第一天就和队友闹矛盾――主要是担心影响比赛,他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说了句“先打打看吧”,将这件事含糊带过。   然后一直“看”到24号,指挥权该给谁也没定下来,还隐隐有从“双指挥”变成“三指挥”的趋势。   左正谊觉得有点离谱,但他初来乍到不好闹事,所以决定把一切意见留到打完SFIVE再说。   ……   24号的下午,蝎子全队驱车赶往比赛场馆。   受左正谊相关舆论的影响,今天蝎子对战SFIVE的这场比赛相当热门,受关注程度不亚于冠军杯决赛。   场馆内早早就坐满了观众,舞台上的工作人员仔细地调试好设备,两队选手还未上场,直播已经开始了。   一男一女两个解说出现在镜头前,先是配合着说了一番套词,然后从冠军杯分组情况介绍到蝎子和SFIVE的首发阵容。   当他们讲到“End作为蝎子新任中单今日即将首秀”时,刚好选手登台露面,左正谊走上台阶,出现在了直播大屏幕里。   WSND的蓝白色从他身上褪去,蝎子的黑色队服成了他的新衣,将他面无表情的面孔衬托得出奇的冰冷。   左正谊没变,但似乎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走向玻璃房。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End加油!”   “左正谊!全力以赴!”   “――你不会输!!”   声音太响,震得舞台几乎摇晃,让人怀疑是不是全世界所有支持End选手的人都聚在这里了。虽然这不可能,现场没那么多座位。   但那些未能到场的声音仿佛也汇聚到此刻,遥遥传进了左正谊心里。   他眼眶微热,脚步略一停顿,冲台下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跟随队友,走进了隔音的玻璃房。   ――比赛开始。 第67章 指挥   2月24日,下午六点。   冠军杯小组赛,B组焦点战,蝎子对阵SFIVE,BO3第一场准时开始。   主舞台上的透明玻璃房里,左正谊戴着耳机,坐在电竞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听队友和教练在队内语音里交谈。   虽然刚来蝎子,还没和队友磨合好,但左正谊已经从训练赛中摸透了教练阿春的BP习惯。   孙春雨喜欢选稳妥的阵容,说好听点叫中规中矩、安全的选择,说难听点就是“不粘锅”――即使这局游戏输了,也怪不到BP上。   这样的教练能保下限,一般不会选出太离谱的阵容,但不能提高上限,在战术上没创新。   不过,左正谊不奢望他创新,至少在今天,他只要不拖后腿就行了。   左正谊主要担心的是队友。   ――不到一个星期的磨合训练实在太短了。   但既然已经上场,担心也是徒劳。   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盯着屏幕上的英雄选择界面。BP倒计时一秒秒地跳,选到中路法师的时候,孙春雨在一旁问:“劳拉怎么样?”   左正谊点了点头,拖动鼠标选中了劳拉。   他点下确定,直播大屏幕画面一转,播放劳拉的出战动画。   金发女法师由远走近,高举法杖,冲屏幕外一笑,轻声却傲慢地说:“是谁?是我来了呀,小废物们。”   劳拉的配音温柔但不失气场,一句嘲讽的台词被她念得让人欲罢不能。   场馆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台下的左正谊粉丝不知是早就计划好了,还是临场发挥默契,齐声喊:“是End来了呀!”   “――是End!!”   两个解说被音浪一冲,脸上露出了“颜艺”,为配合气氛,故意夸张地往后仰,仿佛被震得要栽倒过去:   “End粉丝太热情了!”   “最近舆论压力大嘛,需要支持,可以理解。”   “End转会到蝎子,无疑是蝎队的重大补强。我看出他们冲冠的决心了,不过,磨合时间太短,不知新阵容的化学反应如何。”   “我个人很看好,这是可以说的吗?”女解说笑了一下,“不是毒奶啊。从上半赛季末期Righting转打野开始,蝎队的节奏就好了起来,他们比较明显的弱点是缺一个强力输出核心,End来了正好能补上这一点。”   “嗯,我也觉得。不过就今天的比赛来看,SFIVE也非常强。”   “对,看了预选赛的观众应该都知道,SFIVE是北京城市赛冠军,在预选赛打出了九连胜的好成绩。”   “SFIVE的中野天秀carry。”   “那可不就巧了,End和Righting关系这么好,也能联动一下吧?”   “中野对中野,蝎队选了红蜘蛛加劳拉,SFIVE是阿诺斯加风皇――”   解说简单介绍了一下两队阵容,大屏幕上游戏已经开始了。   左正谊操作着劳拉往中路走,纪决的红蜘蛛跟在他身后,从中路拐进红buff野区。   开局指挥是朱玉宏,他今天玩的辅助是黑魔,这个英雄很擅长保C,但不太灵活。左正谊盯着小地图,看着他去下路河道附近开视野。   纪决也看了眼小地图,把红buff拉进草丛里,没打,直接越过野区,穿过河道,去反蓝。   朱玉宏拦住他:“打不过。”   意思是蝎子这个阵容一级团打不过SFIVE。   纪决却不赞同:“可以试试。”   对面的打野阿诺斯前期很强,但一级的时候只能点亮一个技能,阿诺斯玩家为了提高刷野速度,一般会选择点亮Q技能。这个技能对刷野有加成,打架却完全不行。   等阿诺斯刷完一圈野怪,点亮E技能之后,才正式进入强势期。   这中间的间隔很短,但如果能抓住,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场上时机瞬息万变,没有时间细细思索考量,纪决直接冲向了SFIVE的野区。   “……”   朱玉宏并非不懂阿诺斯的玩法,他只是比纪决保守,风险太大的事就不想去做。   可纪决已经去了,他不可能当场摆烂不配合,只好也跟了上去。   左正谊看见这一幕,没吭声。他在中路清理兵线,边补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   几乎同一时刻,对面的中单风皇看见了在小地图上露头的红蜘蛛和黑魔,放下没清完的兵线转去野区,帮阿诺斯守蓝。   左正谊一个技能丢到风皇脚下,拦住了他。   蓝区打起来,中路也打了起来。   一级团大家伤害都不高,打着打着战场合并,双方的AD和辅助也赶到,局面变成四打四,中间夹着一个残血的蓝buff小怪,仇恨不稳定,跟着碰到它的英雄乱跑。   两队都在优先打人,没人收这个蓝。   直到左正谊进场。   “End似乎想打蓝啊?”   “这时候打蓝不是个好选择。”   “黑魔残血!护盾套给自己了!”   “阿诺斯也残了,风皇放技能掩护一下撤退――End竟然真的奔蓝去了!哎呀!被集火了!”   “要蓝不要命啊,我的左神!”   蓝区附近八人混战,拉扯半天也没死人,但大部分英雄残血了。   劳拉是其中最残的一个。   眼看女法师血条见底,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点攻击。红蜘蛛冲上前来,控住了靠近她的阿诺斯,为她争取了一秒的逃命机会。   但她偏偏不逃,她先打掉蓝buff,吃掉经验和金币,头顶金光一闪,升了一级。   升级点亮第二个技能,同时亮起的还有在蓝buff减CD效果加持下转好的第一个技能,两个技能两种特效,从劳拉高举的法杖下一并释放,落成一个叠加法阵,瞬间炸掉了离他最近的残血敌方打野和辅助!   解说目瞪口呆:“双杀!”   现场“End!End!”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劳拉却不恋战,见好就收,转身往中路撤退。   左正谊想撤,SFIVE不给他撤的机会。   两队打团时在遥远上路对线的两个上单也赶了过来,SFIVE的上单英雄是大象,他从后方包抄而来,直挡住劳拉的退路。   没技能也没地方逃了,左正谊向队友求助,问黑魔:“有盾吗?”   朱玉宏在草丛里读条回城:“没了,一换二不亏,撤吧。”   “……”   左正谊眼前屏幕一黑,劳拉倒地身亡。   蝎子的队内语音里有一瞬间的沉寂,左正谊什么都没说,朱玉宏却察觉到了他的不满,率先开口:“我盾有CD啊,早就放过了。”   纪决道:“你一个辅助盾不给C,自己吃?”   “我怎么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不保命直接送死吗?”朱玉宏嘟囔道,“都打赢了,还说这些?本来我就不想打一级团,你偏要开,一换二都他妈血赚了还要怎样……”   “你嘴巴放干净点。”纪决脸色一沉。   “我怎么不干净了?!”朱玉宏抻起脖子。   左正谊忍无可忍:“都闭嘴行吗?烦死了,打得不怎么样,逼话那么多。”   “……”   这是他自进入蝎子以来,第一次说这么难听的话。   队内语音安静了。   接下来的一整场,朱玉宏都没再开麦。   左正谊乐不得他当哑巴,但当哑巴没事,当聋子就不好了。   朱玉宏虽然不开麦,可显然还在心里默默指挥,他不跟着左正谊和纪决的节奏走,带着AD张自立走另一种节奏。   起初蝎子从一级团打出了优势,可这优势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了。   SFIVE的中野的确有点水平,一个切后排,一个补输出,带动其他队友,gank和团战都打得有模有样。   反观蝎子,只有纪决听左正谊的话,能跟他打出配合,下路那两个人属于唱反调型队友,喊他团战时他推塔,喊他推塔时他打团。   至于上单宋先锋,左正谊甚至看不出他这局是在演还是真的菜。   不知不觉打了三十多分钟,蝎子三路塔全倒了,野区失控,兵线劣势。   左正谊今天是奔着2:0来的,现在看来,送对方一个2:0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股火从他心头窜起――   他为了这场比赛,已经处处忍让了,不插手BP,不争指挥权,可结果呢?   “你们到底想不想打?!”左正谊冷声道,“有矛盾赛后解决,现在是在干什么?”   接他话的是朱玉宏:“谁不想打了?本来就打得好好的,是谁先开始发脾气的?”   左正谊诧异:“难道是我?”   “不然呢?是我吗?”   “……”   左正谊深深吸了口气,把脏话留在肚子里。   他这一辈子都没如此忍辱负重过,他换了副温和的腔调,几乎是用投降的语气说:“我求你们了,哥哥们,稍微配合点好吗?我来指挥,能翻盘。”   朱玉宏不再说话了。   “先守高地。”左正谊说,“把下路兵线清了,别出去。”   “后退,别被开了。”   “中路兵。”   “再拖两分钟终极龙刷新,等个机会吧。”   语音频道里只有左正谊一个人的声音。   他一贯意气风发,总是L着毛,可今天嗓音沉得几乎不像他。   但就是这种“沉”,让他有了不容置疑的气势,身边所有人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等他的下一个命令。   游戏进行到第四十二分钟,终极龙刷新。   这是一条增益buff叠满的大龙,将其击杀的队伍能获得它身上的全部增益。   SFIVE在蝎子的高地前久攻不下,不得不转头去打龙。   左正谊带队前往龙坑,准备抢夺。   团战一触即发。   两个解说绷紧神经,盯着直播画面说:   “其实这条龙放了也行,但放了高地就不好守了。”   “不会放的,抢龙是蝎子目前唯一的翻盘点,再拖也一样,等下一条龙罢了。”   “SFIVE打得很快,全队神装,大龙血条瞬间掉了一半啊。”   “蝎队来了!准备开了!”   “他们在找位置!”   “这波团SFIVE想接也得接,不想接也得接。”   “在拉扯,还在拉扯――Righting绕后了!想切后排!”   导播将团战画面拉近,屏幕里各色技能特效乱得人眼花。   左正谊语速飞快:“把盾给Righting!”   黑魔的盾立即落到纪决身上,为他吸收了大量伤害。红蜘蛛直奔风皇而去,一个大招控住了他,劳拉的技能紧随而至,风皇被秒!   “风皇有复活甲,站起来了!”   “大龙残血――”   “抢到了!蝎队抢到了!但蜘蛛倒了!四打五!”   “五”字话音还未落,场上就变成了二打二。   劳拉脚踩着阿诺斯的尸体取了风皇的头,几乎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操作的,他身边的队友只剩一个AD小精灵。   小精灵残血。   左正谊沉声道:“你不能死,要推塔的。”   他的腔调严肃得吓人,张自立手抖了一下,胡言乱语道:“稍、稍等,我去打野吸点血。”   可左正谊竟然没阻止他。   左正谊自己也只有半血,对面还有两个血量不一的敌人。   天知道他是怎么鼓起勇气杀过去的,以一打多仍不露怯,也没有撤退的打算。   如果这时放弃追击,蝎子抢龙的优势无疑会被拖光,再次陷入漫长的防守中,被迫等待下一个机会。   左正谊不想再等了。   他面前的两人是SFIVE的辅助和AD,一个女侍,一个鹿女。   他们的技能同时向他招呼过来,第一个是女侍的钩子,左正谊侧身躲了。但鹿女的回旋飞镖就丢向他躲去的方向,不给他第二次走位的机会。   左正谊硬生生扛了这一下,血条瞬间见底,但同时他的技能也一连串地丢到了鹿女脸上,完成换血。   “还要上!End还要上!”   “现在一看,SFIVE的阵容凶是凶,但太脆了,女侍没技能保护鹿女。”   “可他们二打一啊!”   “呃,面对左神,二打一也不安全。不是我在吹他,是历史数据证明――”解说一句话还没说完,游戏画面中就跳出了击杀播报,“――鹿女倒了!”   左正谊杀完鹿女的时候,张自立也吸完血回来了。   其实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几秒钟而已。   但这短暂的几秒里,左正谊做了无数个细节操作,打得手心冒汗,才达成观众眼里的“一眨眼他就杀完了”的效果。   他悬了十天的心脏暂时落下,和张自立一起收掉女侍的人头,抢在敌方复活前,推掉了SFIVE的高地水晶。   爆炸声响起的一瞬间,左正谊长长舒了口气。   “1:0。”他说,“下一场怎么打,不用我说了吧?” 第68章 星星(1)   第一场比赛打完,蝎子队内的气氛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左正谊并未立刻受到拥戴,但原本在他耳边苍蝇一般嗡嗡乱叫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沉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可。   而对左正谊自己来说,自信回归只需要一场,他的手打热了,全身血液躁动起来,迫不及待要在第二场里发挥更上一层楼,给他们好看。   “他们”是谁不重要,看就行了。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的中单表演。   他们说,他是全EPL最吃经济的中单,但他这局不吃队友经济,己方的蓝buff也一个没碰,只拿对面的;   他们说,他不会打配合,但他带着打野三路游走gank,一整局都在路上,没有一秒隐身;   他们说,他的指挥水平下降了,做不出亮眼决策,但他控住全场运营节奏,稳稳压着对面,根本不需要做多余的决策;   他们说,他以自我为中心,强迫队友洗脚,会害别人变菜。但最后一波团战,他放弃人头帮队友挡刀,躺在地上送AD一个四杀。   ……   左正谊不必用KDA证明自己,他的存在感笼罩全场,即便不出击杀播报,也没有任何人能忽视他。   蝎子和SFIVE的第二局比赛在后者的窒息中结束。   运营局就是如此。   SFIVE严格来说是一个凶猛的打架队,但左正谊有意秀自己的指挥水平,压着他们的节奏,让SFIVE有力发不出来,深深地体会到了EPL顶级战队和预选赛新小战队之间的运营差距。   蝎子也并非打得没瑕疵。   但一方面是左正谊指挥得好,另一方面可能是高涨的士气对选手有加成作用,上一局里表现低迷的上单Enter到了这一局,都有点超常发挥。   Zili也一样,尤其是在拿完那个四杀之后,他似乎忘了己方派系正在和“纪派”争权,忽然转过电竞椅,握拳用力敲了一下左正谊的肩膀,兴奋道:“牛哇!兄弟!”   “……”   左正谊扯了一下嘴角,算是跟他互动过了,但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一个傻子。   张自立的举动也落入了朱玉宏的眼里。后者什么都没说,但两人目光一对上,张自立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立场,他立刻把椅子转回电脑屏幕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正谊觉得他们有点好笑。   但今晚2:0大胜,左正谊的心情好到心脏被快乐的情绪溢满,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影响不了他。   他跟随队友一起走出玻璃房,去舞台中央和SFIVE的选手握手。   纪决走在他身后,他听见纪决的脚步声,应和节拍似的,不自觉地哼了两句歌。   ――很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   左正谊像一棵缺水的植物,长期干旱得不到滋养,可什么水都灌溉不了他,唯有胜利可以。   蝎子的赛后采访是队长宋先锋去做的,另外几人和教练一起去后台休息室收拾东西,提前离开场馆,上车等人。   左正谊一直走在纪决的前头,等他身上那股兴奋劲儿稍微过去了一点之后,才终于分出几分注意力给纪决。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纪决从打完比赛到现在,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你怎么啦?”左正谊走上蝎子的大巴车,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纪决坐在他身侧,宽阔的肩膀绷成一线,右手紧攥手机,脸上依旧是沉默之色,冲他摇了摇头。   左正谊:“?”   搞什么?赢了比赛他不高兴吗?   左正谊回想了一下前几回纪决不高兴的情况,那时是因为自己忘了他的生日,这次……他又不可能一年过两个生日,还有什么原因?   反正不可能是比赛问题,蝎子大获全胜,还赢得这么完美,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难道是感情问题?   左正谊心念电转,眨了眨眼,问纪决:“今天不会是我们在一起XX天纪念日吧?我可记不住这种东西,你别来为难我。”   “……”   纪决愣了下,无奈一笑:“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猜你为什么不高兴啊,摆张臭脸,扫我的兴,你好烦。”左正谊捏住纪决的下巴,使劲摇晃了几下。如果纪决的脑浆是鸡蛋液,这会儿已经被他搅混得蛋黄和蛋清不分家了。   左正谊如此凶残,纪决也不生气。   他的不高兴是一种沉闷,只伤己不伤人,更不可能伤左正谊。   但可能是恋爱谈久了,左正谊对他的情绪感知明显,他很少有真正低落的时候。轻微的低落很好掩饰,他会藏起来,嘴上没溜,依然对左正谊笑。   只有那种他非常在意的事情发生时,他才控制不住表情。   左正谊心里疑惑,还要再问,但队友和工作人员陆续上车了,人一多起来就不方便聊太私密的话题。   纪决似乎是为防止他乱想,说:“我身体不舒服。”   “哦。”左正谊白他一眼,“你猜我信不信?”   “……”   纪决没吭声,掏出耳机转移话题:“听歌吗?分你一只。”   “好吧。”左正谊大发慈悲地点了头,接过纪决的蓝牙耳机,音乐响起的时候,刚好车子发动,车内灯光关闭,环境暗了下来。   左正谊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他看见朱玉宏和宋先锋坐在一起,张自立坐在他们的后排。   前后排座位之间略有间隔,但张自立的脖子伸得老长,趴在前排的靠座上,主动凑过去和前面那两个人聊天,生怕自己被落下似的。   左正谊多看了一眼。   显然,那边三人中的大哥是朱玉宏,张自立是个弟中弟。   左正谊以前也见过这种小团体,在他刚进WSND青训营的时候。   青训营里大部分是十几岁的小孩,小孩们凑在一起,不可能没矛盾。有矛盾就会分裂成一个两个的小团体,导致分裂的原因往往没多么严重,但他们将彼此视为仇敌,时间一久,越看对方越不顺眼,到了最后,可能连最初的原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仍不忘“仇恨”。   左正谊没混过小团体,当时只郑茂一个垃圾就害得他很烦了,他其余心思都放在训练上,不大关注队友。   后来转入一队,他是接WSND老中单的班,一开始就被委以重任,是真正的俱乐部太子,满朝文武对他寄予厚望,队友也信任他的技术,给足了支持。   可左正谊认为那一切理所应当,现在回头与现状一对比,他才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人人都觉得自己厉害,没打好有原因,“不是我不行”,不愿意服从于另一个人。   所以他想得到更多话语权,就只能自己用行动去争取。   左正谊收回视线,压下心中波澜。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纪决身上。   “喂。”左正谊轻轻戳了戳纪决的肩膀,“你说不说?不说我要生气了哦。”   纪决转头看了他一眼。   左正谊威胁道:“警告你,我生起气来后果很严重,杀伤力很强,你好自为之。”   “……”   左正谊侧身盯着纪决,面容在昏暗的车内看不清晰,眼珠却亮晶晶的,反射着不知哪一处的细碎灯光,像在平静湖面上投下了几颗星星的倒影。   纪决盯着他眼里的星星看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吐露心声。   “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纪决说,“我拼了四年,才走到你身边,成为你的打野。可今晚的比赛……你那么强,把Righting随便换成什么张三李四,你一样能赢吧。” 第69章 星星(2)   可能是为了让他刚说的这番话显得不那么苦情,纪决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效果适得其反,他笑得比哭还难看,表情可怜极了。   左正谊傻眼了。   他回想了一下今晚的比赛,费解道:“不是吧?我们打了很多配合啊,第一局如果没有你帮我,我们早就输了,最后一波团战也是你给了关键性团控。第二局也是,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把节奏控在自己手里?指望他们三个吗?不不不,他们的操作问题太多了,还不如菜勇。”   “……”   左正谊在这时候都不忘挖苦傅勇一句,纪决又笑了一声。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为防止旁人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放得极轻。   声音太轻,就会给人温柔的错觉。   左正谊轻声细语说了这么多,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安慰。   纪决忍不住问他:“我和方子航谁厉害?”   左正谊:“?”   纪决道:“你说的这些,方子航也能做到吧,WSND就是这么打的。”   “……”   左正谊还真思考了一下:“你俩风格不一样,不好比较。但我觉得你比他厉害,他能做的你也能做,你能做的,他却不一定能做。”   这是实话。   左正谊看过纪决在蝎子的全部比赛,前期打AD,纪决的打法就很激进,喜欢到处乱跑带节奏,这是“打野型AD”的毛病。   后来转打野,干回老本行,纪决不改本色,以一己之力摧毁了蝎子的下路体系,刚好赶上刺客强势版本,他玩打野如鱼得水,强行把蝎子带成了一个半野核队伍。   之所以说是“半”,因为蝎子内部不稳定,还没彻底转型成功。   就在这时候,左正谊来了。   虽然左正谊没主动提出要求,但纪决自觉地干起了方子航的活,放弃野核打法,给左正谊当绿叶。   所以――   左正谊表情一顿:纪决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在转会来蝎子之前,纪决曾问过他喜欢什么风格的打野。   当时他回答:“我没有喜欢的风格啊,打野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都是给我洗脚的。”   “我明白了。”左正谊恍然大悟,斜视纪决一眼,“你不愿意给我洗脚了,是这个意思吗?”   左正谊带着点调侃的意思,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不等纪决反驳,他又认真地说:“这的确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不应该把别人对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在WSND过得太顺,他们把我……把我惯坏了,我还不念他们的好。现在来到一个没人愿意惯着我的地方,我才――”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纪决一把按在座位上。   动作太大,左正谊惊呼一声,半车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干吗?”左正谊被人盯得有点尴尬,用力推开纪决,扯了一把衣服,直到其他人不再看他们了,他才嘟囔着瞪了纪决一眼,“你别随时随地发神经好不?吓我一跳。”   纪决面沉如水,阴郁的眼神中透着受伤,低声道:“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给你洗脚了?如果不愿意,我为什么要为你练打野?”   “那谁知道。”左正谊不高兴道,“你自己不把话说清楚,还要怪我理解错?”   “我没怪你。”   “哦。”   “……”   左正谊是真的不高兴了,他嘴上说不应该把别人对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可实际上,他似乎也不怎么在乎别人付不付出。   不付出也没关系,他有争夺话语权的实力。   他那么强,适配于任何团队,像一轮明月,光辉万丈,队友只是点缀他的星星。   星星固然美丽,能为明月增色,但也仅此而已。没了一颗还有别的,哪颗都不是绝对必要的,可以换。   纪决盯着他,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恶狠狠的味道。   他不管左正谊能不能听懂,兀自省略了解释心理活动的过程,直接道:“我愿意当你的星星,但我要当不能被换掉的那一颗。”   “……?”   左正谊一脸“你在说什么”“你有病吧”,纪决却不肯再多说了。人多的场合不便于接吻,他只好暗中握住左正谊的手,十指交缠,扣得死紧。   左正谊又无语又无奈,心烦地叹了口气。   他发现,他不仅学会了一些有关团队和做人的道理,脾气也比以前好了。   如果是以前,纪决这么发神经,他真想给他一拳。但现在,他竟然觉得自己理解纪决了。   虽然他也说不出理解了些什么,但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纪决的指间传到他身上,渗入他心里,无形之中扰乱心绪,让他惆怅。   不过这惆怅只存在了片刻,左正谊转头看车窗外。   夜色里,街边霓虹闪烁,一个写着“北京烤鸭”的硕大招牌突然从眼前掠过,左正谊肚子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眼巴巴地道:“纪决,我想吃烤鸭。”   纪决:“……”   最后烤鸭当然是吃上了,纪决在基地里点了外卖。   吃烤鸭只是一件小事,小插曲罢了。   但左正谊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在思考怎么处理团队中的人际关系,怎么为自己争夺话语权,说白了,他在学习如何当一个leader。   这种思考不止针对外人,也发散到了纪决身上。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让纪决喂他吃。   纪决帮他夹起鸭肉,蘸酱卷饼,一口口喂到他嘴里,然后那张摆了一晚上的臭脸,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恢复正常了。   这说明什么?纪决确实是抖M体质,喜欢被他虐待。   说好听点,纪决喜欢的是“被左正谊需要”。   虽然这种需求纪决以前就直白地表达过几次,生日愿望也是让他“主动”,但那时候左正谊略有所感,却没有真正地往心里去,而且被别的事情打断了――左正谊总是想着比赛,生活中的其他一切与之相比都是小事,可以忽略。   纪决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比赛最重要”。   所以,在赛场上不被左正谊需要,更加令人挫败。   ――是这样吗?   左正谊一边吃烤鸭一边想,他真的理解纪决了。   可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做到的。   尤其是在今天的第二局比赛,他完全是团队式打法,连张自立打完都兴奋得想跟他击掌。   “你到底想怎样?”   晚上的复盘开会时间还没到,他们两个在左正谊自己的房间里吃饭。   左正谊也夹了一块鸭肉塞进纪决嘴里。   “这样吧。”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公私混在一起谈,我问你个问题哦。”   纪决差点噎住,半天才把这口咽下去:“你说。”   左正谊说:“假如我们没在谈恋爱,也不是兄弟,只是普通队友。你是蝎子的打野,正在转型打野核,我是突然转会来的中单,想抢你的核心位置。”   “我不在乎这个――”   “别插话,我还没说完。”   左正谊瞪他一眼:“你不能不在乎,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压抑本性,搞得好像我抢了你的东西,对你有亏欠似的。你拿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来跟我比划一下吧。”   “……”   纪决愣住。   左正谊嘴唇上还沾着烤鸭的油光,却不管不顾地凑过来亲了纪决一口:“有本事就来跟我抢,Righting。我需要的队友是配得上我的,不要菜逼。” 第70章 毒瘤   左正谊对纪决说这番话,并非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   而且他不只是说给纪决听,也算是说给自己听。   打比赛本就该公私分明,他要跟队友磨合,可纪决难道不是他的队友吗?   他默认性地把纪决放在了一个跟随自己的位置上,忽视了纪决的优点和缺点――优点暂且不提,缺点绝不能忽视,否则万一哪一天纪决出了什么问题,跟不上他了,他还一脸茫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怎么能行?   了解应该是相互的,配合也是相互的,互相补足短板,才能打出更好的团队效果。   “团队”。   左正谊今天晚上不知道想了多少遍这个词。   他一面讶异于自己竟然变得这么成熟,一面又很不成熟地为这种进步而暗暗得意,想夸自己两句。   ――他心情太好了。   可能真是赢比赛解百愁,连看了十来天的蝎子基地室内装修,都突然变得比以前多彩了起来。队友们像背景板NPC一般模糊的形象,也忽然具体了起来。   他发现,朱玉宏有“少白头”,鬓上那一片白发尤其明显。   之前左正谊没细看,以为他是染的。现在仔细一打量,忽然明白为什么他给人的感觉那么少年老成了,甚至有点“苦大仇深”。   宋先锋相比之下要“年轻”得多,他是蝎子名义上的队长,可实际上,他和张自立都以朱玉宏为首,看后者眼神行事。   但宋先锋看起来比张自立稍微聪明点。   张自立可能是因为在这三人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技术也不算特别出挑,自然得不到什么话语权。   他又长得瘦,往那两人身前挤的时候,被当成猴似的推来搡去,笑得嘻嘻哈哈。   训练室在基地二楼,左正谊和纪决上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张自立和宋先锋在打闹,朱玉宏站在窗前打电话,离这边有些远,但他听见脚步声,就转过身来,把电话挂了。   左正谊对队友的私事不感兴趣,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前坐好,给电脑开机,问:“阿春教练呢?什么时候复盘?”   他的电脑桌挨着纪决,对面是张自立。张自立答了句:“十二点。”   “那还能打会儿游戏。”左正谊说完,忽然又问,“来三排吗?”   不需要解释,他说的三排自然是指他自己、纪决,和张自立。   张自立愣了下:“啊?叫我啊?”   “不然呢?”   “……”   左正谊笑了下,他感觉到,除张自立以外,还有几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属于朱玉宏的那两道格外灼人。   左正谊顿时更想笑了,心里忽然冒出恶作剧般的快感――这几个人像小学生似的搞小团体,不嫌幼稚吗?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他要亲手把他们的小团体拆散,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大哥。   左正谊给纪决使了个眼色,纪决道:“五排也行,来不?”   最后两个字是问宋先锋和朱玉宏的,这两个人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前者没回答,下意识先看了后者一眼。后者略微蹙了下眉,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   大家纷纷落座,启动游戏。   左正谊先和纪决组队,又拉那三个人进组,开始排队。   由于他们开的都是大号,段位积分奇高,又是五排,按照EOH的对局匹配机制,优先匹配的是同样的高分五排对手。   以至于,游戏一开始,看见对手的ID,张自立就开始叫唤:“我擦,对面是熟人啊?”   听他一说,左正谊也打开列表看了眼ID,没认出来:“这谁?”   “CQ啊。”张自立道,“小浣熊,小青蛙,小蝌蚪……CQ全队。”   左正谊:“……”   ID可真别致。   左正谊也有小号,但他小号的取名风格比大号还酷炫,不走这种谐星路线。   左正谊在心里稍微吐槽了几句,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傅勇转会去CQ了。   果然,不等他打招呼,对面那个名为“小乌鸦”的上单就开始在公共频道里乱叫:“哎呀!这不是End哥哥吗?晚上好呀,莫西莫西,啾咪啾咪。”   左正谊:“……”   完了,更弱智了。   左正谊不想搭理愈加堕落的傅勇,回了个“闭嘴”的表情符号,就把聊天频道屏蔽了。   他看了眼对面的中单――是刚从SP转会去CQ的高心思,Fire。   今年冬窗并不平静,除了左正谊转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高心思离开SP也很轰动。   SP是卫冕冠军,冠军中单突然离队,在这之前还没传出任何风声――没闹队内矛盾,也没听说有薪水等问题,叫吃瓜群众连原因都猜不出来,盯着转会公告干瞪眼。   傅勇说,SP和高心思是和平分手,一个想给二队的指挥型中单机会,一个想换队伍尝试当C位,追求更高难度的打法,所以分得很顺利。   傅勇还说,CQ在冬窗补强,一个原因是原中单受睡粉风波影响状态下滑,惹汤米教练不满。另一个原因是,汤米早就有意更换更强的选手来为自己冲冠。   去年他与EPL冠军仅有一步之遥,输就输在手里缺乏强力打手,无法单靠战术打遍天下,今年他要补上这个短板。   CQ来势汹汹,志在夺冠。和他们一比,左正谊忽然觉得,蝎子简直是破破烂烂的,要战术战术没有,要选手选手不行。   可当初转会的时候,放在他面前的几个选项里,蝎子是他认为最好的。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什么是真正的“好”,眼见不为实,要亲身体会过了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CQ就是蝎子下一场EPL比赛的对手,如果几天后蝎子打赢了,或许他又会觉得,蝎子的确比CQ好。   重点是要赢。   再者说,加入别人的完美团队有什么挑战?他要建设自己的团队。   左正谊不怕CQ,他现在就一个想法:早点把这几个队友摆弄明白。   ――还有纪决。   左正谊收回思绪,专心打游戏。   可能是因为偶然排到了他们,作为下一场比赛的竞争对手,CQ有意攒人品,也不想暴露战术,故意打得很随便,让他们二十分钟就推上高地,破了水晶。   左正谊不信攒人品那套,既然对方放水,他就照单全收。   这场游戏他没指挥,朱玉宏也不开口,是纪决指挥的,但纪决发挥得实在不能说好。   左正谊专门选了一个不太吃经济的法师,想看看纪决打野核的时候有什么操作习惯,熟悉一下。   但纪决可能是有点放不开,尤其是在打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问他:“你要不要?”   做其他的决策也不够果断,这不仅是因为顾虑他――左正谊看出来了――还因为纪决和他一样,也不喜欢打团队配合,很独,甚至比他还独,根本懒得指挥别人。   左正谊打完这局就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件事。   纪决那么能折腾,为了转位置玩打野,把蝎子闹得翻了天,可他怎么没把朱玉宏的指挥权抢下来呢?他是根本没打算抢吧?   ――纪决既不想当leader,也不想服从别人的命令。   他才是真正的独狼。   说好听点叫独狼,说难听点就是毒瘤。   这种毒瘤型选手的显著特征就是,你越不管他,他越carry。管得越严,他越不会玩,也玩不开心。   像是路人局野王。   纪决的确没有过正规性团队训练,跟左正谊在WSND青训营的漫长成长经历相比,他的职业生涯太短了,而且蝎子的训练水平在强队里也算比较差的一档。   左正谊:“……”   破案了,原来比小团体更该先解决的是纪决。   他们之间的打法摩擦,根本不是“抢核心位置”的问题,也许实际比这严重得多。 第71章 复盘   左正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整个晚上都在队友身上扫来扫去,给纪决的关照尤其多。   但他没直说。   他不知道纪决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法上的问题,就算意识到了,也很难在短期内迅速改正。个人打法是一种长期养成的惯性,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不过,换个角度看,纪决能在年前那几场比赛里carry蝎子,至少说明个人技术是过硬的。   个人技术……   左正谊在心里无意识地念叨了几遍,目光扫过所有人。   纪决的技术他放心,只是习惯需要改正。   另外三个人呢?   “……”   左正谊单手支住下巴,懒洋洋地倚在电脑桌上,打了个呵欠。   他今晚操心过多,但不仅不累,心里反而有种兴奋劲儿。   他仿佛是个刚登基的皇帝,目之所及的一切充满问题,但这是他的江山,他要当团队的leader――尽管人家还不承认他,但他已经擅自决定要把蝎子变成自己的地盘了。   既然是自己的,问题便可以容忍。   左正谊近乎慈爱地看着他的每一个队友,可惜今晚心态好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纪决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朱玉宏沉着脸,显然是在为失去指挥权而不高兴,可能正在琢磨怎么抢回来;   宋先锋盯着电脑屏幕,忙碌地按键盘,不知道在和谁聊天,脸色也不大好;   张自立去接了两杯热水,给朱玉宏和宋先锋一人一杯,那殷勤劲儿,看得左正谊啧啧称奇,忍不住要夸他是天下第一狗腿子。   一把路人局排位结束,大家就这样各怀心思,各忙各的。   直到十二点到了,教练孙春雨来喊他们去会议室里复盘今天的比赛。   复盘是赛后的重要环节,不论今天的结果是输是赢,都要通过复盘来研究对手打法和反省自身问题,然后纠错,争取下次不再犯。   不同战队有不同的复盘习惯,但大体上差不多。   孙春雨虽然BP水平一般,性格也不够强势,但做复盘的态度相当认真。   他打开会议室里的大屏幕,先快速放了一遍比赛视频,粗略地讲了讲整体问题,然后目光落到选手们身上,还没开始细讲,先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第一局你们吵架了吗?”孙春雨指着屏幕说,“开局打得很不错,但从这开始,就变得不对味儿了。三路互相脱节,各打各的,没有配合。有人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   左正谊没吭声,这个问题应该让朱玉宏来回答。   他的目光一扫过去,朱玉宏也看了他一眼,说:“还好吧,不算吵,就是没打好配合。”   朱玉宏顿了顿,比左正谊想得直接,毫不掩饰地把问题摆到明面上来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把主指挥确定下来,不然太难沟通了,容易出状况。我知道End擅长指挥,我也不是非要抢这个位置,抢了有什么用?能赢就行呗。今天的MVP是End,第一局逆风翻盘百分之八十的功劳是他的。”   左正谊正惊讶于这大哥竟然夸自己,朱玉宏就话锋一转,对教练说:“但我觉得End暂时不适合当指挥,不是他不行,是因为他对我们几个的操作习惯还不熟悉。――教练,你拉一下进度条,看第二局,第十分钟左右。”   会议室里的一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大屏幕。   “这波小龙开团,End喊下路来支援,但下路的兵线到了,Zili正在清兵。End喊了三遍,他才上去,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A了一枪,拖了几秒时间。”   “Zili一直这样,有点贪。”朱玉宏说,“第十五分钟,Enter说对面上单他可以单杀,直接拔二塔。他都上了,End却喊他撤退。我就不说这个决策对错了,小细节而已,没影响大局。但那一整场我明显感觉到End不了解Zili也不了解Enter,不清楚队友的弱点也不给信任,说白了还没磨合好,节奏不一样。SFIVE不算强队,如果遇到CQ呢?一个细节就能致命――我们下一场就打CQ。”   “……”   左正谊哑然。   朱玉宏又说:“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End的执行能力比我们几个强,让他听指挥,来配合队友,节奏反而好调整一些。前几天训练赛我们不就是这么打的吗?也没出大问题,都打得挺好。今天反而问题多了,因为啥?”   因为啥?难不成因为我?   左正谊简直听傻了,他第一次见到情商这么高的人,竟然能把一句“我们都跟不上End的速度,不如让他慢下来跟我们”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理直气壮。   最离谱的是,孙春雨竟然点了点头,和稀泥似的说:“我们的确没磨合好,但没事,多打打就好了。”   然后问他:“End,你觉得呢?”   “……”   觉得?有什么好觉得的?如果这是在WSND,左正谊已经掀桌子发飙了。   但发飙不能解决问题,左正谊忍住骂人的冲动,捏了副白莲花的腔调,故作茫然,轻声细语地道:“我没听懂。Zili贪兵跟我的指挥水平有什么关系?Enter在第一局也说能单杀,结果被反杀,第二局我有心理阴影了,不敢信任他,这也算我指挥失误吗?”   “我没说你失误。”朱玉宏立刻说,“是我们的问题。但团队配合不就是讲究一个‘配合’吗?”   左正谊忍不住了:“什么意思啊?你们配合不了我,就得我配合你们呗?你去黄金局炸鱼,也要配合黄金队友,融入段位是吧?”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整个会议室都沉默了,只有纪决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孙春雨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呃,那个……”   “哪个?”左正谊简直无语,心想教练也是个傻逼,天下废物都长一个样,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说话拐弯抹角,生怕担一点责任。   还自以为聪明,“高情商”“中庸之道”。   左正谊按火不发,阴阳怪气道:“Rain说得对,我也不是非要抢指挥位置,抢了有什么用?能赢就行呗。”   他盯着朱玉宏:“下一场打CQ,你来指挥,能赢吧?”   “……”   朱玉宏哽了一下,他哪敢答应下来,电子竞技根本没有稳赢一说。   但如果不答应,就明显露怯了、怂了,以后他怎么服众?   “好,我来指挥。”朱玉宏看着左正谊,又看了纪决一眼,虽然没明说,但眼神已经暗示了:你们得配合点。   “我尽量。”纪决答应下来,然后指了指大屏幕,说,“不继续复盘吗?我也有几个建议想说,教练帮我往后拉一下进度条――对,就是这儿。”   屏幕中的画面停留在第二局比赛的最后一次团战上,画面中心的人是张自立,他玩的是一个偏后期的AD,但因为蝎子节奏好,前期优势大,他发育得非常快。   这波团战蝎子打赢了,在左正谊的帮助下,张自立拿了四杀。   “看我们辅助的走位,太靠后了吧?”纪决对朱玉宏说,“AD都冲上去了,你的保护跟不上,是他太激进还是你反应慢?竟然让中单把你该干的事干了。虽然也不是不行吧,但我看不懂,你在这次团战里的作用是什么?”   “……”   朱玉宏脸色略微发绿,紧紧盯着屏幕道:“这是进场时机的问题,Zili太急,老毛病犯了……”   纪决不予置评,目光落到张自立身上。   只见张自立讪讪地低下头,开始自我谴责:“是我上得太早了,不怪宏哥。”   左正谊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狗腿子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这明明就是朱玉宏风格保守,反应迟钝,没跟上节奏。   孙春雨又出来和稀泥,说:“没关系没关系,咱们赢了呀,怎么都苦着脸?悖明天的训练赛我已经约好队伍了,是最爱打架的XYZ,到时候我们好好练练实战打团,把默契往上提一提。”   吵架告一段落,复盘继续进行。   但由于气氛实在不佳,孙春雨似乎不敢多说了,生怕他们再吵起来,讲得比较克制。   结束时,左正谊发现,阿春教练有点看人下菜碟,比如,提到张自立的问题时,他就毫不避讳地多说、深说,大问题小问题都不放过。   提到朱玉宏的时候,他却不说那么多了,只挑不得不说的大问题来讲,点到为止。   而讲到纪决的时候――不,孙春雨根本不讲纪决的问题,他仿佛是个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   是因为不敢惹太子吗?左正谊觉得有点好笑,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他这位新任“皇帝”对他的“江山”刚建立起的乐观信心,复盘后崩碎了一半。   下一场比赛打CQ,蝎子真的能赢吗?   凌晨两点,他睡不着觉,穿着睡衣去敲纪决的房门。   “怎么了?”纪决打开门让他进去,左正谊却站在门口不动。   他半倚着门框,忍不住问:“Righting,我很好奇,在这种环境里待着,你不担心输吗?不焦虑吗?”   “……”   纪决顿了顿:“你先进来再说。” 第72章 夜谈   纪决的卧室和左正谊住的那间差不多大小,标配一张床,衣柜,电脑桌,独立卫浴,其他小件一般由选手自行置备。   左正谊才来不久,房间比较空,但纪决住了大半年的房间也很空,他好像不买非必需的日常用品,也懒得做多余的装饰,但东西摆放得很整洁。   左正谊进门后随意一扫,坐到床边,抬头看了眼纪决:“你刚刚睡了吗?我没吵醒你吧?”   话虽这么问,其实他已经从床上平整的痕迹看出纪决没睡了。   凌晨两点对普通人来说很晚,但电竞选手普遍作息颠倒,按时睡觉的才是少数。   纪决没应声,坐到左正谊身侧,伸手一搂,就把他按到了床上。   “你干吗啊。”左正谊被纪决压在身躯下,横了对方一眼,“我来找你聊正事,别搞这些不正经的……”   他从纪决怀里挣脱出来,往上头爬了爬,逮住纪决的枕头不客气地躺下,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然后眼珠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纪决身上,他拍了拍另一半枕头,反客为主道:“分你。”   “……”   纪决笑了声,听话地躺过去,和他并肩而卧。   他们一同望着头顶的灯,左正谊叹气:“我刚才问你的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焦虑吗?有一点。”纪决说,“我比较担心你不开心,至于队友……在你没来之前,我不大想搭理他们,可能因为我对蝎子没感情吧。”   “真的?你可是蝎子太子哦。”左正谊戳了戳他。   “什么狗屁太子。”纪决无所谓地一笑,坦诚道,“一开始可能是有点感情吧,毕竟是这家俱乐部接受了我,给了我走上职业赛场的机会。赛季初蝎子不是连败吗?当时我受到不少鼓励,他们天天在我面前喊‘传承不断,太子不死’,我被洗脑了,感动过几天。”   纪决停顿了一下,说:“但后来我和Gang打架被禁赛,网上传出了一些莫须有的谣言,他们就转过头来骂我。那件事我也不能说自己完全没错,至少不应该动手打人。但我才是被污蔑的那个啊,他们否定了我的全部努力,说我是关系户,铺天盖地都是骂声,蝎粉也在骂。所以我觉得……”   后半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纪决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们的支持很廉价,眨眼就能变成诋毁,不值得我在乎。”   “……”左正谊默然。   他想起自己以前和WSND谈续约时被带贪财的节奏,也曾被粉丝骂过,因此能理解纪决。   但理解归理解,他并不完全赞同。   左正谊道:“他们误解你了,难免会有几句偏激的发言。澄清之后,不还是会继续支持你吗?对不?”   纪决嗤笑了声:“哥哥,你好讲道理。”   他转过身来搂住左正谊的腰:“可我不喜欢讲道理,我就是觉得他们不喜欢我,或者说对我的喜欢有前提条件。也许这不是他们的错,没谁会无条件支持另一个人。但也不是我的错啊,我又不欠他们的,无辜挨了顿网暴,还得反过来理解他们?”   “……”   左正谊有点茫然,他听懂了纪决的话,完全理解,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纪决靠过来亲了亲他,轻声道:“不懂吗?哥哥。他们对我的支持,本质上是一种交换,如果我什么都不给他们――快乐,虚荣,激情等东西,他们也什么都不给我。因为我和他们是陌生人,互不相识,何来感情?”   “可是,”左正谊嗫喏道,“不都这样吗?”   “对啊,都这样。”   纪决一面说着,一面压到了他身上,从上方落下一个深深的吻。大约十几秒,吻毕才道:“所以不值钱,那不是爱,是‘买卖’。我只在乎不需交换的感情,可这世上没有,人人都只爱自己,爱别人也是为了让自己快乐。”   “啊。”左正谊又不理解了,反问,“你爱我也是吗?”   “对呀,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纪决滚烫的唇贴住左正谊的耳垂,微微一张合,将那块软肉含住,“我爱你很快乐,虽然也希望能从你身上得到点东西,但你给不给都行,我的热情不会减少。”   “……你好怪啊。”   “哪里怪?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哥哥。”   纪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左正谊的睡衣里,撩拨得后者气喘凌乱,两手并用才推开他。   左正谊的声音蚊呐似的,轻轻道:“可你什么都不在乎,一点激情都没有,怎么能打好比赛?”   “我在乎你啊。”纪决说,“你的梦想是当世界第一中单,我的梦想是当第一中单身边最强的打野,让第一中单离不开我。”   左正谊:“……”   “好说。”左正谊终于有机会把话题拉回正道上,“刚才我观察了一下你的打法,不过就一局,可能有点片面,咱俩交流一下吧。”   “嗯?你说。”纪决态度良好。   左正谊道:“我觉得你不喜欢和队友联动,能一个人做的事绝不喊第二个人,哪怕冒着失败的风险。而且你指挥的时候话太少了,本来应该让队友做的事,你不开口,就自己去做,这是运营大忌,只有你一个人节奏好,队友都脱节了。”   纪决笑了声:“哥哥好爱我,把‘毒瘤’两个字说得这么委婉。”   左正谊:“……”   你知道就好。   纪决无奈:“道理我都懂,但我的手不听话。可能是路人局打得太多了吧,以前的队友都太菜,我只能信任自己。”   “以后可以信任我。”   “好的,哥哥。”   纪决卖了个乖,又贴到左正谊身上来,试图往他两条腿之间挤,被左正谊挡住了:“别闹,谈正事呢。”   “你说你的。”纪决不消停,一只手到处煽风点火,不知不觉地摸到了左正谊腰后。   左正谊忍无可忍踢了他一脚:“你好烦。”   纪决道:“谈什么正事,睡了算了。明天训练赛再说。”   “我睡不着,你们没一个让我放心。”左正谊生气,怨念道,“我本来就不擅长打配合,我跟方子航配合最好的时候就是他完全听我的,任我摆弄。这样打你行吗?――闭嘴,不许说行,行不行你自己心里有数。”   “……”   纪决吃了他一记白眼,不得不收敛,顺着他道:“这个别担心,我们之间问题再大都不算事儿,我举双手双脚配合你解决,明天去找教练组商量一下,搞点针对性训练。”   “那下路呢?”   “下路?没救了。”纪决说,“朱玉宏是四朝元老,徐襄的辅助。徐襄什么风格你不知道么?稳重苟怂,不愿意冒一点风险,当时他carry蝎子的比赛几乎场场拖到大后期。朱玉宏是他培养起来的,继承了他又苟又怂的遗志,从此仗着自己指挥的身份,PUA每一个新来的AD,让我们学徐襄。这赛季EPL首战,我和队友吵架,起因就是这个。”   “……”左正谊讶然。   纪决说:“我的AD水平虽然不如打野,但如果有一个正常辅助,也不至于战绩那么差。”   他笑了声,不屑道:“徐襄是蝎子的建队功勋,十年核心大C,曾经的EPL第一AD――十年啊,太久了,管理层都被徐襄调教成了自己的形状。哪怕后来他们也闹过矛盾,但这支战队偏好的风格就是徐襄的风格,‘稳重’是蝎子的政治正确,没人觉得朱玉宏做得不对,如果新AD配合不了他,就得听他的话,改。”   “……”   左正谊隐隐有点明白了。蝎子的队粉大部分也是徐襄的粉丝,所以朱玉宏的做法属于是“众望所归”了。   在这种情况下,蝎子的AD位简直就是皇位,张自立这个在纪决转打野之后捡漏上位的小替补,哪敢大声反抗?乖乖听话当辅助的狗腿子才算他识相。   “可是――”   左正谊想不通:“蝎子这么打下去,成绩不好,杜宇成不着急吗?”   “急啊,但他们不觉得问题出在辅助身上。赛季初连败怪我和Gang闹内讧,后来成绩恢复了点,赢回来了。这确实怪我,不该带他们赢,又把问题掩盖了。”   纪决道:“所以说,还是输少了。下场打CQ你就让他指挥,输了最好,不输怎么能暴露问题?”   “……”   左正谊沉默了。   “输了最好”,他信纪决对蝎子没感情了。   EPL是积分制联赛,蝎子上半赛季的积分拿得太少,现在排名情况不乐观,再输几场恐怕就彻底无缘联赛冠军了。   那他们“暴露问题”是为了什么?   放弃联赛,冲击冠军杯和世界赛吗?可这三大杯没有哪个是容易的。   左正谊做不到这么心宽,说不出“输了最好”,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输。   纪决察觉到他脸色不好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让你别太焦虑,想开点。”   “嗯,我知道了。”   左正谊低低应了,他一脸不开心地抱住纪决的胳膊,无意识地贴到纪决的肩膀上,仿佛这么做能让他在面对晦暗无光的前途时汲取几分安全感和信心。   两人相对默然,片刻后,左正谊忽然说:“我觉得还有救,我们应该多跟上单和AD沟通。”   “……那俩人都听朱玉宏的。”   “嘁。”左正谊冷笑一声,“我保证他们以后会听我的,不信你等着瞧。” 第73章 鼓励   蝎子基地内一片水深火热,网上却是舆论形势大好。   左正谊在冠军杯小组赛里打SFIVE的两局比赛发挥太出色,让那些批评他的声音都成了笑话。   电竞圈喜欢一场论,吹捧与贬低两极反转,之前很多跟风黑他的人,现在又跟风看好蝎子,认真地玩起了“End公主赐蝎子一个冠军”的烂梗,还帮他们计算积分,数赢几场才能夺冠。   在年前,EPL第二轮循环已经打完三场。   截止目前,蝎子的积分是34分,排在联赛第五名,前四名分别是42分的CQ,38分的Lion,36分的XH,以及35分的SP。   蝎子和暂列第一的CQ差8分。   8分可谓是一个巨大的分差。   假设,接下来的所有EPL比赛蝎子全胜,也未必能反超CQ,因为CQ也有全胜的可能。   当然这是极端的情况,实际上蝎子基本不可能全胜,CQ也很难。   而且EPL的积分规则复杂,2:0胜利和2:1胜利获得的积分并不相同,因此全胜与全胜之间也有分差。所以要想追上比分,就得尽可能地增加胜局,多赢一小局便多加一点分。   下一场EPL,蝎子对战CQ,如果蝎子能够2:0获胜,剃CQ一个光头,他们就能立即追上3分,将分差拉低到5分。   反之,如果蝎子0:2战败,他们和CQ之间的分差就将升高到11分。   ――落后11分的话,不能说完全无希望夺得EPL冠军,但基本可以说是希望渺茫了。   因此这场比赛至关重要,尽管左正谊也想让朱玉宏跌跟头,暴露一下队内现有的问题,好方便尽快解决,可他真的不想输。   蝎子根本没有输的资本。   第二天下午,打完两场训练赛之后,有包括晚餐时间在内的两个小时自由休息时间。   基地的餐厅在一楼,左正谊和纪决一起下楼吃饭。他们走在张自立的身后,盯着前面那个瘦猴似的小AD,把后者盯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回头瞟他们。   “看什么看?”左正谊恶霸似的,立刻瞪了张自立一眼。   纪决低低笑着,默然看着这一幕。   “……”   张自立哽了一下,没吭声,似乎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了回去。   他这一副怂样,没点脾气,怪不得要给人家当狗腿子,被职场PUA也不自知。   左正谊上前两步,按住他的肩膀:“喂,我跟你说话呢,把我当空气是不?”   “没有啊。”张自立尴尬道,“我不是故意看你们,就是听见背后有人……”   左正谊得寸进尺,没事找事:“什么叫背后有人?我不是你队友吗?见了队友都不打招呼?你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吧?”   “……”   张自立被扣了一顶大帽子,吭哧了半天才道:“咱们不是刚一起打完训练赛吗?两分钟不见,还要打招呼啊……”   “哦,好吧。”左正谊变脸如翻书,推着张自立继续往前走,“那算了,走吧,一起吃饭去。”   好一个“一起吃饭”,张自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决,欲言又止。   蝎子的餐厅是开放式的,类似于自助餐。一到饭点,做饭阿姨就把今日菜品和水果点心等摆到厨房的窗口前,工作人员和选手们想吃什么都来自取,很随意。   左正谊和纪决把张自立夹在中间,活像挟持了一个人质。   “人质”本人坐立难安,犹犹豫豫地拿起餐盘――拿了三个,准备盛菜。   左正谊瞥他一眼:“你拿那么多干吗?”   张自立道:“我去楼上吃,顺便帮Rain和Enter带上去。”   “……”左正谊想起前几天也见过张自立给他们端饭,有点无语,“你是他们的保姆吗?”   “什么保姆啊?我好心而已!”张自立面红耳赤。   左正谊故作信以为真的模样,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好心,以后也帮我和Righting端饭吧,谢谢你啊。”   “不行。”   “为什么?”   “……”   张自立看了左正谊一眼,发现后者似乎没在开玩笑,而且表情没有一点感谢之意,完全是在命令他,恶劣得理直气壮。   而纪决看着这一切,也没有客气两句的打算,默不作声地纵容着左正谊。   “我跟你又不熟。”张自立小声嘟囔了一句,开始给三个餐盘挨个盛菜,面对各种不同的菜式,他下手飞快,不需要思考,似乎已经熟练地背下了朱玉宏和宋先锋喜欢吃的东西。   保姆做到这种程度,简直是金牌保姆。   他越是这样,左正谊看得越来气,越想霸凌他。   “怎么不熟了?”左正谊冷哼了声,“你的四杀是谁送的呀?这么快就忘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打职业以来的第一个四杀吧?”   “……”   “说话呀,别装哑巴。”左正谊又瞪了他一眼。   张自立简直像个拼命往壳里缩的乌龟,手都抖了:“说、说什么啊?”   “说‘谢谢End哥哥送我的四杀’。”   “……”   张自立憋得脸红脖子粗,不得不复读一遍:“谢谢End哥哥送我的四杀。”   “不客气。”左正谊满意地道,“区区四杀而已,你End哥哥我早都拿到手软了,五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张自立:“……”   纪决笑了声,搂住左正谊的肩膀,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Zili的四杀差一点就变成五杀了,当时我让了个人头,给他凑五杀,但没想到,那个头被Enter抢了。”   左正谊做惊讶状:“是吗?我没注意。”   纪决道:“是的,抢五杀真没素质。”又看向张自立,说,“他怎么不让着你一点啊?亏你天天给他们打饭。”   “……”   他俩一唱一和,挑拨离间的手段相当低级。可关键在于,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多高明,讲出来就行了。   张自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弱弱地说:“团战打得那么激烈,没注意到很正常啊,他也不是故意的。”   “好吧,也有可能。”左正谊不反驳,话锋一转说,“不过,我没想到,你打得比我预想中的好啊。”   “啊?”张自立被夸得一愣。   左正谊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不会真以为那个四杀是我送的吧?我只给你丢了个解控而已,你自己走位,自己打输出,又不是我帮你打的。对了,你总输出多少来着?”   “27635。”张自立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   左正谊一愣:“记这么清楚?”   张自立的脸又红了,小声道:“第二局我是MVP,就多看了两眼结算面板。”   “哦,我懂了。”俗话说,揭人不揭短,左正谊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你不会连MVP都没拿过吧?拿一次高兴半天,数据都要背下来。”   张自立差点跳起来:“拿过啊!这都是第三次了!”   左正谊:“……”   一个ADC,只拿过三次小局结算MVP,还好意思跳啊?如果是他,他早就羞愧得一头撞死了。   但拉拢队友要讲究策略,软硬兼施,大棒加蜜糖。   左正谊忍着骂他菜逼的冲动,和风细雨道:“我看过你以前的比赛,知道你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左正谊把张自立从窗口推开一些,一面盛菜一面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你的对线和走位能力都很强,不弱于我的前队友金至秀,他是韩国S10年度MVP你知道吧?正儿八经的第一AD。但你――”   左正谊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角余光一瞥,张自立果然眼巴巴地听着,期待他的下文。   他一本正经道:“你的意识太差了,稳重过头就是怂,该上的时候不上,总错过最佳时机,这怎么可能carry?carry意味着要身先士卒,当全队表率,去做队友不能做或不敢做的事,把他们带动起来,你懂不?”   “……”   “一个不敢冲的C,不是合格的C。”   左正谊盛好了菜,和纪决一起端离厨房窗口,到餐厅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没喊张自立,但后者主动跟了过来,坐到了他们对面。   “不是我不敢冲。”张自立低声说,“我要听指挥……”   “哦。”左正谊头都不抬,自顾自吃饭。   张自立不断拿眼神瞄他,被夸上瘾了似的,竟然问:“我的对线和走位能力真的和金哥一样强吗?他S10赛季好秀啊,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那时候他就是我心目中的AD天花板,牛逼plus!可惜后来他……呜呜!”   张自立抹了两下眼睛。   左正谊:“……”   好弱智,为什么他身边总是环绕着这么多弱智队友?   但弱智和弱智也有区别,傅勇那种是自信型弱智,张自立是自卑型弱智,仿佛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夸过,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究竟如何,逮住左正谊的两句好话,就当成救命稻草,非要他再点一次头。   左正谊偏不点头,吊着他说:“我觉得还行,但得看长期表现。下场打CQ加油吧,期待你的发挥。”   左正谊长睫毛一扫,眨了眨眼。他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谨慎的信任,仿佛真的很期待张自立的表现,但又担心他发挥不佳。   这份“担心”为左正谊的情绪增加了几分真实感。   他是全联盟最强的指挥,最carry的中单,他的认可价值千金,他的期待是最有力的鼓励。   张自立呆了片刻,脸又涨红了,蹭地站起身:“我会好好表现的!”   丢下这句,就端着餐盘跑了。   “……”   左正谊差点笑出声,却忽然被纪决搂住了脖子。   “干吗?”左正谊被勒得喘不上气,转头看纪决一眼,“你轻点!”   纪决的语气酸溜溜的:“End哥哥在我眼皮底下鼓励别的男的,怎么不鼓励我两句啊?”   “……你有病吧,松手。”   “不,你亲我一下我就松开。”   “公共场所,你别发神经。”   “亲不亲?”   纪决盯着他,一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的模样。左正谊无奈,左右瞟了一眼,趁四下无人,飞快地亲了他一口,然后立马躲开两米远:“你烦死了!” 第74章 强敌   蝎子和CQ的比赛在27日,下半赛季赛程密集起来,留给蝎子的备战时间不长。   在训练赛以外的时间,左正谊和纪决互相当陪练,在自定义房间里练习细节操作上的配合,也拉张自立一起玩过。   张自立被他们“勾引”一番,立场已经动摇了。但他还是在不间断地给朱玉宏和宋先锋当“保姆”,端饭倒水是常事,他们找东西也要叫他,“Zili,你看见我的耳机了吗”“Zili,我新买的鼠标垫放哪来着,帮我找找”……简直把他当妈。   左正谊每每看得直皱眉,恨铁不成钢。张自立察觉到他的注视,很心虚,但也解释不出什么来,原因只有一个――他怂,不敢公然反抗朱玉宏,跟那俩人撕破脸。   但他有意讨好左正谊,便像个奸细似的,悄悄地向左正谊泄露“军情”。   他说,左正谊刚来就被排挤,除了因为纪决,还因为上单宋先锋和刚转会的前任中单Lie是好朋友,宋先锋为Lie打抱不平,便和朱玉宏一拍即合,站到一块儿去了。   但其实宋先锋不是那么一根筋的人,他一开始的确对左正谊有私人情绪,可职业比赛不是过家家,不可能因为“我不喜欢你”就“我不和你玩了”,谁都不会干对自己没好处的事。   如果不是有朱玉宏隔着,宋先锋可能已经跟左正谊和解了。他跟张自立一样,都是因为提前站了队,现在骑虎难下,不好意思也不敢跟朱玉宏闹掰。   至于朱玉宏本人,张自立是这么说的:“我猜宏哥有点自卑。”   他们在微信上聊天,左正谊看见这句,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End:“你还挺会以己度人。”   Zili:“真的。”   Zili:“我听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回,管理层觉得他技术不够精,想换个辅助。但新辅助不会指挥,他会。所以最后还是留下他了。”   Zili:“自那以后,他就特别看重自己的指挥才能,可能是觉得掌握指挥权才不会被取代吧。”   End:“……”   End:“原来如此。”   Zili:“这年头好指挥太少了。”   End:“他也不是好指挥啊。”   Zili:“还好吧,跟你比不算好,跟别人比算挺好了。”   End:“马屁拍得不错:)”   Zili:“嘿嘿。”   End:“嘿你个头,有本事去他面前说。”   Zili:“呜呜。”   End:“呜什么呜,打CQ如果你表现不好,我就把你头打歪,没用的弟弟。”   Zili:“我会尽力的!!!”   后来,张自立又跟他聊了几次,透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说的是,昨天晚上宋先锋跟张自立私下聊天,有意无意地吐槽了朱玉宏几句。宋先锋觉得,朱玉宏不应该为了抢指挥权激化队内矛盾,搞得他也很尴尬。   他感情上愿意继续站队朱玉宏,但很担心输比赛。   左正谊听了忍不住感慨,人际关系可真微妙。   其实在刚进入EPL的时候,左正谊曾经有一段时间也特别喜欢交际,加了不少选手的好友,被调侃叫“交际花”。   但现在回头一想,他那时的交际都没有深入过,只停留在表面熟人的阶段,其实他跟大部分“朋友”都不熟。   而且左正谊懒得亲自用行动去维持关系,那太累了,他不喜欢。   所以后来慢慢地都淡了,他的好友列表一片沉寂。   电子竞技是单纯的,强弱分明,输赢明了。   可参加电子竞技比赛的是人,人类心思太多,情绪太乱,把单纯的竞技也变得很复杂。   左正谊无法在短短的两三天之内解决蝎子的队内矛盾,尽管他期待张自立和宋先锋给他点惊喜,但也知道,不应该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好还是靠自己。   他和纪决拼命训练,在26日和27日的交替之夜,加训到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才一起关了电脑,回房间睡去。   ……   27日的下午,赛时将至,蝎子全队前往比赛场馆。   今天的比赛安排在六点钟开始,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等待的时候,教练孙春雨不比选手轻松,他不断地走来走去,鬓边都有点冒汗了。   左正谊觉得他的紧张有一半原因是畏惧CQ教练汤米,另一半是担心输比赛导致赛季无冠,自己会被炒鱿鱼。   左正谊被他的刻板运动步伐晃得眼晕,忍不住叫停:“教练。”   孙春雨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左正谊道:“别太紧张,我们选常规阵容就行了。我猜汤米不会玩花样,CQ有两个新队员,也得磨合几场,他不会轻易冒险。”   “……”   孙春雨点了点头,他可能是觉得身为教练竟然要被选手安慰,有点丢脸,表情略显不自然。   其实左正谊说的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懂,但紧张是一种主观情绪,根本不讲道理。安慰到他的也不是左正谊究竟说了什么,而是左正谊镇定的态度。   在一片焦虑紧张之中,如果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大家“没关系,我在”,其他人顿时就能安心些,仿佛找到靠山,自然而然地靠向他,听他的吩咐。   虽然左正谊没说那句话,但他的冷静昭示了这一点。   冷静本质是因为有底气,到了关键时刻,再装疯扮傻的人也知道蝎子队内谁实力最强,心照不宣罢了。   朱玉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表情越发难看。   他坐在宋先锋和张自立的中间,双手抓握椅子把手,半天没吭声。   左正谊答应今天让他指挥,但这不是让步,是逼迫。   如果他今天拿不出比左正谊更好的表现,导致输比赛,那么他今后就再也没底气去争夺什么,他长期积累起的威信和地位正在急速崩塌。   他知道这两天张自立和左正谊在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只是不便点破。   张自立是第一个,会是最后一个吗?   慕强是人的本能,他理解,但不服――他不够强吗?他只是风格没有左正谊那么吸引眼球罢了。   喜欢在钢丝上跳舞的人固然风光无限,但摔下来的时候也会更惨。   他心想,只要左正谊和纪决都乖乖听指挥,好好配合他,他们的赢面很大。   只怕这对中野故意给他使绊子。   想到这,朱玉宏抬头看了左正谊一眼,正巧左正谊也在看他。   “怎么了?”左正谊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也紧张吗?”   朱玉宏不答反问:“你不会故意演我吧?”   “……”左正谊有点无语,“少污蔑我。”   “那就好。”   朱玉宏又瞥了纪决一眼。   纪决站在左正谊身边,几乎站成了一道背景板,只关注左正谊,不怎么说话。   但他偶尔也会看队友几眼,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总是带着明嘲暗讽,让人不舒服。   ――比起左正谊,朱玉宏更讨厌纪决。   虽然纪决暂时没干什么,但他就是给人一种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直觉。   天知道这种明显的“会咬人的狗”为什么和左正谊关系这么好,完全听任后者摆弄。   朱玉宏瞄了他两眼,目光充满不信任。   不等纪决发作,左正谊这个“主人”就先忍不住了:“你有完没完啊?!我不想在赛前和你吵架,但你自己心里也有点数行吗?我和Righting都不会演你,我们很有职业道德!你指挥你的,少提前甩锅我们俩不配合,OK?”   “OK,记住你说的。”朱玉宏站起身,按了按手指,“那就上吧。” 第75章 鏖战(1)   赛前争吵绝非好事,他们在休息室里拌了几句嘴,队内气氛就变得有点低气压。   阿春教练的目光在左正谊纪决和朱玉宏之间来来回回,想劝几句,可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干巴巴地讲了两遍“加油”。   时间一到,选手出场,直播开始了。   EPL比赛场场爆满,观众席如海,浮起一张张手幅和闪烁的灯牌,鼎沸的人声在呐喊助威。   解说按照惯例,报菜名似的开始念赞助商列表,一口气说了无数个“感谢”,把现场气氛带动得更加热烈了。   蝎子五位选手在玻璃房里坐好,左正谊摸了摸自己的键盘,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他用余光瞥向朱玉宏。   蝎子全队都很紧张,包括朱玉宏。   但张自立和宋先锋的紧张很明显,朱玉宏却极力掩饰着,似乎不想给人看出来。   左正谊想起一句俗语,叫什么来着?   ――打肿脸充胖子。   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放到电脑屏幕上。   BAN&PICK已经开始了。   第一局的阵容选择,双方带着点互相试探的意思。   年前左正谊还没转会的时候,在WSND对上CQ,汤米为了针对他,简单粗暴地五BAN法师,今天却没这么做。蝎子和CQ的BP都比较常规,把目前版本最强势的刺客放在第一优先级,其次是战士,最后选的才是法师。   但蝎子的法师位藏了一手。   解说对着双方阵容念道:   “CQ首选红蜘蛛,上路大象,下路鹿女加黑魔,中路雾法,进可攻退可守,对线清兵推塔都不弱,唯一的问题是控制有点少。”   “蝎子这边的控制技能也不多,上路狮子,打野阿诺斯,下路小精灵加女侍,中路……最后一手counter位没选出来,阿春教练还在犹豫。”   直播镜头给到孙春雨,他站在左正谊身后,说话时抬起一只手挡在嘴边,遮住了口型。   “风皇?劳拉?……雪灯?”游戏画面里闪过不同的法师头像,解说笑了,“把这个亮出来是在开玩笑吧。”   “我觉得可以拿丹顶鹤。”   “那输出就不够了呀。”   “路加索呢?”   “比丹顶鹤好点,但也不算最优选。”   “可惜伽蓝又被BAN了。”   “这不是肯定的吗?我觉得以后除了表演赛,End再也摸不到伽蓝了。”   两个解说聊了几句,PICK倒计时结束,蝎子亮出了最终的选择。   “冰霜之影?”   “这是个法刺啊。”   解说露出惊讶的表情,台下也议论纷纷。   法刺英雄,顾名思义,法术型刺客,既是法师,也是刺客。   但在EOH这款游戏里,法刺和风皇、雾法、劳拉这类的输出型大法师相比,更偏向于刺客的定位,能用一套连招爆发秒后排,持续输出的能力却比较弱。   而且法刺一般是近战法师,手短,难自保。   伽蓝也是近战法师,但她是一个披着法刺皮的输出大法师,冰霜之影却不太一样。   “End以前在比赛中玩过冰影吗?”   “我记得没有。”   “不过这个英雄最近挺热门,这几天上场好几次了。”   “嗯,刺客版本对传统法师不友好,中单们都在寻找新出路,法刺可以尝试一下。”   “但近期冰影出场的几场比赛,打出的效果似乎都不太好。”   “不好说,我们还是来看看左神的发挥吧――”   比赛开始,直播镜头从解说画面切入游戏,两队选手离开出生泉水,从地图的左右两极,分别赶往中线河道。   冰霜之影是孙春雨给左正谊选的。   在最近的训练赛里,各大战队间兴起了一股法刺小热潮,蝎子也跟风练了一下。   左正谊没意见,他虽然有自己的偏好英雄,但“不偏好”的那些也能玩。   他毕竟是个伽蓝玩家,不怯近战法师。在他看来,冰影的最大优点是秒人相当容易,缺点则是对线能力弱,也就是清兵太慢,会影响他去其他线上支援的速度。   针对这一点,蝎子的解决方案是让打野和辅助轮着来帮忙,中野、中辅、野辅均可联动游走。   这是理想打法,如果打得好,中野辅就能盘活全队节奏,把主动权掌握在蝎子手里,制住CQ。   但打野同时要顾及野区,辅助同时要顾及下路,打不好就会手忙脚乱,适得其反。   蝎子这几天练的就是这种配合。   一开始,他们一如计划,发挥得不错。   但CQ比他们预想中的更稳,蝎子节奏很好,CQ也不差,往往是他们刚在某一路靠gank打出点优势来,对方就在另一个地方――可能是另一路,可能是偷龙,把劣势弥补了。   两队咬得很紧,经济差不大。   但蝎子的阵容只能打中前期,若无法在中前期将优势扩大,就会越来越劣势,直到彻底进入CQ的节奏。   朱玉宏有点急了,指挥的声音逐渐拔高,话音简短但急促:   “下路下路!”   “Enter先把上塔拔了!”   “能打吗?算了,龙快刷了!稳一点。”   “……”   左正谊下意识想反驳,忍住了。   他搞不懂朱玉宏是怎么做到又急又“稳”的,以至于朝令夕改,上一秒喊他来下路开团,下一秒就让他回中路清线,他被指挥得脑子发懵,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上。   纪决似乎也懵了,左正谊眼睁睁看着,他打野打到一半,小怪已经残血了,朱玉宏喊他支援,他刚要往那边赶,朱玉宏又说“不用来了”。纪决原地停顿了一下,才转头回去接着打残血小怪。   他打得暴躁,还剩一点血就自信回头,结果小怪被拉脱,又满血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解说也笑:“好家伙,太子被小怪秀了一脸。”   纪决却笑不出来。   左正谊低声道:“冷静点。”   在比赛现场戴耳机交流,每句话都传进语音频道里,所有队友都听得到。   朱玉宏不知道左正谊是在说谁,但他也听进去了,声音低了两度,不再胡乱发号施令。   然而,焦灼的形势没有丝毫好转。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蝎子始终抓不到一个能将优势扩大的机会,甚至连优势也逐渐变得微乎其微了。   把蝎子从优势转劣势的关键节点出现在第二十五分钟――   纪决和左正谊一起去CQ的野区反蓝,阿诺斯加冰影,一刺客一法刺,机动性极高,进退灵活。   他们打蓝飞快,但CQ的中单发现得更快,迅速叫打野过来,准备堵人。   CQ的优势就在于所有队员在汤米的“军事化管理”下,执行能力强,极其听指挥,喊来就立刻来包围蓝区。   这是CQ的机会。   也是蝎子的机会。   来不及交流更多,左正谊快速问了句:“能打吗?”   纪决说“能”。   但CQ的上单也赶过来了――是傅勇,左正谊对他的操作习惯太熟悉,看他的走位路线就知道他准备怎么切进场。   机不可失,左正谊喊张自立:“Zili来帮忙!快点!”   张自立从下路往野区靠,但有点犹豫。   左正谊皱起眉:“我和Righting把他们打残,你来补输出!”   朱玉宏却道:“你俩拖住他们,能撤就撤,我们去开大龙了。”   “?”左正谊差点背过气去,“打野不在你开龙?”   “你俩拖住他们啊。”   “我拿头拖?”   左正谊脸色一沉:“张自立!”   张自立正要开口,朱玉宏抢先道:“我是指挥吧?说好的配合呢?”   “……”   废话说了这么多句,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   左正谊眼前屏幕一黑,冰影被击杀。   紧接着,阿诺斯也被击杀。   他躺在地上,盯着复活倒计时看了两秒,把视野切到龙坑。   朱玉宏、张自立和宋先锋三个人在打龙,正打到残血,CQ全队集合,上下包抄地赶过来,把龙抢了。   他们三个也没跑得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   左正谊叹了口气,却连叹气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发现,他不喜欢玩冰影,输出不够拯救不了世界,尤其当队友不搭理他的时候。   张自立――真是个怂货,一点用没有。   左正谊脸色阴沉,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张自立察觉到他的怒意,恨不得缩进龟壳里,连呼吸都不敢了。   可这有什么用?   任人摆弄没有一点主见的废物,给他机会都不敢反抗,恐怕这辈子都只能当废物。左正谊简直想一脚踹死他,不争气的东西。   可惜,踹死张自立也救不了蝎子。   一次团灭加一条龙,彻底把CQ养肥了,接下来的比赛时间,有一分算一分,都是酷刑。   他们被逼得寸寸后退,河山尽失。CQ一路高歌推上高地。   左正谊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战绩极其难看――他不在乎KDA,只想再努努力,多守一会儿算一会儿,说不定能等到翻盘的机会。   然而,CQ的后期运营毫无瑕疵,不愧为EPL榜首,一点机会都不给蝎子。   左正谊躺在地上看着水晶爆炸,摘掉耳机站起身。   他看向队友的时候,张自立和朱玉宏也在看他。前者脸上是畏惧、惭愧和闪躲。后者目光隐晦,脸色略微发白,底气不足便要在嘴上找补,竟然说:“野区那波你和Righting不该上的。”   左正谊刚要下台的脚步一顿,森寒的目光冰箭似的刺到朱玉宏身上:“你说什么?”   “我说……”   “你再说一遍?”   “……”   朱玉宏到底是心虚,不得不住嘴,避开了他的注视。   张自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宋先锋轻咳一声,插话道:“唉,我们去支援就好了,先打赢团战,再打龙,大优势就是我们的。”   “原来你知道啊。”左正谊瞟他一眼,“现在来评理,你早干吗去了?隐身专家是吧?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活着。”   “……”   宋先锋也闭嘴了。   左边三个人缩成一排鹌鹑,右边是纪决。   左正谊终于寻到一点安慰不至于被彻底气死,他拽起纪决的袖子,头也不回地下台去了。 第76章 鏖战(2)   蝎子0:1CQ暂时落后。   一局打完,中间休息的时间很短,全队回后台休息室简单地开了个会。   为吸取第一局的教训,孙春雨觉得,应该在第二局的BP里选一套后期阵容。   在他看来,他们的运营能力不如CQ,前期很难打出优势,不如主打后期,凭选手的个人能力来定胜负。   “个人能力”,言外之意,阿春教练觉得我方选手比敌方选手技术好,打架赢面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到左正谊身上,但后者面色严峻,没应他的话。   孙春雨的目光拐了个弯,看向纪决。   纪决轻嗤一声:“我们是输在阵容吗?拿前期阵容,前期都打不过,拿后期阵容,还能有后期?”   “……”   孙春雨默然。   休息室里一时寂静,谁都不说话。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朱玉宏,没人指责他,但这沉默的注视比指责更令他难堪。   朱玉宏攥紧拳头,不得不担下责任:“是我的问题,打龙决策失误,我……对不起。”   他竟然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下把我不会重蹈覆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甘心,第二局还是他指挥。   正如在休息室里商量的,蝎子在BP时选了一套偏后期的阵容:上单大象,打野红蜘蛛,中单劳拉,AD小精灵,辅助黑魔。   CQ的对位分别是:狮子,阿诺斯,幽灵诗人,鹿女,女侍。   和上一局相比,几乎有一半英雄是双方进行了交换。   解说看了忍不住感慨:   “CQ这套阵容好脆啊。”   “但进攻性拉满了。可能是看蝎子上局状态不好,趁你病要你命,狠捅一刀再说。”   “诶,有点这个意思。”   “蝎队上中的选择还行,下路对线可能打不过。”   “其实他们的阵容厚度是够的,选得比较保守。看发育速度吧,能把C养起来就有希望。”   孙春雨也是这么想的:发育,养C,拖后期。   但他没想到,CQ竟然比他想得还要凶。   鹿女是一个打中前期的技能型AD,后期输出能力较弱。   女侍是一个进攻型功能辅,不擅长保护队友,但招牌技能丢花枝钩人,若能钩中敌方的关键性人物,战斗就胜利了大半。   阿诺斯,现版本打野首选,前期无比强势。   幽灵诗人,配合阿诺斯游走抓人,如果再搭一个大象,上中野三叉戟几乎无敌。   CQ没选到大象,拿了个狮子当平替。   这样一个不留后路的纯进攻型阵容,汤米敢选,是因为CQ暂时0:1领先,他有冒险的底气。   蝎子作为落后方却不得不保守。   然而敌方的意气风发和我方的保守谨慎形成鲜明对比,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士气。   第二局开局整整五分钟,蝎子的队内语音里始终低气压。   张自立和宋先锋不敢出声,唯恐内讧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左正谊和纪决是不想出声,今天朱玉宏坚持要指挥,他们说了也没用,况且张自立和宋先锋也不配合,有账只能赛后算。   ――左正谊这辈子都没打过如此憋屈的比赛。   他想赢,想尽全力,可他被低水平指挥搅乱了自己的节奏,连劲儿都使不上。   按理说,朱玉宏的指挥水平也不至于差到这么离谱的程度。但一个优秀的指挥,除了指挥才能要强,心态也要好。   必须冷静,必须双眼开阔,永远不能慌。   指挥是将军,队友是士兵。临到阵前将军先手抖了,士兵怎能不乱?仗还怎么打?   朱玉宏的指挥水平有几分不好说,但他的心态水平完全是负分。   从在休息室里说了那句“对不起”开始,他紧绷的嗓音就没松下来过。   他太想表现好了,为夺回权威,也为证明自身价值,由此而来的压抑与冲动缚住他的大脑,手脚,喉咙。   他想,这局绝对不能输,蝎子不能被2:0,如果失去这三分,蝎子和CQ就有十一分的分差了。   十一分――天堑鸿沟,怎么追?   然而,可能是过犹不及,他越是紧张,打得越不好。   不仅指挥得不好,连自己的操作也频频失误。   蝎子的阵容注定前期劣势,但一开始微弱的劣势尚可接受,变故发生在游戏的第九分钟。   下半区部分区域视野缺失,朱玉宏以为没人,喊中野来抓下路。   左正谊和纪决第一时间到位,对CQ的鹿女和女侍发起攻击时,身后突遭袭击。左正谊反应极快,没被控死,但吃满一套伤害,血量掉了三分之二。   朱玉宏一面想救他,一面顾及已经冲上去和鹿女打起来的张自立,手里捏着一个盾,不知该往哪边丢,最后还是习惯性给了AD。   左正谊的劳拉倒地身亡,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对纪决说了个字:“走。”   几乎同时,分秒不差,朱玉宏的技能丢歪了,没命中张自立的小精灵。下一秒,小精灵就被女侍钩住拖进塔里,当场暴毙。   纪决听左正谊的,撤得飞快。朱玉宏仗着自己血厚,也逃回了自家塔下。   然而打野和辅助逃生了,双C却一死一送,蝎子的发育节奏大断档,现场一片哗然。   从观众的视角看,打野走得太果断,几乎相当于卖队友了。   可仔细看看队友:放技能命中不了,接技能一个顶俩,被卖也是活该。否则打野要留下来陪葬吗?下路两个菜逼害人精。   官方直播间里的蝎子队粉开始破口大骂,刷了满屏的问号和脏话。   解说想得多一点,疑惑道:“蝎队今天谁指挥啊?感觉沟通出了问题,视野也没做好。”   “应该是Rain指挥吧,他说话比较多。”   导播适时地又把镜头切到了朱玉宏身上。   朱玉宏刚好在骂人。   骂的是张自立:“你冲那么快干吗?我说多少遍了,稳一点!稳一点!要等入场时机!要不是你冲上去,我盾就给End了,谁也不用死!”   “哈。”左正谊发出一声嗤笑。   张自立似乎快哭了,嗓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了。”   “废物。”左正谊接了一句,没指名道姓,不知是在骂谁。   但张自立自觉代入自己,又说:“对不起。”   “……”左正谊无语至极,气不打一处来,“傻逼!”   由于导播镜头切过来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吵架,直播间里的弹幕节奏简直瞬间爆炸。   但场上的选手顾不得这些,比赛继续,时间来到中期。   这时蝎子的经济已经大幅落后了,CQ把三路兵线控得死死的,每到一处就拔一座塔,竟然还分推――四人抱团打中,一人单独去推上下路。   蝎子疲于应对,遑论翻盘。   眼见败局将定,朱玉宏的声音从越来越大,到越来越小,后来冷汗都下来了。   他脸色苍白,按键盘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不只是为自己,还为“十一分”,为这个即将要葬送在他手上的EPL冠军。   ――蝎子已经几赛季无冠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赛后队粉会怎样指责他,他精心维护多年的功勋辅助形象毁于一旦。会有人说,离开徐襄他什么也不是,他就是个只会抱大腿的废物。   朱玉宏神思恍惚,抖得厉害的手指不知按到哪个键上,眼前屏幕花了一下。左正谊凌厉的骂声从耳机里传来:“你他妈疯了?!”   “……”   朱玉宏呆了一下,这才看清,他们在中路打起来了,而他技能又放歪,白送了一个大招。   黑魔大招一交,双C失去庇护,CQ恶虎似的猛扑过来。在极度的经济碾压下,纵然左正谊和纪决都尽力了,也打不赢这波团战。   左正谊自己走不了,就喊纪决撤退:“你走!快去断线!”   纪决应声而退,从野区里绕了一圈,去断CQ身后的兵线。   除了他,四个队友都死了。   CQ死二活三,三人一起回身抓纪决。纪决灵活走位逃开攻击,优先把兵清了,丝血逃回基地。   左正谊松了口气。   虽然这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苟延残喘多活几分钟罢了。   在等复活倒计时的时候,左正谊瞄了朱玉宏一眼。   朱玉宏没看他,但察觉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你指挥吧。”   朱玉宏的声音略微发颤,他的队服被汗水浸透,后背洇湿一大片。生怕左正谊没听见似的,又说:“你来指挥吧,End,我……我状态不太行了。”   左正谊面无表情:“你确定?”   “嗯。”   “……”   离复活只剩五秒。   左正谊点头:“行,接下来我指挥。”   他顿了顿:“但你最好明白,这局几乎不可能翻盘了,我愿意接,是因为输了的黑锅扣我头上也无所谓,指挥要有担责任的觉悟。但你,一个临阵逃脱的懦夫,以后没资格再当指挥,你懂吧?”   “……我知道。”朱玉宏涩然应了声。   左正谊不再搭理他,清了清嗓,沉声道:“集合。”   接下来的五六分钟,蝎子表演了一遍什么叫真正的垂死挣扎。   这种挣扎似乎没意义,最终也没改变败局。但萎靡了近两场的蝎队出人意料地打出了不服输的气势,看得人心潮澎湃。   现场观众席里和直播屏幕前的所有观众,一开始怒骂蝎子太菜,咒他们滚回家去养猪,后来却不知不觉地被他们不服输的精神感染,情不自禁地祈祷他们能逆风翻盘。   可惜蝎子最终还是输了。   左正谊对团战和兵线的处理已经非常完美了,可他们的团队配合仍然不够到位,总是在有打赢希望的时候差了那么一点。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离胜利最近的时候,依然是没胜利。   全场战斗以蝎子0:2CQ结束。   回到后台休息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朱玉宏走到了左正谊身边。   “End,我有话想跟你说。”   左正谊正在往包里装键盘,头也不抬道:“如果是道歉就不必了。”   “……”   朱玉宏沉默了。左正谊道:“如果道歉能让你心里好受点,那我告诉你――你不配。你就是蝎子的罪人,自己想去吧。”   左正谊拎起包拉着纪决往外走,顺便瞥了张自立和宋先锋一眼:“你俩――虽然废物了点,但我主动给你们一个道歉的机会。今晚来找我和Righting,两点之前,过时不候。” 第77章 亲热   输比赛总是让人不好受,但左正谊安慰自己,他已经拿到指挥权了,下一场就会好起来,触底反弹嘛,至少不会比今天更糟糕。   回基地的路上,他照常和纪决坐在一起,把纪决的肩膀当成靠枕,发着呆,摆弄纪决的手指玩。   纪决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左正谊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血来潮地说:“我给你看手相吧。”   “你会吗?”   “会啊,在网上学过。”左正谊指指点点,“这个是生命线,这个是事业线,这个是感情线……”   话还没说完,纪决的手机忽然响了。   左正谊余光瞥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谢兰”。   他疑惑两秒,猛地反应过来,谢兰是纪决的妈妈。   左正谊立即收声。由于挨得近,电话里的声音他听得清,谢兰道:“小决,刚才我看比赛了,你们输了呀。”   “嗯。”纪决应了一声。   谢兰道:“哎,妈妈看不太懂,但你爸爸说你打得好。”   纪决打断了她:“有事吗?”   “你这孩子。”谢兰埋怨了一句,“我找你能有什么事呀?不就是喊你回家吃饭嘛,明晚回来吧。”   谢兰在上海待久了,口音是上海话和潭舟话结合的味道,弯来拐去,每个字都念得轻,温柔又好听。   但这种温柔里暗藏着愧疚,左正谊听见就会想起当年的事来。   他都想得起,纪决当然更不会忘。   去年国庆他们一起吃饭,纪决毫不掩饰对父母的厌恶,双方险些在餐桌上吵起来。   现在谢兰竟然又亲热地招呼纪决回家,左正谊觉得他不会同意。   不料,纪决竟然说:“知道了。”   电话一挂,左正谊忍不住好奇:“你跟你爸妈和好了?”   “……”   纪决转头看向他,微微一顿:“算是吧。”   “算是?”   “比之前好点。”   “哦……”   这是好事,人太记仇会活得很累,更何况是记父母的仇。   可左正谊觉得奇怪,他们是什么时候和好的?凡事都需要契机,这段时间他一直和纪决在一起,好像没发生过什么吧?   左正谊讲出了他心中疑问。   纪决却道:“没什么,我妈经常给我发消息嘘寒问暖,次数多了,我不好意思总不理她。”   左正谊点点头:“其实你妈也不容易。”   纪决嗤笑。   左正谊没看见他脸上的嘲弄之色,自顾自叹了口气:“唉,要是奶奶还活着就好了……我要给她买一个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衣服,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没穿过好的。再请一个阿姨,给她做饭。这样我放假就有家可回了。”   左正谊离开纪决的肩膀,一脸失落地靠到车座椅上。   战队大巴匀速行驶,窗外是熟悉的街景。二月末了,天气逐渐暖了起来,春天之后是夏天,夏天之后是秋冬,眨眼又过一年。   “我有时会想,”左正谊忽然说,“如果当初奶奶把我接走,我的人生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会更顺遂吗?还是更平庸?”   说这些话的时候,左正谊一直盯着窗外,声音轻得连离他最近的纪决都几乎听不清。   然后,左正谊转过头来,冲纪决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我比以前更喜欢你了,纪决。”   “……”   左正谊的告白可真稀罕。   很久以前的上一回,他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时隔几个月,他又说“我比以前更喜欢你了”,措辞的变化映照他内心的变化。   失去WSND之后,左正谊在纪决身上重拾了安全感。   这是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心情,左正谊自己都有点捉摸不透。   他只知道,他疲惫的时候就想纪决抱他,不开心的时候就想纪决哄他,蝎子能不能成为他的第三个家不重要,有纪决在就好了。   左正谊的心情坏得快好得也快,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了三个字,递到纪决面前。   “想亲你。”   纪决的目光凝在屏幕上,半天才瞥左正谊一眼,就着他的手也输入了三个字:“想上你。”   左正谊:“……”   “变态,滚。”左正谊狠狠踹纪决一脚,后半路不再搭理他了。   但纪决言出必行,一到基地就把左正谊拖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两个奇奇怪怪,好在队友各怀心思,都沉浸在输比赛的沉痛里,没注意那么多。   门一关,左正谊被按倒在床上,纪决撑在他身上,低声道:“哥哥先来。”   “什么?”   “你不是想亲我吗?”纪决俯得更低了些,凑近他的脸,“亲吧,别客气。”   “……”   左正谊略感尴尬,耳根微微红了。   他实在不擅长调情,以往大多是纪决主动,或者纪决逼迫他主动,他半推半就,一脸不情愿。   但事到如今,其实已经不会不情愿了。   而且他的确应该主动起来,他打比赛要指挥权,主动掌握一切,谈恋爱怎么能不要?   纪决应该听他的,任他摆布。   “你再低点。”左正谊双手搂住纪决的脖子,命令道,“闭上眼睛。”   “……”   纪决很听话,一一照做。眼皮顿时遮住一切,黑暗中,左正谊的气息无限逼近,柔软的唇贴住了他。   视觉关闭,听觉和触觉便灵敏了几倍。   左正谊主动吻他时轻微的喘气声暧昧又勾人,手臂挂在他脖子上,五指垂下,无意识地撩拨他的后颈,痒而酥麻。   纪决忍得住手脚功夫,却控制不住另一处的反应。   左正谊的大腿有知觉,当即不满道:“我还没同意呢,你想造反?”   “……”   纪决憋住笑,放低了姿态,求他:“殿下,你别折磨我了。”   “叫什么?”   “公主殿下。”   “……乱叫,打歪你的头。”   左正谊捏住纪决的下颌,作势要抽他的脸。   这个动作自然是假的,可纪决的抖M脾性是真的,竟然主动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近道:“哥哥,你对我越坏,我越想……”   后两个字化成一缕烟,轻轻钻进左正谊的耳朵里,激得他耳垂发烫。   但和那直接的用词不同,纪决的神情带几分无辜,手指在他身上游走,极尽温柔和耐心。   谈恋爱可真深奥。   左正谊走神地想,抢纪决的“指挥权”比抢朱玉宏的指挥权难多了。   他不知不觉又陷入了被动之中,被纪决掀开队服的上衣,咬住了。   “……别咬我,讨厌。”左正谊伸手去推纪决的头,没把人推开,反而把自己的衣服拂下去了。   纪决的脑袋被盖在他的队服里,幸好队服足够宽松,可这姿势实在叫人尴尬,纪决偏又故意在衣服里咬他,左正谊浑身发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你、你有完没完?等会儿还要开会呢。”   “那我快点。”   纪决的嘴唇从他胸前离开,一路向下。   左正谊感受着一线热气匆匆掠过,低呼一声:“你干什么?!”   “我伺候End哥哥。”   “……不要。”   “要的。”   “不要。”   “哥哥再喊‘不要’,我就理解为你在勾引我。”   “……”   左正谊闭嘴了。纪决也不再说话――并非不愿说,而是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左正谊紧绷的腰身猛地一松,整个人软倒下来。纪决抽出一张纸巾,附在嘴边擦了擦,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安放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都在床上,这么抱其实没必要。但纪决喜欢“掌握”左正谊的感觉,搂住他的腰,就仿佛把他整个人都捧在了手心里。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纪决也决定自力更生。   过程是漫长的,周遭风吹雨侵般微微颤动,纪决的手臂颤动,他怀里的人也随之颤动。   虽然没叫左正谊干什么,但左正谊被这气氛蒸得面红耳赤,想挣脱他偏不撒手,可在他身上又没事可做,只好盯着他略微冒汗的侧脸看。   可能是那汗水太生动,左正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纪决垂视的目光瞥过来,难耐地叫:“哥哥。”   左正谊钩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纪决换了个称呼:“宝贝儿,叫声老公好不好?”   “……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脸了。”左正谊的嘴唇从他的下颌亲到侧脸、耳根,忽然用力咬了他一口。   这一咬帮纪决结束了一切。   左正谊又被按倒,凶狠的吻紧随而至。纪决扣住他双手抬到头顶,憋坏了似的猛烈地吻着他。   正想更进一步时,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纪决不耐烦道:“谁?”   “是我。”张自立畏畏缩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End在你这吗?我是来道歉的。”   “……”   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   左正谊尴尬地下床,匆匆整理衣服,恶狠狠地瞪纪决一眼,用口型说:“都怪你,乱来!”   纪决还要亲他,被左正谊一把推开――活像偷情被撞破。   待两人都拾掇妥当,左正谊亲自打开门,放张自立进来,眼睛越过他往后一瞥,宋先锋也在。   “想通了?”左正谊用趾高气扬掩饰自己的心虚,傲慢道,“既然想通了,咱们长话短说,你们就一人叫我一声大哥吧。”   “……”   张自立和宋先锋面露羞耻之色,但都乖乖叫了。   左正谊很满意。   “你,以后给我打饭。你,负责倒水。”他指着面前的两个人说,“就从基础小事做起,练练怎么听指挥。――好,我的话说完了,散会!”   纪决:“……” 第78章 黏人   短短一天,蝎子基地的气氛大变样。   左正谊收获了两个跟班小弟,如果算上纪决这个暖床的,就是三个。   除了他们,朱玉宏也并非没对左正谊示好。但他的示好不像是冲着左正谊来的,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昨天晚上比赛结束时一样,他主动找左正谊道歉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从昨晚到现在,他确实是太不好过了。   蝎子虽然近两年成绩不好,但早年打下的粉丝基础很厚,粉丝多意味着输比赛时的骂声多。   这些骂声起初很分散,大家一起分锅,分着分着,他们发现最大的锅是指挥朱玉宏的,就开始集火攻击朱玉宏。   在此之前,朱玉宏沾徐襄的光,一直很得蝎子粉丝喜欢。   徐襄退役之前人气高,黑粉数量也相当庞大,每次输比赛,那些挑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朱玉宏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没挨过几句骂,给人的印象是“稳重老实”“本分合格”“辅助本来就不能carry,徐襄状态下滑不怪他”。   诚然,随着年龄增长,徐襄的状态的确下滑了,但这不代表朱玉宏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今天,蝎子粉丝才意识到这一点,后知后觉地把上赛季的锅也分给朱玉宏一半――从昨天输CQ的比赛开始,倒着往前翻旧账,快把朱玉宏的老底都扒穿了。   ――若非十一分的差距太大,蝎子粉丝也不会如此群情激奋。   要知道,现在蝎队暂时位列EPL积分榜第五名――第五名连进入世界赛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EPL失利,世界赛也进不去,冠军杯有希望吗?够呛吧。   三大杯一个也摸不着,又蹉跎一年。   一年一年又一年,实在令人伤心。   粉丝的伤心化为言语利刃,一刀刀插到朱玉宏身上。   他发了一条道歉微博,昨天夜里发的。   今天左正谊上线一看,评论数量惊人,热评第一条是:“Rain皇,不想打就退役回家养猪,猪脑指挥多吃点猪脑补补,对自己好点啊。”   左正谊:“……”   这算是客气的了。   往下一拉,问候朱玉宏全家的也不在少数,还有人质问他:“你是不是买了?菠菜不得好死。”   “菠菜”是博彩的谐音,责骂朱玉宏为钱打假赛。   左正谊翻了一会儿,没兴致了。   他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讨厌朱玉宏,看对方被骂感觉不到解气,只觉得……那么多战队,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争夺只有一个的冠军奖杯,谁也不敢说自己势在必得,团队游戏中的每个人都那么重要,稍有不慎就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朱玉宏痛苦吗?后悔吗?   左正谊不关心这个,他只怕这件事影响朱玉宏接下来的比赛状态,下一场还要打呢。   左正谊唉声叹气,猛拍了一下桌子。   正是下午五点半,纪决今天请了四个小时假,回家吃饭去了。左正谊身边没人,感觉空落落的不习惯,便开始没事找事,喊:“小立子!”   “!”张自立举手,“什么事?”   “我渴了。”左正谊道,“我要喝可乐。”   张自立瞟他一眼,低声下气道:“那个,倒水不是Enter的活吗?”   左正谊一哽,他已经不记得这两个小弟分别应该干什么了,但大哥的命令怎么会有错呢?   “让你去你就去!”   “好的,呜呜。”张自立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殷勤地拧开瓶盖,递给左正谊。   “……”   左正谊被他拧瓶盖的动作惊住了,心想,不愧是专业狗腿子,真有自觉。   晚上七点,纪决还没回来。   左正谊在自定义房间里练了会儿刀,不知怎么回事,感觉特别无聊。   他给纪决发微信。   End:“你吃完饭了吗?”   End:“几点回基地?”   End:“?”   End:“公告:不回我消息的人有难了。”   End:“我打死你。”   左正谊一口气发了五条,好几分钟也没得到回复。   他冷笑一声。   End:“纪决,你犯罪了。”   End:“限你五分钟之内回我,否则你完了。”   这句才发过去,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但不是纪决的消息,是傅勇。   傅勇:“晚上好啊!手下败将~”   End:“?”   什么叫上赶着找骂?这就是。   左正谊对着手机屏幕挥了一拳,像能打到傅勇似的。   End:“呵,赢一场就装起来了?”   傅勇:“嘻嘻,End哥哥息怒。”   傅勇:“看今晚的比赛吗?”   End:“什么比赛?”   傅勇:“XH打XRG,我们全队都在看呢,已经开始了。”   “……”   左正谊和傅勇转会之后,XH补进了两个新选手,一个上单一个中单,都不太有名气,技术水平怎么样左正谊不清楚。   他只知道,现在XH以金至秀为核心,围绕下路重整战队,把本赛季争冠的希望都寄托在金至秀身上,这两个新选手是给他当绿叶的。   左正谊和金至秀聊过几回,话题都围绕老WSND展开。   金至秀坦言,他在中国的发展不尽如人意,有点后悔当初转会出国了。他现在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再转回韩国赛区,回到他的母队去。   左正谊听完心酸,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干巴巴地说了几句祝福。   反倒是金至秀笑眯眯地来安慰他:“放心,我不消沉。这赛季,我会努力,表现好,才有,转会的,资本。”   “……”   他的中文打字水平进步了不少,从两个字一逗号,变成也能三四个字一逗号了。   左正谊回想起这些,心里忽然十分惆怅。   他没回复傅勇一起看XH比赛的邀请,重新打开自定义房间,继续练刀。   可他心情不好,越发觉得练刀无聊。偏偏纪决还不回他的消息,让他心情更不好。   他太需要纪决来哄他了,虽然不哄也没什么关系,但――纪决就应该干这个,别不知道好歹!   左正谊气得脸都鼓了,在微信里骂人。   End:“纪决,我杀了你。”   End:“我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理你了,你被休了。”   End:“886!”   决:“?”   决:“刚才手机被我妈没收了。”   End:“哦。”   决:“我上车了,八点四十左右能到基地。”   End:“哦。”   决:“宝贝哥哥生气了?”   End:“滚。”   决:“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End:“谁稀罕。”   决:“我亲手做的[可怜][可怜]。”   End:“你自己吃吧。”   决:“对不起,我错了。”   决:“下次如果出门,我带两个手机,防止被偷被抢没电或进水,一定第一时间回复你。”   End:“我看你脑子进水了。”   决:“不要生气了,宝贝儿。”   决:“End哥哥?”   决:“老婆?”   决:“老婆老婆老婆?”   决:“左哥哥?正谊谊?”   决:“我叫司机开快点儿。”   End:“哦。”   决:“你想我了?”   End:“谁想你啊,挺会自作多情。”   决:“是我想你了。”   决:“我今天一整晚都在想你,吃不下去的菜被我妈逼着硬吃,好烦。”   决;“你在干什么?训练吗?”   决:“今晚训练赛九点才开始吧,我们可以亲热一会儿。”   决:“好想亲你。”   End:“哼。”   决:“等我哦。”   End:“哦。”   左正谊被顺毛了,大发慈悲地决定暂时原谅纪决。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   除纪决外的三个队友都在,张自立在打单排,宋先锋在开直播,朱玉宏在自定义房间里练刀,似乎状态不好,深深皱着眉,键盘和鼠标按得很用力。   左正谊避开宋先锋的直播摄像头,走出门外,往隔壁房间瞄了一眼。   隔壁训练室里待的是二队选手,也就是替补。   蝎子的一队和二队经常一起打队内训练,左正谊对替补辅助Wawu的印象还不错。   他想让Wawu来代替朱玉宏,但他无权决定首发人选,也就只能想想。   左正谊叹了口气。   ――朱玉宏最好能调整好自己,别被舆论风波影响。   他心事重重地走下二楼,不知不觉地来到门口,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七。   纪决父母的家在哪儿?离电竞园多远的车程?   左正谊忍住给纪决发消息催促的欲望,在一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想着纪决,想着朱玉宏,想着下一场比赛,忽然有点犯困,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是被纪决叫醒的。   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纪决半搂半抱地拖回房间,门一关,他被按到了门板上。   “你才回来啊。”左正谊脱口而出。   纪决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亲了一口:“你不是知道我请了四个小时假吗?这么急?”   “谁急了?”   “哥哥急了。”纪决又亲他,“你这两天好黏人,总要我抱着才高兴。”   “胡说什么?我哪有?”左正谊拒不承认。   纪决却道:“有啊,可惜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你黏着我的时候有多可爱。”   “……神经病,疯言疯语,自作多情。”左正谊耳根一热,使劲推纪决,没推动,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纪决低头咬他的耳朵,左正谊一面气喘一面闪躲,却被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纪决抬手看了眼腕表,“差十八分钟九点。”   “怎么?”   “你说呢?”纪决压住他,“想你想得要命,我要亲个够。” 第79章 醋意   “亲够”是不可能的,亲得越久越渴望更深入的接触,可时间不够,左正谊和纪决都只能忍着,忍出了一种几乎有点搞笑的苦情气氛。   临到不得不分开时,他们静默地对视一眼,空气湿黏得几乎要滴下蜜来。   也没时间闲聊,匆匆收拾了一下,就上二楼训练去了。   这是2月28日的夜晚,明天就将进入3月。   蝎子的下一场比赛在3月2日,冠军杯小组赛B组第二轮,对手是Lion。   除了CQ,最近表现最好的战队就是Lion了。   Lion位列EPL积分榜第二名,和榜首的CQ有四分之差。他们志在争冠,来势汹汹。   相比之下,蝎子的处境实在不妙,刚输给CQ,紧接着就要打Lion。   两种赛事双线作战的坏处就在这――   冠军杯和EPL是完全不同的比赛,一个杯赛,一个联赛,积分独立,互不影响。   但它们同期进行。   也就是说,蝎子在冠军杯的情况还算良好,即便输一场,也不怕出不了线。但EPL的情况十分危急,他们要顾及战队自身的状态,不论接下来打什么,都不应该再输了。   否则就是二连败,打击士气。   以至于,本不该紧张的冠军杯,蝎子全队都很紧张。   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基地上空,左正谊和纪决虽然忙着腻腻歪歪地谈恋爱,但训练时长不减反增,每天都练到很晚。   除了训练自己,左正谊也一直在观察队友。   越观察越觉得,朱玉宏的确问题很大。这个问题说来简单,就是反应不够快,技术不够精。而且他指挥水平差,说明意识不够好。   一个意识不好的辅助,即使不当指挥,也很难打好比赛。   左正谊把他和老WSND的辅助队友段日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在不懂行的人看来,段日存在感不高,少有高光时刻。   但作为全局指挥,左正谊知道,段日的长处就在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比如做视野。   视野这个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从指挥角度来说,辅助把视野做得好,意味着左正谊能“看到”的信息就多。信息越多,他做出的决策越正确,危险就越低。   但朱玉宏在这方面的能力不太行。   话说回来,左正谊根本也不知道他哪方面的能力“行”。   人皆有短板和长处,相对来说,朱玉宏的长处是保护AD,毕竟以前和徐襄一起打四保一打多了。   但他现在的技术水平和徐襄时期相比,还有下滑,连技能都丢不准,被他保护的人怎么能有安全感?   ――这也是张自立畏缩的主要原因。   如果打得激进,他的辅助就保不住他,回头还要挨一顿骂。   宋先锋的处境和这差不多。   所以左正谊觉得,要想彻底改变蝎子,奋起争冠,首先要把朱玉宏换掉,扶替补上位。然后再针对性地解决张自立和宋先锋的“心理问题”。   为此,左正谊活像一个私结党羽的反贼,每天都去二队训练室里逛街,有意无意地和替补辅助Wawu闲聊,试探对方。   Wawu本名叫严青云,比左正谊还小一岁,今年十九。   话不多,但人看着蛮聪明,左正谊一来接近,他就察觉到了左正谊的用意,主动加微信好友,暗暗地表忠心。   比赛的前一天,也就是3月1日的晚上,左正谊趴在床上和他聊微信。   ――是纪决的床。   这两天,左正谊每天睡前都会在纪决的房间里待一会儿,亲热够了再回去睡觉。   同时也会聊聊比赛的事,左正谊做的一切纪决都知道。   此刻他和严青云打字聊天,纪决就在一旁默默盯着。   End:“以前轮换过吗?你上过赛场没?”   Wawu:“上过两三回。”   End:“紧张吗?表现怎么样?”   Wawu:“让我自己说吗?那我肯定要夸自己呀,End哥哥。”   “……”纪决的手从左正谊后腰的衣摆下伸进去,不满地捏了他一把。   “你别闹。”   左正谊抱怨了一句,继续打字。   End:“那你夸啊,我听听。”   Wawu:“[害羞][害羞]。”   Wawu:“我一般不紧张,思路清晰,打法冷静,操作娴熟,走位精准,我超厉害的[玫瑰]。”   End:“……”   End:“脸皮挺厚。”   Wawu:“嘿嘿。”   Wawu:“End哥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队友,我是你的粉丝。”   End:“?”   Wawu:“真的,你每一场比赛我都会看,我喜欢你很久了。”   左正谊回复的字还没打完,忽然被纪决按住脑袋,强迫他转了过来。   纪决不悦道:“‘End哥哥’,叫得好亲热啊。”   “怎么了?不都这么叫吗?”左正谊拍掉他的手,“你别添乱好不好?我在聊正事呢。”   End:“谢谢你噢。”   这句刚发过去,纪决忽然夺走左正谊的手机,把消息撤回了。   纪决冷笑一声:“不许‘噢’。”   “?”   左正谊面露茫然,被他三番四次的打断惹得发恼:“你犯什么病?好烦,走开――”   “这是我的床。”   “那我走。”   左正谊作势起身,却被纪决拦腰钩了回来,按到自己身下。   他攥着手机,手腕被纪决握住,酸气冲天的吻落下来,吮住他的唇舌,深入地表达不满。   左正谊终于明白纪决是在吃醋了,从接吻的间隙漏出几个字:“……你差不多得了!”   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推。   纪决却总是在他拒绝的时候兴致更高,又吻了足足两分钟才结束。   左正谊被亲得面色泛红,衣衫凌乱,生气地打了纪决一拳,捞起接吻时掉落的手机看新消息。   Wawu:“?”   Wawu:“撤回了什么?我没看清。”   Wawu:“End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了?[可怜]”   Wawu:“我说错话了吗?”   “啧。”纪决轻嗤一声,“好呛的绿茶味儿,熏到我了。”   “……你没事吧?”左正谊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谁能有你熏人啊?以前的事忘得这么快?”   纪决道:“我那是真情流露。”   左正谊哼了声:“他也是真情流露,讨好我呗。这你还不懂?他太想要这个机会了,想跟我处好关系是人之常情。至于别的……人家是直男,你少乱吃醋。”   “他最好是直男。”   “闭嘴吧你。”   左正谊靠过去在纪决脸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牙印,这才满意地继续回复。   End:“没啊,刚才有点事。”   End:“你别紧张,大家都是队友,我很和善的:)”   End:“不过性格怎么样无所谓,技术过硬最重要。”   Wawu:“好的。”   End:“最近一队的情况你都知道。不瞒你说,我想改变现状,但有些事有心无力,所以才来找你。”   End:“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End:“你光跟我聊天没用,跟教练聊才行,去他们眼皮底下刷存在感。你本来就不差,要学会为自己争取。”   End:“尤其是在队内训练的时候,别当哑巴,要让他们注意到你的发挥。”   Wawu:“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Wawu:“其实以前我就表现过,但Rain皇不高兴,所以……”   Wawu:“主要是我不会指挥,争不过他。”   End:“说得好像他会指挥似的。”   End:“以后我指挥,你听话就行。”   Wawu:“没问题,别的优点我不敢说,但我肯定是最听你话的那个![可怜][可怜]”   Wawu:“[竞圈第一的End公主殿下.jpg]”   Wawu:“[公主赐蝎子一个冠军.jpg]”   Wawu:“[公主写真之什么最完美?世界第一C.jpg]”   End:“?”   End:“把你表情包给我删了。”   End:“再发杀头。”   Wawu:“5555好的。”   左正谊打发走严青云,一抬头,发现纪决又在盯着他。   “你又怎么了?”左正谊放下手机,故意凑到纪决的脖颈前嗅了嗅,“还在酸呀?不至于吧?”   “……”   纪决不吭声,只伸手搂住他的腰,两具身躯紧密一贴,左正谊习惯性钩住纪决的脖子,黏糊糊地亲了他一口,说:“喏,给你的补偿。”   “这点怎么够?”   “你还想要多少?”   “再亲几下。”   “……你烦死了!”左正谊猛地推倒纪决,姿势翻转,跨坐到他身上。   挣动间纪决的衬衫被扯开,露出半边胸膛。左正谊便俯身趴在他胸膛上,从他的脖颈一路往上亲吻,直吻过下巴,吻到嘴唇。   左正谊用了些力,连啃带咬地亲纪决。   纪决还没怎么样,他又嫌累又嫌烦,亲到一半突然不肯动了,歇几秒才继续,去吻纪决的脸。   纪决哪里受过他这么主动的对待,顿时酸气消散,邪火上涌,两手扣住他的臀,揉了揉,把他往自己的身上用力按。   左正谊哼唧了几声,有些不舒服。   “别吧,明天是比赛日。”   “嗯,我不干什么。”纪决手掌扣住左正谊的后脑,逼近他不断亲吻。直吻得两人好像被胶水粘在一块儿了,分不开。   左正谊艰难地找回一丝理智,从他身上爬下来,腿软地下了床。   纪决却意犹未尽,紧跟到床边搂住他的腰又来接吻。   左正谊简直要疯了。   谈恋爱好折磨人,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可越是觉得“不行”,越吻得难舍难分。他的理智想离开,手脚却不听自己使唤,纪决偏又不是一个正经的,一副恨不得把他亲昏过去的架势――左正谊的确是昏了,昏头了。   “好了!”他几乎透支了后半生的所有克制,终于把纪决推开,警告道,“打比赛为重,以后不许再这么黏人了,你害得我好累――我回房间了,拜拜。”   “好吧。”纪决没有反驳,纵然不想放他走,也只得顺着他,“哥哥晚安。” 第80章 信任   打Lion左正谊自己一点都不怕,他的紧张和压力都来源于对队友的不信任。   提高自己和提高别人相比,显然后者更难。但要当好一个leader,就不得不在队友身上下功夫。   这两天,左正谊给张自立和宋先锋都当过陪练。虽然上单和AD与中单的玩法不同,但“意识”是共通的,有很多可交流之处。   左正谊还会把自己的操作习惯演示给他们看。   EOH里的大部分技能是非指向性技能,也即,技能不会自动锁定玩家,需要释放到正确的地方,这就涉及到一个预判走位的问题。   很多时候,不仅要预判敌方走位,也要预判队友的走位,这样才能打好配合。   所以不论敌还是友,互相了解都非常重要。   左正谊跟张自立和宋先锋玩,不带朱玉宏,并非是他故意。而是朱玉宏摆着一张难看的死妈脸,左正谊想找他都开不了口。他不来跟大家配合,难道还要他们主动去哄他这个废物前指挥吗?   左正谊很想丢给他一句“不想干就别干了”。   可朱玉宏一个人练得起劲儿,不知道他除了训练赛之外,每天都在单独练什么。   3月2日的傍晚,蝎子全队照旧早早来到比赛后台,等待上场。   今天蝎子的首发阵容和往常一样,没任何变动。   倒是Lion,不知为什么,主力打野没上,让替补打野首发了。   两队选手上台的时候,左正谊感觉有一道视线远远地落在自己身上,顺着直觉转头一看,是Lion的中单Record在看他。   赛季初,Record从澳洲赛区回国,对上WSND,一开口就挑衅左正谊:“我最擅长的英雄是伽蓝,我比End玩得好。”   然后被左正谊用弱势法师雪灯抽肿了脸。   半个赛季过去,Record还盯着左正谊不放,之前有网友损他,说他对左正谊有瑜亮情结。   刚好左正谊有个绰号叫诸葛黛玉,Record因此也得了一个花名:Record Zhou。   但网友喜欢编派,左正谊却不觉得Record是有恶意地针对他。即便是针对,也是一种良性竞争的针对,主要是Record也很强,左正谊不讨厌他。   但不讨厌不代表会放着他不管,既然Record这么关注他,左正谊心想,也该给点回应。   左正谊抬起手,在Record收回视线之前,冲他比了个手势。   ――食指作刀,点了下Record,然后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   直播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这一幕,台下响起一片起哄声。   满场沸腾。   左正谊如此嚣张的嘲讽,点燃了观众的热血。解说也很激动,但表现得比较克制。   “End哥哥真是本色不改。”   “要被罚款了,联盟不允许选手在台上做嘲讽性动作。”   “哎呀,也不算嘲讽嘛,可能私下都认识,打个招呼而已。”   解说友好地给左正谊圆场,迅速切入正题,开始看第一局的BAN&PICK。   最近法刺的风很大,Lion是法刺阵容玩得比较好的战队之一,主打中野双刺客,负责撕裂敌方阵线,带活全场节奏,团战时法刺打不够的输出让ADC来补。   思路很简单,但打起来特别吃配合。   蝎子也练过,成效一般。左正谊觉得根源就在于他们的配合还是不够好,还需要继续练。   所以蝎子决定暂时不去盲目跟风,还是走自己的路,选适合自己的打法。   BAN&PICK一开始,Lion在蓝色方,犹豫了一下才BAN伽蓝。   后BAN方先选,蝎子首抢硬辅黑魔,Lion则拿了一手法刺冰霜之影,搭配刺客红蜘蛛,这一手中野打控制秒人相当凶。   但以刺客为核心的阵容缺点也很明显,打的就是一个前期节奏,越往后拖越乏力。   蝎子的指挥权回到了左正谊手上,他有自信能处理好前期劣势。孙春雨便放心地选了一套比较偏中后期的阵容,让他玩法师劳拉。   打野位counter红蜘蛛,选了个自带解控的兔人。   兔人一锁定,左正谊心里微妙一动。   ――这是最不吃经济的蓝领型打野英雄,纪决从没在比赛里玩过。   前些天,他说纪决打法太“毒瘤”,擅长单打独斗,配合队友时反而束手束脚,发挥不够出色。   但纪决在最近的比赛和训练赛里,从不给他添乱,即便被“束手束脚”,也没拖过后腿,是全队最配合他的人。   左正谊心有所感,看了一眼纪决。但一时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来,只得暂时收回思绪,不去多想与当前比赛无关的东西。   蝎子给张自立选的AD是小矮人,一个比较灵活的射手英雄。   张自立私下告诉左正谊,他一直都喜欢玩机动性高的射手,但这类型的英雄和朱玉宏配合不到一起去,朱玉宏不喜欢他上蹿下跳,让他“老实待着,乖乖打输出”。   左正谊把这个问题向教练反映了一下,孙春雨不仅喜欢当和事佬,还惯会见风使舵,现在左正谊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不像以前那么在乎朱玉宏的想法了。   小矮人一到手,张自立压抑许久的天性终于得到解放。   从出生泉水到下路防御塔的几步路,被他走得七拐八弯,蹦蹦跳跳。朱玉宏的黑魔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   左正谊和纪决走在一起,上路的“孤儿”宋先锋玩的是大象,一个很肉的前排战士。   左正谊把目光从队友身上收回来,和纪决一起埋伏在野区路口的草丛里,不出几秒,Lion的打野红蜘蛛就带着辅助女侍一起来反蓝buff了。   女侍很警觉,接近草丛的时候,丢了个技能探草。   左正谊和纪决藏不住,只得后退。他俩一露头,Lion的中单冰影也过来了。   左正谊不想在前期接团,带着纪决绕远了些。蓝buff小怪被红蜘蛛拉出原位,血条一点点掉下去。冰影和女侍从旁护卫,防着他俩不准靠近。   “你去惩戒。”左正谊盯着蓝buff的血条,对纪决说,“能抢到算,抢不到就撤。”   纪决应声而出。   兔人轻盈的脚步迈向蓝buff,一眨眼就到了近前。电光石火间,蓝buff头顶两道惩戒的特效白光同时闪过,下一秒,一圈蓝色的光环出现在兔人脚下。   “抢到了!”   “Nice!”左正谊兴奋道,“撤撤撤,你走。”   兔人从包围中成功脱身。Lion不甘心空手而归,回身去打蓝buff对面的小野。   Lion的开局作战能力极强,不怕打一级团,搜刮野区嚣张得很。尤其是Record,频频往左正谊的方向丢技能。左正谊不搭理他,对下路道:“他们三个人在这,Rain去偷小怪。”   朱玉宏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么,在下路线上待着不动。   反而是张自立开始往野区的方向走。   左正谊顿了顿,嗓音沉下来:“我叫Rain去,AD乱走什么?”   “……”   朱玉宏终于开口:“下路辅助不在,我们能拿一血。”   左正谊切到下路视角看了一眼,对面的ADC血条剩余一半,人已经缩回塔下了,除非他故意送,否则怎么都杀不了。   左正谊忍着骂人的冲动,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朱玉宏,你不想赢就直说,给我演输了有用吗?”   “我没演。”   “嗯,你只是蠢。”   “……”   “又蠢又菜倚老卖老,我说得对吗?”   “你――”   “我什么我?”左正谊冷笑一声,“你要想继续打首发,就好好表现。否则我保证,今天就是你蝎子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队内语音里顿时沉寂下来,耳机里只能听见游戏背景音乐声和各类特效声,吵闹又安静。   蝎子原本可以顺利的开局毁在这次争吵中,经济落后了。   左正谊扫了一眼经济面板,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听一声“First Blood”在耳边炸开――宋先锋在上路被单杀,送了一血。   左正谊深吸一口气,没吭声,继续在中路清兵。   他不说话,整个语音频道里都没人敢说话。大家各对各的线,各打各的野。   “稳着点发育吧,”左正谊劝自己冷静,“都别再被抓了,我们不怕往后拖。”   他和Record对线,劳拉能压着冰影打,但后者凭经济优势弥补了英雄差。   Record在赛前被左正谊“抹脖子”嘲讽,不肯在气势上输给他,打得相当激进,不断向前压。   左正谊不确定Record身后有没有人,任由他压,一路退向防御塔。   解说道:   “End走位好谨慎。”   “是怕被Record阴吧,从他的视野看,红蜘蛛从地图上消失了。”   “红蜘蛛正在下路蹲着呢。”   “Rain皇没发现,下野区视野有漏洞啊。”   “他跟AD黏得太紧了――诶,导播看中路!”   “Record在干吗?想越塔单杀吗?!”   “冰影单杀一个没发育好的劳拉不难,可劳拉是左正谊啊!!”   解说这一嗓子“左正谊”喊得震天响,气氛瞬间拉满。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也沸腾了,冒出一片骂骂咧咧声:   “喊什么喊,把老子吓醒了。”   “Record!单杀!单杀!”   “杀了他你就是EPL第一中单!”   “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   “Zhou粉别狗叫了,烦。”   “End哥哥打从娘胎起就没被对线单杀过,第一中单的含金量你们懂不懂啊?”   “凡事总有第一次,马上就有啦!”   各大直播间里的弹幕流水般刷过,玩笑归玩笑,不论支持哪一方的观众,心都随着冰影手里刺向劳拉的大招特效而悬起。   数以万计的人屏住呼吸,盯着这一幕――   “大――空――了――!”解说又嚎了一嗓子,“End走位好细啊,躲过去了!”   “Record再不回头要被反杀!”   “塔伤太疼了,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吧?”   冰影吃了两下塔伤,血条瞬间掉了一大截。   劳拉的技能紧随而至,屏幕中央跳出击杀播报的时候,劳拉站在冰影的尸体旁边抚了抚头发,扭了下腰,脑袋上突然冒出一句系统自带语音包:“哥哥,你什么段位?带带我。”   语音包是女声配音,捏着阴阳怪气的嘲讽腔调,杀伤力十足。   左正谊按了三遍,它就响了三遍。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连解说都忍不住笑,只有当事人Record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半局,Lion打得不错,但Record明显心态崩了,屡屡发挥失误。   可惜,他这样送菜,蝎子都接不住。   左正谊在中路打出的优势,被下路祸害没了。   ――Lion今天换上的替补打野相当聪明,知道抓中路没戏,就在下路买房住下了,简直要把张自立抓穿,朱玉宏最擅长的保护就是纸糊的,被人一戳就破。   上路又频频传来宋先锋被单杀的“捷报”,左正谊和纪决一起来回奔走,心力交瘁,眼看着上下两路的防御塔所剩无几,拼死拼活地把这局游戏拖到了二十五分钟后。   ――终于进入了蝎子的阵容强势期。   Lion的双刺客现出乏力之态,该好好打团了。   但Lion的指挥不知是谁,作风相当谨慎,知道现在打团胜算不大,就不断避战,通过分推处理兵线来牵制蝎子,同时寻找落单的人,试图把他们打散。   “别被单抓。”左正谊也很谨慎,带头清理兵线,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团时机。   双方陷入了无交火的运营对峙之中。   焦急的气氛蔓延全场,解说道:“现在就看谁先犯错了。”   “都三十二分钟了,蝎队不急啊,越拖后期优势越大。”   “对,最着急的是Lion,他们没办法,应该主动制造机会了。”   “如果打起来,关键要看能不能秒C。”   “两个刺客秒C还是挺厉害的。”   “但蝎队的两个前排太硬了,End走位又很谨慎,劳拉和小矮人都不好切。”   “不好切也得切,不然打不赢。”   “――劳拉倒数第二件神装做好了!”   “物防甲!嚯!这是更不给机会了啊!”   解说为Lion叹了口气,暗示结果已定。   左正谊本人却不敢放松警惕,他带队游走于上中下三路之间,不断清兵带线,抱团抱得很紧,不离高地太远,不给Lion一丝抓单的机会。   Lion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中线攻了过来。   但这波是佯攻,为的是拉开蝎子抱团的阵型。   不打架的时候每个队友都很听话,牢牢跟着指挥。但一旦打起来,每个人走位习惯不同,配合不好,阵型不可能不乱。   左正谊一抬头,就发现张自立的小矮人为躲避冰影的刺杀,跳到墙外,位移技能用完,被堵住了回不来。   朱玉宏虽然有情绪,但到底是想赢的,很紧张地保护着张自立,在千钧一发之际,开大救他。   黑魔大招放出去的那一刻,左正谊的心凉了半截。   与此同时,红蜘蛛的控制技能丢到了劳拉脸上。   左正谊硬吃一套伤害,幸好装备够硬,他还残余一点血,躲到宋先锋的大象身后,没有当场暴毙。   “反打!”不顾自己血线危急,左正谊咬牙道,“集火射手!”   “射手倒了!”   “――法师!”   “Righting切冰影!”   “在我这!”   “倒了倒了!”   “还剩一个!”   ……   打起团来每个人都很激动,蝎子的队内语音里一团乱。左正谊打得都冒汗了。   “二换五!”解说道,“蝎队打赢了!”   “下路有兵线,可以一波推了吧。”   “可以推,Lion的复活时间不够。”   “OK,让我们恭喜蝎子,1:0暂时领先!”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左正谊长长松了口气。但还有一局,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他习惯性拉着纪决往后台休息室走,孙春雨正在等候,见他们打赢了也很高兴,鼓励道:“我们的赛点局,放平心态,都别紧张。”   左正谊点了点头。   孙春雨又道:“上一局前期打得不太顺,但后面发挥很好,你们状态不错。”   “……”不错?左正谊想说蝎子的防线漏洞百出,自己打得累死了,但这个时候跟教练拌嘴也没意义,他接过领队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随队的替补也在休息室里待着,左正谊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是严青云。   这小子想上场了。   但现在还没有他的机会。   左正谊喝了半瓶水,刚要放下,纪决就从他手里夺走瓶子,就着他喝过的瓶口,把剩下的半瓶喝了。   左正谊:“……”   全休息室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在他们身上停顿两秒,又齐刷刷散开。   纪决若无其事道:“走吧,第二局要开始了。”   ……   第二局,Lion似乎输得不甘心,依旧玩法刺阵容,连英雄的选择都没怎么变,只把辅助从女侍换成了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也是一个功能型辅助,招牌技能禁忌术,能释放术法阻隔,将战场一切为二,是团战的大杀器,专治嚣张的C。   玛格丽特亮出来的一瞬间,孙春雨的BP水平就被Lion的教练吊起来锤了。   左正谊暗暗地叹了口气,但也毫无办法。他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孙春雨的水平足够好,今天的蝎子就没他说话的份儿了,参考CQ。   所以,要话语权就要有牺牲,只能自己努力好好打。   左正谊操控着他的劳拉,心如止水地往中路走。   这局蝎子的思路和上一局一样:拖。   有过上一局的前车之鉴,左正谊也不指望能在前期反野过程里打出多少优势,他也选了稳妥的路线,慢慢打。   然而,Lion不是吃素的,第一局没控好的前期节奏,全在第二局里找补回来了。   Record可能是在休息室里被教练骂了一顿,这局稳重多了,一直跟在打野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打gank。   开局十分钟,Lion就压了蝎子将近两千的经济。   左正谊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真是打够了逆风翻盘的憋屈局,但要能翻盘还好,不能翻可就凉了。   当敌方中野再一次从小地图上消失的时候,左正谊说:“Zili,他们可能下去了,小心点。”   朱玉宏在草丛里晃了一圈:“下路没人,上路小心。”   “心”字还没落地,他就被控了,敌方双刺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击杀播报跳得飞快,左正谊哽了下,想说的话噎回了肚子里。   他更加确定――不换掉朱玉宏,这游戏就没法玩了。   让他欣慰的是,这局张自立和宋先锋的表现比上局好多了,尤其是张自立,他今天第二次玩小矮人,手终于热了,虽然被抓死了几次,但也杀了对面的AD两次,发育不算太差。   蝎子在劣势中拼命拖延时间。   左正谊和纪决依旧三路疲于奔命,挽救属于蝎子的节奏。   虽然这局他们的整体表现比上局好,但Lion表现更好,优势的雪球越滚越大,才二十分钟,蝎子就节节败退,三路全破,被逼到了高地上。   Lion威压十足,蝎子上一场冠军杯的对手SFIVE,此时和他们一比,真像个三流小队。   明明以前在WSND的时候,左正谊也不把Lion放在眼里。可现在身处的团队不同,他竟觉得,自己能使上的力也不同了。   运营毕竟还是个团队化的东西,左正谊的指挥能力再强,也不能一个人做所有事,得保证四个队友执行时完全不出差错才行,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节奏容不得一丝错乱。   输给CQ之后,左正谊在烦躁和郁闷中,又被Lion上了一课。   但这局不能输,他不想输。   当游戏进行到第三十分钟,蝎子的高地防御也全线告破了。   Lion大军压境,直逼水晶。   幸好左正谊玩的是劳拉,清兵速度比较快。为缓解Lion的攻势,他让纪决去外面断兵线,牵制一下。   兔人灵活,纪决一个人满地图乱窜,把三路兵线都截了,Lion不得不回头抓他。   “小心点儿!”左正谊趁着Lion全队去上路围追纪决,带人从中路往前推塔。   这么做实在冒险,但这是蝎子唯一的机会。   左正谊一边快速清兵点塔,一边盯着纪决的视角:“往回跑!高地!别把人带过来!”   别说他紧张,观众和解说也紧张得不得了。   “太子好能跑啊!”   “Lion追得都上头了,可还是抓不到!”   “――哎呀!又差一点!”   “身法绝了!”   “这边都推二塔了,能趁机偷掉吗?!”   “狮队该回防了呀!”   “上头了上头了,还追!”   “正常,如果是我,追不到也难受。”   随着纪决屡次只身脱险,台下响起一阵阵惊呼。   左正谊紧张得有点手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少有。更糟的是,Lion并没像解说说的那样完全上头,他们突然不管纪决了,回头来中路打团。   眼看中路形成四打五之势,左正谊等人被从后路包抄。   左正谊当机立断:“撤!”   要撤退只能从野区绕开,一绕阵型又要散了。   “这边!”左正谊招呼队友往下野区拉扯,游击战似的,两队都走得分散,战线拉得很长。   这时,最接近他的是冰影和玛格丽特,如果他和队友被玛格丽特的大招分开,无须其他人动手,冰影一个人就能秒了他。   到了如此危机之刻,左正谊反而冷静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仿佛慢放,他亲眼看着,玛格丽特的禁忌术在他面前缓缓铺开,他走位微妙地一错身,让禁忌术放空了。   ――放空了!   左正谊精神一振:“打!”   金发女法师熟练地布阵,暴雨般的杀招倾盆而下,冰影、阿诺斯、玛格丽特……接连倒在她的法杖下。   “三杀!”解说高声叫道,“劳拉三杀还在输出!太子赶过来了!”   “二打二!”   “劳拉残血了!”   “End躲到了太子身后!”   “可兔人打不出输出啊!狮队AD还活着!上单还有控!”   “危了呀,兔人不该过来了,不如去带线。”   “对,卖了吧,劳拉这点血还不如卖了。”   解说和大部分观众都觉得,纪决应该立即“卖队友”,回头去带线才是明智之举,这一波团战已经算是打赢了,不亏。   但谁都没想到,纪决不走,他直直地冲进了Lion上单和AD中间,吃满了控制和伤害。   解说目瞪口呆,一句“蝎队中野一死一送”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兔人还没倒地,劳拉就同时上了。   令人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铺满了河道,几乎是在兔人被击杀的第二秒,Lion的AD倒了,第三秒,上单也倒了。   大屏幕跳出五杀播报,“Penta Kill”震人心魄。   解说几乎愣住了:“五杀!!End五杀!――这是劳拉上线以来国内赛区的第一个五杀!!”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另一个解说惊叹道:“如果说第一功臣是End,第二功臣就是Righting。我刚才都怀疑我看错了,他给了End怎样的信任,才能以送死的姿态冲上去吃伤害,万一End失手了,他不怕背大锅吗?”   “那肯定是不怕,怕就不会上了。”   解说激动地讨论着,直播大屏幕则切成了双屏显示。   一半屏幕在回放左正谊的五杀镜头,另一半屏幕在直播他打赢团战后带线推水晶。   台下的欢呼声几乎能将解说的声音淹没,伴随着巨大的水晶爆炸声,左正谊插下了蝎子飘摇的队旗。   “――恭喜蝎子,中野立功!2:0拿下比赛!” 第81章 喜事   2:0的结果很风光,过程却是艰难的。赛后离开场馆,上了战队的大巴车,左正谊才真正地从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里解脱,吐出一口轻松的气。   他照旧挨着纪决,坐在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纪决的手指说:“我五杀好厉害啊。”自己夸自己,毫不害羞,“你也很厉害,不愧是我的打野。”   “……”   纪决笑了声,目光却没落在他身上,在已经关灯行驶的车内略一搜寻,找到了坐在前几排的严青云。   严青云也在找人――找左正谊,他和纪决视线一碰,友好一笑,转过了头。   “你在看什么?怎么了?”左正谊也往前看了一眼。   “没怎么,”纪决说,“防患于未然。”   “?”左正谊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也没在意,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眼睛几乎睁不开,半眯着往前一扫,看见宋先锋正在抢张自立的耳机,后者敢怒不敢言,只悄悄在宋先锋身后比划拳头。   左正谊笑了几声,忽然心血来潮,对纪决道:“我拉个群吧。”   “什么群?”   “队友小群啊,宫斗必备。”   说干就干,左正谊打开微信,拉宋先锋、张自立和纪决一起建了个群聊,群名叫“蓝buff嫡系亲卫军”。   纪决:“……”   建好后,左正谊犹豫了一下,问纪决:“把Wawu也拉进来怎么样?”   纪决瞥他一眼:“问我干什么?”   “怕某人乱吃飞醋呗。”左正谊哼哼两声,“Righting爱妃今天表现这么好,深得朕心,朕决定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纪决一顿:“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左正谊摇头:“我不知,你自己说。”   “……”   最后一排光线最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左正谊忽然感觉后腰一紧,是纪决搂住了他。但那只手没在他腰上停留太久,左正谊第二句话还没说出来,它就沿着他裤子的边缘钻了进去。   左正谊顿时坐直,压低声音道:“你别发神经!”   纪决充耳不闻,他身姿端正,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手指却越发作乱,放肆地捏了左正谊一下。   不见光处的皮肤最软嫩,纪决的手掌带一层薄茧,摩挲上去时格外折磨人。左正谊不敢乱动,也不敢太大声,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也悄悄伸到后面,试图把纪决的手给拽出来。   纪决却偏过头,附到他耳边说:“哥哥故意气我,就别怪我发神经。”   “我才没有故意气你。”   “你有。你就喜欢看我吃醋,好过分。”   “……”   左正谊心虚地转了转眼睛,闪开纪决的注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瞪视回去:“是又怎样?是你自己打翻醋坛子,又不是我逼你,怪我咯?”   这话纯属胡搅蛮缠,左正谊也自觉理亏,但说都说了,没理也要辩三分:“再说了,喜欢看你吃醋,说明我在乎你,你别不识好歹哦。”   纪决竟然点头:“嗯,有道理。”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抽出来,反而伸得更深。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好吧,没人看得见他们,但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吧?左正谊心里大骂死变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下,可被纪决箍着腰拽了回来。   纪决到处乱窜的手终于停住了。   停在了一个不该停的地方。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左正谊脸色一变,咬住了下唇。   “是惩罚。”纪决沉声道,“你的眼睛只能看我,分给别的男人一分也不行,懂吗?哥哥。”   “……我一口咬死你。”   “嗯,End哥哥是在咬我,用点力。”   “……”   左正谊浑身升起热气,腰都软了,在座椅上几乎坐不稳,并拢的两腿不住打颤,脸颊泛起一层薄粉色。他生怕被人看见,连忙低下头,做假寐状闭上了眼睛。   可闭眼也不能掩饰他的异常。   他的眉心不自觉蹙起,睫毛极轻微地抖动着,如蝴蝶振翅般,透出艰难与脆弱感。   越是脆弱的,越引人心折。   黑暗藏起了他脸上的颜色,可纪决看得到,看到便想得到,眼睛不够,要用嘴唇来得。可前排那么多人,指不定谁会回头,左正谊伸手撑在纪决身前,不准他吻。   吻不到的滋味太煎熬了。   