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你算什么白莲花   作者:斐妩   文案:   本文又名《伪白莲翻车以后被男主按在地上摩擦》   景国六皇子流落在民间,被找到时,是个街头乞讨的瘸腿小乞丐。   接回宫后,天子嫌恶,兄弟排挤,宫婢欺凌。   作为天子的第六子,景玉怯懦卑微,毫无皇室尊严,与那些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没有半分可比性。   偏生启国千娇万惯的小公主和亲来了,天子满眼宠溺让她择婿。   云嫣转眼看去,选中了那个模样脆弱可怜又俊美的六皇子。   后来,景玉亲吻云嫣的脚背卑微仰视:“公主矜贵,景玉甘愿为公主当牛做马。”   云嫣莞尔一笑,“传闻你不能生子,各取所需罢了。”   景玉不动声色地将她扣住,温柔浅笑。   各取所需……确实如此。   后来景玉撕裂了假面,将云嫣困在了阴暗逼仄的柜子里,漆眸森凉,唇角含笑:“知道错了吗?”   云嫣杏眸含泪,抱着膝盖抽噎答他:“知……知道了。”   一句话,这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公主看上了奴隶属性的皇子,想要【哔】小奴隶,却被小奴隶反【哔】的故事。   阴郁狗血表面奴隶背地禽兽男主vs自作聪明千娇万惯伪白莲小公主,掐头去尾等于,狗血男主vs绿茶女主。   入坑自带避雷针。   作者君日常吐槽:文名真的好难好难好难取……   原名《皇子殿下的卑微日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爱情战争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主管教绿茶娇妻的日子里 第1章   在皇宫偏僻一隅。   景玉缓缓掰碎冷硬的馒头,丢到庭中,投喂给那群觅食的鸟雀。   长廊另一端,一个穿着青色兰裙的女子端着旧铜盆儿来,远远瞧见了景玉,心中掠过诸多念头。   这已然是春烟侍奉这位殿下的第三年了。   不论她疏忽懒散,还是殷勤伺候,似乎都不能引来对方生出多余的情绪。   莫说是她,便是昨日跪了整整一日连天子的面都未见到过,他亦是淡漠得很。   春烟垂眸扫了一眼这破落地方,仍觉得三年的时间,便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   她心思并不外露,将热水端来景玉身旁,瞧见那些争食儿的鸟雀,轻轻说道:“亏得开春后没再下雪,殿下这膝盖每逢湿寒天气便会旧疾复发,又跪了那样久,如今正该好生休养。”   她说着便拧了热帕子敷了上去,见景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春烟面容温柔,满是关怀:“殿下还疼吗?”   景玉目中平静无澜,缓缓答她:“不疼。”   春烟立马露出欣慰,“不疼就好,奴婢再去打些热水来……”   景玉丢完手中最后一点揉碎的馒头屑,与她说道:“不必,你辛苦半日,去歇着吧。”   春烟倒也没再坚持,将那热水端走。   膝上的帕子渐渐失了温度,景玉随意扯开丢在了一旁。   矮几上趴着一本残旧的书,正面字迹也颇是模糊,像是被人翻阅过千百遍的模样。   屋中陈设简陋,连暖炉都没有,即便当下晴暖,屋中亦是有股寒凉压抑的气息,令人有些难忍。   这样的生活对于景玉而言,十年恰如一日,过去的日子翻来覆去的数,今日与昨日竟也没甚不同。   “先时还以为这馒头是你自己用来填腹……”   门边蓦地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景玉微顿,余光里先是闯入一片嫣红底镶金线莲瓣的织金缎裙。   艳丽明亮的色彩乍然混入这般灰颓环境之中,难免刺目。   对方打外边进来,却丝毫没有一点避讳与自觉,恍入无人之地。   “你可还记得我?”   来人声线软甜,裙摆如波澜微荡,镶了明珠的缎鞋随步伐若隐若现,一股馥郁香气在她周身逸散,扑面而来,令人避之不及。   避开了背光的阴面,一张粉白玉嫩的脸儿乍然映入景玉的瞳仁。   少女云颜秀雅,身若纤兰,一双眼睛宛若鸦色珍珠浸着莹莹水光,端得是潋滟明媚,倘若见过,必然难忘。   景玉不久才见过,自然也记得。   他捏着书角,并未立刻答她。   云嫣却凑到了他跟前被书本吸引了注意,一只白嫩的手指轻轻落在陈旧的书页上,遮住了他部分视线。   “你看得字儿倒是生僻得紧……”   打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连说了三句话,语气由陌生到熟稔,竟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而她的每一句话对于景玉来说,都是意想不到的内容。   许是从未面临过这样情形,景玉愣住了片刻,垂眸扫向被她纤指按住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而后淡声道:“这字念谶。”   谶言可预示吉凶,警示后人。   可它却没有警醒到景玉在被冷落了十年的情况下,还会因为启国公主而无端引来波折。   云嫣唇角含笑,反问他:“你今日总算肯与我说话了?”   景玉听得这话,仍是沉默。   云嫣扫了眼他膝盖,又弱声道:“你既是景国的皇子,却穿着单薄,还在那墙角里捡拾馒头,虽被我瞧见了,却不是我害得你去勤元殿外罚的跪。”   她这话难免就牵扯出他二人前日的旧怨。   说是旧怨,实则对于景玉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当日宫道狭长,那位矜贵的启国公主乘着撵轿悠然进宫。   途中见一穿着单薄苍白的男子,拄着根细拐于墙角捡拾起一个冻得梆硬的馒头。   之后启国公主貌似单纯问身边的宫婢:“景国国库竟空虚至此?”   仅一句话,也不知触动了天子他老人家哪根神经,愣是传了景玉到勤元殿外足足跪了一日。   天子召他,却又并不想见他。   跪完一日之后,便是总管太监出面不咸不淡地打发他回去。   膝处旧患加上新伤,令他行走颇是不便。   那一瘸一拐的身形,俨然是在向众人昭告,这个皇子身负残疾。   景玉敛起眼底的波澜,对启国公主没有半分怨怼,亦没有半分好感。   云嫣想到那些,忍不住颦起秀眉,贝齿轻扣唇瓣,竟好似生出几分为难,眼底却分明澄莹天真,“你也是皇子,既是个残废,为何不会像其他几位皇子那样来讨好我?”   景玉神色不变,落在衣摆另一边的手指却缓缓攥起。   他神情常年苍白无色,如今竟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波动。   无人相邀,云嫣却自觉坐下,悬空着的绣鞋在裙下来回地荡了几下,半点也不觉拘束。   她打量了他一眼,瞧不出什么,又疑心道:“你手上结了红肿丑陋的冻疮,腿脚又不利索,也就一张脸能看了,你说是不是?”   她话中的意思宛若一把刀子,割得人脸皮生疼,偏偏她的语气却是在真情实感的疑惑。   这幅不食人间烟火还专戳人伤疤的无辜态度,堪与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相媲美一番。   门口的铜壶儿落在地上发出响声,却是春烟去而复返。   待云嫣抬眸看去之时,春烟匆匆低头,忙近到跟前行了个礼。   “奴婢给公主请安。”   云嫣见这婢女有几分姿色,目光却紧张地黏在这位破落皇子身上。   她起身抚了抚袖摆,颇觉无趣。   待那启国公主大失所望地离开之后,春烟立马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这位启国公主真真是过分……”   她见景玉仍是安静,又收敛了声息。   在这里辗转了三年,她虽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他无疑是不喜欢聒噪。   景玉缓缓搁下手里的书,对于方才的事情倒也没有什么脾气。   春烟缓了缓,道:“殿下不必在意,我已经托人买了些冻疮膏。”   景玉面容沉静,却温声道:“谢谢春烟。”   春烟闻言,不知怎地,脸颊竟有些烧热。   云嫣回到自己居所,侍婢浅草替她更衣,脸色却冰得能掉下渣子。   屋中地龙滚暖,香气沁鼻。   云嫣笑说:“来此一趟,总要出去观望一番。”   浅草拧眉,“公主何必与奴婢解释。”   云嫣由着浅草为她更衣,又说:“圣上宅心仁厚,准许我自己择夫,如今离夜宴的日期不远,倘若我一直呆在宫中那大花园里瞎转悠,如何能瞧出诸位皇子的品性,又如何去选?”   浅草抬了抬眼皮,脸色才缓了几分,“这便是公主不肯带上奴婢的缘由?”   云嫣道:“自然不是,不带上浅草你,当然是怕你的美貌会被那些皇子觊觎去了。”   浅草顿时薄怒:“公主竟又胡言!”   云嫣嬉笑一声,“如今几个皇子我才都见了一遍……”   浅草狐疑地望着她,顿时被她带偏了话题。   “那公主以为如何?”   这事儿关乎着公主的终身大事,浅草自然更关心这些。   云嫣却不合时宜地欷吁:“如今看来,我这辈子便只能嫁给这些皇子做童养媳了。”   浅草额角落下冷汗,忍了又忍。   “公主,你是及笄后才入景国。”   横看竖看也都是个正正经经的成年人了。   云嫣肆意地踢开裙摆,问她:“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浅草望着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听闻民间女孩儿来了癸水之后便可以嫁人,为的便是早早为夫家生子,延绵香火。来癸水前还是个童女,来癸水后,即便是十岁出头都要做小妇人了……”   云嫣说及此处似真似假道:“你说,我若是一辈子都没了癸水,是不是一辈子都是个童女了?”   浅草听她这话呼吸微微一窒。   云嫣见她脸色微青,转而粲然一笑,“瞧你吓得……”   她笑着抚了抚浅草的鬓角,浅草却无端端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自绝癸水?   这样违背人性的事情旁人想都不敢想,就遑论去做了。   可若这人是云嫣,竟有些说不准的……   云嫣见她半晌不语,又转身进屋去捡银盘中的果脯含入口中,即便目中无神,一双美目亦是嫣润含情,着实容易令人对她生出婉约娇怜的错觉。   “这果脯是哪里来的?”云嫣尝了一口,倒是喜欢。   浅草听她问话,才想起来漏了个事情没说。   “险些就给忘了,方才公主不在,却是景O公主身边的惜露姐姐来过,顺道送了这零食儿来。”   这景O公主乃是景国公主,自打云嫣来了景国,她自然也是客气相待。   只是比起云嫣在启国娇宠的地位,景O的母妃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妃嫔,除了坐等天子指婚,竟也没有旁的硬实后台。   浅草道:“景O公主想约公主明日在蜜园赏景。”   蜜园正是后宫里栽种百花的地方,那处安静雅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是寻来名匠设计打造,总归不会太过枯燥寻常。   云嫣说:“我晓得了,你去回话就是。”   浅草见她目中纯然,又是一副乖觉模样,迟疑了片刻还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女主想要调、教男主,结果却悲惨翻车的故事。(文案中的【哔】=调、教)   ps:女主前期热衷于搞事情,心理不太健康甚至有点扭曲的亚子……   《岂料恩公黑化了》这本人设改动太大,和原定的核心剧情偏移远了,暂且搁置。 第2章   早春时候,启国先行选出了一位公主,送来景国和亲。   这是两国之间数年来的惯例。   此番启国陪嫁而来的嫁妆颇是丰盛,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景国天子见启国公主天真活泼兼有霞明玉映之貌,心中甚喜,便允诺她在夜宴上自行择一位皇子为夫。   此言一出,四下皆蠢蠢欲动。   景国储君之位悬而未定,谁能娶那启国公主,之后必然能犹如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一般,更得裨益。   于是在夜宴之前,几位皇子都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博得启国公主青睐。   翌日天气晴好,四皇子途中猎了个肥兔子想要送给同行的启国公主做宠物,却没想到启国公主眼眸含春,神情向往,对那肥兔皮下的嫩肉更是垂涎三尺。   云嫣细声细语道:“与其带回去吃,不如当场就将它扒皮烤食了才好……”   景荣愣了愣,心想自己要送给对方做宠不是做菜。   他想矫正,却被三皇子景绰打断:“此主意极好,正好我也累了,咱们就原地歇会儿。”   景荣没了话,待众人原地歇脚时,他便发狠似的将那兔子的小命终结。   偏他娇生惯养,亦是没有烤过兔子,硬着头皮烤了半晌,再把兔肉献宝似的拿给云嫣,云嫣却只闻了闻味儿,竟有些嫌弃。   这时一旁的景绰又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熏肉与鲜果,竟一下子便将那焦黑腥咸的烤兔给比了下去。   景荣后知后觉,这才发觉自己入了三皇兄的圈套里,顿时阴沉了脸。   途中,景绰笑说,“你瞧他黑着脸的模样像不像咱们方才山里瞧见的野猪?”   云嫣打量了一眼,缓缓点头,“果真有些像呢。”   景荣行在前处,留个耳朵偷听他二人这对话,顿时自尊心大伤,咬牙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景绰一眼,随即绝尘而去。   景绰拍了拍袖口呛到的灰尘,又轻轻一笑,看向云嫣。   小公主娇容嫣美,唇角笑容清甜,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男子又怎好如此软懦,他听了不高兴,下马来打一架就是了,这般使性子离开,着实不叫人欣赏。”   景绰唇角更翘:“倘若是我,必然会在公主面前认真与对方较量一番,夺回自己应有的颜面。”   云嫣妙目微转,眼中宛若漾过柔柔涟漪,温声道:“三殿下果真是男儿本色,倒是不知你和四殿下谁的武力更高一筹?”   景绰若有所思,心道这小公主果真是单纯青涩,这点小心机虽有挑拨之嫌,却也充满了可爱的心思,浅显的叫人一眼便能看透,丝毫没有任何威胁。   他眯了眯长眸,笑说:“若有机会,必然会让公主亲眼所见。”   话中势在必得的意味着实浓重。   云嫣莞尔一笑,随即甩出马鞭,亦是冲了出去。   景绰在原地观望了一眼,瞧见云嫣衣袂飘起,宛若风中一抹粉色灿烂云雾,卷起轻软的花瓣,竟还余下几分清香。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心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回了宫中,浅草忙接了云嫣下马,就差尖叫出声。   “姑奶奶,你说好今日陪景O公主赏花的呢!”   云嫣道:“可不是么,偏偏两位皇子约我在前。”   浅草脸色顿时一僵,“所以,公主昨儿是故意让奴婢应下的?”   云嫣听得这话,仍是笑意盈盈,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得罪景O公主的事儿我怎做得出呢,倒是你,这样揣测主子的心意,莫不怕伤了主子的心?”   浅草半张着唇,听她这狡辩的词儿愣是接不住话。   那景O公主不知出于何故本就很不喜欢云嫣,这些时日她难得想要与云嫣交好关系,现下却又被云嫣给搞砸。   浅草夹着眉头思来想去,都觉云嫣不可能不是故意……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盼着夜宴之日快快到来。   她希望云嫣在把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得罪之前,早日完婚。   这厢景O至蜜园翠微亭中,片刻便有个宫婢悄摸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景O听罢,柳眉竖起,抬手便掀了桌上茶果。   “她好大的架子,即便我没有个好出生,我也是景国唯一的公主,难不成她便要比我金贵三分?”   惜露见状,忙拿来帕子端起景O的手指给她细细擦了干净。   景O甩开她,又说:“不过是长了张狐媚的脸,如今我放下身段来奉承她,她反而给脸不要脸了!”   惜露一向明白她的心意,当初景O那位出生卑微的母妃便是被个狐媚女人给陷害,随即打入了冷宫,景O从小到大都讨厌姿容艳丽的女子,如今那位启国公主又这样不识好歹,无疑是让她记恨上了。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奴婢。”惜露说道。   景O扫了她一眼,脸色才逐渐缓了几分。   这头得罪了景O,云嫣却好似个没心没肺的。   浅草催着她去蜜园,到那地时,景O等人早就回了。   “怎么办,公主要不备份礼到景O公主那儿赔个不是?”   云嫣难得看着她的脸色说话,“你莫要气,我都听你的。”   都听她的?   浅草见对方无辜的神态,反而哑然。   她比谁都清楚,云嫣的十句话里,往往有九句半是假话,剩下那半句“饿了”“渴了”“困了”多半才是真的。   可当日云嫣确实小嘴抹蜜一般,哄得景国国君与太后笑得合不拢嘴,那讨人喜欢的乖软模样真真像是块融化在心口的糖糕。   浅草微微失神,却见这小姑奶奶又随手祸害了一朵小花,簪入了鬓角。   云嫣颇是欢喜地转身去问浅草:“你瞧我这般美不美?”   浅草麻木地点了点头,心说她这幅不搞事情不罢休的德行,就算是美得天上有地上无,她也就只能靠张脸骗人了。   翌日一早,云嫣去刘太后的栖宁宫中,发觉景O也同在。   刘太后向来端肃,虽不需要皇孙们日日请安,但景O每每过来,也都要站着听一顿训。   偏今日见到云嫣时,刘太后那张严肃的脸便立马破冰,笑着将云嫣叫到跟前。   云嫣坐到她身边去,她不仅不觉不喜,反而待云嫣极是不同。   “宫里人这几日伺候得你可还习惯?”   云嫣纤指轻轻按在心口,若有所思道:“与我在启国时都一样,他们不敢怠慢,待我更是处处尊敬,只是这几日总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刘太后闻言关心道:“怎会如此?”   云嫣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原本也不清楚,不过今日过来给您请安,一瞧见您时,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便立马消失了。”   刘太后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连哀家都敢戏弄……”   云嫣甚是不见外地靠在她怀里去,活像一对亲祖孙俩。   一旁景O冷眼注视,手里的帕子却几乎扭成了麻花。   出了栖宁宫去,外头日光灿然明媚,偏偏没叫云嫣瞧见浅草。   云嫣往外走去没有多远,路上便来了个小太监拦了她的去路。   “公主,二皇子殿下派奴才来请您过去一趟。”   云嫣杏眸微睁,神情颇有些惊喜。   她露出几分腼腆,轻声问道:“果真是二皇子想要见我么?”   小公主生得玉人一般,羞赧起来便宛若含露白荷,花尖儿微粉,露珠儿颤颤,莹柔清妩的模样颇有些叫人挪不开眼。   小太监掐了掐掌心没敢多看,到底是干惯了坏事,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公主随奴才这边走。”   云嫣立马便将浅草给撂到了脑后,跟着那小太监一路走去。   路越走越偏的时候,小太监生怕云嫣生出疑心,待他回头看去,却发觉这小公主却满是欢喜,还没有丝毫察觉。   小太监心说她到底还是年纪不大过于单纯,又疑心这几个皇子里头,她是相中二皇子了。   他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料准身娇体软的云嫣跟不上来,三两步便消失在了拐角的地方。   云嫣见他走得飞快,脚步难免就慢了下来。   待她垂眸瞧见地上一个不甚明显的陷阱时,她又挪开了目光,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小太监听到动静从拐角后探头看了一眼,发觉先前布置好的陷阱塌了下去,这才悄然离开。   外头日光格外刺目。   云嫣坐在坑底等了片刻,颇觉无趣。   又过了片刻仿佛有人路过。   “殿下,太后必然不肯见您,不如……不如您等奴婢去过再做决定……”   两人脚步停下,一会儿说话的女子便匆匆离开。   云嫣颓下小脸,求助道:“救命……”   那脚步微止。   “有没有人可以来救救我……”   陷阱里求助的声音透出少许的颤意,嘤软的语气,足以让人想象出孤弱可怜的少女泪珠盈睫的模样。   结果那脚步不仅没有朝那陷阱走去,反而往其他方向去了。   云嫣似含了幽怨,小声道:“你若是不来救我,兴许我还是会去告状……”   她记性好得很,听那宫人的声音便猜到是哪个了。   脚步声果然又是一顿。   过了片刻,一张苍白俊雅的面庞出现在陷阱上方。   除了那位破落的六皇子还会有谁?   云嫣眨了眨眼,莹莹的泪珠子便似珍珠断线般簌然落下。   “殿下……”云嫣做出强颜欢笑的模样,唯恐被他抛弃。   景玉垂眸扫了她一眼,才缓声道:“我去叫人来。”   他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小心眼,只是也并不想与她有什么交集。   云嫣似乎也料到自己身处弱势的处境,语气更是小心翼翼,“我着实害怕得很,你拉我一把行吗?”   景玉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并未应她。   云嫣抹了泪珠,小脸苍白道:“拉我一把……我就能上去了,殿下……”   她说罢便也不顾泥巴弄脏她的衣裳,白洁的手指抠进泥块里,愣是撑起了身子另一只手朝景玉伸去。   原就矜贵的公主满脸泪痕,咬着唇瓣哀求着来人,身上沾染上了泥灰不仅没有叫人觉得邋遢,反而无端更令人怜惜。   景玉眉头微蹙,而后却缓缓蹲下身去,将手递给了对方。   云嫣抓紧了他,偏巧脚下的石块在这等紧要关头被用力蹬落,她没了支撑,愣是将外边的人也给拽了下来。   即便男女之间生来于体力之间便有着巨大差异,可堕落本身便是件轻易的事情。   景玉原也不觉拉她上来有多困难。   只是方才她滑倒的瞬间着实是过于巧合,就像是经过精心的算计一般,掐准了时机,令人毫无防备。   景玉膝处本就不妥,他此刻坐倚在陷阱底下,单腿微曲,颇是隐忍。   云嫣脸上貌似惭愧,嘀咕几句,不知说了什么。   见对方毫无反应,云嫣迟疑地戳了戳他僵硬的膝盖,见对方痛得微微颤抖,她这才打住。   “我属实是无心之失……”   这话略有些耳熟,仿佛并不是她头一次的无心之失了。   她自己未说完也觉得这话像是嘲讽一般,到底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讲下去。   她想了片刻,又换了更为轻软的语气说:“我虽是公主,但从前也给人揉过腿,如今你因我受伤,我正该为你出些力气……”   她说完问也不问对方的意见,便废了好大的力气将他的腿抱到怀中。   景玉额角沁出冷汗,疼得几欲昏阙,落在身侧手指颇是隐忍地攥着石子,忍着没丢到云嫣脑袋上,便只能划破自己的掌心。   云嫣在他腿上寻摸了几处揉按会儿,发觉他腿上冰凉得很,对这样的症状似有些了然,竟毫无忌讳地抱在柔软的怀里,用自身的温暖去捂热。   待景玉缓了过来,膝处的疼痛竟真的减缓许多。   云嫣见他终于睁开眼睛,才慢吞吞地放下他的腿,而后似有些难堪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你还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她这话问得有些可怜,景玉却没能抬眼看她一眼。   她话音刚落,外边便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殿下……”   景玉未答,便有人蓦地捂住了他的嘴。   云嫣紧张地贴在他的脸旁,怯声道:“你别发出声音好吗?”   也不需要景玉答应,对方仅唤了一声,便匆匆跑去了别的地方。   云嫣听得外边再无动静,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她脸颊微热,低声解释道:“方才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像推我下来的坏人……”   景玉轻轻点了点头,也算是给了她回应。   二人一时无言相对。   云嫣咬了咬唇,“我生来便不是什么精明人儿,有些话总会不过脑子就说出去,待后来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迟了,我那日也不是真的想要害你罚跪。”   “父皇叫我来启国和亲,我也在努力改去任性的坏毛病,今日旁人专程给我设了个陷阱,我才知晓我改得还不够好……”   她低着头,瞧见自己白嫩的指缝里全是污泥。   “我如今也知错了,可却不知要与谁赔不是去……”   她被害得这般狼狈可怜,心里却还想着要与那陷害她的人道歉,当下简直比池塘里的白莲还要白上三分。   景玉蹙了蹙眉心,不知是心生不忍还是嫌聒噪,缓缓启唇道:“公主生来便是娇生惯养,不必如此。”   云嫣却有些错愕的抬起头,露出那张纵横着泥水的大花脸,小声说道:“我是认真的,只要……旁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景玉不擅劝慰,只好淡声道:“倘若能改,固然是好。”   云嫣眨了眨眼,总算又恢复安静。   只是也不知过去多久,景玉肩头微沉。   小公主没再吱声,却小脸发白地靠在他的肩上。   眼下看来,他的肩上的确是唯一干净能够倚靠的地方,她毕竟身娇肉贵,会不会吓出毛病来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就在景玉以为她晕过去的时候,又听见她呓语般的话。   “如今看来,你分明是个心地极好的人,陛下却将你藏着掖着……”   她的声音愈发微弱,像是随时都要晕倒过去一般。   “我有幸还是遇见了殿下,可见我的运气也不算太坏了……”   因她挨着他耳边的缘故,是以她的每一个字景玉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僵硬得很,显然从未被女子这样碰过。   云嫣撑开眼皮看了他耳朵一眼,见他白皙的耳根染上几分淡粉,疲惫之余顿时倍感欣慰。   从前便听闻那些性情内向的男子往往都不擅常表达自己的情绪。   而他们唯一羞涩的方式便是掩盖不住的地方。   比起别人嘴里说出的话,云嫣自然更相信人类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 第3章   云嫣并没有真的晕倒过去,只是她这身子向来懒怠,今早又起得那般早,活动不了多久便困倦得不行。   她靠在景玉肩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便被他轻轻推开。   过了会儿,终于有人将他们救了上去。   待这事情传到刘太后耳中,她又亲自过来查看。   云嫣满身狼藉,澄莹莹的眼睛里多出几分惶然,后怕得很。   “亏得六皇子殿下经过时救了我……”   刘太待她安抚连连,听她提及景玉,也未说什么。   只是刘太后的目光扫到了景玉时,脸色却难得缓和了几分,随后吩咐道:“都回去吧。”   处理完这事情,老嬷嬷扶着刘太后回栖宁宫去,疑惑道:“那陷阱分明是有人刻意陷害这位公主,她怎说是她自己没看清楚路,自个儿滚下去的?”   刘太后道:“这女孩儿聪慧狡黠,她给哀家也给景国留余地罢了。”   这件事情刘太后自然会私下里去派人仔细盘查。   不管是恶作剧还是故意陷害,这等恶意一旦放大,兴许就会变成两国之间的微妙摩擦。   显然云嫣知晓这一点,却能大度地一笔带过,聪明人自然会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回事,蠢人想不明白自然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刘太后想着又忍不住一笑:“她这般乖巧懂事,与哀家的絮儿倒是有些像了。”   宁絮是刘太后颇为疼爱的表外甥女,二皇子的母妃,当年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奇女子。   可惜……   刘太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景玉,眉头顿时皱起不愿再想下去,随即问道:“二皇子何时回宫?”   嬷嬷道:“应当快了……”   另一头知晓云嫣走路粗心大意摔进了泥坑里时,景O心里一面幸灾乐祸一面却又有些心虚。   “听闻二皇子殿下回宫来了……”惜露犹豫道。   景O拧眉道:“怎会回来的这样快?”   惜露摇头,又轻声道:“他似乎听闻那启国公主掉进坑里的事情与他有关,所以……”   景O眉尖蹙得更紧。   这日云嫣翘着脚卧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吃着浅草喂到唇边的葡萄,着实有些惬意。   有人来看望她,浅草又手忙脚乱地收了那堆果脯果子瓜子糖糕和水果,顺道将云嫣塞进被子底下,只叫她露出张白嫩嫩的脸儿来。   “他们那样欺负公主,咱可不能这样轻易就叫这事情过去了。”浅草忿忿道。   云嫣缩在锦被底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景O来看望云嫣时便在路上巧遇了景和,与景和道:“听闻二皇兄知晓云嫣妹妹掉进坑里的事儿?”   景和身姿挺拔,远观其形宛若青松清逸。   他今日穿着竹青色常服,衣衫整洁素雅,周身不见一丝金线银边,一身清正之气与其他几位锦衣玉带的皇子颇有些不同。   仔细瞧来,他的样貌与三、四皇子没有任何相似,与景玉那双冷清的眸子却有几分相似。   然而他的母妃与景玉的母妃自有云泥之别,唯一有牵连的便是天子血脉。   听到景O的问话,他才答道:“我先时听闻是个小太监借了我的名义去见云嫣公主。”   之所以不借别的皇子名义,是因为彼时只有二皇子景和不在宫里,即便云嫣指证,说出来也都是站不住脚的。   只是谁又能想到事情就是这样的巧,原本不该这么快回来的人竟提早回宫了……   景O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那咱们可得好好问问云嫣妹妹了。”   景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见到云嫣之前,景O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心道这事情真要仔细盘查起来也没那么简单。   可云嫣听到有人问及此事的时候,却一副虚弱模样倒在浅草怀里,一改当日在景玉和刘太后面前大度的模样。   云嫣弱声道:“我以为是景O姐姐与我开的玩笑,才故意叫人引我去那陷阱边上的。”   景O愣了愣,待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再瞧见景和朝她看来的目光,血液顿时都涌上了脸颊。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云嫣似有些畏惧,那双黑莹莹的眼睛便看向景和。   景和扫了景O一眼,随即温声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云嫣道似有难言之隐,颦着细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景O见状冷笑:“有证据吗?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要这样坏我名声?”   云嫣见她生气,肩头微微瑟缩,又低声认错:“也是,这几日我病得糊涂,竟做出这样的猜想,险些就误了姐姐的名声,我回头便去太后她老人家跟前说清楚,叫她别误会到姐姐头上去。”   刘太后正派了人查此事,因不知是谁所为,也捉不出个头绪。   但云嫣若是过去替景O“澄清”一番,刘太后必然是要好生查查景O的底子。   宫里无后,天子待妃嫔冷淡,管理后宫的一直都是刘太后,她岂能会对每个人的底细不清不楚?   景O使唤的每一个人用的每一笔钱都出自宫中账务,若是盯着她盘查,她自然是禁不住查的。   景和一直沉默不语,却见景O在云嫣说完后,脸色立马变得煞白,心里又岂能没数。   正当他拿不准主意时,却见云嫣将脸儿埋在浅草怀里吃吃得笑。   景O气得指尖冰凉,又不好翻脸,唯恐云嫣真跑去刘太后面前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你笑什么?”   云嫣眨了眨眼,温吞道:“景O姐姐来看望我却连个礼都不带,我才故意戏弄姐姐的,姐姐若是能给我吃些你上回送的果脯,我必然能好得更快。”   景O愣了愣,不知她如何能将话题扯到果脯上。   景和无奈一笑,与景O道:“你我都是空手而来,难怪云嫣公主会不高兴了。”   景O眼中露出几分茫然,疑心云嫣方才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   云嫣问道:“姐姐那儿可还有果脯了?”   景O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是……有的。”   云嫣嫣然一笑:“姐姐待我真好。”   景O走出来时,还没能反应过来,一旁景和与她温声道:“你找准时机要与我一道来,便是怕我从云嫣公主口中问出什么?”   景O脸色顿时有些难堪。   景和道:“云嫣公主是启国来的贵客,未来亦是要嫁入皇族,如今她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只是这件事情被皇祖母查出以后,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景O嘴硬道:“我……我就是给她吃个教训罢了。”   景和面容温和平静,话语却多出几分冷肃:“景O,你的婚事未定,便不要再给自己添上不好的名声了。”   即便她是公主,也是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焉能与云嫣相比。   她不谨慎行事,亦不愿讨好太后,反而却任性妄为。   婚事这两个字无疑是抓住了景O的痛脚。   景和抬脚离开,景O忙叫住对方:“皇兄……”   景和停住,景O紧张问道:“你会不会告诉皇祖母去?”   景和见她眼眶微红,有些不忍地软下了语气:“云嫣公主大度,已经给了你台阶下,你好生待她就是。”   言下之意显然便打算顺着云嫣的意思,将这件事一笔带过。   景O闻言,顿时松开了湿潮的掌心。   “奴婢才明白这云嫣公主惯是会装疯卖傻的,寻常人又岂会直接指认出公主您?”   惜露见景和走远了才敢开口。   景O冷着脸道:“便是让太后知道了又能如何……”   太后再不疼她,最多也就罚她禁足抄写经书罢了,真要喧嚷出去,叫别人知晓景国公主给启国公主挖了个坑,待景国焉能有好处?   可偏偏景和方才警告她时,还带上了她的婚事,这才叫她慌神。   惜露打量着她的脸色,片刻又问:“那咱们回去还要再准备些果脯吗?”   景O听到这话,咬了咬牙,道:“自然是要准备……”   最好撑死那馋嘴的小东西! 第4章   晌午光景,一群鸟雀歇在枝桠上小声啾唧,惬意地梳理着身上新换的羽毛。   半醒半梦间,景玉小憩片刻的功夫,便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这香气混合着花香与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虽说并不难闻,但也仍使他忍不住蹙起眉心。   “都开了春,你手上的冻疮都不能好,可见还是要抹些药膏才能消得更快……”   这声音甜软,却并不陌生。   景玉缓缓睁开眼来,纤长眼睫下深黑的双眸尚未恢复焦距,却也第一时间发觉自己的手指被人捏着。   初时他还以为是春烟。   待那香气与那声音渐渐与眼前的人对上号后,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景玉收起手指,云嫣才发觉他醒来。   她唇角映着白嫩的梨涡,轻声道:“你醒来啦?”   乍然一听见她这声音,景玉便觉膝处隐隐作痛。   “公主殿下……”   景玉与她拉开距离,嗓音带着几分才睡醒的喑哑不甚清明。   他扫了云嫣一眼,发觉她又是如上回一般,只身便闯了进来。   云嫣见他木着张脸,有些羞赧道:“我来时又没瞧见旁人,所以也不知该找谁来通报一声……”   可见她也是衡量了一番,才自己进他屋来看望他的。   她看似好心的模样,说话却一如既往令人隐隐难堪。   他一个皇子落魄到院子里都没人的地步,自然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幸而景玉心性凉薄,一次过了耳后,第二次也不能叫他心里生起任何涟漪。   他敛了敛手指,留意到手指被搓得微暖,一股药香从指尖传来。   这样好的药膏是他这里从来都没有过的,毕竟连天子都默认了他在此地自生自灭……   云嫣见他没有回应,声音也弱了几分,“上回也是我不好,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景玉虽不知她为何来此处,但碍于她的身份,他仍是平静道:“公主秉性纯真,说得皆是实话。”   毕竟曾经来他这里的人,更难听的话他亦是听过。   云嫣轻轻点了点头,与他的思路显然不在一条线上,“我说你这张脸好看也确实是实话,我自启国来到景国,见到过最好看的男子也就是殿下了。”   她说得认真,看着景玉的目光也愈发真切起来。   景玉不言,脑海中竟下意识地浮现了一张苍白寡淡的面庞,没有一丝的生机与趣味。   从未有人夸过景玉生得好看,被旁人用一种宛若喜欢的目光注视,他却沉静到仿佛戴了张面具。   景玉不擅应答这样的话,仍是沉默静坐。   云嫣却恍若未觉,语气颇是关心:“抹了药膏,你的手指可有好些?”   她不提也就罢了,一说起这话,景玉指尖那抹触感便愈发明显起来。   这种触感既像是那种上等香膏独有的绕指柔腻,又像是方才小公主柔软的手指抚过一般……   一想到这些,他便愈发觉得掌心里仿佛钻入了一只蚂蚁,略有些不适。   这位启国公主像是什么都不懂,甚至连男女之防也不懂得避讳,却不知是她过于单纯,还是启国民风本就开放。   “男女有别,方才是我冒犯了公主。”景玉没有接她方才的话,仅是缓慢说道。   毕竟在当下,男女之间吃亏的那个永远都是女子,即便是云嫣主动来碰他,却没有云嫣冒犯他这样的说法。   更遑论他二人地位的差距,一个不受宠等死的皇子,与一个身份矜贵娇气的启国公主。   云嫣坐在一旁,悬空的鞋儿又忍不住踢了踢裙摆,有些心情低落道:“我方才为了避开浅草,在路上都摔了一跤……”   景玉垂眸,正瞧见她裙摆污了一块,似乎还磕破了面料上的刺绣。   “我来看你,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公主那双澄莹的眸子里浮出些许受伤,神情也渐渐不安。   景玉却不知话题怎就扯到了嫌弃她这事情上面。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深意,抬眸望了云嫣一眼。   就在云嫣以为他仍会像个锯嘴葫芦一般木在那儿,他却缓缓启唇,“没有。”   云嫣听他这答案,待反应过来,唇角才有了软和的弧度。   她眨了眨眼,心里却在想着他这般如同老朽木一般的男子真真是无趣到家了。   “我想也是,你那日都肯来救我,又怎会嫌弃我……”她的声音蓦地温软许多。   景玉道:“令公主受惊吓了。”   云嫣轻轻摇了摇头,与他说道:“我来之前,唯恐殿下受伤不能好,心里便一直沉坠坠的……”   她手指搅着衣带,仿佛松了口气,颇有些欣悦,“待瞧见了殿下之后,我心里沉坠坠的地方才能消失不见了。”   景玉听到这话,却抬手捉住了小几上冰凉的茶盏,嘴边的话又沉默下来。   云嫣见他平静地抿了口凉茶之后,便未再开口。   起初她还疑心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待她余光不经意地掠过他微微泛红的耳边,顿时了然。   一次也就罢了,第二回 还是这般敏感,她倒没曾想到他竟是这般容易害羞的性子……   她再想与他说些什么,他便更加冷淡几分,仿佛字儿从他嘴里吐出来都是件极为金贵奢侈的事情。   单是自言自语,饶是云嫣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继续久留。   待云嫣要回去时便在长廊上遇见了另一个眼熟的宫人。   春烟见到她时仿佛见到鬼一般,惊讶得很。   这位启国公主总往这破落地方跑是几个意思?   云嫣哪里能知晓她的心思,只和气地与她道:“你可要好生照顾你家殿下。”   春烟怔怔地应了一声,在云嫣抬脚时,却又蓦地叫住了对方。   “公主……”   云嫣停住,转头望向她。   春烟目光闪烁似做出某种决定,上前一步道:“公主,奴婢不忍公主蒙在鼓里,便想告诉公主一个秘密。”   云嫣问她:“什么秘密?”   春烟有些迟疑,“这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秘密,宫里也有旁人知晓,只是公主初来乍到才未必知晓……”   她在云嫣愈发好奇的目光下,脸颊微红道:“外边人都说……六皇子殿下不能生子。”   她说完这话,便瞧见云嫣的脸上果真掠过一抹诧异。   云嫣将这消息消化了一番,难得忸怩了一下,也轻声问她:“旁人说的话可信吗?”   春烟道:“旁人的话未必可信,可奴婢伺候殿下多年,奴婢不敢说假话……”   她这话暗示得极为巧妙,也颇耐人寻味。   云嫣听罢,似想到了什么顿时也不再追问,反而怏怏地离去。   春烟在原地缓了口气,心觉这小公主果真单纯。   待她进屋来,便瞧见景玉坐在窗边握着茶盏似在走神。   春烟靠近几步,发觉那窗户正对着方才的长廊,她心口微悬,唯恐他瞧见了什么。   “殿下,方才是启国那位云嫣公主来过?”她心虚问道。   景玉点了点头,淡声道:“她方才离开。”   他的模样倒不像是有瞧见什么,春烟便松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替他换了冷茶。   “那位公主看起来,似乎有些喜欢殿下……”   她习惯了呢喃自语,倒也并不需要景玉回答。   这位六皇子殿下向来都无人疼惜,倘若被那般金贵的公主相中,她又哪里还能再有机会。   她想自己等了三年都毫无成效,心气也颇有些不平,语气难免多出几分怨怼,“这位公主好虽好,就是任性了些,那日若不是强行拽着殿下掉进陷阱,怎会让殿下腿伤加重……”   她心不在焉地说着,耳边却传来景玉仍是温和的声音,“你如何知道我是被公主拽下陷阱的?”   春烟惊了惊,蓦地失手打翻了盖子,她抬眸对上景玉那双深黑的眸子,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我是猜的。”她语气含糊道。   景玉闻言却并未在意,只与她道:“公主虽任性了些,但你还是不要乱猜的好,若是传了出去……”   春烟心下一慌,忙作势要跪下,“殿下,奴婢也是胡说……”   当日云嫣的一句无心之言便让六皇子都在勤元殿外跪了一日,换成她这嚼舌根的奴婢焉能有好?   景玉阻了她的动作,语气温柔平静,“公主是你我得罪不起的人,我自然不愿你因此而受到牵连。”   春烟见他面容平和,竟不是在责怪自己,反而是在为自己着想?   她今日这颗心忽上忽下,这会儿忽然有几分泪意,忙又表明衷心,“是奴婢今日乱说话了,只要旁人不欺负到殿下头上去,要奴婢怎样都好。”   景玉垂眸扫了她一眼,片刻温声答她:“你待我好,我自然是明白的。”   春烟听了他这般话,心里登时熨帖几分,终于像是吃了定心丸般将心重新吞回肚子里去了。   这厢云嫣才一回去,浅草便像是天塌了一般,一副被负心郎君抛弃的表情。   “公主既然去哪里都不肯带着奴婢,但也总该给奴婢一个理由才是?”浅草宛若怨妇的口吻,眉心都能夹死只苍蝇了。   云嫣见她果真恼了的模样,才软声道:“倒也不是不能带你一起……”   浅草听她好不容易松了口,几乎要热泪盈眶,“这样才是,奴婢跟着公主一起,事事才能都帮到公主。”   云嫣闻言,便揣着几分期许问她:“带着你去,你能帮我去调戏旁的皇子吗?”   倘若能多个帮手,上回也就不至于因为兔肉难吃就气跑了四皇子。   她可以给浅草吃去。   浅草愣了愣,疑心耳朵出了差错。   “公主说什么?”   云嫣见状顿时露出失落的神情。   想想也是,这小宫人刻板得紧,上回云嫣不过同个样貌稍稍清秀的小太监说了会话,她便寻个机会将人家好一顿教训,吓得对方再没有出现过了。   浅草只觉得脑袋里有一群马在来回奔跑。   “公主,你、你怎可说出这样水性杨花的话来?”她指责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不带她出去,连扯出来的谎话竟也愈发没了下限……   云嫣踢了鞋儿懒懒地歪在榻上,若有所思道:“水性杨花有什么不好,有水有花的,想来画面也是极美。”   浅草险些被她气个仰倒。   云嫣朝里翻了个身,也没再去惹对方气恼。   她背着浅草将藏在袖子里的果脯偷偷塞进嘴里,一面心里又忍不住浮想起方才春烟说过的话。   她虽早早就听闻了那位六皇子殿下样样都不行的传言,倒也没有深入了解过到底是哪几样不行。   如今有了他身边宫人的话,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5章   没隔两日,云嫣便收到了景O着人送来的果脯。   里头有咸味的、蜜渍的,竟还分了不少口味。   云嫣与浅草说:“这便是我以德报怨的结果,可见景O姐姐也是知错能改。”   浅草无语,心说景O那日分明脸都被气黑了,她是从哪个角度看出来对方知错能改了?   但凡能弄死云嫣却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浅草相信今日送来的必然是各种口味的剧、毒。   只是除了景O送来的果脯,另一份礼却是二皇子景和遣人送来。   浅草将桌上一只黑漆描金四方盒拿到云嫣跟前,打开来一看,里头竟躺着一块质地不俗的美玉。   此玉乃是平安玉,往往都是用来给生病受惊的人压惊所用,二皇子送这礼来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云嫣第一眼瞧见时,目光却有些怔愣。   浅草惊讶道:“这块玉倒是与公主那块有几分相似……”   不过平安玉来回也都是那么一个寓意,像一些也没甚稀奇。   云嫣白嫩的指尖在这块玉的花纹上小心翼翼地摩挲了几下,而后将盒子轻轻盖上。   她抱着锦盒,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都软和几分,吩咐浅草:“你去替我向二皇子殿下道个谢可好?”   浅草疑惑道:“那景O公主呢,公主不是要以德报怨吗?”   云嫣扫了浅草一眼,说:“这话自然是骗你的。”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竟是理直气壮,脸色更没有一丝不自然。   浅草顿时有些哑然。   “你瞧我浑身上下哪里有那样高尚的气质?”   云嫣与她大眼瞪小眼,又甚是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况且我要嫁的是皇子又不是公主,日后我与他不是夫妻便是叔媳,自然该讨好一些了。”   浅草讷讷道:“公主不觉得这是个歪理吗?”   云嫣望着她的表情极是无辜。   浅草在心里将这话捉摸了一遍,却愣是挑不出什么不对来。   可见歪理它也是理……   浅草终于叹服,论讲道理,还是她家公主赢。   收下了景O与景和的礼,之后云嫣又陆续收到了三皇子凑热闹赠来的一对镯子,与四皇子赠的金簪。   那镯子水头通透,质地绝佳,托词也是跟压惊搭了边的,可金簪却笨重惹眼,就差把个俗字写在上头。   云嫣抛开那对镯子,却与这金簪一见钟情,她簪到头上照着镜子极是满意,对那四皇子登时又多出了几分好感。   这日景O主动来约云嫣,神态间对云嫣的不喜倒是收敛了几分。   她既有身为公主的傲气,却也有那么几分出身不及人的自卑,是以要她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讨厌的人结交,着实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妹妹前些时候受了惊吓,今日正该带妹妹去灵檀寺拜一拜,顺道再求个平安符来。”景O与云嫣坐在准备出宫的马车里说道。   云嫣闻言颇有些兴趣地问她:“那拜完之后,咱们能去街市上逛一逛吗?”   景O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厮到街上指不定都会走丢,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   这时侧窗下响了两声,一个小太监问道:“公主,几位殿下让奴才来问问二位公主都准备好了没有?”   景O朝那太监点了点头,马车才缓缓启动。   两位公主马车在前,后面还紧跟着一辆稍大的马车,里头乘坐的正是二三四皇子。   说来也是巧了,刘太后听闻景O与云嫣要去灵檀寺,便吩咐了几位皇子在今日去将一串开过光又受足了七七四十九日香火的佛珠手串请回来。   如此有了三位皇兄陪护出门,景O自然是再放心不过的。   待马车缓缓走出了宫门口的时候,云嫣却瞧见个眼熟的人影。   这人她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位木讷无趣至极的六皇子殿下。   她懒懒地挪开目光,并不打算在今日与他有所交集,却听景O突然叫住了车夫。   云嫣转头看向景O。   景O却已经掀了车帘,将景玉叫住。   “你站住――”   景玉脚步缓下,抬眸却瞧见景O下了马车朝他走来。   “你要去哪里?”景O问他。   景玉抿了抿唇,而后淡声答她:“今日该去看望卓夫人……”   景O闻言目光微闪,又说:“今日几位皇兄都在,不如乘他们的马车一起?”   景玉尚未开口,这时后面的马车亦停了下来。   景和掀起帘子,见此情景便温声道:“景玉可是要去看望卓夫人?不如与我们一道去过灵檀寺后,再让车夫送你过去。”   云嫣靠在侧窗的位置观望,突然便觉得这几人之间的气氛颇为微妙。   她托着下巴的纤指轻轻敲打着脸颊,似乎想起自己进宫来便打探过的事情。   说来,这位景O公主的母亲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正是与景玉母亲的身份是一样的。   只是不同的是,景玉的生母乃是伺候在二皇子母妃身边的宫人。   关系虽说复杂了一些,但也不难理解。   彼此母妃都是身份卑微的宫女,景O待景玉自然有几分惺惺相惜。   可见她除了对云嫣使坏之外,对景玉这样的竟还能存有几分兄妹之情,也是极难得的。   待景O回到马车里,见云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疑惑道:“你竟也认得六皇兄?”   云嫣眨了眨眼,天真道:“原来他竟然就是六皇子殿下吗?方才我瞧见他时,还以为他是哪里跑出来的仆人呢。”   景O听她这话心里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瞧这人嘴里还说得出人话吗?莫不是她觉得宫女生下的孩子便合该是个奴仆?!   景O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懒得再理会云嫣。   若换了旁人来,必然要觉得她喜怒无常性情古怪。   然而云嫣知道了前情,倒也能将她的心思猜到个七八分。   云嫣闲得踢了踢裙摆,发觉坐得位置高度竟不能将脚悬空荡个几下,愈发多了几分不爽利。   灵檀寺乃是一座建于半山腰的寺庙。   山中地势颇高,又远离街市,便给人一种远离凡尘的错觉。   云嫣跪在蒲团上阖上双目,心中在想今晚上吃些什么,景O便又暗暗打量她,趁着这个时机问道:“妹妹……”   这声音骤然软和下来,倒是叫云嫣有些汗毛倒竖。   云嫣好似隐隐能明白了平日里浅草面对她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反应。   “姐姐?”云嫣歪了歪脑袋,对这做作的行为亦是不甘落后。   景O险些就没忍住眼中的凶光。   “不知……妹妹方才许了什么愿望?”景O问她:“心中对几位皇兄可都有了看法?”   云嫣垂首,略是羞涩道:“只怕说出来便不能灵验了……”   景O听了这话顿时了然,言下之意便是对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如此一来,只消看云嫣待诸位皇兄的态度,便能观察出几分来了。   景O心中有了数,二人拜完了佛,又被寺中小沙弥领去了寻常人不可进的禁园。   几位皇子围坐在亭子里观望着山中景色,神色微微舒展。   这凉亭的位置设置得也是极妙,坐在这里,只消低头看去,便能看到远处的街市与行人。   在这澄碧的苍穹之下,天地万物,仿佛都渺小得微不足道。   “请诸位在此歇坐一会儿,再有一刻,便能将太后娘娘的佛珠取来。”一名白眉白须的老方丈与景和说道。   景和谦声道:“劳烦主持。”   主持道了句佛号,才转身离开。   “一路上却见四皇兄绷着张脸,莫不是今日不愿与我们一起出来?”景O扫了一眼对面的景荣,语气算不得好。   景绰见状,对着景荣摇头道:“上回不过是个玩笑罢了,你莫不是小心眼地一直记到今日?”   云嫣听到这些,顿时也作出惭愧的模样,低声道:“四皇子殿下果真还生着我的气?”   景荣闻言,虽有些不高兴,但见云嫣今日戴着金簪分明是他所赠,便轻咳了两声,说:“哪里的话,我怎会生云嫣妹妹的气……”   待景O问清楚前因后果,才晓得景荣是被戳着痛脚了。   旁人未必清楚,可宫里人谁不知道景荣最讨厌旁人说他长得像猪。   偏偏那日景绰还带着云嫣一道嘲笑他像头野猪,将他气跑了都算是轻的。   若非景绰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必然不止黑脸这样简单。   景O笑说:“照我看四皇兄面相丰满,前世也该是个大官,回头去市集的时候,即便旁人叫你一声大人,怕也不会有人敢来质疑。”   景荣听了她这些奉承,略为自得道:“那可不是。”   他对自己这一身的贵气还是极自信的。   景绰饶有兴趣问道:“那皇妹觉得我又如何?”   景O哼笑一声,“如你这般精明算计的模样,必然得是个商人,只说我们兄妹几个,哪个又没曾被你捉弄过。”   幼年时他们也曾天真,都还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那时大皇子与五皇子都还活着,而六皇子还沦落在民间……   景绰听了景O的话,也仅是轻笑一声,“满嘴胡说八道,我若是商人,必然头一个将你给卖了。”   景O也不理会,只转头问云嫣,“云嫣妹妹觉得我说的是不是?”   云嫣在一旁见他们说来说去都不曾提出逛街的提议,便与景O道:“兴许是有几分道理,单看景O姐姐的面相,我便觉得景O姐姐大气高雅,必然是个千金小姐,回头你我到了街市上去,我比姐姐矮上一头,做姐姐的小丫鬟是正好。”   景O乍然被她抬举起来,竟有几分受宠若惊。   “哪里的话,你自然也是不差的。”她蹙了半日的眉心总算舒缓许多,随即便给云嫣递话,“你觉得二皇兄如何?”   景和在一旁安静饮茶,听闻景O提起自己,颇是无奈一笑。   云嫣朝景和看去,正对上对方清润的目光,她怔了一瞬,在旁人察觉之前转头对景O道:“二皇子殿下该是家中老实的读书人了,扮书生上街定然不成问题。”   景O见她嘴巴倒是会说话,又听出她话里处处暗示上街,心道这还真是个促狭鬼,于是指着景玉问道:“那我六皇兄呢?”   原先不被旁人注意的某个位置便立马变得显眼起来,景玉捏着手中的瓷杯,神色竟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垂眸将指间的瓷杯放在桌上,发出极轻微的“笃”声。   景O话才出口,便立马有些后悔。   云嫣抬眸扫了景玉一眼,发觉对方从一开始便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地不想与她牵扯上任何关系。   云嫣软声道:“我倒是不敢乱说,但我若是瞧见了他,必然会想将好吃的东西都拿给他……”   她说完这话,便有人噗嗤地笑出了声,景O没曾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眼中掠过一抹极不自然的情绪。   景和方才还温和的脸色淡了几分,颇是不赞同地看向云嫣:“公主慎言。”   云嫣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神色蓦地变得无措,见景O也不吱声,便有些委屈地挪开目光,但余光里仍忍不住偷看景和的脸色,恰好被景O捕捉个正着。   景O疑心,这位小公主喜欢的莫不是二皇兄?   景荣却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道:“云嫣妹妹又没有说错,他进宫之前本来就是个乞丐,若非靠乞讨为生,他又岂能活到今日,云嫣妹妹心地善良,才想把吃的都施舍给他,二皇兄好端端地作甚责怪她?”   他说出乞丐二字,气氛便逐渐冷了几分。   景和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呵斥景荣,这时前院的小沙弥便跑来道:“主持要我来告诉诸位殿下,可以将佛珠请出来了。”   取了佛珠手串,一行人便离开了灵檀寺。   云嫣路过景和身旁时,低声道:“殿下,方才是我不好,我与六皇子殿下认错行吗?”   她说完那双黑莹的眸子便含着几分期待看向对方。   景和心道她从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分明什么都不知道,他方才却失了礼数还出言斥责了她。   他的口吻颇是惭愧道:“该抱歉的人是我。”   云嫣见他眉宇间的介嫌果真消散,脸色也缓了几分,“毕竟你也是为了我好,不相干的人你才不会去说,是不是?”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且还主动给了景和台阶下。   景和愈发觉得她本性纯真,笑着答她:“正是如此。”   云嫣心情好转几分,便又看向景玉。   她走到他跟前去,与他道:“殿下可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我对殿下所知道的事情知之甚少,方才也着实不该,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侧,见他也没有被气得脸色涨红颇有些失望。   然而云嫣侧了侧角度,垂眸却瞧见他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白。   捕捉到这一幕,她的心里竟诡异得多出几分愉悦,她还想开口,景O却过来将她叫走。   “你瞎晃悠什么,莫不是想要走下山去?”景O扯她袖子,目光却避着景玉,显然为方才的事情也有些不知所措。   云嫣见她来得这般及时,心里头略有些遗憾,只好随她离开。   到山脚下,景O与云嫣坐进马车里,绝口不提云嫣要逛街的事情,显然就是要找云嫣不痛快。   云嫣恹恹地靠在车里竟也有些累了,也不再提去逛街的事情,叫景O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心里反而更气。   景荣至山脚下又被景和告诫了几句:“你我兄弟几人都同出一脉,你若再这般言语无状,想来传到父皇耳中,你那些师傅便又该换了。”   景荣极为不屑,却也没有出言反驳,心中暗诽,只要这位好皇兄不会多嘴,谁能将这些话传到父皇耳中?   景和离开,景荣便转头看向景玉,语气颇是阴阳怪气道:“想必六弟也听说了启国公主会自行选出一位俊才匹配,原本我还以为六弟能有机会,今日看来人家只把你当乞丐施舍。”   他夸张地咋舌道:“如今这世道真真稀奇,癞蛤、蟆怕不是也春心萌动,想吃天鹅肉了?怎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   说罢大笑骑上了随从牵来的马,去追赶先一步离开的马车。   原地负责驾车的仆人颇有些尴尬,问景玉道:“殿下可还要去旁处?”   景玉缓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去便可以。”   那仆人道:“如此奴才便先走一步。”   景玉往外走去,却又一个老和尚路过,正要往山上去,见景玉便笑呵呵道:“施主为何在山脚下犹豫,若有什么难解之事,不如去灵檀寺中求一支签?”   景玉并未理会。   山中梵音清彻,香火缭绕。   山外俗世热闹,国泰民安。   景玉便生在这样一个太平盛世,甚至还是个皇子。   即便如此,旁人似乎也仍不愿让他过好这一生。   这厢景荣跟着两位公主脚程慢了一步,进宫后却没能再瞧见云嫣。   他正想着要去哪里打听她的踪迹,却在路过蜜园时听到一阵银铃清脆的笑声。   景荣慢下脚步,走上前去一看,顿时大喜。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云嫣坐在秋千上,瞧见他时,竟也不觉惊讶。   “殿下怎也在此?”云嫣娇声道:“才与殿下分开没有多久,这么快便又见面了,可见你我的缘分竟也不浅。”   景荣听得她这些话,心里有股说不上的熨帖,柔声问道:“公主竟也喜欢荡秋千?”   云嫣笑说:“让殿下见笑了,就是我一个人怎么也都荡不高,殿下可要来帮帮我?”   景荣自然是欣喜应下,他正要上前去靠近云嫣,这时却有个宫人过来。   “公主方才还在亭子,怎又跑来这里荡秋千了……”   浅草念叨着又顿了顿,瞧见了秋千架旁边多出来一位四皇子殿下。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云嫣一眼,随即向那位四皇子殿下行了个礼,便将手里的一件耦合色披风给云嫣披上。   云嫣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又转头看向景荣,唇角噙着一抹清甜笑容,“咱们约好下回再一起荡秋千吧。”   小公主笑靥如花,看得景荣心旌摇曳。