纪决把求而不得之情倾注到手指上,左正谊不仅睫毛在颤抖,连手都撑不住纪决了,在后者的胸膛前缩指一抓,寻找依靠似的攥住了对方的衣襟。   越攥越紧,身躯下意识地想往纪决身上贴,他需要被抱着,被安慰,被用吻来哄。   可不能贴过去,不能给人看见。   左正谊被越来越熟悉却得不到满足的欲念制住大脑,委屈与烦躁同时袭上心头,他不高兴地踢了纪决一脚:“你好讨厌。”   “……”   这一声与其说是咒骂,不如说是撒娇。纪决被撩拨得心里痒得慌,隐晦道:“回去就让你吃饱。”   “我还不饿呢。”左正谊有点神志不清,一下子没理解上来。   纪决低笑:“真不饿?”   “……”   左正谊懂了,又踢他一脚:“――不饿!”   他们两个兀自调情,暗中闹了好半天左正谊才得以解脱。   战队的车还没开到基地,左正谊往窗外看了看,从街景判断这是开到了哪儿。   这时,纪决把自己的外套系到了他腰上,低声道:“我有个问题,哥哥。”   “什么问题?”左正谊转过头来。   纪决道:“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呢?其实我不在乎这个,但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单身,不怀好意地往你身边凑,我都没资格阻拦,这不太好吧?”   左正谊很聪明:“好说,告诉他们我不是单身不就行了。”   “……”   纪决一愣,没想到他这么果断,不可置信中透露出几分惊喜:“你要公开?”   左正谊点点头:“刚好我们有群了,就在群里说吧。对了,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赶走Wawu――虽然我觉得他是直男,不用想太多。但既然你这么介意,我就顺便也通知他一声吧。”   在纪决饱含期待的注视下,左正谊打开微信,把严青云也拉进了名为“蓝buff嫡系亲卫军”的小群里。   在他发消息之前,张自立和宋先锋冷不丁被拉进新群,已经聊半天了。   Enter:“这是什么群?”   Zili:“大哥的私党群?”   Enter:“……”   Zili:“不管怎么说,先夸大哥总没错!”   Zili:“End哥哥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五杀牛逼,震惊世界!”   Enter:“你好像宫斗剧里活不过三集的弱智马屁精。”   Zili:“你就不是马屁精了?”   Zili:“耳机还我。”   Enter:“不还。”   Zili:“@End,大哥为我做主啊!”   Enter:“别叫了。”   Zili:“[公主在此,尔等休得放肆.jpg]”   Enter:“?哪来的表情包?”   Zili:“别人发我的,你要吗?”   Zili:“[竞圈第一的End公主殿下.jpg]”   Zili:“[防御塔为什么倒?是为End公主倾倒.jpg]”   Zili:“[水晶为什么爆?是被End公主美爆.jpg]”   Enter:“……”   End:“…………”   左正谊翻完聊天记录,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End:“@张自立。”   End:“你不想活了是不?”   End:“再让我看见这些弱智表情包,我就把你头打歪![发怒][发怒]”   Zili:“呜呜呜我错了。”   End:“对了,我宣布一件喜事。”   Zili:“?”   Enter:“?”   Wawu:“?”   End:“我交女朋友了:)”   Righting:“?”   Zili:“真的假的?嫂子是哪位?介绍给兄弟们认识认识呀。”   Wawu:“End哥哥,你不是不想谈恋爱吗?”   End:“多余的不用问了,你们知道这件事就行。”   Enter:“好吧,恭喜。”   Wawu:“好叭,恭喜。”   Zili:“恭喜恭喜!”   纪多余:“恭喜:)” 第82章 春雨   虽然左正谊是借着公布自己非单身的理由,玩笑似的把严青云拉进了群。但从他进群的那一刻起,群里的另外四个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张自立和宋先锋说傻也傻,说聪明也聪明,他们自发地和严青云聊了起来,话题是寻常娱乐八卦和圈内绯闻,识相地不问“为什么Wawu来了Rain却不在”。   他们聊了很久,从路上聊到基地。   左正谊一开始有参与,后来就懒得打字了,盯着他们看。再后来,看都懒得看了,一进基地大门就回到自己房间,洗澡,换衣服。   还没换好,严青云忽然来敲门,叫他:“End哥哥,教练通知明天复盘,今晚自由活动。”   “知道了。”左正谊应了声,却听出门外的人没走,“还有事吗?”   严青云道:“我能跟你聊聊吗?”   “……”   左正谊迅速系好衬衫纽扣,胡乱擦了擦没干的头发,打开门:“进来吧。”   严青云十九岁,样貌同年龄一样青涩。虽然他在微信上表现得脸皮很厚,变着花样夸自己,但跟左正谊单独见面时,却一脸不好意思,张不开口似的。   左正谊笑了声,想起一个词,“网络巨人”,线下社恐。   左正谊主动问:“找我什么事?”   严青云的目光在他房间里快速扫过,落到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外套上。   ――是纪决的外套,他在车里亲手系到左正谊腰上的。   “你和Righting……”严青云话音一顿,似有几分羡慕,“你俩关系真好。”   左正谊早知道怎么应付外人,熟练地说:“他是我弟弟。”   “不是亲的吧?”   “干吗?”左正谊有点不高兴,“你来打听八卦的?”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严青云低下头,靠在电脑桌旁,手指在背后扣着桌沿,汇报工作似的,恭谨地说,“刚才我跟教练聊了几分钟。今晚这场比赛,Rain犯的错太多了,我告诉教练,如果让我上,我一定比他强。”   “他怎么说?”   “他说考虑一下,但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啧。”   左正谊不屑道:“你听他胡扯,他不能决定,谁能决定?杜鱼肠也不怎么管事啊。”   “是吧,我也想呢。所以我猜,教练是不是觉得我不行啊?委婉地拒绝我?”   “应该不会,你再怎么也比朱玉宏强。”   “啊,我想起来了。”严青云突然说,“前几天我听他们聊八卦,说阿春教练是徐襄介绍给杜经理的,他和襄神有私交。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阿春顾及朱玉宏的面子?毕竟朱玉宏是襄神的辅助。”   “……这都什么跟什么?”左正谊无语了,“朱玉宏是徐襄的辅助,又不是徐襄的遗孀,有什么面子?”   他想了想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孙春雨那人你还不知道么?话说三分留七分,生怕粘到一点锅。他说会考虑,应该是真的会考虑。但他不愿意得罪人,所以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你吧。”   “那我应该怎么做?”严青云面色谨慎,十分仰赖地望着左正谊。   左正谊被这目光盯着,心里有种微妙的感受一闪而过,终于看懂严青云的来意了。   ――这小子拐弯抹角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左正谊替他出头。   说难听点儿,把左正谊当枪使。   还挺心机,果然是个绿茶。   左正谊想起纪决的坏话来,心觉好笑。   但有些事即使看穿了,也不便揭穿。   左正谊想亲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团队,就不得不周旋于众人之间,替他们铺路,成全他们的面子,背起他们不愿意碰的黑锅。   若不这么做,这些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服从他?   “大哥”只是玩笑话罢了。   “你好好训练就行,别的不用管了。”左正谊还如往常,不大高兴地冷哼了声,“既然教练不愿意得罪人,得罪人的事就由我来做呗。”   “End哥――”   严青云还欲开口,左正谊打断他:“你回去吧,明天复盘开会,我会解决的。”   严青云前脚才走,纪决后脚就来了。门都没来得及关上,两人擦肩而过。   左正谊赶在纪决冒酸水之前,把门一关,亲自堵住他的嘴,亲了几秒才问:“你是来取外套的吗?”   纪决摇头:“陪你待一会儿。”   他指了指门外:“他找你干什么?”   “宫斗呗。”左正谊撇了撇嘴,拉着纪决躺到床上,枕住后者的胳膊,放松地闭上眼睛。   纪决秒懂,却不准他闭眼,作乱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眼角,阴阳怪气道,“看到没?只有我真心爱你,外面那些小绿茶都是贪图哥哥有权有势,能给他们撑腰。”   左正谊:“……”   “我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纪决换姿势压住他,“今晚有大把的时间,给个机会,我帮哥哥松松筋骨,怎么样?”   纪决在笑,左正谊也忍不住笑:“好吧,只能一次。”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你猜。”   纪决关掉灯,摸黑吻住左正谊,轻轻咬他的唇,嗓音含糊地道:“其实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竟然说我是‘多余的’。可刚才一进门,你又主动亲我,我就把算账的事给忘了……你故意的吧?好会拿捏我,哥哥。”   “我才没有。”   “真的没有?”纪决满口胡言乱语,抓住左正谊的手,“你捏捏看,都气鼓了。”   “……”   左正谊的脸红得鲜明,在黑暗中也能看出那滴血般的颜色。   纪决热烈地吻他,用一种要命的气势,像是要将他胸腔里的氧气全部抽空,手指捏着他的腰,按摩似的帮他“松筋骨”。   左正谊整个人都快融化了,还手搂住纪决,将自己一汪水似的蒸发成雨,升空覆又降落,细细密密地浸润大地。   他的神魂随降雨颠倒,意识随春风凌乱,唯有发出的声音能证明他尚且活着,而非一场无心风雨。   但声音也低,稀稀碎碎地被黑夜吞没,化作了第二场雨。   直到天晴。 第83章 换血   左正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和纪决忙碌到很晚,但过程其实不像以往那么折腾人。赛季期间,纪决是有分寸的,大体上比较温柔。   尤其后半场,他们没停歇,但同时聊起了天。   在这种场合下聊的天,要么是不负责任的胡话,要么是平时羞于出口的贴心话,他们是后者。   纪决说:“你来蝎子之后,基地里的烦人烦事都没那么烦了,连蝎子的队标都变得可爱了。”   左正谊脑袋是昏的,但没完全昏:“我这么厉害啊?”   纪决说是:“你可太厉害了。”   左正谊一本正经:“毕竟是我,倒也正常。”   “……”   纪决笑得肩膀发抖,牵连得左正谊也一起抖。笑够之后,纪决又说:“前两天回家,我妈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最近好不好’‘为什么不一起回来坐坐’。”   “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了?你妈不是最关心这个吗?”   “不问了。”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问了。”纪决堵住左正谊的嘴,亲了他一会儿,话锋一转道,“哥哥,我们以后有公开关系的可能吗?不用向粉丝公开,只让亲朋好友们知道,你觉得行吗?”   “……”   左正谊被问住了,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没想过。”   “现在想想呢?”   “或许可以吧。”左正谊不太确定地说,“我们才二十岁诶,你想得太早了。”   “早吗?我都想了好多年了。”   “过阵子再说吧,最近比赛压力好大。”   “不催你,随便聊聊。”   “嗯。”   “比赛压力也别太大,我们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嗯。”   “你睡着了?”   “嗯……”   “睡吧,晚安哥哥。”   左正谊在纪决怀里闭上眼睛,嗅着熟悉的气息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十点了。   纪决不在房内,微信上留了句话给他:“我先走了,免得被人看到。”   左正谊:“……”   偷情也不过如此了。   左正谊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起床洗漱。   正刷牙呢,微信又响了。   决:“醒了吗?来吃早饭。”   End:“五分钟。”   决:“[亲亲]”   End:“[亲亲]”   好肉麻。左正谊一边发一边吐槽纪决和自己,刷完牙换好衣服,哼着歌出门去吃饭。   电竞战队基地里的生活,和学生宿舍十分类似。   一群年纪不大的男生同吃同住,挤在一起闹哄哄的,聊的话题也没营养,他们自己却很兴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左正谊走过来时,一队和二队的大部分选手都在餐厅里,他远远就听见张自立说:“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左正谊拉开椅子,在纪决身边坐下。目光一扫,发现朱玉宏不在。   “大哥,你来了。”张自立看见他不知为什么更心虚了,臊眉耷眼道,“那个啥,昨天晚上我开直播,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是直男,有女朋友了。”张自立的脑袋简直要埋进饭桌里了,羞愧得不敢抬头,“我不是故意给你带节奏的,是弹幕带我节奏!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们的中野感情那么好,是不是睡出来的?还嗑你和Righting的CP,说你俩gay里gay气,一看就不是正常兄弟,绝不可能是直男。我没忍住,就顺口回了一句……”   “没关系。”左正谊无所谓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说就说吧。”   他接过纪决递给他的筷子和汤勺,喝了口粥,又接过纪决亲手剥好的水煮蛋,咬了一口,不小心把自己给噎住了,猛咳一声,管纪决要纸巾。   纪决早就吃完了,坐在一旁任劳任怨地伺候他。那默契和享受感,绝不像是被逼当小弟。   张自立盯着这一幕,筷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俩……”   也许弹幕说得对。   张自立把后半句憋回肚子里,没敢出声。他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左正谊和纪决身上来回打转。   他发现,纪决虽然和平时一样,仍然摆着一张不爱搭理人的臭脸,眼神却一直落在左正谊身上――十分钟里,几乎有九分钟在看左正谊。   看什么看?左正谊有那么好看吗?……好吧,确实好看。   但十分之九的占比有点离谱了吧?   直男会这样吗?   End哥哥的KDA都没这么离谱。   可左正谊说他有女朋友,难道是假的?烟雾弹?   张自立心想,他的确没听说左正谊和哪个女生有密切来往,昨天和他宋先锋私下猜测那个女朋友的身份,都猜不出来。   “……”   张自立怀疑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事关重大,要想保命他就应该装作不知情,也别到处乱说,免得惹祸上身。   张自立从餐厅憋到了会议室,终于把这个秘密咽下去,默默消化了。   会议室里全员到场,准备开始复盘昨天的比赛了。   左正谊照旧和纪决一起坐,朱玉宏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其他人比较随意,零零散散,坐椅子的,坐沙发的,哪儿都有。   复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严格来说,每场比赛都不是绝对完美的,即使打赢了,细节上也会有错漏。但错误算不算大,会不会被抠出来严厉批评,不同教练的习惯不一样。   比如孙春雨,他就是一个不那么抠细节的人。   但现在的蝎子内部生态复杂,孙春雨的想法不是最要紧的。   一队明着宫斗,二队暗中看热闹。一场复盘还未开始,气压就先低了下来。   大家隐隐有种预感,今天八成又要吵架。   会议室里,一句人声也没有。   在一片近乎压抑的沉默中,不知是谁的微信消息提示音不停地响,伴着时不时冒出两声的咳嗽,和大屏幕连接的音箱里传出的孙春雨调整视频文件时的鼠标触击声,连成了一张无形的声网,笼罩在会议室上空,气压更低了。   两分钟后,比赛视频开始播放。   游戏背景音乐一响起,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春雨照常先讲开局的处理,顺着时间线往后分析。   虽然蝎子昨天的两局比赛都是胜局,但打得都不好,要想挑刺,甚至无须挑小细节,大错漏都数不过来。   左正谊双唇紧抿,一声不吭,盯着孙春雨,想看他要怎么复盘才能把已经浮出水面的矛盾重新压下去。   ――教练可以是混子,但不能是瞎子吧?   和稀泥也得有限度。   左正谊盯得太紧,孙春雨也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复盘是一个交流的过程,每个人都应该表达自己的想法:哪里没打好,队友的支持没给够,或是没给上队友支持……   孙春雨问:“End,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你先说。”   左正谊很配合,指着屏幕,轻声细语地道:“教练帮我暂停一下,对,就是这里。我露视野了,不该多走那一步。如果我没在上路露头,Lion不会放心去抓下。”   “……”   他一开口竟然是挑自己的错。   谁都知道,蝎子能2:0击败Lion,第一功臣是左正谊。   功臣带头自省,其他人应该怎么办?   张自立已经明牌投靠左正谊了,立刻接话:“还好啊,这波不太关键,他们抓下也没抓死,不是你的错。”   左正谊却道:“这波不关键,那波也不关键,哪个才是关键的?优势不就是这么一点点丢掉的吗?多来两次就没节奏了。”   纪决顺着他的话头说:“这波我的,我记错buff刷新时间,以为他们打野在打蓝,误导你了。”   宋先锋说:“他们抓下,我们抓上,其实也没错。就错在上路没抓住,是我的问题,没跟End配合好。”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把复盘开成了自我检讨大会。   只有朱玉宏没说话。   他说不说都不重要了,在场哪个不是会打游戏的?太细的细节有可能看不出来,需要专业教练指点。但朱玉宏的那些失误太明显,谁都不是瞎子。   一个技术缺陷明显,先失指挥权又失人心的辅助,该如何自处?   一场复盘会议开下来,前面整整两个小时,朱玉宏都没有说一句话。   教练在左正谊等人的自省引导下,把他们每个人的错误都挑出来细讲了一遍,唯独没挑朱玉宏的。   孙春雨不是故意针对他,而是因为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微妙,只需一根导火索便能引爆。   朱玉宏就是那根导火索,孙春雨不敢碰。   可他越不碰,气氛就越微妙。   朱玉宏仿佛被所有人一起默契地孤立了,他的队友不想和他交流,也不想再和他并肩作战。   直到复盘即将结束,朱玉宏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一根弹簧,压久反弹似的蹭地站起身,把手机拍到桌子上,目光在会议室内巡视一圈,看了左正谊和纪决,也看了张自立和宋先锋,还看了坐在角落里的严青云一眼。   然后他学着他们刚才的样子,也开始讲自己在比赛中的失误。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控。最后一句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落针可闻。   左正谊抬起手,拍了两下巴掌,给他鼓掌。   “原来Rain皇知道自己哪里需要提高,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左正谊的嗓音抻得比海平面还平,不浮一丝波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想拐弯抹角。我来蝎子不是来搞宫斗的,我猜你们也不是。EPL总共还剩几场比赛?我们落后十一分――十一分!别的队都在冲分,我们呢?还停留在需要磨合的阶段。”   “……”   “但人家磨合起码能保证技术,磨的是配合。我们有技术更好的选手却上不了场,日复一日待在二队当陪练,眼睁睁看着菜逼霸占自己的机会,在赛场上不断犯错,凭什么?”   左正谊站起身,双手拍在桌面上:“今天下午的训练赛,Wawu来我队,我要换队友。――谁不同意?” 第84章 春风   谁不同意?没人不同意。   事到如今,蝎子基地里可能还有不喜欢左正谊的人,但已经完全没有不服他的人了。   左正谊要的就是别人心服口服,喜不喜欢无所谓,他不是曾经那个在WSND要求所有人都爱自己的左正谊了。   他要赢,他们也要赢。既然立场一致,目标相同,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如果说电子竞技菜是原罪,那么强就是永恒的真理。   什么资历和人情,统统薄得像纸,一碰就碎。   但左正谊并非故意让朱玉宏下不来台,他只是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如果不直接指出问题点明诉求,再继续拐弯抹角拖拖拉拉,给别人留下和稀泥打圆场的余地,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他要尽快把主力阵容稳定下来,全力冲冠。   让左正谊意外的是,亲眼看着严青云从替补上位成主力,另外几个替补选手也蠢蠢欲动了,尤其是二队那个上单,复盘会议一结束,就约他晚上打双排。   左正谊对此没什么感觉,纪决却不高兴了,亲口把人拒绝之后,转头对他泛酸:“End哥哥,你也太招蜂引蝶了,怎么赶都赶不完?”   左正谊白他一眼,对这种无脑吃醋行为无话可说。   纪决却偏要把他拉回房间里,用接吻来泄愤。   左正谊被抱着亲了半天,有点无可奈何:“你都把我亲困了,好烦。”   是纪决亲困的吗?似乎也不全是。   三月的天暖了起来,得意的春风吹进左正谊的窗,他蓦然回首才发现,冬天已经结束了。   左正谊的好心情持续了四天。   这四天,朱玉宏退居替补位,严青云上位主力,代替他打每一场训练赛。   严青云的技术比朱玉宏好太多,辅助换了,AD自然会受到影响。但好辅助带来的是正面影响,连张自立的表现都被带好了。   下路组合变强,中野两人也稍微轻松了一些,左正谊开始重点关注上路宋先锋的表现,试图全方位地提升团队默契度。   就这样练了几天,虽然大家都很累,但气氛相当不错。   新组成的主力团队简直是左正谊的“小弟团”,除了纪决端着几分“正宫”的矜持,另外三个人都整天张口闭口“End哥哥”,一个比一个会献殷勤,几乎内卷了起来。   其中最卷的是严青云。   他年纪最小,脸皮最厚,又是左正谊亲手提拔上来的,虽然有几分心机,但对左正谊的仰慕似乎也是真的。他甚至殷勤到每天早上亲自跑到外面去给左正谊买早餐,说是比基地阿姨做的好吃。   这件事自然逃不过纪决的法眼,但他和左正谊的关系没公开,不便发作。   左正谊劝过严青云,叫他别这样,他却不听,说什么“我要用实际行动回报End哥哥对我的好”。   左正谊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得不严肃地告诉他:“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想赢比赛。”   严青云“嗯嗯”地点头,照旧很殷勤。   昨天晚上,训练赛打完,严青云非要缠着左正谊打双排。   左正谊道:“不打,我开直播玩一会儿娱乐局。”   严青云道:“娱乐局也行,我陪你。”   “……”   纪决忍无可忍,抄起保温杯朝严青云砸过去,没砸到人,砸到了电脑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训练室的人都惊了。   张自立和宋先锋都在开直播,两个直播间里全能听到动静,从张自立摄像头的角度甚至能看见保温杯低空飞过的画面。   弹幕满屏问号,观众都在问出什么事了。   张自立瞄了纪决一眼,没敢吭声。   左正谊也吓了一跳,诧异地盯着纪决:“你干吗?!”   纪决脸色冷冷的:“我拉你了,来双排。”   “……”   严青云被晾在一旁,似乎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座位挨着张自立,便转头问:“Righting怎么了?是我惹他生气了吗?”   张自立叹了口气,好心劝他:“太子是正宫,你怎么卷都行,但千万别跟他争宠,收敛点收敛点。”   “啊?正宫是什么意思?”严青云没明白这是玩笑话还是真话。   “正宫就是――”张自立一顿,回头看见自己直播间里爆炸式增长的弹幕量,脸色一变,“操,又说漏了。”   弹幕很兴奋:   “多漏点多漏点!”   “正宫是什么意思啊?”   “再唠五块钱的!”   “你不是说End有女朋友吗?为什么正宫又成Righting了?”   “《蝎队训练室争宠.a微i》”   “不懂就问,旁边声音是谁的?新人吗?”   “换辅助传言是真的?”   “Righting&End,方向CP嗑到惹!”   “《骨[心]科[心]年[心]下.a微i》”   张自立悄悄冲严青云摆了摆手,示意晚点再聊,然后把脸一绷,继续直播,什么都不说了。   他胆小怕带节奏,宋先锋却不怕。   主要是宋先锋根本不知道左正谊和纪决的关系,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他对直播间里不停打听八卦的水友说:“正宫就是大房的意思啊,你们连这都不知道?”   弹幕很配合,问:“意思是End公主还有二房咯?”   宋先锋说:“二房倒是没有,充其量算小三,没名分的那种。”   弹幕问:“真的假的?公主到底有几个驸马呀?”   宋先锋笑:“房管呢?把乱提问的封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弹幕:“你说了,你说全基地都是公主的老公。”   宋先锋:“……”   弹幕节奏果然被带起来了,宋先锋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只好学张自立,三缄其口。   但逃得过网友,逃不过纪决。   纪决这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但蝎队人都知道他不好相与,毕竟是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队友的禁赛咖。   纪决的冷眼瞟过来时,宋先锋下意识想道歉,可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要道歉?纪决生的哪门子气啊?   难不成他真是正宫?   “……”   宋先锋猛地一激灵,忽然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左正谊和纪决黏黏糊糊,不大正常。   原来不是错觉――他俩是一对。   真的?操。   宋先锋成了基地里第二个发现秘密的人,他和张自立一样,也深觉闭嘴为妙,免得惹事上身。   这个秘密通过脑电波在训练室上空漂浮,隐隐约约辐射给了严青云。   其实严青云自己也略有所觉,但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直男本来就爱开gay里gay气的玩笑,玩笑的界限很模糊,不好判定。   他的眼神在左正谊和纪决之间来回游走,冷不丁想起纪决系在左正谊腰上的那件外套,还有他们在一起时,左正谊总是习惯性往纪决的肩膀上倒,黏糊得要命。   “……哦,原来是这样。”严青云后知后觉,也明白了。   他成了第三个发现秘密的人,也是第三个闭口不言的人。   这的确是个大秘密,但其实也没什么,跟比赛无关,只是人际关系的一部分。   严青云告诫自己,别瞎琢磨与自己无关的事,下一场比赛才是最重要的,打得好,左正谊才会看重他。   这比什么讨好都重要。   他开了一局游戏,打单排去了。   至此,三个队友都看穿左正谊和纪决的关系了。左正谊也有所察觉,怪不好意思的,当天晚上就拉着纪决回房间问:“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啊?”   “当然,他们又不傻。”纪决坐在床边,帮左正谊揉胳膊捏腿,最近压力大,动不动就加训,左正谊累得天天喊胳膊疼腿疼。   左正谊有点郁闷:“那你以后别来我房间了,不然人家怎么想我们……”   纪决笑了声:“反正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掩饰的?”   “不行,太尴尬了。”左正谊推他出去,“你老往我房间跑,我要没脸见人了。”   “有什么关系?我是来侍寝的。”   纪决按摩了一会儿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到处乱捏。   左正谊抬腿踢他一脚,嘴上说着不行,却半推半就地准他留下。两人亲热够了才分开,纪决紧紧搂着左正谊,和他一起睡了过去。   这是3月6日的前夜,其实左正谊没怎么睡好。   6日的傍晚,蝎子有EPL比赛――对手是XH战队,也就是曾经的WSND。   左正谊在梦里穿着蝎子的队服,魂游老WSND基地。   梦境清晰无比,那么多张熟悉的面孔都在眼前:傅勇和他打架,方子航在一旁拱火,段日唱着跑调的歌,金至秀说蹩脚的中文……   “我要当世界冠军。”   “我的梦想是三冠王。”   “WSND,冲啊!”   “……”   左正谊猛地惊醒,天还没亮。他转头一看,旁边的纪决睡得正沉,似乎也在做噩梦,眉头紧皱着,喃喃地叫了声“哥哥”。   左正谊揪成一团的心倏地一松,缓了口气。   他忽然发现,谈恋爱的好处就在这了,他身边有人,床上有温度。不论噩梦多么令人心烦,他一睁开眼睛,纪决就在眼前,是他春夏秋冬轮转变幻里唯一不变的慰藉。   左正谊默默靠过去,钻进纪决怀里。   “抱我。”他用力戳了戳纪决的鼻子,活生生把人戳醒,“我叫你抱我,听到没?这是命令。”   “……”   纪决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没脾气地搂住他:“好好好,遵命。睡吧宝宝。” 第85章 狼王   3月6日,蝎子对战XH。   这场比赛从赔率上看,观众大多看好蝎子。可能是因为现阶段的蝎子虽然发挥不稳定,但XH更不稳定。   实际上,自下半赛季开赛以来,放眼整个EPL,除了CQ,没有哪支强队能称得上“稳定”。   XH上至管理层下至选手,齐齐换血,新体系尚未成熟;   蝎子内斗不断,外界传闻换了新辅助,效果如何有待检验;   隔壁的SP正在经历新老更替的阵痛,从二队提拔上来的新中单有几分指挥才能,但似乎还是不够,打野位也在不断轮换,老打野老了,新打野青涩,都不太令人满意。下路磨合尚可,但默契度也不那么高;   Lion的表现仅次于CQ,积分也位列EPL第二名,但Lion在冠军杯小组赛里输给蝎子之后,昨天又在EPL里输了一场,惨遭二连败,令粉丝信心不足了。好在CQ昨天也输了,两队的积分差没有拉大,Lion仍有争冠的机会;   至于CQ,目前以45分高居EPL榜首,虽然勉强算稳定,但没有打出令人信服的统治力。   大家都说,和去年夏天两支中国战队决战世界之巅的辉煌相比,今年简直是EPL赛区的低潮之年。   强队都变弱了,新豪强又不够强,就这种水平,几个月后出国去打世界赛,搞不好都没有战队能进得了八强。   但现在才3月份,操心世界赛为时尚早。   蝎子的队粉不看那么远,今早官博发布的首发阵容名单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Rain替补,Wawu首发。   其实首发轮换没什么稀奇,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近蝎子宫斗传闻甚嚣尘上,都说是左正谊在队内大搞清洗,赶走了朱玉宏。   今天的首发阵容似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朱玉宏失势了。   但最近几场朱玉宏的表现相当差劲,队粉骂他还来不及,没人为他打抱不平。   压力来到了严青云身上。   除了严青云,蝎子队内最紧张的人是张自立。   张自立自称是金至秀的粉丝,今天是他第一次和金至秀对线,他从早上起床,一直紧张到下午抵达比赛场馆。甚至模仿孙春雨紧张时的习惯,在后台休息室里不断地走来走去,做刻板动作,把左正谊晃得眼晕,想揍他。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左正谊给宋先锋使了个眼色,叫后者按住他,“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给我好好打。如果今天下路掉链子,我就把你炖了喂小尖。”   “小尖”的大名叫“尾巴尖”,是蝎子基地新养的宠物猫,一只奶里奶气的小布偶,昨天上午才抱回来。   张自立哭丧着脸,郁闷道:“我肯定打不过他啊,他那么强。对线比我强,意识比我好,走位也风骚……”   “……”左正谊噎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样的职业选手,这么不自信,打什么职业?你要有‘我是天下第一’的信念感,相信自己强,才能变得更强。”   “真的吗?”   “真的。”左正谊说,“我十五岁来上海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是世界第一中单了。”   他的用词是“知道”,不是“认为”,张自立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今天蝎子出发早,到后台时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闲着也是闲着,左正谊出于鼓励队友的心态,想和他们多聊聊。   他问张自立:“你为什么这么不自信?是受过什么创伤吗?”   “呃,好像没有?”张自立挠了挠头,“我一直这样,没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呀……”   左正谊问:“你为什么来打职业?”   张自立想了想答:“因为我打游戏很厉害――”   他一顿,表情好似宕机了。   其实这是标准答案,每个职业选手进入这一行都是因为“打游戏很厉害”,没有游戏天赋的人,不会在无数的普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职业选手。   但这句话从自己的口中吐出来,张自立莫名觉得羞耻,他忍不住解释:“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也没啥特长,只有打游戏比较厉害,但我爸说我玩物丧志,只会干没用的事。我为了向他证明我不是没用的,就来打职业了。”   在众人面前剖白内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自立故作大方地笑着,难掩脸红:“刚开始我觉得自己厉害,真的来打职业之后才发现,圈内一个比一个厉害,遍地都是天才,我从小到大唯一的优点和天才们一比……也就那样吧,算不上优点,不值一提了。”   话音一落,休息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或无言或感慨的神色。   左正谊对这种心情不太能感同身受,但能理解。   从张自立的自白可以听出,他是一个从小没怎么被鼓励过的小孩――成绩不好不受老师喜欢,打游戏不被父母理解,唯一能给他自信的长处,放在电竞圈里一比,又变得普普通通。   “不值一提”,是他对自己的评价。   “你太低估自己了。”左正谊说,“我觉得你挺有潜力的,只是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打法,实力一直没发挥出来。”   “你不用哄我开心。”张自立垮着张脸。   左正谊无语:“我才懒得哄你,爱信不信。”   “……”   张自立可能也是属抖M的,左正谊一黑脸他就信了:“真的吗?End哥哥?”   左正谊还没开口,严青云在一旁接话:“真的呀,我也这么觉得。今天我会好好辅助你,别怕金至秀,他最近的表现也就中规中矩吧,怕什么?”   张自立的目光望过来,严青云又说:“我从玩这游戏的第一天起,就爱玩辅助。但打路人局总遇到憨批AD,明明是他们自己犯错,还要怪辅助不行,死了就说我没保护好,骂我菜。”他耸了耸肩,“所以我来打职业了。我要让以前那些骂过我的菜逼AD都知道,我是他们高攀不起的人。”   严青云边说边笑,也有些羞赧。   左正谊看向宋先锋:“你呢?”   “我?”休息室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宋先锋身上,他下意识低头摸了摸鼻子,“为什么打职业吗?我都不记得了。”   张自立拆台:“少扯,我都知道,你是因为被女朋友甩了。她说你只会打游戏将来没出息,劈腿篮球队长,把你气哭了。”   宋先锋:“……”   休息室内爆发出一阵大笑,宋先锋尴尬得两颊通红,一拳暴捶在张自立肩膀上。   张自立“嗷嗷”直叫,躲到左正谊身后:“End哥哥救我!”   左正谊拦住宋先锋,颇有大哥范儿地叫停:“别闹,都是自己人,随便聊聊。”   “Righting,你也说两句呗。”张自立虽然不自信,但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竟然转头cue纪决,玩笑似的说,“我一直很好奇,你这种家庭这种出身,为什么要来打职业?训练多累啊,压力大,还动不动挨骂……”   纪决不甚在意地说:“还好吧,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较开心。”   他说得如此轻松,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无不羡慕。只有左正谊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还挺能装。   当初是谁拼命四年熬过无数个不见光的黑夜才走上职业赛场的来着?   现在开始装大尾巴狼了。   但既然纪决不想说,左正谊也不打算揭穿。他只是觉得,气氛这么好,纪决都不愿意跟大家交心,怎么这么孤僻呢?说两句心里话能怎样?   真是讨厌。   左正谊暗中捏了捏纪决的胳膊,靠近他悄声说:“你好烦。”   纪决瞥他一眼:“干吗?你非让我说实话?”   “什么什么?”张自立竖起耳朵。   纪决清了清嗓,说:“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直说,我打职业是为了――”   左正谊连忙捂住他的嘴:“NO!你别说了!”   左正谊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后,耳根都发烫,生怕纪决当众秀恩爱,叫他无地自容。   但即便纪决不说,张自立、宋先锋和严青云也都知道了,三人默契地调转开视线,不看他们。   孙春雨等人不明所以,也没想太多。   左正谊半分钟才缓过来,舒了口气说:“轮到我了吗?我来打职业的原因有点复杂,但我的职业目标很简单,就是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成为最强的那个。”   左正谊的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又诚恳。   在场的人里除了主力还有替补,除了教练还有领队,有他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但他不介意对每个人掏心掏肺:“刚来蝎子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以为自己融入不进来。后来……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性格差、太讨厌,但我想赢,为了赢,我要去做所有我能做的事,把阻碍我的一切都改正。”   “我也紧张过,不自信过,”左正谊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很难排解,但自信和从容都是赢出来的,多赢几次就好了。”   众人静静地看着他,他像狼群中最有威望的狼王,用他的实力许诺:“在赢之前,如果有谁调整不好心态,不如来相信我。你漏一个兵,我就多补一个兵,你死一次,我就多杀对面一次――我的队友可以犯错,我来兜底。兜不住也是我的锅,不怪任何人。”   这种话换一个人说就会显得轻狂得可笑,但从左正谊嘴里说出来,却能给人坚实的安全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更信赖他,被他的情绪感染。   “大家放下负担,全力以赴就好。”左正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充满信心地说,“今天打XH,说不定是个开始――连胜的开始。” 第86章 练心   左正谊这番话,不仅是说给队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要放开手脚去打,即使对手是他最不想碰见的“WSND”。   为此,左正谊心里铆着股劲儿,要跟他灵魂里那半个活在过去的“左正谊”一较高下,亲手战胜他。   这复杂的心情难以倾诉,他也不想向谁倾诉。队友都被他鼓舞得斗志昂扬,迈着大步上台,只有纪决似有所觉,握了握他的手。   左正谊面色如常,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他不仅没问题,而且状态出奇的好。   第一局比赛打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双方阵容都是现下比较常规的。   XH虽然以下路AD为核心,但随着版本走,主打前期AD。金至秀玩赤焰王,配一个硬辅,搭中野双刺客,上单是先手开团的肉型战士。   蝎子也选了双刺客。法刺是当今版本毫无争议的主流选择,比赛场次越多,优势就越突出。左正谊不得不每天加强练习法刺,练得多了,手感也越来越好。   今天他又拿出了冰霜之影,跟纪决的红蜘蛛搭配,两人绑在一起了似的,在上中下三路和野区到处乱窜,节奏极快,神出鬼没。   XH的打野是方子航,左正谊对方子航的操作习惯和刷野路线都很了解,连猜带赌,十次gank有八次能成功。   左正谊最照顾下路。   张自立的表现比他预想得要好,和金至秀对线竟然没被压刀,虽然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但勉强算是打得势均力敌。   当然,这种“势均力敌”有顺风局经济优势的功劳在里面。   金至秀谨慎得很,每当左正谊和纪决来下路抓他,他就直觉敏锐地退回塔下,一点破绽也不露。   左正谊两次无功而返,到了第三次,他选择绕后,和纪决前后包抄,把金至秀赶出塔外,余下的伤害让张自立来补,左正谊丝血越塔逃生,贡献了一幕精彩镜头。   金至秀被抓死是第一局的重大节点。   自这以后,蝎子抓得更凶了。别人是优势局经济滚雪球,他们是直接雪崩碾压。   并非是XH不抗打,而是因为今晚的蝎子格外凶猛,斗志是一方面,下路加强了也是一方面。   以前左正谊和纪决用同样的方式去下路抓人,朱玉宏总是慢半拍,或者犹犹豫豫不太敢打,或者打也打不好,配合总有瑕疵,放给对面一线生机,导致gank失败。   但今晚没有朱玉宏压着,又得到左正谊的鼓励,张自立难得打出了自信。   严青云也很靠谱,他不激进,也不怂,左正谊喊上的时候一定会上,该出的技能一个也不省,最重要的是,他技能几乎从不放空,命中率极高。走位也好,良好的保护能力为ADC提供了更舒适的输出空间,也大大增加了中野来gank成功率。   左正谊对他很满意。   第一局大顺风,二十多分钟拿下比赛。   最后一波团战打到XH的高地上,后者已无还手之力。   当金至秀的赤焰王倒在地上时,左正谊走神了一秒。   如今C位的困境就在于,刺客前期节奏太凶,切C如切菜,不选前期比较强势的AD就更难活下来。但前期强势的AD在后期往往无力,不能力挽狂澜,翻过这局逆风。   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战术。退一步说,战术也只是理论指导,实战能否获胜,还是要看节奏和运营。   XH的弱点是节奏差。   不知是不是以前蓝领型打野玩多了,方子航现在玩这种输出型脆皮刺客,似乎有点不适应。和他搭配的新中单的水平也比较一般,不能说菜,但也挑不出什么亮点来。   中野打得不好,整局节奏就死了一半。   纵然金至秀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左正谊不自觉地为XH操起心来,打完第一局呆呆地往后台走时,差点撞到纪决的后背,才猛然醒悟――是那“半个左正谊”在无声地攻击他。   练剑也需练心,他的手不应因个人私情而动摇。   可他的前二十年人生就是由私情组成的,他对WSND的爱,因它的“死去”,变得愈加美丽而不圆满了。   越不圆满,越让人难以遗忘。   宛如一轮缺月,悬得太高,摘不下来。   左正谊被那“月光”照着,情难自已地伤感了两分钟。   最多两分钟,他不肯再给更多情绪了。   ――他的剑只会比以前更锋利,绝不会退步。   第二局比赛开始。   可能是吸取上一局的教训,XH这局不玩双刺客了,选了一套正经的保C阵容,把希望全部压在金至秀身上,让他玩黑枪。   为了给黑枪提供支持,拿到最好的辅助――神月祭司,XH在BAN&PICK上做足了功夫,几番套路,不惜放出伽蓝,才成功把祭司拿到手。   这是相当大胆的行为,惹得左正谊既高兴又不高兴。   高兴的是,他和伽蓝久别重逢了。   不高兴的是,竟然有人敢把伽蓝放给他,仗着自己是“WSND”,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但不管怎么说,看点瞬间拉满了。   伽蓝的专属BGM响彻现场,观众席里一片沸腾。另一边是同样高人气的神月祭司,激起另一阵欢呼。   解说激动得语无伦次:“伽蓝和祭司时隔七个月再度同台竞技!七个月啊!上次还是去年的全球总决赛!”   “这局对End来说也很特别吧,不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另一个解说道,“他的伽蓝在WSND成名,今天却要对WSND刀剑相向。”   “是XH。”   “嗯,XH。”   “虽然BP很燃,但你看这阵容,XH手握两个硬控,把伽蓝放出来像陷阱,我猜是故意让蝎子选,然后打针对。”   “蝎子也能看出是陷阱吧?但只要有左神在,伽蓝就是非BAN必选,他不可能不要啊。”   “我觉得有点冒险。”   “XH的黑枪也挺冒险。”   “其实我觉得要保黑枪不一定非得选祭司,祭司的保人能力也就那样吧,还不如黑魔。”   “但祭司可以打进攻,进攻、保人、控制、回血,没有比他更完美的辅助了。”   “嗯,游戏开始了,我们先来看一下开局――”   左正谊操纵伽蓝穿梭在草丛里,女英雄的黑色长发随风飘舞,她总是冷静而又昂扬的。   坦白说,左正谊最近没怎么练习伽蓝,蝎子更是没练过伽蓝体系,他略感手生,队友也陌生,摸不清该怎么配合他。   刚才BP时,孙春雨不建议左正谊选伽蓝,理由和解说的猜测一样,他说这是XH的陷阱,选伽蓝就等于主动钻进人家的套里,对面那么多控制,伽蓝怎么发挥?   他说得都对,可左正谊忍不住。   更何况,今天的对手是“WSND”。   没有比伽蓝更合适的英雄了。   左正谊嗅到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虽然这可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宿命”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是他自己偏要往别人挖好的陷阱里跳。   ――XH就是故意的。   他们吃准了左正谊一定会选伽蓝,除黑枪外的四个英雄都有针对伽蓝的技能,中单手长,上野辅带强控,伽蓝要么摸不到,要么一靠近就会被控死,开局十分钟,左正谊的腿都快被打折了。   又因伽蓝也是后期英雄,黑枪发育慢的劣势都不算劣势了。   XH打得一手好算盘。   左正谊双肩紧绷,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略有几分焦虑,但并不气馁。   “我需要帮助。”左正谊在队内语音里说,“Zili和我换线。”   张自立和严青云立刻来到中路,左正谊一个人换到下路去,和金至秀对线。   他的意图很明显,中路快被来自四面八方的gank打穿了,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单独发育一会儿。   然而,XH脱胎于WSND,对他打伽蓝的套路比谁都熟悉。   正如他了解方子航,方子航也知道伽蓝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他走到哪儿便跟到哪儿,无时无刻不给他捣乱。   左正谊无可奈何,只得找机会拼命刷钱,经济是秀操作的基础,他不能没装备。   第十三分钟,又一波兵线越塔而出,却没来到左正谊面前。金至秀不清兵,卡着兵线不让他吃钱。   画面中,伽蓝静静站在残血的塔下,往前移动两步,倏地止住脚步。   她不确定草丛里是否有人,不敢贸然出塔,只好转头去野区吃怪。纪决玩的英雄是兔人,他把几只野怪拉到一起,打成残血,让伽蓝补最后一刀,拿经济。   左正谊看了眼小地图,上路打起来了,他立刻喊纪决:“来抓下。”   然而,金至秀滑不留手,难抓得很。黑枪祭司与伽蓝兔人二打二,蝎子没占到半点便宜,好在把兵线吃了,左正谊终于又攒出一个大件装备。   逆风局就是这么煎熬。   钱一分一分地攒,等级一寸一寸地升。   左正谊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他的伽蓝EPL成名之战。   那场也是逆风局,当时他作为WSND的战术核心,一人吃三路,占了所有队友的经济,却在一次关键团战中零输出被秒,满场哗然。   解说都替他着急:“这是在玩啥呀?”   团战打输导致WSND三线全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WSND被这个新人小中单害惨了的时候,“新人小中单”左正谊用他的伽蓝,开始了狂轰滥炸般的天秀。   很难用语言形容他在那局比赛里的操作有多犀利。   解说和观众同时放弃了复杂的形容词,用最简单的“天才”二字来概括他的一切行为。   若非天才的心理素质,不能在重大失误后仍保持冷静和勇猛。   若非天才的技术能力,不能在绝境里一打五反杀四个,追杀最后一人三千里,追到死尸都复活了,第二个舞台搭好,他又一打五反杀三个,另外两个逃跑了。   那是左正谊职业生涯里众多高光时刻中,最为粉丝铭记的一幕。   左正谊也无法忘怀,因为在那场比赛结束之后,WSND全队回到基地,周建康激动地对他说:“正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就是WSND的未来。”   WSND的未来……   没来。   左正谊咬紧牙关。   他不愿意再想这些,他已经长大了,走远了,变得更强了。   他打过无数次逆风局,区区XH而已,还能困住他不成?   ――他要赢,要把所有人击败,包括“左正谊”。   “三十六分钟了,蝎队处境不妙啊。”   直播OB视角在不同英雄身上来回地切。解说看着导播调出的伽蓝的装备和数据面板说:“2-6的伽蓝,战绩不大好看啊。装备还行,刷起来了,或许有翻盘的希望。”   “能翻吗?你看黑枪,都快六神装了。”   “确实有点悬。这局伽蓝被压得太狠,能发育起来全靠队友救济,尤其是野区资源都给她吃了。”   “但不得不说,蝎队的运营还是行的,这么大逆风也能分推拔塔,中路都推到二塔了。”   “XH的兵线处理不太好。”   “他们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不能拖,拖着容易被运营翻。”   “航神去打小龙了,估计是想拿小龙逼团。”   现场大屏幕上,导播拉了龙坑的近景。   XH开龙,蝎子果然来抢了。   “小龙一千血,八百,四百,两百――”解说飞快地说,“谁惩戒了?Righting!――Righting!抢到了!”   “抢到了但人走不了啊,XH状态很好,要反打!”   “Zili在输出!打残了黑枪!金哥危!”   “祭司开大,黑枪又回满了!!”   “Zili倒了――”   “伽蓝还没进场!”   “不敢进不敢进,XH的硬控不撒手她哪敢动?”   “兔人A上去吃了个控!”   “Righting也倒了!”   “黑枪在找伽蓝的位置,伽蓝还在边缘观战,似乎想撤了。”   “我感觉蝎队可以打出GG了。”   “阵容亮出来的那一刻结局就定了,逆版本等于逆天,更何况先手拿伽蓝,不是明摆着要被针对吗?”   “哎,二打五了,蝎队只剩中辅――”   “辅助也没了。”   XH气势如虹,从龙坑一路逼上高地。   但和众人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伽蓝并非仓皇而逃。   蝎子的高地防御塔只剩一座,左正谊站在塔下,一动不动的姿势莫名给人一种必须要警惕他下一秒暴起杀人的危险直觉。   XH全队血量不一,有满有残,但五打一自然自信。   上单先手出击,一步进塔,直取伽蓝面门。   虽然是上单先上,但其他人也不会干看着,近战全部冲了过来,远程带着兵线靠近塔下。   左正谊后退了两步,把敌人引得更近。   防御塔遭受小兵攻击,不断发出红色警报。   他后退又右移,走位躲技能,无形之中拉动XH全队的阵型,瞅准时机在最合适的位置开了大。   “诸法归一!”解说念出技能名。   只见长发女英雄纵身一跃,在半空中释放金索,先控住AD,又缠住血最残的XH中单,金索断裂小技能刷新,爆出的伤害将中单一击毙命!   击杀播报还没响,伽蓝就在包围中游鱼一般滑了出去。   即便走位躲控,她的金索也没断,用小技能不断地刷新。技能特效眼花缭乱,叫人看不清。眼看全队都快被她的爆发输出打残了,她却吸满了血。XH不得不散开阵型。   ――显然,XH很清楚怎么对付伽蓝,不能硬碰硬就全部躲开,让她的大招断掉再回头打。   但左正谊捏在手里的金索仍然不断,没有落点就瞄准小兵。   他用三个小兵当过渡,一条线径直连到黑枪身上,金至秀避无可避,子弹又打不中他,在金索炸开的瞬间当场暴毙!   现场响起惊呼,解说激动得只会报数字:“双杀!三杀!四杀!――还有一个!”   “End追了出去!”   XH唯一活命的是打野方子航。   正因为他是左正谊的老队友,所以他更清楚,没必要回头送死。   “我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也觉得……我想起来了,和上赛季WSND的新人中单选手Friend的成名之战很像。”   “那场比赛伽蓝追敌三千里,第二个大招的CD都转好了。”   “那场战斗他前后总共拿了七个人头。”   “好巧,当时就是我解说的。”   “当时你什么感受?现在呢?”   “当时当然是震撼啊,现在……”   解说话音一顿,只见大屏幕上,左正谊已经越过中路河道,追到了方子航。   “追上了!能杀吗?!”   “杀了就一波反推了!”   节奏紧张的战斗音乐令气氛更焦灼,左正谊的心情也很焦灼。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慌张。   他不慌,但心跳得极快。   “要赢了,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和曾经Friend的脑内情绪重叠。   可当时他有一个技能放空了,导致追击失败,让敌人拖到了全队复活。   虽然这一点小瑕疵没人在意,他们都说,Friend放空的那个小技能就像维纳斯的断臂,不完美成就了完美。   若非如此,哪还有后续的第二回 一打五?   但左正谊不想复刻,他只要超越。   他比Friend更强。   不应该失误。   左正谊按住技能按键,如同拔剑出鞘。   方子航的身影在眼前飘忽走位,他的技能释放了出去――   “秒了!”   “五杀!!!”   解说拍桌而起:“End在五杀时间结束之前把他的前队友秒了!!”   游戏内满地尸体,一个人都没复活。   峡谷的风吹起伽蓝的长发,左正谊带线独自推上XH高地,留给镜头一道孤独的背影。   “现在我觉得,”解说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End更像世界第一中单了。”   “吹得好。”   “哈哈,实话。”解说笑笑,“总而言之,恭喜左正谊!恭喜蝎队!2:0拿下三分!” 第87章 宝贝   赛季期间的电竞圈,天天热点不断,每晚都有架吵。但今天是自S12赛季开赛以来,最热闹的一天,没有之一。   微博热搜上挂着“End伽蓝五杀”和“蝎子战胜XH”的词条。   各大视频平台的热门榜榜首是伽蓝五杀的高光回放。   电竞论坛首页被左正谊相关帖屠版――   《理性讨论,两场两个五杀,End哥哥是不是开挂了?》   《这不是天才,是天神!!!》   《之前那个喷公主的蝎粉还有话说吗?大哥,出来走两步》   《不BAN伽蓝?您,是怎么想的呢?》   《提前恭喜蝎队喜提S12三冠王!!!》   《[抽奖帖]低调攒人品,求求你们别奶了……》   《刺客版本?我笑嘻了,伽蓝才是你游永远滴爹》   《左神别秀了!吹不动了!!!词穷!!!》   《EOH第一美女伽蓝绝美皮肤鉴赏大全》   ……   在回基地的路上,左正谊靠着纪决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今晚大胜一场,但他不怎么高兴。   刚才甚至还哭了一场。   他哭得静悄悄,脸上没有伤心的情绪,眼睛也没红,只有眼泪默默地淌了片刻,很快被他无情擦干。他打了个呵欠,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纪决看过来时,左正谊平静地说:“不许问。”   “……”   纪决很善解人意,不问也懂了,安慰他:“伤感是正常的,毕竟……”是WSND。   左正谊点头:“嗯,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竟然不需要安慰。   纪决想起去年,左正谊跟WSND谈续约时,曾在电话里哭诉:“我好厉害啊,纪决,我这么厉害,怎么就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他还说:“我只是想在WSND退役,我不在乎年薪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差不多就行了。”   那时左正谊以为,离开WSND将是他的“第二次死亡”。   但他没死。   他好端端地走上赛场,打赢了XH,云淡风轻地流了几滴泪,无所谓地说“以后不会了”。   左正谊那么强。   他似乎天生就该如此,做无情剑客,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纪决知道,他在做出今天这个表情之前,曾经有过多少次心碎。   “我抱你好不好?”纪决忍不住想亲他,把他坚硬的外壳揉碎成渣,让他露出柔软肚皮,在自己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可左正谊不搭理他。   纪决故技重施,把手伸向左正谊的腰后。   左正谊立刻转头看过来:“停!”   纪决低低笑了声,抽出手,故作委屈道:“End哥哥都不理我,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他凑到左正谊的手机屏幕前,“‘提前恭喜蝎队喜提S12三冠王’……嚯,这是黑帖吧。”   “怪无聊的。”左正谊看了几眼就关掉,换了一个新帖。   新帖也没什么新意,都是老生常谈。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不在乎那些吹和夸了,所以才觉得无聊。   左正谊靠在车座上,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看了一会儿,微信弹窗忽然跳出来,有新消息。   来自群“蓝buff嫡系亲卫军”。   Zili:“呜呜呜End哥哥,五杀奖金好多啊,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拿吗?”   Enter:“别想太多。”   Zili:“想想还不行?”   Zili:“看大群了吗?鱼肠说明天请我们出去吃饭,小小庆祝一下,方总也来。”   Zili:“我估计庆祝是假,开动员大会画大饼是真。”   Enter:“我只想知道吃什么。”   Zili:“你去大群问。”   Enter:“我才不去。”   Enter:“不是说除了方总,还有大股东要来吗?”   Zili:“@太子”   Zili撤回了一条消息。   End:“……”   左正谊抬头看了纪决一眼:“你爸妈要来?”   “不知道。”纪决刚才还很高兴的表情微微一沉,“我没听说。”   话音刚落,纪决的微信就响了,他划开手机锁一看,是他妈妈发的消息。   谢兰:“小决,明天见面,我想给正谊带点礼物,你问问他喜欢什么。”   左正谊在一旁看见了这条消息,有点茫然:“给我带礼物干吗?”   虽说在亲戚眼里他和纪决交情不浅,但也不至于让长辈给他这个小辈带礼物吧,没那么亲近。   左正谊面露狐疑,纪决却关掉屏幕,把手机收了起来。   “谁知道呢,我妈闲的。”纪决避开左正谊的目光,不大自然地说,“她送你就收吧,不要白不要。”   “……”   左正谊不傻,他拽住纪决的袖子,悄声问:“你妈知道了?”   纪决没吭声。   左正谊暗暗地戳了他一下:“说话,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也许吧,我没跟她说过。她可能自己猜到了。”   “……”   左正谊更茫然了,这怎么可能猜得到?他和纪决的妈妈总共只见过一次面,她凭什么猜?纪决也不是那种会去父母面前秀恩爱的人吧。   “你怎么和你爸妈和好的?”左正谊将纪决的袖口在手心里攥紧,用力地揉搓,拽得纪决肩膀倾向他,脸颊也靠了过来。   左正谊在近距离下横了纪决一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纪决脱口而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你不爱听,我就没说。”   左正谊道:“我爱听,你说说看。”   “……”   纪决面露无奈:“冬歇假期我不是过生日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哭了一场,给我道歉,让我别再恨她,把小时候的事忘了吧。她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呢?毕竟是我亲妈。”   左正谊心感难以相信:“你这么听话?不像你哦。”   “是吗?”纪决反问,“哥哥觉得什么样才像我?”   左正谊想了想道:“直接挂断才是你的作风。或者嘲讽两句,‘只生不养还想捡现成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类的。”   纪决肩膀耸动,笑出了声。   他的表情在关灯的车内不太清晰,眼皮微垂,视线落到左正谊脸上,近得呼吸交缠的距离为他们增添了几分不言不语也能触碰彼此内心的亲密。   纪决趁无人注意,飞快地亲了左正谊一口。   柔软的唇一触即分,他抓住左正谊的手,十指交握,轻声道:“别担心,我妈知道了也无所谓。你是我的宝贝,谁都碰不了。” 第88章 家庭   近些年,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是一个热门话题。   但这个话题放在左正谊和纪决身上,其实没什么好谈。   如果让左正谊自己来说,现在的他觉得,没爹妈是一件好事,虽然辛苦了些,但也自由。反正这二十年都已经熬过来了,要往好处看。   但纪决能和爸妈和好,左正谊也觉得是好事。   虽说他有点想不通,纪决这么倔的性子,对亲生父母只有恨没有爱,怎么能突然回心转意?   因为血浓于水吗?   亲情真是玄妙。   左正谊不禁又想起奶奶了。   曾经,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拉住他,手心温暖干燥,像夏天热烘烘的阳光,抚过他的手背和头顶。她说:“等我想个办法,把你接回去。”   左正谊承认,那是他对“家庭”渴望最深的时候,他动摇了,想离开潭舟岛,和她一起走。   可惜后来她没来。   她留下的电话号码也打不通。   左正谊再也没见过她。   这些因家庭而牵扯出的愁绪让左正谊的心情有些低落,晚上回到基地,他没像往常一样和张自立等人嘻哈玩闹,忙完就回房间休息了。   期间严青云来找过他一次,拐弯抹角地打探他对自己今晚比赛上的表现满不满意。   左正谊夸了两句,打发走他,晚上是和纪决一起睡的。   纪决惯会哄他,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他耳朵里灌。聊着聊着,左正谊就开始犯困,窝在纪决怀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虾米,让纪决抱住。   “我好喜欢你抱我……”   左正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话也细声细气,又往纪决怀里深深钻了钻。   纪决没应声,嘴唇落在他头顶上,亲他的头发。   左正谊胡言乱语道:“你好像我奶奶。”   “……”   头顶动作一停,纪决问:“你又想奶奶了?”   左正谊不回答,他睡着了。   这是电竞圈极为热闹的一夜,无数人因左正谊而亢奋,他本人却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但睡觉有疗愈的功效,他的心情好了起来,开始跟张自立他们一起聊今天聚餐的事了。   据说,聚餐是蝎子老板方凯请客,饭店已经订好了,等会儿他们坐基地的车过去。   战队经理杜宇成负责带队,正在给他们讲注意事项,语气活像带小学生春游的班主任。不过说是注意事项,其实也没什么。杜宇成主要叮嘱他们别在餐桌上乱说话,乖乖吃饭比较好。   张自立问:“点菜呢?我能随便点吗?”   宋先锋问:“我想加薪,这个是可以提的吗?”   严青云问:“不用喝酒吧?我酒精过敏。”   “随便点,加薪不能提,不喝酒,下午还有训练赛呢。”杜宇成严肃地回答,目光转向纪决和左正谊。   他看了纪决两秒,欲言又止。   看左正谊时说:“正谊,方总想跟你聊聊。”   “啊,好。”左正谊不怎么在意,他能猜到方凯准备说什么,无非是类似周建康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你是WSND的未来”“你要扛着WSND往前走”……   左正谊至今也不知道周建康说这些话时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但当时他全部都信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恨不得为WSND抛头颅洒热血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现在他对人情世故略有领悟,不会再那么天真。但老板愿意哄他总不是坏事,侧面说明他有足够的价值。这种价值就是他能在蝎子掌握话语权的底气。   果然,正如左正谊预料,他们先到饭店包厢,方老板姗姗来迟,见了面,一开口就说看了他昨晚的比赛,夸他厉害。然后话不过三句,就聊到他对蝎子的重要性上去了。   和方老板同时到场的还有纪决的父母,纪国源和谢兰。   这二位比方凯更像老板,甫一落座,气氛就安静下来,在场的选手加管理人员十来个,都用鼻孔细细出气,头都不抬了。   左正谊和纪决并肩坐着,挨了无数道眼光,一时也有些不自在。   纪决却是沉默的。   没人跟他搭话的时候,他就不主动开口,对他爸妈也不热切。但他不开口,话题却总是绕着他转。   起初,谢兰问杜宇成:“杜经理,小决在基地里表现怎么样?”   杜宇成颇感压力,客套地说“很好”,夸纪决有天赋又肯努力,跟左正谊中野联动打得出色,能carry比赛。   什么“中野联动”,什么“carry”,谢兰女士自然是听不懂的,也不在意。她只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很优秀就开心了,笑眯眯问:“能夺冠吗?我们现在是第几名呀?”   方凯道:“EPL暂时第四名,可以冲冲分。冠军杯小组赛还没打完,但我们势头不错,也能争取。”   谢兰不懂赛事规则,听完问:“EPL和冠军杯是两个不同的赛事吗?”   “对,互不干扰。”   “那什么时候能出国去打世界赛?”她看向纪决,笑道,“小决,你得当世界冠军。”   玩笑似的一句话,很多人都笑了。但纪决没笑。   平时在基地里,几乎不会有人在纪决面前提他爸妈,因为他不喜欢,每每有人提,他就会黑脸。   但酒桌上避不开人情,方凯也卖他爸妈的面子,少不了要把他拉进话题中心夸几句。这些夸奖是真是假都无所谓,表面功夫做足就行了。   左正谊起先还竖着耳朵听,后来听得心累,也学张自立,装聋作哑低头吃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和张自立不一样,想躲也躲不开。   谢兰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到他身上,带着和上次见面时意味不同的打量。左正谊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越发怀疑谢女士已经猜到他和纪决的关系了。   如果猜到,她会怎么想?   似乎不反对?   她昨天还说要给他带见面礼呢,虽然后来被纪决拒绝了。   “……”   左正谊略感尴尬――他还没做好出柜的心理准备。   又吃了一会儿,包厢里闷得很。左正谊想出去透透气,便悄悄戳了戳纪决:“我去卫生间,很快回来。”   纪决低声道:“我陪你?”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左正谊起身离席,推门出去。   门一关,所有目光都被阻隔,左正谊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无聊的社交惹人心烦。   被纪决的爸妈盯着也很心烦,他甚至受他们感染,忽然想到了以后。   ――以后迟早要出柜。   避免不了吧?   左正谊胡思乱想着,去上了个厕所,洗净手后,没第一时间回包厢,独自在走廊里待了一会儿。   他正在设想出柜后的生活呢,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正谊。”   左正谊回头,竟然是谢兰。   “你怎么不回去?”谢兰柔声道,“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的头发挽了起来,身穿一件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旗袍,优雅非常。但精致的装扮难掩眼角细纹,身材也不似年轻时紧致,穿旗袍略有些不合适了。   尽管如此,她仍然很好看,纪决的长相多半继承了她。   谢兰走到左正谊面前,亲切地道:“你有心事吗?脸色似乎不大好。”   “……”   左正谊对这种温柔的女性长辈有天然好感,但她是纪决的妈妈,好感中便掺了几分忐忑。他不自觉地站直身体,把手背到身后,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回答:“没事,我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谢兰点点头,说:“不急,我也觉得闷,不如你陪我待一会儿。”   “好。”左正谊作乖巧状,摸了摸鼻子。   谢兰喜欢他,从去年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原因有二,一是他和纪决从小一起长大,她难免爱屋及乌。二是即便没有纪决,他本人也是讨长辈喜欢的类型,生得好看又懂事。   但如果他是纪决的男朋友,事情就不一样了。   谢兰似乎有所察觉,但不确定他们究竟是不是这种关系。她看了他几眼,试探道:“正谊,你知道小决不喜欢女生吗?”   “……啊?”左正谊背在身后的两手顿时揪紧,撇开视线。   谢兰一看他的表情就懂了:“你知道。”   谢兰盯着他,又问:“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别紧张,阿姨不是那么不开明的人。”   “……”   左正谊说不出话。   谢兰忽然叹了口气:“小决的嘴比石头还硬,什么都撬不出来。但有些事情他不说,我也察觉得到。”她看了左正谊一眼,“上次他回家,我和他爸聊到他的未来……悖就是成家立业那些事。男孩子嘛,心野,才二十岁,不懂得为以后考虑,我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他就不高兴了。”   左正谊干巴巴一笑,不知怎么接话。   谢兰道:“打电竞挺好,但这不是能做一辈子的营生。况且家里这么多事,我和他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指望他长大后能为我们分担几分。否则这些家业怎么办呢?你说是不是?”   “是。”左正谊没有感情地附和道。   “我们老了,”谢兰又叹气,“这人一老啊,就容易寂寞。房子越大,家里越空,我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我和他爸奔波一辈子,到头来挣到了什么呢?人都说老来幸福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我恐怕没这福气了。”   她说得委婉,似乎话里有话。   左正谊听得茫然,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只好捡好听的说:“阿姨脸上皱纹都没几道,还年轻呢。”   “那是医美的功劳。”谢兰道,“正谊是好孩子,一定能理解阿姨的苦处。”   “……”   左正谊更茫然了,她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这样暗藏机锋的对话,忍不住问:“您希望我和纪决分手吗?”   谢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微微一哽,面色有些不自然:“倒也不是。他喜欢你,我知道。我不愿做那棒打鸳鸯的事,惹他伤心多不好。况且阿姨也喜欢你,如果你是女孩,我巴不得求着纪决把你娶进门。当然,男孩也不差,你们在一起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但……”   好一个“但”,左正谊心感微妙,只听她说:“两个男孩在一起总归是有些缺憾,不能养育一个你们自己的结晶,家传便断了。”   左正谊:“……”   敢情是担心没人继承皇位呢。   左正谊刚才的忐忑都化作了厌烦,他眼前温柔美丽的长辈也变得迂腐不可理喻,打消了他继续听她嗦的欲望。   谢兰看出他脸色的变化,连忙解释:“阿姨并非不通人情,不要你们分手。我是为以后考虑呀,你和小决现在还年轻,以后也会老的,你们老了谁照顾你们呢?对不?你们需要一个孩子呀。”   她用循循善诱的口吻,温声道:“所以我想问问,你能接受吗?假如让小决生个孩子。”   左正谊不解:“他怎么生?”   “想生总是有办法的。”   “……”   什么办法?和别的女人生?   左正谊冷下脸,耐心消耗殆尽,良好的教养让他在谢兰面前维持住了礼貌,没冲她发火。   “不好意思,阿姨。这件事我觉得应该让纪决来跟我谈。”他转身往包厢的方向走,一抬头,就见纪决推门出来,似乎正要来找他。   纪决看见他和他妈站在一起,脸色一变:“哥哥?”   左正谊没理他,绕过包厢的大门,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迈开步伐走得极快,纪决连忙跟上来,在一个无人的转角处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纪决把左正谊堵在墙角,皱眉道,“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   左正谊想起那句“想生总是有办法的”,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知道不应该迁怒纪决,但他又有什么错呢?要受谢兰的脸色,被她拐弯抹角地嫌弃“不能生”。   “你妈想抱孙子。”左正谊冷冷地道,“纪决,你要么解决你爸妈,要么解决我。我打比赛好累,没心情争吵这些没意义的东西――”   他推开纪决转身走,不知是气话还是什么,留下一句:“解决不了就分手吧,烦死了。” 第89章 脉搏   饭局结束在下午一点,几伙要前往不同方向的人分别道别,左正谊夹在人群里不想说话,尤其是不想跟纪决的父母说话。   他脸色沉沉,嘴巴好似缝上了,眼睛也疲于多转一下,直直地盯着地面,仿佛多看谁一眼能要他的命。   总而言之,不搭理人。   刚才他回到包厢,纪决五分钟后才回来。他不知道纪决是否跟谢兰说了什么,他不问,只在纪决进门时用余光扫了一眼,纪决落座后来握他的手,也被他甩开。   饭桌上人多,不好说话。纪决便也没说,只默默给他夹菜。左正谊本就不好的胃口被纪决活生生夹没了,一口也吃不下去,心烦得无以言表。   他的心烦在回基地后也没好转。   下午的训练赛在三点钟,他们不到两点就到基地了。左正谊回自己房间,把门一关,刚趴到床上,就听见了敲门声。   “哥哥。”纪决在门外叫他,“我们谈谈。”   “不谈!”左正谊抄起枕头砸向门,一声闷钝的轻响,没什么杀伤力。   但说不想谈是假的,他最终还是让纪决进来了。   房门开了又合,纪决反手锁上,捡起地上的枕头拂了拂灰尘,把它放回原位。   左正谊也和枕头一样,又趴回了床上。   他把后脑勺留给纪决,紧绷的肩背线条瘦削单薄,一截窄腰隐在队服T恤下,随衣摆的上滑露出两寸,皮肤白得发光。   纪决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却没像往常一样压上去拥抱或索吻,只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或许是这目光太灼人,左正谊被盯得不舒服,忍不住转过头来,却在看清纪决的表情时微微一愣。   纪决似乎很受伤。   但和他以前装可怜时的表情不同,他的五官原封不动地待在原位,鼻梁挺而沉,嘴唇紧抿,不弯一分弧度,眼珠锈住似的不动,眉也不皱,是个标准的“面无表情”。   甚至连站姿都很随意,单手插兜,另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可他的伤心依然散发了出来,几乎将整个房间充满。   “不是要谈吗?你怎么不说话?”左正谊捞起枕头,丢到他身上。   纪决接住随手一放,垂眸看着左正谊,半天才说:“你还生气吗?”   “你说呢?”左正谊坐起身,双腿沿床边垂下,仰头看纪决,“你有话快说,没话就走。我要午睡一会儿。”   “……”   纪决被他不耐烦的语气刺得脸色一白,唇抿得更紧了,嗓音微哑:“是我做错了事吗?”   左正谊道:“是你。”   “……我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错了就是你错了。”   左正谊凶巴巴地瞪纪决一眼,却委屈得眼睛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忍哭的本事见长,还真没有眼泪流出来。但忍得太用力,表情就更凶了,几乎把人生前二十年的厌烦都融汇于这一眼,尽数送给纪决。   他们从没这样吵过架。   虽然这几句幼稚的你问我答也算不上吵架。   左正谊狠狠地盯着纪决,比刚才在饭店走廊里发火时还要狠。   那时他说的是气话,现在却是气急攻心,越想越气,已经没药可救了。   纪决低下头:“我妈说的那些话……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来找你说那些,我刚才已经跟她聊过了,我保证,她以后绝对不会再来烦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纪决很擅长哄左正谊,这道歉足够低声下气,也算直击重点,没有回避。   可他说完,左正谊的脸色竟然没有一点好转,反问他:“什么意思?你妈不想抱孙子了吗?”   纪决顿了顿:“她爱想就想呗,随她的便,反正我不可能去生。”   左正谊道:“但她是你亲妈。只要她还想,她就不可能放过我们,就算不当面找我麻烦,她也不会喜欢我。”   “……”   纪决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哥哥,今天是我的错。但以后真的不会了,我不会让你在我爸妈那儿受委屈,相信我好不好?”   “不好。”左正谊第三次拿起枕头,往纪决身上砸,“你根本都不知道你哪里错了,你在敷衍我,你走开,我不喜欢你了――走开啊。”   左正谊把纪决往门外推,去抓门把手的时候,被纪决捏住了手腕。   纪决捏得用力,几乎要把他骨头扭断似的,沉声问:“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走。”   “……你要和我分手?”   “你说是就是,分手吧,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左正谊忍了半天的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可他却一脸无情,恨恨的,要纪决滚。   纪决想不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左正谊平日里虽然脾气坏但也不至于如此,连继续哄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我到底怎么了?”纪决搂住左正谊的腰,反身将他压到门上,神情也恨恨的。   左正谊扭开脸不吭声。   纪决硬扳住他的下巴,把他转过来:“说话。”   左正谊瞪着眼,水光顺着微红的脸庞开闸似的往下流:“我讨厌你!”   “……”   纪决哽住。   左正谊道:“你比你妈还讨厌,就是你的错。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行,我的错。”纪决照单全收,说不上是气是急还是因为心脏被捅成蜂窝痛得漏风,以至于他忘了温柔,手劲儿格外大,打横抱起左正谊时,勒得后者肋骨疼。   左正谊骂得更凶了:“你要干什么?我已经把你甩了!你不是我男朋友!你滚啊!”   “你说甩就甩?”纪决把左正谊压到床上,咬牙切齿道,“我不同意。”   他咬住了左正谊的脖子。   咬得太狠,肯定会留下痕迹,左正谊想到等会儿还要打训练赛,火更大,拳打脚踢地推他。可根本推不动,纪决可能是练过,颇有几分擒拿手段,把他压制在身下不准动弹,咬够了脖子又来咬他的耳朵。   左正谊气得脑袋冒烟儿,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生什么气――谢兰似乎不是全部原因。   可除此以外,他脑内没有一个清晰的逻辑,情绪却不受控制,山崩海啸天塌地陷一般淹没他掩埋他,他委屈又孤单,不知该向谁诉说。   应该是向纪决――也只能是纪决。   “我讨厌你。”左正谊在纪决身下哭得发抖,“你、你根本不是……”不是什么他说不出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想奶奶了,只有奶奶对我好……可她不来接我,我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她也不要我。”   “我呢?”纪决伏在他身上,被他哭得头痛欲裂,连着心肝肺一起疼。   ――左正谊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   他虽然胡搅蛮缠撒起娇来不爱讲道理,但每次哭都有原因。他怎么这么伤心?   “我对你不好吗?”纪决低头吻他,用嘴唇擦拭他的泪,“我爱你,什么都愿意给你,把你放在我人生的第一位。我对你不好吗?左正谊?”   “……”   左正谊被眼泪沾湿的睫毛忽闪一抬,眼神对上纪决的。   “你不是我的,”他莫名其妙地说,“你有你的家,有人给你规划未来,等你长大。但我没有。”   纪决愣了下。   左正谊突然把自己的逻辑给理顺了,他明白了,也更伤心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只喜欢你。可你有别的家,叔叔是你的,爸妈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什么都没有。”   “你和他们一样。”左正谊说,“你们都是有家可归的人,只有我,是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   “……”   “你妈还想把我赶走,我是外人,纪决。”   左正谊不哭了。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把自己的脸擦干。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这不怪你,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我不应该仗着你喜欢我,就都发泄到你身上。”   他冲纪决笑了一下,笑得惨淡:“我不会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和你分手,不好意思,当我没说过吧。”   最后的口吻甚至客气了起来,左正谊又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抹自己的脸。   他的脸擦干了,眼睛也干了,却突然有一滴泪从上方掉落,直直砸到他的鼻梁上。   “……你还不如杀了我。”纪决眼眶发红,牙齿都在打颤,无声的泪一颗一颗砸到左正谊的脸上。   “他们才是外人,我是你的。”纪决近乎失控,颤抖着低头吻他,“别再说这种话,别对我这么疏远,我是你的,哥哥。我爱你,我从小就爱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左正谊却只看着他,脸色犹如经霜历雪,苍白得可怜。   纪决猛地抓起他的手,像是要掌握他的脉搏一般重重抚过手腕皮肉,滑下去,十指紧扣,心跳交叠。   “我是你的家人,正谊,我就是你的家。”纪决说。   “真的吗?”   “真的。”   “……”   左正谊轻轻呼出口气,仿佛一缕漂浮的心魂又有了落处。他回抱纪决,极其罕见又认真地说:“我也爱你。” 第90章 顺风   上一次和纪决“抱头痛哭”,左正谊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时候的纪决很爱哭,但那些哭大多是装的,他的眼泪收放自如,是讨左正谊喜欢的手段。遇到真正的困难时,纪决一般不哭,他身上从小就有一股凶狠劲儿,比如有人上门讨债时,他敢去厨房拿刀。   但年幼的左正谊看不透这一点。   如果说纪决天生善于伪装,左正谊就是天生善于被骗。他被骗的主要原因不是傻,而是盲目“自大”。   纪决说:“哥哥好厉害,哥哥保护我。”   左正谊就真的觉得自己好厉害,纪决必须依靠他,否则会死。   他眼里的自己无比强大,认为自己经历过无数的风霜雨雪,能抗住世间一切磨难。   然而实际上,他在潭舟岛十五年所经历的那些“磨难”,都是单纯的,简单的:努力就能赚到钱,饿了就和弟弟一起吃火锅,小城里生活的基调昂扬向上,周围亲朋师友无不爱他,无人来鞭笞他的灵魂,他有光明的未来。   他人生前十五年里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纪决“背叛”。   但被背叛的痛苦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发酵,他就被WSND接走了。   他进入电竞行业,犹如进入一个乐园,找到了灵魂归所。   ――至少在WSND的那几年,左正谊是这么想的。   然而,人生像一本故事书,剧情发展到顺利而无悬念的阶段,就会出现转折。   左正谊离开WSND,他的第二个家,他的乐园,破灭了。   从前那些被挡在家门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风雨终于袭到了他身上,左正谊在痛苦之下,几乎分辨不出,他对家的渴望究竟是不是源于懦弱?他想被保护?想要避风港?   可家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恋家的人,恋的就是一个心安归处。   左正谊窝在纪决怀里,用脑袋蹭了蹭纪决。   他刚刚说了一句“我也爱你”,说完觉得加上“也”字显得诚意不足,但让他重新再讲一遍“我爱你”,又突兀、肉麻,他说不出口。   左正谊抬头看了一眼纪决。   姿势的关系,他们相拥侧躺着,他的脑袋顶在纪决的下巴上,抬头时纪决也低头,微微一错,纪决亲了他一口。   “哎,纪决。”左正谊突然说,“我有点想不起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没现在英俊,忘了吧。”纪决臭屁地说。   左正谊笑了声,在纪决怀里用力伸了个懒腰,把人家拱得差点掉到床下去。他笑得更大声,全然忘了刚才是谁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还红着。   等会儿要打训练赛,左正谊忽然想起刚才被纪决咬了。   他房间里没镜子,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脖子上果然有牙印。   “你好烦啊。”左正谊手脚并用,对纪决好一通拳打脚踢,但不痛不痒,挠人似的。   纪决任由他挠,等他停手才去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抽了一片贴到牙印上,说:“遮一下。”   “好吧。”   左正谊接受了,奖赏似的亲了纪决一口。   纪决肉麻兮兮道:“再亲一下。”   左正谊又亲了一下。   纪决仍不过瘾,搂着他接了一个深吻,这才算完,然后他们一起上楼训练去了。   这是3月7日的下午,蝎子刚打完XH。   下一场比赛在3月10日,冠军杯小组赛第三场,对手是UG战队。   UG不算强敌,蝎子压力不大。   同组对手除了UG,还剩FYG和TT战队没打过。冠军杯小组赛是组内单循环赛制,也就是说,打完这三场,就将进入淘汰赛阶段。   淘汰赛一场都不能输,否则就没有然后了。   而EPL这边,截止到打完XH,蝎子本赛季还剩十场比赛。   由于EPL是积分制,并无淘汰之说,也无决赛,这十场是无论如何都会打满的。   但冠军结果未必要等到最后一场比赛打完才出,如果榜首的积分远远高于第二名,第二名的剩余场次全胜也不能反超的话,榜首就可以提前宣布夺冠,联盟也会提前为其颁发联赛冠军的奖杯。   目前EPL的榜首仍然是CQ。   蝎子众人除了努力打比赛之外,每天都盼着CQ能多输几场,哪怕多输一小局也好。   但让他们很失望,CQ自打上一场0:2负于Ki,后面的五场比赛――包括EPL和冠军杯小组赛,全部获胜了。   值得一提的是,CQ冠军杯分在A组,A组除了CQ还有SP、XH、FPG、SXD和MX腾云五支战队,而CQ以小组第一名的成绩出线,另一个出线名额落到了SP身上,也就是说,XH止步于小组赛,他们今年的冠军杯旅程就此结束了。   XH――前WSND,是上赛季的冠军杯冠军。   当时左正谊亲手摘下桂冠,开启了职业生涯辉煌第一章 。   而今那辉煌匆匆凋落,左正谊回头只闻见一声叹息。   胜败不定,世事无常。   左正谊发消息安慰了金至秀几句,金至秀倒是乐观,说没什么,冠军杯没了就在EPL上加倍努力吧,争取一个好名次。   他们当初在WSND时创建的微信小群还在,但小群里没人说话了。   不说话不是不联系,私下还是有在聊,只是不知不觉冷落了五人群,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态。   可能是因为都不想再提老WSND了,大家的职业生涯都在继续,怀念过去除了徒增烦恼之外没什么用处。   左正谊也抛开一切杂念,全副身心投入到比赛中。   蝎子自打把辅助换成严青云,效果就打出来了,之后的比赛一直顺风顺水:   3月10日打赢UG(冠军杯);   3月15日打赢SXD(EPL);   3月18日打赢FYG(冠军杯);   3月22日打赢KI(EPL);   3月26日打赢TT(冠军杯)。   近五场比赛,CQ取得五连胜,蝎子同样也取得了五连胜。   虽然赢得顺利,但蝎子并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每一场比赛都会认真复盘,从中发现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净是些老毛病,主要集中在左正谊和纪决身上。   正如左正谊很早之前就发现的:纪决只有在“毒瘤打法”下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技术上限,他不擅长给人打下手。   虽然他很乐意配合左正谊,也算配合得不错,但这么打总是束手束脚,差点意思。   左正谊为此很苦恼,也尝试过自己给纪决打下手,但最终也就只是束手束脚的人从纪决换成了他,结果没什么改变。   纪决说,他们之所以犯冲,可能是因为在他打不上职业的那四年里,练习时喜欢模仿左正谊的风格,导致他们打法相似,一山难容二虎。   但这种“相似”是弊也是利,如果能把那股劲儿拧过来,就能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左正谊说到“天下无敌”四个字的时候,手舞足蹈,仿佛真的在练剑。   纪决在一旁抱着猫,笑得胃疼。   ――猫是三月初被抱回基地的布偶猫,名字叫小尖。   这猫是只小母猫,猫如其名,“尖”得很。它刚来的时候还很怕生,见到人就“喵呜”两声躲起来,不准人摸。   但没多久,它似乎摸清了蝎子基地的“政治形势”,知道谁是老大,每天嗲里嗲气地黏着左正谊,在他脚边“喵喵喵”不停。   还很擅长“猫假人威”,仗势欺人,左正谊抱它的时候,它就扬着脑袋,不准任何人接近,如果这时候张自立等人胆敢来撸它,它就会一巴掌呼上去,挠他们一个大花脸。   不料,张自立的抖M本性深入骨髓,不仅甘于被人欺负,被猫欺负也不恼。小尖抓了他两三次,他还上赶着来摸它的肉垫,还在它面前扭来扭去逗它玩,给猫表演耍猴戏。   左正谊看得无语。   但左正谊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自从小尖黏上他,他就多了一个兴趣爱好――上网混“猫圈”,学习养猫的相关知识,比养娃还认真。   他的薪水也多了一个用途:买猫罐头。   偶尔闲下来,他还会跟猫聊天,试图教它说人话。   左正谊说:“小尖,叫哥哥。”   小尖:“喵。”   左正谊:“不对,哥哥。”   小尖:“喵喵。”   左正谊:“哎!你好笨蛋,是哥哥。”   小尖:“喵喵喵,喵!”   纪决:“……”   基地里充满了弱智的气息。   但同样的行为,放在张自立身上,纪决觉得是弱智。放在左正谊身上,他就觉得好可爱,想亲两口。   人很难不双标。   说回正题,左正谊想跟纪决双剑合璧,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其实没有捷径可走,唯一的方法就是练,多练,不停地练。   只练不学相当于闭门造车,也不行。   教练组为了帮他们提高,把EPL里擅长中野联动的战队挑出来,研究打法,整理资料,叫他们学。   国内研究完,又研究国外的。   据说韩国联赛今年有一个队伍势头很猛,优势就是中野无敌,把韩国赛区各大战队虐了个遍。   孙春雨把他们的视频找出来给蝎子队员看,说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虽然暂时还没走到“制夷”的环节,但学学人家的优点有利而无害,就当取长补短了。   左正谊看得认真,也难得生出几分紧张来。   ――下一场EPL比赛在3月30日,蝎子要打SP。   SP最近战况不良,但强队偶有失蹄,仍不减威力。   蝎子全队备战这场比赛铆足了劲儿,不为别的,如果能打赢这场,那么蝎子的EPL排名就能立刻反超SP,变成第三。   截止今日,EPL只剩八场比赛。   蝎子要想夺冠,一场都不能再输了。 第91章 迷雾   3月30日晚,蝎子全队按时来到EPL比赛场馆。   今天蝎子打SP,赛前气氛很热烈。   作为老对手,SP和曾经的蝎子都是以下路为核心的传统型战队。   所谓传统,其实指的是早期风气。   EOH这款游戏上线十多年,在初期版本里,打法思路没有脱离网游中常见的“战法牧”体系,即输出(法师和射手)、治疗(辅助)、T(坦克)定位分明,在战斗中占据主导地位。   相比之下,刺客和介于坦克与刺客之间的战士,作用比较模糊。   这一方面是版本英雄强度问题,另一方面是早期战术发展不完善的问题。   以至于,当时大部分战队的核心都是ADC或者中单,野核等体系非常少见,几乎没有。   SP和蝎子是早期的佼佼者,打法自然偏向于早期风格。   而这两支战队之所以都从下路开始发展,细讲起来,原因颇有些复杂,牵涉到了电竞圈中的一桩陈年旧事。   这桩旧事几乎无人不知,堪称圈内最知名的“瓜”之一。   故事的第一主角是程肃年,第二主角是徐襄。   这两位选手现在都已经退役了,退役之前,他们一个是SP的功勋辅助、灵魂队长,一个是蝎子的核心AD、建队名宿。而早在遥远的S3赛季,程肃年和徐襄其实是队友,蝎子战队就是他们联手创建的。   当时他们才十六七岁,上演了一出“籍籍无名时兄弟并肩打天下,声名鹊起后反手插刀翻脸不认人”的戏码。   被插刀的那个是程肃年。   不过准确地说,徐襄没有亲手把刀插到程肃年身上,只是在他落难时选择了袖手旁观,见死不救,顺便趁机卖掉了他们共同创建的战队,把他踢了。   这件事让程肃年险些一蹶不振,从此和徐襄恩断义绝。   后来,他们一个在SP扛旗,一个在蝎子登基,一个成了国服第一辅助,一个成了国服第一AD。由于都混得挺好,粉丝多,争吵就多。   陈年往事被扒出来翻来覆去地撕,程肃年一言不发,徐襄经常道歉,还多次表示自己无比后悔、人生中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和他的辅助一起走到最后云云,煽情得很。   又因为徐襄的招牌英雄是黑枪,黑粉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煽情枪法”,极具嘲讽意味。   左正谊吃过这个“瓜”,所以对徐襄一直都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些事真的太久远了,连“国服第一AD”的位子都换人坐了,蝎粉和SP粉现在每每提起这件事,气氛都更偏向于玩梗,不会上头地撕了。   今天赛前,电竞论坛上最热门的讨论帖是关于版本变更的。   SP和蝎子都是下路战队,但蝎子在纪决转打野并买入左正谊之后,肉眼可见地转型了,核心转向中野位置,跟随版本玩刺客。   SP却仍然在坚持下路核心打法,虽然也在尝试版本强势的刺客英雄,但他们的ADC封灿依旧是绝对核心。   最近六场比赛,SP赢三输三,冠军杯以A组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EPL以43分位列排行榜第三名,比第四名的蝎子多1分。   对SP粉丝来说,这个排名暂可接受,但实战表现实在夸不出口。   这是封灿打职业的第三年,在程肃年的亲手调教下,他的技术日臻成熟,心态也比以前稳定了不少,但“版本”永远是横在所有战队面前最大的坎儿,不跨过去就难以夺冠。   现在这个版本没削弱射手,ADC却现出颓势,究其原因,在于刺客加强得太狠了。   如今刺客的定位相当明确:切C。   诚然,以前也是这么打。但S10和S11两个赛季,是射手和法师的强势版本,当时刺客想切后排难如登天。   现在射手和法师的身板都薄得像纸,刺客走过来一碰就碎,不能活命的C位自然没有输出,也就赢不了比赛。   面对这个难题,蝎子的解决方法是打不过就加入,最接近版本答案的中野双刺客体系必须要练,场上运营能力必须要提高,节奏好了什么都好。   SP就卡在这了,他们打不了中野双刺客,除非把ADC封灿从一号位上请下来。   退一步说,即使SP愿意走中野路线,他们的中野选手似乎也carry不起来,新的新,老的老,青黄交接期最为难受,谁也不知道还要磨合多久,教练组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不仅SP的粉丝着急和迷惑,业内同行战队也看不透。   最近两个月,SP不接任何战队的训练赛邀请,问就是“不约”。   不能在训练赛上碰撞摸底,蝎子要想了解现阶段的SP,只能复盘他们的比赛视频。   但也没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SP就是打得不好――准确地说,时好时坏。   这样神经刀又仿佛深藏迷雾中的敌人,让蝎子全队都心里没底。   尤其孙春雨最为慌张――他怕在BP上背锅,唯恐程肃年捣鼓出大家都没见过的新花样,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左正谊习惯地安抚了几句,对他遇强则怂的作风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蝎子全队精神紧绷了一下午,却没想到,临到阵上和SP打起来,第一局竟然赢得这样顺利。   第一局蝎子针对SP的下路,掏出了双刺客阵容。   SP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为防止被刺客切,他们选的阵容非常肉,对战开始之后,连ADC都出了肉装。   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的前期压力,可惜仍然没能把游戏时间拖过刺客的强势期。   ――蝎子没能如预料那般不断地gank杀人,但压迫力丝毫不减,拿不到人头却能逼退敌方从而顺利抢资源推塔,这归根结底是SP的节奏没打出来,全程被压。   直播摄像机频频拍向SP选手席里的封灿,似乎想从他脸上窥出他内心是否也和游戏英雄一样重压之下闷闷不乐,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所谓打蛇打七寸,封灿越是发育不好,蝎子就越要发狠抓下路。   SP的下路被打成了筛子,换过线,也于事无补。   蝎子一鼓作气推上高地,水晶爆炸的时候,左正谊还有点意外――这局比赛赢得毫无波折,二十多分钟,SP一个翻盘点都没找到。   是SP今天的手感格外差,还是他高看了现阶段的SP?   想来大战队辉煌之后落入低谷也是常事,一旦换人,问题就层出不穷。   左正谊跟着队友一起来到后台休息室。   蝎子1:0暂时领先,他们的心情比赛前轻松了不少。   领队给选手们挨个发矿泉水,左正谊不想喝,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纪决不知怎么想的,可能以为他想撒娇,主动帮他拧开瓶盖,又递回去:“喏。”   左正谊:“……”   左正谊发现,自从他和小尖一起玩,纪决就越来越把他当弱智了。   不仅弱智,还残废。   算了,他开心就好。   左正谊思绪一飘又收回来,脑中回放着第一局游戏对战的画面,只听孙春雨说:“SP今天状态很差,咱们得乘胜追击,争取2:0拿下。下把思路不变,继续抓下路,把AD摁住了,别给他发挥的机会。”   摁住封灿SP就废了一半,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赢了一场孙春雨自信不少,说话声音都变大了:“我觉得应该在BP上使点劲儿,把他们下路擅长的英雄都BAN了吧,刺客放出来无所谓,SP应该不会玩。而且第一局打得这么憋屈,我猜SP下把会选个前期就很强的射手,赤焰王肯定不能给他们。”   左正谊带头应声,表示同意。   纪决道:“SP最近不是一直打轮换吗?他们发挥最差的是打野,下把可能会换人。”   “换也没关系,思路都是一样的,主要抓节奏。”孙春雨看了左正谊一眼,“我对End的指挥有信心。”   “……”   这句带着几分马屁味儿,左正谊也不害羞。他最近越发有leader气质了,主要特征就是学会了说场面话。   左正谊从容地一点头,模仿电视里的新闻发言人,故意捏着官腔,玩笑似的道:“有信心是好事,但切记戒骄戒躁,不能轻敌。”   休息室里一阵爆笑。   张自立笑得要往他身上倒,被纪决一把拦住,推得老远。   纪决不准别人碰左正谊,自己却不老实,忍不住搂住左正谊的肩膀,手欠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换来左正谊一个狠狠的白眼,警告道:“我的头不是你的野区,Righting老师。”   “遵命,End哥哥。”纪决又把矿泉水瓶递到他面前,“喝。” 第92章 极限   正如纪决猜测,第二局比赛SP换了个打野:老打野下,新打野上。   这位新打野在SP的前几次比赛中登场过,据蝎子观察,他的风格和老打野似乎并无太大差别,常用英雄非常相似,属于吃草型打野。   所谓吃草,简单说就是控资源、让资源、为核心服务。   目前版本最强势的是野核,其次是节奏型打野――纪决现在主打的就是这种。   和这两种相比,吃草型打野最逆版本,如果核心carry不了,他基本没什么作用。   所以眼看着SP换人,蝎子这边没太大波动。   ――即使新打野发挥好,也没什么可怕,SP的“七寸”仍然是下路。   孙春雨BAN了四个射手,把预想中SP可能会想要的都BAN掉了。   SP的BP比较常规,颇有几分以不变应万变的味道,照常BAN伽蓝,PICK思路参照上一局,仍然以保下路为主,唯一出人意料的是中路他们选了个法刺。   法刺不稀奇,最近大家都玩。但SP是第一次玩。   第一次玩也就算了,竟然选的是蝴蝶――一个跟法师比输出不高,跟刺客比秒人机制也不够强的鸡肋英雄。   这一手蝴蝶亮出来,台下议论纷纷。   比赛直播间里直接炸开了锅,弹幕都在问程肃年是不是在摆烂。   解说也很惊讶:“我想不出蝴蝶要怎么打,对线不行团战不行节奏也不太行,难道SP藏东西了?”   “八成是在藏。”另一个解说道,“年神摆烂绝无可能,可能是有新战术。”   “诶?蝴蝶带了个惩戒。”   “中野双惩戒啊?”   解说话音刚落,直播画面一转,对局已经开始。   这局和蝴蝶对线的是冰霜之影,左正谊已经把冰影玩熟了,轻轻松松,游刃有余。他不知道SP打什么算盘,但也没把对面的小蝴蝶放在眼里。   蝴蝶这英雄不仅自己废,和队友也很难打配合。   封灿玩的是黑枪――没有好用的AD可以选,只能玩黑枪。   黑枪是个大后期射手,蝴蝶是个打前期的脆皮法刺,再搭一个吃草打野兔人,SP这阵容怎么看都是不伦不类,抓不到点上。   但出于直觉,左正谊心存两分警惕,开局打得很小心。   他和蝴蝶对线的经验很少,这英雄他自己也玩过,缺点一堆,优点寥寥,唯一值得提的是机动性高,跑得快,但这个优点放在SP的阵容里很难发挥。   左正谊的手指在清兵,大脑在思考。   前十分钟很顺利,蝎子和上局一样控住了节奏,主要优势在下路。   张自立和封灿对线占不到便宜,但左正谊和纪决频频抓下,把封灿压得很难出塔。   反观SP的中野,那两人存在感淡薄得几乎隐身了,令人费解。   左正谊正想不通,忽然听纪决在队内语音里骂了个脏字,说:“有小偷。”   “啊?”   “我的小怪被偷了三只。”   “……”   直播画面里,只见纪决的阿诺斯站在己方上半野区中央,身边野怪死了一半,小偷刚刚逃走,正是扇动翅膀飘走的蝴蝶和踮脚走路的兔人。   这两个人野区里走了一遭,路过上路的时候飞快地杀了河道小怪,宋先锋试图去抢,但他们有两个惩戒,跑得又快,一路避战,只打野不打人,眨眼就没影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蝴蝶和兔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节奏,不给下路支援,自顾自地满场乱窜,到处抢资源。   只要左正谊或纪决一在下路露头,自家野区必定会丢东西,小怪被偷,红蓝buff也被偷,刚推出去的兵线迅速被清掉,对面反推到己方塔下,蝎子的节奏逐渐乱了。   至此,左正谊终于看懂了SP的战术――他们选一套保下路的阵容,走的却是“放弃下路”的打法,任由封灿自生自灭,让他吸引住大部分火力,高压之下凭出色的技术保命,给队友争取运营空间。   眼看游戏进入第二十五钟,蝎子下路优势不小,整体优势却越来越微弱。   左正谊飞快地反思:不压下路会怎样?   也不行,如果不压封灿,让黑枪顺利发育,游戏更难打。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战术,蝎子在BP上就被套路了。   左正谊的心凉了半截。   而随着时间的推进,发育缓慢的黑枪也越来越接近他的强势期,冰霜之影和阿诺斯却是强势期已过,越来越乏力。   形势彻底逆转不过是一条龙的事。   大龙刷新的那一刻,SP第一时间去开龙。   这时的封灿已经有基本作战能力了,开团不虚,且手握两个惩戒,SP底气十足地把大龙打下了半血。   左正谊犹豫再三,还是觉得这条龙不能放,放了就被翻了,蝎子很难再重新找到翻盘点。只能寄希望于这波团战打赢,快刀斩乱麻,趁势推上高地,否则后患无穷。   然而,黑枪已经参团,冠军AD不是吃素的。   左正谊的冰影团战输出能力有限,只能打一套技能,不成功便成仁。   他看准位置,绕后切黑枪,第一个技能命中,第二个技能被走位躲开,第三个技能没机会再放,封灿的一连串子弹落到他身上,脆皮冰影的血条瞬间见底。   千钧一发之际,阿诺斯从另一侧发起攻击,黑枪被迫转头,冰影死里逃生,却被对面的兔人收掉了残血。   眨眼间,击杀播报跳了四条。   乱战之中,解说几乎看不清谁死了谁活着,只见蝴蝶在战场边缘OB了片刻,开大扑向大龙,大招和惩戒同时放出,大龙瞬间倒地!   “SP拿到龙了!”   “但团战还没结束!二打二!”   “为保护灿神SP上野辅全都成了肉盾!一个接一个阵亡!”   “二打一!蝎队只剩Righting了!”   现场一片沸腾,但胜负已无悬念。   阿诺斯也倒地身亡屏幕中央跳出“团灭”的那一刻,左正谊低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他说的是下一局的机会。   第二局比分被扳成1:1,巨大的水晶爆炸声驱散了蝎子的轻松,全队面色凝重地回到后台休息室,没人笑得出来了。   无数道目光落到左正谊脸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听他说点什么,来稳定军心。   左正谊心情很不好。   他讨厌被压制的感觉。   SP胜在BP阵容,但如果这局他们节奏差一点,或者封灿打团的技术差一点,也赢不了。   可比赛比的不是“谁更差”,要想赢就不该寄希望于对手犯错,应该想:我要提高哪部分,才能反制他们?   这个问题从脑海里浮现,左正谊顿时更郁闷了。   “提高哪部分”?   应该提高的是孙春雨。   他不是想甩锅,而是感到了无能为力――不论他多努力,都有力不能及之处。之前赢得顺利,是因为没遇到SP这样会耍花招的对手。   但气氛正焦灼,全队的目光都看着他,左正谊不能开口指责谁,只得承受。   他要安慰队友,给他们信心。   “下把别玩法刺了,我想拿个能C的英雄。”左正谊说,“SP喜欢打后期,我们也不是不能打,对吧?”   孙春雨立刻点头:“你想玩什么?”   “劳拉吧,如果能拿到的话。”   左正谊看向纪决,给了他一句无声的询问。   纪决道:“我觉得前期还是应该打凶一点,他们打野喜欢避战搞事乱带节奏,正面能力一般。”   “他正面不行我们就打正面呗,直接打断腿。”张自立接了一句。   严青云道:“他们辅助我觉得挺不错,走位特小心。我观察了两局,即使有视野,他也会给AD‘踩雷’,只要是他没踩过的地方,AD就不会靠近。保C太努力了,估计私下没少练。”   “SP还是细啊。”   “下路压着点,尽量在中野拿优势,我们赢面不小。”   “上单注意配合中路。”   “嗯,我知道。”   休息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开了几分钟小会,第三局很快就开始了。   1:1,决胜局。   这局蝎子的BP思路延续上一局,继续BAN射手。但并没有如左正谊所愿,选到劳拉――SP似乎预料到他想玩大C,把劳拉和伽蓝一起BAN了。   蝎子BAN射手,SP就BAN法师。   十个BAN位被两队喜欢的熟面孔塞满,谁都不甘示弱。   刺客反而被放出来好几个,但就像蝎子知道SP不会打野核一样,SP也知道蝎子不会打野核,他们对打野的选择都更注重功能而非强度。   最终SP还是选了黑枪,蝎子则在一堆被削弱的法师里挑了半天,给左正谊拿了风皇。   曾经,左正谊刚出道的时候,风皇和伽蓝一样,也填在他的代表英雄那一栏里。   但随着“carry病”越来越严重,左正谊逐渐不爱玩这种“高输出低机动性”的远程炮台法师了,他喜欢秀,喜欢近身走位踩钢丝创造奇迹。   但比赛BP很现实,SP不打算给他秀的机会,剩下的所有选择里,已经没有比风皇更好的了。   除法师外,蝎子的另外四个位置也选得中规中矩:大象,小精灵,红蜘蛛,黑魔。   SP则是狮子,路加索,兔人,玛格丽特。   同样是后期阵容,开局打得相对平和,但也有冲突爆发。   一血出现在SP蓝野区,纪决带头入侵,左正谊沿中路草丛逐步接近,在他身后远远地丢技能。   对面的打野护着蓝buff,用惩戒把蓝拿了,自己的头也被纪决收了。   这是开局第一次交火。   之后类似的野区冲突又爆发了几次,双方均有伤亡。左正谊盯着数据面板,飞快地打钱。   他在前十五分钟始终保持全场经济第一,但黑枪的经济与他只有分毫之差。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左正谊还要兼顾指挥,眼睛全程关注着地图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信息:   小龙刷新了。   队友被单杀了。   队友反杀回去了。   蓝buff刷新了。   SP的红buff刷新时间到,封灿应该去打红了。   纪决蹲在草里,但这波不能抓。   兵线加强。   防御塔保护衰弱……   左正谊在寻找能把优势扩大的时机,SP却不露破绽,和他们咬得很紧,你推上塔,我就推下塔,互相拔了上下两路四座塔,仍然没能拉开经济差距。   转折点出现在第十八分钟。   左正谊清理完一波中路兵线,做了个往上路走的假动作,视野消失后立刻转身去下路,和事先已经在草丛里蹲好的纪决碰头,一起等待打红buff归来的封灿,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封灿很谨慎,辅助走在前头,替他探草。   但下路河道的围墙旁边有两个草丛,辅助踩了一遍外草丛发现没人,就直接往前走,去清理前方的兵线。   封灿跟着辅助的步伐前行,就在这时,红蜘蛛的大招从内草丛里释放,控住黑枪,风皇的技能紧随而至,一套爆发带走了他。   全程不过两秒,黑枪连动都没能动一下,瞬间蒸发。   辅助回头救已经来不及了,逃也没地方逃,只能继续往前跑,试图从野区绕回中路。但纪决和左正谊各堵一边,硬是把他堵死在了自家野区里――玛格丽特给黑枪做了陪葬。   直播摄像机转向教练席,程肃年轻轻皱眉的面容出现在大屏幕上,他一身黑西装,气场冷肃,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拍,也没赏脸笑一下。   导播识趣地切走镜头,又去拍蝎子那边。   孙春雨眼看己方埋伏成功,刚才一直紧绷的脸色略有缓和,好看多了。   场上的左正谊也稍稍松了口气。   杀掉黑枪和玛格丽特之后,他和纪决顺势推兵线,一鼓作气拔掉了SP的下路高地防御塔。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对方高地塔一破,蝎子基地里发出超级兵,下路的兵线优势稳了,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去攻另外两路,也可以抓住团战机会,打赢就能从下路一波推向水晶。   这是理想打法,接下来的几分钟,也的确如左正谊计划那般,蝎子趁机扩大优势,把SP的中路二塔也推了。   SP三线告急,全员退回高地附近,活动空间缩小至家门口几步远的位置,野区都沦陷了。   沦陷范围越大,意味着经济损失越多。经济就是装备,装备就是团战能力。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开团时机,蝎子由宋先锋打头,大象用大招开路,左正谊在人群后施法,眨眼间又破了SP的中路高地防御塔。   但就在他们去推上塔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玛格丽特的禁忌术丢在人群里,凭空切出一道技能墙,把正在点塔的张自立和保护他的严青云留在墙内,另外三人阻在墙外。   SP五人趁机一拥而上,墙内两人眨眼被秒,蝎子被迫撤退。   SP得以缓了口气。   这一口气简直吹成了风暴――   SP把兵线往外推的时候,蝎子去打大龙。   按理说SP应该好好处理兵线,再缓一会儿,稳住局面比较好。但他们选择冒险抢龙,殊死一搏。   还差点抢到了。   两道惩戒的白光落到大龙头上,系统显示击杀者是Righting。但大龙虽然到手,蝎子的团战却打输了――大龙临死前一个震颤技能震晕了左正谊和宋先锋,玛格丽特趁机故技重施,分割战场,率先秒掉了左正谊。   蝎子在乱战之中五换三团灭,SP一波推上高地,直逼水晶。   推与反推,不过才五分钟。   这样两极的反转,把观众们的心脏都悬到了喉咙口。   直播画面中,黑枪带线推中路,几枪就破了高地,已经开始点水晶了,水晶的血条飞快往下掉,解说开始倒数:   “七百,五百,三百……还剩二百血!”   “只差一枪水晶就爆!”   “――没兵线了!”   纪决拼命抢来的龙发挥了它最后的作用,它的化身钻出水晶,一口火焰喷死了SP的小兵。   在下一波小兵到达之前,左正谊复活了。   他第一时间开大逼退黑枪,保住了水晶仅剩的最后一丝血。   但SP转头就推了上路,双方防御塔数量达成平衡――都只剩一座。   打到这种地步,输赢只在一次团战。   SP及时撤退,回基地补全状态。蝎子处理兵线,等待开团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方僵持住了,都在带线,都不动手。   “我好紧张啊!”解说搓着手道,“现在已经看不出优势方了,看机会。”   “也看运气。”   “嗯,从阵容上看,SP打团攻击性更强,玛丽太bug了。但蝎子的保C能力更强,黑魔大招护盾很厚。”   “你觉得谁会先动手?”   “SP吧,虽然都说SP现在是中单指挥,但我总觉得某些决策是灿神做的,有他的激进劲儿――褒义啊,是褒义。”   “你求生欲好强。”   “应该的。”解说笑了笑,“反观End哥哥,他最近很少有个人激进行为,比如以前那些一言不合就越塔单杀的操作,他很少再做了。”   “更考虑团队了。”   “嗯,这也是一种提升。”   “不错,蝎子变得更强了。”   两队默契地按兵不动,解说只能干聊。   一直聊到终极形态的大龙刷新了。   终极龙可谓是兵家必争之龙,但打龙也分先手和后手,先手也分真打和假打。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一丝失误。   左正谊盯着地图,这时双方都已丢失视野,不知敌人埋伏在什么地方。   周围静悄悄,只有风声。   蝎子全队紧紧抱团,藏在龙坑背后的草丛里。   “来了。”左正谊听见不远处有人用技能探草的声音,提醒道,“第一集 火目标黑枪,第二玛丽。注意躲墙。”   龙坑附近太安静,明知道SP听不见他说话,左正谊仍然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屏气凝神。   他谨慎,敌方也谨慎。   龙坑上的草丛必然有危险,SP探都不探,远远绕着走,直绕到大龙面前,把龙往外拉了一些,拖出来打。   打得慢,技能很省,显然不是真打。   但如果蝎子迟迟不出手,等血条下到一半,假打也变成了真打。   解说和观众一起着急:“还不动吗?”   “蝎队好沉得住气。”   “――开了!”   只见大象从龙坑上方跃下,一个大招砸进人群。SP的前排被短暂击飞,后排的封灿掉转枪口开始打人。   游戏已经进行到了后期,黑枪伤害极高,一身肉装的大象都扛不住,飞快地掉了半管血。但大象技能全开,依然往前冲,直直冲散了SP的阵型。   黑枪不得不走位躲避,绕到玛格丽特身后。   红蜘蛛瞅准时机,大招一落,同时控住两个。风皇的技能如影随形,大法师的伤害暴雨般降落,玛格丽特的禁忌术没开出来,瞬间被秒!   黑枪丝血逃生,闪现穿墙躲进野区。   ADC的吸血能力令人发指,他一边逃命一边打小怪吸上了大半管血,然后又绕墙而出,回到龙坑附近。   战场散了又聚,转眼间双方皆有两位英雄阵亡,大龙脚下形成三对三之势。   风皇伤害高但不够灵活,放技能得靠预判,左正谊不敢贸然上前。   他身边仅剩的两个队友是纪决和严青云,一个打野一个辅助。对面是ADC、打野和上单。   蝎子有意拉扯,SP却不给机会。   封灿打法激进,作风嚣张,最是不能忍耐。他直冲过来,子弹点向纪决。红蜘蛛的大招已经CD了,没有硬控,用小技能给他减了个速。   减速犹如慢放,左正谊瞅准黑枪的去势,预判放了个技能――打空了。   这一空左正谊鬓边湿透,压力都化作了冷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竭尽全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战斗片刻不歇,他的技能也没有停,打不中黑枪就打另外两人,队友和敌人接连倒下,大龙在一旁咆哮,远处传来兵线攻击防御塔的警报声。   ――SP和蝎子的防御塔都在遭受攻击。   若论solo,风皇和黑枪对打毫无优势。   他全是非指向性技能,有放空的几率,黑枪却只靠平A就能两下点死他。   眼看场上只剩三个人,纪决残血,也要支撑不住了。左正谊沉声道:“还有控吗?”   “没。”   “惩戒呢?”   “还在。”   “给他。”   话音刚落纪决就上了,惩戒的白光落到黑枪头上,技能附带的减速再次拖慢了后者的步伐。   风皇的技能在这一瞬间准备释放――黑枪会往哪里走?左边,还是右边?   当阵容没优势,英雄没优势,对手也不是可以随便虐的“菜”时,应该怎么赢?   左正谊一头扎进死胡同,脑子里只剩一句“听天由命”。   预判要果断,要有魄力。   他凭直觉释放,技能脱手而出,犹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   “中了!”   “黑枪半血被秒!!”   满场尖叫,左正谊微微前倾的身躯重新靠回座椅里,从头顶散开的压力仿佛也蒸发了他半条命。   他队服湿透,轻轻呼出口气:“赢了。” 第93章 溺吻   赢比赛值得庆祝,但今晚赢得太难,左正谊下场的时候心里没浮现出喜悦,只有疲惫。   纪决的目光频频落到他身上,还没走下主舞台就已牵起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掌心。   场馆喧闹,人声和游戏音乐声传进后台,他们在休息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听得见外面的动静。今天这一战够激烈,观众得到了满足。   遗憾的是,蝎子并未拿到3分,2:1的结果只有2分,也就是说,现在蝎子和SP的EPL积分都是44分,并列第三。   回基地的路上,左正谊靠在纪决的肩头,时不时打个呵欠。   他累得不想说话,竖起耳朵听队友们聊天。   张自立坐在前两排,说:“跟改皇对线真刺激,还好我变强了,不虚。”   他最近似乎找到自信,学会吹牛了。   宋先锋道:“我可看见你被压刀了。”   张自立一哽:“几刀啊?我怎么不记得?压得少就不算压。”   严青云但笑不语。   左正谊忍不住道:“顺风局都能被压,你还好意思吹?”   张自立“嘤嘤”两声。   左正谊又打了个呵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回去赶紧练,行不?”   “好的,大哥,听你的。”   张自立端正坐好,不吹了。   车辆缓缓行驶,左正谊依旧靠着纪决,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基地门口,左正谊是被纪决叫醒的,后者缺德地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喘气。左正谊在梦里憋醒,一睁开眼,就看见纪决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无聊,幼稚!”左正谊推了纪决一把,和他一起下车。   三四月之交,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园区内的春花都谢了一茬,路灯下树影幢幢,有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在叫。   左正谊忽然不想进门,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他拉住纪决,走远几步,找到一条附近光照较暗的长椅坐下。   “陪我坐会儿。”他又把头靠在纪决的肩膀上,没长骨头似的,偏要倚着人家。   纪决道:“你不开心?”   “嗯,有一点。”左正谊说,“今天赢得好难,我怕以后会输。”   纪决揽住他的腰,转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SP很强,我们已经打得很好了。”   左正谊摇头:“还不够好,我心里没底。”   他叹了口气,忽然说:“纪决,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队友和教练更强一点就好了,蝎子就不会这么艰难。但哪个队都一样,封灿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如果SP的中野更强,今天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退一步说,假如真有机会,把一个最好的教练和五个最好的选手放在一起,就能组成最强战队吗?也不见得,八成谁也不服谁,打不出配合。”   “你想说什么?”纪决耐心地问。   “我想说,”左正谊顿了顿,“我只能靠自己。”   这么说有引人误解的可能,他补充:“我的意思是,提高团队默契是重中之重,但我能使在别人身上的力气总是有限的,我自己应该更努力。”   “……”   纪决轻叹一声:“你已经够努力了,左正谊。”   “还不够。”左正谊说,“明天开始加训吧,直到赛季末。”   “你现在都已经每天加两个小时了,还要怎么加?”   纪决皱起眉,相当不赞同。左正谊却道:“我不管,你陪我。我除了靠自己就只能靠你,你必须要跟我双剑合璧,听到没?”   “听到了。”   纪决连连应声,半晌,忽然道:“我不是不紧张比赛,我是觉得……”他看左正谊一眼,“你都已经这么紧张了,如果我们私下相处的时候,我还拉着你一起着急上火,不就太累了么?”   “刚赢一场,你先歇歇吧。”纪决侧过身,把左正谊整个人抱进怀里,“劳逸结合,亲我一下。”   “……”   才说两句正经的就开始耍流氓,纪决变态本色不改,借着椅背遮挡,悄悄把手伸进左正谊队服的下摆中。   左正谊吓了一跳,噌地跳起来躲开他:“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哪有人?”纪决四下扫了一眼。   左正谊摆手,“算了算了,回基地。”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基地大门,才走上二楼,猫咪小尖就一路小跑过来,飞快地扑到左正谊脚上,殷勤得像只小狗。   左正谊陪它玩了一会儿,打了两把单排,和队友一起复盘比赛到一点,结束后才去睡觉。   3月的最后一天,31日。   左正谊早早起床,给自己写了一张全新的训练日程表。   除开战队要求的必要训练环节,他把单人训练的时间又延长了。现在他留给自己的睡眠时间是七个小时,其中包括洗漱时间。一日三餐加午休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还有一小时运动放风,或者用作其他非常规安排。   也就是说,他的纯训练时间一天有十四个小时。   累是当然的,但EPL只剩七场比赛,冠军杯打到淘汰赛了,这个时候再不拼一把,这赛季都没有机会拼了。   左正谊牺牲的不只是自己的休息时间,还有他和纪决的谈恋爱时间。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都没机会好好温存。   每天晚上训练完收工,左正谊都累得蔫蔫的,像一株干枯的植物,耷拉下叶片,回到房间随便洗漱一下,软趴趴地扑到床上,闭眼就睡。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又精神抖擞了,仿佛从不会疲倦,继续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   纪决跟他一起练,也非常辛苦。   左正谊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个人很矛盾,他发自内心地想让纪决陪他,但当纪决真的辛苦陪他之后,他又反思,他给纪决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虽然纪决说不,“加训是作为你队友应该做的,跟男朋友无关。”   这话有一半是哄他,另一半也算真话。   因为在他们的带动下,张自立、宋先锋和严青云也更勤快了,训练比以前积极得多。   但左正谊仍然很感谢纪决。   不,用“感谢”不太合适,可能是“感动”,或者“更喜欢了”?   左正谊形容不来自己的心情,他只觉得,看见纪决就会很开心,偶尔忙里偷闲拥抱片刻,全身心都能得到放松,这是男朋友的力量,不是队友的。   但纪决却不像他这么好过。   自从上回他们因为谢兰吵了一架,纪决承诺他妈再也不会来烦左正谊,谢兰就真的没来。   但她不来找左正谊,却没放过自己的儿子。   有一回,左正谊去找纪决的时候,不小心在门外听见了他和谢兰的通话。   纪决说:“我训练很忙,你别天天烦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左正谊听不清,似乎没说什么好话,纪决更不耐烦了,说:“我愿意叫你一声‘妈’,已经算孝顺了,你还要我怎样?……读什么书啊,谁要学管理?等我退役再说吧。”   对面又说了一些,纪决沉默听了片刻,忽然发火:“那又怎样?究竟是我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我?!抓住一点破事不放,给根骨头就想让我听话一辈子,您到底是养儿子还是养狗?――狗也没这么乖吧!”   “……难听?我哪句不是实话?”纪决冷嘲热讽道,“少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我有娘生没娘养,不知道道德两个字怎么写。我只知道我喜欢什么,喜欢就必须要得到。”   “嗯,对,你想抱孙子是次要的,想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才是主要的。你要行使为人父母的权力,不多管教我几句,哪能体现您是我的亲妈呢?”   “那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挂了。”   门内迟迟没再传出声音,纪决真的挂了电话。左正谊这才放心敲门。   他来得不巧,纪决的表情还没收拾好,愤怒中透着几分刺人的冷漠,左正谊看在眼里却只觉得难受,替他伤心。   “是因为我吧?”左正谊没隐瞒自己在门外听见的一切,“你和你爸妈都已经和好了,又因为我吵得这么凶……”   “不只是因为你。”纪决让他进来,把门关上。   “他们需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体体面面。”纪决说,“重要的是‘儿子’,不是我。所以他们不在乎我的心情,我的愿望,我喜欢的一切……都不在乎。”   “……”   左正谊的表情一滞,并非听不懂,而是被纪决忽然投向他的探寻目光震慑住。   纪决忽然抱住他,习惯性地把他压到墙上。   这个姿势能确保他躲不开。   然后亲他,慢慢地亲,细细地亲,半天才说:“哥哥别这么对我,好不好?”   “……什么?”   “我知道你需要男朋友和家人,就像我爸妈需要儿子。但你多爱我一点,爱我,不要爱那个身份,好不好?”   纪决的话有点绕,左正谊听明白了。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觉得纪决说得不对,他爱的当然不是男朋友和家人的身份,或者说,这个“身份”只有纪决才成胜任,不能一分为二来看待。   但既然纪决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心里有过怀疑。   “我爱的当然是你,不是别的。”左正谊迫不及待安慰纪决,就像纪决上回安慰他那样,“我好喜欢你,爱你,我也是你的。”   左正谊贴住纪决的鼻尖,吻他的唇。   热烈的爱意从唇齿间倾泻流淌,汩汩注入纪决的心。左正谊把他前半生的甜蜜都汇入这一吻,直亲得纪决头脑发昏,神魂颠倒,险些被溺死。   再也没人比左正谊更会撒娇了。他表露自己的需要时,四肢便如藤蔓,往纪决的身上攀。眼神黏稠得像糖浆,挂了纪决一身。   还要怎么承诺呢?   爱只能被体验,不能用言语解释。   “我真虚伪。”左正谊忽然说,“刚才听见你和你妈因为我吵架,我觉得很抱歉。但又有点开心,我好自私。”   他是亲得上头了,忍不住吐出实话。   纪决一顿,被他罕见的“阴暗”和独占欲包裹住,幸福得有些熏熏然,情难自禁道:“我也干过自私的事,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你在说什么呀?”左正谊推了推纪决的胸口。   “没什么,不重要了。”纪决狠狠地亲了他一口,“怎么办?亲不够……”   亲不够也没办法,左正谊艰难地从纪决怀里挣脱出来,坚定的意志都快被搅和散了:“还得训练呢,下回再亲。” 第94章 温驯   虽然左正谊和纪决相处时气氛总是甜蜜得要命,但其实他们每天讨论最多的话题是游戏相关,不停地练习,不停地复盘,公开场所如此,私下也如此。   但选手一味埋头苦练的作用很有限,教练组和数据分析师也至关重要。   然而,蝎子的教练组以孙春雨为首,水平叫人难以评价,左正谊对他们已经不抱太大期待了。他们能保证下限,提高上限的本事约等于没有。   数据分析师中规中矩,每逢赛前,会把对手的数据整合出来,拿给教练组用。也会阶段性整理我方选手的数据,给教练组当评估和改善的参考。   这些数据极其庞杂,囊括好几个方面。   拿左正谊举例,数据分析师会记录他的操作习惯,比如他一局游走多少次,通常在第几分钟去游走,游走路线是什么,先升级哪个技能,团战走位……所有一切,全部整理出来,加以分析。   只要样本足够多,就能用大数据来研究出他的弱点。   蝎子研究他的弱点是为帮他提高,研究对手的弱点则是为了打针对。   每个战队都有数据分析师这一职位,但只要是人,就会有水平的差距。有的分析师水平较高,有的一般,有的连“一般”都达不到,基本是凑数的――这种情况多出现在小战队身上,没钱就养不起专业团队。   总而言之,“团队”绝不仅仅是指五个打比赛的选手,教练,数据分析师,甚至队医等后勤人员,都对输赢有一定影响。   今天下午,左正谊就被蝎子的队医警告了。   队医是个年轻姐姐,具体多少岁左正谊不清楚。她不常出现,每周按固定时间来为他们检查身体,了解他们的训练状况,主要是强度方面的。   队医说,训练要适当,避免腰部、颈椎、手臂等过度劳损,否则适得其反,也会影响竞技状态。   这些话她基本每次来都要说,左正谊都会背了。   左正谊并非不当回事,但职业选手没伤病的反而少,尤其是年龄上去之后。大家不是不懂,只是很多事身不由己,不得不为之。   电竞是一个吃青春饭的行业。   左正谊才二十岁,还没到该“留力”的时候。   但可能是他和纪决这几天确实太卖力,队医格外多叮嘱了他们几句,还跟教练谈了一会儿,以至于队医一走,孙春雨就来做思想工作。   孙春雨这人,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执教水平一般,所以听得进批评,谁的意见都会参考一下,被当众挑刺也不生气,人生信条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事难两全,性格太钝就少几分锋芒。   没锋芒没胆量,即便有新奇的战术,他也不大敢用,总是怕搞砸了背锅。   左正谊想不通,背锅又能怎样?无非是被骂两句,都进电竞圈了,谁能不被骂呢?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孙春雨却说,也不全是怕被骂,主要是觉得责任太重了。   他害怕自己的选手因为他而失败,不想当对不起他们的“罪人”。   这些话孙春雨并未直说,他拐弯抹角地跟左正谊聊天,含含糊糊地带出几句。虽说得委婉,但难得有了交心的气氛,左正谊便也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只能安慰他。   末了,孙春雨又保证,虽然他的水平没有汤米那么强,但现在进入赛季末冲刺阶段了,他一定竭尽全力,付出自己的全部,多加班多学习,不拖队员后腿。   他就差直接哭出来了,左正谊又无奈又好笑,感觉蝎子这帮人净是奇葩。   以前在WSND没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当时周建康的管理水平好,所有“场外因素”都被他拦住,不能出现在左正谊面前。   蝎子的战队经理杜宇成相比之下不太爱管事,颇有几分“懒政”作风,喜欢大事化小,小事装瞎。   至于老板方凯,一年也不来基地几回,开俱乐部是业余爱好,见成绩不好就找到“罪魁祸首”炒鱿鱼,买人,换管理,直到成绩好起来。大多俱乐部的老板都一贯如此。   股东什么的,就更不管事了。以纪决他妈为代表,他们可能都分不清什么叫打野什么叫中单,只会闭眼掏钱。   按摩的时候,左正谊想了想这些事,很快又抛到脑后了。   ――按摩师也是战队配备的,和队医分工配合,帮他们维护身体状态。   全队都按了一遍之后,到训练时间,还是照常训练。   蝎子的下一场比赛是4月3日的晚上,冠军杯八进四淘汰赛。   蝎子以B组第一名的成绩出线,对手在另外三个小组的第二名里随机抽签――这是小组第一的特权,有优先选择“较弱”对手的资格,这是凭实力为自己争取来的优势。   但实际上,小组第二未必比第一弱。   比如上赛季的WSND,就在小组赛发挥失常,以C组第二名的成绩出线。但他们一点都不弱,最终还夺冠了。   蝎子抽到的是XYZ战队。   如果说国内第一梯队的强队是“四大豪门”加一个CQ,那么XYZ就是第二梯队中的佼佼者。   XYZ原本排在EPL积分榜第六名,前天一场大胜,反超XH,成了第五。   他们在上半赛季的状态不算好,下半赛季反而稳定了不少。尤其是在版本更新后,一贯热爱打架的XYZ无比契合刺客版本,贡献了好几场精彩卓绝的比赛,让观众大呼过瘾。   比赛日前夕,也就是4月2日的晚上,打完最后一场训练赛,复盘结束,已经凌晨了。   平时这个时候左正谊会去打高分局单排,但他想起队医和教练的嘱咐,而且明天就是比赛日,所以决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早点睡。   他摘掉耳机,给电脑关机的时候,纪决还在看视频。   看的是DN8战队的比赛视频。   DN8战队,是目前ECS(EOH韩国赛区冠军联赛)排名第一的队伍,也就是上回教练组给他们找来的中野“教材”战队。   “有什么感想?”左正谊走到纪决身后,盯着他的屏幕问。   纪决道:“打野很强。”   “中单呢?”   “没有你强。”   “……”   左正谊被逗笑了,没把他的花言巧语当回事,俯身趴到纪决肩头上,伸手去够他的鼠标。   左正谊把视频进度条往前拖了几分钟,说:“这场我也看了,我觉得DN8中单最厉害的是‘贪’,你看,他不管去哪儿都不走空,什么都要蹭,什么都要偷。有的团战没他什么事,他也能莫名其妙地混到助攻。他的经济总是很好,很少被压,多么逆风的局都能发育起来。但他的个人操作不算最顶级,是用脑子玩游戏,不是用手。”   “打野呢?”   “打野你应该比我懂吧?”左正谊懒懒地压着纪决,呵欠连天,揉了揉眼睛。   纪决道:“我觉得打野也差不多,操作很强,但意识比操作更强。听说他们是同一个青训营出来的,十三四岁就开始当搭档,好多年了。”   纪决的口吻中不无羡慕,转头看左正谊一眼,缓缓地道:“十三四岁时我们也在一起,但我当时没想到你以后会打职业,如果我们也能从小一起训练――”   “哎呀。”左正谊打断他,佯装生气,“还不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气走的,别提了,想打你。”   纪决低声一笑。   左正谊却道:“虽然有误会的成分在,但你那个时候真的很过分,好像个心理变态的叛逆儿童。”   “我本来就是。”纪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现在也是,还有发病的可能,你小心点。”   “……”   左正谊离开纪决的肩膀站直,亲手帮他关了电脑,拉着他回房间休息,无所谓道:“你要发就发呗,谁怕你啊。”   左正谊累极了,踩在楼梯上的步伐轻飘飘。   纪决被他牵住手,犹如被套上一副手铐,剥夺了作恶自由。乖乖跟着他时的神情几乎可以用温驯来形容,哪有要发病的迹象?   左正谊把这“犯人”牵回自己房里,按到床上,说:“今晚奖励你陪我一起睡,只睡觉,不许乱动哦。”   “……”   和左正谊谈恋爱太要命了。   以前纪决苦于他不主动,现在他主动起来,杀伤力强得让人受不住。   他似乎知道自己怎么做最吸引人,两腿分开骑跨在纪决腰上,俯身靠近,柔软的唇贴住纪决的下颚,轻轻一吻,施舍似的居高临下。   可即便是施舍,也透出一种“全世界我只施舍你”的感觉,令人意乱情迷。   然后再细细品味,施舍的味道没了,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别扭,原来那是害羞的自我保护。   他很直接,又不肯太直接,怕难为情。   “哥哥。”纪决被撩拨得十分难忍,揽住他的后脑压低,咬耳朵道,“如果你不想给我操,就别勾引我。”   左正谊:“……”   “乱说什么啊?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左正谊倒打一耙,飞快地下床,“我去洗澡了!”   说罢溜进浴室,把门锁了。 第95章 解梦   最近左正谊晚上经常做乱七八糟的梦,大概因为赛事紧张,心理压力大。   这些梦十分混乱,地点人物事件都没有规律可循,连左正谊自己都不一直是主角。   他总梦到别人,例如,小时候跟他打过架的邻居家小孩,温柔的初中女老师,孤独死去的卖书老头,还有与他相熟的外设店“剑炉”的老板……   这样一看,似乎也有规律。   但他们并不是全部,左正谊也会梦到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那些陌生人有的是他和纪决在上学路上、超市门口、火车站里遇到的,也有的是面都没见过,在游戏中随机排到的临时队友。   他们出现在左正谊的梦里,当主角,做没有逻辑的事,连时代背景都不固定,一会儿在古代打仗,一会儿在未来造飞船……   如果要说这些无逻辑事件中有什么绝对相似之处,那就是在梦的最终,他们都会去打比赛。   没错,打比赛,当电子竞技职业选手。   尽管这些人中的某些年龄已经非常老了,不适合干这行。   左正谊每每从梦中醒来,都会忍不住沉思五分钟。   昨晚他又做了一个类似的梦,这回的主角更离奇,竟然是纪决他妈谢兰。   纪决他爸也没被落下,纪国源玩辅助,谢兰玩AD。他们坐在比赛场馆中央的主舞台上,戴着耳机,一脸沉着冷静,操作十分犀利,台下全是为他们欢呼呐喊的人。   左正谊把这个梦讲给纪决听,纪决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表情呆滞片刻,笑出了声。   “你说这些梦是什么意思?”他们还没起床,左正谊躺在纪决身边,拉着他的手臂问,“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可我白天没想这些啊。我就算梦到你爸妈,也应该是和他们吵架,怎么可能同台竞技?”   “同台竞技”这个词又戳到了纪决的笑点,他抱紧左正谊,趴在左正谊的肩膀上笑得直发抖:“算了,梦而已,不用较真。”   左正谊却微微一顿,一脸严肃道:“我说真的,上赛季冠军杯打到淘汰赛的时候,我也经常做怪梦。当时印象最深的一个梦是我抢了周建康的钱,买机票,飞到欧洲的一个小国当国王,然后WSND就夺冠了。”   “你信这个?”纪决问他。   左正谊却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叫玄学,你懂不?”   “……”   纪决实在是笑得不行了:“那你觉得,和我爸妈同台竞技在玄学里是什么意思?”   “要赢呗。”左正谊肯定地说,“我还能打不过你爸妈?”   他下床穿衣服,纪决的手臂却从腰后伸来,一把搂住他,把他重新拽回了床上。   纪决的睡衣在夜里蹭开了几颗扣子,衣襟半敞,从上方压住左正谊,毫不客气地用力吻他。   左正谊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他的吻憋死,连推带蹬地把他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干什么一大早就发神经?你好烦。”   “这也是玄学。”纪决模仿左正谊刚才的腔调说,“我从你身上汲取点能量,今天打比赛更有劲。”   左正谊:“……”   他们在床上磨蹭了几分钟,不长,但又亲了一回。   其实昨天晚上亲得已经够多了,左正谊缺了大德,把纪决撩出火来就跑去浴室里待着。但洗澡能用多久呢?他洗完出来,纪决还在床上等他。   比赛日之前不便太耗精力,那些欲望就都化作了吻。   纪决美其名曰“晚安吻”,实际上亲得左正谊浑身发汗,舌头都快被他咬碎吞掉了,手臂连着腰肢一同颤抖,两腿发软,呼吸凌乱,费了些力气才结束。   纪决在这方面似乎格外有瘾,左正谊受他熏陶,也越来越能尝到滋味。   但人非禽兽,不能过分受欲望支配,否则容易误事。   左正谊和纪决分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可真有原则”。而纪决脸上写着“我为电子竞技做了太多牺牲”,好一对苦命鸳鸯。   这对“鸳鸯”终于起床出门,来到餐厅的时候,队友们刚刚开始吃饭。   严青云在自己身边留了位置,给左正谊的。纪决却把他赶走,占据他的位置,和左正谊挨着坐。   张自立看了这出热闹,笑嘻嘻道:“殷勤殷勤白殷勤。”   纪决道:“献殷勤的有我一个就够了,对不对,哥哥?”   “嗯嗯。”左正谊应了声,“你一个顶仨。”   话音没落,他和纪决之间突然拱进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来,左正谊低头一看,是小尖正扒着他的腿往上爬。   左正谊单手抱起小猫咪,一边吃早餐一边捏着它的肉垫玩。小尖似乎还没睡够,四仰八叉地仰躺在他腿上打呼噜,一脸懒样儿。   吃饭时间约等于八卦时间,左正谊竖起耳朵听队友们聊天,他们正在讨论今天晚上的比赛,提到XYZ的时候,宋先锋说:“昨晚的瓜你们看到没?”   “什么瓜?”严青云问。   宋先锋说:“XYZ官博皮下开小号和网友撕逼,被扒出来了。他连夜清空小号,但还是被截图了。”   左正谊插了一句:“有什么劲爆内容吗?”   “有不少。”宋先锋笑道,“这官博哥是个宝藏男孩,电竞圈内凡是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要点评一番,逮谁骂谁。点评跨度长达三年,两个月前还黑过你,End哥哥。”   左正谊:“……”   这也能中枪。   不过这不算奇怪,都是圈内人,出了事谁不吃瓜呢?只不过大家私下讨论几句也就算了,把吃瓜感想发到公共平台上难免容易惹出事端。   左正谊并不在意。   但宋先锋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他说:“他清空微博之前,最新一条是关于今晚的比赛的。说是不怕蝎子,他们已经找到针对End的方法了,要把世界第一中单的腿打折,让EPL从此不再迷信左正谊。”   “……”左正谊差点一口粥呛进气管,无语地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这么狂?”纪决把剥好壳的鸡蛋放进他碗里,说道,“他还是先保护好自己的腿吧,逼话那么多。”   “今早就被XYZ开除了。”宋先锋道,“‘临时工’,懂的都懂。”   “……”   左正谊好笑道:“闲的。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可要好好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断腿套餐。”   “被针对”一点也不稀奇。   这年头哪个成名选手能不被针对?数据分析师是干什么吃的?就干这个。   其实有些人觉得左正谊刚出道的时候比现在厉害,也是因为这个。   新人天才横空出世,叫所有人防不胜防。   他们说他的操作是神来之笔,是造化钟神秀――总之不是凡人能做的,突出一个“灵气”。   但比赛打多了,就没有那么多防不胜防了。   大家研究的就是“怎么防”,把他从头到脚拆开了分析,好像在解数学题,非要用大数据计算出一个标准答案不可。   左正谊每多打一场比赛,就为“数据库”多增加一份可分析的样本。   很多厉害的选手看起来逐渐“状态下滑”就和被分析透了有关,在对手看来,左正谊自然也不能逃脱这个规律。   XYZ已经计算出“答案”了吗?   左正谊很好奇。   他心态还行,不算太担心。但要说一点都不紧张也是假的。   这个紧张不是因为XYZ,而是因为今晚打的是淘汰赛――赢了能八进四,继续前进,输了就直接被淘汰,冠军杯旅程结束。   说句客观不算丧气的话,事到如今,左正谊并不认为蝎子EPL夺冠的希望很大。因为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上,要祈祷CQ多输几场才行。   但祈祷有用吗?   CQ兵强马壮,榜首之位稳得很。   在CQ身后,还有第二名的Lion虎视眈眈。   所以左正谊把这赛季夺冠的希望寄托在冠军杯上,如果能捧起那座神圣月亮之杯,今年的努力也算没有落空。   左正谊这样想着,越发信念坚定,今晚不能输。   ――教练的想法也差不多。   下午,蝎子出发去比赛场馆之前,全队在战队大巴里集合,孙春雨讲了几句话。   他今天照旧穿着西装,打领带,双手背在身后,教导主任似的眼神在车内一扫,先问了句:“你们紧张吗?”   左正谊和纪决不约而同地摇头。   张自立说:“有点。”   严青云说:“还行。”   宋先锋说:“不紧张,问题不大。”   面对他们不同的反应,孙春雨没做评价,只鼓励道:“EPL不大好争取,现在冠军杯对我们来说更重要。淘汰赛打一场就少一场了,都加把劲儿,拿出自己最强的实力来。其实我很有信心,毕竟最近我们的训练状态很不错,碰到谁都不虚,是吧?”   “那是。”   “当然,牛得很!”   “必不可能输!”   “放心吧,阿春哥。”   车里响起一片嘻嘻哈哈的玩笑声,孙春雨也笑,又讲了几句需要注意的,这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这是4月3日的傍晚,神月冠军杯淘汰赛第一场:蝎子对战XYZ。   两支战队都按时到达了比赛后台,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战斗。 第96章 末路   比赛开始的时候,场馆外的天空还没完全黑下来,场馆内已经亮起了数盏耀眼的舞台灯。   观众席里人声鼎沸,气氛和灯光一样炽热,有人和邻座议论着今日比赛的输赢,看好谁,不看好谁,侃侃而谈。   互联网上讨论得更激烈,淘汰赛不同于小组赛,一场足以断生死。   从赛前赔率看,今日大盘更看好的是蝎子,但也有相当数量的人信了那位官博皮下小号说的话,认为XYZ能出奇招,打蝎子一个措手不及。   官方直播间里早早就开始争论,密密麻麻的各色弹幕将屏幕充满,挡住了解说的脸,但声音毫无阻挡地传进每一位观众耳中。   “听说今天XYZ要针对左神?”   “嗯,据坊间传闻,最近似乎不少战队都在研究怎么针对他。”   “我给你们出个招,第一步:五BAN法师。”   “简单粗暴。”   “最简单的就是最有效的。”   “玩笑归玩笑,蝎队又不傻,你五BAN法师,把大野都放了,那我就选最强阵容,打野核呗。”   “可蝎队不玩野核呀,上回打SP都没选。”   “虽然没选,但我觉得肯定练过,不可能不练。”   “那倒是。”   解说话音刚落,直播间里弹幕就开喷了:   “是个锤子!”   “狗都知道蝎子不玩野核。”   “我早就说了,野核才是版本答案,蝎子不练迟早翻车。”   “太子心甘情愿给公主洗脚,轮得到你们这群喷子指指点点?”   “狗屁版本答案,DN8也不玩野核啊。”   “DN8是中野双核。”   “蝎子也是中野双核。”   “屁,蝎子就是法核,低配版WSND。”   “还WSND呢?你爹已经死十年了――”   弹幕吵得热火朝天,比赛的BAN&PICK已经开始了。   正如解说和观众预料,XYZ上来就毫不犹豫地五BAN法师,起手伽蓝,二手劳拉,后面三个法师从蝎子最近的常用名单里按出场频率的高低顺序选,BAN了三个法刺。   这五个BAN位并非同时选出,蝎子在中途有抢法师的机会。但先手出法师极其不利,等于直接亮底牌,明摆着要被针对。   被针对还是次要的,把优先级高的英雄放给对面更让人难受。   孙春雨有些犹豫,目光频频看向左正谊。   左正谊察觉到了,坦言道:“优先阵容,不用管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点无奈,嫌孙春雨不懂他。   其实来蝎子之后,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抢占资源了,尤其最近着重和纪决练配合,该让的东西他全都让,连命根子蓝buff都可以不吃。   为的是别把路越走越窄,风格应该丰富,打法应该多样。   在竭尽全力险胜SP之后,左正谊更加明白这一点。   人力有尽时,“听天由命”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为自己寻找更宽的出路。   孙春雨并非看不见他的变化,只是相较于多变的打法,他更信任左正谊当大核时的carry能力。   所以当左正谊拿不到特别能C的法师时,孙春雨就底气不足,隐隐觉得己方战斗力被削弱了,不那么稳。   但电子竞技本就没有永恒的“稳”。   版本不断变化,战术飞速革新,选手和战队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蝎子在XYZ的“逼迫”下,先手抢了强势打野和辅助,照夜刀与黑魔。第三选是上单大象,第四选是AD鹿女,最后才出法师,纺织娘。   这套阵容并不新奇,照夜刀在上个版本冷门到没有出场机会,但现在翻身一跃成了路人局第一梯队的热门打野,赛场上出场不多是因为他太过强势,经常住在BAN位里。   纺织娘则是个一直不温不火、不强不弱的法师,体系型英雄,不受路人局青睐。打比赛强度不错,但阵容不好搭配,容易在BP时落下风,所以出场次数也不多。   蝎子这一手照夜刀加纺织娘亮出来,解说和观众都颇感惊讶。   XYZ的阵容是阿诺斯,玛格丽特,狮子,小精灵和丹顶鹤。   纺织娘的绰号叫织女,解说道:“织女对丹顶鹤,对线期不怕,但打团较为疲软。蝎子要想赢就得速战速决。”   “嘿,XYZ也是速战速决的前期阵容。”   “硬碰硬搏命局,两边都有几分赌的成分。”   “我感觉蝎子不是很想赌,但如果不这么选,我确实也想不出更稳的阵容。织女不怕控,counter丹顶鹤和玛丽正好,不得不说蝎子这手BP做得不错,应该是提前想过应对的办法。”   “嗯,但其实我更关注的是照夜刀。”   “怎么说?”   “你看啊,左神几乎天天秀,变着花样秀,大家一不留神就忽视了他的队友。”   “我懂你意思了,太子是他背后的男人?”   “对啊,太子从没掉过链子,什么打法什么英雄都能玩,我们看不见他的上限,也摸不透他的底细,英雄池深得令人畏惧。”   “End也是出了名的英雄池深。”   “这意味着蝎队的中野有很多选择,还能再开发。”   “嗯,你说得对。但游戏刚开始,我们这么吹一方是不是不太好?”   “这哪能叫吹呢?我话还没说完。”   解说话锋一转,开始讲蝎子的缺点:“理论上可以开发多种打法,但蝎队最近几个月都打得很单一,过分依赖中路,放不开手脚尝试新战术。每当被逼到绝境,他们的思路都是押宝End,用大核法师打逆风翻盘局。End拿了两次五杀,三杀四杀不计其数,看起来赢得激动人心,实则拼尽全力,已到穷途末路。尤其上一场打SP,颓势尽现,差点就翻车。我觉得蝎子打不打野核都不要紧,但不能再这样打法核了,否则过度消耗End――”   “咳!咳咳!”搭档猛咳两声打断,提醒他说话要谨慎。   电竞解说可不是个容易干的差事,虽说这番话不违规,但太引战了。   他们可以适当地引点口水炒一炒热度,但引过头就不好了。电竞圈最不缺的就是喷子,网暴是家常便饭,哪个解说没被狗血淋头地骂过?   被骂得多了,自然就学乖了,说话越来越圆滑,谁都不得罪。   但总有个别解说不怕死,或是没心没肺,管不住嘴。   这位不怕死的解说听了搭档的提醒,略收敛了些,后半句不说了。   搭档替他圆场:“蝎队已经在尝试新打法了,今天的阵容以前就没打过。织女这种游走型法师,节奏带好就很秀。而且既然选到照夜刀,不能说没有野核的意思,看他们怎么配合吧。”   直播画面锁定到纺织娘视角,她清理兵线比对面的丹顶鹤快,线上优势明显,刚开局就已经把丹顶鹤怼到塔下了。   趁丹顶鹤清兵的时候,左正谊来到上路。   这时,从下往上刷野的纪决也来到了上路。他和左正谊一起蹲在草丛里,敌方上单似乎没有察觉,仍然在和宋先锋对线互砍,慢吞吞地换血。   左正谊操作纺织娘看准时机丢了个控制技能,命中减速,纪决的照夜刀立刻扑上,三打一,一血瞬间到手。   但几乎同一时刻,下路也跳出了击杀播报。   严青云倒地,张自立残血回城。   左正谊回中路补兵,准备清完这波兵线就去下路游走,把下路优势重新打回来。   但XYZ并没有给他顺利游走的机会。   他们的确研究过左正谊,对他的操作习惯甚至指挥习惯都相当了解,节奏掐得稳准狠,每当他要去游走,就来入侵野区,打得凶狠无比,频频爆发乱战,牵制他的步伐。   纺织娘是个靠灵活游走来帮队友打优势的法师,被牵制住就废了一半。   纪决的照夜刀玩得很好,野区被入侵时与他配合跟敌方打得有来有回,也拿到了人头,蝎子的整体经济不算劣势,但始终没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换而言之,节奏不好。   左正谊打得很不舒服。   他观察着场上局势,飞快地思索应对之法。   XYZ的思路很明显,就是要不停地入侵、干扰,废掉纺织娘,抢夺中路线权,从中路进一步入侵上下野区,控住节奏滚雪球。   要想中断XYZ的节奏,至少要打赢一回,从而有机会推出兵线,反入侵。   左正谊在第十六分钟抓住了这个机会。   对面的打野阿诺斯悄悄蹲中路草丛,左正谊佯装不知道,故意卖了个破绽,在他眼皮底下做假视野――假装去上路又回头,然后就蹲在对面的草丛里不动了。   双方隔草相望,面对面飙戏。   丹顶鹤假装以为他走了,把兵线推得相当靠前,故意勾引。   左正谊这时跃草而出,还没放技能,阿诺斯就飞扑而来,准备秒他。   阿诺斯和丹顶鹤配合默契,反应极快,范围控制技能和爆发攻击同时落到他的站位处。但左正谊早知有这么一出,利用位移巧妙一躲,那两人的技能全部放空,还来不及反应,被左正谊喊来的纪决便已入场。   照夜刀的技能特效流光溢彩,刀刀带火星,他开启AOE大招,一刀击飞两个人,纺织娘在一旁接控制补伤害,一套combo打烂了XYZ中野的头。   纪决和左正谊教科书般的配合拿下双杀,再下一塔,蝎子瞬间扭转局势,占据上风!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时响起。   可惜,这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随着丹顶鹤发育完全,战斗优势越来越明显,而纺织娘逐渐进入弱势期,XYZ很快卷土重来,又打进了野区。   ――XYZ发现了对抗蝎子的“密码”:野区入侵。   纵观蝎子近来数十场比赛,毫无疑问,第一carry点是左正谊。   他能在顺风局扩大优势滚起雪球,逆风局稳住局面拖后期找机会翻盘,打团灵性收割,游走完美抓人,这背后支撑他的不仅是他自己的精湛操作,还有一个随叫随到、随时为他创造机会、永不犯错的打野。   蝎子的团队节奏被中野把控,中单在明,打野在暗。   只针对左正谊是下下之策,打崩野区,牵制中路,才是战胜蝎子的真正良策。   XYZ气势如虎,专攻软肋,打得蝎子节节败退。   被推上高地的时候,左正谊心里梗得慌――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节奏型法师的无力之处,一旦失去节奏,就再无回天之法。   但纺织娘已经是蝎子在BP时最好的选择了。   他静静地看着水晶爆炸,心里突然莫名的,对自己的真实水平产生了一丝怀疑。   究竟是团队不够强,还是他的打法本身具有局限性,限制了团队进步?   ――他是不是,只能玩大核? 第97章 技穷   蝎子0:1落后,全队回后台休整。   众人的目光一如往常落到左正谊脸上,期盼他说点什么来给大家增添信心。   哪怕是发脾气也好,像以前那样,傲慢,不礼貌,蔑视所有人,拿出“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我carry”的气势,鼓舞士气。   ――这可是淘汰赛。   输的话,冠军杯就结束了。   但左正谊罕见地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没发现别人在看他。过了几秒,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表情微微一顿,说:“你们怎么都是一副奔丧的脸?”   “别这样啊。”左正谊笑了一下――他不能让人看出他是强颜欢笑,便故作不在意,随手搭上纪决的肩膀,“小输一局而已,下把赢回来。”   纪决道:“上把我的,有两波操作变形了,不被抓就不会丢节奏。”   左正谊根本没发现纪决什么时候“操作变形”了,知道他是故意背锅给队友放松心情,配合他说:“我也一样,感觉思路不清晰,指挥得有点乱。”   孙春雨道:“没事没事,下把好好打。”   他的目光在几个主力队员身上一一扫过,分别讲了讲他们上把存在的问题和打得好的地方,再看向左正谊的时候,犹豫了下问:“End,织女你玩得顺手吗?下把要换个类型不?”   “……”   这个问题简直问到左正谊的心坎上了。   顺手吗?不顺手。   要换吗?换什么?   左正谊的英雄池相当深,深到几乎没有范围,任何法师他都能玩,而且玩得好。   这是因为他的理解能力强,又肯苦练。   但游戏内几百个英雄,乍一看极其丰富,每个都不一样,其实根本没有“几百个”可供他挑选。   抛开战士、坦克等不能走中路的英雄,仅从法师大类里看,EOH上百个法师,强度达标能上赛场的连二十个都没有。   这“二十个”里,粗分为几类,一种是时下热门的法刺,一种是炮台型传统大法师,另一种是团队型工具人法师。   法刺自不必说,突进,刺杀,切C,机动性强,脆皮,持续输出能力弱。   传统大法师和射手一样,是团队大核,但随着刺客加强而没落,玩这种法师的中单地位和ADC差不多,都是对面打野眼里的菜,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团队型法师有控制类的、游走类的,还有各种稀奇古怪偏辅助类的,例如法坦。他们的共同点是有极强的团队增益作用,但输出不高,在危难时刻回天乏力,很仰赖队友的发挥。   左正谊是carry型选手,他选英雄不怕操作难,就怕上限低。   伽蓝这种兼具法刺和大法师特征的英雄是他的最爱,上限几乎无穷,只要操作到位,就能创造奇迹。   左正谊从不怀疑自己的操作,伽蓝就是他的底气。   但他似乎太依赖操作了。   针对他,就把他能操作的大核法师BAN掉,逼他去玩团队型英雄。   可在上一局之前,左正谊都不觉得自己玩不了团队型英雄。   他是指挥,最懂运营,怎么可能玩不好纺织娘?   但XYZ从野区入侵开始,让他被动支援,硬生生打乱了节奏。   他们研究透了他的操作习惯,铆足劲儿针对,他被压的时候下意识想的是:如果我手上是伽蓝,对面不管几个,我都杀了。   纺织娘却杀不了。   她不是好剑。   但战败的是人,剑怎么会有错?   手上的乏力让左正谊心焦,他没能参悟不同剑的不同用法,偏偏自以为全能,什么都能玩好。   他知道玩团队型法师失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整个团队都有错,如果上下路再多给他一点支持,也许节奏就不会那么糟了。   但这种感觉更让人无力。   这意味着,他很难再靠自己carry了。   ――没有大核型法师,他就无能为力。   他自诩世界第一中单,但从这局比赛看,他和那些他不放在眼里的其他中单又有什么区别?一样靠队友,逆风就无力回天,睁眼等死。   即便不为自己忧心,也不能不为蝎子忧心。   左正谊恍然惊觉,这样的团队水平,真有争冠的实力吗?   这些天他们勤勤恳恳没少训练,可练出来的整体效果不如SP,也不如XYZ。   ――到底在练什么?   左正谊心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匆匆压下即将冒头的灰心,强自振作起来――比赛还没结束,他不能动摇。   孙春雨仍然在等他的回答,问他要不要换一个英雄玩。   左正谊一时答不上来。   孙教练这番举动看似是尊重他的意见,实则黔驴技穷,被XYZ打得头脑发懵,想不出应对办法,只好把决定权交给他了。   不得不说孙春雨做得对,左正谊这人毛病一堆,脾气又差,但就是不会逃避,人家让他顶上去,他就真的顶上去。   他接过了教练的活儿,镇定自若道:“看BP吧,如果他们给机会,照夜刀阿诺斯至少拿一个,否则野区没有主动权。中路有合适的法刺就拿法刺,实在不行继续玩织女也没什么,上把是我们没打好,阵容问题不大。”   左正谊环视一遍队友,手掌伸向半空:“好好打,有没有信心?”   纪决的手覆盖到他手背上。   紧接着,大家的手纷纷覆上来,异口同声道:“有!”   “加油!!”   “我们能行!”   “加油!!!”   蝎队休整完毕,回到前台继续比赛。   第二局在万众期待下准时开始。   左正谊鼓励好了队友,也在心里反复地鼓励自己,他想,这把应该吸取教训,提前掌握主动权,不能再被XYZ牵着鼻子走。   但XYZ比他预想得还要凶悍,拿出了趁你病要你命的气势,第二局故技重施,盯准蝎子的弱点,利用BP逼左正谊玩团队型法师,然后继续压着野区打。   他们甚至选了一套纯进攻阵容,脆得像纸,尖利得像针,仗着领先一局的优势,不给自己留一分后路,从一级就冲进蝎子野区,全队来打一级团。   XYZ是联盟出名的打架队,以前打得太莽,经常一波猝死被翻盘,成绩不稳定。   但今天他们的能力发挥到了刀刃上,搏命似的厮杀,把蝎子全队好不容易鼓舞起的士气顷刻间打散,一波一换四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XYZ的梦幻开局,是蝎子的地狱。   左正谊的指挥命令没停,他的声音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有些沙哑。   他几度清嗓,都没能调整出昂扬向上的语调。   XYZ疯狗似的,没有最凶,只有更凶。尤其当他们靠开局两波团战发育起来,进入强势期之后,更是无法无天。   偏偏他们又不是无脑的凶,有战术、有策略,每一次入侵都旨在打乱蝎子刚找回的中野节奏,把纪决死死困在野区里,后来连自家野区资源都吃不到了。   XYZ在第十七分钟,彻底接管了比赛。   这时左正谊已经被打麻了,纪决比他更麻。   纪决很少有野区被打穿的经历,他和左正谊的配合虽然没到炉火纯青合二为一的地步,但也算上等的中野联动。   他们以前遇到的大部分对手都喜欢针对中路,盯着左正谊打。   这种情况下,纪决是自由的,只要左正谊能靠个人操作稍微拖一会儿,纪决就能为他创造反打的机会,因此蝎子连胜不断,总能化险为夷。   但今天行不通了。   越拉越大的经济差宣告蝎子正在逐步逼近死亡,直播里的游戏画面已经不能用“刺激”和“令人揪心”来形容,只有一片死气沉沉。   一边倒的局势让人说不出话,连解说的发言都少了,隔半天冒出一句:“下塔也破了”“中路告急”“高地难守啊”。   这是神月冠军杯淘汰赛。   蝎子唯一的晋级机会。   左正谊发现,不论经历过多少次失败,当失败再次降临时,他都像从没经历过一样,感受如初。   队内语音里也沉默了。   队友们的咳嗽声都透着一股颓丧气,谁都看得出,找不到翻盘点了。   后来别说守高地,XYZ直把他们逼回泉水里,连兵线都摸不到,眼睁睁看着基地水晶的血条飞快减少,然后轰的一下,炸了。   XYZ的旗帜在蝎子高地上飘扬,此时全世界的欢呼都属于他们的敌人――   “恭喜XYZ,2:0战胜蝎子,晋级冠军杯四强!!”   ……   左正谊摘下耳机,抬头看向台下躁动的观众席,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说到底是技不如人,每回都赢得艰难,要拼尽全力甚至拼命。输得却容易,一眨眼就被推到家门口了。   还有什么可说?   只能练。   继续练。   可是好累啊,他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练到队医担心他的身体。仍然收效甚微。   左正谊坐在电竞椅上,发了几秒的呆。   直播摄像机还没关闭,他的表情被如实地记录了下来。台下似乎有粉丝在喊他的名字,他没好意思抬头去看。   队友们都在收拾东西。   左正谊也站起身,将自己的键盘拔了下来。   “走吧。”他握住纪决递过来的手,在后者担忧的注视下轻轻摇头,默然走下了赛台。 第98章 吸烟   比赛结束总是在夜晚,夜色就因胜利或失败而有了不同的色彩。同样的霓虹和人潮,高兴时看它是热闹,不高兴时热闹也成了落寞的衬托,让人心生不快。   从比赛场馆到回基地的这一段路上,战队大巴内安静无比。左正谊戴着耳机睡觉,半梦半醒中忽然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纪决看过来时,他说“可能是有人在背后骂我”,玩笑似的,说完又睡了。   按农历计算,现在已入暮春。但街边百花开得正好,早春的花儿谢了,晚开的品种争相斗艳,黄的红的粉的白的,从绿化带钻进左正谊的梦里,迷了他的眼。   他竟然梦到了纪决,明明纪决就在他身边坐着。   他们一起践踏遍地的春花,把花枝掰断,花瓣踩成泥,春天便在脚下结束。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春天已经结束了,夏天却不肯来。   左正谊不知把哪种渴望融入了对夏天的渴望里,他拼命地挥拳、怒骂:“凭什么?为什么?我不够强吗?你为什么不来?!”   但时间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洋,他与夏天隔海相望,熬干了青春,也没等来夏的降临。   大约人的幸运总是有限的,上天给了某人无可匹敌的天赋,就要他在其他方面有缺憾,总归是不圆满,否则岂不是让他一个人把便宜占尽了?这又凭什么呢?   左正谊睡了很久,抵达基地之后,纪决把他叫醒。   冠军杯被淘汰,蝎子全队都悲痛,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进门。领队说厨房准备了夜宵,叫他们先吃饱再说。   但大家食欲不振,饭也没吃几口,匆匆散了,有的回房间洗澡,有的回训练室打游戏看视频。   孙春雨一看这情形,就说今晚先不复盘了,大家好好休息一下,把心情调整过来,明天还得照常训练。虽然冠军杯结束了,但EPL没结束呢,不能泄气。   这些话是作为教练应该说的,可左正谊却听得比平时更不耐烦。   他心想,道理谁不懂?可场面话说再多有什么用?不泄气就能赢比赛吗?他们又不是练气功的。   他在心里刻薄地讽刺了孙春雨几句,一时间看谁都不顺眼,包括自己。   但这种情绪很短暂,类似于起床气,左正谊洗完一个澡就冷静了,把自己从责怪旁人和自怨自艾的败犬状态里解救出来,开始想下一场比赛。   ――淘汰就淘汰吧,还是得着眼向前。   孙春雨说得对,不能泄气。   左正谊深深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果真跟练气功似的,如此几个来回,堵满胸腔的压抑终于被排出几分,他的脸上又有了血色,不那么苍白了。   他换好衣服上二楼,训练室里四个队友都在。   宋先锋刚编辑完微博――他是队长,虽然名存实亡,但自认今晚打得不好,为减少良心不安,主动出面背锅,发了一条向队粉道歉的微博。   严青云面前的电脑屏幕正在播放今晚的比赛视频,教练暂延复盘,他闲着没事干,自己先独自复盘一遍。   张自立站在窗前打电话,对面的人是他妈,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教训他,他没哭,但表情比哭还难看。   左正谊扫了一眼,目光落到纪决身上,忽然发现,纪决竟然在抽烟。   察觉到他的注视,纪决吐出一口烟雾,也望向他。   左正谊刹那间忘了该说什么,默然片刻,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给电脑开机,插上键鼠,显示器亮起来时,左正谊转头问纪决:“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纪决道:“偶尔抽两口,不多。”   左正谊没再说话,他对此有些意见,抽烟不健康。但又觉得没必要连这种小事都挂怀,纪决也需要解压。   左正谊沉思几秒,忽然心血来潮,脚底踩住地板,将滚轮电竞椅滑到纪决的电脑桌附近,倾身靠过去几寸,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   “我也要抽。”   “……”   纪决目光顿了顿,没阻止,亲手摁开打火机,帮他点烟。   左正谊猛吸了一口,被辛辣的烟草味儿呛得眼眶发红,扶住桌沿重重咳了几声,表情活像中毒了,心里却很畅快。   “不错。”左正谊夸了一句,又夸,“很好。以后买烟记得带上我那份。”   这回轮到纪决有意见了,但他一时也没说出话来,只盯着左正谊看。   如果不是队友都在场,左正谊觉得纪决可能会直接吻上来。虽然现在没动作,但纪决的目光已经擦过他的嘴唇,深深地钻到喉咙里了。   左正谊突然很想上床。   身体欲望从心灵上的缺憾处滋生,他想发泄。   他把刚打开的电脑又关了,拉着纪决下楼,“你来。”   “什么事?”   “别问。”   左正谊把纪决拽进自己房间,门一关,反手将人推到墙上,吻了上去。   左正谊的烟刚才扔了,但纪决的烟还在手里夹着。他怕烫到左正谊,手臂展开,拿远了些,因此动作显得很被动。   但很快纪决就反客为主,他没来得及吞进肺里的一口烟通过接吻渡给左正谊,单手搂住左正谊的腰,和他深吻了一会儿,稍一停歇,又把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   吸完塞进左正谊嘴里,共享。   他们一边接吻,一边抽同一根烟,抽完之后滚到床上,用身体互相慰藉。   左正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主动,几乎把纪决这个活人也当成了烟来使用,吸进,吐出,袅袅的烟雾充满房间,令人晕眩。   但纪决不甘于被动,后半场做出了脾气,点上一根新的烟,在左正谊每每颤抖喘不上气时堵住他的嘴,强迫他抽。   左正谊被那味道呛得丢了半条命,又觉得实在是爽快,纪决知道他需要什么,他们都不用言语交流,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深还是该浅。   只一次,不到一小时结束。   事后左正谊进浴室冲澡,纪决打开门走进来,把他摁在墙上又来了一次。   花洒没关,温水哗哗地流淌,盖住了浴室内时高时低的人声。   他们出来时已经洗完了,左正谊身上遍布痕迹,纪决的后背也被他掐出了指痕,但衣服一穿,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没事人似的回到二楼训练室,连头发都吹干了。   三个队友同时抬眼望过来,神色不一。聪明的如严青云默默转开视线,心里明镜似的。迟钝的如张自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问:“你们干吗去了呀?”   而宋先锋只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想,注意力回到微博评论区里,自顾自地痛苦皱眉。   左正谊有些腰酸,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回张自立的话:“出门转了一圈,透透气。”   张自立信了,还自作聪明地想,他和纪决是一对,避开队友一起散步很正常。   左正谊的目光则落到宋先锋身上,说道:“别上网了,想也知道他们会怎么骂,看多了影响心情。”   宋先锋道:“我觉得我欠骂。”   左正谊:“……”   行吧,开心就好。   左正谊打开电脑桌面上的EPL赛程表,盯着仅剩的几个对手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思考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他本意是想说我们应该怎么打才能怎样怎样,但“怎么打”三个字在他心头盘旋,阴影般挥散不去,他想不出答案,刚调整好的心情又低落了下来。   乍一抬头,发现纪决在看他。   “你有什么想法吗?”左正谊问。   纪决身上的衬衫是洗澡后刚换的,领口的扣子敞开两颗,露出脖子上的一条吊坠,是用项链穿起的戒指。   这枚戒指是当年在潭舟岛时左正谊送给他的银戒,不值钱,左正谊后来都想不起这件事了,纪决却一直戴着,说是习惯了,摘下来就感觉缺了东西,心里会发空。   前几天左正谊还在想,等有空出门去买一枚好的送给他,换了。   但没空出门,约会更是奢望。不间断的赛程像一条绳子,他们是被串起的蚂蚱,只能沿着绳子往前爬,终点有奖杯,抑或什么都没有。不论如何,都要爬到最后才见分晓。   左正谊望着纪决,纪决却摇了摇头,说:“这是教练组该发的愁,你别兜在自己身上。”   严青云附和道:“是啊,SP能拿出新战术,XYZ懂得针对我们,那我们呢?”   他声音不高,话却直白,好在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五个,没工作人员在。   不过这话有点太像甩锅了,严青云说完略感后悔,给自己打补丁:“我意思是,我们应该学学别人的先进战术……”   解释和不解释也没什么区别。   严青云闭嘴不说话了。   训练室的气氛陷入沉默。   凌晨两点,大家终于决定去休息了。其实这一晚上也没干什么,沉默与无力是蝎子的现实写照。左正谊躺在纪决身边,失眠到天亮。   他不睡,纪决怎么睡得着?   纪决劝他,几乎把好话说尽了。后来见说好话没用,纪决火气上来,掐住左正谊的下颌,狠声道:“明摆着是孙春雨废物,我都不愿意背这破锅,你怎么回事?你以为你是谁啊?想当救世主?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左正谊?”   “……”   左正谊被骂得一愣,半晌才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接受。”纪决说,“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吗?把你该做的做好,剩下的没法强求。”   “放屁。”左正谊被他捏得骨头疼,心里也冒火了,“你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夺冠,打职业跟玩似的,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他推开纪决,下床,摔门,一气呵成,拎着枕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   纪决盯着被摔得几乎发颤的门板,摸到床头的打火机,沉默地点了根烟。 第99章 光辉   天亮前的一刻最黑暗,不适合思考。   纪决因生理上的困倦头脑有些发沉,但香烟又让他清醒了几分。   刚才左正谊说他打职业跟玩似的,这话不对。   纪决并非不重视电子竞技,他是什么都不重视,整个人活着就跟玩似的。   他和左正谊一样从小没爹妈,在一个孤苦的环境里长大。但他和左正谊完全不同,因为左正谊沉浸在“家庭”幸福的假象里,被“单纯”的弟弟爱着,只要努力就有美好的未来。   纪决却从小就明白,左正谊能留在他身边,是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争取来的结果。   但这不是牺牲也不屈辱,好比顾客进超市逛一圈,想吃什么都得花钱买。等价交换,是世界法则。   纪决要想得到左正谊,当然得付出些东西。   这些付出有好有坏――实际上纪决根本不认同普世价值观里的所谓好和坏,他活着不在乎意义,只在乎自己的欲望。   “意义”是最假大空的东西,他觉得这不是本心,是社会给人套上的枷锁,让本性恶的人也得披上羊皮,去追求自己不认同而别人认同的功业,只为得到一句“有出息”“人中龙凤”的夸奖。   看,他们都是人,偏要你当龙和凤。   当了龙和凤又有什么好处?   纪决的评价是:“关我屁事。”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是和左正谊一起吃火锅,而不是和左正谊一起站上世界冠军领奖台。准确地说,这两件事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不分高低贵贱。   非要分的话,后者能让左正谊更幸福,那么他也会更幸福,所以他愿意努力。   这努力是为左正谊,更是为他自己。他的爱不无私,必须要有回报。   他活着的基本思路就是通过“不择手段”来获取“回报”。除此以外的什么正义、道德,他都不在乎。   虽然他还没疯到去挑战法律底线,但不去挑战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他懂风险。   纪决沉默着,抽完了一支烟。   他的思路无比清晰,颇有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姿态,可思考一会儿,又模糊了。   按他的逻辑,他的人生应该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但事实并非如此,痛苦一点也不比快乐少。   而在他去获取快乐的过程中,碍手碍脚的“风险”又变多了。比如他很清楚,假如他做某件事,左正谊会哭,那么他就不敢做了。   他越长大越心慈手软,没有小时候果决。   甚至被左正谊“PUA”,竟然也开始反思,他是不是真的活得太没追求太没意义了?   纪决又点一支烟。   烟头火星在没开灯的暗室里闪烁,他拿起手机。   他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左正谊的照片。左正谊表情丰富,偏又爱不自觉地装深沉,他一举起手机就要挨几眼瞪,被警告“不许偷拍”。   但左正谊口是心非,其实拍了也没什么,吓唬人罢了,纸老虎一只。   不,是“纸猫咪”,跟小尖一样,没事瞎喵喵,耍威风。   纪决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一片寂静中,他的笑声把自己惊醒。纪决用力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大团烟雾,肺都快被吐空了,胸腔里有回音,是左正谊那句愤怒的“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不懂吗?   怎么可能不懂?   但蝎子现在的难题不是左正谊一个人就能解决的,这是客观事实。   有多少战队的管理层花尽心血重组团队,依然打不出好成绩?更何况,现在已经到赛季末了,蝎子就算要更换教练团队,也得等下赛季才能执行。   左正谊罔顾这一客观事实为难自己,纯属自我折磨。   纪决夹着烟,抽到太阳高照,然后把打火机和烟盒一起扔了。   ……   接下来几天,蝎子基地里的气氛都是一片消沉。   冠军杯被淘汰,他们双线变单线,赛程稍微松了一些。4月4号一整天,全队都在复盘XYZ那场比赛。但即便复盘了一天,也没研究出有效的应对战术来。   其实理论很简单,自己没战术,不会跟别人学吗?   但问题在于,适合其他战队的打法未必适合蝎子,人皆有长短,团队也是如此。而且实战讲究的是在基础思路上灵活应变,没有标准公式。   最重要的是,蝎子已经被看穿了。   XYZ给全EPL打了一个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针对蝎子了。尽管不同战队针对的水平有高有低,但只要按这种思路打,蝎子就必然不好受。   以至于,蝎子在4月9号,又输了一场。   对手是UG战队。UG模仿XYZ,几乎复刻了那一场比赛,但由于技术比XYZ差一些,赢得不顺利,和蝎子打得有来有回,2:1险胜。   难以形容这一场打完之后左正谊的脸色。   网友给蝎子的评价是“终于暴露了三流战队的本质”,蝎子官博下骂声一片,万人请辞主教练。   4月10号,左正谊病了一场。   不算什么大病,只是有点发烧,两天后就好了。   这两天他食难下咽,每顿饭都被纪决逼着多吃,药也是纪决硬塞到他嘴里,连亲带喂哄着吃的。   但左正谊竟然不偷懒,训练仍然很积极。他似乎无计可施,只能把努力训练当成救命稻草。   ――基地内的气氛糟透了。   士气的建立很艰难,崩塌却十分简单。惨痛二连败简直打碎了蝎子的骨头,让这支半个月前还在风光连胜的“强队”连站都站不稳了。   越是士气低迷,就越发挥不佳,已经形成恶性循环。他们最近的训练赛都打不好了,输多赢少。   其实一时的失败并不那么打击人,真正打击人的是看不见希望。   输给UG之后,蝎子的EPL排名降了,从第三名跌到第四。   前面三位是53分的CQ,48分的Lion,47分的SP。   蝎子只有45分。   而比赛只剩六场。   事到如今再说争冠,未免有点自以为是,谁都没这个信心了。连发自内心不肯放弃的左正谊,都把EPL目标从“冲击冠军”改成了“拿到世界赛门票”。   EPL每年只有三个进世界赛的名额,第一名和第二名直接入选,第三名和第四名要打比赛来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第五名及之后连门都摸不着。   左正谊的底线是必须要进世界赛。   但蝎子现在这个状态,不被任何人看好。连队粉都在骂:“跌出前四算了,省得出国送菜丢人现眼。”   这些骂声大多指向了教练组和管理层,也有一部分人骂完教练不忘选手,怪左正谊玩不好团队型法师,怪纪决控不住野区,怪下路打不出优势,怪上路发挥不稳……   总而言之:三流战队,不如解散。   孙春雨是所有人中被骂得最狠的,他本就是扛不住事的性格,遇强则怂,遇难则弱。队粉越骂,他的脑子越不会转,状态差得几乎要立刻引咎辞职。   但现在辞职要陪违约金,也对其他人不负责。他思虑再三还是留下了,虽然留不留的区别似乎不太大。   严格来说,他不是一个毫无才能的教练,只是才能比较具有局限性。   教练和选手一样,也有自己的风格倾向。蝎子聘请他的时候,还在围绕下路建队,以ADC为核心发展。   孙春雨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玩法。   但队内人员变动加上游戏版本大改,现在的主流玩法变成了孙春雨最不擅长的那种。   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朱玉宏”呢?谨慎保守的人就只能走谨慎保守的路线,难以适应现在激烈多变的刺客版本。   但孙春雨也知道,这些都是推脱的借口,水平不足才是真正的本质。   孙春雨比朱玉宏强在能认清自己的不足,可惜认清也没什么用,结果最重要,竞技的唯一目的就是赢。   为了赢,左正谊快把自己熬干了。   这些天他把比赛外的所有事都放下了,包括恋爱。   纪决隐隐察觉到,他似乎有了一个想法,只是还没说出口。   4月13号的晚上,纪决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大约十一点半,蝎子刚打完今天的训练赛,在会议室里开始复盘。   今天的训练赛是队内赛,由于最近被针对得太严重,打队外训练已经很难给蝎子带来帮助了,反而是进一步透底。   这场复盘一如既往气氛沉闷。   左正谊是在即将结束时提出自己想法的,他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沉默得像一幅壁画。但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由于很久不笑了,两肩上的压力竟也没能将他压垮,气场便自然而然变得更加肃重,让人只一望,就情不自禁把希望都寄托给他。   从进入WSND一队开始,左正谊就担当这一角色。只是以前轻松,玩闹似的。如今艰难,大厦即将倾塌,站得越近,越有可能会被砸在下面。   左正谊却好像没怕过,他是越挫越强的典范,眼里有死也不熄灭的光辉。   他竟然说:“现在我们天天都在练新阵容,研究怎么解决团队的根本问题。但只剩六场比赛了,治标还是治本有区别吗?我们以前是怎么赢的?”   其余人一愣,都看着他。   左正谊说:“不如一条路走到死,多练几个法核阵容。伽蓝和劳拉BAN不死我,拿不到法刺也没什么,在机制好的弱势法师里挑两个我来练――哪怕一个也行。”   “……”   他把练英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简简单单,信手拈来。   这么做不是长久之计,属于走极端了。   但正如他说,只剩六场比赛了,哪还有什么“长久”?连路都没了,不往极端走,还能往哪儿走?   满身创伤的蝎子需要一针立刻见效的止痛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但这药是给别人止痛,左正谊自己要承担多少风险,付出多少心力,如果失败要背多少骂名,他只字不提,只说:“配合我,我来carry。可以吧?” 第100章 相拥   会议结束之后,左正谊回房间休息,纪决跟了进来。   刚才左正谊在众人面前说那番话的时候,纪决就一直皱眉盯着他,左正谊察觉到了,故意避开纪决的注视,连一个商量的眼神都没给。   左正谊知道纪决现在想说什么,他抢先开口:“你应该支持我。”   纪决要反驳,他立刻又说:“别说那些为了我好却为难我的话,求你。”   “……”   纪决的手按在电灯开关上,被粘住了似的半天没收回来。   半晌,他关紧门,走到左正谊身边,开口时嗓音微微发沉:“好,我不说。”   有些情绪即使不说话也能通过气息表达,他们的心情在沉默中将对方裹住,左正谊似乎太累了,只片刻就躺到床上去,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这副模样,纪决还能说什么?也不忍心说。   纪决也上了床,抱住他。左正谊顺势把自己团进纪决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紧紧相拥。   “抱歉。”左正谊轻声道,“和我这种人谈恋爱是不是很闹心?”   “不会。”   “真的?”   “嗯,和你谈恋爱很幸福。”纪决说,“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左正谊不解:“以前的我应该说什么?”   纪决道:“‘不喜欢我的人统统拖出去杀头’。”   左正谊:“……”   左正谊笑了一声。如今他的笑容是稀罕东西,纪决逮住他弯起的唇角飞快地亲上去,似乎只要吻得用力,就能将那弧度定住,左正谊一直笑,再也不会难过。   但他柔软的唇角很快落了下来,即使回应纪决的吻,也吻得苦涩,越亲密越尝不到甜。   直吻到气喘,分开时左正谊嘴唇微红,沾了几丝水光。纪决又凑近来舔他,第二个深吻开始,他搂紧纪决的脖子,不知不觉被压到身下,手臂也沿纪决的肩膀滑到后背,无意识地寻找、抱紧。   纪决的后背极宽阔,有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左正谊的手指摸索其上,把他的衣服揉出褶皱、掀开,再一次抱紧。   紧紧相贴,亲近得没有距离。   纪决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如果我能更强一点就好了。”   左正谊打断他:“不是你的错。最近我也算弄明白了,我的确玩不了团队型法师,如果把压力扣在你头上,我们去打野核,我没法给你提供帮助。你懂吗?纪决,我不是全能中单。其实练法刺的时候我就隐隐有感觉,我法刺玩得一般,就算能挤进第一梯队,也打不出统治力。团队型法师就更加乏力,我直接变成二流中单了。”   “……”   左正谊冷静地叙说自己的缺点,口吻几乎有些残忍:“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太C了,C得把自己练废了。也许我早在WSND的时候就该听周建康的话,放下对个人能力的执着,好好学学团队思维。可我没去学,当时也没给我慢慢学的机会,WSND就……”   左正谊嗓音一哽:“我不知道是我命太好,还是命不好。可能真是性格决定命运吧,我总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选择,可最后却没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但我觉得,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已经有心理障碍了。”   “……什么障碍?”   “不信任队友,也不信任自己。”左正谊说,“我玩纺织娘的时候,连指挥都做不好。比如有一些机会出现,或许能打,但要打赢,队友得拿出百分之一百的发挥。可我不信任他们,我觉得他们最多只能打到百分之八十。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有信心能补足那百分之二十,一个人打出百分之一百二的效果,就会下令出击。但纺织娘这类英雄给不了我信心,我使不上那么多力,就导致决策犹豫,节奏被动,陷入恶性循环。”   纪决看着他:“‘队友’也包括我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左正谊犹豫了下说,“如果说他们能打到百分之八十,你能打到百分之九十九。”   “……”   百分之九十九,一个微妙的评价。   左正谊以前从没严肃地表达过他对纪决游戏技术的看法,只玩笑似的让纪决来跟他抢核心位置,但实际上纪决根本没这个斗志。   纪决缺少抛开一切个人情感,单纯献给电子竞技的激情。   正是因为没这份激情,他强得稳定,不上不下――不跌破下限固然好,但不能提高上限就不好了。   所以左正谊对他的评价是“百分之九十九”,离完美差一点。   这一点看似不多,实则不少。   然而,纪决听了这个评价,没露出沮丧或不快的神情,似乎自己也心里有数。   纪决仍然看着左正谊,听他道:“总之……我对法核之外的一切打法,都提不起信心了。哪怕你给我一个弱得不行的雪灯,我都觉得用它打比赛,胜率会比纺织娘高。我知道这么想不理智,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现在只能……去走那条最极端的路。”左正谊轻轻呼出口气,“除此以外,蝎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左正谊十五岁时自封世界第一中单,傲慢不可一世。现在一头扎进死胡同里,不知道是命运害了他,还是他自己亲手把命运的脖子掰成了今天的形状。   好在他现在比以前坚强不少,做完决定还能保持冷静,感觉没什么可怕,劳累不是问题,被骂更是小事一桩,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明年再来”――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豁出去,死马当活马医。   “你别担心我,也千万别自责。”左正谊静静地说,“有你我已经感觉很幸运了,如果打野不是你,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做这种决定。……你要帮我,纪决。”   左正谊握紧纪决的手,“站在我身边,补上那百分之一,好不好?我的男朋友,我的打野,我需要你。”   左正谊亲了纪决一口。   纪决的回应是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负数。   ……   这一夜,纪决为左正谊肝脑涂地,在他的床上,心上,和那些摸不着的电子信仰里。   左正谊疲惫又黏人,说需要时身体也表现出了需要。但这种需要其实是一种给予,结束时纪决几乎餍足,感觉自己把左正谊彻底吃干净了,这个人全身上下再没有哪个地方是他抵达不了的。   “我什么都答应你。”纪决咬住他的唇,舔了又吻,“其实电子竞技更像是我的情敌,它把你折磨得要死,你还痴心不改,像个傻子。”   纪决捧起左正谊的下巴,看见左正谊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又狠狠吻了他几秒,把他肺里的氧气都抽干,再灌入自己的气息,淹没,侵占。直到左正谊的眼尾又有了水光,双手不自觉抓紧他。   事到如今,只有在床上左正谊才会露出这种神态,在外面只有平静、冷漠或强硬。   他越来越像“哥哥”了,越来越迷人。   但他身上逐渐失去的那些东西,比如无理取闹和骄横,也因失去而变得令纪决更加珍惜和渴望。   他怎样都好,纪决怀疑自己没救了。   如今不仅要把身心付出,还要再双手奉上灵魂。   “我答应你,也给它一个折磨我的机会。”纪决说,“就算是一条极端的死路,我也陪你走到最后。” 第101章 洗剑   既然已经确定方向,剩下的唯有努力。   但其实方向的确定也并不那么顺利,到了赛季末关键时刻,孙春雨没多少话语权,杜宇成亲自来找左正谊谈了一番话,官腔中夹着真诚,也有无奈,像商量也像诉苦。   他不放心。左正谊敢冒险,管理层却不得不再慎重一些。   这份慎重使蝎子没有立刻同意左正谊的提议,只把这种打法加入日常训练之中,成为方案之一。   左正谊是13号晚上开口的,15号就到了下一场比赛。   EPL倒数第六场,蝎子打MX腾云。   这场比赛依旧是一场灾难。不光是因为蝎子最近弱势,也因为到赛季末了,每个战队都在拼命冲分,连排名吊车尾的战队为了不降级都会爆种――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发生不少弱队干翻强队的爆冷事件。   更何况,现在的蝎子已经不被称为强队了。   不过,这场虽然打得灾难,却勉强赢了,蝎子拿到两分,堪堪稳住排名。   但4月20号打TT战队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好运了,蝎子又被打了一个2:1,只拿到一分。   这场比赛不光是蝎子的失败,也是左正谊的失败。   打MX腾云的时候,由于练习时间太短,蝎子并没有掏出新练的法核阵容。   但打到TT的时候,蝎子终于给左正谊机会,让他放开手脚去打。   左正谊拿到的英雄是占卜师,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法师,有两种战斗姿态,一是男装,二是女装。不同姿态下技能效果不同,前者偏输出,后者偏控制,可在战斗中切换,但切换消耗能量,能量靠“占卜”积攒。   “占卜”是占卜师的Q技能――向敌人发起特殊的占卜攻击,命中就可以为他算命,算一次加一点能量条,加满即可切换战斗姿态。   切换之后,能量条清空,重新开始积攒。   这花里胡哨的技能机制,让很多玩家头疼。   乍一看,占卜师既能当输出大法师用,又能当团控法师用,而且有位移,是完美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英雄在实战中经常面临一种尴尬情况:需要打输出的时候,切不了输出,需要打控制的时候,又切不了控制。   如果不切,他的输出强度比不过真正的大法师,控制作用也比不过真正的控制型法师,十分鸡肋。   而他的主要弱点在于Q技能很难命中,因此能量条迟迟攒不满,几乎是废的。   官方每次削弱他,也都是削Q技能。   但这些其实都可以勉强克服,让占卜师失去地位的根本原因是吃经济、发育慢,他不仅输出跟装备挂钩,连技能的控制时间都跟装备挂钩,极其依赖法强数值。   这迫使占卜师必须出法术装备,很难出防御装,因此他是一个大脆皮。   刺客最擅长杀脆皮,在刺客版本玩占卜师,简直就是逆天行事。   所以当蝎子在BP中选出占卜师的时候,解说惊掉下巴,直播间弹幕里刷满问号,论坛和微博上一片骂骂咧咧,所有人都觉得蝎子被打傻了,不想玩了。   不出众人所料,第一局蝎子输了。   左正谊的占卜师根本没发育起来,英雄弱势导致的前期弱势是一个问题,他的Q技能命中率不够高也是一个问题。   为了养占卜师,纪决专门玩了一个跟他配套的打野,古尔德。   古尔德前期较为强势,不吃经济也能打出一定作用,而且有一个救队友的技能――把队友拉到自己身边,为其分担一半伤害。缺点是如果开局打不出优势,古尔德就会相当乏力,作为刺客,切后排的能力又比较弱。所以在现阶段他的上场频率很低,算刺客中的冷门。   蝎子的思路是靠古尔德来打前期优势,给占卜师创造超前发育的机会――玩后期法师,也并不一定要拖到后期才行。   退一步说,即使不能超前发育,古尔德的拉队友技能也能为占卜师的生存增加容错率,尽可能地把时间拖住,让他平稳发育。   但计划简单,执行却难。   第一局0:1输掉之后蝎子动摇了,老板和战队经理都在台下坐着,孙春雨坐在他们两个身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观众席里和互联网上的指责之声也令人畏惧,孙春雨咬着牙,硬着头皮,决定再相信他们的中野一次,第二局仍然选了占卜师和古尔德。   他一辈子都没这么头铁过,BP时手都在抖,幸而这局赢了,虽然赢得并不顺利,如果最后一波团战宋先锋没能切死对面中单,他们就赢不了。   但好歹是赢了。   1:1扳平。   到了第三局BP,左正谊仍然想玩占卜师。   现在的他不像刚来蝎子时那么锋芒毕露,不跟队友吵架也不冲教练发脾气,他只平静地说:“玩这个可以。”   孙春雨信他比信自己更多,赌博似的押注在他身上,继续照搬前两局的BP。   但不幸的是,蝎子输了。   1:2负于TT战队之后,蝎子的EPL排名掉到了第五。   噩梦般的第五,都没有争夺世界赛门票的资格。   蝎子全队陷入低潮,网上那些指责的声音终于越过管理层和教练,大多落到了左正谊身上。   不知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不知是怎么传歪的,有人说一切都是左正谊的主意,是他一意孤行非要打法核,改不掉以自我为中心的毛病,一时间闹得圈里沸沸扬扬。   纪决很怕左正谊崩溃,在复盘TT的比赛时一直说自己哪里没做好,还可以提高,不是左正谊的错。   但左正谊比他想得更镇定,也更执着。   左正谊说:“输赢不定很正常,我有心理准备。”   道理是这么说没错,没有哪种打法能保证有百分之一百胜率。   但如此高压之下,左正谊还能保持这种心态,让蝎子内部上至管理层下至选手和后勤都感叹又佩服,也愿意给他更多信任。   纪决却觉得他是在硬撑,但不能拆穿他的伪装,要陪他一起撑。   纪决给左正谊当陪练,把自己变成一个移动木桩,让他练习占卜师Q技能的命中。   他们开自定义房间,纪决在各种环境下花式走位,频繁换英雄,甚至模仿不同选手的走位习惯,制造各种变数,“刁难”左正谊。   左正谊就这样对着他,不停地释放Q技能。   一次,两次,三次……成千上百次。   枯燥,压抑,疲惫,还必须集中精力去思考,要练肌肉记忆,也要练活思维。   这是在帮左正谊提高,也是在帮纪决提高。他们一同训练,同吃同睡,似乎比小时候一起生活时还要联系紧密,成了相依相偎的两棵树,在狂风暴雨里成长。   至此,比赛还剩四场。   但练占卜师不意味着左正谊只能玩占卜师,这是为防止被BAN死而选出的后路,如果能拿到更好的法师,自然要选更好的。   倒数第四场比赛,4月24日,蝎子打UM战队。   这场蝎子难得获得了一场大胜,2:0拿到三分。在这场比赛里,纪决的古尔德第一次打出直观的效果,开局反野1v2,杀一个打残一个。左正谊的占卜师适时支援,拿下了第二个人头。   对面见他们血量状态不好,不甘示弱,将团战规模扩大,但蝎子靠出色的细节处理打出了一波一换四,占卜师拿下三个人头,直接起飞。   如此梦幻的超前发育,是左正谊最理想的状态。   他和纪决的配合也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程度,两个人都越打越得心应手。但这场胜利并没有为蝎子赢来舆论支持,看客觉得他们是在冒险搏命,能赢有一部分原因是开局运气好。   但无论对错,随便别人怎么说,左正谊无暇顾及。   他每天都累得一碰枕头就能睡着,全靠世界赛门票吊着一口气,不肯放松。   左正谊以前就缺乏锻炼,身体素质一般。在这一点上纪决比他好得多,说是前几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靠运动来调节心情,而且练过一阵子拳击,还去跑过马拉松。   左正谊听了这话,脱口道:“怪不得你打架那么厉害。”   纪决噎了一下:“我以为你的第一反应会是夸我‘怪不得床上那么厉害’,哥哥怎么抓不住重点?”   “好吧,床上也厉害。”左正谊无语道。   但不管纪决床上厉不厉害,现在都没有发挥的机会。   他们晚睡早起,吃饭时都在看视频复盘,经常练到一低头就不自觉地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左正谊就这样睡着过几回,然后被纪决勾住腰抱起,要送他回房间睡时,他睁开眼睛,又醒了,说还要再练一会儿。   最后三场比赛,就是在这样的紧绷和劳累里打完的。   榜首CQ稳定连胜,以高额分差提前宣布夺冠。   蝎子全队在前几次丢分时便已心知肚明,他们与联赛冠军无缘了。   由于早早就接受了这一结果,左正谊不感到痛苦,但遗憾是难免的――又一年,他摸不到EPL冠军奖杯。   正因心里有遗憾,他对世界赛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甚至可以说,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了世界赛上,迫不及待要去征服那个更大的战场。   但即便如此拼命,蝎子最终也只拿到了一个年度第四。   第二名是SP,直接进入世界赛。   蝎子要跟排在第三名的Lion打一场门票争夺战,亲手为自己挣来出国比赛的资格。   最近这段时间,左正谊的占卜师有输有赢,整体趋势是在变强,和纪决的配合也趋近于稳定,几乎不会有失误操作出现。   但最后几场比赛的对手都不算一流强队,跟Lion没得比。   Lion虽然排在第三,但和第二名的SP实际上只差一分。他们对蝎子来说,比SP更加危险。   因为Lion的双刺客阵容越发练得炉火纯青,表现比CQ还要好,输只输在前期丢分太多,后期即便连胜也追不上排名了。   网上都说,Lion自打从澳洲赛区买回Record,磨合大半年,现在终于练出了“终极形态”,让Lion出国比较好,夺冠希望大。   蝎子?真的是三流战队,别去给中国丢人。   还有人翻出当初关于Record和左正谊“既生瑜,何生亮”的段子,却把他们的身份掉了个个,说如今该酸的人是左正谊了。   蝎子虽然被骂,但左正谊粉丝特多。他们和Lion粉丝大撕了一场,把赛前舆论炒得空前热烈,电竞圈满城风雨,到处都是抽奖攒人品和长微博对骂,非两方粉丝的吃瓜群众则捧着瓜子,坐等看热闹。   但热闹归热闹,大部分人的确看好Lion赢,也希望Lion赢。   在这一片不被看好的声音里,左正谊和纪决一如既往,从上午训练到凌晨,在自定义房间里枯燥地练着他们的Q。   走位,预判,反应速度――多么撼天动地的剑法,也要从基础招式练起。   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终于收工后,左正谊心情难以平复,拆开键盘洗了一遍。   洗键盘是他的老习惯,这次他拉上纪决,两个人一起洗。   纪决问:“这是要做什么?”   左正谊仪式感十足地说:“洗剑。” 第102章 合璧   “洗剑”对左正谊来说是大事,他玩笑似的给纪决演示了一遍怎么洗才能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把纪决笑得扑倒在他身上,差点打翻水盆。   但这笑是苦中作乐,纪决并非不理解左正谊。   一个深陷困苦中的人不能没有信念,洗键盘就是左正谊去加深信念的方式,他要抓紧这条绳索重新攀上命运的高峰。这种信念几乎可以称之为信仰。   他们一同清理好键盘,又一同睡去。   第二天,5月13日,蝎子和Lion的世界赛门票争夺战定在晚上七点。   蝎子全队早早就抵达了比赛场馆,后台休息室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一是因对战强敌的紧张,二是因不良舆论。   想当初左正谊是个只有粉没有黑的选手,因为他身上几乎没有争议。后来各式各样的“黑点”冒了出来,似乎每个电竞选手都迟早要走到这一步,迎着质疑,打一场无数人盼他输的比赛。   被质疑的原因也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是不够强。   在强者为尊的竞技圈,拿不出成绩就要被人踩。   今天赛前,蝎子简直要被踩进泥里了。   那些“别出国丢人”的言论被“蝎子想丢人也没机会,反正打不过Lion”取代。刺耳的贬低被包装成搞笑的段子和“有理有据”的战术分析,群众似乎没有主观恶意,可就是看不起你。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在这样的舆论攻击下,连张自立都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一句:“我偏要赢,一定能赢!”   说完有些底气不足,寻人撑腰似的,看向左正谊。   左正谊点了点头,说:“好好打,我们不比Lion差。”   这话说得不重,但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就好像在阐述一个每个人都应该了解的客观事实,比自我吹捧更有力量。   全队的手搭在一起,大家又互相鼓励了几句,时间一到,便由名义队长宋先锋带头,五个人和教练一起走上了主舞台。   他们默契地沉着脸,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台下双方粉丝比赛似的拼嗓门大小,这边支持Lion,那边支持蝎子,一齐喊破喉咙,场馆内的声浪一波压过一波。   主办方一点也不拖延,比赛准时开始,直播大屏幕播完广告视频和首发名单展示,就跳转到了游戏BAN&PICK画面。   今天大部分人都认为Lion赢面大,最直接的依据就是蝎子打法单一,BP没有新套路,非常好针对。把左正谊BAN死,蝎子就会自己走进法核的死胡同。   官方的赛前竞猜小游戏里,甚至有一个问题是:“今晚End会不会全程只玩占卜师?”   押“会”的人数是“不会”的八倍。   然而,让这些人都失望了,蝎子第一局就没玩占卜师。   并非是蝎子不选,而是Lion根本没有像其他战队那样试图从BP上BAN死左正谊,他们除了伽蓝,一个法师都没BAN。   毕竟是传统法师弱势版本,这种做法很正常,但让习惯了蝎子的对手都五BAN法师的观众有些不适应。   但紧接着,大家兴奋起来――Lion是不是不把左正谊放在眼里?   蝎子起初也有类似的怀疑,他们觉得Lion可能有点轻敌,不认真对待这场比赛。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Lion起手三BAN分别是伽蓝、黑魔和大象。   伽蓝好理解,黑魔和大象却不算常规BAN法,这两个都是保C比较厉害的英雄,BAN他们,明显是在针对大核阵容。   蝎子也有自己的算计,反手BAN掉了照夜刀和玛格丽特,不让Lion拿最理想的进攻阵容。第一手选择则是狮子,一个能抗能开团的强力上单。   Lion紧跟着出了阿诺斯和女侍。   蝎子出红蜘蛛和劳拉。   Lion出冰霜之影,然后又BAN了两个硬辅。   BP进行到这里,孙春雨的心率飙升了起来。   ――蝎子显然落了下风。   台下那些因为劳拉有机会出场而高兴的左正谊粉丝也笑不出来了。   劳拉本来就不是强势法师,只是左正谊玩得特别顺手。   Lion放劳拉出来,却把蝎子打法核阵容最喜欢用的几个硬辅都给BAN了,这意味着团队保C能力下降,劳拉的生存率降低。   ――Lion并不是轻敌,是换了一种更进步的方式来制裁蝎子。   解说盯着阵容面板,犹豫了下道:“其实可以不拿红蜘蛛,先手抢一个硬辅。”   “如果不拿,Lion第二轮立马就会BAN蜘蛛。蜘蛛是目前所有刺客里相对来说比较全能的,前后期都有作用,能打能控,蝎队明显是想拖到后期靠劳拉打团,又不想在前期太劣势。那除了蜘蛛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感觉他们这么选是因为相比辅助位更重视打野,所以辅助可以小让一手。”   “对,其实要计较起来,蝎队最不该先出的是劳拉。”   “但劳拉不出也可能在第二轮被BAN,蝎队太想给左神选一个趁手的法师了。”   左正谊也明白这一点。   他平静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既然已经一条路走到黑了,就不怕黑得更彻底。   实际上拿到劳拉,已经比被迫玩占卜师好很多了。Lion觉得这是在逼他去死路,他却觉得这仍然是机会,他还有胜算。   “随便选个肉吧。”左正谊对严青云道,“企鹅行吗?”   “行,我没问题。”严青云立刻点头。   这是个没操作难度的肉辅,当前排抗伤害即可。   蝎子最后两手选了企鹅和小精灵,Lion选的是格格龙和鹿女,把进攻进行到底,都是前期非常凶的英雄,但没有后期。   双方确定好阵容,第一局就开始了。   最近蝎子练习法核,主要练的就是前中期怎么抵抗对面双刺客阵容的猛烈入侵。   以Lion为例,他们通常喜欢打一级团,能拿到优势就直接起飞。拿不到也没关系,去发育到四级,进入阵容强势期,开启第二波猛攻。   不间断的gank,越塔强杀,反野,控龙……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前期节奏基本不会断。   整个强势期打下来――在EOH里,一般是十五到十八分钟,对面基本不剩几座塔了。这时趁着经济优势,开团中推,一波团战打赢,就可以宣布胜利。   后期大核阵容刚好相反。   蝎子很难在前期拿到优势,除非运气特别好。   他们要争取的是怎样把劣势缩小,熬过十八分钟,等全队力保的核心具备较好的作战能力了,才可以找机会,开始反打。   这时双刺客进入疲软期,越来越难秒人了。   因此对左正谊来说,前中期最重要的就是发育。   从游戏开始,他没有一秒敢放松。   Lion的大部分火力集中在他身上,誓要把他打崩。他不能轻易去游走,给不了队友支持,还要吃打野的经济――纪决很贴心,把小怪拉到一起打成残血喊他来收。   但这么顺利的时刻其实很少有,Lion通常都是中路和野区当成一条线来走,每次都不走空,抓不死他就去顺几个野怪,或者抓完上路从野区绕下来,前后包抄越塔强杀他。   前十二分钟,左正谊死了两回。   这么强的针对力度,只死两回不算多。   但纪决的战绩是1-5,经济几乎是倒数的。中路一塔倒塌的时候,蝎子的野区也沦陷了大半。   纪决的钱都让给了左正谊,基本没有正面作战能力。但他并没丧失作用,Lion占领野区后往更高处打的时候,他去边路带线牵制。   左正谊早就发现,纪决头脑灵活,适合游击战斗,是打牵制的好手。   这是他当了几年路人局“毒瘤”练出来的求生本领,不需要队友支援也能逃命。   飞檐走壁,穿墙绕草,纪决顺便在Lion的野区里偷了不少钱。   起初Lion不想管他,让他随便带,这边直接中推,他不可能不回来。   于是,Lion的冰影和阿诺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作势要包了中路二塔。左正谊不得不撤退,把二塔也拱手让人。   但这波中路兵线被及时清理掉了。   纪决绕后去断下一波兵线,Lion终于回头抓他。   打到这儿,左正谊的心率也开始飙升了。   现在正是从中期往后期过渡的关键时期,如果纪决被抓死,他们四打五根本打不赢,被推平中路也不过是一波团战的事。   Lion再凶一点,破水晶也不是没可能。   但没有犹豫的时间,Lion全队去抓人,蝎子必须趁机把兵线往外推,野区能吃的资源都吃掉。纪决多活一秒,就能为队友多争取一秒发育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大龙刷新了。   Lion当机立断,放弃纪决,转身去打龙。   这对蝎子来说是一个不利的信号,如果坐视不管,大龙的增益buff会使Lion的团战能力更强,也会让蝎子的兵线压力更大。   但现在的蝎子还不具备去打团抢龙的能力,团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种时刻,要靠指挥来做决断。   是放任敌方将优势进一步扩大,在更困难的局面下勉力苟活,还是抓住机会,殊死一搏?   这两个选择,似乎一个是慢性自杀,一个是猝死。   如果前排是黑魔这样能强力保队友的英雄,左正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打团。即使打不过,也有一定的机会撤退。   但Lion偏偏逼他们选了一个除了抗揍几乎没用的肉,企鹅那笨重的身躯在草丛里翻滚,左正谊盯着他,心情一时灰暗难言。   ――蝎子总是这样,几乎不可能在BP上占到便宜,开局就输在起跑线上。   左正谊不受控制地焦躁起来。   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手指把键盘按得极重。   但他表面上仍然保持冷静,他不能乱,他乱了就全都乱了。   “打。”左正谊挣扎两秒做出决定,“Wawu先上,进去滚一圈。”   Lion这种纯进攻阵容伤害极高,但也是很脆的。   企鹅从龙坑上方跳下来的一瞬间他们果断地停止打龙,技能招呼在人身上。但他们不肯把关键技能丢给肉,只用普通攻击打了几秒。   纪决在这时进场,红蜘蛛的大招落在人群之中,有位移的全部用位移躲开,只有AOE范围中心的鹿女动不了,被控在原地。   Lion的辅助女侍为保护AD,以攻为守开启大招,花枝一甩钩住红蜘蛛,把鹿女从被秒的死局里解救了出来。   直播画面里,一切进行得极快,场面极其混乱。   但两队选手都打得很冷静,比如即使纪决被控了,冰影和阿诺斯的大招也没舍得给他,这两个刺客鬼一样盯着左正谊的劳拉,也不管其他队友的死活,瞅准时机就直扑过来!一起来切他!   左正谊在那一刹那手指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按了一下闪现。   他闪到附近的草丛里,短暂地从敌方视野中消失了一下。   非常短暂,那两个刺客直接穿过草丛来抓他。左正谊只能一边打一边往队友身后躲,企鹅滚到他面前替他抗伤害,但一个没有控也没有硬保护技能的肉只能靠走位来救队友,严青云尽力了。宋先锋和张自立则被另一边的人拖住,正在和鹿女女侍对打。   战场被切割成两半,左正谊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阿诺斯的大招,冰影的大招却在同一时刻刺向了他。   避无可避,左正谊也原地开大,劳拉的法阵罩住他自己和贴身攻向他的冰影,眼看他要被冰冻在原地,突然一根蛛丝缠住了冰影的手脚,左正谊反应过来那是纪决,即便只有短短的一秒,也足够他反杀一个脆皮刺客!   “――冰影被秒了!”   “End拿到冰影的钱瞬间补了一件装备!神杖做好了!”   左正谊精神一振,下一个技能丢给阿诺斯。   阿诺斯大招已经放空,solo是打不过劳拉的,更何况还有红蜘蛛在一旁助阵。他转头去帮队友,一个位移跳到张自立身后,左正谊和纪决紧跟过去,被分割的战场重新合二为一,眨眼间击杀播报响了四声,倒下的是Lion上单格格龙、鹿女和张自立的小精灵、宋先锋的狮子。   三打二!   蝎子中野辅存活,Lion只剩野辅。   打到这种地步,蝎子已经打赢了。   胜利在两个刺客都没切死左正谊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但阿诺斯仗着灵活及时撤退,回防清兵去了。女侍却没能走得了,被左正谊一套带走。   这是第一局的转折点。   蝎子冒险打团的决策救了自己的命,这一波打赢每个人都吃了大量的经济,全队装备提升一个等级,直接进入的强势期。   但即便如此,后续的团战也打得不顺利。   Lion的阵容虽然不适合后期打团,但他们的核心双刺客乃至上单,都死命盯着左正谊切。   蝎子推上高地的时候左正谊被切死一次,险些被翻盘。   第二次推到水晶面前的时候,又被切死一次――并非是他走位失误,只是因为前排乏力,很难给到保护。   他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最后艰难地打赢时,左正谊鬓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一局比赛而已,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亲身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由于太过疲惫,连胜利的喜悦都没感受到几分。   队友并不比他好多少。   每个人都深觉赢得艰难,最让人不安的是,即便拖到了大后期,他们和Lion打团的时候,也没从心理上感觉到阵容优势,反而被对面凶悍的上中野威胁着,时刻担心团战猝死。   这直接导致孙春雨在第二局BP时信心不足,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选劳拉。   但Lion替蝎子做出了选择。   ――Lion的双刺客打出了最强状态,仍然没能制住左正谊的法核,他们认为不应该继续头铁,在第二局给足敬意,终于把劳拉BAN了。   但Lion并不畏惧左正谊的法刺,和第一局一样,给他玩刺客和自己硬碰硬的机会,所以没把法刺英雄都BAN死,而是延续上一局的思路,继续在前排上做文章,让蝎子选不到好用的硬辅。   这意味着,蝎子拿不到劳拉,也拿不到想要的前排,雪上加霜。   但如果放弃法核阵容,和Lion一样打前期进攻,他们的BP就会好做得多。   孙春雨把决定权交给左正谊。   左正谊沉思了两秒。   理智告诉他,当有更好的选择时,不要往绝路上走。   可直觉告诉他,后者赢的希望更大,尽管客观理由并不充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纪决。   他们面对面,但纪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说:“我相信你。”   左正谊轻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确定地说:“占卜师。”   蝎子选了占卜师。   这几乎让所有观众都不理解,无论哪方粉丝。   如果说被五BAN法师时选择占卜师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么现在有更适应版本的法刺英雄却不选,非要选一个比劳拉还弱得多的后期法师,就是故意找死。   左正谊不能打团队型法师也就算了,连法刺也不愿意玩?   ――他到底是变得越来越菜了,还是彻底疯了?   解说无语凝噎,但还勉强为他解释,说蝎子可能有比较特别的打法。   直播间弹幕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骂,现场台下也充满了议论的声音。   左正谊对这一切仿若无知无觉,他拿占卜师,纪决拿古尔德。   他们练了这么久,当他的手按到Q技能上的时候,他刚才还压抑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一种名为自信的情绪重新回到了他的指间,让他斗志昂扬,开局就激进地下令,去野区入侵。   ――这是仗着古尔德的一级团优势。   古尔德低等级时的被动技能带减伤,这种减伤效果会随着敌人的升级而逐渐变得微不足道,但初期是极大的优势。   纪决直接进野区强抢蓝buff,Lion并不肯放,但也知道这个英雄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一级团,不想给他制造优势的机会。   因此Lion打野阿诺斯选择暂避锋芒,绕去蝎子的野区,准备打一个互换buff的开局。   互换buff成功了,但左正谊拦在路上,挡住了回家阿诺斯。   双方中野齐聚中路河道,还是打了起来。   左正谊喊上下两路来支援,2v2的团战瞬间扩大。   这时两边都还没人升级出大招,全靠小技能和普通攻击来打团。   左正谊只升了一个Q,他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开挂似的一瞄一个准。纪决盯着阿诺斯打,左正谊心领神会,每一个Q都丢给阿诺斯,顺利拿下一血。   但一个人头远远不够,左正谊必须要在开局拿到足够的优势,才能超前发育,提早进入强势期。   但他的意图太过明显,Lion不愿让他称心如意,死了一个打野就准备撤了,上单和中单同时往龙坑背后的野区深处走。   这种情况下如果追得太深,很容易被反打。   解说以为蝎子也不得不收兵时,却见左正谊和纪决毫不犹豫地直冲过去,从野区追到了上路二塔脚下。   一塔还没拔掉,攻击范围圈和二塔几乎连在一起,中间只有一小段能活动的安全地带。   左正谊和纪决竟然越二塔杀人!   “没必要吧!上头了!”解说惊呼一声,眼看着防御塔攻击落到古尔德身上,一下就掉了几乎三分之一的血,第二下攻击紧随而至,他瞬间变成残血。   但纪决反应很快,退出塔外,换左正谊来抗塔。   只一错一换的工夫,Lion上单被强杀,中单撤回了基地里。   蝎子不要命的中野终于撤退了。   他们追得疯狂撤得也果断,开局两个人头全部给到左正谊,他因人头优势经济压了对面的冰影一截,即便后来阿诺斯升满四级开始针对他,也没能把他按死。   但随着游戏进入中期,古尔德开局优势衰减,占卜师又没完全发育起来,Lion迎来了他们真正的强势阶段。   左正谊被压在塔下出不来,野区开始失守,边路外塔纷纷倒塌。按理说这个时候蝎子应该避战,直到核心发育完全。   但左正谊开局的激昂斗志延续到这一刻,他在对线时用Q攒满能量条,在阿诺斯来蹲草gank,和中单冰影一起准备按照老套路强杀他的时候,先手开了大招。   纪决就藏在他身后的草里,没人看见。   左正谊做足了1v2的姿态,控住阿诺斯和冰影,紧接着切到男体打输出,全程没喊纪决帮忙。   他装备不好,一套打足了也杀不了人,只得第一时间遗憾退回塔下。   对面的双刺客见他技穷,越塔来杀。   就在这时,纪决冲出草丛,一个钩子拉走几乎必死的占卜师,和他合力将残血的阿诺斯和冰影斩杀塔下。   这两个人头依旧给到了左正谊,他们迅速清兵,趁机推掉了Lion的中路防御塔。   中路的巨大优势扩散到上下两路,左正谊不再埋头发育,开始去游走支援。   他的Q极准,这意味着他的能量条攒得极快,频繁的姿态切换让他把控制和输出都打到了极致。而古尔德就像一个骑士,弥补了蝎子前排不够强力的不足,总能在危难关头把占卜师拉到自己身边,救他于水火。   他们打得如此默契,技能从不放空,配合从不失误,让人产生一种古尔德和占卜师都是第一梯队英雄的错觉。   Lion也有些发懵。   开局的不顺压了阿诺斯的发育,这无形之中延后并缩短了他们的强势期,让Lion全队的状态都十分紧绷。   中路那一波gank失败,中野送双杀,无异于火上浇油,又打崩了他们的信心。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第十九分钟时小龙附近的一次团战。   Lion并不想打团,是蝎子开龙逼团,双方在龙坑外围短兵相接。   Lion的思路依然是先切左正谊。   左正谊以控制体进场,满能量条,这时他的装备已经比较好了,控制是群体控制,伤害是AOE伤害,Lion纸一样薄脆的阵容根本不能抗,他只要把控制放准,就能打出爆炸伤害――这是占卜师唯一的优点。   但左正谊不敢轻易动手,占卜师没有劳拉灵活,控制是攻击也是他反打的保命技能,如果提前放出,对面的两个刺客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他甚至不敢离纪决太远,否则没有队友能救自己。   但他视角里的漫长犹豫和等待,从直播大屏幕上看,其实很短暂。   Record的冰影非常凶猛,试图抢占先机,让左正谊放不出技能直接被控杀。   他时机挑得好,左正谊刚放完一个Q,技能的后摇使英雄动作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冰冻就在这一刻降临。   但比冰影的控制来得更快的是纪决。   古尔德的身躯在敌人中周旋,眼睛却始终放在占卜师身上,他在冰影靠近的那一刻便提前预判释放技能,把左正谊拉到了自己怀里。   占卜师的身影在空中一闪,他的控制几乎同时放出,抓了一个刁钻的角度,技能呈四十五度放射式扩散,最边缘的两端刚好将Lion的中单和上单罩住――这两人离得最近,都是来切他的。   控,切,输出。   闪电般的一套连招,震耳欲聋的击杀播报,两个人头!紧接着,三个,四个!   左正谊在一场团战中切了两次能量条。   他命中了多少个Q,根本数不清。   那些从不落空的Q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天秀操作都惊人,比他曾经连续两场的五杀也更惊人――   至此,即便再迟钝的观众也明白了――当技能释放的次数多到一定程度,百分之百的命中率绝不是巧合。   左正谊练了多久?   怎么练的?   他没变菜,也没疯。   但说他疯也未尝不可,毕竟没有哪个思维正常的中单会在刺客版本誓死苦练占卜师,还拖着他的打野一起,练了更加古怪的古尔德。   左正谊却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积累了数日的压抑都在这场团战里释放。   打赢之后他的手几乎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从中路往前推线的时候连方向键都能按歪,占卜师直直地往墙上撞。   在解说和观众不解的注视下,古尔德再次伸出钩子,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技能动作使两位英雄短暂地相拥,台下不知是谁带头,从一声“嘘”开始,引发了一片打趣的嘘声。   蝎子顺利推掉水晶,拿下本场胜利。   ――能出国了。   ――去打世界赛。   左正谊眼眶一热,这么多天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这回报却沉重得惹他心酸。   他摘掉耳机,转头发现纪决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拉住,一时间激动难忍,顺势扑到纪决的电竞椅上,压住了他的打野。   “我们赢了。”   左正谊在直播镜头下神志不清地亲了纪决一口,哽咽道:“――我们赢了!” 第103章 老公   什么是被喜悦冲昏头脑?左正谊就是。   他亲纪决的动作被同步直播到主舞台中央最大的屏幕上,台下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起哄,有人对着大屏幕拍照,连解说嘴里的词都卡了两秒。   左正谊亲的是纪决的脸,一触即分。这可以理解为用肢体语言表达过度激动的情绪,不至于直接踹开柜门。   相比他的亲亲,更暧昧的是他扑过来的一瞬间纪决下意识用双手搂紧他的腰,看动作走向,似乎是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吻,但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秒,他们被队友挡住。   五个人抱作一团,分享来之不易的胜利。直到做完赛后采访回基地,左正谊也没高兴够,整个人快乐得像喝醉,走路都一步三晃,飘飘忽忽。   ――赢了,进世界赛了。   他心里不断地重复这一念头,下车的时候不看路,冷不丁撞上纪决的后背,纪决无奈转身:“宝贝儿,你醒醒。”   他靠近左正谊的耳畔,低声道:“你再这样,我要忍不住当众亲你了。”   “……”   三个队友走在前面,左正谊扫了一眼路过他们的工作人员,认真思考了几秒当众接吻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最终他推开纪决,一本正经道:“晚上回房间再亲。”   这是半句玩笑,半句暗示。左正谊不知从哪儿学的花招,悄悄挠了一下纪决的手心,把纪决撩拨得吃饭都没胃口,数着时间,盼望快点结束,他们好避开队友颠鸾倒凤去。   但这顿饭吃得格外久。   算宵夜,实际菜式却远比宵夜丰盛。蝎子全队聚在一张大桌上,甚至开了一箱啤酒,杜宇成坐首位,端起酒杯,讲赛季末致辞。   蝎子的冠军杯和EPL之旅都结束了,接下来的任务是备战世界赛。   今年世界赛在韩国首尔举办,7月开始。目前各国参赛名单还没出齐,赛程尚未公布。   蝎子从明天开始放假,一周假期,收假后开始备战特训。   讲到这儿,杜宇成漏了几句弦外之音,管理层似乎紧急物色了一个新的主教练,未必能顺利签下来。但即便签不下这位教练,特训时也一定会有更好的团队指导他们。   这是好消息,但左正谊左耳进右耳出,不愿意思考。至少在今天晚上,他什么事不想操心,要全身心放松一下。   他坐在纪决和张自立的中间,领导讲完话,左边的开始玩手机,右边的也开始玩手机。   微博热搜上挂着好几个今晚比赛相关词条,左正谊亲纪决的画面也被做成了动图,借着“蝎子中野”的热搜广为传播。   广场上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他和纪决的CP粉发的。   那一连串的CP标签看得左正谊目瞪口呆。   #蝎子中野#   #Righting&End#   #方向CP#   #太子&太子妃#   左正谊脑子里冒出一串省略号,心想,“太子妃”是什么鬼?这不是粉丝,是他的黑粉变着花样在搞他吧?   果然,他再一刷新,就看见“正谊不怕乌云”来洗广场了。   自从线下有过接触,她就不像以前那样明嘲暗讽地攻击纪决了,但似乎也不太喜欢CP粉,左正谊不确定。   定睛一看,她先是刷了一堆词条,正经地讲了讲今晚比赛的观后感,然后话锋一转,说:“摆正Righting赘婿的身份,他们是公主和驸马,不许叫太子妃,OK?”   左正谊:“……”   谢谢你,亲粉丝。你可真是亲的。   左正谊被“赘婿”两个字逗得发笑,他侧身靠近纪决,压低声音问:“喂,你知道吗?我粉丝管你叫赘婿。”   不料,纪决脸上一丝波动也没有:“知道,她们还叫我小白脸软饭男呢。”   左正谊:“……”   “没关系,我不介意。”纪决往后一靠,手臂在椅背上展开,摆出一个既大佬又“正宫”的坐姿,大度地说,“你的女粉丝那么多,有女友粉有妈粉,女友粉恨‘嫂子’,妈粉恨‘女婿’,我都理解。”   左正谊傻掉了:“你怎么这么懂?”   “我也是你的粉丝啊。”纪决认真地说,“小粉丝上位睡哥哥,我真厉害。”   左正谊:“……”   怎么感觉纪决以被骂为荣呢?好吧,也许这就是赘婿的自我修养。   左正谊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其实跟嗑CP有关的讨论占比并不多,今晚大部分人的关注点都比较正经,Lion输了,失去世界赛门票,蝎子取而代之,要跟CQ和SP一起出国征战了。   赛前主流舆论不看好蝎子,赛后也有Lion的粉丝阴阳怪气,说还不如让Lion去,今年外国队都很猛,蝎子能打得过?   这话酸得冒水,蝎粉毫不留情地还击:“如果蝎子打不过,蝎子的手下败将就更不打不过喽!”   谁赢谁有理,一夜之间,舆论反转。   但左正谊只看一眼就关了,与其看他们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还不如看CP粉在超话里嗑糖,令人身心愉悦。   ――他刚发现,他和纪决有一个CP超话。   名字并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公主驸马、太子太子妃或者方向CP之类的,而是非常简单直白的“纪左”两个字。   超话里的人竟然还不少。   左正谊本来没看到,是纪决告诉他的。   纪决似乎对粉圈――尤其是左正谊的粉圈了如指掌,他说:“纪左是大超话,她们还有一个小超话,叫‘决谊胜负’,用来发一些不便太公开的隐秘内容。”   “什么隐秘内容?”左正谊脱口问。   纪决微微一笑:“等会儿回房间给你看。”   由于明天放假,大家都不急,这顿饭磨磨蹭蹭地吃到了十二点。   纪决喝了几杯酒,左正谊只喝半杯,剩下的半杯悄悄倒进纪决的杯子里了。   一餐终于结束,众人作鸟兽散。   左正谊和张自立他们几个互道了晚安,然后和纪决分别回房间洗漱,二十分钟后,纪决穿着浴袍敲开了他的门。   这种装扮过来,目的不言而喻。   但纪决一贯会装,并未直接开始正事,他接着刚才的话题,和左正谊一起靠在床头,打开“决谊胜负”超话,对左正谊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哎呀,能有什么啊?”左正谊隐约猜到了一些,不当回事,“不就是搞黄色吗?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又不是未成年,什么不懂……”   他轻声吐槽着,点开一个热帖,目光精准地扫到一行字:   【“老公,我怀孕了。”正谊两眼湿润,无助地抓紧弟弟的手,“马上要打世界赛了,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怀孕呢?怎么办?”】   左正谊:“…………”   救命。   左正谊嘴角抽搐了一下,简直要把手机捏碎,他转头瞪纪决一眼:“你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啊!”   “我冤枉。”纪决道,“没有每天看,偶尔才看一下。”   “偶尔看也不行!”   左正谊恼羞成怒,把手机丢开,长腿一跨骑在纪决的身上,把他按倒了。   “算了,今天我很开心。”左正谊霸道地按住纪决的肩膀,不准他动。屁股挪了几下,掀开浴袍,坐到正确的位置上。   纪决顿时眸色一深,紧盯着他。   左正谊的唇很软,轻轻印在纪决的嘴唇上,浅吻几分,舔了舔他。   “我们赢了。”看来左正谊还是有点不清醒,他竟然在调情的时候说这个,“你做得很好,我的打野。”   纪决失笑。   左正谊却用力按住他的嘴角:“不许笑,我在认真夸你呢。”   “只有口头夸奖吗?给点实际性奖励,End哥哥。”   “你想要什么?”   “先叫声老公。”   “……”   左正谊感觉到了浴袍下面硌得慌,有一股力量在威胁着他。但它蛰伏不动,与其说威胁,不如说是讨好,已准备好等他临幸。   左正谊犹豫了一下:“你不觉得叫老公怪怪的吗?”   “哪里怪?”   “就是很怪啊……”   他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神却很镇定。这镇定来自于多次床事后积攒下来的熟练,左正谊已经不再为这种亲密接触而羞赧放不开了。   但让他叫老公又是另一码事。   左正谊纠结了半天,纪决看不下去了:“有这么难开口吗?”   按在左正谊后腰上的手掌往下一滑,纪决摸得放肆,将他最柔软的部位压向自己,然后在这极暧昧的姿势下轻声道:“我都能叫,老公,老公,老公,好简单。”   “好吧。”左正谊捱不过,别别扭扭地叫了声,“老公。”   “什么?没听清。”纪决得寸进尺,“大声点。”   “……”   左正谊简直想给他一拳,但的确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忸怩,这不应该,也没必要。   左正谊硬着头皮,红着脸,狠狠瞪纪决,又叫了一声:“老公。”   他做足了凶恶的姿态,一开口却跟猫叫似的,尾音又轻又颤,春风般忽地吹到人耳朵里,激得皮肉都痒了起来。   纪决险些绷不住,他猛地翻身压住左正谊:“老公在呢,别叫了。”   “……是你让我叫的。”   “我让你叫,没让你这么叫。”   纪决用力吻住左正谊,蛮不讲理地咬他的唇,吮吸他口中流溢的甜,顺手将浴袍丢到地上,喘声道:“等会儿多叫几声也行,我能快一点,你就少吃点苦,哥哥。”   “你――”   左正谊还要争辩,纪决又吻住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那鼓起的被单频频起伏,左正谊没声音了。 第104章 约会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左正谊把纪决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拿开,才刚挪动一寸,纪决就醒了。   “不再睡一会儿?”纪决不肯睁眼,本能地把左正谊捞回自己怀里,胡乱亲了一口,根本不管亲的是哪儿。   左正谊“哎呀”一声,轻轻推搡他,抱怨道:“十一点半了,不是说要出门吗?”   “下午再出。”   “马上就下午了。”   左正谊在纪决的肩头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纪决不为所动,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着寸缕的身躯与他贴得严丝合缝,底下还有小动作,左正谊连忙制止:“不要了,昨晚好累。”   纪决终于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以前左正谊并不知道,原来情侣之间什么都不用说,只看着对方,就能从空气中读到他心中所想。   此时此刻纪决心里显然没有纯洁的东西,左正谊被他暧昧的凝视勾起了昨夜的回忆,那些酣畅的,颠倒的,疼痛的,和纪决藏不住的爱他欲死的占有之心……整整一夜。   真的做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仍然有不同的感受。   左正谊经历了一个从被动到主动的变化过程,但仍然不敌纪决。   纪决在这方面的确有点瘾头,尤其特别会欣赏他的身体――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左正谊自己照镜子和洗澡时观察不到的地方,纪决都无比了解。他喜欢深入探索,也喜欢静静地看。   每回被他用那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时,左正谊都浑身发麻,本能地想躲避。   不是左正谊承受力不行,是纪决的痴情中总掩饰不住要吃人一般的变态独占欲。这种欲望甜蜜到恐怖,他恨不得把左正谊咬碎藏进胃里。   这也是纪决喜欢拍照的原因。   他珍惜左正谊生命中的每一个刹那,要把它们掌握在手里,牢牢捏住,永存至死。   昨天晚上纪决又拍了几张,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当时左正谊已经快不行了,浑身一片红,脸上是受不住的泪,将床单抓得遍是褶皱。   纪决却突然拿起手机,一面激烈地灌满他,一面拍下了他的神态。   那一瞬间的感受简直没法形容。纪决不肯抽身,像根水管,持续不断地注给他。实际上可能没有那么久,但感受无比漫长。   左正谊整个人都崩溃了,可能是被超话里那个雷人的热帖洗脑,他精神恍惚地推纪决,哭着哀求:“不要了,会怀孕吧。”   纪决被这句刺激了一下,更不肯放过他了。   一夜过去,遗忘的画面纷纷涌入脑海,左正谊脸上发烫,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话,除了中毒没别的解释。   纪决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弯,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哥哥昨晚说了,要给我生宝宝。”   “……”   胡扯,哪有这么说?但左正谊也不想把原话重复一遍,他故作冷静地转移话题:“你喜欢宝宝?”   以为纪决会点头,纪决却道:“不喜欢,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这也能吃醋,左正谊服了,“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纪决又亲他。   左正谊道:“讨厌呗,烦人精。”   “那你喜不喜欢?”纪决捏他的耳朵,逼他点头,“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左正谊眼神闪躲,用“真拿你没办法”的敷衍态度来掩饰自己的羞赧,哼声道,“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啊,你可真烦。”   他不肯再跟纪决在床上黏糊下去了,挣扎着坐起身,却又被纪决从背后搂住了腰。   纪决黏得要命,贴在他脖子上吹热气儿:“哥哥别走,离开你我会死。”   左正谊:“……”   简直是没完没了了。   后来又过了一个小时才下床。这一小时里他们没聊任何有营养的话题,只时不时亲一下,互相盯着,摸摸蹭蹭,揉揉贴贴,像两个无聊的神经病。   下午一点,左正谊和纪决收拾干净,去了趟二楼。   三个队友都在训练室,虽然放假了,但这群宅男懒得出门,选择留在基地里玩游戏。   天天玩EOH很厌倦,他们有别的爱好。宋先锋喜欢射击游戏,他开外放,左正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枪声;张自立喜欢角色扮演类网游,正在打副本呢;严青云比他俩更像宅男,在电脑里安装了一个手游模拟器,把手游放在电脑上玩,氪金,抽卡,养老婆。   他们几个同时在开直播,补时长。   左正谊打着呵欠进门,还没开口跟队友打招呼,就听张自立对直播间里的观众说:“我不知道啊,你们公主和驸马都没起床,可能是在忙吧。……忙什么?你说忙什么?”   不知弹幕说了什么,张自立嘿嘿一笑:“这是你们说的,水友犯罪,跟我无关。郑重声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打歪你的狗头。”左正谊走到张自立身后,捶了他一拳。   摄像头开着,左正谊一入镜,观众们立刻兴奋起来。   弹幕飞快地飘:   “End哥哥!End哥哥!”   “醒啦?都下午了,太子真猛。”   “我来给公主揉揉腰~”   “End开直播!开直播!开直播!”   “直播doi吧,我爱看。”   “……”左正谊知道观众们都是在开玩笑,没人知道他和纪决真的搞到这个点,但还是很心虚。   他面上不露破绽,故作苦恼表情:“你们在都乱说什么啊?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玩梗要注意分寸,知道不?”   左正谊正俯身看张自立的电脑屏幕,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搂住了他。   左正谊回头,对上纪决佯装正经的脸,丢了一个眼神问号。   纪决却不收敛,将他搂得更紧,还往自己怀里勾了勾。   这一下简直是捅了土拨鼠的窝,弹幕上全是“啊啊啊啊啊”和“???”。   “光天化日,干什么呢?”   “抱!给我狠狠地抱!!!”   “破案了,原来蝎队中野的默契是这么练出来的。”   “我刚吃完午饭,就喂狗粮[拳头]”   “你有本事秀,有本事出柜啊!”   “我早就说了,骨科年下是最好的!”   “送入洞房!送入洞房!”   “别,才刚起床呢,太频繁伤身,你俩给世界赛留点力。”   左正谊:“……”   他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偷偷踢了纪决一脚,提示他别发神经。   但纪决天生戏精,就是爱演,故意歪倒,让观众看出左正谊推他,还一本正经道:“哥哥生气了,你们不要乱说,否则他不理我怎么办?”   弹幕立刻顺着他说:   “End哥哥不气不气,不要不理老公555555。”   “家教好严哈哈哈哈哈。”   “Righting是妻管严,他真的,我哭死。”   “赘婿是这样的,大家理解一下。”   左正谊无奈:“你们好烦,乐子人是吧?但这是Zili的直播间,别刷过头,喧宾夺主。”   张自立立刻说:“不不不,使劲刷,别拦着我蹭热度啊,End哥哥。”   左正谊:“……”   真想打死你。   不理会弹幕上飘过的满屏“哈哈哈”,左正谊拉起纪决转身就走。   他是来二楼取手机充电器的。   纪决订了三点半的电影票,他们现在出门吃饭,吃完看电影,散场后再想晚上的安排。   今天刚好是周六,休息日。   商场里人很多,他们原计划是吃火锅,但左正谊在走到火锅店门前的那一刻突然变卦了,被对面那家正在做活动的粤菜新店吸引,想去凑热闹。   这种小事儿纪决一贯没意见,都听他的。   点菜也听他的,这不是因为纪决不挑食,恰恰相反,纪决有不少不吃的东西。但他这两天和左正谊一样,可能是因为开心过头了,恋爱脑发挥出比以往更强劲的作用,他竟然说:“被你逼着吃讨厌的东西也很幸福,这可是哥哥给我点的。”   “……”   左正谊再次怀疑,纪决骨子里有M倾向。   但有些时候,纪决又表现得很S,比如在床上折磨他,和盯着他要把他咬碎的时候。   不过这都无所谓,左正谊已经能够良好接受,也认清了纪决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不再大惊小怪了。   他们吃完饭,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纪决去取票,左正谊在柜台前买了一大桶爆米花,两杯冰可乐。   最近上映的片子里没有左正谊想看的,他们随便挑了一部看起来可能会比较刺激的科幻动作片,其实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约会的感觉。   左正谊两只手被可乐塞满,怀里抱着爆米花,刚和纪决会面,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把吃的递给纪决,掏出电话来接。   竟然是张自立打的,左正谊问:“有事吗?”   张自立道:“大哥,有人来基地找你。”   “谁啊?”左正谊有点莫名。   张自立道:“你爸。”   左正谊:“?”   张自立:“他自己说是你爸爸,我不认识,领队在楼下接待呢,问你回来不。”   “……”   左正谊脸上浮现出茫然,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的确还活得好好的,但他们这么多年始终没联系,比陌生人还不如,他怎么会突然来找他?   但电竞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否则各大战队粉丝早就把大门踏破了。进基地更不容易,无关人等难以作假。   左正谊挂掉电话,半天没吭声。   纪决听见了通话声,看他一眼:“你爸?”   “嗯,真是见鬼了。”左正谊道,“我们先回去看看,改天再来看电影,好不?”   “好。”   纪决点头,陪他一起回基地了。 第105章 血脉   左正谊和纪决吃饭的商场离基地不远,他们打车回去。左正谊在车里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追忆往昔,控诉他亲生父亲不是东西。   纪决记得,和他的记忆一样清楚。   左正谊的父亲叫左毅,当年作为已婚男人的他来潭舟岛旅游,结识当地女子,出轨生下左正谊,然后撒手走人,再也没管过他们母子。   后来左正谊的母亲病逝,左正谊在纪家长大,左毅来找过他,但并未打算带他回家,只留下一些钱,被左正谊当场摔到了地上。   整整二十年,左正谊只见过左毅一面,没叫过他一声“爸”。   跟他一起姓“左”,对左正谊来说都是耻辱。   但名字是妈妈取的,不知那女人当年是什么心情,临死之时是否有悔恨。   左正谊把爆米花嚼得嘎嘣响,转头对纪决道:“哎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一般不都这样么,多年不联系的同学或亲戚突然冒出来,除了借钱没别的事……”   纪决道:“有可能。那你借吗?”   “我借他个锤子。”左正谊冷哼一声,“最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给他二百五十块,摔脸上。”   纪决:“……”   左正谊并非说气话,他对他爸没有一点感情,也没有任何期待,不盼望他突然良心发现和自己相认,打出一家几口其乐融融的大团圆结局。   那是狗血家庭伦理剧里才有的东西,他不要。   但借钱也只是推测,其实可能性不大。原因很简单,应该不会有人脸皮厚到这种程度吧?向自己抛弃多年的儿子借钱?   不过也说不准。   左正谊心中冷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爸,但这并不让他痛快,反而有几分莫名的怅然。   “好烦啊。”左正谊嘟囔道,“我怎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干吗非得有爹?”   “……”   纪决按住他的手,安慰道:“别生气,你就当他是路人,随便见一面,打发走算了。”   纪决私心昭昭,但左正谊并没听出来,也不在意。他们终于到基地门前,把吃完的爆米花和空可乐杯扔进垃圾桶,左正谊进了门,叫纪决去训练室等他,然后直奔会客室,见“路人”去了。   说实话,左毅长什么模样,左正谊早就不记得了。   但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是已经完全记不清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左正谊竟然觉得熟悉,一下就认出了对方。   左毅个子挺高,穿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板正,十分体面。   但年纪不小了,鬓发中掺几缕不明显的白,脸上有皱纹,腰不太直,有点瘦,这使他的气场比左正谊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的无情父亲矮了几分,果然是老了。   ――老了,也亲切了。   他一看见左正谊,就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回头一笑,叫:“正谊。”   “……”   左正谊打量着他,没应声。   领队姓赵,是负责接待的,他一看左正谊这表情,以为自己接待错人了,一时有些奇怪,还没开口问,就听左正谊说了声“谢谢赵哥”,然后对他爸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左正谊转身就走,左毅只得跟着。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左正谊的房间。   左正谊把门关上,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给他爸坐,口吻比赵领队还客气,同时表露出了几分适当的冷漠,令人无法亲近。   有人变老,也有人长大。   左正谊像一棵在光阴里参天的白杨,笔直繁盛,正是茁壮的时候。   左毅看着他,竟然眼眶一红,说:“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左正谊差点翻白眼,不客气道:“我和你不像。我不会出轨,也不会在东窗事发后抛妻弃子,当缩头乌龟。”   “……”   左毅哽了下,不说话了。   他也不坐,只站在门口,目光将室内陈设扫了一遍,看神情似有八分苦衷,两分畏缩,装得像个人似的。左正谊看了更想骂他,但忍住了,只问:“你怎么进来的?”   左毅道:“我有身份证,和你小时候的照片。”   左正谊诧异:“哪来的照片?”   “你奶奶留下的。”左毅说,“她一直放心不下你,又联系不上,临终前还求我,把你接回来。”   “……”   左正谊愣了下,一时没明白什么叫“联系不上”,当年他奶奶留下一个手机号码,他也留了一个号码,是家里的座机。   后来他给奶奶打电话,打不通,以为她的手机坏了,丢了,或者她迫于无奈反悔了,单纯地不想联系他。他都理解,体谅她的苦衷。   原来不是她反悔,是她也联系不上他吗?   左毅看了左正谊一眼,见他听到“奶奶”两个字神情有松动,便开始着重打感情牌,又说:“她还给你写过信,不知那些信你收到没?唉,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提起来,我也有些惭愧。”   “惭愧?”左正谊冷笑,“她一个老太太,年迈体衰出不了门,你也是吗?真惭愧就帮她联系我一下,你帮了吗?生怕我找上门影响你们家庭和睦是吧?”   “……”   左毅撇开脸,低声道:“我有我的难处,你还小,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的老婆孩子不同意,他们都是受害者,不能再受二次伤害,对吧?”左正谊十分理解地说,“枉你一番良苦用心,真是好丈夫,好父亲。如果不出轨惹出这么多事,就更好了。”   左毅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既然敢来,显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怕左正谊挖苦。   他酝酿了几秒,开口道:“我今天――”   左正谊提醒:“有事直说,我不想听你打花腔。”   “……”   左毅一顿,把煽情的措辞全部删减,直接道:“我得了胃癌,和你奶奶一样的病,晚期,医生说还有半年。”   左正谊终于好好地看了他一眼,但脸上只有惊讶,没有任何伤感或同情:“所以呢?”   “所以我……想在离开之前见你一面,给你补偿。这么多年,是爸爸对不起你,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让你孤苦伶仃的――”   “不必了!”左正谊打断他,“我过得很好,比你幸福比你有钱,也比你有更多人爱。你别来给我添堵,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   左正谊的脾气比他预想中还厉害一些。   其实在来之前,左毅就在网上看到左正谊的新闻了。知道他年少有为,成绩非凡,虽没有父母教养,但也没长歪,十分难得。   左毅不懂电竞,看不明白那些比赛都是什么,只知道左正谊最近有一个重要赛事结束了,也许会有时间跟自己坐下来好好谈谈,所以才这个时候找上门。   但看来左正谊并不想跟他好好谈,句句带刺,眼神不善,巴不得他快点滚。   这样自讨没趣,实在没必要。要说他们之间有多深的父子情谊,也是自欺欺人。但左正谊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与他流着同一种血,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说他临死之前有什么遗憾没得偿还,左正谊算是一桩。   想到这儿,左毅便忍了,苦着一张脸说道:“这些年,其实我也不好过,因为想着你,心里总受煎熬……”   他话还没说完,左正谊嗤地笑了:“少假惺惺了,你真想着我何必今天才来?是不是怕死了下地狱,才突然来忏悔啊?那不好意思,我不可能跟你和解。”   左正谊打开门,请他出去:“更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了,你走吧。回去把奶奶的遗物寄给我,那些照片都留下,其他方面――我不想跟你家有任何牵扯,你老婆孩子是受害者,我也是,我不欠他们的,更不欠你。”   左毅站着不动,左正谊问:“还有事?”   “正谊。”因为癌症消瘦下去,面容也比同龄人更沧桑的男人眼眶湿润,强忍着泪道,“爸爸从没照顾过你,没资格说这话。但你要按时睡觉,好好吃饭……我听说胃癌有家族多发的倾向,你奶奶是,我也是,你别仗着年轻不在乎身体,知道吗?”   左正谊受不了了:“少咒我,快滚。”   儿子骂老子,左正谊一点都不心虚。左毅被他赶出门去,走到大门外,又回头来看他,老泪纵横。   左正谊不想哭的,也的确没哭。   但心里像漏了一个窟窿,有冷风倒灌,吹得他遍体生寒,心肝也被风干了,成了薄的纸,被刮得哗啦作响。   他妈死了,奶奶死了,这早该死的爹也终于要死了。   他不快乐也不伤心,只觉得自己倒霉。   这倒霉的命,偏让他摊上。以后他要骂都不知道该骂谁了,他倒宁可左毅是来找他借钱,他大手一挥打去几千,几万,几十万,然后得到站上道德制高点的快感,向纪决吐槽,不屑地说:“我爹这个吸血鬼,真是垃圾。”   每次不开心,都能这样骂一句。   但没这个机会了。   不会有人来吸他的血,他和这世界的唯一一点血脉联系,也断了。   左正谊不为这不值钱的血脉伤感,只是又一次感到了孤独。   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直到他老的那天,也会死――可能也是死于胃癌。   真有意思。   左正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笑,转身进大门,回房间。   他给纪决发微信:“来陪我,想你了。”   想了想又发第二条:“我有个事情想问你。前些年在潭舟岛的时候,我们家收到过信吗?” 第106章 求婚   左正谊问纪决,是随口一问,他不觉得连他都不知道的事,纪决能有印象。   但纪决竟然五分钟都没回复。   五分钟,别说回微信,都够在一楼和二楼之间跑几个来回了。   左正谊不高兴,打语音通话,过了十多秒才接通,他问:“你干吗呢?怎么不理我?”   纪决的声音和平时并无二致,说:“刚才去洗水杯了,没看见。”   “哦。”左正谊还是不高兴,但不计较这等小事,他满心烦恼,拖长嗓音对纪决撒娇,“好烦好烦,好烦啊――快来,我要你陪我。”   “遵命。”   纪决挂断通话,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了。他进来后反手上锁――习惯性动作,防止亲热的时候有人误入。   纪决走到床边,扑到躺着的左正谊身上,先亲了亲他,问:“你爸惹你生气了?他来干什么的?”   左正谊低声道:“他得胃癌了,来见我最后一面。”   “……”   纪决愣了下,下意识想说“节哀”,但左正谊心里应该没什么“哀”。   话虽这么说,看他的表情,也不像一点都没有的样子。   “哥哥,你还有我。”纪决伏在左正谊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像只乖顺的大狗狗,听话又会安慰人,“他们都会抛弃你、离开你,但我不会。就算是死,我也一定死在你后头,不让你为我伤心。”   “……”   虽然纪决几乎对他百依百顺,但除了当年刻意装乖的时候,很少会这样。纪决本质上是个极其叛逆的人,不听话,坏心思很多。   但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左正谊十分受用,心里熨帖就更觉心酸,双手抱紧纪决,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地倾诉了出来。   “我觉得好孤单。”左正谊可怜兮兮地道,“虽然有你陪我,但我还是觉得背后空落落的,没人可依靠。就像是没有根,扎不进地里,总是飘飘荡荡,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着跑……天高地远,哪里才是我家?”   “……”   “我没有家,纪决。”左正谊抱着身上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我小时候的东西都丢了,在WSND那些年攒下的家当也没留下。什么都没有,搬家都只有一箱衣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搬……我想有个能回去的地方,你懂不?”   “我懂。”纪决也抱紧他,亲了亲他的头发,突然说,“我们结婚吧,哥哥。”   “啊?”   左正谊呆了下:“你说什么?”   纪决道:“我想和你结婚,虽然我们还没到法定年龄,国内也不能领证,但可以去国外领。到时候买个房,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再养点植物和小动物,好不好?”   纪决亲他的额头,脸颊,唇角,亲了又亲,温声道:“我想给你一个家,正谊。”   “……”   左正谊傻掉了,纪决又问:“你愿不愿意?快点头。”   “这是求婚吗?”左正谊喃喃道,“好突然啊,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除了我你还有别的人选?”纪决贴住他的额头,目光灼灼,“迟早的事,我早就说了,我要当你老公。你快点嫁给我,宝贝哥哥。”   “……”   左正谊刚才满腹的苦大仇深被冲散,眼前只剩纪决饱含期待的目光。   纪决简直太随意,轻而易举就提结婚。可仔细一想,他们熟到不能再熟,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以这种互相了解的程度,谈到结婚没什么不合适。   但是……   “我没想过要结婚。”左正谊说,“感觉好怪哦。”   “哪里怪?结婚只是一个仪式,一道程序,它不影响我们的相处,但能增加你对家的归属感,这不好吗?”   纪决的手指插进左正谊的头发里,帮他轻轻按摩,放松心情。   “对我也有一个好处,”纪决认真道,“我要用结婚证绑住你,让你永远对我负责,不能再找别人。”   左正谊想了想道:“好吧,听起来不错。”   他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幸好还有纪决,左正谊第无数次这样感慨。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腻腻歪歪地亲热。   左正谊心情一好,在这方面就格外主动。他搂着纪决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吻,黏糊地亲了半天,意犹未尽,继续亲。   每当他觉得亲不够,主动缠纪决的时候,小动作就多得要命,要搂要抱,亲亲蹭蹭,还要挠纪决的后背,被吻得重了,就皱眉喊疼。   纪决嗓音低沉,贴着他下巴问:“哪儿疼?”   左正谊道:“你咬到我舌头了。”   “……”   说这句的时候,他的唇张张合合,纪决的目光盯着他嘴唇深处,不等他说完,又咬上去,含住舌尖吻到更深,叫他喘不上气,说不出话,这才算完。   但吻得久了,就不满足于吻了。   左正谊的裤子被扔到床下的时候他觉得这样不好,天还没黑呢,好不知羞耻。   可纪决不管三七二十一,脱都不脱,直接解开腰带,全副武装地提枪上阵。   窗帘轻薄,挡不住正盛的夕阳。   左正谊一身汗,手撑在纪决胸前,无意识地滑下去,摸到他的腹肌,纪决就问:“哥哥喜不喜欢?”一边问,一边捉着左正谊的手继续向下。   可能雄性在床上都喜欢抖擞羽毛,纪决今天还格外腻乎,偏要左正谊夸他身材好、夸他大。   左正谊觉得好笑,又被他弄得笑都笑不安稳,夸了几声,纪决就备受鼓舞,变着花样地折腾他,哄他,接吻没完没了,亲够了唇又亲脖子,身上也没能幸免。   左正谊简直像是被做了一遍全身按摩,舒服得不得了。   身上舒服了,脑子却不会转了。   事后他靠在纪决的怀里,懒懒地打着呵欠,心想,好像有什么事给忘了。   什么事来着?   左正谊思绪飘忽,正在想,纪决却不停地打岔,问他:“既然哥哥答应了,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不是说年龄不够吗?”   “没关系,可以先看房。”纪决说,“把房子弄好,领证还不简单?”   “嗯,也行,打完世界赛再说……”   左正谊又打了个呵欠,猛地想起来:“对了,我发的微信你看到没?刚才左毅说,我奶奶联系不上我,写信也没回复。可我根本没收到信,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   纪决目光一顿,他那张五官深邃的面孔有一瞬间的表情停滞,但紧接着,他露出几分困惑:“什么信?我没见过。”   左正谊就知道他不可能记得,叹了口气道:“可能是快递公司出了问题吧,寄丢了。也可能是叔叔收到信,刚好赶上醉酒的时候,顺手给扔了……”   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左正谊越讲越失落,又觉得不应该:“可为什么电话也打不通?我记得当时家里的电话一直是好的,也没换过号码,对吧?”   左正谊对此印象深刻,因为他有一段时间,每天放学都要去电话前守几分钟,盼望奶奶传来音讯。   ――她知道他放学的时间,但一次也没打来过。   后来左正谊就不等了。   天天等天天失望,不如随缘。   当时他想,即使错过一次电话也没什么,只要奶奶想找他,就一定找得到。   可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那老人临终前还在惦记着他,她想让他上更好的学校,为这件事豁出老脸求左毅,但也没得到结果。   她联系不上左正谊,身体不好也不能再远行,亲自来找他。   就这样,他们祖孙二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如今回头一想,左正谊当时那么想和奶奶联系上,不是因为真的想跟她走。他只是单纯的、想和她保持联系而已。   如果她准备好一切,能接他离开,他未必愿意去那个陌生的家庭里生活,当别人的眼中钉。   他只是,想听她说话,再见她一面啊……   左正谊趴在纪决的肩膀上,郁闷道:“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   纪决身躯一僵,左正谊没察觉,自顾自说:“八成是左毅,他好怕我赖上他,可不是要断了我和奶奶的联系?好烦,我真是倒八辈子的霉,被这样的爹生出来。”   “算了,都过去了,不要不开心。”纪决拍了拍左正谊的后背,安慰他,“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不给你伤心的机会,我们向前看,好不好?”   “嗯。”   左正谊点了点头,回抱纪决,又亲了亲他。   ……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一眨眼就过了三天。   5月17号,在EPL年度排名尘埃落定后,神月冠军杯也终于迎来决赛。   这几天,左正谊和纪决把那天下午没来得及看的电影补上了,又去几个景点游玩了一圈,拍了好多游客照。   纪决除了喜欢拍床上的左正谊,另一个爱好是,拍吃东西的左正谊。   冰激凌,烤串,奶茶,棉花糖……只要左正谊张开嘴巴,纪决就要举相机。   ――用手机拍照只是特殊情境下不得已的选择,纪决更喜欢用相机。   然后把相机里的照片再导入电脑里,账号云同步,统一保存。   除了在网上保存,他也喜欢冲印出来,收集在实体相册里。   他说,等他们结完婚,要在家里留一面墙壁专门贴照片,赏心悦目。   纪决聊起未来想法很多,话也多,讲起来没完。左正谊像个行为模式简单的机器人,听到赞同处就亲他一口,不赞同就拍他一巴掌,说“不行”。   但其实纪决的每一个想法都很用心,令人赞叹。左正谊总共只说了两次“不行”,一次是纪决说墙留两面,一面贴正常照片,一面贴床照。另一次是纪决说装修时做个情趣房,专门那个用。   左正谊当时一口否决,事后回想起来,感觉情趣房什么的,其实也不是不行。他就戳了戳纪决的肩膀,悄声委婉道:“试试也可以,我就勉强同意你吧!”   纪决笑得不行,猛亲了他一口。   左正谊晕晕乎乎地又飘了起来,太甜蜜的恋爱令人忘我,他几乎都忘了比赛的紧张感,直到冠军杯决赛夜来临,他和纪决决定去现场观战。   今年决战双方是SP和CQ。   前几天CQ刚庆祝过EPL联赛冠军,如果今天再夺冠,今年就双冠了,并且有机会冲击世界冠军,达成史无前例的三冠王成就。   理论上如此,但三冠王太难了。   左正谊不觉得今年的CQ有如此强的统治力。   他和纪决是走后门拿到的票,坐到了SP这边,他咬着雪糕说:“我觉得CQ赢不了,你说呢?”   纪决不管众目睽睽,凑到他嘴边:“我说老婆说得对。”然后咬了一口他手里的雪糕,把最后一块巧克力脆皮叼走了。   左正谊:“……”   打死你。 第107章 笔迹   左正谊猜输赢的时候根本没认真想,随口一说,没想到猜中了――SP打赢CQ夺冠了。   比赛过程可谓是一波三折,充满反转,打得极其精彩。   CQ以战术见长,如今的SP也是。两家教练花式斗法,左正谊和纪决在台下看得羡慕又心酸。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左正谊忍不住问:“上回杜鱼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有新教练要来吗?”   “是吧。”纪决说,“听说是个外国人。”   “啊?哪个赛区的?”   左正谊有点意外。不过仔细一想也合理,国内优秀教练一只手数得过来,厉害的挖不到,能挖到的不够厉害,只能去国外寻找。   EOH官方有一个全世界赛区积分排行榜。   每个赛区的积分靠各战队在世界赛中的表现来赚取,世界赛排名越高,积分就越高。   将所有战队的最终积分加到一起,就是赛区积分。   例如,上赛季全球总决赛的对战双方是SP和WSND,均来自EPL赛区,那么这两支战队获得的世界赛积分,都将累计到EPL的赛区积分里。   目前排在第一名的就是中国EPL赛区。   第二名是韩国ECS赛区。   第三名和第四名分别是欧洲ELE赛区和澳洲APL赛区。   第五名往后都不太强,历史战绩一般。   左正谊对国外各赛区的教练不太了解,不知杜宇成将目光瞄准了谁、究竟能不能请到。   他看SP和CQ的决战,一开始咬着雪糕漫不经心,后来心情就比较复杂了。   无他,哪个追求冠军的选手在台下看别人捧杯,心情能不复杂?   这让左正谊快乐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霾,和纪决一起回到基地后,他还在唉声叹气。   他坐在二楼训练室里,叫了声“尖尖”,把小布偶猫招过来抱进怀里,使劲揉它的肚皮。   小尖被揉得直呼噜,四仰八叉地躺着,舒服得要睡过去了。   左正谊低头亲了亲它,问纪决:“它是不是长大了两圈?”   “嗯,长大不少。”纪决捉住小猫的爪子,握手般摇了摇,“我们以后也养一只吧。”   左正谊四处一张望,悄悄道:“我想要小尖,能把它偷走不?”   纪决:“……”   偷猫当然是玩笑话,小尖现在是蝎子基地的吉祥物,在互联网上大小也算一只名猫,有粉丝的。   昨天纪决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张左正谊和小尖的合影,一人一猫同时看镜头,表情达到了惊人的神同步――都瞪圆眼睛看过来,仿佛愤怒谴责纪决的偷拍行为。   这张照片一经发出,热评第一条是“这猫成精了,怎么跟End哥哥这么像,亲生的吧”,第二条是“这人成猫了,End哥哥怎么和小尖这么像,一个品种吧”。   纪决给两条分别点了赞,想给下面的CP粉评论也点赞,但克制了一下,忍住了。   最近因为秀恩爱操作实在太多,纪决和左正谊的CP粉数量猛涨,“纪左”超话的关注人数翻了一倍,连“决谊胜负”超话里的《老公,怀孕,怎么办》类型文都变多了。   左正谊每每看得皱眉,又偏要去看,天知道他是什么心态,可能是猎奇。   但今晚他不看了,他撸了会儿猫,放它去自由奔跑,自己上网搜国外各大战队的资料,提前了解世界赛对手的现状。   这两天职业圈里有一个热议话题,那就是游戏改版。   EOH每隔八个月左右进行一次调整全体英雄强度的版本大更新(期间小更新不断,也会出新英雄),比赛途中不锁版本。   但今年的更新时间刚好在世界赛前夕,据说官方考虑到对全球性重大赛事的影响,有可能将更新推迟。也就是说,世界赛仍然沿用刺客版本。   但也有小道消息说官方不打算推迟,认为一切按原计划执行才是真正的公平。各国战队一同经历版本变更的考验,也能让比赛更精彩更具看点。   左正谊说不好自己支不支持改版,因为他不知道官方会改成什么样。   如果进一步削弱法师,他肯定不支持。   但他觉得,只要官方策划不犯病,肯定不会再削法师,真正该削的是刺客。   但话说回来,不论怎么改,主流打法都将发生变动,形势是否利好暂时难以判断。   左正谊上网搜了一会儿,从韩国队查到欧洲队,把那几支种子队都好好观察了一遍,翻出他们的比赛录像来看。   他正在看比赛呢,隔壁电脑桌上摆着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纪决的。   左正谊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纪决正在打单排,也看了一眼,没接。   “谁呀?”左正谊见状生出好奇,凑近看来电显示,屏幕上书“谢兰”两个大字,他撇撇嘴,“你妈,不接吗?”   上回谢兰对左正谊说了一番引他反感的话,委婉地劝他们分手,没成。   后来被纪决拦住,她再也没来找左正谊的麻烦。   左正谊不知道纪决对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对抱孙子这件事死心了,保守估计应该不会那么容易。   纪决不接电话,手机就不停地振动。   当谢兰打到第三遍的时候,纪决终于接了。   “嗯,我打游戏呢。”他说,“你有事直说。”   离得近,左正谊能听见他手机里漏出的声音。谢兰一如往常,柔声细语地说:“你不是放假了吗?怎么不回家?刚好这两天我也没什么事,你和正谊一起回来吃顿饭吧。”   “……”   左正谊脑中警铃大作,连忙给纪决使眼色。   纪决道:“不,我们很忙,要备战世界赛呢。”   谢兰不悦道:“忙什么忙?杜经理说放了整整一周假呢,你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美国总统都没你忙!”   纪决的脸色不大好看,直截了当道:“挂了。”   “你敢!”谢兰的声音提高几度,“每次找你都是这副态度,敷衍,应付,从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   “我知道,你嫌妈妈嗦,可我不是为了你好、为了纪家好吗?你――”   她话还没说完,纪决冷着脸,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关机。   左正谊在一旁看得咋舌,默然片刻,忍不住道:“她还在一直拿那件事烦你?要不……我们跟她好好谈谈吧。”   “不用。”纪决说,“讲不通,随她怎么想吧。你别担心,我不会让她再闹到你面前。”   “……”   纪决这局游戏还没打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操作着,眼看队友们将兵线推到了敌方高地,却因失误一波被灭,敌方反推获得胜利,纪决叹了口气,无奈道:“好烦。”   这句的腔调和左正谊很像,他学了他的口头禅。   左正谊的目光在训练室中一扫,看了眼各自沉浸在游戏中头也不抬的队友,压低声音道:“我担心你,你别不开心好不?”   左正谊将椅子拉近,按住纪决的手臂,捏了捏他。   纪决微微一笑:“哥哥这么关心我,我都要开心死了。”   左正谊瞪他一眼:“我认真跟你说事呢,别耍肉麻。你妈一直这么烦你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就去吃饭,趁机跟她把话说清楚,让她死心。”   “别,我怕她把你气哭。”   纪决按住左正谊的肩膀,把他连人带椅子推回原位:“安心吧,哥哥,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只要负责跟我好好在一起,其他所有的一切――所有,都不要管,我会办好。”   不能在训练室里接吻,纪决就悄悄握住左正谊的手,靠近他耳畔吹了口热气:“相信老公好不好?”   纪决面上一本正经,桌子下的手却从左正谊的手背摸到了大腿根。左正谊当场给了他一拳,又心虚地抬头看队友,发现大家都戴着耳机,专心盯屏幕,这才松了口气。   ――简直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左正谊心想,谈恋爱不能如此肆无忌惮,纪决这随时随地动手动脚的坏毛病必须得改改。   诚然,这里面也有他的过错。他对纪决太纵容了。   左正谊深刻反省了一下,准备从今晚开始,对纪决展开家庭教育。   却不料,回房间后他关上门,教育的长篇大论刚开了个头,纪决就堵住他的嘴,把他按到床上,用行动制止了这一切。   左正谊腰酸背痛,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躺在床上思考了半个小时:纵欲过度是不是不好?可是,怎么办呢?   他和纪决现在正处于热恋期,感情掌控大脑,理智岌岌可危。   纪决明着放纵,他表面矜持欲拒还迎,两个一拍即合,别说夜里,白天不吻个十回八回,都心里不安定。   左正谊从前从来不想“什么是爱情”“爱情有何意义”,如今却情不自禁感慨,也许纪决就是命运夺走他所有依靠之后,给予他的补偿。   有失必有得,纪决是上天派来爱他的人。   左正谊心中情浓,对纪决的爱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甚至想,纪决除了独占欲太强,几乎没缺点,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完美男朋友。   左正谊整个人幸福得晕头转向,有生以来第一遭,被“恋爱脑”支配了。   但他仍然竭尽全力地保持着克制,不再跟纪决外出游玩,每天待在训练室里看比赛录像,偶尔也和纪决一起打打双排。   就这样顺利又快活地过完了假期,在5月20号的傍晚,也就是蝎子收假前夕,左正谊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左毅寄来的。   上回见面,左正谊让他把奶奶的遗物寄给自己,没想到,他挺有良心,竟然照做了。   左正谊很难讲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拆快递箱,他知道里面没多少东西,衣物之类的不可能留到现在,大约只有一些首饰之类的物品吧。   他没打算要什么,挑个东西留做纪念罢了。   左正谊用剪刀拆箱,打开一看,里面果然都是零碎杂物,一些小收藏,不值钱的摆件、首饰,还有写过字的日记本,和一封似乎是当初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写给他的吗?   左正谊鼻腔一酸,不忍翻了。   他想,他对奶奶的感情不该有这么深的。若不是因为他没亲人,她不会如此重要。   对她来说也一样。   那个老人有儿子、儿媳,也有孙子。但她在那个家里被嫌弃,没人爱她,她是多余的累赘。因此左正谊对她而言有了非同一般的意义,他们爱彼此,是因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归属和寄托。   两个孤独的边缘人,成了世上最需要对方的存在。   可惜……   左正谊忍住鼻酸,放下信封,拿起旁边那本日记。   他随手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细看,忽然,日记本里掉出一张夹着的小纸片。   是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有点眼熟。   左正谊微微一愣,认出来了――正是他当初留给奶奶的纸条,让她把自己的号码保存好。   当时小正谊十分不舍,咬着笔头哭鼻子,除号码之外,还在纸上多写了一句话:   “奶奶路上小心,回家后要想我噢!――爱你的正谊。”   时过境迁,字迹已经泛黄。   左正谊伸手摸了摸,摸到“正”字上的时候,目光一顿,心里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是错觉吗?还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他怎么觉得,这个字好像不是他写的?   “……”   不会吧?左正谊呆了一下。   别的字好说,他的确记不清了。好几年过去,他的笔迹和当初相比也有变化。   但他不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正”字写得端正,照着字帖练的,跟临摹一样,几乎不差分毫。   当时他总拿这个来嘲笑纪决,因为纪决不爱练字,尤其写不好“正”,要么过于死板,要么过于放飞,歪歪扭扭,放荡不羁。   这张纸上的“正”字……   左正谊仔细看了几秒,在他的大脑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后背先窜上了一股凉气。   他浑身被冻住,僵硬地想:这是纪决写的。   他认得出来,很确定。   这使左正谊静默片刻,眼珠也被冻住了似的,半天才转动,目光下移几寸,落到那行电话号码上。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是错的。”左正谊喃喃道。   电话号码――竟然是错的。 第108章 心门   左正谊在自己的房间里拆快递,门半掩着。   为防止记忆出错,他核对了七八遍电话号码。无论怎么核对,它都是错的,有一个数字被篡改了。   左正谊拿手机拨打这串错误的号码,果不其然,“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呆在原地,一时间心血倒流,遍体生寒。   不知是因为想不通,还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不让他想通,他竟然无法把“纪决的笔迹”和“错误的号码”联系到一起,捋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左正谊宕机了。   他静静站着,足足十分钟,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队友们笑闹的声音,新教练今晚就要到基地了,韩国人,叫朴业成,曾执教过韩国ECS赛区的RE战队、F6战队和DN8战队,是ECS三大知名主帅之一,上赛季末和RE分手,之后自称身体不好要静养,一直赋闲在家。   蝎子能把他请来,想必费了不少工夫。   虽然朴业成来了,但孙春雨也没被辞退,仍然在教练组里工作。   这会儿人还没到,张自立和宋先锋就开始讨论人家的八卦了。   这八卦很精彩,即使是不了解国外教练的左正谊也略有耳闻。   说的是,朴业成和RE分手,原因较为复杂。其中牵涉到RE俱乐部老板的女儿,这位大小姐喜欢泡电竞选手,一不小心跟选手、教练搞成了三角恋,后来就闹掰了。   传闻有夸张的成分,不知哪部分真,哪部分假。   正因为真假难辨,细节又多,才有给吃瓜群众讨论的空间。   左正谊脑子发木,听觉却灵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将他包围,他听到张自立说:“我看过照片,RE大小姐长得很漂亮。”   “整的吧?”是宋先锋的声音,“韩国人都喜欢整容。”   “她又不是明星,整什么?”   “这年头不是明星也整啊,你懂个屁。”   “啊对对对,你懂,你最懂,你丫老懂哥了!”   外头响起一阵桌椅碰撞声,两个人似乎打了起来。   严青云在一旁拉架:“要打去训练室打!”   纪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了一句:“你们烦不烦?左正谊呢?”   严青云道:“回房间了吧。”   紧接着,有脚步声接近。   是纪决走了过来。   左正谊僵硬的身躯终于解冻,他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一脚踹上门,反锁了。   纪决在门外敲:“哥哥,你一个人待着锁门干什么?”   嗓音很轻,带笑意,见他不应声有点莫名:“宝贝?End哥哥?你不在吗?”   “我在睡觉,不要吵我。”左正谊扯谎的速度比大脑转得快,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促使他想躲开纪决――不要见面,不要见面,否则――等他想想。   左正谊的手开始发抖。   身体“解冻”后,酸楚和疼痛迟钝地传遍四肢百骸,他摇晃了一下,眼前发晕,扶住电脑桌才堪堪站稳。   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肺里像有火在烧。伴随着耳鸣,纪决的呼喊声变得无比吵闹。   但左正谊的大脑仍然没开始正常运转,他不知道病因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了,心里有一道无形的门堵住了令他害怕的一切,他不想开门查看,但知道――是纪决,一个他不想看见的纪决。   “哥哥?”纪决又敲了敲门,“你怎么了?”   左正谊不回答。   静默片刻,纪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口吻变得谨慎:“你心情不好吗?谁惹你生气了?是……我吗?”   “我给你道歉。”纪决立刻说,“虽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你心情不好,一定是我的错。对不起,正谊,我错了,你别不开心。”   左正谊仍然沉默不语。   纪决按住门把手,用力地推。门板晃了晃,打不开。   左正谊突然道:“我都说了,别吵我,你好烦。”   “……”   纪决停下动作,低声道:“好吧,你先睡着。等会儿新教练来基地,你要出来看看不?到时候我来叫你?”   “不用。”左正谊说,“你快走,别嗦。”   “好。”纪决答应了。   但门外没有脚步声,显然,他没离开。   隔着一道门,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谁都不出声,假装纪决已经走了。   左正谊忽然一阵心绞痛,趴到床上,眼睛酸得发涨。   他不想回忆,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跳出许多画面。   奶奶来潭舟岛的时候,不仅对他好,对纪决也很好。每回买零食或亲手做好吃的,都会带上纪决的那份。她夸小纪决又乖又聪明,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当时小正谊撇撇嘴:“才不呢,他笨死了!根本没有我聪明!”   奶奶听了就笑,说:“你们两个都是聪明的小孩。”   她还说:“虽不是亲兄弟,但能一起长大,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老人爱讲这套,她还格外迷信。给他们讲她小时候经历过的奇闻趣事,乡下怪谈。当时左正谊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懂很多东西了,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也没有狐仙哦。”   纪决却很捧场,总是装作被那些鬼故事吓到的样子,逗得奶奶很开心。   纪决的确聪明,简直是太聪明了。   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哪怕不择手段,也能瞒天过海,心机深得可怖。   那扇门掩不住了。   左正谊早就知道,今天并非第一次见识他的阴暗面,可是为什么,还觉得震惊呢?   他竟然在门外等。痴心一片,深情款款,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那么无辜又虚伪。   左正谊忍无可忍,随手抄起一个东西砸向房门。   是他枕边的游戏机,“哐”的一声,这玩意儿被摔成了两半。   纪决被声响惊动,忍不住道:“哥哥,你――”   “我不想看见你!”左正谊打断他,“你滚远点!别在我门前待着!”   “……”   纪决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心怀侥幸,仍然不想认罪,竟然问:“出什么事了?你先把话说清楚。”   左正谊倏地下床,打开了门。   纪决今天穿了件黑衬衫,左正谊有同款,一起买的。   但左正谊并不喜欢穿黑色,不像纪决,黑衣服也能穿出孔雀开屏的感觉。   左正谊看了眼纪决没系严的领口,仍然挂着吊坠,是他曾经送的银戒指。   昨天纪决还在说,婚戒要请人好好设计,最好把他们的职业ID融进去,Righting&End,独一无二。   ――难怪他着急求婚。   原来是因为左毅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这时纪决已经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了。他本能地想抱左正谊,两臂伸开把人圈进怀里。   左正谊没躲,任他抱着,冷不丁地问:“电话号码是你改的吧?”   “……”纪决动作一僵。   左正谊又问:“那些信呢?你丢了还是烧了?”   “说话啊!”左正谊猛推了他一把,纪决的后背撞上房门,脸色仍然是沉默的。   “你怎么不解释?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左正谊忍住哭腔,带出几声沉闷的鼻音,“你做这些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你就只为自己打算,一点也不怕我伤心,是不是?”   “……不是。”   “怎么不是?”左正谊终究还是忍不住泪,他突然蹲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起来,“我以为是奶奶不想要我了,拼命劝自己想开点、要理解她,她和我一样寄人篱下,不容易。可结果竟然不是这样……是你干的好事,纪决。”   左正谊哭得肩膀直抖,嗓音也轻,每一声发音都像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你不考虑我,也不考虑她的心情。她在潭舟岛的时候对你不好吗?你有没有良心?让她孤零零一个人离开,到死也联络不上我――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纪决?!我是不是欠你的?从小到大一直被你捅刀子,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哥哥……”   “别这么叫我。”   左正谊站起身,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纪决伸手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你没有话说?连解释也不编一个?”   “我……”纪决低下头,“我太害怕了,怕你会跟她走,对不起。”   “就这样?”左正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哭得更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和我奶奶至死都见不到面!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左正谊不想再看他,转身去电脑桌前抽出几张纸巾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他的伤心和气愤也越积越多。   纪决就是自私,不在乎他的感受,也不是真的爱他,和他在一起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的享受。这种自私的人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纪决因为不想失去他,所以就让他失去奶奶――宁可伤他也不伤己,真是好笑。   左正谊难受死了。   亏他还感天谢地以为纪决是命运的恩赐,弥补了他失去亲人的孤独不幸,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可原来纪决就要他孤独,要他不幸,要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能一头扎进自己怀里――   这是爱吗?不,这就是自私。   左正谊简直想杀了纪决,再深的恨也不会有了。   他手边没别的东西,抄起纸巾盒往纪决身上用力地砸,“你这个自私鬼。”左正谊哭得嗓音发颤,根本也使不上多少力气,“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所有物吗?就算是养一只宠物,也得考虑它的心情吧?可你只在乎你自己,不怕我难过,你还天天说爱,你这个骗子、人渣――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的手砸在纪决身上,突然被纪决一把抓住。   “要我死还不简单?”纪决冷不防地说,“反正我死了你也不伤心――你看你为你奶奶流泪的样子,证明我当初做得对,否则我们还能有今天?你爱她可比爱我多。”   “……”   左正谊愣了下,他震惊于纪决的不知悔改,半晌没说出话。   纪决活像个精神病――正常人不会在这时候这么说话。   他仍然抓着左正谊的手腕,两人角力半天,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左正谊心碎,手腕也疼,眼前的纪决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早知纪决本性,陌生的是,纪决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的温柔男友,突然不装了,他不适应。   “你怎么不反驳?”纪决忽然把他推到门上,压住,“说话啊,哥哥,说你爱我,最爱我――你怎么不说?”   “……”   “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纪决扼住左正谊的下巴,“被我猜中了?你看,你什么都不舍得失去,但可以失去我。我永远是你最后一个选项,你奶奶,你的比赛,你的一切,都排在我前面。你为了这些,宁可把我甩了。你还说我自私?”   “……”   左正谊的眼泪卡在下眼睫上,半天才滚下一滴。   他气得头要炸开,喉咙发哽,语无伦次道:“你说什么屁话?明明是你做了伤害我的事,竟然反咬一口指责我,我哪里对不起你?直到现在你还不肯替我考虑一下――”   “难道你有为我考虑吗?”纪决突然说,“我为了你顺利转会来蝎子,低声下气地去求我爸妈,被迫跟他们和好,你不知道也不在乎。你被我妈烦扰,转头就跟我说分手,把气都撒在我身上,还不准我跟他们来往太密切,因为他们是‘外人’,我必须站在你这边,让你顺心。”   “……”   左正谊神情一滞。   纪决沉着脸,几乎要把他的下颌捏碎:“你可以自私,只考虑自己,我不行。其实也没关系,反正我愿意当你的狗,被你呼来喝去。但你要想分手,我告诉你左正谊――没门儿,你这辈子就死了这条心吧。” 第109章 两清   纪决说完,左正谊好半天没反应。   他的眼泪都止住了,眼中一点点惊讶,一点点了悟,剩下的来不及分辨他就飞快地垂下眼,挣开纪决的桎梏,远离了一些。   纪决紧盯着他,一副生怕他逃掉的模样。   左正谊没逃,他低着头,默然擦干了脸,揉了揉微微泛红的下颌处皮肤。   纪决见状一愣:“我弄疼你了?”   他伸手要摸,被左正谊一巴掌拍开:“滚,别假惺惺。”   “……”   左正谊并不平静,但也不大发雷霆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忍耐之色。不久前那些甜蜜还未淡去,脑海里是新鲜的拥抱和吻,纪决每天都要紧紧缠着他,像缺水的鱼,离开他无法呼吸。原来这么浓烈的爱也不过如此,纪决只要能留住他就好,不在乎他是哭是笑,是死是活。   这也没什么难理解,左正谊是个讲道理的人――虽然他总表现得好像不讲道理。他承认,他自己给不出无私的爱,因此仔细想想,纪决自私也很正常,人之常情。   既然大家都这样,不如把账算清,谁也别欠谁的。   “你说这些我明白了,想跟我算账,是吧?”左正谊压住心里喷发的火山,尽量平静地说,“我转会来蝎子,是你去求了你爸妈。不好意思,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怪我太迟钝,没在蝎子提薪的时候反应过来。这好说,不就是两千提到两千五么,我只拿我应得的部分,多余的五百万转给你――蝎子给我月付,我也给你月付,放心,不会少你一分。我再自己加点利息,够了吧?”   左正谊站在离纪决两步远的位置,表情麻木,嗓音轻:“你应该不在乎你和你爸妈的关系吧?我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算了,都无所谓,既然你说是我不准你们来往密切……”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决急声辩解,左正谊打断他,“听我说完。我帮你道个歉吧,把你妈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告诉她,我不会再阻碍她抱孙子了,你满意不?”   “……”   纪决的脸色翻遍辞海也难以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还有吗?”左正谊问他,“你都为我付出过什么,别藏着掖着了,大情种,快说。”   讲到这儿,左正谊强撑起的平静濒临崩溃,嗓音再度发颤。   他依赖纪决,有很大一个原因是纪决是最爱他的人,左正谊被爱的需求得到满足,也愿意逐渐敞开心扉,把纪决装进他的世界里。   当然,纪决本来就在里面,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否则他不会对纪决那些近乎于性骚扰的行为接受良好。   