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云嫣便与浅草转身离开。   走得老远,浅草都回头瞧见秋千架旁边傻愣着的身影,疑惑道:“公主方才在亭子里不是说困了吗?”   云嫣道:“可我瞧见四皇子殿下路过的时候便又不困了呀。”   浅草脸色怪异道:“那……公主的意思是看见他过来才故意去荡秋千的?”   云嫣闻言,细眉轻轻敛起,眸子里仿佛拢起少许水雾来,看向浅草,“你怎能这样说自己的主子,你说的我好像一个拈花惹草的人。”   浅草心口震了震,她家公主原来竟不是个拈花惹草的人???   云嫣委屈道:“我不过是瞧他印堂发黑,想要帮帮他罢了。”   浅草问:“公主何时学会了看相?”   云嫣说:“你不信倒也没甚要紧,你且看着,他这几日必然是要倒霉了。”   浅草偷偷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位四皇子殿下这几日若是真倒霉了指不定也是因为她家公主。   她只是随意这么一想,却没想到正是料中了她家公主的心思。   云嫣神色颇是懒怠。   她当然不知道景荣印堂发黑不发黑了。   不过她知道他过几日一定会倒霉就是了。 第6章   夜里安静无声。   景玉忽然听见门口一声“吱呀”。   那扇门本就极为破旧,每每被人打开来时,都会发出这般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阖着双目,并没有立刻起身。   待那人靠近时,他却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景玉眉头顿时蹙起,他睁开眼来,才发觉果真是这位小公主趁着半夜无人的时候摸了进来。   他心想,启国民风再是开放,也绝不可能会如这位公主一般,深更半夜摸进另一个男子房中。   床头的灯蓦地亮了起来,将云嫣那鬼祟的人影照个清清楚楚。   那烛光昏黄温暖,却并不刺目。   云嫣身形微顿,随即缓缓走了过去,心虚地与他道:“我夜里有些睡不着……”   “白日里的事情我都还没有来得及与你说明白,我总觉得若不来与你解释清楚,你也许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这几日浅草看我看得愈发严了,我只能这个时候跑出来见你……”   浅草因云嫣那日的话,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唯恐云嫣会惹是生非,便防贼似的日日盯梢。   云嫣也不爱用主子的身份去压迫对方,她倒是觉得这样偷摸着来,反而更加有趣。   只是此刻在她脸上竟半点也没显出她的心思,她生得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容,笑时如白荷清妩,忧时便更是我见犹怜,仿佛只要生得一张好看的脸,怎么做都不会错了。   “孤男寡女岂可共处一室。”   景玉蹙眉道:“更何况此刻夜已深了,公主倘若再不出去,我便要叫人……”   云嫣闻言连忙按住他的手,她颦着细眉忧心地望着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可是你院子里又没有旁人,你还能叫谁呀……”   景玉难得被她的话噎住,沉默了片刻随即将自己被云嫣按住的手腕挪开。   他与云嫣淡声道:“望公主自重。”   这话由他口中说出,语气极为平和,但话中冷漠的意味却足以让面皮生嫩的少女感到羞耻。   云嫣颇是震惊的模样,果真有些难堪。   “你果真生我的气了……”   她的眼底渐渐蓄起水雾,“我是从启国来的,哪里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身份,我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着在她们面前表明心意罢了。   我平日里最是护食的,除非是自己喜欢的人,否则如何能一瞧见了你,便想将自己喜欢的食物都拿给你,我怎会知晓我竟又在你面前说错了话,叫你对我生出误会来……”   她娇颈柔弱,语气令人极为不忍。   景玉却不为所动。   “公主的意思是说……”   景玉隐在暗处的面容愈发地神色不明,“公主喜欢我?”   云嫣抬眸,眼眶红得像只白毛颤抖的兔儿,并未否认:“你……你不信我?”   景玉冷淡道:“想来愿意陪公主消遣的外面大有人在,只是景玉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公主的抬爱。”   云嫣望着他,手指抠着衣摆,又弱声道:“可陛下说了让我自己选夫婿不是么?”   景玉听得这话,反而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他不觉得会有人相信她会选择一个被天子厌恶且身体有恙的皇子。   云嫣觉得自己话说得极为直白,可他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令人很是为难。   她话里既有真情流露,又有利益邀请,哪个男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无动于衷?   色字头上一把刀,利欲熏心利令智昏,说得可不就是男人?   她挨近几分,又讷讷道:“我原以为我上回那样待你,你该明白我的心意,我们启国民风并不开放,我也从未牵过其他男子的手……”   她说话间的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手背,景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竟又立马避开了她。   云嫣见状,气得啜泣了一声,没曾想他连手指都不给她碰一下。   景玉宛若陷入沉思,尚未开口,下一刻便被人一头顶住了心口,令他毫无防备地闷哼一声。   小公主摸不到他的手,便头脑一沉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身。   她今晚上还就非要占他几分便宜,叫他躲避不开。   她表面上是个柔弱的小公主,骨子里却是藏不住的无赖。   倘若他二人性别对调一番,云嫣指不定就将这可怜落魄的美人给强行占有了。   之后再提上裤子翻脸无情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景玉便是再淡定,哪里又被人这般蛮横地强抱过。   他仿佛被惊到一般,气息也稍有些不稳。   他想要将她推开,手指落下却碰到她柔软的腰肢,一时之间更不知从何下手。   他周身僵得很,云嫣却紧紧扣住他的腰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又继续锲而不舍道:“我也没有夸过别人长得好看,只夸过殿下你一人……”   景玉脸色颇有些晦暗不明。   “你我才见过几面,你便能笃定你对我的情意?倘若三皇子与四皇子你都不喜欢,那么二皇子必然也该是你的良配……”   云嫣听这话才松开手来,一副受伤的表情,与他说道:“想来我与你说什么你都不能信了,索性我现在就去陛下宫外跪着求他老人家召见我,然后我便立马告诉他我才不要嫁给旁的皇子……”   她说着便一副负气模样要去,景玉下意识地按住她的手腕,阻了她这举动。   他蹙起眉心望着她,“公主莫要任性。”   这个时辰天子早已歇下,此地是景国更不是启国,又哪里能容得云嫣这般无理取闹。   云嫣被他牵制住,泪珠子也坠出眼睫,贝齿将唇瓣咬得殷红。   “你若是不能原谅我,指不定我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了。”   她的侧颜在灯下愈发动人,连带着泪珠都好似融入了烛光,肩头微微颤抖,楚楚可怜的姿态难以令人狠下心肠。   景玉转开目光不再看她,声音却轻得不能再轻。   “不会的……”   云嫣愣了愣,初时都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她不会跳进海里都洗不清?   待她明白过来,迟疑问道:“殿下是要原谅我了吗?”   景玉未答这话,却拿出一块干净素白的手帕给她,云嫣接过帕子抹去脸上的泪珠子,似有些不信又小声地问了一遍:“你果真能原谅我了?”   景玉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心想他哪里有资格去原谅她。   可他若是不点头,小公主兴许会在他床前从夜里一直哭到天亮,把所有人都哭过来。   云嫣总觉得他没这么容易相信自己,便愈发急切地要证明给他看。   “有些事情你定然是不信我的,可我哪里会是句句都骗了你……”   她说着忽然就掀起裙摆,连带将底下的白色亵裤也一同卷起,露出莹白若莲藕的小腿与膝盖。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叫人没个防备。   景玉尚未有所反应,便将她腿上那些骇目的青紫与血痂纳入眼底。   他怔了一瞬才转头避开,又想起云嫣上回来时,说她摔了一跤。   他倒也没有不信,只是没想到她会伤得这般严重。   这也不怪他想不到,怪就怪云嫣是个皮娇肉嫩的,她这跤摔得甚是平常。   可她皮肤莹白柔嫩,磕碰到的地方青紫便显得尤为刺眼,就更不提挫伤的那点油皮,在她腿上红红的一片,怎么看都不像是轻伤。   “男女有别……”景玉喃喃地念出这几个字。   他似乎已经提醒过云嫣许多回了。   云嫣放下裙子假装没有听见,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心疼了?”   景玉抿了抿唇角道:“若能用些药必然会好得更快。”   云嫣却说:“哪里方便用药……我也不敢叫旁人知道,我怕他们知道了,下次便更不许我出门来了。”   她说完仍是不依不饶地轻声问道:“你心疼不心疼我?”   景玉扫了她一眼,见她这副表情,难免便想起从前那些惯会邀宠的小猫儿,它们卷着细长的尾巴谄媚地勾着主人的脚,喵呜地撒娇,便盼着主人能伸手抚摸疼爱它一番。   “你该回去休息了。”   他到底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云嫣。   云嫣缓缓叹了口气,却并不纠缠,反而收敛起几分娇纵,柔声道:“原该如此,我总这样娇气也难怪你不爱理会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I景玉垂眸,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云嫣却也不想逼迫得太紧,仅是从袖口掏出一只干净的帕子塞到他手中。   那帕子上的香气与她身上几乎如出一辙,软软地团在景玉掌心。   “我用脏了你的帕子,便将我自己的帕子抵给你了……”她临了又羞涩地与他说道。   她说收敛了娇气,眼底的泪珠子便立马都消失不见,将帕子给了他后,余光扫了一眼外头西沉的皎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屋里蓦地少了一人。   景玉无言地看着手里颜色粉嫩的帕子,一时竟不知是何情绪。   云嫣掐算着时间,慢吞吞往回走去,便瞧见门口有个灯影一闪而过。   那人也不知盯梢了多久,还生怕有人发现。   “春烟姐姐……”   被人甜软地叫了一声,春烟只觉得后颈发寒,更觉这声音在夜里隐隐有几分恐怖,似乎还不怀好意。   她停住脚步,便瞧见云嫣坦然走来,周身没有丝毫虚心的模样。   “关于六皇子殿下的事情,还亏得春烟姐姐的提醒。”云嫣与她说道。   春烟面上颇有些讪然,“奴婢不敢当……只是这么晚了,公主怎会在这里?”   云嫣理所当然道:“便是因为这么晚了我才在这里,白日里过来岂不怕被旁人瞧见了?”   春烟心想莫不是这位公主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不想被别人误会,所以才偷偷来取走……   如此看来,她上回说的话还是起了作用。   云嫣道:“上回的事情我该谢谢春烟姐姐。”   春烟颇是受宠若惊,往日她们这些奴婢都没什么体面,除非资历久了,才能得个“姐姐”“姑姑”的尊称,即便主子年纪比自己小,若不是给自己脸哪里能喊她一声姐姐。   “这也没什么……”春烟待云嫣顿时也减了几分防心,“是公主心地善良才是。”   云嫣颇是受用的点了点头,又大方与她说道:“日后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以来寻我。”   她说着便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亲自簪到了春烟头上。   春烟愈发不知所措,亦不敢去推拒。   “这怎使得,公主……”   云嫣打量着春烟,若有所思道:“你这副样貌生得极是不俗,配这金簪竟也极为合适,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留意到你,觉得你必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春烟脸颊微热,低声道:“奴婢家里往上数几代,也曾是官宦人家……”   至于是个什么鸡毛小官她也不大记得。   “这也难怪了……”云嫣顿时了然,“如此看来你也绝非是个俗人,只是你也莫要为如今的身份而忧虑,我从前便听人说过,倘若是金子总归不会一直都掩埋在雪底下,只要耐心等那雪化开来,自然会被有缘人给捡到。”   云嫣安抚了她几句,才离开了此地。   春烟却因为她最后那句话而微微失神。   春烟将头上的金簪拿下来放在掌心暗暗摩挲,反而对云嫣的话涌起几分不甘。   她想要的有缘人又怎么会稀罕金子?   会守在雪地里等雪化开来捡金子的,只有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才会有这等妄想。   所以,她若是金子,却绝不情愿去等……   春烟想到这些暗暗摇了摇头,既被云嫣发现了行踪,索性便轻手轻脚走近了景玉院中。   院子里空荡荒芜,让她想起其他主子居处种植的各色花树假山景观。   她并未进去,仅是隔着窗看着屋里那抹烛光,心中忽然便生出几分疲惫感。   春烟着实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位六皇子殿下连一点点的回应都没有。   屋内,景玉并不知道自己给旁人造成了什么困扰。   他一时之间难以入眠,便翻开手边的书,打开的那页正是他许久前便看到过的一个篇章。   这篇说得乃是一只瘦鼠幻化成精的故事,她变成人后就开始四处勾搭男人,每有人被她欺骗成功,她便能食其魂魄,令自己的身体更加充盈丰满,逐渐变成一个形态i丽的美人。   ――――――   这厢浅草睡得正是香甜,只是睡梦中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一股凉风,便蓦地惊醒来。   她这美梦中断了倒也不打紧,偏偏一睁开眼就看到云嫣直愣愣地杵在她床头,吓得她险些一口气没提得上来。   “公……公主?”   浅草喘了口气,跟见鬼了似的。   云嫣见她醒来,两手背在身后歇了要捉弄她的心思,柔声道:“浅草,你还有多余的帕子吗?”   浅草心说公主脑袋被门夹过了不成,大半夜地站在自己床头就是为了要帕子?   她一面往枕头旁边的盒子里翻了翻,一面疑惑道:“不是才做了一条给公主么……”   云嫣一副困扰的模样,与她道:“不小心弄丢了呀,夜里头没有帕子,都不知道拿什么擦嘴。”   浅草手指哆嗦了一下,她家公主都长这么大了,睡觉竟然还流口水?   她怀疑自己又知道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了……   待她翻出两条新的给云嫣后,才想起来问道:“公主这么晚怎还不睡觉?”   云嫣将那两条帕子打量了一眼,觉得甚是顺眼便收了起来。   “我最近在想如何才能将一个人调、教得服服帖帖,让对方可以为我所用……”   她眨了眨眼,盯着浅草道:“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先得到他的心才能行。”   浅草心下微惊,隐隐怀疑云嫣在暗示她什么。   毕竟在浅草看来,公主身份尊贵长得还这样漂亮,只要她愿意,哪个人的心她得不到?   莫不是公主的意思是要将不听话的人的心肝挖出来示威?   “奴婢一直都很听公主的话,哪里还需要调、教……”浅草心虚得说话都没甚底气。   云嫣没理会她这话,只一边打了个呵欠一边解了外衣,爬到她床上来。   “那今晚上你便搂着我睡一夜吧。”云嫣懒懒地吩咐道。   浅草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云嫣已经钻进了被窝,问她:“你是谁的人?”   浅草答说:“奴婢是公主的人。”   云嫣将冰凉的小脚偷偷地靠近她暖和的小腿,又问:“那你为何会睡在这张床上?”   浅草僵道:“也是因为公主……”   云嫣满意地点了点头,“人与床都是我的,我睡一睡又有什么关系。”   说罢吹灯熄烛。   浅草茫然且无助,直到云嫣身上暖和起来而她身上却不再热乎的时候,她才仿佛渐渐领会到了什么。   翌日一早,浅草睁开眼睛僵硬地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公主。   趁着云嫣醒来之前,她偷偷地掀开自己的被子找寻了一圈,确认没有口水印子这才稍稍安心。 第7章   托云嫣的福,浅草愣是跟着她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云嫣刚醒来时,总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这时的她便如同一个布偶娃娃,随便浅草怎么摆弄,她都懒得吭声。   待吃饱喝足之后,云嫣才来了几分精神,与浅草道:“我想去寻景O姐姐说说话。”   浅草说:“要不奴婢叫人过去传一声?”   云嫣道:“那样她便一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哪里还能轻易就被我气到。”   浅草哑然,心道她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云嫣打着笼络感情的名义,颇是精神饱满地出门去。   然而她才走到半道上,便遇见了二皇子景和。   云嫣收敛几分,怯声道:“二皇子殿下。”   景和疑心她因上回的事情对他生出了阴影,竟有些不大活泼,便温柔问道:“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云嫣羞赧道:“我今日想去寻景O姐姐的……”   景和说:“景O今日似乎去了敬国公府,并不在宫里,你若是哪里有不便之处,亦可以与我说。”   云嫣闻言顿时有些失望道:“昨日景O姐姐打听我心里钟意哪位皇子,我想了一晚上,今日正想请她指教一番。”   景和轻笑,心说这种事情又岂能叫旁人来指教,便与云嫣说道:“这种事情自然该依附你自己的心意来选,景O的意见也并不能做准。”   云嫣问他:“那殿下觉得四皇子如何?”   她突然提起景荣,令景和有些疑惑:“你喜欢四皇子?”   云嫣摇了摇头,迟疑道:“四殿下先前同我说过,我若是不去选他,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我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总有些不安……”   景和闻言立马皱起了眉,他沉思了片刻与云嫣道:“公主乃是贵客,自然是想选谁都可以,不必听从任何人的话。”   云嫣疑心道:“若选谁都可以,便是二皇子殿下也可以吗?”   景和怔了怔,没曾想她会问到自己头上。   他唇角微微上扬,温声答她:“自然可以。”   待景和离开之后,浅草忧心道:“那位四皇子殿下果真威胁过公主?”   云嫣道:“我话都说出了口,你竟要怀疑我么?”   浅草一噎,倘若云嫣说的是假话,她难道就能揭穿自家公主?   她又拧着眉心问道:“所以,公主方才话中的意思是会选二皇子吗?”   云嫣望了她一眼,道:“我也就是问问嘛。”   浅草说:“你不怕二皇子误会?”   云嫣毫不忧心道:“误会了也是由我来选呀。”   除了他们的爹,他们哪个都做不了主。   浅草听不得这些歪理,忍不住辩驳道:“可他若因此误会喜欢上公主,公主却没有选他,岂不是白白令人家殿下伤心一场?”   云嫣比她还要困惑,“我不过问问他,他便能喜欢上我了,岂不是显得他的喜欢很是廉价?”   “倘若他原本就喜欢我,我不问他,他便不会喜欢我了吗?”   浅草竟……无言以对。   云嫣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他最多误会我有可能会选他,可是那些皇子,哪个没这么想过?”   浅草渐渐茫然,但心里仍在苦苦抵抗来自云嫣的洗脑。   她麻木地看着前方,心中暗暗念道:歪理,这定然都是歪理,相信了一个字她就彻底输了。   这厢景玉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块质地晶莹洁白的美玉。   春烟进来时便发觉他抚着那块玉似乎心不在焉。   “这块玉不太像宫中之物?”春烟迟疑道。   这块玉看起来似乎不错,但宫中宝物样样都是上等品质,它也只能算是寻常。   景玉并未接她这话,仅是将这玉交给她,令她去寻人去换一盒升敬堂的雪脂膏来。   春烟甚是错愕。   那升敬堂乃是京中最为出名的药铺,传闻里面所配的药方比宫中太医院更胜三分。   它铺中的雪脂膏更是可以令伤口迅速愈合恢复无痕,极受那些官家女子的喜欢。   只是价格却是不菲。   这块玉自然是绰绰有余了,只是……   春烟并未说什么,仅是按着他的吩咐去办。   待她将那雪脂膏拿到景玉跟前时,难免生出几分疑心。   景玉从来都是叫人看不透的,但也从未有过这般反常的举动。   他向来朴素至极,待任何事情都淡漠无心。   今日却拿了块玉出来,令她去换了一盒女子用的药膏。   能值得旁人这样费心,春烟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位启国公主。   她掐了掐掌心,没曾想掐断了启国公主的心思,却没能料到景玉的心思。   春烟走到水房去打些热水,却又听到其他宫女讨论的热火朝天。   “三皇子向来风流多情,最近又宠幸了一位宫女,听说那宫女整日里连事儿都不用做了,整日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嬉笑了几声,又看向春烟,上前来问道:“春烟姐姐竟也在这儿,不知春烟姐姐何时才能做那六皇子妃?”   她们一下子便刺破春烟的心思,令春烟涨红了脸。   她早就知道这些宫女背地里是怎么嘲笑她的。   她们都觉得只有她脑子不好使守着个不受宠的皇子,便以为能有机会做皇子妃的白日梦。   她们哪里知道她背后的用心。   “旁人也就罢了,那位六皇子殿下就算做了他的皇子妃又有什么用,他自己都活得不如个太监。”宫女们的话愈发尖刻刺耳。   景玉不能人事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有些没底限的宫人连太监都想勾搭,焉能放过那位外表俊美的皇子?   春烟再听不下去,打了热水便恼羞成怒地离开。   这日风清云淡,湖光潋滟。   云嫣坐在秋千上脚下悬空地轻荡,心情难免愉悦。   景荣来时,特意换了一身崭新华丽的袍服,见到云嫣,心中暗暗认定自己抢得先机,这回必然不会再输给景绰。   云嫣嗔怨道:“殿下,你迟到了。”   景荣并不走心道:“怪我不好,下次必然不会了。”   云嫣笑说:“那你快来推我。”   景荣便走到那秋千架旁,低头便能嗅到小公主身上犹如鲜果般香甜的香气。   他微微走神,离云嫣近了些才发觉她的肩背腰肢都有着极为漂亮的弧度。   尤其是那纤白细嫩的脖颈,犹如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惹得他手指微痒,甚想上手把玩一般。   “殿下可否与我说说关于六皇子的事情?”   小公主忽然开口,连声音都这般酥软柔甜,倘若将她纳入帷帐之内,必然……   景荣愈发浮想联翩,待听到云嫣的问话时,顿时面露不屑道:“公主不必在意那人,父皇虽不曾明说过,但待他是厌恶至极,他母亲不过是个爬床的贱婢……   公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事儿来?”   云嫣道:“我便是好奇,为何一个乞儿也能做得皇子。”   景荣嫌弃道:“若非是宁贵妃去世前坚持要让父皇将他找寻回来,谁又会在意一个贱种的命。”   他口中的宁贵妃便是二皇子的母妃,亦是景玉生母伺候的主人。   云嫣听他断断续续说完,才明白景玉的母亲生下他后无颜面对旧主,这才自缢身亡。   之后景玉便被宁贵妃身边的嬷嬷送去了民间,从此了无音讯。   只是年幼的景玉在宫外不知被谁打折了腿,后来虽慢慢养着,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瘸子,但每逢冷天,他便会旧疾复发,行走也难以利索。   “原来如此……”云嫣叹道。   景荣挑眉道:“公主别看他身上有问题,其实他脑子也有问题,他才进宫时,我与皇兄盛了一碗泥巴骗他能治好腿上的病,他竟对我二人深信不疑,愣是将那一碗泥巴全吃下了肚,你说他蠢不蠢?”   云嫣嬉笑道:“果真蠢得要死,难怪那日你要那样羞辱他了……”   景荣见自己讨得小公主欢喜,更是得意。   云嫣笑说:“殿下莫不是没有吃饭,若不能荡得高一些,我下次便也不找殿下来了。”   景荣忙吹嘘道:“我幼时荡秋千几乎都能绕着横梁转三圈,公主可别小瞧……”   他吃力地给云嫣推秋千,云嫣便咯咯地笑出声来,两人半点也不低调。   春烟是故意打探过了云嫣的行迹,假装引着景玉路过此地,正好将这二人刺耳的笑声听个正着。   春烟捏了捏袖子,低声道:“殿下,咱们要不要换条路走……”   景玉敛眉不语,却沉默转身想要避开。   偏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小公主受惊的声音。   春烟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却发现那秋千的绳子不知怎地突然断裂,那小公主也登时被甩了出来。   事情出现变故的一瞬就连景荣都有些懵。   云嫣花容失色地护着额头眼见着摔到了地上,只是她双目紧闭却并没有等到如预期那样摔得疼痛。   疼是有一些的……可却并不严重。   云嫣等了片刻迟疑地睁开眼来,却发觉自己被人护在怀里,她可以称得上是毫发无损。   只是接着她的人便没有那么好运……   云嫣后知后觉地爬了起来,又伸手去扶景玉。   旁的地方有没有受伤一时也没能瞧出,只是景玉的手臂撞在一块石头上,连袖子都被划破,顷刻间便渗出了血色。   “公、公主,你没事儿吧?”景荣结巴地问道。   云嫣小脸发白地盯着血流的地方,听到有人说话才蓦地回过神来,只是她没能受到安抚,反而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惊慌地将脑袋埋到景玉身上。   小公主被吓哭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   景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后背。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传到刘太后耳中,竟勾得她大动肝火。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是怎么做事的,竟让云嫣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所闪失!”   受到迁怒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在刘太后身旁的景和听到此事却颇有些沉默。   待他将云嫣那日的话与刘太后说了一遍,刘太后的脸色便更是阴沉。   “不愧是李妃的孩子,竟同他母亲是一般的心思。”   别看几个皇子都是刘太后的孙子,可二皇子却是刘太后表外甥女宁絮生下的孩子子,她疼爱宁絮,后来宁絮香消玉殒,她自然便加倍疼爱景和。   而那李妃正是气死了宁絮的元凶。   刘太后当初恨不得弄死李妃,能喜欢她那两个儿子就见鬼了。   是以她也丝毫不怀疑云嫣话中的真意。   一来云嫣懵懵懂懂,天真纯稚的秉性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向来善良,所以上回陷阱的事情才能轻易带过。   而景荣为了得到她而威胁她,这么等蛮横阴险的行径才恰好符合他的做派。   尤为关键的是,云嫣这话并不是等秋千断了之后才来说出,而是早几日便告诉了景和。   总不至于是她故意说给景和听去,然后再故意割断了绳子摔伤自己?   后者说出去都没人信,毕竟摔下秋千去,断手断脚都算是轻的,若是摔断了脖子一命呜呼岂不冤枉?   刘太后这回倒没有再将这件事情压下,而是去了勤元殿与天子将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天子虽一把年纪,但他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俊儒样貌。   而他那双眼睛更是深沉无比,皇子中唯有景和生了与他一般的眼睛,景玉虽也有着相似的眼睛,但与景和的地位却是云泥之别。   天子沉声道:“朕知晓了。”   “陛下要怎么做?”刘太后问道。   天子风轻云淡道:“让他禁足两个月吧。”   然而他说了这话,刘太后反而沉默下来。   禁足两个月,夜宴早已过去,意味着将景荣剔除出去,云嫣便少了个人选。   从另一个角度,却有一层并不简单的含义。   虽说启国公主只能选一位皇子,可这几位皇子必然都是有继承皇位的能力与资质,云嫣便如同一道砝码,能为他们增加不轻的分量。   只要他们自身争气,被立为储君的可能性便极大,但也并不是说没有娶到云嫣的皇子便失去了这等机会。   在此之前,只有景玉一直被天子无视,但那也仅是无视。   而景荣却得到了一道圣谕。   刘太后心里头的火气也彻底没了,反而还透着丝丝凉意。   天子果决无情,说不给机会便半点机会都不给了。   这件事情便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平息下来。   送走了刘太后之后,太监总管郑福又将这事情传述了一遍。   天子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令人给六皇子置办几身衣服,下个月夜宴令他也参加。”   郑福目中诧异,但表情仍是不变。   六皇子两次救了云嫣公主,想要不惹人注意都不行。   天子兴许是大发慈悲,不再冷眼放任他“自生自灭”,兴许是为了皇族的名声,给他个甜头……   但,这显然都不能改变那位六皇子的命运。   ――――――   云嫣骤然自噩梦中惊醒来,脑中还浮着一抹血色,令她微微瑟缩。   浅草一直守着,唯恐她真吓出毛病。   云嫣道:“你守着我做什么?”   浅草迟疑道:“公主好似被梦魇着了……”   云嫣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梦见了好多血,我向来看见血都会觉得头晕的……”   浅草见她醒来后神色如常,却仍是欲言又止。   云嫣朝她笑了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浅草缓缓起身,甚是不安道:“公主不若与奴婢说实话,那秋千可是公主自己动得手脚?”   她盯着云嫣的脸,心里却习惯了云嫣再搬出一套歪理来给迷惑她。   可这回云嫣却很是爽快的承认下来。   “没想到这么快竟被你发现了……”   浅草脸色登时难看得很。   “公主往日里爱玩爱闹也就罢了,难不成……难不成连自己的性命也都不要了?”   那秋千本就离地面有段距离,那时云嫣又让景荣用了极大的劲儿去推她,才令那绳子断裂的了无痕迹。   可这也意味着云嫣会摔得十分严重,甚至会死……   云嫣却漫不经心道:“听上去是极严重的,不过我摔出去的地方恰好是极柔软的草地,疼是疼了些,至多骨折罢了。”   浅草听得都要窒息,感情这位小公主事前还算计过自己摔出去下场。   浅草忍着暴走的心态,令自己声音听上去平和:“可是……公主你为何要这样做?”   那位四皇子殿下哪里值得她这样做?!   云嫣声音柔软道:“于我而来,来景国便如同一场游戏,只是这游戏的规则太过乏味,景国后宫也太过平静……”   她转过头来,那张嫣美的面容便对着浅草,“我不过是提前将一个看不顺眼的人踢出局外,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她这样去陷害一个皇子,还叫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浅草望着她一时失语,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怔怔道:“公主如此行事,奴婢便要去告诉启国使者,让他也将此事告诉国君……”   云嫣在后宫里发生的这两件事情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并没有要闹大的必要。   可谁能保证她下次不会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浅草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云嫣却脸色微微一变。   见她知道怕了,浅草心里那口气微微缓了过来。   云嫣却光脚跳到地上,迅速走到浅草跟前将她拦住。   才一眨眼的功夫,小公主眼里便又浮上一层雾汽。   “浅草……”   “公主这次说什么都没有用……”浅草有心要给她吃个教训,却没想到下一刻云嫣双腿一屈朝她跪了下去。   浅草:“!!!”   “公、公主……”浅草彻底傻眼了。   云嫣柔弱地抱住她的腿抽噎道:“浅草,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倘若景玉在此,必然会发觉小公主这句话分外耳熟。   浅草被她吓得腿软,甚是手足无措道:“公主你别这样……”   云嫣哭得鼻尖通红,一抽一抽地将眼泪全都抹到了浅草裙上。   “你、你要是去告诉使臣,那、那我就呜呜呜呜……”   浅草也几乎要掉泪珠子了,忙说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就嘴上吓唬吓唬公主你的啊……”   她哄了好半晌才把云嫣哄了起来。   事后更是发了毒誓绝不把云嫣的事情往外捅一个字。   云嫣仍是抽抽搭搭地捉住她袖子道:“若是捅了出去怎么办?”   浅草脸色微微发青,按着云嫣的意思小声道:“若是捅出去一个字,奴婢……奴婢就生生世世给公主做……做小妾……”   这毒誓简直是浅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是巨毒的一个誓。   她们自然是十分相信轮回转世这种说法,发了这誓等同于将自己的生生世世都带进去了,能不毒么?   而且还是给云嫣做小妾……   浅草恍惚地觉得,就算日后云嫣逼她说出去她也是宁肯牺牲这辈子也绝不愿张嘴的。   云嫣吃着她喂到嘴边的果子,心里终于顺畅了许多。   至于浅草会不会真的说出去从不在她担心的范围内。   毕竟她手里握着浅草的卖身契,她随随便便想了套方案都完全可以在浅草开口之前,就将浅草卖去山沟沟里让她给人家生娃娃。   这样不仅可以堵住浅草的嘴,还能收回点利钱,着实不亏。   倘若还要再狠心一些,大不了把浅草的家人一起卖了就是。   她脑补了各种恶毒的剧情之后,愈发觉得自己真真是坏到下辈子投胎做畜生也都是要立刻被拖到屠宰场上去分尸的那种。   浅草对此一无所知,只瞧见云嫣那张具有欺骗性的小脸,以及眼角一滴尚未干透的泪珠。   她心下一软,忙多喂了一个果子给云嫣。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抹泪一边抽抽噎噎的小白莲:“你、你要是去告诉使臣,那、那我就呜呜呜呜……”   事后浅草问:“呜呜呜是什么意思?”   小白莲无辜道:“就是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去给人家生娃娃。”   浅草:!!! 第8章   景O原先还觉得这小公主不过是掉了一回坑,就不得不让自己夹起尾巴做人,已经够是金贵的了。   没曾想云嫣第二回 摔下秋千后,竟直接让四皇兄禁足了两个月。   听到这消息时,景O还颇是诧异。   “这岂不是说……”   她看得没有长辈那般长远,但心里亦是明白这种结果对景荣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幸而咱们当初也没令她受伤,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惜露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景O扫了她一眼,道:“怕什么,也就是我与四皇兄更倒霉了些。”   惜露摇头,“倒也不止公主与四皇子,再早些时候,那位云嫣公主才进宫时,她便也害得六皇子在勤元殿外跪了整日……”   景玉那时旧疾未愈,之后有多难堪便也不必细说。   景O蓦地哑然,又过了片刻才暗暗骂道:“真真是个祸水玩意儿……”   她嘴上这般骂着,心里倒也没太在意。   只是没曾想她说完这话没多久,景和便无端受了阵风寒,他自己虽不当回事,却被刘太后逼着卧床休息。   究其缘由,竟然又是因为云嫣。   这么一来,宫里头关于这位启国公主的闲言碎语难免便多了起来。   “听闻二皇子殿下为了安抚云嫣公主,专程去请了升敬堂的名医,那升敬堂名气斐然,名医更是千金难求,二皇子殿下在那儿连夜周折,一直到第二日天亮,才将名医带进宫去,结果自己却病了……”   春烟语气颇是寻常,一面说着,却又偷偷打量景玉的脸色。   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云嫣公主为了报恩,日日都去探望送汤。   可自那秋千的事情之后,她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景玉。   从春烟的角度来看,倒也不难理解。   想来升敬堂的一盒雪脂膏便已经那样贵了,二皇子却又能劝得那位从不出诊的升敬堂名医进宫去亲自给云嫣调理身体,代价自然不菲。   单说这片用心,便足以令任何一个女子为之动容。   而景玉买来的雪脂膏在二皇子的对照下,却显得格外寒碜,焉能送得出手?   “说起来,那位云嫣公主每日都是大大方方地去看望二皇子殿下,但从前来见殿下时却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也真是够奇怪的……”   每每不是避着宫人,便是避着白天。   这宫里除了春烟,怕都没有旁人知晓云嫣来过。   她说了几句也得不到景玉的回应,便也不再继续。   景玉的心思向来都不是旁人能揣摩得了的,只是春烟隐隐觉得这些话未必就真的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毕竟那位小公主是那样的娇甜可人……   春烟耗了三年都不能从景玉身上得到什么,她自然也不甘愿他能有旁人喜欢。   更何况她私心里一直都为自己委屈,哪能甘心。   但倘若有旁人从另一个视角去看,却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单拿这件事情来说,她只一味的想办法孤立景玉,阻止景玉接近任何人的可能,希望将他一直独占,可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受伤的手臂,更不曾关问过一句。   她知晓景玉入宫前还是个乞丐身份,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她对他态度温柔些,他便能犹如受到了施舍一般会慢慢被她感化。   她的意图有时几乎都写在了脸上,这三年的时间她看不透景玉,景玉却看透了她。   夜半时分,帐内的咳嗽声颇是压抑。   景玉醒来,便瞧见手臂上的伤口不知怎就崩裂了口子,渗出了血来。   他起身下地去将一只旧烟炉打开来,里面有一些剩余的草灰。   借着窗外的月光,景玉面色平静地将灰撒在伤口上,不一会儿血便又止住。   血色混着草灰浑浊难看,令他无端想到云嫣那日惧怕的模样。   白日里春烟那些闲碎的话竟也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   景玉抿了抿唇,目色幽黑恍若无底沉渊。   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是那样显而易见,他心里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先放个短小的更新上来……   以后固定19点更新。 第9章   夜里下了场雨,外面湿漉而冷清。   从前这个时间,春烟早上起了多半也是闲着,便也会送些热茶过去与景玉献些殷勤。   今早上她却没再过去,反而趁着人不多时,一路辗转去见了三皇子。   “殿下,奴婢不想再呆在六皇子身边伺候了……”   春烟想到这些年对着似木头一般永远都无动于衷的景玉,辛酸得眼眶都红了。   景绰神情懒散,肘臂靠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拍没一拍地叩着桌面,打量了春烟半晌,才缓缓想起这么个人。   他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叫/春烟是吧?”   春烟点了点头,眼泪便摇摇欲坠,“三年前您救了奴婢,奴婢为了报恩便去了六皇子身边,这事儿您可还记得?”   景绰端起青瓷茶盏,捏着茶盖漫不经心的模样。   “记得……”   他缓声道:“我记得,你三年前好像不小心杀了个人……”   他骤然提到这话,春烟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心虚。   其实她倒是希望景绰不要记得那么清楚。   三年前她确实失手杀死了一个与她不对付的宫人……后来却是景绰救下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   只要能活着,春烟自然什么都愿意。   景绰手里抓了许多人的把柄,也在许多人的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而春烟却被指派去了六皇子身边。   当时景绰分明与她说,只要她能勾引到六皇子,他就能想办法帮她成为六皇子妃。   结果三年过去她都无功而返,却还真守着当初景绰随口一说的皇子妃梦……   偏偏这位六皇子却没有任何值得人提防的地方,他的存在感稀薄到景绰几乎都要忘了宫里有这么个人,自然更不会记得春烟了。   “哦……”景绰轻轻点了点头,与她道:“既然你不想留在那里,那便不必再留了。”   他这般痛快的答复反而令春烟愣了愣。   景绰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他那傻弟弟如今被禁足了两个月,他还正愁没办法捞对方出来,这边便送来了一个黑锅。   “您的意思是……”   春烟顿时欣喜不已,上前便要跪谢。   景绰虚扶了一把,打量了这宫婢的姿容,而后轻佻地捏了捏她的下巴,笑说:“只要你再帮我另一个忙,我便将你永远都留在我身边。”   同一时间段,景和将将喝完了云嫣送来的汤。   他的脸色极好,除了有些轻微的咳症,也并无大碍。   可刘太后对他向来紧张,他为了不令皇祖母操心,便顺着对方的意思,安歇了几日。   “皇兄既然已经大好,我便也能去向皇祖母交差了。”景O说罢,又扫了云嫣一眼,而后虚情假意道:“想来这里面多半也是有云嫣妹妹送汤的功劳。”   云嫣却口吻谦虚道:“殿下为我寻了那么好的大夫,我自然该回报他。”   景和喝了她送来的汤,难免赞道:“我从前却没想到公主做汤的手艺竟这么好。”   云嫣听他这夸赞,唇角笑意纯澈,可眼里却还含了几分不确定,轻声道:“我从前在启国时便一直会做汤,只是……殿下果真喜欢喝吗?”   景和见她面对自己时总有诸多小心翼翼,心中难免觉得好笑,与她温柔道:“自然是喜欢的。”   景O暗暗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心里更是笃定了云嫣的心意。   待她二人离开时,景O便打探道:“云嫣妹妹是不是喜欢我二皇兄?”   云嫣怔了怔,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说:“竟有这般明显么?”   景O无语,心说这又不是从她脸上看出来的。   “我几次看来,都觉得你面对二皇兄时与面对旁的皇子有些不同。”   云嫣在旁人眼中便宛若一只秉性纯良的小白兔,对每个人都好似天真烂漫的面孔,可偏偏单独面对景和时,她总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亦或是在景和温柔的目光注视到她时,她便会下意识去回避。   这种紧张而羞赧的心态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云嫣听她这样直白说出也不觉得这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低声道:“二皇子殿下与我在启国的哥哥极像,所以我看见他时,便觉得很是亲切。”   景O寻思着她这借口有点烂大街了。   “我哥哥与二皇子殿下都是一般好的人,如果哥哥也有机会来景国,景O姐姐必然也会喜欢他的……”云嫣又喃喃道。   景O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你也觉得我皇兄也是最好的人了?”   云嫣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很是诚挚。   似乎今日与景O提到了哥哥,让云嫣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回去后便与浅草要来纸笔,说:“我来了启国这样久都忘了给哥哥写信,正有些想念他了。”   浅草脸色僵了僵道:“这不好吧,公主有什么事情还是让奴婢去与驿馆的使者说……”   云嫣摇头,说:“我只写些家常的事情,又不说别的,你听我的就是了。”   浅草见她坚持,只好去拿了纸笔来。   日子原也平静安宁,岂料这日李妃却突然到栖宁宫去给刘太后请安。   要知道自打宁贵妃死后,刘太后便再也没有待见过李妃,而李妃亦是避讳着出现在刘太后面前。   今日她去,刘太后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太后有所不知,我那荣儿着实冤枉得很,他生性淳朴,连太傅大人都说他没有心机,他又怎能会故意去伤害云嫣公主?”   李妃说起景荣被禁足的事情,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好生辛酸。   刘太后僵着脸,疑心她又要作妖。   刘太后身边的嬷嬷见状便替对方解围道:“娘娘既说其中另有冤情,便该说清楚仔细一些,四皇子的好咱们太后也一直都看在眼里,可犯了错总是要受罚的,倘若娘娘说不出什么来,太后即便掌管着后宫,也是帮不了娘娘的。”   李妃见这刘太后仍是十年如一日地不待见自己,索性也就收敛了那不值钱的二两泪,转而说道:“还请太后将六皇子与云嫣公主都请来罢。”   刘太后虽一头雾水,但再不喜欢李妃也不能事事都记挂着私怨,便转头吩咐了宫人。   她倒是想看看李妃还能怎么给她那儿子洗白。   这件事情四皇子景荣本就是清白,却是云嫣陷害了他。   按理说听到宫人突然为这事情传召的时候,云嫣该是惊慌失措才是。   但她周身却瞧不出一丝端倪,神情自然地前往,也不怪旁人怎么揣测都怀疑不到她的头上来。   巧的是,半路上云嫣就遇到了同是为了此事前往的六皇子殿下。   她有几日没再见过景玉,突然瞧见了他也不觉生疏。   云嫣亲近到他身旁,模样颇是关切,软声道:“殿下那日流了许多血,伤口可还有碍?”   景玉望着前路,淡声答她:“并无大碍。”   云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殿下与二皇子殿下都是陛下所出,他却轻易受了风寒,至今都还未彻底痊愈,可见殿下在宫里没那么金贵,反而能更好得更快。”   她说完这话便抬眸看向身边的景玉,却见他面容平静,宛若一潭死水,惊不起丝毫漪澜。   他幽黑的眼眸不外露一丝情绪,淡薄的唇角亦是轻轻地绷着,几日不见,他仿佛恢复到了初次见面那般冷淡的模样。   云嫣又问道:“殿下是不是因为我这些日子没去看过你,所以生我的气了……”   领路的宫人耳朵几乎都要支棱起来了,正想听个具体的八卦,却听身后六皇子殿下淡漠清冷的声音响起:“公主莫要再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了。”   身后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虽没有亲眼看到小公主脸上受伤可怜的表情,但宫人都觉得有几分心疼。   也难怪这位六皇子殿下不受人待见,想来云嫣公主心地善良才关心他两句,他却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样,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第10章   待云嫣与景玉到那栖宁宫中,刘太后便看向李妃。   李妃见人都到齐,才将春烟给叫了出来。   李妃道:“春烟,还不将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春烟低眉顺眼,缓缓走上前去与刘太后行了个礼。   “奴婢乃是六皇子身边伺候的宫女。”   她说出这话,旁人难免都诧异地瞥向景玉。   “太后娘娘,其实……那日秋千绳子之所以断裂,与六皇子殿下是脱不了干系的。”春烟掌心俱是冷汗,更不敢回头去看景玉的脸色。   刘太后蹙眉道:“你既是六皇子身边伺候的人,为何又要这样说?”   春烟一副惶恐模样,说:“奴婢……奴婢着实是良心不安,但奴婢不敢说谎话。   六皇子他从前一直都是性格孤僻,不爱理会旁人,偏偏在云嫣公主进宫之后,他便好似在谋划什么……   直到后来,云嫣公主两次落难,又偏巧能被六皇子遇见。   您老人家也知道,六皇子殿下一直都是深居简出,想要碰见云嫣公主的机会本身便微之又微,还刚好都在云嫣公主落难的时候碰见,这……这岂不是天赐良缘。”   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春烟后背都湿透了。   果不其然,刘太后听着前面的话都只是紧皱着眉头,听到最后几个字时,脸都拉长几分,“放肆!”   春烟头也不敢抬起,连忙跪下。   “太后娘娘……”   刘太后火在心头,却突然被一声娇软清甜的声音给浇灭。   她转头看去,却看到神色畏惧的云嫣。   旁人眼中的云嫣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公主,叫她听到这些污糟算计的事情,她必然也会害怕。   云嫣眼眸里生出一层雾气,有些不安地走到刘太后身旁去。   刘太后有些心疼,张开手臂便将云嫣拢到身旁安抚。   “你不必怕,你这孩子乖巧懂事,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为旁人着想,今日这事情,哀家必然不会轻饶了。”   云嫣怯生生道:“有太后护着我,我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有件事情,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太后道:“你想说什么只管说,这里有哀家为你做主。”   云嫣乖乖地点了点头侧目看向春烟,而后伸出纤嫩的手指,朝着春烟的发髻上轻轻地指了指。   “这位宫女姐姐的头上戴着一支金簪,与四皇子殿下赠我金簪好像……”   众人闻言,第一反应便是这宫女竟然还是个偷儿?   不仅旁人是这般想法,春烟也是这般以为。   她怔了怔,忙解释道:“这、这不是我偷的,这是公主……”   云嫣蓦地将她的话打断,“太后娘娘,我唯恐这是个误会,您能否准许我让我的贴身宫人回去翻找一番,看看四皇子赠我的金簪还在不在?”   刘太后心道她心底纯善,这时候还怕误伤了别人,便也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倘若云嫣屋里没有,就正好说明这宫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索性一起处置了才好。   春烟蓦地惊慌起来,她求助地看向李妃,却见李妃颦着眉头,嫌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就没打算顾她。   春烟又看向云嫣,见小公主一脸无辜的样子,似乎不认识自己一般,还细细地打量着。   “公主,这簪子分明是你赠给奴婢的,你……你怎么能忘了呢?”春烟颤声道。   云嫣竟也不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与刘太后道:“我往日里确实喜欢打赏宫人,可……可我着实想不起来这么个人,倘若误伤了她,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   刘太后眼中满是对春烟的厌恶。   “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婢女,按她的说法明知道自家主子心有算计,却并未能在你跌下秋千之前立下功劳,便已经是罪过了,就算你误伤了她那也是她活该。”   云嫣一副恍然的模样,看着春烟愈发惶恐的表情,唇角却轻轻翘起,像是受到了刘太后的安抚,又像对春烟的一种嘲讽。   春烟张了张嘴,看着云嫣柔美的容貌,那哪里还是个纯白无瑕的小兔子,那分明是个冒着黑气儿的小魔头啊……   就在旁人都以为云嫣屋里找不出金簪的时候,偏偏这时候浅草捧了个匣子进来。   待嬷嬷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金簪时,顿时又引得众人迟疑。   刘太后将那金簪拿起,比对一番,发觉这金簪竟与春烟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这种结果反而出乎了刘太后的意料。   世上若有两个外形差不多的金簪子也不足为奇,可这两个金簪不论长度还是重量,细节乃至簪身上的海棠花纹都是如出一辙。   除非是提前定制好了的,不然哪里能有这样凑巧。   唯一的解释便是景荣当初有两支一模一样的金簪,一支给了云嫣,另一支则给了眼前这名宫女。   至于他为什么要给这宫女金簪,今日发生的一切岂不正好说明了一切?   这对母子为了将这黑锅甩给别人,所以就宁可将事情给闹大?   刘太后看向李妃,李妃却比她反应还要更慢,只愣了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怎么回事?   刘太后心中冷笑,将金簪重新放进了匣子中。   春烟都愣住了。   这小公主究竟演得是哪一出?   云嫣却颦着眉,忧心忡忡地与刘太后说:“荡秋千的事情我也并未放在心上,我只当是四皇子殿下与我的小打小闹,可如今看来竟不是这样简单,竟是有人专程设计陷害我……”   浅草听到她这话,眼皮顿时跳了跳。   她家公主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可惜浅草知道这点,旁人却并不清楚。   因此听到云嫣接下来的诛心之言,所有人几乎都毫无防备。   “太后娘娘,景国是不是不想与我启国结亲,是不是讨厌我?”   云嫣为难地眨了眨眼,长睫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抖,“倘若只是四皇子的小打小闹,我自然不会怪他,可若是有人蓄意陷害,那……我身为启国公主,焉能厚着脸皮继续留在这后宫里呢?”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娇又软,乖得叫人察觉不到一丝的危机。   可简单粗暴地翻译过来,意思就是:你们景国这样待客,玩闹的事儿本公主就大度不与你们计较,但明目张胆搞陷害,本公主代表的是启国的脸,启国哪能被你们这么欺负,本公主肯定就回启国不干了,外边想和启国联姻的国家有的是,咱也不稀罕你们景国。   倘若云嫣真的离开景国,这意味着,启国与景国历年来一直维护的牢固友邦将会裂开第一条裂缝。   刘太后隐隐头疼,她看了一眼堪称是完美受害人的启国公主,愣是对对方产生不了一丝怨气,又转头看向春烟。   “拖她下去――”   春烟心说这不对啊,正要大喊冤枉便被两个力气奇大的婆子捂住了嘴巴给拖了下去。   云嫣挨着刘太后的肩,看着春烟的目光掠过一丝惋惜。   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她原本是另做他用才暗暗埋下来的,结果都还没来得及与对方建立好关系,就这样浪费掉了。   这天底下从来都没有白掉的馅饼。   当初云嫣得到那金簪时,便分外欣赏四皇子的无脑,便暗暗令人仿制出个一模一样的。   后来又觉得春烟此人贪婪又自私,做个小棋子正是合适,才故意给了她一支金簪。   是金簪,亦是把柄。   她都还没来得及去威逼利诱,还没来得及去驯服对方……   可惜今日便这么用完了,令她难免一阵失意。   她这幅表情落在别人眼里,却又是个叫人怜惜的模样。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存在感稀薄的景玉。   他的余光落在云嫣的裙摆上,看着她那双粉缎鞋儿在裙下若隐若现地来回摆荡,昭示着与云嫣愁苦表情截然不同的愉悦。   这位小公主不仅样貌能迷惑人,便是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令人难辨真假……   李妃面上愈发讪然,有心替景荣说话。   可云嫣方才那番软绵贴心的话铺垫下去,她若是反驳,那便是想要挑拨两国的关系,若不反驳,她儿子就得背下这事儿继续禁足。   李妃左右为难,刘太后却没那好脾性再容她。   解决完这桩事情之后,自然是各自回去。   李妃给儿子洗白不成,反而被刘太后下了禁令,令她同景荣一般禁足不出。   景玉从头至尾都不曾表明过态度,对于春烟的背弃以及她之后的下场都漠不关心。   仿佛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没有感情的好处。   然而这种好处对于寻常人来说却是极悲哀的。   景玉平静从容地拜别刘太后时,刘太后绷着脸对于他的误解与冤枉都没有任何说辞,显然对他一直心存芥蒂。   他走出栖宁宫并没有多远,却忽然被身后之人追赶上来。   云嫣气儿都没喘匀,便兀自拉着他钻进了附近的假山石腹内躲藏起来。   身后李妃匆匆追赶而至,见大路上宽敞空荡,气恼道:“你家公主莫不是把本宫当做洪水猛兽了,本宫不过是想与她说两句话她都跑得不见人影了。”   浅草只能唯唯地赔不是。   等外边消停下来,人都走远了,云嫣才慢慢抬眸看向景玉。   她的脸颊粉若灿艳桃花,心口起伏不定,分明是因为方才跑得太快。   景玉后背抵着粗粝的石壁,有心将她推开,她却扣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云嫣脑袋顶着他胸口,软声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不等他回答,她便窃笑道:“如果是吃醋了,那……我着实要欢喜一番呢。”   她一面靠在他身上平复急促的心跳,一面轻声道:“我前些时候正是为了避嫌才不敢去看你,我知道陛下他不喜欢你,如今他好不容易因为你救过我这个启国公主两次才待你好些。   若我这个时候去看你,他们也许会觉得你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想要图谋我什么……”   她所说的,与今日春烟所指的事情恰好不谋而合。   云嫣手指攀到他的袖口,轻轻呢喃道:“可我的心里一直都想念着你呢。”   她的嘴巴仿佛抹了蜜一般,甜软腻人。   “……可是每次我受伤的时候旁的皇子都来看过我了,只有你从没主动来过。   二皇子殿下请了升敬堂的名医来为我调养身体,可我也没真让对方看过。   我身上有好些伤到的地方,都疼得要紧。”   云嫣抬起手臂,滑下袖子,将手臂上的青紫露出。   她到底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里能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腿上的伤也没好,身上的伤也没好,旁人都念着我快些好起来,可我就是不想被治好。   我只想等着你来,想看你心疼我的样子……”   小公主仰起白嫩的脸儿,莹澈的眼睛里溢满水光,却是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景玉垂眸望着她,深黑的眼眸里反而愈发沉郁。   云嫣心想旁人都说他不能行,到底也都是旁人说的,她总要自己试过了才能知道他的秘密。   只是如今软玉温香在怀,他却浑身僵硬,脸色也隐隐透出冷意。   莫不是……被戳中了弱点? 第11章   云嫣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人不仅身体残疾身世卑微,也许这辈子都不能人事,心里头便……万分欢喜。   可见这世道的残忍,总比她想象出来的要更加丰富。   它永远都知道要如何使得一个可怜的人陷入更加凄惨更加绝望的境地。   而她恰好就需要这样一个不能人事的男子。   “倘若先前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好,那这次我总该做了件好事……”   她的手指牵住他的衣襟,便像是攀附在他衣上的藤蔓,指尖仿佛对他的衣服也极度依恋,竟舍不得松开。   “我今日还有没有说错话了?”