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复杂,亲情、友情和爱情互相影响,互相融合,不管是依赖多一分,还是爱慕多一分,总归是对他们来说,彼此是最特殊的人。   最让左正谊无法接受的是,他承认自己在感情上有点不成熟,有时会顾及不到纪决的心情,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故意去做切实的伤害纪决的事。   可纪决会伤害他。   下手果断,毫不留情,一瞒多年,暴露了也不悔改。   怎么会这样?左正谊简直想不通,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纪决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屡次让他心碎,看他哭得快要崩溃了,也没有一句真诚的道歉。   ――还要跟他算账。   左正谊心里满是不理解,但嘴巴说出来的都是“理解”。   他说:“既然你不开口,我帮你说。钱都是小事,最有价值的是陪伴。从WSND到蝎子,我有过一段低潮期。那段时间一直是你陪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可能会很难熬吧。虽然你也从我这里得到了满足,但我不计较这些了,就当做全都是你为我付出,我感激你做的一切。可惜感情没法称斤两,我不知道这些陪伴值几斤,有没有你给我的伤害重?就当是有吧,我亏一点也没什么,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不能把我遭遇的不幸都推到你身上。怪只怪我自己瞎了眼,和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纪决手背绷紧,眼睛有些发红。   “你聋吗?听不懂?”左正谊道,“既然你觉得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就给你算清楚啊!现在听清了没?――两清了!我们俩一笔勾销!如果你还嫌不够,我给你多转一百万怎么样?”   左正谊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去继承你爸妈的公司,有的是钱。一百万算什么?不够塞牙缝。”   说完,他深以为然地赞同自己:“难怪你不高兴我阻拦你和父母来往,我真是坏了大事……”   这话显然是气话,无理但有效。纪决好似被当胸捅了一刀,鲜血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他按住左正谊的手,左正谊挣扎着挥开,两人比比划划几乎要扭打起来。   纪决猛地抱起左正谊,把他压到了床上。   有的人嘴巴讲不过就要动手,纪决一手横在左正谊身前压住他的肩膀,一手捏住左正谊的下巴强迫他接吻。   但不是所有嘴唇相碰的接触都能叫做“吻”,左正谊的表情活像被狗啃了,他用脚踢纪决,踢不开也拼命挣动,把手从纪决的钳制下抬起,抽了他一耳光。   响亮的一声,纪决的脸被打偏,动作却更凶狠了。   他把左正谊的衣服扯开,下一步动作却不是解腰带,而是似乎想用衣袖当绳子,把左正谊捆在床上。   “你疯了?!”左正谊把手腕使劲往回抽,“你敢碰我的手,我杀了你。”   “……”   纪决顿住,他神情挣扎了一下,选择了放手。   这一放兵败如山倒,纪决有顾忌,不敢把事彻底做绝――左正谊的手比命还重要。   但这顾忌无异于是畏缩胆怯,纪决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不需左正谊嘲讽,他自己的精神防线就率先倒塌。   他说不出话,伏倒在左正谊身上,紊乱的呼吸声昭示着他情绪的不正常。   “你怎么停了?”左正谊问,“难过了?心里不舒服?让我心疼你?”   “……”   纪决一声不吭,左正谊的眼泪从眼角流进鬓发,低声道:“你心疼过我吗?心疼过我奶奶吗?她临死之前是什么心情,你想过没有?她以前给我们讲过那么多民间故事,你都没记住啊。她说,有牵挂的鬼魂走不远,要了却心愿才行……”   左正谊哭得胸口起伏,抽噎道:“她走远了吗?谁帮她了却心愿?我怎么原谅你,我有资格替她原谅你吗?”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害我啊,纪决!”左正谊推开他,神情恨恨的。   “……对不起。”纪决终于道歉,嗓音低哑,“但我真的很爱你,我刚才说那些不是想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自私,我愿意为你做事,做什么都行。哥哥,我爱你――”   “别说了,恶心。”左正谊打断他,“我态度软你就强硬,我强硬你就装可怜,变脸比翻书还快,演给谁看呢?”   左正谊从床上坐起,重新穿好衣服。   他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淌,那是止不住的伤心。   爱情不过如此,十几年感情不过如此。   “分手吧。”左正谊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会继续爱你了。你爱干吗干吗,有本事就绑起我、杀了我。”   他起身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哭过的痕迹洗掉。   出来的时候,纪决仍待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左正谊没仔细看他,怕自己刚洗净擦干的眼睛再湿一遍,只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别来我房间了。”   ……   当天晚上,蝎子从韩国请来的教练朴业成抵达基地,后厨做了一顿接风洗尘宴,全队热烈欢迎。   朴业成不会讲中文,蝎子请了翻译,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叫宋妍,她不像朴教练这样要住在基地里,只每天按时来上班。   朴教练年纪也不算大,二十九岁,比孙春雨小。   他话不多,跟管理层和队员们第一次见面,也谈不到太深的内容。按照原计划,蝎子全队明天开始特训,为世界赛做准备。关于战术方针之类的讨论,应留到明天正式地聊。   朴业成很关注左正谊,他直言,执教蝎子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跟End合作,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世界级天才”。   不知是朴业成原话夸得太直白,还是翻译得直白,原本一直心不在焉的左正谊也被拉回注意力,冲教练笑了笑,跟他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纪决则是全程一声也不吭,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九点多,饭局散了。   纪决第一时间回房间,把门一关。他似乎需要单独的思考,不想被队友打扰。   但十分钟后,左正谊敲响了他的门。   纪决开门后有点意外,不等他开口,左正谊先说:“你手机拿来,给我用一下。”   “做什么?”纪决掏出手机递过去,“你要给我妈打电话?不用了……”   他又往回抽,但左正谊一把夺走手机,用自己的指纹解了锁。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早就把彼此的指纹录进了对方的手机里。   纪决静静地看着左正谊,才分手不到一晚上,他们的心情还没平复,也都猜不到对方心里打什么算盘、预备明天怎么办。   但纪决颇有几分天生的警觉,左正谊突然来找他,不可能是因为反悔――   “你要做什么?”纪决问。   左正谊不回答,他动作很快,在纪决疑惑的时候,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宝贝哥哥”的分类,全选,一键删除。然后打开相册垃圾箱,清空。确保删得干干净净,不能找回。   这一系列操作花费不超过三秒,等纪决反应过来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左正谊的床照,日常照,抱着小猫的合照,吃冰激凌、棉花糖的甜蜜照,乃至靠在纪决肩膀上撒娇时的笑脸照……一键清空,从云端永久删除,所有设备里一同消失。   其中甚至包括很多年前他们在潭舟岛时,纪决偷拍的那些。   “两清。”左正谊把手机还给纪决,转身走了。 第110章 委曲   5月20日是情侣们的节日,虽不像七夕和情人节那样有悠长历史,是近几年才兴起的“网络节”,但总归也是喜庆快乐的日子。   左正谊和纪决,却在520这天分手了。   分手第一夜,左正谊睡得不踏实,做了半宿噩梦。   这些噩梦不恐怖,但都是不幸的事,零碎,没有逻辑,像快放的电影剧情般一个个接连发生,直到左正谊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画面消失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剩下沉重的情绪,在暗不见光的卧室里萦绕。   天还没亮。   左正谊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上发呆,什么都不想,只是呆着,足足呆了二十分钟。然后下床,穿着睡衣和拖鞋推门出去,走廊的一个转角处有冰箱,存放饮料和零食用的。   左正谊取出一罐可乐,回来的时候,发现纪决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凌晨四点,有人还没睡。   “……”   左正谊攥着可乐易拉罐,皱起眉,好烦。   烦躁甚至比痛苦还多,提醒他对生活里一切不良发展的无可奈何,他得到的快乐都会失去,陪伴的人都会离开。这是他的错吗?   他只是不想忍受,对任何事,都不想委曲求全。   可如果不委曲,就有另一种委屈,怎么都不快乐。   纪决快乐吗?   左正谊后知后觉地想,当年篡改电话号码的时候,纪决写字的手会不会抖?   收到那些信又丢掉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心吊胆、良心不安?   他们开始谈恋爱之后,他会不会做噩梦,担心说漏嘴,东窗事发?   应该不会,纪决就是没良心的人,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快乐了,什么都不怕。   左正谊恨他又羡慕他,一个人活成他这样,可真是痛快死了,自己内心不受折磨,痛苦全部由别人承担。   ――纪决,你真是厉害啊。   左正谊几乎把易拉罐捏变形,心里那些因为删照片而生出的纠结立刻消散。   他后悔没在删完之后多看纪决几眼,好清楚地记住纪决当时的表情,呆滞又苍白,真是罕见。   算了。   左正谊打开可乐喝光,空易拉罐丢进垃圾桶。   他不应该再想这些了。   为转移注意力,左正谊关紧房门,躺在床上搜世界赛相关讯息。   搜着搜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闹钟响起,左正谊一身疲惫地起床,看了眼时间,去洗漱了。   ……   分手不是天崩地裂,地球照常转,太阳依旧高高升起。   “世界赛”三个字,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重中之重。简单地吃过早餐后,十点钟,全队在会议室集合,开始赛前特训第一天的计划部署。   蝎子的会议室很大,为减轻复盘时的辛苦,房间里设置了很多不同类型的座位,有椅子有沙发,摆得分散,给大家随意坐。   左正谊进门的时候,纪决已经在了。   今天的纪决看起来精神不大好,可能是因为昨夜睡眠不佳。左正谊只用余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他挑了一个较远的位置坐下,之后的全程,都没有再看纪决第二眼。   但左正谊能感觉到,纪决的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纪决越看他,他越要把姿态摆得放松,目不斜视盯着教练,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不为私情分心。   从今天开始,到打完世界赛,蝎子再也没有假期了。   特训持续到六月下旬,但所谓特训,其实没特别到哪儿去,就是针对外国强队来钻研解法和开发新打法,也给选手个人做针对性训练,提升全队的训练强度,类似于高考前的冲刺阶段。   能在这个时期请到朴业成是极大利好,他对韩国那几个强队都很了解,对欧美战队也有一定的理解,能把蝎子的整体水平提升不只一点半点。   第一天的任务并不繁重,主要是主教练和选手进行沟通。   朴教练性格和善,指出问题却一针见血,毫不含糊。他特意看过蝎子之前的比赛,今天是有备而来。他给每个选手发了一份文件,文件里写的是他对他们的评价和给出的建议。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询问,例如,他问左正谊:XX场比赛第XX分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甚至还问了一些让左正谊很意外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打AP大核?你觉得相比其他流派,这种体系有什么优势?有不可取代的必要性吗?   这种问题简直就是最基础的送分题,在网上随手搜,都能搜到一堆标准答案。但朴业成却拿来问他,想从他这里听到什么?   朴业成之所以把这些内容都写在纸上发给选手,是因为现场沟通需要翻译,一句句地翻成中文太浪费时间。   他提前翻译好,让他们在会议室里思考、交流,然后再说出自己的答案。   左正谊瞄了一眼严青云手上那份,看见一句“谈谈你对进攻型辅助的理解”。严青云也盯着这句,感觉这个问题有点多余,蝎子很少用进攻型辅助,以前如此,以后应该也是。   但他们都很配合,左正谊先说:“我从接触这游戏的第一天起,就喜欢玩法师。AP大核流能把传统法师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爆发,AOE输出,这一点和偏向单体输出的ADC不一样。但我其实不偏爱AP大核,我――”   会议室里人很多,都看着他,左正谊顿了顿,说了一句让除纪决外的所有人都惊讶的话:“我是因为对其他打法不自信,才坚持用大核法师来carry。”   周围安静了一瞬,只有翻译在小声说话,把他的每一个字如实转达给教练。   左正谊的坦诚让他无所不能的光环碎了一地,他是天才,却暴露出了凡人的一面。   ――原来End也会不自信。   张自立、宋先锋和严青云都呆呆地看着他。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左正谊为什么对其他打法不自信,一个原因是他不信任自己,另一个原因也显而易见,他不信任队友和教练。   当他的团队不能给他提供稳定可靠的支持,他就越来越倾向于只靠自己,弱化其他人的作用,走向“一人游戏”的极端。   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有一个好教练从中调和,把团队引回正确的道路上。   幸运的是,蝎子请来了朴业成。   也正因如此,左正谊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那句“不自信”。   “光环”戴久了也累,他确实只是一个凡人。   轮到严青云的时候,严青云如实阐述了一遍对进攻型辅助的理解,教练还问他更喜欢玩哪种,他仔细想了下答:“更喜欢玩进攻型,可操作性高,玩起来有意思。”   朴业成把他们的回答一一记录,接下来是张自立和宋先锋,最后开口的是纪决。   由于坐得远,左正谊看不见纪决那张纸上都写了什么。   教练似乎问他为什么从ADC转打野,因为他的回答是:“我一直练的就是打野,ADC是副业。”   纪决言简意赅,翻译完后,朴业成问他:“能说说为什么喜欢玩打野吗?”   “……”   这个问题让纪决沉默了,左正谊也沉默了。   由此可见,办公室恋爱确有其危害性。   ――纪决最初玩打野,是因为左正谊从小就爱玩中单,他要凑一对。   但这种话怎么能跟教练说?说了也没意义,教练今天问这些,是要摸透他们心理上的打法偏好,对他们进行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左正谊低着头,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抬头看纪决,却能听到纪决的呼吸声。不知为何,那声音似乎被放大了,吵闹,专门往他耳朵里钻,扰得他心烦意乱。   纪决好半天才开口,说的是:“因为打野比较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纪决一贯喜欢摆臭脸,因此他的心情好坏不太明显,大家以为他在开玩笑。纪决也不解释,他又看了左正谊一眼,不知抱着什么期待,目光灼得左正谊侧脸像被火烤,却仍然不转头看他。   会议开了几个小时,一开始是了解和沟通,后来就开始讲训练方案了。   一点钟左右,后勤把午餐送上楼来,大家一边工作一边吃,第一天的气氛相当不错。   ――除了左正谊和纪决。   左正谊抱着极大的忍耐,才熬到晚上收工。中途每当有闲暇,纪决就想来找他谈一谈,左正谊全部避开了,他不想谈,无话可说。   收工后回房间时,纪决又想跟进来。   左正谊假装看不见身后有人,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嘭的一声,纪决的呼吸声终于断绝,那恼人的注视也不再有。左正谊脱力地趴到床上,心想,感觉累了好几年,怎么才熬过一天?   他翻了个身,盯住天花板。   正发呆呢,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有微信消息。   决:“我还在你的好友列表里吗?”   决:“好的,在。”   “……”   左正谊根本没想起删好友这件事,多谢提醒,他点开了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将联系人“决”删除,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下面两个选项,“取消”和“删除”,左正谊的手指左右徘徊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迟来的疑问。   他要和纪决老死不相往来吗?   他三岁那年认识纪决,六岁时,纪决第一次主动叫他哥哥。他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变老,死后埋进一个墓地里,到阴间都要当一家人。   但十七年过去,他们分手了。   左正谊的人生空荡荡,再也没有第二个与他有过十七年情分的亲人、密友或爱人了。   纪决是否因此而有恃无恐?   左正谊越想越愤恨,他返回聊天界面。   决:“对不起,哥哥,我想向你好好道歉。你想让我怎么道歉,做什么补偿?你说,我一定好好执行。”   End:“我不可能跟你和好。”   这两条消息同时发出,他们拥有惊人的默契,问答对上了。   过了会儿,有新消息。   决:“好吧,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End:“你问。”   决:“你还喜欢我吗?”   End:“不喜欢。”   End:“你说得对,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以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误把依赖当成喜欢,稀里糊涂地和你在一起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你,一点都没有,没爱过。”   决:“……”   决:“嗯。”   决:“好。”   决:“你真是恨死我了,左正谊,要我生不如死才甘心。”   End:“别说这些了,没意思。”   End:“好好训练,如果这件事影响你在世界赛的发挥,你才是真的应该以死谢罪。”   发完,左正谊把纪决删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特训日程繁忙,他和纪决日日见面,但他们再也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 第111章 出国   六月初,EOH发布了更新公告。   官方考虑到对世界赛的影响,果真没有对英雄强度进行大幅度的改动。但即便是玩家眼里的“小改”,对职业战队的影响也不小。   本次改版的思路是尽可能达到平衡,主要对刺客和部分战士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削弱。此消彼长,射手和传统法师的生存环境变好了一些。   C位生存能力增强,对辅助的选择就变得更加多元化,这意味着,更多功能型辅助有上场的机会,战术复杂化了。   该版本得到了广大玩家和职业圈的一致好评,堪称近三年来最平衡的版本。   但数值相对平衡,不等于所有英雄都平衡。   数值越是平衡越能凸显出特殊机制英雄的优势,例如伽蓝。   ――上个版本里,除了打左正谊,一般战队是不BAN伽蓝的,路人局也不BAN。但现在她又稳稳地进了BAN位,不管什么局,都是非BAN必选之一。   左正谊原本想在世界赛上玩伽蓝,现在已经不抱幻想了。   蝎子的特训内容跟着版本走,他练什么英雄都听教练的安排。   朴业成是出乎意料的温和又独断的性格――待人接物温和,工作作风独断。蝎子每个选手包括替补每日要练什么、怎么练,他都有详细的安排,大家必须按计划严格执行。   他个人似乎没有战术风格上的偏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胜利主义者”。   这当然是优点,左正谊就怕自己跟主教练的风格犯冲。朴业成没有偏好风格,就是最好的风格。   自从得知左正谊对非大核型法师不自信,朴业成就针对这一点,帮他进行专项提高,同时纠正了一下队伍中存在的问题。   之所以不自信,其实本质就是因为打不出良好效果,得不到正向反馈。这当然不是左正谊一个人的心态问题,而是大家共同的问题。   除教练的安排外,左正谊仍然有加训。   朴业成把训练日程排得太死了,他有的时候想自由练刀,用来进行心情平复和消化思考。所以就只能自己抽时间来做。   纪决有时也会加训。   有一回,队友们都去睡了,只有左正谊和纪决两个人待在训练室里。他们座位相邻,却都把对方当空气,谁也不说话,不看对方。   一开始感觉怪异极了,后来就习惯了。   整整一个月,他们只在公共场合里,训练过程中,进行不得不开口的交流,其余时间持续冷战。由于太明显,连不知情的队友们都有所察觉,但问纪决,纪决甩冷脸,问左正谊,左正谊说没事。   后来就算了,没人问了。   冷战是左正谊发起的,一开始,纪决并不配合,直到左正谊突然给他转了一笔钱,是分手时提到的那“五百万”的按月付款,连本带利,精确到几毛几分。   左正谊转过去之后,纪决就没消息了。   他像是被打断了某根骨头,再也站立不起来,连抬头多看左正谊一眼,都需要酝酿很久勇气。   这在纪决身上极其罕见。   纪决一直都是个看起来不会伤心的人,聪明,脸皮厚,手段多,哭笑都信手拈来,好比影帝。   他有过真诚,但他的真诚恰到好处,是最会哄人的。也有过不快,但他的不快保持在某条限度上,极少变为心碎。   他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怎么得到。   他为人处世游刃有余,谁也拿他没办法。   就是这样的纪决,随着逐日延长的冷战,一层层蜕去外皮,变得愈加真实且讨厌――他不愿给人笑脸,对谁都爱答不理,再次表现出了极其不合群的本性,和他刚来蝎子时一样。   他和左正谊最多的互动在游戏里,曾有过一次拥抱。   是一场训练赛,一队和二队打散重组,5v5对战。   纪决在左正谊的对面,扮演敌人。   那场他打得格外凶,仗着二队小打野拦不住他,几乎要踏平野区,把中路抓穿了。   对局快结束的时候,左正谊在高地上艰难防守,纪决的英雄突然位移到他面前,对他使用了“抱抱”的局内动作。   左正谊皱了下眉,纪决头也不抬地说:“按错了。”   这不是理想的分手状态。   但左正谊没时间去想怎么才能把他们的关系处理得更好,一是因为他心里也不平静,没那么多理智。二是因为,连这些“不平静”他也不想表露。   现在正是备战世界赛的关键时期,他把所有私人情绪都封锁了起来,要当一个一心向道的剑客。   但人非机器,不可能一点也不为私情所扰。   左正谊近日以来越发睡不安稳,常常后半夜惊醒,然后要费很大努力才能重新入睡。有时努力也睡不着,他就只好穿衣上楼,用训练来解压。   应该是有压力影响,不只是私情。   ――世界赛啊,他又来到了世界赛。   去年洛杉矶十九,今年首尔二十,他不知道他的良好状态能保持到二十几。   周建康曾说,他的打法比一般中单更为消耗,职业生涯的续航可能并不持久。当时周建康这么说,是有几分吓唬他的意思,建议他改变打法。但这确实也是实话。   但他能改的时候不愿意改,愿意改的时候却没有了选择。如果不“消耗”,蝎子连进世界赛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现在蝎子请到了朴业成,幸好。   左正谊心想,命运可能就是这样,总是一个巴掌接一个甜枣,循环往复。他某方面不顺,就在另一方面给他点盼头,让他不至于活得毫无念想,一无所有。   6月25日,蝎子特训结束,全队整装出国。   除了经理、领队,全体选手和教练组,随行的还有翻译和队医,浩浩荡荡一大队,到机场的时候,遇到了大批来送他们出征的粉丝。   世界赛是每年最重要的赛事,关乎太多理想与荣誉,大家都满怀骐骥,盼望能得胜归来。   粉丝拉起横幅,有人唱蝎子的队歌,喊了无数遍加油,左正谊将这些画面与声音一一记在心里,冲他们挥了挥手,微微一笑。   正笑着,近处一道目光落到他脸上。左正谊察觉到那是纪决,没做声,也没转头去看,很快,被注视的感觉就消失了,纪决拿着登机牌,走进了安检口。   ……   今年的EOH全球总决赛在韩国首尔举办,对中国战队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倒时差。   倒时差麻烦,主要是影响选手状态。   现在他们只需提前几天出国,适应一下酒店环境,稍作调整即可。   酒店是俱乐部自己订的,环境不错,但蝎子人太多,房间没订那么多,有的是两人一间,有的是三人一间,都是按性别自愿组队,比如女翻译和女队医住在一间。   男选手比较好安排,轮到左正谊的时候,他想和张自立一起住,但张自立不知怎么回事,躲着他,拉起宋先锋就跑了。   左正谊大约猜得到原因,脸色不大好看。   领队赵哥分房间的时候,纪决就站在酒店走廊的墙边,赵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左正谊,说:“你俩住一间吧,发什么愣呢?赶紧把行李拿进去,今天没别的安排,先休息好。”   ――他不知道左正谊和纪决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   左正谊没解释,只拉起一旁等待组织分配的严青云,面无表情道:“我和Wawu住一间吧。”   说完不管领队是否同意,直接把严青云推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   严青云自然看得出他和纪决是怎么回事,但不敢多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和我住,没关系吗?”   这个房间里有两张床,左正谊选了左边的那张,把旅行箱推过去,平放在地上,往外拿东西。   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给训练用的。这边训练的场地是事先联系好的电竞基地,硬件配置比较好。   听见严青云的话,他头也没抬地问:“有什么关系?”   “Righting……”   “我和他分手了。”   事已至此,早就没有掩饰的必要。   严青云“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多问了,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在国外打比赛毕竟不像在自家门口,生活和训练环境变化不说,心态也不一样。   左正谊的心情有点难以形容,兴奋和期待中掺杂着压力和沉重。他们是下午三点多钟到达酒店的,待到傍晚,全队一起吃了个饭。领队嘱咐,晚上不要跑出去玩,都好好待在酒店里休息。   左正谊本来就没心思玩,他靠在床头上了会儿网,早早地就洗漱睡觉了。   期间严青云在干什么,他并没有注意,自己几点彻底睡着的,也不知道。他还做了个梦,梦里的他辛苦地攀登一座高山,却怎么走都走不到顶峰。   疲惫,喘不上气,无休止的……   梦境还未结束,左正谊被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惊醒了。   深夜不知几点,周遭一片漆黑。   左正谊的意识先清醒了一半,眼睛还没睁开。鬼压床似的,他觉得有人伏在他身上,隔着睡衣搂住了他的腰,吻他的脖子,嘴唇,和耳垂……   左正谊心里一激灵,醒了七分。想到他和Wawu睡一个房间,脱口道:“严、严青云?”   同时抬脚去踹。   但他的腿刚一分开就被按住了,熟悉的声音贴近他耳畔,沉沉地道:“叫谁呢?除了我谁敢上你的床?”   “你――”   左正谊彻底醒了,睁眼对上纪决那张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的脸。他刚要质询发火,凶狠的吻就落下来,堵住了他的嘴。   “求你,原谅我……”纪决在潮湿的深吻中挤出声音,“几分钟也好。”   他抱紧左正谊,渴水渴药一般拼命地往左正谊的身躯上贴,低哑哀求:“我想你想得要死。” 第112章 疼痛   黑夜是天然的遮掩,面容没有体温清晰,话语不如交缠的唇齿深入。左正谊忽然停下反抗的动作,任由纪决侵犯。乍然间纪决以为他同意了,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左正谊的衣衫被褪到肩膀下,纪决低头吻他的肩膀,那滑腻的皮肤和突出的骨头都令人着迷,左正谊活生生躺在他身下,不再是冰冷的背影和沉默的侧脸。   但亲了一会儿,还未来得及更进一步,纪决感受到了左正谊一动不动时不悦的注视。   他的吻戛然而止,从左正谊身上离开。   “继续啊。”左正谊的嗓音透出几分被深吻后不自然的哑,眼睛冷冷盯着他,“怎么不继续了?”   “……对不起。”纪决闷声道。   “严青云呢?”左正谊问他。   “和我换房间了。”   “原来是内奸。”左正谊推了纪决一把,“从我身上下去。”   纪决没防备,冷不丁地向旁栽倒,摔到了他身侧。但床够大,边缘还有空间,纪决顺势换了个姿势,从侧面按住左正谊的手臂,摆出一张做小伏低的脸,低声下气道:“是我的错,我威胁他的。”   “当然是你的错。”   左正谊忽然翻身侧躺,不愿多看他一眼,又留给他一道背影,半天才说:“你什么意思?故技重施?来装可怜?”   “不是,我只是想你了。”纪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几分自嘲,“我现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了,没资格强硬,也没资格‘装可怜’,你要我怎么办呢?哥哥?”   左正谊冷笑了声:“意思是我的错?”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好不好?”   纪决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还没抱上他的腰,就被左正谊一把拍开。   左正谊转身看他:“纪决,你应该知道现阶段什么最重要,这一个月你不来找我,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我是有数。”纪决道,“我应该什么都不想,好好训练,和你一起冲击世界冠军。我是这么要求自己的,所以一直忍着……可我不是机器,有忍不住的时候,我就是想亲你,想抱你,看见你跟别人住一间房就头疼得受不了。”   “少来,关我什么事?”   左正谊十分漠然:“你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把我当什么了?我看你就是属狗的,一辈子都改不了吃屎。”   这话可真够难听,又那么直击要害。   纪决默然片刻,了然道:“我明白了,你是再也不相信我了。”   左正谊没吭声。   纪决道:“我做什么你都觉得自私,说什么话你都觉得是花言巧语,我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地方值得你喜欢,对吧?”   “对。”左正谊点头,“你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   纪决下床了,左正谊再次翻身背对他。   纪决盯着这道看了无数遍的背影,观察左正谊的肩头,想看他有没有一丝颤抖,一丝逞强。   但夜太黑了,一米以外的轮廓就变得模糊,他看不清他。   也可能是因为眼前有雾,所以看不清。   “对不起。”纪决说,“我承认我做错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奶奶。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们回到过去,我绝对不会让你为我受一点伤。”   雾气愈加深重,纪决低下头:“等我们打完回国,我陪你去给奶奶扫墓吧,向她当面道歉,可以吗?”   左正谊没有回答。   纪决又说:“好好打比赛,我也是。暂时不会再来烦你了。”   他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左正谊依旧沉默不语,渐渐的,他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呼出一口疲惫,仰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来韩国的第一夜。   左正谊艰难睡着,竟然又开始接着做刚才没做完的梦――登山。   左正谊平时不迷信,但每当遇到重大赛事,就开始情不自禁地信玄学。   上赛季冠军杯决赛之前,他梦到自己当国王,然后夺冠了。   本赛季冠军杯淘汰赛之前,他梦到和纪决的父母一起打游戏,然后被淘汰了。   其实去年世界赛决赛之前,他也做了梦,隐约记得当时也没梦到什么吉兆,所以就成亚军了。   这个“所以”很没道理,但梦里的左正谊比清醒的时候更加迷信,他拼命地登山,盼望着快点登顶,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彩头。   然而,山路无穷,他爬出了一身汗,浑身酸软,已经没有力气了,仍然望不见峰顶。   那似乎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天之路。   左正谊昏倒在路上,醒了。   “……”   梦境太真实,醒来后那种无力和酸痛的幻觉还在,左正谊腰疼,腿疼,手腕疼,心口也疼。   他打开灯,手机显示五点二十。   天已经亮了,位于大厦高层的酒店落地窗正对东方,他拉开窗帘朝遥远的天边望了一眼,转身进洗手间洗漱。   纪决离开之后,严青云也没回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配房间的,也许纪决又单独开了间房休息。   零碎的念头从左正谊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他低下头,盯着不断出水的水龙头,那流淌的声音和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冷水从他的手背浇至手腕,白皙的皮肤隐隐泛红,冷不丁的,不知哪里痛了一下,左正谊条件反射猛地抽回手。   “……”   他愣了两秒,没辨别出痛感来自什么地方,更像是梦还没醒,幻觉仍有残留。   左正谊把冷水调成温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刷好牙,换了身衣服。但时间太早,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干什么,只好到沙发前坐下,看手机。   昨天蝎子的微信大群里聊了半宿,左正谊拉了半天消息界面都拉不到头,粗略看了一眼,他们是在讨论世界赛的分组情况。   小组赛阶段,来自全世界各大赛区的十六支战队被随机分成了四组。   蝎子在A组,同组一支韩国战队,一支北美战队,一支越南战队。   因为有“同国回避原则”,中国的三支战队不会在小组赛阶段碰面,SP和CQ分别进入了B组和C组。   CQ的运气显然不太好,今年的韩国联赛冠军和澳洲联赛冠军都在C组,三个硬茬碰一起,带一个弱势赛区的炮灰,四队晋级两队,必有惨烈伤亡。   相比之下,蝎子和SP的签运算是不好也不坏,出线前景比较可观。   小组赛是BO1赛制,组内双循环,也就是说,每队要跟三个同组对手分别打两场,最后按照积分排行,前两名获得晋级淘汰赛的资格。   赛程已经出了,7月1日,蝎子第一场的对手是北美战队KTE。   今年的世界赛开始时间比往年早,赛程排得也比较密。   小组赛抽签仪式是用线上直播的方式举行的,正式的开幕式安排在7月1日傍晚,据说届时会有不少明星出场。   左正谊对那些韩国明星没什么兴趣,他看完群聊消息,又有点困了。   但右手腕附近时不时传来的不舒服的感觉却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自己也不敢细看的阴影。   可能是因为最近几个月实在太劳累了,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高的训练强度。   普通人天天玩电脑尚且有不良身体反应,更何况是他这种打法。   感觉是应该休息一下了。   左正谊叹了口气,心想好烦,难道他不想休息吗?   清晨六点半,左正谊仍然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别扭的感觉又不明显了,似乎是被冷水刺激出来的反应,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左正谊盯着手腕看了几秒,心里觉得问题应该不大,休息一阵子就好了,算是劳累过度的正常反应吧。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那个梦实在不吉利,他莫名有点心慌。   就算是小题大做,也应该找队医来处理一下吧?   “……”   左正谊忍到了八点,终于坐不住了,去对面房间敲队医的门。   队医叫孙稚心,和翻译宋妍住在一起。她开门看见是左正谊,有点惊讶,问他:“有什么事吗?进来说?”   她们两个女生的房间,左正谊不好意思进。   他心情不好,脸色略微发白,就站在门口说:“孙姐,我感觉手不太舒服……”   孙稚心比左正谊还“小题大做”,听了这话顿时吓一跳,紧张道:“你先进来,给我看下。” 第113章 祸福   伤病是职业选手的生涯痛点之一,大家都恐惧,但它又很普遍,几乎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个选手身上,区别只是病种不同和时间早晚。   颈椎,腰,指,腕,臂,甚至眼睛和耳朵,都有得“电竞职业病”的风险。   左正谊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早。   他的症状很明显,是圈内最常见的腱鞘炎。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很谨慎,症状较轻就发现了,早期比较好治疗。   他在队医的房间里,跟孙稚心聊了一个多小时。   这次出国,队医带了不少口服药和外敷膏药,还有理疗仪器。在左正谊找上门之前,这些药大多是给宋先锋用的,他因长期坐姿不正,导致腰出了问题,不发病还好,发病时也痛得难忍。   孙稚心给左正谊做了一次热敷,又给他拿了点药。   他的主要疼痛部位是右手大拇指到腕侧这一段,但痛得不大明显。   按孙稚心的说法,腱鞘炎早期症状都很容易被忽视,在早晨和受凉的情况下感知会更清楚一些,左正谊今早发现得这么及时,其实沾了点运气。   但不论怎么说都是病,左正谊没法觉得庆幸。他知道,队医是为安慰他才这么说,她的意思是让他别慌张,问题不大。   最让左正谊在意的,也是意料之中的,是她说应该减轻训练强度。   孙稚心的原话是,从今天开始,他应该尽可能地休息了,配合治疗,避免病情加重,争取早日痊愈。   但什么叫“尽可能地休息”,她没有明着说,左正谊也没有明着问,他道了声谢,拿着药走了。   蝎子订的几个房间都在这一层,左正谊刚出队医的门,就碰到了来找他的领队。   领队是来叫他吃早餐的。   左正谊没第一时间提及自己手伤的事,但这件事是不能瞒的,也瞒不住。当天下午,全队就都知道了。   队医要对管理层负责,跟教练组商讨左正谊的训练计划,提供意见。   孙稚心再三强调,左正谊现在问题不大,很好恢复。但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问题就会变大了。   所以她的意见是:接下来的比赛,左正谊不应该全部打满。最好是打轮换。训练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持续十几个小时了。   教练问她:“最多几小时?”   孙稚心犹豫了一下,答:“越少越好。”   “……”   在场的每个人脸色不一,而左正谊没抬头看他们。察觉到手腕异常的第一时间,他的确十分心慌,但当这一刀当头落下来之后,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了。   只是平静中掺杂几分茫然和恍惚,心里有两个问号:“少”是多少?打轮换是怎么轮换?   他拿命打游戏,拼进了世界赛,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到一句“尽量少上场”吗?   ――还没开始呢,就让他打退堂鼓。   但队医完全是好心,为他的职业生涯考虑。管理层也是好心,没为了俱乐部的荣誉强逼他训练,给他最合适的建议,让他斟酌着休息。   第一天,左正谊随队训练,只打了一场训练赛;   第二天,也只打一场,但复盘之类的环节并未缺席;   第三天,他下午打了一场,晚上打了一场,单独练了两个小时英雄。   孙稚心盯得比较紧,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他休息,帮他做治疗。   但只能保守治疗,效果其实也比较有限。这种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它本身就是积劳成疾而导致的,关键还是在于休息。   如果是普通人,这点程度的疼痛根本不必在意。但职业选手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要在病情加重之前把它控制住,以免影响比赛状态。   几天下来,左正谊的操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让他松了口气,但队医和管理层仍然十分紧张,把他的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早到晚细心呵护,一天问三百遍“感觉怎么样”。   另一个紧张的人是纪决。   这几天,左正谊和纪决的关系仍然维持着之前的状态,近似于冷战。   但纪决并非故意跟他冷战,而是信守承诺,不拿私情来烦扰他。   每当队医在训练赛结束后为左正谊做治疗,纪决的目光就跟着飘过来,落在左正谊那只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愈加纤瘦的手臂上。   左正谊知道纪决在看自己。   但他不想抬头。   他发现他有点奇怪,平时冷静得很,但看见纪决就生气,甚至想哭。愤怒的,委屈的,乃至怨恨……他将命运中的一切不顺,都迁怒、归罪于纪决。   不为别的,只因为纪决是世上仅剩的一个他能够去怪罪的人,其他人都与他无关。   左正谊知道,这种“怪罪”本质还是依赖。   ――纪决应该陪在他身边,借一个肩膀给他靠。可这个人偏偏伤他最深,逼他不得不站直,哪儿也靠不住。   左正谊厌恶极了,他要把这死不掉的依赖也连根拔除,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真正独立的,坚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为此,左正谊对纪决的态度反而“友好”了点。   他怎么对待张自立等人,就怎么对待纪决。不再拒绝和纪决单独说话了,甚至会帮忙给他递东西。   是一盒酸奶,宋先锋买来分给大家的。   左正谊的手伸过去时,酸奶盒捏在他指间,递到纪决面前。   纪决微微愣了愣,盯着左正谊的手,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普普通通的酸奶,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后来那盒酸奶纪决没有喝,他揣进口袋里,晚上来敲左正谊的门。   是6月30日的晚上,第一场小组赛前夕。   左正谊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头发还是湿的,一打开门就被纪决塞了一大堆纸袋,触感热的。   纪决说是当地小吃,他刚才出去买的:“给你吃。”   “辣吗?”左正谊没拒绝,“孙姐让我忌辛辣。”   “我知道。”纪决说,“都是你能吃的。”   他站在门口,发丝微湿,身上带几分潮气,静静地看着左正谊。   首尔今晚下了一场雨,淋湿半座城。   异国他乡的雨水和晚风以纪决为载体,迎面扑到了左正谊身上。他轻轻嗅了一下,客气地说:“谢谢。”   纪决为这两个字而沉默了几秒,半天才问:“明天的比赛,你会上场吧?”   这是一句没必要的交流,朴教练今天下午当着大家的面交待过左正谊的轮换情况,每个人都知道。   左正谊点了点头,说:“明天会上,后天看情况。”   小组赛每天一场BO1,第一天打北美战队,第二天打越南战队。   纪决又沉默了一下。   他的个性底色是冷漠的,五官棱角也如冰雕,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寒之感。这跟长得好不好看无关,他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不好接近”,不讨人喜欢。   但这是心情不好时完全不伪装的纪决。   他在左正谊面前大多时候是收敛的,包括此刻。   但凶气收敛了,却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就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空洞。   他看着左正谊,左正谊也看着他。   半晌,纪决道:“你的手会没事的,很快就能治好,别怕。”   “我知道。”左正谊撇开脸。   纪决似乎察觉到他不想看自己,低下头说:“比赛我会非常认真拼命地打,你可以相信我。”   “嗯。”左正谊应了声。   纪决又道:“那好吧,你趁热吃,吃完早点休息。我走了。”   “嗯。”   一个转身离开,一个回手关门。左正谊把装食物的纸袋放到桌上,打开来,每样尝了几口。   他现在是一个人住,严青云不知被纪决安排到哪个房间里去了,换房换得悄无声息。左正谊虽然有点无语,但现在根本没精力去计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睡觉之前,他又涂了一遍药膏,扶他林乳胶剂,镇痛抗炎用的。   待药物慢慢地渗透吸收,左正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试图感受那痛觉究竟有几分。   但事实上,这几天他都不太痛,偶尔才会有一点点感觉,非常轻微。   左正谊往好处想,他的确是幸运,发现得这么早,也许是因祸得福呢?   他不该因为这个影响心态。   明天是世界赛的第一日,他将再次走上最高战场。   说什么为自己创造新的辉煌之类的话太官腔太俗气了,但左正谊的确想比去年爬得更高。   ――他不想再当亚军了。 第114章 曙光   全世界范围内,凡是有电竞文化的地方,EOH都是爆款之一。   因市场规模不同,各大赛区的独立联赛受关注程度也不同,有的不大赚钱,勉强维持赛事运转。有的火爆吸金,养活了一个繁荣的行业。   但不论联赛多么火爆,关注度都远远不及世界赛。   “世界冠军”,是无与伦比的最高荣耀。   7月1日,世界赛小组赛首日开战。   连续八场BO1,时间表从傍晚排到凌晨,中国的三支战队CQ、SP和蝎子分别排在第一场、第三场和第五场。   在比赛开始之前,场馆的主舞台上进行着歌舞表演,庆祝EOH S12世界冠军争夺战正式拉开序幕。   台上灯光舞美灿烂辉煌,台下全世界电竞爱好者共襄盛事,从观众席到互联网直播间,无数个镜头,无数双眼睛,一同对准舞台中央,等待表演结束后各大战队登台亮相。   十六支战队亮相的顺序和赛程顺序一致。   蝎子与今日对手KTE一左一右同时登台,两队均由队长带队,身着队服,高举国旗,一起向台下观众打招呼,引起一阵热烈欢呼。   舞台巨幕亮起,播放两支战队的介绍视频。   蝎子的视频里给了左正谊不少镜头,他的伽蓝和劳拉本赛季连续两场高光五杀冠绝全球,ECS赛事联盟主办方给他打出了“中路之王”的高度评价。   即便台下大多是韩国观众,他们也毫不吝啬地为那两个五杀镜头献出了掌声。   短暂的亮相过后,下两支战队登台。   等十六支战队全部亮相完毕,今天的比赛终于开始了。   第一场:CQ对阵DN8。   中韩之争,EPL冠军和ECS冠军之战。   这场比赛堪称今日最大看点之一,使小组赛一开始就吸足了观众眼球。   蝎子全队在后台观战,左正谊坐在朴业成身边,后者从BAN&PICK开始,就不断地发出点评。   由于是改版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CQ和DN8的BP都比较保守,但仍有区别。   CQ侧重阵容硬度和容错率,倾向于在对线和推塔上占据优势,稳定运营,不易猝死。这是汤米的风格,他是个不太喜欢依赖选手个人发挥的教练。   DN8则更侧重阵容灵活度,在刺客被削了一刀的今日,仍然主打前期节奏,给足了中野信任。   朴业成问:“你们觉得哪边阵容赢面大?”   张自立说:“CQ吧。”   宋先锋说:“我觉得是DN8。”   严青云摇头:“差不多吧,看发挥。”   纪决没做评价,他曾经和左正谊一起看了几十场DN8的比赛视频,比队友更熟悉DN8的中野。特训的一个月里,研究最多的也是他们。   从纸面实力看,CQ虽然不弱,但DN8明显更强――是全面发展、没有弱点的“六边形”战队,今年实打实的夺冠第一热门。   纪决看向左正谊。   察觉到他的目光,左正谊也看了他一眼。   尽管没开口,但左正谊明白了他想说什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显然对DN8并不畏惧。   这一随性的动作让左正谊身上阴云般连绵数日不散的沉重减淡了几分,他仿佛是天生为比赛而生的人,走上赛场就突然活了过来。   甚至有了笑脸。   ――在CQ和DN8打得激烈,上单傅勇塔下一抗三还反杀了一个的时候。   左正谊吆喝一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行啊,菜勇!没给你爹我丢脸。”   张自立也看得激动,趁机攀亲戚占便宜:“行啊真不错!没给叔叔我丢脸!”   左正谊猛拍了一把他的狗头:“乱叫。”   然而,尽管傅勇打得很好,CQ还是输了。   DN8不仅中野强势,另外三个位置也无瑕疵,全队配合默契,局面稍有劣势也能很快调整过来。虽然阵容坦度并不那么高,但打出了一种坚不可摧的气势。   在这种情况下,CQ的最大弱点就暴露出来了:进攻性不足,不够锋利。   BO1赛制只打一局,CQ下场的时候,选手们的脸色都很凝重,世界赛开门不利,对他们来说是个打击。   这种气氛也影响了蝎子,大家不约而同地收起笑闹的心思,紧张了起来。   第二场是两支外国战队对打。   第三场是SP打日本战队。   SP赢了,为中国赛区带来了今晚的第一场胜利。   与CQ明显不同,刺客削弱后,SP又掏出了看家本领,放他们的ADC上场大杀四方,打出了十成的攻击性。但由于对面那支日本战队并不算一等强敌,不论怎么打,这场比赛的结果都不令人意外。   SP毕竟是卫冕冠军。   轮到蝎子上场的时候,时间已接近深夜。   左正谊衣袖下不经意露出的膏药贴吸引了摄像机的注意,他的出场特写第一次没有打到脸上,而是手腕。   但这个镜头一闪即逝,他面色如常地调整键盘,眼神只比在国内比赛时稍多几分谨慎。   世界赛在中国区的转播权被龙象TV买断,除官方直播间之外,有几十种不同视角不同风格的分流解说,EOH分区的顶级大主播们无一例外,全都在直播观战。   龙象TV的流量进入了一年一度的高峰期。   此刻,整个电竞圈的目光汇聚于午夜的首尔,无数的期待遥传千万里,化作压力,成为左正谊背后流下的一滴汗。   “奇怪,我比预想中紧张。”左正谊的大脑被比赛充满,忘了他和纪决正处于尴尬期,下意识倾诉了一句。   “没事。”纪决道,“我们最近练得很好,照常发挥就行。”   他把手遥遥地伸过来,拍了拍左正谊的手腕。   BAN&PICK很快开始,蝎子按照原计划,选出了一套与DN8思路相近但又十分不同的阵容。   从思路上看,蝎子和DN8对当前版本的理解比较接近,都认为在现在各位置相对平衡的环境下,难以靠单一位置carry,节奏和配合更加至关重要。刺客虽然被削,但只是回归了合理的强度,不是被打入下水道,用中野联动做全队的节拍器,依旧强悍无匹。   但DN8的输出点较为分散,蝎子却是很明确的法核输出,因此阵容也更偏向于中后期。   但这不等于放弃前期,恰恰相反,蝎子最近练习的打法就是前期打节奏,后期打团。   也即,中野二人一主一副,中单在前期未发育完成时,给不出太多输出,主要作用是配合打野游走打副手、补伤害――打野和线上队友是主要输出点,但如果能击杀,人头让给中单,为左正谊争取超前发育的机会。   一旦他的装备成型,蝎子就进入强势期,这时中野二人的主副定位将会发生颠倒。   这乍一看是很完美的战术,前后期皆可应对。   但实际执行起来却并非如此。   它要求打野在前期必须要非常carry,养活挂件般给不出太多支持还要吃他人头的中单。也要求上下两路在配合中野gank时不能犯错,每一次都要有切实的收获才能滚起雪球,否则中单养不起来,打野也逐渐废掉了,后期压力过大,甚至可能进不了后期。   对左正谊来说,最大的难点不是他要承担所有后期压力,而是打前期的时候,他不得不把自己当成辅助来打,依赖队友,信任队友,把一半指挥权交到打野手上。   ――朴教练简直像是来整治他的。   他越是坦言自己对团队型打法没自信,朴业成就越逼他走团队路线。   熬鹰似的活生生折磨了他一个多月,当然也折磨纪决和上下两路。   一开始,蝎子打得一团糟。   一个多星期之后,渐渐有了点模样。   一个多月之后,他们就非常熟练了。   比如现在,纪决带着左正谊潜伏在上路草丛里。前期打野掌控节奏,蝎子走双指挥路线,纪决负责指挥gank,左正谊关注其他细节。   他们和宋先锋简单沟通了两句,确认对面上单位移技能已交,当机立断控住强杀,顺势攻下一座防御塔。   一套配合如行云流水,KTE的上单已经察觉却没有逃开的机会。这是本场的第六个人头,给到左正谊身上的第三个人头。   战绩3-0-3的法师还未进入中期就已经能开始横着走了。   国内直播间里一派喜气洋洋,前阵子在三支出征战队里最不受看好的蝎子意外地令所有观众眼前一亮――他们的整体实力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不同于左正谊以前那种一次又一次刷新大众认知的恐怖carry能力的提升,而是团队配合上的提高。   就连一贯为人诟病,最不稳定的“神经刀上单”宋先锋,都稳得不行。中野每一次gank他都能打出完美配合,失误操作大大减少,不隐身也不冒进了。   下路的严青云和张自立也是如此。   蝎子活了过来,又像是完全“死”掉了。活的是队伍突然有了“一体感”,大家同心协作。死的是每个人都像一颗螺丝钉,牢牢钉死在自己该在位置上,只在合适的时机干合适的事,流畅得近乎机械化了。   BO1结束得极快,一场胜利到手,左正谊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赢得好容易,比他想象中轻松。   KTE不够顶级是一方面,蝎子这局打得比训练时更完美也是一方面――他们甚至都没打到该他全力发挥的时期,早早就结束了战斗。   尽管如此,起身下台的时候,左正谊的后背仍然汗湿了。   几个队友挤在一起走,玩闹般互相撞击着,不知是谁把他推到了纪决身上。左正谊歪歪斜斜地栽过去,纪决回手一捞,十分克制地半搂住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问:“感觉怎么样?”   左正谊习惯性地不想给纪决好脸色,但水晶爆炸的声音像烟花般不断地在他脑海里炸开、升起,他不受控制地弯起了嘴角。   “不疼。”左正谊忍了又忍,拼命地把唇边的弧度压下去,故作平静地说,“你今天打得不错,再接再厉吧,打野。”   “……”   说完,不等纪决要趁机跟他多聊两句,左正谊就飞快地钻进了人群里。   ――世界赛的第一场,蝎子顺利拿下开门红。   左正谊的“通天之路”上现出第一道曙光。 第115章 压力   接下来的五天,依旧是每天八场BO1,直到小组赛结束。   但这六日连战左正谊没有全部打满,他在队医的建议下,只上了四场,另外两场是替补中单打的。   这几天,左正谊的训练强度又逐渐升了回去。今年世界赛的强敌格外多,DN8、F6、SP、HN等战队频频献出精彩发挥,强强对决一场接一场,蝎子全队从开门红的轻松胜利中清醒过来,绷紧神经,备战慎之又慎。   由于训练强度提升,孙队医每日都十分忐忑地盯着左正谊,如果现在是在国内比赛,她已经直接叫停了。但世界赛的紧张情况大家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出那句“应该休息”。   六天六场,蝎子的最终战绩是五胜一负,唯一输的那场是替补中单打的。   一场正式比赛比一场训练赛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都大得多,轮换十分有意义。   但左正谊是战术核心兼主指挥,他不上场,对蝎子的削弱是巨大的。他只能在打弱队的时候休息――即便如此,蝎子还是输了一场。   不过,五胜一负已经算是非常漂亮的战绩了。   蝎子以A组第一的身份晋级。   比蝎子战绩更好的是C组的DN8,六场全胜,连一局逆风都没打过,韩国人为DN8疯狂摇旗呐喊,甚至为了DN8和中国网民在推特上吵了起来。   吵架的起因是DN8和CQ的第二场比赛。   CQ可能是因为不仅输给韩国冠军DN8,又输给澳洲冠军UNT,连着两场下来有点士气不振,影响了后续发挥。导致第二轮打到DN8的时候,CQ选手心理压力过大,尤其是他们的ADC,脸色发白,直播镜头下都看得出冒虚汗。他在团战时犯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低级错误,被DN8的打野当场发了一连串表情嘲讽。   那些一般只出现在路人局里的嘲讽“组合拳”,在全世界观众面前,捶到了CQ的脸上,也无异于直接捶到了中国赛区的脸上。   互联网战争连夜爆发,中国网民怒斥韩国选手“空有技术没人品”“不尊重对手”,建议DN8的打野“打职业之前先学做人”。   韩国网民则极尽刻薄之言,理直气壮地说:“菜鸡不值得被尊重。”   ――叫人生气又无力,电子竞技的世界里,赢就是一切。   整个中国电竞圈都窝着一股火,憋屈地看着CQ在C组被淘汰,垂头丧气地回国。   CQ的ADC甚至公开发表了一篇道歉声明,自称是“罪人”,辜负了教练和队友的信任,也令全EPL颜面无光。   这件事看得左正谊频频皱眉。   其实在比赛中发表情的情况并不罕见,赛前放狠话互相挑衅的例子也很多,但凡事讲究时机和气氛,也要看尺度,嘲讽过头就显得恶意太重了。   DN8打野的那一连串表情是EOH游戏文化中最脏的一种,喷子辱骂其他玩家的经典“连招”,即便是在路人局中出现,也是会引起反感的,更何况这是世界赛。   中国赛区如此愤怒,除了被嘲讽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DN8打野这番行为明显违背了职业道德,却没有受到ECS联盟的处罚,赛事主办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了他。   可能这就是主场优势吧。   中国电竞爱好者的怒火无法平息,整个赛区的期待便都施加到了SP和蝎子身上,大家渴望他们能为EPL争光,亲手打灭DN8的气焰,一雪前耻。   但尴尬的是,DN8是C组第一名,蝎子是A组第一名,SP是B组第一名,这意味着,在八进四的淘汰赛里,蝎子和SP都遇不到DN8。   为此,龙象TV的赛事资讯频道头版上打出了一句醒目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张自立截图发进蝎子的大群里,配了一个“压力山大”的表情包,转头冲左正谊猛叹气,说:“唉,End哥哥,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们也被DN8淘汰了,还能回得去国吗?会不会被浸猪笼?”   “……”   左正谊正在做手部按摩,听了这话直感晦气,不悦道:“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DN8最近有点太飘了。”纪决在一旁看着他的手,头也不抬地说,“听说他们昨晚全队去唱K,被路人认出来臭骂了一顿,今天就连忙在官方账号上发了一组‘深夜疲惫训练图’,为自己澄清。”   张自立道:“HN也去唱K了,但他们光明正大,主动把唱K照片发了出来,欧洲人还是会享受。”   HN战队是D组的第一名。   左正谊没应声,纪决看了他一眼说:“其实偶尔的放松也很必要,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左正谊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好似没听见。   这两天,他们的关系没有变好,但也没变得更糟。   左正谊心情好的时候对纪决的态度就会好一点,让纪决分不清他这份好脸色究竟是冲着什么的。   除了训练交流,他们私下仍然没什么话可说。纪决每天都给左正谊买吃的,当做夜宵加餐。也仍然是每天晚上在左正谊睡觉之前送上门。   有一回,纪决来早了,左正谊还没洗完澡,听见门铃声匆匆冲掉一身的泡沫来开门,身上的水珠还未来得及擦干,披着凌乱的浴袍打开门时,沐浴露的潮湿香气扑了纪决一脸。   那一瞬间纪决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左正谊的心情也很微妙。   ――他知道敲门的是纪决,才会这么随意地出来开门,忘记“不合适”。   但这是匆忙中下意识的行为,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左正谊在沉默的对视中感到了一分尴尬,他不希望纪决心里产生被他欲拒还迎的错觉,连忙把门缝关小,客气道:“今天我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   纪决的手按住门板,往外掰了两寸,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沉沉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左正谊。”   “干什么?”左正谊有点心烦。   纪决道:“别讨厌我了。”   左正谊默了一下,纪决紧接着道:“能把微信加回来吗?平时联系有点不方便。”   “……”   平心而论,人不能每时每刻都保持怒火,永远活在愤怒里。   时间过去得久了,左正谊看见纪决也能心平气和了。   甚至,痛恨的怒火逐渐平息之后,曾经那些依赖的情绪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西风压倒东风,成了他心情的主方向。   但这种日渐平息和死灰复燃何尝不是一种妥协?   他的理智明明在拒绝,情绪却遵从本能渴望,想让自己快乐――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糊涂一点,才能活得更轻松,他总不能愤怒一辈子吧?   可是……   ――人性真是不知廉耻。   左正谊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平生最恨“妥协”。   在感情的关系里,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知道要“正确”,要“有尊严”,一切与此相违背的事情,他都断然不能接受。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望向纪决时,面对那张熟悉的脸,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你好烦”。   他把纪决往外推,不高兴道:“不加,也别再给我送夜宵了,我都长肉了!”   “……”   长肉是假的,左正谊最近又瘦了一些,他身体劳累,心事也重重,每顿吃的量跟猫食似的,怎么胖得起来?   纪决被他赶走也不恼,接受良好地说了声“晚安”。只是眼睛不舍得离开――他不能再拍照之后,似乎把眼睛当成了相机,每看左正谊一眼,都像是在拍摄和保存。   左正谊不愿被感情干扰,最佳处理方法就是延后,把一切推到世界赛结束之后再解决最稳妥。   他不为纪决烦心,却被这些韩国人烦死了。   蝎子的八进四淘汰赛对手是F6战队。F6和DN8一样是韩国ECS赛区的老牌战队,虽然他们在自己国内时一直内斗,但上了国际赛场,俨然成了兄弟战队,开始“互相帮助”了。   就在中国网友发出希望蝎子和SP虐一虐DN8的呼声之后,左正谊手伤的消息上了新闻。   F6的中单看见新闻之后,发出了一句疑问。   他说:“End真的有伤吗?操作还是那么犀利,不像啊,笑:D。”   这句发言一出,带了一波大节奏。   他本人虽然没有明说,但F6和DN8的韩国粉丝都明白该如何攻击左正谊了。   他们说,左正谊的手伤可能是烟雾弹,故意迷惑对手。也可能是怂了,还没打DN8,就提前开始为中国赛区的失败找借口挽尊,真是让人看不起。   左正谊气得火冒三丈,连夜编辑微博想骂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了。   但这条微博最终没发出去,他终归不是当初的他了,能沉得住气,不把情绪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上。   打口水战是小人所为,退一步说,他天天把“我是世界第一中单”挂在脸上,有其他中单不服很正常。   他应该做的是拿起键盘把韩国人亲手打服,而不是上互联网,当另一种“键盘侠”。   但自信不等于没有压力,左正谊的压力直观反映在他不断增长的训练时长上,孙稚心看得直叹气,每每强迫他停下来,他才能真的休息一会儿。   蝎子和F6的比赛在7月11日。   7月10日这天,原本就压力罩顶的蝎子又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心理压力更大的噩耗――   SP在八进四淘汰赛中,被澳洲UNT战队3-2送走了。   至此,中国赛区仅剩蝎子一根独苗。 第116章 折腰   SP被淘汰,就像是在国内沸腾的舆论上浇了一盆冷水。电竞论坛与各大社交平台上哀声一片,然后那沉重的举国期望,就全部压向了蝎子。   ――中国赛区不能再输了。   7月11日,首尔时间晚上19点。   EOH S12全球总决赛,八进四淘汰赛,蝎子和F6的对战在万众瞩目下开始。   淘汰赛采用BO5赛制,五局三胜。   相较于小组赛的BO1,BO5更考验选手的耐性、体力,和战队的临场调节能力。   通常来说,BO1的胜负具有一定的偶然性,BO5更能体现战队的实力,但也有强队因各种问题被弱队让二追三翻盘的情况出现。   电子竞技的激情有很大一部分就来源于其结果的不确定性,不论强弱,都可放手一搏。   今天晚上,比赛现场早早坐满了韩国观众,他们为中国战队准备了一份“厚礼”。   第一局刚开始,BAN&PICK才进行到一半,台下的声音就压不住了。   ――是嘘声。   每当轮到蝎子选择英雄,观众席里就响起一阵唱衰和威吓兼具的声浪,现场的安保人员压都压不住。   在小组赛第一日蝎子亮相时,韩国人基于对强者的尊重为左正谊送出了掌声。但今日,在他们眼里,所有来自中国赛区的战队都是敌人,左正谊也只是个因害怕战败而故意放出手伤“假消息”的胆小鬼罢了,不值得被尊重。   一浪又一浪的嘘声源源不绝,到BAN&PICK结束也没停止,其中夹杂着零碎的韩语脏话。   这座比赛场馆并非是电竞赛事专用场馆,而是为举办国际大赛临时征用的大型体育馆。主舞台上没有隔音玻璃房,现场容纳的观众数量也比普通电竞馆多了数倍不止。   那些喝倒彩的声音山呼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穿透耳机,震得蝎子全队都黑了脸。   “吵死了。”左正谊满心不快,冲拍他的摄像机瞪了一眼。   他的脸,他的眼神,通过特写镜头同步直播到现场各大屏幕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放送。   台下顿时更加群情激愤,连刚才没开口的韩国观众被他这么一瞪,也加入了嘘声大军里。   一时间,体育馆的天花板几乎要被掀翻,互联网上的中韩两国电竞粉丝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赛博战争”。   现场的韩国解说语出嘲讽:“End并不理智,他应该专注看电脑屏幕,而不是摄像机。”   中国解说远在万里之外鼓掌:“韩国人不尊重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尊重他。从表情可以看出,End想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   左正谊的确是这么想的,第一局打得格外有血性。   蝎子艰难地练出了团队协作打法,中野当节拍器盘活全队,便要将自己的强项发挥到底,以强打弱,专攻F6的下路。   此处的“弱”并非弱点,而是软肋。   F6是金至秀的前东家,惯常围绕ADC建队。   当年金至秀带领F6横扫整个ECS赛区一举夺得联赛冠军,当了赛季FMVP,然后被当时的Lion战队重金挖到EPL。F6因此消沉了一年多,直到接班的新AD成长起来。   当时,F6的粉丝一致认为金至秀的出走是背叛,并迁怒EPL。   有此曲折,今天这场比赛可谓是新仇旧恨一同爆发。左正谊打得凶,对面也不甘示弱,前期虽然没有大规模战斗,但小规模团战频频发生,且大多发生在下路。   左正谊和纪决像两只游魂,F6一不留神,他们就无声无息地飘到了下路附近。   第一次gank没成功,F6的辅助保护很到位;   第二次gank,纪决和对面AD一换一;   第三次gank,F6的中野前来支援,双方四打四,左正谊并未完全发育起来,但控制给得稳准狠,配合纪决和张自立打出一波完美零换三,左正谊吃到一个人头,纪决双杀。   蝎子从这波团战开始打出了优势。   F6的ADC不得不收敛气焰,开始龟缩发育。   见此情形,台下观众扯着嗓子为F6加油,频频响起的F6队歌和口号声对左正谊来说全是噪音,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强烈地想把观众的嘴都堵上。   四分钟后,他做到了。   是一波来自中路的交锋。   纪决正在帮张自立打红buff,左正谊察觉到中路有危险的信号,喊了纪决一声。但还没等纪决过来,战斗就开始了。   对面的中单率先发起挑衅,一开始左正谊以为他身后有人,动起手来才发现他只是想跟自己solo。   法师的solo无非就是看技能能否命中,左正谊玩的是劳拉,对面是路加索。在装备还未成型的时候,劳拉跟路加索solo并无优势。   但世界第一中单不畏惧任何solo。   左正谊非但不畏惧,还像是网络卡了一样,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加索以为他是在骗技能,试探着朝他面向的背后丢了一招。敌人原地不动,他往身后放技能,画面显得有点滑稽。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在预判劳拉的走位。   可惜他的预判纯属想多了,接下来两三秒钟,劳拉仍然不动。   路加索终于开始往左正谊站定的位置放技能――命中了,一下,两下,三下。劳拉的血量肉眼可见地减少,在进入斩杀线的那一刻,路加索想开启大招,直接秒了这个傲慢的法师。   但就在这一刻,左正谊动了。   他转头往防御塔里撤退,撤出了一种“网络恢复后发现自己残血不知道怎么办”的惊慌感。   导播迅速将OB镜头拉近,只见F6的路加索果断开大,追魂索命一般冲进了蝎子的防御塔里。毕竟他满血,而劳拉残血,越塔强杀轻而易举。   但就在全世界观众的心弦被他牵起的这一刻,他一向精准无比的大招打空了。   左正谊手里没有闪现,但他仿佛早知道路加索会这么做,走位险险错开一步,反手控住路加索,一套技能照脸砸下。   技能伤害与防御塔伤害叠加,F6的中单顷刻间命丧塔下,左正谊踩在他的尸体上发了一个嘲讽表情。   台下的韩国观众齐齐安静两秒。   他们终于学会了闭嘴,但紧接着,更加震耳欲聋的声浪朝左正谊冲了过来。   左正谊不为所动,他没抬头,但伸手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摄像机对着他拍。   那略显纤细的白皙手腕上贴着缓解疲劳的保健膏药,脆弱不堪一折,却有力抗千钧的狂妄,引全世界慕强的电竞爱好者竞相折腰。   “1:0。”左正谊平静地说,“我要把韩国人打成哑巴。”   之后正如他所言,蝎子1:0赢了第一局。   F6的中单solo战败之后,中路防御塔就被及时赶来的纪决和左正谊一起推掉了。   蝎子如今的战术只要前期不劣,后期就几乎能稳赢。   第二局也是如此。   F6在BP上做出了一定的调整,给自家AD选了一个前期更加强势的射手,想在一开始就遏制住蝎子的优势。   但蝎子以毒攻毒,拿出了一套坦度极高的阵容,前期比F6更加强势,又肉又滑,一级团直接照脸怼,六分钟杀了对面AD三次,打成了堪称一边倒的大顺风局。   这个阵容的缺点是在后期没有输出,连左正谊都玩了半肉法战――几乎是史无前例的。   但正所谓出其不意有奇效,F6的前期AD被废掉,中期打得磕磕绊绊,并没有迎来后期,就结束了战斗。   在结束之前,左正谊对镜头比了一个“二”。   终于,不明白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的观众们,这回全都明白了。   蝎子2:0领先,第三局来到了赛点。   中场休息有十五分钟。   左正谊去上了个卫生间,洗完手,他把手腕上的膏药揭开看了一眼,大拇指连接的腕侧微微发红。他把膏药重新按上,回到了休息室。   纪决在等他,虽然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一看就是亲眼看着他出去了,一直盯着门,直到他回来。   打到2:0,蝎子的队内气氛十分良好。   赛前的紧张消掉了大半,大家互相鼓励,再接再厉,只需再赢一小局,就能拿下今天的比赛。   还有什么比3:0更光彩吗?   在韩国人的地盘上,抽他们三个耳光。   但孙稚心却看左正谊一眼,说了一句有点影响大家心情的话。她说:“End自从发现手伤,还没有打过连续这么久的高强度比赛,BO5太累了,要不……”   让他休息一场,换替补上。   但这话孙稚心不敢说,在现在的舆论形势下,蝎子万万不能输。   左正谊一定不肯下场。   就算他愿意下,替补中单都不敢上――输了就是中国赛区的罪人,哪个能扛住?   “没事。”在教练和队友听见队医的话,齐齐看过来的时候,左正谊轻描淡写地说,“你们不要把我的手看得太严重,想太多了。”   他的眼神绕不过纪决,但只一对视,左正谊就转开了视线。   “速战速决,一鼓作气打赢吧,别给他们翻盘的机会。”   如果打满五场,那是真的受不住。   左正谊分别拍了拍队友的肩膀,轮到纪决的时候,纪决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轻轻揉了几下。   但纪决没有劝他。   左正谊不需要规劝和安慰,只需要支持。   纪决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回到比赛舞台上。   直播摄像机第一时间转过来,左正谊刚落座,连BAN&PICK都没开始,他就面无表情地向镜头伸出了手――   “三”。 第117章 破局   左正谊的狂妄点燃了韩国体育馆,台下滔天的骂声几乎要将他淹没,连中国的观众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如果赢不了,该怎么收场?   但左正谊却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可能是考虑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不在乎了。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比赛台上,表情竟然是蝎子全队选手中最放松的一个,队友都比他严肃。   这是BO5的第三局,蝎子的赛点局,F6的最后一个翻盘机会。   两队教练神色凝重,每一步选择都谨慎。明明是和前两局相同长度的BAN&PICK时间,却给人一种格外漫长的错觉。   ――F6把劳拉BAN了。   在如今这种舆论形势下,承受压力的不只有中国战队,韩国战队也同样不敢输。他们不想表现出对左正谊的畏惧,但犹豫再三,还是把劳拉BAN了。   金发女法师被锁进BAN位的一瞬间,中国互联网上一片嘲讽。   但能赢才是最要紧的,BP时被嘲讽几句有什么大不了?   F6的教练一点也不上头,该怎么BAN就怎么BAN,以胜率为重,使出了浑身解数,跟朴业成斗法。   朴业成作为韩国人,却站在中国战队这边,处境较为尴尬。但他很敬业,心态也是极好,眼睛只管盯着屏幕,不往台下看。   蝎子有意速战速决,这局仍然想打前期阵容。两局交手下来,他们已经发现,F6最怕的就是打前期,尤其是开局的野区入侵和低等级团战处理不好,对面的打野完全被纪决压制住了。   F6的教练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第二局的时候还想在前期挣扎一下,硬碰硬化解蝎子的攻势。但到了第三局,他们就不敢再冒险了,开始选更稳定的阵容。   蝎子要前期猛攻,他们就出肉。   蝎子出控制,他们就出解控。   一番BP下来,蝎子选出了一套稍微有些脆但先手战斗力极强前期阵容,F6则一味求稳,中野对位弱势就半放弃中野,把希望寄托在ADC身上,在阵容上给予了他最大的保护。   今天的F6,就像是曾经的蝎子,被逼到穷途末路,最终选择回到自己最擅长的路线上。   今天的蝎子,就像是曾经的Lion,锋利无比,防御力不足,破釜沉舟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左正谊拿到的英雄是冰霜之影,这个以前他不喜欢玩的法刺。纪决红蜘蛛,张自立赤焰王,严青云玛格丽特,宋先锋狮子。   没有硬辅,没有大肉,也没有AOE输出。   ――如果前期打不好,必定会死得很惨。   左正谊并非不紧张,拿到冰影时也有犹豫。但台下不知多少双眼睛一齐盯着他,那些厌恶的,蔑视的,嫉妒的,仇恨的目光像丢进天地洪炉里的一把把干柴和热油,火光烧得冲天,煎熬着他的血,激发出了他从未有过的深重杀意。   如果说键盘是剑,那么此刻,剑尖应该在滴血了。   第一滴血来自F6的打野。   交锋十分短暂,纪决的红蜘蛛控制住他,冰影一套技能直接秒杀。   剑走偏锋的阵容有明显的缺陷,也有明显的优势。   即使现在刺客不像之前那么强势了,但只要节奏抓得好,依旧可以在前期横行霸道。   第二滴血来自F6的中单。   他清完一波兵线,正准备回城补状态,此时埋伏许久的红蜘蛛进塔强控,同一时间冰影开大将其击杀。   第三滴血来自F6的ADC。   左正谊和纪决一起去下路gank,对面有所察觉,第一时间撤退。但严青云的玛格丽特把大招开在了最精妙的位置――一道切割战场的技能墙竖立铺开,插进F6的辅助和ADC之间,后者被隔在墙外,无助的双手离开键盘,当场暴毙。   第四滴血……   蝎子拿到十个人头的时候,对面的人头数是零。   场馆内的喧闹声渐渐止息了。   但韩国观众不肯轻易认输,只停了片刻,继续为F6加油,一声声的呐喊激励他们振作。   这声音也是对蝎子的激励,左正谊被推着往前走,没有一秒放松,不断地下命令推塔,推塔,杀人,杀人,不给F6一丝喘息之机,誓要在对面ADC黑枪装备成型之前拿下比赛。   但看似顺利的局势却在大龙刷新之前突然发生了变故。   蝎子卡着时间打小龙,准备拿下小龙之后一波团战送走F6,再回身去打大龙,然后一鼓作气推上高地。   计划得不错,若能成功执行,胜利唾手可得。   可就在蝎子把小龙打到一半的时候,F6可能是嗅到了死亡逼近的气息,不得不鼓起勇气搏一搏――他们来抢了。   激烈的团战在龙坑附近爆发。   蝎子不可能没有防备,在巨大的经济差距下,F6也很难打赢他们。   这堪称是一场自杀式袭击,F6打出了惨烈的四换二,只有ADC在队友的拼死掩护下侥幸逃生。   更幸运的是,那两个人头一个是左正谊的,一个是严青云的,一个价值五百币,一个价值四百币――F6的ADC直接把经济拉高一截,合成了一件神装。   这对蝎子来说不致命,但从局势发展来看,是一个微妙的转折点。   F6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忽然间又找回了士气。   台下的呐喊也提高了几个分贝,韩国人整齐划一地为F6加油,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   “F6!”   “F6!F6!”   左正谊沉下了脸。   但蝎子节奏不断,继续处理兵线,吃光F6的野区资源,往更深处推。   对面的ADC相当不弱,一个人胆大包天地跟蝎子三人绕着走,吃不到野区资源就吃兵线,拼命地抢发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蝎子的优势在逐渐减小。   左正谊复活的第一时间,就选择放弃大龙,直接开团中推。   但蝎子的阵容在此时已现疲态,最大的缺陷是打团时没有AOE输出,这意味着不论他们打得多凶,伤害总是不足,很难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被迫拉扯着打,这就给了对面ADC发挥的空间。   这位AD选手终于发挥出了他作为F6核心应有的水平,在辅助的掩护下,他在战场中不断地灵活走位、来回穿梭。只要他还活着,即便破了两路高地,蝎子的兵线也推不进去。   当时间进入到二十五分钟以后,蝎子的阵容优势彻底变成了劣势,猛烈的进攻不得不逐渐变成回防。   F6的兵线第一次越过中路河道,拔下了蝎子的中路外塔。   第三十二分钟,大龙被F6击杀。   蝎子陷入更深的危机,不得已外出分推,尝试用偷家的方式缓解兵线压力。   但极致的前期阵容打到这个时候,胜率随着时间的推移急速下滑,理论上来说,蝎子已经很难赢了。   后期是F6的天下。   左正谊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但手还是热的。   他听不懂韩语,场馆太吵,即使听得懂也听不清,但却能从台下那些变了调的呼喊声里感受到韩国人的情绪。   他们兴奋了。   他们又自信了。   他们又嚣张起来继续骂他了。   左正谊剑尖上的血还没干,杀气和戾气相混淆,一瞬间灌注全身经脉。他把键盘按得太重,不知是键盘在疼还是他在疼,手腕上有隐隐发麻的感觉。   他并没注意到发麻的手不是按键盘的手,而是鼠标上的那一只。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游戏里,在艰难地维持局面,等待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蝎子要想赢,就必须打赢团战。   要想打赢团战,就必须把F6的ADC切死。   但对面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打算,把ADC保护在一重重人肉围墙里,简直是连一阵风也吹不进去。   蝎子从第三十二分钟又熬到了第四十分钟。   比赛逐渐有往“膀胱局”发展的趋势,因为蝎子这边有玛格丽特,这个功能型辅助进可攻退可守,不想打就隔墙挡人,专注清理兵线,以至于F6优势巨大却也久攻不下。   不断增长的时长带来不断增长的疲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左正谊发麻的右手腕疼得更狠了。   他忍不住用左手揉了两下。   这一不经意的动作没被摄像机错过,但直播画面一出,发现他果真有伤的韩国观众并未献出同情,反而发出了一阵幸灾乐祸的欢呼起哄声。   在这一刻,即使语言不通左正谊也感觉得到,他们巴不得他断手。   电子竞技在国别差异面前,失去了它本该有的纯粹。   左正谊的愤怒遮盖了痛觉,他没法停下,更不想示弱。但这局游戏打到四十多分钟,几乎已成死局。蝎子三路高地全破,苟延残喘越退越深,水晶门前堆积的小兵密密麻麻一片,它们亟待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攻破蝎子的基地。   严青云捏着大招,已经走了过去。   他想挡住F6,把这波兵线清掉。   左正谊却在关键时刻叫住他:“等等。”   蝎子队内语音里进行着最后的交流,直播里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游戏BGM,和快到让观众的大脑根本跟不上的眼花缭乱的局势变化――   只见严青云的玛格丽特收势回撤,但他并不是真的撤退,F6打前锋的上野猛扑上来的一瞬间,玛格丽特的大招突然开启了。   在玛格丽特的技能墙落地之前,有一个动作前摇,也就是说,只要敌方有准备时机,完全可以提前躲开。   严青云放得并不果断,角度也刁钻得有点偏了。   F6的上野乃至中单全都轻松地躲去了同一边,他们不能被技能墙分割阻隔,以至于在躲避的那一瞬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站位抱团。   ――纪决等的就是这一刻。   红蜘蛛的大招“蛛网”兜头降下,如神罚一般,奇迹地控住了F6四个英雄――包括辅助!   只有习惯性走位飘来飘去的ADC逃过一劫,但冰霜之影早已绕到后场,左正谊的所有位移技能都留给他,追、控、杀――以冰锥做武器的法刺在满场的惊呼声里使出致命一击,森森的寒气破开黑枪的胸膛,F6的核心当场倒地!   左正谊踩住他的头颅,冲摄像机瞥去一眼。   他的面无表情是最有力的嘲讽。   现场一片死寂。   捅进黑枪胸膛的那一锥也同时割断了韩国观众的声带,他们集体失声了。   没有欢呼,没有鼓励,也不再有咒骂。   冰霜之影单杀黑枪,吹响胜利的第一声号角。另一边蝎子先手四打四,蛛网下的活人一个个变成尸体,近乎完美的零换五为蝎子带来了一场压抑到极致后又绝境翻盘的狂胜――3:0!   比赛结束后,左正谊站起身,拔掉键盘。   当摄像机拍遍了全场选手再次转向他的时候,他停下和队友的交流,高高抬起手,神色漠然地冲镜头比出了最后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手势:   “四”。   ――蝎子晋级四强,F6卷铺盖滚蛋。 第118章 溺海   风光地大胜一场,捍卫了中国赛区的尊严,但蝎子全队回酒店时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   ――左正谊的手伤加重了。   下场之后,他揭掉膏药丢进垃圾桶里,露出的腕侧肿起一片,红得骇人。   肿成这样,明显是在第三局比赛中途就发作了,那种疼痛完全可以想象。但曾经被WSND全队哄着,以“公主病”著称的左正谊竟然一声也不吭,队医惊慌扑向他的时候,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说“没事”。   如果这是没事,那世上还能有什么“事”?   左正谊成了蝎子队内最平静的人。   但他的平静更像是一种麻木,他短暂地停止了思考,任由队医用各种药和器械为他处理治疗,眼神一直放空,盯着酒店房间黑沉沉的落地窗。   窗外灯火遥远,宛如镶嵌在漆黑夜空上的群星,斑斓闪烁,直至熄灭。   从深夜到凌晨,没有人能睡得着。   也没人问队医“多久能治好”“下一场左正谊能不能上”这类的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腱鞘炎不是大病,但它禁不起连日的劳累。   如果左正谊早听队医的话去休息,伤情根本不可能恶化,或许早就治好了。   但如果左正谊选择休息,蝎子就没有今天,中国赛区也没有今天。   有些事看似有选择,实则根本没得选。   即便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左正谊也无法在走上世界赛场的时候选择放弃。   他二十岁了,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什么情况,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供他浪费。   可是现在――   左正谊的手腕将将消肿,又被插上了一排电针。   用电针辅助治疗极不好受,那通电的开关一打开,他疼得半边肩膀都有点哆嗦。但仍旧一声不吭,只皱着眉,极力忍耐住了。   纪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开始默默地看着他,后来深深地垮下肩膀,双手捂住脸,抬不起来头似的,不敢再看了。   这是左正谊的房间,室内一片静默。   后来工作人员和队友们纷纷去休息了,队医也收拾东西离开,只有纪决还在沙发上坐着,成了一座僵硬的雕像。   他不走,左正谊只好亲自送客:“你也去睡觉吧,纪决。”   左正谊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还说了句好听话:“你今天打得特别好,最近进步很明显。”   “……”   纪决终于抬起了头,视线里,左正谊的袖口高高挽起,半只右臂裸露在外。   左正谊的皮肤很敏感,不经折磨。以前他们亲热的时候,纪决一不留神下手稍微重了点,都会留下青紫的痕迹。如今被电针扎过好几回,又上过各种药,那手腕上红痕斑驳,乍一看触目惊心。   左正谊却把手收回袖子里,不给纪决看了。他神色淡淡的,客套得几乎有点敷衍:“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纪决眼中闪过挣扎,忍不住说:“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   “……”左正谊背过身去,“你烦不烦?快点走行不?我要睡觉。”   “正谊,”纪决忽然叫了他一声,“需要我抱抱你吗?”   说完不等左正谊回答,他就从背后抱了上来。   左正谊的腰被纪决双手搂住,整个人被按进他怀里,头发紧贴纪决的侧脸,身后是滚烫又微微发颤的胸膛。   纪决似乎有点喘不上气,呼吸声极其沉重,胸腔的振动时而缓慢时而急促,像濒死之人,不抱左正谊就再也活不下去。   但他极力克制着不该有的占有欲,尽量放轻动作,温柔地将左正谊抱起,走到了沙发前。   他们在沙发上相拥,纪决坐着,左正谊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被抱了满怀。   拥抱的确有安抚作用,左正谊虽然没配合但也不反抗,他的脸深埋在纪决肩膀上,呼吸轻轻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好讨厌你,纪决。”   “我知道。”   纪决发自肺腑地接受了,说:“再骂我几句吧。”   但左正谊只说这一句,没有下文了。   人在最煎熬的时期,需要的其实不是爱情,而是一个能让他卸下一切重担的温暖怀抱。   正如此时此刻,左正谊不需要一个男人或女人来爱他,他需要的是港湾,“妈妈”一般的存在,像游子还乡,离鸟归巢。   纪决是左正谊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巢。   可他还没活到该归巢的时候,他还要往前走,就不得不“逞强”。   否则怎么办呢?   在国内拼死拼活才拿到进入世界赛的资格,然后小组赛出线,千辛万苦地打进四强――行百里者半九十,他不能回头了。   下一场怎么打?左正谊想都不敢想。   既然如此,索性不想。   多愁善感是一切懦弱之源,左正谊要摒弃无用的情绪,做无坚不摧的剑客。   他在纪决怀里发了会儿呆,五分钟都没到,就离开了。   “你走吧。”左正谊背对纪决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还能在这个时候陪我几分钟,但现在还没到该松懈的时候,我不想……”   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   纪决很怕他提“谢”字,但也只能接受。   然后,纪决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待到不得不离开,才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   7月12日,包括接下来两天,13日和14日,中国互联网上一片喜庆。   蝎子的大胜及左正谊张狂的“一二三四连招”令整个EPL赛区扬眉吐气,狠狠踩了韩国人一脚。   但喜悦之下有隐忧,蝎子并未对外公布左正谊手伤的详细情况。   一开始大家以为没事,后来渐渐察觉到蝎子队内的气氛似乎不太对。期间也有媒体和行业内熟人来向蝎子的管理层打听,但什么都打听不到。   蝎子之所以保密,一方面是出于首发战术不宜公开的考虑,另一方面是左正谊本人不想公布。   但下一场比赛左正谊究竟能不能上场,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12日和13日两晚比赛打完,四强名单已经出炉:UNT、蝎子、DN8、HN。   蝎子的四进二对手是HN,欧洲联赛冠军。   就在国内电竞粉丝火热分析蝎子打HN胜率有几成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噩耗――左正谊被禁赛了。   韩国主办方给的理由是,End选手在国际大赛上屡次使用手势恶意挑衅对手和观众,违背职业道德,有辱电竞精神,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违反了EOH全球总决赛赛事联盟管理条例第XX条。   该处罚一出,互联网一片哗然。   按条例办事自然没有错,但问题在于,“恶意挑衅”的定义十分模糊,是与不是,基本全靠自由心证。   如果左正谊的行为算作“违背职业道德,有辱电竞精神”,那么DN8打野的做法又算什么?   韩国人公然双标,大手一挥,禁赛一场。   ――四进二之后就是决赛,总共也就只剩两场比赛了。   中国赛区简直集体出离愤怒了,事情是7月14日下午发生的,仅仅两个小时,EPL官方账号下就被刷了十几万条评论,联盟办公室电话也被打爆。   中国所有电竞粉丝发出统一诉求:EPL联盟官方必须去跟韩国ECS、乃至美国EOH全球赛事委员会进行交涉,为中国选手争取最公正的待遇,取消禁赛。   一时间,国内沸沸扬扬,首尔满城风雨。   左正谊作为风暴的中心,却莫名有一种参与不进去的抽离感。   他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手上。   这几天,他的训练项目停了大半,每天只参加一场训练赛。即便如此,治疗效果也微乎其微。   队医的建议是:一场都不要再打了。   专心治疗,彻底休息才能有可能恢复好。否则如果变得更严重,就不得不做手术了。   但手术的风险……   孙稚心哀愁地望着左正谊,口不择言地说:“虽然韩国人不做人,但禁赛或许是件好事,你不应该再犹豫,End,休息吧。你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他们身边没别人,孙稚心把他当弟弟,相当掏心掏肺,压低声音悄悄地说:“蝎子还可以再来一年,中国赛区还有无数个‘再来一年’,但你的青春只有一次。”   “……”   左正谊道了声谢,然后在孙队医的叹气声里转身走了。   除了孙稚心,没人敢劝他放弃,包括纪决。   纪决是最希望左正谊休息的人,也最清楚,左正谊是听不进劝的。   纪决不言不语,把左正谊减轻的那部分训练强度,全部加到了自己身上。他想,他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四进二的比赛左正谊不能上场,他也必须要带蝎子赢,给左正谊一个打决赛的机会。   他要为他分担,不能劝他放弃。   纪决闷声不响地练,每每从天亮练到凌晨。   左正谊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却不好描述。   人在江湖,总归是有点身不由己的。事到如今,左正谊根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全中国赛区的强烈抗议下,EPL联盟主席亲自飞了趟美国。他是怎么交涉的,外人不得而知,但EPL为左正谊解决了禁赛问题。   解决了一大半――禁赛一场BO5变成禁赛一小局。   也就是说,下一场蝎子打HN的比赛,左正谊除第一局不能上之外,后面可以正常打。   这个结果虽然不如预期那么好,但大家也勉强接受了。   国内互联网上又兴奋起来,左正谊得到了空前的爱戴和拥护。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中国电竞粉丝都爱他,那么热切的期望和信任,跟韩国人更加激烈的咒骂搅在一起,如两场摧枯拉朽的风暴,猛烈相撞,倾泻下滔天的暴雨,汇聚成汪洋的沸海。   国家,赛区,俱乐部,队友,粉丝,敌人,都是海中巨浪。   左正谊被裹挟在海浪中央,被命运推着走,有一瞬间觉得,他要溺毙了。   也许他曾经有选择,可以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坚定信念和百分之一的人性懦弱里稍作犹豫。   但此时此刻,他的确是再也没有选择了。 第119章 狂澜   7月17日,晚19点,蝎子和HN的四进二淘汰赛按时开始。   这场比赛赛前风云四起,但比赛的过程并不像大家预想得那么激烈,一边倒的战斗形势让胜负没悬念了。   第一局执行禁赛,左正谊不能上场。   在替补中单代替他出战之前,左正谊专门跟对方聊了几句,以鼓励为主,他说:“别压力太大,把这当一局普通比赛去打,尽力就好。”   这位替补选手私底下管左正谊叫哥,听了他的安慰,明白他的意思:输也没关系,后面几局有他兜底。   这让替补红了眼,又叫了声哥,作势要抱他,手都伸出去了,却被纪决揪住衣领一把拽开。   纪决说:“我们不会输。”   纪决不敢多看左正谊,尤其是不敢再看他的手。   左正谊的手伤会不会影响发挥暂且不说,主要是疼,很明显的疼。可左正谊会沉默,会皱眉,却不会诉苦,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连眼泪都不掉了。   第一局开始,蝎子出战的五个选手和教练上台BP,左正谊和其他几个替补一起坐在台下观战。   摄像机频频扫向替补席,但左正谊面色如常,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冷静极了,专注看着直播大屏幕。   左正谊不能上场,给了蝎子很大压力,但好在最近一个多月练的都是偏团队协作的打法,蝎子的整体实力提高不少,尤其是把前期抓节奏的能力练出来了。   因此,第一局的思路就是打前期,教练给中路选了一个跟打野比较好配合的法师,自带的大部分是指向性技能,连选手操作失误的风险都避免了。   但这个法师作用有限,这就是为了尽量降低更换中单对胜率的影响。但其实所谓的“降低”,是一种转移,这部分责任压到了纪决肩上。   纪决要全程指挥,还得保证操作不能有一点瑕疵,否则没人能救蝎子,没人能救左正谊。   纪决这些天练的就是这个。   也是到这一刻,他走上左正谊曾经走过的路,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左正谊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只看是不够的,陪伴也不够,要切肤,要剖心,才能真正懂他。   可即便如此,纪决想,自己仍然是有退路的。   左正谊却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同样,也是走到今天这一步,纪决才发自肺腑地后悔,后悔到肝胆俱裂。   左正谊仿佛命犯寡宿,如今快乐少之又少,而他是左正谊命中的灾难之一,比任何人都罪大恶极。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事已至此爱有意义吗?   他只希望左正谊能稍微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沉默着皱眉了。   可纪决能为左正谊做的全部事情,就只是打赢这局比赛,让他轻松些,从1:0上场,少打一局少吃点苦。   纪决做到了。   他抱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的决心,打出了从未有过的绝佳状态。像一个全神贯注的杀手,不出手时无声无息,出手便一击毙命,操作极其精细。   纪决打得强势,蝎子一开局就是顺风。   顺风局比逆风局好打得多,不易暴露问题,替补中单和几个主力选手配合不够默契的毛病也被掩盖了,第一局赢得毫无波澜。   第二局禁赛过了,左正谊开始上场。   他一出现在主舞台上,台下便一阵骚动。   蝎子对今日比赛做了详细的规划,准备了几个方案,都是可供备选的前期阵容。   考虑到左正谊的手伤,他们要尽量缩短比赛时长,也不能给左正谊选那种特别吃操作的英雄――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增加他的负担,让他的伤情更加恶化。   教练用心良苦,但左正谊心领了,他同样也不想给团队增加负担,否则他带伤上场的意义是什么?当吉祥物吗?   左正谊要求照常BP,一切照常打。   其实既然已经上场了,玩什么英雄都一样,能有多大差别呢?   该伤的还是会伤,该疼的还是会疼。   左正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手指、手腕越发力,痛感就越剧烈。但他的反应没有因此慢下来,连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性缩手,都被他忍住了。   冷热交替的汗浸湿了鬓发,左正谊面色苍白,但仍旧神情平静,指挥的声音也一点都不抖。   纪决今天状态奇佳,可他竟然打得比纪决还凶。   第二局HN在BP上做出了调整,可惜面对蝎子开了挂一样的中野,HN一点优势都没争取到。如果说第一局是输得猝不及防,准备不得当,第二局就是输得毫无还手之力,准备了也没用。   左正谊频繁的双杀、三双,让他看起来不像个有手伤的人。   到了第三局,HN做BP时十分犹豫。   但这支欧洲战队比F6有魄力,他们决定选一套极致的前期阵容来和蝎子硬刚。   可惜这个选择魄力有余,理性不足。   蝎子中野的风头已经压制不住,前期硬刚的结果就是HN迎来猝死,提前宣布比赛结束。   ――3:0。   一个令中国赛区无比满意的结果,蝎子全队也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刚松出去,很快又提了上来――左正谊的伤情又加重了,这是必然的,谁都不意外。   可左正谊就像个机器人,仿佛感觉不到痛,他的脸色堵住了所有试图关心他的人的嘴,他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的“疼不疼”“要不要休息”之类的废话问候,没必要。   他也没上赛后采访,沉默地回到酒店,接受治疗。   孙稚心在他面前哭了一场。   7月17日与18日之交,年轻女队医的眼泪流在首尔繁华的夜里。中国互联网上,乃至欧洲、美洲、澳洲,甚至韩国的一部分观众,都被End折服,他们说他是真正的中路统治者,为他冠上各种美名,说他独一无二、空前绝后。   但他们想象中的那个强悍又完美的天才中单,在女队医哭完之后,终于露出了一点不为人知的胆怯。   他悄悄地说:“孙姐,我疼得有点控制不住了,决赛还能上吗?”   “……”   孙稚心刚停止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   7月19日,网络上关于蝎子和HN这场比赛的讨论热度基本散了,仅剩的话题是“HN是否太菜,欧洲赛区的整体水平亟待提高”,除此以外大部分人的关注点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决赛上。   ――18日晚上,DN8战胜UNT,顺利晋级决赛,成为了蝎子的终局对手。   刚刚停战一天的中韩两国互联网又因立场对立而再次撕扯起来。   要知道,DN8的打野是一切纷争的源头,而不论蝎子在淘汰赛中表现得多么好,即使淘汰了F6,韩国人也不服气。根本原因就是,DN8才是能代表ECS赛区最高水平的战队。   几场淘汰赛打下来,左正谊的表现征服了不少韩国观众,但这些人终归是少数,他们甚至也要被讨伐,是“胳膊往外拐的叛徒”,被教育“高估了End的水平”“我们DN8的中单难道比他差?”“蝎子的中野只是二流,DN8的中野才是世界顶级”“不服就决赛见分晓”。   DN8的确够强,ECS赛区有嚣张的底气。   但EPL也不甘示弱,不知是哪位网友PS了一张名为《不服》的赛前宣传海报,是武侠风,蝎子五位选手人均执剑,脚下踩着DN8的队旗和韩国国旗,意气风发,剑指世界冠军。   这张海报开了个头,之后各式各样的PS海报爆发了出来,为蝎子热场。   帮蝎子抽奖攒人品的微博也层出不穷,奖品加码多到平时不关注电竞比赛的路人网友也震惊。还有一条转发抽奖因为奖品实在太丰厚而被转了几十万条,甚至上了热搜。   除此以外,蝎子的队歌也被一遍遍翻唱,投稿到各大短视频平台上。   一时之间,全网应援。   死忠粉,路人粉,大赛跟风粉,如过江之鲫,好不热闹。   越是如此,蝎子队内的气氛越焦灼。   左正谊的手伤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艰难止痛后,一碰游戏又会立刻发作。如果他坚持要上场,就不得不打封闭针来暂时缓解疼痛。   但孙稚心强烈反对左正谊打封闭针,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风险极大,除非左正谊想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可他才二十岁。   7月20日上午,蝎子管理层内部开了个会,研究左正谊是否应该上场这件事。   他们开会的时候,左正谊在自己房间里摆弄键盘。   纪决在一旁陪着他。   这几天纪决也瘦了一圈,由于夜夜睡不好觉,隐约有了黑眼圈,憔悴得不那么英俊了。   左正谊看他一眼,玩笑似的故意说:“你好丑。”   纪决苦笑一声,半天才说:“我想给你一个建议,但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左正谊低下头,目光从键盘的一排排字母上扫过,最终停顿在“W”上。他沉默了。   后来左正谊也没再说什么。   蝎子管理层会议结束后来通知他,他们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左正谊照常上场。二是左正谊休息,俱乐部出面举行新闻发布会,郑重地向外界公布他的手伤情况,尽可能地为他担下舆论压力。   怎么选择,依旧尊重左正谊的个人意愿。   左正谊道了声谢,给出的回答是:“让我想想。”   他想了很久,纪决陪他从中午待到天黑。   左正谊一直盯着他的键盘,后来他转过头,说:“纪决,我还是想上。”   “W”在键盘上,也在左正谊的心里。   他不会退缩。   即使身陷沸海之上,狂澜之中,他也要做那个移山填海、力挽狂澜的人。 第120章 出鞘   EOH全球总决赛,终局对战,时间定在首尔的7月25日,晚上19点。   在决赛开始之前,左正谊手伤加重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自称是业内人士的人说他“绝对不会上场”,粉丝们拿这个消息向蝎子官方询问情况,却得不到明确答复。   国内闹得人心惶惶,直到比赛日当天,“End”出现在了首发名单上。   这个名字犹如定海神针,安了所有支持者的心。   他们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左正谊上场,就绝对不会输。   蝎子队内却是一片凝重。   ――左正谊要上场,但没打封闭针。   封闭针可能会损伤身体组织,带来终身性危害。左正谊思虑良久,决定不要再给自己险上加险了。他宁可忍痛比赛,撑过这最后一场。   但严重的腱鞘炎痛起来会有抽搐感,手抖难忍,吃饭写字都困难,何况集中精力打高强度的竞技比赛?   左正谊好像失去神智了,做这种疯狂的决定。   可他的表情却那么正常。   队医说:“就算你不怕疼,它也会影响操作,手抖是没法控制的。这是生理机制,你的身体用疼痛来提醒你、保护你。”   左正谊说:“没关系,我能控制。”   队医叹气:“你不能。”   “我能。”左正谊斩钉截铁,不容质疑,“打HN的时候我也很痛,但我忍下来了,无非是再多忍几局。”   “……”   或许成大事者,就是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天生奇才是左正谊的大幸,但必须要熬过千锤百炼,他才配得上他无与伦比的天赋。   ――这么想其实也是一种自我安慰。   只有把生命中的苦难都当做磨炼,告诉自己有尽头、熬过去就会好起来,才能在绝望的时候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那如果好不起来呢?   左正谊不往这儿想。   他一如两年来的每一个比赛日那般,穿上队服,走进赛场。   他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直播画面中,手腕隐在衣袖下,台上坐定,键盘插好。身侧是队友,台下是观众,眼前几十寸的小小屏幕,就是他的战场。   今天,除了跟队医和战友的必要交流之外,左正谊没有多说一句闲话。   他不知道张自立等人此时是什么心情,能打进决赛,应该是很开心的吧?开心才是正常的,他也应该开心,多点激情和热血,享受电子竞技最本真的魅力。   但左正谊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分不出来,手腕上的疼痛让他被动分心,为控制这种分心,他必须拼命集中注意力盯着游戏,尽量忽视身体上的不适。   除此以外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一局打得并不顺利,DN8来势汹汹,显然研究过蝎子的前期打法,战术出得很有针对性。   但蝎子也并非原地踏步,没有新东西,只是第一局没有立刻亮出来。   交手的第一回 合,双方的阵容都比较常规,互相试探状态。   不仅阵容常规,蝎子在打法上也想先稳着一点。但DN8不想稳,他们可能是想向全世界证明,自家的中野才是顶级水平,频频入侵蝎子的野区和中路,开局便是快节奏,乱战时时爆发,连对线期都没安稳过。   不间断的激烈战斗对左正谊是一种折磨,他要控制生理性的手抖,就必须比平时更用力,甚至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这个时候左正谊发现,当指挥大有好处。   他要留意队友,注意场上信息,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对自己的关注。   第一局前十五分钟,双方都难分高下。   防御塔互相推了不少,但经济差距拉不开,谁都滚不起雪球,也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转折点出现在第二十二分钟。   在这之前,两边总有小规模战斗,但竟然一次5v5的团战也没打过。   这是第一次全员参与的团战,发生在DN8的野区蓝buff刷新处。   ――纪决帮左正谊偷蓝,被DN8打野撞见了。   战斗从2v1升级成3v4,很快又变成5v5。   支援速度是团战胜利的决定性因素之一,蝎子的支援比DN8的稍微慢了几秒,参战英雄血量就不太健康了,短暂的交锋过后,第一个人头送了出去,是严青云的。   这时左正谊想下令撤退,及时止损。但DN8的中单有点激进,走位太过靠前,有一瞬间走到了一个能抓的位置上。   左正谊手疼但脑子不慢,当机立断带头集火。他和纪决两个控制一前一后砸过去,配合队友的输出,顷刻间把对面的法师融化在原地。   蝎子趁机转守为攻,又先后收了DN8的打野和ADC,打了一波漂亮的一换三。   DN8不得不回撤,蝎子立刻把兵线带上高地,并将优势保持到了最后,通过打赢第二次高地团战,用二十七分钟拿下了本局胜利。   ――1:0。   虽然这局赢得并不容易,但已经比预想中顺利很多了。   左正谊心里潜藏的悲观情绪散去一些,在后台休息时,破天荒地握住了纪决的手。   他倚在休息室的墙上,在纪决看过来时主动说:“给我点好心情。”   “……”   今天他就是要纪决的命,纪决也愿意立刻抹脖子。但怎么才能给他好心情呢?纪决自己都没有好心情。   纪决默然片刻,一向善辩的他竟然想不出好听话,好久才说:“我觉得今天一定能赢。”   “为什么?”   “你是世界第一中单。”纪决轻声道,“我最近的状态也很好,自立他们也都特别拼命,比以前进步太多了。现在的蝎子就是很强。我们强,理应能赢,这是比赛的基本逻辑。”   “……”   像是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纪决在第二局打出了他最好的状态,甚至可以说,超常发挥。   他开局去反野,跟DN8的打野solo,虽然没抢到buff,但以残血的微弱优势拿下了第一个人头。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纪决不仅自己打得好,还能给左正谊创造机会。   左正谊的大部分击杀都有他的助攻,让他打龙或是抢龙,他也没有一次失手。   不仅纪决如此,张自立、严青云和宋先锋,也都状态极佳。所有人拼着一股劲儿,不但为自己的冠军而努力,更是为左正谊的心血能不落空。   他们不曾在左正谊面前煽情安慰,但那些因笨拙而难以表达的情感都融进了默默无声的训练里。像左正谊曾经拼命带他们往前走那样,他们也给出了自己最有力的回报与支持。   蝎子的第二局打得完美,杀出了一种山可移海可倾的气势,一鼓作气炸碎DN8的基地水晶,打得DN8全员都有点发懵。   但DN8毕竟不是普通小战队,他们在第三局飞快地做出了调整。   连那对傲慢不可一世的中野也被迫收敛了锋芒,开始“低头”打比赛。   但蝎子状态正火热,即便DN8谨慎起来,也难以轻易占到便宜。   开局很长时间,双方互相压制,经济和人头都咬得很紧。   左正谊依旧主要跟纪决打配合,一开始配合得很好,但中间有一波抢小龙的战斗,团战激烈了些,左正谊照常操作,但他手腕上的肿痛随着比赛时长的增加而逐渐加重,他竭力忍耐,仍然没控制住放技能时微微的手抖。   技能一放歪,本该死在他手下的敌人侥幸逃生,现场响起一片诧异的惊呼声――蝎子团战打输,龙也丢了。   那一刻,纪决不敢细看左正谊的表情。   而DN8乘胜追击,最终拿下第三局的胜利,场上比分改写成2:1。   左正谊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因他自己的失误而拖累队友,害团队失败。   打从加入WSND的那天起,他就是APCarry,是救世主。   来到蝎子之后,他更是用亲身行动诠释了一遍什么才是真正的“carry”。   但人力总有尽时,手伤必然会对操作产生不良影响,能怎么办?   三局几乎已经是他强撑的极限了。   但这是BO5,还有第四局。   左正谊回到第四局场上的时候,人已经有点恍惚了。   刚才教练问他,要不要换替补上。   左正谊摇头拒绝,反问了一句:“能想个办法放BAN吗?我想玩伽蓝。”   朴业成愣了一下:“大概不行,伽蓝肯定放不出来。”   左正谊有点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   结果正如朴教练所言,DN8的第一个BAN位就给到了伽蓝,但蝎子在BP上的努力也没白费,他们给左正谊选到了劳拉。   选劳拉的后果是,把当前版本最强势的辅助玛格丽特放给了对面。   DN8刚扳回一局,士气正盛,很想打蝎子一个“让二追三”,一举夺冠。   于是他们又干回了老本行,打起了中野双刺客体系。   这时,漫长的BO5进行到第四局,左正谊打得好不好,他自己已经没感觉了。   他的手又肿又麻,时不时抽搐一下,才开局五分钟,他就有点后悔上场了。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队友。   ――有生之年第一回 ,左正谊想:也许我不在,他们的胜率会更高。   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最可怕的莫过于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可能他的选择是错的。   左正谊想,他是人而非神,是人就有极限,他不能移山填海,也不能力挽狂澜。   也许这世界在等待英雄,但他不是英雄。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怎么会这么痛苦?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左正谊咬紧牙关,却捱不住那几乎要将他一个人切成两半的剧痛。   他的精神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打比赛,在激烈的战斗中靠肌肉记忆操作着。另一半灵魂出窍,从上帝视角审视着几近崩溃的“左正谊”。   今天这场比赛,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特殊的比赛。   可能是他辉煌的顶峰,也可能是他生命的至暗时刻。   但辉煌也好,灰暗也罢,究竟有什么所谓呢?   左正谊追求的是冠军,但冠军的魅力不是金色奖杯背后的名利,而是能配得上“冠军”二字的更强的他自己。   左正谊拼命压住手腕,疼得想死。   场上战斗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蝎子在赛点局依然信任他们的中单,用以劳拉为中心的法核后期阵容,硬生生跟DN8拖了将近三十分钟。   能拖这么久,纪决、张自立、严青云、宋先锋都功不可没。   但大法核体系打到最后一刻,还是要法师亲自站出来,为他的团队定乾坤。   所有人都看着左正谊。   全世界的目光汇聚于此刻,7月25日,首尔的夜晚。   ――蝎子和DN8终于爆发了最后一波团战。   左正谊尝到了自己口腔里血的味道。   他身上所有有知觉的地方都在疼,他怀疑,他今天要死在这里。   但即使下一刻就是死亡,至少此刻,他手里还有剑,还能战斗。   不必想对与错。   不必后悔。   不必恐惧。   剑客唯一要做的,就是出剑。   左正谊在团战的中心,使出了最后一招。   (第二卷 完) 第121章 离群   一个月后。   8月28日,星期日,上海下了一场雨。   左正谊今天出门没带伞,密集的雨滴断线珠子似的从天幕垂落,他收回刚迈出超市大门的腿,被迫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屋檐下不止他一个顾客,有一个老头带孙子来买零食,男孩应该是初中生,捧着手机,在爷爷的絮叨声里自顾自地开外放看直播。   是游戏直播,英雄语音和击杀播报频频响起,夹杂几句男主播的自吹自擂:“兄弟们,我打得怎么样?国服第二伽蓝没争议吧?要不是我不去打职业,End哪有机会称第一?”   初中生翻了个白眼:“呸。”   左正谊转头看他。   只见初中生在手机屏幕上用一根指头打字,敲击半天,发送弹幕:“彩笔,连国服前一百的边儿都摸不到,还敢碰瓷世界冠军?”   左正谊收回视线。   雨没停,他紧了紧口罩,拎住装食材的塑料袋,抬脚走进了雨幕里。   雨急风大,竟然有点冷。   马路两侧林立的高楼呈现出毫无活力的铅灰色,天空暗沉,鸟雀低飞。   左正谊独自走在人行道上,拂了一把沿发梢流到脸上的雨水,打开手机看地图。   他住的小区离这家超市不远,但附近路线很绕,他才搬来两天,没走熟。选择亲自买菜而不是送菜上门,也只是因为他闲得无聊,想出门逛逛罢了。   房子是租的,九十多平,一个人住不小。   除卧室、厨房和卫浴等必要空间外,他还专门收拾出一个特别的房间,稍作装饰,用来直播。   话虽这么说,从首尔回国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左正谊一次直播也没开过。   不仅如此,他甚至都不露面。   8月10日,EPL举办年度颁奖典礼,把赛季FMVP颁给了他。   联盟官方提前打电话通知,请他出席领奖。可左正谊不接电话,人也不在蝎子基地,不知躲哪儿去了。   联盟联系不上他,竟也不觉得尴尬,照旧让主持人在台上把那篇提前写好的赞颂End选手的千字颁奖词读了。   当时左正谊手伤的详细情况已公布,大家都知晓了他带伤出战的无奈和苦楚――重点是,他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登顶世界之巅,亲手摘取桂冠,简直是天命之子。   主持人读得声泪俱下,满面红光,还上了热搜。   当天晚上,左正谊的微博评论又增加了几万条,粉丝纷纷来他面前哭嚎,求他给一个准信:手伤治好了没?新赛季究竟能不能上场?   左正谊看完,把微博APP卸载了。   左正谊仿佛已经年迈,开始闭目塞听,厌恶这世界的吵闹。   那些哭声像是在给他哭坟,可他还没死呢。虽然现在活着的状态跟死了差不多――他消失了。   所有人的电话他都不接,微信不回,微博不发,直播不开,游戏也不上线。   左正谊像一只离群的鸟,飞出了大众视野。   一个月前,他在首尔的决战之夜打出了一套堪称完美的操作,犹如华山之巅的惊世一剑,为中国赛区斩下了世界冠军奖杯,举国狂欢。   但这无形一剑也斩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下场检查后,左正谊得到通知:“要么冒险做手术,要么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了,考虑一下吧。”   左正谊问:“术后能恢复几成?还能回到巅峰状态吗?”   医生说:“这不能确定。”   医生只负责把他的病治好,不能保证他打游戏的状态和以前一模一样。   职业选手的“状态”本就沾着几分玄学因素,健康选手状态下滑的都不在少数,何况动过刀子的?即使切开腱鞘,炎症祛除,也不知哪条神经的反应会不会变慢。   倘若变慢,慢了毫厘,就差了千里。   左正谊默然片刻,答复是:“回国再说吧。”   他要好好考虑一下。   但他回国后也没考虑出结果来。摆在他面前的选择看似有两个,实则只有一个。   他能不做手术吗?除非二十岁就退役。   但他不想做手术,也不想退役。   左正谊的坚强仿佛在首尔的七月被透支一空,回到上海后,他每日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冠军是他的,但快乐是别人的。   他变得不爱跟人交流,听不了任何一句普通的安慰或恭喜,不愿被人用钦佩或怜惜的目光注视。他像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只剩下一地的灰。   左正谊向蝎子请了长假。   他的合同还剩半年,手伤情况难以预测,新赛季很难上场,蝎子的管理层不为难他,批准了。   双方都没提续约的事。   左正谊原本可以留在蝎子慢慢治疗,在合约期内,这部分花费俱乐部全数报销,还能照顾他。   但左正谊实在是不想在人多的环境里待了,他连纪决都不想看见,请假专门避开纪决,搬家也是挑了一个纪决有事外出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搬走的。   事到如今,跟任何人交流都会让他心生烦躁。   他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但他的外伤还没治好,更没心思去看心理医生。   但这其实也只是猜测,他大部分时候心情平静。   他已经参悟,大喜和大悲的最终结局都是回归平静,平静才是生活的真谛。   左正谊打开门,把刚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   两根茄子,一棵西蓝花,三个土豆,一把香菜。大概没人能想到,失踪的世界冠军此时正待在上海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居民小区里,琢磨自己今天晚上该炒什么菜。   左正谊很久没碰游戏了,只顾着享受生活。   ――勉强算是享受吧。   他最近突然意识到,他的前二十年,竟然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这是第一回 。   几个月前,左毅找上门告诉他自己得胃癌快死了的时候,左正谊伤情了一回,自哀自怜,“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当时没想到,当他真正独行的时候,他竟然感受不到那种情绪了。   左正谊平静到近乎抽离,心想,古往今来的天才也好,庸人也罢,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到头来都一个结局――成为漫长历史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大家混在一块儿,一场大雨浇下来,都是烂泥。   他用如此超脱的思想来排解郁气,难说是真的超脱,还是在故作高深。   总之,他心里舒服了。   但每每看见摆在电脑桌上的键盘,左正谊还是会眼睛发酸。   所以他今天出门之前,把键盘拔下来,收进了柜子里。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   就算变成烂泥,左正谊也是一滩会往前翻滚的烂泥。但他实在太累了,如果不暂时休养一阵子,他都有点活不下去了。   至于手术之后的事,他的技术是否会变差,左正谊自己不做设想,网上替他操心的人已经够多了。   就在他手伤从初发到恶化的全过程被公布的第二天,微博、论坛和直播平台的网友就联合起来,给他搞了一出“三方会诊”。   然后,他还没说什么,他们就先哭了起来。   各种煽情言论层出不穷,还有人剪了一个“End个人向”的冠军纪念视频,里面用到他出道第一年时“诸葛出世”的名号,引用了一句古人写诸葛孔明的诗: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视频里配的是决赛结束后,左正谊下台时低头擦脸,队服湿透,手腕一片红肿的镜头。   网上哭倒一片。   仿佛是在坟头给他唱悼词,让左正谊怀疑自己真的死了。   并非是他对别人的好意心存刻薄,他只能这么想,他不想和他们一样,沉浸到那种无法遏制的悲痛里去。   End选手还没有退役。   世界第一中单的冠军奖杯也不该只有一座。   左正谊这么想着,却仍然不想立刻去做手术,他决定今晚烧茄子吃。   但左正谊不擅长做菜,炒个鸡蛋都得上网搜菜谱,烧茄子对他来说属于高难度菜式了。   他换掉被雨淋湿的衣服,早早地坐在沙发上研究做法,在菜谱软件里乱搜的时候,微信又响了。   从他“失踪”的第一天起,找他的人就特别多。   第一个自然是纪决。   他统统不想回复,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休息一阵子,别担心,也别来烦扰我,谢谢。”   自这以后,朋友们大多消停了,但纪决的电话仍旧一天打很多遍,没完没了。   左正谊很烦。   他已经搬出蝎子基地半个多月了,一开始住酒店,这两天才处理好租房的事,安定下来。   他知道纪决一定特别想见他,或许还很伤心,但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安抚纪决呢?早就分手了。他自顾不暇,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疗伤,当一滩谁都打扰不到的烂泥。   左正谊拉黑了纪决八个号码,纪决托朋友转达的问候他也都没回复。   到了这个地步,左正谊已经不在乎什么家不家的了。   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他做手术后技术变菜了,他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这时,微信消息弹窗突然跳出来,挡住了烧茄子菜谱。   绝:“End,你在吗?” 第122章 马甲   左正谊冷淡地扫了一眼消息,没理。   他都懒得看对方是谁,一切交流性文字在他眼前自动模糊,虽然那个ID掠过视网膜时唤醒了他一丝熟悉感,但大脑立即开启自动屏蔽,让他失明。   他的视线回到菜谱上,对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一张图片,布偶猫的照片,是小尖。   图片右下角有“@蝎子电子竞技俱乐部”的水印。   绝:“你们战队的小猫咪好可爱。”   绝:“看到没?它想你了。”   “……”   左正谊终于注意到发消息的人是谁了,“绝”,曾经和他一起打过游戏的那个满嘴跑火车还乱发腹肌照的网友。   End:“你怎么知道它想我了?”   绝:“你们官博说的。”   绝:“网上都说你失踪了,谁的消息都不回。”   绝:“喂?”   绝:“怎么又不说话了?”   绝:“End哥哥?”   绝:“世界冠军左正谊?”   “……”   熟悉的味道。   左正谊没回复,菜谱也看不下去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想找点事做,但似乎没什么事能做。   手机还在振动。   绝:“小猫离开主人会不开心,你知道吗?”   绝:“[官博猫咪照片1.jpg]”   绝:“[官博猫咪照片2.jpg]”   绝:“[官博猫咪照片3.jpg]”   绝:“看,和以前相比,小尖都瘦了。”   End:“……”   End:“我不是它的主人。”   End:“基地有饲养员,我充其量只算玩伴。”   绝:“但它很想你。”   End:“不关你事吧。”   End:“那么久不联系,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绝:“之前你比赛太忙,我没敢打扰。最近看新闻有点担心,所以来问问,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理我。”   绝:“你心情不好吗?”   End:“你别烦我,我的心情就会好。”   绝:“……”   发完这条,左正谊把手机静音了。   其实他想过,要不要像卸载微博一样,把微信也卸载了。   但现代人被互联网绑住手脚,很难彻底跟外界断绝联系。或者说,他可以不联系,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会看消息,偶尔也刷朋友圈。只是不想说话,累。   尤其是跟熟人聊天,两三句便要聊到手伤和以后的职业生涯规划上,这些让左正谊无比烦躁,一个字也不想提。   前几天,连周建康都来找他了。   发了几条消息,先是询问情况,他没回,周建康就自顾自地给出了安慰和建议,像一个温柔体贴的长辈。   以前左正谊享受他这种照顾,把他当自己的第二个父亲。现在却深感吃不消,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周建康给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不再需要的了。   左正谊沉默片刻,去他昨天收拾好的“直播室”里待了会儿。   他的直播合同里有规定时长,太久不直播不行。   但他不想播。   退一步说,就算他愿意播,现在打不了游戏,也不知道该播什么。   左正谊回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以对面那人的作风,他以为微信里会攒了一大堆未读消息,没想到只有一条。   绝:“忙吗?不忙一起玩手游不?[链接]”   左正谊打开链接,发现是那种很常见的“邀请X位好友注册游戏给XX奖励”的套路。什么意思?拉他凑人头?   左正谊仔细看了一眼。   这款手游叫《猫咪大庄园》,经营加养成类,背景设定是猫咪王国,小猫们种植、开店、交友,玩家注册成功后可以自选一只猫,用来当做自己的游戏角色。   不同品种的猫有不同的天赋技能。   “……”   可能是因为刚看了小尖的照片,左正谊突然也有点想它了。   刚好闲着也是闲着,他鬼使神差地下载了游戏,安装,登录,一气呵成。   进入游戏后,第一步骤就是选择猫猫的品种,左正谊毫不犹豫地锁定了布偶,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醒:“为您的布偶猫取一个可爱的昵称吧~”   左正谊输入:“小尖。”   系统:“该昵称已被使用,请重新取名~”   左正谊:“尖尖。”   系统:“该昵称已被使用,请重新取名~”   左正谊:“小尖宝宝。”   系统:“该昵称已被使用,请重新取名~”   左正谊:“……”   左正谊不服输,把“小尖宝贝”“可爱小尖”“可爱尖尖”“尖尖宝贝”等全部试了一遍,都重名。   他怀疑有蝎子的粉丝在玩这款游戏,否则不至于吧?   左正谊取不出名字,直接摆烂,顶着一个“就是布偶猫少管我叫什么”的暴躁ID进了游戏。   他是从“绝”发来的邀请链接下载的,那边似乎有系统提示,很快微信就响了。   绝:“你注册好了?加我好友,分你点猫粮。”   绝:“我ID:正谊宝宝不要哭。”   End:“……”   End:“你有病吧?”   绝:“:)”   左正谊心想,他的猫不吃嗟来之食,不稀罕那猫粮。   但当他三番五次被系统提醒“您的猫粮不足,猫猫很饥饿”之后,他终归还是妥协了。   新好友:正谊宝宝不要哭。   品种:布偶猫。   等级:20级。   身份:正谊玩具店主人。   性格:傲娇,可爱,公主病。   左正谊只扫了一眼,冷漠地伸手:“猫粮拿来。”   几秒钟后。   系统:“您的好友‘正谊宝宝不要哭’赠送您520KG猫粮。”   左正谊发了句“谢谢”,然后便埋头开始养猫,经营他的小鱼干店,再也没有搭理“绝”。   这款游戏的玩法非常简单,年龄限制是“9+”,意味着9岁小孩都能玩。   如此幼稚的游戏,左正谊却一直沉迷地玩到天黑,连晚饭都忘了做。   七点半,他终于放下手机,走去冰箱前。   把晚饭食材茄子从冷藏室里拿出来,冲洗一下,削皮,切块――左正谊一刀下去,还没切好,忽然就莫名地觉得累。   他握着刀,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两分钟后,他洗干净手,离开厨房,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左正谊仍旧无事可做。   八月末了,距离S13赛季开始只剩不到半个月,转会窗口也即将关闭。今年夏天的转会市场似乎没有大动作,也可能是他不常刷新闻,错过了。   他唯一有印象的是,纪决和蝎子的合同似乎到期了,不知道续约没有。   左正谊一想这些事就头疼,还不如继续玩低龄游戏。   他打开手机,重新登录。   看见自己养的小布偶猫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好友列表里无人在线。   左正谊自顾自地做任务,给小猫升级。很快就升到了10级,开启了一个新功能:猫咪衣橱。   左正谊研究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类似EOH里给英雄换皮肤的功能,简而言之:骗氪。   但玩都玩了,氪一点也没什么。   左正谊飞快地充好钱,把喜欢的猫咪衣服都买了,然后继续做任务:浇花,钓鱼,晒小鱼干……   他一直玩到午夜十二点。   中途吃了份外卖,喝了两杯水,给手机充了一回电,后知后觉地把今天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后来洗了个澡,上床,窝在被子里继续玩。   凌晨一点左右,系统提醒:“您的好友‘正谊宝宝不要哭’上线了。”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当做没看到。   但微信消息很快响了起来。   绝:“你竟然还在线。”   End:“嗯。”   绝:“一点多了,不睡觉吗?”   End:“不睡。”   绝:“吃晚饭了吗?你不会饿着吧?”   End:“吃了。”   绝:“那就好。”   绝:“你升级好快啊,竟然21级了。不愧是你,猫咪大庄园的高玩,国服第一布偶。”   End:“……”   End:“你没事吧?”   绝:“想夸夸你罢了。”   绝:“全世界最可爱最厉害最迷人的End哥哥――”   End:“谢谢。”   绝:“只有谢谢吗?”   End:“不然呢?”   绝:“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End:“你猜。”   左正谊在手机上输入一行字:“你最好别把我当傻子。”   但犹豫了一下,删除了。   ――他当然不是傻子。   当初他和纪决刚开始谈恋爱,网友“绝”就消失了,人间蒸发。   现在他和纪决分开,纪决联系不上他,“绝”又出现了,毫无预兆。   如果这么明显他还看不穿,他就是弱智。   但左正谊没有揭穿。   他突然觉得,这种遮遮掩掩的马甲游戏还挺有趣,适合当做休息期间无所事事的消遣。最重要的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不是他。   而且纪决假扮网友的时候,多半不会提那些他不想听的现实话题,只会变着花样哄他开心。   左正谊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得到了一种站在智商高地的快感。   当初“绝”是怎么骗他的来着?   花言巧语一堆,恶劣极了,至今都没道过歉。   左正谊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困了,但不想睡。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能激发他情绪活力的人或事了,现实中真正的纪决也不能。   End:“既然你也不睡觉,陪我聊一会儿吧。”   绝:“你想聊什么?”   End:“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的什么粉来着?”   绝:“……老公粉。”   End:“以前是,现在也是吗?”   绝:“现在也是。”   End:“那你愿意粉丝上位,当我的老公吗?”   绝:“?”   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纪决却迟迟发不出回复,左正谊那张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第123章 网恋   五分钟后,纪决终于输入完毕了。   绝:“当你老公?这是什么新型玩笑吗?”   左正谊立刻回复。   End:“不是玩笑,我认真的。”   绝:“……”   纪决又不说话了。屏幕上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左正谊想象了一下网络对面纪决可能会有的表情,越发想笑。   好坏啊。   他还有更坏的。   End:“你不愿意吗?”   End:“我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罢了。”   End:“既然你不愿意,我去找别人了。”   绝:“……”   绝:“等等。”   绝:“所以你只是找陪聊的网友?不是男朋友?”   End:“呃……怎么说呢,我很难给你解释清楚。”   绝:“?”   左正谊卖关子,故意停顿了一分钟。   他心想,纪决应该也明白自己这个马甲来得突然,引人怀疑。   所以现在纪决的心理活动很可能是:“他猜到我的身份了吗?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为了报复我?”   没错,左正谊就是报复他。   但一个聪明睿智的“复仇者”怎么能让人轻易看穿?   左正谊要继续装笨蛋。   End:“不瞒你说,以前我怀疑你是我某个朋友的小号,后来我和他在一起了,就把这事儿放下了。”   End:“现在我已经不怀疑了,他知道我最讨厌被欺骗,把以前做过的坏事都坦白了。所以如果你是他,今天不会来找我,他怎么可能拿小号骗我第二回 ?”   绝:“……”   End:“对不起哦,我误会你这么久,还为此疏远你。”   绝:“没事……”   End:“我跟他分手三个多月了。”   绝:“你不喜欢他了?”   End:“我不知道。”   绝:“……”   End:“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不想再想那些让我不开心的事。”   End:“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哄我开心吗?”   End:“喂?”   End:“说话啊,你怎么不回答?”   End:“快点说愿意。”   绝:“……愿意。”   左正谊乐得仰倒在床上,把枕头都撞歪了。   End:“OK,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网恋了噢。”   绝:“网恋?”   End:“不然呢?我没见过你,万一你现实里长得不好看怎么办?我可是很挑剔的。”   End:“想转现实也行,你先发张自拍来看看。”   End:“不发?”   End:“不发默认脸丑。”   绝:“……”   End:“没关系,只要你能哄我开心,我就不在乎你是美是丑。”   绝:“……”   End:“你是省略号成精?多打几个字行不行?”   End:“再不说话,我就甩了你找别人去[发怒]。”   绝:“别,不许找别人。”   End:“[微笑]”   绝:“你得让我适应一下,我现在感觉……”   End:“像做梦一样?”   绝:“差不多。”   End:“我理解,突然泡到偶像,换谁都很难冷静。”   绝:“我有个问题。”   End:“你说。”   绝:“为什么选中我?”   End:“不是说了吗?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陪我聊天。”   End:“我的朋友大多是现实中的熟人,他们都很烦,我不喜欢。你是网络世界里的朋友,和我有一段距离,能给我安全感。”   绝:“你没有安全感?”   绝:“为什么?是比赛那些事把你逼得太紧了吗?”   “……”   左正谊察觉到,纪决在打探他的内心。   但他不想让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心情再次转向沉重。   End:“你好烦啊,聊点我爱听的行不?”   绝:“对不起。”   绝:“你爱听什么?说说看。”   End:“会不会谈恋爱?这还要我教?”   绝:“……”   End:“再发省略号我把你的头打歪。”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End:“[微笑]”   绝:“聊点以前的事?”   绝:“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End:“记得,我直播单排的时候你总狙击我,次数一多就熟了。”   绝:“嗯,那时你好傲慢,不爱搭理我。”   End:“哪有?我一直都很讲礼貌。”   绝:“是吗?我印象中给你发十条消息,你能回两条就不错了。”   End:“我忙嘛。”   End:“你干什么?翻旧账?”   绝:“没,我是想说,那时的你很可爱。跟现在稍微有点不一样,但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绝:“有几回你明明在线,已读了,还是不回消息。过会儿就装模作样找个借口敷衍我,说没看见。”   End:“……”   有吗?左正谊完全不记得了。   当时他游戏里的好友列表加满了,消息比较多,要说敷衍人,也不是没可能。   那时的他的确跟现在不太一样,主要是脑子单纯,想什么事情都简单,快乐也来得简单。   现在却发觉一切都困难了起来。   左正谊“报复”纪决的兴致忽然消了大半。   End:“你好烦。”   End:“我困了,不跟你聊了,再见。”   绝:“怎么了?”   绝:“这个也是你不爱听的吗?”   绝:“End哥哥?”   绝:“好吧,早点休息也好,明天见。”   纪决没再嗦,左正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关掉卧室的灯,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他很努力地睡,但将近天亮才睡着。   独自一人睡在尚未熟悉的陌生房间里,夜越深,寂寥越深刻。   前阵子左正谊给左毅打了个电话,问他奶奶的墓地在哪里,他想去扫墓。   左毅告知之后,画蛇添足地说了句:“很快我就会葬在她附近,你顺便也来看看我吧。”   末了又问:“我的葬礼你来不来?”   “……”   左正谊心想,你人都没了,还在乎葬礼啊?   他习惯性地答了句“训练太忙没时间”,冷漠地推掉了。   但今晚不知怎么回事,左正谊突然忍不住反思起自己来。   他想,他似乎有点冷血。   对待任何人都毫不留情,说推就推,说断就断。自己心里对他们生出依赖的时候,还要警告自己:不许依赖,不能屈服于人性弱点,必须站得直,永远不妥协。   所以他不是被别人逼得太紧,是自己逼自己。   职业生涯规划也是如此。   以他如今的名气和地位,换个聪明的,可能就此退役了。转行当主播轻轻松松,可以签一单大合同,比打职业赚得多,后半生轻松自在。   可左正谊过不了轻松自在的日子,那不是他的追求。   但人的矛盾之处就在于此。他明明知道要往哪儿走,却迈不开脚步。犹如被卡在理想和现实的夹缝里,不断地给自己争取多一天、再多一天的喘息之机,来消化内心的忧惧。   胡思乱想到天亮,左正谊终于睡着了。   8月29日,是近日少见的晴天。   左正谊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微信上攒了一堆消息,都是他的网恋男友发的。   绝:“醒了吗?”   绝:“游戏没上线,看来还没。”   绝:“你的猫饿了,在院子里叫个不停。我想帮你添点猫粮,但才走进门,就被你的管家当成私闯民宅的贼猫逮捕了。”   绝:“我进监狱了。”   绝:“我出来了。”   绝:“十二点了,你怎么还在睡?”   绝:“是不是昨晚睡得太晚了?和我道别后你又做什么了?”   绝:“两点了,还没醒。”   绝:“你不会后悔网恋了吧,故意不理我?”   绝:“End哥哥,我明白了。”   绝:“你忘不了前男友。”   绝:“其实我知道,你前男友是Righting吧?”   绝:“Righting是个好人。”   绝:“算了,如果忘不了,你和他复合吧,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绝:“我只希望你开心:)”   “……”   演得挺像,左正谊刚睁开眼睛就被娱乐到了。   他把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先上线喂好猫,然后穿着睡衣下床洗漱,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苹果,随手洗了下,咬着吃。   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纪决看见他游戏上线,又发来一条消息。   绝:“你果然是故意不理我。”   左正谊把苹果吃了大半,饥饿的胃舒服了点,才给他回复。   End:“我刚睡醒,昨晚没睡好。”   End:“我才不想跟Righting复合,他哪有你好呀?”   绝:“……”   End:“你为什么要劝我跟别的男人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End:“说话。”   绝:“没,我喜欢你。”   End:“好敷衍,感觉不到你的真心。”   End:“再来几句。”   这条发过去,对方半天没回复。   纪决似乎有点撑不住了。   左正谊一口一口地吃完苹果,盯着微信界面,忽然想,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从纪决的视角看,他就是移情别恋了,不仅如此,还在背后说纪决的坏话。   纪决的心情一定很差,他还要在这种情况下,逼纪决扮成另一个人来哄自己开心。   “……”   算了。   左正谊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的确心情不好,但也没必要故意踩着别人的真心找乐子。如果只是为了“报复”,这些已经够了,不必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   End:“不想回就不用回我了。”   End:“不好意思,我不该自己不开心就拿别人消遣,逼你和我网恋。”   End:“昨晚那些话当我没说过,你忙吧。”   左正谊的手点到了删除好友上,还没来得及按,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纪决发来两段:   绝:“我没生气,刚才是在想怎么回复才能让你高兴点。你消遣我也没关系,除此以外,我还能为你做什么?能和你说话我都已经很开心了。”   绝:“我爱你,左正谊。不要一个人躲起来,让我陪你好不好?” 第124章 相思   纪决这两条消息近乎于自脱马甲了,完全是用他本人的口吻在和左正谊说话。   他应该也明白了,左正谊认出了他。   但即便如此,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揭穿谁。   左正谊的眼睛盯着那句“让我陪你好不好”,盯得发酸。   但他没回答。   