她甚是讨好地问道。   即便她的态度放得极低,景玉亦是沉默了片刻才启唇答她:“没有。”   云嫣对这答案自然满意得很,顿时又忸怩道:“那你该奖励我才是呀。”   景玉垂眸,目光落在她攀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淡声道:“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似乎无论云嫣说出怎样轻浮的话,他都能有办法用最无趣的答案去正经应答。   云嫣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又怎会稀罕那些俗物……”   她继而看着景玉迟疑了片刻,恍若羞赧了般轻声与他说:“你亲亲我好吗?我幼时有什么做得好的,他们都是这般奖励我的……”   这等惊世骇俗的话,莫说是良家妇女了,便是那初入青楼寻营生的女子怕也轻易说不出口。   而云嫣的眼中却满是诚挚与期盼,纯稚柔美的脸上愣是叫人寻不出一丝虚假的地方。   仿佛她做了这么多事情,真的就是为了像他索要这个难以启齿的东西。   饶是景玉再是淡定,耳朵却无可避免地迅速染红。   他望着云嫣目光里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   云嫣话说出了口,自然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又轻声地威胁道:“倘若你不能做到,我便不许你出这假山去。”   这一世,也亏得云嫣是托生了女胎。   倘若她是个男人,这等行径无疑就是厚颜无耻的权贵子弟,还专程将那些柔弱动人的少女堵在黑黝黝的假山里调戏非礼。   云嫣自然没有觉得自己真能阻止他离开。   她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男子,便是真有那色心,也没那能力呀。   景玉再是羸弱,要捏死她倒也不算太难。   她便是专程要惹他羞恼,他愈是羞恼,她便愈是欢喜。   哪怕他厌恶了自己,那也不见得就是个坏事。   景玉抬起手按住了云嫣纠缠自己衣襟的手指。   而后却在云嫣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将她的手指用力掰开。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些声音,其中一个温润的声线一听便能知晓是景和。   而另一个甚是沉稳威仪的声音,却是属于当今天子。   景玉的动作微微一顿,身前的小公主却想趁他不防偷袭。   他下意识将她推开,可却忽略了这小山洞内狭窄得不能再狭窄的空间,云嫣整个人便顿时撞到了身后粗粝的石壁上。   她惊得哼了一声,却并未察觉到疼痛。   反而自己的后脑勺与石壁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垫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景玉的脸隐在那阴影之中,一时叫人看不清脸色。   云嫣心底有些讶异,却也不明白他既然推开了她,为何还要这般小心地护着。   外边的声音愈发得明显,甚至给人的感觉就好似与他二人只隔了一道假山。   “你既然已经调养好了身体,便该早日赴礼部去协理今年科举之事……”   “儿臣省得。”   他二人一说一答,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父子之情,但话语间亦是隐含着天子的几分关切。   云嫣不知道对面的六皇子殿下是何想法,却妙目微转,生出了个坏主意来。   “外边的是陛下与二皇子殿下,倘若我现在大声嚷嚷一声,他们必然都知道你我孤男寡女青天白日的就躲在这里了……”   云嫣充满了坏心地唬他,却像只想要扮成老虎的小奶猫,吓人的本事颇是令人堪忧。   兴许是被外面那对父子的温情刺伤了一般,景玉的声音竟比以往都要冷冽几分。   “公主任性了――”   云嫣只当他不为所动,正想往外迈出一步,却不防踢到了个石子儿,那石子儿咕噜噜滚落出去。   声响虽不明显,却是一连串的动静。   “什么声音?”   落后一步的小太监却忽然嘀咕了一声。   云嫣倒也不怕被人发现,大不了就说自己扭伤了脚在这歇息片刻,横竖她有一肚子的谎话也是信手拈来。   可她还未想好,身体却蓦地一轻,眼前原先的光影顿时也浸入一片漆黑的阴影中。   这等紧要的关头,景玉终究还是没能忍耐住,转身将她挤入更是狭窄的缝隙里去。   这时那小太监伸头进来张望了一眼,自然什么都没有瞧见。   而天子与二皇子已然一边说话一边走远,他便急匆匆跟了上去。   云嫣心口急促地跳动起来,二人在那狭窄的缝隙里身体贴合得严丝合缝。   “你怎就不……”   即便她脑袋都尚未转过弯来,嘴巴却还不肯消停,软软的声音说出的那些话仿佛唯恐不能激恼对面的人。   只是她话音未落,声音便毫无防备地被吞没。   唇上突如其来的炙热与柔软都令她瞬间失神。   她看不清他的面目,却也无法再想象出景玉以往的温和平静面容。   因为看不见,所以那些能够迷惑人的外表都通通不起作用了。   眼前的男子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凶兽,他掐住她纤弱的肩,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脑后,同时却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压制。   这种毫无悬念的禁锢让云嫣恍惚地以为自己是案板上的鱼肉,也让她恍然明白男女之间若较真了,她永远都是旁人眼中鲜嫩可口的猎物。   怀里的小公主无疑是香甜的,而这种香甜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旁人的神经,她却毫无自知之明。   在第一次,第二次,乃至后来的无数次,都令人难以隐忍。   直到小公主终于开始颤抖,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栗,口中也发出怯怕的嘤声。   景玉的脑海中蓦地掠过云嫣当日含着泪珠畏惧的神情……终是缓缓松开了她。   然而云嫣的颤抖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她的手指轻轻压住自己的心口,喘息中恍若带着几分啜泣,又像是想要说话却无法说出口的模样。   景玉渐渐平静下来,模糊的面容仿佛隐藏着令人畏惧的神情。   他的语气冷漠平静得可怕,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公主日后莫要如此……”   “毕竟,你我都不是无知的孩童。”   而成人的世界里,男子于女子的侵占染指的念头往往都没有戏文中那般温情旖旎。   他们必然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将心尖上的女子玷污过无数次,才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本性。   景玉冷淡地抽身而出。   洞内只余下云嫣一人的喘息。   她有些脚软地缓了片刻,却并非因为是对方所以为的那般受到了惊吓。   她按了按发麻的唇角,才渐渐让周身因景玉陌生的变化而兴奋到颤栗反应平复下来。   云嫣轻轻眨了眨眼,才想起自己方才竟忘了去仔细感受,忘了去试探他的身体究竟有没有反应。 第12章   云嫣回去时,浅草反而还比她慢了一步。   浅草见她待在屋里,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公主今日怎如此乖觉,竟没有到处乱跑?”   云嫣心说她该作的妖都作完了,自然是要早早回来的。   “公主,你的嘴怎么……”浅草的目光忽然多出几分茫然。   她到底还是个纯洁的大姑娘,见到云嫣那张被人吮得红肿的唇竟生出了迟疑。   云嫣双眸澄莹,只面不改色地与她道:“方才不小心被茶水烫到了嘴。”   浅草却不大相信,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出不相信的理由。   “茶水既然烫嘴,公主怎不小心一些,等凉了再试……”   云嫣望着她若有所思道:“倘若都这般小心翼翼的过日子,我又怎能知道被烫到的感受。”   浅草问她:“烫到了不疼吗?”   云嫣目色温柔道:“疼是疼了些,但却也有趣得很。”   浅草无语,愈发觉得她家公主病得不轻。   云嫣侧过身去不再理会浅草,她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草木,心里忍不住想到下一次见到景玉的情形。   下一次,要不要直接叫他上/床去试一试?   如今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倘若他没有任何缺陷,她岂不是又要重新物色合适的人选?   “难不成真的要自绝癸水……”云嫣轻声呢喃道。   春日里洒落的春雨有种迷迷蒙蒙的美感。   早晨推开窗来,昨日那阵晴天便不复存在。   庭院里的花草沾染了水光,散发出了更为饱满的生机。   一些褪色蒙尘的建筑,漆面浸润了雨水之后,反而呈现出了原本艳丽的颜色。   春烟呻/吟了一声,痛苦地睁开眼来。   她记得自己被人提去杖责了一百个板子,她疼得大叫,仿佛预见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各种惊恐仓惶涌上心头。   那种濒死的感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复第二回 。   只是眼下……她似乎仍然活着。   有人用热帕子轻轻覆在她的额上,春烟吃力地抬起眼皮看清了身旁的人。   她顿时瞠目结舌,“你……是你……”   对方朝她抬起手来,春烟便吓得脸色煞白,疑心他是来向自己索命。   就在她以为他的手要落到自己脖子上时,景玉却仅是为她掖了掖被角。   景玉收回了手,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仿佛已经在她身旁待了许久。   她惊疑不定地看去,却听他缓声与她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春烟心头疑云愈浓,“你为何要救我?”   她有此下场,分明就是因为她陷害了他……   景玉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情没有一丝的仇怨,平静得恍若往昔。   从前不论春烟是嘘寒问暖还是漠不关心,他都是这副神情,他的脸上仿佛一直都戴着张面具从未摘过,叫人瞧不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而如今,他仍是平和待她。   景玉在她怀疑的目光中徐徐说道:“你是唯一一个跟了我三年的人。”   春烟闻言微怔。   就……仅此而已?   她的眉头慢慢颦起,脑中也皆是他们的过往点滴。   若换了旁人来,她必然不信。   可这人却是景玉……是那个进宫前一直是乞丐身份的景玉。   这三年来,除了自己,没有人关心他,更不会有人爱他,除了她指缝里能漏下些温暖给他,又还会有谁呢?   即便她陷害了他,可害他的人又不止她一个……   “我、我是被逼的。”   像是找寻到了一丝曙光,春烟死气沉沉的眼眸里蓦地生出了一簇生的希望。   景玉对此并不反驳,“我心里明白。”   他抬手拿出那盒用白玉换的雪脂膏搁在了春烟的枕边,又轻声道:“你好生休息。”   说完这话,他便起身离开了屋中。   春烟震惊地看着那盒雪脂膏,惊得掩住了唇。   那……那分明是……   原来他竟将这盒药膏留给了她?!   春烟说不出话,而后顿时泪流满面。   推门出屋,外面小雨斜落,空气中仿佛有种酸腐的气味。   也许是什么小动物死在了墙角,时间久了便开始逐渐腐败。   然而这场雨并不能将它身上的恶臭冲刷干净,只能令它更加残破不堪。   景玉立在廊下,孤寂的身影恍若与世隔绝。   他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烟粉丝帕,上面散发的气味是与小公主如出一辙的诱人香甜。   景玉垂眸将方才碰过春烟的每根手指都仔细地擦了一遍,最后松开手指将那干净芬芳的帕子弃在浑浊的泥水中。   他盯着雨幕观望了一阵,随即便拢了拢身上半旧不新的氅衣迈入雨中。   与此同时,一只宽大的青伞在他头顶撑起,将那些雨珠隔绝。   远远望去,雨幕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青衣,在他身旁犹如幽影般缄默跟随。 第13章   室内摆设都精美无比,青瓷白玉紫檀无一不精奇珍贵,就连丝帘的料子都要比那位破落六皇子床上的被子面料要贵上许多。   即便是被禁足,景荣亦不过是享乐的地方受到局限罢了。   屋中伺候的宫女纤腰楚楚,肤白貌美,是民间寻常男子都不敢妄想的仙娥,在景荣屋中,却已然是一种索然无趣的存在。   “你行事太过,父皇才不得不警示于你,倘若真是动怒,必然是不会叫你禁足得这样舒坦。”景绰与他说道。   景荣挑了挑眉,语气不满道:“你如今只管说风凉话,我让你将我弄出去,就这点小事你竟也办不好,我的皇兄与那些废柴又有什么区别。”   景绰似笑非笑,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将他话中的形容重复了一遍,“废柴?”   景荣扯了扯唇角道:“皇兄可不要以为我是在求你,要知道,你我之间尚且还有个秘密,倘若你不帮我,我大不了豁出去将这秘密宣之于众……”   他话未说完,脸上便蓦地挨了记响亮的耳光。   景绰唇角仍有一抹冷笑,却是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蠢彘,倘若你说出去了,难不成你就能活命了?蠢也就罢了,竟还不知好歹,我竟不知你这种货色是如何生在皇室的?”   景荣愤恼地瞪着他,眼中亦是掠过一抹难堪,语气颓然:“倘若你真心帮我,我何至于连夜宴都没了参加的资格?”   景绰道:“我此番来正是要告诉你我能有把握让你参加夜宴,你既这样不识好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着便气得往外走去,景荣怔了怔忙将他拦住,“好哥哥,你果真有办法帮到我?”   景绰冷眼望着他,并不应他。   景荣哪里还顾得面子和耳光,念及景绰比他聪明多的脑子,忙道:“我那些气话也就说说罢了,你我到底是一个母亲生下的亲兄弟,又岂是外人能比……”   他脸色一变,立马又兄友弟恭起来。   景绰也懒得应他,只在心里头暗骂他是个蠢货。   出了屋去,小太监便将个盒子交给景绰,打开来看,竟是一支眼熟的金簪。   景绰捏着那金簪似看出了几分端倪,心情才稍微有些好转,“这位公主向来都是滑不沾手,如今竟也叫我捉住了她的尾巴。”   这厢云嫣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人盯上的事儿。   启国使者让人朝宫里递了数次的话,耐心都要告罄时,她才悠哉闲适地去了驿馆。   那使臣见到她后,只能强忍着对她的不满,问道:“夜宴时日不远,不知公主心中属意何人?”   云嫣坐在螭纹紫檀椅上,喝着驿馆里的茶水,神情恬淡道:“属意谁又有什么要紧,只怕待景国得知启国将真正受宠的公主嫁了古月国国君以后,我这个公主在景国也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她这话冷不丁地便扯出了一桩不为人知的事儿来。   要知道,自打云嫣进景国的第一天开始,不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容貌,亦或是她娇蛮天真的行径,无一不令人相信她便是启国天子真正的掌上明珠。   皇室不足与外人道的辛秘比寻常人家是只多不少。   莫说启国,便是景国在上一代中的妃子中,亦是勾心斗角,伤亡惨重。   至于远在启国的云嫣,启国的个中往事也只有那些亲近皇室的启人能知晓了。   使臣闻言只皮笑肉不笑道:“公主乃是姜后之女,何必要妄自菲薄。”   云嫣望着他笑容愈发灿烂:“女子身份再是尊贵,也抵不过丈夫有一颗宠妾灭妻的心,你说是吗?”   使臣脸色沉了沉,道:“公主慎言。”   云嫣的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茶盏掀翻,碧色的茶水淌出凌乱的痕迹,茶叶亦是狼藉地洒了一地,看得旁人眉头紧蹙。   “使臣请与驿馆的大人们将驿馆布置的舒适齐全些吧,我过几日便要从宫里搬出来了。”   她仿佛仅仅是以主人的身份来传达一份命令,说完便堂而皇之地离开。   使臣阴沉地看着一地狼藉,与心腹道:“送她来景国便是最大的错。”   心腹安抚道:“她不将启国当做自己的靠山,日后必然也会遭到反噬,大人只管看她下场就是了。”   使臣听得这话,才脸色微霁。   出了驿馆,浅草便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云嫣:“启国与古月国的联姻已经失败了。”   云嫣眼中这才多了几分好奇,“如何失败的?”   浅草撇了撇嘴道:“是那云姗公主到了古月国后,临时改变主意,嫌弃古月国国君面目丑陋,便没待上多久就装病说想回启国。”   云嫣问她:“父皇怎么说?”   浅草迟疑了一瞬,道:“陛下觉得云姗公主既然不喜欢,还……还反过来安抚云姗公主,叫她只当是去古月国游玩一圈,然后便亲自挑选了二十四名佳丽与国库里的珍奇宝物送去古月国安抚古月国国君,不日便将云姗公主接了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唯恐会戳到云嫣的心窝,但云嫣显然并不在乎,反而轻笑道:“这才该是父皇心尖尖上最疼爱的女儿。”   浅草问道:“那公主打算怎么做?”   云嫣笑说:“我不过是个没用的棋子,又怎么可以让父皇产生期待呢。”   如今云姗与古月国联姻失败,启国国君必然又会在她身上寄托几分希望。   可云嫣既不会成为未来的皇后,也不会有任何机会去生下未来的储君。   他想要的结果,都不可能在她身上实现半分。   浅草这次倒没再去纠结她那些颇是叛逆的话。   她见云嫣说完这些便没有再提其他的人或事才隐隐松了口气。   回宫之后,云嫣似乎揣了一肚子的心思,坐在秋千上轻轻摆荡。   “公主怎独自在这里?”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云嫣长睫轻颤,抬起杏眸,便瞥见三皇子殿下那张算得上是俊美的脸。   “殿下……”   云嫣侧了侧头,声若鹂语,“殿下怎也在这里?”   景绰一面抬手替她推着秋千,一面说道:“兴许这就是缘分。”   云嫣见状道:“殿下不怕这秋千绳子再断一次?”   景绰笑了笑,想到这小公主天真皮囊下的真实手段才缓缓收住了手,他将一只金簪自袖口掏出,举到云嫣的面前,“公主可还记得这个东西?”   云嫣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她当初送给春烟的那一支。   她倒是没曾想这金簪竟还有后续……   云嫣看向景绰美目婉转,“殿下想做什么?”   景绰兀自将这金簪捏在掌心摩挲,语气愈发温柔道:“我想与公主做个交易。”   “不知道公主肯不肯卖我一个面子,我那皇弟已经吃够了教训,望公主能帮忙说几句好话准许他出来透透气,届时,我便告诉公主一个秘密。”   云嫣轻声道:“三皇子殿下竟这样友爱弟弟,倘若是我,必然不会随意拿自己的秘密去为了旁人而做交换。”   景绰若有所思道:“那公主愿意与我做这笔交易吗?”   “我自然是不愿意……”   景绰眯了眯眼,却又听小公主甜软的口吻:“不过我向来都是心软之人,倒是可以帮三皇子殿下去试试,倘若帮不成的话,殿下可不能怨我呀。”   云嫣双眸莹莹澈澈,宛若清泉浸润,那份天真倒像是不加修饰的浑然天成。   景绰怔了怔,发觉这小公主果真有趣得紧,他分明是在胁迫她,可她却轻易能将事情演变为另一种局面。   景绰凝着云嫣那张灿若桃花的脸颊,勾起唇角道:“那我便先谢过公主了。”   他本就对云嫣的图谋颇是明显,又岂会愿意为了景荣与云嫣闹翻了脸。   况且小公主馨香娇软,他到底还是不舍得叫她伤心。   他走之后,浅草却有些目瞪口呆,迟疑道:“公主,他方才可是想威胁公主?”   云嫣柔弱地点了点头,蹙起眉心道:“原本还想多陪太后几日,只是他方才这样我好怕,不如咱们早日去驿馆吧?”   浅草立马点头赞成。   第二日云嫣便去拜见了刘太后,她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与刘太后道:“我准备了一支舞想要献给太后与陛下,所以这几日需要在驿馆里多多练习。”   刘太后微嗔道:“你这孩子竟这般用心,还藏着练舞,可那驿馆到底不如后宫住的舒服。”   云嫣笑说:“为了太后娘娘我自然是甘之如饴的。”   她三言两语便哄得刘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隔天听闻云嫣出宫去的三皇子殿下顿时便僵住了。   待他好一番回味才发觉自己竟被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公主给摆了一道。   景绰摔了手里的杯子,神色阴晴不定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恼火得很,恨不得立马将云嫣抓到跟前来好生教训一顿。   然而他气归气,但他这回难得抓住了云嫣的把柄就万万没有放过她的道理。   那蠢货弟弟出不出的来另说不谈,但无论如何,云嫣他是一定要得到的。   就在旁人都以为云嫣真的是为了讨刘太后欢心,所以刻意住到条件寻常的驿馆苦练舞术时,云嫣却正睡得昏天黑地。   莫要说练舞了,自打搬出了皇宫,云嫣便连样子都懒得再伪装。   在没有任何纷争的驿馆里,她懒得几乎令人发指。   浅草着实看不下眼,这一天便从旁试探道:“公主就算不告诉旁人,那也总该告诉奴婢……公主到底喜欢哪个?”   云嫣掀了掀眼皮,似没睡醒的模样,懒倦道:“我喜欢最好看的那个。”   浅草问:“莫不是二皇子与三皇子其中一个?”   云嫣摇了摇头。   浅草急得拍大腿道:“公主快些说出来,奴婢也好帮你试探试探啊!”   云嫣闻言,双眸蓦地清明几分,仿佛来了兴趣。   “浅草要帮我吗?”   浅草见她总算来了精神,忙道:“那是自然,事关公主的终生大事,奴婢一定会无条件的帮助公主。”   云嫣立马提议道:“后日便是花神节,咱们就在这日考验他可好?”   浅草被她突如其来地积极弄得一头雾水。   “为何要花神节?”   云嫣理所当然道:“因为这日有花神娘娘在呀,才子佳人们不都喜欢在这日结缘吗?”   毕竟上元节已经过去了,而七夕还远着呢。   浅草似懂非懂,道:“即便如此,公主总该告诉奴婢,要考验的是哪位皇子吧?”   云嫣望着她宛然笑说:“当然是六皇子呀。”   浅草立马欢喜道:“竟是六皇子……”   片刻之后,浅草反应过来六皇子是哪个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云嫣极有先见之明地抬手捂住她的嘴说:“你可千万别叫出声来……”   浅草白眼一翻,差点昏了过去。   她满脑子都在震惊云嫣选择夫婿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浅草的崩溃几乎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恨不得钻进云嫣的脑袋里看看她到底图什么。   是图人家身世不堪做过乞丐,还是落魄卑微,不受天子待见?   再不然是图人家残疾的左腿还是图人家残疾的右腿?总不至于图人家身娇体弱易推倒吧?   说到底浅草到底还是太过单纯。   她就是想破了脑袋都不会想到云嫣图得其实是人家残疾的第三条腿。 第14章   花朝节那日,街上明显热闹许多。   尤其是花神庙周边,人们祭拜完了花神娘娘之后,便都流连于路边的小摊前,亦或是一些文人往那青楼楚馆去把酒言欢,吟诗作对。   即便宫里也是比往常都要热闹一些,而景玉这处无疑是一如既往地冷清。   至傍晚时分,外边却来了个小太监传话给景玉,“殿下,卓夫人要见你。”   那小太监十分面生,却好像对景玉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景玉抬眸看向他,又重复了一遍:“卓夫人要见我?”   小太监对上他那深黑的眸子,不知怎地便觉得汗毛微悚,心里头虚得慌,可嘴上却仍不敢露馅。   “是啊,殿下……”   就在他以为景玉还要追问的时候,景玉却缓缓起身,抚了抚衣角淡声道:“我知道了。”   宫里鲜少人会知道卓夫人此人。   他们只知道景玉入宫前曾经落魄地做过乞丐,却并不知道他那时其实还有一个养母,便是如今的卓夫人。   出了宫去,景玉去看望过“卓夫人”后,便又神情自若地离开。   待他路过玉柳河畔时,却被人叫住。   “六皇子殿下……”   那人声音略有些尖细,似乎还有些慌张。   景玉顿了顿脚步,抬眸便瞧见了浅草。   “六皇子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我家公主身边的婢女?”浅草绷着脸道。   她不擅长说谎,是以头一次要协助云嫣干坏事,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只是她说完之后发觉对方仍是一脸平静,心说哪里不对。   景玉见状,缓声问道:“你家公主是哪位?”   浅草这时才发觉自己蠢得连公主名号都没报出。   “我家公主是云嫣公主……”她红着脸嗫嚅道。   “嗯。”景玉微微颔首,随即抬脚又要离开。   浅草忙将他拦下,指了指河面一只挂了许多灯笼的画舫道:“殿下,我家公主方才租了个画舫,原本打算夜游一番,可我方才走开了一下,那船便走远了。   原以为是公主指使的船夫,可是方才我瞧见船夫也在岸上,我叫他去寻人来帮忙,可他去了许久都没再回来,殿下有没有办法帮帮我家公主……”   浅草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倒不是怕她家公主不能得救,而是怕自己完成不了公主交代的任务,被她家公主鄙夷。   景玉道:“公主娇贵至极,便是有船夫在,如何能独自上那画舫?”   浅草尴尬道:“兴许是公主任性吧……”   景玉扫了她一眼,似乎倒是相信了她这句话。   毕竟那位小公主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如既往的任性。   “公主一个人在船上必然怕得很,倘若她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不小心淹死了可怎么办啊……”   浅草说着说着自己果真也紧张起来了。   毕竟旁人都不是傻子,可云嫣却不一定了,她若是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掉进水里去,浅草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正当她想继续往下编时,便听见一阵轻微的水声。   待她反应过来时,却只瞧见河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没有人留意到昏黑的河面上有人朝那画舫的位置游了过去。   浅草微微张着嘴,顿时想起云嫣先前说过的话。   “倘若有人能为了救我而跳进这河里,兴许我还是会很感动的……”   那时云嫣目光落在河面,语气却颇有些耐人寻味。   所以……这位六皇子殿下算是通过了考验?   浅草想了想云嫣那乖僻的性子,又有点不信这事情会这样简单。   那画舫离岸边的距离颇有些远。   云嫣所谓的考验着实是有些为难景玉。   她知晓景玉的膝盖有旧疾,受不得寒冷。   而入夜后的玉柳河水正是寒凉至极。   云嫣坐在甲板上托着下巴揣测,倘若那位六皇子殿下运气不那么好的话,也许中途脚抽个筋便也就结束了此生。   她胡乱想着,便听见船边哗啦一声,正瞧见了脸色苍白的景玉。   云嫣故意作出惊讶的表情来,“殿下怎在这里?”   她说完又一副体贴模样朝景玉伸出手去,温柔道:“殿下快些上来,也不知这河水凉不凉……”   景玉似没甚精神,将云嫣递来的手捉住。   他二人肌肤相接的那刻云嫣便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要缩回,岂料对方握住了她的手指宛若铁钳,不借力上岸,反而将云嫣也一起拉到了水里。   景玉会凫水,可云嫣却不会。   此情此景叫云嫣隐隐有些熟悉,但掉进水里的瞬间,她竟也没能分神想起,反而是满脸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攀住了身边景玉,小脸亦是花容失色,似乎都未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公主觉得水里凉还是不凉?”   景玉的声音慢慢从头顶传来,云嫣微微哆嗦,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敢松手。   “公主也会怕吗?”   云嫣眸子里有些惊慌,柔软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脖子,声音轻颤道:“殿下,是我错了,我怕得很……”   景玉往另一个方向侧了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到底没有要与她在水里畅谈一夜的打算,下一刻便将她送到了画舫上。   待二人进了船舱后,景玉面色平静地拧着袖口的水,而云嫣还有些懵的样子。   景玉却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又在船舷上往远处。   仅是片刻的功夫,岸边便已经亮起了火光。   每年花神节夜里都会有公子哥儿深夜醉酒之后掉进河里淹死。   后来官府便在这天夜里派人在河边守上几时。   倘若云嫣与景玉这会儿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岸上去,只怕是浑身长满了嘴巴也说不清了。   云嫣小声道:“等到黎明时他们应该也就回去了……”   那时候天色将亮未亮,却也正是所有人酣睡未醒时。   夜风微冷,四下无所遮蔽,唯有船舱内能暖和些。   云嫣有些怕冷地缩着手,头发仍滴着水,真真是可怜极了。   景玉扫了她一眼才转身回去,她便也屁颠屁颠地跟上。   船舱内是个精美的房间,景玉将房间里的炉子点了,又将外衣脱下来搁在上方烤干。   云嫣见他不理会自己,便到屏风后换了件衣服寻干布擦干头发,才慢吞吞走出来。   她走到景玉身旁时,手里还端来一碗酒,轻声道:“殿下喝了这酒驱驱寒吧。”   景玉淡声道:“我不饮酒。”   云嫣眼中掠过一抹失望,“殿下莫不是生我的气了?殿下若是不喝,我这心里必然不会好过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泪珠子也在眼里打转。   景玉看向她道:“我并未生公主的气……”   云嫣仍端着酒立在他身旁不动,一双杏眸幽幽地望着他。   景玉敛去眸中一抹深意,将她手里的酒接了过来,缓缓饮尽。   云嫣目光微闪,待他放下了空碗,她才朝他笑道:“你有没有觉得好些?”   景玉点了点头,二人都未再提方才发生的事情。   等到夜深时,景玉膝盖受潮冻得久了又犯了旧疾,云嫣便抱来了一条被子给他盖上,柔声道:“殿下晚上歇一会儿吧。”   景玉问:“公主呢?”   云嫣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声道:“我能同你一起睡吗?”   景玉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反问她:“公主觉得能吗?”   云嫣轻轻地点了点头,一点都没觉得不合适。   景玉并未理会她,睡下时却是背对着她。   云嫣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反应,便也偷偷蹬了鞋儿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钻进了被子里去。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二人都面朝着同一个放向,云嫣便只能对着他的后背。   “殿下,你睡着了吗?”云嫣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将他惊扰一般。   景玉阖着的眼睫轻颤,却并未睁开。   云嫣暗暗将指尖淬了迷药的银针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盯着景玉的后背。   方才明明给他下了分量极重的烈性药,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是确认过了,她险些就以为自己给他下的是迷药了。   她的手指落到他的背上轻轻戳了一下,而后便顺着他后背缓缓滑到他的腰侧。   云嫣的手指钻进他的衣服底下,贴到了他温暖的皮肤上。   似乎是种错觉,等到她亲手碰到的时候,她又觉得他的身体似乎没有她想的那样孱弱。   他的身上虽没有同她一般柔软亦或是有多余的赘肉,但指下的触感却紧致得很。   她为了方便手指摸索,便整个人都贴在他的后背,脸上没有一丝羞涩也就罢了,偏偏目光还认真极了。   对于旁人来说,这样做只怕羞都羞死掉了。   可云嫣却没有一丝迟疑,柔软的小手突破了最后一层障碍,便轻易碰到了他身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她刚开始的时候还听说过关于景玉另一个版本的身世,听说他恢复身份之前曾经净过身想进宫去做太监,可惜太穷了没钱打点……   如今看来,传言也着实虚假了些。   不过他的反应果真与他那张脸是如出一辙,平静死板且木讷。   云嫣心里暗暗为他惋惜,可怜他这副皮囊。   旁人虽然也有残缺,但烈性的药吃下去好歹也能刺激出点动静,可他却不行,可见是废的不能再废了。   云嫣丝毫不会怀疑这件事儿的真实性。   毕竟这是男人的脸面,通常都是没有能力的人要打肿脸装胖子,可没见过能力卓越的人会想办法装成一个废物。   况且这种事情是能装得么……   她一面惋惜一面又满意,情绪竟有些矛盾起来。   只迟疑了片刻,动了动手指,便蓦地被人按住。   云嫣怔了怔,发觉景玉似乎并没有睡着……   “公主在做什么?”   景玉冷静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云嫣见他不尴尬,她自然也不尴尬,软声与他道:“我想摸摸你。”   景玉似被她的恬不知耻给噎住了一般,许久都没传来声音。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你觉得我的身体任何地方都会容许别人随意侵/犯?”   云嫣脸颊蹭了蹭他的后背,道:“可我也与你说过我喜欢你……我既喜欢你,自然是喜欢你的每一个地方,不管它们是什么样的,我都很喜欢。”   “所以……公主在与我示爱是吗?”景玉问她。   云嫣轻轻地“嗯”了一声,觉得他着实不太自信。   “公主不会后悔么?”   背对着云嫣的景玉,眸色一点一点变得深沉。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好似因为在水里待的太久的原因,并没有让云嫣起疑。   云嫣心说确认了这个事情,她自然是说什么都不后悔里。   “你瞧我什么都知道了,也都不后悔,可见我并没有欺骗你是不是?”   景玉颇有深意道:“如此一来,我怎好再怀疑……   连公主这样一个柔弱女子都可以对我万般主动,我又怎能因为自己的缺陷便一直退缩。”   他突然毫无芥蒂地提到自己的“缺陷”,终于让云嫣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讷讷道:“可能这就是真爱吧……”   她原以为景玉至少会感动一些,可他的表现平静得让她都没什么成就感了。   这时景玉却冷不丁道:“公主还要继续放在那里吗?”   云嫣手指捂得滚暖,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竟还搁在原处,倒显得她有点怪癖了。   云嫣一边收回了手,一边忸怩寻借口道:“从未见过这样乖的,我怪喜欢的。”   她说完这话,景玉又是一默,话中仿佛有少许迟疑:“公主……见过很多?”   云嫣讪讪道:“倒也没有,还是在书上看得比较多。”   景玉道:“公主还是少看那些闲书……”   云嫣打了个呵欠,小脸贴着他的后背又乖乖地“嗯”了一声。   “以后我一定会乖乖地听你话的。”   这样的话,便宛若一种暧昧不明的承诺,既可以让人误解成一片深情,也可以当做是个无知少女的无心之言。   景玉垂眸,眼中没有一丝睡意。   她既那么想得到他,他若一直都不成全,岂不太过于不近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很ok的,只是段位比女主高点。 第15章   船上待了大半夜,除了软被下的温度,四周就连墙壁都充斥着凉意。   景玉难以睡去。   身后小公主原先约束的手脚反而在她沉睡之后又变得不那么自觉。   她的手指贴着他衣下温热的肌肤迟迟不肯拿走,他稍有异动,她便不自觉地颦起眉头,将手指紧紧拢住,唯恐跟前的人跑了。   景玉眼底掠过一抹沉郁,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睡梦中的云嫣便发觉自己好不容易抱进怀里的大猫突然从自己怀里用力地挣脱。   “猫猫……”   梦里是个小小的云嫣,五六岁的年纪,不顾手上被猫猫抓出的血痕仍不舍得朝对方追了过去。   大猫跳到假山后面,瞧见小公主追了过来,便立马露出嫌恶的眼神弓背炸毛,用着低吼威胁的声音想要将云嫣赶走。   小公主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所措地捏着短短的手指,泪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了衣襟上。   好像大家都是同猫猫一般不喜欢嫣嫣……   可是嫣嫣一直以来分明都是最乖的孩子呀。   黎明时分,天色处于一种半明半昧之中。   云嫣回了驿馆,醒来之后反而精神许多。   浅草好奇地睡不着觉,忍不住问道:“公主用什么考验的六皇子殿下?”   云嫣不假思索道:“用手呀。”   浅草疑惑:“用手?”   云嫣扫了她一眼,道:“你也知道他有残缺,可单用眼睛去看我并不能信,非得用手去丈量一番才能安心。”   浅草愈发迟疑:“那……公主丈量出什么结果了?”   云嫣想到景玉那张脸便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口气,“他的资质是极优秀的,我虽没见过旁人的,但书中描述的天秀之子多半也是他这样的,只是到底残了,他内心的自卑我也甚是可以理解。”   长了个极好的作案工具,却不能同其他皇子一般出去寻欢作乐,人生最后丁点快乐也没有了,不怪他整日里都愁云惨淡,郁郁寡欢。   浅草眯着眼,总觉得公主古古怪怪。   仔细想来,那位六皇子殿下残了的腿再是好看,哪里就能凭这个称得上天秀之子了?   公主莫不是个腿控?   浅草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情景,甚至想到她家公主捧着人家的腿目光痴迷的模样便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门夹过了一遍。   “公主果真要选他了……”浅草愁得不行,还试图挣扎一下。   云嫣问:“不选他还能选谁?”   浅草试探道:“二皇子性子温柔,且样貌品性都好……”   云嫣立马摇头,轻声说道:“我是个祸害,可不能连累了他。”   浅草哑然。   虽晓得公主嘴上说的不是真话,但……祸害六皇子真的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吗?   浅草还是觉得相信她家公主是个腿控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浅草:我家公主是个腿控?   作者:你家公主是个鸡控(捂住作者的嘴并且阻止她说出骚话) 第16章   自那日起,云嫣便再没有迈出过驿馆一步。   即便景绰曾派人请见过一次,她亦是令浅草对外宣称要专心练舞,不便被人打扰。   待到夜宴前几日,刘太后又特意派人将云嫣接进宫去,可见待云嫣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云嫣面对刘太后时,自然也就收了身上那股子懒劲儿,刘太后与她说道:“你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云嫣羞怯道:“太后娘娘,他是个极善良的人,我几次都被他给救了,思来想去之后,总觉得自己应该以身相许……”   刘太后皱着眉想了想,那个下意识被她忽略了的六皇子便慢慢浮出了水面。   她有些错愕地望着云嫣,似乎没曾想到云嫣竟会选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刘太后难得对云嫣刮目相看。   “你这孩子,为何……”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到底也不好直接说景玉不好。   云嫣笑说:“我心里自然明白其他任何一位皇子都比他要有出息,也更加有前途,但我性子软糯,日后夫君若为帝王,我便是皇后,即便太后娘娘再疼爱我,我又岂能担此责任,我选六皇子却不同了,他救过我,这正是我们的缘分。”   刘太后听她这一席话,心中竟有些唏嘘。   她只当云嫣单纯,但没想到这位公主心里都明白,并且心里头更没有一丝的算计,光明清澈,宛若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泉。   刘太后这些年自然是见过不少贵女,鲜少能有女子如云嫣这般心思清明,却也仍甘愿退让,不争不抢。   她与宁絮颇多相似,这也正是刘太后喜爱她的缘由。   更何况云嫣还知恩图报,也不介嫌六皇子的身份,这般通透善良的女子真真是世间少有。   刘太后心里头唏嘘连连,云嫣一脸纯善,哪里知道她的形象在对方心里竟一下子有了巨大的飞跃。   “好孩子……”刘太后摸了摸云嫣的脑袋,对云嫣喜爱增加之余难免也有一丝遗憾。   诚如云嫣所想,她这样单纯柔弱的女子确实不太适合未来皇后的位置,这也曾经是刘太后所担心的事情。   可这并不影响刘太后愈发地喜欢云嫣了。   等云嫣从刘太后那里离开之后,远远地便瞧见了专程来堵她的景绰。   云嫣见躲不过了,便只好娇娇地迎上前去。   “我在阁楼上备了些果酿,公主不若上去歇个脚吧。”景绰温声道。   云嫣似怯怕了一般,咬了咬柔软的唇瓣,竟也不敢拒绝。   景绰心里头冷笑分明就是个人精,却还扮得像个楚楚可怜的小白莲似的。   尽管景绰确实吃这一套,但为了得到小公主只得先狠下心肠来。   待云嫣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阁楼上时,却还时不时地要往楼下看去。   景绰这回也不再与她打哑谜,轻笑一声道:“上回以为公主见到那支金簪,我本以为公主能明白我的意思,如今看来,话还是要敞亮了说才是……”   云嫣杏目湿鳎抱着白瓷杯小口抿着果酿,心里却在想有这等好喝的东西他竟也不早拿出来……   “公主可曾想过为什么会有两支一模一样的金簪?”   云嫣唇瓣上沾着果酿而泛着淡淡水光,见他望着自己,便放下手里的瓷杯轻轻地摇了摇头。   景绰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喉头微滑,旋即缓声道:“我在京中闲暇时对那些珠宝首饰的鉴赏方面都略通皮毛,公主觉得我上回赠的玉镯如何?”   云嫣望着他的眼睛,赞道:“殿下挑选的东西,自然是精美至极,一看便不是俗物。”   景绰也不谦让道:“我在这方面确实小有人脉,京城再怎么大,到底也是我的地盘……”   他顿了顿,而后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云嫣笑说:“公主信不信,只是时间问题,我迟早就能找出制作这支赝品的幕后之人。”   云嫣愈是无辜的模样,景绰便愈是笃定,云嫣与他才是同一类人。   “我看得出,公主是极擅长欺骗旁人,也擅长去掌握旁人的把柄。   可是公主有没有想过,你碰过的棋子,兴许在很早以前便已经是个有主之人?”   他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着云嫣,唯恐错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   然而小公主脸色虽未改变,可眼中却飞速地掠过一抹惶然。   “殿下想要怎样?”   她的长睫随着她的话语轻轻颤动,难免便暴露了不安的心思。   景绰看在眼中,压下涌动不已的念头,缓声与云嫣道:“公主不必惊慌,我想景荣该受的教训也够多了,不如就放他出来透透气吧,横竖公主也不会再选他了,对吗?”   他说完之后,云嫣却仍有些不信:“你说了这么多,便只是要求这个?”   景绰趁机示好道:“公主便宛若一颗珍贵的明珠,即便是我也是舍不得伤你分毫的,我若想要伤害公主,早就与太后她老人家说了,公主说是不是?”   云嫣沉默着,并没有应他。   他又说:“公主觉得这果酿好喝吗?”   云嫣迟疑地点头。   他笑说:“兴许里面下了无色无味,却又叫人查不出来的毒、药呢?”   云嫣顿时便愣住了。   景绰心下虽是怜惜,却抬指抚了抚云嫣的脸颊,无奈道:“怪就怪公主心底善良,倘若那日不替那景玉说话,我也不忍心这样待公主。”   云嫣颤了颤,双眸渐渐染上了水雾,到底没敢避开。   景绰的心思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如此一来,小公主总该知道选谁了才是。   毕竟他给她软硬兼施,她总得受一样。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的心思,云嫣与这三皇子确实有几分相似。   景绰不愿逼她太甚,便拍了拍袍子起身离开,随云嫣自己想通。   待他走后,浅草见云嫣久未下来,便忍不住上去瞧瞧。   这一瞧,便瞧见云嫣伸出粉舌舔了口杯口。   浅草:“???”   她家公主变成猫了?喝口水都要这样与众不同?   云嫣见到浅草,便软声唤她:“浅草……”   浅草忙上前去,“公主,是不是三皇子他欺负你了?”   云嫣点了点头说:“三皇子殿下说这果酿里面下了无色无味还叫人查不出来的毒,想要我乖乖听他的话呢。”   浅草大为震惊:“他下毒了!”   云嫣道:“嗯,但是我知道解药是什么,你快去帮我找来。”   浅草神情凝肃道:“公主请说。”   云嫣抽了抽鼻子,说:“解药就是再找几壶果酿过来,给我以毒攻毒。”   浅草:“……”   算了,她家公主还是被人毒死了算了吧。   云嫣嘴上忍不住逗了逗浅草,心里却还想着自己要如何敷衍了这位想要同她一起搞事的三皇子殿下。   才过了晌午,云嫣便找到了二皇子殿下。   只是她来时景和正在挑弄一把旧琴,神情专注而认真。   云嫣立在门边恰好听了一小段,便微微出神。   直到景和发觉了她,才有些讶然。   “殿下怎会这首曲子……”云嫣怔怔地望着他,先前脸上的轻快倒是一扫而空。   景和回想了一番方才自己弹了什么,不解道:“这不过是学琴时先生都会教的一首入门曲……”显然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云嫣道:“是么……”   景和打量着她的神情蹙起眉心问道:“可是有人欺负公主了?”   他的神色颇是关心,云嫣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脸上竟有泪珠子滚落。   她回过神来,轻声道:“殿下,我想我已经原谅四皇子了……”   景和问:“是不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云嫣哪里会承认,“倒也没有,只是我从未怪过他,此番夜宴上若四皇子不在,旁人必然会误会的。”   景和道:“公主什么都好,便是心底太过善良,但下这道命令的人是父皇,他的口谕是不能轻易更改的。”   云嫣闻言,目光微黯。   景和见她失望,下意识道:“想来将这惩罚延迟到夜宴之后还是可以的。”   云嫣望着他,唇角才慢慢有了一抹笑意。   “那就谢谢殿下了。” 第17章   “那位公主对殿下的心思与旁人颇是不同。”   小太监轻声对着屋里头静静摆弄着琴弦的二皇子说道。   景和动作微微一顿,叹息道:“她这样良善的女子,该有个好归宿才是。”   小太监顺势谄媚道:“奴才觉得殿下便是个极好的归宿。”   景和温温一笑,不置可否。   夜宴前夕,云嫣试了试红色软绸的舞衣。   她没有花过一天的时间去练过那支红莲赋,却仍旧惬意悠然,半点也不觉得自己会搞砸。   浅草似习惯了她这般态度,竟也没再多嘴过问。   到了夜里,景玉便瞧见了院子里恍若进了一只乌发红衣的女鬼。   淡淡的暮色宛若一层薄雾落在女鬼的身上,叫她看起来像个没有半点血色的琉璃美人。   可她身上的红衣刺目妖冶,竟衬得她眉眼若妖,仿佛是白雪纯澈之地落了浓稠的血,叫人没来由得害怕。   云嫣大剌剌地坐在那儿,轻轻摆荡着裙下的小脚,一双没有穿着鞋子的莹足若隐若现,妖异与幽艳相结合,竟有种异样的美感。   她行事向来都没有人能看透,即便是景玉也不能全部看透。   单单是她如何摆脱了旁人再穿着这样一身惊人显眼的裙子过来,他都想不明白。   “殿下……”云嫣瞧见他来,轻轻地叫他,声音柔软绵甜。   景玉朝她走去,目光却落在了她红裙下的白嫩小脚上。   她的脚上沾着泥,不显污浊,却反而衬得泥点更加可爱。   “我来是想问问殿下,我能不能跟殿下商量一件事情?”   景玉抬头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却躬身下去,将她的细足轻轻握住。   云嫣晃动的小脚骤然停住,即便□□的脚踝被一个男子握住,她也不惊不慌。   她颇是好奇地望着他,却瞧见他动作轻柔地用袖子替她擦去脚底的泥点。   “男女授受不亲呀……”   云嫣口吻颇是嘲弄,将他以往挂在嘴边的话重新搬给他听。   可惜景玉却是心无旁骛,不受半点影响,连耳根子都不泛红。   她顿了顿,而后却问他:“倘若明日我因为殿下不能生子的缘由才选了殿下,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景玉仍是不言。   云嫣微不可闻地娇哼了一声,嫌他像个木头无趣。   “殿下,我如今年纪小不懂事,倘若日后嫁给你了,却又后悔变了心呢?”   云嫣打量着他矮自己许多的模样,愈发觉得心里畅意。   就像是驯了许久的小动物,终于愿意主动亲近她一回了。   她说完这话,景玉目光微敛,抿了抿唇,终于答她:“至少公主当下选择了我。”   这话简单,却也明了,极符合他的性子。   云嫣莞尔一笑,问他:“殿下说的可都是真的?”   景玉却捧着她的脚,仿佛捧着一块珍稀白玉,仔细将她的脚底擦了干净,而后却出乎云嫣的意料。   一抹轻若绵云的吻仿佛蜻蜓点水般落在云嫣的脚背。   他俯身轻轻吻触,即便不带一丝的情绪与明显的表情,那抹滚热相接之处都让云嫣脚背微颤。   这时风轻微拂在云嫣的脸上,让她脸侧有种莫名轻微的痒意。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此刻的面貌仿佛颇不真实。   云嫣怔怔的,又听见那位面色从容冷淡的六皇子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缓缓传来。   “景玉甘愿为公主当牛做马。”   云嫣坏心眼的话堵在了唇边,望着远处的霞光,忽然觉得有种飘忽的感觉。   她今日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来调戏一下他,也想给他铺垫一下,免得他日后因为她不守妇道而接受不了抹脖子自尽……   却没想到,小公主竟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前完成了自己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目标。   云嫣想要将景玉□□成她的第一个奴隶,仅此而已。   夜幕沉沉   许多人心思繁杂,辗转难眠。   一直到晨曦微露,鸡鸣破晓。   白日里宫人们都在紧促地为今夜准备。   景荣晃悠着手臂,抱怨道:“倘若不是那个秋千绳子突然断了……那启国公主必然早就与我感情一日千里,今夜也不知是她要怎么个说法。”   景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暗肘这个蠢货弟弟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日分明是云嫣弄断了秋千绳子。   她分明是对这景荣厌恶得很。   景绰抿了口茶,心思微转。   他更期待的是,小公主要怎么来回应他,是束手就擒,还是要负隅顽抗……   不管怎么选,她怕是都难逃他落下的猎网。   傍晚时分,宴席长摆,珍馐美食、山珍海味皆是民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宫中丝竹声渐渐喧嚣。   夜宴开始之初,几位皇子依着次序安排。   景荣坐在席间,望着那些中规中矩的歌舞颇是枯燥。   要说惊艳,远不如青楼楚馆里开放有趣,要说特别,天底下最好的歌舞尽收朝廷,稍稍少些特色便毫无看点。   景荣对此兴致缺缺,瞧见身旁正坐着景玉,便轻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   景玉看着台上,在他眼里却似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般,叫人瞧不上眼。   即便景玉并不理会,景荣却仍能自言自语道:“意思就是贵的人都有自知之明,而那些贱人却没有……”   景荣说完便又瞥了景玉一眼,还别说,这厮真他娘的能忍,这样骂他他也面不改色,坐在位上连个头发丝儿都不曾动过。   景荣还要开口,这时便瞧见了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启国公主登台上场。   谈笑的众人几乎都同时微微一顿。   起初他们自然不是因为被云嫣的貌美而惊艳到。   在这些人眼中,云嫣生得再好,浑身上下也只有启国公主这个身份拿得出手。   他们也更是好奇,云嫣代表着启国,又能献上怎样的表演。   他们看见启国公主穿着一件红色的舞衣,纤纤手指拈若兰花,晶莹玉颈曲若天鹅,珠帘半遮,细腰款款,美目流转,朱唇若血,每一个举动都宛若一副精美绝伦的画卷。   景荣看着不禁感叹,美人起舞,举手投足皆是赏心悦目。   而在景玉的眼中,却好似有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的瞳仁中映着的宛若是一朵红莲的纯洁无瑕的初生,绚烂妖冶地绽放,乃至最后一刻凋零殆尽,粉褪花残。   一曲舞罢,喝彩声如雷。   云嫣拖曳着裙摆向天子行了大礼。   天子那副面容单看五官分明与景和更像,可若不细看,却总叫人觉得又映着景玉的模样,尤其是那种冷漠入骨的气质,仿佛都是与生俱来的寡情薄意。   天子因身居高位而冷冽无情,景玉因被抛弃自幼多舛而孤僻冷淡。   即便二人身在不同的地位,身体里却也一样会有着类似的东西。   天子最厌恶的孩子反而最是像他,也不知这位帝王心里还能否满意?   云嫣像是知道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事情,却不动声色道:“陛下,昔日您准诺我自行择婿,我已选定了人。”   有人的心口微微一悬,便瞧见小公主说完后便转头朝右侧看去。   对上了云嫣的目光时,景荣的呼吸微窒。   想到秋千断前云嫣的笑靥,想到后来也是云嫣为他提出请求,让他今夜出席,他顿时心海澎湃。   直到云嫣纤纤玉指抬起,轻笑地朝他这个方向虚虚地点了点。   景荣只觉得血液涌上了头,耳边甚至出现了一阵耳鸣……   而后他身旁的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缓缓起身。   景荣愣住了。   他掐了几把自己大腿,终于渐渐回神。   方才启国公主口中说的分明是……六皇子!   这厢刘太后听到了云嫣最终的答案,虽早已心中有数,但还是没能忍住暗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还是替云嫣觉得不值。   倘若云嫣配二皇子便是郎才女貌,配三皇子是天作之合,再不济配四皇子也是门当户对。   配了个六皇子,与那千金小姐下嫁给落魄乞丐无二差异。   众人唏嘘,总算觉得今年茶余饭后的话料又多了一茬,心下暗暗揣测是哪头驴和哪扇门使得这位千娇万惯的小公主做出了如此决定。   然而天子始终不悲不喜,不笑不怒。   他面带微笑,目光却是凉薄,从未改过半分。   “陛下,公主与六皇子匹配,正是应了一段金玉良缘。”刘太后温声说道。   天子笑说:“正是。”   随即当场赐婚。   景荣在席位上看得咬牙切齿,气得直拍大腿,没曾想前一秒他还骂别人是贱人,后一秒自己就成了贱人。   他正要骂咧两句,转头就瞧见自家皇兄气得推开了酒杯,那酒杯咕噜噜滚到了桌边落在了地上,虽没有碎裂,但酒水也全都洒了。   景荣眯了眯小眼,心里暗暗嘲笑,他这哥哥一向自诩聪明,也不过如此。   再往二皇子那看去,却瞧见他微微失神,反而并没有太过失态。   云嫣将几个皇子的心思闹得乌烟瘴气,进那屋中卸下钗环时,外边便蓦地进来一人。   云嫣未回过头来,便知道来人是谁,轻笑道:“三皇子殿下竟也不避讳着,待会儿我的侍婢来了,你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景绰皮笑肉不笑说:“那样倒是刚好。”   他掐住云嫣下巴,忍着满心的怒火,问她:“你为何不选我?”   昔日一副惊惧的模样,竟没有半分是真,简直是将他当做傻子再戏耍!   云嫣娇笑,“我怎知道殿下你是图我这个人,还是图我的身份呢?”   景绰闻言,目光微闪,“这又有什么区别?”   云嫣道:“当然是有。”   她推开他的手,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说:“倘若殿下图我的身份,而忽略我这般漂亮美好的人,我自然不能让你如愿以偿。”   景绰逐渐迟疑,发觉这小公主果真是个滑不沾手的主儿。   “倘若我就是图你的人呢……”   云嫣缓缓翘起唇角,“那岂不更是完美?”   “你是向来都知道的,那位六皇子孱弱无能,院墙低矮,倘若院中有一日生出红杏出墙的光景岂不有趣?”   她的目光柔和无害,可嘴里的话却往往出人意料。   就连景绰都迟疑了一瞬,才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神色阴晴不定,心里头第一个想法便是倘若自己娶了这个公主,只怕不是棋逢对手而是绿帽高累了……   只是转念一想,如今她已定明为六皇子妃……如此一来,竟又格外有趣。   只片刻他便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对云嫣这份喜爱不仅没有因她定下婚事而减少,反而愈发割舍不下。   “你可知道,我那六皇弟他是生不出孩子来的?”景绰饶有兴趣地问道。   “自然知道,但我也知道只有嫁给了他,那些贪图我身份的人才会忍不住恼羞成怒……”   云嫣抚着袖口说罢便轻笑问他:“殿下可是恼羞成怒了?”   景绰原先自然是恼羞成怒的,只是方才如雷火一般的恼怒却在当下逐渐抛到了脑后,而云嫣能给他的是更叫人刺激的念头。   “我只相信,你我才是同道中人。”他盯着云嫣那双宛若染着天真的莹莹雾眸,缓缓说道。 第18章   夜宴散去时已是深更半夜。   启国使臣望着云嫣似笑非笑道:“原就以为公主会选出什么吓人的靠山出来,没曾想公主便选了这样一个人……”   先前他忌惮云嫣几分,倒不是怕她是公主的身份,而是怕云嫣在景国日后有了势力。   只是如今看来,他到底还是高估了云嫣。   她这般反骨不驯,又乖张跋扈,如何能上得了台面?   待这婚事一了,他便能彻底摆脱了云嫣启程回国,届时再与国君讲个详细。   “此事微臣定然会好生上报给国君。”使臣颇是不善道。   云嫣不以为怵,反而笑说:“那便劳烦使臣为我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了。”   使臣顿时一噎,愈发觉得她不知所谓,跟她呛声简直是对牛弹琴。   待使臣离开,浅草才敢嘀咕道:“公主,倘若国君恼了公主……”   “他不恼我的时候,难道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云嫣一面往回走去,一面与浅草道:“你瞧见了,我离开启国后,外边的人都极喜爱我不是吗?   待我嫁给了六皇子后,我就是六皇子妃了,日后我必然会相夫教子,还要给他生一堆的孩子,与他白头偕老,再不用像在启国时那般难捱了。”   她的眼中仿佛没有一丝阴翳,仅有纯粹的欢喜,偶然间又好似有星辉掺杂其中,璀璨明媚,从外表来看,确确实实是个天真妙丽的少女。   “公主是认真的?”浅草难免迟疑。   云嫣轻声道:“我说认真的你信吗?”   浅草沉默。   也是,真要追究起来,说她家公主一句狗改不了吃屎也不为过,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上当次数多了,浅草难免也免疫了些。   毕竟她家公主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茬儿。   翌日一早,刘太后坐在栖宁宫中一边饮茶,一边打量着坐在对面走神的景和。   过了片刻,刘太后不轻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微地声音便令对方回过神来。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云嫣的事情……”   “皇祖母。”