他放下手机,一个人走去阳台,打开窗,任午后灼人的阳光扑在身上。好半天,直到他那颗湿漉漉的心被晒干了、沉重有所减轻,才转身回房间里,一切又轻松起来。   左正谊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据说,如果一个人天天不高兴,日日不开心,他的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就会有所下降,长此以往,容易抑郁。那时再想开心起来,就更难了。   左正谊拿起手机,有新消息。   刚才那条他没回复,纪决也不追问,只问他:“你刚起床,吃饭了没?”   “吃了”,左正谊敲出这两个字,删掉,重新输入。   End:“不想吃,累。”   绝:“吃饭都嫌累吗?你是个宝宝吧。”   End:“是啊。而且不知道吃什么,我做菜难吃,又麻烦,外卖也不好吃,太油腻。”   这是实话,左正谊决定泄出些压力,抱怨给纪决听。   绝:“地址发来,我去给你做饭。”   End:“不好吧?”   End:“你只是我的网恋对象,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绝:“……”   才聊几句,左正谊忽然又想笑了。   他的心情时好时坏,飘忽不定。但对面的纪决似乎心情不太好。   绝:“我担心你。”   绝:“我一想到你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就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   End:“其实我睡得挺好,刚才吃了一个苹果。”   绝:“真的?”   End:“我干吗骗你?”   绝:“但只吃水果不行,点一份外卖吧,挑点不油腻的。”   End:“不要,点外卖好累。”   绝:“……”   绝:“我帮你点,给我地址。”   End:“不给。”   绝:“给我。”   End:“不给不给不给。”   绝:“……”   绝:“左正谊,你故意的。”   End:“我怎么了?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左正谊把拖鞋蹬掉,往后一仰,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戳。   最近他的手腕仍在保持保守治疗,用一些外敷药,不活动就不疼。   他实在是太闲了,一个闲人能在沙发上从天亮躺到天黑。   纪决也这么闲吗?左正谊不知道,也不问。   他一点正事儿都不管,只和纪决聊口水话,没营养,但舒服。   这似乎是他平生仅有的、把一切都抛开,专心体会恋爱滋味的时刻。   假装他谁都不是,对面那个人也谁都不是,只是他此时此刻的男朋友。   男朋友被他作得不知道怎么哄了,安静了一分钟,突然开始发美食图,帮他选吃什么。   绝:“[水果披萨.jpg]”   绝:“看看呢?”   End:“不喜欢。”   绝:“[番茄意面.jpg]”   End:“不喜欢。”   绝:“[豚骨拉面.jpg]”   End:“不喜欢!”   绝:“[小炒肉.jpg][宫保鸡丁.jpg][炒牛河.jpg]”   End:“……”   End:“别发了,你好烦。”   End:“我吃还不行吗?”   左正谊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水果披萨。然后把订单截图发给纪决,顺便发了个打人的表情包。   纪决很满意,开始得寸进尺。   绝:“等会儿你吃饭,我们开视频吧。”   End:“?”   绝:“我想你了。”   绝:“想亲眼看着你吃东西。”   End:“不要,我才不想吃饭被盯着。”   绝:“可我真的很想你,怎么办?”   End:“别这么肉麻。”   绝:“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我?”   End:“。”   绝:“昨天晚上我梦到你了。”   绝:“我们一起打游戏,你让我玩中单,你打野。结果我们俩都玩得很菜,被对面暴揍一顿惨败了。”   End:“怎么可能?我打野也很强的好吗?”   绝:“我还没说完。”   绝:“输掉之后,你砸了电脑,扑到我怀里哭。”   绝:“抱住你的一瞬间,我梦醒了。”   绝:“可能是因为太久见不到你,我都快想不起拥抱是什么滋味了。”   End:“说得好像我们抱过一样,网恋男友。”   绝:“。”   绝:“好吧,没抱过。”   绝:“是我太会幻想,早就把你当做梦中情人在意识里神交了。不仅抱过你,还睡过你。”   End:“……”   左正谊以为纪决要展露他的本性,开始讲下流话了。   但竟然没有。   纪决好半晌才发来下一条消息,口吻竟然是伤感的。   绝:“我总是会想起和你一起睡觉的那段日子,你有时会踢被,把我身上的也踢掉。我半夜醒来帮你盖过好几次,你一次也不知道。”   绝:“有一回,我盖完被子忽然心血来潮,把你抱进怀里,盯着你的睡脸看。”   绝:“我看了好久,心想,我是不是太幸福了?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绝:“你呢?真的没有想过我?”   End:“当然没有。”   绝:“好吧,那我换个问法。”   绝:“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前男友?”   End:“……”   左正谊差点笑出声。   纪决实在是有耐心,一本正经地陪他玩这无聊的马甲游戏,哄宝宝似的哄着他。   但刚刚渲染出的伤感气氛,被“前男友”三个字破坏殆尽,只剩下搞笑。见左正谊迟迟不回答,纪决也不放弃,坚持要问出答案来。   绝:“想不想?”   绝:“一点都不想吗?”   End:“好吧,有一点点。”   绝:“多大的‘点’?”   End:“指甲盖那么大。”   绝:“……”   绝:“[委屈]”   End:“哎呀,你好烦啊。”   End:“不准问了!”   绝:“OKOK。”   绝:“我换个话题,聊点八卦好不?”   绝:“你知道你的前男友和蝎子解约了吗?”   绝:“[链接]”   左正谊点开纪决发来的链接,里面是一篇转会期新闻报道,标题:《因家庭不和Righting出走蝎子,疑似正与SP接触》。   左正谊愣了下,他只知道纪决的合同到期了,不知道后续。   绝:“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看这些内容。但转会窗口要关闭了,我必须得和你商量一下。”   End:“……我知道了。”   End:“怎么回事?家庭不和?”   绝:“嗯。”   无须解释,左正谊都懂了。   纪决和他爸妈的关系一直不好,现在又闹掰了也在意料之中。谢兰那么爱插手纪决的生活,他留在蝎子,恐怕要一直受父母的挟制。   谢兰抱孙子不成,指不定以后要怎么逼他呢。   但左正谊给不出建议,他现在已经明白了,有些话纪决能说,他不能说。   即使纪决摆出一副“你比我爸妈更重要”的态度,他也不想挡在纪决和谢兰的中间,当那个离间他们亲子关系的人。   这么想并非是把纪决当外人,正相反,左正谊是想给纪决在家庭关系里留一条后路。   可能是因为最近又联系了左毅,谈到了父亲的葬礼,左正谊对亲情有了和以前不同的理解和感受。   很难描述,他也不愿将这方面的情绪掰碎,细细地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但直觉告诉他,也许纪决未必要走到他今天这步:彻底断绝亲缘,当茫茫天地间的独行人。   ……虽然纪决本来就挺独的。   左正谊心里有点乱。   这就是他不想看这些内容的原因,每一个把他拉回现实的消息,都让他心生压力。   但纪决拿转会的事来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明白。   纪决想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留在蝎子。   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不得不商量。   果然――   绝:“你的合同还剩半年吧,要和蝎子续约吗?”   绝:“如果前男友希望你和他一起走,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第125章 未来   纪决实在乐观,又太信任左正谊,以为今后的事全凭他一句“愿意”就能解决。   如果是这样,左正谊怎么会压力大到独自躲起来疗伤?   他如今前途未卜,且不说想待在哪个战队,就连能不能继续照常打职业,都是未知数。   左正谊不愿意多想这些,从纪决的角度帮他考虑了一下。   End:“SP需要强力打野,是个好去处,适合Righting。”   End:“至于我么……”   左正谊犹豫了一下,亲口讲出了他一直躲避的话题。   End:“看手术后的恢复情况吧。”   End:“如果恢复得好,对我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如果恢复不好,我不想打了。”   也不想活了。   左正谊把这句偏激言辞忍了回去,故作轻松地敲出一行字:   End:“前男友不是小朋友,不要什么都问我。转会这么重要的事,自己做决定好不?”   他发了一个可爱风表情包,然后没看纪决回复了什么,放下手机,又跑去阳台上晒太阳了。   左正谊的心情忽阴忽晴,很不稳定。   但这会儿他没有特别伤心,只是又不想说话了。   他心想,纪决现在也是冠军打野,炙手可热,选下家其实很简单,即使不和SP接触,也有不少合适的去处。   蝎子另外几个队友也都变强了,身价也提升了,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除了他。   ……   左正谊又想起他曾经在WSND的时光了。   当时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WSND会消失,他会离开。   这样一看,他生命中的每一次转折,似乎本质都是一种“离开”。   一是离开潭舟岛,二是离开WSND。他伤筋动骨,未来规划和心理状态都受到重创,不止一次以为天塌了,人生无望了。   但这两次他都熬了过来,天没塌,人生也好好的。他走得更高、更远了。   这次……会离开职业赛场吗?   如果噩梦成真,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左正谊有点不想再拖下去了,日复一日看不见结局的煎熬让他休息不好。他根本不是在休息,是在自我折磨。   但他还没做出决断,就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时间是8月30日的下午,发信人金至秀,简短的一句:“End,我要,回韩国了。”   左正谊愣了下,问:“转会?”   金至秀显然听说过他谁都不理的传闻,见到回复很开心,发了一串表情,答:“对,转会,F6。”   左正谊:“……”   回老东家?   对金至秀本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应该又少不了风波流言和诋毁。   左正谊想了想道:“能好好打比赛最重要,祝贺你。”   金至秀似乎从这句话里嗅到了左正谊的个人情绪,反过来安慰他:“你的,手伤,会好起来,别担心。”   左正谊道:“谢谢。”   金至秀道:“以后,世界赛见。”   他想起当初左正谊和傅勇一起离开WSND时,傅勇说过的那句话。   “是兄弟就来砍我。”金至秀发了句语音,用蹩脚的中文模仿了一遍傅勇的腔调,说,“再见,End。”   左正谊回:“再见。”   天地浩大,飞蓬各自远。   每一个选手都奔向自己的前程了。   左正谊发了会儿呆,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失落。   他忽然觉得,不仅是他在离开,他身边的所有一切都在离开。成长似乎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他沉浸在伤感里,微信却仍在不断振动。   绝:“End哥哥。”   绝:“你已经二十三小时四十八分钟没理我了:)”   左正谊:“……”   说什么来什么。   纪决就是一个不会离开的人。只是有点烦,他不肯给左正谊一点喘息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要黏上来。   End:“你好讨厌。”   绝:“谁叫你总是晾着我,都快把我晾干了。”   End:“……”   绝:“你知不知道,你不回我消息的时候我有多煎熬?”   End:“我管你。”   绝:“:(”   绝:“我想见你。”   End:“不见。”   绝:“别这样,我们应该当面聊点事情。”   End:“聊什么?”   绝:“你不想聊的那些。”   End:“……”   左正谊沉默了下。   微信上纪决不断地“正在输入”,但过了半天,他只发来一句。   绝:“来吗?下午四点半,我在这里等你。”   绝:“[定位]”   是一家咖啡店,离他们基地所在的电竞园区不远,离左正谊现在住的小区也不算太远。   纪决之所以选择约在外面,而不直接问他地址,显然是知道他不愿意回答。在陌生的地方见一面,他更能接受。   即便如此,左正谊也心怀几分抗拒。   但他理智上知道,纪决说得对,他们应该见面聊一聊。如果自己迟迟不能做决断,他就需要有个人在背后推他一把,陪他面对这一切。   不论纪决是什么身份,男朋友也好,兄弟也罢,哪怕只是普通朋友,左正谊都承认了,他需要他。   “……”   左正谊长出一口气,决定去赴约了。   乘地铁去,出站后有一小段步行路程。   下午四点钟的太阳已经不烫了,左正谊刻意放慢脚步,在街边游荡。他卡准时间,腕表的指针刚刚转到四点三十的时候,才终于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这家店叫“雪山”,店内客人不多,有些冷清。   左正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纪决,纪决也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凝滞了几秒。   左正谊在对面坐下,纪决才收回视线,低声道:“你是不是又瘦了?”   “有吗?”左正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打量纪决。   半个多月不见,纪决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好。   他本人不像在微信上表现出的那么活泼,相反,有点过于消沉了。眼神都暗沉沉的,眼底不见光,唇角像挂了千钧重担一般,抬不起来。   左正谊心里一紧,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纪决趁他沉默的空隙,说:“能见到你真好。”   “……什么怪话。”左正谊低下头,面前摆着一杯拿铁,纪决刚才帮他点的。   他端起咖啡杯,一时心不在焉用了右手,沉重的瓷杯在手上一晃,手腕传来的痛感迫使左正谊猛地松开手,杯底撞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左正谊飞快地收手,面色没变。   他习惯了,但纪决愣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回喉咙,好几分钟都没发出声音来。   有些心情无需用语言描述,沉默令它更鲜明。   事实上,左正谊的右手不仅端不动咖啡杯,握筷子时都会有点发抖。那是一种失控的抽搐感,让左正谊的情绪也屡屡失控,阴晴不定。   但他在别人面前,就会表现得正常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换左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你别只盯着我看。”左正谊说,“我们现在算什么?网恋奔现?我应该演戏演全套,对你的真实身份表现出一点惊讶吗?”   “……”   他还有余力开玩笑,纪决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去做手术吧。”纪决把事先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干二净,哑声道,“马上就去做,求你了。”   --------------------   注: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by李白 第126章 留宿   左正谊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咖啡杯上,面容沉静得仿佛冻结,连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   他似乎一点也不想听纪决说话。   但如果真的不想听,今天就不会来。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联系医生。”纪决说,“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也害怕。如果你以后不能打职业,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要不要继续打了。”   纪决苦笑了声:“对我来说,追求冠军始终是次要的,我更在乎和你一起奋斗的过程。”   听了这番话,左正谊还是那副表情,静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把他连日来强撑的力气都泄掉了,左正谊终于肯在纪决面前露出真实一面。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撇开脸,松口道:“我知道了,做手术。”   纪决立刻说:“你同意就好。医院、医生还有术后复健需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安排好。”   左正谊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还是说:“谢谢。”   “……”   每当他说这两个字,纪决都会有点伤心:“为什么要说谢?就算我不是你的男朋友,难道不是你弟弟吗?”   “好吧,弟弟。”左正谊应了声。   纪决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改口道:“不对啊,我就是你的男朋友,说好的网恋奔现呢?”   左正谊抬头看了过来:“我还没追究你骗我的事呢,你好意思要名分?”   纪决噎了下:“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你要道的歉可太多了。”左正谊说,“建议你多写几份检讨书,一次性道清。”   骂起人来左正谊脸上终于有了颜色,纪决顺杆就爬,微微往前一倾身:“然后就能恢复名分吗?”   “……”   左正谊瞥他一眼:“到时候再说。”   这一句话好比给纪决画了张大饼。左正谊谈恋爱毫无章法,全凭心情,他高兴时怎么都好,不高兴时纪决呼吸都是错。   但左正谊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只是小脾气比较多。这些小脾气像是长在玫瑰枝条上的尖刺,靠近才摸得到,冷不防触到时扎手,但习惯了就只觉得,它不让人疼,只惹人痒。   没有人比纪决更习惯左正谊。   这种习惯已经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其实纪决也想过爱情究竟是什么,以前他觉得是占有,他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左正谊,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否则他活着没意义。   但后来,当左正谊第一次主动吻他,他有了不同的感受。   也许爱没有定义,它更像是一种永远也填不满的欲望。单向占有不是爱的尽头,他也希望左正谊能够占有他,会因他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偶尔有一些时候,纪决又觉得,爱是一种无能为力。   当左正谊难过,失意,躲起来谁都不想见,端咖啡都手抖……这些时刻,纪决恨不能以身代之,但不能,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一个可能,也许爱是一种愿望。   就像纪决此时的心情,他希望左正谊今天明天都快乐,不要再伤心了。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   但左正谊仍然话不多,并不差遣他做什么。   他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差不多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纪决送左正谊回家。   一开始,左正谊不想让他送,因为不想暴露住址。但转念一想,都答应让纪决陪着做手术了,再隐瞒也没必要,只好别别扭扭地同意了。   左正谊这人有一项特殊技能,他心情别扭的时候,也不肯让对方好过,于是抓住纪决的小辫子,问他:“你当初为什么要用小号来骗我?”   纪决道:“不是骗,太想你了忍不住接近。”   左正谊盯着他。   纪决诚恳道:“我怕你讨厌我,大号加不上,就用小号来试试。没想到这样和你相处还挺有趣……”   左正谊瞪他一眼:“那天我们一起吃火锅,你本人在我面前,我给你小号打电话,是谁接的?还有后来那次。”   “花钱请的人。”纪决如实交代,“或许你不知道,现在网恋诈骗行业什么服务都有,代接电话,代开视频,微信变声器,虚拟定位,可持续更新的假照……只要我愿意,伪装成女生也很简单。”   左正谊:“……”   眼看左正谊面露不豫之色,纪决更加诚恳地说:“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好不好?”   “随便。”左正谊昂着下巴,指着纪决的鼻子说,“有本事你就再试一次。”   他大步走远,纪决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左正谊现居的小区。纪决看了一眼楼牌号,记住地址,上楼的时候,左正谊按电梯,他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买菜。   纪决做菜很好吃,左正谊过生日的时候他就露过一手,今天又有发挥的机会了。   喂饱左正谊的肚子,是给他顺毛的第一步。   网上订的菜很快就送到了,纪决很自觉地拿去厨房清洗处理。左正谊自然是不会帮忙,这祖宗什么都不干,无聊地趴在沙发上玩《猫咪大庄园》。   他不仅玩自己的,还要玩纪决的,远远地冲厨房喊:“纪决,把你手机借我用用。”   “干吗?”   “我有一个互动任务。”左正谊说,“不用你帮忙,我来双开。”   纪决没多想,把手机递给了他。   左正谊蹭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两台手机,同时开着游戏,在茶几上横排摆开。   他的手指左戳戳,右戳戳,屏幕上的两只布偶猫开始进行交互,一起喵喵喵地叫唤。   纪决在厨房里也听得见游戏声音,起初是任务互动语音(猫语),后来有喂猫时猫粮消耗的音效,“biubiubiu”地响了半天。   纪决竖起耳朵,忽然又听见了邮件发送声。   他很警惕:“左正谊,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不小心按错了。”左正谊无辜地道,“你的猫粮都跑到我的邮箱里来了。”   纪决:“……”   “‘都’?”纪决抓到了一个关键字。   左正谊佯装不好意思:“是啊,都。你竟然有这么多猫粮,但现在都是我的了。”   纪决又无语又好笑:“恶霸啊你。”   “恶霸怎么了?”左正谊理直气壮道,“我奉劝你对我恭敬点,现在你的猫没饭吃了。如果你肯求我,我就给它喂两口。”   纪决:“……”   这游戏里的猫粮只能通过做任务和时间累积获取,不能氪金。   左正谊玩得相当开心,被萌到几乎有点弱智的游戏气氛同化,双商也变成了九岁。   四十分钟后,纪决做好了晚饭。   两道菜一道汤,一份水果沙拉,一齐被端到餐桌上。纪决打开餐厅的小灯,从外卖袋子里拿出刚才一起买的几罐啤酒,问左正谊:“喝点吗?”   “你自己喝。”左正谊坐到餐桌前,吃了口沙拉,“我一喝就头晕。”   “好吧。”纪决把炒菜时系的围裙摘了,挽起衬衫袖口,坐到左正谊对面,不无遗憾地说:“我们好不容易又能一起吃饭,不喝几杯庆祝一下可惜了。”   “……”   其实才分开半个多月而已,却被纪决说得好像几年不见了。左正谊抬头和纪决对上视线,从后者眼里看见了伤感。   左正谊沉默了一下,心想,原来情绪不稳定的人不只是他,纪决也是。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毫无预兆地晴转多云了。   “你坐近点好不好?”左正谊脸不红气不喘地使唤人,“我右手疼,你帮我夹菜。”   纪决把座椅搬到他旁边,顺着他,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左正谊用左手拿勺子连米饭一起舀着吃。   其实不至于这样的,左正谊没残疾到这种地步,只是大发善心哄纪决罢了――虽然他哄人的方式别具一格,竟然是让人家伺候他。   纪决也很奇异地被哄到了,他盯着左正谊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着了魔似的,竟然觉得可爱,想亲一口。   纪决情不自禁地靠近,贴到左正谊耳畔,身躯几乎要将左正谊笼罩。后者微微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纪决如梦初醒,退了回来。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点尴尬。   没正式复合的情侣,不管关系多亲密,中间都隔着层纸。网恋男友不是男友,游戏罢了,只要左正谊不点头,纪决就没有吻他的资格。   “今天晚上……”纪决犹豫了下,问,“我能在这留宿吗?”   意料之中,左正谊拒绝了:“只有一间卧室,你没地方睡。”   纪决不强求,改换话题说正事:“之前我就联系了一个很权威的医生,是孙姐推荐的。明天我们和他约个时间,先给你检查一下?”   左正谊闷声道:“好。”   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好说。一顿饭安静吃完,纪决主动把餐桌收拾了,碗筷都洗了。   这让左正谊颇有些不好意思,送纪决离开的时候,他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在纪决期待的目光里,酝酿出一句:“等会儿我把猫粮还你一半吧。”   纪决:“……”   搞了半天,还只肯还一半。   “不用还了,本来就是给你的。”纪决低声说着,腿已经迈出了门外,人却迟迟不走。   他转身看左正谊,楼道的灯光为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暖黄,他的手按住门框,收紧,半晌又松开,嗓音透出一丝难以描摹的忍耐:“我走了,拜。”   “嗯,拜。”   左正谊同他道别,关上门,回到客厅里。   纪决一走,刚才有人气的房间忽然又空荡起来。左正谊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大概有五分钟,或者更久。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纪决现在住在哪儿?   纪决和蝎子的合约已经到期了,应该搬出基地了。现在他也住在外面吗?什么地方?   左正谊抬头看向玄关,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催使他打开门,像小动物探头似的,他悄悄地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和站在原地一步也没离开的纪决对上了视线。   左正谊:“……”   纪决:“……”   “你怎么不走?做贼似的,吓我一跳。”左正谊抱怨了一句。   纪决道:“如果我说我在等网约车,司机堵在路上还没来,你会信吗?”   “那你继续等。”   左正谊作势要关门,纪决拦住他,叹气道:“假的。我能进来吗?”   纪决活像一只不想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卑微地请求:“哥哥,我睡沙发行不行?” 第127章 重来   不得不说,左正谊对纪决是有点佩服的。   纪决从六岁那年第一次主动叫他“哥哥”开始,就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之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没退缩过。   暂且不说这个过程中的某些手段是否光彩,至少,纪决是个百折不挠的人。   左正谊也很奇怪,他不感动于纪决对他如此情深,感动的是,纪决突然激励到他了――他也应该百折不挠,不畏惧做手术,坚定地迈向人生新阶段。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不合时宜得几乎有点喜剧,左正谊不自觉地发起了呆。   门外的纪决也呆了一下,以为他在想新的理由拒绝自己留宿,坚持道:“如果沙发不行,我睡地板也可以。”   左正谊:“……”   “好吧,你进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左正谊不好再把人往外推。其实他租的房子九十多平,并非没有次卧,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拒绝纪决。   但次卧的床上用品是上一位租客没带走的旧物,不大干净,不方便给纪决睡。   左正谊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让他自己决定睡哪里。   纪决去次卧转了一圈,回到客厅,指着沙发道:“就这吧,挺好的。”   沙发的靠背可以折下,平铺成一张小床。纪决躺上去比量了一下,他身高腿长,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窝在沙发床上有点可怜,腿都伸不开。   但他的神情十分满足,没有一丝怨言。   左正谊盯着他,视线从他的头量到脚,纳罕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是吗?”纪决浑不自知,闻言站起身,走到左正谊面前,把他这个大活人当标尺,在极近的距离下用手粗略地测了一下他们现在的身高差,“好像是高了一点。”   纪决很快得出结论,但测完也没退开。他的手从左正谊的头顶移下,无处安放,不知怎么落到了腰上。   “……”   两个人贴得近,心跳声和呼吸声骤然放大。纪决目光灼灼,心里的渴望藏不住。   他想亲左正谊,想把人压到身后的沙发上,按进怀里,做一些酣畅淋漓、亲密无间的事。   但不行。如果他还像以前那么放肆,左正谊会生气。   分手三个多月,他曾经用无数个日夜留在左正谊身体里的气味都散了。情侣回归成兄弟,像是给野兽重新披上人皮,他的手在左正谊的腰后攥紧,忍了又忍。   纪决心想,他好像被驯服了,甘愿把自己的手脚锁起来,钥匙交到左正谊手里。   但他的主人似乎并不懂,只若无其事地走开一些,像招待客人那么说:“我去给你拿个枕头,你要被子吗?好像没有多余的……”   “没事,我将就一下就行。”纪决乖乖地答,到茶几前坐下,忽然问,“哥哥,有纸笔吗?”   左正谊不解:“要纸笔干什么?”   纪决道:“写检讨,你不是说要多写几份吗?”   左正谊:“……”   两双眼睛默默对视,左正谊的睫毛闪了闪,被取悦了似的,乍然一笑,又敛起嘴角,严肃地说:“没有纸笔,你在手机上写吧,到时候发我电子版。”   “好。”   纪决听了他的话,在手机记事本上敲敲打打,捣鼓了一晚上,不知写了多少字。   左正谊在一旁玩游戏,起初用余光关注着纪决,后来忍不住开始犯困,《猫咪大庄园》的背景音乐持续地响,手机却从掌心滑落,他不知不觉地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中,左正谊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对方亲了亲他的额头,痒痒的。他察觉到那是纪决,下意识挥出一巴掌,嘟囔道:“你好烦。”   纪决却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温声道:“晚安。”   “……晚安。”   左正谊在心里答了一句,意识一沉,陷入了更深的梦境。   他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年少时眷恋的海鸥和珊瑚忽然出现,潭舟岛温暖的海水包裹着他。他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臂弯里,她哼着摇篮曲,温柔地唱: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尽管左正谊早就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了,但她的温柔如此真实,抚平他身上和心里的伤口,将爱意融入一声声的“宝贝”里,哄他入睡。   这个梦让左正谊第二天醒来后既舒心又有点窘迫,他没想到,原来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妈宝男”。   更尴尬的是,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坐在床边叫他“宝贝”的人是纪决。   纪决不知几点睡醒的,此时神清气爽地盯着他,伸手撩开他的额发,说:“宝贝哥哥,再不起床早餐要凉了。”   左正谊:“……”   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星期三。   一起吃早餐的时候,纪决告诉左正谊,已经和医生约好时间了,下午就可以去医院做检查。   这位医生姓张,从业经验丰富,据说曾经给其他职业选手开过刀。   理论上来说,腱鞘炎手术不难做,一般有两种做法,微创不开刀,有损伤肌腱的风险。另一种是开放性手术,要用手术刀切开腱鞘,这仍然有风险,但治疗效果相对较好,手术也做得很快,术后两星期拆线即可。   如果是普通患者,到了这一步毫无悬念可以痊愈。   但对职业选手来说,拆线后还有休息、复健,和听天由命。   纪决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左正谊听完问:“那个职业选手是谁?他做完之后怎么样了?”   纪决答:“是UG的前打野,他退役之后才做的,现在在做主播呢,听说还不错。”   “……”   主播,左正谊心想,当游戏主播需要什么状态?跟打职业完全不是一个强度。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把这当做一个成功案例来鼓舞自己。   左正谊已经不像前些天那么消沉了。   纪决的陪伴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下午去医院,所有手续都是纪决帮他办的。他像一个小学生,乖乖地跟在纪决身后,仿佛什么都不懂,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被“家长”牵着走。   医生的询问也是纪决来答,他只在确定手术时间的时候点了个头。   ――9月2号,也就是周五做手术。   离开医院的时候,沉默许久的左正谊终于开口,他说:“明天我想出趟远门。”   纪决看他一眼,竟然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儿。”   “你知道?”   “嗯,去看奶奶,对吧?”   “……”   左正谊默认了。他在回家的路上就订好了机票,并在纪决的请求下订了两张。   每每提及到奶奶,左正谊就难免有些怅然。   他心里的遗憾太多,都不能再填补了。后天即将切向他的手术刀,又要把他的人生切断,逼他不得不走向全新的未来,不论结果如何,都没有机会再重来了。   不能再重来的,还有躺在墓地里的亲人,和已经远去的少年时代。   可能是察觉到他情绪不善,纪决打从左正谊订机票开始,就夹紧尾巴做人,如非必要,一个字都不多说,存在感低得像是生怕左正谊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他这袋犯过错的垃圾,然后拎起来,丢掉。   纪决的寡言一直保持到了左正谊奶奶的墓前。   他们是中午下的飞机,没来得及吃饭,直接买好祭品,来到了墓园里。   左正谊专程来这趟,一是为祭奠,二是为求一份心安。纪决却是来道歉的,以至于,左正谊还没说什么,他就先跪下了。   花岗石墓碑耸立着,黑白照片中的老人面带微笑,慈祥一如在世时。   纪决难得红了眼眶,他说对不起,那年他十一岁,改电话号码和扔掉信的时候,与其说胆子大,不如说胆小。他太怕左正谊被接走了。   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件恐惧到骨子里的事?   对纪决来说,和左正谊分开是头一件,连死亡都要排在后面。   将心比心,他想和左正谊在一起,老人又何尝不是?   纪决喃喃道:“当时我想,也许在哥哥心里,我更重要。但奶奶能给他的是更好的家庭和未来,这样一比,我又微不足道了。”   左正谊瞥他一眼。   纪决低着头,跪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石上:“但最近我才意识到,和得到左正谊相比,其实我还是希望,他能有更好的未来。”   “……”   纪决嗓音滞涩,轻声道:“是我错了,对不起。”   左正谊把鲜花摆在墓碑前,也跪了下来。   他许久没开口,墓园里的风吹过身畔,仿佛有人在轻抚他的脸庞。左正谊微微一愣,心有所感,一时没忍住,从世界赛积蓄到今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奶奶。”左正谊重重地磕了个头,“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听不见。所以这些话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家,也许不是渴求亲情,是想在自己被风雨击溃的时候,找个地方躲雨。”   纪决怔怔地看向他。   左正谊道:“但雨不会停,即使我能短暂地躲避几天,最终还是要走出来。我已经……不害怕了。明天做手术,不管最终的结果怎么样,我都接受。”   左正谊擦干眼泪,站起身。他一扫阴霾,脱胎换骨般又站直了,仿佛狂风暴雨也不能将其摧折。   他低头看了纪决一眼。   纪决仍然跪在墓前,用弯曲的脊梁求取原谅。迟迟才仰头看他,问:“我还能有……为你撑伞的机会吗?”   左正谊默然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   “重新来过吧。”   当人事散去,前尘皆成覆水,至少他和纪决,还能选择回到正确的起点上,重新开始一回。 第128章 回归   9月6日,连续下了三天雨的上海终于放晴。   阴云散尽,今天是个好日子,EPL联盟官方在万众期待之下,公布了S13赛季的揭幕战时间,及后续赛程。   就在昨晚,9月5日23点59分,EPL夏季转会窗口正式关闭。   SP俱乐部压哨官宣了一条重磅消息:自由人选手Righting加入SP,担任打野位。   在此之前,转会市场上流言四起,Righting被不断地和SP联系起来,但双方都未公开透露一字一句,流言没有得到证实。   就在夏窗即将关闭,一众看客都以为这件事纯属谣传的时候,SP白纸黑字的官宣震翻了整个电竞圈。   ――世界冠军打野以自由人的身份加入SP,转会费都免了,谁看了不说一句SP血赚?   只有蝎子粉丝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任谁都想不到,身为蝎队“太子”的纪决,竟然不跟蝎子续约,外界盛传的“纪家关系不睦”是真的。   但实际上,事情远远比表面呈现出来的更复杂。   纪决加入SP,是和左正谊商量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事情要说回很久之前。八月中旬,左正谊搬出蝎子基地的那天,纪决回了趟家。   这是他从韩国回来之后第一次回家,还是被谢兰强行叫回的。   有句俗话叫,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亲子之间也是如此――父母在子女面前不可撼动的权威就建立在养育之恩上。以前纪决对他爸妈不假辞色,是因为不靠他们养活,后来被迫和好,则是因为他当初为了左正谊能顺利转会去谢兰面前求了情,从此就低人一头,某些事情不得不听他爸妈的安排。   纪决被迫当孝子,再一次回家吃饭。   由于他当了世界冠军,赚足了名气,谢兰和纪国源也面上有光,终于发自内心地正眼看待他的职业,不再认为搞电竞是玩物丧志了。   谢兰心血来潮,在饭桌上说,要给蝎子加大投资,甚至想直接买下蝎子,让纪决亲自来当老板,管理起来更得心应手。   谢兰还说:“虽然买俱乐部不便宜,但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妈妈就把它送给你,当做你和正谊的新婚礼物。上次你不是说,你们有计划结婚吗?”   “……”   纪决没提他和左正谊分手的事,谢兰也并非真的关心,她只是想给纪决更多好处,让她的儿子“嘴更软,手更短”,彻底听话。   纪决没接腔,谢兰便自顾自地讲了一通买俱乐部相关事宜,在她的设想里,她已经为纪决的一生铺好了路。提到将来,就自然而然地会提到后代。聊到这儿,她的真实目的昭然若揭,纪决懂了。   那天的饭没吃完。   纪决忍耐了大半年,终于忍不住了。他在谢兰第三次提起“生孩子”的时候,把筷子摔了,并当场给他爸妈转钱,就像左正谊分手时跟他算账那样,声称“只多不少”“我一分都不欠你们了”“别再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然后摔门走了。   谢兰大哭了一场,打电话骂他是没良心的不肖子,一点也不懂体谅父母的苦衷。说到愤怒处甚至口不择言,拿蝎子来威胁他。   那些威胁自然是气话,俱乐部的管理层再糊涂也不会因为他们母子吵架而罚纪决做冷板凳,但谢兰说什么“你在蝎子那么顺利,想打什么打什么,还不是因为借了爸妈的光?”,让纪决十分郁卒。   纪决自认他今天得来的一切全靠自己打拼,是他和左正谊一起辛苦熬出来的。   可他在蝎子待一天,就要被扣一天“太子”的帽子,粉丝说这是光环,他爸妈也这么认为,但这“光环”意味着他躲不开父母的干预,一辈子仰人鼻息。   纪决不想再待下去了,随便去哪个战队都比蝎子合适。他和他爸妈再次陷入冷战,几近于断绝关系。   纪决不续约,杜宇成和几个队友都来劝过。大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挽留,但在这种局面下,挽留的话不宜说太多,否则有道德绑架的嫌疑。   虽然以纪决的脾性,根本不会被“绑架”。   纪决唯一在乎的是左正谊的意见。   左正谊得知详情后支持他离开,但未来难测,不能跟他保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让纪决心里没底,跟SP谈签约的时候十分犹豫,总是一副不大想签的样子,以至于拖到了夏窗的最后一天。   左正谊的手术9月2日那天就做完了。   术后为方便换药,住了三天院。5日的下午,他出院回家,由纪决陪着――也可以说,是他陪着纪决,跟SP签了最终的合同。   签约地点就在左正谊暂时租住的家。   SP那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程肃年。程肃年是SP的现任主教练,但一般来说,教练不够资格插手签约,他的另一重身份是SP俱乐部的幕后老板之一。   跟在程肃年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法务,一个是ADC封灿――传闻中程肃年的家属。   门铃一响,纪决去开门。   其实把签约地点定在家里,纯粹是因为纪决要接左正谊出院,并且为了哄病人开心亲手准备了一顿大餐,忙得走不开。   SP几人不知详情,以为纪决故意耍大牌,又想起他曾经如雷贯耳的“禁赛咖”之名,心情相当微妙。   但这份微妙心情在走进门内,看见左正谊时,就都变成了惊讶。   ――左正谊已经很久、很久没露面了。   蝎子在首尔夺冠之后,他不参加商业活动,不出席EPL年度颁奖典礼,不回应任何外界对他的关心或猜测。谁都不知道他躲哪里去了,手伤有没有治好?   而现在,他就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坐在沙发上玩手游,悠闲地打着呵欠,半天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   “End?”程肃年瞥见左正谊手腕上的包扎,敏锐道,“你做手术了?”   大家都是同行,第一个关注点是手。   左正谊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礼貌地站起身欢迎了他们一下。但今天是纪决和SP签约,左正谊是蝎子的选手,其实不方便在场。   左正谊作势要离开,进卧室暂避一下,程肃年却叫住他,问了一句:“哪天做的?”   左正谊道:“二号,半个月就能拆线了。”   程肃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如今程肃年做了教练,看待左正谊这种年轻选手的心态和以前大不相同,有了惜才之心。   但他们没有太深的交情,关心点到即止。   左正谊关上卧室的房门,一直到签约结束,他才出来。   既已做了决定,签约的过程非常快。   纪决在转会这件事上不如一般选手慎重,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以后不能和左正谊做队友,其他的诸如年薪、奖金之类的条件,他都不那么在意。   话虽这么说,其实SP给的条件很好,这在见面之前就远程谈妥了,纪决扫了一遍合同就签了字。   由于程肃年等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做饭,屋子里满是生活气息,新买的菜摆在墙角下,还有一条活鱼在塑料袋里扑腾,伴随着旁边青虾和螃蟹戳塑料袋的声响,活蹦乱跳地滑到了地板中间。   “……”   程肃年、封灿和SP的法务小姐姐,眼神齐刷刷地看向那条鱼。   纪决在网上是“六亲不认的冷面太子”人设,可此时此刻,他竟然在给左正谊当家庭煮夫,简直颠覆形象。   程肃年和封灿对视一眼,默契地领会了一切。   既然已经签完约了,那么以后就是队友,迟早要熟悉起来。封灿比程肃年热络,悄悄指了一下卧室的方向,问纪决:“你俩……?”   纪决如实回答:“我在追他。”   “啊?”封灿不信,“你们都住在一起了,还没追到吗?”   纪决把鱼踢回墙角,沉痛地说:“破镜重圆,从头开始,你不懂。”   封灿:“……”   程肃年扑哧一笑,说回正题:“你明天就来基地报到吧,新赛季马上要开始了,得抓紧训练。”   纪决看了眼卧室,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左正谊推开门,显然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倚着门框,对纪决道:“你去吧,我也打算回基地了。这个房子下个月就退租,不住了。”   左正谊虽然人显单薄,面色也白,眼中却不再有一丝抑郁之气。   他和纪决一起送走了SP的三人,临别之际,象征性地意思了一下,问程肃年他们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饭,后者也客气地推辞了,毕竟暂时还不够熟。   客人一走,家里又剩他们独处。   纪决进厨房做饭,左正谊闲得无聊帮忙洗菜。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与其说洗菜,不如说是玩水。他故意揪下菜叶子,把水花拨弄得到处都是,纪决求他收了神通,赶紧去歇着吧。   左正谊打着呵欠,懒洋洋地出了厨房。   第二天,他就和纪决一起搬走,一个回到蝎子,一个搬进了SP。   同一天下午,“失踪”许久的冠军中单左正谊终于回归大众视野,开启了夺冠后的第一次直播。   龙象TV接到他开播的消息,狂喜地更换版头,放上左正谊个人照,打出了一句高调的“END神归来”,极尽噱头。   直播间一时爆满,弹幕都卡了起来。   左正谊却在数十万观众面前,把直播标题改成了“下岗中单再就业”,然后连接手机投屏,单手操作,玩起了《猫咪大庄园》。 第129章 休养   龙象TV的EOH分区,是所有游戏分区中最火爆的一个。   晚上七点到十二点左右,是直播的黄金时间段,每日流量高峰。   左正谊七点半开播,调试设备花了五分钟,当他久违的面容出现在摄像头前的时候,由于观众和弹幕太多,直播间卡崩溃了一次。   平台超管帮他把发言规则设置成了每位观众一分钟只能发一条,弹幕这才正常了一点,能看清楚了。   此时,左正谊直播间的贵宾数量已经突破三十万。   在龙象TV,“贵宾”是指有过消费记录的用户,一分钱都没花过的人上不了贵宾席。也就是说,现在直播间里的实际观看人数是大于三十万的。至于综合人气值,早就已经破亿了。   这样夸张的热度,让左正谊在大主播无数的黄金时间段里力压群雄,飞速蹿升到了全站热门榜第一。   他的观众大部分是竞圈粉丝,EOH玩家。小部分是凑热闹的路人,没玩过EOH,纯粹是慕名而来。   弹幕什么样的都有,有人问他这些天去哪儿了,有人问他手伤好没好,有人问他对Righting转会SP有什么看法,也有人问他“下岗再就业”是什么意思,退役当主播了吗?长得这么好看不如直接进军娱乐圈算了……   左正谊扫了一眼弹幕,只觉眼花缭乱,想回答问题,又有点懒得解释。   而且他的手伤没法解释,做完手术了,但还没拆线,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他不想带自己的节奏。   今天选择开播,也只是碍于合同,不得不播。   左正谊叹了口气,明摆着不耐烦,一口气答道:“你们好烦,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我没失踪,手伤在治,Righting去SP关我什么事?等他去月球了再来问我的看法吧。我没退役,但最近不玩EOH。也不进娱乐圈,over。”   他一副拽里拽气的样子,给观众摆臭脸,一如当初。   弹幕顿时又来了一波爆炸式增长。   “哟呵,熟悉的味儿。”   “Bking主播,我想死你啦!”   “End哥哥呜呜呜呜呜呜呜骂我!再骂我几句!”   “Righting转会不关你的事吗?你好无情,我的决谊胜负啊啊啊啊啊!”   “所以手伤到底怎么样了?新赛季能上场吗?”   “看看手!看看手!看看手!”   “冠军皮肤选了谁呀?是伽蓝吗?是伽蓝吗?”   “……”   左正谊看见了这条。   冠军皮肤是指,EOH游戏官方会为每年的世界冠军战队定制一套专属皮肤。   这套皮肤的设计思路由战队选手提供,官方设计师酌情参照,试着将冠军战队的特有元素融入皮肤里,作为夺冠的特别纪念。   而且,每年的冠军皮肤销售收入,也会给战队分成。   但钱是次要的,它的象征意义更为主要。   试问,哪个热爱游戏的玩家,不想为自己的本命英雄定制一套专属皮肤呢?   可惜普通玩家没有这个资格,这是独属于世界冠军的荣耀。   左正谊回答弹幕:“不是伽蓝,是劳拉。”   他脸上掠过一闪即逝的遗憾,解释道:“伽蓝在首尔没上过场,选不了。”   弹幕立刻安慰他:   “没事,再来一次呗。”   “明年冠军选伽蓝!!!”   “End哥哥要努力治好手伤!伽蓝宝宝在S13的世界赛舞台等你!!”   “伽蓝玩家落泪了,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给她一个冠军皮肤,加油。”   “\伽蓝/\伽蓝/\伽蓝/”   “劳拉玩家也落泪了,劳拉宝宝只是End哥哥的备胎哇呜呜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左正谊无声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直播界面切到《猫咪大庄园》,手游登录的系统BGM响起,是两声软绵绵的猫叫:“喵~喵~!”   登录完毕后,猫猫管家用猫语欢迎他:“就是布偶猫少管我叫什么,你回来啦喵!人家好想你喵!”   弹幕:   “???”   “……???”   “这是啥?”   “End哥哥,你(⊙_⊙)……”   “妈耶,这个养猫游戏我玩过!”   “我妹妹也在玩,她上小学五年级。”   “小学生游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这只布偶还挺可爱,好像小尖啊。”   “说谁小学生呢?”左正谊不高兴道,“这游戏好玩得很,本国服第一布偶玩家在线授课,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好好学。”   说着,左正谊飞快地把猫喂饱,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他打开的是“猫猫擂台”功能。   “不同品种的猫有不同的天赋技能,布偶的技能里有减速。”   屏幕上出现一个圆形比赛擂台,台上一左一右两只猫。左边是左正谊的布偶猫,右边是他的对手,一只英短金渐层,29级。   十,九,八,七……倒计时结束,比赛开始!   金渐层率先发起攻击,举起胖爪向布偶猫袭来!布偶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躲开,使出一招减速!   “它被我控了。”左正谊故作平静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得意,“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我有走位,看细节,看我的脚,往左边跳――看到没?它又扑空了。”   游戏画风Q萌Q萌的,战斗画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左正谊竟然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确靠走位躲开了金渐层的攻击,对面猫猫根本摸不到他,他的反击却又快又准,三两下就把金渐层打趴下了。   系统宣布“就是布偶猫少管我叫什么”获得本局胜利,奖励10KG猫粮!   弹幕:   “……”   “我傻了,这也行?”   “笑死我了。”   “左神不愧是左神,玩什么都牛逼。”   “我也想夸他牛逼但一想到对面那只金渐层可能是水友的五年级妹妹,就夸不出口了。”   “哈哈哈哈哈!”   “End哥哥,小学生滴神!”   “你们可真烦,承认我厉害很难吗?”左正谊坐直身体,威胁似的指了一下摄像头,说,“这游戏的竞技性比较低,操作发挥空间小。正因为这样,要保持全胜,更需要敏捷的走位和机智的预判,我可一场没输过。纪决也玩的布偶,他都打不过我。”   弹幕上顿时刷过满屏的问号:   “???”   “太子也玩?”   “你俩私下不交流EOH,凑一起打猫拳?”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OMG这是小情侣的情趣吗?决谊胜负又活了啊啊啊啊啊!”   “我也下载了!可以加你好友吗End哥哥!”   “加吧。”左正谊点头同意,又点开了下一局擂台。   打擂台需要体力,几局下来,系统就提醒他,猫猫累了,要回家休息。   左正谊只好回到自己的庄园里,在太阳下晒小鱼干。   晒小鱼干的过程十分无聊,左正谊盯着进度条,晒完一条鱼,收入仓库,再晒下一条……   才几分钟他就困了,把晾晒任务交给猫猫管家,自己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开了直播电脑前。   这是左正谊回蝎子基地的第一天。   基地里一切如常,新赛季马上要开始了,今天上午他回来的时候,张自立他们正在打训练赛。   纪决拒绝续约之后,蝎子在夏窗买入了一个新打野,听说挺不错,是个新人,上赛季在次级联赛表现很好,被朴业成看中,故而来到了蝎子。   左正谊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见面时非常恭敬地打招呼,一副后辈尊敬前辈的模样。   左正谊感慨,自己不知不觉都混成前辈了。   蝎子还买了一个新中单,也是没名气的小朋友,便宜,被丢进二队养着,原二队中单被调入一队,暂时接替了左正谊的位置。因为左正谊的手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不知哪天才能重返赛场。   左正谊已经不着急了――急也没用。   他的颓丧和抑郁都深藏在不为人知的出租房里,灰尘般被时间清洗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已经接受一切,接受之后才豁达。   今天朴业成找他聊了几分钟。   这位韩国教练当初是为了他才来蝎子,对他的手伤深表遗憾,同时也建议他,即使不能碰游戏,也别缺席训练――操作可以暂时不练,但对新战术的理解和吸收不能停,否则就落后太多了,尤其他是当指挥的人。   左正谊道了声谢,自己心里也有数。   但让他在队友打游戏的时候瞪眼干看着,实在是太折磨他了,其实只参加复盘会议就好,该看的都能看到。   左正谊给自己做了一个短期日程规划,除了参加复盘和必要的手部治疗,剩余时间大部分用在直播上。   并非是他热爱直播,而是合同规定的每月时长任务他已经好几个月都没完成了,不得不补。另一方面,现在的他的确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直播。   左正谊回到电脑前,猫猫管家已经帮他晒好了一大堆小鱼干,累得气喘吁吁,系统不停地提示:“管家累了”“管家累了”。   弹幕全是指责:   “无良主播还不回来!”   “管家,我的管家猫猫5555555好辛苦啊!”   “第十二条了!”   “主播!做猫要讲猫德!自己的任务自己干!”   “@就是布偶猫少管我叫什么,主播在吗?给管家涨薪!”   左正谊:“……”   这群人好入戏,刚才怎么好意思笑他是小学生的?无语。   “涨什么薪?不涨。”左正谊缺德地说,“我就是庄园奴隶主,专门压榨小猫,懂?”   说罢,他给管家喂了点猫粮,让它继续晒小鱼干,自己在电脑上翻出新赛季的赛程表――   9月10日,EPL新赛季揭幕之战:蝎子对阵SP。   左正谊心想,他要休养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不论如何,暂时就安心当主播吧。   --------------------   注:龙象TV的部分设定参考了斗鱼,但文内数据比现实夸张一些,不用代入(。) 第130章 新秀   左正谊自己想得开,心态良好地做直播,不焦虑于手伤和比赛。但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的直播间里每天都有人像复读机似的,反复不停地问“End到底什么时候能上场”。   即使他已经回答过了,要看情况,观众也还是很急。   不仅他的直播间如此,论坛上,微博超话里,乃至蝎子官博的评论区,都天天有人催。   蝎子被迫郑重地发了一条声明,交待左正谊的手伤治疗情况,如实告知粉丝,他短期内不能首发,保守起见至少要休息一到两个月。   声明发出之后,粉丝不再催左正谊上场,换了个角度,关心起他的合同来。   众所周知,左正谊和蝎子的合同只剩不到半年,为什么夏窗没续约?什么时候能续上?   这个问题蝎子官方没回答,左正谊也没回答。   这件事属实难办,以左正谊如今的身价,续约也应当是一份大合同。而且他是蝎子夺冠的最大功臣,于情于理,都不该亏待他。   但问题在于,左正谊现在手伤了,将来状态难测。即使蝎子管理层念他的好,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开出一年几千万的高薪来,万一他的技术不行了呢?重金打水漂,蝎子就成了大冤种。   要知道,现在蝎子全队的身价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左正谊。   今年夏窗他们买的新打野和新中单,都是白菜价,转会费比不上左正谊的月薪。   但也不能压价续约,那无异于故意羞辱左正谊,让选手和俱乐部都尴尬。   所以,左正谊续约的进度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住了,续也不是,不续也不是。   蝎子的管理层和粉丝一样焦虑,一方面担心他状态下滑,另一方面担心他不下滑――如果他状态好,管理层却错过了续约时机,最终他和纪决一样以自由人的身份离开,蝎子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到?   这些利益权衡没被摆到明面上来,但左正谊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乐意为此纠结,才当不知道,一个字也懒得提。   他比职业主播还敬业,每天按时开播养猫,给《猫咪大庄园》打免费广告,硬生生把这游戏带火了。游戏的官方制作组非常开心,专程来给他刷礼物,一时传为佳话。   左正谊心情好,气色也养好了。   和他的悠闲不同,纪决的日子不大好过。   提到纪决就不得不说,他们现在的关系十分暧昧。表面上是纪决在重新追求左正谊,实际上是换了一种磨合的方式,两个人都在探寻,究竟应该怎么维护一段感情。   不过,主要是左正谊在探寻。纪决认为答案很简单:对哥哥好,哄哥哥开心。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左正谊问:“你也希望我同样对待你吗?”   纪决立刻摇头:“不用,我哄你就行。”   左正谊十分赞同:“我也觉得。但是我听说,这种相处模式不健康,不能长久。”   纪决愣了下:“你听谁说的?”   左正谊道:“情感博主。”   纪决:“……”   “他们都这么说,”左正谊现学现卖,模仿互联网情感大师的深沉腔调说,“一个人的热情是有限的,如果付出始终得不到同等的回报,就会失望。当失望的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不再爱了。”   他盯着纪决:“你会有一天突然变得不爱我了吗?”   “当然不会。”纪决肯定地回答,“我对你的热情没有限度。”   左正谊昂起头:“真的吗?我不信。”   纪决:“……”   左正谊好像是故意的。   他有一万种理由不跟纪决复合,让纪决继续向他示爱,无止境地哄他,连失望的权利也不能有,必须将臣服于他的头颅垂得更低。   可每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像是在撒娇,纪决感受不到打击,反而更想吻他。   怎么会这样呢?   纪决也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可能不健康,可打从年少时爱上左正谊的第一天起,他的精神状态就跟“健康”两个字没关系了。   更何况,是他亏欠左正谊。左正谊无论如何都没有伤害过他,只是有点小脾气罢了。   其实左正谊这人最大的毛病,是看不清自己。   他像个中二病,自认为是坏脾气的大魔王,强迫地球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得哄他,可实际上呢?是他一直在做让步和牺牲,牺牲到连赛场都上不了了。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把自己一次次推入绝境,然后在重压之下拼命挺起脊梁,重新站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纪决心想:事到如今,他孤零零一个人,我不对他好怎么行?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况且纪决也并非没从他身上得到回报,能和左正谊在一起,也被他喜欢着,就是最珍贵的回报了。   纪决很乐意重新追求左正谊,这个过程本身就很令人愉快。   这几天,让他不愉快的是在SP的训练。   纪决入队时间太晚,六号去基地报到,十号就打第一场比赛,短短四天,根本来不及磨合好,所以第一天的比赛他大概率不会上场。   这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SP现在的主指挥是中单,副指挥是AD。中单是之前被程肃年从二队提拔上来的小选手,指挥水平还不错,但性格太弱势了,镇不住场子。ADC封灿倒是能镇场,但他天生不是冷静顾全大局的性子,程肃年认为他比较适合当“杀手”,而不是“主帅”。   所以纪决一入队,程肃年就提议:“你指挥几场试试。”   纪决没意见,全听教练安排。   封灿却不高兴了――可能不是真的不高兴,是借机秀恩爱。   总之,封灿当着全队人的面,难说是在发脾气还是小狗撒欢似的质问“狗主人”程肃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昨天晚上咱俩睡觉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Righting太独了,脑子里没大局,当不了好指挥。”   纪决:“……”   程肃年冷着脸,一巴掌把封灿拍回椅子里,让他闭嘴。   队友递给纪决一个“习惯就好,不要在意”的眼神,纪决皮笑肉不笑,心想,原来SP的队内气氛这么“弱智”。   但还有更“弱智”的。   封灿是那种乍一看很冷漠很拽,实际上越熟话越多的人。上回签约时他得知了纪决和左正谊的八卦,就记到心里,每天都要追问纪决:“你追到他了吗?”“今天有什么新进展?”“啊?还没追到?”“不会吧兄弟,四天还没在一起,他根本不喜欢你吧?”“我当初追程教练,一天就追到了。”   “?”纪决眼前冒出一个问号,有点不相信,程肃年那种性格不像是好追的样子。   但封灿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不仅热衷于秀恩爱,还要造谣式地秀。   他秀一次,纪决就给左正谊转播一次。   纪决也是有点心机在身上的,故意卖惨,说:“哥哥,跟他一比,显得我好可怜。要不你看……”   左正谊不按套路出牌,聪明地指点道:“就他会造谣?你也造啊,你就说我们在一起了呗。”   “……”   一句话把纪决酝酿好的台词全堵回去了,左正谊又说:“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我不信你能用来造谣的素材比他少。不许输,纪决,不准给我丢脸。”   纪决:“……”   End哥哥的胜负心覆盖全领域,在哪儿都要当第一。   由于已经冰释前嫌,左正谊把纪决的微信大号加回来了。   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聊很久,除了聊一些八卦趣事,也会正经地聊聊比赛。   但蝎子和SP毕竟是对手,左正谊懂得避嫌,不跟纪决交流战术。   对于蝎子的打法变革,左正谊是完全了解,虽然他没有上场训练过。   最近朴业成忙于调教新打野和新中单,两个都是毫无名气的新苗子,潜力有待开发。其中朴业成更为中意的是中单,名字叫Akey。   Akey刚来蝎子的时候,被塞进了二队。   但他在一队和二队的内部训练赛中表现亮眼,很快就引起了朴业成的注意。   朴业成让他和另一位中单Don――就是在首尔给左正谊打替补的那位――竞争上岗,说是要看看他们在前几场比赛里的表现,谁打得好,就让谁当主力。   朴业成还来问左正谊:“你觉得Akey和Don谁更好一点?”   左正谊不太愿意参与评价,主要是Don和他比较熟,传进对方耳朵里影响怪不好的。   Don跟他熟,另一位却跟他一点都不熟。   Akey今年十八岁,不知是腼腆还是孤僻,似乎不大愿意跟队友交流,转会来蝎子这么多天,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左正谊发现Akey经常看向自己,而且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太寻常的味道,像敌意又不是敌意,好像是一种比较,他想跟左正谊一较高下。   左正谊不奇怪。   全EPL的中单,除了没上进心的菜鸡,没有不想打败左正谊的。   “第一中单”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受人敬仰,还有立成标杆,等人来折。   但想折左正谊的人那么多,他都习惯了,懒得搭理一个新来的弟弟。   却没想到,Akey竟然在新赛季首战这天,也就是9月10日的晚上,给了蝎子一个大惊喜,也让全EPL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   他在蝎子落后SP一局的时候替补出场,换下Don,为蝎子打出了一局逆风翻盘的胜利。   重点是,他复刻了左正谊在S11赛季冠军杯上的一个名场面:冷门法师葵火,1v2越塔双杀定乾坤。   比赛还没结束,摄像机就转到了坐替补席的左正谊身上。   EPL每年揭幕战的关注度都很高,立刻就有竞圈KOL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流量不要爹妈地发了一条挑事微博:   “Akey好强啊,风采不输当年的Friend。这就是蝎子不跟左正谊续约的原因吗?左神的手是不是真不行了?” 第131章 代餐   左正谊十八岁登上EPL赛场,毫不夸张地说,当年的他就如天神下凡一般,用无数个令人惊叹的极限高光操作,把“天才”这个词和他的名字划上了等号。   尤其是中单领域,End之后再无天才选手。   只有数不清的“小End”“End第二”“风采不输End”等名号,被扣在一个又一个新人身上,成为他们的光环,吸引世人的目光。也成为阻碍,让他们统统活在左正谊的阴影之下,即便成名,也称不了第一。   最恐怖的是,左正谊才二十岁。   如果他的手没有受伤,以他如今的成就,Akey的名字根本没资格和他并列。   但那位竞圈KOL抓住左正谊手伤这一点大做文章,称Akey是他的完美代餐,有了Akey,蝎子不和左正谊续约也无所谓。   评论区里一片骂声,如果文字能杀人,博主的头都被砸扁千百回了。   可能是骂他的人实在太多,他竟然觉得委屈,又发了一条新微博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吗?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蝎子为什么不续约。”   电竞圈粉丝大多是资深喷子,谁看不出他在带什么节奏?   评论区又吵了起来,但这回也有不少人和他一起“合理推测”,即使大家都知道他是故意带节奏,节奏也仍然起飞了。   左正谊在现场观赛,没第一时间刷微博,比赛结束之后他才看见热搜。   今晚蝎子和SP打满了三场,除左正谊和Akey之外,另一个备受关注的人是纪决。   蝎子和SP敌对传统由来已久,纪决这个前任太子,却转会去了老仇家。许多蝎粉接受不了,更有极端者,说他把家庭矛盾带到工作中来是不对的,为一己私情抛弃队友和粉丝,简直薄情寡义。   但正如他们所说,纪决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从始至终连一句回应都没给,今天在比赛现场和SP的队友一起亮相时,表情也十分平静,并不因为对手是蝎子而心怀异样。   如果是以前的左正谊,看见这样的纪决,也会和那些粉丝一样,责备他太冷血了,竟然对俱乐部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现在的左正谊和纪决差不多,早就不在乎自己会流落到哪里。什么颜色的队旗,什么形状的队徽,都无所谓,都是外物,不可能再成为他的精神图腾。   也不会再有一家俱乐部能像WSND,让左正谊恋恋不舍,甘愿为它头破血流地征战。   所以,左正谊不太在乎续约的事。   蝎子想不想续都合理,做什么决定他都尊重。正如他不愿意自降身价主动提续约,蝎子也认为有手伤的他实在太贵,太正常了,双向选择罢了。   他不是WSND那个天真的小中单,不会再认为谁对不起谁。   那么,假如不续约,以后呢?   左正谊想过以后,但他心里那个想法模糊而遥远,还不能成型。   左正谊认真地看完第三局比赛。   这是纪决今晚第一次上场,前两局SP考虑到他和队友磨合不佳,让他替补。两局下来,比分战成1:1,SP不想输,决定让纪决冒险一试。   纪决打得很好,虽然跟队友的配合时好时坏,但个人操作相当亮眼,尤其是最后一波团战,他献祭自己为团队创造了一个绝佳的反打机会,封灿反应极快,顺势推上,为SP拿下来了最终的胜利。   1:2,蝎子输了。   左正谊虽然为纪决高兴,但看见张自立和严青云脸上的郁闷时,还是被战败的气氛影响到,心情有点低沉。   但更多的其实是失落。他们输的也好,赢的也罢,至少都能在赛场上自由地拼杀,左正谊的手却还没拆线。   ……原来也不是一点都不急。   左正谊暗暗地吐出口气,把突然冒出来的负面情绪抛到脑后,跟队友们一起登上战队大巴车,回基地。   以前左正谊都是和纪决坐在一起,现在身边的人换成了严青云。   严青云当初受他提拔才打上主力,是End哥哥坚定的拥护者,左正谊不上场也不影响他的殷勤。他们俩并排坐着,一起玩手机,同时看见微博热搜了。   “End Akey”高高地挂在热搜榜前几名,广场上吵得不可开交,一个KOL带节奏,无数个营销号跟上,说什么的都有。   其实闹大以后,事件的重点就跟Akey本人关系不大了,他不过是看客们用来消遣左正谊的一把枪――   左正谊是世界冠军,高光集锦按小时计,Akey却只是一个初次登上EPL赛场的新人,今晚第三局还打输了,谁会真情实感地认为他比左正谊强?   但某些网友在“造神”之后,又想写“毁神”的剧本,盯住左正谊的手伤,心里潜藏阴暗的兴奋,期待左正谊从高台上被推下来,Akey就是这个能推他一把的人。   严青云翻了一会儿,看得火大。   其中有一条热评说:   “蝎子不跟End续约的原因不是很好理解吗?在观望他的手伤呗。我追比赛这么多年,见过的腱鞘炎选手海了去了,没一个敢在役做手术的,End就是把自己坑了。他这人什么都好,可惜太自负,一意孤行。我听说他做手术的事都没跟管理层商量,这不胡闹吗?”   楼中楼里有人回复:   “层主有病吧?你以为他想做手术吗?他怎么伤的你们这么快就忘了?”   “弱智一个。”   “哟,点进主页一看,原来是尊贵的队粉大人。左正谊给蝎队拿了世界冠军你还不满意,傻逼蝎狗死不死啊?”   “要我说,蝎狗应该给左正谊跪下磕两个,感谢他拿命carry的大恩大德。”   “队粉怎么了?层主哪里说得不对?End悄悄做手术不跟管理层商量是客观事实。还有,主页查户口谁不会啊,都S13赛季了,楼上的死爹粉还没死光,跑这来掺和蝎子的家务事,闲得你,想给WSND招魂啊?”   “搞笑,跟管理层商量有什么用?杜鱼肠能亲自给End开刀吗?”   “End的世冠奖杯属于蝎子,WSND一辈子也不会再有,死爹粉回答我,扎心吗?”   “蝎狗好嚣张。”   “有了Akey这个代餐,不care左正谊的手伤好不好了,当然嚣张,装都不装了。”   “Akey的年薪有一百万吗?End哥哥两千五百万,如果续约不得奔着三千万去?谁养得起啊,不续正好。”   “Akey天赋不错,又有野心有血性,在朴教练的调教下,必成大器。”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蝎粉是真不在乎End啊。”   “End也不在乎蝎子啊……这是可以说的吗?我一直觉得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从来都没爱过蝎子。我不是偏激队粉,承认他的贡献,尊重他。但如果续约谈不妥,就好聚好散吧,不强求。”   “WCNM我服了,‘好聚好散’都扯出来了,你们咬定End手废了是吧?等他痊愈别来哭着求续约。”   “兄弟,别天真了。End已经‘死’在七月的首尔了,手术一做再也回不去。”   ……   这层评论里回复吵了几百条,前面还有人在就事论事地讨论,后面几乎都是脏话了。   严青云翻到一半,忍不住转头去看左正谊。   左正谊也看见了这条,他微微皱着眉,神色复杂,有点难以形容。   严青云安慰道:“网上的喷子就这样,越没素质的跳得越高。他们也不一定是真的队粉,黑子反串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左正谊低声道,“早就习惯了。”   电竞圈是全网素质盆地之一,他这种在风口浪尖上走过好几遭的人,不会再轻易“破防”了。   但还是会难以避免地稍微有点影响心情,尤其是那个说他“再也回不去”的网友,他想捶这傻逼两拳。   左正谊在心里重拳出击,面色却越发平静。他抬头往前排座位上扫了一眼,看见了另一位当事人Akey的后脑勺。   察觉到他的目光,Akey转了过来。   两双眼睛在光线昏暗的车内对视了一秒,Akey似乎有话想说。   果然,十分钟后,战队大巴停在基地门前,左正谊才刚下车,就被对方叫住了。   夜色掩映下,Akey叫他借一步说话。   没走太远,就在基地附近的一棵树下,左正谊止住脚步,有几分不耐:“你有事?”   Akey面目清秀,是没有攻击性的长相。但他的眼神太尖锐了,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不友善,不招人喜欢。   左正谊只喜欢顺着自己的人,最讨厌这种刺头儿。   没想到,Akey一开口竟然是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我不是故意带你节奏。”   “……”左正谊有点无语,“那你的葵火是什么意思?”   Akey顿了顿,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天生不会说人话的气质,情商约等于零,硬邦邦道:“我是想让你看看,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哦。”   “还有――”   “?”   “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   这小子不知哪来的自信,把左正谊惹笑了。   “行,有志气。”左正谊带伤的右臂垂在身侧,用左手抓住Akey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   他很用力,Akey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到他身上。   左正谊盯着新人中单慌了片刻的眼睛,轻蔑地道:“但我建议你,多练技术少装逼。盯着我的人从EPL排到日韩欧美澳,你还不配。” 第132章 庆祝   Akey这种人很破坏心情,但左正谊还不至于把他装进心里,骂完也就算了。   左正谊回到基地,稍微收拾了一下。队友们都在吃宵夜,他不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撸猫。   他把小尖从训练室的花盆后面拎出来,单手抱起,放到肩膀上。   小尖已经长大了,像一团毛茸茸的棉花球,甩着大尾巴,十分配合地扒住他的肩膀,喵喵叫着撒娇。   左正谊就这样带着猫,从二楼逛到一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一关,吵闹都隔绝在外。   九月初的暑热余威犹在,左正谊打开空调,侧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玩。   小尖长大之后,似乎没以前那么机灵了。   也可能是因为它吃胖了――布偶的毛长,本来就显胖,它比别的布偶还要胖,圆滚滚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   “喂。”左正谊轻轻戳了一下小尖的脑袋瓜,不满道,“我不在家你也能吃得溜光水滑,你的心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我?之前说想我都是假的吧?”   “喵喵。”小尖听不懂人类的胡话,开心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左正谊又戳了它一下:“不许舔,你都不在乎我。”   “喵喵……”   小尖似乎看懂了他的表情,加大力度撒娇,猛地扑到他脖子上。   左正谊立刻把右手挪开,一只左手没支撑住,竟然被小猫咪给扑倒了。   小尖软绵绵地压着他,在他胸前一通乱踩,小脑袋贴贴他的下巴,又“喵”了一声。   左正谊撸了它几下,忍不住亲了一口:“真乖。”   手机在一旁不停地振动,是纪决打来的电话。   左正谊慢悠悠地接起,说话声音跟要睡着了似的:“喂?”   纪决一顿:“休息这么早?”   “没,玩猫呢。”左正谊忽然叹了口气,“唉,我正在想,假如有一天我离开蝎子,小尖怎么办啊?好想把它抱走。”   “……”   他的忧愁情真意切,但在今晚全网都讨论他的手伤和他是否会被Akey取代的严肃气氛下,非常偏离重点,显得有点滑稽。   纪决本来担心他心烦没处发泄,特地来哄他,现在酝酿好的台词无处发挥了,只好改口道:“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重新养一只。”   “不要,我只喜欢小尖。”   “那怎么办呢?”   “我跟蝎子谈谈吧,叫他们把小尖卖给我,怎么样?”   “……”   纪决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成功率可能不太高。”   左正谊半晌没吭声。   纪决问他:“你晚上吃饭了吗?”   “比赛前吃的。”   左正谊在床上翻了个身,小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脑袋后面去了,见他动作,傻傻地往他身下钻。   左正谊立刻顺势一靠,枕住了它。   小尖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操作,呆了一下,被压得委屈地“喵”了一声。   左正谊却开心得很,懒洋洋地道:“好舒服的猫猫枕头啊。”   纪决:“……”   虽然小尖的叫声听起来不大高兴,但怎么有点羡慕它呢。   纪决巴不得亲自给左正谊当枕头,可他却连机会都没有。   他们一个在蝎子,一个在SP,连见面都不方便。   更残忍的是,SP的队内规矩比蝎子严格,每晚训练结束,时间一到就收手机,禁止上网。   纪决想跟左正谊深夜煲电话粥都不行。   今晚也一样,他们才聊了几句,纪决就被叫走,SP那边开始复盘了。   左正谊揣好手机,抱起小尖回训练室。   ――他也得参加复盘。   ……   新赛季开始之后,生活就是这样无聊。   无休止的训练和无休止的复盘把所有选手变成了神经紧绷的机器,只有左正谊是基地里的例外。别人打训练赛的时候他在开直播,别人排位上分的时候他在玩《猫咪大庄园》。   网络上的风波仍然不消停,并且随着Akey在第二场比赛中发挥良好而愈演愈烈了。   论坛上和蝎子的超话里都在争论,但那些争论没新词,左正谊懒得看。   Akey本人比网友讨厌多了,他虽然话不多,但每当眼神投向左正谊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装逼之情。赢一场,这种情绪就加深了一分,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对左正谊说:“看吧,我很强。”   “……”   左正谊从一开始的懒得搭理他,变得想打爆他的狗头,倒出他脑子里的水,称称有几斤几两。   但跟纪决吐槽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纪决十分警觉,问他:“Akey还对你说过别的话吗?”   “什么别的话?”左正谊莫名其妙。   纪决说:“就是装逼之外的,别的内容。”   左正谊想了想:“没有吧?他总共也没跟我聊过几句。怎么了?”   纪决道:“别人盯着你,我有点不爽呢。”   “……”   左正谊明白了。   敢情这种事也能吃醋,纪决脑子里的水也该往外倒倒了。   虽然左正谊很讨厌Akey,但其实蝎子的教练和队友都跟他相处得不错,至少能维持表面和谐,说说笑笑。   这是因为Akey在别人面前勉强有人样,只有在左正谊面前才像个棒槌。   其实左正谊稍微能理解几分。   电竞选手中二病多,比观众更加信奉强者为尊的观念,一旦盯上某个人,将对方视为自己的目标或敌人,就很容易陷入偏执里,认为打倒对方比一切都有意义。   Akey不是第一个。   上赛季,Lion的中单Record就是为了和左正谊一较高下,才从澳洲赛区回来。结果被左正谊摁在地板上摩擦,得了一个“电竞周瑜”的花名。   Akey现在连Record都不如。   但脾气比Record还大。   或许这就是年轻人吧。   左正谊十八岁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当然,他确实是天下第一。   9月16日,左正谊终于能去医院拆线了。   他的伤口已经长好,拆线不是大事,只是一道收尾程序。   在此之前,左正谊只能在队医盯着的时候做一些很细微的关节活动,今天之后就要好好复健了。虽然还不能立刻恢复高强度训练,但只要能动,能摸到键盘,左正谊就有知觉,也有预感了。   他难得又紧张了起来。   他像是一个被挑断手脚筋,武功尽失的剑客。   重续筋脉之日,任督二脉再开,必须亲自执剑一试,才知道能不能回到武林之巅。   16日的上午,纪决专程请了半天假,早起陪他去医院。   天气仍然很热,但左正谊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一走进医院,又受情绪影响而白了下来。   他们提前预约了,医生已经在等。   还是上次那位张医生,拆线之后,他给左正谊拿了点药,告知了一些复健活动时的注意事项。临分别之际,还送了句祝福,祝左正谊早日重返赛场,大杀特杀。   ――过程简单又快速。   左正谊郑重地谢过,右手腕仍然习惯性地保持竖直,近乎僵硬地垂着。   纪决低头看了一眼,问:“疼吗?”   左正谊摇了摇头,忽然抬起右手,试探般的,握住了纪决的手。   “试一下。”他说。   “……”   纪决比左正谊还像伤患,一动都不敢动,谨慎地盯着他们手指交握的地方,仿佛这是什么开天辟地般具有重大纪念意义的仪式。   但其实,天地仍在原位,被劈开的只有左正谊粘连的肌腱。   那么小的刀口,两厘米而已,拆线后痕迹难以察觉。   医院中擦肩而过的路人都看不出左正谊是哪一类患者,只看神情,恐怕会怀疑他看的是精神科。   但就是这短短两厘米,比开天辟地那一刀还重。   今天,虽然更值得喜悦的事情还没发生,不应该高兴太早。但左正谊至少不用再为外伤而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右手,没有一分自由了。   他忍不住冲纪决笑了一下。   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纪决也微微一笑,目光从左正谊的手指移到脸庞上。   “要不,”纪决抿了抿唇,真诚地问,“为了庆祝,接个吻怎么样?” 第133章 烧身   以纪决对左正谊的了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被拒绝。   左正谊会瞪他一眼,说“你好烦”,然后甩开他往外走,他跟上去哄。   这个过程很有趣,所以即使明知道会被拒绝,纪决也很期待。   但没想到,左正谊的反应竟然是沉默,然后,和他对视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   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左正谊在盯住他嘴唇的两秒里回忆起了什么,纪决脑内能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画面。   他们曾在许多个不同的地点相拥热吻,左正谊的唇柔软又敏感,每每亲住,纪决就忍不住要吮吸,要用力地咬。   左正谊会喊疼,颤抖着试图推开他。有时也会迎合,也咬几下他的,主动把更软的舌送到他口中……   纪决喉咙发干,喉结一滑,难以忍耐地做了一个微微吞咽的动作。   左正谊原本盯着他看,被这动作惊醒了似的,转身就走。   纪决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一离开中央空调,外边热浪扑面,左正谊的脸又被蒸得红了起来,腮下皮肤却是一片雪白,不常晒太阳的人都这么白,左正谊还比别人格外白一些。   纪决的目光仿佛有自主意识,拼命地往他衣领下钻,探入更深处,抽不开也移不走。   左正谊被盯得有些羞恼,转头骂人:“光天化日的,你想什么呢!”   纪决和他并排站着,路边等车,低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   左正谊噎了一下,不愿承认自己也想到了那些东西,哼了一声道:“你的眼神那么下流,我又不瞎。”   “嗯。”纪决大方承认,仍然盯着他,“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庆祝?”   “……”   明明是接吻,拐弯抹角说什么庆祝。   左正谊横他一眼,不想吭声。纪决的眼神沿着他白皙的脖颈往上飘,扫过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线的唇,还是想亲,控制不住。   左正谊的沉默就像默许,是心口不一的纵容。   “明明你也想要。”纪决胆大包天,竟敢揭他老底,“要不你闭上眼睛,只负责被我亲就好了,亲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正谊眼神一闪。   纪决凑近他耳畔吹了口热气,腔调暧昧:“好不?”   “……”   左正谊印象中自己并没有点头,也可能是天太热了,他被晒昏了头。   总之,纪决取消了网约车订单,把他拉到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里,开了间房,一进门,他就被按在门板上吻住了。   明明说好只是接吻,纪决的手却伸进他衬衫的下摆里,在后背上摩挲。另一只手环紧他的腰,像是饿了几个月的野兽,要一口吞掉他似的,吻得他喘不上气。   “你、你要亲多久啊……”左正谊费力地吐出一句,下一句刚逸出喉咙,就被纪决用舌头止住。   左正谊的舌尖被吮得发颤,只能发出小猫叫唤似的呜呜声。嘴唇发酸,下颌并不拢,有津液从唇角溢出,流到泛红的脖颈上。   纪决恐怕是担心他只给亲一次,没有下回。这一次就要亲个够本,激烈得左正谊心神恍惚,快感太过强烈以至于他都怀疑他们不只是在接吻,可能身体某部位有连接,有更深的纠缠。   纪决的舌在他口中抽出,又插回,那频率是有点不对劲的,就好像是在……   左正谊后背都汗湿了。   纪决摸在他后背上的手也沾得发潮,继而更用力,将他的身躯按向自己。也吻得更用力,有一种永远也不舍得停歇的劲头,吻他,再吻他,继续吻……   左正谊根本不知道吻了多久,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头昏脑涨,被纪决从门口抱到了床边。   纪决的身体早有变化,也能感觉到他的变化,然后,他裤子上的纽扣被解开了。   “……”   左正谊坐在床沿上,纪决单膝跪在地板上,头朝他伏过来,张口吞下了他。   那一瞬间的滋味,刺激得左正谊既清醒又浑噩。   他抓住纪决的头发,指肚触到纪决头皮上近乎烫手的温度,感觉自己摸到了纪决燃烧的血。   纪决就是会燃烧的,火一样的人。   火那么不可控,肆虐扩张,吞噬一切,一旦靠近便有烧身之祸。   左正谊已经被烧到了,他的心里焦了一块。然后呢?   他总是想不出然后,纵有不舍,也有不甘,恨不得让纪决彻底消失。   但他想,或许他也该给纪决留点火星。   纪决已经伏在他脚下,脱去一身放肆,几近于熄灭了。   但说到底,剥开一切心软、仁慈、原谅的皮,藏在最深处的,还是需要。   正如纪决愿意在他面前伏地头颅,无底线地哄他,也不是因为什么深刻反省或无私奉献,仅仅是因为需要。   只要活着,他就离不开他。   即使在他面前不能放肆地燃烧,至少还能活下来。离开他才是真正的熄灭。   付出和索求从来相生相伴,也许这是爱的本质。   左正谊临到结束时,更加用力地抓紧纪决的头发。他察觉到纪决似乎被他抓痛了,本能地皱了下眉,但一声也没吭,更不闪躲,直到最后。   左正谊脱力地仰倒在床上,纪决清理干净后,抱着他温存了两分钟,然后转身进浴室,自己解决去了。   ……   他们十点多离开医院,一点左右赶回基地。   回程的路上,左正谊和纪决并排坐在后座。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过分亲热的事都做完了,气氛却比开始之前更加暧昧和令人紧张。   纪决时不时地瞄他一眼,似乎有话想问,但屡屡欲言又止。   左正谊大概知道纪决想问什么,估计是“我们这样算不算复合”。   谁知道呢。   左正谊这人有点“拔X无情”的潜藏特质,刚才被纪决口的时候,他想得好好的,连爱情的本质是什么都参悟透彻了,心中爱意汹涌。这会儿下了床,却还是忍不住想给纪决甩脸色看。   左正谊说甩就甩,当即扬起下巴,斜睨了纪决一眼,姿态高得恐怕连珠穆朗玛峰见了他都得甘拜“下峰”。   然后他别别扭扭地戳了纪决一下:“喂。”   纪决一见他这副模样就想笑,强忍住道:“怎么了?End哥哥有什么指示?”   “拍个照吧。”左正谊让纪决意想不到,极其委婉又模糊地说,“给你的手机里增加几张新照片,今天允许你拍我。”   纪决愣了一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左正谊不悦道:“你不是挺聪明吗?别跟我装傻。”   “……”   四个月前,纪决的手机相册被左正谊亲手清空了。   今天,左正谊又愿意回到他的镜头前,给予他记录自己人生的特殊权限。   纪决简直高兴过了头,立刻打开手机,对准左正谊刚拆线的手腕,“咔嚓”来了一张。   “不错,这才有庆祝的气氛。”左正谊满意地点点头,制止他,“好了,数量有限,今天只能拍一张,第二张明天再来。”   纪决:“……”   End哥哥真聪明,还会搞“饥饿营销”呢。 第134章 复健   经此一役,左正谊和纪决的关系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九。   缺的百分之一是左正谊偏要吊着纪决,不肯叫他男朋友。   不叫也没关系,反正不耽误做该做的事。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们都背着双方队友偷偷见了面,在园区里的一个小超市附近,像地下工作者似的,秘密接头。   不过,这在蝎子是秘密,在SP那边却不是秘密。   纪决追左正谊的事在SP几乎人尽皆知,而且除程肃年之外的每个人都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在纪决看来实在很没必要的热情。   他不理解,程肃年那种冷淡理智派,怎么能把SP的队内气氛培养成这样?像一个大型八卦基地。   蝎子的队友也很八卦,但不太一样。   从纪决的角度看,主要区别是,他刚进蝎子的时候,不主动融入,就没人和他接近,当时他还跟队友闹矛盾打架。   但SP不允许任何人不融入,他不说话也会有人找他说话,他不参加活动也会有人拉他参加,活生生把纪决这种“精神孤儿”搞得浑身不自在,不知不觉地被迫融入了。   “进基地的第一天,我就跟他们说,我只是来上个班,除非必要不用理我。”   小超市附近的人造景观凉亭里,纪决和左正谊面对面坐着,他说:“但他们告诉我,SP的企业文化就是团结,不允许有人搞特殊。还批判我的‘上班论’,说我职业态度有问题。”   “……”   左正谊扑哧一笑:“你确实有问题啊。”   这是纪决的老毛病。   以前左正谊妄想改变他,让他也发自内心地爱上电竞,拿出点电竞精神来。现在无所谓了。正如也没人能改变左正谊,热不热爱不能强求,至少纪决的努力一分不少。   而且,纪决也并非一点都不爱电竞,只是相比左正谊这种为竞技而生的人,他少了几分追梦的执念。   “其实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纪决突然说,“以前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考虑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才能和你在一起。现在,我应该考虑更长远的事了,比如说怎么才能更稳定地赚更多的钱,养你。”   “我又不缺钱,不用你养。”   “现在是不缺钱,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我们退役之后做生意,一把就赔光老本呢?”   左正谊:“……”   纪决不仅很有忧患意识,还很会说晦气话。   但左正谊这种人怎么可能去做生意,退役后,最适合他的职业是当游戏主播。纪决不提这一点,是因为不希望他当主播。   游戏主播和职业选手一样,职业病太严重了,辛苦。   当然,干哪一行都辛苦,所以纪决才想养他。   “哎,你想得太远了。”左正谊不高兴地说,“不要在我面前提退役,我才二十,你好烦。”   纪决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嗯嗯,你说。”左正谊表面听着,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腔调里透着敷衍。   纪决安抚式地捏了捏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也在考虑了。只是它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点困难。”   纪决说得含糊,并未点明。   左正谊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相伴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读懂了彼此眼里的信息。   “那不仅是你想要的,也是我的愿望。”纪决说,“你不用一个人努力,还有我呢。”   “……”   左正谊心情一松,被一种幽微又深刻的甜蜜击中。   他有时弄不明白,纪决究竟有多喜欢他?仿佛对他的所有心思了若指掌,愿意陪他做任何事,不论目标有多遥远。   左正谊被彻底顺了毛,心里舒坦极了。   他忍不住主动亲了纪决一口,低声说:“好吧,男朋友。我们慢慢来。”   ――这是9月26号发生的事。   左正谊吊了纪决十天,终于给他恢复名分。   这十天里,他们几乎天天幽会。   幽会时间大多是夜里,在没人的地方悄悄亲密一下。由于不能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都和左正谊待在一起,纪决每天都憋得慌,一见了左正谊就要尽情地亲个够。   有一回,他们刚亲上就被人撞见了,是程肃年和封灿。   按理说,撞见就撞见吧,当没看见不行吗?这俩男的偏不。尤其是封灿,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当场“哟呵”一声,甚至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了,往他们身上照。   “你们被逮捕了。”封灿说,“移交EPL联盟法庭,按私通罪处置。”   程肃年单手插兜,站在封灿旁边,脸上的神情类似于“纵容家养大型犬在小区里到处咬人还不牵绳”的缺德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热闹。   遇到这种事,纪决的第一反应是怕左正谊尴尬,把人往自己的怀里遮挡。   左正谊却从他怀里出来,当场掏出手机,对着封灿和程肃年牵在一起的手拍了一张,先下手为强:“威胁谁呢?我马上就发微博曝光你们。”   封灿巴不得有人帮他秀:“你发呀。”   “……”   左正谊服了,震惊于封灿眼里竟然有期待,不愧是喜欢造谣式秀恩爱的人。   但左正谊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只默了一秒,立即反击:“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啊,你这个SP的赘婿,工资要靠老婆发。你好意思吗?”   封灿:“……”   眼看封灿要扑过来跟左正谊干架,纪决挡在前面,跟左正谊配合着唱白脸,装腔作势地道:“改皇息怒,当赘婿有什么不好?好男人就应该把工资卡上交给老婆,一分都不要才对。”   封灿噎了下,转头恼怒地对程肃年道:“下个月不要给我发工资了。”   “只下个月吗?”程肃年脸上写满了“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火上浇油地说,“我回头通知财务一声,你以后的也别要了,都打我账上。”   封灿:“……”   封灿1v3大败。后来左正谊听说,他回去之后闹了一场,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程教练脖子上贴了三片创可贴,隐约还有没遮严的咬痕。   这事儿在SP基地热传了一个星期,后来还传到微博上去了。   左正谊每天从纪决那里听八卦,纪决属于那种自己不care八卦,但愿意拿来逗左正谊开心的人。   他们两个恋爱谈得舒心,见不到面的时候,微信聊天也黏黏糊糊的。   但同时,左正谊在蝎子的处境其实并不太好。   九月下半旬,包括接下来的十月和十一月,整整两个半月,左正谊持续复健,不能上场。   他早在十月中旬,就有恢复训练的想法,但被孙队医坚持拦住了。   经过首尔一番波折,孙稚心为左正谊哭过不知几回,颇有几分亲妈心态。现在她简直是蝎子上下最关心左正谊的人,每天都把他盯得死紧。   她劝左正谊不要心急,对他说:“我知道你闲着手痒,但现在只需要熬个把月。如果不耐心复健,以后恐怕要痛苦地熬一辈子,时不时就复发一次。”   “……”   左正谊硬是被她压住了,碰不得游戏。   但之所以说左正谊处境不好,不只是因为复健煎熬,还有AKey。   如果说一开始Akey受到追捧,只因为他是网友用来消遣左正谊的一把枪。那么现在,他开始真正地被人看好,拥有自己的粉丝了。   最近两个多月,蝎子竟然是所有强队里表现最稳定的,达成了一波连胜。   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韩国教练朴业成成功融入了EPL,花样战术层出不穷,调教队员也十分犀利,蝎子的BP几乎能压制所有对手,让CQ的金牌教头汤米也头疼不已。   左正谊听纪决说,最近程肃年的压力也直线上升,加班时间越来越长,都是被朴业成所害。   ――S13本来就是一个吃战术的平衡版本。   第二个原因,是Akey越来越carry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现在是蝎子的主指挥。   新赛季初期,纪决转会,左正谊养伤,蝎子的指挥权落到了辅助严青云身上,前几场比赛都是他指挥的。   后来Akey主动提出,自己可以指挥得更好,朴业成就给他机会,让他试试。   没想到,Akey竟然真的很有指挥才能。   这令蝎子队粉大为惊喜,顿时有了更加不需要左正谊的理由。   虽然左正谊的支持者很多,是蝎子队粉人数的几倍还不止,但一个选手在自家战队都不受队粉待见,个人支持者再多也只是徒增矛盾罢了,双方冲突越来越激化,在超话里撕,在论坛上撕,蝎子输了要撕,赢了也要撕,已经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加之,左正谊和纪决关系好是众所周知的,这也是蝎子队粉反感左正谊的原因之一。   左正谊和纪决每多一次互动,就要被队粉多骂一次。   他跟封灿和程肃年微博互关的那天,队粉甚至把他骂上了热搜。   ――这不全是队粉的功劳。   还是那句话,蝎子粉丝根本没有左正谊的个人粉丝多。但队粉骂他“里通外敌,早有二心”,还说他视联盟规定为无物,在非转会期私下违规接触其他战队,应该受到处罚。   “违规接触”和“私人交际”的界限本来就模糊,并没有哪个战队会明令禁止自家选手和其他战队选手交友,圈内人都互相来往密切,谁还没有几个好朋友呢?   但正常的来往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哪怕左正谊和SP的交际其实并不多,除了偶然遇到程肃年等人,一次都没约见过,微信上也不交流。   总之,队粉负责制造节奏,电竞圈各大营销号负责扩大节奏,热搜上撕得激烈,场面十分难看。   SP为此发了一篇澄清公告,声称己方没有过任何违规挖人的行为。   蝎子却一声不吭,被左正谊的粉丝骂过之后,才后知后觉地也发了一篇澄清。   但无济于事,想撕的还是在撕,拦不住。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左正谊的复健进行到尾声。   他终于再一次打开了EOH客户端,并且是在直播的过程中,当众登录了游戏。   一时间,期待他好的,和盼着他坏的,都涌进了直播间里。 第135章 排位   11月30日,蝎子没有比赛。   左正谊晚上七点多开播,纯属心血来潮,才打开EOH的客户端。   换句话说,他不是故意给谁展示自己的复健成果,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在登录猫咪大庄园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厌倦――玩了三个月小学生游戏,换谁都会有点倦。   所以他把手机投屏关了,直播画面切成电脑桌面,鼠标的光标游移了片刻,忍不住落到了EOH的图标上。   双击,打开。   久未登录的EOH客户端开始更新,更新包大小:3.26G。   左正谊开着摄像头,只见画面里的他,在等游戏更新的时候从桌上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轻轻地擦了一下键盘。   直播间弹幕数量在EOH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就爆炸了,观看人数直线飙升,粉丝开始刷礼物,一个个华丽得有些夸张的特效在直播间屏幕中央炸开,全站广播礼物接连刷屏。   左正谊擦完键盘一抬头,被闪花了眼。   “别激动啊你们。”左正谊很久没上游戏,自己心里也很不平静,但故作冷静地说,“我几个月没上线,客户端都积灰了,你们不会妄想我在天梯局大杀特杀吧?”   弹幕顿时对他发起一通嘲笑:   “天梯局?主播想什么呢?不会以为自己还在国服前一百里吧?”   “我的好哥哥,你先看一眼自己的排名。”   “End宝宝的排名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QAQ!”   “哈哈哈哈哈早就掉到排行榜以外了!”   左正谊:“……”   好吧,忘了这回事。   左正谊无语道:“你们好烦,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游戏更新完,他输入密码登录进去。恢弘大气有史诗感的游戏BGM响起,唤起了左正谊心底那种近似于游子还乡的亲近之情。   如果一款游戏贯穿了一个人的青春,那么它承载的意义就如第二故乡,让人欣喜又惆怅。   左正谊逐一点掉主界面上的红点,耐心地把游戏内的近期活动阅读了一遍,打开排行榜,果然,他已经掉出国服榜外了,区服内排名也看不见了。   ――他在一区,一区高手如云,榜上充斥着各种职业选手、准职业选手、高端代打和民间路人王,基本等同于大半个国服。   左正谊看了一眼国服榜一,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ID,叫“RE”。   他问:“这是哪路神仙?怎么没见过?”   弹幕答:   “是绝哥啊,改名了。”   “果然,绝哥早就失宠了。”   “还有人记得大明湖畔的绝?爷青回,泪目。”   “水友都记得,只有主播忘了TAT。”   左正谊:“……”   纪决,你干的好事啊。   “RE这个ID怪让人浮想联翩的,到底是不是Righting&End的简写?”   “我觉得像。”   “不是有人扒马甲么,说绝很像是太子本人,常用英雄都差不多……”   “End哥哥回答一下,绝是太子的马甲吗?”   “不知道,别问我。”左正谊绕过这个话题,关掉排行榜,打开了皮肤商城。   他登录游戏十来分钟了,东看看西瞧瞧,半天不开排位。那些专门来看热闹的人等不及了,开始发弹幕催。   “开一局啊。”   “打排位打排位!”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急死我了!”   “End老师不会不敢打吧?”   “不敢打就别直播玩啊,怂包。”   “有本事以后都别打,直接退役我敬你是条汉子。”   “怎么有人戴着Akey牌子来挑事?节奏狗滚。”   “蝎狗滚,少来碰瓷你End爹。”   “房管干活了。”   “End已死!A神当立!End已死!A神当立!End已死!A神当立!”   “冠军中单不秀一手吗?兄弟们都看着呢。”   “房管好杀,把那些刷屏的都杀了。”   “……”   左正谊看着弹幕,心里一阵烦躁。   如果说他对蝎子队粉没怨言,纯属假话。但要说怨得有多深,倒也不至于。   其实蝎粉说得对,左正谊确实不像爱WSND那么爱蝎子,毕竟他在WSND长大,待了四五年,这是人之常情。   但左正谊对蝎子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点感情达不到队粉期待的“忠诚”和“唯一”,那么他贡献越多,反而越是罪过。在他们眼里,他是外人,是“雇佣兵”,迟早要离开的。   队粉都在乎“血统”,WSND的粉丝当初那么爱戴他,也是因为他出自WSND青训营,是百分之百的自己人。   但如果左正谊的手没受伤,蝎粉不会这么快翻脸。   说到底,是因为他没有利用价值了。   甚至有人说,新赛季他一场没打,训练赛也不能参加,拿着两千五百万的顶级年薪混日子,再混几天,S13上半赛季都要结束了。   他们按半赛季来算账,绝口不提左正谊给蝎子创造的商业价值,只将他的半赛季薪水折算成一千二百五十万,说这部分钱,就当做是蝎子为他在S12的冠军功劳付费,现在两不相欠了。   好一个“两不相欠”。   左正谊第一次看见这个说法的时候,出离愤怒,心梗得半宿没睡着。   他被气到了,但“一千二百五十万买一个世界冠军”的梗却在圈内成了笑话,广为流传。   其他战队的粉丝纷纷表示:   我队煤老板已经砸进来好几个亿了,连世界冠军的毛都摸不着。   不就是区区一千多万吗,我们也出得起,请问在哪儿付款?谁卖冠军?给我主队来一箱。   蝎队粉丝几乎沦为群嘲,但由于目前蝎子的战绩非常好,他们总是理直气壮。如果哪个战队的粉丝敢和他们叫板,他们就讥讽对方打不过蝎子,没资格开麦。   电竞圈菜是原罪,强就是政治正确。   也正因如此,左正谊的手伤迟迟不好,他的粉丝和蝎粉吵架的时候不敢把话说太满,只能从以前的功劳来争辩,没底气讲以后。   就是怕他万一复出之后技术变差了,会遭到更多的谩骂。   总而言之,今天不光是黑子着急看左正谊打排位,粉丝也着急。   弹幕吵得天昏地暗,房管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封不过来。   左正谊游戏都打开了,不可能突然说不玩。   就在他准备开排位的时候,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双人排位邀请信息。   邀请人:RE。   “……”   左正谊想也不想点了拒绝。   微信立刻振动了一下,是纪决的新消息。   决:“和我双排。”   决:“我不想看你挨骂。”   End:“?”   End:“看不起我是吧?我需要你带吗?”   决:“End哥哥,你都三个多月没碰游戏了,最近游戏地图都改版了。”   End:“我每天看比赛,又不瞎。”   决:“我意思是手感不太一样,你需要适应。”   End:“你好烦,退下吧。”   决:“……”   纪决跪安了。   左正谊放下手机,开始排位。   观众能看见他玩手机,但不知道他在和谁聊天,有人问,左正谊没搭理。   他现在段位低,由于超过三十天不上线,每周都会被系统扣积分,已经扣到王者段位的0分了。   EOH的排位赛有五个大段位:青铜,白银,黄金,钻石,王者。   王者以上全部按积分排名。   排名又分为区服排名、城市排名、国服排名等。   左正谊心想,如果王者0分的段位他都打不好,以后还混什么职业圈啊?不如回潭舟岛养鱼吧。   低分王者局排队很快,对局马上组齐。   左正谊选的位置是中单,但不巧,有一个叫“最后亿局”的队友也想玩中单。   End:“我中,谢谢。”   最后亿局:“End??高仿号吗???”   另外几个队友也看见了他的ID,纷纷打开语音:   “我擦,好像是本人。”   “真的是本人啊,我看见直播了。”   “你中你中,能玩伽蓝吗?”   “上电视!”   “End哥哥我是你的小粉丝呜呜,好喜欢你呜呜。”   “糙汉音别卖萌,辣耳朵。”   “别BAN伽蓝啊,别BAN伽蓝!”   “兄弟们我躺好了。”   “这局稳了。”   “……”   队内语音里叽叽喳喳乱成一锅粥,但左正谊一点也不觉得吵,还奇异地被哄舒服了。   ――路人排到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这局稳了”。   左正谊激情复生,天生的carry血脉被激活,并如愿以偿地选到了伽蓝。   他的右手用弹钢琴一般的动作,在键盘上横划了一下,按出一行乱码。   几乎没有任何异样感的手腕和机械按键亲密接触,反馈给手指的弹性触感熟悉得让他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但直播镜头里的左正谊面色如常,淡定得有点冷漠。   他一贯如此,一进入比赛就不自觉地严肃起来,气质重重往下一沉,整个人仿佛成熟了好几岁。   队友的语音仍然开着,选英雄时不停地问他:选XX行吗?XXX会不会更好一点?   左正谊轻飘飘地道:“都行,你们随便选。”   “OK。”队友们被这句话鼓励,不再拘束,都拿了自己最想玩的英雄。   左正谊镇定自若,表现出了自信,直播间里的粉丝也高兴了起来,满屏开刷“End哥哥带躺”。   显然队友在窥屏看直播,竟然跟弹幕一起整活,一进游戏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冲,还在公共频道里开嘲讽。   最后亿局:“End哥哥驾到――End哥哥驾到――”   最后亿局:“对面速速投降!”   左正谊:“……”   倒也不必这么弱智。 第136章 SALA   事实证明,纪决说得对,三个多月没碰游戏,左正谊需要适应一下才能打好。   但不适应只是影响很微小的一方面,基本功的生疏才比较致命。   比如说对线补刀,他的补刀效率远低于巅峰时期。   这在意料之中,如果他三个月没练,还能和之前天天熬夜加训时的状态一样,那么他的训练毫无意义。   左正谊微微皱起眉,盯着眼前的兵线和对手,试图找回曾经的手感。   就在不久前,EOH的作战地图改版了。   草丛、小怪、防御塔等影响战斗的元素位置都没变,主要进行了一下美术优化。同时,地图内加入了天气系统,从此有阴晴雨雪和昼夜交替,变化随机,没有规律。   左正谊对天气系统没什么感想,但圈内盛传,现在的天气系统只是半成品,仅供观赏,官方正在它的基础上开发新功能。在将来的某个版本中,天气系统有可能会影响英雄强度,比如某个英雄在下雨时会得到伤害增强,在下雪时会被削弱。   这个传闻不知真假,争议很大。   左正谊心里想着它,手上操作丝毫不放松。   他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这场游戏只是低分王者局,竞技性没那么强,即使他的补刀水平不如当初,也压了对面中单好几十刀。   对面是poke流长手法师风皇,技能嗖一下、嗖一下地往左正谊身上丢。   一开始,左正谊抱着打职业比赛的态度来和他对线,走位相当谨慎,默记他的技能CD,观察他的动作前摇,还多次尝试对线换血压制他。   但打了几分钟左正谊就发现自己白费力气了。   这风皇似乎是一个王者0分段位的“守门员”,水平有限,升不上去也下不来的那种。即使左正谊不好好躲,他的技能也丢不太准。   而且,可能是因为我方队友在公共频道里的喊话吓到了敌军――喊话本身不吓人,主要是End哥哥的名声威慑――他们打游戏不认真,一个个赶着来中路蹭上镜机会。   中间有一波,左正谊操作失误了。   他太久没玩伽蓝,连伽蓝的无限刷新连招都手生了,试图单杀对面法师的时候技能没连上,被迫转变打法,放弃刷新,所有技能一次性开了。   左正谊的心都凉了半截,相当不开心。   如果这是在职业赛场上,恐怕是会被人裱起来嘲讽十年的操作滑铁卢。   但对面的“守门员”风皇傻里傻气的,技能都躲不利索,似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伽蓝,两条腿在地上胡乱地倒腾,故作冷静地开大招和他对打。   乍一看挺像回事,但交手结束,风皇四个技能放歪了仨,左正谊放歪的技能却被他精准“接住”。   他倒地身亡的那一刻,还在公共频道里扣了一行“666”,用一副跟左正谊决战紫禁之巅,仅差一招遗憾落败的口吻感叹道:“End哥哥名不虚传,我心服口服。”   左正谊:“……”   这是夸他吗?   夸人跟骂人似的。   左正谊一脸郁闷,直播间里笑倒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啥玩意儿啊?”   “我靠,这个风皇笑死我了。”   “在风皇眼里:他和End决战紫禁之巅。实际上:菜鸡互啄。”   “菜鸡互啄×,卧龙凤雏√”   “End哥哥太久没下凡了,不知道低分局本地人这么菜吧?”   “没事,End哥哥已经成功融入了。”   “重生之我是左正谊,第一章 :勇闯鱼塘。”   “第二章 :变成鱼。”   “第三章 :退役当主播。”   “第四章 :又进鱼塘了。”   “……”左正谊哽了一下,更郁闷了,“都给我闭嘴,你们看不起谁呢?等我秀起来打烂你们的脸。”   他冲摄像头挥了一巴掌,作势抽人。   直播间戏精多,弹幕一片嗷嗷乱叫,配合地喊疼,还有人喊“抽我抽我,老公抽我”。   左正谊没搭理,专心继续打游戏。   从下半局开始,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   从一开始的刷不出连招,到后来伽蓝重拾风采,频频三杀、四杀,左正谊在队友们热情之中稍带几分弱智的疯狂吹捧声里带领团队拿下了最终胜利。   虽然这局游戏从他个人角度来说打得不算好,但他玩得很开心。   直播间里仍然有黑粉在讥讽挑刺,说他“变菜了”“只会炸鱼”“有本事打高分局”,不断挑衅。   左正谊理都懒得理,他没有继续开第二局排位,而是返回游戏主界面,打开了1v1自定义房间。   弹幕上刷过一片问号,没人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只见左正谊打开后台,把直播间标题改成了“中路法王SALA赛,给你一个打败End的机会”。   “???”   “开始了开始了,主播装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SALA赛,你牛。”   “S!A!L!A!”   “杀,给我狠狠地杀。”   “本国服第一sala高手来了,你等我上号。”   左正谊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sala”,即单挑,在电竞文化里是solo的同义衍生词。   一般用于瞧不起对手,准备虐菜的场合,极具嘲讽性。   例如,询问是否solo,可以翻译为是否要1v1单挑。   而询问是否sala,则可以精准翻译为:“你这个废物菜鸡,来跟我单挑啊。”   左正谊刚复出就如此嚣张,一点也不怕有国服级中单开小号来狙击他。   他慢悠悠地喝完一杯水,假客气地说:“输赢无所谓,主要是陪我练练手,就当复健。”他把进入房间的快捷号码发在公屏上,“菜的别来,不要浪费我时间哦。”   水友们跃跃欲试,在他发出号码的那一瞬间,1v1房间里就进来人了。   左正谊点开对方资料看了一眼,钻石玩家,想也不想就踢了。   “我再说一遍,来几个高手。”   左正谊话音刚落,房间里又进来一个新人。   他重复刚才的步骤,查看对方段位,段位低的都踢掉,直到对面换成了一个有区服排名标志的人。   左正谊点击开始游戏,进入英雄选择界面。   他略一思索,选了风皇。   “为什么不玩伽蓝了?”   “悖风皇solo有啥看头,观赏性太差了。”   “换伽蓝换伽蓝换伽蓝!”   “End哥哥,玩路加索路加索路加索!”   弹幕吱哇乱叫,刷各种英雄名字跟点菜似的,左正谊敷衍道:“下把一定。”   solo地图是1v1的专用地图,单线,有小兵没野怪,比的就是对线能力。   1v1模式不BAN英雄,两边可以选一样的。   左正谊这局用风皇出战,对面是伽蓝。   伽蓝亮相的那一刻,弹幕就开始刷“班门弄斧,左门弄蓝”。   但没想到,对面这个伽蓝玩得挺不错,看起来有模有样。   左正谊刚才说的是实话,他开solo赛是为练手,选风皇也是为了练习技能施放的精准度,找手感。   他并不急着杀人,按部就班地清兵,始终和伽蓝保持安全距离,不给她开大招连自己一套的机会。   风皇本就手长,苟起来太简单了,清兵也比伽蓝快。   但要想杀伽蓝就不太容易了,正面打不过。   左正谊好比磨剑一般磨着自己的耐心,不理会弹幕的催促和嘲讽,等到发育得差不多了时,才终于走近一些,不再躲避伽蓝。   对面的伽蓝和水友一样心急,见他靠近,立刻开大招杀来。   左正谊早有防备,身形一闪,躲得巧妙。   他甚至不反击,任由伽蓝把技能一个个放完,全部放空,准备逃跑的时候,他才亮出兵器,预判好对方的走位,将风皇的控制打了出去。   命中的那一刻,伽蓝就是一具尸体了。   风皇所有技能同时落到她身上,刚好足够耗空她的一管血条。   这套操作不难,唯精准而已。   比技能施放更精准的,是左正谊对伤害数值的计算。   他先前闷头发育那么久,装备刚好出到能杀死伽蓝的程度。   甚至在左正谊最后一个技能放出去的时候,许多观众以为伽蓝死不了,可能会剩一层血皮、几滴血。   但实际上一滴也不剩,正正好好,不多也不少。   观众们看傻了眼。   左正谊能成为第一中单,从来靠的都不只是操作。   他的意识、甚至连直觉都比别人优秀,这就是天赋所在。   但游戏版本不断更新,英雄和装备的强度持续微调,包括符文等也会造成局内影响。以至于,每一局游戏、每个技能的伤害数值都不是固定的,要想精确计算,必须先观察对方伤害,猜测对方可能携带的符文种类,然后再通过敌我双方的英雄等级、装备加成和当前技能增益状态来计算――   总之,相当复杂。   左正谊轻描淡写地秀了一下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表明了一点:他的手虽然三个月没碰游戏,但大脑从来没有下线过,一直保持训练,仍在巅峰状态。   直播间简直沸腾了。   想黑他的人一时闭了嘴,粉丝又开始激动地刷礼物。   就在这一片不断炸开的华丽礼物特效里,左正谊踢掉败北的伽蓝,面无表情道:“抬走,下一个。” 第137章 冷遇   跟局势多变的5v5相比,1v1的玩法过于单调,打久了无聊。   左正谊公开摆擂台,才更换七个对手就喊困了。   他在电竞椅上伸了个懒腰,喝光桌上的第二杯水,人像困傻了似的,发了两秒钟呆,然后把直播间标题改成了“中路法王SALA赛(七连胜,等一高手)”。   正所谓夜路走多了,难免撞到鬼。擂台开久了,也必然会有来砸场子的。   这人是左正谊的第十一个对手,ID和头像平平无奇,段位也没高到吸引左正谊特别注意的程度。   左正谊惯例查完资料,没多想,直接开始游戏。   选英雄的时候,左正谊瞄了一眼弹幕。   “伽蓝伽蓝伽蓝,求你了,玩一把吧。”   “我从第一局开始刷伽蓝,刷到十一局了,左正谊你没有心。”   “伽蓝呜呜呜呜呜!End哥哥不爱伽蓝了吗?”   “我有一个朋友说看不到伽蓝他就跳楼。”   “对,我就是那个朋友。”   “……”   好吧。左正谊选了伽蓝,心想,这应该是最后一局。   太无聊,他不想继续打了。   他选定英雄,进入对局,对面也是伽蓝。   这不奇怪,左正谊的粉丝中伽蓝玩家数量占比最高,即使不是他的粉丝,只要喜欢玩伽蓝,就会关注他。   左正谊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振动的手机。   孙队医提醒他早点休息,不要一回归游戏就太劳累。   他回:“好的。”   然后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开始对线。   左正谊很努力了,奈何瞌睡虫趁虚而入,拼命地在他脑袋里作怪。   他把这归罪于直播间的水友都太菜,没有一个能逼出他十成功力的。不不,连七成功力都用不到。   他精神松懈,有些漫不经心。与其说是在跟人solo,不如说是自顾自地对着兵线练刀,就像以前训练时那样,几乎把对面的伽蓝当成电脑人了。   就在这时,伽蓝的大招开到了他身上。   对方使用的是一款红色皮肤,技能特效也是红色。左正谊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一种从直觉深处弥漫而出的强烈危机感比技能更先击中他。   他猛地清醒过来,提高警惕。   两个伽蓝打内战,大招的金索先手命中就约等于赢了,除非操作太差用不好连招,导致被反杀。   左正谊刚才太轻敌,对面伽蓝的大招已经开了,来不及躲。   但他反应快,脑中迅速谋划出应对策略,既然躲无可躲,就只好以攻代守。他在同一时刻也果断开大,赌的就是自己的连招刷新比对方更快更稳。   胜负在顷刻之间见分晓。   但一个“顷刻”被无限慢放拉长,两个伽蓝身形交错,技能交叠,血条同时一格格飞速下降。   当红色皮肤的伽蓝倒在地上时,左正谊头顶只剩一层血皮,被小兵刮一下都会性命不保。好巧不巧,敌方小炮兵还真看见了他。   一个代表远程炮击的特效小红点慢慢地朝他飞来,左正谊立刻飞快地回到防御塔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吃血包。   ――吃到了。   “吓我一跳。”左正谊拍拍胸口,笑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差点身败名裂,被小兵杀了。”   弹幕也大都在笑,只有少部分人看得懂刚才的交手。   有人说:“对面伽蓝不错啊,是高玩。”   “感觉是今晚打得最好的一个,虽然也输了。”   “输给End哥哥很正常,但他差点就赢了。他不该是这个段位吧?开的小号?”   “我也觉得,他补兵像职业水准……”   “哪个职业哥?大号来玩嘛,光明正大点儿。”   “是不是我瑜哥?”   “瑜哥”指的是Lion的中单Record,这个亲切的称呼来源于他的花名“电竞周瑜”,跟左正谊的“诸葛黛玉”之名对应。   大家都知道Record喜欢盯着左正谊比较,故有此猜测。   但很快就有人反驳:   “瑜神才不会开小号,他哪次不是大号直接挑衅?”   “对,应该不是他。”   话题一旦被展开讨论,节奏就来了。   弹幕太多,不知是谁先刷的“Akey”,也可能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人。没几秒,直播间里就满屏都是“Akey”了。   “……”   左正谊一时无语。   其实他也觉得有可能是Akey,只是不便明说。   最近两个月,左正谊经历了一个对Akey从厌恶到无语、到无视的心态变化过程。   Akey本人却一点都没变,还和刚来时一样,如果比赛发挥得好,就用眼神向他炫耀。如果发挥得不好,就主动向他解释,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拐弯抹角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一时没打好,不代表我不强,不信你等着看我下一场的表现。”   左正谊被搞得没脾气了,骂过他好几回。   有一回,左正谊说:“我不是你爹,你不用证明给我看。”   还有一回,左正谊指着他的鼻子臭骂:“再来我面前找存在感,我就把你的脸抽歪――滚。”   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   但Akey被骂也不生气,不论左正谊在他面前是什么表情什么情绪,他都能从中提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左正谊觉得他强,或者认为他菜。   他仿佛是单细胞生物,不知自己会影响左正谊的心情,也不在乎个人廉耻。   主要是因为他极度自信,不管左正谊怎么再三表明自己不care他,不想和他比较,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都不相信。   他觉得左正谊在嘴硬。   ――明明心里有危机感,怕被他这片优秀的“后浪”冲死在沙滩上,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厉害,却碍于面子,嘴上不承认。   这就是左正谊在Akey眼里的形象。   左正谊一度被气得要命,后来悟透了,根本没必要生气。Akey这种人,你越给他眼色他越来劲,无视是最好的应对办法,连骂都不要骂。   所以左正谊彻底不搭理他了。   但Akey热爱“倒贴”,左正谊越不理他,他越要贴上来。   比如有一次,领队给大家买了吃的,左正谊当时不在场,需要喊他下来,或者有一个人给他送到房间里去。   Akey主动揽过任务,亲自去敲左正谊的门。   当时左正谊正坐在电脑桌前,和纪决连麦看电影,门忘了锁。   Akey相当没素质,敲都不敲,直接推门进屋。他把食物放到电脑桌上,说:“领队叫我给你送吃的。”   “哦。”左正谊一个眼神也不给他,故作不经意地一抬手,把装食物的纸袋扫进了垃圾桶。   “……”   Akey愣了下,终于接收到了一点左正谊讨厌他的信号,然后把纸袋从垃圾桶里捡出来,自己拿走了。   左正谊为人心软,稍微做一点“过分”的事,就会习惯性地不好意思,心想是不是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但他的“不好意思”没持续多久,第二天,蝎子的比赛又打赢了,Akey拿了四杀,一如既往地来向他炫耀,把左正谊给烦得恨不得抽死他。   最离谱的是,Akey对左正谊在过往比赛里的操作如数家珍,每次炫耀自己的操作时,他都能挑出一个曾经发生在左正谊身上的类似场景,然后对比,挑左正谊的刺儿,说他哪里没处理好之类的。   Akey提到的那些场景,有一些左正谊自己都不记得了,听他分析时脑海一片空白,仅剩的念头是希望Akey快点滚出自己的快乐星球。   但从如今的形势来看,Akey是蝎子队粉的新宠,让他滚有点难。   蝎粉甚至想把他立为新任太子,捧他登基。   左正谊觉得,先滚的大概率是自己。   网上舆论闹成那样,在大部分网友的眼里,他虽然人还在蝎子,但精神上已经和蝎子恩断义绝了。   左正谊不想那些,今天他的心情很好。   solo结束后,他抬头看了一眼Akey的方向,训练室很大,他们离得远,他看不清对方在玩些什么,不确定刚才那个红衣伽蓝是不是Akey。   是不是都无所谓,左正谊不深究,也不在乎。   他把直播关掉,回房间去和纪决煲日常电话粥,开心地告诉纪决,他准备明天就开始恢复训练,再稍微找找手感,就能上场打比赛了。   纪决也为他高兴,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每天晚上都开小号陪他双排。   由于复健期被队医盯得紧,左正谊也耐得住寂寞,他在回归游戏之后,双手状态比自己预想得要好一些,虽然有些操作不如巅峰期,但他缺的是训练时长,并不难弥补。   左正谊开始跟队友们一起打训练赛。   但一个离开太久的人,当他的位置已经被别人替代,他再想回到原位,就不太容易了。   他要跟队友重新磨合,了解每个人的变化。   他要证明自己已恢复到巅峰,还是曾经的他,再一次取得教练的信任。   左正谊起初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没想到朴业成竟然会不信任他。   朴业成当初是为了他才来蝎子的,他潜意识里把对方当自己人。   但在12月的第二场比赛,蝎子出战前夜,左正谊提出自己能上场时,朴教练思虑片刻,竟然拒绝了他。   朴业成说,蝎子现在位列EPL榜首,与第二名仅一分之差。明天的比赛对手是CQ,蝎子要保住榜首位置,不得不求稳。   言下之意:Akey首发三个月,阵容已经稳定了,在打强队时临时换左正谊上场反而会为团队带来未知风险,降低胜率。   “……”   左正谊从未受过如此冷遇。   他理智上能够理解几分,但情感上完全不理解――朴教练是最了解他能力的人,竟然会这样不信任他。   他有点疑惑,这是朴业成一个人的决定,还是蝎子管理层的授意?   管理层也受舆论影响,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他选择Akey了? 第138章 理想   蝎子和CQ的比赛在12月8日,又是一场焦点战。   早上,太阳刚刚升起左正谊就醒了。   手机平放在枕头旁,纪决凌晨发来的消息还未读。   昨晚SP刚刚打赢一场,但赢得不顺利。   左正谊找纪决吐槽的时候,纪决正在开会复盘,以至于回复的消息姗姗来迟,左正谊都睡着了。   决:“别生气,蝎子一群衰人。”   决:“你没有留下的打算吧?”   决:“反正要走,这几场打不打无所谓。你就当再保养一下手。”   决:“睡了吗?”   决:“晚安,明天见。”   “……”   左正谊的眼睛睁开了,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盯着纪决的消息看了半天,料想纪决应该还没起床,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只躺在床上沉思,习惯性地在脑内算起了帐。   最近几个月,左正谊经常算这笔账――建立一个电竞俱乐部需要投入多少钱。   这个念头未免有点异想天开,所以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连纪决也没。   但纪决太了解他了,一看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上次还主动提出,会跟他一起努力。   努力什么呢?先攒钱。   和一般选手相比,左正谊算是很有钱的,纪决的年薪也不低。但把他们现在的存款全部加在一块儿,恐怕也根本不够。   EPL从最初的鲜少有人关注,发展到十几年后疯狂吸金的S13赛季,整个行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中最为显著的变化是入行门槛提高了。   ――当某一行业肉眼可见的油水大,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自然也会变多。   但EPL的参赛名额有限,一个名额的报价已经破亿,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一支新战队要进入EPL,除购买转让名额之外,更现实的途径是从次等级赛事里升级。   EPL联盟为维持联赛热度,提升竞技活力,非常欢迎新鲜血液。这一点从神月冠军杯的参赛规则和奖励就可以看得出来。   全国各地任何战队,无论贫富大小,都可以参加冠军杯的预选赛。   如果成功进入正赛阶段,和EPL战队一较高下,最终夺得冠军,就能一举升入EPL,成为顶级联赛战队。   但成功之路摆在这里,有能力走到最后的小战队却少之又少。   ――民间队伍能强到哪去?   根本打不过SP、CQ、Lion、蝎子这些豪门俱乐部。   这是题外话了。   退一步说,就当做能打过,一年就能升入EPL。   那么,左正谊想,战队怎么建?基地设立在哪儿?自建基地的花费是天文数字,前期只能租房,比如租一栋别墅,在上海,一个月租金要五六万。   搞定基地之后,队友呢?   稍微有点名气的选手都不可能放弃大好前程,离开EPL。年薪是一部分,浪费青春最为可怕,万一第一年没能夺冠升级,要蹉跎第二年吗?   万一第二年也没夺冠呢?   连左正谊自己都会担心这个问题,创业有风险,电子竞技更加充满变数,谁也不能保证冠军一定属于我。   除队友外,教练呢?分析师呢?   这年头优秀的教练团队比天才选手还要稀少,连EPL战队都很难请到满意的教练,更何况新建立的不知名小战队……   但既然是算账,就假设他能找到队友,也能请到教练。   选手和教练的薪酬是比基地租金更大的开销。他挖不起年薪千万级的成名选手,只挖有潜力的新选手,也得和大俱乐部抢人。   水平差的请来毫无意义,水平好的苗子,一个人至少得开几百万的年薪。   按照参赛规定,一支战队至少要有六个人――保证有一名替补应对突发状况。   也就是说,除了他和纪决,还要再请四个队友。   “……”   算到这儿,左正谊就已经头大了。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后勤,财务,法务,运营……   以及,要给所有选手和教练配一套顶级游戏设备,再加日常生活开支,外出比赛车费等……   总之,至少要有五千万的基础资金,来保障俱乐部前两年的稳定运转。   其实可以找人来投资,但左正谊不希望有投资人跟自己分权,既然要建俱乐部,当然最好是由他和纪决全权做主。   左正谊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账户余额:22356703.98元。   他反复数了三遍,惆怅地皱起眉,给纪决回消息。   End:“我没打算留在蝎子。”   End:“但我自己走和被人赶走是两码事。”   End:“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反正我也不可能续约,再说这些没意义。”   他想了想,又发一条。   End:“对了,你有多少存款?”   纪决也醒了,很快就回复。   决:“怎么突然问这个?”   End:“我在算账呢,好烦。”   End:“我知道你的存款肯定没我多。”   决:“……”   决:“哥哥,给我留点面子:)”   End:“没关系噢,不嫌弃你:)”   左正谊的郁闷得到了一点点缓解。   其实他理智上很清楚,他不适合亲自去建俱乐部,至少现在不适合。   之所以这么心急,是因为他又走到了生涯的转弯路口,该考虑下家了。   一年前,他从WSND转会到蝎子,现在又要从蝎子流落到哪里呢?   左正谊不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总是这样,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他甚至有种预感,不论他的下家是谁,也都一样不能长久,所以更迫切地想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俱乐部。   但理想和现实距离太远。   左正谊不爽地踢了一脚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出门去接受现实。   就在刚刚,蝎子公布了今日比赛的首发名单,Akey赫然在列,End是替补。   从左正谊直播solo那天开始,观众们就知道他的手伤好了,盼着他重返赛场。但今天期待又一次落空了。   左正谊不用看也知道官博的转发里在吵架。   ――蝎子的评论区早就被撕到关闭了,现在粉丝们只能在转发里吵。   为避免火上浇油,左正谊从来不公开发言。   Akey也没公开说过什么,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左正谊如往常一样,吃完饭,和队友们一起训练。   下午随队出发,在赛前抵达比赛场馆。   如今蝎子给他冷待,他也不盼着蝎子好。   可惜,生活不是电视剧,他生命里的“反派”并没有如他所愿遇到挫折――蝎子跟CQ打满三场,跌宕起伏地打赢了。   左正谊在台下冷板凳从头坐到尾。   此时,距离他和蝎子的合同到期,还剩六十七天。 第139章 冬雨   早就听说,人生是无休止的起起落落,现在左正谊体会到了。   他不像当初离开WSND时那样为蝎子伤心,但当离开已成定局,难免有些微的感慨。   其实与其说人生起落无尽,不如说是阶段分明。   普通人的一生中,在出生和死亡之间还有成年,进入社会,结婚,生育,以及有可能发生的离婚,失业或退休,这些都是步入下一阶段的重大转折点。   没有哪一个阶段是没有烦恼的。   左正谊和大部分普通人不一样,他的人生没有这么多阶段,尤其缺少为人子女的体验感。成为同性恋之后,也不会再有为人父母的机会。   他的亲缘关系相当简单,约等于无。又因能力突出,也无须依靠深入的人际交往来发展事业,这导致他在心理上和社会有点脱节――朋友不少,但没有一个让他觉得“不能失去”。   他就像是一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对多数选手来说,电子竞技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对他来说,电子竞技几乎就是全部。   所以他的人生阶段,应该用转会做节点来划分。   WSND是第一个阶段。   当初俱乐部更换老板、改名,左正谊想也不想,就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   一方面是他心目中的“WSND”已经死了,另一方面是,它在他心里其实没死透,只是回归现实了。当时左正谊还不成熟,但已经对即将可能到来的蝇营狗苟有了预感。他不愿意接受现实,离开是对回忆的保护。   而离开得越久,回忆也被时间滤镜美化得越动人。   WSND对他而言,是一座破碎的象牙塔。   蝎子是第二个阶段。   到了今天这步,左正谊也该为他的蝎子生涯做一个总结了。   他在蝎子捧起了世界冠军奖杯,有这个基础,无论结局多么“烂尾”都不能算失败。   和纪决一起奋斗的那些日夜,是珍贵而美好的。   他们的冠军来之不易,即使将来老了,回头远望S12赛季的首尔,心情也该是欣慰吧?   ――时隔五个月,左正谊极其延迟地体会到了夺冠的快乐。   说起来,他们的冠军皮肤快上线了。   想到这儿,左正谊就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12月8日以后,他没找朴业成谈第二次,也没主动接触蝎子的管理层。反倒是杜宇成亲自来找他谈过一回,言辞较为委婉,打探他有没有续约的意向。   用一句话形容现在的蝎子: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他们不是真的不想要左正谊了,是想要,但觉得在有Akey当代替品的情况下,左正谊太贵,续约的必要性降低,应该适当地压一压价。   除此以外,队粉的态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管理层。   左正谊不喜欢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告诉杜宇成,他不续了。   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杜宇成也了解左正谊的脾气,知道多说无益,沟通就此终止。   左正谊在蝎子俱乐部的职业生涯也随之终止了,自这以后再也没有得到上场比赛的机会。   他的合同剩余两个月,但严格来说,留在基地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EPL的冬季休赛期就开始了。   这一个月左正谊的生活乏善可陈,直播也没开几回。关于他转会的节奏越来越多,直播间里不得安宁,气氛不好他就懒得播。   他跟队友的互动也在减少,除了纪决,又一批人从他的生活里淡去了。   左正谊觉得没有郑重告别的必要,大家之间有交情,但只有一点,不多。   他没想到的是,比张自立等人更关心他去留的是Akey。   1月10日这天,上午,左正谊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Akey来敲门的时候,他刚把笔记本电脑收起来,缠好鼠标线,装进袋子里。   房门没关紧,Akey敲了两下就不请自入,简直是永远年轻永远没素质。   左正谊瞥他一眼,心想自己都要走了,懒得跟他浪费口舌拌嘴,继续装东西,等他先表明来意。   Akey也不是喜欢兜圈子的性格,开门见山道:“你已经找好下家了吗?去哪儿?”   “没有,多谢关心。”左正谊客气又冰冷,但一想到以后不会再被这个人缠着烦了,心情就好了不少,唇边露出几分轻松笑意来。   他从没给过Akey好脸色,后者微微一愣,不知想到什么,沉默片刻道:“你是因为我才离开蝎子,还是本来就不想待了?”   “你说呢?”左正谊反问。   Akey道:“是不想待了吧?”   “……”   原来他知道啊。   左正谊还以为,Akey这种极度自信的人,会毫不怀疑地认为是自己凭实力把竞争对手挤走了。他竟然有清醒的时候。   “你有认真看过我的比赛吗?”Akey突然问,“有没有留意过我的风格?”   “……”   当然认真看过,蝎子的每一场比赛,左正谊都在台下好好观看了,作为中单,注意最多的也是中单。但――   左正谊皱起眉,直言不讳道:“你没必要这么在意我的评价吧?你不觉得你对我的心态早就已经超出良性竞争的范畴了么?你活像是――”   左正谊做了一个深思的表情,恍然大悟:“我的深柜。”   Akey竟然不反驳,藏无可藏了似的,终于摊牌道:“没错,我就是为了你才来打职业的。”   “……”左正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啊?”   Akey补充:“为了打败你。”   “你不记得三年前的那场solo赛了吧?”他说,“当时我被WSND的青训营选中,马上就要签合同了。你却突然心血来潮,说要亲自试试我的水平。然后你打赢了,经理问你我的技术怎么样,你说‘一般般’,经理就放弃了我。”   Akey站在门口,口吻平铺直叙:“‘一般般’,你不知道这三个字对当年的我打击有多大,把我的信心都摧毁了。”   左正谊:“……”   竟然有这种事?真的吗?他怎么不记得?   Akey被左正谊茫然的表情刺激了一下,猛然上前一步,逼近他:“所以我想打败你有什么错?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还能比你做得更好,我不是‘一般般’――你才是。”   左正谊的旅行箱敞开平放在电脑桌旁的地板上,Akey一步越过箱子,来到他面前。   气氛剑拔弩张,Akey似乎想动手揪他的衣领,或是做别的动作,堪堪忍住了。   左正谊却仍然没想起这桩旧事,但也不在意。   如果确有其事,Akey输给他,左正谊不认为自己的评价过分。即使是三年后的今天,左正谊也很难给Akey特别高的评价。   一个“平替”罢了,还以为自己是“高配版”,这就是他被摧毁之后重新建立起的自信吗?怪可笑的。   左正谊毫不回避地直视Akey,冷冷道:“随便你怎么想,我没兴趣跟你打嘴炮。既然你自认为比我强,那我就祝你带领蝎子进世界赛夺冠吧,加油。”   左正谊拍了拍Akey的肩膀,不无讥讽之意。   Akey却道:“我当然能做到,时间问题罢了。”   “好吧。”左正谊推他,“你让开点,我还没收拾完。”   “……”   Akey退了两步,盯着左正谊不断往箱子里叠衣服的手。   左正谊的伤完全好了,但手腕上仍然贴着膏药贴。   他的双手漂亮修长,脆弱又有力,只是阔别赛场已久,连Akey都有点记不起它的威慑力了。   临走之前,Akey说了最后一句:“赛场见,不要让我失望。”   左正谊头也不抬:“OK,滚吧。”   ……   这是EPL冬季假期的第一天,也是左正谊留在蝎子基地的最后一天。   收拾完行李,他给纪决打电话。   SP也放假了,但纪决说,SP那边似乎有一个团建活动,要求所有人都参加。纪决再三表示没兴趣也没时间,却实在没法违反队规,程肃年那个人不讲理的。   左正谊昨天听到的时候没多想,今天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奇怪。   纪决被SP的团结氛围同化了吗?以他的作风,如果不想参加,会一声不吭直接消失吧?   他什么时候守过规矩?程肃年还能绑了他不成?   但既然纪决都这么说了,左正谊不想破坏他在SP的社交,便在电话里说:“你去吧,我先去酒店等你。”   他拖着旅行箱往外走。   搬家越频繁的人行李越少,这次离开蝎子,左正谊的箱子前所未有的轻。   一月份的上海很冷,今天还下起了冬雨。   潮湿寒气入骨,左正谊紧了紧围巾,手也发凉,不想在外面打太久电话。刚要挂断,却听纪决说:“你也来吧。”   左正谊没兴趣:“你们战队团建,我去算什么?”   “算家属啊。”纪决一本正经道,“据说好几个人要带女朋友来,你也是我的女朋友,End哥哥。”   左正谊:“……”   “神经病。”   左正谊嘴上通情达理,说什么先去酒店等,但其实他心里不太喜欢纪决跟别人搞社交。   纪决当然明白这一点,可今天却像脑子缺了根弦似的,偏要在他的雷区蹦迪,竟然认真地劝他加入:“来吧,哥哥。其实没几个人,先吃顿饭,再去KTV玩一会儿,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第140章 组局   左正谊在电话里思考了三秒钟,坚持拒绝会不会有点没必要。   很难想象,他当年竟然有过当“交际花”的时期,现在他只觉得社交无聊又多余。   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就当给纪决一个面子。   纪决听了直笑:“我面子真大。”   左正谊哼了声道:“我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下。你们在哪儿?几点?”   纪决道:“不急,我去接你。”   还不到十点,左正谊打车去酒店。纪决不知是从哪里同时往酒店赶,竟然比他先到。   他们开了一间套房,不出意外,今年冬季假期要在酒店里过年。想到这儿,左正谊本来就不算好的心情有点雪上加霜,但不是难过,只是更没兴致了。   他拖着旅行箱,推开酒店的房门。   客厅里的纪决回过头来,接过他的箱子推到一旁,一见面就抱住了他。   纪决应该没比他早几分钟,风衣上沾着冬雨的潮和冷,唇也是凉的,往他脸上贴了一下,不满足,又来接吻。   “……你好烦。”左正谊习惯性地抱怨,却在发声时被趁机撬开牙关,吻得深了些。   纪决的眼睛盯着他,显然在任何时刻都能精准捕捉他的情绪,于是这个吻就带了几分安抚的味道。纪决搂紧他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按。   “开心点,左正谊。”   “我没不开心。”   “真的?”   “……”   纪决的面孔近在咫尺,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左正谊低下头,脸一偏,贴到纪决的肩膀上。呢子大衣上的潮湿蹭了他一脸,左正谊吸了吸鼻子,纪决的味道被雨水盖住大半,但还是熟悉的,令人心安。   左正谊像是没力气了,趴住就不愿意再动。   纪决戳了戳他,他哼唧了一声,还是不动,也不愿好好站着,全身大部分重量倾向纪决,活像没长骨头,沉默无声地撒娇。   纪决拿他没办法,又有些情难自禁,在他耳后亲了好几下,问:“我们去不去吃饭了?程肃年他们等着呢。”   “去。”左正谊半天才说,“我又不怕见人。”   “……”   这句又带情绪了,他从纪决怀里离开,站得端正:“走吧。”   之后在去饭店的一路上,纪决一直在哄他。   虽然左正谊并没有直接表现出不高兴,但正是这种若有似无的不满最难消解。   纪决牵紧他的手,两个人用手指头较劲儿,在车里暗暗地拉扯。左正谊往回收,纪决就攥住他不放,先是十指交缠,又将他五根手指收紧在掌心,焐得发烫。   左正谊对SP的人没意见,只是不喜欢纪决交朋友罢了。   纪决越哄他,这种情绪越浓烈。   可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心情好的时候不会在意这一点,心情不好才借机找茬,没事找事。   纪决倒是不生气,他就喜欢左正谊这副怎么都治不好的臭毛病,一天不哄还觉得缺了点什么。   饭店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   包厢在走廊深处,服务生在前头引路,纪决仍然牵着左正谊的手,进门也没松开。以至于,SP的众人抬头望过来,齐齐发出一阵起哄声:“又来一对男同!”   “……”   左正谊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脸皮厚度。   包厢里一张大桌,人比他想象得少,但其实也不少。   有程肃年,封灿,今年刚退役的老上单李修明,半退役的老打野赵舟,面相腼腆的辅助小赵,二队提上来的中单Neck,和新上单Fen。以及李修明和赵舟的女朋友,两个很漂亮的女生。   这一桌人,除了两个女家属,左正谊都在比赛里见过,但也都不算熟。   坐在正对门位置的是程肃年。   程教练半个月前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面容不见变化,气质越发成熟。他的外套挂在身后的墙上,指间夹着一支烟,但没点燃,只拨弄着玩。   封灿坐在他右手边,跟他一起抬头看向左正谊。   他们给左正谊和纪决留的位置就在程肃年的左边,甫一落座,就有人叫纪决,玩笑道:“太子殿下,我能挑最贵的点吗?”   “……”   左正谊循声看去,是李修明,一个笑嘻嘻的胖子。   纪决应了声“随便点”,他立刻翻开菜单,报了几个菜名,让服务生记。   赵舟也在一旁应和,几个人点菜点得热闹非凡,只有程肃年不怎么吭声,时不时看纪决和左正谊一眼,带着打量。   左正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问纪决:“不是说团建吗?怎么是你请客?”   纪决还没回答,他旁边的程肃年笑了。   程肃年比左正谊大七岁。   七岁的年龄差在普通人中不算什么,但在电竞圈就是差辈了。   若不是程肃年的职业生涯比一般人长,他们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但S11赛季刚出道的左正谊赶上了程肃年职业生涯的末尾。   第一年和最后一年,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厚重的时代。   在S11的冠军杯抽签仪式表演赛上,左正谊和程肃年当过一回队友。   当年的左正谊还处于看什么都新鲜的新手时期――看程肃年也新鲜。那时,他用一双没经历过风霜的眼睛,试图看清程肃年身上的风霜,故作熟练地交谈,非常融入环境。   程肃年也很“熟练”,但客气之余话不多,左正谊觉得他似乎不太想搞社交,有点孤僻,果然名不虚传,是SP的“高冷队长”。   所以他当时加了好几个人的微信,没去加程肃年的。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回过味儿来了,也许当初的程肃年和现在的他一样,不是本性孤僻,纯粹是因为勉力支撑起自己的世界已经很累了,无暇分心,去做多余的社交。   左正谊和程肃年对视了一眼,一个沉默不语,一个轻轻笑着,心态颠倒了似的。以至于程肃年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他此时此刻的想法,与他无声神交。   但这个对视很短暂。   纪决唤回左正谊的注意力,不解释为什么是他请客,只说:“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点吗?”   “……”   左正谊也不追问,点了点头道:“都行,我不太饿。”   纪决立刻点了几道他爱吃的,又点了些酒水。   服务生将菜单撤走,等菜的时候大家无事闲聊,东拉西扯地吹水。话最多的还是李修明和他身边那几个,声音时高时低,笑作一团。   SP队内气氛好,大家太熟了,也就不客气,都很随意。   程肃年虽然是leader,但在饭局上从来都不是组织者,反而是比较边缘的那个,别人拿他身上的梗聊八卦,他也懒得搭理。   他和左正谊挨着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程肃年道:“听说你想买房?”   “……”   他一开口,左正谊没想到是这个话题。   程肃年道:“我之前也一直住在基地,退役后才买的房子。不过买是买了,现在也不常住。”   左正谊不知道接什么话,他现在不大爱说客套话了,想什么就说什么:“暂时不买了,攒钱。”   程肃年似乎有点不解:“攒钱干什么?”   左正谊直言不讳道:“建俱乐部。”   程肃年:“……”   封灿也抬头看了过来,惊讶道:“现在建吗?你不打算找下家了?”   “找吧。”左正谊不确定地说,“资金不够呢,情况也比较复杂。”   纪决在一旁没吭声,今天是他请客,那么真相显而易见。他故意组这个局,拉左正谊来和SP的人接触,有意促成左正谊和SP的签约。   即使不能促成,当做普通社交也无妨。   虽然局是纪决组的,他却不发表意见,服务生陆续上菜之后,他活像一个夹菜小弟,专注伺候左正谊。   程肃年仍然摆弄着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他戒烟很久了,但瘾还没尽,每当比赛不顺,就忍不住想碰打火机。   程肃年看了左正谊一眼,冷不防地问:“End,你还想要第二个冠军吗?”   “想啊。”左正谊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程肃年却追问:“真的吗?”   他扫了一遍全桌的人,轻声道:“在座九个电竞人,六个世界冠军。”   他的话只说一半,另一半尽在不言中。   左正谊微微蹙起眉,没明白程肃年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世界冠军不值钱?   程肃年却忽然站起身,叫他:“出来一趟吗?我们单独聊聊。” 第141章 吹灰   饭店包厢外,走廊的某个方向通往一座露天阳台。   阳台上的金属围栏被雨浇湿,冰冷刺手。程肃年单手握上去,左正谊犹豫了一下,没碰。   两人并肩站着,这会儿雨已经停了,阵阵冷风灌进袖口,左正谊攥紧袖子,把手插进了大衣的侧兜里。   ――他很注意保护手腕,不想受凉。   程肃年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空,轻声道:“你知道我想找你说什么?”   “不知道。”左正谊说,“除了签约,我们有什么可私下聊的吗?但我不觉得你想签我。”   “……”   这个阳台不大,似乎是一个给客人抽烟的所在,地上有专门装烟头的垃圾桶,可以想见,平时应该烟味儿不小。   但今天被冷风冷雨冲刷了一遍,现在只有雨水的味道。   程肃年的目光又落到左正谊身上。   前辈们有个通病,看见年轻人很容易想起当年同龄的自己。   左正谊是个有脾气的人,无关一时的表情和语言,气质如此。他身上写满“生人勿近”,显然不愿意逢场作戏,虽然跟程肃年一起出来了,但看起来没有主动开口的欲望。   程肃年闲话家常似的,问他:“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挺好的。”左正谊也看向程肃年,目光一碰,他改口,“有点。”   程肃年笑了一声,说:“我们这是第一次单独聊天吧?你给我的感觉和印象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程肃年思考了一下说,“好像哪都不一样,尤其是……没我想得那么厉害。”   “……”   程肃年略带几分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左正谊却轻轻拧起眉,回以一个不解的眼神。   “S11赛季,你在WSND那年,给我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程肃年喟叹道,“当时金至秀也刚从韩国转到EPL,声势浩大。我看着你们,你们这些每年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天才选手,心情就像……人力不可胜天。”   左正谊略感惊讶。   或许是因为已经退役了,程肃年才能这么坦然地提起当年的困境。   他说:“S11是我压力最大的一年,因为走到职业生涯的尽头了,从二十五岁跨到二十六,好像从生跨到死。像一根要断的弦,一不留神就没了。但你是轻松的,十八岁,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全EPL打趴下,没有哪个战队遇到WSND不紧张。”   “……”   “当时我想,人和人的命运不一样。”程肃年用指尖的烟弹了弹阳台围栏,太轻,发不出声音,“那年我甚至很羡慕你,就像你现在羡慕我。”   左正谊一愣:“你……怎么知道?”   程肃年又笑了一下:“你刚才说想建俱乐部的时候,看向我的眼神,太明显了。”   “……”   左正谊默然片刻,不掩饰:“谁不羡慕你呢?SP的旗帜,战队的敬仰,永远能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会被打压也不会失去‘价值’,我不知道还有哪个选手的职业生涯能比你更圆满。”   他们的肩膀之间有一段距离,冷风从中穿过。   左正谊忽感一阵心酸,“而我……是个流浪的人,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这就是你想建俱乐部的原因?”   “对。”   左正谊沉默的目光直视前方,天空被雾遮住了,灰蒙蒙一片,压在行人的头顶上。   忽然又下起了雨,细碎的雨线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擦过他冰白的侧脸。   他不到二十一岁,但已经有了程肃年二十五岁时的压抑神情。   程肃年说:“我十六入行,二十六才拿到世界冠军,结果是很圆满,但过程――”   程肃年转过身,背靠金属围栏,对左正谊道:“你应该知道吧?蝎子战队是我和徐襄一手建起来的,后来我被污蔑打假赛,他背着我把战队卖了,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蝎子。”   左正谊点了点头,看着他。   程肃年说:“我一开始不玩辅助,但战队缺人,招不到辅助玩家,我就被迫转行当了辅助。这是我为团队妥协的开始,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的十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   “SP是郭野建的,在进军EOH之前就是一家很有名的电竞俱乐部了,不过当年电竞行业不赚钱,做这一行的都全凭热爱,倒贴资金。当时郭野穷得揭不开锅了,恰逢EOH兴起,他就找到了因为假赛风波声名狼藉的我,让我帮他带队,打进EPL。”   程肃年忆起旧事,轻笑道:“他之所以找上我,就是因为我不要钱,有机会打比赛就行。所以SP的EOH分部不是我建的,却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后来过了好几年,我稍微攒了些资本,才入股俱乐部,成为郭野的合伙人――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纯粹是他看在我的功劳和我们的情分上,给我放权。到现在,他已经不管事了,内外事务都交给我处理。”   “我在SP的好处,就像你说的,”程肃年说,“是战队旗帜,受敬仰,但这些是我牺牲很多东西换来的。我在SP,永远都是团队大于自我,话语权高不等于自由,反而是再也没有自由了。更不能有私心――比如说,我是为给团队补缺才玩辅助,而辅助永远也不能像你的伽蓝一样,在逆境中力挽狂澜。我只能尽可能地提高团队性,打运营。我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我没玩辅助,打中单,AD,哪怕是打野,我的冠军之路会不会顺利一些?但没有如果。”   程肃年掏出打火机,似乎想点烟,但还是忍住了。   “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你在羡慕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羡慕你。”他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顺手把打火机也扔了,“我知道你也很不容易,没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功的人。命运总有一刻会吹你一身灰,让你灰头土脸,这一刻可能早,也可能晚,但迟早会来。”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平静,说:“我欣赏你不只因为你的天赋和能力,更因为你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从许宗平,到首尔受伤,到现在……”   程肃年顿了顿:“你想建俱乐部挺好,但我很怀疑,你真的喜欢那种团队大于自我的生活吗?”   左正谊听得沉默不语。   这些他也考虑过,不仅如此,管理俱乐部还意味着场外杂事变多,他必然会分心。   但道理他都懂,想要终止流浪的欲望却压倒了一切,他认为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尽管自己也知道,这想法有些盲目。   然而,最不能克服的是资金。   所以想了也白想,它是不能达成的愿望,并且蚕食了左正谊寻找下家的动力,让他觉得,接下来去哪个战队都是将就,都没意思。   左正谊因此而高兴不起来。   程肃年看他一眼,重提刚才在包厢里提过的问题:“你还想要冠军吗?”   左正谊还没接话,程肃年就说:“我看你似乎已经不把冠军放在第一位了?刚才我说包厢里九个电竞人,六个世界冠军。我是想说,即使都是冠军,大家的心境也不一样,很多战队夺冠后就垮了,因为人一旦发自内心地满足,就拼不动了。SP去年有点这个毛病,今年的蝎子也是,头上的压力没了。”   “我没有――”左正谊下意识反驳。   程肃年却反问:“真没有吗?”   “……”   真没有吗?好问题。   左正谊想了想,或许是有的。他现在仍然对冠军有渴望,但劲头没有夺冠之前那么足,紧迫感少多了。偶尔冒出一些想要证明自己的念头,也是受蝎子影响而生出的愤怒。   这不是左正谊的错,第二个冠军就是没有第一个吸引人,这是客观事实。   但除了“第二个世界冠军”,还有更吸引人的东西。   “你想过三冠王吗?”程肃年突然说,“EOH的职业联赛自开办以来,十三年,三冠王是一个无人达成的美梦。”   三冠王:即同时夺得国内联赛冠军、杯赛冠军,和世界赛冠军,达成同一赛季的大满贯。   左正谊盯住程肃年的眼睛,答:“想过啊,但是――”   “别但是了。”程肃年打断他,“来SP,我们一起完成更高的挑战。”   “……”   雨下得时断时续,左正谊脸上沾了雨水,他似有疑惑:“为什么找我?原因呢?”   程肃年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我要打造最强的战队,当然要找最强的中单,不然呢?……对了,你手伤之后还没上过场,我想看看你的状态,可以么?”   左正谊:“……”   什么意思?试训啊?   不过这不是重点,他问:“你不觉得我不适合SP吗?”   “那你觉得谁适合?”   “话不是这么说的,主要是……”   左正谊说得含糊,他想说自己和封灿风格犯冲,而且从这半个赛季来看,纪决和封灿也挺犯冲的,两个人都没发挥出最该有的水平,要不然为什么SP的排名被蝎子压一头?   在这种情况下,左正谊再去搅局,那就是三个“毒瘤”斗地主,SP还敢幻想三冠王?搞不好就是四大皆空。   左正谊忍住吐槽,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顾虑。   程肃年懂了,但显然并不在意:“没事啊,他俩犯冲,你来就正好。你不知道有个词叫以毒攻毒吗?”   左正谊:“……”   扯淡吧。   “当然,其实我有一个私心,我想当全世界最好的教练。”程肃年忽然说,“最好的教练不能错过最好的中单,我不能错过你。” 第142章 内向   左正谊和程肃年回到包厢的时候,大家都吃得七分饱了。席间好几道目光望过来,充满调侃。   “哟,你俩还知道回来啊?”   “我还以为私奔了呢。”   “我们改皇和太子急得食不下咽,酒也不喝,都成望夫石了。”   左正谊:“……”   说好的SP规矩多呢?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规矩。   程肃年给了乱讲话的人一人一拳,左正谊默不作声回到原位,他的餐盘上堆满了食物,比如剥好壳的虾,剔掉刺的鱼肉等。   看来纪决的确很急,即使他不在,也要自己吃一口就给他夹一口,生怕他回来之后没饭吃了似的。   奇异的是,左正谊突然觉得自己的胃口好了起来,明明刚才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他把面前的餐盘清空,感觉到纪决一直在注视他,主动开口道:“聊完了,我们回去再说。”   纪决点了点头。   这顿饭又吃了四十多分钟,许多人都喝了酒,包括纪决,程肃年和封灿,只有左正谊和在座的两个女生没喝,这使他身上又多了几道打趣的目光。   SP的几个老油条跟他接触不深,但也不跟他客气,既然敢当面叫封灿“改皇”,叫纪决“太子”,就也敢叫他“End公主”。   李修明贱嗖嗖地问:“公主殿下是不是酒精过敏,要帮你点一杯牛奶吗?”   “……”   左正谊不喝是因为之前手伤的时候,医生叮嘱忌烟酒。虽然现在伤好了,但出于过度谨慎的心态,他还是觉得不喝为妙。   左正谊不是好相与的,瞥李修明一眼,竟然说:“要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牛奶?不加糖,谢谢。”   “……”左正谊的表情太认真,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李修明下意识看了眼纪决,发现纪决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也一点异样反应都没有,似乎对左正谊在酒桌上喝牛奶的事习以为常。   李修明尬住了,叫服务生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赵舟在一旁狂笑,怼李修明一拳:“我劝你识相点,你丫退役了想在直播圈恰饭,就讨好一下End哥哥,让他帮你引引流。”   李修明立马变脸改口,冲左正谊抱拳作揖:“我错了,End哥哥,改天咱俩直播连个麦行不?”   左正谊道:“怎么不找灿神?”   封灿是先当主播后转的职业,在直播圈相当有人气,也很懂套路。   李修明却哭道:“灿神不带我啊。”   “哦。”左正谊面不改色,“我也不带你。”   李修明:“……”   满桌哄笑,程肃年看不下去了,拿起纸抽盒砸向李修明:“出息!”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纪决买单。   饭后原班人马一个也不少,一起涌向KTV。   纪决提前订好了房间,一间大包厢,里面金碧辉煌,尤其是灯,各式各样,华丽得闪人眼。   左正谊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他对唱歌兴趣不大,一进门就窝到沙发里,看那些有麦霸潜质的积极分子去点歌。   KTV有一个好处,吵,而且光线暗。这样的地方适合聊私密的内容,没人能听见。   左正谊跟纪决并排坐在角落里,没几秒,纪决就忍不住抱住了他。   左正谊起先还挣扎了一下,人这么多,怪不好的。但那群人唱歌的唱歌,谈恋爱的谈恋爱,没人盯着这边。左正谊放松下来,靠近纪决怀里,轻轻打了个呵欠。   “程肃年跟你说了什么?”纪决贴着他的耳朵问。   热气吹进耳孔,微微发痒。左正谊怀疑纪决不想跟他好好聊天,怎么还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动脚?   “说了点他以前的事。”左正谊道,“让我去SP,拿三冠王。”   “你同意了吗?”   “……”   左正谊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纪决并不意外,也没对他的决定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略低下头来,亲他。   灯光时明时灭,恰好暗下去时,纪决含住左正谊的唇,深深吻了几秒。分开时意犹未尽,但毕竟是人多的场合,不便太过火。   只能干聊。   左正谊问:“今天是你攒的局,既然你想让我来SP,怎么不直说?”   “没,我只是想让你和他们接触试试,来不来看你自己。”纪决坦诚道,“就算不来,出来吃顿饭也是好的,换换心情。”   左正谊抬眼看纪决。   以前他觉得,纪决的温柔体贴都是装的,为哄他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看来,只要哄他的意图是真的,“装”也是一种真实。纪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跟他说话的时候嗓音压得有多低。   左正谊心情一好,就看什么都好。   他悄悄拽了下纪决的衣服:“再亲我一下。”   “……”   别说亲一下,纪决巴不得亲十下、一百下,亲得他说不出话来。   两人嘴唇一碰,左正谊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纪决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吻得更深。   轻轻的喘息声从唇边逸出,左正谊脸颊发烫,双手抓紧纪决的衣襟,整个人靠进对方怀里,被纪决的另一只手环住了腰。   亲密热吻令人脚底漂浮,左正谊骨头发软,怀疑自己被纪决刚喝过的酒传染,也醉了。   但他还有精力分心,想着转会的事。   程肃年是个情商极高的人,该委婉的时候委婉,该直接的时候直接。   之前在饭店的露天阳台上,他点完头,程肃年立刻就跟他谈薪资待遇问题,话题转换之快,反而让左正谊不好意思了。   好在程肃年没有压价的打算,也不试探他的底线,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而且由于他可以自由转会,SP无须多花一笔转会费,程肃年把省下的这部分钱也加了一笔到他的年薪里,所以开价格外高。   左正谊自然也没有再继续抬价的打算,两人一拍即合,几句话就搞定了合同的主要内容。   但在谈到签约几年的时候,左正谊犹豫了一下。   程肃年知道他为什么而犹豫,但在这方面并未让步,提出的是“2+1”模式,即签约两年,两年后可以选择自动续一年,也可以不续,全凭意愿。   左正谊的答复是:“我再想想。”   程肃年同意,顺便和他约了一个试训时间,要看一下他伤愈后的状态。   这无可厚非。和程肃年这种人共事简直太过省心,他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论好坏,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因此也就格外令人信任。   与其说左正谊想去SP,不如说是程教练本人打动了他。   左正谊的思绪飘出去好远,直到被纪决咬了一口。   “想什么呢?”   惩罚的力度落在下唇上,痛得左正谊一惊,不等他解释,就被麦克风里传来的巨大话音打断了。   “喂,喂!你俩干什么呢?”   李修明站在台上,嗓音被麦克风放大了数倍,震耳欲聋,“太子和End哥哥来点歌啊!要不我给你们点一首男女对唱?”   “……”   饶了他吧。左正谊被迫和纪决分开,把男朋友当挡箭牌往前一推:“你去唱!”   纪决没有办法,必须要为End哥哥“赴汤蹈火”,于是冲了上去。   左正谊在台下盯着他,无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当年他们在潭舟岛生活的时候,也曾两个人一起悄悄地进过KTV。   他们年纪太小,谎称是奉父母之命来开包厢,大人随后就到。小地方管理不严,前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他们放进去了。   那家KTV也很小,装潢远不如这里华丽,连隔音效果都不太行。   之所以来唱歌,是因为那天左正谊班里有个同学过生日,在家长的带领下,请大家集体去唱K,但左正谊因为一些琐事,和那个同学刚吵完一架。   对方平日里经常抄左正谊的作业,在他面前像小弟似的,那天却请了所有人唯独不请他,还故意说给他听。   左正谊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多好,普通同学罢了,但受到这种“独家待遇”也怒火中烧,十分中二地想,这小子真是垃圾,忘恩负义,谁稀罕被他邀请啊?   然后左正谊就拉着纪决,自己去唱歌了。   一进KTV,他就把生气抛到了脑后,心里只剩下快乐。   左正谊并非是那种不好意思当众演唱的人,他骨子里有爱出风头的基因,虽然唱功一般般。   纪决负责捧着他,鼓掌打call,一口一个“哥哥好厉害”,把左正谊哄得飘飘然,越发觉得自己是音乐天才,那个同学没邀请他,简直是世纪大损失。   后来到了WSND,左正谊也和队友一起进过KTV。   队友们和纪决一样,也得给他当粉丝,即使他唱跑调了,也必须吹彩虹屁,夸他是“被电竞耽误的偶像歌手”。   这时左正谊会接一句:“你聋吗?我是实力歌手好不好?”   ――自信永不缺席。   但现在他不大想唱了。   不是因为和SP的人不够熟,主要是因为他没有那种表现欲了,发自内心地嫌累。   左正谊逐渐变得有点内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总之,他想选择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现在靠在沙发上听纪决唱歌,就是最舒服的。   他想模仿纪决当年给他打call的模样,也吆喝两句,夸夸他的男朋友厉害。   但左正谊只稍微脑补了一下做那种动作的自己,就觉得太弱智了,他做不出来。   他默默收回了伸到半空的手,却突然手心一沉,被人塞进一支麦克风。   程肃年刚好路过,见他动作似乎误会了什么――也可能是故意误会。   程肃年说:“你要麦吗?我的给你,去唱吧。”   左正谊:“……”   你自己怎么不唱啊! 第143章 不夜   左正谊后来才知道,程肃年递给他的麦克风是从封灿手里抢下来的。   据说改皇唱歌堪比杀人,不是区区“难听”两个字能概括的,整个SP都没人想听,包括程肃年。   左正谊十分好奇,可惜没得到机会听。   他们在KTV待到晚上,全程下来,唱歌最好听的人是李修明的女朋友,其次是纪决。左正谊只唱了一首,还是跟纪决合唱的,唱两句歇三句,蒙混过关。   程肃年比他更混,一首也不唱。   晚上大家又一起吃了顿饭,这回是程肃年请客。席间聊的话题也正经了些,一群人追忆往昔,讲自己刚入电竞这行时的心态和经历,氛围颇煽情。   左正谊不想喝酒,但在这种气氛下也忍不住喝了几杯。   在座的有新人也有老将,但即使是已退役的“老将”,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都是年轻人,却已经历尽沧桑,仿佛过完了一辈子。   左正谊卡在新老之间,心态也与双方都不同。他认真地听他们说,听着听着,没多久就酒劲儿上头,靠在纪决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后来大家是怎么分开的,左正谊都不知道了。   他隐约记得,他被纪决抱进车里,又被背下车。夜里酒店大堂仍有不少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左正谊浑然不知,拍着纪决的肩膀,以为自己在骑马:“驾!”   纪决:“……”   左正谊一路被背回酒店房间,进了门也不肯放过纪决,指挥他的“马”从玄关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转移到厨房――因为要在酒店过年,他们订的是带厨房的大套房――然后又去浴室,这时他倒是认出纪决来了,让纪决帮他洗澡。   左正谊在撒酒疯这件事上有丰富的经验,纪决也有丰富的趁他喝醉占他便宜的经验,两人“各取所需”,都挺开心。   左正谊脱完了衣服,躺进盛满温水的浴缸里。   纪决站在他面前解皮带,还没解完,就被他一把拽了进去。   水上浮着泡沫,挡住了水下的风光。   纪决湿透的裤子被丢到地板上,紧接着是内裤。浴室暖黄的灯光照住晃动的水面,左正谊在某一个瞬间清醒了几分,浑身紧绷,下意识搂紧了纪决的腰。   “纪决……”他轻声问,“几点了?”   纪决也不知道几点,手机和手表都在外面。大概九点多?十点?   纪决编了一个数字给他,很“精确”地说:“九点四十五。”   左正谊信了。   但他问时间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没什么确切的意图。他的清醒只有片刻,很快便陷入了更深的恍惚里。   他有点头晕,眼神似醒未醒,露出水面的皮肤被热气蒸得一片粉红,纪决咬一口就留下一道牙印。   后来咬突然变成了吻,力道时轻时重,左正谊不断地颤着,发出的声音也时高时低,听得人耳根发痒。   水下暗浪汹涌。   纪决像一头恶鲨,在他的领地里兴风作浪。   左正谊一丝力气也使不上,勾在纪决脖子上的手臂滑落下来,抱住了他的背。   纪决肩背宽阔,发力时肌肉绷紧,带起一阵阵水波。   左正谊越发没力气,一面是为他所害,一面是被热水熏得意识浑噩,忽然有些慌张道:“好像……进去水了。”   纪决闻言凑过来吻他,湿润的舌试探接近:“哥哥都已经没空隙了,怎么会?”他吻得深了些,“是你自己的水吧,宝贝儿。”   “……”   左正谊面颊发烫,猛拍了他一巴掌:“我才没有!”   “好,没有。”   纪决吻起来没完,直逼得左正谊喘不过气,整个人彻底软化在他怀里,糟糕成一团,要被水流冲走似的,可怜得惹人心焦,又可爱得惹人心狠。   据说爱总是伴随着一种凌虐之欲,类似于“喜极而泣”那种积极情绪的双态表达,大脑为将人从过度积极的情绪漩涡里拯救出来,便会施加消极情绪,用以调节。导致他越觉得他可爱,越想狠狠地欺负他。   纪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极力忍耐才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   即便如此,左正谊也被他弄得有些惨兮兮,身上被咬出了一片牙印,连大腿的里侧都有――洗完澡之后,纪决把他抱到床上咬的。   十一点左右,左正谊差不多醒酒了,但又累又困,话都懒得说。   他闭着眼睛,躺在枕头上安睡。   纪决就在一旁搂着他,另一手拿着手机,看微信。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纪决虽然在跟人微信聊天,但大部分注意力仍然放在左正谊身上。人家在睡觉,没什么好看的,可他的眼睛偏偏移不开。   左正谊的睡颜有一种平时绝对看不到的乖,安静柔软,像洋娃娃,棉花糖,海绵宝宝(?)……   纪决脑子里混进了奇怪的词汇,其实他想的是像海绵那样柔软,像宝宝那么可爱,但连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纪决笑点很低地把自己逗笑了,盯着左正谊闷笑好几秒,还把给左正谊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海绵宝宝”。   左正谊全然不知情。   纪决又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一口不够,又亲一下。左正谊被扰得皱起眉,睡梦里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梦话似的骂道:“纪决,你烦死了!”   “……”   纪决终于收敛了,去看刚才被忽略的微信消息。   封灿:“End人呢?怎么不回消息?”   封灿:“程肃年让我喊你们打游戏。”   封灿:“你也不回消息是吧,大忙人,大忙人。”   封灿:“真忙啊?我不信。”   决:“来了,刚才哄我老婆睡觉去了。”   封灿:“……”   程肃年:“……”   这是个新建的四人微信群,纪决回复之后,程肃年也冒出来了。   气氛有几秒的安静,纪决就当做对面的两个人在用沉默向自己敬礼,安然受之,心情更好了。   封灿:“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你俩发展真快。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追上他的?”   决:“不是说过吗?我和他是破镜重圆,早就睡过了。”   封灿:“好吧。”   封灿:“也没什么稀奇,我和程肃年也早就睡过了。”   程肃年:“……”   程肃年:“没话聊可以不聊,不张嘴没人把你们当哑巴。”   封灿:“我打字不张嘴。”   程肃年:“?”   封灿:“对不起,我错了。”   决:“家教真严:)”   纪决发完这句,封灿突然来私聊他。   封灿:“呵,我在你们面前给他面子罢了,你根本不知道程肃年私下对我有多好。”   封灿:“他简直爱死我了。”   决:“这样啊。”   封灿:“对,就是这样。”   封灿:“你呢?End哥哥那脾气,平时没少虐待你吧?”   封灿:“兄弟,有苦可以跟我诉,都是亲哥们。”   “……”   纪决看了熟睡的左正谊一眼,上瘾似的又亲了一口。   决:“还行,不算虐待吧?他只是不怎么搭理我。”   决:“我就爱他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   决:“他脸越臭,我越喜欢。”   决:“对了,虐待应该也有。他经常对我拳打脚踢,还抽我,说我烦。”   封灿:“……”   封灿:“真的吗?”   决:“真的,他脾气好糟,好可爱。”   决:“骂我的语气最可爱了。”   封灿:“……”   封灿:“你没事吧?”   封灿:“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决:“不,这是应该的。”   决:“真正的好男人,就是要心甘情愿给老婆当狗。”   决:“否则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决:“你竟然还在背地里说程肃年的坏话,太不守男德了。”   封灿:“……”   纪决戏瘾十足,把封灿说得哑口无言,十多分钟都没回复,不知是被他雷跑了,还是信了他的鬼话,反思去了。   过了会儿,程肃年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大意是叫左正谊睡醒后记得回他的微信。   纪决回了句“好”,把手机放下,又开始盯着左正谊发痴。   他痴到了深更半夜,期间不知偷亲左正谊多少回,把变态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后来不满足于只是亲吻,他将左正谊的被子掀开,手指触到柔软的所在,轻轻地作弄着。   左正谊在睡梦里呼吸急促,可竟然没被惊醒。   ――或许是因为信任他,潜意识里愿意任他为所欲为,不会被“惊”到。   纪决便得寸进尺,整个人覆盖上去,慢吞吞地,再一次破城而入。   左正谊双唇微张,眉头蹙了起来,发出一声迷茫的轻呼,仿佛梦中遇险,本能地求救。   但他能向谁求救呢?   纪决就是他噩梦里的罪魁祸首,起初还注意不吵醒他,后来越发放肆。   大床成了汹涌海面上的小船,在劲风里摇撼。   左正谊抓紧船板――把床单攥出一片褶皱,身躯打着颤,终于,他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纪决滚烫的胸膛,热汗甚至流到了他脸上。   纪决见他醒来便一点也不再忍耐,低沉一笑,咬住他的唇:“宝贝,今晚别睡了,陪我。” 第144章 共枕   左正谊在醒来的那一瞬间是震惊的。   但纪决不给他更多反应时间,用更猛烈的攻势把他拉进了深渊里。   绵密的吻封住他的唇,甚至眼睛,纪决不准他说话也不准他看,手掌在他脖颈上游掠,痴迷于他皮肤的白与腻,抚了又抚,吻了又吻。   左正谊整个人都崩溃了,想打纪决。   这男的平日里十分克制,终于在他面前学乖了,可一到了床上又凶相毕露,不知节制。   虽然快乐比较多,但左正谊想好好睡觉,否则明天一天又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左正谊推开不断亲吻自己的纪决,骂了两句,后者却道:“明天有什么要干的?本来就是假期。”   “……”   左正谊无言以对,好像的确没事。   但这也不是纪决深更半夜折腾他的理由。   左正谊一巴掌抽到纪决胸口上,触感微潮,是剧烈运动时流的汗水。纪决不觉得疼,反而被他的“反抗”激起了更深的兴奋。   左正谊并未察觉,一面推一面踢,但他的腿深陷折磨之中,使不上劲。手又受过伤,每个动作都下意识地收着力,生怕折了自己。   以至于,他对纪决的“拳打脚踢”堪比挠痒痒,伤害值约等于法师的平A,有没有都一样。   几拳之后,左正谊累了。   纪决喜欢看他生气的模样,但不想真惹他生气,只好低声下气地哄,不得已把原计划的“一整夜”缩短到了“两个小时”。   左正谊这才稍微给他一点好脸色,没叫他去睡地板。   这是他们和好后,第一次酣畅淋漓的情事。   左正谊第二天早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一点,纪决也已经醒了,侧躺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想亲你。”   话音刚落,唇就贴了上来,蜻蜓点水一般,纪决亲完又退了回去,继续盯着他。   “你好烦哦。”左正谊习惯性地说。   但他并不真心实意地觉得纪决烦,反而撒娇似的凑上去,也主动亲了纪决一口。   酒店的卧室里静悄悄,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仅剩的一片微弱光线漏入房内,照亮了他们共枕的双人床。   他们盖着同一张被子,直遮到肩膀,露出两颗脑袋,面对面盯着对方,不知从哪一秒开始,突然默契地比拼起了“谁能坚持更久不眨眼”。   左正谊的好胜心极强,忍到睫毛拼命发抖也不肯眨一下眼皮,连眼眶都开始发酸了,逼得纪决举手投降:“我输了。”   “哼。”左正谊满意一笑,嚣张道,“手下败将。”   纪决:“……”   情侣甜蜜到深处总是很幼稚,纪决自认为聪明绝顶,很会哄人,可实际上他一整天都围着左正谊转,干的净是逗猫般的蠢事,时而偷亲一口,时而悄悄捏捏,把左正谊烦得要挠他,骂他是“小学生”。   左正谊也自认为聪明绝顶,智商碾压纪决。但被纪决偷偷潜入手机里,把微信头像改成了情侣头像都不知道。   ――纪决中午改的头像,他晚上才发现。   主要是新头像和旧的差不多,只是稍作PS,加了点东西。   左正谊跟程肃年聊天的时候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对,但他可能是昨晚做得太久累傻了,也可能是白天睡得太久睡晕了,竟然没发现。   程肃年夸了一句:“新头像很别致。”   “……”   左正谊这才点开细看。   小图看不太出来,大图就清晰多了,头像的底端有一行小字:Righting的老婆。   左正谊:“……”   他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点开纪决的头像看了一下。   果然,纪决在自己的头像上也加了一行字:End的老公。   “纪决!”左正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冲一旁打游戏的纪决喊,“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纪决的电脑桌侧对着他,突然说:“宝贝儿,我刚开了直播。”   左正谊:“……”   每个职业选手都有直播合同,大部分是跟战队绑定的。   有些选手愿意把直播做好,有些懒得做,只混时长。纪决就是一个典型的混子,他每个月只播合同规定的时间,正正好好,一分钟都不多。简直是电竞圈的公务员,到点下班。   但这是以前。   自从决定和左正谊一起攒钱之后,纪决就开始好好做直播了,时长增加,节目内容也变得丰富起来,不敷衍了。   纪决刚打开直播,还没来得及提醒左正谊,就被左正谊一声臭骂公开了他们正在同居的真相。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是第一次了。   弹幕立刻精彩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   “是End!!!!”   “我靠,我又吃到了决谊胜负的糖!”   “太子在什么地方?看背景不像SP基地?”   “当然不是啊,End哥哥怎么可能会在SP基地?”   “哥,光明正大地叫宝贝儿真的好吗?”   “你俩是不是已经出柜了?”   “……”   左正谊打开龙象TV的手机APP,进入纪决的直播间,把弹幕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忘了自己大号进直播间是有系统提示的,眼尖的水友们一发现,就把他的ID复制得满屏都是。   左正谊发了句“好烦”。   弹幕立刻带节奏搞事:“太子,你宝贝儿说你好烦。”   左正谊:“别乱刷。”   左正谊:“纪决,给我上个房管。”   左正谊:“谁再乱刷三天起步。”   弹幕顿时刷得更欢了:   “哎呀,End哥哥跨直播间执法。”   “竟然真的上了房管,太子是妻管严,我哭死。”   “明明是我的宝贝,为什么变成了你的宝贝呜呜呜呜!”   “你的宝贝我的宝贝,其实都一样。”   “太子:不一样,是我的,你们往后稍稍。”   纪决看见弹幕了,但他在打游戏呢,团战正酣,队友一个个接连倒下,他玩了一手相当秀的阿诺斯,本来是carry局,却一不小心操作失误,自己也倒了。   ――团灭。   弹幕开启调侃:   “冠军打野,就这?”   “第一局就翻车。”   “别骂了别骂了,主播心乱了。”   “宝贝在身边,换你你也翻。”   “别单排了,没意思,跟End哥哥双排呀!”   “双排双排双排双排!”   ……   纪决转头看了左正谊一眼,征询他的意见:“来双排吗?”   左正谊已经把换头像的事忘到脑后了,起身去开电脑:“好吧,随便玩玩。”   他忽然想起刚才程肃年叫他一起打游戏,“要不三排,叫上程――”他及时住口,没公开暂时不宜公开的事,“带个朋友,我们三排。” 第145章 乐子   晚上八点十分,正是龙象TV的黄金时段。   纪决在开直播,左正谊没开,他把笔记本电脑摆在纪决身边,开了机。   两人并排坐得很近,但纪决的摄像头只能拍到一个人,左正谊并未入镜。他穿着睡衣,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耳侧,纪决看他一眼,避开镜头,靠过去亲了一口。   纪决的姿势倾斜一看就有猫腻,弹幕疯狂地刷问号,问他在干吗呢。   纪决不回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坐了回去。   程肃年上线的时候,他们已经组好队了。   由于不便暴露身份,程肃年用的是小号,ID叫做“炒酸奶”,这三个字的拼音首字母和“程肃年”一样,属于裹了马甲,但没裹那么紧。   不过没有提示的话,观众不会轻易地往他身上联想。   其实这是封灿的小号,程肃年自己的游戏ID不是这种风格。   不过这不重要,他今天约左正谊玩游戏,相当于变相的试训,主要想看左正谊的细节操作有没有恢复到巅峰水准。   左正谊知道他的目的,于是把自己打游戏专用的键盘和鼠标插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对纪决道:“开吧。”   纪决点击排队。   直播间里有人问:   “炒酸奶是谁?”   “男的女的?什么朋友?”   “酸奶,这ID……不会是女生吧?你俩双排怎么还带妹呢?”   “NO!我的CP之间不能有第三人!”   “瞎带什么节奏?都没朋友是吧?”   “别逗,这是国服前百的局,估计也是职业哥。”   左正谊用电脑打游戏,手机开着纪决的直播间,放在桌面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弹幕。   他说:“是朋友,男的,别问了。”   解释和没解释一样。但紧接着,游戏对局开始,他一进BP就锁定了劳拉,英雄出场动画一闪,弹幕立刻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整齐划一地发:   “劳拉冠军皮!”   “冠军皮!”   “冠军皮肤上架了啊啊啊我还没看End哥哥穿过!”   “快穿!!!”   直播是纪决开的,从队友视角看不见左正谊穿什么皮肤。   轮到纪决选英雄的时候,观众也怂恿他选有冠军皮肤的英雄――红蜘蛛,毕竟是皮肤拥有者,不秀一把像话吗?   但纪决竟然没玩红蜘蛛,甚至都没玩打野,他选的位置是AD。   BP结束,对局开始加载。敌我双方十个英雄的皮肤并排展示,观众们这时才发现,左正谊虽然选了劳拉,但也没穿冠军皮肤。   弹幕刷过一排问号。   “???”   “啥意思嘛!”   “我要看冠军皮[流泪]你们怎么都不玩[拳头]!”   “跟水友唱反调是吧。”   “折磨水友是吧。”   左正谊没吭声,纪决回应道:“冠军皮手感不好,今天我们要冲分的。”   这显然是一个借口,蝎子的冠军皮肤上架好几天了,这一整个系列,无论局内特效还是操作手感都很顶级,网上好评如潮,哪来的“手感不好”之说?   但他们这么明显地不想用,观众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懂了,嫌蝎子晦气。”   “皮肤封面上那么大一只蝎子,确实挺晦气。”   “蝎子有罪,劳拉姐姐是无罪的QAQ!”   “难道以后都不用了吗……”   “别带节奏啊,等会又撕起来,烦。”   弹幕上隐隐有了吵架的苗头,但很快就被压过去了,有一个顶着“决谊胜负床上决胜负”ID的老板开始刷礼物,带了一大波CP节奏,直播间的气氛又欢快了起来。   纪决念礼物感谢的时候轻轻一笑:“我俩还用决胜负?”   他的语气暧昧不明,暗示左正谊毫无还手之力。弹幕全都是老司机,立马懂了,开始起哄。左正谊低头瞥见,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纪决一脚。   纪决立刻闭嘴,一副十足的“妻管严”模样。   这时,不开麦的程肃年在队内频道打字:“别打情骂俏了,显得我像个灯泡。好好打。”   左正谊道:“说你呢。”   纪决道:“我打得很认真,对面的小射手都被我压穿了。”   左正谊看了一眼程肃年的数据,脱口而出:“我才发现,你怎么玩上单不玩辅助啊?”   程肃年打字回:“我上单很强。”   左正谊:“……”   0-2-0的强吗。   左正谊怀疑程肃年在演,但没有证据。   不过无所谓,路人局而已,他爱演就演吧。   但左正谊没想到,纪决这厮也在演,说什么对面被他压穿了,一开始是真的,但没多久他就开始送人头了。   左正谊打了半天猛一抬头,发现己方大劣势。上下两路都被杀穿,野区也差不多沦陷了。   打野是路人队友,刚开局时认出他们的ID很兴奋,现在默默地敲了一行字,嘲讽:“你俩是高仿号吧?”   左正谊:“……”   弹幕一片爆笑:   “这打野怎么好意思说话?”   “就属他最菜。”   “不,最菜的是炒酸奶。”   “太子第二菜,说好的冲分呢?”   “反向冲分,马上就俯冲出国服前百。”   左正谊忍不住道:“你俩差不多得了。”   纪决给他顺毛:“我是在给你搭建舞台,逆风局力挽狂澜的剧本已经写好了。End哥哥,请开始你的表演。”   “……”   左正谊又踹了纪决一脚。   他的劳拉发育不错,经济不比对面低。   在路人局稍微地“力挽狂澜”一下也不算难事,左正谊有意在程肃年面前狠狠秀一把,操作得相当花里胡哨,做了不少高难度动作。   比如故意进人群乱秀死里逃生,比如遛对面打野三条街如遛狗,比如越塔杀人华丽solo……把直播间的观众都秀花了眼。   上单队友炒酸奶犀利点评:“可以,但没必要。”   左正谊“嘁”了一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强。”   炒酸奶:“我知道。”   炒酸奶:“是你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强。”   左正谊:“?”   弹幕也满屏问号,很多观众都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哥们到底是谁?”   “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我也……”   “刚才提到辅助我就猜到了,没敢说。”   “chao,suan,nai,懂的都懂。”   “我问一句,End确定离开蝎子了?”   “这还用问?都已经搬完了。”   “要我说,蝎子不续约真是血亏,冠军中野相继自由人转会,滑天下之大稽。”   “想续也得选手同意啊,管理层还能逼着签字不成?”   “那选手为什么不想续?不是因为蝎狗犯贱么?”   “活该喽,蝎狗和Akey哥哥百年好合,锁死。”   “徐襄是什么东西,Akey才是蝎队正统,队史名宿!”   这是纪决的直播间,粉丝基本都是偏向他们这边的,但节奏一起来,蝎子的粉丝就闻着味儿寻来了。   骂战顷刻间升级:   “你们才犯贱,好好的又开始骂蝎子。”   “一群带Righting牌子End牌子和SP牌子的酸鸡菜狗凑一块diss蝎子,哈哈,复仇者联盟吗?丢死人了。”   “菜狗会看EPL排名吗?”   “蝎子第一你们不会不知道吗?十连胜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蝎狗滚啊!!!”   “自家冠军中野都离队了,蝎狗还能跳,服了。”   “离就离呗,蝎子没了他们也挺好,祝他们在SP大展宏图咯。”   “宏什么图啊,炒酸奶也只是朴教练的手下败将罢了。”   “炒酸奶退役之前就是SP的大毒瘤,当谁不知道呢?现在当毒瘤教练,签下Righting和End这两个新毒瘤,再加毒瘤改皇,哦豁,齐活了!”   “毒瘤俱乐部哈哈哈哈哈!”   “蝎狗的脸皮让我叹为观止。”   “没有End你们连世界赛的边儿都摸不到,废物还叫呢。”   直播间里一片火药味,房管开始封人。   封了好几十个账号,弹幕仍然不清净,而且估计有人把这件事发去论坛和微博上了,有不少新观众加入,人越来越多,吵起来没有休止。   纪决皱起眉,强忍着把脏话咽下,转头看向左正谊。   他的目光带几分询问,问左正谊还要不要玩了,实在不行就关直播玩。   他怕影响他的心情。   左正谊却道:“没事,继续。”   程肃年也说:“下一把。”   刚才不开麦是为了隐藏身份,既然现在已经被认出来了,程肃年就不再掩饰――他本来也没有特别想掩饰,否则不会开一个ID这么明显的小号。   现在是转会期,俱乐部接触选手是理所应当。   程肃年也在看纪决直播间的弹幕,故意读了两条:“‘毒瘤俱乐部’‘朴教练的手下败将’……”   他笑了一声,没做点评,但笑声中的嘲讽已经说明了一切。   ――蝎子和SP是老仇家了。   因程肃年和徐襄的纠葛,这些年来,蝎粉一直都是黑程肃年的主力军。   左正谊本来还担心,最近自己身上风波太多,把程教练牵扯进来会不会有点不太好。现在一看,程肃年习惯得很,一点都不在意。   左正谊心想,这回他不签SP都不行了。   弹幕还在不停地对骂,房管也在不停地封号。   连纪决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执法――骂他没关系,但在他的直播间里骂左正谊,让人忍不了。   左正谊却拦住他,忽然说:“别封了,让他们骂吧。”   左正谊轻轻地敲击着鼠标,说:“来个人录屏,注意把弹幕录进去。”   “???”   “做啥?”   “录屏干吗用?”   “收集庆祝素材啊。”左正谊冷笑一声,“赛季末如果我们毒瘤战队夺冠了,就在颁奖典礼上,把这玩意儿放给‘手下败将’看,多好的乐子。”   弹幕:“……”   还是你牛。 第146章 年岁   直播最终在一片争吵声中落下帷幕。   经此一遭,左正谊加入SP相当于半官宣了,他和蝎子的关系也彻底跌入谷底。   但这同时也象征着,左正谊从自己职业生涯的谷底走了出来,他的粉丝们都很高兴――他确定下家,可以重返赛场了。只要能打比赛,往后怎么走都是上坡路。   上个月,粉丝们本以为他会参加冠军杯每年一度的分组抽签仪式全明星表演赛,但由于新赛季左正谊一场都没打过,不在全明星投票名单里,只在台下当了个看客。   这件事让很多人深感遗憾,但左正谊去SP的消息一曝光,大家又兴奋起来:全明星表演赛?狗都不稀罕!SP现在的阵容比全明星还全明星,下半赛季有好戏看了。   截止纪决关直播,弹幕上的黑子和粉丝都已经熄火了,主战场转移到了电竞论坛上。   当天晚上,论坛首页被屠版。   所有人都在讨论左正谊和SP的适配性、SP是否真成了毒瘤战队,以及,在这个吃战术的版本里,程教练真的能捏合好左正谊、纪决、封灿这仨人吗?   要知道,在左正谊来之前,纪决和封灿就不太兼容。   左正谊来之后,配合得好是选手和战队双赢,配合不好可就是双输了。   看好他们的人很多,唱衰的也同样很多。   但不可否认的是,电竞圈里所有人都很期待,恨不得冬季休赛期立马结束,明天就开始打比赛。   但越是着急,时间越显漫长。   和往年一样,今年的冬休期也有一个多月,假期从1月10日放到2月15日,中间有一个春节,一个元宵节,还有左正谊和纪决的生日。   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二十岁和二十一岁看似只差了一个“一”,但这中间的波折辛酸,远不是一个数字能概括的。   这两个传统节日和两个生日,左正谊和纪决都是在酒店里度过的。   他们鲜少有这么长的悠闲假期。   去年此时,左正谊在为转会而忧心,稀里糊涂地把纪决的生日都给忘了。今年他吸取教训,记得清清楚楚,提前半个月就给纪决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是一把新键盘。   准确地说,两把。   都是“剑炉”定制,设计的造型和配色都相似,纪决那一把上雕了“Righting”的职业ID,与之对应,左正谊给自己的那把上雕了“End”。   虽说在电竞圈里,送外设是最普通最敷衍的选择,几乎可以理解为不动脑也不走心。但左正谊不一样,键盘对他来说始终具有特殊意义,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不是键盘,是倚天剑和屠龙刀。”   “……”   当时纪决正在刷牙,一口牙膏沫喷出来,笑得咳嗽了好半天。   “你别不识好歹。”左正谊对他指指点点,“我可不会轻易换键盘,是为了跟你搭情侣,才给自己也换了一把新的,懂吗你?”   “懂了,谢谢End哥哥。”纪决十分领情,漱口,收起牙刷,回身抱住左正谊亲了一口。   不得不说,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左正谊的审美水平也在提升。   他定制的这两把新键盘比旧的好看多了,不再是中二少年酷炫风,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低调,也多了几分坚实感。   乍一看普普通通,但细节设计十分精美,充满独属于他们的个人元素,合金外壳质感奇佳。左正谊爱不释手,简直想把自己的键盘抱到床上搂着睡――被纪决给拦住了。   纪决不允许任何人抢夺他的位置,人不行,键盘也不行。   但纪决很喜欢这个礼物。   以后他和左正谊一起打比赛,两把键盘摆在一起,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了,简直太妙。   而纪决送给左正谊的生日礼物,则是一枚戒指。   很巧,准确地说,也是两枚。   很久以前,远在潭舟岛的时候,左正谊曾给纪决送过一枚银戒,后来他们分开,纪决把这枚银戒当吊坠挂在脖子上,一挂好多年。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有一回亲热的时候,左正谊碰了碰它,说这银戒太普通,他要给纪决换一枚新的。结果还没来得及换,他们就分手了。   跌跌撞撞,分了又合,他们有幸没失散,还能一起庆祝二十一岁生日。   纪决等不及左正谊帮他换了,他按照两人的尺寸,定做了一对新的情侣戒指,戒指的内侧也分别雕刻了“Righting”和“End”两个名字。   这件事他没和左正谊提前商量,由此可见,他们追求的仪式感大差不差,十分默契。   在左正谊生日的当天晚上,纪决拿出戒指,套牢了他的心上人。   “以后不准你离开我。”   纪决吻住左正谊,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他好喜欢亲他,总也不厌倦。   他们一起享用烛光晚餐,一瓶红酒,两只玻璃杯,喝到醉意熏然。   左正谊生日那天,菜是纪决做的。到了纪决的生日,菜还是纪决做的。   倒也不是左正谊不愿意下厨,主要是他做出来的东西极具视觉杀伤力,恐怕不能下咽――天才中单End哥哥根本没有做菜的天分。   ――年夜饭也是纪决做的。   左正谊不好意思看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就在一旁打下手,帮他择菜,递东西,洗水果。   两个人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左正谊说:“哎,纪决,我突然想起来,我是你哥。”   “?”   纪决眼前冒出一个问号,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左正谊说:“我意思是,我应该给你包红包,发点压岁钱。”   纪决两边嘴角微微一抬,轻笑道:“可以,多包点。”   “有红包纸吗?”   “没有。”   “那怎么包?”左正谊思考片刻,放弃了,“算了,我微信发你吧。”   他心血来潮说干就干,立刻给纪决转了二百块钱。   纪决盯着那吝啬的二百,一时有些无语凝噎,还以为他郑重其事,是要来一波大的呢。   左正谊却把刚洗完的水果塞进自己嘴里,边吃边一本正经地道:“我又不是你亲哥,意思意思得了。”   纪决:“……”   好话坏话都被他说尽了,纪决哭笑不得。   但神奇的是,无论左正谊做什么,纪决都觉得他好可爱,哪怕他一脸凶恶地打自己一拳,眼前的“可爱滤镜”都碎不掉。   男朋友当到这份上,基本已经没救了。   整整一个假期,他们几乎每天都窝在酒店里,偶尔出门约个会,看电影,或是吃个饭。   但约会其实没什么意思,按纪决的话说,不如回酒店做一点爱做的事。   做是做了,但不是“一点”,是几乎每个夜晚,和白天。   纪决对这种事一直都瘾头很大,左正谊也早就品出乐趣了,两个人粘了胶水似的整日贴在一块儿,床上纠缠,沙发上纠缠,厨房里也要纠缠。   有一回,纪决把左正谊按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掀开围裙,衣服一剥,折腾得够呛。   那是除夕的前一天,左正谊闲得无聊说要学做菜。   他下厨也很讲仪式感,道理等同于“差生文具多”,他嫌酒店的厨具和调料太少,影响他的发挥,于是自费把“缺少”的东西都补齐,整整齐齐地摆好,又穿上围裙,准备开始干活。   左正谊有些日子没剪发了,耳后的头发稍微有些长,沿后颈垂下,柔顺而乌黑,映衬雪白的皮肤,美丽得很鲜明。   纪决在背后凝视他,不知怎么就失了神。   待反应过来时,已经遵从本能,把他压在料理台上了。   纪决用力咬他的脖颈,左正谊被迫仰起头,手上沾着刚才洗菜时的水,一片潮湿,抓向纪决的后背。   “……你干什么?”   “想哥哥了。”   纪决又凶狠又黏糊地咬他,亲他。左正谊双脚离地,被抱了起来。   他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倾于纪决身上,紧紧依附,知觉都恍惚。   快乐得令人失魂。   左正谊在纪决的肩膀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牙印,都是失控时咬的。   纪决很喜欢他咬自己,往往是他咬一口,纪决就回以一个深吻,直吻得他喘不上气,神魂颠倒。   如此无法丈量的快乐几乎消解了他们假期中的所有烦恼,过年时纪决的爸妈打电话来,也没能影响纪决的心情,左正谊就更不在意了。   不过左正谊也并非一点烦恼都没有。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无厘头,但他确确实实地为此而烦心。   ――他想把小尖弄到手,却苦于没办法。   小尖是蝎子的宠物猫,归俱乐部所有。   很多战队都有这种类型的吉祥物,用来活跃基地气氛,也能哄粉丝们开心,在社交平台上吸粉。   这只猫不属于任何单独的个人,因此也不可能属于左正谊。   蝎子绝不会为了钱而卖给他,除了钱,交情也殆尽,事到如今没彻底撕破脸就算不错了。   左正谊心知自己不能太自私,基地的饲养员也很爱小尖,大家都喜欢它,他没资格将它据为己有。   退一步说,即使小尖归他了,他怎么办?带到SP去养吗?也根本不合适。   左正谊很不开心,但也只能接受。   他生了几天闷气,纪决承诺等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就养十只猫,轮流陪他玩,这才把他哄好。   左正谊还说:“那么多只,你负责喂吗?”   纪决点头:“我喂十一只。”   “……”   终于,漫长又短暂的冬休期悠闲地过完了。   2月13日这天,左正谊和纪决收拾行李离开酒店,去SP基地签约并报到去了。 第147章 双赢   转会这件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左正谊当初刚搬到蝎子基地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满眼的物非人也非,只有纪决能稍作慰藉。   这回往SP基地搬,他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坐在车上嚼口香糖,甚至哼着歌,在微信群里聊天吹水。   群名叫“正常人不秀恩爱”,四个人:左正谊,纪决,程肃年,封灿。   群是封灿建的,一开始叫“能群聊就别私聊”,主要有两个功能,一是尽量避免程肃年和左正谊单独说话,二是给封灿这个秀恩爱专业户提供了一个新舞台。   现群名是左正谊改的。   End:“我们快到了,有人出来迎接吗?”   封灿:“到哪了?”   End:“还有五分钟。”   左正谊之所以拖到假期的末尾才来SP签手续,是因为蝎子的合同严格来说12号才到期,卡时间。   在此之前,蝎子并未因为他在合约期内而约束他的行为,或者要求他做商务活动,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勉强算得上是和平分手了。   虽然舆论并不和平。   出租车停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左正谊懒洋洋地靠在纪决的肩膀上,手指慢悠悠地打字。   End:“听说你们基地是六层楼?”   封灿:“听说?”   封灿:“我们当了好几年邻居,你不会没见过SP大楼吧?”   End:“是啊,本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关在训练室:)”   封灿:“……”   End:“我还听说,你们辅助和AD睡一张床?”   封灿:“什么呀,那都是程肃年在役时候的事了,现在不是。”   End:“懂了,现在AD和教练睡一张床。”   封灿:“:)”   纪决最喜欢用的经典表情“:)”病毒般流传开来,最近封灿和程肃年也学会了。   但可能是因为“物似主人形”,纪决发这个表情的时候,不管用在什么语境,左正谊都觉得他阴险狡诈。但封灿发就没有这个味儿,反而有点喜感。   就像现在,左正谊能透过手机屏幕感受到封灿那股得意劲儿,拼命掩饰都掩饰不住。   以往聊到这儿,封灿就要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到秀恩爱上,引导左正谊打听更多细节。比如,“当初你为什么和程肃年一起睡”。而且不用问左正谊也知道,封灿的答案一定是“因为他一见面就看上我了,非得强迫我和他睡”,经典的造谣式回答。   封灿等着左正谊问,但左正谊偏不问。   刚好过了红绿灯,司机一脚油门冲向不远处的电竞园区,两分钟停车。左正谊和纪决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一人拖一箱,走进大门。   正是二月中旬,天已经不那么冷了。园区早就复工,路上偶有工作人员经过,左正谊和纪决往SP基地方向走的时候,忍不住问:“封灿为什么那么喜欢秀恩爱?我也没见你像他那样天天秀啊。”   “……”纪决顿了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风衣,系一条同色格子挡风围脖,衬得气质沉稳,甚至有几分斯文,一点也看不出私下里的禽兽模样。   纪决最会装腔作势,当即拉踩封灿吹捧自己:“其实我也很想秀,但我不像他那么心智不成熟,秀多了对你影响不好,我能忍住。”   “哦。”左正谊斜眼看他,“那上回的微信头像是怎么回事?”   “……”   纪决哽住一下,连忙心虚转移话题,生硬地道:“对了,我忘记跟你说,SP房间不够分,程肃年让我们睡一间,没问题吧?”   左正谊瞪他一眼:“是不够分还是你故意的?”   纪决的表情略带几分无辜:“怎么能算故意呢?我只不过是给程肃年提议,当年AD和辅助一起睡,为SP睡出了一个世界冠军。现在该发扬打野和中单一起睡的优良传统了,第二个冠军马上就来。”   左正谊:“……”   他们边走边打闹,左正谊捶了纪决好几拳。一抬头,远远地望见SP大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出来接他们的封灿。   左正谊有点惊讶,刚才他在群里喊人迎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封灿竟然当真,这位“毒瘤AD”比他印象中实诚不少,看起来挺好相处。   仿佛猜出他心中所想,纪决道:“SP的人都很好相处。”本来是一句夸奖,纪决偏要再接一句损话,“因为平均智商不高。”   左正谊:“……”   不搞宫斗是SP的一大优点,左正谊心中甚慰,快步走到门口,跟封灿打了声招呼。   封灿还挺正经,可能是带任务下来的,顶替了领队的活,一开口就安排流程:“程肃年和法务在五楼等你,先去把合同签了吧,然后我和Righting带你去六楼放行李。”   左正谊没有异议,跟着他们进大门,上电梯,来到五楼的会议室。   SP俱乐部的基地大楼里住了好几个游戏的分部,EOH分部独占五、六两层。   五楼是训练区和办公区,六楼是生活区。食堂在一楼,由所有游戏分部共用。   这就是未来几年,左正谊生活的地方。   “几年”,暂时没有明确数字,他跟SP签的合同十分特殊。   话要说回年前,他和程肃年的两次谈话。   第一次是在饭店的露天阳台上,程肃年说动他加入SP,冲击三冠王,开出条件之后,让他签“2+1”,即两年期满可转会,不转就自动续一年。   左正谊没同意,又思考了几天。   第二次是五天后,他们在电话里长谈了一个小时。   左正谊不想把自己绑得太死,不得自由。程肃年也担心战队频繁换人影响长期稳定性,两人意见不一,但最终各退一步,拟了一份若流传出去会引起相当大争议的合同――   合同规定,左正谊和SP签约四年半,即S13到S17赛季。   在S17结束之前,左正谊不能转会到EPL里和国外的任何一家俱乐部。   但他可以选择以非转会的形式离开SP,同时也必须离开EPL。   “非转会形式”包括但不仅限于:退役,或以自由人身份进入国内次等级联赛等。   合同内条款写得相当详细,考虑了多种特殊情况。   简而言之,在这四年半里,只要左正谊想以普通选手的身份在顶级联赛里好好打比赛,就只能留在SP,不能转会。   但如果他想退役,或者亲自去建俱乐部,从次等级联赛从头干起,程肃年也不拦着。   这份合同看似苛刻,又极度自由。   程肃年是个很大胆的管理者,这种条款亏他想得出来。他和左正谊一个敢想,一个敢签,最终双方都挺满意。   左正谊心想,他当然不吃亏,事到如今他唯一的职业愿望就是建设属于自己的俱乐部,想走就走,难道不好吗?   程肃年却觉得,左正谊根本不可能在当打之年离开EPL,想法总是简单,付诸行动却很难。   所以,这就是一份长期合同,变相的卖身契,左正谊被他套路进来了。   既然双方都认为自己赢了,这也可以称之为一种特殊的“双赢”。   SP五楼的会议室里,左正谊和程肃年相对而坐。   会议桌上的白纸合同一式两份,左正谊翻阅几遍,拿起签字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欢迎加入SP,”程肃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世界第一中单,End。” 第148章 幸运(一更)   按照EPL联盟规定,选手和俱乐部签约完成后,必须由俱乐部出面,向联盟官方上报审核登记,走完这套程序之后才能对外官宣。   左正谊原以为,他加入SP的事已经人尽皆知,该有的争议早就争过一遍,该吵的架也都吵完了,各方粉丝充其量只能继续讨论几句阵容适配性,或者八卦一下SP队内是否会闹矛盾,都是老生常谈。   总之官宣时不会再起什么风波。   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中不一样。   他是2月13日上午签的约,当天傍晚,SP官方在各大平台上发出了官宣公告。   在此之前,左正谊在新基地吃了第一顿午餐,下午收拾行李,整理房间,顺便和领队等工作人员进一步熟悉,互相加了微信。   在纪决夹带私货的争取下,他被领队安排到了纪决的房间,中野同居。   纪决的房间陈设和在蝎子时差不多,很简洁,除必要用品之外,基本没摆放任何装饰性的东西。   床只有一张,尺寸中等,睡两个人够是够了,但要想不拘束,肯定要躺得很近,这在外人看来有点过于亲密了。   SP的领队叫钟蓉,纪决叫她“蓉姐”。   这位蓉姐显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她看完一点也没觉得奇怪,也没多余地问左正谊“要不要再加张床”,只简单地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基地一般几点熄灯,几点起床,晚上收手机之类的。   最后友好地笑了笑,寒暄两句,留下一句“有事找我”就走了。   纪决关上门,第一时间把左正谊按倒在床上,亲了下来。   纪决的天赋可能都点在摄影技能上了,一边把左正谊亲得喘不上气,一边拿手机对着他们的脸拍了张照。姿势有点扭曲,左正谊骂他乱拍,但一看照片,竟然拍得挺好看。   “你真行。”左正谊一爪子推开纪决的脸,抢过手机,顺手翻了翻相册。   这一整个假期,纪・天才摄影师・决没少拍照,左正谊的正面、侧面和背影应有尽有,私密照也有不少。还有搞笑照片,比如左正谊喝奶茶洒了一身,被纪决捕捉到了狼狈又气急败坏的一瞬间。   左正谊像首长阅兵似的,在相册里逐张检阅,想删几张他觉得不好看的照片。   但删除键没按下去,就被纪决拦住了。   纪决对“删除”这件事有严重的PTSD,默不作声望着他的眼神里甚至有几分隐约的哀求。   “别删。”纪决搂紧左正谊,脸庞贴在他脸上,“再删一次我不活了。”   “我又没想都删掉……”   左正谊嘟囔一句,咬了一口纪决的鼻梁,留下一道鲜明的牙印。然后他盯着这牙印看了两秒,笑点奇低地笑了起来,指挥纪决:“你去帮我收拾行李,快去快去。”   像个恶霸奴隶主。   纪决很会在“奴隶主”手下讨生活,讨价还价道:“你先亲我一下。”   左正谊亲了,亲完又亲一下。   纪决心满意足,这才起身去开他的旅行箱。   其实收拾起来是很快的,左正谊的行李很少,一些衣服,少部分杂物和外设,洗漱用品等,只有这些。至于枕头被子,都是领队给提供的。   他们收拾完,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纪决带左正谊出门熟悉新环境。   SP的六楼很像酒店,一条宽阔走廊,两侧都是带独立卫浴的大“客房”。   他们隔壁住的是辅助小赵,小赵的隔壁是封灿和程肃年――这两个人早就在外面买了房,离电竞园不远,有时会回家去住,但赛程紧张的时候还是会住在基地里,方便。   五楼是训练区,一队和二队分两间训练室,每间都很大,透过双开的玻璃大门,能看见训练室内摆成两排的电脑桌,挂在墙上的巨幅游戏地图,和战术指挥板。   除训练室之外,五楼还有一间奖杯陈列室。   左正谊路过时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金色银色各式奖杯高高低低摆了几排,他心想,这里迟早会留下他的痕迹。   其实,如果不能始终待在一家俱乐部,那么走到哪里都能留下属于自己的奖杯,也是一种辉煌。   这样的传奇生涯,又有几人能拥有?   左正谊有片刻的走神。   纪决推开训练室的大门,把他领到他的位置上,帮他插好键盘,调试电脑。   训练室里有人,封灿和小赵都在。   程肃年也在,他自从当了教练,就不坐原来的位置了,在选手的两排电脑桌对面另辟了一张单独的桌子,像个监工,时不时就会坐下来监督他们训练。   此时程肃年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似乎在处理工作,见左正谊和纪决进来,抬头说了句:“End,运营说官宣微博晚上七点发,你记得转发一下。”   左正谊应了声“好”。   官宣文案他都猜得到,无非是“欢迎XX选手加入我们俱乐部,担任XX位置,今后一起为冠军而拼搏”之类的,这是基本所有俱乐部通用的模板。   正如左正谊预料,SP的官博就是按照模板发的,十分正式。   评论区也十分和谐。   其实SP的队粉很挑剔,并不好惹,但再怎么挑也挑不到他的头上来,他是世界冠军FMVP中单,过往高光有目共睹。   截止官宣发出去一个多小时,都无事发生。   由于新上单――李修明退役了,SP在冬窗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还没来报到,正式训练并未开始,全队处于自由活动状态,左正谊晚上在训练室里适应了一下新电脑和新键盘,就回房间休息了。   风波是在后半夜发酵起来的。   当时左正谊和纪决都已经睡了,没第一时间看见。   起初是有人在论坛上发帖,以左正谊的网传年薪为引子,给SP算了笔账。   这位楼主说:“改皇高薪大家都知道,太子以冠军打野身份加入SP,想必也是两千万打底。现在End哥哥也来了,他的年薪只会更高,不会低。SP的选手总支出超标了吧?搞不好已经超过联盟工资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SP被质疑违规。   所谓工资帽,指的是EPL联盟对战队花在选手身上的总支出有一个规定额度,不能超过战队前一年收入的某个百分比。   这一规定十分严格,有的俱乐部为了躲避联盟审查,会在合同上做手脚。比如职业合同上写明的年薪并非实际年薪,转而在直播合同上另作乾坤,打擦边球。   左正谊不知道SP是否有违规擦边行为,程肃年怎么可能跟他聊俱乐部的财务状况?   吃瓜群众真正在乎的也不是SP的财务状况,而是由此衍生出的一系列争议,换句话说,“黑点”。   最看不惯SP的自然是蝎子粉丝,这个帖子被飞快地顶成热门。   一开始大家讨论的是SP是否有违规的可能,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话题歪成了“左正谊离开蝎子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是钱吗”。   这个问句带着几分居心叵测,无视左正谊手伤时期不被蝎子管理层信任的事实,声称是左正谊自己嫌新合同开价太低,不肯续约,蝎子管理层才不得不放弃他,重用Akey。   又联系起年前撕过一场的“SP违规挖人”风波,蝎粉说,一定是那个时候SP就给End开出了天价高薪,双方暗通款曲,还装白莲花受害者,害蝎子被全电竞圈嘲讽。实际上蝎子才是最无辜的,冠军中野都被挖走了,惨不惨?   蝎子粉丝颠倒黑白的本事堪称一绝。   最绝的是,他们并非故意造谣,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才是真相。   毕竟,谁会认为自己是坏人呢?坏的一定是对方。   以至于,左正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上热搜了。   SP官博发了一条己方并未违规的澄清,但澄清也没什么用,蝎粉到处带节奏,说他们给左正谊做了“阴阳合同”。   排除世界赛时期的“对外战争”,国内电竞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内战了。蝎子粉丝祭出了一股为左正谊“送行”的气势,仿佛终极之战,把前阵子的“大撕”都衬托成了小打小闹。   主要也是因为左正谊的个人粉丝实在太多,再加上SP队粉――堪称三方混战,蝎粉以一打二,人数被碾压,竟然还能理直气壮地打得有来有回。   左正谊感觉十分离谱,想不明白蝎粉为什么这么恨他。   他们对他的感情似乎从来都没正常过,要说没喜欢过是假的,但这种喜欢带着几分“单相思”的怨恨。蝎粉怪他把忠诚都给了WSND,不会再像爱WSND那样爱蝎子,责骂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是自己人,是“雇佣兵”,预感他迟早会离开。   但当他真的离开,他们又觉得被背叛了,痛恨他的“无情”,仿佛之前的一切怀疑都应验,左正谊果然没爱过蝎子,所以该骂。   但蝎粉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把“爱走不走,谁稀罕他”挂在嘴边,仿佛喜欢左正谊会掉份儿。为了证明自己的“不稀罕”,就贬低左正谊,反复论证他不如Akey,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左正谊心情复杂,但也没给什么回应,他无话可说。   让他比较尴尬的是,2月14日是情人节,也是封灿的生日。按往常的习惯,SP的官博会专门为选手庆生,发生日当天的欢乐照片和视频。   结果因为今天官博下全是吵架的,热搜居高不下,庆生微博刚发出去,评论区就被粉黑大战给霸占了,封灿的粉丝也很恼火,官博不得不开精选评论。   封灿说没事,他不在意这个。   但左正谊心里很过意不去,怀疑自己的体质不正常,走到哪里就把腥风血雨带到哪里,明明他没做过任何亏心事,没对不起谁。   左正谊烦躁不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编辑微博。   他想给一个正式的回应,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争议解释清楚,跟蝎子粉丝做了断。   但这条微博还没来得及写完,就有人替他做了澄清。   ――是除去左粉、蝎粉和SP粉之外的第四方:老WSND粉丝。   牵头人是“正谊不怕乌云”,这位曾经知名的左粉头子,发了一条足足塞满十八张图的微博,全部都是老WSND粉丝写给左正谊的信,一面为他的人品做澄清,一面表达对他的支持。   微博最多只能发十八张图,放不下的图片都放在评论里,足足有一百多张“千字长信”,加上评论里不计其数的短评,一时之间,那些和主队一起消失在电竞历史里的“WSND粉丝”,都纷纷涌现了出来。   他们有的妙笔如花,字字煽情。有的不善言辞,写得磕磕绊绊。   但表达了共同的态度:老WSND人永远把End当自己家小孩,不论左正谊转会去哪里,换多少战队,他们都会一直支持他,做他的后盾。   虽然左正谊再也不能和W队一起夺冠了,这是永远的遗憾。   但,既然不能把时间停留在过去,他们希望他前程似锦,走得更远。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条微博成了热搜广场上的第一条,并以极快的速度破圈,被转发了好几万。   左正谊根本没能把那些信都看完,读到一半他就伏倒在纪决的肩膀上,抬不起头来了。   纪决感觉到自己肩上发烫,叹了口气,安慰他:“别伤心好不好?”   左正谊摇了摇头,半天才道:“我不伤心,我只是觉得……”   “嗯?”纪决亲了亲他的头发,耐心地等他说。   左正谊轻轻呼出口气,心情沉重又轻盈,有彩色的气泡从他的心脏往外冒,咕嘟咕嘟,升起,炸开。   他出乎纪决意料地说:“我感觉很幸福。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   幸运吗?纪决不敢苟同,但左正谊能开心就好。   或许有几分幸运吧,他的人生比任何人都不平凡,虽然吃过很多苦,但也能得到很多的爱。   纪决忽然想起,昨天他给左正谊收拾行李,挂衣服的时候,又看见了左正谊没舍得丢掉的WSND蓝白色队服。   明明左正谊搬过好几次家,每次都会扔很多东西,这旧队服却总是留着。   纪决把询问的话咽回肚子里,更用力地抱紧他。   气氛一时寂静,过了会儿,忽然有人敲门。   是程肃年,纪决给他开门。   “……”程肃年刚要开口,话音一顿,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左正谊,“你还好吧?”   左正谊面色如常,用眼神回答了他。   程肃年对左正谊的心理素质很满意,说道:“没问题就出来开会吧,新上单来了,我讲一下后半赛季的战术安排。” 第149章 偏锋(二更)   所谓开会,说的是小会。地点在五楼训练室,参与人员只有一队的五个主力选手和教练程肃年。主要目的是让他们聚在一起熟悉一下,顺便聊聊今后的训练方向。   左正谊和纪决下楼的时候,训练室的玻璃门敞开着,远远便听到封灿的吐槽:“蝎狗阴招不少,还想挑拨SP,真缺德。”   左正谊这会儿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情绪,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门,问:“他们又怎么了?”   封灿似乎被恶心得不轻,直接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转发评论。   是“正谊不怕乌云”那条热门微博,转发区里大部分是感动和感慨,其中夹杂几条蝎子粉丝的阴阳怪气:   “死爹粉又出来跳了,当初你们少跳几下,End和蝎子的关系就不会那么差。现在人家去SP了,你们还发什么自家小孩,恶心谁呢?”   “你不懂,蝎子和SP都是公司,WSND才是家。”   “SP粉跟着瞎感动什么?你们就是下一个蝎子,接盘侠,懂不?End公主工作结束就把你们也一脚踢开。”   “……”   左正谊无语了,把手机还给封灿,心想,蝎子粉丝应该改名叫癞蛤蟆粉丝――咬不死人,恶心人。   但今天那些老WSND粉丝的支持信已经把他的心脏填满,满到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用来填充气愤,以至于左正谊一点都不生气,只盼着早点把蝎子打趴,让这群嗡嗡叫的苍蝇闭嘴。   虽然左正谊表现出了无所谓,但SP是一家很有人情味的俱乐部,懂得维护选手。   在程肃年的示意下,SP官博转发了“正谊不怕乌云”的微博,写了一句“电子竞技的世界里不只有胜负,更有忠诚和情谊[心]”。   一句话化解了蝎粉的挑拨,表明支持的态度,引得左粉和老WSND粉丝又哭倒一片。   这是后话了,开会的时候左正谊并不知情。   他没再看手机,和队友们一起坐到训练室的会议桌前,也是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新来的上单队友。   一个人的性格能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小细节上,就比如说两分钟前,他们开会挑座位。   会议桌不大,左右两侧总共摆了六张椅子。   左边一张单独放着,程肃年已经坐在上面了。右边五张摆成一排,是给选手准备的。   左正谊第一个走过去,想也不想就直接坐了右侧最中间的位置。纪决习惯性挨着他坐,还很不规矩地顺手撩了一把他的耳朵,惹得他捶来一拳。   封灿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坐好了,也没多想,直接坐到了左正谊的另一边,辅助小赵则跟着封灿坐。   最后一张椅子空了半天,是上单的位置。   所有人同时扭头,寻找新来的上单。   此人还在自己的电脑桌前坐着,磨磨蹭蹭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像叛逆的高中生。头发染了红黄绿三个色,打了耳洞,戴一颗奇形怪状的耳钉,穿衣风格也奇奇怪怪,土不土洋不洋的,颜色倒是丰富,一站起来,整个人像一面大号调色板。   他的造型很高调,夺人眼球。但相比之下,五官比较一般,充其量只能算清秀。   他大名叫丁海潮,职业ID是Lamp。   左正谊之前在微博上看见过他签约后SP发的官宣照,但完全不认识,不知道这个上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也没在意。   这时,程肃年开口了:“Lamp,速度过来,开会了。”   这个年龄只有十八的新上单终于迈着小碎步,慢吞吞地挪过来,坐到了椅子上。   ――他穿得像个社交牛逼症,行为模式又很像社恐。   左正谊心想,哪来的奇葩?不会是程肃年在路边捡的吧,靠谱吗?   程肃年拿眼神点了点丁海潮:“他们都不认识你,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丁海潮说话了,嗓音比动作利索,但音量不高。   他说:“我,Lamp,国服通天代,专业冲排名,五十一局,需要的滴滴。”   左正谊:“……”   纪决:“……”   封灿事先在程肃年那里听过他的消息,没太惊讶,但表情仍然有点一言难尽。   所谓通天代,“代”指的是代打,“通天”就是字面意思,夸张手法,形容这种代打能打最高段位,技术通天。   代打出身的职业选手并不稀奇,但像Lamp这种一开口就向队友推销业务的可不多,活像个卖保险的。   况且在座好几个世界冠军,谁稀罕他代打啊?   他看起来脑子不太好的样子,纪决心想,这厮有望取代封灿成为SP的智商新洼地。   程肃年在桌子底下踹了丁海潮一脚:“以后不准再提代打的事,违规了,会禁赛。明天把你的头发染回黑色,耳钉摘了,还有,基地禁烟酒。”   丁海潮鹌鹑似的点了点头。   由于左正谊一直盯着他,他也看了一眼左正谊。   可能是觉得不打招呼不礼貌,他满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看什么看。”   左正谊:“……”   弱智吧。   左正谊突然对程教练画的三冠王大饼失去了一点信心。   程肃年好似看不出他的丧气,坐在他们对面,一脸冷静地照常开会。   “Lamp介绍完,你们几个不用介绍了,我直接说正事。”程肃年道,“虽然我们战队训练开始得比较晚,但这段时间我没闲着。我综合你们每个人的打法特性,琢磨了一套初步的战术规划。”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程教练。   在座五个选手,可以分为三个类型。   第一类:左正谊和封灿,职业战队大核,单一位置专精,习惯被全队喂养长大。   第二类:纪决和丁海潮,路人王,较为全能,但不管打什么位置,都是抢资源型毒瘤。   第三类:没有话语权的工具人辅助小赵,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左正谊和程肃年谈签约的时候,就“以后谁当SP第一核心”的问题展开过讨论。   程肃年情商奇高,给他的答复是:“放心,我重金签下你,不可能是为了把你摆在基地里当花瓶。”   左正谊心想也对。   况且战队核心这种东西,不是说谁想当就能当的,队内地位靠场上表现来争取,以他的carry能力,他不信自己争不过封灿。   最差也不过是双核。   但如果打中下双核,纪决的地位就比较尴尬了,要当一个基本不吃资源的打野来为团队服务。   左正谊觉得这样不好。   这不是纪决喜欢的模式。   出于私心,他还是想像以前一样,打中野联动。   但在SP,根本不可能全队围绕中野来做战术,否则把封灿往哪儿放?   现在又来一个Lamp,看起来要么是花里胡哨的菜鸡,要么也不是省油的灯。但前者的可能性不大――程肃年不至于老眼昏花到买一个菜鸡上单回来打三冠吧?   总之,左正谊很好奇程肃年究竟做了什么规划。   纪决也很好奇。   他们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封灿,封灿似乎也不知道。   程肃年不卖关子,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来,纸上是他亲手画的游戏对局地图。   程肃年扫了一眼各怀鬼胎的五个选手,说道:“我们不打法核,不打野核,也不打射核――”   上单Lamp眼前一亮,这时候他倒是不社恐了。   但程肃年马上就打消了他的妄想。   “官服已经进行了版本大更新,比赛服也即将实装。下个版本仍然是英雄强度相对平衡的版本。但MOBA游戏永远也不可能有绝对的平衡,技能不调整,不代表英雄梯队排序不受影响。这次天气系统上线了,还有装备大改,局势必然会比以前更复杂多变。”   程肃年把地图纸往前一推,让他们看清纸上标注的信息,“这意味着太固定的套路八成行不通了,我们不如剑走偏锋,试试无核战术。”   “?”   左正谊的眼前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不解地皱起眉:“无核?” 第150章 交锋   “无核战术”,在竞技项目里不算新名词,它通常指的是弱化个人的团队合作式打法。放在EOH里,应该是指团队运营。   但如果仅仅是打常见的团队运营,程肃年何必叫它“无核”?   左正谊坐得端正了些,问道:“你意思是像CQ那样打吗?但CQ也不是无核啊,他们有传统双C。”   程肃年摇了摇头:“CQ那种打法不够灵活,在形势多变的版本里我们需要更能随机应变的战术。我说的无核,不是合作,是竞争。”   “……”   左正谊仍然茫然,语塞了片刻。   程肃年乍一看是个情绪稳定作风稳妥的正经人,但可能是打职业的那些年他压抑太久,为团队做了太多妥协,当教练后激情反弹,不愿意再走规规矩矩的团队路线了。   “这暂时还算不上是一种成熟的战术,我说的是思路,你们先听听看。”他神色冷静,说出来的话却很疯癫,“比如资源竞争,我举个例子,假定一局比赛里的某一时刻,Righting不在野区,End就可以去抢他的野。”   程肃年盯着左正谊说:“但是,当End去刷野的时候,封灿也可能从下路上来,偷吃你的兵线。所以你要想在这场竞争里胜出,就要处理好吃资源的时机,确保自己抢到队友资源的同时,不被另一个队友偷家。”   “……”   训练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所有人都听懂了,但又没懂。   左正谊眉头一拧,看向程肃年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怀疑:“这不乱套了?你认真的吗?”   封灿也皱起眉:“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赵靖――辅助小赵没吭声,但从神色判断,也十分疑惑。   丁海潮的关注点和他们不同:“那我不是亏了吗?我是上单,偏远地区能抢多少……”   纪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么打,不要指挥了?”   “要啊,End指挥。”程肃年扫视他们,“这个你们没异议吧?”   在座几人中最擅长指挥的就是左正谊,另外四个当然没异议。   但左正谊本人有异议,他往前一倾身,警惕道:“教练,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资源竞争?我们是在玩路人局吗?不仅要防对手,还得防队友?”   在赛场上,或是场下讨论战术的时候,左正谊从来都不是乖乖听话的人,“当家做主”四个字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了。   他之所以能对程肃年保持客气温和,是因为他们不够熟。   现在,当不熟的外皮逐渐褪去,他像是一个上课顶撞老师的刺头儿学生,音量不自觉地加大:“照这种思路发展下去,大家都惦记着抢资源,都不听指挥了,我怎么指挥?不太合理吧。而且这种打法的优势是什么?你确定能提高胜率吗?”   “不确定,目前只是个想法。”程肃年语不惊人死不休,“从BP角度说,执行这种战术我们要选纯进攻阵容。如果攻势够强,还用防对手吗?防守没有意义。我们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攻得更猛,快速拿下比赛。”   他又说:“竞争不等于放弃合作。我们要打运营,还得打得比别人好。我说的竞争,也不是让你们专门抢队友的钱,地图资源就这么多,要想每个人都发育好,眼睛得盯住敌方资源和人头。”   “这么说吧,我理想中的完美对局是,”程肃年拿出一支笔,在地图纸上画了一道箭头,“我们――前期英雄,进攻阵容,BP优势。上中野和AD,都有前期打架能力,或是反野或是一级团,开局就把对面杀穿,控下三路线权,野区自然比较安全。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要靠个人能力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对位优势,用对位优势来争取团队优势,再把团队优势扩大,滚雪球,推高地。”   “其实就是常规前期阵容的打法变种,区别是我们没有固定发育点。你们竞争的意义在于‘内卷’,谁优势更大,谁就当这一局的核心。必要的时候,全队围绕核心路发起进攻。”   程肃年又看了左正谊一眼,“不过,与其说这个人是核心,不如说是在当前局势下的最佳进攻点。至于‘最佳’怎么判断,就是指挥的任务了。”   “我明白了,但这太理想化了吧?可执行性高吗?”在正经事上,封灿一般很少反驳程肃年的观点,他是最听话的,但这时也忍不住提出质疑。   左正谊道:“这都不是理想化,是极端情况了。”   BP容错率和选手操作容错率奇低,一个失误就能葬送全队。程肃年太自信了,对选手也太信任了。   左正谊理解程肃年的自信,他也很自信,但如果说他对自己的信任值是100%,那么对纪决的信任值就是99%,对封灿的信任值大约有80%,辅助……不太熟,也不重要,勉强算60%吧。   而这个新上单Lamp是什么水平,他根本没见识过,信任值约等于零。   在这种情况下,程肃年所说的“无核内卷”战术思路,在他看来过于离谱了。   “为什么?”纪决突然问程肃年,“我觉得可以试试,但不太有必要。天气系统和装备大改的确对战局有影响,但影响有限。教练,你是怕我们队内‘毒瘤’太多不好处理,用无核来避免闹矛盾吗?”   纪决不常插话,但只要说了就直击要害。   左正谊立刻接道:“如果是出于人际关系的考量,我觉得更没必要。谁强谁当老大,难道不好吗?”   “……”   他俩一唱一和,程肃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觉得谁强?”   “当然是我。”左正谊眼都不眨一下,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如果说EPL只有一个大C,那就是我。如果说全世界只有一个大C,那还是我。”   封灿坐不住了:“你是不是不知道ADCarry怎么写?”   左正谊斜他一眼:“嘁,来solo。”   “好了。”程肃年打断他俩,“我当然不是为了人际关系,否则买你们干什么?你们难道没发现自己的共同点吗?――都是激进派,天生适合打进攻。”   “这种战术能不能实现,教练组会进一步研究。但我之前好像忘了告诉你们,我把你们几个组到一起,就是为了打造一支纯进攻战队。”   “电子竞技是进攻的艺术。”   左正谊抬头看站起身的程肃年,听见他说,“不一定对,但至少我这么认为。你们就先给我一点信任吧。”   “……”   不知是否是错觉,左正谊隐隐发现,虽然程肃年说的是“你们”,但眼神似乎只看向他,这句话是专门对他讲的。   封灿不管心里怎么想,最终都会听程肃年的安排。   赵靖也是程肃年一手带起来的,老SP人,也听话。   丁海潮是程肃年捡来的,智商明显不足以支撑他不听话。   纪决虽然心眼很多,但事事站在左正谊这一边,左正谊点头了,他就没意见。   所以,程肃年真正需要说服的人,其实只有左正谊一个。   左正谊和程肃年对视一眼,进行了两秒无声的交锋。   虽然是交锋,左正谊却奇异地感觉被顺到了毛。他终于点头:“好吧。” 第151章 前夕   2月14日晚,左正谊来SP的第二天,训练的第一天。   今天过得兵荒马乱,在午夜十二点即将到来之际,左正谊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情人节了,他和纪决还没庆祝。   不过他转念一想,一年之中有那么多情人节,如果挨个庆祝,多累啊?随便吧。   况且现在不能出门约会,也没条件庆祝。   左正谊相当敷衍地亲了纪决一口,就算过完了。   纪决比他有仪式感,不知什么时候买了束花,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递到他面前。左正谊顿时觉得一个吻太吝啬,自己太不认真了,于是主动搂住纪决的脖子,和他接了一个更认真的吻。   房间没开灯,他们关上门,在门口相拥而吻。   热恋中的情侣一旦亲热起来就黏糊得分不开,要问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还是热恋,问题不好回答。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总有遗憾,总不满足,甜蜜后还渴求更深的甜蜜。纪决的双臂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紧紧箍住左正谊,不知不觉地把人压到了门上。   门板薄薄一扇,不太隔音。   左正谊在纪决的怀里被亲得浑身发热,腰都有些软了。   他被吻得受不了,下意识把纪决往外推,但力气不大,搭配神魂颠倒时无意识哼出的鼻音,越发撩人心弦。纪决狠狠吮他的唇,片刻也不能停歇。   恍惚中,左正谊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从声音判断,是两个人从走廊里经过。   其中一个说:“为什么让我住最里边的房间?换一间行吗?我害怕。”   另一个问:“怕什么?”   “怕鬼。”   “……”   ――是丁海潮和程肃年。   即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左正谊也能想象出他们此时的表情。   人都说上单是猛男,丁海潮却简直是猛男的反义词。   他又嘟囔了几句,说什么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是鬼片里最危险的地方,问程肃年有没有看过鬼片。   程肃年嘴很毒:“放心吧,我们基地里没有鬼。就算有,你脑袋上顶个‘红绿灯’,一看就法力高强,鬼也不敢找你。”   “……”   左正谊笑瘫在纪决怀里,被后者拦腰兜住。   纪决也笑,和他一起竖起耳朵听笑话。   他们房间的右边是小赵,左边就是走廊最深处的那间,现在分给了丁海潮。   由于是隔壁,距离很近,丁海潮和程肃年也没关门,就只站在门口聊天,内容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丁海潮说:“对了。”   程肃年问:“什么?”   丁海潮说:“我们合同里的三百万年薪是真的吧?税后对不对?每个月几号发工资?今天十四号了,我这个月能拿到钱吗?我上个月给女朋友买了台手机,花呗还没还呢。”   有的时候真的很难分清,丁海潮到底是社恐还是社牛。他一副不敢大声出气的样子,却敢在报到第一天就向程肃年张嘴要钱。   程肃年无语了半天:“财务不归我管。你要还多少?我先借你点。”   “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丁海潮说完,腼腆地嘿嘿一笑,“八千九。”   程肃年:“……”   左正谊和纪决笑得想砸门。   所以说,情商高如程教练也并非所向披靡,遇到丁海潮这种二傻子,他也有点没办法。   程肃年似乎把钱转过去了,然后又交待几句让丁海潮训练认真点,拿出职业态度,别把比赛当代打任务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   门外一时没了声音,走廊重归安静。   左正谊和纪决仍然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纪决忽然说:“上半赛季,SP的成绩不如预期。”   “嗯?”这个左正谊知道,他不知道纪决想说什么。   “也不只今年上半赛季,去年S12就不理想。我听说程肃年压力很大,想过不少办法,方案换了好几套,最终效果都一般般。”   纪决顿了顿说:“他打职业时是很优秀的选手,但这种优秀选手转行当教练,通常有个毛病,习惯用他自己的水准来要求别人,给出的战术方案都很高难度。如果选手够强倒也没什么,但这两年SP青黄不接,新的新老的老,全靠封灿一人苦苦支撑。你说SP纸面实力弱吧,其实没那么弱,可要说强,确实也不够强。”   纪决看着左正谊,说出了心里话:“现在阵容大换血,你,我,Lamp,能磨合成什么样还不知道,他就提出了一个这么极端的进攻思路……老实说我不看好。”   左正谊道:“试试也没什么。”   纪决搂着他,嗓音压低了些:“我事先给你提个醒,你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别不开心。”   “什么心理准备?”左正谊有点莫名,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警惕程肃年啊。”纪决兜了一大圈,终于图穷匕见,身上的酸味儿掩不住,“你别以为他好说话,都是装的。如果我们输比赛,他可是会给你甩脸色的,现在只是虚伪地哄哄你罢了。”   “……”   左正谊瞪大眼睛,匪夷所思道:“你不至于吧?”   “我在说正经的呢。”纪决装模作样地说完,忽然咬了左正谊一口,“你喜欢比你年长的男人吗?”   左正谊无语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纪决倏地抱起他,把他带到床上,按住。   “回答我,哥哥。”   “……”   炽热的吻落到脖颈上,左正谊又被咬了好几口。纪决这口醋不知憋了多久,迟迟喝不下去,他从脖颈吻到嘴唇,亲热之中夹杂几分故意为之的折磨,不让左正谊快活。   左正谊受不住他发神经,顺着他回答:“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纪决立刻问。   “……喜欢你。”左正谊抓住了正确答案,被堵满的唇齿间逸出一句,“喜欢弟弟。”   “弟弟”终于收起獠牙,翘起了摇晃的大尾巴。   左正谊搂着纪决的脖子,不高兴地用脑门狠狠撞了一下他,撞得纪决眼冒金星。   又不知亲热了多久,直到领队来敲门收手机,顺便通知他们,明天就要开始按照日程表起居训练了,任务繁重,今晚好好休息。   领队发了一张纸质赛程表,左正谊用胶带贴到了床头。   至此,假期彻底结束。   SP下半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在2月18日,星期六。   神月冠军杯小组赛,对手是XYZ战队。   值得一提的是,XYZ战队在18日打完SP,下一场就打蝎子。   也就是说,SP虽然不能立刻跟蝎子对上,但他们即将面对同一个对手。届时两场比赛的比分结果、选手表现如何,都必然会被放在一起对比。   其实今天就已经有人提前开帖预测了。   但左正谊和蝎子的风波,以及老WSND的那条微博热度太高,把其他话题都盖住了。   左正谊脑内浮现出XYZ近期几场比赛的场面。   XYZ表现很好,上赛季就有晋升为强队的势头了。但之前的比赛放在现在来看,可参考性不是很大,游戏已经改版了。   每次新版本都相当于一个新开始,各大战队的实力也会有所变动,情况难料。   不过左正谊太久没上赛场了,尽管程肃年的战术听起来很不靠谱,纪决也说不看好。但他心态积极,跃跃欲试,整个人像是要钻进赛程表里似的,盯住它不放。   纪决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拽回怀里,抱着睡了。 第152章 坑爹   休赛期风云变幻,不断涌现的热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当假期结束,比赛正式开打,大家的关注点就都回到游戏本身上来了。   毕竟争冠才是电子竞技里永恒的主旋律。   SP和XYZ这场比赛,在第一周所有赛事中关注度最高,看点最多。   其中最主要的看点自然是左正谊回归赛场,电竞圈整天盼星星盼月亮,可算又把他给盼回来了。赛前热度太高,把比赛门票都炒到了天价。   另一个重大看点是SP的队内磨合成效,论坛上帮他们出谋划策的战术帖层出不穷,主张什么打法的都有。但任谁都没想到,SP走上了一条如此极端的道路。   2月14日到18日,SP展开了紧急训练。时间仓促,第一要紧是练配合,打训练赛。   五个选手中最为艰难的是左正谊。   程教练的极端进攻思路理论上可行,但真正实现起来却像是玩闹。他们的训练赛打得极其不如人意,局内充满了预料之中和预料不到的各种问题,场面一度混乱得连路人高分局都不如。   左正谊作为指挥,经常指挥到思维打结,近乎失语。   要不是因为程肃年在SP的地位和威信足够高,他早就已经被反对声淹没了。   但训练也并非全无效果。   他们打得差主要是因为熟练度不高。这种打法节奏太快,快易生乱,乱易出错,偏偏战术容错率又很低,所以胜率提不上来。   但好处是,五个选手效率相当高地互相摸底了一遍,对彼此的优缺点和操作习惯有了初步的了解。   18日的下午,全队乘坐大巴车,前往比赛场馆。   左正谊靠在座位上假寐,脑内循环播放着最后一场训练赛的画面。   虽然不是教练,但他对队友的表现也十分留意。   左正谊最熟悉的是纪决,他发现,现在的纪决相比蝎子时期很有进步,操作更强了,意识也更好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纪决的实战经验比从前更丰富,另一方面是征服过世界赛的大场面后,纪决的心态变得愈加沉稳从容,反映在操作上,更加胆大心细了。   封灿同理,这是一位曾经以“神经刀”著称的ADC,神时超神,鬼时超鬼,比较难控制。   但其实自打SP夺冠,程肃年退役,封灿就比从前稳定了不少。这是SP近两年人员更替青黄不接,他压力太大导致的。   跟其他ADC横向比较,封灿已经可以说是没有缺点了。这几天在训练赛中的表现也比较稳定,除磨合不顺之外,没有太大的个人问题。   赵靖是个综合水平很不错的辅助。他的特点是不太出挑,也不轻易出错,在全队所有人中最听指挥,保AD的能力相当强。但不擅长帮AD创造机会,较为被动,需要被人带着走。   这是SP上赛季成绩不如预期的根源之一,当时打野不行,辅助也没法主动游走起来打配合,全局节奏盘不活。   让左正谊最意外的是上单Lamp,丁海潮。   这个“红绿灯”在第一场训练赛中技惊四座,用他的招牌英雄飞景――一个EPL出场率较低的脆皮输出型战士,大秀了一场。   左正谊对飞景不熟,他以前大部分时间打中单大核,上单队友只玩肉。   放眼整个EPL,飞景仅有的几次出场,也都是被用在了打野位。   丁海潮的技术很犀利,但大局意识很差。全队最不听指挥的人就是他,打十场训练赛,他被教练训了十一回,连纪决和封灿都被他衬托成了“三好学生”。   要问他到底为什么不听指挥,他就结结巴巴地说:“我的脑子听了,但我的手不听话。”   “……”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左正谊总想揍他,但看到他操作还行,又觉得算了,可以原谅。   战队的大巴车平缓行驶,左正谊从靠背上略直起身,摘掉耳机。   他和纪决挨着坐,前排的程肃年正在和副教练丁太平商讨今日BP方案。   ――他们想在第一局执行原计划,打极端进攻,如果效果不理想,第二局再考虑是否更换方案。   教练们在聊天,选手们也在聊。   今天是Lamp有生以来第一次打职业赛,他很紧张,尤其是把脑袋上的“红绿灯”染回黑色之后,他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精气神差了好几分。   左正谊瞄他一眼,好心安慰:“不用太紧张,和训练赛一样打就行。”   封灿也说:“对啊,反正输了End背锅,网上都盯着他呢。”   左正谊:“……”   虽然是实话,但从队友嘴里说出来,拳头硬了。   Lamp愁眉苦脸问:“你们第一次上赛场的时候都不紧张吗?”   “还好吧?”左正谊回想了一下当年在WSND的经历,逼里逼气地说,“当时我的兴奋比紧张多,你懂什么是诸葛出山?我的时代开启了。”   “……”   Lamp呆呆地看着左正谊,一时被他的装逼震慑住了。   封灿撇了撇嘴:“我都不记得我第一次上场是什么心情了。我第一年在UG打的,一团糟,都是黑历史。”   赵靖说:“我第一次也很紧张,不过我是替补出场,混混就完了。”   这是玩笑话。   纪决说:“我没紧张,还跟队友吵了一架,他们把我孤立了。其实我觉得打比赛和上班没什么不同,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对。”左正谊立刻接道,“比如上单别碰蓝buff,那是我的。”   大家笑了起来,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了比赛开始。   接上半赛季赛程,今天是SP冠军杯小组赛的第三场。   今年SP抽签分在B组,同组对手是UG,FYG,XYZ,SFIVE和Lion。   小组赛单循环,BO3赛制,只有最终积分前二的战队可以晋级。   在这五个对手里,相对来说最难打的是Lion,其次是XYZ。SP要想稳定出线,就得把这两支战队都打败。   也就是说,今晚最好别输,否则SP的冠军杯形势将大大不利。   后台的休息室里,程教练进行了一番赛前例行讲话。   左正谊一边听着,一边把键盘从背包里拿出来简单地擦拭了一遍。   比赛在18点准时开始,两队选手提前登台。   数台摄像机对准选手通道,左正谊一经现身,台下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摇旗呐喊声。   有人高声叫“End”,左正谊像首长阅兵似的挥了挥手,惹得观众和解说一齐笑了起来。   “End看起来心情不错。”   “肯定的,今天全世界都等着看他的回归大秀,他自己也早就手痒了吧。”   “据说SP最近的训练赛仍然只在队内封闭打,不约其他战队,我很好奇他们今天会拿出什么战术。”   “新版本刚更新,最近的新套路有点多,大家都在摸索版本答案,SP估计也有自己的理解。我觉得他们现在坐拥如此豪华阵容,carry点那么多,打法应该不会太保守。”   “XYZ也不是保守的战队,今晚的比赛恐怕要打得火花四溅,血流成河了。”   解说聊到这儿,直播镜头从选手席上扫过,两队都已经调试好设备,准备开始BAN&PICK了。   第一局,SP在蓝色方,先BAN后选。   他们的BP思路非常明确,要打前期快攻,就BAN肉,比如黑魔这种又肉又能强力保C的硬辅,肯定得禁掉。   SP起手三BAN都给了这类英雄,XYZ的教练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但不确定是不是障眼法,因此有些犹豫。   BP环节很能体现选手的战术价值,比如此时面对左正谊,尽管XYZ觉得对手看起来不像是会选伽蓝的样子,但还是不得不BAN掉伽蓝,以防万一。   这让XYZ的BP有些被动,第二BAN又犹豫了一下,最终给了玛格丽特。   第三手以选代BAN,选的是赤焰王――封灿的招牌射手英雄,如果SP要打前期,它是个关键点。   XYZ的选择很对。   但都在SP的预料之中,他们几乎想也不想,紧跟着出了飞景和红蜘蛛,输出型战士和控制型打野。   XYZ出大象和兔人,一个抗压型上单和解控打野。   ――大象虽然够抗压,但和飞景对线,基本拿不到线权,XYZ的上野区是比较危险的。   BP就像打牌,是一来一回互相压制的博弈。   这导致XYZ迫切地需要在中单和辅助的选择上扳回一城,不能三线全劣。   他们瞪大眼睛看SP的第三手选择,猜测SP会先出下路。   果不其然,SP锁定了鹿女。   鹿女对线赤焰王,难说优劣,关键要看辅助怎么选。   在这种情况下,SP最理想的辅助是女侍,但第二轮禁用已经开始,XYZ并不给机会,直接把女侍BAN了。SP退而求其次,选了白鲨。   同样是进攻型辅助,白鲨没有女侍的精准钩人技能,大招主打群体晕眩。虽然是AOE群控,但这个技能比较好躲,常常放空,很考验施放的时机和位置。   SP选出白鲨,战术意图就已经全部暴露了。   ――他们没有前排。   但至此XYZ仍然心怀警惕,怀疑SP的最后一手可能会给左正谊选一个法坦英雄,补上全队短板,那么SP的阵容就比较完美了。   解说也是这么想的。   “End以前从不玩法坦,但新版本新战术不就在于出人意料嘛。”   “我也觉得,法坦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法坦虽然是肉,但也不是没有能秀的,我猜SP会选――”   解说的猜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SP就光速锁定了英雄,根本不是法坦,而是一个体系大法师。   “――神奥大君?!”   解说微微惊了下,迅速反应道:“这一手出得很妙,SP上中下三路吃经济,钱不够分怎么办?压对面的钱!大君的被动很关键!”   神奥大君被动技能:降低敌方全体的经济获取速度。   这个buff在前期作用巨大,后期就比较鸡肋了。兵贵神速,配合SP的快攻阵容刚刚好。   但之所以说神奥大君是体系法师,是因为他并不拥有单独carry的能力――血薄,没位移,技能施法距离短。纵然技能效果颇为逆天,甚至有无敌,但也要能活命、能打中人才能触发。   常见的大君体系至少会给他配两个保镖,一个女侍配合他施法,一个肉坦为他挡伤害。   但SP这阵容别说给法师准备保镖,连正常的前排都没有。   左正谊终于领悟,为什么程肃年当初肉麻兮兮地对他说“我不能错过你”。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除了他左正谊,全世界恐怕没有第二个中单能打这种坑爹阵容了。 第153章 快乐   神奥大君,曾经也是写在左正谊“擅长英雄”栏里的法师。   但左正谊的使用率较低,因为这个法师要么被削得非常弱,要么强到天天被锁在BAN位里,不得出头。   左正谊对他没有偏爱,玩不玩都行。   但因拥有强大的技能机制、亦正亦邪的人设和惊人美貌,神奥大君在玩家群体里的人气很旺,称得上是男英雄TOP3。   左正谊选中他时,他的出场语音一响,台下观众立刻给出热烈欢呼。   不常出场的高人气英雄都有这种待遇。   想当初左正谊第一次把伽蓝亮出来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比这还要响。   思绪稍一游移,对局加载完毕,左正谊抛开杂念操控英雄往前走。   他先看了下队友和敌人的出门装备,然后瞄了一眼左下角聊天框里的系统提示。   [黑夜将在五分钟后降临。]   白昼开局。   ――这是新上线的昼夜天气系统。   简单来说,现在的峡谷环境状态区分如下:   白昼:一切如常;   黑夜:夜雾降临,英雄视野范围缩小,浓雾处的非草丛区域也具有隐匿效果;   雨:雨天泥泞,降雨范围内英雄、野怪和兵线等均获得行动减速效果;   雪:雪天路滑,降雪范围内英雄、野怪和兵线等均获得行动加速效果。   不仅如此,雨雪天气也会对大龙和小龙的防御状态产生影响。   游戏开局时,昼夜状态随机出现,随后五分钟更替一次。   雨雪状态全程随机降临,无时间规律,但系统会在变天前三分钟进行文字提示,提醒红蓝双方提前部署作战计划。   左正谊对此的评价是:令人上火。   正如程肃年所说,天气系统把战局变得更加复杂化了,它在输赢之中加入了一定的运气因素。但要想赢,绝不是凭运气,场上调度更重要。   换句话说,新版本运营难度增加,对指挥的随机应变能力要求更高了。   这次版本大更新,除天气系统之外,还有局内装备大改。   ――官方在原六神装的基础上,开辟了第七个装备孔。   但SP主打前期战术,对第七件特殊装备的关心优先级不高,暂时也未感受到它的影响。   左正谊从开局的第一秒开始,神经就绷紧了。   飞景,神奥大君,红蜘蛛,鹿女,白鲨,脆如纸的纯进攻阵容,一开场就有不暴杀对面即暴毙的气势,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因神奥大君一级时没有支援能力,纪决并未选择反野,他从上野区往下刷,迅速升到三级,来下路gank。   这时红蜘蛛的群控大招还没点出来,但已有单控技能。   SP的进攻战术练的就是快、准、狠,可以打输但不能怂。纪决没有任何犹豫,抓住对面打野还在刷怪的时间差迅速发起攻击,下路三打二,把对面ADC的血量打残,龟缩回了防御塔下,估计要回城。   一波结束,纪决一秒也不停留,带着辅助入侵XYZ的下野区,刚好和同样从上往下刷的敌方打野兔人遭遇。后者迫于前期劣势有意避战,把没刷完的小怪放了。   纪决升到四级,回头把SP野区里的小怪也吃了。他成了开局最肥的人,转头来到中路,准备控下两路线权,为击杀第一条小龙打基础。   游戏的前五分钟,SP的节奏都很顺,并未出现意外。   一血在上路爆发――Lamp不声不响地单杀了对面上单。击杀播报响起的时候,对局时间恰好进入第六分钟,第一次夜幕降临。   天色倏地一变,隐去了一半的视野让峡谷内危机重重。   但这是SP的机会。   Lamp杀完人后趁天黑直接进了XYZ的上野区,打算干点偷鸡摸狗的事。   左正谊叫他:“Lamp来中。”   丁海潮没动。   左正谊有点恼火,但也很习惯,重复道:“叫你来中,别找打。”   丁海潮不得不放弃他打到一半的小怪,来中路支援。   ――神奥大君不具备单杀能力。   除了能降低敌方经济获取速度的被动技能之外,他有四个主动技能。   第一个是常规输出技能,叫做“神罚”,另外三个分别是“标记”“献身”和“偷天换日”。   “标记”只能向队友施法。顾名思义,大君在队友身上挂一个标记,该标记存在期间,这名队友受到的所有伤害,大君都可以通过“献身”代为受之。   按下“献身”技能的1.5s内,神奥大君拥有短暂的无敌状态。   如果在这1.5s之内成功释放大招“偷天换日”,即可将队友受到的伤害转移到被命中的敌人身上。   如果没能释放“偷天换日”,大君将遭受“献身”的双倍伤害反噬。   如果“偷天换日”成功击杀敌人,大招CD刷新。   这一套技能看起来花里胡哨,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左正谊需要一个工具人队友,来充当自己施法的媒介,助他大杀特杀。   丁海潮荣幸地被选中了。   他来到中路的时候,左正谊正演技高超地走位后撤,假装身边没人。   这时下路正在打架,纪决在下面露了头。   而丁海潮来支援时在敌方野区做了一个往上走的假视野――对面中单被左正谊钓得蠢蠢欲动,见SP上野都不在,便放松戒备,还摇了人,带着自家打野要二打一强杀神奥大君。   如果他们能得逞,这将成为SP前期崩盘的关键点。   但左正谊绝不给他们得逞的机会。   杀招袭来的一瞬间,左正谊已在丁海潮身上做好标记。   丁海潮脑子不够聪明但手速极快,立刻挺身上前一面砍人一面替他挡掉了大部分伤害,眼看丁海潮吃满对面中野的全套技能即将倒地,左正谊按下键盘,“献身”技能亮起!   短暂的1.5s内,眨眼的一瞬间。   直播镜头里偷天换日,生死斗转,XYZ的中单几乎是以一种被秒杀的姿态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打野要走也来不及了。   被转移伤害后再度满血的丁海潮和左正谊联手杀了他,下路同时传来捷报――纪决绕后,封灿越塔,与辅助三人围追堵截,留下了XYZ辅助的人头。   占据三线优势,SP只留纪决一人开小龙,其他人将XYZ的野区资源搜刮一空。又顶着小龙buff连下两塔,经济雪球飞快地滚了起来。   第一局打得比最近的训练赛还要顺利。   SP的思路就是不断地gank、入侵、推塔,只要是能控下的资源,一点也不给XYZ留。   XYZ也算是半个前期阵容,但全程吃着神奥大君的经济降速,装备不如对面,只能靠抓时机,打对面的突破口来创造翻盘机会。   神奥大君是XYZ预想中的突破口。   理论上来说,他是SP这套阵容的进攻核心――大君体系都是如此。   但实操的过程中,XYZ发现,左正谊根本就不是进攻核心。他的脚好像长在了中路的防御塔下,能不离开就绝对不离开,只时不时地给点假视野,假装去支援了,实际上根本没动。   仅有的几次主动游走,是因为突然降雪,他吃到了加速buff,这才放心地去上路逛了几圈。   不经常游走,意味着他很难抓,他看重自保胜过吃经济。   ――这是正确的思路,神奥大君不能死,否则在他死亡的时间内,被动技能就失效了。   道理是如此,但左正谊这么“低调”,还是令人有些意外。   他仿佛坐镇军中运筹帷幄,根本不在乎自己有多少表现的机会,只做正确的决策。   XYZ茫然地找不到突破口了,被SP一波又一波的快攻打得发懵。   第一局水晶爆炸的时候,直播摄像机惯例拍向教练席。   程肃年用面无波澜表达了他的满意,XYZ的教练则脸色难看,快步走向了后台休息室。   SP气势如虹,一局打垮了对手的自信,第二局的胜利也摘取得很轻松。   这局SP思路不改,依旧打前期进攻。   XYZ有了准备,在BP上做出应对,直接把神奥大君给BAN了。但BAN了大君,却放出了伽蓝――可能是认为SP不会选,毕竟伽蓝算是后期法师。   但SP打的就是超前发育,左正谊拿到伽蓝简直像是寻回了本体,他手热到像要着火,一人单杀了对面的中单三回,直接把后者的心态打崩,成了SP的“第六人”,频频犯错害死了XYZ。   这局比赛左正谊打得很快乐,让队友们来评价,却是有点无聊。   纪决愿意哄左正谊,变着花样夸了他几句,但显然也是没新词了。   ――谁会对End伽蓝的发挥感到意外呢?   只有丁海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他似乎连左正谊以前的比赛都没看过几局,见他伽蓝天秀,吱哇乱叫手舞足蹈地夸了好一通。   虽然左正谊怀疑这里面有故意拍马屁的成分,但依然照单全收,被哄得心花怒放,终于体会到了传说中的“快乐电竞”。   他大手一挥,豪迈地说:“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   赛后聚餐是SP常干的事,2:0大胜,庆祝一场也未尝不可。   况且End哥哥主动请客,不吃白不吃。   程教练当即准了,带全队前往火锅店――专门在附近挑了一家最贵的,一点也没客气。 第154章 躺好   左正谊是今天晚上最开心的人,SP全队都予以理解。   任谁阔别赛场半年多,回归便取得大胜,都会喜不自胜,更何况他玩到了久违的本命英雄。   程肃年选的火锅店离电竞园不远,那附近一整条街都是饭店。晚上九点多正是人声鼎沸之时,左正谊来时高兴了一路,直到他看见菜单上写的“人均消费800+”。   他们十几号人,把一间大包厢坐满了。左正谊故作镇定,眼神呆滞地默数了一遍人头,脑内的计算器自动做加法:800,1600,2400……   纪决凑近他耳朵,悄悄地道:“我帮你买单。”   左正谊瞥他一眼:“你花和我花有区别吗?”   纪决:“……”   的确,没区别,都是自家的钱。   左正谊的心在滴血,感觉又被程肃年坑了。但请客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算了,金钱乃身外之物。   左正谊很快看开,大大方方地帮队友们挑贵的菜点,以饮料代酒,喝得也很开心。   各行各业的饭局各有特色,电竞人聊的自然是游戏话题。   想不聊游戏也不行,他们才刚点完菜,程教练就带头在饭桌上做起了今晚比赛的复盘。   一开口就说:“我看你们都挺高兴的,我不忍心泼冷水。”   他话音一落,封灿把自己的饮料杯倒满,习以为常地“中译中”:“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提高警戒,程肃年要开始泼冷水了。”   席间一顿哄笑,副教练丁太平在队内一贯负责给程肃年唱白脸,笑呵呵道:“今晚打得还行吧,有瑕疵的地方回去再练。我们磨合时间短,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程肃年道:“第一局打得不错,第二局要不是XYZ心态崩了摆烂,胜负还不好说。你们开局没处理好。”   “哎呀,你让我们先吃饱行不?”左正谊一脸“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刚好服务员来上菜,餐车上冒着冷气的牛肉被纷纷摆到桌上,他挑了一盘推到程肃年面前,“多吃点,年教练。”   意思是赶紧堵住你的嘴。   封灿在一旁打配合,来了一波中下联动,亲自帮程肃年涮肉。然后蘸了下蘸料,直接往程肃年的嘴里塞,一副大逆不道逼宫的架势。   程肃年皱着眉瞪他一眼,但吃了。   火锅吃的是一个气氛,热腾腾,闹哄哄。一开始大家聊比赛的事,后来话题就越来越随意,三人两伙,各聊各的。   纪决在这种场合总是话不多,虽说已经融入SP了,但他的融入更准确地说,应该叫做认可。他也知道SP气氛好,很难得,队友和管理层人也好,容易相处。   但仅此而已,他对外人很难发自内心地提起兴趣来。比起参与,更喜欢旁观。   纪决的目光在左正谊身边打转。   左正谊蓦地站起身,险些把饮料瓶撞翻,他伸手扶了一把,顺便把左正谊翘起的衣角抚平。   左正谊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人家喝酒会醉,他喝果汁竟然也能上头,端着杯子给丁海潮敬“酒”。   “Lamp,喝啊。”左正谊说,“我都没见你喝几口。”   “……”   丁海潮大概也没明白,果汁喝多喝少有什么关系?他像个被职场霸凌的新人,傻不愣登地望着左正谊,蔫声道:“End哥哥,我刚上完厕所,不喝了行吗?”   左正谊还要再劝,纪决突然揽住他的肩,把他按回了座椅上。然后手掌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腕上,就着将他半抱在怀里的姿势,抬起他的手,喝掉了他杯里的果汁。   “你干吗呀。”左正谊被这个暧昧的姿势弄得不好意思,拍了纪决一下,飞快地坐直。   他躲得太快,没几个人看见他们的小动作,但丁海潮距离近,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你们俩……”   SP队内,不知道左正谊和纪决关系的人不多了,丁海潮是其中一个。   纪决有意让他也知道,暗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但丁海潮其实什么也没想:“哪样?”   “……”   左正谊和纪决的表情都有点无语,丁海潮认真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关系好是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键盘都一样,还雕刻了职业ID,怪好看的,哪个牌子?能推荐给我不?我也想换新的。对了,贵吗?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手头很紧,欠教练的八千九还没还呢。”   纪决:“……”   左正谊:“……”   毫无疑问,Lamp确实已经取代改皇,成为SP的智商新洼地了。   左正谊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他:“那你知道教练和封灿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他们不是一对吗?”丁海潮这个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也可能不是他聪明,是封灿秀恩爱无孔不入,没放过他。   说完,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换了一种眼神,重新看了左正谊和纪决一眼,“你们也――”   “是的,我们也。”纪决说,“还要同款键盘吗?我给你雕个灯泡。”   丁海潮:“……”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SP和其他战队不一样,不大喜欢熬夜。   程肃年让他们早点去睡,明天上午做详细复盘,继续训练。   今天打XYZ这场是冠军杯小组赛,下一场要打的是EPL。   EPL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二轮了,SP排在总分榜的第三名,前面两名分别是蝎子和Lion。   蝎子暂且不说,Lion实在叫人有些唏嘘,他们自打换老板,就再也没摸到过冠军。去年在赛季后期赶上了刺客版本,打得很猛,但没能拉回分差,错失国内冠军后,也没争取到出国打世界赛的机会。   这个赛季Lion又是重金投入,继澳洲中单之后,他们又买了一位很贵的韩国打野,教练团队也有大换血,争冠的决心可见一斑。   SP下一场EPL比赛的对手是SXD战队,打完SXD就轮到了Lion。   ――Lion之后是蝎子。   赛程并不轻松,SP的新打法也还没有彻底练熟。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根本不用程肃年来“泼冷水”,左正谊自己就心里有数。   但还有一句话叫,人应该活在当下,不能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   左正谊的好心情从比赛结束保持到了入睡之前,他决定尽情地享受今天,把快乐再延长一些。   他把卧室的灯一关,忽然翻身骑到纪决身上,低下头,用一副恶霸强抢民女般的口吻,命令道:“躺好,我自己动。”   纪决:“?” 第155章 攀登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旭日初升,阳光穿透窗帘的时候,左正谊睁开了眼睛。   昨晚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快速回放了一遍,一股火直窜天灵盖,他掀开被子,把纪决踢醒:“喂!”   “……”   纪决其实早就醒了,就在等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End哥哥发脾气了。   昨晚左正谊那么开心,开心便要使坏。他的本意是自己骑在纪决身上,好好“折磨”对方一通,享受一下当恶霸的快乐。   可惜事情发展到最后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现在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断骨头重新接了一遍。   左正谊很郁闷,眼神一飘,瞥见纪决下巴上自己留下的牙印,脖子上也有一道。   他故意伸手摸了摸,问:“疼吗?”   纪决受宠若惊:“不疼。”   左正谊顿时又咬了他一口,满意道:“现在疼了吧?”   纪决:“……”   他们两个在床上打闹了几分钟,最终以接吻收场。   左正谊生气是假的,但有点小脾气是真。   纪决有意哄他,一改昨夜禽兽作风,吻得极其温柔,差点把左正谊给哄睡着。好在他们还记得今天要训练,勉强维持理智,从床上爬了起来。   ……   电竞基地的生活和学校有些类似,固定作息,一场场的训练赛如同上大课,课间有休息时间,中午有午餐时间,晚上还有“晚自习”。   程肃年就是SP的班主任,不仅负责教课,还抓纪律。左正谊和纪决一进训练室,他就眼尖地看见了纪决下巴和脖子上贴的创可贴。   程肃年顿时乐了,在吃瓜和警告他们别太放纵影响训练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觉得左正谊是有谱的人,应该不需要警告。   程肃年没开口。   他不开口,不代表其他人不会问。   封灿和赵靖的眼神也在纪决脸上飘了一下,但最没眼色的角色由丁海潮充当。这位假社恐真慢热小上单虽然自称有女朋友,但似乎相关经验不太丰富。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纪决,问了个很处男的问题:“你是被蚊子咬了吗?二月份也有蚊子啊?”   纪决的脸皮比城墙还要厚,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碰到一只特别缠人的蚊子。”   “蚊子”本人左正谊哽了一下,佯装镇定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偷偷地瞪了纪决一眼。   丁海潮没多想,只“哦”了一声就转移话题,声音很小但很兴奋地说:“兄弟们,昨晚一场比赛打完,我微博涨粉了。”   “涨了多少?”左正谊问。   “六千多!”   “出息。”   “嘿嘿,你帮我转发一下呗,带带我。”   丁海潮喊完左正谊,又喊封灿和纪决帮他转发,小赵也没能逃过,但他没敢叫程肃年。   丁海潮开心地道:“等我的粉丝再涨几万,是不是就能接广告了?”   “……”   这小子到底是有多财迷?左正谊心里一阵好笑。   但细细一想也不稀奇,打职业的不是为了梦想就是为了名利,丁海潮并没表现出对冠军的热爱,反而天天把钱挂嘴边,似乎肯签SP就是因为程肃年开出的几百万年薪打动了他,比代打赚得多。   左正谊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人各有志。   但程・班主任・肃年似乎不这么想,他酝酿了一阵子,找机会给丁海潮上了一堂思想品德课。   时间是2月23日的晚上,SP刚打完SXD战队。   SXD在EPL吊车尾,这场比赛是一局没太大悬念的虐菜局。但SP打得不如预想中顺利,他们这种打法对开局几分钟的处理要求特别高,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但开局顺不顺利有时并不全由己方决定,毕竟对手不是木桩,实时战斗变数太多。SP第一局赢下来,第二局被扳平,第三局是黑夜开局,又遭遇全图降雨,战场环境不适宜打进攻。   这导致SP拖了节奏,险些被SXD让一追二。   最后还是赢了,赢得惊心动魄,有死里逃生之感。   全队都打出了一身汗。   在赛后的复盘会议上,讲完比赛内容,程肃年话锋一转,借着闲聊的由头,让大家说说最近的职业心态。   丁海潮是很直接的,他说他想在职业赛中混出点名气,将来退役开直播好恰饭。   程肃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指出:“抱着这种想法打职业,是走不远的。我们现在还没输过,你嘻嘻哈哈,等输了一场你就笑不出来了。”   丁海潮道:“没关系啊,哭着恰饭也行。钱难挣屎难吃,我有心理准备的。”   “……”   程肃年被这个二傻子顶得半天没说出话,罕见地词穷了。   可能这就是大智若愚吧。   程肃年采取迂回战术,换了个人,问左正谊:“End,你呢?”   “我?”   会议桌上,左正谊抬起头,用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说:“我想当三冠王啊。”   程肃年道:“当三冠王是为了什么?”   左正谊想了想道:“竞技嘛,就像登山,大家都想爬得更高。好胜心?荣誉感?探索活着的意义?可能都是吧。不过对我来说呢,我的目的主要是练剑,剑意无止境,我还能更强――笑什么?算了,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什么也不懂。”   左正谊一脸臭屁,不肯再说了。   但大家笑他并不是嘲笑,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罢了。   程肃年看了看左正谊,又看了看丁海潮:“听见没?Lamp,你难道不想当世界第一上单吗?我们战队的中下野可都是世冠级别,你这么有天赋,也该和他们一样,否则就浪费了。”   “……”   丁海潮的优点是听话,立刻点了点头,但左正谊觉得他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程肃年也没有再多说,毕竟他不是真的老师,能管的很有限。   况且,也谈不上“管”,只是一种引导和建议罢了。   性格决定命运,但一个人的性格不是外人随便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丁海潮和纪决倒是很像,不过,纪决的想法都藏在心里,除了左正谊没人知道。   他们的区别在于,丁海潮没目标,而纪决有目标――只要左正谊还在往上攀登,纪决就要攀到相同的高度,和他永远并肩。   2月24日,SP开始备战下一场比赛。   下一场的对手是Lion,硬骨头,并不好啃。   但若赢下这一场,SP就能在EPL积分榜上前进一位――压过Lion当第二,距离榜首更近一步了。   为了这个目标,SP拼上全力,准备了两套方案,练了好几种阵容。   而在这场比赛之前,左正谊很意外地,收到了Akey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第156章 深柜   SP和蝎子同住电竞园,就像是同一个小区里的邻居,虽然平日里几乎没有交集,但外出时偶尔也会碰到。   左正谊上一次见到Akey,是22日的夜晚,当时他和纪决在超市买东西。他从货架前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的熟人。   之所以把日期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蝎子刚打完XYZ,与SP一前一后,并且也打赢了。   好事的吃瓜群众们迟迟等不到蝎子和SP的正面对决,只好用XYZ当媒介,侧面比较了一下两队的强弱。   他们是怎么比较的,左正谊懒得看。   他最近心情很好,不想自找晦气。   但没想到,他不找晦气,“晦气”自己找上门来了。   “End,我是Akey。”   微信的好友申请里,对方言简意赅。   左正谊没搭理。   Akey不死心,又申请了一次:“你在SP怎么样?能聊聊吗?”   关你什么事呢?左正谊心想,别太关心我。   他不给通过,Akey执着地继续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   这倒是让左正谊有些意外。   左正谊终于加上他,发过去一个问号。   End:“?”   Akey:“好久不见。”   End:“没多久吧。你要道什么歉?有事直说。”   Akey:“好吧。”   那头停顿了片刻,微信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左正谊还没吃晚饭,现在已经九点多了,SP刚打完一场BO3训练赛,明天要对战Lion,全队的神经都很紧绷。   训练赛一结束他就跟纪决撒娇,说自己又累又饿抬不起腿,叫纪决下楼去帮他打饭。   纪决索要一个吻当报酬,欣然去了。   回来时就见他懒洋洋地斜倚着电脑桌,一边打呵欠一边和人聊微信。   “和谁聊天呢?”   纪决偶尔会查岗,但左正谊现在的交际圈很小,左右都是熟人,一般来说没有查的必要。只有在纪决想占End哥哥的便宜时,才会借着半真半假的醋劲儿,问左正谊“你这个新加的好友是谁”。   纪决把饭放下,凑到左正谊背后搂住他,低头一看,正好Akey发来消息。   Akey:“上个月你离开蝎子那天,我的情绪比较激动,说话很过分。虽然当时你没生气,但我事后反思了一下,我不该怪你,你从来没有故意打击过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把你当对手,给你带来了这么多舆论困扰。现在只要有比赛,就会有人在论坛上开帖对比我和你。”   End:“。”   End:“没关系,电子竞技的本质就是‘竞’,对比很正常。”   Akey:“你不生我的气?”   End:“还好吧,一点点。”   左正谊很客气,说得委婉。   Akey:“那你看我和XYZ的比赛了吗?我差点就拿了五杀。”   End:“……”   又来了。   果然说什么道歉都是假的,真正目的还是来他眼皮底下炫耀,和以前一样,死性不改。   左正谊简直无语至极。   纪决却突然从背后伸手扼住他的下巴,不满地捏了两下:“左正谊,不许钓男人。”   “乱说,我哪有?”   左正谊拍开纪决的手,却被勾着脖子扳过脸,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迫回头和纪决接了个吻。幸好队友都下楼吃饭了,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微信还在振动。   左正谊迟迟不回复,Akey一头热地聊天也很起劲。   Akey:“没看?好吧。”   Akey:“我看你的比赛了,你的状态恢复得不错。”   Akey:“但我觉得SP的战术有问题,这么打太容易翻车了,明天打Lion,估计你们有点悬。”   Akey:“你在忙?”   Akey:“你忙吧,可以抽空看一下我的比赛。”   Akey:“拜拜。”   左正谊:“……”   虽然仍然是炫耀,但Akey的态度和以前比稍微有点不一样,从“我就是比你强”变成了“你抽空看一下我的比赛”,他竟然学会拐弯抹角了。   左正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多想。   纪决却像是被侵犯了私人领地,真的有点不高兴。   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纪决问起原因,左正谊解释了一下当初Akey参加WSND青训选拔,被自己solo筛掉了的事,说Akey从此对他耿耿于怀,是记仇,不是深柜。   纪决醋得要命,听完更有危机感了。   左正谊却觉得他纯属无理取闹,哄了五分钟就耐心耗尽,一摔筷子,威胁道:“你再不高兴我要生气了,好烦。”   “……”   搞了半天,纪决还得反过来哄他。   但End哥哥就是这样的。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左正谊和纪决还不至于因为Akey影响感情。   他们生活的重心依旧是比赛。   蝎子和XYZ那场比赛SP全队一起看过,左正谊自然没落下。但SP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打败Lion,暂时还顾不上蝎子。   SP打Lion,时间在2月27日,晚上八点。   Lion今年换了主教练和打野,打法与上赛季相比略有不同。这位韩国打野贵则贵矣,却不是吃经济carry的类型,而是非常万金油的团队型打野,比起carry更擅长为队友提供助力。   ECS赛区流传着他“中单背后的男人”“影子核心”的传说,意思是指,他到哪个战队,哪个战队的中单就特别强,各种高光carry。   一开始大家没注意到他,以为是那些中单自己强。后来才发现,一离开他,中单们就全部“状态下滑”,不如以前了。   Lion把他买来,是为自家中单Record服务的。   Record是Akey的“前辈”,左正谊的老深柜了。   他最有名的发言当属上赛季初回国时那句:“我最擅长的英雄是伽蓝,我比End玩得好。”   后来惨遭打脸,Record也不觉得尴尬,是个脸皮厚的乐天派选手。他还在微博上关注了左正谊,左正谊的每一条微博他都会点赞。   左正谊从首尔回来之后,Record还曾坦言,他最喜欢的中单就是End,但他自己也在精进,技术提高了很多,期待下一次交手。   踩着二月的尾巴,“下一次交手”终于来了。   左正谊同样对这场比赛充满期待,他想亲自检验一下,Record是不是在吹牛,这位老对手真的进步了很多吗?   Lion的新打野也十分令人好奇,在左正谊看来,纪决已经是最强的打野了,强就强在――化用一下Akey当初挑衅他的狂言:其他打野能做到的,纪决都能做到。其他打野做不到的,纪决也能做到。   无论什么打法什么战术,纪决总能给出最好的配合,让左正谊特别有安全感。   27号的晚上,SP全队抵达比赛场馆。   他们是今晚的第二场比赛,由于上一场的两支战队打满了三局,并且最后一局时间超出常规,打了将近五十分钟,SP和Lion原定八点的比赛被拖到了九点多才开始。   左正谊和队友们被迫在后台当观众,观看了一整局别人的比赛。   这局两边打到大后期,你一波我一波地互推,迟迟攻不下高地,看得人有些发困。   终于轮到SP上场的时候,左正谊才精神一振,随口吐槽了一句:“还好我们打前期,结束得快,不然今天晚上得打到后半夜去。”   但没想到,他这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SP和Lion的第一局,竟然也打成了时间超长的“膀胱局”。 第157章 难题   打前期阵容,就要有久攻不下,比赛被拖到大后期的心理准备。   第一局比赛一开始,从程肃年和前两场比赛一样,原封不动地选出极端进攻阵容的那一刻开始,几乎所有观众和解说都为SP捏了把汗。   因为他们对面是Lion,不是不稳定的XYZ,也不是吊车尾的SXD。   面对强敌,SP依然自信得可怕。   在外人看来,这种自信是盲目的,SP没有给出Lion应有的敬意。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SP很有敬意地准备了好几套方案,只是在BP的时候,程肃年犹豫半天仍然觉得,还是打前期进攻比较好。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理论上来说左正谊很支持他,但打起实战来,能不能顺利就不是左正谊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   第一局打得相当艰难。   白昼开局,SP没有放过野区入侵的机会,没拿下人头,但抢到两只野怪,拿到了一点资源优势。   SP再接再厉,纪决快速刷够等级去三路游走,试图帮上中下三路建立线上优势,再从线上反哺野区,加快节奏,压制对面的发育。   前七八分钟都是按照SP预设的剧本在发展,但这时困局便已初现端倪――   他们很难抓死Lion的核心中单,Record的操作非常谨慎。   放弃中路去抓下,下路也不给机会。   好不容易打残中单,趁Record回城补状态,SP如愿拿下小龙,顶着击杀小龙获得的战力增强buff,越塔强杀了Lion的AD,人头给到封灿,拿到一波较大优势。但节奏仍然比原计划慢了一些。   “慢”是致命的。   SP不敢拖,一点垃圾时间都不能有地飞快运营。左正谊指挥全局,将进攻核心倾向下路,和纪决一起帮助封灿快速打钱、杀人,压着对面的AD推掉防御塔,转攻向野区搜刮。   这时,系统提示:三分钟后将有局部降雨。   降雨分两种模式,即全境降雨和局部降雨。前者全地图内的所有移动单位都会被减速,后者顾名思义,只有某一局部地区才有降雨。   局部降雨通常出现在大小龙和红蓝buff所在的地方,或者当下正在进行战斗的地方,给战场乱上加乱。   所有战队都在摸索怎样更好地利用天气系统,掌握它更多的变化规律,或者有没有隐藏设定,但暂时还没研究出有效的套路。   SP也在摸索之中。   降雨提示出现的这一刻,SP四个人在Lion的下半野区里打架,只有Lamp在上路跟Lion上单焦灼地solo。   按SP的战术,上单也不能闲着,Lamp必须和队友一样为自己或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左正谊原计划是把下半野区里的团战打赢,上路solo也打赢――他很信任Lamp的技术,拿一波双线大优势后,全队会和推中。   但团战打得没有预想中顺利。   Lion的新打野滑不留手,在野区遍布围墙的环境里走位诡谲,诱使SP把团开在了一个很狭窄、不利于调整阵型的位置。   这时Lion全场仅存四人,AD复活倒计时中;上单在上路打架;打野和辅助在野区里和SP周旋,一副半撤不撤的作态;中单没露视野。   SP纪决、封灿、赵靖三打二包围对面野辅,左正谊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放技能,同时防备着极有可能突然进场的法师Record。   ――如果Record不来支援,Lion野辅不会拖着不走。   他们是在寻找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被Lion找到了。   就在他们的打野被封灿打残,转身要逃的时候,封灿和纪决的第一反应都是追杀。   Record这时从中路二塔的路口进入了野区。   他这个进场位置很危险,刚好把自己夹在封灿、纪决和左正谊的中间。   纪决继续追杀打野,封灿回头和左正谊一起包抄中单。   战场顷刻间转移重心,Record的目标是左正谊,他们一个后期法师一个前期法师,在Record没发育起来的时候是根本打不过左正谊的。   在左正谊看来,这就是一个送上门的人头。   封灿也这么想。   他们两个犹如饿虎扑食,一齐杀了上去,赵靖紧跟上来蹭助攻。   但Record只稍微一试探就飞快地退回了防御塔下。   SP三人收不住攻势,越塔强杀。   就在这时,Record秀起了走位。   他捏着闪现,首先注意和封灿保持距离,在左正谊和赵靖用技能封死左右两路时闪到了技能刮不到的空隙里,同时开启AOE大招,以攻代守,为自己争取躲避和拖延的空间。   越塔本就是冒险之举,Record的伤害不高,但塔伤够高。   SP一击不中就不宜再拖了,Lion的AD也已复活,纵然不甘心,左正谊也不得不下令撤退。   与此同时,局部降雨落在了上路。   丁海潮solo胜利,打得对面上单夹着尾巴败逃,人头即将到手的时刻,降雨特效落了下来。   他脚步一缓,本该砍在敌人头上的招式落到了空地上,敌方上单却刚好卡在降雨范围的边缘位置,趁机脱逃。   “操!”丁海潮在队内语音里吐了个脏字。   左正谊把视角切到上路,看见了这一幕,随口安慰:“没事,问题不大。”   这是一句机械性的回答。   左正谊的大脑仍在思考全局。   这短暂又漫长的三分钟是一个转折阶段,只有纪决拿下了对面打野的人头,除此以外SP没有更多收获。   Lion却得到了喘息之机。   自这以后,SP的进攻越来越难打。   谁都没犯操作上的失误,大体上来说,左正谊的指挥也没问题。但就是攻不下,塔推得慢,人打不死。Lion拖了又拖,十五分钟一过,左正谊的心就凉了半截。   大龙刷新又是一个关键点。   最近几场比赛SP都不喜欢打大龙,没必要。