景和叹了口气,缓缓吐字道:“我如今才明白,我是自信过头了。”   刘太后见他这幅神情,竟也不觉意外。   景和与他其他兄弟自然不同。   他是天子骄子,是他父皇最重视的皇子,他向来什么都不缺,骄傲亦不自满,一身修养便宛若清风竹林,不奢不躁,即便如此,所有的东西都仍会向他倾来。   却没曾想,此番分明待他与旁人极是不同的云嫣却选了景玉。   那股怅然若失的愁惑令他有些不明。   他仿佛错失了什么,又仿佛遭受了背叛,心里犹如被泼了一锅热油之后,又迅速结了一层寒霜,煎熬不已。   刘太后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又将那日云嫣说过的话与他说了一遍。   景和错愕,“她果真是这样说的?”   刘太后道:“有时候缘分这些东西才是关键,云嫣知恩图报,确实是个好孩子,她讨人喜欢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刘太后望着景和目光宽慈得很,景和怔了片刻,才缓缓扯出一抹笑,明白他外祖母正安抚他的失落。   喜欢这样一个女子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是她竟没有一点私心,为了道义选择了景玉,这点也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景和向来都钦佩那些无私而重义的人,身为女子便更是难得可贵。   可这一回,他却敬佩不起来,也高兴不起来了。   另一头云嫣哪里能料到她精心算计来的结果,在旁人眼中反而成了一场牺牲自我成全大义的无私举动。   她来景国本就是为了和亲,待天子与朝臣商议之后,便定了个日期。   云嫣不嫌时间长也不嫌时间短,每日都乐得清闲,启国的嫁妆一早便已经随行而来,而景国亦是早为和亲之事做了准备。   如今等的不过是一个良辰吉日罢了。   皇子大婚,规格制度自然不是民间能比得了的。   即便景玉那样微妙的身份,既是与启国公主和亲,自然也不会有谁敢怠慢。   而天子待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在天子的脸上,既寻不出丁点亏欠之意,亦寻不出丁点父子情谊。   二人便如同毫无血缘关系的君臣一般,共同来完成这次和亲的任务。   出了乾元殿去,景玉身边便多了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跟前跟后。   那小太监名叫楚吉,看着年岁不大,但心思却活络得很。   他原是做下等活的杂役,此番能安排到景玉身边,亦是他自己几番周旋来的。   “殿下,奴才听说了个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玉行走间目不斜视,待他更没有半分回应,楚吉便笑说:“奴才听了个小道消息,说是启国国君另有打算,原本是想与那古月国结盟,所以这位启国公主唯恐景国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成为众矢之的,便……也就低调行事。”   他说得颇是委婉,但在这个节骨眼也不算太过委婉。   云嫣此番做过的最低调的一件事情,便是选择了这位六皇子殿下。   倘若这位殿下先前的处境不假,他在这宫中应当是毫无耳目,亦毫无倚仗。   楚吉觉得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便再好不过。   楚吉说完之后,原以为景玉没在仔细听,却没想对方忽然开口道:“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楚吉心头一喜,道:“奴才还打听到公主曾红着眼睛从二皇子那儿离开……”   这男女之间,倘若自然来往,当然没什么好说,可能来往到眼睛都红了的地步,怎么瞧也都不会是寻常的关系。   景玉听完也不觉得惊讶,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并不在意。   他的神色从容平静,反而颇是意味不明道:“她婚后必然会有所收敛。”   楚吉心说这六皇子也是天真。   这宫里混迹的人,并不缺乏目光老辣之人,就拿楚吉自己来说,他察言观色向来敏锐。   旁人没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偏生能,譬如他凭着直觉花了不轻的代价换来自己在六皇子身边伺候,又譬如说,他压根就不相信那位启国公主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   他想在景玉面前卖好,必然事先要铺垫一些,不管当下得罪不得罪,日后应验之时,景玉总归会看待他与旁人不同。   楚吉又道:“奴才不过是提醒殿下则个,并无挑拨之意,只是那位公主金娇玉贵,兼之年纪不大,必然也会生出顽皮心思。”   他说罢抬眸便对上景玉那双幽黑的眼眸,不免心头微跳。   景玉唇色淡薄,面无表情,唯独目光愈是深沉难测。   “日后我既是她丈夫,自然会教她明白事理。”   他垂着眸,语速缓慢寻常,口吻便如同陈述事实那般简单,可楚吉愣是听出了一丝怪异的意味。   楚吉愣了愣,再回神的时候景玉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他又连忙跟上,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两句,景玉这样的孱弱的性子还能怎么教妻?   毕竟这天底下,除了皇帝老子,就没人能教得了公主啊! 第19章   景玉大婚时,才有了自己的六皇子府。   倘若放在过去,旁人自然不会相信这位皇子还有翻身之日。   只是如今,他们多少都会对景玉刮目相看。   换句话说,他们打心眼里都认为能娶到启国公主,便是这位六皇子殿下展露能力的一部分手段。   在这个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年代,他们即便仍不会因此而支持景玉,但打心眼里也不敢轻视了他。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倘若景玉果真不是个手段寻常的人,那么一直隐匿实力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旁的皇子娶了启国公主兴许能得几分助力,可他却只能得到更多的负面注视。   他如今的实力,远不到能吸引官僚投靠的地步,过早的引起旁人注意只有害而无益,这也成为了部分人认为他只有勾、引公主的庸才,而无真正的实力。   大婚之日,天子与太后以及启国使臣皆在,盛大的仪式与寻常人家的迎亲嫁娶既是相同,却又更为隆重,从头到尾充满了端庄肃穆的气息。   臃肿繁冗的嫁衣将云嫣压得根本就看不出原本娇小的模样,就更别说想要在婚礼上惊艳众人一把。   好在小公主貌美的名声众所周知,倒也不必在今日特意再宣扬一遍。   她原以为今日这场仪式没什么难度,却没曾想到底还是低估了她这娇弱的身体。   为了体现出皇家非同凡响的气派与华丽,就差给她做身金子穿身上了。   云嫣低头望着被喜帕所限制的小小一块地面,耳边的喜乐吹奏了一天,他们嗓子不哑,她都觉得耳朵要生出耳鸣来。   步上铺着红色垫子的台阶时,云嫣脚下一软险些就出了丑。   亏得身旁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地扣住了她。   云嫣分了分神,心说这位六皇子殿下一向体虚身弱,那双手平日里也冰凉冰凉,今日反而却滚暖有力,也不知是心绪激动,还是热得。   只是景玉那张仿佛失去了表情功能的脸,除了好看以外似乎没有任何调动情绪的功能,叫云嫣也着实想象不到他会为此愉悦的模样。   云嫣这会儿也不管四周有多少眼目紧紧盯着,只趁着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偷偷用小指头勾挠着他的掌心,她翘起唇角想要叫他也在人前出个丑。   景玉感受到掌心似被个柔软不听话的小羽毛勾挠时便抿了抿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手掌收紧,掌心里不给云嫣任何乱动的空间。   他的力气用得有些过度,像是要给云嫣吃个教训一般,叫云嫣隐隐吃痛,却全程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云嫣只当他恼羞成怒了,心里又顿时欢喜了过来。   他二人的举动太过细微,到底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到了大礼开始,行拜天地礼时,一旁观礼的景和心口仍是无可避免地被揪了一下。   倘若说先前他是太过自信,当下他却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怨意。   天底下想要遇到一个情投意合且门当户对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他却一时大意,在失去云嫣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思。   他的眼中多出几分落寞,目光却无法从穿着大红嫁衣的云嫣身上挪开。   直到云嫣也缓缓弯下腰,与景玉夫妻对拜,景和的心便也顿时揪到了极致……   便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块毫不起眼的玉佩从云嫣的领口滑落。   在她周身的饰物中,这块玉佩被衬托得毫无特色,即便突然滑出,亦无人注意。   只是在映入景和眼帘的瞬间,他的瞳仁却骤然一缩。   “殿下……”   身后有小太监扯他衣摆。   景和慢慢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惊得站了起来。   他的心思大乱,趁着旁人注意到他的之前,便匆忙转身离开。   小太监不知所以,也忙跟了上去。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景和听到旁边人的问话并未回答。   只是他心里此刻的震惊一时竟无法用言语说出。   旁人不清楚,可他却很清楚。   那块玉分明是他当初在云嫣生病的时候所赠的平安玉。   一块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她却连大婚之日也要戴在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景和不敢再往下想去。   云嫣忙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小动作搞破坏,哪里想到会有个乌龙事件发生。   她昔日收到景和赠送自己的玉,因与自己脖子上的玉极为相似,虽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但却并没有如景和所想的那般戴在身上。   大礼行成,乃至傍晚时分,云嫣终于能得到喘息的功夫。   浅草指挥着这些人端送热水,那些人替云嫣卸妆拆环,折腾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叫云嫣沐浴更衣,洗得一身清爽回到了卧榻上。   云嫣歪在榻上,红色绫缎裁剪的裙子便柔软地包裹着她洗得香香嫩嫩的身体,从浅草的角度看去,从腰间下去的曲线又从圆润的屁股那儿起来……到了这会儿,她难免便脑补了一些羞人的内容,反而涨得脸冒热气。   “公……公主……”   浅草小声地唤了云嫣一声,便瞧见云嫣漂亮的眸子湿漉漉地朝她看来,竟似被撩拨到了一般,心速都有些不稳。   “您该坐好……六皇子殿下还没回来,可不能这样不端正呀。”   浅草目光又落回到她的身上,越看越觉得她像个妖精一样,太不正经。   云嫣娇气又无辜道:“可是我累得慌。”   浅草望着她慢慢便涨红了脸,心说你累的还在后头呢。   “公主啊,避火图你都看仔细了没有,可要奴婢再帮你讲解讲解?”浅草忍着羞耻的心思,仍然保持着自己忠仆的本性。   云嫣软软地问她:“你愿意帮我吗?”   浅草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愿意呀,到底是公主的终身大事,再羞耻也要愿意。   云嫣笑说:“听说六皇子身体不大好,回头我们俩个要帮忙的时候,我一叫你,你就进来帮忙推一把吧。”   浅草刚要点头,可脑袋里的思绪却原来越凝固。   什么叫六皇子身体不大好,什么叫帮忙推一把……   “浅草呀,就这么说定了呀。”   小公主幽幽的声音从卧榻上传来。   浅草看着对方蓦地头皮发麻连忙退后惊恐道:“公主,奴婢去看看六皇子回来没有,奴婢明天早上进来叫公主起来!”   她说完便不敢再听云嫣多说一句话,逃命似的跑出了屋去。   云嫣瘫软了身体,趴在铺着红被的软榻上晃悠着小脚,心说浅草这女娃娃见识真少。   不过要她帮忙推一把而已,又没叫她亲自上来。 第20章   夜里头的动静逐渐消停下来。   云嫣在榻上滚了两圈忽然生出几分疑惑,不明白自己累了一天怎就一点都不嫌困,反而精神饱满,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屋里没安静一会儿,便又有些OO@@的动静响起来。   那位新郎官终于也回来了。   云嫣坐起身来,这时才能将景玉今日的模样看个仔细。   虽是就着烛光瞧的,但老话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景玉看向云嫣,云嫣却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并没有那般深情亦或是羞涩的对视,而是审视个物件一般,互相打量。   景玉往日里便冷冷清清,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的袍子,竟衬托得眉目温雅,多出几分温暖气息。   他原就样貌不俗,配上一身华贵的衣裳,竟也不比他任何一个哥哥要差。   云嫣仔细想了想,倘若初见他时,他亦是风光贵气的模样她未必还会选他哩。   她就喜欢他穿着那陈旧的薄衫,骨节冻得微红、皮肤苍白的可怜模样。   那时他的目光充满了疏离与冷漠,宛若被人类伤害过的一只幼兽,明明脆弱得很,却仍不肯露出温和亲近的模样,即便卑微到了尘埃里,亦不肯放下那丁点尊严去讨好旁人。   今晚上那身红袍加上温馨的烛光,他的面容便多了几分血色,就连身体也瞧不出原本的孱弱。   他的身体原就挺拔劲削,肩背宽窄都恰到好处,如今天气转暖,他的旧疾没再复发,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   甚至要比常人都更要出色惹眼。   云嫣甚至都可以想象出倘若他能如二皇子那样得到很好的照顾,之后会是怎样一个天之骄子。   他也许会比景和更为出色……   云嫣这样想着,景玉便也已经进了净室去更衣。   洞房之夜的暧昧与旖旎气息半点都没有,但云嫣也不觉得奇怪。   今晚上对于寻常男子是个多欢喜的时刻,对于一个不能成事的男子便是有多戳伤口的时刻。   他待会儿出来后必然是要觉得自卑的。   云嫣颇是善解人意地想,待会儿倘若见到了他其他地方,必然要多多赞美,好好夸奖一番,以弥补他几分伤心。   毕竟中看不中用总比不中看也不中用要来得好吧……   过了片刻景玉亦是换了身同她身上一般面料一般鲜红的亵衣,收拾的宫人们这时候便低垂着头鱼贯而出,临走时都不忘将门关好。   屋里头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妻。   云嫣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他一身水汽的模样,又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他这会儿穿得单薄,同样是一层薄薄的面料贴着他的肌肤,令她将他原本劲瘦宽窄合宜的腰身看得更是仔细。   他如今这幅模样可都是平日里旁人瞧不见的模样,不然指不定有不少大姑娘都抢着要给他送温暖。   云嫣心里感慨他是真真的俊秀,就连身体都这般诱人……   景玉却并未在意她的目光,他往床边走去,待到了床榻跟前,才垂眸发觉了云嫣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腰看。   云嫣怔怔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打他出现了后便一个劲地盯着他那窄腰与长腿瞧,像是受了某种蛊惑一般,对他这人忽然便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这会儿意识颇是薄弱,也无暇抽出理智去思考,小脚却被人轻轻地握了握,那股暖意与自己冰凉的皮肤骤然地触碰,令她微微战栗。   景玉淡声道:“夜已深,公主该歇息了。”   她脚上凉得很,显然把她自己晾在这里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云嫣还不想歇下,便望着他轻声道:“我觉得口渴。”   景玉淡淡地觑了她一眼,转身又替她倒了杯茶来。   云嫣抱着杯子喝完,那股子口干舌燥却没有半点得到缓解。   像是从心里头燃起了一把火,烧得她目光都愈发迷离。   小公主眼角微红,像是没洗干净的胭脂,怔怔地望着景玉。   “还渴?”   景玉俯身将她手中的杯子抽出,正要再去倒一杯给她,她的手指却颇是粘人地攀缠上来,将他的手腕扣住,像是柔软的藤萝柔弱地将他缠住,又叫他不得离开。   “你今日都不看我,是不是我这幅模样没有先前那样美了?”   小公主盯着他微微失神之余,还不忘委委屈屈地撒娇。   她总算找着个理由可以埋怨他了。   她这样好看,可他却一点都没再看向她了。   他从前不爱看她,她就不高兴得很,如今洞房之夜他还不看她,她就更不高兴。   她是个坏心眼的公主,偏偏就喜欢旁人用那种喜欢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可她谁也不爱,只要他们远远得看着她就能满足,倘若有人不经过她的允许逾越了界限,她便会更坏地叫对方倒霉。   就像四皇子那样,会印堂发黑,诸事不顺。   而景玉这样的木头人每每总能恰到好处地吊起云嫣的胃口,叫她像个开屏的小孔雀一样,急得在他跟前乱转,非要把尾巴上艳丽的羽毛展示给他看去,他却像个木头人一般,分明是个羽毛灰扑扑的小可怜,却对她不屑一顾。   这也正是云嫣打心眼里几次三番都忍不住要故意撩拨他的缘由。   他愈是不爱理她,她便愈要惹他生出反应,不喜欢她也没什么要紧,哪怕到最后气恼起来,涨得面目通红,看到她都觉得憎恶她也能觉得稍稍满足。   景玉被她牵住了手腕,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终是如她所愿地正眼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幽黑幽黑的,唇瓣淡薄干燥,轻轻地抿着,仍是冷淡的弧度。   云嫣对上他那双眸子时便觉得自己掌控的那丁点理智也被一把骤然窜起的火焰所燃烧殆尽。   她的手臂触碰到他的臂、他的肩,最后又软软地勾住他的脖子,下一步便极迫切地想要亲他一口。   “公主可是忘了……”   景玉的声音像是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冷水一样,浇进了云嫣的脑袋里去,叫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到了这会儿终于也意识到了自己今晚上好生奇怪。   就像是……一只突然发了情的小母猫?恨不得将他浑身上下都尝一口。   她的脸颊也烫手得很,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仍没有撒开手来。   云嫣心里头猜到了几分。   她便说今日他们大婚怎就能如此顺利了,原来那些人都赶在这处算计着呢。   她今晚上吃过的喝过的以及碰到过的东西实在太多,是什么时候中了招她也不大清楚。   他们认定景玉不能人事,瞧不起他,也不想叫他好过,便偷偷给云嫣下了些见不得人的药,叫云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接触到了。   他们以为小公主是不知情的,便也暗暗脑补出了小公主洞房之夜所受的委屈与痛苦,日后的生活莫要说相敬如宾了,只怕恨不得要弄死景玉这个叫人抬不起头来的废物。   这份心思着实是恶毒了些,对待一位皇子都能在对方如此重要的日子里这般极尽羞辱,可见景玉简直就是人善被人欺的真实写照。   云嫣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有些难受地颦起了眉心。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脖子上便愈发忍耐不住,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小奶猫终于瞧见了小鱼干一般,张嘴便咬了上去。   景玉闷哼了一声,像是被咬疼了。   “你那日在假山里那样待我,我心里极是喜欢,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殿下了……你抱抱我行吗?”   小公主在他脖子上密密地啃了几口,咬不下一块肉,便又娇娇地哀求。   她不轻不重地咬到他的耳朵又小声道:“手也行的……”   景玉扣住她手腕的手指有些发紧,险些便要暴露。   他的目中隐忍而深沉,甚至不能开口答她。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了那层纸便会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而他却仍不愿意这个时候叫她发觉。   小公主有时候便如同人精一般,一旦叫她知晓了一些秘密,她必然也会知晓她从一开始便被人耍弄了的事实。   她眼中景玉的冷淡与疏离,不过是最常见的欲迎还拒的手段。   她一向自诩聪明,以为自己足够自私又冷血,要是骤然发觉了这些,必然是要在景玉还不能完全掌控她的时候便会挣脱出去……   念及此处,景玉钳制她的手腕又松了几分。   云嫣只当他心软下来,下一刻却被他用力推开。   他半点也没有怜惜她的意思,反而有些发泄的意味,将她重重地推开。   云嫣触不及防地像个小王八一般仰倒在红衾被上,还有些怔愣。   她以为他被戳到了溃烂难堪的伤口,终于愤怒了。   她指望不上他,便不自觉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忍不住生出些许自力更生的念头……   这时红帐却蓦地被人扯下,外头的烛光也顿时被厚厚的帐子彻底给隔挡住。   漆黑的床榻上什么都瞧不见了,只有两个人略有些不平静的喘息。   云嫣放下手去摸到自己的领口,却又被人按住。   那人将她的双手都抓住,不许她自己碰到自己。   云嫣在黑暗里瞧不见景玉的表情,只能声音微颤地恳求道:“殿下,快些放开我呀。”   她急起来像是只发嗲的小猫咪,连声音都在不自觉地勾、引旁人。   手腕上被一条柔软的缎带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云嫣难免慌了。   她正想要张嘴叫浅草进来,就连嘴巴都被人塞了个软帕子进去。   她隐隐觉得这不像是那个卑微的六皇子能做出来的事情,可思绪混乱地叫她只余下了本能,哪里还能思考得动。   “景玉虽没有身为丈夫的本能,但也不能让公主自己来……”   景玉仍是平静的声音从容地传入云嫣耳中。   像是安抚一般,他颇是克制地触了触她柔嫩的脸颊,温声与她说道:“公主想要我怎么帮,我便能怎么帮到。” 第21章   夜里头浅草对着外间的一盏油灯打盹儿。   旁边有小丫鬟推了推她,羞红了脸说:“浅草姐姐,屋里头起动静了……”   浅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他们叫你进去了吗?”   小丫鬟摇了摇头。   浅草松了口气,说:“倘若今晚上公主叫你进去,你可千万别答应她……”   “这是为何呀?”丫鬟问道。   浅草清了清嗓子,道:“因为……有我在,如果公主叫人了,那便也只能我进去。”   小丫鬟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是想争公主的宠罢了。   浅草颇是忍辱负重地想,倘若必须有一个人牺牲自己的眼睛进去看光公主与六皇子身体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她了。   毕竟推一把的事情,它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万一日后殿下能力不足之处被别的丫鬟传扬了出去,丢脸的可是她家公主呀。   单单为了云嫣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浅草便足足一宿没敢睡去,生怕里头随时需要帮忙。   翌日早上醒来,云嫣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块白玉一般的皮肤,上头还印着个小小的牙印,渗出些血痕,看上去颇是残忍。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瞧见了景玉那张安详平和的脸,心里一下子便浮现出了昨儿夜里的情景。   其实记忆也不那么清晰,毕竟到最后她自己也失去了理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着实也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只是觉得自己仿佛被人运到了火焰山上架在架子上翻来覆去地烤,烤得一身热汗,废了极大的力气才找到了一块清凉舒服的石头抱住。   那石头就像生出了无数触角,她哪里不舒服它便能替她不轻不重地纾解着。   只是它到底太过敷衍,偏生要她意识迷乱地哀求着它,它才肯多出三分力气来安抚她。   云嫣想要具体地想起其中的细节,记忆却也只能勉勉强强支撑到帐子落下之前。   她低头瞧见自己腕上一圈淤痕,隐隐约约也记起他似乎将自己绑了起来。   身旁人睡梦中都下意识地蹙着眉心,而他的领口亦是宽宽地散开,肉眼可见之地都被人啃得到处是牙痕。   饶是云嫣再厚的脸皮,一时之间也不免红了红脸。   她昨儿竟能有这般饥渴?   想来他若不绑住了她,他昨儿指不定就不只被啃成这样这么简单了。   云嫣翻了个身,牵扯到不适之处,口中一时没忍不住溢出细微的声音。   她不仅不难堪,反而还觉得这般体验颇是奇妙。   自己的头一次就献给了别人的手指,她也没觉得有多遗憾。   就是觉得叫他这般卖力服侍自己一顿,少不得也委屈了他。   云嫣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景玉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亦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云嫣见他醒来,念及自己下嘴没轻没重,便也忍不住小声替自己辩驳两句道:“殿下,我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   景玉神情自然,目光清明,没有一丝初醒来的模样,意识倒像是比云嫣醒得还早。   他这会儿施施然才睁开眼来,也是因为听见了云嫣娇娇的声音。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莹白的肌肤,轻声问道:“可伤到你了?”   云嫣闻言难免有些羞涩地裹住了腿,没有答他。   景玉倒也不需要她回答,便起身下了榻去,过了一会儿手里便拿来了一只小银盒来。   他揭开云嫣身上的被子,瞧见云嫣从脚踝向上一些指痕混合着别的痕迹,眸色便又深了几分。   只是这会儿他却只能不动声色地挖了药膏替云嫣揉抹一遍。   云嫣被他抱在怀里,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沉,便顺势将脸颊也埋在他胸口,听着他颇是急促的心跳。   他叫她露脚她便露脚,叫她抬腿她便抬腿,这会儿她反而乖顺地像只小绵羊似的,再没那力气作妖。   景玉替她上完了药,将药盒盖上放到一旁,见她仍赖在自己身上不下去,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软发。   云嫣双臂揽着他的窄腰,嗅着他身上清新草木的气味颇是沉迷的模样,歪着脑袋轻声问道:“殿下昨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景玉没有答她,仅是用手指继续抚摸着她脖子后面那块嫩皮,像是安抚小猫儿一般,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他昨晚上岂止是有感觉……那种感觉还甚是一言难尽。   她便如同一朵艳娇娆的海棠,片片花瓣嫣红柔软,轻轻碾研便会挤出鲜艳的花汁,那副荒靡的画面不仅不能叫旁人怜惜留情,反而催着人想要快些将她毁灭。   他掌控着她,要她做什么她都无不服从,以至于他险些便没能把持住自己,浅尝辄止一番在她泪莹莹地呼出痛声时才硬生生地止住。   倘若昨夜他真地彻底侵、占了她,兴许她今早上也不能再这样乖巧怜人地窝在他怀里了。   云嫣只是随口问问,见他不回答自己,便也不介意说些好听的话安抚他几句,“你是极好的,倘若换了旁人来,就算比你勇猛十倍,我必然也是不依的。”   她这话可是真话,毕竟当初她第一眼瞧见他时,也是先瞧见了他的脸的。   景玉抚了抚她的面庞,心不在焉道:“只要公主高兴,怎样都好。”   云嫣揪着他的衣带,心想日后倘若有了机会,她便给他找个大夫好生看上一看。   倘若他还能看得好,她便给他多娶几门特长不同的美艳娇妾,叫他好生享受一番身为一个男人的快意之处。   待丫鬟们进来时便瞧见了他二人衣衫不整的模样。   小公主坐在六皇子的怀里眯着雾气鞯捻子,仍是个困倦的模样。   六皇子的衣衫敞着,小公主脑袋靠在他的怀里,花瓣似的唇便会轻轻摩挲着他脖子上被咬出痕的地方,像是安抚一般。   至于六皇子身上密密的痕迹丫鬟们就更不敢打眼去看。   即便是小公主自己亦是半露着雪肩,里头像是什么都没穿,羞得下人们头也抬不起来……   那画面那场景看起来分明是荒靡至极,偏偏因为两个主人出色的容颜,而变得十分养眼,惹得旁人鼻管微痒。   下人们捧来了新衣与盥洗用物便压着脑袋不敢吱声。   景玉有些不舍地将手指抽离对方柔软的肌肤,随即便亲自替怀里的小公主将衣裳一件一件地穿上。   云嫣习惯被人服侍,乖乖地张开手臂由着他为自己系结,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第22章   待用过了早膳,云嫣清醒几分,才与景玉一同往宫里去先行拜见过天子与太后。   刘太后见到一对新人过来,心里到底还是欣慰些许,没有因对景玉的芥蒂而继续冷眼相对。   她关怀了云嫣几句,而后对云嫣道:“景O在外头要见你,你去瞧瞧她是有什么事儿,正好哀家也与景玉说几句话。”   云嫣乖乖地应下,随即便随着宫人的指引出了屋去。   景玉身形未动,一直都安静得很,他今日穿着一身淡色的长袍,竟与从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与旁人不同,他似乎不管穿什么,都掩盖不住他周身那股常年积累下来的冷清气质。   刘太后知晓他从前过得凄苦也不曾过问,便是因为宁贵妃的缘故。   倘若他的母亲能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做宁贵妃身边的侍婢,而不去勾引天子,刘太后也不至于有如此深的隔阂。   可如此一来,这世间便不会有景玉,所以景玉的存在,从一开始便是令人憎恶的。   景玉被她单独留下也并不多问,仅是抬起了眸,目光缓缓与刘太后对视。   刘太后打量着他那张与天子颇相似的容貌,迟疑片刻,心里头总算还记挂着几分与景玉的亲情。   她缓了缓道:“倘若有机会,你便也带着云嫣一起去见见你外祖母吧……”   景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花纹,似对刘太后的话无动于衷,却仍是淡声应了个“是”。   这厢云嫣被宫人引去了花园,便瞧见景O迎面走来。   景O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着她的眼神宛若看着什么怪物一般,甚是怪异。   云嫣宛若寻常新妇一般,羞涩道:“姐姐可莫要笑话我呀。”   景O绷着脸心想她才没兴趣笑话呢,要不是刘太后让她将云嫣引出来,她才不费这功夫。   “你这人可真是奇怪,为何旁的皇子都不去选,偏偏要选六皇子?”景O难免将心里的疑惑问出。   云嫣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景O不信,“可是我二皇兄亦是生得好看……”   云嫣嫣然笑说:“他长得最好看呀。”   真将二皇子与六皇子放在一起,从气质上来说兴许是二皇子能更胜一筹,单从那张脸来看,只怕哪个都比不过她家夫君的。   景O颇是无语,见云嫣欢欢喜喜的模样,便觉得心气不平。   “你既喜欢他便要好好对他,倘若你对他不好又欺负了他……你也该明白,这里到底是景国,日后我也有的是法子教训你!”   景O的口吻颇是不善,放在寻常人家来看,这幅嘴脸也简直就是个恶毒小姑子。   云嫣顿时戏精附身,委屈问道:“姐姐不喜欢我吗?我这么柔弱,怎么可能会欺负我家夫君呢……”   景O看她哪哪都不顺眼,没好气道:“女子最是懂得女子的心思,你可知道你就算装得再像,在我眼里充其量也就是个伪装成兔子的黄鼠狼。”   而且还是成日里给鸡拜年的那种,没安好心!   云嫣听了她这话终于有些不高兴了。   景O见状暗爽心道自己终于掰回一局。   如今启国使臣都走了,她倒要看看对方还能作什么妖。   景O一心盼着云嫣发火,岂料云嫣只是扁着小嘴,委委屈屈地说道:“可我不喜欢做黄鼠狼,我喜欢做狐狸精呀。”   景O还没听说过有人会提这种要求,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指着云嫣道:“你不知羞耻!”   云嫣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趁这个机会伸出纤细无害的手指戳了她一下,软声问道:“姐姐说的是这种不知羞耻吗?”   景O登时涨红了脸,下一刻便双目睁圆捂住了胸。   过了片刻景玉找来花园,却只瞧见了云嫣一人。   云嫣一见着他,便娇娇地迎到他跟前,像个粘人精般揪住他袖子。   景玉轻轻捏住她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   云嫣望着他道:“景O姐姐好生奇怪,我方才不过叫她下次骂我的时候不要骂我黄鼠狼,要骂也骂狐狸精,结果她却……”   云嫣说着便止住,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她扭头唤了声浅草,便委委屈屈地靠在景玉身边,要浅草来说。   浅草怔怔地,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待她瞧见景玉冷淡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时,忙期期艾艾地替云嫣圆话道:“结果……结果景O公主她就奶羞成怒地跑了。”   她说完之后便不安地望向她家公主,只是不知怎地,云嫣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云嫣失望地摇了摇头,挽着景玉的手臂转身走了。   浅草愣了愣,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方才说了个奶羞成怒……   她竟然因为太过于震惊公主的举动乃至于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个字了!   一群脱缰的野马在浅草脑袋里来回践踏。   可惜两位主子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浅草窘迫地看向旁边另一个陌生的侍婢,那侍婢面上纯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愣着干什么?”浅草问她。   侍婢想说“没什么”却茫然地将心里头腹诽的话脱口而出:“没、没文化真可怕……”   话音落下,两个人顿时都面面相觑,气氛一时之间颇有些尴尬。   可见说话不分神,分神不说话在任何时候都是极重要的。   晌午后,云嫣有些困倦,偏生这时府上来了位宫廷画师。   云嫣搂着景玉的腰,小脑袋搁在他的膝上闭着眼睛假寐,由着他替自己将压乱的簪钗抽出来重新插好。   “倘若再不过去,画师便该要回去了。”景玉淡声提醒她道。   云嫣在他膝上蹭了蹭,才慵懒地睁开眼来朝他看去,“他画得好吗?”   景玉想了想说:“圣上也曾赞过。”   云嫣这才多了几分精神,终于肯从他怀里起来。   那画师等了又等,虽心中不满,但到底也不敢说出什么冒犯的话来。   作画的地点便在花园里,下人设了座,只等两位主子过去坐着,好让画师方便参照。   坐下后,云嫣往左手边看去,发觉中间隔着一张长几,自家夫君离自己竟隔了一臂之长,便又起身走到景玉跟前。   “皇子妃这是做什么?”   画师刚要落笔,顿时又停住了。   云嫣与那画师道:“隔了那么远,总觉得与我夫君不够亲切,我与他坐近些行吗?”   画师老脸一红,心说到底是启国来的,竟能这般开放……   云嫣哪里真需要画师同意,她说完便颇是欢喜地同景玉挤到了一张凳子上,又偷偷用自己的大袖子盖住他的袖子,光天化日的便在画师的眼皮底下偷偷将手指钻进他袖子里去勾他掌心。   景玉扫了她一眼,倒也没将她推开,反而时不时亦会轻柔回应。   画师拉长着脸简直想把画纸戳烂。   画师心里头不爽归不爽,但到底还是在认真仔细地下笔。   待到画作完成,那位皇子妃却又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六皇子的肩上睡着了。   画师离开,下人们来收拾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可要叫醒皇子妃……”   景玉摇了摇头,旁人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直等到黄昏时候,云嫣缓缓睁开眼来,一入目的便是天边一段烧红的云霞。   庭院里的风都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空气中有些许花香,掺杂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却是恰到好处的舒适惬意。   云嫣缓缓眨了眨眼,想到自己方才的梦,便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景玉。   “倘若我当初没选你,你会不会生气?”云嫣又忍不住问了一遍这问题。   “不会。”   景玉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抿了抿唇,又道:“但我亦不希望公主在那个时候抛弃了我……”   这时兴许是黄昏的意境过于凄凉,又兴许是景玉脸上的表情确实是鲜少的脆弱,竟叫云嫣看得有些恍神。   从前都说女色动人,可她当下却看着他一时也挪不开眼,这会儿的光柔柔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眸子里却又由深渊一般的幽黑变得虚缈轻笼上一层淡淡的光影,面容都变得不甚清明,惹得云嫣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从前最喜欢见到他可怜的模样,如今却有些见不得了。   她说不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瞧见了总归会觉得自己心肝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捏在了指间。   尤其是见过他在床榻上的模样,她便觉得口干舌燥,仿佛他变成了一个诱人的点心,不论是色相还是味道,都极叫人上瘾。   景玉抚着她的脸,瞳仁里映着小公主怔愣的模样,轻声问她:“公主一直都这般不遗余力地诱惑景玉,倘若那时候说抛弃就抛弃了,可曾想过后果?”   “也许我未必能接受失去公主的结果。”   云嫣不自觉地蹭着他的掌心,心里忽然就想起景绰威胁她的场景。   她这时便隐隐意识到原来她不是不喜欢被人威胁,而是……要看脸的。   “可我日后未必就能专一地喜欢你一个人呀。”   她软软地说着戳人的话,骨子里那些坏水又不安分地开始泛滥。   景玉敛去眸中一抹郁色,轻声与她道:“那个时候公主再抛弃我也是来得及的……”   他此刻的神情谦顺,目光柔和,仿佛为了云嫣卑微到何种程度都可以。   只要那个时候,小公主也还能承担得起抛弃他的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届时万字更新。   小剧场:   作者君的女主们   梅幼舒:我戳过我家贴身婢女的胸。   云黛:我戳过我家贴身婢女的胸。   云嫣:我戳过景O姐姐的胸。   贴身婢女・浅草惊恐捂胸:要轮到我了吗? 第23章   隔几日云嫣才收到了那位画师画了两个时辰才完成的画作。   这画中规中矩,可仔细看来与她和景玉并不相像。   云嫣颇有些失望。   浅草道:“想要画得同人一模一样, 哪里会有这般神奇的画师, 奴婢觉得这画已经极是传神。”   云嫣道:“京中除了宫廷画师,民间必然也还有, 你可知道哪里有名声好的画师?”   浅草同云嫣一样都是启国来的,哪里能知道这些事情, 便是想要知道,也得花时间打听。   “奴婢知道……”   旁边有个小丫鬟像个蚊子一般小小地哼哼了两声。   若不是云嫣耳尖, 恐怕都没能听见。   她转头瞧见对方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 脸蛋圆圆甚是可爱, 目光却有些呆,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民间有个叫做段霜守的画师, 他画画可厉害了!”小丫鬟一脸崇拜的表情。   浅草怀疑道:“能有多厉害?”   小丫鬟咬着手指头说:“他就能像皇子妃说的那样……能把人画得跟真人似的。”   浅草道:“可是他用来夸大其词,好叫旁人来找他买画才这样说的?”   小丫鬟摇头:“不是夸大其词, 是真的, 他从前帮过好多人画过对方已经去世的亲人画像, 不过后来找他求画的人实在太多, 他就不肯帮人画画了。”   云嫣听着便愈发感兴趣,看向那小丫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顿时羞涩地收起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小声说:“奴婢叫玉芽。”   云嫣点了点头吩咐她道:“那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位画师在哪里,往后你便跟着浅草做事儿。”   小丫鬟又惊又喜,忙就去了。   浅草跟着云嫣见她往那书房里去,嘴里念叨着:“公主莫不是想学画画了?”   云嫣道:“你怕不是忘了,我这个月都没有给哥哥写信。”   她说着便狐疑地看向浅草, “你也一直没有收到启国的信件吗?”   浅草摇头。   云嫣语气颇有些抱怨:“哥哥怎就这般忙碌,我都大婚过了,他也不肯回一封信给我,他定然还在生我的气……”   浅草一听她这些碎碎念便有些不安,小声说:“想来他很快就会气消了的……”   云嫣笑说:“他自然会气消的,毕竟他那样疼我,他气我也只是因为太疼我罢了。   这回除了信以外你再捎带一些别的东西叫人一道送回启国去,我可不能叫哥哥忧心我在景国过得不好。”   浅草连忙应下,又帮着她磨墨,看着她心情大好地开始写信。   这厢景玉却没如从前一般继续被天子无视。   他娶了启国公主,皇子的身份明面上亦是得到了承认,天子便不会再刻意地将他忽略。   不论在天子心里他是什么,他都有了同其他皇子一般的待遇。   天子要他参与朝事,他便按着对方的吩咐,一早便来了景和这里,要与对方一道出宫办事。   只是等候的功夫,却有一个年纪老迈的妇人出来。   那老妇穿着略是不俗,比之其他下人显然更有分量。   她出来乍然瞧见了景玉,神色竟怔了怔。   景玉望着她,心绪平和地唤道:“外祖母。”   那老妇手指顿时一颤,迟疑了片刻才与他道:“二皇子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景玉点了点头,他抬脚要离开,那老妇又将他叫住。   “六皇子既然已经娶了启国公主,日后便该好好过日子……”   老妇叹息,一副为他好的模样,轻声道:“莫要再像从前那样,丢了天家的脸了。”   跟随在景玉身旁的楚吉颇是讶异,眼见着那老嬷嬷说完了话便在其他侍婢的搀扶下回去。   而景玉仍是那般不愠不火的模样。   楚吉像是有几分理解这位主子常年缺失表情的缘由。   倘若一个人不愿意暴露出自己脆弱的时候,那他多半都是面无表情的。   时日久了,至于他是仍然在默默忍受这一切,还是真的没有了情绪,楚吉便不得而知了。   “殿下,咱们现在过去,应该还赶得上。”楚吉低声提醒道。   景玉微微颔首,只是径直地离开。   楚吉忽然便想起来自己先前打听的一则小道消息。   虽不知道靠不靠谱,但也是与这六皇子有关的。   他听闻这位六皇子刚入宫的时候便孤立无援到了极致。   想来六皇子那时以为自己有了父亲与兄弟,初时也是羞涩不安与欢喜的。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对于旁人而言是怎样一种羞耻的存在,也不明白,他的父皇为何会厌弃他。   他甚至被兄长们骗过吃了一碗泥巴,可见那时心性也是单纯。   后来待在宫里久了,他听闻自己还有个外祖母后,便抱着一丝希望打听到了对方的踪迹,想要偷偷去见见对方。   六皇子的母亲是宁贵妃身边的宫婢,而他的外祖母恰好也是伺候宁贵妃的苏嬷嬷。   待六皇子找到了二皇子院子里时,那二皇子被他吓得摔了一跤,恰好被苏嬷嬷看在眼中,她便冲过来将六皇子推倒在地上,怒骂他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种,竟欺负了天家的孩子。   还是二皇子奶声奶气地解释了这人是来找苏嬷嬷的。   那苏嬷嬷知道景玉的身份后,没有一丝的欣喜,反而满身的不自在,抱起二皇子当着心肝肉哄回去了。   而六皇子被自己的亲外祖母当做野种摔在地上,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晚上景玉回皇子府来与云嫣一道用晚膳。   桌上菜肴丰富,菜色基本也都是随了云嫣口味。   云嫣时不时给他夹菜,见他什么菜都肯吃,便给他夹了块大红的番椒。   景玉顿了顿,才朝她看去。   云嫣不怀好意地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菜,殿下也该尝尝。”   景玉果真夹起来吃了,竟没有半点云嫣臆想中的窘迫。   那般辣的东西叫他吃下去,他却也是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简直无趣。   云嫣意兴阑珊地收了捉弄他的心思,心里头不知道第几回念叨他是个木头成精的了。   她嫌他无趣,一直都嫌弃着。   景玉知道她的想法,也是一直都很清楚。   到了夜里,云嫣洗漱过回寝屋来便瞧见景玉倚在床头看书。   他手里捧得还是原先那本旧书,看起来不厚,他却好似看了很久。   云嫣蹬了鞋儿硬生生地挤到他怀里去,细细的手臂又缠住他的脖子,不许他再看书。   “你怎就不爱看我……”   景玉只好松手将书放下,云嫣见此才高兴起来,笑着去亲他。   景玉并没有去抱她,也没有热情回应,小公主却像是在品尝美酒一般,认真而仔细地亲吻他。   亲到最后没了力气,她才反而害羞起来将脑袋埋到他的怀里去。   云嫣软声道:“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莫不是洗澡的时候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香料?”   景玉道:“只是清水。”   云嫣不信,“下次我要同你一起洗澡,想来就能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了……”   景玉望着她,不置可否。   “你听到这些一点都不激动吗?倘若不是你长了头发,我险些就要以为你是个和尚了。”云嫣的手指缠着他头发,又开始嫌弃他的无趣。   她凡事都喜欢有趣,他总这般无趣,她不喜欢他也是迟早的事情。   兴许今晚上一觉睡醒过来,她发觉自己变了心也不会觉得奇怪。   景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淡声问她:“你后悔了吗?”   云嫣笑说:“我哪里会后悔,我心里最喜欢的便是殿下。”   她捉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小声道:“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像是被她的话蛊惑了一般,轻声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云嫣娇声道:“那你的也都是我的……”   景玉没有答她,只是他的是手指却落在了她的衣裳缝隙处。   云嫣下意识地要阻止,他却忽然又俯身将她柔软的唇瓣碾住。   云嫣方才那是一阵和风淡荡,轻柔得像是春日里的细雨,一点一滴地去滋润眼前人的冷漠与凉薄。   他不回应也不拒绝,即便是享受也绝对没有体现在他的表情上。   她只当他不喜欢,却没想到这会儿他又像是绷不住了一般,又开始对她使力。   云嫣含糊地嘤了几声也没能叫他留情。   她挣扎他便按住她的手腕,她不挣扎了,也想要同他一般,占个手头上的便宜去摸他的腰身,他却宛若猎食猎物的野兽一般,抬起爪子按着她的肩,不许她触碰到他。   云嫣是既跑不掉也占不到便宜。   他在哪里都能克制让着她,偏偏落了帐子之后,便少了几分耐性,颇是阴晴不定。   云嫣哪里知道他当下的心情。   他如今便如同是在锋利的刀尖上去舔吮香蜜一般,一面绷紧了心神去防备她,一面却还要忍受她的撩拨与诱惑。   但凡她这时碰到他,便会立刻发现他的秘密。   他的情绪堆积在阴暗的深沟里,在光影照入之前,无人知道他在她身上隐忍了多少欲望。   只是迟早这些东西都会一次性地偾发而出,发泄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翌日早上,云嫣醒来时都还有些茫然。   她昨儿晚上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软弱没用的兔子,竟也会有种面对天敌时忍不住颤抖的错觉。   浅草进屋来伺候她,见她怔着,便轻声道:“公主可要起来?”   云嫣点了点头,想要起来换衣裳,却觉得胸口有些轻微的疼。   她偷偷扯开领口瞧了一眼,发觉自己漂亮的小馒头上斑斑点点的竟也没有从前那么漂亮了,心里头蓦地一沉。   浅草转身拿来件云嫣向来喜欢的花纹式样抹胸要给云嫣换去,却见小公主泪眼汪汪地拍开她手里的小衣,委屈道:“不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公主捧着变丑了的小馒头伤心抹泪:“这馒头……不要也罢。”   景玉:“…………” 第24章   云嫣是个爱美的人,哪里能不珍惜自己身上好看的地方。   别人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儿, 可她自己却欣赏得很。   这事儿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浅草也晓得她家公主最喜欢她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和胸脯。   不然那日也不会故意去戳景O公主的胸口, 其实也就是小心眼地在眼红人家的胸脯更大更漂亮。   小公主自己没有,但也要忍不住伸下蹄子去轻薄人家一下, 这才把景O给羞跑了。   云嫣脾气向来都极好。   她虽然心眼坏,可她却很少会生别人的气。   她往往都是想法子叫对方倒霉就是了。   可她今日生了景玉的气, 连泪珠子都掉了好多,一下子从一个小绿茶变成了真真的小白莲。   浅草还没见过有人为了不穿抹胸哭成这幅模样, 甚是窘迫地把抹胸收了起来。   而云嫣就理直气壮地真空着, 浅草竟也不敢再劝她端庄体面了。   等到晚上景玉回来, 便听到下人说起云嫣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他难得露出一抹错愕的神情。   “殿下,公主她好像与您闹矛盾了……”浅草若有所指道。   景玉扫了她一眼, 才抬脚往屋里走去。   屋里头云嫣还在偷偷从枕头底下掏零嘴吃,一听见脚步声, 便立马收了手, 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景玉又没那未卜先知的能力, 不知道白日里发生了什么, 只能缓步走到榻前,抚了抚她的额, 试探她的温度。   云嫣哼哼道:“我不舒服……”   景玉问道:“是哪里不舒服,怎不叫大夫来看?”   云嫣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能叫大夫吗?   如果能的话,她也想去叫大夫开点药把胸脯变成两团大馒头,然后把她夫君捂死算了。   “殿下,我心口不舒服。”云嫣抽抽噎噎道:“我以后都不要穿兜子了……”   景玉目光暗了暗, 一面抚着她的脑袋,一面仍是不动声色地温声道:“你今日……没有穿么?”   云嫣娇气道:“不穿兜子我胸口都不闷了,我今日去哪里都没有穿,胸口反而都清凉许多,所以我往后也不要穿了。”   景玉扫见她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零嘴也假装没有看见,问她:“那你可曾出过门去?”   云嫣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平静,心说他都问不到点子上去,也不主动提出来要瞧一瞧她胸口怎么个不舒服法。   她不吭声,景玉心里也有了数。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随即朝她张开手臂。   像是连日来的惯性一般,云嫣瞧见他张开手臂便习惯地要窝到他怀里去。   岂料她才往他身边贴去,他便理了理膝盖上的袍子,将袍面理得平整光滑,叫云嫣都犹豫要不要坐乱他的衣服了。   景玉叫她趴下,云嫣以为他要给自己整理发簪,便乖乖地趴过去。   岂料她才一伏好,屁股便被人打了个响亮。   小公主顿时愣住了。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又接连跟了两个巴掌落下。   没有她想象中被景玉哄着的场景,也没有他赔礼道歉的模样。   他反而还……还打她屁股!   兴许是太震惊了,云嫣都没觉得有多痛,就是坐起来的时候屁股麻麻的。   “你……你打我……”   云嫣不可置信道。   景玉面色冷淡道:“知道自己错了吗?”   他一面问她,一面还随手捡了小几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云嫣原先还有些迟疑,但在看见他打完自己的屁股竟然还擦手之后便气得也没了理智,蓦地红了杏眸扑过去咬他脖子。   景玉也不推开她,由着她像只愤怒的小兽一般啃咬自己脖子,反而还轻声问她:“公主是觉得景玉不配做丈夫吗?”   云嫣的动作微微一顿。   景玉的声音弱了几分,抚着她的乌发道:“景玉平日在外面便一直被人瞧不起,身为公主的夫君,倘若不管教妻子,恐怕公主也要瞧不起景玉了……”   “旁人也就罢了,可我实在不想在公主面前也没有丈夫的模样。”   云嫣慢慢松开嘴,听见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心里又有些迟疑起来。   她看向他,见他果真神情卑微,垂着眸情绪亦是阴郁几分。   “公主可曾想过,白日里不穿抹胸,是会被人瞧见的。”   云嫣讷讷道:“不会的……”   景玉抚着她的面庞道:“我心里爱着公主,即便公主因此厌恶了我,我也不想叫旁人多瞧见公主一眼。   公主觉得我无趣,我心里如何会不知道,倘若公主后悔,随时抛弃了景玉就是……”   云嫣颦起秀眉,泪莹莹道:“也是因为你昨日手劲儿太大……留了好多痕……”   她这会儿才把话说出来。   她见他这样情绪低落,还差点就说出叫他以后在帐子里能动口还是别动手了这样的话来,但又觉得自己这样主动不行。   她最多不生他的气就是了,可不能那么快原谅他。   景玉了然,温声道:“公主肌肤如同豆腐一般柔嫩细腻,与我这般皮糙肉厚的男子不同,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他这样的话难免又熨帖进了云嫣心里。   他这是道歉的同时还夸奖了她一番,云嫣想到这些心里头自然又舒服了些。   景玉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子,问道:“公主心口还难受吗?”   云嫣轻轻地摇了摇头,委屈道:“就是还有些痕儿,消不下去……”   景玉道:“待会儿我与公主抹些药膏,必然很快就能好了。”   他说这话时半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给云嫣上药是在占她便宜,他的目光亦是纯粹得很,仿佛一点私心都没有。   云嫣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心里头方才想着冷落他几天的心思也逐渐变得浅了。   景玉手指轻轻地勾着她细颈后细腻的皮肤,温声道:“公主不是想同景玉一起洗澡么……待洗完澡后,我再给公主仔细上一遍药……”   云嫣顿时有些迟疑,但见他面色温柔,便忍不住试着抚了抚他的腰,见他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阻止,顿时又有些心动。   “你用了什么香料也不能瞒着我……”   她小声说道,想要刻意地转移她的企图,不叫他误会她其实是想同他一起洗澡才答应的。   景玉果真没有察觉一般,温声答应了她。   小公主其实并不难哄。   她喜欢不能人事的,他便不能人事,她喜欢不主动的,他便也从来都没有主动过。   她以为他是她的猎物,他便乖乖地躺在她的陷阱里由着她满心欢喜地捕捉。   日后要调、教她的地方还有很多,来日方长,他总是要慢慢地教她去明白更多的事理。   屋里头的动静一时大一时小,叫浅草很是迟疑。   她既怕自家公主会被人欺负了去,也怕自家公主会欺负别人。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说好绝对不会原谅六皇子的小公主却要跟着六皇子一起去沐浴更衣了。   浅草反而更忧心了。   她家公主该不会想趁这个机会淹死六皇子,然后给自己换一个丈夫吧?   她能有这种下意识的想法,可见云嫣往日里没少给她留下阴影。   到那浴池里头,下人们送东西进来后都羞红了脸退了出去。   云嫣身上只着一件纯白的亵衣,靠在自家夫君怀里,手指抚着他身上紧实的皮肉,周围水汽蒸腾,叫她都像是喝醉了一般,哪里还有那心思生气。   “咱们往后天天都一起沐浴可好?”云嫣恬不知耻地提议道。   景玉没有答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但也并没有逾矩的举动,甚至目光也不肯往云嫣身上多看一眼。   真真就像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   可事实上景玉是服了些特殊的药物。   那些药物虽可以叫他一时清心寡欲,可不代表这个娇娇的小公主不停地诱惑他,就可以叫他真的能控制住。   倘若换个情景与处境,他必然没有理由不愿意。   只是当下于他甚是煎熬,是以他由着小公主摸够了才哄着她回去睡觉。   云嫣揩饱了油,才假惺惺道:“你果真没有用香料吗?”   景玉道:“兴许是下人们在衣服上用的熏香。”   云嫣轻轻点了点头说:“可我就是觉得你身上的气味更香一些。”   景玉替她擦干头发,才抱着她回房去。   二人到了榻上云嫣便压着枕头生怕自己的零嘴儿被景玉发现。   待景玉也上了榻来,见她紧张的模样,只当她还不能满足,又轻声道:“公主还觉不满?”   云嫣胡乱扯了个借口道:“我方才越想越不甘心,总觉得不公平……”   景玉心底斟酌着她口中的公平,颇是迟疑。   “你今日责我是因为旁人会瞧见,可我衣裳那样厚,旁人如何会瞧见……”她想起这事情,难免又要委屈。   景玉扫了她胸口一眼,淡声道:“公主想知道旁人如何会瞧见?”   云嫣往日里没有理都要讲一堆歪理,如今占着理了,怎能不理直气壮。   “即便我如今消了气,倘若殿下不能给出一个足够我信服的理由,我也是不依的。”她的口吻又要较真起来。   景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嗓音不由自主地喑了几分,“那景玉也只好证明给公主看了……”   过程虽然省略,但最终的事实使得小公主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明白她家夫君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往后也再也不敢出门不穿小衣了。   隔天浅草便发觉云嫣竟真的没再生气,心里还甚是奇怪。   恰好这时候玉芽又匆匆忙忙进来,将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云嫣。   “奴婢找着他的落脚处,这几日寻了个机会还去见了见那位段画师,可惜他脾气怪异得很,不肯给人画画也就罢了,还泼了我一身茶水把我赶出来了。”   玉芽老实地将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浅草道:“这人可真怪,对着小丫头都这般不留情,可见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云嫣疑心道:“他再坏难道还能比我坏?”   浅草下意识道:“说的也是……”   浅草说完,便又噎了噎,瞧见云嫣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顿时周身地汗毛炸起。   “浅草呀,你平时都这样想我的嘛。”   “不不不是的,公主……”浅草欲哭无泪。   云嫣却道:“我自然是很相信你的,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同我一起换身衣服过去瞧瞧才是。”   浅草生怕她追究自己,哪里敢劝她不去。   她们主仆二人换了身寻常的衣裳,云嫣却还特意将已婚的发髻梳成了未婚的式样。   浅草疑惑道:“公主要连发髻一同改了?”   云嫣道:“倘若他能接受色、诱的话,咱们不就省了一番功夫么?”   浅草是听习惯了,旁边才接触云嫣没多久的玉芽却觉得晕车一般,这趟晕完了,还没来得及缓一缓,便又跟着晕上了下一趟。   为何她总觉得她们家皇子妃不那么正常……   玉芽又想起来先前府上下人都在传这位启国公主爱六皇子爱的死去活来。   倘若她们都听见了云嫣这句话,恐怕也会对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感到绝望吧。 第25章   云嫣说要去见画师,便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根据玉芽指引的位置, 这般神乎其技的画师竟然没有藏在深山老林亦或是避世而居。   反而在这街心最热闹的地方, 甚至云嫣坐在茶馆二楼,一低头就能瞧见段氏招牌。   云嫣这个时候才开始有些怀疑玉芽的话了。   浅草想到那画师古怪的脾气, 颇是迟疑道:“要不咱们回去吧?”   云嫣摇头,“来都来了, 自然是你先去瞧瞧。”   浅草没想到云嫣会让她一个人去,顿时有些害怕, “可是玉芽都不能成功……”   云嫣鼓励她道:“她又怎么能同你比呢, 你可是我的贴身侍女, 你的资历可比她老多了。”   浅草隐隐约约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云嫣坚持,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云嫣心里琢磨着浅草能进去多久, 岂料她茶还没喝两口,就瞧见浅草顶着一头的茶叶又捂着脸跑回来了。   “公主, 那人可真是太坏了!”浅草怒道。   云嫣一副心疼的模样, 给她擦着身上的茶水, 安抚她道:“那你在这里歇一会儿, 叫我进去瞧瞧。”   浅草疑惑道:“公主不怕被他泼茶水?”   云嫣打量着她身上的茶叶,甚是单纯道:“烧茶不也得费一番功夫吗?”   浅草愣住了。   “所以……所以公主让奴婢先去, 就是为了让他把茶水泼干净?”   云嫣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也只得羞涩地哄她道:“回去给你补两身新衣裳可好?”   浅草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家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做个人啊!   待云嫣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慢吞吞走进去时,便瞧见大堂内一个正在低头作画的人。   她愈发惊奇。   以往不论是写字还是画画,那些画功深厚之人多半都爱在僻静清雅之地作出成品。   然而这人却在闹市中来作画,还是在时不时就会有人闯进来的情况下。   况且这人也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而是一副年纪轻轻的样貌,眉眼间全都是不耐烦,倒是可以看出几分暴烈的性子。   那男子抬眸扫了她一眼,便冷声道:“寻常人都不给作画,只画裸、女,快些滚出去!”   表面上是段霜守不肯给人作画,但事实上是他在这里等了许久,连日来都没有一个女子愿意让他画裸相。   哪怕是去青楼里,一听说要画自己的裸像带出去,她们个个仿佛又变成了贞洁烈女,说什么都不愿意了。   是以段霜守的性子也日益暴躁了起来。   他摸了摸手边的茶壶,发觉里头空了,颇有些遗憾,却听见对面小娘子轻声道:“你怎就知道我不肯给你画了?”   段霜守愣了愣,迟疑抬眸,这才正眼看清楚这小娘子的模样。   “你是妓、女?”   云嫣摇头,“我自然不是妓、女,我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段霜守无语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可怜人说自己是可怜人,单说你这一身穿着,你又凭什么说自己可怜?”   云嫣转身寻了把顺眼的椅子坐下,理直气壮道:“你觉得,我若不是可怜人,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怎么可能愿意给一个陌生男子画裸像呢?”   段霜守闻言便愈发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着实有些不能理解。   云嫣笑说:“他们说你不肯给人作画,可你分明还在接生意,可见你还是肯做买卖的,只是代价大了一些是不是,你不若与我说一说,兴许你我有缘分能做成一笔交易。”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段霜守问她。   云嫣也没打算要与他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据说你只要听人描述出具体特征来,便能画出一个素未蒙面之人的画像,我也想请你帮我画一个人。”   段霜守道:“你可知道我替人作画的代价是什么?”   云嫣坦然摇头,“虽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来付。”   段霜守蓦地拍桌子,“你这个小妮子好大的口气!”   云嫣见状露出微笑:“我想一定没有人能帮到你,你何不试一试,倘若成功了你也不会亏是不是?”   段霜守逐渐迟疑。   “其实今日你不用担心我不敢给你画,因为我还需要你为我作一副画之后,才决定要不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云嫣话锋一转,顿时令这情形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段霜守阴晴不定地望着她,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云嫣笑说:“你想画女子的裸像,但一整张都是白花花的身体,着实没什么美感……”   她裙摆下的青缎鞋儿随着她摆荡的动作若隐若现,心情颇是轻快。   “倘若你能把我其他的地方画好,我们兴许还能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交易。”   浅草在茶馆里等得衣裳都被太阳给晒干了,心里正是迟疑要不要闯进去瞧一瞧。   过了片刻云嫣便懒洋洋地从那段氏画馆里头出来,全须全尾,周身没有沾上一片茶叶。   而先前还凶神恶煞的段画师这会儿却涨红了脸,虽瞧见云嫣如同瞧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与她隔着一臂长的距离,但也仍是将她一直送到了门口。   那段画师四下看去,总觉得路人再偷偷窥望着他,他愈是不想脸红,便愈是克制不住,便转头恶声恶气地与云嫣道:“你果真不会骗我?”   云嫣抚着袖子笑说:“骗你做什么,你想要烟海暮云砚,我去给你寻来,况且就算找不来你也不算吃亏,我瞧你对我的脚是极满意的……”   段霜守闻言顿时一慌,左右看去,确定没人听见他们对话,才道:“你可别将我当做那种别有用心之人,倘若你宣扬出去旁人逼着你来嫁我,我也是不会娶的。”   云嫣粲然一笑,“我嫁你做什么,我方才是骗你的。”   段霜守闻言顿时一脸防备地望着她。   云嫣说道:“其实我就是个妓、女。”   段霜守大吃一惊。   匆忙凑过来想要听清楚他们说什么的浅草也僵住了。   云嫣施施然离开,哪里管别人什么反应。   浅草咬牙道:“公主啊,你已经成婚了……”   云嫣轻飘飘道:“我从前在书上就曾看到好些公主在婚后都比我更加荒诞淫、荡,我竟都远不如她们……”   浅草觉得自己的下限总是在不断地被自家公主给刷新,“公主你不要脸了?”   云嫣很痛快地承认道:“旁人都要脸就行了。”   要是大家都一起不要脸了,云嫣恐怕才会忧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是最不要脸的那个了。   到了晚上,景玉问她:“你白日里去了何处?”   云嫣一副本本分分的模样道:“我生辰日近了,便想着上街去给自己买个礼物。”   才新婚燕尔,景玉倒是没有留意过这个日子,他想了想问她:“你想要什么?”   云嫣笑说:“我想要夫君给我做个木偶。”   景玉不解地看向她。   云嫣道:“我瞧唱戏里头也是这般,那些金银珠宝都比不上心上人亲手做的东西,殿下觉得呢?”   景玉蹙起眉心,反而迟疑说:“只是我并没有做过……”   云嫣顿时笑倒在他怀里,拿着澄亮的眸子去看他,口吻甚是揶揄:“殿下真是傻,那是穷酸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是皇子,我方才是打趣你的,你竟也听不出来。”   景玉知晓她心思促狭,只好抚了抚她的头发,没再多说什么。   云嫣却在心里头想着那劳什子砚台。   她白日里与那段霜守互相许了个条件,她要先见识一番他的画工,他亦是要求她能替他取来一件寻常人都取不到的东西,彼此都能满意,她才要他继续与他交换真正的条件。   倘若她真有手段,便要替他拿到一块前朝大师遗留下的一块烟海暮云砚。   云嫣一口答应下来,段霜守才觉得她是真心来求画的。   云嫣存了一门心事,夜里头难免有些睡不着。   等到身旁人呼吸平稳了之后,她便悄悄打量着景玉的睡容。   平日里云嫣便留意到了,这位六皇子的眼睫又长又密,比女孩子的眼睫都要漂亮。   只是配上他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那眼睫也似覆了寒霜一般,反而更能勾着云嫣的心思。   云嫣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他眼睫,只是才落到他的眼睛上方,便蓦地被什么东西给用力地钳住。   云嫣吃痛呼出声来,手腕上被人钳制的力度才松了松,景玉缓缓睁开眼来,又看向她。   “公主还不睡吗?”   他的声音不含一丝的含糊与倦意。   云嫣没有吭声,觉得他这睡觉防人的习惯颇是不好。   景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倘若不是云嫣挨得近,兴许都没能听见。   他张开手臂将她揽到怀里来,小公主便迫切地钻过去,恨不得一次性拱到他心窝里去。   “公主……”   云嫣娇声道:“你该叫我嫣嫣。”   景玉默了默,语气也多了几分迟缓,“嫣嫣……”   云嫣顿时欢喜地勾住他脖子去亲他。   景玉将她的热情如数承接,把她亲困了她终于能消停睡了。   后半夜云嫣却做了个梦。   梦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出来一根奇怪物什,一直抵在她身上,叫她颇是难受。   偏偏她睡得沉还不能立马醒来。   她哪里知道,景玉这几日喝再多的药夜里头瞧见了她也愈发忍不得了……   她这般不依不饶地勾、引,把景玉隐忍已久的药性终于也都给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说日万……结果睡着了,改天补上。 第26章   夜里头小公主细细的小手揣着景玉怀里,嫩嫩的小脚也塞到景玉的腿上, 整个人像团软绵绵的棉花, 无比依赖地挂在景玉身上。   她睡觉惯是不理仪容,有时一觉睡醒, 兜子都能散开,那薄薄的亵衣怎么都裹不好, 怎么看都怎么像是被片清新荷叶裹住的鲜美多汁的嫩肉,幽幽的香气又浓又郁, 还唯恐旁人都闻不到。   日日如此, 景玉都觉得煎熬。   大清早上, 正是云嫣酣梦的时候。   景玉便发觉自己的异样之处。   他缓缓睁开眼睛,见云嫣仍未醒来便如以往一般若无其事地将她手脚从自己身上抽离。   等到云嫣醒来后, 景玉早就不在床上。   她怔怔的,睡梦里那种不适仍叫她有些印象。   浅草进来时便瞧见小公主撅着屁股在找什么。   “公主这是做什么?”   云嫣摸着平整光滑的床, 颦眉道:“我觉得这床上哪里有些不对……”   浅草疑惑地上来打量, 摸着床榻, 也只摸到了一手的柔软以及小公主躺过的残余温度。   她一面狐疑, 一面却察觉到小公主迷茫的脸上渐渐若有所思。   “以往听闻真正皮肉娇嫩的人,倘若床板上放了一粒沙子, 她睡上去都会觉得不舒服呢。”   浅草想象了一下沙子的大小,又看了一下云嫣身下厚厚的铺被,有些沉默。   “想来这床板上定然也是生出了一根不起眼的木刺,如今虽找不着,但也刺伤了我的皮肉, 叫我昨晚上没能睡好……”   小公主面上怅然若失,心里头又忍不住沾沾自喜,仿佛真的有这么根细细小小的木刺存在。   浅草见状便暗暗地腹诽,心说她待会儿就换了新褥子来,绝对不给她家公主矫情的机会。   好在云嫣也就是自恋这么一阵子,她向来都觉得自己哪里都好,也不至于一直都念念不忘。   早上浅草服侍她梳妆打扮好了之后,她才悠哉悠哉地进了宫去。   云嫣是启国公主,又很得刘太后喜欢,时常入宫也没什么稀奇。   反而是刘太后一见到她便总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许久不见,好似又瘦了些……”   云嫣是脸颊上的婴儿肥褪了些,显得脸少了几分圆润,眼睛看上去也好似被衬托得又圆又大,这才叫人觉得她瘦了。   事实上她还胖了几两呢。   “想来也是想念太后娘娘想的,来到这景国之后便一直都是太后娘娘陪着我,便是嫁了人,我也总想来多看看您。”   云嫣小嘴甜软得很,刘太后每每都吃她这套,对她又怜又爱,还盼她经常进宫来自己这儿陪伴。   云嫣也是掐着时辰来的,从刘太后那里离开之后,她便到了个亭子里去歇脚。   她原还想着怎么才能顺利地继续自己的下一步,岂料某些人便不偏不倚地撞上门来了。   “远远瞧见是弟妹在此,我过来仔细一看,竟不是眼花……”   景绰许久不见云嫣,突然见到了对方,连日来隐忍的想念便愈发膨胀起来,令他都恨不得叫云嫣立马兑现当日与他说过的话。   云嫣今日穿着一身嫣红妆花缎裙,裙上绣着缠枝牡丹与桃花,与她的明艳的容貌愈发相衬。   如今的小公主眉眼澄莹,眸子里宛若含着一汪春水,更是叫人觉得她多情妩媚,真真就像是枝头最鲜最嫩的小红杏,开得娇艳欲滴,再想一想她家中一个无能的丈夫,仿佛叫人觉得她出墙之日更是指日可待。   说巧不巧,其实是云嫣一进宫来便有人去向景绰汇报,他下了朝,这才匆匆地过来与她“偶遇”。   云嫣轻眨着眼睛,心说他不找她她也是要找他的。   “我也是进宫来看望太后她老人家,想来这个时候我家夫君也该下朝了,便在这儿等他。”   景绰一副关怀的口吻问道:“公主近来一切都好?”   云嫣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好,便是觉得手头有些紧张。”   景绰知晓她能过得不好,心里反而暗暗得意,“我那皇弟素朴得很,想来也是很难满足公主了……”   他这话颇是暧昧,仿佛还隐隐指向另一层含义,云嫣闻言不羞不恼,只笑望着他说:“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只是近日我生辰在即,想要买些礼物,不知道殿下打算送什么东西给我?”   景绰闻言道:“我与公主非亲非故的,怎好送礼物给你?”   云嫣翘起唇角,“方才殿下还喊了我一声弟妹,如今想翻脸不认人了不成,你我可是一家人呀。”   景绰笑了笑,未反驳她,转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那公主想要什么?”   小公主声音清脆道:“我想要烟海暮云砚。”   景绰端着茶的动作僵了僵,庆幸自己还没喝到嘴里,不然也得呛出来了。   他不过是随便问问,她竟还真就狮子大开口了。   这烟海暮云砚正是当下最热的一件东西,乃是前朝一位书画大家留下的遗物。   此物如今落在春山居手里,按理说外头寻常人也不会知晓,不知这小公主是从何而知的。   “这可是我来景国以后过的第一个生辰,真真是叫人期待……”小公主漂亮地眸子望着他,仿佛他做不到就会立刻被她所鄙夷。   景绰哂笑一声,心里衡量了一番才应道:“只要公主想要,我都会想办法去帮公主达成。”   云嫣笑说:“那便先谢过殿下了。”   景绰瞧见她这幅笑靥,细嫩莹白的梨涡与甜软樱唇都惹得人食指微痒。   景绰心思微动,想要抬手抚去,亭子外便有人唤了他一声。   云嫣听见这声音转头看去,便瞧见许久未见过的二皇子竟也路过此地。   景和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二人,随即很快便将目光从云嫣身上收走,又心平气和与景绰道:“父皇要见你。”   景绰闻言,这才有些惋惜地看了云嫣一眼,心说她既有求于自己,迟早必然还会再见。   待他想法子得到了那砚台,自然有她求着自己的时候。   于是他才胸有成竹地随着景和离开。   云嫣见他二人都走了,托着下巴继续等景玉来。   岂料她才转头,就瞧见景玉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云嫣忙欢喜地迎上前去,却见景玉的表情颇是冷淡。   云嫣去牵他的手,景玉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与她道:“回去吧。”   云嫣疑心地打量着他,“你是不是方才瞧见了什么?”   景玉未答她。   云嫣又小声道:“你吃醋啦?”   景玉轻轻地摇了摇头。   云嫣反而更是疑惑:“殿下为何不吃醋?”   景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你不会喜欢三皇子的。”   云嫣虽然确实不喜欢那位三皇子,却也十分奇怪她家夫君为何就能如此笃定。   待回了马车上,云嫣才与景玉打听那春山居。   景玉眸中掠过一抹诧异。   云嫣疑心道:“殿下莫不是也知道春山居?”   景玉说:“我与那春山居主人有过几面之缘。”   “那殿下可否替我向对方买下那块烟海暮云砚?”   景玉垂眸道:“我与春山居主人也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稔。”   云嫣顿时有些遗憾,“听闻那位春山居主人极是厉害,许多孤绝之物都被他收拢来……”   历朝历代遗珍无数,许多东西都被大户与权势之家所收藏。   也不知那春山居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竟能叫他令那些人将这些东西甘愿吐出来,统统都收纳进了春山居里。   景玉见她失望,目中难免掠过一抹深意,“可惜我帮不了你……”   云嫣以为他为此惭愧,只轻声道:“这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景玉淡淡地“嗯”了一声,面上一如既往平静,却不知是何心情。   到了晚上,云嫣也一直都没再瞧见景玉人影。   她往日便像个粘人精一般黏着他,他稍有些冷淡,她便能立马察觉出来。   待云嫣问过了下人才知晓景玉去了后院。   云嫣悄悄摸过去,便瞧见景玉一人坐在无人的地方,正低头摆弄什么。   她走到他身后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和一地的木屑时,才颇有些惊讶。   “殿下果真要做个木偶给我?”云嫣诧异道。   景玉头也不抬道:“既不能送你最好的东西,总该多拿一些诚意出来……”   云嫣瞧见他手上许多细小的伤口,顿时也明白他白日里不愿意让自己牵着手的缘故。   她坐到他身旁,捉住他的手指合在掌心里亲了亲。   “莫要再做了……”小公主蹙着眉心,心疼得很,   景玉轻声道:“不做的话,这些伤也就白费了。”   云嫣只好松开了手,又转而去抚那木偶初初成型的嘴脸,问道:“这人是谁?”   景玉答她:“是我。”   云嫣愈发疑惑:“怎不太像呀,倒是像个小娃娃。”   景玉不说话,云嫣便有些明白过来,“这是小时候的殿下?”   景玉问她:“你不喜欢?”   云嫣哪里会泼他冷水,软声道:“我喜欢得很,殿下做好了以后,我定然会天天都带在身上。”   她虽有安抚之意,却并不明白景玉心里的想法。   成年后的景玉即便有人陪伴,心里亦是寸草不生。   倘若幼年的景玉还有人肯这样的喜欢他,即便只是做个冷冰冰的木偶,“他”的心里定然也会极高兴的。   前一天多方打探了过了春山居这个地方,云嫣才晓得景国真真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京中势力错综复杂,这春山居不仅是文人雅士每年聚集举办春山会的地方,平日里它亦是会贩卖一些消息。   云嫣甚至还听说,那些稀奇珍贵的物件,也都是他们拿了旁人的把柄“换”回来的。   而他们每次出手一样东西,必然是要对方拿出更大的代价来交换。   这也是段霜守不肯相信云嫣能力的缘由。   云嫣心说不管这是个什么地方,她总是要亲自去瞧上一瞧,兴许不用旁人帮忙,她自己也能搞定了。   然而这回却是云嫣天真过了头。   这天小公主特意穿了身男装去了传说中的春山居,想要入内仔细观察打探一番,岂料她废了好大的力气也只将春山居的大门口给看清楚了。   “女子不可进入此地。”   门口两个铁塔似的壮汉抬着手臂,低头看着娇娇嫩嫩的小公主,语气虽然软了一些,但也丝毫没有要通融的意思。   云嫣揪着袖子,被人一眼识破了也不尴尬,反而蹙着眉心忧伤道:“可是我怀了春山居主人的孩子呀……”   旁边正准备要进门的人突然一个踉跄,险些就摔倒了。   云嫣抬眸,倒没将那人模样看清,反而直直地对上了她家夫君的目光。   云嫣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六皇子殿下出现在这里仿佛只是个意外,又仿佛是冥冥之中命运安排给云嫣的一道坎坷。   “你怀了谁的孩子?”   景玉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既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责备她方才说了什么,平淡如水的语气仿佛仅是在问她今天吃过饭了没有。   饶是云嫣做惯了坏事儿,都愣了许久。   这时候她思绪都慢了一拍,难免下意识地一阵心虚,弱声道:“殿下怎会在这里?   是他们不许我进去,我才编了个瞎话故意骗他们的……”   她心知自己不占理便立马转移话题,看向方才那名踉跄的男子,见对方脸上还戴着个面具,问道:“这人是谁?”   面具男子颇是阴晴不定道:“我便是春山居主人。”   云嫣:“…………”   这人打量着云嫣,正要开口,便听见身后六皇子不咸不淡道:“贱内顽皮,还望你见谅。”   那面具男子神情更是复杂,便一言不发地独自入内,单单剩下了云嫣与景玉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接下来云嫣自然不能再继续往那春山居里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被景玉领回家去。   坐在马车上,景玉都不曾与她说些什么,好似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既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云嫣心说这事情总归要圆过去,便主动示好,细声道:“此番是我错了,回去给殿下打几下出气可好……”   景玉睁开眼睛看向她,皱着眉道:“难道在公主心里,景玉便是个喜好虐待妻儿的人?”   云嫣讷讷地说不出话。   回去府里之后,云嫣用晚膳时都没再瞧见景玉人影。   问下人,下人只说他人在书房。   云嫣心道他分明是生气了,偏偏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同这种人生气最难哄了。   她心说过几日他总归会自己好的。   岂料一连两天,景玉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让云嫣瞧见。   夜里风沁凉得很,景玉才睡下没一会儿,便又睁开了眼。   小公主便当他睡着了悄悄钻进他被窝里去,还拿那冰凉的小手往他衣服底下揣去。   景玉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难道公主嫁给我便只图我的皮相之好,所以一见到我,便只会伸手?”   云嫣听到他这样说自己,颇是难过地敛眉道:“怎么会……我分明是因为喜欢殿下才嫁给殿下的,才不是因为皮相的原因。   你若是不信,那我一个月都不碰你就是了……”   景玉望着她不说话,紧绷着的唇角微缓,仿佛下一刻便要答应了她,云嫣忙改口,万分委屈,泪光莹莹道:“可是殿下怎么能舍得一个月都不抱一抱我呢。”   景玉没有任何反应,云嫣对这情形茫然得很,问他:“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当牛做马的么?”   景玉风轻云淡道:“公主自然可以指使牛马做任何事情,可这世上也没有哪头牛马需要牺牲色相去讨好公主。”   云嫣终于被他的话噎住了。   她怎么可能去轻薄牛马,她可不就是贪图他的色相……   这世上的牛马最多结局也就是把自己身上的肉割给主人吃了,但要提供某方面的服务确实是有些为难它们了。   云嫣心说自己自然不是真心实意向他低头认错的,只是他迟早会年老色衰,不趁着他年轻的时候多占些便宜,只怕往后也遇不着这么好的了。   景玉将她将将捂热的手指推开,面无表情道:“公主请回吧。”   小公主被狠心的丈夫赶出了书房,竟发觉自己的坏心眼在这方面竟半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他都不能行了,就是给他灌碗春、药下去,只怕他也一样只会冷冷地望着她。   云嫣委屈巴巴地回了寝屋,一个人寂寞地裹着被子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看得旁人都要以为她想不开了。   “公主……”玉芽有些不安地唤了云嫣一声。   云嫣望了她一眼,怔怔道:“不若今晚上你陪我睡吧……”   一旁浅草脸色微僵,吓得忙将玉芽给带下去了。   玉芽一头雾水地出来,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浅草肃着脸道:“你莫不是想做公主的小妾……”   玉芽惊讶得很:“竟还有这种事情?”   浅草神情复杂地望着她,“你觉得公主不会吗?”   玉芽想了想云嫣的性子,竟也有些迟疑了。   玉芽顿时忧心道:“我年纪这么小,还不想这么快做人小妾呀……”   浅草颇是震惊地看着她,心说这是做人小妾的事情吗?   这分明是给公主做小妾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以后,云嫣告诉景玉木刺儿的事儿。   六皇子殿下顿时自卑地陷入了怀疑人生中不可自拔。   原来在小公主眼里他只是根木刺…… 第27章   像是刻意一般,景玉并不愿意让小公主继续近自己的身。   云嫣哀怨了几日, 直到这天浅草进来告诉她那位三皇子去了春山居的消息。   云嫣虽听到春山居这几个字心肝都忍不住轻轻一颤, 但见景绰果真将这事情放在心上,连日来的忧愁总算纾解了些。   “倘若那位殿下真拿来了公主想要的东西, 公主莫不是又要与他生出纠葛来?”   浅草显然并不希望她家公主在婚后仍要拈花惹草。   云嫣没有搭理她,反而一边染着丹蔻, 一边哼着小曲。   浅草凑近听了听,便听见句“家花哪有野花香”。   浅草:“……”   看来六皇子不理会她家公主, 也真真都是她家公主活该了。   另一头, 景绰为了盼着红杏早日出墙, 不惜拿了两块前朝皇室宝库中的璧玉去做交易。   但这春山居的东西也并不是非要以珍稀之物才能换取。   倘若有等价的秘密同样也可以交换。   是以这里也曾有过窥视到主人家惊天秘密的仆人来到此地转了一圈,出门之后身价竟反而还胜过了原主富庶。   春山居的顶楼,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进了屋来,走到赵春山身旁, 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春山将手中一枚白子落下, 随即与对面的六皇子道:“那砚台虽说是前朝之物, 但到底不如金玉珍贵……”   景玉指间缓缓翻滚着一枚黑子, 仅是漫不经心地对他道:“此物无需交易。”   赵春山闻言又说:“可今日来的是那位三皇子殿下,你不怕他闹腾上来?”   景玉听到景绰的名字也并不惊讶, 淡声问道:“他竟也想要?”   赵春山咋舌道:“启国公主不会给你戴绿帽了吧?”   景玉又落了一子,正好落在了对方的死穴上。   赵春山更是无语。   “你蛰伏这么些年,偏生因这启国公主而坏了计划,倘若没有这位公主,三五年之后, 天子驾崩,其余的三个皇子,哪个能拿出真正的实力去登上那宝座……”   赵春山这话没有明白的说开,但话中的深意却已经十分明了。   倘若那些大臣们听到了这些,必然会无比惊讶。   没有人觉得争夺皇位的人里面会包括景玉。   在旁人看来,景玉身怀缺陷,凄苦无宠,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然而从赵春山的角度来看,景玉却俨然是另一幅光景。   天子膝下从来都不缺皇嗣,后宫本有六位皇子,死去的两位都不是正常去世,一个是宠冠后宫宁贵妃的长子,一个是险些就令李妃晋升贵妃的五皇子。   这两个皇子的死因实则都颇是耐人寻味。   至于景玉能在无宠的情况下在那地方活下来,自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不静静地等待最好的时机到来,反而因为一个启国公主浮出水面,难免惹人注意。   赵春山想到此处,如何会不感到遗憾。   “既是公主需要的东西,不如寻个名目给她就是……”   赵春山棋局上输了一局,便又提议道。   景玉将黑白子重新分开,逐个再捡回棋盒里,深黑的眼眸似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淡漠,语气颇是意味不明道:“春山居有春山居的规矩,她既付不起代价,便也不配来此易物。”   实则这砚台就如赵春山所说的那样,虽然珍贵,但年代相隔不远,也远没有其他珠宝古董价值要高。   倘若云嫣那日没有特意问过,兴许今日任何一个人来到这春山居拿出等价之物都能将这烟海暮云砚给换走。   如今却显然没那么简单。   倘若云嫣知晓一切这般艰难都是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必然又要从绿茶气成了白莲。   尤其是她当初问景玉时,景玉也仅是不露声色地告诉她,自己帮不了她。   可见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景玉就没想过要帮小公主这个忙。   入了夜,景玉才回府里去。   丫鬟告知他云嫣在阁楼上等他过去。   景玉将身上的氅衣脱下交给身后的楚吉,便兀自上了阁楼上去。   到了楼上,他却没能瞧见小公主的身影。   “殿下,我在上面呢。”   头顶上一阵响动,云嫣细软的声音便是从上头传来。   景玉走到观景台上,才瞧见云嫣坐在屋顶上,一直都在暗处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待他登上了房顶,云嫣才与他说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殿下可还记得?”   景玉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了云嫣那一身熟悉的红裙上。   云嫣上一回穿这红裙的时候,正是在天子面前献艺的时候,今日她却不知为何,又将这件红裙穿了出来。   景玉下意识地去握了握她的手,发觉她身上果真没什么温度。   云嫣笑说:“殿下可是怕我着凉了?”   景玉松开手,也并未回应她。   云嫣问他:“殿下觉得我那日跳的舞好看吗?   那日恰好没有风,跳起来也总有几分不温不火的感觉,今晚上的风却正好,我正想再跳一遍给殿下看……”   “你要在这里跳?”景玉问她。   云嫣笑着退后了些,竟也不怕坠下楼去。   这个时候只有地面的烛光与天上淡色的月光,云嫣鲜红的裙子因为黑夜也多出几分阴沉,像是流淌着的暗色血液,同样是触目惊心的美丽,就像她头一次穿着这身红裙去他院中给他的那种轻微心悸的感受。   没有丝竹乐音,也没有其他人在,云嫣静静地起舞,风带起她的衣袂与裙带,看似相同的地方,却因这环境与氛围生出了不同的变化。   夜风鼓动,袖带飘卷,景玉眼中的红莲便以一种羞赧而热烈的方式展露出了妩媚艳的花心,几乎要将她的娇色绽放到了极致。   云嫣愈是娇娆美丽,便愈显得遥不可及。   可当下却在景玉触手可及的位置,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舍得视若无睹。   “好看吗,殿下?”   云嫣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可见为了与他修复好关系,这回是认真地将这舞跳了一遍的。   景玉微微出神,轻声道:“极是好看。”   云嫣反而失望道:“我听别人说,倘若一个男子心中爱一个女子的话,那么他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担心她会不会从房顶上掉下去,而不是夸她好看……”   景玉扫了一眼下面一层足以承接到她、不会让她掉到地面去的观景台,倒也没有反驳。   他朝她张开手臂,云嫣便又乖乖地靠到他怀里去。   他二人背靠着月亮,坐在自家房顶上看星星,看上去倒是一副恩爱的场景,就像一对感情深厚的老夫老妻。   景玉将先前便做好的木偶递给云嫣,云嫣顿时眉眼微弯,将那小木偶接来亲了一口。   “殿下这是原谅我了吗?”云嫣澄莹晶亮的眸子充斥着欢喜,柔柔地看向景玉。   景玉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心说自己哪里是真的怪她。   倘若他真的怪她,哪里还会陪着她做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   他不过是对她的渴求日益渐深,想要修身养性几日罢了。   云嫣高兴地从袖子里摸出两只小玉杯送到他手里,道:“方才便担心会将它甩出去,幸而没有……”   景玉捏着杯子,倒没有想到她竟还会喝酒。   坐在屋顶上畅饮一番,再谈谈诗词歌赋,自然也不失为一件文雅之事。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景玉便发觉自己高估了云嫣的意境。   她的酒量着实令人堪忧,几杯酒下肚便饮得醉醺醺的,这个时候再拉她起来谈人生怕是有点困难。   景玉只得将她抱下屋顶去。   待浅草远远瞧见了,便忙叫人备了热水。   云嫣嘴里亦是配合着嘀咕道:“身上都是汗,可要好生刷洗干净……”   景玉低头瞧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只将她送进屋里。   待丫鬟都备好了热水,云嫣便乖乖地坐在一旁,拿着漂亮的眸子盯着景玉瞧,手里头还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景玉不得抽身,只好自己亲自动手去替她解开衣裳。   只是他还未替她脱干净,便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啜泣。   他缓缓抬眸,便瞧见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哭成了个小泪人儿,偏生还不敢出声的模样,怯怯地咬着唇,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去,挂在莹嫩的脸颊上颇是惹人心疼。   “怎么了?”景玉问道。   云嫣哽咽了一声,声音都轻轻颤抖道:“不要脱嫣嫣的衣服好不好……”   景玉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听见小公主抽泣道:“公公叫嫣嫣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脱嫣嫣的衣服行吗?”   景玉打量着她的神情,眸色微深道:“是哪个公公?”   云嫣愣了片刻,反而收了几分泪意,软软道:“不就是你这个公公……”   她一边说,一边还拿脚去踢他,发觉自己踢到了个精神的东西,却又是一副疑惑的表情,“你怎又长出来了?”   景玉按住她的脚,脸色亦不大好。   “你好大的胆子,未经过父皇的允许,竟敢擅自把它长出来了……”   “住口――”   她说得愈发荒唐,景玉便将她的话打断。   云嫣畏惧地缩了缩脑袋,轻声道:“你别凶我呀,我不会去告诉别人的。”   景玉若有所思说:“你可是酒多了?”   云嫣摇头:“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景玉闻言微哂,“你哪里是小孩子了?”   云嫣掰着手指道:“嫣嫣今年七岁了,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景玉捏着她的脚,若有所指道:“乖孩子七岁便会用脚碰别人那里?”   云嫣登时惭愧道:“我错了……”   景玉松开她的脚,转身拧了盆里的热水,又叫她过来。   云嫣便走到他跟前去,没骨头似的贴到他怀里去。   “等嫣嫣长大以后,你就做嫣嫣的禁脔吧。”   景玉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道:“小公主这么小便有这样的野心,真是叫人害怕。”   云嫣双手揽着他,嘴里还安抚道:“你可别怕,我会对你很好的……”   她说着便一副哄孩子的模样,轻轻拍着景玉的背,结果自己反而靠在他怀里先睡着了。   景玉不愿扰她醒来,索性便给她简单地擦了擦身体便又抱她上榻去了。   翌日早上,云嫣醒来后,便一脸惊奇地望着景玉。   “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   景玉眸中掠过一抹深意,问她:“梦见了什么?”   云嫣道:“梦见土里钻出来一只蚯蚓,我割了一段下来喂小鸟吃,没想到它又探出了头来,割了几回,才发觉它竟是一只源源不断的蚯蚓……”   景玉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这怕不是有什么寓意吧?”云嫣颇有些忧心道。   作者有话要说:  蚯蚓表示风评被害。 第28章   早上浅草伺候云嫣洗漱,就发觉她家公主似有些心不在焉。   “你说错觉产生多了, 会不会变成现实?”   浅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 “公主最近莫不是产生了什么错觉?”   云嫣倒没有答她,只呢喃了这么一句, 便又没了下文。   将最近的事情一一梳拢起来,小公主的脑子里慢慢就浮现出了一个颇是不可思议的想法。   待浅草按着云嫣的吩咐, 为她盛装打扮了一番,才疑惑道:“公主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云嫣扶了扶芍药花钗, 看着镜子里容颜明艳的女子颇是满意。   “那三皇子这么久都没信了, 必然也指望不上了……”   既指望不上, 那她只好自己辛苦一些了。   浅草正准备要随她一起,却被云嫣交代了另一件事情去。   “你替我查一查, 殿下婚后最常去的是哪几个地方。”   浅草愣了愣,说:“公主何不去问问府上的管事?”   云嫣摇头, “我自会去问的, 只是还需你私下里再去向府上几个伺弄马的奴才打听几句。”   毕竟越是不起眼的下等人, 往往知道的事情反而越多。   还不到晌午, 春山居里忽然就闹哄哄的。   灰衣仆人匆匆爬上了顶层,与赵春山道:“那……那位启国公主来春山居了。”   赵春山喝着茶, 听他这话,满不在乎道:“她扮男装扮得又不像,总来这一套不嫌麻烦?”   仆人道:“她这回没有扮男装,而是乘了双辔的马车,还带了好些随从出来, 路上无人不知她就是那位启国公主……”   下一刻赵春山便喷茶了。   这种明晃晃的利用皇权怎竟比玩阴的那套还要可恶!   “咳……”赵春山擦了擦嘴,这才看向身侧的景玉。   可见这天底下也没有比这夫妻俩更有缘分的人了,最近来两次春山居都能叫他们两个碰到一起。   景玉抿了口茶,缓缓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赵春山:“……”   “她要见我,依你的了解,她这是要对我做什么?”赵春山问他。   景玉的食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忽然就不动了。   赵春山吃不准他对云嫣是哪种目的,也不敢胡乱拒绝或是应下。   等到小公主被当做贵客一般请上顶楼的时候,便瞧见那位春山居主人仍似那日戴着面具,坐在茶桌前静静地等她到来。   “公主殿下请坐。”   今日这位春山居主人仿佛受凉了一般,嗓音都要喑哑几分。   云嫣走近几步,便发觉她面前不仅有茶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想来公子也该知晓我来是何目的了。”   启国公主容貌清甜妙丽,乌黑的长发绾成今下最流行的发髻,镶簪珠翠绢花,最后用一对流苏步摇左右点缀,长长的流苏坠下,令她看上去颇是盛丽。   “你想要烟海暮云砚?”对面的男子淡声问道。   云嫣闻言细眉便轻轻拢起,忧愁道:“公子说得不错,只是此物乃我祖上遗留下来的东西,不知公子可否将这东西割舍出来?”   对面戴着面具的男子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公主的祖上不是在启国?应该姓云才是。”   云嫣抬眸,那双莹澈眸子便看向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诌道:“是我母亲的祖上,想来百年前的祖宗与这东西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   “那么,公主要以什么东西来交换?”   对面的人给云嫣添了杯茶,因声音沙哑也听不出情绪。   然而话题能进行到这一步,他也算是给足云嫣这个启国公主的面子了。   云嫣不急着回答,反而端起那茶尝了一口,觉得这地方的茶叶没甚稀奇,才又放回去。   “我想用一个秘密来做交换……”云嫣抚着裙摆,漫不经心道:“也不知我家夫君不能人道的事儿,这个算是不算?”   她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模样,倒像是个光荣的事情,就这么轻易给抖落出来。   面具下的景玉动作微微一顿。   他泼掉杯中的残茶,淡声道:“不算。”   云嫣打量了他一眼,竟也不问为何不算,反而托着下巴凝眉想了片刻。   景玉就这么耐心地陪她耗着,直到小公主终于又开了口。   “思来想去,寻常人家八卦的事情你都未必感兴趣,倒不如讲一讲我们启国皇室里的秘闻给公子听听吧。”   她轻眨着眼眸,樱唇柔软地抿了抿,“我不是启国最受宠的公主,我是启国最可怜的一个公主,自幼就被人欺负,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景玉没有任何动容,仅是淡漠道:“这等事情,稍费一些精力,我们的人一样能够打听得到……”   云嫣又说:“那我的母亲姜后是被我害死的,这你也能查到吗?”   她说完这话便抬起眸,唇角笑意不减半分,“她是我的亲生母亲,死的模样是极惨的,但绝不是外面传的病逝那样平淡。”   这世上能这样平和说出自己害死自己母亲,还能笑得出来的人,恐怕只有眼前这么一位了。   只是从这位公主嘴里说出来的话,真实性都要打上对折。   景玉原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叫她如愿。   只是现在,他反而有些好奇,这块砚台究竟哪里就值得她说出这些事情来做交换。   “倘若今日我不愿同公主交易,公主又待如何?”   云嫣笑说:“你瞧我这样大的动静过来,就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若是不给我,我便走到窗口喊一声非礼就是了。”   真叫她来选,她其实更喜欢用这种使坏的方式来解决事情。   小公主这辈子最是讲理,明抢这春山居的东西多少显得霸道,有失气度。   所以得先泼他一盆脏水。   至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这东西她也从来都没有要过。   景玉没再说话。   躲在屏风后的赵春山心里头暗暗揣测,六皇子大概是被这不要脸的媳妇给气着了。   砚台到底还是给云嫣带走了。   待景玉摘下了那面具,赵春山才走到他面前来,“殿下先前还不肯给出?”   景玉淡声道:“叫人跟着她。”   赵春山想了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比起这砚台,景玉更好奇的是启国公主要这东西作何用途。   出了春山居,云嫣便换了低调的方式去了见了段霜守。   段霜守见她果真将那烟海暮云砚拿来,一时也有些错愕。   “你竟真的能在春山居里易来此物,你究竟是何人?”   云嫣并未答他,“我说了我能帮你,我要的画呢?”   段霜守迟疑了片刻,取出一副画轴给她。   云嫣展开来看了一眼,那画上一只玉足莹白细腻,脚趾圆润晶莹,足背洁白细腻,其形似莲,质感如玉,脚踝处还轻轻落着片青色薄纱,顿时令这画生出十足的清艳之感。   这是云嫣的脚。   而脚这东西五根脚趾模样寡淡,想要画得美丽出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可这段霜守确实有两把刷子。   云嫣将画卷收起,问道:“我与你说了特征,你便能将那人画出来是吗?”   段霜守道:“想要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自然绝无可能,从前来寻我求画的,多半都是亲人去世多年、已经忘记亲人模样的人,而我通常能根据他们所说的特征与性格能画出他们心中所想的模样,他们一见到画上人的模样,脑海中逝去的人影便也渐渐变得清晰。”   云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我愿意与你画,待我画成之后你再来找我,你若能做到我说的事情,我再将画给你如何?”   这也避免了他在这期间作不出画,反而白费云嫣功夫的情况出现。   云嫣自然同意,待段霜守要她说出对方特征的时候,云嫣先是沉默了许久。   直到一盏茶下肚,她才好似想起些什么,轻声地将对方要求的细节补上。   回到府上,云嫣便叫来了府上的管事,问道:“殿下最近常去哪些地方查出来了吗?”   管事中规中矩道:“除了皇宫,便是春山居了。”   云嫣点了点头,便径直回去。   等浅草迎她进了屋来,才将今日查到的事情要与云嫣说。   “你怎这般迟疑,他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云嫣轻笑道。   还别说,她只是随口一说,却恰好说中了浅草的心事。   “公主啊,这天底下就没有不会偷腥的猫儿,你说是不是……”   浅草吞了口口水,决定先铺垫一下,以免冲撞到她家公主纯洁脆弱的小心灵。   云嫣问她:“他去青楼了?”   浅草摇头,“那倒没有,就是包养了个外室。”   在浅草看来,外头安置个宅子,里头养个女子,还时不时地去看望,必然是外室无疑了。   云嫣眼中掠过一抹诧异。   外室啊……   “这个外室公主兴许也知道……”   浅草吞吞吐吐的,终于将对方的名字吐露了出来。   “这人便是先前在殿下身边伺候了三年的宫人,名叫、春烟。”   云嫣轻轻地“啊”了一声,“原来竟是她呀。”   浅草劝慰说:“公主可别气坏了身子……”   “难怪他总不爱看我,原来是心有所属了吗?那春烟先前还害他,他竟还将对方娇养在宫外,可真真是叫人意外。”   云嫣不仅不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趣地分析了起来。   看样子,春烟这颗小棋子还没能死透呢。   就是不知道她如今是个黑子儿还是白子儿了。   浅草见她这样反而更是不安,“公主打算怎么办?”   云嫣甚是意味不明地答她:“我家夫君给了我那么些‘惊喜’,我也该回报他才是了。”   云嫣有时候直觉亦是出人意料的敏锐。   这些日子来,一会儿木刺,一会儿蚯蚓,她便已经觉得奇怪。   好在昨儿夜里她醉是醉了,还不至于失去记性。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碰到的东西,真真是叫她一点都没想到的。   她家夫君究竟是一直都很健康,还是背地里瞒着她寻了个名医治愈了暗疾,她也说不准。   只是如今又有个伺候他三年情谊深厚的外室插了进来,指不定就是他打着娶她的幌子,想要专心专意地去宠爱那个外室。   云嫣扯了扯唇角,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便目光清亮地看向浅草。   浅草心道不好,她家公主又要开始作妖了。 第29章   春烟呆在这小胡同里住了许久。   她的伤口一天一天的好起来了,而先前从不理睬她的六皇子亦会隔三差五过来看她。   说来看她, 就真是字面上的意思。   来看一眼, 好像确定她还在,确定她还活着喘气, 然后就喝上一盏茶起身离开。   春烟起初也觉得奇怪,后来想来想去, 还是逃不了自己一惯的思维。   这六皇子从前是乞丐,他自卑, 懦弱, 不肯面对自己的心声。   在将将要失去她的时候, 终于艰难地走出来一步,发觉自己对他的重要性了。   毕竟她陷害了他, 他都能不怪她,而那盒用了他一块玉佩换来的药膏也不是给那位公主的, 而是给她的。   说他心里没她, 谁信?   如今他又娶了启国公主, 渐渐也同其他皇子一样, 都能参与朝事,他与从前的境地更是不同。   春烟正琢磨什么时候才能叫景玉对她的态度能更进一步时, 这天便有人抬了一顶华丽的小轿子停在了她院子门口。   “春烟姑娘,殿下令奴才们接你回府去。”   春烟脸上慢慢露出喜色,“你说的……是六皇子殿下?”   屋里头一个被景玉叫来照顾春烟的婆子出来,见到此景顿时拉着春烟的手,泪目道:“姑娘啊, 殿下这是看你伤口养好了,便迫不及待要将你接回府去了。”   春烟几乎都压制不住心底的惊喜,婆子要进去收拾衣服,又被她阻止。   春烟皱眉道:“那些衣服都太旧,又都是布的,我们去皇子府,带那些衣服难免有失身份。”   她显然已经将自己看作对于景玉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了。   这样重要的人,回了府去,又怎么可能会连件体面的衣裳都没有。   果不其然,回到府里,便有好几个丫鬟围着春烟,她们将春烟迎到了启国公主屋里。   春烟在瞧见云嫣的时候,往日一道阴云才慢慢笼罩在她心头。   她对上云嫣那双含笑的莹眸,下意识地想要跪下,却被云嫣温柔地扶住。   “春烟姐姐莫要客气了,想来殿下待你也是一往情深,这才令你熬出了头。”   她这个时候仍是笑意盈盈地叫她“姐姐”,让春烟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奴婢不敢,奴婢……还望皇子妃宽恕奴婢。”   云嫣笑着拉她坐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倘若人一直活在过去,以后的好日子岂不是也过不下去了?往后你就是殿下的侍妾了,可莫要再与我生疏了。”   春烟嘴里一边道谢,心里却一边防备着对方。   春烟心说她陪伴殿下这三年时间,恐怕这等情分谁也无法取代的。   在这府里头,这位公主便是再矜贵,只怕也大不过景玉。   只要她抱稳景玉这根金大腿,往后便是云嫣真想要对付她,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回了屋去,那王婆子便一脸凝肃地与春烟道:“您如今被殿下接回府来,已经是姨娘了,可千万要防着那位公主,不能被她的皮相所惑……”   王婆子这话简直就说到了春烟的心坎上了,春烟说道:“你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   等到晚上景玉回来,自己便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姨娘出来。   云嫣见他进自己屋来脸色比以往都阴沉几分,她却仍是笑说:“殿下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景玉脱了外衣晾在木架上,声音平缓道:“公主派人查我?”   云嫣说:“我也是关心殿下,殿下日理万机,难得有个能够纾解殿下心肝儿的人在,哪里能让她独自在外头担惊受怕的,你说是不是?”   景玉上了榻去,阖眼就睡,多一个字都不愿与她说了。   云嫣躺在里侧见他又不爱理会自己,心说给他把小老婆从外面弄回来了还不高兴?   那怎么行,那她可得想办法让他“高兴高兴”。   第二天云嫣便又进宫去看望刘太后,从刘太后那里出来,便毫无意外地与景绰“偶遇”了。   “上回的事情没能帮到公主,我另外让人送了礼物给公主,公主可还喜欢?”景绰问她。   云嫣不解道:“殿下怎知道春烟还活着?”   景绰笑说:“昔日我便与你说过,她是我的棋子,我焉能让人真将她打死了,原本想做个别的用处,没想到我那六皇弟竟对她果真有几分情谊,将重伤的她偷偷养在宫外。”   云嫣之所以突然要浅草去查查景玉去了哪里,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位三皇子的提醒。   “我也没有辜负殿下的期望,将她接回了府来。”云嫣唇角含笑道。   景绰没想到她真对六皇子一点情义都没有,竟将春烟安置的如此周到,甚至还推波助澜帮他达成了心愿,让春烟成了景玉的妾侍。   “殿下可曾想过要与我合作?”云嫣看着远处来往的宫婢,嘴里说出来的话,与她这无害的模样极是不符。   景绰打量着她,语气多出几分试探,“倘若我要你除掉六皇子,你也能做到?”   云嫣转头看向他,黑莹莹的眸子宛若没有任何实质的情绪,与他说道:“自然可以。”   景绰的表情从轻慢逐渐变得慎重。   “你怕不是在说笑?”   “难道三皇子殿下真是个无胆匪类。”云嫣轻笑说:“想来你也不知道六皇子他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无能之人……”   景绰皱着眉,惊讶之余脑海里思索了一番,便猜到这六皇弟兴许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心思。   他思来想去,出口的第一句话却问道:“他碰了你?”   云嫣看着他的反应,慢慢勾起唇角道:“并没有。”   景绰在凉亭里来回踱步,过了片刻又看向云嫣,眯了眯眸子道:“倘若是要真正交心给公主,我也可以做到,但我也有个条件。”   云嫣问他:“什么条件?”   景绰盯住她脸上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你让他同春烟同房,让春烟先怀上孩子,那么我日后便能彻底相信公主,将自己的心交付给公主。”   云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腹诽他这颗心可真是廉价,这么简单的条件就能交付出去了。   “那就请殿下等我的好消息吧。”云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等到云嫣离开,景绰的心腹才冒出来,有些迟疑道:“这位公主是不是有些……”   他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准词汇来形容云嫣这样的人。   明明是一副乖巧纯澈又多情的样子,做起事情来,却凉薄至极,无情无义。   哪怕方才问她能不能除去六皇子的时候,她能犹豫那么一下,都不至于叫人后背生寒。   “你瞧她看上去像不像一朵柔弱无辜的小白花?”景绰呢喃了一句。   他也不需旁人回答,自己在心中暗道,她可比那些带刺的花都要棘手,她是专程做出这幅伪装,让人觉得她无害,等到旁人真碰到她的时候,就会被她茎上密密麻麻的刺儿扎个正着。   搞不好,那刺儿上还有小公主专门淬的毒呢。   景绰一想到这小白花的真面目只交付给了自己,便也愈发觉得自得起来。   这样的女子,只怕不仅仅是六皇子驾驭不了,换做任何男子都是不行的。   而身为男子的景绰,对于云嫣的征服欲也只会变得更加强烈。   到了晚上,景玉直接去了书房。   云嫣似乎有事情要与他说,连叫下人去了几次让他来她屋里一趟,他却不予理会。   一连几日,景玉偶尔会去看望府里的春姨娘,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云嫣,仿佛当着众人的面,重重的打了云嫣一个耳光,让那些嘴碎的下人都议论出好几个春姨娘才是殿下真爱的故事版本。   这日云嫣忽然就将春烟叫去,叫、春烟心里又是一阵忐忑。   如今的春烟虽不至于穿金戴玉,但身上穿的也都是平民穿不起的锦缎绣衫,手腕与脖颈上也多出了些精美首饰,打扮起来,容貌竟也是不差。   “府里最近传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吗?”云嫣问她。   春烟心说这些话都是她让人散播出去的,她能不知道吗?   然而当着云嫣的面,她也只是低眉顺眼道:“听说了,那些那人都是胡说的,公主可千万别放在心里。”   云嫣望着她蹙起眉说:“我也不想放在心上,你可知道,他近日来吃了些偏方,还治好了隐疾,却始终都不肯碰我这个妻子一根手指,唉……”   春烟心里蓦地一震。   六皇子治好了隐疾?!   云嫣叹了口气,一副想开的模样道:“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也不能一直端着公主的架子与他对着干,我想他这样喜欢你,我身为他的妻子也正该为他着想,今晚上,你帮我去试一试他可好?”   春烟震惊得很,听到云嫣的话,就更是惊讶:“公主要我怎么试?”   云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说,“怎么试都还要我来教你?”   春烟领会到她话中的深意,顿时闹了个脸红。   云嫣抿了口茶,说:“我这个做主母的可没有安排丈夫去哪个妾侍房里的权力,我帮你都帮到了这个地步,倘若你连将他叫到房里的能力都没有,想来我日后也指望不上你了……”   春烟心想这公主必然是真的在六皇子那里穷途末路无计可施,才对她生了几分指望。   况且这府上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能攥住六皇子的心,倘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只怕日后机不再来。   “我可以的,为了公主与殿下,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春烟连忙羞红了脸说。   云嫣微微颔首,对她这反应颇是满意。   到了晚上,景玉一回府上,正要抬脚往书房里去,便被浅草给叫住。   浅草是贴身伺候云嫣的人,平日里倒是鲜少会亲自跑过来传话。   她瞧见了景玉,便一副为难的表情,道:“能否求殿下过去看看公主……”   景玉顿住脚步,眼中似仍有着化不开的郁色,问她:“何事?”   浅草低声道:“公主病了许多日都不曾好,她也不肯喝药,所以奴婢想请殿下去看看她。”   她抬眸便对上景玉那双幽寒的眸子,捏着袖子也不敢闪避。   她家公主是个说谎成性的人,她自己有时候都不太相信对方,也不知道这位殿下能不能信了……   岂料下一刻景玉便收回了目光,淡声道:“带路吧。”   浅草顿时松了口气,忙引他过去。   景玉到了云嫣屋里时,云嫣正在贵妃榻上睡觉。   那贵妃榻本就窄小,偏生小公主只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上,她阖着眼,莹白的脸便陷在白色的貂皮上,显得愈发娇弱。   待听见景玉的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殿下……”   “既然病了,为何不喝药?”景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亦是淡薄的很。   云嫣眨了眨眼,说:“药太难喝了。”   景玉目光扫了眼桌上那黑漆漆的汤药,说:“公主连生病都要这般任性……”   云嫣抬起手臂抱着他的腰说:“谁叫殿下一直不来看我?府里最近都在传我失宠的事情,我就是没病也得气出病来了……”   她望着他,眼睛里仿佛真的有一片深情在。   景玉看到她这幅模样,连日来心底压制的那抹郁气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重。   “殿下喂我喝药好吗?”   云嫣黏在他怀里,又娇娇地说道。   景玉将眼中的情绪敛去,到底还是将药碗端来要喂她,却见小公主仍是目光闪闪地望着自己。   云嫣仰起脑袋凑到他唇角去亲了亲,又有些羞涩道:“殿下用嘴喂我好吗?”   她往往都是这样出人意料,在人防不胜防的时候,说出这些比示爱都还要亲密粘稠的话。   倘若她的言语能化作一道钩子,只怕景玉的心早就被她勾得七零八碎。   “你果真就这样喜欢我?”   景玉抚了抚她的脸颊,目光里愈发的叫人看不清明。   云嫣蹭着他的掌心,每每这幅惹人怜爱的神态,都叫人觉得她是乖得不能再乖。   “我喜欢殿下这样待我……”云嫣唇角嫣然。   景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将那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云嫣唇角笑意愈深,待景玉喂来时,她便乖乖地去承接。   他每喂一口,她都要缠着他纠缠许久。   待碗里只剩下小半碗时,景玉才缓缓打住。   云嫣又凑过来亲了亲他,娇声道:“怎不喝了?”   景玉说:“只怕喂你一口,你都不见得真喝了一滴下肚。”   云嫣顿时羞道:“你疼我,自然会帮我把药喝完的,是不是?”   景玉抚了抚她的脸庞,她便又凑过去与他吻了片刻。   过了会儿云嫣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他,眼中似有困意,“有你疼我,今晚上我定然能好了,你先去书房忙就是了。”   景玉抚了抚她的脑袋,触到她身上也没有发热,便也没再逼她喝药。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见她闭眼睡去,才起身离开。   景玉出了门来,浅草便有些忧心地看向他。   景玉交代道:“好生照顾公主。”   浅草连忙应下,又目送他离开。   只是景玉还未到书房去,中途王婆子便突然跑来,道:“春姨娘正有要紧的事情想与殿下说,想请殿下过去一趟。”   景玉先前都没拒绝过春烟请他过去的请求,这回自然也是同样。   待他过去,便瞧见春烟今日特意将自己打扮得格外艳丽。   她穿着件丁香色绣裙,勒出了盈盈一握的蛮腰,又亲自上前来为景玉奉了杯茶。   景玉接茶的功夫,她的手指便好似无意地抚到他的手背,就连低伏的姿态,都能让人看见松散领口内若隐若现的沟壑。   “殿下,春烟如今是真心改过,往后一颗心都会扑在殿下身上,对你绝无二心,不知殿下能否给春烟一次机会,今晚上留下……”   景玉将茶递到唇边,还未入口,便觉得自己身上逐渐变得异样。   他缓缓将茶盏放到一旁,目光落在了春烟身上。   春烟跪在他脚旁,慢慢将脸靠在了他的膝上,将柔软的胸脯也蹭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景玉的变化,她心里的欢喜自不必说。   先前她还有些不信,没想到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下去。”   景玉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春烟抬眸,便瞧见了景玉仍是方才冷淡平静的模样。   仿佛身体的反应,永远都不能同他脸上的情绪同步。   甚至在他的眼中,还蓄出了一抹森然。   春烟迟疑地退了退,景玉便起身来,垂眸望着她说:“倘若缺什么了,记得与府上的管事说。”   他的话语分明是温柔的,可行为却冷酷到了极致。   春烟还未反应过来,他便要离开,春烟忙从他身后抱住他。   “殿下……”   春烟这一声可以说是委屈至极了。   景玉闭了闭眼,仍是温声道:“如今你才有了名分,莫要掉进了皇子妃的陷阱里去。”   春烟惊疑不定地松开手来,便见景玉一边理着袖口,一边道:“皇子妃心思狠毒,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帮你,你该提防些才是。”   他说完这话便消失在屋内。   春烟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说连六皇子都说皇子妃狠毒,可见六皇子是真的厌恶她了。   至于自己,六皇子他分明起了反应也不肯碰自己,还处处为自己着想,他对她的用心也更是可见一斑。   她想到这些,又莫名的高兴起来,心里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六皇子的心一直在她这里,她还怕他跑了不成?   这厢云嫣才泡了个冷水澡,神情颇是散漫,面上更是没有一丝生病人该有的模样。   在景玉身边待了三年都不能让对方碰一根手指,这样的侍婢焉能叫人相信她能有本事将景玉勾搭上床?   是以云嫣交代春烟归交代,但另一方面,她又骗景玉喝了碗药,为对方添把柴火。   倘若他头一回喝药是有了防备,才能骗过了她,那么这一回只怕景玉也很难料想到小公主的操作。   云嫣沾得汤药不多,一个冷水澡便舒服了许多,她回了寝屋便打算好好睡上一觉,颇是愉悦地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浅草见时候不早,也正打算下去歇息,这时候屋里便蓦地闯进来一人。   浅草愣了愣见对方竟是走了没多久的六皇子去而复返。   她正要上前去拦住,便瞧见六皇子若白玉的面容上仿佛笼着一层黑雾,薄唇紧绷。   “滚开――”   他的黑眸中透出一抹少有的阴沉与戾色。   浅草被他骤然改变了的模样吓得定住。   身后追赶上来的楚吉忙将浅草拉到一旁去。   浅草眼睁睁地看着景玉进去,心里抖抖索索地想起公主的交代,忙想跟上去。   楚吉看出景玉的不对劲,便拽着浅草说:“浅草姐姐快些随我出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 第30章   云嫣泡个冷水澡后上了榻去,她夜里偷着懒只着了亵衣亵裤, 身上正是沁凉又舒服。   她正要睡去, 岂料又瞧见景玉,对方竟是去而复返。   云嫣颇是诧异地起身来, 语气还甚是无辜:“殿下怎又回来了?”   景玉冷淡地上前道:“就是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还没有同公主说清楚……”   云嫣见他一步一步走来,他身前被烛光照出来的影子也逐渐攀上床榻, 令她莫名心虚。   “殿下有什么事情明天说就是了。”   景玉走到榻前停住,他低头望着云嫣, 眼睫亦是垂下, 语气不明道:“公主就这么喜欢给别人下药?”   云嫣觉得他这幅模样既不像没有中药, 又不像中药的模样,便轻声道:“我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景玉往她跟前靠近一些, 云嫣便忍不住往后退一些,最后退到墙角处, 她才看清楚他紧绷的唇角与森然的目光。   云嫣张嘴便要叫浅草进来, 樱唇却被人重重碾住。   小公主惊呼的声音都蓦地被人吞入口中, 她知晓他这回必然是动了真格, 便伸手去捶打他。   景玉亦是不阻挠她,反而顺着她衣襟滑进去。   恰是云嫣偷懒没穿兜子, 反而还趁了他的意。   云嫣嘤嘤地哭出声来,景玉才慢慢松开了她。   “公主是觉得自己做事情永远都不用付出代价是不是?”   云嫣眼里含着泪珠子,语气颇是怨怼:“难道殿下不是也在骗我?”   景玉抚了抚她红肿的唇,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云嫣还没有从他这句话反应过来,便听见他若有所指道:“公主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   云嫣听到这话蓦地瞪大了眼。   想她启国公主来到景国之后, 无人不夸赞她漂亮善良,淳朴天真,今日他却说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你怎好这样冤枉我?”   云嫣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自己脆弱的小白花人设。   景玉将她堵在角落里,倒是不徐不急的态度,道:“公主真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怎就不反思一下,倘若昔日我不愿娶你,你掉进陷阱的时候,我便是不去救你又能怎样,你摔下秋千,我便是避到一旁焉能吃亏……”   她嘴上不说,但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自私最聪明的人。   景玉却见不得她这幅模样,自然是哪里能戳她痛脚往哪里戳。   云嫣气得喘息都急了几分,抬手要掌掴他却轻易被他抓住手腕。   景玉深眸里仿佛跳动着两簇火光,最后意味不明道:“公主以为这天底下真有吃白食的事儿么……你以为我为何能轻易让你碰我?”   往日里小公主要动手便动手,要动嘴便动嘴,景玉何曾阻挠过,他都遂了她的愿,又怎么可能什么企图都没有。   云嫣听到这话,发觉自己竟好似占不着理,才一副泄了气的模样,软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我再也不捉弄殿下了,殿下还是让人去将春烟叫来吧。”   景玉目光沉郁了几分,却温声道:“公主不是馋我身子馋得很么,你是我的妻子,我又怎好把好东西都留给外人。”   说她不是好东西,他反而倒成了个好东西?况且他那东西又算得上什么好东西!   云嫣涨红了脸,没想到他与自己撕破脸皮之后连脸都不要了。   云嫣手腕被他捉住,便又腾出脚来踹他。   景玉扯住她的脚踝便将她拖倒,小公主便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下去。   景玉沉着脸解了自己袍带,心里那团火却愈燃愈烈。   她既这样爱给人下春、药,倘若不叫她尝一尝他的滋味,岂不是白费了她那般多的心机。   那帐子的银钩被人粗鲁地扯断。   蜡烛彻夜地燃烧,却也只能照见帐子上摇曳的花纹。   云嫣这回是真哭了,眼睫湿成一束束的,颤声道:“我知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馋殿下的身子了……”   景玉微微一顿,云嫣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她心里不甘极了,一边扶着腰,一边翻身去够帐子,抽抽噎噎的,嘴里还逞强地发出一声甚是违和的冷笑,“殿下也不过如此……”   景玉一手按住她的腰,语气平和地宛若在与她喝茶,遂不冷不热地回她道:“怎敢让公主失望……”   云嫣以往了解的到底不够全面,等到被迫协同景玉实践了之后,才发觉书上与现实的差距着实太大了些。   小公主翻来覆去地被折腾了几回,哪里料想到他尚且还能有一战之力,她泪眼汪汪地一口咬住六皇子的肩膀,心说反正今晚上谁也睡不成了,还不如继续馋几口缓缓算了。   等到隔天早上,景玉倒是又同以往一般,替云嫣清理干净身体,还替她掖好被角,说:“想来昨夜里对公主多有得罪。”   云嫣抽了抽唇角,仍是牵强地笑说:“怎么会呢,我也没对殿下客气……”   他的后背几乎都被她挠出花来了,云嫣只恨自己没能提前削个尖的指甲留着备用。   景玉抚了抚她的脸庞,温声道:“公主往后也不必再对景玉下药,往后景玉定然也是有求必应。”   云嫣想到昨晚上的有求必应顿时颓下小脸,不敢再继续逞强。   景玉穿好衣服便走人。   等到天再亮些的时候,浅草才忧心进屋来,与云嫣道:“昨儿晚上殿下仿佛生气得很,他有没有对公主不利呀……”   云嫣自己给他下药,还自食了恶果,这般愚蠢的结果怎也不好意思叫浅草知情,便仔细回忆了一番,与浅草道:“起初是疼了一些,后来却也是快活的……”   浅草愣了愣,顿时羞恼道:“公主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云嫣叹了口气,“就是有些不甘心,为什么长出了那物什的人不是我……”   她话未说完,便立马被浅草捂住了嘴巴。   浅草脸涨得通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公主的脑袋什么时候被门夹的,是不是要奴婢给你再灌些药下肚里去……”   云嫣被她逗笑了,便与她娇声道:“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好好的相夫教子,做个贤惠的女子了。”   浅草狐疑道:“公主认真的?”   云嫣点了点头说:“谁叫殿下天赋异禀,一下子便将我给睡服了……”   浅草又重新将她嘴巴捂住,若无其事道:“算了,奴婢相信公主。”   待云嫣起身后,便吩咐玉芽和浅草将府里后院伺候的婆子丫鬟们都聚集到她庭院里来。   浅草心说公主真转性了?真被睡服了?真真的要开始管理后院做个贤妻了?   事实证明,浅草想太多了。   叫她家公主从良,还不如去青楼里劝老鸨从良。   “人都齐全了吗?”   廊下放了一把紫檀海棠椅子,除了云嫣一个人坐着,其余的仆妇们虽都整整齐齐地站在了烈日下,但还是止不住低声地交头接耳。   “怎好似还少人?”云嫣抿了口玉芽递来的茶,往那人群里虚虚地扫了一眼。   王婆子见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颇有些僵硬地上前道:“公主,我家春姨娘她……她今日身体有些不适。”   实则是昨夜里不太如意,春烟实在没耐心和心情出来与这公主打交道了。   云嫣嫣然一笑,唇角梨涡莹柔,玉颜秀雅,她是启国来的公主,又姿容姝美,让不少年轻小的女孩们都看得暗暗惊艳,向往不已。   “谁告诉你身体不适就可以不守规矩了?”   云嫣歪着身子倚在扶手上,像是个没骨头的泥人,慵懒软绵,看似很不正经,却又好似对这些人都不屑一顾。   王婆子左右看看,心说这公主要面子,可她家春姨娘也是要面子,倘若自己太过退让,指不定就叫公主真不把春姨娘放在眼里了。   王婆子想罢,便赔笑说:“还请公主见谅,我家春姨娘是经过殿下特许的,说是有什么事情能满足的都让管事尽量满足,所以她不舒服这件事情也不敢打扰公主,不如改日再叫她单独给公主请罪吧。”   云嫣觉着这婆子甚有意思,笑说:“春姨娘又没做错事情,我要她赔什么罪?”   王婆子松了口气,又听到云嫣道:“浅草,点几个仆妇去将春姨娘抬到我面前来,这一路上不得让春姨娘自己走下地……”   云嫣吹了口茶,又抬眸看向王婆子,唇角轻轻扬起说:“不然她哪只脚落在地上,便砍了那些仆妇的脚赔给她。”   浅草在外人面前从不会丢云嫣的面子,自然是冷冷地觑了那王婆子一眼,然后干脆响亮地应了个“是”。   王婆子面色微悚,没再敢开口。   过了片刻,春烟便神情尴尬地被人抬进了云嫣庭院里来。   众人都拿着稀罕的目光望着她,令她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到了地方,春烟便忙下了地要给云嫣跪下。   云嫣忙叫人将她扶住,嘴上甚是热情道:“快些令春姨娘坐下。”   她一面叫人搬来一把椅子,一面又叫人端来茶水与点心给春烟,看得旁人更是笃定了春姨娘受宠的传言。   “你身子不好就该多养一养,不然日后殿下怪罪下来,岂不又是叫我为难了。”云嫣望着她,温柔笑说。   春烟抚了抚发髻,笑道:“哪里的话,殿下抬举妾身罢了,但妾身亦是有自知之明的。”   云嫣抚了抚袖口,微微颔首,问道:“说来也都不大记得了,不知道春姨娘原来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春烟早有准备,特意念了句诗道:“是‘愁眉敛翠春烟薄’的春烟。”   “春烟……”云嫣笑容蓦地收敛几分。   她这幅神情,活像是头一天才知道春烟叫这个名字似的。   “我叫云嫣,你竟敢叫、春烟?”云嫣唇角噙着一抹甜笑,望着春烟的目光愈发凉薄。   春烟心下咯噔了一声,心说从前这公主也没提过,今日怎突然就忌讳了起来。   然而云嫣只唤了身边玉芽一声,玉芽便卷起袖子大步走到春烟跟前赏了她两个耳光。   啪啪两声脆响下去,云嫣这酸软的腰和腿都仿佛能得到几分安慰了。   今日原也就想叫这春烟过来罚在太阳底下站站,为昨儿晚上办事不利的事情出口气罢了。   偏生她还敢在云嫣面前拿乔。   真真是把把柄递到云嫣手里来了。   昨儿晚上景玉是怎么折腾云嫣的,今日她再来折腾到他小老婆身上。   春烟脸上很快便浮现了两个巴掌印,怔怔地捂住了脸。   “你莫不是真觉得自己能爬到我头上去做我姐姐?”云嫣说道。   春烟掉泪道:“春……春氏不敢。”   “不敢最好,今晚上断了春姨娘的晚饭……”云嫣想了想,又说:“明日一天也不准她吃东西。”   她寻思着,这么逼一逼,这春烟总归能学聪明一些,想法子尽快讨得景玉的欢心了。   春烟连日来都被人捧着,被云嫣客气地对待,今日骤然被她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羞辱了一顿,心里的羞耻与恨意可想而知。   然而云嫣就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是以她不仅不会因为春烟这份敌意感觉到威胁,反而还觉得津津有味。   等到晚上景玉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情,果真又径直往书房里去处理事务,没了要往云嫣这里来的苗头。   浅草道:“公主今日这样明晃晃针对了那春姨娘,殿下万一记在心上了怎么办?”   云嫣得意地笑了笑,心说不气得他发狠一个月不踏进她房门一步,那显得她得有多失败啊。   然而云嫣并没有得意太久。   她这失败可失败得太惨,莫说一个月了,当天晚上景玉处理完一堆庶务竟还似以往一般回她屋里来歇寝。   夜里头云嫣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得便觉燥热得很,身旁有个冰凉熟悉的气息勾着她凑过去,她便如同个爪鱼般慢慢将对方缠住。   那人被她的举动惊醒,倒也没有将她推开,仅是低头怜惜地地吻了吻她,她却如以往一般下意识里恋恋不舍地去回应,将那人的凉薄的唇重新勾了回来。   待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云嫣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哪个,景玉是哪个。   才想起来今晚上景玉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她的床榻上。   这厮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身体诱人神情卑微外表无害的六皇子了?他如今就是个棒槌!   云嫣忙挣扎了起来却也迟了。   “景玉说过……只要公主要了,景玉必然是有求必应。”   云嫣忍不住叫出了声,便听见对方低低沉沉的轻笑,从胸腔中发出,带着还轻微的震颤。   小公主心说她从前那样费心费力勾引他都不见他愿意赏个笑脸来,现在他竟然笑她……   她气得一口咬上他的舌头,暗肘道他就等着明天说话漏风吧!   可惜云嫣技不如人,到底没能如愿。   浅草和玉芽守夜,听着屋里头那床板嘎吱嘎吱的,神情愈发尴尬。   浅草想了想道:“咱们去睡吧,这般听着墙角,总是不好……”   玉芽说:“哪里不好,他们不是在床上打架的么?”   浅草一看便知晓她定然没有偷偷看过那些书,便与玉芽道:“我这儿有两本好东西给你看看。”   玉芽一听是好东西,自然是兴奋地随她去了。   待玉芽沉默地看完,浅草打量她神情,以为她不能接受,正要劝慰她,却听玉芽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是如此,就是不知道殿下同公主用的是这上面的哪个姿势了……”   浅草憋红了脸,蓦地将书夺了回来,呵斥道:“主子的姿……姿势也是你我能妄议的!快些给我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加更,就……当补了某日缺少的一部分更新了。   小剧场:   春烟满脸骄傲:“殿下对我有求必应。”   云嫣咬牙切齿:“殿下对我有求必硬?”   景玉:“…………” 第31章   云嫣睡的床是一张千工拔步床。   据说这张拔步床是请了十二个工匠耗费半年的时间才制成,相当繁复, 相当奢贵。   如今云嫣却总有一种它离散架不远了的错觉。   用早膳时, 小公主便无精打采的。   浅草分明记得从前云嫣同六皇子过夜的时候虽也有过亲密的动静,但她家公主每每都是容光焕发, 像个吸满阳气的妖精似的,而那六皇子每每都好似情志不畅。   如今却恰恰反过来了。   这六皇子是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的餍足精神, 她家公主反而坐在这儿打着哈欠。   浅草不由得怀疑这位六皇子莫不是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才能反败为胜。   “春姨娘今日吃东西了没有?”云嫣扒拉了两口食儿, 忽然又问起了春烟。   浅草道:“昨儿晚上开始就没吃了, 今天早膳也被人看着没吃, 听说现在她身边那王婆子正想办法往殿下身边递话呢。”   但景玉昨晚上确实忙碌得太晚,到了歇息的时候却又直接去了云嫣屋里。   今日景玉又不在, 把那王婆子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云嫣扶了扶酸痛的腰,语气更是幽怨道:“再饿上她两天……”   浅草迟疑道:“这样不好吧, 倘若饿死了她岂不是罪过?”   云嫣心说她只是说饿她, 又没不让王婆子去找景玉求救。   “当主母的饿死了妾侍又能算得上什么罪名?”   云嫣扫了浅草一眼, 颇是欷[道:“况且老话说的好, 做人不狠,地位不稳。”   浅草:“……”   哪里的老话?是孔子说的还是孟子说的?   不过这到底是云嫣的吩咐, 浅草还是要去照办的。   等到春烟听到这事儿的时候顿时心急如焚,虽然也只饿了两顿,也气得她不怎么想吃东西,但真要饿她三两天饿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王婆子道:“奴婢已经买通了个小丫鬟在门边等候,但凡六皇子回到府上来, 她都会去将这事情告发出去。”   春烟点了点头,她不相信景玉能恰好这些天都不来看自己。   只要等他过来,只怕那位皇子妃虐待自己的事情也会分分钟败露出来。   然而景玉晌午后从外面回来,便直接进了书房里去,连王婆子过去求见,都被楚吉拒了。   楚吉只说六皇子忙的时候谁也不见。   一直到傍晚云嫣听说那王婆子都没能想到办法将话递到景玉耳边,让云嫣顿时大失所望。   用晚膳时,云嫣自己反而是见着景玉人了。   她望着景玉,澄莹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狡黠,语气颇是温柔道:“殿下这几日怎不去看看春姨娘了?”   景玉扫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倒是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贯彻落实的很彻底。   云嫣向来都知道他冷心冷肺,但哪里晓得他能冷到这个地步。   她难免又开始琢磨他对这春烟的态度是不是什么新式样的宠妾手段,譬如爱她就要冷落她,爱她就要睡其他女人,爱她就要和别人生娃娃,亦或是爱她就要虐待她……   云嫣愈是琢磨,愈是觉得他这般反常人的性子,指不定真会做这些事情……   景玉放下筷子,云嫣才慢慢回过神来,又看向他。   景玉望着她终于开了口,缓缓说道:“你寻的那位画师只将画做出来一半,只是饿了四天,怕是也支撑不住了。”   云嫣心里蓦地一咯噔――   比起旁人的质问呵斥责骂一套下来复杂又嗦的流程,景玉这般简单的一句话完全是打在了云嫣的七寸,定得她登时不得动弹。   景玉淡淡扫了她一眼,对她这般反应倒也像是早有预料,便起身离开了厅中。   浅草察觉云嫣的异样,忙揣测道:“殿下莫不是抓了公主先前见过的那个画师?”   云嫣一幅魂不附体的模样,轻声道:“你平日里说我坏,我好歹干坏事还叫人来听个响,他却阴险得很,什么时候抓了我的画师我竟都不知晓……”   况且她才饿了春烟两天,他怎就能饿了段霜守四天……他这是还会未卜先知了?   云嫣觉得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不能眼睁睁地让段霜守饿死,让自己功亏一篑。   她一边吩咐浅草去查查段霜守还在不在,一边又吩咐人做一桌丰盛的菜给春烟送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府上小厮跑到外边去找画馆附近的乞丐一下子便打听到了。   浅草便立马将外边人查探的事情告诉了云嫣,“前几日那段画师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来了一群穿着青衣的男子进他画馆里一通翻箱倒柜之后,就将他给带走了。”   这下云嫣是彻底相信了景玉的话。   只是这么一顿折腾,天也是彻底黑了下来。   云嫣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只叫人做了汤送来,她便带着那汤过去书房探望景玉。   楚吉见是皇子妃过来,倒也没敢拦着。   待云嫣进了书房里去,瞧见景玉果真在处理一堆文卷。   云嫣端着碗汤上前去,颇是虚情假意道:“殿下晚膳吃的也不多,这是我特意叫人又做的甜汤……”   景玉头也不抬道:“我还不饿。”   云嫣倒也不急,将那汤放在桌上,自己走到他身后去,柔白的小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揉捏,语气讨好道:“可是殿下也是会累的呀,殿下不歇一会儿吗?”   她这会儿献起殷勤来,倒是像个贴心的人儿。   景玉神情如常,仍是温声与她道:“我尚且还有事务要处理,公主该早些回去休息了。”   说他不理云嫣吧,他理了,说他搭理了云嫣,偏生云嫣眼巴巴奉上的殷勤他一概都不回应。   云嫣讪讪地松开手,心说他这是油盐不进了。   “那我回去等殿下回来就是了……”小公主语气柔柔弱弱委委屈屈的,白日里那嚣张跋扈的气焰就这么被一盆冷水刺啦地浇灭了。   景玉没有理会,她才果真离开了书房。   待回到寝屋里头,云嫣便洗漱过后坐在床上等着。   浅草进来看过几回,瞧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拿脑袋抵着柱子,活像个非要等到夫君回来才肯睡去的深情小娇妻。   大概在云嫣第三回 要瞌睡过去的时候,榻上便沉了沉。   云嫣登时清醒过来,便瞧见景玉穿着寝衣要上榻歇寝的模样。   云嫣忙轻声道:“殿下,可曾叫人去给段画师也送些吃的了?”   景玉眸色沉沉地望着她,说:“倒也没饿着他,先前的话是骗你的。”   云嫣怔了怔,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了些。   “公主一直都喜欢说谎骗人,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自食其果的一天?”   景玉显然也是料中她这反应。   云嫣咬了咬牙,唇角还是拧出抹笑,一副好心的模样提醒他道:“殿下自己先前说自己不行的事情,莫不是也给忘了?”   景玉按住她那只趁他不防骤然踩在他腿上不甚安分的莹足,瞳仁中映着云嫣羞恼的表情,神色不明道:“我又何曾说过?”   云嫣顺着他的话仔细去回想了一番,竟还真没想到他哪句话承认过。   上回她直接拿手去试的时候,他也只提及“缺陷”二字,至于是他的腿疾还是隐疾他竟也没有明说过。   小公主发觉自己竟是碰上对手了。   “前几回同殿下在一起时,也不见得殿下有过反应,难道这还不是骗?”   云嫣心说她都上手扒拉过了,哪里还能是她的错了?   景玉目光落在她莹白的脚背,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声音低沉道:“公主从前不能引起景玉的兴致,景玉又怎会有反应,这难道不该是公主的责任?”   云嫣半张着唇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脸上的表情也近乎要崩坏,她指着他腿上软声道:“那殿下现在怎又有了反应,难不成殿下是个同种猪一般的身体构造,到了发、情期才每次见着我都是这幅不堪入目的样子?”   她将“不堪入目”几个字咬得格外得重。   景玉听她骂自己是个种猪面上也毫无波澜,这么些日子,她是个什么性子他也摸得很是清楚,他敛去目中的情绪,只缓缓道:“公主回回都肯这般不遗余力的来撩拨景玉,景玉总该略表一下对公主的尊重。”   别看六皇子话虽不多,但他每个字都总能精准地踩中小公主的痛脚,打击她额外珍惜的颜面,叫云嫣登时气得小脸微红。   他说得他自己好像是个圣人一般,哪怕生出了反应也不是因为对她起了色心,仅是单纯为了尊重她,鼓励她再接再厉地努力勾引?   云嫣以为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她哪里遇见过景玉这样的,他分明比她还要淡定从容,比她还要讲道理,可说出来的话却都能叫云嫣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厚颜无耻那些词汇已经无法用来形容他了。   “你……你……”小公主吧嗒掉了泪珠子,颤着手指指着他。   景玉望着她颇是无动于衷,显然早就看穿她假得不能再假的泪珠子。   云嫣也懒得再继续装下去,气得扑过去抱住他脖子一口啃了上去。   她这会儿便像一只黔驴技穷的小驴,在他跟前半点本事也使不出了,便试图用自己那一口嫩牙去咬破老虎的喉咙。   景玉见识到她气急败坏之后的模样面容反而愈是晦暗不明。   他不仅没将她推开,白皙修长的手指反而缓缓抚上了她莹白的后颈。 第32章   小公主香甜得很,真正尝过一次以后便足以令人食髓知味。   景玉兴许是单纯贪图她的鲜嫩娇美, 又兴许是一个不甘被妻子愚弄的丈夫。   但不论是哪一点, 云嫣都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是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早上景玉离开后,浅草进来时便瞧见云嫣眸子里噙着水雾, 眼角也红通通的,颇是叫人心疼。   “莫不是殿下对公主太过粗鲁了?”浅草颇是忧心道。   云嫣轻轻地摇了摇头, “哪里的话,如今天气暖和起来, 他到了发、情期也是正常的。”   浅草有些茫然的模样。   发什么期?   云嫣垂眸望着自己手腕上如同镣铐一般的红印, 轻声道:“想来我骗了他那么多次, 他还能容我至今,我也着实该改一改了。”   浅草听到她这话颇是迟疑。   从前人家都说这女子嫁人就如同二次投胎, 难不成她家公主也是在六皇子的影响之下,果真是在一天天地变好了?   这厢春烟解了禁, 便立马去见了景玉。   她委屈坏了, 原先还迟疑那启国公主在府里会不会势力蛮横了些, 但没想到六皇子不费吹灰之力便令对方不敢再欺辱自己, 她又觉得这六皇子果真一心向着自己。   “这几日委屈你了。”景玉淡声道:“回头让人陪同你去街上散心,你顺道为自己选些首饰与衣物。”   春烟柔声道:“有殿下这番安慰, 我受了什么委屈也都不要紧了。”   从景玉那里出来之后,王婆子欢喜地拥着春烟出门去,一边说道:“可见六皇子才是姨娘坚实的依靠,先前姨娘受委屈是因为六皇子他不知道,你瞧他一知晓便立马安慰了姨娘。”   春烟目中掠过一抹燥意, 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快别说了,我还想上街去买些东西早些回府呢。”   “是是是……”王婆子仍笑着连声应道。   到了外边,中途春烟寻了个借口,往家茶楼的包厢里去,王婆子倒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春烟进了包厢后,便见到了一早就在包厢里等着她的三皇子。   景绰靠着窗,见她姗姗来迟,才似笑非笑道:“想来你在这六皇子府的日子也是快活得很,所以才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吧?”   春烟听了这话神情微黯,上前来便跪在了景绰面前,低声道:“当初若不是殿下偷偷地换了杖责的人给我留下性命,我哪里还有命活到今日呢,殿下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是铭记在心的。”   景绰轻笑一声,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如今恢复的不错,难道那六皇子是对你用了真心?”   春烟想到景玉的关怀,心里既是得意又是羞涩。   景绰又问她:“侍寝了吗?”   他提到这话,春烟的脸色便蓦地僵了僵。   景绰神情冷了几分,暗骂她是个没用的东西。   春烟却颇是怨怼道:“殿下先前说皇子妃会帮我,可那皇子妃自我入府之后便处处针对着我,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就是这几日,她仗着自己主母的权势,硬是罚了我一顿,将我圈禁了起来,自己反而还在这几日受了六皇子的宠幸。”   景绰愣了愣,“你说什么?”   “这位皇子妃先前没有机会与六皇子圆房,便是因为踩着我的缘故,才激得六皇子与她……同房了。”春烟越想越是不甘。   景绰将手里的杯子捏了又捏,最终还是忍不得抬手砸在了地上。   春烟被那崩裂的瓷片吓了一跳,忙让到一旁,这才发觉景绰的脸色异常阴沉。   她哪里知晓景绰心里的懊恼与悔恨。   当初云嫣还是完璧之身的时候,他便一再地忍让,没曾想忍让之后换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春烟想了想,又说道:“殿下该明白,我与殿下有数年的情谊在,即便殿下不信我,殿下手里也始终握着我的把柄,自然不怕我反水,可那位皇子妃就不一样了……”   云嫣可从来没有留过任何把柄给任何人。   景绰明白春烟的意思,却也只是眯了眯眸子。   “煮熟的鸭子又怎么能让她飞走……”   还没有人可以像云嫣这样,一直吊着他的胃口,一直叫他惦记。   既然她让他惦记上了,那么她就也别想全身而退!   景绰心中暗诽,他那六皇弟后院里出墙来的红杏,他是要定了。   府里的人对外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切都好似如往常一般,只是下人们难免多了些话题,都在讨论六皇子到底是更加喜欢他现在这位妻子,还是私心里更加偏袒他那位妾侍?   景玉这日忙碌的极晚,回来后便进了书房里去。   傍晚的时候,楚吉引着一个端着一蛊熬得稠白浓汤的小丫鬟进来,低声与景玉道:“殿下,这是皇子妃特意让人送来的汤。”   在楚吉看来,云嫣的某些行径虽有些不大寻常,但总归还是普通的女子,婚后都是要一颗心扑在丈夫身上的。   所以她给景玉送汤,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的事情。   景玉拿起一旁的瓷勺将汤搅拌了几下,汤里便散发出惹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小公主是个什么性子,他焉能不知,她这会儿还送汤来给他,自然不可能是安了好心。   景玉与楚吉道:“拿根银针来。”   楚吉愣了愣才应下,出去过了会儿便拿了根银针回来。   他将银针擦拭干净后,便在景玉的默许下,将银针往那汤里试入。   楚吉心里颇是奇怪,心说这六皇子什么时候疑心病变得这样重了,这世上任何人都会害他,皇子妃哪里是想做寡妇了,还明目张胆地给人下药?   楚吉一边心里头否认,一边将银针拿出来,便瞧见触及热汤的银针部分立马变黑……   楚吉:“!!!”   亲娘咧!这皇子妃竟然是真的想做寡妇了!   楚吉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震惊地将那根变黑了的银针放在了白帕子上呈到景玉眼皮底下,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神色。   他心里难免又暗暗庆幸,亏得景玉没喝。   景玉神情平静地扫了那银针一眼,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仅是淡声道:“下去吧。”   楚吉这才慢慢退下,一直退到门外,他才重重地吐了口气。   等到深夜时,景玉回到云嫣的寝屋里来,便瞧见小公主虽是和衣而眠,却也睡得颇是香甜。   她给他下了毒,还可以睡得这样安稳,只怕心里头不是一般的憎恨了……   景玉略带凉意的手指触到云嫣的脸颊上,终于叫云嫣惊醒来。   她颤了颤眼睫,脸上竟还有一阵茫然。   直到她看清了床前的人,目光才清明许多。   “殿下没喝汤吗?”   云嫣的口吻颇是体贴关怀,一点都看不出哪里不对。   景玉目光沉沉,“你便这样想我死?”   云嫣一副无辜的模样,口中呢喃道:“怎么会呢……”   景玉道:“那汤里有毒。”   云嫣顿时惊讶道:“汤里竟然有毒?”   景玉抚着她的脸庞,垂眸凝着云嫣的双目,问她:“你不怕我一气之下,将那毒汤给画师灌下去?”   云嫣抿着唇,倒是没再吭声了。   景玉这时才对她的意图隐隐恍然。   毒死他或者毒死那个画师,兴许都是她的意图。   云嫣不动声色地起身,一边趿拉上鞋儿,一边去桌边倒水,若无其事道:“虽不知殿下的汤里怎么会有毒,不过府上还有这等心思恶毒的人,怪吓人的呢。”   云嫣说完见他也不回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便慢吞吞走到床前,打算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睡觉。   岂料景玉却冷不丁道:“把衣服脱了。”   云嫣顿了顿,脚步却是慢慢收了回去,见他脸色愈发地不好,便心戚戚地往后退去。   她觉着她与他的体力着实还有着一段甚远的差距,与他肉搏一场……怕是划不来的。   “殿下这要求好生奇怪……”   云嫣心虚地嘀咕了一句,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穿着衣服睡觉,便慢吞吞地往后退去。   景玉沉默地望着她。   小公主裙下的脚步却是飞快地往门边奔去。   岂料她手指才触碰到那冰冷的门板,身后那道浓重的阴影便也随之而来,将她整个人登时覆没。   翌日一早,浅草进屋来便瞧见了一地的碎片。   那些碎片还都分外的眼熟……   浅草心说他们夫妻俩可真是够恩爱,每天都能给他们这些下人带来新的惊喜。 第33章   浅草走到那床帐跟前,便瞧见那帐子都被撕裂了半片, 她心里更是忍不住颤了颤, 忙上前去查看,唯恐小公主出了什么意外。   “公、公主……”   云嫣趴在枕上仍是恬淡姣好的睡容, 偏生她还是个不着片缕的状态,纤腰上搭了条薄衾, 雪白的肩背便露在外头,那细嫩的肌肤上分明又覆上了些痕迹。   云嫣听见浅草的声音, 才颇是疲倦地睁开眼来。   她动了动手指, 甚至觉得指尖都酸累的很, 昨儿夜里的记忆便一下子都回笼了。   “公主,你还好吧……”   浅草神情微妙得很, 有心劝他们夫妻俩收敛一些,但却又无从下口。   云嫣吃力地抬起手臂。   前一日几乎相同的场景, 云嫣还能嘴硬逞强一番, 咬牙切齿说那六皇子是发期到了, 今日却再没能似前一日那样有余力去维持自己的脸面。   她气得不行, 一醒来便蹙起细眉,泪珠子也挂在那纤长的眼睫上。   “去……”   云嫣哆嗦着唇, 指着门外,气得话都不利索了,声音细软无力,却还含着满满的羞恼,“去叫后厨的人多买些猪脚回来, 我……我往后天天都要吃猪脚炖黄豆。”   浅草心说这怎又和猪脚别扭上了?   所以昨儿晚上六皇子与她家公主到底做了什么呀……   浅草觉得,她就是多补几本小黄、书也很难联想出那些片段来。   云嫣被折腾了一顿,偏生今日又还要进宫,她便歇了没多久,便又被浅草推着匆匆洗漱穿衣。   到了宫里,恰逢刘太后身体不适,却还在睡着,云嫣便也没有打扰。   她困倦得很,转而便想出宫回府去继续补眠,岂料又被那三皇子半道上给拦着。   要说云嫣先前还有那么几分心思想要与他联手去做些事情,当下却对他却愈发不待见了。   她甚至还在心里头隐隐怀疑这三皇子莫不是个外强中干之流,往日里大话说得不少,要他办事的时候一件都没有办成,要求倒是提了不少。   尤其是府里头那个春烟,但凡对方能争点气,她也不至于每夜都恍若沦为了景玉的禁脔一般,那些难以启齿的内容她连书本上都不曾翻到过。   小公主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天真,还以为什么事儿都能在书上翻找到依据,却不知这书本上的东西也全都是那些男人研究出来的。   “公主怕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景绰咬牙切齿,望见她脖子上一些如同梅花一般的痕迹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与殿下的约定是建立在能成事儿的情况下……”   云嫣望着他,目中露出淡淡嘲意,笑说:“殿下三番几次都仿佛只有一张嘴巴说的好听,这叫云嫣如何能信服,既然殿下没那本事,便也莫要叫人白白期待一场了。”   她面上的不屑简直就如同火上浇油般,倘若不是见四下有旁人在,景绰指不定都要将她拽到面前来,好生教会她怎番客气与他说话。   “公主何不再信我一次?”   景绰到底还是压下心里的火气,仍是耐着性子与云嫣说道。   云嫣目光莹莹地扫过他的脸,而后颇有些喟叹道:“如今看来,殿下竟还不如我家夫君半分,倒是我看走了眼。”   她说完这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后便飘飘然离开。   景绰阴晴不定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说云嫣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至于他与景玉是哪个更胜一筹,如今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了。   这厢春烟在府里头果真愈发不受云嫣待见。   为了叫自己日子好过一些,春烟也只能憋屈地避开云嫣,整日里寻摸着机会便要与景玉告上一状。   只是景玉很少见她,少到即便在府里,两人碰面的频率几乎也如同在府外时候,与他去看望她的次数一般。   春烟心里的不满是一天比一天的深,但景玉偏偏赏了她许多连云嫣都没份的东西,在府里旁人眼中,她宛然已经是个身份不一般的宠妾。   偏偏春烟心里还清楚,这六皇子忙归忙,但却很少有哪个夜里不往那启国公主屋里去的。   她就好似背负了个受宠的虚名一般,真正的宠幸是半点都没有捞着。   时日久了,王婆子也察觉出一丝不对,“莫不是因为启国公主身份特殊,所以殿下必须要先令她怀上孩子,然后才能与姨娘圆房?”   春烟冷哼道:“我又不是什么金母鸡,哪里是一次就能生得出来的体质,况且不是还有避孕汤在?”   王婆子颇不赞同道:“此言差矣,姨娘这是不知道避孕汤的危害,那避孕汤若是喝多了,不仅伤身,便是怀上了孩子也是极伤的,我倒是觉得殿下是舍不得姨娘。”   春烟闻言,正是半信半疑之际,这时候便有人从府外暗暗与她传了封信。   待看完了信件,春烟神情顿时又变得复杂几分。   那三皇子怕不是嫌她办事不利了,竟这么快又要将第二颗棋子用了起来? 第34章   自打景绰疑心起景玉后,他在这位六皇弟的身上难免便多留了个心眼, 他私下里令人将景玉的那些前尘往事查了又查, 这才发觉了更多内情。   旁人都只知晓这位六皇子幼年进宫前曾是个小乞儿,因他身世不堪且毫无威胁, 加之天子不闻不问,这才无人关心他的过往。   景绰这么一查, 却顺藤摸瓜查到了那位卓夫人身上。   要说这卓夫人做过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却并非是她收养了景玉这一事。   而是景玉腿上的旧疾, 竟也与这位卓夫人脱不开干系。   偏偏景玉却还能隔三差五出宫去看望卓氏, 好似与对方半点憎恨都没有。   这些漏洞被景绰察觉出来, 他自然不可能会轻易放过。   这些日子再被云嫣那么一激,他便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搅乱景玉的后院, 叫他不得安生。   卓氏在一间黑屋子里躺了很久。   细究起来,到底有多久, 她也着实不大记得。   照顾她的那些仆人每日都要喂她喝一碗药, 那药下了肚后, 她的头便一日比一日沉, 身体也软绵无力。   有时连方便之事都要两个仆妇来将她抱起来。   卓氏曾经也试图反抗过,挣扎过, 可惜最后都无济于事。   直到有一日,伺候她的一个仆人突然与她道:“夫人可想要离开这里?”   卓氏听到离开二字,瞳仁蓦地缩了缩,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那人, 问:“我……我能出去了吗?”   那仆人道:“夫人心里也该明白,当日夫人不过一场风寒,哪里能喝完药之后就再也好不了了,这一切都是那六皇子的阴谋……”   卓氏哆嗦着唇,道:“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知道,这个小畜生他想叫我生不如死呢……”   对方又说:“如今能救夫人的只有一个人,就看夫人肯不肯配合了。”   卓氏甚至连问都没再问,连忙点头。   只要能出去,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来她都能答应,她不想死,更不想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口气。   她想出去想得都快要疯了……   景玉得知卓氏的院子被一群匪人抢掠之后,神情却仍是波澜不惊。   附近的百姓偷偷地报了官,这事情便落到了京中府尹刘大人的头上。   刘大人打量了对面景玉一眼,斟酌道:“殿下,卓夫人病重在榻,对方劫走了她,只怕也是为了钱财,下官以为要不了多久,兴许便会有人向您府上投去消息。”   景玉抿了口茶,缓声问道:“抓住的那些人呢?”   官府插手之后,确实逮住了一部分人,只是那些人进了府衙之后,都一致地服毒自尽,竟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这般行事哪里像是那些散漫无律的土匪,说是某些人的一场精心策划都不为过。   就在刘大人急得冒汗的时候,这件事情却又来了个新的转机。   “大人,三皇子今日在郊外撞见一伙形迹可疑的人,还救了个老妇。”   刘大人颇是狐疑,心想这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前脚卓夫人被掳走了,后脚还被三皇子给救下了?   刘大人匆匆过去,便瞧见三皇子身边的仆人将个面如素缟的妇人安置在了堂中。   “殿下,这……”   景绰勾起唇角道:“想来如今世道不安,皇弟将你养母安置在外宅属实不太稳妥。”   卓氏闻言,便也立马颤着声音道:“我……我不要再回到从前那个地方了,我要住到六皇子府去。”   刘大人诧异地看向景玉。   景玉与那妇人对视一眼,卓氏便立马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皇弟可知晓,我朝一向奉行‘百事孝为先’,卓夫人虽是你的养母,可你到底也喊她一声母亲,可莫要寒了她老人家的心了。”景绰打量着景玉的脸色,脸上却是一副准备看好戏的神情。   卓氏听了这话腰杆子立马又挺直起来,咬牙道:“我心意已决,倘若谁再叫我回去,我便死给他看!”   景玉深眸里的情绪颇是令人捉摸不透,语气却温和淡然地与卓氏道:“既是母亲愿意,那便回来住吧。”   卓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说这小畜生怎会如此好说话?   卓氏自打从那黑屋子里出来之后,一直都惶恐不安。   直到她去到那皇子府后发觉一切都如景绰说的那般,所有人都仰望着她,都一副敬畏的模样,她那颗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她如今是六皇子的养母,他不敢忤逆自己。   进了府后,景玉给她安置在了东苑,又派了数个丫鬟仆妇贴身伺候。   卓氏佯装疲惫,对景玉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景玉果真没再停留,还与她行了礼才离开。   这番情景便愈发证实了那位三皇子的说法。   因顾忌皇子身份与景国重视孝义的习俗,景玉不敢动她,所以才囚禁着她。   如今她从暗处到了明处,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他便再也不能将她困住。   幸而她当时没有一时冲动自己逃走,否则普天之下,她一个平民焉能躲得过皇子。   卓氏终于放心下来。   这厢云嫣知晓了这事儿之后颇是惊奇。   卓夫人这的存在她从前极偶然地听到过,只说这人是景玉的养母,但她也并未在意。   没曾想今日忽然就进了府来。   待隔日云嫣怀着好奇,特意过去拜见,还吓了卓氏一跳。   亏得春烟一早就陪在卓氏身旁,与她讲了许多事情,才叫她没有太过失态。   这启国公主生得俏丽曼妙,单是那容貌便宛若粉雕玉琢,尤其是那双春波潋滟的水眸,宛若含着柔软的情意,叫人不由自主便心生怜惜。   再观她整个人,便更像是块质地细腻的上等白玉充入了莹莹灵气幻化成少女,卓氏心里暗暗咋舌,便瞧见这样一个矜贵妙丽的美人在自己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宛若莺声细嫩,还唤了她一声“母亲”。   “夫人,这就是皇子妃了。”   春烟见卓氏看呆了眼,心里虽恼火,但也仍要笑着提醒。   待卓氏回过神来,才应了一声。   卓氏如今卧在床上,身体仍是虚弱不堪。   因心里头防备着云嫣,便也随意敷衍她几句,便说累了将她打发走了。   待云嫣去了后,卓氏道:“三皇子莫不是诓我的,你说六皇子喜欢你,可你哪里能同方才那位公主相比?”   卓氏一边掩唇咳嗽,一边上下打量着春烟。   春烟无疑是美的,只是在云嫣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然而春烟就是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了她与景玉那三年情谊,对这卓氏的眼皮子浅淡也甚是瞧不上眼,“总之夫人别忘了三皇子的交代就是。”   卓氏这才慢慢紧张起来。   等到当天晚上,景玉回府来,便吩咐了人做了一桌子膳食,顺着卓氏的意思,与她共用晚膳。   云嫣白日里去见过了卓氏,再加上旁人打听来的闲话,令她心里多少也有了数。   果不其然,卓氏被人搀扶上了桌子之后,便对着桌上的菜色一通挑剔,显然是要打定主意要给景玉一个下马威将他提前给镇住。   “既然母亲都不喜欢,不若令膳房的人重新烧一桌来。”景玉眉头都不挑动一下,只淡声说道。   卓夫人将筷子拍在桌上,绷着个脸道:“再做一桌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从前便极想吃琼花楼的菜色,你现在叫人快马加鞭去琼花楼里点一桌来。”   景玉缓缓搁下手里的筷子,云嫣却也附和道:“我先前也听闻琼花楼的菜色极好,最近一直想吃,没曾想还能与母亲口味这样相近呢。”   卓夫人闻言脸色才微缓。   景玉缓声道:“一切便按母亲的吩咐。”   到了夜里,云嫣洗漱过后,便瞧见景玉坐在床头捧着书看。   云嫣这些日子被他打压,如今见他不能顺心,她反倒能顺心了。   “殿下如今将母亲接回府里来住,想来殿下往后的日子也会愈发热闹起来。”   云嫣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便扯着薄被盖住自己。   景玉没理会她,她便又说:“母亲她脾气虽然泼辣了一些,但本性是极好的,你说是不是?”   “况且殿下这样服帖的性子,指不定就是母亲她一手教导出的……”   云嫣絮絮叨叨了几句,便瞧见身旁的六皇子终于将手里的书丢到了一边不再看了。   他转头看向云嫣,眸色颇是漆浓,“你还不困?”   云嫣瞧见他这幅模样忽然就有些怂了,余下那些惹人讨厌的话也没再敢继续说出口来。   小公主心虚地翻了个身,假装自己困了。   可惜她困了,景玉却对她产生了极大的精神。   深夜里,云嫣汗珠子都沁湿了枕巾,又颤着声音提议道:“殿下还是再看会儿书吧……”   景玉抬起指腹轻柔地替她擦去汗珠,缓声答她:“倒也不必,这会儿景玉却也不那么想看了。” 第35章   卓氏病病怏怏多年,又岂是能在进了皇子府之后便立马就能好的。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两日没有及时喝药之后, 她的身体反而愈发舒服许多。   卓氏愈发肯定景玉从前让人送来的药定然是想要用来害她的药,为此她怎么都不肯喝药, 还摔了好几碗。   下人没法子了,只好将这件事告诉了府上两位主子。   恰是大清早上, 也不知云嫣是哪根神经被触到了,正气恼地抱着景玉咬他, 景玉倒也没有将她推开。   等到浅草匆匆进来传话的时候, 就瞧见她家公主骑在准备起床的六皇子身上, 还扒在对方脖子上不知在做什么令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所、所以,这件事情到底是谁欺负谁呀?   她还以为是六皇子欺负了她家公主呢, 如今再瞧着六皇子,倒像是被蚊子叮咬了一般的神情, 虽蹙着眉心, 但顾忌着这只母蚊子是他媳妇, 才没一巴掌拍开。   浅草已经闯了进来, 尴尬地杵在原地,景玉见云嫣还未发觉, 便转头看向来人,面色如常问道:“何事?”   浅草像是得了个台阶,立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他:“是卓夫人那边的丫鬟来说,卓夫人从昨儿晚上开始就不肯喝药, 所以叫奴婢来通传一声。”   她说完之后就低着头又退出了房门。   云嫣松开了牙齿,却已经瞧不见浅草人影了。   景玉一面将衣领合上,一面与云嫣缓声道:“倘若公主还未咬够,待今晚上再继续吧。”   他的语气倒像是云嫣才是那个极难满足的人。   云嫣情绪收敛得倒也是快,反而疑惑道:“母亲她怎么了?”   景玉眼底温度退了几分,说:“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待夫妻俩一起过去看望卓氏的时候,卓氏正靠在床头喘咳不止。   她阴着脸瞪着那低头抽泣的丫鬟,怒斥道:“贱头贱脑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那丫鬟年岁不大,被她指着鼻子这样唾骂,仿佛见不得人般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景玉见状,便淡声道:“母亲何必这般大的火气?”   卓氏冷笑一声,心说要是有人害你,瞧你火气大还是不大。   云嫣上前去像是没瞧见卓氏冷脸一般,温声劝慰道:“倘若是下人们不合意,回头便只留下那些合心意的就是,母亲若能早些能喝药好了,我也正好能亲自带着母亲上街去添置些衣裳首饰。”   卓氏闻言心思顿时微动,她原来便是个极穷苦的人,对这些东西焉能视若无睹?   她脸色缓了几分,扫了云嫣一眼,才绷着脸道:“行了,药我会喝的,你们先走吧。”   恰逢下人将新熬好的汤药端放到床头来。   景玉扫了一眼那漆黑的汤药,说:“还是看着母亲喝完以后再离开才是。”   卓氏一听这话,心里将将熄灭的火气登时就如同被浇上了油汁般窜得老高,心说这小畜生果真想要害死自己。   她冷笑一声,便端起那滚烫的药往唇边送去,云嫣正想提醒着烫,岂料卓氏嘴皮子才挨着碗就立马将药反手泼了出去,破口大骂道:“这么烫的药是想烫死我不成!”   卓氏只管找借口把药泼出去,哪里管边上有什么人。   云嫣在旁边还怔愣着,眼面前就突然黑了黑,被人护住了脑袋。   卓氏见状又开始不管不顾地踹被子大哭起来,“我不活啦,我去死了算了,你们把我当犯人看着,我还不如扯了腰带现在就上吊吧……”   卓氏声音尖锐刻薄,这般无理取闹地嚷嚷起来,刺得人耳膜都疼。   云嫣后知后觉地挣脱了景玉护着自己的手臂,转头瞧见泼了一地的汤药,颇有些心有余悸。   这汤药是刚熬好的,要说烫只怕比烧开的白水都要烫些,真要泼到她的身上,指不定就烫烂了皮肉。   景玉脸色沉了几分,一边吩咐人重熬一碗来,一边与卓氏道:“既是母亲不愿有旁人在,我们回去就是了。”   待云嫣从卓氏那里出来,便愈发奇怪景玉的态度。   他竟会是个这般能容忍的性子么……若是从前,云嫣兴许还信。   景玉一言不发,云嫣便发觉他身上好似湿了一块,她伸手触了触,便瞧见景玉蹙起眉心。   云嫣这才发觉原来那滚烫的药汁都被他挡去了。   “殿下……”   云嫣被景玉捉住了手,景玉道:“无妨,我尚有事务在身,你叫丫鬟陪你回去。”   他说罢便又离开。   云嫣皱着眉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迟迟未动,浅草才疑惑道:“公主是怎么了?”   云嫣嘴里嘀咕道:“倒也没什么,他自己不珍惜自己,难不成还指望我会珍惜他……”   浅草又听得一头雾水。   一直等到天黑,云嫣都没能等到景玉回来。   她琢磨着他应该自己会抹些药才是,又觉得他那样忙碌,未必会有时间。   待她听见有人进来,便立马闭上了眼睛,直到那人一直摸到榻边,云嫣才又假装醒来,看向景玉。   “怎还未睡?”   景玉一面脱了衣服,一面上了榻来。   云嫣问道:“你今日涂药没有?”   景玉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云嫣见他不吭声,便伸手解开他的里衣,瞧见他右边胸口上有一块红红的印子,却并不太严重。   “公主这是关心我吗?”景玉垂眸望着她,这才缓声问道。   云嫣立马点头,关心旁人的这种优良品质焉能藏着掖着,自然是要宣扬出来。   小公主道:“我今日忧心得觉都睡不着了。”   景玉抚了抚她脸颊,道:“那也不必刻意叫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我书房翻上一通,是不是?”   云嫣噎了噎,心说这府上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住他的。   “画师将画画出来了吗?”云嫣见他果真无碍,才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他。   景玉道:“想来也要看他的心情了。”   云嫣无语,心说看个鬼的心情,看景玉心情还差不多。   两人吹灯熄烛,云嫣嗅着他怀里的味道,竟一下子便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景玉便听得枕边有人娇呼了一声。   他皱着眉睁开眼来,便瞧见小公主惊恐地坐起,望着指尖上的血,整个人像是吓傻了一般。   景玉握住她的手指,寻了床头的帕子替她擦去血渍,却发觉她指尖细嫩,并没有伤口。   他打量着她,问道:“是伤到了何处?”   云嫣睁着杏眸,眼里还含着泪珠,轻声道:“不……不知道呀。”   景玉见她身上僵硬得很,只得掀开她被子,才发觉她亵裤上都是血。   “莫不是来了癸水?”   景玉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日子,却又疑心云嫣这个态度不大像……   云嫣仍是小声道:“我也不确定呀……”   她像是思绪都迟钝住了,景玉默了片刻,又问道:“可要我帮你看一眼?”   云嫣慢慢吞吞反应过来,听到他的话立马摇了摇头。   “我觉得就是癸水……”   景玉想到她方才的反应,才问她:“你怕血?”   云嫣大清早上被自己吓到,脑袋里那根筋仍是紧绷着,又怔怔道:“是我自己的血也就罢了,我从前还想过要用什么法子让自己没办法来癸水呢……”   景玉问她:“你想到了吗?”   云嫣摇头。   景玉一面将她揽到怀里安抚,一面蹙着眉想些安抚的说辞,道:“待你日后怀了孩子以后,就不会来癸水了……”   云嫣原还紧张,听他这话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莫要逗我笑了,我一笑,下面的血反而流得更欢了……”   景玉垂眸见她没再怕了,便也不去计较她这奇怪的笑点。   待下人们进来伺候云嫣清理更衣之后,景玉也穿好了衣服,又出了门去。   等云嫣回来后,那被褥又换了新的一床,半点污糟的血渍都瞧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叹得浅草莫名其妙。   “公主是忧心自己怕血的事情吗,这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浅草亦是安抚她道。   云嫣轻轻点了点头,道:“我这般怕血,往后想要害人也只能用些毒、药这般单调的法子了……”   浅草蓦地哑然。   算了算了,她做什么去安慰一个一肚子坏水的人,还是让对方自己叹气去吧……   自打卓氏喝药时都有旁人在场之后,她便愈发泼赖起来。   甚至刻意白日里睡觉,等到天黑以后就嚷嚷着头疼不舒服,将景玉叫了过去。   云嫣原也该过去瞧瞧,却被景玉阻了,“你这几日身子不适,便莫要再起了。”   他说完便兀自披上衣服过去,这般折腾,卓氏便折腾了好几日。   景玉每每都深夜里才回来,疲倦也是难免的事情。   半夜里景玉压抑地闷咳了几声,他缓缓睁开眼,便察觉云嫣蹙起眉心,似要醒来。   他动作轻缓起身,反而离开了寝屋。   在他走后,云嫣才睁开了眼,她目光里映着窗外零碎的光影,过了片刻才抬手触到他方才躺过留有余温的地方。   景玉病倒了。   他回到府里,原是在书房中写些东西,却没忍住睡了过去。   楚吉叫了他几声没能叫醒,才急忙令人请了大夫回府来。   云嫣来时,大夫也只说景玉这几日休眠不足,又着了凉,如今睡了一会儿也无妨。   等到大夫离开,云嫣才坐到床榻边,打量着景玉的眉眼,发觉他生病的时候,与她第一次瞧见他时其实并没有任何不同。   他俊美的脸庞略显苍白,薄唇总是绷成一条直线,还没什么血色,亦是叫她心里怜惜得很。   景玉睁开眼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云嫣问他:“你还困吗?”   景玉道:“倒也还好。”   云嫣望着他风轻云淡的模样,忍不住怨道:“你真是该……”   景玉握住她的柔荑,忽然缓声道:“我可以不再动那画师一根头发,你莫再与我怄气了可好?”   