但现在他们需要一个大幅提升战力快速推进的契机,左正谊很想吃掉大龙的增益buff,强化兵线,但不敢轻易下令。   自古打龙易翻车。   如果SP开龙,Lion必定会来抢。一旦团战爆发,SP这种全菜刀阵容,如果没有超前发育经济碾压,打团就是劣势方,基本一碰就碎。   但Lion也不是傻的。游戏进入中期,即使SP不开龙,他们自己也会主动开龙来逼团。   SP进退两难。   全队都在等左正谊尽快做出决策。   气氛愈发焦灼,左正谊探了一圈视野,最终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看了眼地图上半区河道龙坑里的大龙,和下半区河道龙坑里的小龙。   “两条一起开。”他说,“打野去上,AD和辅助打下。上单跟我走。”   他带着Lamp清理兵线的同时在野区附近望风。   Lion起初没发现,后来见纪决迟迟不在小地图露头,猜到了他多半就是在偷龙。   Lion派辅助来大龙坑附近探视野,躲在草丛里的左正谊和丁海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Lion挨个草丛扫过,眼看扫到他们面前,这时大小两条龙的血量都降到了50%以下。   Lion并不知道SP连小龙也在打,全队压上来抢大龙。   左正谊和丁海潮拦不住,他迅速喊纪决拉脱,三人齐齐撤退,Lion接手了血量回到80%的大龙。   丁海潮在一旁盯着Lion,假意靠近,左正谊和纪决去帮封灿迅速收掉残血的小龙,趁Lion的大龙还没打完,抢一个时间差,带着小龙buff回头开团。   ――这是左正谊能写出的,最好的剧本了。   他竭尽全力为SP争取机会,队友也全力配合,把团战的每一个步骤处理到近乎完美,但仍然只打了个三换三。   把大龙抢下来了,算是不亏。   但对SP来说,微弱的优势根本不够用。   一波抢龙团打完,SP只把Lion的上中下三路外塔推平,仍旧没能上高地。   而这一波结束,Lion中野存活,Record吃到两个人头,又合成一件神装,宣告游戏从此进入了他的强势期。   对面的核心发育完成,SP越发步履维艰。   丁海潮、赵靖换肉装,纪决也被迫出半肉,否则都扛不住Record的伤害――一个小技能就能刮他们半管血。   输出的任务落在封灿和左正谊的头上,但他们两个前期英雄,也早就进入疲乏期,伤害量十分有限了。   SP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下去的。   三十分钟左右,场上局势就已全面反转,SP的高地防御塔被拔下两座,仅剩中路一座岌岌可危。   左正谊打得头都开始痛了,屏幕上方的信息条显示,游戏时间:49分36秒。   他的手也有些发酸,对面却气势正盛。   理论上来说,SP能否在这种情况下绝地翻盘,要看Lion给不给机会。如果对面没人犯错,SP这阵容是绝对打不过的。   这种感觉最糟糕。   无可奈何,苟延残喘。   SP又拖了几分钟,每个人简直是拿命在抗Lion的攻势,抗了一波又一波,水晶被攻击的警报响了五六次,可惜最终还是没拖过去。   ――Lion根本不给机会。   尤其是当Record合成了第七件神装之后,简直神挡杀神,令人心灰。   游戏55分钟结束,SP0:1落后,全队下台休整。   左正谊从座椅上站起身的一瞬间头晕了一下,纪决顺手扶住他,不避讳直播摄像机,搂着他去了后台。   领队迎上来递纸巾帮他们擦汗,封灿的队服后背都湿透了,程肃年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封灿喝了一口,像是打游戏打傻了似的,半天才迟钝地冒出一句:“我去上个厕所。”   不止他一个要去,每个人都去解决了一下,顺便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再回到休息室时,程肃年也已经调整好情绪,从第一局失败的低迷中走了出来。   程教练鼓励道:“你们打得很好,都很尽力了。输了是阵容问题,我们也差了一点运气。”   没人接话,大家都打得很累,只听着他说。   程肃年道:“下一局我们打什么阵容,看对面的BP情况再说。如果继续打前期进攻,你们……”他顿了顿,“信心还够吗?”   这里的信心当然是指对程教练有没有信心,愿意继续头铁听他安排吗?还是和此时此刻的广大网友们一样,认为SP教练组昏了头,早该换战术?   程肃年当然有权力要求他们继续这么打,但如果选手们自己都心存怀疑了,也不可能打出太好的效果。   所以他得先了解选手的心理状态,才好做下一步规划。   左正谊和纪决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出乎意料,是封灿先开口。他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吐槽程肃年:“我当然信任你,但你别这么信任我们吧。我是觉得还得练,这打法还没练熟。”   选手的操作不犯错,不等于他们打得没有任何问题。   操作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意识同样重要,比如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同的选手会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选择就会造成不同的后果。   运营细节实在是太太重要了。   但话说回来,这全都是选手的错吗?   教练组的责任呢?   如果有更安全、胜率更高的战术放着不用,反而要求选手们在一种极端战术里追求完美,打到极限,这是否是一种舍近求远,本末倒置?   程肃年沉默了。   休息室里一时无声。   封灿刚才那句话乍一听是在埋怨程肃年,但仔细一想,其实是在为他开脱。   丁海潮的脑子就想不到太多了,他打职业只是为了赚工资,自然是领导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   左正谊也给不出更好的建议。   最近这段日子,SP虽然练了好几种阵容,但始终以极端进攻为主,其他阵容为辅。在他看来,虽然打极端进攻有很大的风险,但其他阵容也并不绝对安全。   当初程肃年有一句话说得对,无核进攻最适合他们。让他们规规矩矩地和别人一样,走“安全”路线,红花绿叶很难分配,必然会有人受限制而发挥不好。   这就是团队磨合的难题了,似乎怎么都对,也似乎怎么都不对。   战术的正确性只能靠胜负结果来检验,但职业赛场不是路人局,他们输不起。   更何况,SP的目标是三冠王。   连Lion这座小山都翻不过,凭什么当三冠王?   左正谊有些犯困,倚在纪决身边和他分享了同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他倒出一部分到纸巾上,用湿的纸拍了拍脸。   队友们也都歇的歇,发呆的发呆。   程肃年则和副教练丁太平一起避开选手,去一旁商讨战术了。   休息时间一眨眼就结束了,他们再次回到比赛台上。   第二局BP开始。 第158章 反超   SP和Lion的第二局比赛开始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晚上十一点。   这一局在BP时程教练仍有些犹豫,原本不想重蹈第一局的覆辙,换一套阵容来打。   但意外的是,Lion竟然换了思路,起手就以选代BAN,锁定了进攻型辅助玛格丽特。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Lion想趁1:0领先,有士气优势,也打前期一鼓作气地拿下SP。   SP虽有压力,但也不缺魄力。如果这时选择保守阵容就落了下乘,前期硬碰硬反而是个机会,无非是看谁的刀更快更锋利,这正是SP擅长的。   两队BP进行得飞快。比赛一下子刺激起来,第一局超长时间带来的沉闷感一扫而空。   刚才还在犯困的解说顿时精神抖擞,音量提高了几度:   “玛格丽特!”   “女侍!飞景!最近SP对飞景情有独钟,是因为他们的新上单Lamp玩得格外好,每局都有亮眼操作。”   “SP最近打的都是菜刀流,Lion的阵容看起来稍微均衡一些――大象,幽灵诗人。大象还是比较肉的。”   “这两手一出,感觉SP会拿阿诺斯。”   “果然,阿诺斯!拆了Lion的三叉戟。”   “中路呢?左神玩什么法师?”   “我觉得比较适合拿纺织娘这一类的,上野都够猛了,中单来游走打配合。但这英雄手感偏软,End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玩。”   “我觉得从SP前两场的风格来看,选法刺的可能性更大。”   “法刺也不错,SP真的很爱多核菜刀流。”   “我听说他们管这叫‘无核极端进攻流’。”   “多核即无核,无核即多核,也没错。”   解说话音刚落,SP把法师亮了出来,是冰霜之影。   这是一个在大家意料之中的选择。   伽蓝永恒被BAN,左正谊最擅长的后期法师在SP现如今的战术下也基本不怎么玩了。他现在全面发展,要的就是什么都能玩,什么都能秀。   事实上,解说说他不喜欢玩的纺织娘,他最近也练得比以前熟了。   SP上中野飞景、冰霜之影、阿诺斯,下路是女侍加鹿女。   这套阵容的优势是一如既往的攻击拉满,不管抓到谁,对面都会瞬间融化。   Lion的上中野是大象,幽灵诗人,红蜘蛛,下路拿赤焰王和玛格丽特来对线,控制技能比SP多,相对来说也稍微更肉一点。   但凡事有利有弊,攻击没有SP那么猛,主打combo控杀,团战占优,但SP这种典型的gank阵容并不愿意跟他们打团。   对局一开始就是黑夜状态,视野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一半。   SP浑水摸鱼,在中路抱团埋伏了一波。   对面中单Record在黑夜中的走位稍微靠前,直接被抓到蹭掉了半管血,被迫交出闪现才救回自己一命。   这一波交锋发生得突然,SP的行动又快又急。紧接着,丁海潮回上路清线,顺路探看自家的上野区。封灿和赵靖回下路清线,从下野区附近扫过。   左正谊和纪决紧随其后,沿河道的岔路口拐进了Lion的蓝野区,打算趁Record状态不好反个蓝buff。   Lion既然选出前期阵容,自然也都没闲着,打野红蜘蛛点控制技能出门,和辅助玛格丽特一起,正在蓝buff旁边的草丛里候着。   纪决拉开蓝buff,左正谊用技能探草,双方二对二正面遭遇,冰影被控!   要么撤,要么打,左正谊不肯放过对面中单支援乏力的机会,立刻在地图上发出一个需要支援的信号。   封灿和赵靖第一时间回头,Record同时出现,二对二变成四打三!   ――就在封灿和赵靖还未赶到的几秒内,左正谊向野区外走动,把阵型朝远处拉开一些。   他刚才在被控的瞬间吃了两个技能,血量也降下一截,Record操控着前期机动性高的幽灵诗人紧追到他面前,配合红蜘蛛和玛格丽特,欲拿一血!   解说一句“End危险!”才脱口而出,场上局势陡转。   左正谊身法灵活地躲过几道攻击,同时不忘进攻,和纪决的阿诺斯一起在极其危险的境地下在敌阵中周旋,把Record打成了残血!   机会一到,封灿鬼魅般闪出――他的闪现是用来打进攻而非逃命的。一进入射程,鹿女的飞镖便破空而来,直取幽灵诗人项上人头!   “First Blood”跳出屏幕,击杀音效惊雷般响彻现场,SP粉丝集体发出一阵欢呼。   战斗还没停。   左正谊和纪决的血量状态也不好,几乎残得快空了。   两个残血,哪有放他们离开的道理?Lion不肯龟缩,AD赤焰王在下路吃了一波兵线,带着等级和装备优势赶来支援,从边缘伺机入场,瞄准左正谊的冰影发起攻击。   玛格丽特在另一侧堵他们的去路,左正谊和纪决在封灿和赵靖的掩护下逃向下路,场上一通乱战,封灿的鹿女和对面的赤焰王正面对A。   鹿女是偏技能型的AD,在没有装备加成的情况下攻速不如赤焰王。但封灿边打边撤,竟然把对面AD秀成了残血。   但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好了。   场上残血遍地,让丁海潮下来收割根本来不及。   左正谊一不做二不休,手比大脑反应快,算准对面几人技能放完的空档,踩钢丝般扑上去,一个冰锥刺死血最薄的赤焰王,然后在其他人朝他攻来的前一秒,闪现过墙!   他动作太快,走位刁钻,杀人也不忘给自己选离退路最近的位置,直叫人看花眼。   然而,离他最近那面墙是Lion下野区的墙,他闪进敌人家中,绕出草丛后,被堵在了Lion下路第一座和第二座防御塔之间。   这就有些尴尬了。   左正谊无奈,对队友道:“撤吧,我送塔。”   他在心里默数时间,赶在Lion来人抓他之前视死如归地走进了防御塔里。   [红方防御塔成功击杀End。]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左正谊活动了一下手指,愉快地道:“没关系,还是赚了。”   SP开局打出了气势,直到第一条小龙刷新之前,一路顺风。   情况对Lion来说十分不利,但Lion也并非没有机会,他们将小龙视作一个较大的翻盘点,在中下两路全力运营,争夺线权。   第二次大规模战斗就爆发在小龙刷新的一瞬间。   直播画面给到河道草丛中埋伏的左正谊身上,Record从草丛旁路过,他暴起发难,但这种关键时刻Record必然不会脸探草丛,这是一招将计就计。   Record故作惊慌之态引左正谊后退,他的打野队友红蜘蛛从天而降,蛛网兜头罩住左正谊!   然而就在这一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SP的女侍嗖地甩出一根花枝,在半途打断了红蜘蛛的施法,把人钩到了自己身边!   ――SP才是将计就计!   纪决的一整套爆发都给了红蜘蛛,后者当场暴毙,Record溜得快逃过一劫。但Lion打野一死,直接宣告失去了小龙争夺权,翻盘希望也再度渺茫了。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没有悬念,SP的经济雪球越滚越大,以强势的姿态拿下了第二局。   ――比分变成1:1。   到了第三局,决胜局,Lion是很不甘心的。   他们认为SP一整局的优势都建立在开局时Record大意失掉的半管血上,若非如此,Lion的一级团不会打输,自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一系列发展。   所以在BP的时候,Record似乎还想打前期,继续拿第二局的阵容,为自己一雪前耻。   直播画面里,他坐在电竞椅上,回身抬头和教练交流。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Lion的教练摇了摇头,把第一手选出的玛格丽特换掉,换成了黑魔。   黑魔,肉型硬辅。   Lion要回归到第一局的路线上,用传统阵容制裁SP了。   同一时刻,SP这边也在商议。   他们打完第一局时有些灰心,但打完第二局又恢复了底气。   全队的手都很热,程教练只犹豫了三秒――可能连三秒都不到,就下定决心坚持己见,继续打极端进攻。   阵容选完的那一刻,比赛直播间里的弹幕精彩纷呈。   SP粉丝的心情焦灼又担忧,毒奶般刷了满屏的“药丸”表情符号,是暗示SP“要完”了,也是在给自己喂“速效救心丸”。   连解说都忍不住调侃:   “SP可真头铁啊!第一局打得那么难受,第三局还敢选。”   “我感觉他们跟这个菜刀阵容杠上了。”   “他们确实打得挺好,但像第二局那样拼刀还好赢一点,打正经的后期阵容真的难呀,稍有不慎就凉凉,好歹也弄个前排吧。”   “Zhao玩过前排,Lamp好像没玩过,不知道是战术要求还是他自己不擅长玩。”   “哎这个不好说,我们还是先看比赛――”   直播画面一转,对局又开始了。   这时时钟已经转到了十一点四十,直逼午夜十二点。   网络直播间中的观看人数居高不下,观众们既希望比赛快点打完,又希望决胜局能精彩刺激,看得够爽。   不负众望,SP和Lion果然打得很刺激。   虽然Lion的阵容偏向于后期,核心位置需要一定的发育时间。但他们令人很意外地在开局就拿到了优势。   这局依旧是黑夜开局,狭窄的视野为SP的进攻提供了便利,却也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误导――纪决反野时误入Lion的埋伏之中,险些丧命。   他虽然没死,但也没拿到野怪,反而为对方打白工,拖慢了SP的节奏。   这让纪决的精神十分紧绷,之后一直找机会“将功补过”。   中路有一波gank是他的机会。   他埋伏在左正谊旁边的草丛里,伺机而动,和左正谊联手取了Record的性命。   敌方打野正在附近,第一时间就赶来支援,但他没救得了Record,反而被纪决一套近乎完美的连招和走位斩落马下,给Record陪了葬。   紧接着,左正谊和纪决一起游进Lion的上野区,搜刮几只小怪,顺便去上路gank一波,绕到塔后配合丁海潮强杀了对面的上单。   一路gank一路杀穿,纪决打出了这三局以来最好的状态。   SP逐渐将优势扩大,但Lion比起拼刀显然更擅长打龟缩发育战术,他们三路都被杀了几次,之后便运营得极其谨慎,不肯再让任何一个人头,也不再做任何一点冒险的事,全力拖延时间,缓慢发育。   事实证明,Lion的应对是有效的。   SP打到十五分钟,也才推到中路二塔,上下两路的外塔虽然都拔掉了,但Lion把兵线处理得比较好,这让他们争取到了一分又一分的喘息时间。   Record发育得很慢,但到二十分钟左右,也有基本的参团能力了。   SP本来占据极大优势,可不知不觉似乎又重走了一遍第一局的剧本――打得很好,哪里都没错,却仍然久攻不下。   连大龙的争夺都和第一局的情况十分相似。   SP陷入两难境地,左正谊下令冒险开龙。但有过一次经验,Lion不会再给他们双龙齐开的机会。当SP去打大龙的时候,Lion直接全队压上强势抢龙――   “Righting退!”左正谊在语音里道,“散开散开!先避一下!”   交过两次手,Lion似乎摸到了SP的长处和短板,比第一局打得猛。   大法师一旦发育起来,身前的肉不倒,几乎能无限输出。Record就躲在后排,在队友的保护下边走位边释放技能。   大龙庞大的身躯震动着发出怒吼。   左正谊趁乱绕到龙坑上方,神出鬼没般切到后排,封灿跟着他的方向集火,数道技能从不同的方向砸到Record身上。   Record吃了大半,黑魔的大招硬保下了他的命。   SP一击失败,又起一击。   刺客和后排核心之间的切与被切就好比以矛攻盾,真正的强矛无坚不摧,真正的强盾也坚不可摧,生死不过一刹之间,既分高下,也决胜负――   左正谊玩过很多次法刺英雄,却从未像这一刻,真正地把自己当成了刺客。   战场中的一切在眼前慢放,他躲过了数不清的攻击和控制,仿佛千里之外奔杀而来,直取上将首级!一招刺中了Record的身躯!   封灿那边也在被切,但我方AD不辱使命,仍在竭力输出,还反杀了一个;   丁海潮用飞景的大刀把战场一分为二,在几乎没有助攻的情况下单杀了敌方AD;   赵靖保护在封灿身边,替他分担火力;   纪决冲上前来,帮左正谊补足了最后一丝伤害!   “Record倒了!”解说高声道,“SP打了一波奇迹般的零换三!”   “Lion在撤退!”   “别让他们走。”左正谊冷静地道,“就这一波,推上去。”   SP放弃大龙,直接推兵线上高地。   Lion仅剩的两个人是辅助和上单,根本抗不住同时逼近的三路兵线。   SP赶在Record复活之前,一举攻破了Lion的水晶。   “恭喜SP!让一追二逆风翻盘!反超狮队登上EPL积分榜第二名!” 第159章 隐忧(1)   午夜时分,比赛场馆人声鼎沸。   直播还未结束,现场的巨幅屏幕上,胜利的旗帜插在SP阵营,身穿红白金三色队服的五位SP选手渐次站起身,收拾各自的东西,准备下场。   “好累。”   特写镜头扫过的时候,左正谊不顾众目睽睽打了个呵欠,“我知道Lion不好打,但没想到这么难打。他们现在的指挥是谁啊?”   封灿道:“据说是打野。”   “韩国人怎么指挥?”   “会一些常用词就行,沟通不难。”   “也是。”左正谊鬓角有汗,连续三场高强度对局,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极大,他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   喝水的时候眼神飘到纪决身上,发现后者低着头,略微蹙眉,状似不经意地甩了甩手。   左正谊是手伤过的人,对这个动作特别敏感,敏感到几乎有些PTSD,立刻问纪决:“怎么了?手疼?”   “没。”纪决看他一眼,面色如常道,“打太久了,有点累。”   累是真的累,今晚打得格外久。   他们回到基地的时候,都已经快一点了。   这么晚了,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好,不适合再做复盘。   领队给安排了一顿宵夜,一人一碗馄饨,量不多,怕吃多影响睡眠,叫他们吃完就回房间休息。   宵夜是在五楼的训练室里吃的。   气氛有些沉闷,可能是因为大家太过疲惫,表情都平平常常,没人为今晚这场胜利感到喜悦。   话说回来,打Lion打得这么艰难,差点就翻车,的确也不值得喜悦,而是该反思。   左正谊一边吃馄饨,一边开着电脑,用网页刷微博。   SP的官博照旧发布了比赛战报,EPL联盟官方也一如既往地买了热搜。   这热搜八成是买的包年套餐,每天晚上的每场比赛都会上,有焦点战的时候,还会同时上好几个词条。   今晚无疑就是一场焦点战。   SP的明星选手太多,只要有良好表现,粉丝就能夸出花来。   但热搜广场上的风向和左正谊预想中不太一样,粉丝不仅没夸他们,而且比他们还擅长反思,甚至对他们现在的打法深感焦虑。   SP官博的热评里全是提建议的,左正谊咬着馄饨笼统一看,大部分在问:“能不能别头铁了?打什么不好偏要打菜刀流?”   有一条热评还吵起来了。   层主言辞直白,矛头直指程肃年,说:“如果不是哥几个发挥超神,靠个人操作救场,SP今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教练组心里没逼数?下一场打蝎子,好自为之吧。”   下面有反驳的,有附和的,正是因为有争议才吵得激烈。   吵起来后言语就不受控制了,有人说程肃年缺乏当教练的才能,不该勉强为之。看看SP上赛季的成绩,他根本够不上顶级教练,充其量只能算“中等偏上”,现在的战术纯属祸害战队。   ――电竞圈就是这样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逃过被网暴的命运。   即使是建队功勋程肃年,该挨骂的时候也会挨骂。   左正谊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觉得粉丝们实在紧张过头,怕蝎子吗?   最近蝎子的确势头很猛,已经十二连胜了。   左正谊关掉网页,把馄饨吃完,心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   虽然他不像粉丝们那么焦虑,但心里也并非没有隐忧。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碰撞声,和不知是谁敲击鼠标的声音。   左正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程肃年。   程教练今晚打完比赛后脸上一直没有笑意,不知是受舆论影响,还是他自己在忧虑着什么。这人一贯不显山不露水,叫人看不出来。   左正谊的视线一一扫过队友。   封灿坐在程肃年身边,和他看同一块屏幕。   赵靖在见缝插针开直播,客串美食主播,用吃馄饨混时长。   丁海潮在跟女朋友聊微信,据说他谈的是姐弟恋,女朋友是上海某知名公司的高管,鬼知道真的假的。   左正谊目光一顿,落在纪决身上。   今晚他隐隐感觉到,纪决的情绪不太对,不明显,因为纪决在他面前总是耐心十足,不会轻易发作。   他们的电脑桌离得很近,两人之间距离只有一臂长。左正谊将盛馄饨的碗推开,单手支住下巴,歪头盯着纪决看。   纪决还没吃完,吞咽时喉结滚动,侧脸是沉默之色。   左正谊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手上,看了两秒,突然伸手去摸他的手腕。   纪决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这才迟钝地发现左正谊在盯着自己,微微一错愕,一脸若无其事地笑道:“干吗?你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左正谊敏锐地道,“你手不舒服。”这回是肯定句。   “……”   他们聊天的声音很轻,没人看向这边。   默然对视片刻后,左正谊站起身,拉起纪决往外走。   训练室的玻璃大门外就是电梯,回到六楼,把房门一关,左正谊打开灯,坐到床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他一本正经,要训话似的,纪决忍不住笑了,走到他面前坦白:“我只是有点手酸,你别太紧张。”   纪决站得高,俯身捧起左正谊的脸,亲了亲他的鼻尖。   左正谊的脑袋整个被他掌握着,他还欠嗖嗖地摇晃了几下,把左正谊摇成了拨浪鼓,晕得一双大眼睛半天对不上焦,气得踢了他一脚。   纪决笑得不行,忍不住又亲了左正谊一口。   他的手掌热度灼人,从左正谊的侧脸滑到脖颈上,细细抚摸着加深这一吻,在不断的柔软勾缠中两人倒在床上,吻到气喘才消停。   左正谊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接上刚才的话头,两手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真的没事?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纪决道:“嗯……因为我的想象力比较丰富。”   “?”   “我怕我在这个关键时期手伤状态下滑,影响End哥哥的三冠伟业。”   纪决半是玩笑地说:“如果那样,你会很失望吧?八成会甩了我。我一想到那幅画面,就心如刀割,连你踢开我时的台词都想好了。”   “……”左正谊哽了下,“你没病吧?”   “我病得不轻。”   “我看也是。”   话虽这么说,左正谊还是有些不放心:“明天叫队医给你拿点药,用了总比不用好。你不许瞒着我哦,手疼就要说。”   “嗯。”纪决应了声,拿额头蹭了蹭他。   左正谊越发困倦了,喃喃道:“其实我也有点担心手伤复发,最近……”   他想说最近几天训练任务太重,但职业战队都是如此,哪有不拼命训练的?   干一行受一行的罪,没奈何。   “哎。”左正谊凭借最后一丝自制力从床上撑起身,“我去洗澡。”   纪决牛皮糖似的搂紧他:“一起洗。”   “不要,我看你是还不够累。”   左正谊飞快地进了浴室。   他洗完之后纪决才去洗,等纪决带着一身潮气回到床上的时候,左正谊已经睡得很深了。   他的睡相时好时坏,白天越是劳累,晚上越安静。   纪决盯着他足足看了五分钟,又心痒难耐地亲了几口――这套习惯性连招完毕,才把负面情绪全部驱散,心脏重新被甜蜜填满了。   “晚安。”   纪决关掉灯,刚闭上眼,出于职业选手的本能,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想到蝎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虽然是小事,但――   纪决越过左正谊,手臂摸向他床头的手机,默不作声地解了锁,打开微信,找到备注“Akey”的人,删除并拉黑。   删完又检视了一遍左正谊的最近联系人,然后纪决才把手机放回原位,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第160章 隐忧(2)   昨晚全队休息得太晚,领队忘记收手机了。左正谊睡得稀里糊涂,也忘了这茬儿,以为自己和往常一样第二天早上才拿到手机,根本没发现纪决在他的微信里干了什么。   他不知道,纪决也不提,两人一起被召集到训练室里复盘比赛,一忙起来,就更加顾不上这种细枝末节了。   这是2月的最后一天,SP的复盘会议开了一整天。   之所以开这么久,是因为一开始复盘Lion的比赛,后来主题就转变成能否用同样的打法来应对下一场的蝎子了。   程肃年似乎一夜没睡,左正谊在他的脸上看见了黑眼圈。他的手握着一只圆珠笔,在会议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微微皱着眉,一脸的压力已经掩饰不住。   左正谊明白他在忧虑什么。   SP打赢了Lion,但Lion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比赛多着呢。   就目前来看,程肃年的无核进攻流最适合虐菜,对上强队风险太大。   不只是微博上的SP粉丝反对他,除他之外的教练组其他人――副教练、分析师等,也都不赞同他继续走这么极端的路线。   所谓的“进攻艺术”,在不能保证胜率的情况下,还值得被坚持吗?   程肃年当初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有多么激情澎湃,现在他的眉头就皱得有多深。   傍晚,复盘会议还没开完。   副教练丁太平打开投影仪,把手机上的数据投到大屏幕上,说:“我们简略地分析了蝎子最近十二场比赛,我不知道蝎子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朴教练似乎把Akey当成了End来用,法师选择偏好,和中单在运营上的细节处理,都跟当初End在蝎子的时候如出一辙。有几场比赛还模仿了End在WSND时期的打法,中单当大核,AD做副核,上野都是节奏型,为中路的发育服务。”   “……”   左正谊的表情一言难尽。   丁太平说:“邪门儿的是,他们打得很好,否则不会十二连胜。但除了模仿End之外,Akey基本没有个人风格,这样的选手……”   丁太平是个老好人,很少言辞过激。   他委婉地道:“我个人很不欣赏,但不得不承认,Akey的技术很强。想模仿End的人太多了,真正能模仿成功的没几个。朴业成是个唯胜利主义者,和肃年是两个极端,他不在乎打得好不好看,也不介意这种‘代餐战术’被业内耻笑,能赢就行。”   丁太平看了程肃年一眼:“我觉得这很本质,竞技比赛里胜利才是第一位,不能夺冠一切都是空谈。我们的无核进攻流观赏性高,一局比赛下来,几乎每一分钟都是高光,但如果打不过蝎子,教练组和选手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尤其是End,正主打不过代餐――”   “……”   这句话不仅彻底掐灭了程肃年心里的挣扎,也重重地敲了一下左正谊。   左正谊是不能输的。   否则,舆论风波倒是次要,他的好胜心不允许他输给一个模仿自己的赝品。   而且他现在不断地摸索新打法,最近练的英雄都是从前不那么擅长的。他有意全面发展,继续提高,把自己的短板都补齐,以免被人研究透了,针对限制。   Akey却在走他的老路――   今日之他对阵“昨日之他”,如果他输了,岂不可笑?   SP开完会,确立了接下来几天的备战方针。   程教练被理智劝住,以大局为重,不再坚持打极端进攻了,开始带队主练比较适合SP的“41分推”战术。   这种战术的核心思路是打边路牵制――单人带线偷塔,一人牵制多名敌人,为队友争取以多打少开团推进的机会。   这是主流战术之一,很常见。   但SP可以在“41分推”的基础上做BP陷阱,或者灵活地改打“311”,也即双边牵制。   一般来说,“41分推”中的“1”由上单担任,丁海潮就很合适。他不擅长玩前排坦克,让他老老实实保护C位很有难度,在边路以一打多牵制敌人却是一把好手。   但放眼SP全队,拥有牵制能力的人不止丁海潮一个,左正谊、纪决、封灿都行。   这意味着,教练在BP上选择更多,有足够的空间做陷阱来迷惑敌人,抢占阵容优势。   比如给左正谊选择一个多功能法师,对面理所当然地会认为他走中路,但他除了中路外,还可以走边路,去当那个“41分推”中的“1”。   SP训练几天,阵容换了好几套,全部都围绕这个思路来练。   他们和蝎子的比赛在3月4日,星期六。   这几天,左正谊除了被训练搞得焦头烂额外,最担心的是纪决的手。发现纪决的确没什么事,他才稍稍放下心,但仍然管队医要了些舒筋活血的膏药贴,给纪决外敷用。   左正谊久病成医,现在简直成了养生专家,讲起骨科保养知识滔滔不绝,完全够资格开讲座。   纪决乐得给他捧场,但与其说是从他这里学习知识,不如说是享受他的关心。   3月3日的傍晚,SP刚打完一场训练赛,到了自由活动时间。   训练室里的大家东倒西歪,左正谊仰躺在电竞椅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祖宗似的使唤人:“Righting,我杯子里没水了。”   纪决早就习惯伺候End哥哥这个公主病了,熟练地拿起他的保温杯,去倒水。   回来后还得喂给他喝。   纪决亲手端着杯子,左正谊垂眼吹了吹水面,浅喝一口:“烫了。”   “烫吗?我试试。”   纪决俯身靠近杯口,不过是虚晃一枪,他突然转头,嘴唇落在左正谊的唇上,亲了一口。   “不烫啊。”纪决一本正经,“温的。”   旁边的单身辅助看不下去了,“你俩差不多得了。”赵靖说,“刺激我没关系,可别刺激了我们上单的脆弱心灵。”   “Lamp怎么了?”左正谊问。   “似乎是要被女朋友甩了。”   “‘似乎’?”   “他女朋友说,如果明天打不赢蝎子,她就和他分手。”   左正谊一呆:“她是SP的粉丝还是蝎子的黑粉?这么过激,程肃年都没说打不赢就跟封灿分手。”   赵靖道:“都不是,借口而已。就跟得罪领导之后,领导明天就以你左脚先进门为理由开除你一样。”   左正谊:“……”   纪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闻言插话道:“End哥哥干过这种事。”   左正谊瞟他一眼:“我哪有?”   “你忘了?”纪决道,“冬歇期的时候我们在酒店打双排,有一回我不小心吃了你的蓝,你记恨我三天,我从左边上床睡觉,你说我压你袖子了,从右边上床,你说压你腿了,非得踹我几脚。”   “那我不是没跟你分手么。”   左正谊不承认,转头看赵靖,不解地问:“如果我们打赢蝎子,Lamp的女朋友不就分不了了吗?”   赵靖耸了耸肩:“她的意思是,SP什么时候输,她就什么时候分手。”   “……那还不如直接分,早晚都是一死。”   “什么死不死的,她是在激励我。”丁海潮突然摘掉耳机,回头郁闷地道,“你们都不懂!”   旁听了半天的封灿终于忍不住了:“你女朋友到底谁啊?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有啊。”丁海潮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说,“但干吗要给你们看?”   “好吧。”   封灿甘拜下风,不再问了。   其实左正谊也有点好奇,Lamp之前说她是名企高管,还姐弟恋,听起来离谱,细想更离谱。   不过这说到底是别人的私事,打探太多不好。   左正谊只善心地提醒了一句:“Lamp,你小心别被骗哦。”   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紧接着进行刚才那场训练赛的复盘。   复盘之后吃晚饭。   领队钟姐已经充分了解了每个选手的口味,送来的饭里排除了他们的忌口,每人一份,菜色不同。   左正谊吃着自己的,还要把筷子伸进纪决的碗里挑着吃,像是被惯出毛病来了,坏习惯越来越多。   但纪决甘之如饴,随便他挑,自己转而去夹他碗里剩下不吃的。   这是比赛前夕难得清闲的时刻。   SP全队养精蓄锐,只等明天全力一战了。 第161章 单杀   3月4日,晚上7点,SP和蝎子的比赛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开始了。   用“万众瞩目”来形容EPL其他比赛可能有几分夸张,但形容这一场,不仅不夸张,还嫌不及。   EPL赛区曾经天下四分,SP,蝎子,WSND,Lion并称四大豪门。   但电竞行业是更新换代最频繁的地方,游戏改版,新人辈出,豪门落魄,弱队崛起,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   WSND自从更名为XH,就已不复当年荣光,在S13赛季几乎沦为三流战队,排名降到了中下游;   Lion实力不弱,但年年都离冠军差口气,已经连续两年四大皆空,S13是正在奋斗的第三年;   蝎子是曾经的Lion,但有幸在S12登顶世界冠军,把徐襄退役后逐渐流失的人气续上了。虽然吸到的新粉大多是左正谊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的老队粉大批回归,成了蝎粉中的主流。也正是这些人,和左正谊粉冲突最大。   SP和这三家战队相比,辉煌没有长期断过档。   但成绩起起伏伏,也属常事,符合客观发展规律。   SP一直是流量大户,纪决和左正谊加入之后,流量更是直接翻倍,现在被圈内戏称为“全明星战队”,是“老四门”中现存人气最高的一个。   人气第一是SP,第二是蝎子。   两队素来恩怨不断,水火不容。今晚是人气一二之争,亦是EPL排名一二之争。   时间一到,比赛场馆里人满为患,台下的两队粉丝躁动难耐,齐齐高喊着SP和蝎子的应援口号。   选手已经就位。   解说席上有三名解说,一名嘉宾,其中最受欢迎的女解说负责念口播广告,念到观众们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BAN&PICK终于开始了。   第一局。   现场的巨幅LED屏幕上,SP和蝎子一左一右,分列蓝红两方。   直播摄像机从选手玻璃房前扫过,SP全队面无表情,蝎子那边差不多。他们的严肃将现场气氛愈加推向白热化,禁用英雄的特殊音效近似枪声,又如关门落锁,“砰砰砰”地响彻全场。   SP起手三禁:企鹅,女侍,大象。   蝎子禁二选一,禁用位是:玛格丽特,赤焰王。选用位:伽蓝。   伽蓝被亮出来的瞬间,现场一片惊呼。   大屏幕上映出长发女法师的婀娜身姿和美丽面容,她从远处走近,口中念着出场时的随机台词:“我只是路过,你要一决高下吗?”   对局还未开始,气氛就已高潮。   解说“哎哟”一声,语气中带几分吃瓜般的兴奋:“蝎队玩伽蓝?第一手就选,胆子真大啊。”   “以朴教练的作风,不会贸然选择,应该是有想法的。”   “据说Akey最近深夜排位,历史战绩里全是伽蓝,猛练半个月了。”   “看来练得很自信。”   “但在第一手就出,自信也抗不住被针对。”   “第一手不出就拿不到了呀,要么BAN,要么选,反正不能放给End。”   Akey对左正谊的模仿圈内人尽皆知,解说不便公开引战,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竞技圈和其他领域不一样,模仿固然有碰瓷之嫌,但一切都以技术论高低。   如果赝品能吊打正主,围观群众照样会为他叫好,到时候碰瓷就不是碰瓷了,叫“逆袭”。   而且他们还会加倍嘲笑左正谊:“你连赝品都打不过,真菜。”   之前Akey帮蝎子拿到十二连胜,把左正谊的代表英雄玩了个遍,现在终于把手伸向伽蓝了。   看起来,他也想把伽蓝打进BAN位。   导播频频拍向左正谊的脸,想从他的脸色里挖掘出流量。   但左正谊仍然面无表情,不露一丝破绽,他在和程肃年讨论这局选什么法师比较好。   蝎子伽蓝一出,相当于先露弱点。   伽蓝最怕的是poke流和硬控,前者手长摸不到,后者能限制她的发挥。   SP立即选出刺客红蜘蛛,第二手是法师路加索。   两个都是控制型英雄。   蝎子全队围绕伽蓝来打,二、三手的选择在意料之中:打野兔人,上单狮子。   SP又出一手格格龙,这是一个皮薄、位移多、伤害高的战士。   BP进行到这一步,除了伽蓝之外,两队的选择都不让人意外。   蝎子照旧打中路法核,SP的三个禁用和三个选用看起来也仍然是在为他们的菜刀流做打算。   台下的SP粉丝已经开始提心吊胆,生怕Lion第一局的旧事重演。   但SP在接下来的第二轮禁用和下路英雄的选择中,并没有按照大家预设的剧本走,他们不再继续禁硬辅和保护性强的其他英雄,反而选中了黑魔。   ――黑魔搭黑枪,俨然是后期打法。   不仅观众惊讶,连蝎子都有点惊讶了。   这套下路组合是SP曾经的拿手好戏,但他们已经很久没玩了。   朴业成毕竟经验丰富,阵容一出就看出了SP的目的。   理论上来说,要玩大后期AD黑枪,SP这套阵容保护力度不足。但蝎子也是后期阵容,伽蓝的发育不见得比黑枪快多少,蝎子为保伽蓝禁掉了几个硬控英雄,这又何尝不是在为黑枪铺路?黑枪也怕硬控。   也就是说,蝎子并不能在中前期给SP造成足够的威胁。   但SP的格格龙跑得快支援也快,如果打单带牵制加速推进,蝎子必然不会好受。   朴业成很少在BP环节落下风,下台时脸色略微发沉。   但这局比赛BP的影响并不十分大,主要看伽蓝能否秀得起来。   伽蓝的特殊技能机制决定了她拥有近乎无穷的上限,只要把她激活,她就能毁天灭地。   ――但这只是理论。   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也近乎于无穷。   最近两个版本伽蓝又削一刀,除了左正谊,目前没有第二个选手能秀得动她。   Akey走着讨人厌的模仿之路,却也吸引来了一批期待他“逆袭”的粉丝。   因为左正谊实在太强了。   强到高居神坛久久不下,慕强到极致是麻木,有一部分人已经不能从崇拜中得到快感,代入无名小辈的视角打败他,反而更令人激动。   这种激动扭曲得渗出恶意。   左正谊坐在赛台上,感受着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爬得越高,越有人期待他摔得更狠。仿佛那才叫精彩电竞,值得人们津津乐道。   左正谊绝不肯满足他们。   他没做错任何事,没对不起任何人。   他才不嫌自己爬得高,他还要爬得更高,让Akey之流明白,第一中单只能肖想不可接近。   左正谊心里憋着股不爽,一开局就打得凶狠。   SP今天虽然不打无核进攻流,但之前积累的前期经验为他们提供了很大助力。反野也好,抢河道怪也好,SP都压着蝎子打,进攻气势一丝不减。   左正谊在比赛中不常玩路加索,但这种主流法师他练过无数场,操作很熟练。   蝎子看出SP要打四一分推,从一开始就想反制SP的单带路,试图磨下外塔,拖慢上单丁海潮的节奏,从而破坏SP的计划。   但蝎子的伽蓝是大核,SP的黑枪却是假核。前者延缓了全队发育,后者被丢在下路自生自灭,SP的主要进攻力量倾向上路,蝎子来反制反而正中圈套,更加拿不到进攻主动权了。   左正谊和纪决拥有长年累月培养出的默契,中野联动如呼吸般流畅。他们配合丁海潮,把蝎子的上单宋先锋抓死四回,逼得这位老队友退回二塔下,不敢出来。   上路失势,蝎子的上半野区陷入危机。   这直接影响了伽蓝的发育速度。   Akey似乎有点着急,他把辅助叫到了自己身边,让辅助陪着他探视野,刷完中路兵线刷野区,更加紧迫地掠夺队友资源,打野兔人直接开始“吃草”,连ADC的红buff和一半兵线都让给了他。   伽蓝在拼命发育。   游戏时间进入中期。   SP上路优势巨大,开始执行分推战术,让丁海潮单带兵线,尝试偷塔。中下两路抱团推进,左正谊和纪决频频来下路gank,意图带起下路节奏,帮封灿发育。   当队内经济不够分的时候,人头就是最好的经济。   一波激烈团战爆发在小龙坑附近的河道里。   起初是兔人被抓,伽蓝带辅助赶来救场。这时Akey已经发育得不错了,如果这个伽蓝是左正谊,他会毫不犹豫地参团开秀,用人头来提升装备。   Akey也是这么想的。   他见在场只有左正谊和纪决两个人,己方三打二,地理位置也适合伽蓝发挥,当机立断开启大招,能杀一个都赚了。   他开大的目标是左正谊。   左正谊一步不退,和他正面周旋了起来。   当装备不好伤害不足的时候,伽蓝想杀人就必须用金索刷新流打法,为自己争取无限输出。   这种打法考验走位和技能精准度,Akey的大招开在左正谊身上,但当他想刷新金索无限连的时候,左正谊仿佛开启了上帝之眼,微妙的走位不只是躲技能,同时也预判了他下一步走位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路加索猛地扑到伽蓝面前!   Akey的心狠狠一跳,他的伽蓝避无可避,被控得四肢僵硬,吃下左正谊全套连招,血尽而亡。   ――单杀。   再转头看队友,蝎子的野辅二人被纪决兜在蛛网下,成为他暴毙时的无奈观众。   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   左正谊轻嗤一声,配合纪决和赶来的封灿收掉了蝎子野辅的人头。   “上路推。”   SP一路顺风,十八分钟拿下了第一局的胜利。 第162章 仰望   第一局结束得猝不及防,蝎子的中下两路兵线情况还算不错,但上路完全被打穿,拖了全局的后腿。   场上比分刚变成1:0,直播间里的蝎粉就暴动了,把锅甩给上单宋先锋,骂他坑队友。至于中路那个被路加索单杀的伽蓝,他们闭口不提。   蝎粉不提,其他观众却不瞎。   单杀是最直白的吊打,不懂操作的游戏小白也能看出谁更厉害,Akey被嘲成了筛子,连指挥能力问题也被拖出来一并清算:   上路崩成那样,指挥没责任吗?Akey眼里只有左正谊,急于秀操作而不顾大局,仿佛失了智。   Akey被骂得有多狠,左正谊就被吹得有多凶。   直播间弹幕、电竞论坛、微博热搜里飘满了“End”,虽然比赛还没结束,但“正品”和“赝品”之间已经高下立现。   左正谊的粉丝们开心了,SP队内的气氛也不错。   但第二局打得并不像第一局那么顺利。   朴业成是个从不上头的教练,胜率绝对大于意气。第一局他给Akey信任,Akey却没能打出应有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第二局,他不再给Akey冒险的机会,选了一套更加稳妥的阵容。   依旧是法核,蝎子最近把Akey当大C,主练法核,一时之间换成别的也不可能。   况且他们靠法核打了十二连胜,不能因为一局失败的伽蓝就否定全部。   中路蝎子选了风皇,一个拥有稳定输出能力的大法师;   上路是狮子,狮吼群控,先手开团点;   打野兔人,沿用上一局的蓝领打法,为中单服务;   下路组合是小精灵加黑魔,蝎子先手抢黑魔,为保C做出了极大努力。   至于伽蓝,他们毫不犹豫地BAN了。   SP这边,针对蝎子的肉度,出了一套poke流阵容,也就是“风筝流”,主打远程耗血。   中路左正谊拿到的是雾法,一个手长不怕控的法师,缺点是没位移;   上野继续拿格格龙和红蜘蛛,能单带,也有开团点,为中后期的分推和小团战做准备;   下路是企鹅加鹿女,企鹅是大肉,鹿女是偏技能型的远距离攻击射手,和雾法一起组成了poke阵容的输出核心。   第二局的开局相对上一局来说比较平稳。   SP虽然领先,但不轻敌,蝎子也沉住气,两队度过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对线期,直到小龙刷新,都没有人头爆发。   但风平浪静只是表象,实际上,中路暗潮汹涌,Akey铆着一股劲儿,有意跟左正谊比拼对线能力。   雾法对风皇,两个手长输出高的大法师,无须近身solo,他们分别站在各自的防御塔前,清理兵线的同时利用走位和预判施法来消耗对方的血量。   一旦血量跌下安全线,就有可能被gank抓死。   他们又都是指挥,对线的同时必须观察全局,不可错过关键信息。   手,脑子,同时在动。   从操作上来说,高下之分不只在于耗血,也在于补兵。   敌我双方兵线对峙,互相攻击。如果敌方小兵死亡时的最后一刀不是我方英雄打的,英雄就会损失一部分金钱。   所以最后一刀补得越多,经济越好,装备也越好。   游戏的局内面板会记录补刀数据,孰多孰少一目了然。   所以同位置选手对线,有“压刀”的说法。   左正谊自十八岁出道以来,除非是经济被碾压的大逆风局,正常情况下,从来没被压过刀。   只有他压别人的份。   虽然他看不见Akey本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Akey想压他的欲望已经溢出屏幕了。   上一局没发挥好,Akey似乎还是不服,他可能和那些蝎粉一样,也认为是宋先锋拖后腿,耽误了他的发育。   但既然敢玩伽蓝,就要做好发育缓慢的抗压准备。   如果队友一点错都不犯,上下两路全部打穿,还需要伽蓝来carry吗?   究竟什么才是“carry”?   Akey似乎还不明白。   左正谊心里不屑,但手上并未放松。   战斗时全神贯注不仅是对敌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他看了一眼风皇的位置和动作前摇,按下技能。   导播适时地把镜头切到中路。   只见雾法将四周雾气凝结掌中,刹那间化出一柄利刃,“嗖”的一声!贯穿重重兵线,也贯穿了正在移动的风皇。   ――精准预判!   风皇立刻躲避,换了走位方式,试图反击。   但雾法的第二发技能没有停顿地破空而来,再次命中了他!   风皇被迫后撤,左正谊失去视野。   但雾法的第三发攻击没有迟来,他上前一步,技能脱手而出――   “中了!盲狙!!”   解说震撼地道:“三连剑!左神好久不玩雾法,功力不减当年!”   “胡说,明明是比当年还准。”   “可惜装备还不够好,不然这一套直接把风皇秒了。”   “Akey退回塔下,有点不敢出来了。”   “SP还是猛啊,一换回常规阵容,就感觉没有短板了。”   解说话音刚落就成毒奶,上路出了一血。   ――丁海潮被宋先锋单杀。   左正谊把视野切到上路,见格格龙的尸体横在蝎子的防御塔下,有点诧异:“你在干吗?”   丁海潮遗憾道:“我越塔杀他,就差一点。”   “……”   然后被反杀了。   “别上头,我们还没赢呢。”左正谊提醒了一句,略微皱起眉。   如果丁海潮不死,凭借他刚才在中路打出的优势,逼Akey回城补状态,SP可以尝试开小龙了。但丁海潮一死SP直接缺人,开龙风险太大,还得重新寻找机会。   前期的每一个机会都不易得,错过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第二个。   这句话在SP身上应验了。   Akey被左正谊三剑逼退,暂时打消了挑衅左正谊的心思,之后打得越发谨慎,蝎子的运营也越发滴水不漏,终于展现出了十二连胜榜首战队该有的实力。   SP的失误也成了蝎子的助力。   宋先锋的狮子血厚保命技能多,并不好杀。他吃了丁海潮的人头,有经济领先,出肉装之后更加难对付。他凭操作打不过丁海潮,但守塔很稳,丁海潮也奈何他不得。   如此一来,SP的上路打不出优势,直接影响了中期推进节奏。   局面焦灼不下,反倒是下路抓住了机会。   纪决埋伏在河道附近的草丛里,封灿主动和敌方AD换血,他风格激进,2v2打了半天,血量低到很危险时,纪决也不出手。   直到对面黑魔交出大招,蝎子再没有保命技能,封灿佯装撤退,把人往外勾引了一些,纪决才亮出杀招,SP直接收下两个人头。   这一波简直血赚,SP趁势拿龙推塔。   第二波战斗从下路打进野区,两个中单入场,但周旋片刻,没见伤亡。   SP占据着小幅度的经济领先,到了该快速推进的时候。   左正谊在这时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上下两路换线。   封灿和赵靖走上,丁海潮去下路――优势路单带,照旧打分推。   SP终于又活过来,把进攻节奏捏在了己方手里。   蝎子被一步步蚕食,上下两路轮番掉点,中路又打不出去――有左正谊挡着,Akey在被频频耗血之后,不得不放弃中路外塔。   自此,蝎子三路兵线全劣,野区几近沦陷。   就在SP胜利在望之际,一波突如其来的战斗差点把局面反转。   战斗爆发在蝎子的下路高地防御塔附近。   丁海潮单带到这里,正面遭遇Akey。   Akey没有个人风格,模仿倒是很快。他学着左正谊打他的三剑,用相似的手法,试图远距离风筝死丁海潮。   丁海潮毕竟是近战,近战遇到远程炮台如果近不了身,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Akey第一招中了。   第二招也中了。   第三招,只剩一丝血皮的丁海潮掉头就跑,并呼叫队友。   在这种情况下开团,SP并不占优。   但蝎子全队飞速集合,已经展开追击,如果不救丁海潮,SP的进攻阵型照样会被打开一个突破口,给蝎子以喘息之机。   左正谊选择接团。   战场拉扯到下路河道附近,恰逢昼夜更替,白昼变黑夜,视野范围猛地缩小,这对打poke流的阵容来说是相当不利的。   赵靖顶在前方,丁海潮回SP野区打怪吸血,当他补足状态转身回来时,前方已经打成一片。   Akey被两个大肉护在身后,时不时地放一发冷箭。   纪决正在伺机绕后,准备切他。   丁海潮来帮纪决,从另一个方向切将过去,但Akey的走位很谨慎,技能也放得很准,先是用风皇的控制之风吹起纪决,回手就把攻击丢到丁海潮身上,打掉他半管血。   封灿配合左正谊在另一旁刚收掉小精灵的人头,残血后撤时,原本不在风皇的攻击范围内,但Akey不要命地闪现追上,一招直接收掉封灿,将其击杀!   场上技能眼花缭乱,人员不断减少。   蝎子把Akey护得严严实实,纪决和丁海潮拼尽全力带走了他们的上单和打野,黑魔大招仍然捏着,自己血残也不撒手,只为保住Akey的命。   基本可以说,蝎子的团战打出如此优势,辅助严青云立了大功。   他似乎比之前更强了一些。   左正谊射向Akey的技能被他拦了好几次,总是摸不到人。   场上又有人阵亡。   SP仅剩中单一人,血量不过半。   蝎子剩残血辅助和半血中单。   就在这时,Akey出手了。   他终于在最后一局稳住心态,拿出自己真正的技术――他认为足以挑战End、让他在左正谊面前直起腰,换来青眼,再也不被轻视的技术。   左正谊就站在他面前。   那稀薄的血量,只需一招。   世界第一中单的神像便会倒塌,他再也不必抬头仰望――   风皇掀起的风刃朝雾法席卷而去。   左正谊却只挪动了一步。   两道技能光效在空中擦过,倒下的是黑魔。   左正谊依然活着,依然血量稀薄,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血量,笃定了Akey根本打不中他。   他甚至往前走了几步,两个远程法师骤然拉近距离。   距离越近越难瞄准,Akey下意识地后退,就在这一瞬间,左正谊的第二道技能朝他直击而来。   ……如果排除队友拖累和焦急的心态影响,他还是打不过左正谊,那么,说明什么?   Akey在倒地的一瞬间,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说明他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差距。   不管左正谊是谁。   是伽蓝,劳拉,路加索,还是雾法。   他都是世界第一中单。   他就是一尊神像,所有玩法师的人,都只配抬头仰望。   峡谷一时风声四起,现场呼喊声雷动。   左正谊趟过蝎子全队的尸体,一人带兵线攻上了下路高地。   ――2:0。   SP气贯长虹,终结了蝎子的十二连胜。 第163章 臣服   SP2:0蝎子,是一个让人既意外又不意外的结果。   不意外的是,SP的纸面实力明显比蝎子强,打赢在情理之中。   意外的是,大家都没想到,蝎子输得这么难看。毕竟在今晚七点之前,蝎子还是粉丝口中的“十二连胜冠军之师”。   “冠军之师”被人剃了个光头,两局都没还手之力,核心中单还被反复单杀,简直连底裤都输掉了。   比赛刚刚结束,电竞论坛上就帮蝎子开起了分锅大会。   一个名为《蝎队连胜被终结,谁的锅?》的热帖飘在首页,把管理层,教练组和选手全都拉出来骂了一遍。   其中被骂得最多的自然是Akey,有人给他取了一个黑称,叫“蹭男”,说他能在一众新选手里脱颖而出,被人记住,全靠蹭左正谊的热度。   还有人剪了一个小视频,集合了今晚左正谊和Akey的三次正面交手――   第一局路加索伽蓝河道solo,伽蓝被单杀;   第二局雾法风皇中路对线,雾法惊艳三连剑;   第二局最后团战,雾法风皇再决胜负,雾法一剑定乾坤。   这是左正谊的三次高光镜头,剪辑者取名为“End三打白骨精,Akey赛场现原形”,配上诙谐的剧情台词和背景音乐,喜剧效果拉满,一经上传到微博和各大短视频平台,就播放量大涨,红红火火地冲上了热门榜单。   SP全队在回基地的路上,一起观看了一遍。   是丁海潮把视频链接分享到战队群里的。   战队大巴匀速行驶,他坐在左正谊和纪决的后排,从身后扒着左正谊的靠椅,悄声道:“孙悟空三打白骨精,End是悟空的话,那灿神是二师兄,Righting是沙师弟,教练是师父,小赵是白龙马,哈哈哈哈……”   “……”   左正谊不太能理解弱智儿童的笑点从何而来,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丁海潮原本等着他问一句“你呢”,然后顺势抖包袱,接一句“我不是出家人,我有女朋友”,把恩爱秀出来。   可左正谊不问,他这包袱就憋在了肚子里,憋得脸红脖子粗,下意识把寻找捧哏的目光抛向了纪决。   纪决一肚子坏水,冲前排道:“灿神,Lamp说你是猪八戒。”   “什么?什么?说谁猪八戒呢?”封灿立刻回头,“Lamp别找揍啊,我身材这么好――看,腹肌,程肃年摸了都说好!”   “……”   程肃年按住封灿撩起队服的手,微微一皱眉,故意说:“不对啊,你的腹肌怎么比之前少了一块?是不是最近疏于锻炼,长肉了?”   封灿信以为真,大惊失色:“真的吗?”   他低头数了一遍:“不少啊。”   左正谊:“……”   什么大明星,外貌焦虑这么重。   左正谊刚在心里吐槽完封灿,就听丁海潮在他耳边说:“End哥哥,你可真是大明星,都有站姐了。”   “什么?”   “站姐,你不知道吗?就是那种跟行程拍照的,你看。”   “……”   丁海潮把手机递到左正谊面前,给他看一个微博主页。   这个主页把左正谊的生日日期和职业ID组合到一起取了个名字,似乎才建立不久,里面照片不多。但今天这场比赛的现场图已经发了。   别说,拍得还挺好看。   纪决瞄了一眼,第一反应就是打开微博搜到它,然后把图片保存了。   左正谊无语:“同道中人是吧。”   纪决点了点头:“不过她P图了,说明对你的爱不够纯粹。哪像我,每一张照片都极尽真实,根本不舍得P。”   左正谊哼了一声,不搭理他,把手机还给地丁海潮,低头翻起自己的微信来。   这时车子已经开到了基地门口,队友和工作人员陆续下车。   左正谊和纪决走在队伍末尾,他边走边看手机,疑惑道:“纪决,你是不是动我微信了?”   “……”   纪决脚步一顿,含糊道:“唔,你指什么?”   左正谊机敏的目光扫到他脸上:“你把Akey删了?”   纪决:“……”   所以说,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吧。   纪决不承认,也没否认,反而恶人先告状,一脸苦情地问道:“你找他干什么?他很重要吗?”   左正谊果然被转移话题了,忘了纪决偷摸删自己联系人这一重点,答道:“没啊,我就是有点好奇,他平时那么爱炫耀,打输之后会对我说什么。”   “不许好奇。”纪决捉起左正谊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外套兜里,拖着他进大门,“他能有什么好说的?打输了八成装死。”   左正谊想想也是,就不再琢磨这件事了。   他和纪决一起回到楼上,吃宵夜,洗澡,换衣服,又开了一会儿直播,一忙起来就更加想不起Akey是谁了。   但他没想到,Akey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时间是十一点左右,左正谊刚和纪决打完一局双排,起身去上卫生间。   卫生间离训练室稍有一段距离,左正谊洗完手回来,在路上碰到领队钟蓉,后者叫他下去一趟,说楼下有人找。   “谁啊,蓉姐?”   “蝎子中单。”钟蓉说,“好像等你半天了,你要不想去,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   才十一点,哪个电竞选手会睡这么早。   左正谊笑了声:“没事,我下去看看。”   这一片电竞园区很大,好几个俱乐部坐落在此,互相串门是常有的事。有些俱乐部之间关系好,选手还会去对方战队的食堂蹭饭。   但SP和蝎子从不串门。   从蝎子基地门口走到SP的楼下,路程不过五分钟。   左正谊下来的时候,就见Akey站在门外的一棵树下,把自己藏在灯光昏暗之处,好像不好意思见人似的。   “你找我干什么?”左正谊走近他,有意摆出趾高气昂的腔调,“不会输了也要上门挑衅吧?”   “……”   Akey被他怼得气息一堵,倒是坦诚,开门见山道:“不是,我只是有些心里话想对你说。我想在微信上讲的,可你把我拉黑了。”   左正谊没解释这件事:“你说。”   Akey道:“今天晚上我很难受。”   左正谊表示理解:“正常。”   Akey却道:“不是因为输比赛,也不是因为被你打败了,而是……”   他有些吞吞吐吐,卡了几秒说:“好吧,算是因为你。我承认,End,你比我强,比我技术好,比我指挥好,什么都比我好,今天晚上我输得彻底,想给自己找借口都找不到了。”   “……”   左正谊没吭声。   他承认,他愿意来见Akey,就是为了听这番话。   但听到之后,也没有多开心,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Akey不过是他千千万万个手下败将之一,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值得他介意分毫。   但Akey被他彻底打败,输掉的不只是面子,还有心气儿。   这个一贯特别嚣张的新人中单垂下头,攥起拳头,手指紧紧抠着掌心,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更深的心里话:“左正谊,这几年我一直在追逐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左正谊噎了一下:“注意你的措辞。”   Akey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打电竞好难,我爸妈都不支持。我曾经想过放弃,听他们的话,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个稳定长久的工作,结婚生子养家。但一想到你,我就不甘心。”   “……”   “你的人生是我最想要的人生。你在赛场上拼杀,每一次胜利和失败,我都没错过。我见过你笑,也见过你哭,你总是那么厉害,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哪怕在首尔那么艰难的情况下,你也赢了。”   Akey语无伦次,混乱地道:“我一直以为,我想取代你。可今天晚上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也取代不了你,而且我竟然也……没那么想取代你,我可能只是,只是想和你有更多的联系,哪怕是单方面的联系。既然你看不见我,就由我来追你。”   左正谊:“……”   等、等等……   不会吧?   Akey突然上前一步,猛地逼近到左正谊面前,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用一种心甘情愿臣服的口吻说:“我喜欢你,End,可以吗?”   左正谊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被人搂住肩膀向后拽去。   “――不可以,他有男朋友了。”   他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纪决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的,一脸森寒地搂着他,对Akey冷冷地道:“滚。” 第164章 最爱   纪决上一次这么生气是在什么时候,左正谊都已经不记得了。   如果不是他拦着,Akey恐怕会当场挨打,那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联盟禁赛公告怎么写?三角恋矛盾致使SP和蝎子选手大打出手?   尴尬死了。   左正谊头皮发麻,不管身后盯着他看的Akey,用拉架的姿势把纪决拽回基地。   “是他给我表白,又不是我出轨,你气什么?”   从一楼大堂回五楼,电梯门一关,左正谊瞄了纪决一眼。   纪决也盯着他,闻言二话不说,突然亲了过来。   幸好电梯里没外人,左正谊被推到墙上,纪决的手抓住他的下巴,用一个半强迫的姿势发泄般吻着他。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左正谊眼神一转,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了对面训练室里队友们的身影。但纪决不准他出去,把电梯门一关,按下了六层。   “唔……别闹了。”左正谊从交缠的唇齿间挤出几个字,声音猛地被吞掉,变成一声低喘。   从五楼到六楼也不过眨眼间,这令人窒息的吻好不容易结束,纪决拉起他的手,大步走向房门前,几乎是用踹的,把门打开然后重重一关。   左正谊被压到了床上。   纪决一身酸味儿,熏得他头晕。   吃醋的男人大脑好像也被醋泡过,理智全无,只剩独占欲,要在他身上留下更多自己的气息,赶走其他胆敢觊觎的男人,才够满足。   左正谊的脖子上被咬出一片牙印。   纪决不高兴:“为什么要拦着我?不想让我揍他?”   “……”   左正谊被咬得肩膀发颤,一出气就是喘息,费力地道:“别胡闹,关我什么事呢?”   “关你什么事?”纪决听了这句更加不高兴,“我早就说过他不怀好意,不许你和他走太近,可你不听,加他微信就算了,竟然还瞒着我偷偷和他见面。”   左正谊:“……”   原本正常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正常呢?   “什么叫偷偷见面?”   “你说呢?”纪决略咬着牙,脸上是森冷之气,眉头紧锁,眼神气中带怨。他扳过左正谊的下巴在后者唇上咬了一口。   一口不够,要咬两下。紧接着,纪决故意捏开左正谊的下颌,迫使他闭不拢嘴,然后将手指伸进口中,逼迫左正谊含住,捣弄他的舌头。   “……”   这个动作带了几分惩罚的意味,左正谊说不出话了,舌头被弄得酸胀不堪,有水迹从唇角溢出。他生理性吞咽的时候,纪决趁势把手指伸得更深。   从眼神判断,纪决真正想伸进去的根本不是手指。   但左正谊不给他这个机会。   仅仅是手指,左正谊已经气得冒火了。   他的脸上一片糟糕,狠狠瞪着纪决,表情仿佛在说: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可纪决的火还没消。刚才没能揍Akey发泄出来,现在只能变相施加到左正谊的身上。   纪决仅剩的一丝理智知道这不应该,但他酸得控制不了自己,手指往外一抽,用唇堵住左正谊的唇,吻得前所未有凶狠,要把人拆开吃进肚里似的。   左正谊全身被死死压住,腿都动弹不得,只有一只手是自由的,抵住纪决的肩膀把他用力往外推。   根本推不动。   纪决活像噬主的恶犬,身躯山岳一般笼罩他,越是亲密就越像强暴,左正谊在他不容反抗的动作下挣扎,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恼火得眼睛都瞪出了泪光。   纪决动作一顿,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一起身就挨了左正谊一脚踹。   左正谊衣衫凌乱,拎起枕头揍他,往脑袋上砸。但枕头软绵绵的造不成什么伤害,纯是情绪发泄。   左正谊又踹了他一脚,气道:“怎么不醋死你呢,烦死了!”   “……”   纪决哽了下,好气又好笑:“你都不肯哄我两句。”   “我又没做错事,你冲我发神经,还要我哄你?”左正谊理直气壮道,“我怎么知道他要向我表白?太招人喜欢难道是我的错吗?”   “是我的错。”纪决说。   “本来就是。”   左正谊摸了摸自己被亲得发红的嘴唇,又瞪纪决一眼:“等会儿还要复盘呢,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没那么明显。”纪决俯身靠近,再一次亲昵地贴到左正谊身上,但不像刚才那么强势,他换了种做小伏低的语气叫左正谊,“哥哥,你只喜欢我一个好不好?”   左正谊瞥他:“本来不就是么。”   纪决还是酸得要命,情绪没有一点好转。左正谊无奈又不解:“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这有什么好吃醋呢?Akey没有你厉害,也没你长得好看,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那如果你遇到一个比我厉害,也比我好看的男人呢?”   “怎么可能?”   左正谊搂住纪决的脖子,主动亲了他一口:“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厉害最好看的,全世界第一,谁都比不过。”   不等纪决高兴,左正谊就耐心告罄地加了句:“行了吧!我哄你五句了!”   纪决:“……”   跟左正谊谈恋爱就是这样甜蜜又心酸。   不过和满溢的甜蜜一比,心酸充其量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左正谊并不是完全不愿意哄他,只是有时耐心多一点,有时耐心少一点,脾气不稳定,像上海三月初的天,乍暖还寒,似冷又热。   左正谊也不是不在意他的心情,只是在意得很含蓄,仿佛一本正经地承认“我好爱你,好在乎你”是一件羞耻的事,会让人脸红。   纪决就这么简单地被哄好了,刚才从头灌到脚的醋都变成了糖水,让他连呼吸都沾上了甜味儿,又把这口甜亲自喂进左正谊的嘴里,黏黏糊糊,吻了好几分钟。   “别亲了,有完没完……”   左正谊有些受不了,刚从纪决紧箍的怀里钻出去,就被搂着腰捞回来,又抱住了。   他以为纪决还在介意Akey的事,终于忍不住道:“刚才Akey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几句?”   “差不多都听到了。”纪决没有隐瞒。   “好吧。”左正谊说,“我觉得他根本不是喜欢我,甚至从来都没顾及过我的心情,只在乎他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说的喜欢,可能是喜欢我的技术和长相吧,或者只是喜欢一个得不到的东西,像追梦一样。总之,和我本人没关系。”   纪决静静地听着。   左正谊说:“所以,你就当我多了一个粉丝呗,有什么大不了?”   纪决没吭声,似乎是接受了。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喜欢我,又能怎样呢?”   左正谊常常很迟钝,有时又出奇的敏锐。   他好像知道纪决吃醋背后真正的症结所在,抓得到纪决的心慌,看得破他的不安全感,于是对症下药,难得温柔地亲了亲纪决,把自己的心门打开,给他看:   “我已经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再走进我的心里。”   左正谊说:“你是唯一的,纪决。” 第165章 风格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说的就是纪决。   左正谊一句“你是唯一的”,仿佛给他打了一针强身健体特效药,药效持续了半个多月,SP接下来的三场比赛,都是他carry的。   说是他一个人carry并不准确,但选手们自身纵向比较,每个人都有状态起伏,纪决是五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好到简直有点离谱了。   SP在3月4日打完蝎子,3月的第二场比赛是冠军杯小组赛第四场,对阵SFIVE;   打完SFIVE,下一场EPL,对阵KI;   再下一场,是冠军杯第五场,对阵Lion。   ――今年SP和Lion都分在了B组,SP五场全胜,以小组第一的身份晋级淘汰赛阶段。Lion仅输一场,以第二名出线。   这连续的三场比赛,只有打Lion时稍微有些悬念,SFIVE和KI都没能对SP造成任何威胁。   尤其是SFIVE,简直打成了碾压局。   第一局刚开局,纪决就在野区搞了一波大的――抢下对面的红buff,还拿了一血。之后节奏起飞,在上中下三路来回gank,把每个队友都养得很肥。SFIVE全线溃败,毫无还手之力。   到了第二局,SFIVE已经心态不稳,没有士气了,2:0战败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打KI那一场稍微有点波澜,不大。   在这场比赛的第一局,SP试验了一下新战术,主要想练后期运营。但纪决打得格外莽,节奏流畅得让人怀疑他开了挂的程度,根本没给游戏进入后期的机会,提前就终结了比赛。   KI毕竟是老牌战队,士气不像SFIVE那么一碰就碎。   他们在第二局展现出了顽强的意志力,并且在正确的时机做出了最优决策,险些在SP的眼皮底下把大龙偷了。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纪决察觉到了。   但当时左正谊觉得这条龙可以放,没必要冒险去抢。纪决却没听他的话,一个人毅然决然地跳进龙坑,在KI五人的包围下孤身抢龙――竟然被他惩戒中了,而且他还全身而退了。   左正谊的脾气没发出来,全队都傻眼了。   封灿在语音里问:“Righting,爱情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强大吗?怪不得程肃年退役后,我就感觉下路的风有点寂寞。”   丁海潮说:“怪不得这两天我也提不起劲,原来是因为我女朋友不回我消息。”   纪决一脸深沉,轻嗤了声,很装地说:“End哥哥再多爱我一点,三冠王也唾手可得。”   左正谊:“……”   差不多得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KI痛失大龙,对纪决恨得牙痒痒。   但SP的顺风局顺上加顺,把KI按得死死的,一点翻身机会也不给。这场比赛SP最终2:0拿下,EPL积分榜上又添三分。   但截止到SP打完KI,EPL总榜排名第一的战队仍然是蝎子。   SP位列第二,只比蝎子落后一分。   一分而已,要反超并不难。   但蝎子为了保住这一分,铆足全身的劲儿,主攻EPL。似乎是因为这个,他们在冠军杯上稍有大意,竟然从C组的小组第一名滑落到了第二名。   小组排名结果是在SP打完Lion之后才出的。   SP和Lion这场比赛该怎么形容呢?   波澜迭起,但结果在每个观众的意料之中。   距离SP和Lion的上一次交手,还不到一个月。   那时两队打得有来有回,整整三局,都是强强对决的质量局,每一处细节都值得复盘很久。   但这回他们在冠军杯再次相遇,时间从二月下旬进到三月下旬,SP的状态提升了一大截,几乎到了一种和Lion不再是一个层次的程度。   Lion依旧打得很好,但他们每个位置上的选手,都被SP的对位压制。   运营也被压制,节奏根本起不来。   偶尔有一点要翻盘的迹象,SP就加大力度打回来,代入Lion视角的观众,怎么看都很绝望。   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外界对SP的评价又上了一个阶梯。   有人说,SP虽然和蝎子还差一分,但明显比蝎子更有冠军相,反超只是时间问题。重要的是,SP每个位置都没短板,教练组也脑子清醒,肯及时改正,几乎看不出该怎么输了。   这句话有粉丝吹捧之嫌,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事实。   所谓“冠军相”,很难解释它的准确含义,与其说它是“看起来像冠军”,不如将之理解为一种恐惧。   ――施加给其他战队的恐惧。   真正强悍的队伍,就是要令敌人害怕。   事到如今,全联盟所有战队,没有不忌惮SP的。   但SP打得这么顺,却不是队内的每个人都高兴。   程肃年就有些莫名惆怅。   3月22日的晚上,左正谊发现程肃年在教练办公室里看书,书都拿反了,他还在那儿机械地翻页,整个人魂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正谊敲了敲玻璃门,“笃笃”两声把程肃年惊醒,放下书让他进来。   “你怎么了?”左正谊有些好奇。   程肃年道:“没事,有点困了。”   “……”   这个回答好敷衍,但不等左正谊追问,程肃年自己也感觉到敷衍了,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叫左正谊坐,在袒露心事之前先问:“你找我有事吗?”   左正谊道:“路过而已,看见你在这儿发呆。”   说来有些微妙,左正谊每次和程肃年单独相处,都会忍不住打量他。   准确地说,打量的不是程肃年本人,而是“一个退役后的选手”。   当然,如果程肃年只是一个普通的退役选手,也不值得打量。   还是和他本人有很大关系的。   左正谊总是能透过他,幻视几年后的自己。   他们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都掏空了心血,把全部热爱献给电子竞技,活成了离不开赛场的人。   程肃年今年二十八岁。   那么七年后,二十八岁的左正谊呢?他应该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每每在二十一岁的左正谊脑海里浮现,他就会想起很多遗憾的事和期待的事,心情酸甜交织,夹杂几分难以形容的滋味。   但也只是一掠而过,他不深想。   “我们最近的比赛和训练都挺顺利吧?”左正谊说,“除了Lamp有些神经刀,偶尔表现不稳定,好像没别的问题。”   言外之意,你在愁什么?   “该不会是――”   左正谊突然想起昨天打训练赛,程肃年重拾无核进攻思路,让他们又打了一局。   队内训练赛强度不太高,那局一队打赢了,但之后和平常一样复盘,程肃年也没多说什么。   左正谊的表情一看就是猜中了,程肃年不再隐瞒,坦诚道:“我在想,什么样的教练才是最好的好教练。”   “……”   真是个好问题。   “你让我回答吗?”左正谊说,“标准答案肯定是‘能赢的教练最好’。”   “对,这是真理。但除此以外,我想保留一点个人风格。”   “进攻的艺术?”   “……”   程肃年笑了声:“你也觉得不着调吗?”   左正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直到后来他也没给程肃年答案。   他知道程肃年需要的不是一个、两个人的支持和肯定,而是十足的把握和稳定的胜率。   程肃年心里谋划着这么“不着调”的战术,但行为上绝对理智,永远懂什么是大局,并为此抹杀任性,不做错事。   所以SP走上了连胜的道路,教练组一点也不“作死”。   正因如此,左正谊知道程肃年是这样的人,当初才会听信他的“忽悠”,放心地来SP。   但当程肃年为他的进攻艺术不能实现而惆怅的时候,左正谊又微妙地共情了。   如果在很久以前,左正谊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要坚持个人风格,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坚持我喜欢的打法。”   但现在的左正谊,心里有了不同的答案。   他想,他的个人风格不应该是只能一条路走到死,而是通往四面八方的每一条路都铺在他脚下,他有无数种选择,但他只愿意选这一条。   ――这是左正谊要全面发展的意义所在。   他就是要把所有法师都玩遍,然后再选择远走,或是回到当初那一条路上。   所谓强者,强就强在比别人更有选择权。   左正谊心情很好,每日训练都顺利。   偶尔有不顺利的事,他也都无视掉,不为小事而烦忧。   3月24日,SP又打了一场比赛。   这次的对手是MX腾云战队,几乎没什么悬念的,SP又赢了。   就在这场比赛打完的当天晚上,不知是从哪里走漏的风声,有人发帖爆料,说左正谊加入SP,就是因为程肃年许诺他SP能拿三冠王。   以三冠王为讨论核心,帖内言论不断发酵,把SP又吹上了一个新高度。   好像SP已经拿到三冠王了似的,俨然成了大家口中新一任的“冠军之师”。   为此程教练忍不住在队内开会时反复强调:网友吹捧是网友的事,我们不能膨胀,不要轻敌。   ――3月28日,他们将迎战下一个对手:CQ战队。 第166章 神装   SP打CQ,又是一场硬仗。   就在前几天,CQ刚刚反超Lion,跃升至EPL赛季积分榜的第三名,总分四十八分。   前两名分别是五十一分的蝎子和五十分的SP。   蝎子和SP只差一分,SP和CQ只差两分。   这意味着,这场比赛的胜负结果将直接影响前三名的排行情况,尤其对卡在中间的SP极为关键。   备战的几天里,SP研究了CQ自新版本上线以来的每一场比赛。   和从前相比,CQ的风格变化不大,依旧是以教练汤米为真正核心,执行他的战术布置,主打运营。   值得一提的是,CQ是一线强队中最喜欢玩第七神装的。   所谓的第七神装,就是这次装备改版后新增的第七个大件装备。   在EOH的装备系统里,传统六神装包括鞋类、衣服、饰品、武器等几种,帮助英雄提升的是移动速度、法术强度、攻击速度、技能冷却速度、防御等属性。   除此以外,某些装备附带主动或被动技能,可以为自己或团队带来减伤、无敌等增益。   所以出装是很关键的一环。   在版本更新之前,六神装自由合成,优先合成哪一件都没有限制。   更新后新出的第七个装备孔位,却只能在六神装全部合成之后,才能开启。   也就是说,第七神装是一件大后期装备,对游戏的前期进程毫无影响。   但在一般情况下,当两队打到大后期,进入团战定胜负的阶段,与其花大量金币来出第七件输出装(它只有输出类武器可供选择),不如把金币花在复活甲的更换上。   虽然这件武器神装能把英雄的伤害属性数值提升到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惊人的数字,但当六神装出完之后,伤害量就已经溢出了,它的性价比远远比不上复活甲带来的第二条命。   所以EOH游戏圈主流对第七神装的评价比较一般,论坛上管它叫鸡肋装――可以出,但不必要。   SP也这么认为。   主要是SP很少把游戏打到大后期,基本摸不着它。   但CQ不知为何特别喜欢玩这件装备,只要游戏进入后期,有机会出就必出,毫不犹豫。   SP不知道汤米的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复盘CQ的比赛,也没看出它对CQ的胜利产生了什么关键影响。   最终只能理解为,也许汤米喜欢它的特效――   第七神装拥有武器外显效果,相当于在英雄的皮肤上又套了一层武器皮肤,局内特效相当华丽。   3月28日的下午,在比赛开始的几个小时之前,左正谊收到了傅勇发来的消息。   当初左正谊和傅勇一起离开WSND,一个去了蝎子,一个去了CQ。   而后几经波折,左正谊最终和蝎子分手了,但傅勇一直留在CQ,据说跟汤米相处得很不错。   他们上次通电话是在左正谊手伤时期,傅勇来安慰他。   后来偶尔也有闲聊,但聊得不多。   傅勇本色不改,一开口就让左正谊想揍他。   傅勇:“End弟弟。”   End:“?”   傅勇:“哥今天要来制裁你了,晚上见[得意]”   End:“我把你头打歪[拳头]”   傅勇发了个“拭目以待”的表情包,溜了。   SP和CQ的比赛被安排在晚上七点档。   今天中午饭吃得太早,左正谊有点饿了,但赛前不宜吃正餐,他和队友们一样,只稍微吃了几口点心垫肚子,然后就准备上场了。   CQ得益于这两年的成绩不错,人气直线上涨,比赛现场粉丝应援的声音竟然没被SP碾压。   不过CQ和SP有一个相似点,教练的存在感都比较高,台下闪闪发光的应援灯牌上不只有选手的ID,也有教练的大名。   左正谊上台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了CQ粉丝高高举起的手幅:“保护我方汤米,CQ勇争第一”。   举手幅的是个男粉丝,他站在台下,摇晃双臂扭着腰,扭得极具搞笑效果。这幅画面立刻被直播摄像机捕捉到,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现场一阵哄笑。   左正谊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全队在赛台上坐定,赛前气氛不错,封灿说:“比赛还没开始,我们的风头就被抢走了。”   “要不你也站起来扭一个,”纪决说,“保证风头立刻回到我们这儿。”   封灿还没接话,丁海潮道:“可惜我的头发染黑了,不然我来扭两下,今晚的MVP就是我。”   “……”   左正谊想象了一下“红绿灯精”扭腰的画面,越发想笑。   但这时程肃年在后面敲了敲他们的座椅,提醒不要再分心,准备BAN&PICK了。   ――截止到第一局的BAN&PICK结束,SP的队内气氛仍然比较轻松。   这并非有意轻敌,但人会在顺境中逐渐失去忧患意识,理智提醒自己应该紧张,情感上却还是有点紧张不起来。   SP太强了――无须任何人吹捧,选手们自己最有感触。   单挑,团战,运营,任何方面都没有短板。   CQ是很强没错,但远远没强到让他们畏惧的地步。   正如SP预期,第一局比赛前期进行得比较顺利。   纪决开局反野,抢到了CQ的蓝buff。   CQ选手的优点是不容易上头,最擅长“见好就收”和“见坏就撤”,绝不恋战。   所以SP想把小优势扩大,快速滚雪球,有些不太容易。   但微小的优势也是优势。   CQ运营稳定,SP比他们更稳定,左正谊一进入指挥状态就像换了个人,冷静沉稳,脑子转得飞快,不断地分析着怎么做才能撕裂CQ的防线,彻底打开局面。   但这个机会还没等到,上路的丁海潮突然在语音里叫了一声:“哇靠!”   左正谊问:“怎么了?”   丁海潮道:“你看,对面是出错装备了吗?怎么出了两双鞋?”   “……”   和丁海潮对线的是傅勇,左正谊打开面板一看,傅勇竟然真的出了两双鞋,一双物理防御鞋,一双攻速鞋。   众所周知,鞋类装备附带的移速效果具有唯一性,穿两双也不会跑得更快。   而且鞋子独占一个装备孔,影响其他装备的合成。   除了故意恶搞,基本不会有人这样出装。   左正谊盯着傅勇的两双鞋看了几秒,微微皱起眉。   解说也非常惊讶:   “这是出错装备了吗?”   “不能吧,这么低级的错误……”   “如果不是出错,难道是战术?”   左正谊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指挥本身就耗精力,他分不出心思想太多,短时间内没琢磨出一个所以然来。   按照SP计划中的打法,上路或者下路,至少有一路该打出优势了。   如果上下两路都打不出优势,中路就必须有优势,然后去另外两路帮忙。争取推下一两座防御塔,为执行中后期的兵线分推做准备。   左正谊的中路是有优势的,但对面中单谨慎到令人发指,根本不跟他交手,也不叫打野来帮忙。   CQ的打野只往上下两路跑,尤其喜欢盯上路,这让丁海潮无计可施,一旦纪决和左正谊来帮他gank,CQ的上野就缩回塔下,毫不犹豫地避战。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SP看不穿CQ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为这样打下去对CQ也没有益处,不断的避战损耗着他们的防御塔血量,掉点是迟早的事。   左正谊正处于迷惑之中,丁海潮忽然又叫了一声:“操,他出了三双鞋。”   左正谊:“……”   如果说两双鞋有出错的可能,那么三双,绝对是故意的。   左正谊心里的不祥预感越发浓重,当傅勇出到第四双鞋的时候,纵使他反应再迟钝,也有点明白过来了――   “他该不会是――”   “神装。”纪决默契地接上他的话,“CQ要用六双鞋开第七个装备孔。”   “……”   SP全队沉默了下来。   鞋子在所有装备中合成最快,花费最低,出六双鞋的确是开装备孔最快的方式。   但为了那一件神装,放弃其他装备,真的不是得不偿失吗?   CQ很快就用亲身行动解答了这个问题。   在傅勇的第七神装合成之前,SP推掉了对面中下两路的第二座防御塔,让丁海潮和封灿赵靖换线,开始去下路单带。   CQ的应对方式是把全队经济堆到傅勇身上,让他吃线又吃野区,以至于,游戏还没进行到后期,傅勇就提前把第七神装合好了。   自此,上单傅勇仿佛解开了封印。   他开始一人单挑一线,用与丁海潮相似的方式,也去单带偷塔。   他出的是一把斧头。   金色巨斧从它的大后期提前降临到游戏当中,对防御装还未成型的SP英雄进行降维打击。那令人震撼的伤害数值仿佛是系统bug,左正谊被砍一斧头就掉了大半管血,根本抗不住。   傅勇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莽劲,硬生生截断了SP的进攻势头,CQ的逆风局顷刻间反转,SP的防御塔一座座被偷掉,防不住,也拦不了。   节奏不知不觉落入了CQ的手中。   CQ打了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四一分推扼住了SP的咽喉。   SP被打得发懵,想不出任何破解之法,主要是对傅勇的伤害量无可奈何,后知后觉地出防御装也来不及了。   直到高地防御也被攻破,左正谊眼睁睁看着水晶爆炸,终于笑不出来了。   ――0:1。   SP落后一局。 第167章 爆发   左正谊回到后台的时候,头脑还有些发懵,队友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但脸色最难看的是程肃年。   这局比赛,程肃年在台下的教练席里看了全程。   旁观者比身处局中的人更能看出客观问题所在,如果说SP前半局处理得很好,那么后半局就打得有失水准了。   后台休息室里有一块小屏幕,和前台的直播画面是同步的,此时正在回放第一局的战斗镜头。   程肃年盯着屏幕。   全队都一起看了过去。   现在正好播到一段上路交火:   左正谊和丁海潮二包一抓傅勇,两人血量都不算特别健康,从观众的视角看,其实有点危险,不该上的。对面的巨斧打人就像切瓜砍菜,SP不必那么急,往后拖延一下会更好。   后期出完防御装,有翻盘的机会。   但左正谊和丁海潮上了,战斗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失了智,故意送死一样。   结果不出意外,被傅勇收了双杀。   这一波加快了SP走向死亡的速度。   但SP的“失智操作”远远不止这一波,屏幕上画面一转,下一个镜头就是纪决和封灿的类似操作。   “……”   左正谊皱起眉,忍不住解释:“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下我是能打的。”   “我知道。”程肃年看他一眼。   “送死”只是表象。   以左正谊来说,无论是作为指挥,还是作为选手个人,他对某场战斗能不能打赢,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判断的依据是敌我双方的血量、装备、buff状态、以及技能CD情况,包括地形位置等。   左正谊solo基本不输,就是因为他的脑子特别好,把技能CD记得特别清楚,对伤害量的把控也特别精准。加上操作到位,每一招的释放都如教科书一般标准。   只要“理论上”能赢,他就能打赢,不会失败。   但第七神装让他算不清伤害量了。   纪决、封灿、丁海潮,也都是如此。   这件装备从来没在游戏中出现得这么早过。   主流默认这是一件大后期装备,测试时也都是以后期装备成型后的防御数值为基础来计算伤害量,没人想到,CQ会用这么离奇又冒险的方式来提前开启第七神装。   以至于,它所造成的实际伤害让人觉得陌生、没有实感。   呈现在观众眼前的画面,就是SP选手在不该上的时候硬要上,输得令人郁卒。   CQ一招奇袭,打得SP猝不及防。   如果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善于苟后期的战队,效果都不会这么好,甚至可能会翻车。   但SP这段时间打惯了顺风局,选手也一个比一个自信。   当发现对面做了装备陷阱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怂到后期等傅勇的装备优势消失,而是凭借SP更高超的选手个人实力来对拼,抢回节奏。   可惜节奏没抢回来,反而栽了跟头。   休息室里沉默了两分钟。   五个选手的脑袋都耷拉了下来,连平时最“趾高气扬”的左正谊都深感郁闷,蹙着眉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   见状,程教练鼓励道:“这局的主要责任在教练组,不是你们的问题。不过现在还没到复盘分锅的时候,这点小挫折不算什么。第二局我们好好打,再赢回来就是了。”   左正谊点了点头。   纪决道:“CQ这种玩法只能打突然袭击,不能长久。第二局他们应该不会故技重施了。”   封灿道:“如果他们还出六双鞋,要不……Lamp也出?”   “没必要吧,正常打也不是打不了。”   左正谊的嘴角微微一抽,转头看向丁海潮。   丁海潮是他们当中最不开心的一个。   赛前闲聊的时候,他说今晚的比赛很重要,他女朋友会看直播。   之前打蝎子,他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打不赢就分手。   现在摆出一脸衰样,估计是因为上一局没打赢,还贡献出了“送死”镜头,感觉很没面子。   左正谊心想,他就只为这种小事而忧愁,感受不到赛场本身的压力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全队在后台稍作休整,第二局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这局的BP,SP做得比较谨慎。   CQ的汤米教练一贯花招多,还很擅长打心理战。他执教多年,程肃年没有他经验丰富,对付这种套路频出的对手,最好的方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SP选了一套非常稳妥的“国家队”阵容。   上路狮子,对线期强势,当前排也够肉;   打野选了较为灵活的兔人,虽然兔人一般被用作蓝领打野,但他在分推单带方面也有奇效;   中路选到了左正谊久违的劳拉,下路则是中前期强势的赤焰王和女侍组合。   这套阵容攻守均衡,有控有位移,输出点不单一,前后期都有一战的实力。可以应对多种特殊情况,容错率较高。   相比之下,CQ的阵容很不常规。   汤米显然很清楚,CQ的纸面实力不如SP,用常规阵容对打的胜算很低,只能走偏门。   但这年头,“偏门”之所以是“偏门”,就是因为它们一般只能用一次,主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第二次就不灵了。   所以第一局那种六双鞋开七神装的套路,一般会被用在决胜局,在关键时刻定胜负。   汤米却一开头就掏出了压箱底的战术,可见他非常忌惮SP,使出浑身解数,争取每一个能争取的“一分”。   除此以外,用在第一局还有另一个好处:鼓舞士气。   ――第二局一开始,左正谊就明显感觉到,CQ1:0领先后士气大涨,打得更有自信了。   他们拿到的是一套加速阵容,但不是常见的“移动城堡战术”――全队快速移动转移阵地,进行单抓、偷龙、速推。   CQ只选了一个加速辅助:半人马。   半人马的特色在于大招,他开启大招后可以驮着一个队友跑,相较于防守,更适合主动出击,在追杀场合尤其有效。   但他除了跑得快之外,没有更多团队增益,小技能也只能为队友加速,和几大主流辅助相比局限性较高,所以上场率不高。   CQ选出半人马,显然是要在前期线上搞事情,拖到打团战的时候作用就不大了。   阵容一出,程肃年就对此有预料,叮嘱他们几个稳着点打,如果前期找不到太好的机会,就尽量往后拖延,后期有劳拉镇场,打团问题不大。   局势的发展也正如SP预料。   CQ野辅联动,很积极地来线上gank。   他们先抓了一波下路,封灿的赤焰王极其灵活,靠操作躲过了CQ打野的控制。   CQ反应也很快,野辅二人直接开溜,等待技能CD,又去抓中路……   就这样,他们在上中下三路试探了几波,似乎在寻找突破口。   SP虽然要稳,但也不愿坐以待毙。   纪决主动寻找机会,帮左正谊在中路拿到了对面中单的一血。   一血一出,刚好小龙刷新,SP准备开龙。   CQ中路少人,很明智地放弃了这条龙。   趁左正谊纪决和封灿赵靖一起打龙的时候,他们的打野骑着“马”,来上路抓丁海潮。   左正谊给丁海潮的任务很简单,抗压即可,不需要做别的。   但丁海潮玩输出型战士出身,现在操控着笨重的狮子,也忍不住要发挥自己的犀利操作,跟对面抓他的人周旋了起来。   丁海潮艺高人胆大,在防御塔附近转着圈走位,溜得CQ三个人也抓不住他,要不是半人马给打野加速帮了队友一把,他还能在塔下反杀一个。   CQ的gank又失败了一次。   一个人头和一条龙的差距,让他们的经济落后于SP了。   左正谊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第二局打得比他预想中顺利得多。   CQ迟迟抓不到突破口,纵然打得再凶,也只是徒劳。   SP上中下三路的优势都很明显,劳拉的装备稍有起色,左正谊准备活动起来,找机会参团。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上路重复了一遍CQ三人抓丁海潮的那一幕,丁海潮在他们面前秀过一次心生大意,还想再秀第二次,结果被CQ打野控死,还送了一座塔。   他们动手很快,离开也很快,把兵线带过去就直接加速走人。   左正谊赶去上路清了一波兵,他清完的时候,CQ的野辅已经跑到中路去帮中单推线了。   而当左正谊再从上路赶回来的时候,原本具有兵线优势的中路防御塔下,堆了一波小兵,他被困住了脚步。   双路线权丢失,SP的节奏突然变差了。   这时CQ全部阵容向下移,准备开刚刷新的小龙。   这是CQ的机会。   如果被他们拿下这条龙,SP的经济优势很难保住。   左正谊的第一反应就是抢。   但丁海潮还没复活,CQ五人齐全,要抢有些冒险。   左正谊犹豫了一秒。   他想起上一局失败的原因,也想起了程肃年要稳着打的叮嘱,理智告诉他,SP的阵容不怕往后拖,冒险根本没必要。   但自信已经成为本能,况且他这局玩的是劳拉――他是五杀劳拉,冠军皮肤拥有者。   那一秒的挣扎在左正谊脑海里飞快闪过,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召集纪决和封灿赵靖围上了龙坑。   小龙的血量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   他们并未上前。   赵靖最先动手,女侍的花枝甩向CQ打野,把人钩了出来。   CQ全队立刻放弃小龙,扑上来救队友。   “拉扯着打!”左正谊走位躲避袭向他的技能,把阵型拉开,效率极高地和封灿集火杀了对面打野。   但CQ毕竟人多,丁海潮已经复活了正在往战场冲,但还没赶到。   SP没有前排。   好在CQ的阵容并不适合打团,半人马在团战中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他们勉强算是四打四――现在是四打三了。   但场上交火飞快,血量也下得快。   眨眼间纪决和赵靖接连倒下,对面也有人倒下,残血的左正谊和封灿被冲向了一上一下的两个方向,各自逃命。   CQ二选一,三个人全部追向劳拉。   半人马给队友加速,劳拉逃无可逃。   左正谊的小技能全部进入了短暂的CD,但大招还捏着没放。   他逃向中路,封灿掉头来帮忙。   明明是他们在逃命,但场上画面一转,突然变成了CQ三个人被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左正谊以身做诱饵,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走位路线把三个敌人的站位聚拢到了自己的大招法阵攻击范围内。   “――劳拉开大了!”   “赤焰王在帮他补伤害!”   导播将直播镜头拉近到中路。   劳拉在左,赤焰王在右。   SP双C的技能毫秒之间同时发出,不给CQ加速逃逸的机会,火山爆发一般全部释放!   一串三,秒杀。   “这是什么配合啊!”解说拍案而起,“――神C!!!!!”   而当丁海潮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了一地的“火山灰”。   ――SP一波极限团战,为第二局的胜利奠定了不容翻盘的基础。   1:1,比分暂时扳平。 第168章 内患   1:1,SP和CQ各拿一分,比赛来到了决胜局。   第一局SP输在没有准备,第二局则赢在选手的个人实力压制。   “实力压制”这几个字,看似轻轻松松,但实际上第二局左正谊都打出了汗。   每一次极限操作对精力的消耗都很大,他的全身心状态在技能释放的那一刻绷紧到极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脱手之后,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后劲久久不绝。   休息室里,左正谊习惯性地靠在纪决身上,闲闲地瞥了丁海潮一眼,半是玩笑半是不满地告状:“教练,上把有人在演。”   他不提程肃年也发现了。   程肃年皱起眉道:“Lamp,你怎么回事?”   “……”   丁海潮低下头,脑袋快缩进肩膀里了,心虚道:“一点小失误,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心态问题,别太浪了。”   左正谊自己也很自信很浪,但经验足,进退有度,飘出去也能收得回来,丁海潮相比之下赛场经验太少了。他忍不住说:“别想着你女朋友了,我估摸着,她那种事业型忙人根本看不懂比赛,你秀操作也纯属对牛弹琴。”   纪决笑了一声。   封灿和赵靖也笑了。   他们笑得出来,本质上是因为没把丁海潮的小失误当回事,还有点想逗他。   丁海潮也很不禁逗,郁闷道:“我女朋友能看懂啊,我俩一起开过黑呢……”   “真的假的?”   “真的啊。”   “她什么段位?”   “她――”   “好了。”   丁海潮还没回答,程肃年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严肃道:“我都跟你谈过几回了,把公私分开,别带着个人情绪打比赛,你怎么听不进去?――还有你们,才刚刚扳平,就不把CQ放在眼里了?”   程教练训话,封灿首当其冲,程肃年指着他的肩膀指指点点:“你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封灿不服:“我第二局打得很好。”   程肃年道:“第二局已经是过去式了,第三局马上开始,我们的比分不占任何优势。”   “好吧。”   封灿在强权之下屈服了,还反过来安慰了程肃年一句:“我会好好打的,你可以永远相信你的AD。”   “哎呀。”左正谊捂住耳朵,发出起哄的声音,“干吗呀?别搞这套。”   纪决配合道:“受不了了。”   赵靖道:“我都习惯了。”   “……”程肃年哽了下,真心有点忧愁。   但他训了几句话,气氛不仅没紧张起来,反而更活跃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活跃,而是全队都发自内心地不那么紧张,最紧张的反而是上局表现不好的丁海潮。   如果说第一局打完的时候,左正谊他们还有些难受,那么第二局靠实力碾压CQ――或者说,摸清了CQ有几斤几两之后,要重新紧张起来的确有些难。   程肃年作为教练,也不好太过唱衰,压了战队士气,只好顺着他们说:“那就都好好打吧,争取一鼓作气拿下CQ,赢了今晚我请客。”   说完他又单独敲打了丁海潮几句,然后全队回到前台,开始准备下一局的BP。   ……   第三局,比赛直播继续进行。   这局汤米似乎黔驴技穷,拿不出新套路了。   从第一轮BAN&PICK开始,CQ就明显放弃了偏门打法,开始和SP抢强势英雄,试图在阵容的硬性强度上增加胜算。   首先伽蓝、玛格丽特、神奥大君都被BAN掉,CQ还以选代BAN抢了一手劳拉。   他们的辅助位拿到黑魔,射手是鹿女,上野两个位置出的是狮子和兔人。   这套阵容主打双C,整体思路和SP第二局的阵容有些相似,一个没短板的国家队。   SP自然也是要稳着来,先给丁海潮选了他最擅长、水平最稳定的飞景,打野给纪决拿到他的冠军英雄红蜘蛛,然后中路出了一手丹顶鹤,下路则是企鹅和赤焰王。   这是一套combo流阵容,控制拉满,输出点较为分散。   赤焰王不是大核型射手,丹顶鹤也不是输出大法师,但前者是封灿的招牌英雄,胜率有保障。后者是团控意识型法师,给左正谊这种大局观好的指挥来玩,他能掌握好进场时机,几乎不会出错。   红蜘蛛是最能控的打野,能野核也能吃草,十分多功能。   飞景同样也有控制――连击命中即可使敌人眩晕,gank有奇效。   相比之下,SP这套阵容略偏中前期,而CQ偏后期。   但SP后期团战也是很能打的,只要能把连招效果打出来,集火CQ的后排,一杀一个准。   对局一开始,SP就打得很主动。   CQ那边则比较谨慎,不知中场休息时汤米教练做了什么战术安排,他们的气势相较上一局略有下降,但仍然稳住了,防SP的gank很有一手,纪决前两次尝试抓人,都没抓到。   但拿不下人头也能耗血,CQ不想在前期有大动作,SP就抓完一波线上,打出兵线优势,再开小龙逼团。   但CQ根本不来抢龙,连骚扰都不,一发现SP的打野在打龙,他们就趁机加快速度推线或是试图去偷点野区资源,暗戳戳地为自己在其他地方拉回经济,虽然拉回得很微小。   游戏的前十分钟,CQ都打得既怂又贼。   仅有的几次主动出击都发生在上路,他们似乎从第二局里发现了丁海潮是SP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上唯一的弱点,不断尝试搞丁海潮的心态。   比如让上单故意上前勾引,丁海潮一动手,他转头就跑。   比如打野来上路gank,两个人勾引,丁海潮缩回塔下,他们就故意露破绽,让丁海潮以为自己有机会反杀,动手时又打不到。   如此反复几遍,丁海潮焦躁了起来。虽然知道对面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生气,想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不敢再戏弄自己。   ――为什么要戏弄他而不是别人?明摆着是把他当成了突破口。   左正谊也察觉了CQ的套路,安抚他:“别急,你越急他们越来劲。你还是抗压吧,别太冒进了,你不动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CQ根本不占优势,要抓死丁海潮很难,只能搞点小手段骚扰一下。   即便如此,当他们分心去骚扰丁海潮的时候,中下两路都有些顾不及了,被SP压着打,下路直接掉了两个点,中路外塔也岌岌可危。   这一局CQ的发育核心是劳拉。   但作为核心,她在CQ的待遇实在算不上多好。   击杀第二条小龙之后,左正谊丹顶鹤开大扑住了没有闪现的劳拉,和纪决配合抓死了她一次。   第二次左正谊和纪决联手去下路gank,劳拉从中路下来支援,没想到左正谊去下路gank是假,等她出塔是真,又配合纪决抓死了她一次。   CQ的打野没能给中单太多助力,似乎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骚扰上路上了。   但丁海潮听了左正谊的话,憋着一口气,在防御塔下当“王八”,不给他们计谋得逞的机会。   这一口气憋得很不容易,丁海潮眼看着中下两路节奏起飞,而自己只能在上路守点,像个孤儿。   最郁闷的是,他似乎一点作用都不需要发挥,队友直接带躺――把他换成一条狗,SP都能赢。   这让丁海潮罕见地有些尴尬。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女朋友在看直播而尴尬,还是因为他逐渐把自己当成职业选手,对身份有了认同感,也就不知不觉地有了好强心。   丁海潮忍不住道:“End哥哥,抓波上路行吗?”   左正谊说“行”。   左正谊玩的是丹顶鹤,这只鸟人在正常情况下是人类形态,开大招的时候会化身为鸟,主打控制,输出能力并不那么强。   电竞圈都知道,左正谊曾经是只玩输出的大C型选手,一度走进死胡同,其他类型的法师似乎一个都玩不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他阔别职业赛场半年多,再回归时突然变得全能了。大家都说,End果然是天赋型选手,转型真容易,说转就转。   但作为队友,丁海潮知道,每一句“容易”的夸奖背后,都藏着左正谊辛苦训练的汗水。   丁海潮盯着丹顶鹤,不知道自己的思绪为什么飘这么远,莫名其妙。   直到他被一句咒骂惊醒。   “靠,Lamp你在干吗?!”   左正谊的声音在队内语音里震得丁海潮一哆嗦,他回神发现,左正谊来帮他抓上路,但他的技能放歪了,没接上丹顶鹤的控制,让对面上单逃之夭夭。   “我、我……”丁海潮吭哧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左正谊被他惹出了脾气,气道:“你还是老实守塔吧。”   “……”   SP直接放养上路,继续推中下两路。   当游戏进行到二十分钟左右,SP的经济优势已经很大了,如果有机会团灭CQ一次,就能直接推上高地。   左正谊在寻找这个机会。   大龙逼团是常规做法,以SP现在的优势,打龙顺理成章。   但就在左正谊准备喊纪决开龙的时候,上路突然爆发了一波小规模团战。   这时上路的两座外塔也都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磨掉了,CQ的上单在小地图上露头带线,丁海潮见对方血量只有一半,直接扑上去试图单杀,但埋伏在草丛里的CQ打野这时突然跳出来,和上单一起击杀了他。   这让左正谊的开龙计划被迫延迟。   左正谊大概明白了丁海潮焦急的心态,强忍着脾气把自己当团队的定海神针,反过来安慰他:“Lamp,胜利比什么都重要,这局结束,你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但他骂没用,安慰也没用,丁海潮的心态还是稳定不下来。或者说,他在努力稳定自己了,但脑子忍得住,手却越来越失控,操作开始变形。   左正谊怕他再度落单被抓,喊他集合打团。   但SP开了两次团,一次打成二换三,一次打成三换三,没有打输,但从局面上来看,却打得很亏。   这时对面的劳拉已经发育得很不错了,CQ也在找机会反扑。   最后一波关键团战爆发在大龙附近。   这条龙SP早就想拿,因为各种原因拖了又拖。   终于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纪决假意开龙,把CQ的人引了过来。   最先进场的是对面狮子,他冲过来开团,释放狮吼。   左正谊第一时间喊散开,别被晕。   他下意识看了眼丁海潮的站位,见后者没犯低级错误,这才松了口气。   团战交手极快,两边互相寻找对方的后排,先击杀输出位团战就赢了大半。   左正谊虽然是法师,但他在这场团战中最重要的作用不是输出而是把控制丢给正确的人。他一直盯着劳拉的位置,场上双方阵型不断变动,击杀播报响了几声,是纪决的红蜘蛛控杀了对面的AD,把打野拉下半血,但他也赔上了一条命。   左正谊救不了纪决,他捏着大招,仍然在寻找劳拉的位置。   终于,劳拉躲无可躲,进入了他的大招扑杀范围。   左正谊一秒也不犹豫,当即化身为鹤,飞扑而去――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封灿也在被追杀。   左正谊高声道:“看劳拉!给点输出!!”   封灿并没有让他失望,在逃命的千钧一发之际仍然给上了关键输出,正因为要打输出,封灿避无可避地被切死。   场上的击杀播报又响了几声,左正谊的全部技能都丢到了劳拉身上。   但对面的黑魔开大招帮劳拉扛了一波,还差一点。   还需要再补一点输出。   全队的目光都落到了丁海潮身上。   这位上单刚才不知道在打谁,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好在他在关键时刻终于明白了自己要打劳拉,冲上来帮左正谊补伤害。   但他不知是脑抽了还是手抽了,不直接平A补刀,还想用连击打控制,以至于一个技能直接把劳拉推了出去。   ――推出了危险范围,堪称救死扶伤。   很久没说脏话的左正谊当场爆发出一声“操”,双手离开键盘,不忍再看接下来自己被劳拉反杀的画面。   他已经没技能了。   SP没技能了。   “我……”丁海潮的嗓音和手一起抖。   躺在地上的纪决,封灿和赵靖,也跟左正谊一样,都沉默了。 第169章 心态   自下半赛季开赛以来,SP与国内强队频频交手,打Lion没输,打蝎子也没输,到了CQ,明明已经摸透CQ的底了,最终却输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1:2。   刺眼的比分结果,挂在现场大屏幕上。   SP全队默然下台。   丁海潮走在队伍的最后,嗓音沙哑,喃喃道:“对不起。”   “你们骂我吧。”   “我……真的……”   前面的四个人没有一个回头。   左正谊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似乎攒着股劲儿,想打人;   纪决挺直的后背上汗湿一块,队服皱着贴住肩膀,浑身透着一种奇异的冷漠感;   封灿走得最快,眨眼就不见影子了,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骂他;   只有赵靖等了他两步,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也不理他了。   全队回到后台休息室。   比赛已经结束,程肃年那句“赢了今晚我请客”,成了一句flag――请客钱省了。   沉重的低气压笼罩在SP众人的头顶上,连一贯善于安定军心的程教练都被丁海潮打沉默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一句话:“等会儿Lamp来我办公室,我跟你单独谈谈。”   程肃年要跟丁海潮谈什么,左正谊不知道,暂时也不想知道。   回基地的路上,他坐在战队大巴里,倚着纪决的肩膀,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第三局最后一波团战的画面,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已经三月末了,国内的所有赛事五月份就将全部结束,EPL比赛不剩几场了,马上进入赛季末冲刺阶段。别说今天丢了二分,哪怕是一分,也是极其重要的。   左正谊突然想起,他当过神月冠军杯冠军,当过世界赛冠军,但还没在EPL夺过冠。   EPL是国内长线联赛,积分制论排名,最考验战队的长期稳定性。   左正谊的职业生涯跌宕起伏,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过“稳定”。   “唉,好烦。”左正谊闭着眼睛,看也不看直接抓住纪决的手,差点把纪决的手机划拉到地上去。   纪决用另一只手把手机捞回来,侧身贴住左正谊的耳朵,亲了亲他的脸,压低声音说:“别烦了,给你看点东西消消气。”   “什么东西?”   “热搜。”   纪决把手机递到左正谊面前,很不讲队友情地说:“你不好意思当面骂他,那就看看网友们怎么骂他的,心情会好点不?”   左正谊:“……”   Lamp被骂上热搜是意料之中的事。   像SP这种电竞圈流量大户,一输比赛就是热门话题,即使选手没有明显的操作失误,粉丝也能找出失误来,给他们“分锅”。   更何况今天Lamp的失误这么大。   甚至都已经不能叫失误了,应该叫犯病。   SP官方微博评论区里一片骂声,“梦游”“膨胀”“喝高了”“嗑药”“演员”“假赛”“博彩”等各种质疑之声应有尽有。   网友仿佛是福尔摩斯,不知怎么扒出了丁海潮跟SP签约之前当代打用的游戏小号,然后顺着头像和昵称扒出了他接单专用的微信号,那个微信上最后一条朋友圈写的是:“以后不接单了,哥赚大钱去了。”   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放在以前看可能没什么,但现在情况特殊,粉丝也好路人也好,都在气头上,发散几句就理解成了他视财如命,很有可能收钱打假赛,或者亲自下注博彩。   ――至少动机有了。   左正谊看得直咋舌,几乎也要被网友们影响,怀疑丁海潮有问题了。   可仔细一想,新人选手状态不稳定其实很正常,大部分选手的新人期都不太稳定,心态是磨练出来的。但丁海潮和那些人的区别是,后者鲜少受到关注,而丁海潮一出道就在SP打首发,备受重用。   他的队友都是天才,他受到了粉丝们爱屋及乌的喜爱,自然也逃脱不了随之而来的高期望。   或许都不算是“高期望”。   他可以不carry,但至少不能拖队友的后腿,害SP丢分。   现在SP和CQ并列第二了。   三冠王路途漫漫,难道今年又要蹉跎一年?   官博下好几万评论,几乎要把Lamp骂进泥里。   他自己的微博也逃不了。   上回Lamp还跟队友炫耀,说自己涨了好几千粉丝。今晚比赛结束,他涨得更多,现在粉丝数已经破十万了,只不过大部分都是来骂他或者看热闹的。   左正谊看完这些不仅没感觉到出气,反而更烦心了。   他郁闷地挠了纪决一下,把手机丢还给对方,顺便又习惯性地倚回了纪决的肩上。   他心想,下一场比赛怎么办?   丁海潮的状态能调整好吗?   ――下一场可是冠军杯淘汰赛。   神月冠军杯的理念和EPL完全相反。   如果说EPL的规则是为了考验各大战队的长期耐性、综合战力而设立,积分制排名也更具容错率,即使战队有短暂的状态低迷,之后也有机会再将积分追回。   那么冠军杯比的就是短暂的“灵光一闪”,给弱队争冠机会,强队很容易被爆冷。   所以哪怕是极其重要的淘汰赛阶段,都只打BO3,不打BO5。并且没有败者组,没有复活赛。容错率之低,不管多强的战队,都很容易一不留神就没了。   SP在淘汰赛阶段的第一个对手是TT战队。   TT虽然不是一线强队,但在这种容错率低的赛制下,SP也不能掉以轻心。   左正谊又想到丁海潮那波令人窒息的操作。   ――幸好今天不是冠军杯淘汰赛,否则,SP的三冠征途直接GAME OVER。   这种不可控感让他深深地皱起眉,同时又有些担心丁海潮。   丁海潮虽然气人,但网友们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阴阳怪气和污言秽语兼具,甚至骂到了丁海潮家人的头上。   这让左正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遭受舆论攻击时的心情,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纪决一直盯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凑近了些道:“你别不开心,脸都皱了。”   车内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纪决脸上闪过车窗外的变幻霓虹,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今天输了我也很生气,但你换个角度想,问题早发现早解决,如果Lamp到世界赛阶段再犯病,我们就没救了。现在还有机会给他调整。如果调整不好,就换替补上,办法总比困难多,对吧?”   纪决偷偷亲了左正谊一口,“我不许你不高兴,连累得我也不开心了。”   “……”   他哄人是一把好手,左正谊的心烦被驱散了一些,点了点头,脑袋从纪决的肩膀上滑到了对方怀里,暂时压下所有担忧,不吭声了。 第170章 膏药   以往SP全队比赛归来,门口要喧哗一阵子,有人冲到后厨要吃的,有人急匆匆上楼,有人两三个聚在一块聊刚结束的比赛有什么搞笑梗,夹杂几句吹牛,气氛一片热闹。   但今天却是沉默的。   左正谊在车上时就倚在纪决身上差点睡着,一到了基地,他直接上六楼,洗澡睡觉。   纪决比他回房间晚一些,很贴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背包,把他的键鼠拿到训练室里插到电脑上,还不知从哪儿端了杯热牛奶回来,叫他当宵夜喝掉。   左正谊迷迷糊糊中被灌了一肚子甜牛奶,意识不清地说:“我刚刷完牙……”   纪决放下杯子,坐在床边半搂着他,把他唇上沾的奶渍全部舔掉,又撬开他的牙齿,接了个深吻。   “……”   左正谊被吻得舒服,眼睛更睁不开了,后来又发生什么完全不记得,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昨晚睡得早,他今天醒得也特别早。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但可能是因为睡前有心事,他做了一些跟打比赛有关的梦。   梦中场景变换,有的比赛赢了,有的比赛输了,他身上的队服从WSND的款式换成蝎子的,又从蝎子的换成SP的。   队友也不断换人,这些人里有的嚣张,有的低调,有的技术好,有的技术差,有的聪明市侩,有的只是傻乎乎的宅男,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   左正谊和他们一起举起奖杯,或是输掉比赛。但输赢都不是完全真实的,这些不是准确的回忆,而是大脑在回忆的基础上,为他捏造出的梦。   每当重要比赛来临,或是临近赛季末,左正谊都会做一些有预言性的梦。   ――也许梦本身不是预言,是他用自己的理解来牵强附会,一厢情愿地把它们当成预言。   总之,左正谊在这方面有点迷信。   那昨晚这个梦有什么暗喻?   是在开导他,丁海潮只是他职业生涯中“路过”的队友之一,和从前遇到的所有困难一样,都可以解决,不用太焦虑吗?   左正谊倒也没有那么焦虑,一觉睡醒后他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不过这里面大部分是纪决的功劳。   左正谊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才六点半,纪决仍在熟睡,他双眼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搭在胸前,手腕上有睡前贴上的膏药贴。   左正谊微微一愣。   这款膏药是左正谊上个月发现纪决手不舒服的时候,管队医要的。他记得前几天已经用完了,当时他还问纪决,需要再问队医要几贴不?   纪决说不用,不需要再贴了。   但今天怎么又贴上了?   纪决自己去找队医拿的吗?   “……”   左正谊想把纪决戳醒,问个清楚,手都伸出去了,他又忍住了。   还太早,让纪决再睡会儿吧。   左正谊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出门。   基地六楼一片安静,五楼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搞电竞的很少有人起这么早,他打着呵欠走出电梯,冷不丁瞥见了蹲在训练室门口发呆的丁海潮。   丁海潮似乎一夜没睡,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黑眼圈,无家可归似的蹲在玻璃大门右边的墙角下,一副要饭的可怜样儿。   “你在这干吗?”左正谊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训练室,“怎么不进去?”   丁海潮道:“我刚出来。”   “哦。”左正谊心想,什么意思?痛改前非,彻夜加练?   但显然左正谊把人想得太好了,丁海潮根本没有这么强烈的上进心,他蹲在地上抬眼看着左正谊,半天憋出一句:“End哥哥,我女朋友,把我甩了。”   左正谊:“……”   左正谊忍了整整一分钟,才没让自己的脚,踹到丁海潮的脸上。   敢情他这一副熊样不是被输比赛打击的,而是被分手刺激的。   ――这还有救吗?   左正谊脸上阴云密布,是发怒的前兆。   但丁海潮遭受事业和爱情双重重击,伤心了一夜无处倾诉,根本看不懂左正谊的脸色,自顾自道:“我以为她以前说输比赛就分手是开玩笑,没想到是认真的……她只是、只是想随便找一个理由,顺理成章地甩了我。”   “可以理解。”左正谊冷冷道,“如果我是她,我也要甩了你。”   丁海潮不理会他的挖苦,又说:“她昨晚根本都没看我的比赛……我翻她的历史战绩发现,她在我打比赛的时候跟别的男的双排呢。”   “哦豁。”左正谊竖起了耳朵。   丁海潮哭丧道:“那男的游戏ID和微博同名,我顺着他的微博找到了我女朋友的小号,她居然换了个人设,说自己十九岁,在北京上大学……她是个骗子,End哥哥,她骗我!”   左正谊:“……”   骗你,好像,没什么难度。   但丁海潮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   左正谊心想,如果是网络骗子,那八成不只有年龄和职业造假,估计照片和性别都是假的。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地打击丁海潮,只问他:“你被她骗了多少钱?还能讨回来吗?”   丁海潮抹了抹鼻子,哽咽道:“我让她还我手机,但她说,如果我再纠缠她,她就去SP超话里贴我们的聊天记录,说我输比赛是因为谈恋爱。”   “……”左正谊服了。   想来想去,还是想踹丁海潮:“你别哭了,哭什么哭?烦死人了!”   左正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过几天就打冠军杯淘汰赛了,你能分清孰轻孰重吗?等会儿还有训练赛,你这状态怎么打?我看你干脆别打算了,让替补上吧!”   “程、程教练也是这么说的。”丁海潮抽泣了一声,两眼通红,“昨天晚上他说,让我看饮水机。”   “活该。”左正谊恨铁不成钢地道。   说完,他推开训练室的大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   丁海潮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进来。   左正谊瞥去一眼:“你还有什么事?”   他以为丁海潮还要再哭诉几句自己的失恋伤心,却听后者冷不防地问:“End哥哥,你在比赛中犯过错吗?”   “当然犯过。”左正谊打开游戏,习惯性地建了一个自定义房间,练刀热身,“但没犯过你这么低级的错误。”   游戏画面中,伽蓝走出泉水出生点,来到中路清理兵线。   一刀,两刀,三刀……她用技能穿插普通攻击,精准地补上每一个小兵,打出了一种节奏感。   丁海潮盯着左正谊屏幕里的伽蓝,发起了呆。   左正谊看都不看他,不高兴地说:“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要么滚去训练,要么滚去睡觉。”   但丁海潮不走,忽然又说:“End哥哥,你觉得我的技术怎么样?”   “……”   “程教练签我的时候,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灵性的上单。但昨天晚上他说,他后悔签我了。”   左正谊有点惊讶,程肃年说话竟然这么狠,故意的吗?   左正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说实在的,当战队内同一位置有多名不同选手的时候,能一直打首发的,肯定是最强的那个。   SP的一队和二队经常一起打训练赛,替补上单如果比丁海潮技术好,他就不会是替补了。   除了技术的好坏之外,他们的风格也不同。   丁海潮擅长玩飞景、格格龙这类的输出型战士,切C,拉扯,打法灵活,纪决跟他配合,主动gank或防守都打得很好。   丁海潮有个优点――可能是因为当代打玩路人局的时候抢打野钱习惯了,他除了上路抗压,把野区也盯得特别紧,所以SP的上野区总是很安全,几乎不会被反。   这让纪决打得比较舒服,而且上野区安全,中路的压力相对来说也会小一点。   但替补上单和丁海潮的战术作用不一样,他更擅长玩肉,主动开团,当前排,保护C位,比较偏向于工具人。   这也就意味着,替补上单是打不了四一分推的。   丁海潮去看饮水机,换他上场,SP八成得换战术。   ――左正谊的猜测一点错都没有。   上午SP全队集合之后,对昨天的比赛做了一遍复盘。下午一点钟打训练赛,替补上单Ziming被调入一队,取代了丁海潮。   今天训练赛约的是UM战队,打BO3。   三局打满了,教练组给左正谊他们换了三套不同的阵容,但每一个都是后期阵容,并且受CQ的启发,掏出了第七神装。   SP之前不重视第七神装,主要就是因为他们很少打到大后期。   但现在换了上单,战队被迫更换打法,不如就趁机围绕第七神装做点事情。   这导致SP下午的三局训练赛都打得特别久――充满实验性质,慢慢地摸索。   晚上的训练赛也一样,打完的时候,左正谊都累得有点不想动了。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滑到纪决身上,搂住纪决的脖子,手臂绕到纪决身前,捉住了后者的手。   “累不累?”左正谊帮他揉了揉,“我早上看到你又贴膏药了哦,是不是又手疼了?” 第171章 机会   除了故意卖惨撒娇,为自己谋取福利,纪决几乎从来不向左正谊诉苦。   他似乎感受不到训练的劳累。   但他也是肉体凡胎,不可能不累。   左正谊把自己挂在纪决的肩膀上,捏住他的手腕,有点惆怅:“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很疼啊?”   “没有,只是有点手酸。”   “你上回也这么说。”   “……”   纪决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借着贴近的姿势亲了左正谊一口:“真的不严重,如果严重我不会瞒着你。”   “严重的话你想瞒也瞒不住。”左正谊叹了口气,罕见地像个哥哥,居高临下地用力搓了一把纪决的脸,带着几分无处宣泄的郁闷,忽然说,“要不你休息一下吧。”   “怎么休息?”   “和替补轮流打。”   左正谊说完,和纪决一起沉默了。   他比谁都明白手伤是怎么来的,除了休息没有更有效的处理方案。   但SP已经打到淘汰赛了,丁海潮突然掉链子,如果纪决也去轮换,换上远不如他的替补打野,那SP别说三冠王,冠军杯晋级都有风险。   ――对左正谊来说,打野比上单更加重要。   他已经习惯了有纪决帮他抓节奏、控蓝buff的生活,无法想象如果纪决不在,他要过怎样的“苦日子”。   但他更不希望纪决步他的后尘,拖着不休息,导致手伤恶化。   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没大事,但这毛病要爆发也很迅速。   雪上加霜的是,SP突然开始换后期打法,今天只是个开始,如果未来一周、一个月,都这么训练,左正谊可以确定,纪决的手绝对好不了。   “我不管,明天你就休息,我去通知教练。”左正谊按住纪决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我就不信,在我好好指挥的情况下,替补打野一点都不行。实在不行我就双倍发挥,把你那份也打出来。”   纪决被他的措辞逗笑了,“通知教练”。但笑不到两秒,纪决收敛了神色,用玩笑般的口吻说:“如果替补上场打赢了,我会很难过的,哥哥。”   “?”   “那意味着,随便一个打野都能取代我,我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义?”   “……”   左正谊无语了,什么屁话?   纪决却忽然搂住他,安抚道:“我自己的手我心里有数,你别乱想。我不仅会对自己负责,而且对你负责,绝对不会出现我手伤突然严重上不了场,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中路的情况――”   “靠,你俩肉麻死了。”   封灿端着水杯从一旁路过,瞥了左正谊和纪决一眼,冲训练室门外喊道:“我也手酸,程肃年――教练――队长――快来安慰我――”   左正谊:“……”   封灿这么一搅和,左正谊的担忧被冲淡了几分。   他心想,纪决的确是有分寸的人,不会乱来。他没必要手伤PTSD太严重,过分紧张了。如果纪决的训练强度不适合他现在的状态,队医也不会放任不管。   左正谊不再多说了,但他还是有点不开心,因为纪决,因为丁海潮,也因为SP陡增的压力。   不开心就要发泄在男朋友的身上。当天晚上,训练一结束,左正谊回到房间就开始作恶,抱着纪决一通乱咬,把纪决的肩膀和手臂上都咬出了好几个牙印。   疼倒是不怎么疼,主要是精神上比较折磨人。   纪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左正谊推进被窝里,扼住他的下颌,亲自堵住了他的嘴。   折腾半宿,左正谊被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SP的训练日程一如既往,下午一场训练赛,晚上一场训练赛,其余时间是复盘和单项训练时间。   今天的训练赛打得比昨天顺利一些,左正谊第一次在主观上感受到了第七神装的好。   第七神装有好几种形态,大刀,剑,斧头,匕首,弓箭,枪,戟等热门武器一应俱全。   它们的数值加成是通用的,没有法术伤害和物理伤害的区别,但有近战和远程之分。比如法师和射手都可以玩弓,但近战战士和刺客就只能玩近战武器,玩不了弓。   不过英雄那么多,总有例外。   以伽蓝为代表的近战法师,也玩不了远程武器。   而武器当中也有例外,比如大刀,它竟然是远程武器而非近战。   左正谊最喜欢的当然是近战的剑,可惜他大部分时间只能玩远程法师,伽蓝能用剑,但她永远待在BAN位里,左正谊的后半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摸到她。   他们训练赛打得顺利,有人开心,也有人不开心。   最不开心的就是丁海潮。   SP的冠军杯淘汰赛被安排在4月2号。   就在1号,比赛日的前一天晚上,左正谊看见丁海潮的房门没关,他一个人蹲在房间里,靠在墙边低头玩手机。   左正谊走到门口,有点好奇地问:“你怎么老是蹲着,这个姿势能解压吗?”   丁海潮抬起头,脸上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   他都已经十八岁了,却活像个未成年人。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大家都忙于训练,没人关注他,左正谊冷不丁的问候竟然有催泪效果,他眼眶一红,说:“能啊,蹲着我有安全感。”   左正谊:“……”   不等左正谊问第二句,丁海潮说:“End哥哥,这几天我考虑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打职业?”   左正谊一愣,皱起眉。   丁海潮说:“我看到网上的分析帖说,我有两个大毛病,一个是心态不好,发挥不稳定。另一个是英雄池太小,只会玩输出型战士,没大前途。万一将来哪个版本把战士削弱了,我就废了。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   左正谊的眉头皱得更深,心里窜出一股火来――不为别的,单纯是看不惯丁海潮这副自暴自弃的废物样子。   “你什么意思?”左正谊道,“想放弃了?”   丁海潮没回答,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似乎是在向他寻求安慰。   但左正谊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安慰废物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一想到SP是因为丁海潮才被迫转后期打法,给纪决的手、也给他们每个人都增加了这么多压力,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放弃吧,退役吧。”左正谊走近了些,冷着脸,“顺着他”说,“你一点电竞精神都没有,的确不适合打职业。”   丁海潮听了这话,表情更凄惨了:“可我还是想上场,End哥哥。明天打TT战队,我觉得他们的上单没我厉害,我能压崩他……”   “你还挺自信。”左正谊踢开他拽自己裤腿的手,不高兴道,“现在知道想上场了?每个替补坐在台下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你的机会已经被你浪费了,Lamp。”左正谊说,“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胡同里冒出来的新人,一出道就能在SP打首发,给三个世界冠军当队友,这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求神告佛都得不到的机会――你再敢哭一声,我就打歪你的头。”   “……”   丁海潮憋住眼泪。   “自己想吧。”说完这些,左正谊的气也消了一些,他不再故意激丁海潮,说了句实话,“明天打TT,如果SP打赢了,你以后就真的很难有机会了。程肃年虽然满脑子激情,但他本质上是个为团队考虑,永远求稳的人,懂么?”   左正谊昂着下巴,言辞锐利:“而我愿意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纪决。除了你自己,没人在乎你,你清醒一点吧。”   左正谊临末尾终于还是没忍住,踹了丁海潮一脚。   他没用力,只象征性地点了一下,丁海潮却一点也支撑不住似的,顺着他的力道一栽,碰瓷般直接趴下,然后又哭了。   这回他哭得比分手那天还凶,鼻涕眼泪齐飞,“呜呜”地发出难听的声音,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左正谊的脚。   “你可真是烦死了!”   左正谊费力把脚抽出来,实在不想再搭理他,转身走了。 第172章 欺骗   世界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丁海潮伤心也好,失意也罢,SP的赛程依旧雷打不动地推进。   冠军杯ABCD四个小组的前两名均晋级八强淘汰赛,SP以B组第一的身份晋级,按照八进四的抽签规则,他们的对手在小组第二的战队中抽取。   由于今年蝎子马有失蹄,未能以第一名出线,滑到了第二。理论上来说,SP有很大的概率抽到蝎子。   可惜电竞圈网友们期待的剧本并没有上演,SP要打TT,而蝎子的对手是CQ。   这对SP来说,无疑是一场坐山观虎斗的好戏。   SP和TT的比赛在4月2日,蝎子和CQ的比赛就在前一天,也就是4月1日的晚上。   他们打比赛的同一时间,SP在打训练赛。   训练赛结束后,就在左正谊上楼取东西,顺便和丁海潮聊了几句的工夫里,比赛也结束了。   左正谊一回到五楼,就见队友们在幸灾乐祸――蝎子被CQ干翻,1:2惨遭淘汰了。   左正谊没赶上直播,封灿他们几个也只看了最后一局的后半场。   据封灿描述,蝎子输在Akey发挥不好。   这倒不让人意外,蝎子最近几场比赛Akey发挥得都不太好。他这种状态似乎是从输给SP开始的,所以圈内有一种猜测,说他是被左正谊打懵了,一蹶不振。   一想起这个,左正谊的心情就有点微妙。   自从上次Akey向他表白,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Akey主动找过他――通过蝎子队友的微信,但左正谊没搭理。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左正谊不知道Akey状态低迷的真正原因,是如网友们所说,因为正面输给他而备受打击?还是因为表白被拒,个人私情影响了比赛?   不论是哪一种,都太脆弱了,Akey和丁海潮一样,不把心态改正难堪大用。   而蝎子被CQ淘汰,自然免不了要挨骂。   SP前脚才输给CQ,他们后脚也输了,有人开玩笑说“老冤家同进退”,也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基于CQ实力的必然?CQ今年有多大的希望夺冠?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各种冠军预测帖就层出不穷。   CQ的粉丝春风得意,嘴上喊着“不要毒奶”,心里笑得比谁都欢。   蝎子的粉丝闭麦装死了。   SP的粉丝比较务实,每天不断地评论和私信SP官博,要求教练组尽快解决Lamp问题,不能让上单拖累了全队。   官博的后台消息每天都爆满,直到4月2日的上午,SP出了首发名单,公布Lamp替补,他们才终于安静一些。   其实从综合实力来看,TT战队不算太强,SP打它没有太大风险,连赛前赔率都一边倒。   但毕竟是淘汰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SP又刚输过一场,在磨合新打法,因此态度极其认真,全队全力以赴,简直是把TT当成了世界一流强队来备战。   晚上时间一到,两队选手登台。   比赛现场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应援声不绝,主舞台上灯光亮如白昼,隔音的玻璃房里,左正谊熟练地调好设备,在等待BP开始的时间里,他抓住纪决的袖子,把后者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又揉了揉纪决的手腕。   ――这都快成他的习惯性动作了。   他还是不放心,反复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纪决的表情既享受又无奈,笑了声道:“虽然我很喜欢天天被你关心,但你真的不用把我当伤患,End哥哥,我都不好意思了。”   “嗯嗯嗯。”左正谊松开手,回电脑前坐直,哼了声道,“谁稀罕关心你似的,不知好歹。”   他白了纪决一眼,嗓音轻飘飘的。   但大家都戴着耳机,队内语音已经接通了,左正谊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清晰地传进了队友的耳朵里。   封灿无语道:“真的好烦在我面前秀恩爱的人。”   左正谊立刻道:“你终于理解我们平时看你的心情了。”   封灿道:“我才没有像你们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黏黏糊糊,我可是很克制的。”   “克制?”左正谊一击会心,“是因为程肃年不搭理你吧。”   “……”   封灿差点跳起来,被程肃年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程肃年站在五个选手身后,拿着他的战术本,根本不想参与左正谊和封灿的小学生式拌嘴,目光在五个选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看向纪决。   “Righting手怎么了?”程肃年问。   “没怎么。”纪决道,“End哥哥有手伤PTSD,太敏感了。”   仿佛是为证明自己的话,纪决第一局状态奇佳,打得比每个队友都卖力。   这局SP掏出了最近训练赛里着重练习的阵容,大招combo流,抓人打团都很有优势,伤害爆炸。   对面的TT战队也为今天的比赛做了不少努力,从BP上就看得出他们下了多少功夫。   当两个战队有硬实力差距的时候,针对性打法最易见效。TT似乎是想模仿CQ,从SP最不稳定的上路做文章。   但今天首发出场的替补上单Ziming是一个特别听话的选手,他的主要任务是在上路抗压,左正谊不下命令,他绝不贸然行动。   TT盯了他半天,也没找到机会。   这让TT打得很焦急,纪决又像嗑了药似的,上中下三路到处飘,神出鬼没,gank节奏快得飞起。   由于一直在打gank,纪决的野区资源没吃太多,大部分让给队友了。   左正谊被养得很肥,吃他的资源,又吃他的线上助攻,发育了一会儿就开始跟他一起游走,去抓下路。   一旦进入SP的节奏,TT那边没有能站出来改变局势的人,游戏就变得不太有悬念了。   丢龙,丢防御塔,野区被控,草丛有埋伏,被单抓,团战打输,后撤,不断后撤,高地被推平……   TT的领土一缩再缩,全队回防,艰难地守着高地。   SP迟迟没攻下,是因为TT的阵容清线比较快,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就把兵线断掉。   双方僵持了几分钟,左正谊想去打龙,强化兵线之后一举推平。   但他的命令还没说出口,就见纪决突然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开团点,直接控住了对面打野!   “打!”左正谊反应很快,技能立刻跟上。   上单Ziming趁机冲进人群,冲散了TT的防线。左正谊、封灿同时开火,眨眼间秒了TT的打野和中单,AD后撤的时候又被纪决控住,稀薄的血量瞬间见底。   SP攻势凶猛,人都没杀完,但兵线已经进塔,封灿三两下就点爆了水晶,送TT上了西天。   第一局赢得如此顺利,最大功臣无疑是纪决。   全队回后台休息室休整的时候,纪决凑到左正谊面前讨夸奖,炫耀自己的手不仅没问题,而且比之前状态都好,还说什么“最近感觉进入巅峰状态了”。   左正谊顺着他夸:“不错,越来越有世界第一打野的风范了。”   这句话在纪决的状态之火上又浇了把油,第二局他打得比上一局还凶。   也不只是纪决凶,也因为TT在输了一把后失掉了士气,打法变得有些畏缩,就显得SP格外势不可挡。   SP的打法倒是没变,依旧按照上一局的思路走,上路抗压,中下发育,打野让资源带节奏,线上gank养队友,帮助全队经济滚雪球,到了中后期就开团推点,找机会上高地。   前二十多分钟,SP都如计划一般顺利。   变故发生在第二十四分钟。   这时左正谊的装备已经很好了,如果SP打赢一波团战,就能从中路或者下路推上高地。如果一波拿不下,再来一波也赢了。   纪决全场乱窜,积极地寻找着机会。   左正谊和封灿抱团带线,上单和辅助保护着他们。   这么打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四一分推,纪决在后期充当了“一”的角色。   就在纪决在上路清完兵线,绕进野区的时候,遭遇了来野区打红buff的对面ADC,和他身后的一众队友。   一得到视野,左正谊带队往野区赶。   团战一触即发,纪决却佯装没队友,用假撤退的走位路线把人往外面带。   对面迟迟抓不到反打机会,见状怎么能放过?当即举全队之力来抓他,即使知道SP必定会有支援,也想抢一个时间差,打出先手优势来。   TT这一波打得很凶,纪决见支援已经赶到,果断地回身还击,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对面ADC的位置。   “能控吗?”左正谊叫他,“控了就能杀!”   纪决二话不说,把控制技能丢向敌方ADC。   左正谊对他有无匹的信任,在他技能脱手但还未落地的一瞬间,同时施法――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为什么,纪决的技能根本没有瞄准,甚至歪向了一个十分离奇的方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空了。   现场一片哗然。   解说惊讶地卡了台词,有点纳闷:“SP最近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对劲……”   但战斗还没结束。   场上的选手没有时间闲聊,也不能停下来。纪决的控制打空导致他直接吃了对面AD好几枪,险些丧命,左正谊的技能也被他带得放空了。   左正谊紧紧皱起眉。   纪决低声道:“我还能控,打野。”   他说的是对面打野。   左正谊依旧选择相信他,跟着他技能的方向提前预判性地释放技能,命中了TT打野。   封灿的输出紧随而至,SP一套又一套的combo技能落到TT英雄身上。   先倒下的是打野。   然后是中单,上单,辅助。   最后一个死的是ADC。   虽然中途出现了操作失误,但纪决紧急救回了自己的场。   他顶着残血三进三出,亲手撕裂了TT的阵型,帮助SP赢下了团战。   全队带兵线上高地的时候,纪决也走在最前面。他单手按住键盘上的“W”,走成了一条略带喜感的直线。   左正谊盯着这一幕,敏锐地转头,看向纪决的手。   纪决的姿势并无异常,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搭着鼠标。但他的右手只是虚虚一搭,手腕弓起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现场灯光闪烁,左正谊不太确定是自己眼花,还是纪决的右手像抽搐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左正谊的心就沉下去,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火气却蹭地升了起来。   “纪决。”左正谊压住怒火,沉声道,“你骗我。” 第173章 付出   比赛现场不方便争吵,左正谊的一腔火气无法释放,从前台忍到后台,又从后台忍到了回基地的车上。   上车时他罕见地没和纪决坐在一起,而是坐到了丁海潮的身边。   纪决就在前面两排,回头看了他几眼,神情欲言又止。   左正谊没抬头,他在急速行驶的车内攥紧了手机,也不理会丁海潮没眼色的询问,像是呆住了,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伤最严重时,从疼痛深处生出的惊慌。   ――是惊慌。   那种疼根本不算什么,他能忍受。   但他怕的是,它对他职业生涯造成的影响。   电竞圈里有过伤病的选手不计其数,但像左正谊这样短期内恶化、又做过手术的不多。   正因为他深刻并“完整”地体会过一遍,才会对纪决的手格外关心,希望能靠自己的经验来帮纪决避免走到这一步。   但他每天不厌其烦的关心,都换不来纪决一句真话。   纪决怎么想的?把他的担心当成打情骂俏,以为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但纪决私下找过队医,队医却没什么反应,没跟教练组沟通过。   是因为他连队医也隐瞒了吗?   这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了。   左正谊在路上越想越气,手机都快被他捏碎了。   丁海潮后知后觉地学会了看脸色,生怕他发火波及自己,默默地挪开屁股,离远了点。   丁海潮很快就得到了解脱。   不知是不是连司机都感受到了车内的低气压,今天速度格外快,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基地。   SP打了一场胜仗,大部分人很开心,只有听见左正谊和纪决谈话的几个队友面带疑惑,时不时地打量他们一眼。   左正谊忽视这些目光,一下车就拉住纪决,把人拽回了六楼。   还不到八点半,上楼,开灯,关门,左正谊把背包丢到床上,摔出了一声闷响。   他是极爱惜键盘的人,当键盘在背包里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动作。很显然今晚已经被气得昏头,什么都顾不上了。   纪决靠在门边,见状走上前来试图抱住他,帮他消消气。表情一如往常哄他时那样,耐心,又充满爱恋,专注地盯着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带几分无奈。   “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纪决说,“我已经在积极治疗了,外用内服的药都没断过,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才不告诉你。而且我没那么严重,连封灿都有颈椎问题呢,不也照常训练?没必要大惊小怪。”   “……”   左正谊还没开口,就被纪决先发制人,灌了一耳朵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辩解台词,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简直太懂怎么给左正谊顺毛了,说话的时候一手搂着左正谊的腰,另一手按在左正谊脑后,插进头发里,轻轻地抚摸。   每多说一个字,距离就拉近一寸,当他解释完,已经贴上左正谊的唇角,轻轻落下了一吻。   