他如今的模样正是脆弱,突然又放软了声音,落在云嫣耳朵里,叫她颇是别扭。   景玉抬了抬手臂,道:“陪我再睡会儿。”   云嫣便慢吞吞蹬了鞋子钻到他怀里去。   她靠在他的怀里,便又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   与她自己身上浓郁的香味不同,她自己身上的是染上去的香味,可他却没有。   他好像一直都有着那般好闻的气息,她极是喜欢,极是上瘾。   这厢卓氏将景玉折腾得没精力管她,她再偷偷倒了药去,也没人敢跳出来。   只是这天夜里她的周身不知何故蓦地寒冷抽搐起来,只觉浑身上下都痛苦不堪。   她想叫人进来,又想起自己将那些丫鬟都恶狠狠地打发出去。   卓氏兀自煎熬了半宿,后半夜才渐渐缓了过来,浑身仍余留着那阵可怕的痛觉。   卓氏难免便要疑心景玉是不是还给她下了别的毒,转念又恶狠狠诅咒这小畜生就该去死,只要他死了,她就永远都不用害怕了。   街上新开了一家香粉铺子,据说里面有着极为齐全的各种香粉。   正当玉芽讲给云嫣听的时候,云嫣莫名地就想起了景玉身上那种气味。   “我身上香吗?”云嫣问道。   玉芽得了小公主的允许便凑过去闻了闻,结果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玉芽尴尬地捂住鼻子,闷声道:“香……”   太香了……她家公主不觉得香味太浓郁了些么?   云嫣自己低头嗅了嗅觉得刚刚好,只是联想到从前景玉嗅到她身上香味皱眉的模样,以及小丫鬟们窘迫不已的表情,多少也猜到了些。   “那你今日陪我去街上那家香粉铺子瞧瞧吧。”小公主还是生出几分贪玩的心思,想要出门去透透气。   玉芽一听可以陪云嫣出门,登时也兴奋了起来。   待主仆二人到了那家新开的香粉铺子之后,云嫣挨个挑了过去,也没能找到同景玉身上一般的香味,多少都有些失望。   待她出了铺子门去,抬眸却骤然瞧见个眼熟的人影。   那人刻意抬头朝云嫣的方向看来,待云嫣看到他斗笠下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了愣。   待玉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人又拐进了巷子里去。   云嫣吩咐道:“我正有些累了,你去叫车夫将马车拉到这铺子门口,也好叫我省些脚力。”   玉芽迟疑道:“公主不会被人拐跑吧?”   云嫣心说这丫鬟可比浅草憨多了。   “自然不会,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云嫣说道。   玉芽这才匆忙去了。   云嫣见她走了,便往街市对面走,去的方向正好就是方才那斗笠男子钻进的偏巷子里。   那斗笠男子见云嫣果真过来,立马扯着云嫣胳膊将她往里头拐了拐,而后确定外边没有旁人,才摘了斗笠,满脸怨怼。   “你这女子害得我好惨,你还不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段霜守再瞧见云嫣,气得肺都要炸了。   云嫣见他胡子拉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道:“看样子段画师这些日子过得倒是挺精彩的。”   段霜守脸色更是难看。   云嫣问他:“你不是被抓了吗?”   段霜守没好气道:“当日我便跑出来了,被抓哪里还能今日再碰见你。”   云嫣听到这句话后,反而沉默了几分。   段霜守当日就跑出来了……   那么,那位六皇子殿下先前用他威胁自己算是什么?   远得不说,就说近日,景玉还曾情真意切地捏着她的小手与她保证不会动段霜守一根头发,哄得她几乎都信了……   如今看来,他分明是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逮住,可不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最后即便没逮到段霜守,指不定也能从云嫣嘴里套出话来。   云嫣都有些茫然了,心说自己这般坏的已经够不做人的了,他这样的岂不是禽兽不如?   段霜守见自己说完话后,小公主就一副傻了的表情,忍不住道:“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与那六皇子是什么关系?”   云嫣扫了他一眼,倒也不打算再瞒他,“我就是他媳妇儿。”   段霜守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你是他媳妇儿,你是六皇子妃?”   云嫣唇角嫣然道:“可不是嘛。”   段霜守顿时炸毛道:“那你们夫妻俩个做什么把我夹在中间?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你们就不能关上门自己先在自家床上打一架自己解决吗?抓我做什么?”   云嫣闻言反而望着他幽幽地说:“你怎知道我们没打过呢……”   只不过,她打输了而已。   段霜守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顿时也涨红了脸。   还启国公主呢!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第36章   段霜守这些日子头发愁掉了不少,倘若可以选择, 他想多么想用重金和路人换一双没有见过云嫣的眼睛。   “你如今便要置我死活于不顾了吗?”段霜守问道。   云嫣无辜地摇了摇头, “哪里的话,倘若我不管你死活, 方才假装没瞧见你就是了。   不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偷那路边小贩的东西, 然后去那牢里蹲些时日如何?”   段霜守看傻子一般看着她,迟疑自己要不将她挟持了算了。   云嫣见他不情愿, 颇是难为地叹了口气, 放眼朝街上看去, 心想自己喊两句非礼再报官的话只怕也太高调了些。   她正迟疑着,便在那街市上又瞧见了老熟人。   京城这地方都是权贵们云集之地, 但凡两个人能多出些缘分,恰巧在街上碰到想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   云嫣望着心情极好在路边看绢花的景O, 心说先前叫她与自己到街市上逛一逛她还一副嫌弃市井小民的嘴脸, 这会儿却在市井小民的摊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云嫣转头看了一眼段霜守道:“你瞧见了那个女子没有?”   段霜守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问道:“你认识?”   云嫣点了点头说:“那位就是在景国与我情同手足的景O公主……”   段霜守一听, 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   能同这启国公主情同手足,只怕这位景O公主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她先前看过你给我画的图, 便也心动得很,只可惜后来我便没见到你了。”云嫣一副遗憾的口吻道:“倘若你现在过去与她说明你能给她画足,她定然会将你带回去奉为座上宾,这样一来,六皇子即便知晓了你的行踪也是不敢轻易动的。”   她这提议显然极诱人的。   段霜守心说公主都是这德行么……他又远远地挑挑剔剔打量了景O一顿, 觉得她长得也不算是不堪入目,才勉为其难道:“好罢,我就再相信你最后一回……”   云嫣便望着他从容走去,自信地与景O交谈。   乃至最后又颇是同情地看着段霜守被景O一个耳光打懵的画面。   “公……姑娘,要不要把这狂徒送去官府?”景O身后远远跟着的侍卫将人擒在手中问道。   景O脸色变了又变,咬牙笑道:“给我带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无耻之徒!”   云嫣心说她家景O姐姐最多也就挖个坑把人丢下去的本事,只要段霜守还留着口气在,她还是有机会能找他拿到画的。   云嫣解决了这事情后便回了府去,她虽在香粉铺里没有寻着自己喜欢的香粉,但也没忘记给卓氏带上两盒。   卓氏病怏怏的,即便是有那心抹香粉也没那力气,是以在云嫣送来这东西时,她见这物件不金不银的,神情也没什么热乎劲儿。   待想起了春烟提醒的话后,卓氏便打量着云嫣,拿出了婆婆的架势,脸色颇有些刻薄道:“我来府里这些日子便听了你不少的闲话,听闻你在府上不仅打压偏房妾侍,你还将六皇子独占,夜夜都勾着他魂儿,叫他这些日子都累倒了是不是?我瞧你也是该歇歇,叫六皇子去旁的妾侍那里坐坐了。”   云嫣听得这番话,心说她见过许多心眼坏的人,就是没见过卓氏这样又蠢又坏的。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果真没什么意思。   云嫣对这按在自己头上莫须有的罪名都懒得辩驳,只翘起唇角道:“妾侍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让丈夫多些选择罢了,妻子把丈夫往旁的妾侍房里推像什么话?”   卓氏顿时皱起眉头,心想前几日看这公主还一副乖顺的模样,今天倒敢顶嘴来了。   “那春烟焉能是旁的妾侍,她可是伺候了六皇子三年,其中的功劳与苦劳哪里是你能比得了的……”   云嫣又将她的话打断,温声道:“母亲可不能叫她春烟。”   卓氏一听还就来了脾气,“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我叫她春烟怎么了?”   云嫣笑说:“这怎么能行,她名字冲撞了我,可我是母亲的儿媳,那春姨娘充其量就是母亲的一个贱婢,一个贱婢哪里能同母亲的儿媳相提并论,那母亲成什么了?”   卓氏下意识在心里补充到,成贱婢了?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云嫣是变着法子在骂自己呢!   “你……”   卓氏又气得喘咳起来。   云嫣便起身拿帕子虚虚地拂了拂身上看不见的灰,幽声道:“母亲这身子可要好好将养着了,我就不打搅母亲了。”   她说罢便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转身就走了,把卓氏气得险些把肺给咳了出来。   回去路上玉芽一脸佩服地望着云嫣,“公主可真厉害,竟然把卓夫人都给气成那样了……”   云嫣扫了她一眼说:“你这丫头真不会说话,我气我母亲岂不是大不孝了?”   玉芽想到这点才蓦地捂住了嘴巴,云嫣提点她一句也没有要与她计较的意思。   路上玉芽瞧见旁的下人手里也捧着香粉盒子,顿时又好奇道:“公主,那人是春姨娘身边的下人,她手上捧着的好像也是香粉。”   云嫣懒懒地打眼看去,心说今日也是巧了,便叫玉芽将那下人拦下。   那下人一见是公主身边的人,脸色顿时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公……公主,这是奴婢要拿给春姨娘的东西。”小丫鬟战战兢兢说道。   云嫣捏着那精致的香粉盒子打量了一眼,悠哉道:“连你家春姨娘都是我的,拿她个香粉盒子算什么事儿,她若是不满,就叫她自己过来拿吧。”   丫鬟一听便见鬼似的退了下去。   玉芽顿时又对云嫣刮目相看。   好厉害的公主,连抢人家东西都这样理直气壮!   云嫣白日里才将那春烟的香粉盒子拿走,天还没黑的时候,景玉便往她这儿过来。   景玉进屋来就瞧见云嫣将个香粉盒子捏在手里把玩,缓声问她:“你拿旁人东西做什么?”   云嫣一见他来,便将那香粉盒子收了起来,轻声道:“殿下今日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景玉走到她跟前,见她藏着掖着的模样,便说:“这东西是春姨娘的。”   云嫣眨了眨眼,一副不讲理的模样说:“这香粉是我的。”   “拿来。”景玉与她说道。   云嫣望着他一副替春烟出头的气势,便不情愿地将香粉盒子重新拿了出来,然后往衣领里丢了进去,慢慢后退到窗边显眼的位置道:“殿下还帮她出头来了?殿下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何这么久了还不与她同房……”   景玉往她跟前靠近一步,她就立马又说:“是因为越是喜欢所以就越舍不得碰是么……亦或是殿下以后打算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庇佑春姨娘后,才要正大光明的施宠于她?”   等到景玉走到她面前停住的时候,她便余光里留意着外边路过的下人,不相信他敢在窗子底下朝她伸手。   景玉见状抿了抿唇,与她低声道:“妒忌可是犯了七出之条。”   云嫣摇头道:“我这不是妒忌,我就是喜欢做一做土匪的行径,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罢了。”   景玉道:“旁的也就罢了,这个东西你不应当拿。”   他抬起手,云嫣立马惊恐地护着胸,一副委屈地模样道:“不给,殿下倘若想欺负我就来吧,反正我就是不给……”   景玉的手指僵了僵,望着她道:“公主执意要胡搅蛮缠?”   云嫣眸子里雾鞯模像个被欺负的小兔子,仿佛他只要敢把香粉拿走,她就敢掉泪珠。   景玉收了手,看着云嫣的目光颇是意味不明,他到底没有从云嫣身上硬抢去。   待景玉离开后,浅草才从边上靠过来,忙递上帕子来给云嫣擦擦眼角。   云嫣哪里有什么眼泪,往日里能哭成哭包,方才却因为气氛不够,勉强才挤出了两滴鳄鱼泪而已。   “这香粉真真是特别……”   云嫣嗅着那一股子腥气味,心说这算哪门子香粉……   只怕有人又要搞事情了。   只是想要看到对方具体怎么个搞法,这香粉盒子放在云嫣这里还真起不了什么作用呢。   那春烟若是晓得这香粉是什么味的,就应当感谢云嫣没把这香粉交给景玉才是。   浅草见她盯着那香粉盒子走神,想到景玉方才的脸色,颇是迟疑道:“公主不若将东西还给人家吧……”   她原也就想着随便劝上两句,岂料方才还死咬着不放的云嫣下一刻却软声说道:“既然是浅草你叫我还,那我也只好还给她了。”   浅草:“???”   啥,她说话竟然还能比六皇子管用?   没过多久,春烟果真从云嫣那里收到了香粉。   春烟心里难免得意,府上谁人不知道自己最受六皇子的偏袒宠爱,启国公主又能如何,只要她求到了景玉跟前,云嫣还不是得乖乖地把东西还给自己。   春烟将那盒子递到鼻子边闻了闻,待闻到一股腥气的味道,脸色便蓦地变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王婆子道:“这东西殿下可曾接手过?”   王婆子道:“听说是皇子妃刁蛮任性,执意不肯给,把六皇子气走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人送来的。”   春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她如今既要帮三皇子办事,又要笼络六皇子的心,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如今一切事情都还未成功,她姑且还不想叫六皇子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   至于那六皇子妃必然也是不知道的,不然她那不依不饶的性子哪里能轻易放过春烟。   隔了一段时日,待卓氏在府上安顿好了之后,刘太后才让人请卓夫人入宫来见上一面,也算是给景玉这个冷落的皇孙几分薄面。   卓氏一听要进宫去见太后,登时没精神也来了精神。   只是她不懂后宫规矩,便特意叫来春烟贴身伺候,将自己梳妆打扮一番,竟也似个贵妇般。   卓氏进宫,云嫣自然也少不得要去。   待见了刘太后之后,刘太后待卓氏也颇是客气,对云嫣反而多了几分自然与亲切。   “既然来了,不如就在皇宫里住上几日吧。”刘太后说道。   卓氏一听立马答应下来,笑说:“那就太感谢太后娘娘了,我这也没住过皇宫,住上几日用宫里的贵气润泽润泽,指不定身体这就好了。”   刘太后知晓她本是平民,便也不与她计较,笑着与她客套两句。   云嫣原先在宫里本就有住处,要陪同卓氏住在后宫里反而也用不着与她住在一个地方。   那卓氏有春烟陪同,正巴不得瞧不见云嫣。   白日里景玉抽空过去看了云嫣一眼,便瞧见云嫣仍是歪在窄榻上,手边还放着一盘蜜渍果脯。   小公主一点都不记得与他争粉盒的事情,瞧见他便软软地张开手臂将他搂住。   景玉目色柔了几分,将她接着,轻声道:“我这几日有些忙碌,不该去的地方,你莫要再乱走动。”   云嫣乖乖地点了点头。   景玉抚着她的脑袋,又嘱咐一句:“旁人叫你去……你也莫要去凑热闹。”   云嫣满嘴都答应道:“殿下只管去吧。”   景玉扫了她一眼,倒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她。   到了晚上,景玉果真没再回来。   云嫣便慢吞吞地卸着钗环,打算磨蹭会儿再睡觉。   岂料窗边发出吱呀的响声,便有个脚步声落在地上。   云嫣转头看去,便瞧见那三皇子故技重施,竟又闯进她的屋里来了。   要说这三皇子第一回 闯进她房间的时候,云嫣还觉得有几分刺激,第二回还来这套,她难免就觉得有些腻歪。   云嫣摘着耳坠,轻声道:“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景绰拍了拍袖子道:“为了来见公主,我可是翻了窗子进来的。”   云嫣顿时笑说:“从前只听说狗喜欢翻窗,没想到殿下也喜欢。”   景绰原先还带笑的脸蓦地冷了几分。   “殿下不怕我大喊一声,把外边的人都喊进来吗?”   景绰咬牙道:“倒霉的是我们两个,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云嫣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到底想怎样?”   景绰走到她身后的道:“公主未免也太会吊人胃口了,我如今也没有旁的要求,便指望公主还能与我兑现当日的诺言。”   云嫣回他:“殿下心心念念竟都是这件事情,倘若我如今不愿意了呢?”   景绰脸上阴沉几分道:“你即便是不愿意了,难道也不该与我早些说清楚吗,何必要让我白等一场。”   云嫣顿时无语,心说她管天管地还能管他自作多情。   她当初只暗示他自己可能会红杏出墙,又没说一定要红杏出墙,况且墙外边的草多得是,他怎就能自信得以为她非得就着他这颗草呢?   小公主抬起双手欣赏了一眼指尖漂亮的丹蔻,随即道:“浅草――”   景绰见她还真有胆量叫人,又来不及捂住她的嘴,顿时忍着一肚子气又原路返回。   浅草听见传唤便立马推门进来,“公主,你唤我?”   云嫣点了点头,道:“方才窗外好像有条狗爬进来了呢,我有些怕了……”   浅草疑心这宫里竟然还有野狗,她生怕云嫣被狗咬着,立马道:“公主别怕,奴婢这就叫人带上棍子去把那野狗打跑!” 第37章   窗外景绰听见这话心里暗骂云嫣无情无义,只能趁着浅草叫人的空档再迅速地狼狈离开。   当天晚上, 云嫣院子里闹腾了片刻, 没找着野狗,大家都打起精神看住了云嫣的门户, 这才了事。   而景绰则是回到自己屋里头摔了好些东西,春烟偷偷摸过来时, 正巧撞见他砸了个青花瓷瓶。   春烟吓了一跳,景绰瞧见了她, 便阴沉问道:“你与那卓氏商议得如何了?”   春烟迟疑道:“按着殿下的吩咐, 我已经找了机会将那腥粉抹到了六皇子的身上, 想来他身上这气味几天都散不掉的。”   景绰见事情总算顺利了一件,这才脸色微霁。   “待明日你便将那公主引去梳云楼中, 她愈是这般刁钻,我便愈是要她臣服于我……”   他缓缓交代起明日的事情, 又说:“待我好事成了之后, 你便叫卓氏将景玉引来, 到时候他撞见了公主给他戴了绿帽, 必然怒不可遏,这时候卓氏再放出毒蛇来, 他便也再没有命活在这世上了。”   春烟对这事情怀着几分迟疑,但到底也不敢违背景绰的意思。   如今的景绰就像是急红了眼般,单是观他一副非要得到云嫣不可的样子,便知道云嫣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心魔。   隔日,云嫣坐在屋里头叫浅草给自己画眉玩, 春烟便走进屋来与云嫣行了个礼。   “春姨娘,你来我这儿做什么?”云嫣拿着帕子擦了擦眉角,口吻颇是漫不经心。   春烟心绪复杂,低声道:“卓夫人方才似乎有些不适,途径梳云楼时便在里面歇了口气,想叫公主过去瞧瞧……”   云嫣疑惑道:“她怎不直接回来?”   春烟说:“想来她也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这才叫到公主……”   云嫣听罢倒也没有怀疑,便叫浅草将剩下的螺子黛都收了起来,等她回来再画。   春烟顿时松了口气。   待到了梳云楼,春烟便领着云嫣往二楼去。   待云嫣推开那门,便发觉屋里坐着的哪里是什么卓夫人,分明是昨儿夜里学狗翻窗户的三皇子殿下。   云嫣心说她许久都没有搞事情了,没曾想到旁人还不愿她平静呢。   “殿下何必如此迂回?”云嫣来了,索性便落落大方地进屋坐下,春烟想退去,云嫣便笑说:“春姨娘也坐下吧。”   春烟迟疑看向景绰,景绰微微颔首,她才僵着表情坐在云嫣身旁。   景绰叹息道:“昨日我也想过了,公主想要与我撇清关系也不是不可以……”   云嫣赞道:“殿下能这般爽快,倒也是叫人欣赏呢。”   景绰扫了她一眼,说:“公主可还记得,你我有一回便是在这楼里喝的果酿,如今公主便再给我个情面,我们今日以茶代酒,喝完之后我便不再打搅公主。”   云嫣面上纯然,扫了一眼春烟反而说道:“春姨娘该不会联合三皇子一起来害了我吧?”   春烟听她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还吓了一跳,险些就露馅。   “怎……怎么会呢……”春烟说道。   云嫣望着她若有所思道:“不会就好,若要我喝了,春姨娘也得同我一起喝才行,你惯是喜欢与六皇子告我的状,不然回去之后,你与六皇子再告上一状我可就说不清楚了……”   小公主生来便像是副天真纯澈的模样,以至于春烟都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还是在装傻。   景绰满不在乎道:“春姨娘既然陪着公主来了,一道喝就是了。”   春烟闻言,暗暗咬牙,暗骂了云嫣两句,便牵强笑着答应下来。   云嫣便将自己的杯子给她,在桌上重新捡了个杯子,春烟喝完一杯,便沉着脸将杯子丢在桌上出了屋去。   景绰挑起唇角,道:“该公主了……”   云嫣笑说:“殿下可真是禁不起逗弄。”   景绰问道:“此话怎讲?”   云嫣一边抿着杯中的茶,一边说道:“倘若我说我并没有要与殿下撇清关系的打算呢?”   景绰眼中顿时掠过一抹讶异。   “公主不与我撇清关系?”   云嫣笑说:“殿下瞧见我这杯茶水没有?”   景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见那茶水还剩一半,云嫣却道:“殿下若将那剩下的喝了,你我的关系便能如殿下所想的那样……”   景绰眯了眯眸子,心说这小公主到底是手段不一般,连喝口茶都要勾引着他。   那茶杯上有着云嫣淡淡的口脂色,这般香艳暗示,着实令人蠢蠢欲动。   他接过云嫣手里的杯子,心里自然很清楚自己让人在茶水里下了什么药……   但这会儿喝下去,岂不正是助兴之物?   他轻笑一声便将云嫣杯中余下的茶水饮尽。   云嫣见状便更是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景绰发觉她的反应似乎有些过度。   云嫣笑说:“我家春姨娘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殿下觉得我在笑什么?”   景绰见这小公主一会儿阴一会儿阳,愈发捉摸不透,便又皱着眉将春烟叫了进来。   春烟推门进来,便发觉他二人仍坐在原位并未成事儿,又颇是不解。   云嫣抬眸望着她,轻声道:“我正有句话要与春姨娘说,你且附耳过来。”   春烟一边扫了景绰一眼,一边迟疑地靠到云嫣跟前去,便听见云嫣在她耳边轻声道:“春姨娘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嫣说完,春烟便觉脖子上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她忙避开,又发觉自己好似没什么损伤,疑心是错觉。   云嫣揉着眉心,却蓦地困倦似的软软地倒在了桌上。   “她怎就晕过去了?”春烟疑心道。   景绰哪管这个,见事情成了一半,顿时眉心抒解,让春烟将云嫣抬到床上去等着药性发作。   春烟原出去吃了两颗清心降火的药丸,心想能缓一缓药性,只是这会儿瞧见了景绰,不知怎地方才只是一点点的欲、望突然被无限放大了般,连思绪都有些火热起来。   景绰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颇是不耐烦地上前来将她推开,便要将云嫣抱起。   只是他还未碰到云嫣,春烟便蓦地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殿下……你不要碰她……”   春烟皱着眉,眼中露出了浓浓的不甘。   “你们为什么都只喜欢启国公主,我分明比她要先遇见你们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你们却从来不看我一眼?”   景绰不耐地拨开她的手臂道:“你这贱婢,这时候发什么疯?”   他转身正想给春烟一个耳光,春烟却触不及防地又扑了上来,还将自己嘴唇热切地贴了上去。   起初景绰还推拒了两下,到了后来他方才喝下的半杯茶水的药性也渐渐被勾出了火来,顿时也没能将春烟推开。   两个人抱成了一团,慢慢便往那里头歇脚的窄榻上倒去。   云嫣悄悄睁开眼,见他们忙着纠缠,才一边挤出袖口上的茶水,一边往门边摸去。   岂料她才到了门外,就瞧见卓氏正从窗口往外张望着。   云嫣脚下缓了缓,瞧见边上有个柜子,便轻手轻脚地猫了进去。   她头一次带着淬了迷药的银针的时候,是先前在船上试探景玉的时候。   今日身上之所以带了一根,也是因为昨晚上景绰闯进屋来的行径,叫她生出了防备。   没曾想今日还真就用上了。   春烟本就喝了属于云嫣那杯加了重料的茶水,再被云嫣用那银针扎了一下,昏迷之前,自制力便先涣散些,少不得又让那药性涌出。   而云嫣自己在喝之前,就已不露声色地用袖子吸掉一半茶水,假装自己喝了。   这样的路数早在启国的时候小公主早就用过了不知几回。   云嫣缩在柜子里本疑心那卓氏捉奸来的,随即果真从缝隙里见卓氏走到门边上,待听到屋里有了些动静,便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骂道:“公主又怎样,还不是个被人骑烂的贱货……”   云嫣蹙着眉,搭在柜门上的手便慢吞吞收了回来。   景玉来时,便瞧见卓氏在门口守着,她一见到他便露出冷笑道:“你娶的好公主,如今正在屋里头给你戴着绿帽呢。”   屋里头的动静不轻,景玉未搭理她,径直推门抬脚进去,便瞧见了屋里头正在苟且的一对男女。   卓氏转身便将一个筐子里的毒蛇在景玉身后放出,决意要在今日伙同三皇子弄死这小畜生!   那色泽艳丽的蛇游进屋去,卓氏怕误伤到自己,便一直在外头远远地等着。   待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便要凑过去看,岂料下一刻景玉又骤然从屋中出来,脸色平静且怪异。   这种平静便宛若暴风雨前兆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却又叫人惶惶恐恐总有种无法预测未知的恐惧。   卓氏目光往下看去,便瞧见他手里捏着方才那毒蛇的三寸,那毒蛇竟软得像绳子般,毫无动静。   景玉松开手指,那毒蛇便落在地上扭曲了两下,再没了反应。   卓氏连连后退,目光惊恐地望着景玉缓缓朝自己逼近。   “这一切想来也都是母亲设计的了……”景玉的声音平静如昔,目光里却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卓氏尖利道:“那又如何……”   她再往后一步,却恰好撞到了墙上,竟是退无可退。   景玉这时已然走到她面前,将她所有的去路都挡住。   “母亲活得不耐烦倒也没什么要紧……”景玉垂眸摩挲着指尖方才触到蛇皮的湿腻感,又轻声道:“只是母亲千不该万不该设计到她的头上去。”   卓氏正要唾口大骂,岂料发出的声音便如同鸡叫一般戛然而止。   云嫣透过那柜子的缝隙便恰能看见卓氏脖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掐住重重地按在了墙上,云嫣的心口蓦地悬起――   卓氏双脚离地,挣扎抓挠皆无济于事。   她面上的表情比以往刁难刻薄的任何时候都要狰狞可怕,偏偏这个过程又好似极为漫长。   云嫣看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收紧,毫不费吹灰之力。   她甚至还能听到骨头咯吱碎裂的声音……   云嫣最后看到卓氏口角溢出鲜血来。   她慢慢攥紧自己膝上的裙子,见到那刺目的血周身都忍不住打起了摆子。   卓氏倒在地上的时候,脑袋亦是以一种奇异的角度软软的歪着。   而这样极其残忍的过程,全程都只有云嫣一个人看见了。   从前她不是没见过旁人杀人的场景。   大家要么用毒、药,要么用匕首,再不济便拿起手边的茶壶也能砸死个人……   可是就如景玉那样平静冷漠地用自己的手指掐在对方的脖子上,将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是活生生的时候握在手中,然后一点一点施加压力,最后才将对方的生机截断……至少于云嫣而言,是个极其可怕的死法。   她甚至又无法再将他与每晚上都与她同床的男子联想到一起……   他的沉默寡言与旁人不同。   旁人兴许就像是云嫣最开始误会的那样,以为这种沉默是卑微,是怯懦不堪,兴许又是后来云嫣以为的那样,是为了隐藏实力。   可如今云嫣却又惶恐的察觉,在景玉身上,前面两者兴许都不是真的,兴许……他只是为了用沉默来掩盖他不愿暴露在人前的残忍。   云嫣越想越是胆颤,而那脚步声竟离她愈发近了。   她咬着唇,抱紧了膝盖。   直到柜门被人打开一半,外面的光骤然打了进来,那种突然暴露的感觉让云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云嫣忽然就想到方才景玉对卓氏说过的话。   他往日里忍了卓氏那么久,都可以随卓氏任意磋磨欺负,而今日他只说了一句“不该设计到她头上去”便轻易掐死了卓氏。   他是为了另一个人才会撕开平静的伪装变得如此凶戾。   那、那她岂不是直接陷害了春烟的罪魁祸首……   他前日才叮嘱她不要出门来,她却阳奉阴违,还亲手害了他的宠妾……   小公主蜷缩在角落里,指尖都用力地微微发白,小脸亦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景玉从容擦去白皙手背上沾染的一滴鲜血,而后才垂眸看向躲在柜子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公主。   他往她跟前逼近几分,云嫣便觉得柜子里的空气都被他占据了一般,喘息愈发紧促。   周围顿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以及云嫣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指抚到她的脸颊上,摸得一手的湿滑……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吓得满脸泪痕。   对面冰冷的气息朝她脸前迫了迫,景玉缓缓俯身靠近。   他的身上仍是云嫣熟悉的气味,这时却又好似掺杂入一种阴冷死亡的气息。   在黑暗的角落,云嫣便察觉唇角被个同样冰凉的薄唇轻轻触到。   抚在她脸上的手指便慢慢滑落在她的咽喉处,将她纤细的脖子轻轻握住,就好像掐住卓氏那样。   云嫣浑身顿时一颤,景玉漆眸森凉,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便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你可知道错了?”   云嫣哆嗦着唇,只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喘不上气,但求生的本能仍使得她张了张唇。   一直发不出声儿的小公主蓦地用力啜泣了两声,随即颤着声音答他:“知……知道了。” 第38章   云嫣病了一场。   据说还与宫里的一件丑闻有关。   既然丑闻,宫里自然不会透露出太多的风声。   只是卓夫人在梳云楼里急病而亡却是藏不住的事实, 大抵是受了这场惊吓, 才叫云嫣连在睡梦中神情都苍白无助得很。   夜里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皇子妃要换衣服要擦身体,也都是六皇子亲力亲为。   终有人忍不住偷偷打量一眼六皇子, 却恰好对上了对方那双幽深的眼眸。   他虽仍是以往那副温和的面容,可目光中却无端地透出一抹略是渗人的情绪, 令人顿时不寒而栗。   小丫鬟手一抖,铜盆便摔在了地上, 还吓到了四周的人。   旁人七手八脚地帮她捡起东西, 她却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   “都下去吧。”   过了片刻, 六皇子终于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小丫鬟才手忙脚乱地起身退出了房间。   待屋里重归宁静, 景玉才替云嫣盖好了被子。   这会儿小公主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弄的瓷娃娃,卷曲的长睫静得像是两只睡蝶, 连呼吸都轻缓得叫人察觉不出。   她往日里自以为自己最是精明, 以为景玉真不知道春烟那香粉盒子里是什么, 偏要在他的眼皮底下任意妄为。   景玉抚了抚她柔嫩脸颊, 眼底的幽深恍若无底深渊。   他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纵容云嫣了。   她明明只是一只在旁人眼中香嫩甜软的草食动物,却偏偏要装作会吃人的声势。   可惜小公主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她的外强中干。   隔两日景玉被天子单独传召。   天子垂眸打量着六子, 面色深沉。   “三皇子与你妾侍有所苟且,又害死了卓氏,却并非他本愿,茶水里有人下药陷害,背后之人朕已经着人私下去查, 之后必然不会轻饶,朕已经惩罚于三皇子,你可还有别的要求?”   寥寥几句,将扣在景绰头上的罪名不轻不重地摘下。   天子那一颗心,偏袒地几乎令人发指。   景玉神色沉静,听完他的话后却淡声道:“儿臣那妾侍无辜,不知陛下可否饶她,允儿臣将她接走。”   天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以为景玉遭受了如此明显偏袒的待遇之后会激愤无比,至少不会像当下这样平静。   可景玉彻头彻尾都更像是一潭惊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他的心思显然藏得比任何人都要深。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条件,天子也并没有允诺景玉。   毕竟这一番丑闻牵涉皇室,那妾侍活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待景玉离开之后,郑福才诧异地与天子道:“外面都传那六皇子宠爱妾侍,没曾想他竟会这么宠爱,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要那妾侍,而不要求旁的补偿……”   天子目光深不可测,望着他道:“你觉得他是真的宠爱吗?”   他看似不嫌妾侍,在这等情况下也仅是要对方安然无恙的回到府上将养。   可不管是浅浅的喜欢,还是更深的爱意都是人的一种感情,而非行为。   即便得知爱妾与三皇子发生了丑闻,景玉却从未有过点点怒意,更不要说苛责景绰半分。   哪怕他是个软弱无能之人,难道连伤心的情绪也都没了?   郑福心里想了一圈,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倘若这样的无动于衷也能称之为爱,那么这位六皇子对宠妾的爱也未免太过凉薄。   出了大殿,楚吉静静地跟在景玉身后,打量他的神情。   作为一个奴才,楚吉便是通过这种察言观色的方式去一点一点揣摩主子的性情。   可景玉却很显然是就极为难懂的那一类人。   因为从他的脸上,在应当泄露出愤悲伤或者愤怒的时候,他却什么情绪都没有,整个人刻板地宛若戴了一只完美无瑕的面具。   亦或是,他本就不悲伤亦不愤怒。   “六皇弟……”   这时有人过来,楚吉立马收敛了揣测,抬头看去,便瞧见了二皇子景和。   景玉抬眼,淡声道:“二皇子殿下。”   他并未称一声皇兄,与之疏淡得着实不像是一家兄弟。   只是想来任谁这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去客套。   毕竟从表面看来,养母去世与宠妾被辱已经是极大的悲哀,可更大的悲哀是他的父亲全程维护另一个儿子,却连半分公道都不能给他。   景和走到他跟前,目光颇是迟疑,半晌才问一句:“公主她……还好吗?”   景玉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景和抿了抿唇,似乎猜想到自己不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便轻得不能再轻地说了一句,“你好生照顾她吧……”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   只是在路过景玉身旁的时候,景玉蓦地将他叫住。   “殿下可否替我将我那妾侍保下?”景玉蓦地说道。   景和微微顿足,望着他目色更是复杂。   “作为条件,我愿意告诉殿下一件往事。”   “什么……”   景和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四下寂静无人,长廊下也唯有他二人立在其中。   景玉指腹碾了碾腰带上的绣纹,沉声道:“当年太子落水淹死时,正好被我瞧见了……”   “什么――”   景和瞳仁骤得一缩,惊愕地看着景玉。   景玉仍是不紧不慢道:“我看见三皇子与四皇子就在岸边,并无施手援救之意。”   “为何……”   景和问出口后,似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敛眉道:“倘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当时为何没有说出来?为何今日才说?”   太子是景和的亲哥哥,是天子最宠爱的长子。   他是一次宴席后醉酒失足跌入水中,景和那时亦是年幼,心中悲痛,却无法深想。   如今乍然听到景玉说出这些事情,他第一反应是不信,接着才渐渐去怀疑。   但凡事一旦有了蛛丝马迹之后,以景和如今的地位,想要去查验什么自然不会是难事。   景玉目光幽凉地落在他脸上,并没有回答他这个答案。   从某个角度这位二皇子殿下和云嫣倒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他们都宛若不知旁人之疾苦般,甚至连易位而处都做不到。   殊不知那时的景玉即便说了出来,亦不会有人信他。   而三四皇子焉不会将计就计将黑锅扣在他的头上?   景玉并未继续停留,而是径直离开了皇宫。   至于景和想要知道更多,必然会替他办好这件事情。   云嫣醒来的时候,似乎是个晴暖的午后。   彼时窗外蝉声阵阵,屋内清凉静谧。   云嫣颤了颤眼皮,却始终没敢睁开眼睛。   景玉端起汤来,淡声道:“公主莫不是还喜欢上回那般喂药的方式?”   云嫣眼皮子不颤了,过了片刻便睁开来,一副茫然的模样。 第39章   景玉垂眸将那汤汁的温度搅拌得适宜,才慢慢喂到云嫣唇边。   云嫣那张仍是苍白羸弱的小脸便映在他眼底, 那双水眸偶然与他对视, 便宛若见到了什么怪物般飞快地避开。   景玉喂一口,她便乖乖地喝一口, 到了最后,一大盅汤竟都见了底。   过了片刻, 云嫣纤白的葱指便忍不住攥紧了薄被,眸子里也忍不住蓄上水雾, 淡粉的樱唇紧抿着, 就连委屈也小心翼翼地忍着, 都不敢流露出来。   景玉见状,捏着瓷勺的动作难免又顿了顿。   毕竟他是在喂她喝汤, 而不是在迫害她,她做出这幅隐忍瑟缩的模样, 倒像是他对她行了什么不怀好意之事一般。   云嫣见他没再喂来, 便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对上他那双深黑的眸子, 便又心口一颤。   “殿下……”   云嫣一张嘴,声音都软绵无力, 一副气力不继的姿态,简直病弱极了。   “我……我喝饱了。”   小公主目光像是一只可怜的猫崽,莹着水光,还隐隐瑟缩。   景玉扫了她一眼,问道:“可是想要方便一番?”   云嫣闻言, 愈发讷讷,“能帮我叫浅草进来吗?”   景玉望着她,语气反而愈发意味不明道:“你我夫妻一场,这样的事情又何必特意叫外人进来呢?”   云嫣听着总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心里对他又惧又怕,这时候反而连以往面对他时十分之一的勇气都拿不出了。   小公主没了作怪的本领怂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个没骨头的包子,不仅软弱好掐,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简直就是勾着人去欺负她。   待云嫣颤着双腿下地时,正迟疑着怎么弄出动静把浅草召进来时,景玉便发觉她怔愣着久久没有反应。   他只当她是羞涩,便替她将亵裤扯了下来。   云嫣毫无防备地发觉屁股一凉,转头便瞧见六皇子仿佛不怀好意的望着自己,口吻似冷嘲般,还用平常的声线与她道:“可以用了。”   云嫣半张着唇,情绪激动得眼角都微微发红。 第40章   小公主站在地上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衣领上坠,将衣襟儿都打湿了一片。   她哭得梨花带雨, 可屁股还凉着, 那画面看起来既是可怜,又……颇是诡异。   景玉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偏生又不能用肉眼看出她哪里不舒服,声音便宛若多出几丝凉意问她:“哭什么?”   云嫣抽噎的动作顿了顿, 颤着声音略有些瑟缩道:“尿……尿不出来了。”   景玉蹙了蹙眉心,片刻又迟疑地望着她说:“莫不是要我给你吹嘘两声?”   云嫣顿时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因不敢反抗他, 便叫自己哭得险些背过气去了。   景玉脸色愈是阴沉, 不能捂住她的嘴,也不能这时候叫大夫进来, 只能先将她重新送回床上去。   小公主钻到被子底下才慢慢缓了下来,但还断断续续地打着哭嗝, 模样好不可怜。   景玉便坐在她的榻边, 中间除了给她递过一回帕子, 倒也没再做出什么刺激她的举动。   直到浅草端了药进屋来见云嫣醒了, 忙惊喜地关切道:“公主觉得如何?”   云嫣颤颤地伸出白嫩的手指,浅草便下意识地握住。   云嫣便好似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再不肯松开。   浅草抽了两下没能抽动, 又颇是尴尬地看了一旁景玉一眼。   景玉抿了口冷茶,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抚了抚袍角,便起身出了房门去,将房间让给这对主仆俩。   眼见着六皇子离开, 浅草才看向模样极是可怜的小公主,心底疑惑反而愈发得多了。   浅草低声道:“公主是怎么了?”   云嫣委屈地望着她道:“我原以为一醒来便能看见你,可偏偏睁开眼看见的是他……”   浅草到这话顿时受宠若惊,她家公主挂念自己还能超过六皇子了?   她哪里知道云嫣不是挂念着她,而是怕那六皇子都怕坏了。   “奴婢一直都在的,不过殿下也是关心公主……”   她说完,看着云嫣泪兮兮的模样,又迟疑道:“莫不是殿下他欺负了公主?”   云嫣听了这话眼眶顿时更红,语气哽咽道:“我方才想叫你进来,结果他不让也就罢了,还扯了我的裤子……”   浅草顿时无比震惊。   所以那位六皇子一有时间便守着公主寸步不离,便是为了等公主醒来以后方便立刻实现他那禽兽的想法吗?   云嫣哼哼唧唧地在浅草跟前委屈了一阵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一直睡到天黑,她才将将醒来。   云嫣一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人还是景玉。   只是这会儿夜深了些,他手里还握着书,见她醒来,他抿着唇,只拿那黑曜曜的眸子凝着她。   云嫣心肝又颤了颤,总不自觉地将他代入那日掐死卓氏的情景当中。   他一向都跟戴了面具似的,高兴时候是那副模样,不高兴也是那副模样,所以看他脸时,连他什么情绪都是旁人自己脑补出来的。   如今云嫣便是因为存了阴影,所以不管什么时候看他,都觉得他脸上笼罩着黑气,仿佛下一刻便能像是掐死鸭子一般随意掐死个人。   景玉没再说话,单是望着她,便发觉小公主缩在被子底下憋出了一身的汗。   他抬起手指抹了抹她脸颊上的汗珠,背着烛光的神情似冷淡又似阴翳,与云嫣淡声道:“公主那日瞧见的不过是景玉的另一面,迟早都是要看见的东西,提前看见了对公主未必是个坏事。   道理其实你我都懂,倘若景玉没有自保能力,焉能在宫里生存那样得久……”   他的话里处处都仿佛埋了深意,云嫣颤着长睫,闷声道:“殿下要怪我么……可我不是有意要害春姨娘的,我……我就是不小心把自己的茶水给她喝了……”   她睁着含了水光的杏眸,活像个善良的小白莲,硬是顶着景玉颇具压力的目光挤出些悔意来。   景玉摩挲着她脸侧的指腹微微一顿,淡淡地将她话重复:“你不是有意要害她?”   云嫣立马点着头,小心翼翼道:“倘若……倘若我知道那茶水有问题,我必然自己抢先喝了下去,也绝不□□姨娘受半点委屈。”   景玉蜷起手指,垂眸看着她若有所指说:“那公主定然更不想看到我做的事情了……”   他话说得不清不明,叫云嫣反而迷惑地望着他。   景玉便又说道:“你是六皇子妃,是我的发妻,倘若在里面的人是你,那么只怕比我本人被羞辱都更要能叫我难堪了。”   云嫣顿时恍然。   所以这就是他一怒之下掐死了卓氏而没有掐死她的缘由吗?   景玉见她听到这话神情反而微微缓和,只当她喜欢听,便又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缓声说道:“我可以答应公主,只要公主能一心一意地做好我的妻子,我日后必然也亏待不了公主。”   云嫣听了这话,果真好似受到了莫大的安抚。   她心里少了些畏惧,鼻子一下子便酸了几分,她忍不住犯了些娇气又朝他抬了抬手臂,景玉便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抱到自己怀里来,叫两个人依偎得严丝合缝。   云嫣怯怯地探出手去揽着他脖子,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再没有那日可怕的腥气,紧绷着的神经也渐渐纾解下来。   景玉发觉她脸颊挨在自己身上仍是蹭了他一身的湿意,便又抚着她脑袋问道:“公主还哭得这么伤心作甚,叫旁人瞧见只怕又要以为景玉欺负了公主……”   云嫣一想到自己生得这样好看都仿佛不能得到他的心,便愈发为自己的失败感到伤心,便半真半假道:“我就是觉得殿下不喜欢我,如今这些话也都只是戏耍我罢了……”   她心知自己这些话说来矫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即便景玉不是真的喜欢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承认。   但她难道图得是他的真情?   不过是图他几句好听的话哄着自己舒心罢了。   景玉听罢却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白嫩的耳朵,低声说道:“我还当我对公主的喜欢,公主每每在帐内都能感受得到……”   即便云嫣脸皮够厚,也猝不及防地红了面颊,她心说倘若他口中的喜欢能以床笫之事来评判的话,只怕他的喜欢不仅是很深很深,还叫她每每都难以承受,难以忘记了……   云嫣原先也仅是图他几句好听的话罢了。   没曾想她不过随意矫情了一下还又不小心就挑起了他那与他本身冷清模样极其不符的情、欲。   云嫣轻咬着手指,连自己说的话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她分明记得自己白日里才与浅草说了他坏话,叫旁人将他当成个禽兽。   没曾想他夜里还真就是个禽兽。   “别……”   小公主呜咽了一声,都没能阻止景玉的动作。   即便他再是温柔相待,也改变不了他那赤、裸裸的意图。   他愈是温柔,便叫云嫣愈是煎熬,到了后来都是云嫣羞着催他,他却还一副为她着想的假慈悲,说要以她身体为重。   云嫣暗骂他就是个牲口,嘴里却还要可怜地求他,才叫他大发慈悲地满足了她。   只是云嫣到底是才醒来,身体还虚得不行。   但因为前夜里景玉叫她快活得过了头,第二日她便虚脱无力、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浅草联想到云嫣昨日说的话,便忍不住暗暗帮着云嫣小声骂道:“六皇子可真真是个禽兽……”   云嫣懒懒地抬眸看向她身后,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浅草顿时变了变脸色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哆哆嗦嗦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   浅草转头看向她家公主,便听对方幽幽地说道:“原本还以为浅草真的是在为我抱不平呢,结果可真叫人失望呀……”   浅草当场就收回了自己的同情。   还是叫她家公主继续纵欲过度吧,反正她也已经不打算做个人了。 第41章   白日里下人给云嫣送了一碗汤和一碗药来。   云嫣原以为汤至少比药要好喝一些,岂料那药汁苦也就罢了, 那汤竟还又腥又苦, 简直叫人作呕。   “那日殿下喂我的怎不是这种汤?”   云嫣歪在榻上蹙着眉心,任由浅草怎么劝说都不肯再喝一口。   浅草道:“那日是因为怕公主胃里承受不住, 喂得是米汤,自然不会难喝, 这个却是殿下寻大夫开的一道补方。”   她好说歹说云嫣都不肯喝,汤都凉了浅草也只好让下人端送下去。   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候, 云嫣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前厅去, 岂料没走两步, 整个人便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浅草身上,还把浅草吓得够呛。   这一顿折腾, 叫景玉得了消息也提早回了府来。   云嫣被人用针扎醒时,正巧就听见了大夫的声音。   “……公主先前便病过一场, 才醒来没多久定然要按时服用补汤, 不然气虚体弱, 若伤到了根基日后花再大的代价只怕也极难养好。”   景玉令人将大夫送走, 云嫣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来望着他。   “那汤真得难喝……”小公主小声地抱怨着,极想叫景玉怜惜她一些, 别叫她喝这些苦东西了。   景玉却只是顺了顺她的头发道:“喝惯便不觉苦了……”   云嫣听了怎么都不觉得他这话是个安慰。   “不喝不行吗?”云嫣水眸里颤着水雾,可怜兮兮地拽着他袖子哀求道。   景玉即便是被她缠得心软,亦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抚的措辞来,便只好皱着眉头言简意赅地答她:“不行。”   云嫣被拒绝个结结实实,心情顿时也一落千丈。   到了夜间, 睡前丫鬟又送来了一碗补汤。   云嫣便趁着景玉还在洗漱的功夫便偷偷走到隔间的净室内将汤汁儿全都倒进恭桶里去,再偷摸地回到床边,假装喝完汤就睡了。   等景玉回到寝屋来时,小公主都睡得酣甜进了梦乡。   他余光扫了一眼桌上见底的碗,才吹灭了床头的灯。   几日下来,云嫣见景玉一点都没察觉,便继续故技重施,对做这种偷摸的事情愈发得心应手。   直到这日云嫣才从净室里出来,就瞧见地上一抹斜长的影子。   云嫣缓缓抬头,便瞧见六皇子倚在木门边上,正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   “公主是要存在恭桶里存满了再一次性喝完吗?”   云嫣抿着唇儿端着空碗的手指微颤,顿时心虚地都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   待她宛若个服刑的犯人般回到床上时,景玉才敛眉道:“公主对着自己的身体也要这样任性?”   云嫣攥着被子不吭声,景玉扫了她一眼便又叫人送汤过来。   等汤呈上来之后,景玉便对方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将碗放在手里捏着瓷勺拌凉了亲自喂她。   云嫣勉勉强强喝了几口,便又泛出了泪意。   “我不想喝……”   景玉垂眸望着她替她假设了一种情形道:“倘若公主下一次晕倒时,摔倒在地上,脸蛋被石子划破了岂不难看?”   云嫣哪里管得了脸蛋了,只硬扯了最近的事情出来顶锅道:“只要你我不做那种事情我就不会晕倒了……”   她这理由听起来好似冠冕堂皇,细想起来却又未必不无干系。   景玉搅着汤汁也不反驳她,语气却是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淡声道:“公主觉得可能吗?”   云嫣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只要将他那万恶之源手起刀落了,自然什么都有可能了。   只是她想归想,到底连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等到景玉喂她喝完,又问她:“可要漱口?”   云嫣憋了一肚子气,噙着泪珠子闷声道:“这药可甜了,我才不要漱口。”   她话才说完,头顶上便压下一块阴影来。   却是景玉压住她的肩膀,低头将她唇边的汤渍舔去。   云嫣还没回神过来,便听见他缓声道:“公主竟又说谎……”   云嫣听见说谎两个字心肝便下意识地悠了悠,一肚子的牢骚也都没了影儿。   只是他也知道她是说谎的,却还非得要她喝这劳什子的苦汁儿……   小公主愈发觉得自己从前快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42章   即便云嫣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但到底也不敢再在景玉眼皮子底下做那些偷摸的事儿了。   只是府上连日来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 变得热闹许多。   景玉从前势微, 可如今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来往者除了有官员亦有些身份不明的人。   浅草便将外边打听来的事情说来给云嫣听着,“殿下身边还多配了个穿着青衣的随从, 话虽不多,但瞧着便不像个好人……”   云嫣懒散地望着窗外, 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对这些闲事儿也不怎么关心。   直到浅草又说:“听说春姨娘今早上也被接回府了……”   云嫣蓦地转头看向浅草。   那春烟竟又回府来了……   那她害人的事情这就要被揭发了吗?   浅草见她神情不安, 只当她与其他主母都一般, 都对那妾侍看不顺眼, 安抚了两句便又扯了旁的话题。   她哪里知道就因为她提了这么一嘴,叫云嫣整日里都惦念着这事儿。   到了晚上云嫣都没什么胃口吃饭, 景玉瞥见她脖颈上落了根棉丝,便替她捉去, 岂料他不过是手指触到了她, 都惹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景玉望着她那双怯怕的眼眸, 神色不明道:“公主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云嫣忙摇了摇头, 轻声问他:“春姨娘回来了吗?”   景玉说:“回来了,只是一直都还未醒来。”   云嫣听到这话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小声地与景玉道:“我今晚上没什么胃口。”   景玉知道她这是娇气的毛病又犯了,只是他也不打算纵着她,便扫了一眼她碗里丝毫没少的饭道:“公主总该将碗里的饭吃完才是……”   小公主顿时抿起樱唇,但到底也没敢丢筷子跟他翻脸。   等到晚膳后,云嫣便一直蹙着眉心, 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景玉喝了口消食茶,问她:“又不舒服了?”   云嫣低声道:“方才吃得有些撑了。”   景玉便想起饭桌上他不过随口叫她吃完,她竟都不知道停了。   他叫她过来,云嫣便乖乖地坐到他膝上,依偎进他怀里去。   景玉不轻不重地帮她揉着肚子,问她:“如今就这样听话了?”   云嫣连忙点头道:“我最是乖巧,待时日长久些殿下便也能知道我有多乖了……”   景玉若有所思道:“方才我碰到公主时,公主在想什么?”   云嫣顿时咬着唇瓣,又没吭声。   景玉声线宛若透着一丝凉薄之意,“公主是怕我像掐死卓氏那样对公主下手?”   云嫣瞄着他襟口上的花纹,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景玉又继续道:“公主是觉得我连自己的养母都能掐死,这般忤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是不是……”   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照着云嫣心里话念出来的,云嫣越听越发得心虚,忙抬手将他嘴捂住,生怕他真能看到自己的心底更多不可告人的事儿。   景玉凝着她,便瞧见她漂亮的眸子轻转,随即一副为他好的模样道:“隔墙有耳……可不能被旁人给听见了。”   景玉捏着她的手指,到底也没再叫她为难。   等到丫鬟送了补汤来,云嫣便自己乖乖地全喝完了。   景玉却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包果脯出来,捏出一粒喂到她唇边。   小公主便低头就着他的手吃,像是一只被投喂的小动物般,柔软唇瓣触碰到他的手指将那果脯缓缓卷走。   景玉眸色深了几分,问她:“甜吗?”   云嫣颇老实道:“甜。”   景玉闻言却将自己方才喂过她的手指送到唇边尝了一口。   像是在尝上面果脯的余甜,又像是在尝云嫣的口水,顿时叫云嫣都看红了脸。   景玉却仍是神色自若地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垂眸淡声道:“公主这回总算没有说谎。”   早上才寅时初刻,景玉起身时便瞧见身旁的小公主竟也破天荒地跟着起了。   “你不再睡一会儿?”景玉问她。   云嫣轻声道:“我昨儿午觉睡多了,如今也还不困呢……”   只是她起来也不等旁人来伺候自己,反而颇是殷勤地接过丫鬟手里的袍服,替景玉整理衣襟,又亲手替他挂上腰间佩环等物。   景玉垂眸望着她的举动,也并未出声打断。   等到云嫣收拾得妥当,才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做的好吗?”   景玉抚了抚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如此。   她愈是这般,也只会愈发叫他生出更多病态的念头。   总有那么一瞬,他是极想将这小公主关进个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叫她永远都这般仰视着自己,乃至她从头到脚从身到心都只能独他一人瞧见。   她那样怕他惩罚她,却哪里知道他脑子里一些恶念。   若非他还有理性,兴许在忿然时早就逼得她脱得光净,叫她与他在同一屋檐下,却不许她穿着那些包裹着她的衣裳,令她宛若一个初生稚子般在他面前毫无遮挡,假借惩罚的名义来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她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倘若他真的有什么事情要与她计较,又焉能是她早起为他穿戴一两件衣物便能讨好得了的。   云嫣见他如往常般仍是惜字如金的模样,只当他是不为所动。   她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个恍神的功夫,景玉都已经将她最难以启齿的姿态都一一掠过心间。   而她所知道的,也只是瞧见六皇子拾掇得衣冠楚楚,随即淡漠地抽回了手指。   景玉温声道:“今日我兴许会晚些回来,你用晚膳时莫要等我。”   云嫣轻轻地“嗯”了一声,一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哪里还有新婚时候要景玉伺候穿衣的骄纵模样。   待景玉离开后,云嫣才转头钻到浅草怀里去,叫浅草接着自己。   “好累呀……”   云嫣迷着眼睛,似呓语般嘀咕了一句。   浅草疑心晚上睡了一觉怎就累了,她本想将话问出口来,却又生怕她家公主说出什么骚得人头皮发麻的话来。   