纪决就着接吻的姿势,把左正谊推到床上,拂开碍事的背包,身躯一压,把浅吻变成了深吻。   “哥哥,”纪决口吻讨好,有意转移话题,“你的头发好像长长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左正谊的发丝间游移,痴迷般摸了又摸。   他似乎想靠男色糊弄过去,但左正谊还没中计,他自己先进入状态,有些情难自禁了。冷不丁一回神,才发现左正谊冷冷地盯着他,眼神活像是要把他吃了。   他伏在左正谊身上,两人鼻尖贴着鼻尖,近距离对视。   纪决移开目光,神色一颓,低声道:“对不起。”   左正谊的声音也很低,但带着一股逼问的气势:“说实话,为什么要骗我?你今天已经影响操作了,还说不严重?”   纪决很会避重就轻:“但我没给你拖后腿,那点影响不算什么吧。”   左正谊快要气鼓了:“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纪决顺着他说,“但没必要,我真的没事,至少没有你当初的伤势严重,忍忍就过去了。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小题大做,让我休息。”   左正谊气得直瞪眼:“小题大做?你本来就应该休息!现在只是稍微有点影响操作,再拖下去就不是‘有点’了!”   纪决叹了口气:“我休息你们怎么办?都已经打到赛季末了。”   纪决双手捧住左正谊的脸,刚打完一场劳累的比赛,他的右手还没得到充分休息,近距离触碰时,左正谊能感受到它的微微颤抖。   这让左正谊眼眶一红,不仅仅是因为生气。   纪决却早就酝酿好一腔苦衷,贴着他说:“哥哥,三冠王很难,但我有预感,今年的希望很大。”   “……”   “我们二十一,封灿二十二了,都算是走到了巅峰的末期。也许明年还能保持好状态,但也只是也许。就算我们都不变,游戏也会改版,没人知道下个版本是什么样,可能会削弱中单,也可能会削弱打野,到时候我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纪决语气平静,似乎是因为他早就把这些想得一清二楚,不带一丝犹豫。   “今年版本合适,SP气氛也好,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成为你的负担。”纪决说,“如果你因为我而错失三冠王,未免太遗憾了。你嘴上不会责怪,但心里会不开心吧?毕竟你是那种……不仅严格要求别人,更加严于律己,哪怕痛得受不了都要带伤上场的人。――我太了解你了,比赛就是你的全部。”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纪决眼中闪过一抹伤感,潜台词似乎是“我没比赛重要”。   虽然他无意指责左正谊,他是早就了解并且已经接受,客观地陈述原因,而非意气用事故意引发争吵。   但这话在左正谊听来,却有些诛心,更感恼火:“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纪决道,“我只是很理智地明白什么对你最重要。我想尽全力,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   左正谊气道:“我不需要!我的冠军是靠自己打出来的,不是你‘给’的。”   他的原意是无须纪决做这么大的牺牲,但说出来就有点不对味儿了,好像纪决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可有可无似的。   纪决的表情更伤感了。   左正谊本来就生气,越气越语无伦次,心梗得说不出话。   纪决的手仍贴在他的脸颊上,那种颤动连接心跳,皮肤表层下的血液仿佛沸腾,烫得左正谊的侧脸及耳根通通发起热来,甚至耳鸣。   左正谊无法接受纪决这样的付出。   这种“付出”对他来说才是真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比赛不是他的全部。   左正谊推开纪决,沉着脸下床,说道:“我去找程肃年讲一下情况,叫队医给你好好看看,明天你能不能继续参训听队医的安排。”   纪决要开口阻止,左正谊打断他:“我不想再听你那些一厢情愿为我好的话,你闭嘴吧。” 第174章 轮换(一更)   左正谊把门一摔,走了。   第二天果然把纪决“押送”到了队医面前,给他做了一遍详细检查。   检查结果自然好不了,但也不算太坏。纪决的满口谎话中可算有一句真话――他的伤没有左正谊当初那么严重。   但毕竟已经出现影响操作的情况了,队医给的建议是要有适当的休息,最好打轮换,否则伤势必然会加重。   所谓久病成医,这都在左正谊的预料之中,他气愤之余也松了口气,幸好他发现得早,纪决还没走到伤势加重的那一步。   但他个人感情上的气松了下来,SP战队的压力却加了一码。   ――上单危机还没彻底解决,主力打野又要轮换了,赛季末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程肃年早就已经戒烟,焦虑得差点复吸。   左正谊把教练组的压力看在眼里,下午就去安慰程肃年。   他仿佛自认是纪决的监护人,纪决突发状况影响团队,他也心中有愧,对程肃年说:“别担心,我会把Righting那份一起打出来。只要替补好好听指挥,我就能把他带成一个合格的打野,不会出问题。如果你还不放心,大可以把战术压力都往中路倾斜,只要是理论上能实现的打法,我都能做好。”   “……”   “我说话算话。”见程肃年不吭声,左正谊补充道,“你看过首尔的世界赛,不应该不相信我的能力。”   程肃年坐在办公椅上,心里有些匪夷所思,皱眉盯着他:“然后呢?你累到旧伤复发,再做一次手术?”   左正谊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简单,似乎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永远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既然“能”,那么能者多劳就是理所应当的。   左正谊就是这种人,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得到和付出,都应该由他亲自来。   程肃年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实左正谊最近也有贴膏药,缓解疲劳必备的。常年贴这种东西,他手腕上有一块皮肤被闷得发白,和其他部位肤色不太一样,那是无可避免的痕迹。   程肃年指着他的手,突然说:“去年有一段时间,封灿也经常要用药。我每天晚上帮他贴到颈椎和腰上,第二天再揭下来。你知道SP为什么不再打四保一了吗?不是我的AD不行了,而是我觉得没必要。”   “……”   “这说到底是个团队游戏,最轻松最合理的打法是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力,一加一大于二。不应该有人‘躺赢’,也不应该有人过度消耗自己。你现在每多消耗一天,你的职业生涯就会比原来缩短一天。这值得吗?”   程肃年说:“SP和蝎子不一样,你的思维方式太有问题了。别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起来,不管哪个选手受伤,该烦恼的都是教练组――这本来就是教练的工作,如果把压力都推到你身上,像话吗?”   “我只是想赢。”左正谊眉心拧起,手指攥紧。   “没人不想赢。”程肃年说,“今天连丁海潮都知道要好好训练了,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下一场让他首发。他和Righting至少要有一个在场上,我们才能打出主动性。”   左正谊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程肃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虽然‘快乐电竞’是一句玩笑话,但我们最初爱上游戏,都是因为玩游戏很快乐,对吧?游戏源于热爱,电子竞技也是。高兴点,End,虽然我也很焦虑,但SP没那么脆弱。你应该多相信教练和队友,天大的压力我们都能一起分担。你不是一个人。”   可能是最后这句话太经典,经常出现在各种热血场合,程肃年说完忍不住笑了,顺便还调侃了左正谊一句:“也别担心Righting,他只是轮换,不是永远都不能打比赛了。我还听说你俩吵架了?”   左正谊微微一哽:“还好吧,不算吵。”   程肃年道:“今天吃中午饭的时候,我看他一直拿眼神瞄你,你一眼都不看他。怎么回事?闹冷战吗?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可真有趣。”   左正谊:“……”   哪里有趣了?别一副七老八十的口吻好吧。   左正谊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离开程肃年办公室,回到了训练室里。   他的确是在和纪决闹别扭,但闹得比较轻微,暂时还达不到冷战的程度。   就算是冷战,也是他单方面的。纪决一刻都不想离开他,哪怕今天被要求休息,也要坐在他身边,像个监工似的,盯着他的训练看。   还要对他指指点点,一会儿说“你漏了一个兵,哥哥”,一会儿说“我觉得抓下比较好,别去上路”,一会儿又说“这个龙不能打,风险太大了”。   左正谊被烦得要死,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滚蛋。”   纪决讨到今日的第一句回应,心满意足地滚蛋了。   但只滚了半个小时,训练赛一结束,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亲自递到左正谊面前,要喂给他吃。   “……”   左正谊的怒火和哀愁被程肃年抚平了七七八八,剩余的部分又这样被纪决给搅散一空,气不起来也愁不起来了。   纪决比他想象得乐观,这乐观八成是伪装的,专门用来哄他。   但不论真假,它的效果达到了,左正谊不再计较纪决欺骗自己的事,就着后者的手,吃了好几块蜜瓜,算是默认和好了。   但他仍然对纪决那句“比赛就是你的全部”耿耿于怀,在训练之余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和去年他们分手时,纪决说的“我永远是你最后一个选项”“你的一切都排在我前面”异曲同工。   区别在于,去年的纪决心怀怨恨,今年的纪决在经历一遭分手后,已经没脾气了。   他对左正谊的爱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什么都乐意接受,把自己摆得比从前更低。正因如此,他似乎不相信左正谊有多么地离不开他。   即使左正谊对他说过,“你是唯一的”。   唯一能有多唯一?还是没有比赛重要。   “……”   左正谊难得地猜透了纪决的内心,这对他来说,是在恋爱领域里的巨大进步。   但他只进步到这里,接下来该是什么步骤,就不知道了。   他没法冲到纪决面前,毫无铺垫、肉麻兮兮地说“我离不开你”,也说不出“你比比赛重要这种话”――左正谊觉得这种比较毫无意义,事业和恋爱根本不冲突。   就好比有的人非得问一句“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何必呢?   但左正谊可以给纪决一句保证――纪决和键盘同时掉水里,他肯定先救纪决。   左正谊的脑回路稀奇古怪,一通乱转。   “我的键盘是防水的。”吃晚饭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纪决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没什么。”左正谊帮他夹了口菜,“多吃点,有助于恢复健康。”   “……”   4月7日,SP迎来了纪决轮换不上场的第一场比赛:EPL,打BG战队。   赛前首发名单里缺了纪决,但丁海潮回归了。   上一场打TT战队时,纪决在团战时莫名其妙的失误操作就引发了外界不少猜测,他突然从首发位转到替补,更是令粉丝心里不安,大家都很疑惑SP最近出什么事了?怎么频频换人?   但SP并没有对外解释原因。   随着首发人员的变化,SP的打法也在不断变化。今天虽然让Lamp首发了,但他只上了一局,第二局程肃年就换下他,让Ziming来打。   Lamp有点委屈。   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扶不起的阿斗,第一局打得很卖力,好几波超神发挥,都给了团队很大帮助。但程教练仍然换下了他,甚至都没有解释原因。   SP1:0领先,中场休息的时候,丁海潮纠结了半天,用一种老实巴交的语气悄悄地问程肃年:“教练,你是在故意PUA我吗?”   “……”   左正谊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心想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程肃年不承认,他严肃地一皱眉,仿佛听不懂丁海潮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试试不同的人员搭配能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哦……”   丁海潮缩回壳里了。   左正谊看向纪决,眼神一转过去,就发现纪决也在看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窥出几分他对替补打野的评价。   能有什么评价呢?   左正谊打得有点心累。   纪决是节奏型打野,喜欢游走gank,他打得主动,整盘游戏都是活的。左正谊和他配合得太默契,大部分时候根本不需要开口指挥,纪决就知道左正谊想在某个时间点做什么事,提前做好安排,合作更有效率。   但替补打野一方面是和左正谊不够默契,另一方面是没有纪决的技术和自信。教练组出于保险考虑,让他玩工具人型英雄,能在左正谊的指挥下,给队友提供帮助就可以。   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做得合格,但也只是“合格”而已,指望不上更多。   左正谊也没要求更多。   倒是丁海潮回归后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纪决不在时野区缺乏控制力的问题。   这让程肃年也多了很多信心,所以在打完BG战队之后,下一场对阵XRG时,他也没让纪决上场。   但打XRG就不像打BG战队时那么顺利了。   丁海潮依旧处于想证明自己的状态,发挥得很卖力,左正谊、封灿和赵靖都保持了正常水平,替补打野也没有犯明显的错误。   但打野如同一个连接上中下三路的节拍器,打野和队友配合不默契,就很容易出现一些表现不明显但暗中影响运营节奏的问题。   SP和XRG打满三场,磕磕绊绊才打成了2:1,最后一局差点被翻盘。   虽然赢了,但2:1在赛季末冲刺阶段并不是一个好结果。   它让SP丢了一分。   而在这一轮EPL比赛中,CQ也打出了一局2:1的结果,积分继续和SP保持齐平。   值得一提的是,蝎子因为Akey状态持续低迷又输了一场,只拿到一分。   这意味着,目前EPL积分榜上前三并列,SP、CQ、蝎子,都是五十五分。   而接下来每队的EPL比赛就只剩下五场,拉开分差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身后还有Lion在虎视眈眈,SP必须要在这五场里打出一分都不丢的统治力,才真正有可能问鼎联赛冠军。   纪决的轮换,成了横亘在SP面前的一道难题。   程肃年和左正谊,都不能再乐观对待了。 第175章 信徒(二更)   从打完XRG开始算起,假如冠军杯四进二淘汰赛SP也能顺利晋级,那么SP本赛季的国内比赛,还剩七场:两场冠军杯,五场EPL。   这七场比赛不论对手是谁,都已经没有轻重缓急之分了,有的只是很重要,和更加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纪决的问题不是“应该打几场”,而是“最多能打几场”。   教练组和队医一起开了个会,左正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讨论的,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方案,只知道会议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说SP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保单线。   意思是说,EPL和冠军杯只保一个。   如果让纪决打满七场,意味着他从现在开始,就要恢复正常的训练强度,直到赛季结束。   这对纪决来说风险太大了,极有可能伤势加重,SP不是那么不讲人情味的俱乐部,不愿意伤害选手。况且,退一步说,如果纪决在国内就伤了,七月份的世界赛怎么办?   世界赛比国内赛事更加重要,SP必须保大头,为世界赛留存力量。   但如果国内冠军只保一个,比如纪决只上冠军杯比赛,EPL不打,那么他就只需要打两场,事情就好办得多。   至于EPL比赛,留给队友努力。往好处想,左正谊、封灿、丁海潮都那么强,即使替补打野不够强力,也未必没有夺冠的希望。   虽说保单线也不一定能如愿,但这是教练组能做出的最合理的规划了。   这同时也意味着,SP主动放弃冲击三冠王,把赛季目标改成了双冠:国内一冠加世界冠军。另外一冠看命,不强求了。   程肃年来训练室里公布了这一消息,通知纪决接下来的训练安排。   他说得委婉,从头到尾都没提“放弃”二字,只说国内赛事吃紧,教练组决定兵分两路,让纪决打冠军杯,替补打野打EPL。   智商低如丁海潮,根本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在一旁傻了吧唧地故意卖萌,喊了声“好耶”,还拼命鼓掌。鼓完掌发现队友们面色严肃,谁都没有笑,他才回过味儿来。   这是4月13日的下午,SP的下一场比赛在4月16日,EPL,打UG战队。   纪决不上场,所以今天依旧没有参训。   当全基地――包括所有替补选手都在忙于训练的时候,不参训的纪决成了唯一的闲人。   纪决是闲不住的。   左正谊不在,他单独待着就没事可做,主要是没兴趣做,就连人人都离不开的手机,他也觉得没什么好玩的。   互联网嘈杂又无聊,全世界加在一起都没左正谊一个人有意思。   其实纪决很想参训。   但说服教练不难,说服左正谊却不容易。   左正谊总是以己度人,以为纪决也和他一样,认为将来状态下滑或是打不了职业是天崩地裂的大不幸,活都活不下去了。   可实际上,纪决不是他。   纪决不担心那么久远的未来,更希望能陪他好好度过充满希望的现在。   一个人的一腔热血总归有限,左正谊把他的热血给了电子竞技,纪决把自己的热血给了他。   所以,当面临所谓的事关前途的选择,纪决没有一丝犹豫。   ――他之前隐瞒手伤不是头脑发热,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理智做出的决定。   况且前途这种东西……   纪决微微皱着眉,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他喜欢翻左正谊的手机,但左正谊几乎从来不翻他的。   他的微信聊天界面里,左正谊是置顶,备注是很久以前改的“海绵宝宝”。   置顶下面有几条新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他妈谢兰。   纪决单方面和家里断绝来往大半年,从来不回消息。但谢兰无所谓他回不回,保持着一个月两三条的频率,孜孜不倦地发。   一开始是骂他,偶尔也关心两句。后来时间一久,见纪决软硬不吃,谢兰想不开也不得不想开了,换了副伤心母亲的口吻,彻底做出让步。   她对纪决说,以后不再干预他的私生活,他爱怎么谈恋爱就怎么谈恋爱,也不再强迫他生孩子了,但希望他能稍微谅解一下父母,回来为家业分分忧。   毕竟他们这个家,迟早还是要交到纪决的手上,否则给谁呢?   血浓于水,怎么老死不相往来?   纪决仍然没回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开左正谊的聊天窗口。   决:“哥哥,你在打训练赛吗?几点结束?”   决:“我有话想跟你说。”   没想到,左正谊立刻就回复了。   海绵宝宝:“?”   决:“没在打训练赛吗?”   海绵宝宝:“刚结束。”   决:“你能上来一趟吗?占用你几分钟。”   左正谊可能预感到了他想说什么,一点也不想听,慢吞吞地好几分钟才回复。   海绵宝宝:“就在微信上说吧。”   决:“那我去训练室找你。”   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算了,还是我上去吧,你等一下。”   纪决耐心地等,大概五分钟之后,左正谊终于来了。   从五楼训练室乘电梯到六楼,竟然花费五分钟之久,说明左正谊是真的不太配合。   但纪决在程肃年公布训练安排的那一刻,就有一肚子反对意见想说了,没第一时间说是怕左正谊当场发作,和他翻脸。   有些话还是私下谈比较好。   左正谊推开门,差点直接撞上守在门口的纪决。纪决顺势一揽,就把他抱进怀里,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床上。   “你别大白天搞事情。”左正谊伸手横在他们之间,“我等会儿还得训练呢,最多亲一下。”   “……”   纪决笑了声,果然只亲一下,嘴唇落在左正谊的唇角上,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左正谊刚打完训练赛有点累,仰躺在床上,斜眼看他:“你想说什么?说吧,虽然说了我也不一定会听。”   纪决没有拐弯抹角:“我不同意放弃三冠王。”   他压到左正谊身上,直盯着他道:“今天程肃年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出你脸上的失望了。”   “我没有。”左正谊不承认,但这么果断地否认有点欲盖弥彰,他想了想说,“谈不上失望,一点遗憾罢了。把赛季目标降低,任谁都会有点小遗憾吧?但这不等于我后悔,也不等于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你最好别胡思乱想,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告诉你,我会生气的。”   “……”   左正谊直接用威胁来堵纪决的嘴,他说“会生气”,其实已经生气了,冷脸瞪着纪决,用眼神施以双重警告。   纪决的反应是低头亲他。   亲了整整一分钟,期间左正谊试图挣扎,把自己憋得喘不上气,不得不松开牙关,让纪决长驱直入,把他吻得脑袋发懵。   “我已经决定了,左正谊。”   一吻完毕,纪决也有些气喘,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低声说:“教练组那边我等会儿就去解决,我先告诉你,也只是通知你一声,你不能反对。”   “你敢!”   “我敢。”   纪决又低头亲他,这次比刚才吻得更深,激烈的交缠夺走了左正谊的言语能力,他的眼睛被遮住,身上的男人罕见地展露出了不容他反对的一面,要把他亲到乖乖听话。   左正谊的反应是踢了纪决一脚。   但随便他怎么拳打脚踢,纪决都不觉得疼。   左正谊怒不可遏,纪决以为以他的脾气,要忍不住骂人了。   可没想到,左正谊没骂人。   他的一腔火气盈于眼眶,可火势却没烧起来。他的声音甚至低了下去,轻声伤感地说:“我已经是世界冠军了,三冠王对我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实在得不到,也没关系。但你不一样……纪决,我希望你的伤快点好起来,我不要别的打野,我只要你。”   “……”   如果这番话放在平时,纪决已经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从今以后的任何决定,都全部听从左正谊的安排。左正谊让他往东,他绝对不会往西。   但在这个关口上,左正谊难得坦露的爱意,竟然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他捧起左正谊的脸,用一种不是男友,而是信徒般的口吻说:“三冠王不是你的锦上添花,左正谊。”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End。你职业生涯的尽头不应该只是世界第一中单,而是历史第一。你必须要有更多、更多的荣誉,来证明你对电子竞技,是独一无二的。”   纪决眼中有一种爱到极致便愿意奉献出一切哪怕生命的热烈:“今年就是最好的一年,我要陪你冲冠。”   左正谊愣了一下。   纪决捧着他落下痴迷一吻:“这是我的荣耀,不是牺牲。” 第176章 悬念   纪决心意已决,左正谊拦不住,教练组也无法再劝,他当天就恢复训练,并在4月16日SP对阵UG的比赛中首发出战了。   时隔多日,SP原主力五人终于再次聚齐,颇有重整旗鼓王者归来之势,一举大胜,2:0拿下了比赛。   这场比赛的胜利是一种必然。   一是因为UG的综合实力和SP很有差距,二是SP全队五人,每个人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   丁海潮不必说,至今仍有SP粉丝不放心他,天天给官博发私信,让教练组“小心Lamp”,搞得他很郁闷,每一场都带着为自己正名的目的在打;   纪决是豁出去了,不顾手伤风险也要冲冠,信念感比丁海潮还强得多,自然是倾尽全力,不容有失;   左正谊为减轻纪决的负担,最近练的大多是前期较为强力的法师,为的就是尽量缩短比赛时长。教练组也觉得打前期比较好,现在已经进入赛季末冲刺抢分阶段,EPL里的一线强队SP都打完了两轮,剩余的几个对手如UG、UM、QL之流,都是排行榜下游战队,SP的难处不是打赢他们,而是一分都不能丢。   否则,丢分即丢冠。   因此封灿也重新练起了前期射手,为丰富阵容做准备。   SP如此一改打法,又改回了之前的套路――无核进攻流。   正所谓时移世易,形势不同则战略不同。打一线强队时无核进攻不靠谱,但打下游战队,无核进攻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换句话说:虐菜很稳定。   但即使是打下游战队,这么打也有点疯狂。   粉丝们成了纠结的矛盾体,一面相信SP的实力,一面又提心吊胆,生怕发生意外,以一分或者两分之差,遗憾地将联赛冠军拱手让人。   但意外这种东西,发生一次是意外,如果发生多次,就不能再叫做意外了,而是实力不足的必然。   SP队内的“意外”已经够多了,磕磕绊绊地走到这一步,到了该用硬实力说话的时候――   4月16日,SP2:0UG;   4月20日,SP2:0FPG;   4月25日,SP2:0TT;   4月29日,SP2:0UM;   5月4日,SP2:0QL。   连续五场,场场大胜。   打FPG的那一场是冠军杯四进二淘汰赛,另外四场是EPL比赛。   说到冠军杯淘汰赛,今年的四强战队除SP外,另外三个是Lion,CQ,FPG。   四进二抽签的时候,SP运气非常好地抽中了三个队伍中相对最弱的FPG,让Lion和CQ捉对厮杀。   这个结果一经官方发出,就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主要是CQ粉丝不服。   CQ去年荣获EPL冠军,今年志在蝉联。   但如果只蝉联EPL冠军,和去年一模一样,哪里能算有进步呢?   CQ俱乐部官方定了什么计划SP不得而知,但CQ粉丝很想把冠军杯也一同拿下,因此特别看重四进二抽签结果。   抽到Lion无疑是下签,而幸运抽到FPG的SP也就成了他们口中的“保送队”――暗指SP受到了官方的特殊照顾。   要说CQ粉丝是真情实感地怀疑抽签有黑幕,倒也不至于,口头上抱怨几句罢了。   但SP粉丝也不是省油的灯,哪能听得了这种话?   刚好SP上一次战败就是输在CQ的手上,他们心里本来就存着气,认为CQ硬实力不够,靠“盘外招”取胜,即使夺冠也不能服众。   CQ粉丝向来以汤米为尊,最讨厌别人指责汤米的心理战术是“盘外招”,反呛SP粉丝,说CQ是靠脑子赢比赛,不像某些战队四肢发达脑子不好――队内三个世界冠军,纸面实力天下无双,竟然还打不赢。   把SP粉丝气得不行,双方骂战升级,从文明抬杠变成了互飙脏话,一直从四进二抽签骂到SP和CQ双双晋级,会师冠军杯决赛。   每年到了赛季末都是这样,各大战队粉丝之间的争吵,简直比比赛过程还激烈。   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激烈程度更上一层楼。   除去冠军杯抽签的争议,EPL排行榜的分差拉不开是另一个原因。   截止到5月4日,SP在EPL打出了四场2:0,整整十二分,一分都没丢。   但CQ和SP齐头并进,也打出了四场2:0。   只有蝎子在这场竞争中让人毫不意外地掉队了,甚至被Lion超过,排名滑到了第四――第四是危险的位置,很有可能连世界赛门票都拿不到。   谁能想到,这赛季在榜首待了好几个月的蝎子,跌落得这么惨。   Akey的心态连之前的Lamp都不如,纸一般一碰就碎。   左正谊听严青云说,朴业成教练从一开始的焦虑到现在的没辙,和管理层一样,几乎都已经认命,放弃这赛季了。   不放弃也没办法,蝎子为了Akey,打了这么长时间的法核,其他战术都已经生疏。而Akey状态低迷,替补中单又撑不起法核,临时改了几次打法,都收效甚微。   蝎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把希望寄托到下赛季。   提到蝎子和Akey,纪决就忍不住要说几句损话,什么“Akey活该”“蝎子管理层自作自受”“碰瓷左正谊的都没有好下场”等等,十分幸灾乐祸。   左正谊觉得,这损话里面夹着一点酸味儿。   即使左正谊一个眼神都不给Akey,纪决自己也发自内心地认为Akey不够资格当他的情敌,但他还是改不了爱吃醋的毛病。   不过感情好的时候,吃醋只不过是调味剂,情趣罢了。   左正谊看在纪决是伤患的份上,对他一再纵容,“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都快没有主权了。   这具体表现在纪决总是要求左正谊主动亲他,私下也就算了,训练室里也要。   左正谊忍了一阵子。   有一回,左正谊应纪决的要求在训练室里偷偷亲他的时候,被无意间回头的封灿撞见,并且很欠地用手机拍下了现场照片。   左正谊像个被狗仔队偷拍的大明星,很有偶像包袱地花了五百块从封灿手里买下照片,一键销毁,然后终于忍无可忍,对纪决翻脸了。   “我劝你见好就收。”   “好好好。”   纪决就是墙边草,左正谊的风怎么吹他就怎么倒,低声下气说:“我知道错了,End哥哥。”   左正谊哼了声,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指挥道:“亲我。”   纪决立刻亲了上去。   他俩像弱智似的,在那里你亲我我亲你,封灿虽然赚了五百块钱,但还是被无语到了。   不过,无语归无语,封灿并没有资格嘲笑他们,毕竟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或许SP就是一个弱智基地,错的不是人,而是环境。   但气氛的和谐难以掩盖SP的压力,纪决的手伤如预料那般比之前加重了一些,不多,不算严重,但总归是不好的变化趋势。   这就像是一把悬挂在SP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人知道纪决的伤势会不会有控制不住突然爆发的那一天。   EPL的积分形势也令人头疼。   截止到5月9日,SP仍然和CQ平分:六十七分,并列第一。   如果最后一场EPL比赛打完,两队仍然平分,按照EPL的排行规则,他们将以本赛季的胜负关系来区分名次。   所谓胜负关系,看的是两队在正面交手中的胜负结果,胜者为冠军,败者为亚军。   但尴尬的是,本赛季EPL两轮比赛,SP面对CQ取得了一胜一负,上半赛季2:1获胜,下半赛季1:2战败。   ――凭胜负关系,并不能确定最终的冠军归属。   EPL办了十三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如果官方想不出更能服众的冠军判定方式,SP和CQ大概率要打一场加赛。   毕竟没有什么比正面对决更公平了。   在此之前,两队还各自剩余一场EPL比赛。   5月10日,18点,SP对阵XH。   5月10日,20点,CQ对阵XYZ。   这两场比赛一前一后,SP先打,意味着打完不能离开,要等下一场CQ的比赛结果也出来才行。因为官方已经把冠军奖杯搬到了后台,期盼着SP和CQ能在积分上区分出胜负,好把这个奖颁了。   可惜,SP2:0战胜了XH,CQ也2:0战胜了XYZ。   悬念仍在继续,这个奖终究还是没颁成。官方似乎是回去开了个会,第二天就公布了加赛决定。   加赛打BO1,时间被安排在5月14日的晚上。   ――5月14日,冠军杯决赛夜。   而今年的决战双方就是SP和CQ。   官方故意把EPL加赛和冠军杯决赛定在同一天,让两个年度冠军同时诞生,大概率是出于商业流量考虑,把噱头拉满,打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双冠之夜”。   欲当三冠王,必先在国内称霸。   压力和机遇并生,SP做足准备,就等着迎战CQ了。 第177章 双冠   5月14日,星期日。   EPL及神月冠军杯S13赛季最后一个比赛日。   官方早早就公布了今晚的赛程安排:   下午六点,冠军杯决赛BO5先行开战。   冠军杯结束后,SP和CQ各有一个小时的休息调整时间,然后再打EPL的BO1加赛。   等两项冠军全部决出,直接进行现场颁奖。   这对两支参赛战队来说,压力不可谓不大。   但对观众来说,是一场极其难得的电竞盛宴。   赛事联盟官方为“双冠之夜”预热,花了大价钱做宣传,线上线下各式广告铺天盖地地推,比赛还没开打,热搜就已经挂了两天。   来现场表演的大牌明星也请了一堆,在公布赛程安排的同时,官方还发了一张“双冠之夜节目单”,被圈内粉丝半调侃半嘲讽地称为“电竞联欢会”。   “联欢会”的歌舞表演主要安排在两个时段内,一是冠军杯决赛开始之前,二是冠军杯决赛和EPL加赛之间,两支战队休整的那一个小时。   这为今天的比赛吸引了许多来自圈外的目光,门票价格又炒到了一个历史新高。   但这些和双冠的归属一比,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虚假的粉丝才在意“联欢会”,真正的电竞爱好者都在讨论SP和CQ今晚会采用什么战术,论坛上还展开了“BP预测”活动,两队粉丝也都在抽奖攒人品,为各自的主队加油打气。   今夜如此盛事,官方解说和各大直播平台的民间解说阵容也十分豪华。   无数双眼睛在关注,无数颗热血的心在为SP和CQ而跳动,很多人在直播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早早地进直播间里候着了。   比赛现场热闹非凡,万人体育馆座无虚席,两队选手还没露面,工作人员在台上检查设备,直到下午五点半,歌舞预热先开始了。   前台传来音乐声,后台的休息室里,SP全队正在做赛前心理建设。   今天SP的紧张和压力一点不少,但自信心也很充足。   上次和CQ交手是在三月末,当时SP虽然输了,但输于意外,并非技不如人。   如今SP队内趋于稳定,整体实力又得到了一个提升,再战CQ,获胜的希望是非常大的。   按程教练的话说,SP的硬实力有目共睹,与其说他们今夜要努力战胜CQ,不如说“战胜自己”,只要阵容选择合理,每个选手都能稳住心态,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SP必然会赢。   “必然”,程肃年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个词。   ――SP输给过CQ一回,已经不需要再压着大家的志气警告他们切忌轻敌了,现在最好是拿出气势,放开手脚去打。   事久易生变,比赛也一样。   汤米那种诡计多端的主帅,给他时间长了,他挣扎的机会也更多。   SP今日发挥特长,快刀斩乱麻方为上策。   左正谊深表赞同,主要是纪决的手也不宜打持久战,今晚BO5+BO1,消耗实在太大了,连他自己都会累。   但抛开这些不谈,今天的左正谊有点兴奋。   大场面选手总是如此,赛事越盛大,他的手越热。   这种兴奋从早上起床时就开始了,传染给纪决,他们两个一起兴奋,又传染给了队友。   然后全队一起把这种状态维持到了登台比赛。   当两队选手走过主舞台的时候,导播给了很长一段选手特写镜头,随后大屏幕上列出了今日首发名单,解说对着名单逐一介绍。   配合解说台词,直播画面切到各组对位选手的数据对比,屏幕最下方以百分比红蓝条的形式显示着SP和CQ实时变动的支持率,数据来源是游戏内投票。   “SP的支持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点六!”一个解说感叹了一声。   另一个解说道:“八十六点六,已经比我预想得少了,我以为能过九十。”   “九十有点夸张。”   “差不多,SP的明星选手太多,人气差距是客观事实。”   “但人气不能决定胜负。”   “对,电子竞技最重要的是实力。”   解说可能是有互动任务在身上,突然问台下观众:“大家觉得最有实力的是哪队?”   现场万人齐刷刷地喊道:“S――P――!!!”   有不同的声音也都被淹没了。   这山呼海啸一般的支持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选手的耳朵里。   SP的队内气氛为之一肃,CQ这边的人都皱起了眉。   明明没有主客场之分,可今夜的体育馆却像是SP的主场,看好CQ的人少之又少。   官方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很有调控手段。   导播将直播画面一切,突然开始播放CQ和SP的赛前采访视频。   这是在后台提前录好的,选手和教练即兴发挥,对观众和对手讲几句感言。类似于放狠话环节,但不局限于放狠话。   视频的一开头就是汤米。   这位战术风格以心机著称的CQ教练,本人的发言也十分心机。   他对着镜头,极具煽动性地说:“大家好,我是CQ的汤米。看到这条视频的人,有多少支持CQ?人多吗?不多也没关系。任何一个战队到了SP面前,都是不被看好的小战队,不值一提。但这不会让CQ害怕,我们只会更兴奋。我们不是电竞豪门,没有资本买一个又一个的明星选手,但英雄不问出处,平民战队也有未来,今天我们就要踩着SP的尸体登基。”   说完,汤米举起一个牌子,牌子上明晃晃地写着一句口号:   弑旧主,称新王!   他的发言很中二,也很热血,游戏爱好者基本都是中二分子,都很吃这套。   他又有意带节奏,内涵SP是资本家战队,CQ才是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平民英雄,比SP更具电竞精神。   这段一播完,CQ的支持率肉眼可见地上涨了。   由于BAN&PICK时间没到,游戏还没正式开始,两队选手没有被隔音,都能听见视频声音。   封灿当即“卧槽”了一声,无语道:“汤米哥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了,污蔑谁资本家呢?这么会煽动,怎么不去搞传销?”   左正谊轻嗤了声:“嘴巴厉害有什么用?打游戏又不能上嘴。”   话虽这么说,但台下喊“CQ”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多了起来,这对CQ选手来说,是一种精神鼓舞。   采访视频还在播放,CQ那边所有人的发言播完一遍,轮到了SP的。   和CQ的“舆论战术”一比,SP这边就显得太老实了,教练说“我们的团队很强,但对手也不弱,SP会倾尽全力”,选手说“我们会加油”“SP必胜”,都是简单的场面话。   因为SP根本没把这个赛前采访当回事,随便录的。   但对比之下就显得气势太弱了。   这让SP全队都有点不高兴。   不至于特别恼火,但心里有些微妙的不爽快。   本来嘲讽SP“流量明星队”的人就多,黑粉天天都在说建议他们进军娱乐圈,现在又被扣了一个资本家的帽子。   明明CQ的老板才是资本家――如果不是投入巨大,招兵买马,CQ怎么能在短短两三年内就从名不见经传的小战队晋升为一线豪强?   人气低也不是CQ倒打一耙的理由吧?   SP哪个选手的人气不是凭技术拼命打出来的?跟其他东西有什么关系?   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导致比赛一开始,SP队内就像是被撒了一捧无形的助燃剂,攻势火热,打得很不客气。   第一局比较关键,两队都有意试探对方的战术思路和选手状态,即使SP要打前期进攻,也没有出太极端的阵容。   但阵容不极端,快节奏攻势却比前几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决热爱反野,不放过任何一个去对方野区搞事情的机会。   经常反野就很容易遇险,左正谊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他最到位的支援。   但CQ并不只是嘴巴厉害,最近这些天,SP进步了,CQ也有进步。   他们显然专门练习过如何应对SP的前期攻势,每个人都特别谨慎,不给SP抓人的机会。   而且,SP最近打了这么多场前期进攻局,遇到的每一个战队都坚持严防死守,认为拖过前期就能赢,然后死在了闷头防守的过程里。   CQ是第一个打出主动性的战队。   他们在防守SP的同时,把视野看得很紧,比如,一旦小地图上有SP的关键人物露头――这个人有时是打野,有时是中单,凭形势判定,那么CQ就会在离他比较远的位置组织一波快速进攻。   CQ不愿意陷入被动之中,用尽全力和SP抢节奏、拼运营。   而且细节处理很好,该放的点毫不犹豫,果断就放。省下拖拉的时间去另一个位置抢SP的点,多耗一滴血就是多一分优势。   这种运营水平相比之前简直是有了质的提升。   但SP的指挥是左正谊。   左正谊的指挥水平不会输给任何人。   当他发现只凭gank抓人有些难,容易被CQ牵着鼻子走的时候,就不再在乎能否击杀CQ英雄了――死不了也没关系,逼退就行。   然后开始不断地做假视野,一次骗不到人就来两次,两次骗不到就来三次,一旦CQ中计,就要掉至少一座防御塔。   SP犹如一只恶狼,死死咬住CQ的脖颈,收紧牙关往前推线,从外塔破到二塔,从二塔破到高地……   所谓兵不血刃,连下三城。   第一局就打成如此高质量的运营局,是很多观众意想不到的。   连解说都看得很紧张――明明没爆发特别激烈的战斗,可局势焦灼,令人喘不过气。   但最后上高地的时候,团战无法避免。   先手开团的人是纪决。   他一个大招砸向塔下,CQ无法再退,被迫迎战。   CQ的第一反应是先清兵,而SP的第一反应是先点塔。   兵线灭得很快,但SP的团战细节处理相当到位,这是无数个日夜练出来的默契,每个人轮流顶塔,塔一破就集火杀人。   场上数人移动拉扯着战斗,前排后排位置交替,技能穿插散落。   到了这个时候,左正谊仍然不在乎能否击杀。   他的走位更多是为了拉扯阵型,时而躲避攻击,时而主动出击,时而以身做饵,CQ的人都被冲散了,每个人的位置都不太好,阵型一片混乱。   但SP并没有趁机击杀哪一位,而是护着第二波赶来的兵线,迅速接近了水晶――   纪决、赵靖、丁海潮护在外围,封灿的主要任务是点塔,左正谊以法师的技能做威慑,和CQ继续周旋。   场上的选手无不绷紧神经,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清兵,杀人,哪个技能往哪个角度释放……   但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之间,观众眨几下眼就结束了。   水晶爆炸的那一瞬间,英雄死了大片。   SP胜利的旗帜插在CQ的高地上――1:0。   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虽然才赢一局,但由于打得太精彩,观众的情绪很容易被点燃。   有SP的粉丝带头高声呼喊:“3:0!3:0!3:0!”   喊声汇聚成音浪,传遍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粉丝给主队的支持。   网络直播间里的粉丝则比较冷静,听见这声音纷纷开始刷“不要毒奶”。   但现场人多气氛足,在这种无比热血的环境里,冷静是不存在的,大家都只想拼尽全力,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这些呼喊声激起的情绪传进了选手的心里,左正谊突然有点出汗。   不是紧张,只是因为热。   决赛的气氛不同于平时,摆在场地中央高台上的冠军奖杯吸引着他的视线――左正谊太想赢了。   电子竞技的魅力究竟是什么?   无须用太多华丽的词句来形容,只一个字:赢。   SP全队状态犹如火烤。   CQ那边落后一局,终于掩饰不住压力了。   第一局的CQ已经倾尽全力,那就是他们不搞“盘外招”时最真实的实力,运营也好,团战也好,都已经打出了最好的状态。   汤米的原意是想试探一局,“试探”失败,第二局不得不重回老路,开始在阵容和战术上想别的办法。   但一个版本打了几个月,版本答案究竟是什么,也差不多被大家摸透了,很难再有出人意料的战术。   如今的SP不愿意打后期,第七神装发挥不出作用。汤米拿昼夜系统做文章,在第二局掏出了一套“开视野”阵容,主要进攻时间安排在黑夜里。   也就是说,当SP被黑夜限制视野的时候,CQ用英雄自带的开视野技能来打优势。   一开始,CQ的确打出了一定的优势。   但左正谊的脑子转得很快,想了一招将计就计之术。   CQ的视野范围比SP大,能做的无非是抓人,反野,或者偷龙。   他就故意卖破绽,在某一线路上留一手“伏笔”,天一黑,CQ打进攻时要判断局势,自然而然地会把SP的破绽当突破口。   这时左正谊带队埋伏,反抓一手,立刻抢回节奏,又把优势打了回来。   如果说第一局是运营水平的比拼,那么第二局就是偷袭与反偷袭的斗智斗勇。   CQ有CQ的套路,SP也有SP的破敌之法。   几经交锋,CQ终于还是黔驴技穷,败下阵来。   2:0的结果一出,现场气氛更热烈了。   第三局就到了SP的赛点局。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SP的粉丝不再喊“3:0”,转而开始喊“4:0”,意思是冠军杯要3:0拿下,EPL那一局也要赢。   一鼓作气,直接登顶。   但当BO5的比赛进行到2:0的阶段,由于优势巨大,胜利近在眼前,领先一方的精神状态特别容易松懈或膨胀,这也是BO5比赛很容易出现“让二追三”情况的原因之一。   刚才两局都很冷静的程肃年这时有点坐不住了,他是教练,状态好一点坏一点都无所谓,但他要把选手的状态调节好,这是教练的职责。   如果调节不好,也要在阵容上留有后手,不能太冒险。   但现场的气氛实在太热,理智上大家都知道该冷静,越关键的时刻越要小心行事。但什么多巴胺、肾上腺素,都不受控制地分泌,台下没完没了的“4:0”呼喊声就如火上浇油,令气氛更加沸腾。   此时此刻即使往SP的头上泼冷水,也会立刻被蒸发成热气,顷刻消散。   没有人能把他们的状态压下来。   程肃年只好顺势而为,放弃所谓的安全阵容,在进攻的基础上,打更凶的进攻。   这个决定是疯狂的。   但人会在某些特定时刻,感受到一种冥冥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指引。   比如此时,有一个声音在程肃年心里说,SP就该打极端进攻流,他一开始的决定就是正确的,只是遇到了各种难题,被迫妥协,没能坚持下去。兜了一圈,现在又绕回了原点。   程肃年兀自感慨,左正谊的心情更加奇妙。   ――左正谊出道第一年,第一次拿到的大赛奖杯,就是神月冠军杯冠军。   捧杯的时候,他十九岁,是WSND的天才少年,而那天的对手恰好也是CQ。   意气风发的他根本不把CQ放在眼里,挥霍着极致的天赋,打出了一个碾压性的3:0。   而今往事早已模糊,左正谊的人生也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冠军杯的决赛夜。   命运是一个圆吗?   或许吧。   比赛还没打完,不到谈论命运的时候。   左正谊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想,只留对冠军的渴望,将全部信念汇聚于十指之间,杀向了第三局。   简直难以形容这一局里SP打出的状态。   CQ不是那种毫无意志力的战队,汤米调教选手很有一手。他们虽然0:2落后,但竟然维持住了心态――SP越是极端,他们越要沉稳。   为应对SP核弹般的输出流阵容,CQ选出了好几个肉,甚至连射手都没有选,直接打双边战术,即上下两路都用战士,保证阵容厚度,在前期也具有足够的攻击性。   这种阵容是有效的。   ――如果SP的状态不这么好的话。   用一个词来形容SP的攻势:密不透风。   左正谊的大脑几乎变成了机器,以前他还需要队友报技能、报线上情况,但今晚的他仿佛开了上帝之眼,频繁切屏,自己就能关注到大部分信息,并在队友还没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策,直接提升了SP的运营效率。   以至于CQ的边路是射手还是战士,也不过是砍一刀和砍两刀的区别。   不只左正谊一个人状态奇佳,今晚打BO5+BO1,纪决知道自己是全队最有风险的人,为避免这种风险,他必须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实力,越快结束比赛越好。   有中野做节拍器,游走于上下两路之间,SP根本没给CQ打出边路优势的机会。   这局和第一局的情况十分相似,CQ拼命地抢节奏,想靠优秀的运营水平挽回一点局势,尽可能地把比赛往后拖延。   但这局CQ的打法不变,SP的打法却变了。   主要是更极端的阵容意味着更高的输出,CQ连“被逼退”的机会都没有,只要线上选手走位稍微靠前一点,就是死路一条。   不出塔也不等于绝对安全,塔下被强杀是常有的事。   ――SP哪怕极限一换一,也要越塔强杀。   这样的疯癫操作极大地震慑住了CQ,让他们从一开始的沉稳打得越来越束手束脚。   气势一丢,气数就快尽了。   最后一波决定性团战发生在CQ的中路二塔下。   SP三人来推塔,CQ的打野撤退不及时,被控在了高地防御塔外围。   队友不得不救人,但救了打野,差点把中单搭上,其他人迫不得已前来支援,5v5团战当场爆发。   中路两侧都是围墙,狭窄的小路通往野区。   SP的阵容输出高但脆,并不适合正面打大团,于是诱敌深入,把CQ的人往野区里面引,想靠野区崎岖的地形来灵活逃窜,也更方便切后排。   但CQ学聪明了,不深追,见势直接开撤,继续拖延时间。   就在CQ撤退不注意站位的时候,SP杀了个回马枪。   纪决红蜘蛛的大招一下兜住了四个!   简直是令人震撼的一幕,SP全队几乎所有技能同时落到蛛网上,辅助开启狂暴,网内四个人瞬间蒸发了三个,还剩一个残血,被封灿一枪收掉。   左正谊操纵着他手里的法刺,纵身一跃追上了唯一逃脱的中单,亲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团灭。   SP3:0获胜。   这场胜利点燃了万人体育馆,屏幕下方SP的实时支持率终于突破百分之九十,并一路高升到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台下所有SP支持者的呼喊声几乎要震碎耳机,但SP的五个选手起身离席,没做任何庆祝性的动作。   “还有一局。”左正谊刻意把嗓音压低,仿佛不这样就控制不住体内几乎沸到一百度的情绪,他说,“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个冠军,还不够,还没打完。”   纪决牵住他的手,感受到微微颤动,抬起他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对,还没打完。”   但下一局EPL加赛,要等一个小时。   中间还有歌舞表演。   在今晚的比赛开始之前,SP全队都认为这种安排很合理,他们需要休整时间。但现在却觉得,这一个小时无比漫长,几乎有点煎熬。   队医为纪决的手腕做热敷,左正谊在一旁盯着。   封灿和程肃年在口头上复盘前几局的比赛,聊到下一局该怎么打的时候,封灿说:“照常打就行吧,我觉得CQ现在已经没士气了。今天两项比赛一起打,对落后方是不利的。”   程肃年不置可否,封灿又说:“不过CQ也有可能殊死一搏,给我们来点刺激的。”   “有什么刺激的啊?”左正谊盯着纪决的手腕,头也不抬道,“难道他们敢玩菜刀队?和我们正面对砍?”   这种可能性当然是非常低的。   CQ不会贸然选择自己不擅长的阵容,而且汤米也不喜欢这种完全依靠选手灵活发挥的战术。   但CQ现在已经把能玩的套路全都玩了个遍,盘外招没用,运营也打不过,还能打什么?   这也是休息的一个小时里,网上激烈讨论的话题。   网友们纷纷为CQ出谋划策,说什么的都有,但谁都没想到,汤米竟然被左正谊给说中了,选了一套菜刀阵容出来。   准确地说,是复制SP的阵容。   在第四局BP的过程里,除了伽蓝等必BAN英雄之外,CQ没在BAN位上做任何文章,只跟着SP的脚步,SP选什么英雄,他们就选同类型的。   但汤米并不是盲目地复制,而是在所有同类型英雄中,尽量选择有对线优势、至少也不会被压制的那种。   两套阵容选出来,观众们都看呆了。   有人说CQ破罐子破摔,不想好好玩了。也有人说CQ出其不意,说不定能打出奇效。   SP这边也有点傻眼,但思路不能受影响,该怎么还怎么打。   到了这一局,经过刚才一个小时的休息,左正谊的手热状态其实已经有点冷却了。   直白点说,他觉得他没有第三局状态那么好了,脑子里缺了点紧张感,多了一分不太确定该如何应对同类阵容的茫然。   当他如往常那样和纪决一起去某一路gank的时候,CQ就去抓他们的另一路。   因为对面的英雄也是前期很强的,他们的gank不太好打出优势。虽然CQ同样也很难在他们身上取得优势,但这样的僵持局面给SP的反馈是:gank失败了,gank又失败了,又又又失败了……   这让左正谊的心情有点燥,手有点痒,急需杀人来缓解。   他毕竟是有充足大赛经验的选手,知道这种心态会对自己的操作和指挥产生负面影响,冷静了片刻道:“别急着抓人了,让他们打先手,我们找反打机会。”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关键,SP攻势一缓,从CQ的视角看,一向活跃的纪决从小地图上消失了,左正谊老老实实待在中路,以和对面法师对线为乐,好几分钟都没有游走动作。   CQ不知道纪决埋伏在哪里,他们毕竟缺乏打这种阵容的经验,要主动出击是有些没底气的,一时间竟然也陷入茫然,找不到节奏了。   同样是前期阵容,CQ不怕往后拖,SP当然也不怕。   但如果只比对线,CQ又很难取得上风。SP的上中下全是对线高手,对了几分钟之后,场上什么都没发生,陷入了诡异的平静里,可CQ的经济竟然落后了。   谁落后,谁先着急。   如左正谊所料,CQ终于忍不住先手发起攻击了。   他们可能是不把丁海潮放在眼里,仍然把上路当突破口,让傅勇和丁海潮先solo了一会儿,耗掉丁海潮的大招之后,提前埋伏好的打野趁势出击,想抓丁海潮一个措手不及。   但纪决此时已经在丁海潮身后的草丛里蹲很久了,当对面上野二人冲过来抓人的时候,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配合丁海潮打了一波完美反手,零换二!   纪决直接转攻中路,帮助左正谊推中路塔。   他已经没技能了,但对面少人,二打一毕竟有优势,他们联手逼退对面中单,顺利拿下防御塔,然后算准了刚才CQ打野在上路蹲了很久没时间打蓝buff,又拐进CQ的野区,帮左正谊拿了一个蓝。   这一波优势为SP打开僵局,几乎可以说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至此,CQ并非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但已如强弩之末,力气不多了。   最后一波团战爆发在CQ的下路高地上。   CQ全队聚起仅剩的一丝士气,回光返照一般,和SP极其激烈地缠斗了起来。   对面先是抓住机会秒杀了丁海潮,然后将火力转到左正谊身上。   左正谊打到这时状态有些松弛,险些躲闪不及当场丧命,但他在关键时刻出于肌肉记忆,身体本能,按出了闪现技能。   现场一片惊呼,左正谊命悬一线,骤然惊醒,技能顷刻间脱手而出!   “命中!命中!”   “End永远不会miss!!”   他像一个吸血鬼,技能指向谁,谁的血液就被吸食一空。   他打不够的伤害有封灿和纪决补,SP全队的配合已经默契到团战时不用言语交流就知道该集火谁、怎么集火的程度。   一具尸体、两具、三具、四具――   体育馆内忽然响起恢弘的交响乐,比赛现场灯光大盛。   万人注视着SP走向CQ水晶的步伐,他们如愿以偿地迈上了中国电竞的顶峰。   ――史无前例的双冠之夜,拥有绝对统治力的双冠之王。   SP,4:0! 第178章 金夜   4:0,一个辉煌的比分。   SP面对CQ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实力,台上,台下,直播内外,被赞美与恭喜之声淹没。   喧嚷的现场有人狂喜尖叫,舞台燃起焰火,中央大屏幕被巨大的SP队徽填满。   舞台的正中间,两座冠军奖杯在万人瞩目之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泽――   EPL冠军。   神月冠军杯冠军。   左正谊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世界冠军奖杯都捧起过,还会被区区国内冠军镇住吗?   ――会。   竟然还会。   而且很神奇,他每次捧杯的感受都不一样。   在WSND那年是最幸福的,无知者无忧愁,电子竞技是他的精神乐园。他目空一切,以绝世的天赋扫荡世界,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在蝎子那年是最痛苦的,首尔的世界冠军没给他任何快乐。他的手伤势严重,几乎废掉。当他象征性地和队友一起把奖杯举过头顶时,感觉它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以皮肉做成的棺材上,他是个死人。   今天,在SP,他又夺冠了。   左正谊以为自己会感慨,心酸,但没有。夺冠的亢奋冲走了所有负面情绪,他只觉得高兴,还有一点恍惚。   他拉起纪决的手,第一反应是问纪决“手疼不疼”“有没有不良反应”。   纪决的脸上带着笑,搂住他的肩膀,推他往舞台中央走,说:“不疼,今天结束得很快,我感觉还好。”   现场的叫喊声和音乐声吵成一锅,台下粉丝和台上解说、主持人、颁奖嘉宾疯成一团。巨大的干扰之下,左正谊没听清,竖起耳朵道:“你说什么?”   纪决搂着他的手臂往内一收,整个人靠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我说,我要亲你。”   “……”   不等左正谊辨别出这几个字,纪决就直接亲了上来。   短暂的吻落在他因指挥太久说了太多话而略微发干的嘴唇上,左正谊用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和纪决的脸突然出现在了直播大屏幕上,下一秒,现场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尖叫和口哨声。   “啊啊啊啊啊!!!”   “干吗呢?!”   “唷吼――!!”   主持人瞪大眼睛,差点把麦克风摔了。   封灿,赵靖,丁海潮同时回头,齐刷刷地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很想起哄但又忍住了的表情。   程肃年笑了一声,冲他们招手:“快点过来领奖!”   “好烦。”左正谊忍住尴尬和羞赧,狠狠瞪了纪决一眼。   人声鼎沸里,SP全队被簇拥着,走向舞台中央。   当众人合力捧起两座冠军奖杯的那一刻,金色的彩带漫天飘下,为他们S13赛季的国内赛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   这一夜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过完的。   冠军之夜快乐归快乐,但也真的很累。   当漫长的颁奖活动和采访全部结束的时候,左正谊已经疲惫得趴在纪决身上不肯起来了。   他被纪决半拖半抱地弄上车,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车在往哪儿开,下车之后就习惯性地跟在队友们的身后往前走,走到门口一抬头,发现是KTV。   “……”   左正谊当场麻了:“你们还有力气唱歌啊?”   “喝酒。”程肃年说,“这么好的日子不庆祝一下怎么行?”   “对啊对啊,喝两杯!”   “我们是冠军!兄弟!”   队友们一副还没喝就已经醉了的兴奋状态,左正谊不甘示弱,强行打起精神,豪迈道:“好吧,来!我也要喝!谁怕你们啊!”   左正谊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的酒量有几斤几两。   纪决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KTV里酒水上得很快――这么说吧,他们凌晨一点五十进包厢,酒是两点送进来的,左正谊是两点十分趴下的。   除了纪决,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从此以后,世界第一中单End哥哥“一杯倒”的传说传遍了SP基地,不过这是后话了。   今夜的左正谊醉酒倒下,在音乐声震耳欲聋的KTV里拿纪决的外套盖脸,睡得不省人事。   如果快乐有颜色,此时一定是金色。   左正谊在梦里亲吻奖杯,亲了一座,又亲另一座。梦里的他也是醉酒状态,脑子不大清醒,怀里两座奖杯数了半天,一,二,数不出三。   “第三座呢?”   “……”   左正谊睡得不踏实,挣扎了半天,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穿睡衣躺在床上,身边是赤着上身的纪决。   见他醒来,纪决贴上来亲了亲他的脸:“早安,宝贝儿。”   左正谊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困倦地顺势钻进了对方怀里,问:“几点了?”   “下午两点了。”   “我们几点回来的?”   “差不多五点。”   “后来你喝了吗?别忘了你的手不能喝酒。”   左正谊的口吻像查岗似的,纪决笑了声:“我当然没喝,听你的话。”   左正谊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迷糊地点了点头,看样子人还没醒。   但这个时间再睡也不合适了,左正谊没理会纪决暗戳戳揉弄他头发和耳朵的小动作,伸手在枕头边上摸索了片刻,拿起手机。   还不等他查看,纪决就说:“我帮你看过了,十几通未接电话,二十多条短信,五十多条微信,还有十万多条未读微博私信,祝贺你成为双冠王。微博上大多是粉丝,微信上是朋友,前队友,和暗恋你的人――这种人太没自知之明,我帮你删了。”   左正谊:“……”   这家伙现在都光明正大地翻他手机了。   不过左正谊也不太在意,只给了纪决一个白眼,然后打开了微信。   虽然这么多电话和消息,乍一看好像他朋友遍布全世界,但实际上大多是没有太深交情的。   他扫了一眼最近联系人列表里的ID,意外地发现了金至秀。   说“意外”可能有点生分了,但自从金至秀转会回韩国,他们就很久都没联系了。   ECS联赛那边情况怎么样,左正谊也没太关注。   金至秀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发中文句子爱乱加逗号的毛病也还是没改掉。   他一口气给左正谊发了好几条消息。   金至秀:“End,好久不见。”   金至秀:“我看比赛了,恭喜你夺得,中国双冠。”   金至秀:“马上要到,世界赛。”   金至秀:“我很期待,和你,一决高下。”   纪决盯着左正谊的手机屏幕,很会没事找事地说:“我觉得他也应该分在暗恋你的人那一类里,刚才差点就删了,但我想想算了,毕竟是你的老队友。”   “……”   纪决一副“我好大度”“我牺牲了好多”的正宫口吻,左正谊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让我夸你吗?我警告你,差不多得了。”   纪决笑了一声。   左正谊的目光转回手机屏幕,打了个呵欠:“今年的世界赛在哪儿办来着?”   纪决道:“巴黎。”   左正谊点了点头,编辑好回复消息,发给金至秀。   End:“我也很期待,巴黎见。” 第179章 变化   今年的世界赛七月初开幕。在世界赛开始之前,各大参赛战队会自行安排一段时间的特训,每年都是如此,特训除了调整自身问题之外,主要针对外国强队做战术。   SP的特训时间安排在五月底到六月底之间,一个月左右,在此之前给选手们放了十天假,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精神和身体。   左正谊接到放假通知,问纪决:“我们假期干什么?”   他还没起床,纪决胳膊被他压着,也起不了。   微信嗡嗡地响个不停,是战队小群消息。   丁海潮是现实中的“矮子”,网络上的“巨人”,全队上网姿势最熟练,不知他怎么摸到左正谊和纪决的CP超话的,不停地把超话帖截图发到战队群里来。   其中有一张图,是纪决昨晚在台上亲左正谊时被粉丝抓拍到的照片。这张照片被P满了粉红色泡泡,超话里的“决谊胜负”CP粉嗑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丁海潮在群里说:“我刷得太嗨,不小心用大号点赞了,会挨骂吗?End哥哥?”   左正谊很没同情心地说:“骂你的人那么多,再多几个也没什么吧。”   丁海潮:“呜呜呜呜呜!”   左正谊纳闷儿:“你是没事闲的吗?刷我和Righting的CP超话干什么?”   丁海潮:“你俩上热搜了嘛,我就顺手点开看看。”   丁海潮:“你们的女粉都好多啊,慕了。不过这么一说,我发现SP队粉里的女粉数量就比其他战队多,不愧是颜值大队。连小赵都有那么多女粉,只有我拉胯。”   丁海潮:“为什么呢?我长得丑吗?”   左正谊:“要么丑,要么菜,你选一个吧。”   丁海潮:“……”   纪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特喜欢围观左正谊和别人聊天。左正谊用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会随之变动,很搞笑。   接着刚才关于假期的话题,纪决说:“你想干什么?要出去玩吗?我们找个地方旅游几天?”   “不了吧。”左正谊没抬头,还在和丁海潮打字,一心二用地说,“世界赛开始之前我没心思旅游,怕放松过头影响状态。”   “那我们就在本地玩几天。”   “嗯。”   左正谊都答应了,过了几秒忽然抬头道:“可上海有什么好玩的啊?都腻了。”   纪决还没来得及回答,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左正谊瞄了一眼,发现是他妈的消息。   谢兰:“小决,祝贺你夺得冠军。上次妈妈跟你说的事,你有考虑吗?”   “……”   左正谊看见了,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视线回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继续和丁海潮聊天。   气氛突然微妙地安静了两秒。   纪决没回复,放下手机,把左正谊手里的也抽走,然后毫无预兆地亲了左正谊一下。   “亲我干吗?”左正谊有点恼,从纪决的怀里逃离,转身躺到了自己的枕头上。   纪决不依不饶,在背后搂住他,按着他的肩膀接吻。   “别生气。”   “谁生气了?”   从唇齿间逸出的短促气息转瞬间又被吞没,左正谊受不了纪决发神经似的深吻,牙齿闭合不上,舌头被吮得发酸,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从窒息里拯救出来,无奈道:“我没生气,你和你妈联系我有什么好气的?”   “真的吗?”纪决坦白道,“其实她一直都在给我发消息。”   “猜到了。”左正谊又不傻。   纪决见他的确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接着说:“她说以后不插手我的个人感情了,不会再为难我们。”   “真的假的?”   “真的。”   纪决把上回的消息递给左正谊看:“我爸妈的诉求就是跟我和好,让我回去继承家业。我坚持不同意,他们不让步还有什么办法?”   “……”   左正谊下意识地看了纪决一眼,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他对这段亲缘关系的真正想法。   但根本不需要他打量,纪决毫不隐瞒:“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回复也不拒绝?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能接受,这件事就可以考虑。”   谈起这些东西,纪决总是思路清晰,满口利弊,成熟得近乎无情:“我爸妈都是血缘观念很重的人,他们手里资产不少,又只有我一个儿子。除了我,还能把家业传给谁?我要不要当然无所谓,我不缺钱花,但――”   纪决顿了顿,又亲了左正谊一下:“如果我继承家业,我们以后就能建俱乐部了,哥哥。我想帮你实现愿望。”   左正谊:“……”   你可真是大孝子。   但这样一点都不好。   左正谊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沉默了片刻,问纪决:“你对你爸妈除了恨,就没有别的感情吗?”   “恨也没有了。”纪决满不在乎地说,“我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还在乎他们干什么?”   “……”   左正谊噎了一下。   “但偶尔也会有一点……”   纪决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想了半天说:“可怜。”   “可能是血缘在作怪吧。我一直觉得血缘不重要,我身体里流着什么型号的血,不应该作为某种道德标准来绑架我,从我小时候他们放养我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在乎他们了。但我爸妈坚持不懈地想跟我和解,让我觉得有点可怜。”   纪决经常跟左正谊交流心里话,但他说的“心里话”大多是左正谊爱听的,绝无逆耳。   自从上回左正谊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些事了。   回避不提,也是一种隔阂。   最近他们的感情好到了一个新高度,纪决觉得一点隔阂都不应该再有。主要是他有了在左正谊“不爱听”的边缘试探的底气,于是讲出了更深的心声。   “如果你不介意,我会选择和他们和解。对我来说,看在他们可怜的份上施舍点同情,一点也不费力气。”   纪决冷酷地道:“这么说话是不是太难听了?那我们就把‘可怜’换成‘不忍心’,稍微美化一下。总之,他们在我心里就只有这么重,和你一比不值一提。但即使只有这么重,也算是……在我的心里了。”   纪决说得既直接又委婉,左正谊听完好几秒没答话。纪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要再说几句圆圆场时,却听他忽然道:“我明白。”   “嗯?”纪决不明白。   “我明白你的心情。”左正谊说,“我对我爸也是这种感觉。其实从去年到现在,要说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他的葬礼,我没去。”   纪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   甚至不知道左正谊父亲的葬礼是什么时候办的。   左正谊又说:“好像没到‘后悔’那么严重,只是心里有一个疙瘩,有点微妙。所以你刚才说,可怜,我就想起我爸临终之前给我打电话的语气了……”   “算了。”左正谊钻进纪决怀里,把自己的脸藏起来,闷闷地叫了声纪决的大名。   “纪决,我觉得我变了好多啊,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种微微沙哑的磁性,叹了口气。   纪决问:“哪里变了?我怎么没发现?”   左正谊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没以前那么有劲儿了。恨我爸也好,讨厌你妈也好,包括你――”   “以前满脑子都是是非对错,非黑即白,痛恨讲和,宁死不屈。现在却觉得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左正谊垮着脸,口吻伤感又有点好笑地说:“我变成了讨厌的大人,学会凑合过了。”   纪决:“……”   左正谊竟然是认真的。   他说:“如果你想跟你爸妈和解,就和解吧,我无所谓。但建俱乐部的事还没影儿呢,就算将来要建,我也不想要他们的钱。我们自己努力,好不好?”   “好,我都听你的。”纪决扳过他的脸烙下一吻。   他们都已经努力到这个地步了,双冠到手,三冠也只在不远的前方。   ――如果连三冠王都能得到,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第180章 出征   十天假,算是很长了。   SP的教练和选手们各有各的过法,据说程肃年和封灿一起回老家了,不知道是程肃年的老家还是封灿的老家,左正谊没打听。   丁海潮也回老家了,他不是独生子,家里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前者念初中,后者上小学。从丁海潮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判断,他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但关系和睦,弟弟妹妹缠着他一起玩手游。他说整整十天,都在带小朋友上分。左正谊给他点了个赞。   赵靖没回老家,他有朋友来上海游玩,他做导游,每天都发游客照,吃吃喝喝,看样子也十分忙碌。   只有左正谊和纪决哪儿都没去,也没朋友找上门,只在基地里待着,日子过得无聊,吃了睡,睡了吃。   不过,“无聊”是左正谊的主观感受,纪决并不这么认为。   基地的五、六两层楼里大部分人放假,意味着训练室和生活区很空旷,这些空旷的地点就成了纪决拍照的便捷场地。   他举着相机,左正谊走到哪儿,他就跟拍到哪儿,拍出来一堆场景、服饰和动作都雷同的照片,闲得没事时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挑选,挑出拍得最好的,保存并编辑“照片简介”。   简介里除了时间地点,还要写他拍摄时的心情,以及为什么认为这一张最好、这个角度有什么特别。   纪决乐此不疲,左正谊在一旁盯着他,既佩服又无语。   去年世界赛开始之前,他们就干了类似的事。   当时他们一起出门玩耍,拍了好多吃喝玩乐的照片,后来分手,把那些照片都删了。   正是因为删过,现在的纪决相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给照片写简介是一件无比麻烦的事,最新拍的几百张,他挨张细写,耐心惊人。   左正谊本来就觉得无聊,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左正谊没事儿干,更加无聊,只好也拿起相机,模仿他的样子,对着他一通乱拍。   左正谊的摄影技术和游戏技术成反比。   如果说优秀的摄影师能给模特整容,那么左正谊镜头下的纪决,就是被毁容了。   倒也不是完全拍不好,主要是他根本就没想好好拍。   纪决拍左正谊是带着爱的,总是能把他拍得特别生动可爱,但他拍纪决带着几分恶搞,怎么离谱就怎么拍。纪决也不生气,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还会把他拍的搞怪照也导入自己的手机里,同样保存好。   纪决对左正谊的态度,简直像是二次元宅男或是三次元追星族,要把自己“偶像”的所有相关物料珍藏好,有收集癖。   而左正谊亲手拍的他,也是“左正谊的物料”之一。   所以他们俩除了进行拍照这个动作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的。   日常姿势是这样的:   纪决坐在床上或沙发上,挑选照片,编辑简介,写无聊的恋爱小日记,而左正谊靠在他怀里――他不允许左正谊离他太远,如果抬头时发现身边没人,他就会把左正谊从其他地方揪回来,重新锁进怀里。   左正谊没有办法,只好趴在他怀里玩手机,困了就睡觉。   有几回左正谊刚睡着,正做梦呢,就被纪决亲醒了。他人还是迷糊的,脾气倒是挺大,质问纪决:“你干吗?”   纪决说:“没事,想你了。”   然后亲手盖住他的眼睛:“继续睡。”   左正谊:“……”   有一回,纪决的照(lian)片(ai)简(ri)介(ji)写到一半,突然抬头问他:“哥哥,你不想看看我写了什么吗?”   左正谊不屑道:“我才不想看你那些肉麻兮兮的东西。”   “哪里肉麻?都是真情流露。”纪决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但既然左正谊不想看,他也没有强迫。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左正谊早就偷偷看过了,并且被他肉麻得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不是左正谊的错,纪决的用词都是什么“亲亲老婆”“可爱宝宝”“笨蛋哥哥”,左正谊看一眼折寿三年。   毕竟,在左正谊自己的眼里,他可是天下无双剑客,世界第一中单,EPL雷电法王,聪明,冷静,果敢,英武过人,无可匹敌。   ――纪决在亲热的时候乱叫也就算了,还要写出来,太那个了!   但左正谊没干预,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随他的便。   后来,纪决一如既往地写,左正谊窝在他怀里看比赛视频。   他看得最多的是金至秀所在战队F6的比赛。   中国EPL和韩国ECS两大赛区的关系并不融洽。   当初金至秀在F6一举成名,获得了那一年的ECS年度FMVP奖项,收获了大批粉丝。然后,就在韩国人都以为他是ECS的未来时,他转会来了中国。   这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   官宣那天,金至秀被韩国人骂得狗血淋头,从此背上“叛徒”的烙印,很难再回国了。   所以后来他又转会回F6的时候,左正谊很惊讶。   但这对金至秀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ECS赛区如今双王并立,两大强队一是F6,二是DN8。   DN8是去年的ECS冠军,世界亚军。   当时左正谊和纪决带领蝎子征战首尔,正是DN8的打野挑起舆论争端,才引发中韩两国网民大战,把左正谊推上了风口浪尖。   虽然后来左正谊在决赛上亲手报了仇,但每每想起DN8,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这几天他看ECS的比赛,看得很爽。   DN8这赛季依旧很强势,但每次遇到F6都赢不了。   金至秀面上和善爱笑,实际上却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的狠人。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回韩国,天天被网暴,竟然一点都没受影响,而且黑粉们骂得越狠,他发挥得越好,带着F6一路狂胜,打得黑粉全都闭嘴了,F6队粉也重新接受了他。   ECS赛区的最后一场比赛,就是F6和DN8的决战。   左正谊把这场比赛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热闹,第二遍带着复盘的眼光观察金至秀的操作和F6的配合,第三遍是和纪决一起,又重新复盘了一遍。   很明显,金至秀现在的状态比在EPL的时候有所提升,他更强了。   作为老队友,左正谊很为他高兴。但作为即将在巴黎赛场同台竞技的敌人,左正谊就不太笑得出来了。   他和纪决一起复盘的时候,围绕着“如果F6对面这支战队是SP,SP应该怎么应对”来讨论。   F6是以下路为核心的战队,但并不只倚重下路。   其实具有冠军实力的强队各项能力都比较均衡,很少出现某一位置拖后腿的情况。F6的第一核心虽然是金至秀,但他们很少打“四保一”,相比之下更喜欢玩战术配合,左正谊觉得他们很像是纸面实力加强版的CQ。   CQ什么都好,团队性很强,就是输在没有一个能临危救主、鼓舞军心的leader。   而金至秀在F6担任了这一角色。   也就是说,F6的战术更丰富,选手个人能力也更强。   这样的战队很难对付,没有弱点,让人无从针对。   左正谊看了几天视频之后,越发被激起斗志,满心满眼都是世界赛,急于去巴黎,更加觉得这个假期无聊了。   好在假期只有十天,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SP很快就收假了,全队5月25日集合,开始封闭训练。   封闭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6月26日的这天,SP和CQ,以及连续低迷很多场比赛但最终竟然振作起来打败Lion、获得了世界赛门票的蝎子一同出征巴黎――   S13赛季,EOH全球总决赛终于开幕。 第181章 力降   作为关注度最高的世界性赛事,EOH全球总决赛的正赛阶段,有十六个参赛名额。   来自全世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的战队,为这稀少的名额抢破了头。   中韩两国赛区位列前茅,每年各自有三个固定名额,加一起占了将近一小半。   即便如此,中国赛区观众仍然深感遗憾――这三个参赛名额被SP、CQ和蝎子瓜分干净,Lion和去年一样,又没能打进世界赛。   这种遗憾主要来自对蝎子的不看好,大家都觉得,与其让状态不稳定的蝎子出国征战,不如让Lion上。   ――这场景何其眼熟。   去年Lion也是输给蝎子,国内舆论也大体如此。   但旧事重演,主角不再是Lion和蝎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把他们都踩在脚下的SP。   SP戴着“中国双冠之王”的桂冠出征巴黎,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连续三年,EPL赛区在世界赛上都很强势,今年达到了强势之最。   EOH游戏官方展开了一项面向全世界玩家的调查,票选“你最看好的S13全球总决赛参赛战队”,SP以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的高票数当选全球第一。   第二是F6,票数占比百分之十九。   F6固然很强,但相比之下名气略逊一筹,这个结果不令人意外。   从第三名往后的票数就比较分散了,没有特别被看好的战队。   毫无疑问,SP是今年的头号热门。   他们不只得到了中国观众的全力支持,也被其他赛区的各大战队视为一号强敌,进行针对性备战――就像最近一个月里,SP针对F6那样。   之前左正谊和纪决私下看了不少F6的比赛录像,封闭特训开始后,教练组又带大家复盘了几遍,目的是把F6研究透彻,扫清SP夺冠路上最大绊脚石。   这一个月,累归累,但左正谊的精神始终亢奋。   算上这次,他参加过三次世界赛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心情大为不同,今年“返璞归真”,有了与第一年相似的感受。   难以形容,一定要描述的话,是心里有一种坚信自己能荡平世界的勇气和快乐。   左正谊的自信有理有据,现在的他在技术和心态上都趋于完美了。   SP的整体实力也已经趋于完美了,队内特训时除了针对外国强队做战术,教练组最下功夫的是帮丁海潮和赵靖补短板,争取再提升一下。   除了上辅二人,左正谊、纪决和封灿都是有过世界赛经验的成熟选手,已经触摸到各自职业的天花板,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   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完美的SP还有什么隐忧,那就是纪决的手伤。   但在十天假期和一个月特训的期间,纪决的手被治疗得很好,队医说临场发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能好好地度过七月赛期,不用太担心。   这让全队都松了口气。   左正谊悬在心口的石头落下去,人就更兴奋了。   “出征巴黎”是国内媒体发新闻时打出的大标题,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左正谊的状态,他就像是一个已经穿上铠甲、磨好利剑的战士,意气风发地来巴黎建功立业,渴战到连觉都睡不好了。   不过,睡不好还有一个原因是倒时差。   法国的赛事主办方给来自全世界的十六支战队统一安排了酒店,左正谊入住的第一天就失眠了。   他和纪决睡一个房间,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研究小组赛的分组情况。   今年SP被分进了A组,秉承着同国回避原则,CQ和蝎子一个在B组,一个在C组。   A组是公认的“死亡之组”,除SP外,还有韩国联赛第三RE,北美冠军KTE,以及澳洲冠军UNT。   没有一个弱队。   这四支队伍只有两支能出线,必定会打得头破血流。   因为SP在赛期还没开始就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有人宣扬“大热必死”,说SP很有可能在小组赛阶段爆冷,止步十六强。   这种声音主要来自于韩国。   ――中韩两国去年的恩怨闹得沸沸扬扬,老仇家了。   其次来自于蝎子粉丝。   说什么中国“三兄弟”携手出征,都是场面话,做做样子罢了。   假如蝎子和CQ都淘汰了,中国赛区只剩SP一棵独苗,蝎粉也不希望SP夺冠。   但他们的唱衰毫无作用。   小组赛7月1日开始,SP被排在A组第一个出场,对手是KTE战队。   这是一场开幕重头戏。   但比赛过程却让所有观众大跌眼镜。   SP的强势是公认的,KTE是北美赛区冠军,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强强碰撞,本该是一场精彩刺激的对决,可KTE竟然被SP按在地上摩擦,从头到尾一点优势都没拿到过。   开幕赛打成了虐菜局。   观众们看得都有点茫然,不知道是SP的实力已经强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还是KTE这个北美冠军水分太大,没发挥好。   这个问题在A组的第二轮比赛中得到了解答。   第二轮,SP对阵澳洲冠军UNT。   这支战队比KTE多坚持了五分钟,但场面打得比KTE还难看。   KTE只是没有还手之力,全程被SP压着揍。UNT却是把心态都打崩了,后半局频频犯低级错误,看得观众直呼辣眼睛。   小组赛打的是BO1组内双循环,到了第三轮,全世界的观众都已经不再期待A组哪支战队能和SP打得有来有回了,只希望RE不要像两个前辈那样输得太难看,降低比赛精彩度。   但出乎意料,RE竟然发挥得还不错。   韩国赛区的整体实力还是要比北美和澳洲高一些,即使RE今年只能在ECS排第三。   这局比赛打了三十多分钟,在SP猛烈的攻势下,RE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实力的压制胜过一切,SP现在的风格越来越化繁为简,不玩花招,不用复杂的套路,颇有几分“一力降十会”的感觉,令人望而生畏。   小组赛六场打完,SP打出了六个1:0的好成绩,一分不丢,以A组第一的身份强势晋级。   ――网上简直吹翻了天。   在小组赛结束,淘汰赛还未开始的几天里,SP的支持率逐日飙升,博彩赔率实时反映这一切。但左正谊看了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他的状态一如开赛之前,是亢奋的。   每赢一场,亢奋就增加一分。   如果说他有什么不满,那就是对小组赛的对手不满。他们比他想象得弱一些,他还没有使出全力,打得不够酣畅淋漓。   SP的其他人基本也是这种感觉。   可能正是因为团队太强,打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反而不需要选手去拼命发挥了。   但中国三支战队里顺利的只有SP。   CQ所在的B组被F6统治了,遇上他们的两场比赛,CQ都打输了。好在另外两个对手不算特别强,CQ才有机会挣扎出线。   蝎子在C组和DN8斗法,两场交锋一输一赢。   蝎子的状态好坏基本全看Akey的发挥,他不像之前那么低迷了,但仍然不够稳定,场上操作每每看得人提心吊胆。蝎粉生怕他突然又“犯病”,把好不容易有起色的蝎子再踢回谷底。   最近两个月,蝎粉没少骂Akey。   但即便如此,蝎粉也不愿意在提起左正谊的时候拉下脸皮说一句“后悔”。   左正谊的评价是:死鸭子嘴硬。   但谁在乎呢?   左正谊已经在冲击三冠王的最后一冠了,蝎子还停留在连拿到出国比赛资格都要庆祝的阶段,什么也不是。   左正谊懒得再看蝎子第二眼,视线在新鲜出炉的八强战队名单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F6的名字上。   正如SP预料,F6是他们夺冠路上最大的障碍。   同样的小组第一,同样辉煌的六场全胜,F6打得轻轻松松,似乎也没使出全力。   但和SP打谁都碾压的局面不同,F6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感觉,打得轻,胜得巧,赛后采访也十分低调,似乎全队都受金至秀感染,有了他一直以来的风格:谦虚谨慎,不急不躁。   这为F6在观众面前赢得了不少好感,支持率也大幅提升。   但场外的舆论只是场外事,选手们都安分地待在酒店里,训练,备战,等待着淘汰赛的到来。   就在八进四淘汰赛开始的前一天,7月9日,左正谊收到了一条新消息――金至秀约他见面,说有一些话想和他单独聊聊。 第182章 不甘   左正谊都记不清,上一次和金至秀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之前约好“巴黎见”,指的是赛场见,他没想到金至秀在世界赛期间还有和他私下叙旧的心思。   但老队友开口了,去见一面也没什么。左正谊跟纪决交待了一声就独自出门――纪决惯会乱吃飞醋,起初不同意,但没有不同意的正当理由,搂着他亲两口,就假装大度地放任他去赴约了。   约见地点在酒店高层的景观餐厅,左正谊乘电梯上来的时候,金至秀已经在等他了。   巴黎时间晚上七点,金至秀独自坐在餐桌前,眺望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听见左正谊的脚步声,才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金至秀很爱笑,左正谊觉得这是因为他中文不好,某句话说不清楚的时候,为免表达错误态度,先笑一下准没错。   “好久不见。”金至秀提前酝酿好这四个字,流利地说了出来。   左正谊在他对面坐下,也笑了一下:“嗯,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想到约我见面?”   左正谊低头翻菜单,金至秀看着他道:“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左正谊抬起头。   金至秀道:“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说就好。”以金至秀的中文表达能力,如果说话还兜圈子,他们恐怕得聊到后半夜去。   左正谊也不是喜欢寒暄客套的人,他愿意来就说明把金至秀当朋友。既然是朋友,没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尽管如此,金至秀还是太客气了,兜了两句道:“恭喜你,晋级。SP,很厉害。”   左正谊可一点都不客气:“是很厉害,你们F6怕吗?”   “……”   金至秀笑了,说:“有一点。”   他忽然打开手机,翻出相册来,找出一张很久以前在WSND时和左正谊拍的合照,递给左正谊看。   “S11的冬季,我们,第一次见面。”   金至秀笑着说:“决定,加入WSND时,我很犹豫,因为,有你。”   他的意思是,当时左正谊在WSND是绝对核心,而且WSND不是双核打法,一切战术都围绕左正谊一个人展开,他加入最多也只能当绿叶。   “但当时,我,别无选择。”   “……”   讲起旧事,金至秀脸上仍然笑意盈盈。   左正谊没想到他想说的竟然是这个。   S11的下半赛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当年金至秀从F6跨国转会到Lion,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然而才半个赛季,Lion老板就破产了。   Lion前途未卜,新老板不知在何处,选手被出售,金至秀在那半个赛季里对EPL水土不服,没打出他的高昂身价应有的水平,被EPL粉丝怒斥为“最大水货”,地位尴尬,难寻下家。   WSND在这时接手了他。   当时的他对WSND来说,是一个锦上添花般的存在。   左正谊已经carry到逆天了,是WSND管理层捧在手心里的太子,金至秀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太子当伴读。   左正谊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隐约记得,金至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温和柔顺的人,从来不黑脸,技术也过硬,很少犯错。   左正谊没和他聊过电竞梦想、职业规划等话题,因为当时的左正谊“目中无人”,根本不关心队友的内心世界。   就连他自己,脑子里都没有过“规划”这种东西。   当然更没想过,他当“队霸”队友会不会不服――谁有资格不服?   但金至秀突然提起这件事,难道他当年就很不服?   左正谊的脸上露出好奇,金至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金至秀在他贫瘠的汉语词库里搜寻合适的词语:“有点不甘。”   说出这两个字,他的神情就像讲出了一个深埋心底许久的秘密,如释重负,坦然道:“你太优秀,End,给你当,副手,我很乐意。但我不想,一直当,别人的副手。”   “……”   左正谊微微一怔。   金至秀道:“最近我,总是回忆,如果当时WSND,没出事。我们会,一直是队友吗?”   “我觉得,不会。”他出乎左正谊意料地说,“去年我,转回F6,很辛苦。我去求,F6的老板。希望他再,给我一个机会。”   “……”   原来他是这样回韩国的,是他自己去争取的。   左正谊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评价,耐心地等着金至秀说完。   “我很矛盾,想和你,当队友,又想打败你。”   由于中文不流利,金至秀讲话的顺序也有点混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在WSND,很快乐。那段时间,我没信心。但你,站在我前面,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影响我,很多。”   “和你越熟,我越了解,你有多厉害。”   “……”   左正谊从没见金至秀激动过,但说到这句的时候,金至秀的情绪似乎变得不稳定起来,搁在餐桌上的双手攥成拳,微微颤动,口音也更不标准,但语速变快了。   他说:“我比周建康还,了解你的技术。你是我心目中的,世界第一。所以我、我更不甘心。如果当队友,我永远只能,活在你的光芒下。我想走出去,走到你对面――我也很强,End,我要亲手打败你。”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左正谊沉默了片刻道,“战前宣言?”   “或许吧。”   金至秀终于不笑了,他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我中文不好,说不清楚。我――”   他停顿了很久,千方百计组织语言,也没能找到精确的词句。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他不甘心。   不想一直待在左正谊身边,做一片不起眼的绿叶。当电竞历史尘埃落定,他只是End身边一笔带过的队友。   纵然他不求名,也不想把自己限制在战队副核的位置上,否则永远不知道他职业生涯的极限在哪里,他不比任何人差,只是需要机会。   一个证明给世界、给左正谊看,也证明给自己看的机会。   电子竞技只有一个冠军。   冠军的价值何在?   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在金至秀看来,跟左正谊当队友,和他一起捧起的冠军奖杯,不如打败他的那一座有价值。   但说尽千言万语,回过头来仍是不甘。   金至秀一面拜服于左正谊惊世绝伦的天赋,一面又想,谁又不是天才出世?可惜命途多舛,运有不同。   而今命运把他们推向巴黎,给了他一次和左正谊正面对决的机会。   “我一定会赢。”金至秀紧紧盯着左正谊。   左正谊接收到了他没能宣之于口的情绪,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但左正谊不安慰他,也不和他呛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你们都想靠打败我来证明自己,但我其实没把你们任何人放在眼里过。我早就已经完成自我证明的过程了,现在来巴黎,只是为了拿到早该属于我的荣誉。”   左正谊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赛场的方向:“如果电竞选手心里都会有一个不甘、不服的人,那我愿意当你们共同的敌人。”   “这也是我的荣誉。”   他站起身,和金至秀道别,神色不如当年张狂,偏又有一种死性难改的傲慢,居高临下道:“祝你淘汰赛顺利,一直赢到我面前。――决赛见。” 第183章 精神   左正谊在金至秀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回去后两人投入到各自的淘汰赛备战中,再也没联系。   淘汰赛不同于小组赛,是备受关注的阶段。   八强名单中有三支中国战队,但CQ和蝎子由于是以小组第二名的身份出线,八进四时占下风,对手都是小组第一的强队,晋级前景不乐观。   CQ打DN8,蝎子打F6,两场都是硬仗。   SP正相反,小组第一出线的优势让他们在规则上避开了其他的小组第一,八进四淘汰赛中遭遇的对手是相对较弱的二线战队。   这场比赛是淘汰赛的第一场,就在7月10日的晚上,SP赢得比较轻松。   ――事到如今,观众们仍然看不出SP每场都赢得这么轻松,是对手的问题,还是SP实在太强。   大家倾向于后者。   互联网上渐渐出现了一种声音:SP志在冲击三冠,从这个角度看,如果每一场比赛都打得万分艰难,实力不能和其他战队拉开差距,有资格当三冠王吗?   换句话说:真正具有三冠实力的战队,本来就该横扫一切,像SP现在这样。   网友们变着花样地吹捧SP,到处都在刷“SP的比赛不用看,一觉醒来又是一场胜利”。   八进四淘汰赛打完之后,大家已经吹不出新花样了,就反过来挑缺点。   有人发帖,标题叫做《假如半决赛输了,SP会输在哪里?》   这种提前唱衰一般的晦气帖子,在平时会遭到粉丝的谩骂,但现在大家都没事闲的,竟然一本正经地讨论起来,为SP反向出谋划策。   SP这边风平浪静,形势一片大好,但并不是每个中国战队都快乐。   CQ使出毕生功力战胜了DN8,晋级四强。这很值得高兴,四强已经很优秀了,刷新了CQ队史最好战绩。但高兴之余,他们全队都在为下一场的半决赛而忧虑。   蝎子连忧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F6摁死,晋级失败。   这场比赛左正谊在酒店里看了直播。   淘汰赛总共也没几场,况且是F6和蝎子的比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会看。   但有人生怕他不看,特地在比赛前夜找上门来提醒他。   正是Akey。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左正谊刚躺到床上,纪决正在浴室里洗澡呢,他就听见有人敲门。   左正谊以为是领队找自己有什么事,穿好睡衣去开门,却见Akey站在门外,一脸苦大仇深。   “……”左正谊有点无语,自从上次Akey告白失败,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你有事?”   Akey显然在来之前就打好了腹稿,为防他没耐心听,一开口就说:“我话很少,马上说完,你先别关门!”   左正谊很烦:“如果是那什么,就不用说了。”   “不是。”他们俩面对面打哑谜,Akey一点就透,低声道,“最近我想了很多,有的想通了有的没想通。”   左正谊皱起眉。   Akey连忙道:“我是说游戏、打法!”   “哦。”左正谊很冷淡。   Akey道:“我越来越明白你有多强了,End。”   “我知道,每天有无数人这么说。”左正谊道,“如果你只是为了当面夸我,大可不必,我都听腻了。”   Akey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转开,不敢直视。   “不是。其实我……其实我是因为紧张,才来找你。”Akey低着头,腰几乎是佝偻的,他以前的那些嚣张自信就像是气球里的气,被针一扎就轻而易举地泄光了,膨胀过后只剩干瘪。   他竟然有点哽咽,连续两个多月的失意和迷茫几乎打垮了他,来找左正谊寻求安慰是非常没有自知之明且不礼貌的行为,但除了左正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汲取力量。   “求你,”Akey语无伦次道,“能夸我两句么?我……明天打F6,我很慌,很紧张。我知道这样很丢人,但我没办法。”   “……”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紧张的,明明以前从来不。可能是从被你打醒的那一天开始吧……End,我只是一个普通中单,技术平平,不配跟你比,也不比其他任何人特殊,对吗?”   左正谊沉默了一下,答道:“要看你的标准是什么,如果非要跟我比,你的确只是普通中单。”   “……”   左正谊果然不可能安慰人,只会给人雪上加霜。而且这种狂妄的话只有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才不违和,换个人都会显得很奇怪。   Akey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凡是被左正谊吸引的人,骨子里都多少带点M基因。   左正谊明明是在打击他,他竟然还能从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打击力度之外,寻找到百分之一夸赞的可能,给自己打圆场:“意思是说,如果不和你比我就算优秀,对吧?”   出乎意料地,左正谊没有反驳:“嗯。”   即使Akey曾经给他带来过那么多困扰,他也没因为记仇而故意诋毁对方,好坏都如实道:“你是有天分的,没必要学我。模仿是捷径,但会让你失去自我。自我是自信的前提,自信是当核心必须具备的素质,天崩地裂也不能动摇。一旦动摇,你就不配坐在那里了。”   “……”   Akey没想到左正谊会对他说这么多正面内容,从未有过。   他仍然很紧张,话题接上之前的:“明天蝎子打F6,你觉得我赢的可能性大吗?”   “不大。”左正谊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加掩饰,“F6比蝎子强得多,除非他们犯病。”   “……”   Akey刚提起的信心又被消灭了几分,丧气得好半天没接上话。   他不说话,左正谊也没有再开口。   酒店走廊的灯彻夜不熄,Akey站在灯光里,却莫名有种灰头土脸、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感觉。   他似乎没话说了,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开。   左正谊盯着他的背影,突然道:“没有一场比赛是稳赢的。”   Akey顿住脚步。   “我打过很多场胜率不大的仗,即使是现在的SP――在大家眼里已经预定冠军了,但对上F6,我也只能说五五开,最多六四。”   “……”   Akey微微一怔。   左正谊道:“电子竞技没有必胜,也没有必输。如果因为希望不大就丧失斗志,你不配打职业。你知道电竞精神是什么吧?”   Akey回头看左正谊。   左正谊的神情有点不耐烦,愿意说这么多已经突破他耐心的极限了。   但他的极度冷淡之中暗藏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气场,名为无坚不摧,任何人看了都会不禁为之动容。   “是‘不论成败,战斗到最后一刻’。”   掷地有声的一句,左正谊说完不管Akey是什么反应,利落地关上门,回卧室去了。   蝎子和F6的比赛在7月13日,这是7月12日晚上发生的事。   Akey受到左正谊的鼓舞,发挥得比前几场都要好。   在他的带动下,蝎子全员都超常发挥,虽然最终还是输给了F6,但比赛过程很精彩,蝎子难得地打出了血性。   赛后蝎粉哭倒一片,说是“惜败”。   但SP全队一起看了直播,最深的感受是:F6比他们预想得还要强。   真正的强队有一个明显特征:不管对手是强是弱,都能打得游刃有余。   F6就给人这种感觉。   蝎子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打得红眼了,可仍然没能逼F6出底牌。有藏招的强敌是最危险的。   就在这蝎子队粉一片哭丧般的悲伤气氛里,蝎子战败回国了。   Akey发了一条长微博。   他文采不怎么样,但还算诚恳,把他这几年来对左正谊游戏层面的的“单相思”讲了一遍,并且真诚悔过,称以后会沉下心来提升技术,争取成为一名更优秀的中单。   在这条微博的末尾,他终于正式地向左正谊道了歉,为他曾经引起的风波和口无遮拦的挑衅。   蝎粉沉默了,只有少部分人跟随Akey向左正谊道歉,大部分一言不发。   左正谊的粉丝正相反,个别人去评论区里阴阳怪气了一通,但大部分人“粉随正主”地大度表示,都已经过去了,没人会抓着这些小事不放,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挣各的前途吧。   左正谊本人倒是没表示,即使他想回复点什么,纪决也不让他发。   那天晚上他在纪决不知道的情况下给Akey开门,已经让纪决很不开心了,左正谊破天荒地哄了他足足六分钟,才把他哄好。   蝎子回国后,没多久,SP就亲手终结了CQ的晋级之路。   ――他们在半决赛不幸地撞到了一起。   而F6半决赛的对手是KTE战队。   左正谊那张嘴仿佛有言灵的能力,他之前祝金至秀一路赢到他面前,竟然实现了――   7月25日,SP和F6按照全世界观众们提前写好的剧本,毫无悬念、又极具戏剧性地成功会师决赛。 第184章 决赛・风雨   7月25日,法国巴黎。   今天是不普通的一天,巴黎最大的体育馆为SP和F6开放,EOH全球总决赛冠军奖杯高高地摆在能容纳八万人的场馆中央。   赛台之上,奖杯两侧,悬挂中韩两国国旗。   全世界电竞爱好者将目光汇聚于此,为之心神摇撼。   有无数亚洲粉丝不远万里,来法国观赛,只为亲眼见证世界冠军――极有可能是EOH历史上第一个三冠王的诞生。   假如SP赢了,那么今天不只是SP队史最辉煌的一天,也是中国电竞史最辉煌的一天。   整个中国赛区都为这一“假如”热血沸腾,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抑制不住激动,等待的一分一秒都变得难熬了。   但左正谊尽量把今天看做一个平凡的日子。   他和纪决一同起床,洗漱,吃饭,像往常一样互相拥抱着亲了亲对方。左正谊说:“最后一场比赛,打完我们就回家了。”   纪决握住他的手:“我们能赢。”   这句话在下午开赛前小会的时候,教练和其他队友也反复地说了好几遍。   要说紧张,SP全队都不特别紧张,但也不轻松。准确描述是一种心里有底又有点不踏实的感觉,梦一样,突然就走到这里,要亲手去摘那座曾经无比遥远的桂冠了――   一定会赢吗?   不一定。   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   冠军是实力的证明,但先有实力后有冠军,他们相信自己。   比赛在傍晚开始。   由于有时差,法国的傍晚是中国的深夜,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中国赛区粉丝的观赛热情,不能到现场的他们早早备好宵夜,蹲守在电脑、平板、手机屏幕前,打开比赛直播,在国内为SP加油。   今天SP全队换了一套新战袍。   这套队服是为迎接决赛特别设计的,底色是黑色,将SP必不可少的白、红、金三色用刺绣的方式点缀其上,分别绣的是队名、选手ID和冠军奖杯。   时间一到,两队选手登台。   身着新战袍的SP五人出现在直播画面里,他们后背上烙印般的职业ID红得像火焰:   Lamp,Righting,End,Zhao,Can,镜头一一扫过,几乎爆满的八万人体育馆中爆发出一浪浪的呐喊,各国语言混杂其中,混乱又统一地将现场气氛炒得火热。   有工作人员引领他们到赛台前坐好,并留在附近做监督。   左正谊一如往常,熟练地戴上耳机,插好键盘,调试设备,检查游戏各项设置。   队内语音已经接通,现场的嘈杂声远去,战友们的谈话声通过耳机清晰地出现在耳畔。   “我能说实话么?”是丁海潮的声音。   “你说。”封灿接了一句。   丁海潮道:“其实我很紧张,刚才说不紧张是骗你们的。”   左正谊面不改色道:“我们也是骗你的。你竟然真的相信我们四个不紧张?”   丁海潮:“……”   “适度的紧张不是坏事,能增加肾上腺素的分泌。”纪决说,“但别手抖,Lamp,如果你在决赛上犯上次那种错误,这次就不用回国了。”   “啊?为什么?”   “会被打死。”   “……”   丁海潮抖了三抖。   程肃年比他们都严肃得多,出言打断道:“别闲聊了,BP要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现场灯光一暗,音乐声有短暂的停顿,直播画面接入BAN&PICK主界面,游戏背景音乐响起。   法国解说叽里咕噜地讲着外语,只能从他们不断起伏的语气判断情绪是激昂的。   他们念过不同的英雄名字和选手ID,仅凭这一长串陌生发音里个别几个熟悉的单词,现场的非本地观众就兴奋起来,电子竞技在这一刻跨越了人种、国别、年龄与性别的距离,将所有人分成纯粹的红蓝两方――   决赛BO5,第一局,SP在蓝色方,F6在红色方。   起手三BAN不用犹豫,SP在备战时就已想好。   F6是一个不好破解的战队,风格不突出,似乎什么都能打,而且都能打好。但仔细研究就会发现,没有哪个战队没有自己的战术风格。   “战术风格”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获胜的关键”。   一个经常赢的战队,为什么赢?不可能没有原因。倚仗什么?也不可能没有倚仗。   F6的倚仗是金至秀。   这是自然的,没人不知道金至秀是核心。   但F6和大部分以下路AD为核心的战队打法不一样,金至秀不是纯粹的发育位,前期一般不会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下路,他大多数时候玩高机动性射手,经常游走,从发挥出的作用看,几乎算得上半个打野。   虽然在战前分析阶段就对F6有基本的了解了,但SP第一局的BP思路主要不是限制对面,而是考虑选什么英雄最能发挥己方实力。   ――要用硬实力给F6一记重创,一出手就打出震慑效果,振奋士气。   但F6同样是世界级强队,显然不肯在开局就让SP占据气势上风,选出来的阵容也非常“强硬”。   这是双方在本赛季的第一次交手,都存心试探对方的深浅,把第一局当成了“摸底局”。   值得一提的是,F6的指挥是金至秀。   或许这是他想和左正谊一较高下的原因之一。   两队阵容一出,观众也看出他们的目的了。   在此时此刻中国的深夜,国内官方解说精神抖擞,语气透露出比选手还要浓烈的紧张来,说道:“我有种预感,如果SP能拿下第一局,后面就会比较顺。”   另一个解说道:“要看开局顺不顺利――”   他拿出一组数据来,念道:“最近二十局比赛,SP开局入侵敌方野区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蓝野区百分之七十,红野区百分之三十。只要是反野成功的对局,SP都打赢了。”   伴随着解说的数据讲解,对局已经开始。   果然,纪决习惯性地开局就入侵了F6的野区。   SP掌握了前期打法的精髓,那就是搞事,一定要搞事,机会是自己主动创造出来的,不能等。   SP队员间的配合也已经练得臻至化境。   纪决孤身进野区,左正谊一边和F6的中单对线,一边切视野留意着他的技能释放、血量和站位,确保能在纪决开口求助之前就判断出他是否需要支援。   支援速度很重要,很多时候几秒钟的时间差就能扭转战局。   但不知是不是解说毒奶了一口,SP这次入侵并没有赚到优势――双方在河道打了个照面,打出一个互换蓝buff的开局,勉强算得上平稳。   这在左正谊的意料之中,既然是摸底局,SP的种种操作就都带着试探意味,他还没摸出F6的防线有多结实,要给多大的攻击强度才能打穿。   为着这个目的,左正谊在前几次配合纪决游走的时候,都比较谨慎,每次进攻都留了一手,没有全力压上。   这把他玩的是法刺英雄,灵活的位移为他创造了更多的进攻机会。   每gank一次,左正谊就打得比上回更凶一点。   他发现,F6除了核心下路,中路也很难抓。对面的法师显然比任何人都懂怎么对付世界第一中单End――那就是忍,别妄想挑战End,别被End故意卖的破绽勾引,别想太多,老实守线,不给End击杀自己的机会,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以至于,左正谊尝试了几次,都抓不到对面怂到极致的中单。   但要说他怂,他又不是完全的怂。   每当左正谊在上路或是下路露头,他就走出门来,开始搞小动作。而当左正谊的头像再次从小地图上消失,他就立刻又缩回去了。   ――滑不留手,无懈可击。   对面偏偏又是一个清线非常快的法师,这导致左正谊在压制对方的情况下,也不太好拿到线权。   而且金至秀很活跃,F6在SP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打得并不被动。   他们防守的同时,还能以攻代守,给SP找麻烦。   左正谊不喜欢这种控不住节奏的感觉,每当走到这一步,就说明他应该改变运营策略了。   SP必须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扩大优势,才能牵着F6的鼻子走,真正地接管比赛。   这个突破口并不好找。   对局的前十分钟,双方频频交火,打得势均力敌,经济差距始终拉不开,SP想开小龙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尝试过一次开龙,但F6反应很快,使了一招“围魏救赵”,伏击抓住了下来支援的丁海潮,左正谊和纪决不得不放弃小龙,回头去救队友。   这使双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但局面焦灼却不沉闷,随着兵线的逐渐加强,防御塔一座座地倒塌,SP的倒了,F6的也倒了,两队互相牵制,换线换点,不断地往敌方高地推进。   到了中后期,SP仍然没能打开局面。   对F6来说也是如此。   两队都在等待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开团机会,谁都不想贸然动手,葬送优势。   但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个机会最终还是被左正谊先抓住了。   游戏时间二十五分钟左右。   金至秀在下路清理兵线,由于SP几人在小地图上先后露头,都和他有一段距离,而且他的队友大多在附近――中单和打野在蓝区打蓝buff,辅助在他前面拦截下一波兵线,他被三个队友围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但就在这时,谁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左正谊来了。   如果说F6的辅助和中野二人的视野范围是两个不相交的圆,中间只有一小块狭窄的盲区,那么左正谊行进的路线,就是精准地穿过盲区,在F6四人的包围下,深入敌方腹地,走进下路通往蓝区入口的草丛里――金至秀的附近。   左正谊埋伏了下来。   导播将画面切到他身上。   解说瞪大眼睛:“End在干什么?!”   观众们都瞪大了眼睛,现场一片骚动。   ――这简直是羊入虎口,冒险到近乎主动送人头的操作。   一旦F6这四个人中有一个发现他,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连队友都慌了,封灿“卧槽”了一声,问:“要接应吗?”   左正谊却道:“等我信号,先别打草惊蛇。”   他冷静得不可思议,虽然在和队友说话,但眼睛死死地盯着金至秀的走位。   就在金至秀清理完兵线,要进入蓝区和中野会和的时候,左正谊的法刺从草丛中暴起,大招瞬间命中了毫无防备的金至秀,只在眨眼之间,一套技能送走了他。   击杀播报猛地跳出屏幕,F6全队都愣了一下。   左正谊在队内语音里喊:“团!开团!先杀法师!”   纪决早就准备好接应他了,第一时间和他前后包抄,封灿、赵靖和丁海潮也立即到位,SP五打四,根本不给F6反应的机会,一举全歼对面,直接推上了高地。   ――1:0。   第一局的胜利是梦幻的,左正谊干了一件百分之九十九的选手在那种局面下都不敢干的事,一套连招毫无瑕疵,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完美刺杀。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F6输得恍惚,没有被打败的真实感,以至于,到了第二局还明显有点不服气,BP时全队都面色凝重,憋着一口气,想给SP一点颜色看看。   只有金至秀还算冷静。   但SP第二局要针对的就是他。   这局SP在红色方,起手两BAN都给了射手――是金至秀在本届世界赛中使用率最高的高机动型射手,然后第一手选红蜘蛛,故意放出了黑魔。   这是一个BP陷阱,适合金至秀那种游走型打法的灵活射手本就不多,SP禁掉两个,场上只剩下一个能选了。   F6如果保射手,先手拿这个英雄,在辅助位和上单位、乃至中单的选择上,都会陷入被动,下路也很容易被针对。   F6犹豫了一下,最终没选射手,先抢了黑魔。   这固然也在SP的套路之中,但属于理智之举。   金至秀不是那么容易被限制死的人,他什么类型的AD都能打,拿黑魔保C,走发育路线当后期大核也未尝不可。   而眼看着F6走进了己方预设的剧本中,选出一套近乎于“四保一”的后期阵容,SP不再掩饰,终于掏出自己最擅长的极端进攻流打法――第一局他们有所收敛,这局却是一点都不保留,每个位置都把进攻性拉满,走向了和F6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好比矛与盾的碰撞,冰与火的交融,SP要在世界最高舞台上展示他们的“进攻艺术”。   何等自信,何等狂妄。   法国解说惊叹道:“虽然很危险,但我喜欢这种打法。EPL能跃升世界第一赛区不是没有原因的,中国选手什么都敢干。”   现场被带起一阵热潮,几万人一同摇旗呐喊,舞台四周迸射出无数柱状的雪亮灯光,摇晃着,闪烁着,宛如激情的具象化,第二局比赛就在这种气氛中激烈地开战了。   一开始,局势和SP预想得一样顺利。   极端的前期阵容给他们创造了巨大的前期优势。   F6的阵容很肉,除金至秀之外,每个人的初始血皮都很厚,连法师都是法坦型英雄。   但SP一拿到这种疯狂的阵容,打法也会难以自控地随之疯狂起来,进攻强度比上一局大得多,他们前期就靠人头发育,杀了人再吃野怪和兵线。   即使F6的选手缩回防御塔下,也难逃被越塔杀死的命运。   SP大顺风滚雪球,将优势保持了很久。   F6节节败退,频繁丢点。金至秀在这山一般的压制下夹缝求生,缓慢发育。   从F6的视角看,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游戏时间的第十八分钟。   他们当然研究过SP的极端进攻战术,而且早就发现,这个时间点是SP每一局比赛的关键转折点――大龙刷新,兵线加速,游戏进入中期和后期的过渡时间段。   SP是一鼓作气推上高地,还是被对面抓住机会一波翻盘,就看他们在这时做什么决策。或者说,对手能否逼他们做出某种决策,从而扭转乾坤。   F6野心勃勃,誓要打中SP的七寸。   但反打的机会如大海捞针一般难以寻觅,金至秀忍常人所不能忍,在苟命时充满耐心地等待这个机会,终于,被他发现了――   最先出现在F6视野中的是封灿。   封灿走过中路河道附近的一个草丛,走得很小心,但那个位置刚好在F6辅助的视野范围内。   他一个人在小地图上露头,SP的另外几人不知所踪。   金至秀敏锐地把游戏镜头切到大龙坑里,这里F6没开视野看不见人,但他观察两秒后发现了大龙释放怒吼时的震动特效――SP在打龙,封灿落单了。   金至秀不傻,不会天真地以为封灿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就算是陷阱又如何?   机遇和危机并存,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要最后一刻才见分晓。   最重要的是,除此以外,F6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金至秀赌自己比封灿的反应更快,能一波抓死后者,那么即使SP掉头来救封灿也来不及了。   金至秀第一个冲上前去,技能往封灿身上招呼。   他的自信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曾经和封灿正面solo过,并且打赢了。   既然能赢一次,他就能赢第二次。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赌输了。   他的子弹没有快过封灿。   封灿用一种刁钻的走位把他带向了一个极其不利于他的地形里,不是龙坑,而是野区围墙之后。   一旦过墙,再想退出来就很难了。   SP全队见鱼儿上钩,立刻收网,放弃大龙包抄过来,把金至秀堵在了自家野区里。   简直是令人绝望的一幕,在观众眼里,金至秀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但就在他绕着复杂的地形左闪右躲,血量岌岌可危时,F6的辅助超神发挥,闪现开大,精准地卡着施法距离的极限,给金至秀套上了一层救命的护盾!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操作,黑魔犹如神兵天降,引来解说一声赞叹的大叫!   但SP的攻势丝毫不减,穷追猛打,抓着金至秀不放。   金至秀却在队友的掩护下越退越远,还在丁海潮追上来时操作风骚地反杀了后者,并趁SP少人的罕见时机,下令转守为攻,开始反打!   团战一波三折,F6竟然反击了!   现场几乎沸腾,刚才那些为SP的精彩攻势而热血的中立观众瞬间倒戈,转而为F6呐喊助威。   但这场面持续不超过五秒,纪决和左正谊两个刺客像鬼一样消失在草丛里,霎时间又从左右两路悄无声息地接近金至秀,一个负责拉扯F6的防线,一个负责刺杀。   黑魔的大招已经交了,金至秀再也没有保命技能,只能靠走位挣扎闪避,但左正谊紧紧黏着他,近距离绕后卡攻击视角,然后一套连招把他的血条清了个空!   金至秀一倒,F6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SP切瓜砍菜般把那几个只有肉度输出不足的“保镖”放倒,带着兵线从中路推上高地,一举攻破F6水晶――   ――2:0。   打到这儿,已经到了SP的赛点局。   他们真真正正的,离三冠王只剩一步之遥。   如果说刚才的“紧张”都是玩笑话,那么此时此刻,左正谊是真的忍不住开始紧张了,尤其是到了第三局,F6在BP中放出伽蓝的时候。   “伽蓝?!”   法国解说惊声尖叫。   中国解说拍案而起。   全世界无数个转播频道,数不清多少种语言,在这一刻达成默契,不约而同地念出了黑发女法师的名字。   ――F6首BAN不禁伽蓝,SP第一个PICK位选中了她。   左正谊简直手抖了。   纪决转头看了他一眼,程肃年在他身后屏住呼吸,轻轻吐出口气,说:“End,他们是故意的,BP陷阱。”   “我知道。”左正谊忍不住道,“但我不会输。”   “……”   程肃年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糟糕的选择:“首抢伽蓝我们会被针对得很惨,拿不到强势英雄,你会打得很难受。”   “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左正谊展现出了出奇的固执。   他太久没用伽蓝打过比赛了,半年?一年?还是更久?   这是他的法师,他的剑。   即使是砒霜,他也想亲口饮下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左正谊就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失控。   但他还有一步之遥就将登顶,在如此关键时刻,F6给了他一个通往“更圆满”的可能,他怎么能拒绝?   越是诱人,越是充满危险。   在程肃年看来,SP有更稳妥的方式能赢下比赛,F6肯放出伽蓝,绝不可能是因为轻视左正谊,应该是围绕“针对伽蓝”做过非常详细的战术安排,所以在0:2落后的时候掏出了撒手锏。   程肃年内心天人交战。   观众们也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国内直播间里,满屏的弹幕都是争议,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持反对意见的粉丝都是理智派,一方面看出F6是故意的,一方面也觉得,SP最近一直打前期,现在最擅长的也是前期,拿伽蓝这种吃经济的后期法师,不见得能发挥出团队最大优势,很容易翻车,千万不能上头。   但大家还没吵出个结果来,选择英雄的倒计时就快结束了。   程肃年全身上下纵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部位由理智组成,但每到关键时刻,都是那百分之一的激情占据上风。   他不想让左正谊的职业生涯留下遗憾,退一步说,就算这局输了也没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比分变成2:1,SP还有机会。   但程教练刚说服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左正谊已经提前锁定英雄了。   耳机里传来伽蓝登场的特殊语音:“我只是路过,你要一决高下吗?”   女法师刹那间点燃全场,左正谊不回头看他,假客气道:“教练,你要相信我能C。”   程肃年嘴角一抽,没有多说,BP还没结束,现在不是说闲话的好时机。   SP最终还是围绕伽蓝选了一套阵容。   而F6也不出观众意料,选了一套浑身都是强控的“伽蓝断腿套餐”。   他们每一个位置都是版本强势英雄,最硬的辅助黑魔,最灵活的射手赤焰王,金至秀如鱼得水,将第二局的形势逆转,一开局就压着SP打。   他们果真是研究过怎么针对伽蓝的,打法很讲究――先找机会把纪决单独抓死,相当于断左正谊一臂。只要能抓成功,立刻转中路强杀伽蓝。   金至秀为了更好地限制伽蓝,竟然和中单换线,利用伽蓝是近战法师的劣势,压着左正谊不准他出塔,还要远距离耗血,磨死左正谊。   左正谊靠走位躲了几回,但AD和法师不一样,不需要瞄准技能,平A伤害是很难躲的。   他死里逃生了两回,可F6盯他盯得无比之紧,不压他的时候就压纪决,两个至少要废掉一个,拖慢SP的节奏。   正如粉丝担心的那样,现在的SP的确是越来越擅长前期节奏型打法,一旦节奏被压住,局面就沉闷得如一潭死水,所有人都有点不会打了,运营不流畅。   好在下路是有优势的。   伽蓝前期伤害低,中路难救,纪决就去帮下路,同时帮左正谊开野区视野,让他吃野怪经济。   这样虽然发育得缓慢,但好歹也是有发育的。   但即使是吃自家野区经济,也很难吃得安稳。   有一波战斗发生在左正谊刷野时察觉到附近有危险,第一时间回塔下的时候。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F6的gank更快,三个人来越塔强杀他,纪决和封灿根本来不及救,只能勉强走“围下救中”的路线,猛攻F6下路防御塔,试图逼F6回防。   但F6宁可放弃下塔,也要杀左正谊。   左正谊在人群中秀了一波操作,伽蓝的无限刷新已经连了起来,但他的伤害量实在有限,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被摁死在了塔下。   左正谊的心态还算稳定,忍了下道:“没关系,一命换一塔不亏,我们还有机会。”   的确不算亏,下路的优势帮SP稍稍打开了局面。   纪决无奈之下开始打边路分推。   四一分推是SP的拿手好戏之一,他们在逆风中找回了一些节奏和手感,F6被牵制得不得不处理下路兵线。他们一在下路露头,左正谊就去野区和上路疯狂打钱,赵靖跟在他附近,封灿和丁海潮一起接应纪决,穿插着换线偷塔。   眼看SP就要重新把比赛控制在自己手中,逐渐有了翻盘的起势。   F6却不想给他们机会,也调整得飞快,派一个人去应付单独带线的纪决,另外四个人忽然开始藏视野,不在小地图上露头了。   这让左正谊不得不谨慎起来,不敢再轻易进野区,以免被伏击。   屋漏偏逢连夜雨,游戏内昼夜流转,白日忽然变黑夜,视野范围再度缩小,SP被迫收缩防线,连推兵线都要慎之再慎了。   但不往外推兵线是绝对不行的。   SP现在还无法正面接团,如果三路兵线都兵临城下,就离高地失守不远了。   赵靖捏着辅助的保命技能出门探视野。   纪决和丁海潮再次尝试谨慎带线,双边一同推进,这样的好处是即使一边被抓,另一边还能通过偷塔来牵制敌人,救一救局。   就在他们行动的同时,赵靖带着左正谊和封灿逐步在野区内行走,小心翼翼地吃着经济。   F6的人仍然不在地图上露头,每次兵线接近防御塔,还是只有一个人出面清兵,其他人的位置藏得很深。   这时,纪决把下路兵线推过了F6的第二座防御塔。   下路出来清兵的人是金至秀。   左正谊盯着金至秀的小头像,大脑飞快地运转。   一般来说,AD不会在地图上单独行走,他附近至少会有一个人当保镖,大概率是辅助,小概率是打野或者上单。这意味着,F6的下半区至少有两个人,至多有五个人,而上半区最多只会有三个人。   SP可以趁机突破上半区,把上路兵线带出去,这是一个逆转兵线劣势的机会。   ――运营拼的就是这种细节。   但直觉告诉左正谊,太显眼的机会都是诱饵,如果他顺从第一反应这么做了,很可能会钻进F6的埋伏圈里。   他只思考了一秒就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反其道而行之,他喊丁海潮立刻从上路回撤补状态,同时带赵靖和封灿一起去抓下路的金至秀。   他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丁海潮下意识地提出了质疑。   但左正谊没有解释的时间,时机会在分分秒秒之中被错过,他在黑夜中飞快地扑向金至秀的位置――   果然,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下路只有金至秀一个人,F6在上路埋伏了四个,金至秀是诱敌深入的诱饵。   SP四包一,金至秀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队友也来不及赶过来救他。   但F6的反应很快,在发现SP去下路抓人的时候,就立刻在上半区开了大龙。   如果成功拿下大龙,F6不亏。   SP可以选择在他们打龙的时候推进兵线,但左正谊不愿意放过难得的五打四翻盘机会,兵线并没有完全处理好,就第一时间去龙坑开团。   他要杀人,也要抢龙,好似凶悍得要把敌人的骨头残渣也一口吞下,一分的优势必须扩大到十分,激进得要命。   但金至秀对他的作风很熟悉,似乎预料到他必然会来抢龙,F6四人都留着后手,硬控技能一个都没放,就等着伽蓝扑上来,全部留给她。   SP的人一到,他们就立刻放弃打龙。大龙被故意拉脱离,血量逐渐回复,F6四人犹如疯狗敢死队,不管不顾地冲到伽蓝面前,直接强开左正谊!   左正谊被控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心凉了半截。   但F6强行秒了他也不过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封灿和丁海潮合力击杀对面中单,纪决则打断了大龙的回血状态,趁机将其拿下。   SP“献祭”了左正谊,取得了团战优势。   ――理论上是有优势的,如果金至秀没复活的话。   左正谊盯着金至秀的复活倒计时,第一时间提醒队友:“小心赤焰王!”   他提醒得及时,但金至秀并没有从正面进入战场,他进入SP的视野盲区,绕后了。   一个不知道将要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是很难防备的,丁海潮奋战到血量过半,一不留神就被赤焰王一套爆发点死了。   金至秀不顾危险,一人深入战场后方,SP要反过来包抄他也易如反掌。   封灿和纪决立刻回头,但一场团战打了这么久,纪决已经没有追击技能了,封灿使用的鹿女是一个技能型AD,如果技能命中不了,只靠平A也很难打过金至秀。   金至秀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故意和纪决拉开距离,不让后者摸到,同时注意躲避封灿的技能。   但封灿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知道这种局面该怎么处理。   他无所谓能否命中,而是用技能来逼金至秀走位――当金至秀为了躲避鹿女的技能走到相反的方向,纪决的控制就会在那里等着他。   这是预判式配合。   SP这边算盘打得响,却没想到,金至秀根本不躲,硬生生吃下鹿女的飞镖――这个飞镖有两段伤害,飞去和收回打出的伤害量单独计算。   封灿算得精准,金至秀如果两段全吃是绝对不能活命的。   但顶尖高手交锋,细节决定成败,金至秀在吃第一段伤害的同时隔墙点了野怪一枪,吸回了一点血,以至于第二段伤害爆发之后,他还剩一点血量,这点血量救了他一命,他等到了队友的救援。   这时的SP已经没有再战的余力了,血量、技能状态都不太好,心态也有些急躁了。   左正谊终于下令撤退,优先处理兵线。   “这波我的。”他说,“是我太急了,开团时机不对。”   左正谊缓缓吐出一口气,继而振作道:“但没关系,拖时间对我们是有利的。”   纪决刚想安慰他,听到这句后把多余的安慰咽回去,继续全神贯注地打比赛。   赛台上气氛沉滞,台下的观众们也有些沉默,紧张地盯着大屏幕,期待下一波能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快快到来。   但对局陷入焦灼之后,SP和F6好半天都没有大动作。   比赛打到这里,时间已经超过F6的预期了。   随着时间的推进,伽蓝的发育越发难以压制,双方比拼的无非是团战时谁先切死谁的输出位。   从阵容强度来说,SP是不占优势的,F6的控制技能太多了,不仅伽蓝难以入场,鹿女也很容易被控死。   这意味着SP的双C都很难打输出,反倒是纪决和丁海潮稍微自由一点,因为F6不舍得把硬控用在他们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赛来到了大后期。   两队都在等待机会,场上的防御塔所剩无几了。   左正谊还在打钱。   他正在攒第七件装备。   他在复活甲和第七神装之间略作犹豫,决定选择后者。   伽蓝的无限刷新能造成爆炸式伤害,但对面为了防他,堆了不少法抗装备。他需要有第七神装的属性加持,才能达成理想的输出效果。   他出了一把金剑。   合成的一瞬间,聊天框里跳出第七神装自带的系统文字,提醒他武器装备成功。   下一句文字是:[空气变得潮湿了,三分钟后将有降雨。]   左正谊扫了一眼,目光回到小地图上。   纪决在下路带线,丁海潮在上路带线,封灿和赵靖在打红buff。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F6的人又开始藏视野,不知埋伏到那里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伽蓝是绝对不能落单的。   但左正谊不知道那几秒钟里自己在想什么,他盯着伽蓝手里的金剑,注意力发生了微妙的游移,就在这时,他在蓝野区里遭遇了F6大部队。   对面是来抓他的,左正谊险些直接撞上去。   但出于本能的极限操作救了左正谊一命,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指就已经开动,一个位移换了位置,让砸向自己的技能全部落空。   沉闷的比赛立刻重新活了过来,左正谊第一时间呼叫队友支援。   但SP的站位太分散了,在支援到达之前,他必须要先活命才行。   ――伽蓝在这局一直被压着打,全靠四个队友拼命拉扯才好不容易发育起来,还没有打出关键性作用,左正谊哪里肯死?   伽蓝在野区的墙壁间穿行,盯紧对面英雄的动作,下意识默背他们关键技能的CD,绞尽脑汁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但多数时候,人的生死并不由自己选择。   左正谊别无他法,只能祈祷即将出现的大雨降临到F6全队头顶,延缓他们的脚步,让自己有机会逃生。   但降雨优先出现在有战斗发生的地方。   他拖着F6全队移动,他不打对方,对方也打不中他――已经脱离战斗了。   但左正谊的位移技能已经用完,F6追上他也只是眨眼间的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之间,全世界观众的心都因他而悬了起来。   解说屏住呼吸,导播将镜头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就在这将死之际,左正谊没有第二条活命的路,他猛地停住脚步,拔出了剑。   伽蓝的大招被第七神装的金剑特效覆盖,只见女法师双手举剑,一道剑光直劈进人群!   就在战斗爆发的这一刻,阴云,惊雷,闪电,笼罩了他的头顶。   左正谊赌上自己的命,卡着变天的时间,一秒不差地召来了降雨。   一时间,风声,雨声,人声,皆化作左正谊手中长剑的铮鸣之声。   他一人站在风雨边缘,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位置,面前敌人深陷暴雨的泥泞之中,移速和攻速都被降低――就趁现在,伽蓝刷新了她的第一条金索。   八万人场馆,无数块巨幕,全世界的直播间里,数不清的观众,都在注视着左正谊。   解说失语了片刻,不知是该膜拜他的操作神似天神下凡,还是该赞叹他的运气宛如天命之子。   电子游戏由冰冷的数据组成,概率学约等于玄学。   但他呼风唤雨,强似非人。   伽蓝被封禁太久,一出世便惊天动地。   她的技能不断刷新,即使刚才那一刹那的降雨减速只为她争取来一两秒的先手机会,但也足够她秒掉脆皮了。   最先倒下的是金至秀。   金索飞快地刷新。   一条。   两条。   三条……   她脚下的尸体不断增加。   击杀播报每响起一次,现场的沸腾之声便高过一浪。   队友们赶到时,左正谊已经杀红了眼。   双杀。   三杀。   四杀……   伽蓝一面爆发出惊人的伤害量,一面疯狂地靠法术伤害吸血,血条不降,但蓝条几乎打空了――   剩最后一个敌人时,左正谊已经释放不出技能了,是纪决把人打剩一丝血皮,然后停手,让他A最后一下。   “Penta Kill!”   五杀!   现场八万人起立狂欢!   SP第三局打得波折,四带一养一个伽蓝,最终由伽蓝反哺全队,极具传奇性地3:0拿下了比赛。   今夜,电子竞技的史书翻开了崭新一页。   巴黎的烟火为世界冠军加冕。   SP成为了EOH游戏殿堂中史无前例的――三冠王。 第185章 完结・同尘   左正谊曾经以为,三冠王加冕的那一刻,他会开心到跳起来。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F6的基地水晶在眼前爆炸,炫目的白光还没从视网膜上消失,体育馆内烟花大盛,主舞台亮如白昼,他顷刻间仿佛身陷火海,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被推搡着走向舞台中央,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End!”   “End!”   “左正谊!!”   队友们都在笑,也有人在哭。   左正谊在他们中间恍惚了片刻,所有的幸福、满足、激动……一同变成了一个彩色肥皂泡泡,它变大,升空,漂浮,越过左正谊的头顶,朝着夜空远去――   然后,啪叽。   圆梦就是这种感觉。   圆满和失去,竟然是近似的。   这段追逐走到尽头了,他登上山顶,终于得见最高处风光,那充满欢笑和苦痛的青春里最美丽的梦,结束了。   左正谊大哭了一场。   他是在回酒店之后才哭的,颁奖典礼上一直忍着,像极了世人心目中无所不能风度万丈的第一中单。   酒店是法国赛事主办方准备的,SP全队回来的时候,又被隆重迎接了一次。   程肃年,封灿,赵靖,丁海潮,每个人神情不一,但左正谊没有仔细看他们,他抓紧纪决的手,回到房间后,就靠在纪决的肩膀上畅快地哭了一场。   纪决没问他为什么哭,他也没解释。   三冠之夜让无数人情绪失控,左正谊是这场梦幻的中心,他做什么反应都值得理解。   赛后官方又找他们做了一次正式的采访,拍了一些短片――据说是要剪成纪录片。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已经七月末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SP全队终于登上返航的飞机,回国了。   这几天,左正谊有些沉默,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纪决仍然不问原因,他也在思考。   他们默契地各怀心事,又对彼此的想法有一个隐约的猜测,虽然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除了左正谊和纪决,SP其他人都非常兴奋,气氛简直可以用“闹腾”来形容。粉丝们更兴奋,SP的飞机还没落地,一大群人就早早地来机场迎接了。   男女都有,举牌子的,拉横幅的,拍照录像的,带头喊口号的,各司其职,训练有素,选手们一出来就被大家的热情淹没,也很开心地停下来和粉丝们拍合照、签名。   ――简直是巨星回国的待遇。   左正谊正在给一个女粉递过来的相片上签字,不经意一转头,忽然看见SP粉丝群的另一侧,还有另外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眼熟的女生,左正谊认出了她,“正谊不怕乌云”。   她见左正谊发现自己,冲他笑着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远远地喊了声道:“正谊,五杀三冠王哦!好牛!不愧是你!”   这一嗓子太突出,全场的人都看了过去,大家一起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真的好牛!”   “伽蓝有冠军皮肤了,我开心死了!”   “End哥哥我永远喜欢你!”   “左正谊战无不胜!”   “左正谊世界第一!”   “冲啊!!!”   左正谊也忍不住笑了,后来回到SP基地,他还在笑。   纪决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笑什么?三冠夜颁奖典礼都没见你这么开心。”   “不告诉你。”左正谊故弄玄虚,抓住纪决作乱的手指。   刚回基地,他们还没收拾行李。   刚才领队通知,明天SP内部有一场庆功会,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   庆功会之后就是夏歇假期了,一个漫长的赛季终于结束,现在是最适合放松的时候。   但左正谊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他和纪决简单地洗了个澡,换上便装,一起出门。   他没说要去哪里,拉着纪决的手一路往外走,从SP基地门口走到电竞园区的小广场,又穿过广场,走向蝎子和XH俱乐部基地的方向。   七月末,夏日傍晚。   路灯还未亮起,夕阳的余晖拉长婆娑树影,也拉长了左正谊和纪决的影子。   “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纪决突然道:“要不,我先说吧。”   他们慢慢散步,不约而同地走向同一个地方。   是很久以前,WSND的End和蝎子的Righting瞒着所有人偷偷约会的那堵隐秘的墙。   墙如初,墙下树如初,人也还依旧。   纪决揽住左正谊的腰,把他抵在墙上。   逆光中,纪决的轮廓更显深邃,眼神专注一如当年,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乌有,他只看得见左正谊。   “我想退役了。”纪决毫无铺垫地突然说,见左正谊愣了下,他道,“虽然我的手伤没在世界赛上发作,但情况也不算太好。S13结束了,S14又是无止境的训练,我有些累了,哥哥。”   “……”   是让左正谊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话。   左正谊在纪决的怀里,默然盯着他。   纪决坦诚道:“我想过很多次,电子竞技之于我究竟是什么?以前它只是一种用来追求你的手段,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打职业。后来……”   纪决顿了顿,嗓音透出几分伤感,几分释然:“电子竞技是除你之外,世上唯一值得我驻足的风景。”   “既然如此,你――”左正谊怅然道,“你舍得吗?”   “……”   纪决笑了一下:“我和你不一样,左正谊。你是为电竞而生,离开赛场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是。我能和你一起走到这里已经很圆满了,两座世界冠军,三冠王,还有什么所求?”   “我的手伤是导火索,但不是主要原因。”纪决说,“我最近总在思考自己的人生。你说,如果我没来打职业,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呢?”   左正谊微微一怔:“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纪决一靠近就忍不住要碰左正谊的唇,即使气氛如此伤情,他亲了一口,轻声道:“正因为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才有探索的乐趣,你说对不对?”   左正谊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纪决替他说,“这也是我想退役的原因之一。”   “?”   “当你发现新打野没有我好,就会更爱我了。”   纪决玩笑似的说出这句,气得左正谊直瞪眼:“你有病吧?”   纪决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End哥哥。”   夕阳跌下地平线,天光暗了下来。   纪决更用力地抱着左正谊,汲取着他的体温。好半天,他没有再说别的话。   左正谊的双手也环在他的腰上,耳畔气息低沉,似乎不太高兴。   纪决以为左正谊还想阻拦自己,但左正谊微微一叹气,竟然说:“我不会拦着你。”   “这几年你辛苦了,我的打野。”   左正谊言简意深,体谅道:“世上还有更多美丽的风景,你不要把自己永远困在我的世界里。我也愿意去你的世界,陪你去看新的风景。”   “……”   纪决的手臂猛地收紧,左正谊说:“你是我的,也是自由的。”   似乎下雨了。   左正谊的后颈被淋湿了一块。   纪决呼吸沉重,久久说不出话,只是抱得更紧,更紧。   左正谊被勒得不太舒服,轻轻推开了他一把道:“你的话说完了?是不是轮到我了?”   “嗯。”纪决应了声。   左正谊抱怨道:“我被你一打岔,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纪决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真的?你说说看。”   “你又想建俱乐部了。”   “……”   左正谊点头:“是啊。”   他忽然从纪决的怀里挣脱,直盯着后者道:“纪决,打完F6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得到了三冠,但同时失去了某种东西,就像是梦醒了。”   “可我不想醒来。”左正谊双目炯炯,朝昏暗的天色里洒出一片光。   那是他无止尽的梦想。   他要为自己亲手造一场永不结束的梦。   “就算已经走到山顶我也不想松开‘W’键。我的故事没有结束,明天应该是新的开始。”   左正谊问:“你会支持我,对吧?”   纪决如骑士般抬起他的手,落下一吻:“当然。即使我是自由的,也永远都是你的。”   陪你走去明天,直至尘世尽头。   (正文完)   --------------------   完结了,感谢追到这里。我先歇几天再写番外,以及,应该会有一篇后记ovo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