她低头见云嫣没了动静,对方竟真的就挂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浅草颇是无奈。   她家公主可真是能屈能伸,为了讨好六皇子竟还能在一个不可能醒来的时间里醒来。   说她困,她方才说话时眼眸明澈精神奕奕,说她不困,那六皇子前脚刚走,她后脚连酝酿都不必酝酿就直接挂在旁人身上睡着了。   浅草将云嫣安置歇下后,才到了外面。   玉芽低声道:“公主如今在殿下面前愈发乖顺,竟与从前都不同了。”   浅草扫了她一眼,莫名地嘀咕道:“她岂止是与从前都不同了……”   她连骚话都不说了,还在六皇子面前乖顺得跟只家猫似的。   浅草依稀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小公主时,她也曾有过这般乖顺可人的面貌。   然而只那么一回,云嫣就做了件叫人颇是心悸的事儿来,如今想来亦是叫人记忆犹新。   浅草只能在心里头暗暗祈祷,希望她家公主是真的从良,而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了。   毕竟以往云嫣那肚子里的坏水还会泛出些涟漪来叫人隐隐察觉,而这回却倒像是彻底转性了一般,叫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日子看似安宁,六皇子与六皇子妃过了新婚燕尔的时期还能这般融洽,叫旁人瞧见了也暗暗称赞一句天作之合,其中大部分人却全然忘记了他们最初如何鄙夷景玉的姿态。   云嫣这日进宫去探望刘太后,刘太后又握着她的手长吁短叹,“即便那三皇子也是个受害的,但这件事情发生的着实荒诞了些,那些污浊的事情你也莫要往心里去。”   刘太后只当云嫣前期那场病是撞见了这桩丑事,娇嫩的心灵接受不了才病倒的。   云嫣便也顺势道:“亏得太后娘娘记挂着我,我如今也已经好多了。”   刘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说:“有件事情只怕你还不知道吧。”   她说着便突然提起了在景和身边伺候的苏嬷嬷,顺道将苏嬷嬷是景玉外祖母的事情告知与云嫣。   “待她将景和身边的一些事情交代下去,不日便会回到六皇子府,与你们团聚,这是哀家的意思,也正是天子的圣意。”刘太后温声说道。   云嫣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心里却又将这件事情梳拢了一遍。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苏嬷嬷与景玉之间的关系呢,若非知晓,当初焉能认定他就是个小可怜了……   只是从景玉的角度来看,自家外祖母常年都忠心耿耿地伺候着自家的二皇兄,将他本人当做团空气,天子也常年没有要成全他亲人团聚的意思。   如今也是为了给三皇子遮丑才突然生出大度起来,提出这么一桩感天动地的祖孙团聚之事。   云嫣忽然发觉景玉这个皇子做得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有这样的童年和亲人,如今只是面部麻木不爱笑也就罢了,亏得他没变成个心理扭曲的人。   毕竟他已经够坏了的,要是心理也扭曲了,只怕惩罚人的法子也都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了。   云嫣这般想的时候还暗暗松了口气。   待陪着刘太后用过了午膳,云嫣才出宫回府去。   她一到家中,便听下人说是六皇子已经回来了。   云嫣转头便去了书房寻景玉。   岂料到了书房里,也只有个楚吉在收拾东西。   “殿下他去了春姨娘的屋里……”楚吉说道。   云嫣朝景玉往常坐的椅子上坐下,疑心道:“不是说春姨娘还没醒来吗?”   楚吉说:“今早上就醒了。”   云嫣怔了怔,问:“那殿下去多久了?”   “公主,春姨娘一醒过来,殿下就过去了……”楚吉打量着云嫣的脸色,又慢吞吞说道。   云嫣神色顿时就惴惴不安起来。   这么说来,他们孤男寡女的就在屋里头待了大半天啦?   “那……春姨娘有说什么事情吗?”小公主又问道。   楚吉赔着笑脸道:“这个……奴才也不清楚。”   这一听就是假话,但足以叫云嫣不能从他口中挖出更多的话来。   云嫣便捡着景玉桌上的毛笔蹂、躏,又换了旁的问题:“听闻殿下身边最近添了个随从……”   楚吉应道:“那随从叫韶微,是个有功夫的人,想来也是殿下寻来贴身护卫的。”   云嫣点了点头,心觉他寻个贴身侍卫自己也不好挑刺儿,便又换了话问:“那殿下他去过青楼吗?”   楚吉愣了愣,说:“去是去过……”   云嫣蓦地将桌上一个砚台掀翻,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小公主蹙着眉,莹眸里流露出几分伤心,极难过道:“家中娇妻美妾都有,他竟还去逛青楼,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叫他这些日子可别来见我了……”   小公主摔完东西便叫来浅草。   浅草搀扶着她,便听见她娇弱道:“我有些头晕,快些扶我回去休息。”   一直等到云嫣消失在书房里,楚吉都一头雾水。   他家殿下只是去应酬又没有招妓,这皇子妃怎也不问清楚还上赶着要怄气呢?   一整日里,云嫣果真都没有再瞧见景玉的人影儿。   云嫣心里犯着嘀咕,到了晚上就早早歇了。   偏偏她心里还揣着事情,闭着眼睛也没能睡着,竟还真就等到了景玉回房来。   他从前要与云嫣分房睡的时候,云嫣还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厚着脸皮钻进他被子里想要同他和好。   如今的云嫣只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叫她不珍惜那段宝贵的时光。   如今倒好,这位六皇子殿下不声不响的,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都是要回房来睡的。   云嫣就面朝着里阖着眼儿听动静,直到身后的床榻沉了沉,她便知晓对方是上榻来歇息了。   景玉吹灭了床头的灯,四下里便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云嫣以为对方终于也要睡的时候,便发觉她身后的人还往她背后贴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在枕边支着手肘,低头透过黑暗的环境俯视着云嫣。   “公主难道不知道自己睡着时是会打鼾的?”   云嫣哪里知道自己睡着会不会打鼾,只是被他一眼识破,也只好颤颤地睁开眼来,仿佛惊醒的模样,道:“知晓殿下去了青楼我如今正是伤心得不能自已,殿下可别再刺激我了……”   景玉抚着她的头发不为所动道:“即便是伤心得不能自已,公主也应该先把账与我算清楚了是不是?”   云嫣顿时花容失色,就猜到他果然是要与她算账来了。   “我……我不是有意说谎的……”小公主声音愈发没有了底气,扣着枕头上的花纹不安道:“是春姨娘坏,是她先想害我的……”   她说着便泪莹莹地抬起头朝身后颇是模糊的轮廓看去,软软哀求道:“殿下别掐死我行吗?”   景玉指腹在她脖颈上磨了两下,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来:“难道我是个是非不分的人吗?”   云嫣立即摇头,忙昧着良心称赞他说:“殿下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呢。”   景玉也不否认,只问她:“那你怕什么?”   他拈着她的头发,说:“只怕公主还做了旁的亏心事没有交代罢……”   云嫣从前做过的亏心事太多了,他这会儿突然要挖旧账,只怕随便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全都是她的亏心事儿。   是以云嫣对他这话一时之间竟是百口莫辩。   她迟疑道:“都是发生过的事情,难道殿下会罚我……”   景玉说:“若不罚你,焉能知道你是真心改过?”   云嫣见他不依不饶,抽泣了两声,仍是讨好的语气道:“不会的,我自然会有我的诚意。”   景玉头一次听她说起诚意这东西,难免也有些稀奇。   “公主指的是什么?”   云嫣搂住他的脖子将眼泪蹭到他衣襟上,轻声道:“我今晚上能主动些呢。”   景玉没有碰她,只是忽然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在云嫣心里头是个什么形象。   她这是将他当成了个急色之徒……   他分明是在教妻,她却还觉得他只是垂涎她的身子?   然而景玉亦不觉得自己今晚哪里有流露出对她的欲念来,她偏偏要将这话题扯到了不可描述的方向去了。   只是景玉到底没有伸手将她推开,云嫣便羞涩地贴了贴他的唇角,小声道:“殿下给我个机会好吗?”   景玉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问她:“公主要怎么个主动法?”   云嫣颇是忍辱负重道:“殿下不要动,我自己来。”   接下来的话题终于成功地被小公主给带偏。   她虽青涩得很,但也足够令景玉再顾不上自己方才要追究的事情……   只是云嫣到底是个不争气的,没主动几下便发觉自己是托大了。   “我好像不能行了……”云嫣纤弱的手指搭在景玉的肩上,颤声说道。   “难道公主真就只会嘴上说些好话……”   景玉却替她抚去些汗,语气颇是意味不明道:“这个时候停下兴许就罪加一等,公主可要想清楚了……”   云嫣泪珠盈睫,心说自己都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这时候前功尽弃未免也太过可惜,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她一边淌抛洒着香汗,一边心里头怨怼无比。   毕竟要论起说好话她可比不上景玉,当初说要给她当牛做马的人是他,结果到了今天她却还是被这牲口欺负。   如今就全当是他兑现了当初的话,叫她是骑这头牲口好了……省得她自己又血本无归。   小公主颤着纤弱的腰肢用精神胜利法才安抚了自己。   然而景玉凝着她的目光却愈是深沉。   小公主如今就像是一朵开在沼泽之上的花,款款招摇,艳勾人。   等到旁人真正触到她时便只能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而后将她一起带到淤泥的更深处,与之共同沉沦。   待到天亮之前,云嫣临睡前才气弱地问道:“春姨娘到底与殿下都说了什么?”   景玉这会儿却不吝地告诉她:“她觉得自己已是个不清白的人,颇是自责。”   云嫣困意散去几分,看向景玉,“这就没了?”   景玉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显然没有更多答案。   “那……那殿下方才是要追究我什么责任?”云嫣哪里还有睡意。   景玉垂眸对上她那双杏眸道:“你白日里摔坏了我的砚台,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么?”   云嫣顿时语塞。   就……为了个砚台吗?   所以男孩子果真不能穷养么,即便是皇子殿下又如何,不过是摔了他一块砚台他都要与她计较呢……   云嫣愈发得后悔,深以为自己方才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一块砚台。 第43章   云嫣心里头正兀自后悔着,便听见身旁万分餍足的男人冷不丁道:“你当下莫不是后悔了, 是觉得自己比那砚台值钱太多了……”   云嫣心里咯噔一声, 愈发觉得他可能会读心术,忙又说道:“怎会呢……我只是在想殿下与那春姨娘在屋里头待了那样久, 不像没说什么的样子。”   这半天时间,光就春烟忏悔半天, 只怕肚子里的词汇也不能够用吧?   景玉半点也不觉得哪里不对,望着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云嫣莹眸中泛出几丝疑惑, 没了话说。   景玉阖上了眼, 准备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便又听见枕边OO@@的动静,却是小公主还不困倦, 又扒在他枕边轻声问道:“殿下该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去慰劳春姨娘了吧?”   景玉蹙了蹙眉,声音含着几分困倦喑沉, 闭着眼懒散道:“喂公主都喂不饱, 我又焉能有余力给旁人……”   云嫣听了这话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把他咬醒来。   她是哪里看出来没饱?   她分明都快撑吐了……   云嫣心里憋屈便翻身睡去,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 叫她梦里头做梦都梦见景玉逼着她吃饭,说是一定要把公主给喂饱了。   云嫣撑着肚皮哭着说不吃了不吃了, 景玉却像个没有感情的面具人似的,偏生往她嘴里揣。   等到天亮的时候,云嫣眼角竟还真挂着泪珠,还是景玉将她叫醒来。   云嫣睁开鞯睦嵫郾闱萍景玉望着自己,口吻莫名道:“公主梦里一直说要吃菜, 莫不是昨晚上的晚膳不合胃口?”   云嫣心说他在梦里都光喂饭不喂菜,她能不着急么?   “就是做梦梦见了殿下……”云嫣下意识地说出梦境来。   景玉也不知道自己怎就能跟吃的扯上关系,问她:“梦见我什么了?”   云嫣想了想,又半真半假道:“梦见殿下变成了一碗饭,吃得我可撑了。”   景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道:“所以公主不想吃饭,是想吃菜了?”   “是啊……”云嫣被他这样盯着,不知怎地就有些心虚,“我若是吃了旁的菜,殿下会不高兴吗?”   景玉眸子略显幽沉,低声道:“公主要抛弃景玉了?”   云嫣眨了眨眼,哪还敢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想抛弃就抛弃的话来。   她颇是委婉道:“殿下就像是白米饭怎么吃都不会腻的,谈何抛弃?只是吃饭总是太过于单调,想吃别的菜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景玉语气微缓道:“吃饭确实单调,公主想吃菜,景玉自然不会不高兴。”   云嫣迟疑问道:“真的?”   景玉温声道:“真的。”   云嫣心说日后若真出现了什么变故,她是不是就可以拿这句话来堵他的嘴了?   只是小公主还没庆幸太久,便瞧见六皇子一面起身下床,一面背对着她语调微凉道:“不管怎么说,公主还是该有自己的判断力,若总是听风就是雨,旁人说是真的公主就信以为真,日后总是会吃亏的,公主说是吗?”   云嫣怔了片刻,在他的话里兜了个圈子,才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往被子底下缩了缩,心说不行就不行,他还绕这么大个圈子做什么?是能显摆他为人大方吗?   大概也是补汤生了效,云嫣连日来一直都是精神奕奕的模样。   以至于她一身精力都无处发泄,索性便又寻了个名目进宫。   只是她这回却不是看望刘太后,而是特意去见景O。   景O虽与她向来不合,但她来了自然也不可能不见,只能上下打量着云嫣,疑心她这回来又是要做什么。   “我近日一直在寻一位画师,仔细一打听才晓得这画师如今就在景O姐姐这里。”   云嫣一边喝着茶,一边往四下里打量。   虽不曾打听过段霜守的处境,但她也多半能猜到些。   景O扫了她一眼,语气微妙道:“妹妹这消息可真是灵通,只是我这里哪里会有什么画师,你莫不是弄错人了?”   云嫣轻声说:“自然不会弄错,姐姐这里有个叫段霜守的不是?他便是我要寻的画师。”   景O正要否认,但将这名字仔细地肚子里溜了一圈,她这里竟然还真有个叫段霜守的?   那个好色之徒,还是个画师?   “你找他做甚?”   景O颇是防备地打量着她。   云嫣说:“我生得这般得天独厚的美貌,自然是要寻个画术了得的画师将我如今的模样记在纸上。”   景O还没听过有人这样拐着弯自己夸自己长得美呢。   “哪里会有女子这般喜爱自己的皮囊,你如今嫁了人不正应该修习内在?”   云嫣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风华正茂的时候不留下些画像未免可惜,毕竟美人都会老去,只有那些不好看的人才会期待着大家一起老了以后,就看不出谁丑谁美了,姐姐说是不是?”   景O被她这些话气得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暗骂她不说人话,她不想再叫云嫣说出什么来,便也皱着眉叫人将段霜守带上来。   云嫣果真也就住嘴没再说了,等她瞧见了段霜守时,发觉对方如今的处境果真与她料想得一模一样。   段霜守穿着件太监的衣服,蹙着眉尖过来,脸上的表情仿佛旁人欠了他万两黄金一般。   直到他不耐地抬头瞧见了云嫣时,那脸色要有多精彩就得有多精彩。   “我这个人向来都是会记得旁人的好,只要谁帮了我,我便也会会将他放在心上的。”   云嫣虽是笑望着景O说得这话,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给段霜守听的。   段霜守忍了又忍,这才忍着没当着人前与云嫣撕破脸皮。   景O心说这小公主今日说话真真是奇怪,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雨,一会儿又叫人怪肉麻的。   她转头看向段霜守,挑着眉道:“真没想到你还能是个画师,既然我云嫣妹妹要用到你了,那也是你的荣幸,你可不要让人失望……”   段霜守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憋屈道:“没有笔墨纸砚,我又如何能为她作画?”   景O观他以往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死鱼样,这回反而突然乖觉起来,心中难免有些疑惑。   不过她到底还是先让下人去准备了段霜守要的东西。   待齐全之后,段霜守便令云嫣坐好了位置,打量了她一眼,便开始落笔。   景O总疑心他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便一边喝茶,一边坐在边上望着。   约莫半个时辰,段霜守便将画作完成。   云嫣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下人卷起来带走,景O道:“妹妹竟不先看一眼?”   “姐姐只怕也是没有听说过段画师的大名了,倘若听说过了,必然就不会要看一眼忧心他画得不好了。”   云嫣说着便一面揉着腰一面起身道:“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也怪累人的,我这就回家去了,下次再来寻姐姐玩。”   景O一听还有下次,眉头皱得几乎都能夹死苍蝇了,连赶带催地把小公主给送走了。   段霜守拿个帕子擦了擦手,正准备坐下歇歇,便发觉景O的目光凉沁沁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启国公主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瞧着倒不怎么像……”   段霜守念及脸颊的伤痛,只干巴巴道:“公主想怎样?”   景O慢悠悠坐下,指了指那堆笔墨道:“你现下给我画一幅瞧瞧。”   段霜守下意识道:“我可不轻易给人作画。”   景O闻言顿时柳眉倒竖,给云嫣画却不给她画,这是瞧不起谁呢?!   “你若不画,我便将你扒光了挂到城墙上去!”   段霜守听这话是羞愤无比,发觉这些公主都是一个臭德行,气得转身又回到了画桌前继续臭着脸给景O作画。   这厢云嫣带着画回府去,她进了自己屋里便遣散旁的下人都出去。   待浅草将段霜守的画拿来,云嫣便慢慢将那画在桌上铺展开来。   那画是新鲜的画,她急着带回来时,有些地方难免晕开了些,倒也不妨碍她看这画的整体模样。   画上的人虽眉眼清秀分明,却并不是云嫣。   那段霜守聪明的很,对云嫣当时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心里头再清楚不过。   他想要摆脱当下的困境,除了云嫣能够帮他,他别无他法,所以他只能将云嫣要的东西当场画出来交付给她。   浅草上前瞥了一眼,颇是错愕道:“这不是……”   只是她抬眸瞧见了云嫣,话音又戛然而止。   云嫣唇角轻颤,目光里宛若点亮了一簇烟火,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明澈光彩。   “他果然不是徒有虚名……”云嫣口中喃喃道。   “原来我的哥哥长大了以后是这幅模样。”   浅草周身微微一颤,话瞬间也都哽在了喉头。   云嫣前些时候还要她写信要她寄东西,她只当云嫣是忘记了。   可如今她才恍然明白,她家公主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忘记过……   从头到尾,云嫣都只是在通过自欺欺人的方式来获取一份慰藉。   云嫣没有留意到浅草的目光,目光仍是沉浸在画中人身上。   如今她长成了大人,也已经成了婚。   可她的哥哥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如今可好,在段霜守的笔下,哥哥终于也有了成年人的模样。 第44章   段霜守所作的画,多半都是根据对方口中描述的衣着气质与大致五官作出, 而他本身就比旁的画师天生多出三分天赋, 只要对方说的条件足够,要他画出对方想要的画像并非难事。   而云嫣心中所臆想长大成人的哥哥便与画上之人的气质样貌都极其符合。   等她亲眼看到的时候, 心中一团云雾顿时也豁然开朗,对自己心底长期以来的一抹困惑也都有了解释。   浅草原以为云嫣揭穿了这场自欺欺人的假象之后, 至少要难过上一阵。   却没想到云嫣只是平静地叫她将画收好,然后又如往常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面上一点多余的忧伤都没有。   浅草难免有些忧心, 总觉得小公主似乎别有打算。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也叫她顾不上继续想这事情。   因那苏嬷嬷终于也选了个良辰吉日从二皇子那里出来, 来到了六皇子府上。   这苏嬷嬷从前便是宁贵妃身边的红人,后来宁贵妃死后, 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二皇子给看顾大的。   再说她自己本身虽是个奴婢出身,但她同样身为奴婢的女儿却勾搭了天子, 还生下了六皇子。   这一路走来, 她的这些经历也颇叫人暗暗叹服。   来到了六皇子府, 旁的下人都宛若迎接大人物般小心翼翼对待。   苏嬷嬷尝了口桌上的茶便下意识皱了皱眉, 随即抬头看向对面的六皇子。   这会儿遣散了下人,苏嬷嬷便也决定先将话与景玉说在前头。   “这么些年来, 殿下心里头兴许会怨我这老婆子,但我还是希望殿下明白,当初你母亲做出那样的丑事,也伤透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为了弥补她犯下的罪过, 我便注定要对二皇子母子俩个负责。”   她慢悠悠叹了口气,又说:“如今天子有意成全,我便也全当是为你母亲赎罪完成,是以如今我才能与你这外孙重新相认,你明白吗?”   景玉替她重新斟满茶水,淡声道:“侍养外祖母是景玉作为孙辈应尽的义务,如今才能有机会侍养您,景玉必然也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他言语没有一丝的骄意,似乎也默认了苏嬷嬷口中的话。   苏嬷嬷的意思十分明了,她只希望景玉能够明白,这么些年来,苏嬷嬷照顾景和而无视景玉并不是她愿意的。   而是她一直都在默默背负,为景玉母子俩赎罪,才将景和母子俩当做亲人。   苏嬷嬷见他如此上道,态度又如此温驯谦卑,这才脸色微霁。   她自认自己就算不是六皇子的外祖母,那也是满身荣耀。   如今她能顺从圣意回到六皇子府,也只是顾念亲情。   毕竟孝义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对于皇子来说更是,所以她完全不忧心景玉会不会对自己有所怨气。   毕竟任谁心中都明白,能叫景玉有机会叫她一声外祖母,才是她给他的机会。   苏嬷嬷先用一番言语试探过了景玉的态度,这才能在府中安然入住。   等她令下人们将东西搬入居院,又收拾妥当之后,便坐等着六皇子妃前来拜见自己。   岂料她等了一下午都没等见人,脸色沉得宛若染了层墨汁似的。   她本就是个冷肃的面容,神情阴沉下来便更叫旁的下人害怕。   有人偷偷将这事儿告诉了浅草,浅草便又转述给云嫣听。   云嫣却仍是悠哉游哉道:“不急,等明日再说。”   浅草听她这般说也不好再劝。   当天晚上云嫣服侍景玉服侍的颇是殷勤,她趴在景玉身上,还故意问道:“殿下觉得我这些日子重了几两?”   景玉看着书也懒得推开她,便随意地掐了掐她腰间的肉敷衍道:“三四两总归是有的。”   云嫣轻声道:“殿下往日里摸到我时总热切得很,如今你掐着我的腰上的肉都没感觉了吗?”   景玉看着书怔了会儿,片刻便慢慢拢起眉心,转头看向云嫣。   她这是把他当做发情的公狗了,非得碰到她就要立刻生出些什么邪念才好?   景玉这么想的时候,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先前比那公狗都好不到哪里去的光景。   “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云嫣自然而然地说着推测的结果来。   景玉望着她说:“公主一直都觉得景玉喜欢春姨娘,如今怎又说出这样的话?”   云嫣慢吞吞道:“可殿下显然更喜欢我的身子不是?”   她揪着自己两边散落的头发去挠他下巴,像个猫儿般软声道:“殿下不想要嫣嫣了吗?嫣嫣那样的好,身子那样的软,腰上的肉丰满还趁手,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货色呢?”   景玉抿了抿唇,道:“公主这是把自己当做猪肉铺上的瘦肉了吗?”   云嫣不觉得猪肉低俗,反而笑说:“我是块五花肉,有肥有瘦,还不油腻,你喜欢不喜欢?”   景玉没有立刻回答,但显然被这小公主一句句勾得没法继续看书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声道:“那也要看公主这块五花肉要怎么个煎煮法,倘若料理不当,只怕也会暴殄天物……”   云嫣嬉笑一声,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便叫他什么心思都抛开了。   只是过了片刻,景玉便有些郁郁地松开她,云嫣笑得将脑袋埋到他身上道:“殿下忘了我竟也忘了,今日可不就是我的小日子……”   景玉打量着她若有所思道:“你今日心情极好?”   云嫣听到这话反而就不笑了。   “你往日里总懒得费心与我说笑,今日却还特意来捉弄我,可见你今日是心情极好的了。”景玉声音淡淡地下出了结论。   云嫣眨了眨眼,依偎着他,缓缓道:“我今日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以我极开心。   只是这件事情我却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连殿下也不能告诉,所以……我至少也想叫殿下感应到我的开心。”   她说罢便侧过头去,轻声道:“殿下怎么说也是我的夫君,我应该叫你知晓我的心情对吗?”   景玉垂眸望着她,毫无情绪地深眸里映着她的笑靥。   云嫣见他唇角仍是没有弧度的模样,她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语气压低了几分颇是不安道:“是不是叫殿下不高兴了?”   景玉手指抚过她的鬓角停留了一阵,过了片刻才温声道:“我既想叫公主日日都这般欢快,却还想叫公主乖巧懂事,公主以为我该选择哪一种好?” 第45章   云嫣听他这话,初时怔了怔, 过了片刻才略带试探地问道:“殿下更喜欢哪一种?”   景玉没有回答, 只是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   云嫣发觉要他剖出半点心迹来真真是个登天难事, 索性也就阖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进了梦乡。   景玉打量着她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 发觉小公主清稚的眉眼愈发地与从前生出了微妙的不同。   就像是枝桠上的一枝花骨朵儿,如今正慢慢地舒展开娇颤柔软花瓣。   女子倘若养护得当, 便是到了三十都未必嫌老。   小公主却很显然还没有到她应有的盛艳之期。   而如今, 她这般美好的光景却都只能有他独自欣赏。   倘若是从前的景玉, 必然也不怎么稀罕。   换句话说,他也是无心去理会。   只是自他孤苦长大以来, 小公主是唯一一个主动投到他怀里的一件珍宝,如此意义便又有所不同。   哪怕她的别有意图每每都表现的那般明显, 明显到叫他想要忽视都很难。   早上云嫣用过了早膳, 才慢悠悠地去看望苏嬷嬷, 那位六皇子的亲外祖母。   苏嬷嬷被她怠慢了半日, 今早看见了她,脸色说不出好坏, 笑中带着冷,冷中还带着笑,是这老嬷嬷一惯的脸孔。   云嫣却对这般姿态的人并不陌生,笑着与宫中刘太后相处那般,待苏嬷嬷一副毫无嫌隙亲昵至极的态度。   听到这启国公主喊自己一声外祖母, 苏嬷嬷便缓声道:“公主还是叫我苏嬷嬷罢,这几十年来,我还是更习惯旁人叫我苏嬷嬷。”   她这态度仿佛就是在告诉旁人,她对做六皇子外祖母这事儿并不稀罕,也看不上眼,她倒是宁愿做个“苏嬷嬷”,以显得她清高傲慢。   若换了旁人来听这话,心里怎么也要膈应一些,可偏偏云嫣不觉得,仍笑着上前去给苏嬷嬷揉着肩,奉着茶,嘴巴甜得宛若抹了香蜜,软声道:“真要叫您一声苏嬷嬷,只怕我也对不起我这一身的礼教,殿下回来必然也要怨我薄待了外祖母,您一口一个我是公主您是奴婢,可我如今已经嫁给了六皇子,便是六皇子妃,您要非说自己是奴婢,那我也该是奴婢的孙媳,焉能有不认之理呢?”   她话说到了这个地方,苏嬷嬷心里总算顺心了许多,这才勉勉强强的模样,一副喊她一声外祖母是委屈了她的姿态。   晌午时云嫣又亲自伺候苏嬷嬷用膳奉汤,乖觉地哪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启国公主,分明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媳妇。   好不容易等到苏嬷嬷午睡去了,云嫣才有些疲软地倒在软榻上,随手捡了个团扇轻扇。   浅草见她手背上还有被热汤溅到的红点子,心里难免有些心疼,“见公主这般委曲求全,奴婢倒是宁愿公主如从前一般刁滑了……”   云嫣用那美人团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满满纯良。   “那老嬷嬷是个老油条了,单单是刁滑又怎能叫她在意我呢。”   浅草愣了愣,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她先前觉得我是启国公主,怕我拿捏架子高高在上,一心防着,如今发觉我是个怂软的货色,她这种嬷嬷自然更喜欢待我刻薄一些了。”云嫣分析的头头是道,倒是将苏嬷嬷看得极是通透。   她愈是这样说,浅草就愈发疑惑了。   “那公主想怎么样?”   云嫣道:“她也是个老嬷嬷了,我往日里尊老爱幼,哪里舍得害她呢,只是我家夫君喜欢我乖巧些,我总是要叫他看见些成效了。”   成效……这还要看什么成效?   浅草发觉云嫣愈发难叫人理解了。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往日皇子府的后院都是由着云嫣放养式的打理,管事的挑重担,她身边两个丫鬟再辅佐辅佐,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云嫣才会懒洋洋地去解决。   可以说,云嫣这个甩手掌柜做得相当痛快。   可苏嬷嬷显然不能忍受。   是以没隔几日苏嬷嬷便蹙着眉尖去见了云嫣。   云嫣见她时身上穿着件淡粉色流光裙来,瞧着又粉又嫩,软绵得像是天边的绵云一般,半点主母的气势都拿不出,看得苏嬷嬷眉心几乎都要夹死个苍蝇。   “皇子妃往日里对这后院之事往往都过于疏忽懒散,如此为人妇简直失德失贤,更遑论你进府至今都尚未身怀有孕,你嫁进六皇子府后一事无成,全都是些败坏至极的习惯,叫我这老婆子实在难以忍受。”   苏嬷嬷仿佛在指责一件天怒人怨的事情般,对着云嫣唾沫横飞。   云嫣惴惴地替她奉茶,面上极是不安。   “可是发生了什么?”   苏嬷嬷冷嘲道:“府上有个婆子负责打理书房,近日却被我知晓她一直在借机偷走书房里的纸张回去给她儿子作文章用,这等道德败坏之事,着实是影响府上的风气。”   云嫣疑心道:“府上竟还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么……那就叫人将她杖毙算了。”   苏嬷嬷立马皱起眉心道:“你怎好如此草率?!”   云嫣被她这呵斥的语气吓了一跳,颇是无辜道:“那……那就打一百个板子可好?您觉得几个板子合适?”   苏嬷嬷愈发觉得她跟没长脑子一般,目光里又是不屑又是冷沉,“皇子妃应当有自己的意见,我不过就是个嬷嬷,难道皇子妃从前在启国时启国皇室便也这般教导你畏畏缩缩?”   云嫣抿了抿唇,转头看向浅草,瞧见浅草一副安抚的眼神偷偷望着自己。   云嫣轻声道:“那就打五十个板子然后叫来牙婆发卖出去?”   浅草小声提醒道:“那婆子没卖身给咱们府呢。”   云嫣点了点头说,“那就给她家几两卖身钱叫她签了卖身契后再卖给别的府去做仆人,这样一来我便也算是罚过她了。”   浅草还未开口,苏嬷嬷就气坏了。   她还没见过有人是这样管事儿的呢!   岂料云嫣转头还与她说:“方才我险些就误会了您的好意,您提醒得极对,我既是启国公主,可从来没有听别人的道理,本看在您是我外祖母的份上才低声下气,没想到您是以景国嬷嬷身份来引导,那我自然也该以启国公主身份处事儿,不然哪里能压得住下人,您说是吗?”   这苏嬷嬷本就自恃身份,对这“六皇子外祖母”的身份颇是嫌弃,以“苏嬷嬷”的身份为荣,云嫣这么一句话正是将她堵得不上不下,还叫她觉得对方就是在暗指她是个下人。   偏偏云嫣面容纯澈,找不出一丝的邪气叫她去捉住把柄。   苏嬷嬷原是要发作,但想了想目光却还是沉了下来。   她到底不是吃素的,这会儿气得内伤了还能及时忍住。   等到晚上,景玉陪同家人用晚膳后,苏嬷嬷才缓声道:“皇子妃如今年纪尚轻,如今民间又奉行女诫之风,该叫皇子妃抄写百遍来修身养性。”   苏嬷嬷白日里隐忍着便是要晚上给云嫣个下马威。   不论是儿媳还是孙媳,这下马威在刚入府时便该给她一顿,遑论她犯错还是没有犯错,那都是她做人媳妇该受的。   是以苏嬷嬷转念一想,便到晚上说给了景玉听去,一来方便敲打景玉,二来也好叫这天真的皇子妃日后在她面前懂得夹起尾巴做人。   云嫣听到这话,小脸果真就颓了下来,转头颇是委屈地看着景玉。   却不曾想六皇子殿下听了苏嬷嬷的话后,也只是淡声应了个“也好”。   云嫣顿时愣住了。   他怎么还帮着他外祖母欺负她呢?   人家不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吗?   他连养母都掐死了,怎么连外祖母都还没忘?   苏嬷嬷心满意足离开,云嫣却越想越气。   待浅草催她回去睡觉时,她便气恼着去了书房要去罚抄。   待夜色再深些时候,云嫣还透过窗户缝往外张望。   “外面乌漆墨黑有什么值当看的?”   身后响起个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转头便瞧见景玉不知何时进了屋来。   云嫣一手戳着干了的毛笔,一手揉着眉心娇弱道:“殿下,我头晕得很,想来是前阵子身体还没好透呢……”   景玉垂眸望着她道:“想不抄也可以。”   云嫣立马头不晕了,杏眼儿也不迷瞪了。   景玉本想直接叫她回去睡觉,见她变脸跟翻书似的快,抿了抿唇,却转了心思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答上来了才行。”   云嫣心说莫不是他想趁这个机会来打探自己的秘密?   云嫣顿时信心满满,他就算问的秘密再不能讲,她也还是能编些瞎话去骗他的。   景玉将她脸上的狡黠纳入眼底,随即接过她手里的毛笔淡声道:“女诫有几章?”   云嫣:“???”   这种事儿显然就不是她想瞎编就能瞎编得了的了……   她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十章?”   景玉摇头。   云嫣低头想要去看原本,却发觉她这夫君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盖了个手掌在上头,恰好叫她什么都瞧不清……   云嫣为难地颦起眉来,又听他问:“妇行是什么?”   云嫣闷声道:“这答案定然很难。”   景玉扫了她一眼,却替她答出:“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样。”   “原是如此,我正有些印象,只一时没想起罢了……”云嫣立马恬不知耻道。   景玉倒也不拆穿她,“敬慎说的又是什么?”   云嫣支吾了两声说:“是要做事小心,不能被人捉住把柄……”   景玉长睫轻颤,像是被逗笑了一下,声线冷清道:“是要妇人婚后温柔懂礼,静贞娴顺。”   他的回答倒活像个大巴掌般啪啪地打在小公主的脸上。   “殿下问我个简单的行吗?”   云嫣眨着大眼睛,揪着他袖子扯了几下,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景玉没有阻她动作,迟疑片刻道:“妇行是什么?”   云嫣怔了怔,觉得这问题好生耳熟。   她一点都没想起来,这就是景玉方才问她的头一个问题。   云嫣一边心里头埋怨,一边又暗暗腹诽这六皇子怎就能将一本女诫知道的这样熟悉了?   她晓得他是什么杂书都看,但却不懂他将这种书也看得烂熟是什么意图了……   景玉见她面有倦态,才指出她的不是,“你今日不该顶撞外祖母,因你初犯,便小诫一番作罢了。”   云嫣扁着嘴儿道:“殿下不怕伤了嫣嫣的心吗?”   景玉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颊,若有所指道:“你又何至于在她才进府的时候就给她一个没脸呢?”   云嫣见他好似又知道了,只装傻道:“殿下叫我如何我便如何就是了,只是倘若日后旁人欺负了我,殿下也会护着我吗?” 第46章   “倘若旁人欺负了你,我必然也会护着你。”   景玉给出的答案既在她的意料之中, 又却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便像是个刻板的人, 做的事儿说的话,件件都刻板至极。   云嫣软软地倚在他怀里, 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还蒙着一层叫人看不透的虚影。   夜里楚吉将那苏嬷嬷与云嫣之间的矛盾也弄了清楚,又细细讲来。   “公主买下了那婆子的卖身契后, 叫来的牙婆也嫌那婆子年纪大不肯要了,公主便又让人将这婆子赶去庄子上做事儿去了。”   景玉静静得听着, 不置喙一词。   楚吉犹豫了片刻, 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说完见景玉也神色也无一丝不豫, 便轻声将自己分析的想法说出,“奴才也查过那婆子的事情, 那婆子家中贫穷,儿子与儿媳早年都相依去世, 家里只有个十来岁的孙子与她相依为命, 她不去偷窃那架子上能比纸更贵百倍的摆件, 反而单单窃纸, 显然也是个心思怯怕的老妇,行为不端, 可也算是为了孙儿而非利己。”   他说完这话又去打量景玉脸色,景玉便淡声道:“继续。”   楚吉松了口气,说:“公主看似像在胡闹,可她最后却将却花钱将这婆子买了下来赶去庄子上做事,这婆子看似受罚, 在府上无地自容,但其实是得了一笔钱财可以拿回家去,她去了那庄子上,也不至于真的无处可去了。”   楚吉倒也不是多管闲事才特意说了这些长篇大论。   只是他深谙身为奴才,想要叫主子信任,便必然要在主子不解的时候替主子解惑,倘若主子心里一早就有了数,那么楚吉这番话若能与对方应和,也正能叫对方感应到自己这个奴才是个可用之人。   而这回他显然又料中了。   这皇子妃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有时候看起来是个好的,但她其实是个坏的,有时候看起来是个坏的,但她却还是个心软的,真真叫人意外却又难免要在她身上花费更多的心神。   景玉垂眸,心思都在心里,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楚吉习惯他这样,便静静地陪着。   这府上人人复杂,倘若真叫这两个主子将那深沉的心思来比较一番,楚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还是会给自家主子先投上一票。   隔天云嫣便恍若无事人般,早上又乖乖地早起去给苏嬷嬷奉茶。   苏嬷嬷冷着脸有心要她站规矩,云嫣便声音甜软道:“今日便只能陪您这会儿了,景O公主约了我今日进宫去,我还得早些过去。”   苏嬷嬷连她奉的茶都还没喝到嘴呢,她就要走了。   偏偏这理由还不能叫人拦着。   苏嬷嬷将手里的茶又放回原位,目光沉沉地望着云嫣,“那你便早去早回吧。”   云嫣笑着应了,转身便飘飘然走了,全然没有半点负担。   待云嫣走后,小丫鬟才捧来了云嫣昨儿连夜罚抄的《女诫》百遍。   苏嬷嬷拿起了看了两眼,眉头蹙得更深。   “昨儿晚上就皇子妃一人在书房里?”   小丫鬟道:“先前是这样的,后来兴许是殿下不放心,他便也过去了。”   苏嬷嬷便立马将那些罚抄的东西丢回了桌上去,心里颇是惊疑不定。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不像是个女子娟秀清丽的字体。   可思来想去,又不大相信景玉这么个一家之主会特意去给皇子妃代抄了这一百遍女诫……   苏嬷嬷发觉自打进了这六皇子府后,这夫妻俩个对她分明都客客气气,尊重有加,可越是如此,她偏偏就越是不能舒心顺意。   这厢云嫣转头出了府去,倒也是真的去了景O那处。   她嘴上说是景O约她,但其实是她自己做了回不速之客。   景O见她过来,心说下次自己是不是该考虑让人提前把风,一见着云嫣进宫来,便立马来告诉自己。   “这回我却是想同姐姐要走先前那位段画师了。”   景O心里先是一怒,而后却很快平复了下来,挑起唇角道:“既然是妹妹想要的人,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要支持,只是得要那段画师自己同意,妹妹觉得呢?”   云嫣心说对方这般自信,莫不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位景O公主许了段霜守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处了?   景O爽快的将段霜守叫过来,还特意给他二人留了独自说话的空间,着实贴心得很。   旁人都以为段霜守只是个太监,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云嫣抚着下巴打量着段霜守。   段霜守才神情颇不自然道:“我如今还不想走,景O公主说要将我引荐给圣上作画……”   云嫣诧异道:“你竟会稀罕这个?”   她还以为他同那些不世出的天才都一般,对那些虚名不屑一顾,原来他竟也不能免俗么?   好在云嫣也没有要勉强他的意思,只是看在他帮自己完成了画作,想要替他解除眼前困境。   他若自己乐在其中,那便又另当别论了。   “旁的也就罢了,当初你对我试了又试,交换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云嫣缓声问道。   段霜守道:“我就是想要画一幅春山居主人的画像。”   云嫣怔了怔,问他:“就这样?”   他那时候一会儿叫人觉得这件事情难如登天,一会儿又拿些极难的事情来考验她。   到了最后,他竟然就只要画一幅春山居主人的画像?   段霜守见她这幅神情,反而说道:“即便你身为公主,只怕也未必能懂作为一个画师所追求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花费了数年时间,制了一本图册,上面汇聚了天底下所有的绝色男女,我听人说春山居主人亦是个妙人,足以在我这图册上排入前十名,我如何能不渴求为他画像。”   “可他平日里戴着面具,谈何容易。”云嫣自然理解不了他的想法,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段霜守顿时鄙夷道:“不然公主以为我当初为何要拜托公主。”   云嫣想到他为此事遭的那些罪,干笑了两声,转念又生出疑惑来:“你既要制作一本汇聚绝色美人的图册,为何不将我录进那书中?”   段霜守闻言,面上顿时微窘,神情颇是复杂地望着云嫣。   他支吾了片刻才迟疑道:“公主不过是个容貌中等偏下的姿色,怎也如此有自信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云嫣樱唇微张,显然被他这话说得愣着了。   仔细一观望,她竟发觉他的表情极是认真。   仿佛他对面的女子就是头样貌平平的母猪,却还想强迫他将她录进那绝色佳人谱中。   等到景O送客的时候,似乎隐隐瞧见往日里骄傲自信的小狐狸突然夹起了尾巴,灰溜溜的从她这里回去。   她想到段霜守为了自己许诺的好处而拒绝了云嫣,唇角便止不住上扬,又叫段霜守叫到跟前来。   “你们方才说了什么?”景O饶有兴趣地问道。   段霜守揣着手懒得理她,景O便搅着头发悠声道:“你信不信我将你扒光了挂去城墙?”   段霜守顿时脸红脖子粗。   他娘的,回回都是这句威胁,可他还不敢破罐子破摔!   等云嫣回去以后,便翻出了抽屉里的缠枝海棠纹铜镜对着自己照了许久。   那段霜守怎么也是个见过了无数美人的画师了,他焉能会刻意骗她?   只是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极好看的女子,难不成这么些年来都只是一场误会?   浅草见她照得那般细致,还以为她脸上哪里有了破损。   云嫣却转头问她:“我美吗?”   小公主蹙着眉心,神情极是不安。   浅草见她脸蛋光滑如初才慢吞吞道:“公主可是奴婢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云嫣听她这答案,迟疑地摸着脸蛋,心里头莫名的便想起那句“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来……   到了晚上,景玉便发觉小公主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是他也不主动去问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云嫣缩在一旁盯了他片刻,才忍不住凑到他身旁去轻声道:“殿下……”   景玉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书,侧目看向云嫣。   云嫣便小声道:“殿下觉得我美不美?”   景玉虽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但迟疑了片刻,还是答了个肯定的回答。   云嫣却不信道:“既然我美,你为何还是更喜欢春姨娘呢?”   景玉倒也没觉得自己对春烟表现出多么明显的喜欢,只是云嫣说了这话,他脑子里难免便浮现出她前些时候说他馋她身子的画面。   小公主的脑子里整日里便都想些稀奇的东西,叫他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云嫣见他不吱声,只拿那双深黑的眸子凝着自己,语气便忍不住气恼起来,“我定然不美!”   景玉问她:“公主觉得怎样才是美?”   云嫣抿了抿唇,这会儿心思都乱了,哪里还答得上来。   景玉淡淡道:“人都喜爱美好的事物,公主从前有那么多人喜欢,怎还会这般不自信?”   他举了个比较靠谱的例子出来,云嫣这才又怔住了。   “是吗?”云嫣又讷讷道:“那倘若有一天有人说我长得丑怎么办?”   景玉想了片刻道:“要么是对方讨厌公主,所以故意诋毁公主,要么……”   “要么如何?”云嫣急迫地问道。   景玉道:“要么他对美的认看法其实与旁人都是不同的。” 第47章   景玉这话宛若给云嫣另辟了个思路出来。   云嫣咬着自个儿手指蹙着漂亮的细眉似乎还嫌景玉给的安抚不到位。   景玉问她:“手指好吃吗?”   云嫣故意将沾了自己口水的手指递到他嘴边软声道:“殿下想尝尝吗?”   景玉自然没有理会她这幼稚的心思,只摩挲着手里的书, 恍若关心她一般, 垂眸温声问她:“公主的小日子走了吗?”   云嫣手指僵了僵,顿时有些别扭地将手指缩走。   第二日早上云嫣便叫浅草去了京中最大一家书斋, 将那段霜守的一本绝色佳人谱上册先买了一本回来。   浅草回来时却抱抱怨怨道:“这书放在角落里吃着灰,老板一听有人要买, 顿时仿佛寻见了冤大头似的,偏要打个折扣再卖给奴婢。”   她这样说, 云嫣便愈是对这书有些好奇。   待云嫣将这上册翻开来将里面的人物一一看去, 结果越看, 原先还期待的表情便愈发变得有些微妙。   浅草皱着眉说:“这算什么绝色佳人谱,奴婢觉得这人恐怕对绝色是有什么误会吧……”   云嫣抿着唇, 心说误会不误会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仔细看来,这上头虽是有男有女, 大家衣着装扮还都各有不同, 但却都有着相同的特征。   那就是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有个如同满月一般圆润的大脸盘子, 还配备着着一双月牙样子剩条细缝的眼儿。   竟是个个丰腴饱满, 其中虽不乏韵味十足的人,但却也极不符合当下所流行的娇弱之美。   云嫣对段霜守昨日说过的话顿时也渐渐恍然, 发觉遇见段霜守也真真算是遇见个“宝”了。   这厢云嫣才稍稍安心下来,另一头却是府外送来了请帖,竟是昨儿才见过的景O公主约她进宫喝茶。   “可中午那苏嬷嬷还指望公主伺候中饭呢?”浅草说道。   这苏嬷嬷架子大,心气儿高,将自己身份视为卑微, 却又由不得任何人忤逆了她的意愿,比前头那个卓夫人更要难伺候几倍。   她在府上以苏嬷嬷的身份自处,旁人也只好都叫她一声苏嬷嬷了。   云嫣抚着下巴,颇是为难道:“唉,这孙媳可真真难做,只好叫我那外祖母孤孤单单地吃一顿了。”   这厢云嫣是又进宫去了,而苏嬷嬷却早已想好要怎么调、教这位启国公主。   然而到了晌午的时候她都没能等来云嫣,说是又进宫去了。   苏嬷嬷气得呼吸都促了几分,见众人小心翼翼观望着,她才将情绪收敛,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云嫣则进了宫去,一边与那景O喝茶闲扯,一边揣摩着景O是个什么意图。   景O见她频频打量自己,唇角笑容更盛。   “听闻那位段画师不仅画画了得,平生还撰写了一本《绝色佳人谱》,他昨儿说起这事,便偏生要将我画进去,我得知了有这等好事情,便特意也叫妹妹过来,想着妹妹这般绝色,必然也该出现在其中。”   她说完便盯着云嫣,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一丝的表情。   果然云嫣听到她这话便缓缓避开了目光,语气也多出几分微妙,轻声道:“昨儿我也提过……不过他拒绝了我……”   景O顿时幸灾乐祸道:“竟还有这种事情?回头我定然要狠狠责备他一顿。”   云嫣见她这般欢喜,目光反而愈发地一言难尽。   想来景O公主原也是不错的,可惜最近似乎吃得有些过剩,一低下头来,连双下巴都有了。   她如今是得意坏了,就是不知道她看到了那绝色佳人谱的真容之后还能不能这般得意了。   云嫣心里默默同情,倒也没好意思叫她失望。   毕竟那段霜守的小命还握在人家手里呢。   景O逮着这机会便好一顿炫耀,待心满意足之后,才放云嫣离开。   宫里的模样看起来是半点都没有改变,但每换了个季节都叫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同。   当下天气炎热,云嫣沿着阴凉朱红长廊缓缓走着,目光落在四下,心思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散漫起来。   迎面有人走来,她余光里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直到那人刻意走到她跟前来,“许久不见公主,公主如今是愈发得美艳了。”   云嫣懒懒抬眸看去,发觉对方正是四皇子景荣。   他哥哥先前卷入那桩事情里面,消失匿迹有一段时日了,如今他却还是嬉笑的模样,怕不是与他那哥哥也是虚情假意?   “殿下看起来却还是同以前一般,并无太大的变化。”云嫣声音软绵绵的,即便面上没有明显的笑意,亦叫人感觉到她的语气像是与自己亲昵一般。   四皇子想了想道:“我那三皇兄如今是遭了秧,只怕这件事与公主也不无关系吧?”   云嫣望着他说:“殿下这话何意?”   景荣往她身边又迈近两步,低声说道:“不瞒公主说,我曾经撞见过公主与我那三皇兄幽会……”   云嫣见他凑近几分,倒也没有避开,心说就他这猪脑子还想诈自己。   她眨着水汪的眸子,轻声道:“真真听不明白殿下的话呢。”   她说着转身要走,却又被景荣拦住。   景荣心说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她这么一回,错过了这回下次又不知道何日才能撞见。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发觉小公主停住了脚步,抬眸朝他看去。   “你莫要动……”   云嫣轻轻从怀里抽出一块香气扑鼻的绸帕,趁着景荣怔愣的功夫便用那帕子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云嫣语气颇是轻柔道:“殿下在阴凉处还出了这样多的汗,可是体虚了些……”   景荣只觉得眉心里掠过一阵酥麻,连带着整颗心都忍不住震了震。   云嫣却还踮起脚尖凑近半分,那柔软嫣红的唇瓣便慢慢朝他靠近去,叫他惊得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你瞧,我如今不也正是在同你幽会吗?”   小公主幽甜的声音宛若夏日里一道酸梅子汤,缓缓钻入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   景荣心跳愈发急促起来,张了张嘴,几次都没能说出什么来。   毕竟云嫣连他哥那样的墙头都不肯爬,他自己都死心了,如今云嫣却主动与他示好,却还与他说了这样暧昧的话……   他只觉得云嫣是在暗示他也是有机会的,却哪里明白人家分明是在告诉他,她就算是同他哥哥幽会了他又能如何?如今她胡扯起来,不也是在跟他幽会?   指不定明日她还又换了个人幽会呢,拿不出证据来,他就是说破了天也没用。   云嫣见他真真是个猪脑子,她话说完了,他却一点都没气急败坏,反而还红了脸颊,也不知是想到哪里去了。   云嫣笑望着他,也懒得去点醒,转而才离开。   岂料她才到了拐角处,便冷不丁地撞见了景和。   景和立在那道月亮门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只是他脸上的神情与以往都极是不同。   云嫣愣愣地望着他,似乎对于这番情景亦是毫无准备。   而方才她戏弄四皇子的那抹心思这会儿却好似被一股凉气镇压,半分都使不上来了。   景和仍是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你就一定要这样作践自己吗?”   云嫣目中掠过一丝茫然。   景和继续说道:“你与三皇弟是那样,如今与四皇弟也是那样,你……   你既然那么不喜欢六皇弟,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云嫣像是哑巴了一样,柔白的指尖也有些无措地扣住了衣摆。   “他是救过你,但帮一个人有无数种方法不是吗?”景和问她。   云嫣迟疑片刻,仍是低声道:“我听不懂殿下说的什么……”   景和目中掠过一抹郁色,想要伸出手去,像是要触她的面庞,却又在触到之前目光极复杂的避开。   “听不懂是么?”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领口,将她脖子上一根红绳挑起,那块平安玉便也滑出了衣领。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这块玉?”他垂眸望着那块玉道:“这块玉是我当初送给公主的不是吗?”   云嫣发觉他今日说的话异常得多,态度也异常得怪异,脚下便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身后便是花墙,她却并没能退出太多。   景和也不逼近,只是注视了她片刻才宛若叹息一般,轻缓说道:“倘若你一定要这样做,那么为什么那个人不会是我呢……”   云嫣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仿佛顿时涌入一团浓浓的雾霭。 第48章   在景和的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疙瘩。   原先仅仅只是根小刺,然而随着云嫣那场大婚之后, 这根小刺不仅没能日渐消失, 反而愈扎愈深,令他难以释怀。   小公主是个心性纯美之人, 所以才会为了报六皇子的恩情,不觉对方出身卑微, 不嫌对方待她冷淡,以身相报, 可大婚之日身上却还带着景和赠她的玉。   当时那场景对于景和而言, 无疑是格外刺目与震惊。   婚后倘若她与六皇子的生活甜美, 景和自然也不至于介怀太深。   可他们甚至成婚还没多久,六皇子便将自己养在外面的一个外室接回府上, 宠爱有加。   甚至还有传闻说那妾侍每每顶撞云嫣,六皇子亦是对那妾侍回护万分。   景和原也不太会轻信这些闲言碎语。   直到上回, 他亲眼瞧见了景玉为了那妾侍那般上心, 甚至不惜说出太子的秘密来要景和帮他保住已不清白的妾侍性命。   景和心神俱被长兄之事扰乱, 便全然也没顾忌云嫣的处境, 将那妾侍又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六皇子府。   此为一桩,而另一桩让他难以接受的是,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云嫣与旁的男子亲密逾越的举止……   她原是个纯善清澈之人,却落得如今的模样,他心中之痛可想而知。   云嫣望着他,目光既是茫然,又是无措, 眸子里仿佛有两种情绪正复杂地交缠。   她迟缓了许久才想开口,可这时身后脚步声匆匆而来。   云嫣侧身看去,便发觉是那四皇子匆匆追赶上来。   景荣骤然撞见这场景,发觉他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极为不同。   云嫣扫了他一眼便淡然转身离开,单单余下了景和独与他相对。   景荣迟疑说道:“你们……”   他抬眸却发觉景和望着他的神色颇是阴晴不定。   他嘴里的话也顿时因对方这莫名的脸色而微微停顿。   景和缓声道:“四皇弟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景荣怔了怔,心说他二人被他给撞见了,就算有什么话要说难道不是应该对方与自己说吗?   然而景和如今这般语气与神态却好似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一般。   “二皇兄今日不忙?”景荣憋了憋,憋出了这么句废话来。   景和目光掠过他的脸上,见他仍不自知,也冷淡离去,只剩下景荣一人在原地云里雾里的。   这二皇子真真是反常,景荣自诩自己好歹也是个皇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想到“见不得人”这几个字时,心口顿时微微一颤。   难不成关于太子的事情对方也知晓了?   只这一瞬,景荣的额上便被这念头吓得渗出一层冷汗来,他左右望了望,心里愈发慌张。   如今他三哥不在,倘若这件事情真被人知晓了,只怕他一个人也扛不住吧……   云嫣回到家里时,景玉已经在屋里了。   他今日并不忙碌,却也仅是比云嫣先一步进府,见云嫣回来,便淡声问道:“你去了那里?”   云嫣神情恹恹,一见着他便像是寻见主人的幼兽,目光都微闪了几分,快步朝他走去,便一头钻到他怀里去。   “殿下……”   景玉将她接着,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耳廓上,心里那抹因她总不着家的少许不悦顿时也散去些许。   “我今日去了宫里同景O姐姐一起喝茶去了。”云嫣轻声说道,“只是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头就突然好怕……”   景玉手掌触到她细腻的后颈,问道:“怕什么?”   云嫣闷声道:“怕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喜欢我了……”   她将整张脸闷在他的怀里,脸颊也用力地在他怀里蹭了两下。   许是受到了心情的影响,她身上没有一丝的热意,而巧合的是她跟前的人也同样透着丝丝得冷。   她抱着他,就好像抱着一块没有任何思绪、任何感情的木头,好似抱着的只是空荡荡的自己。   她轻轻闭着眼儿,直到感受到他怀里的心跳,感受到他们之间逐渐酝生出暖意。   云嫣忽然有些遗憾地想,倘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自己该有多好啊……   倘若他没有骗过自己,那她接下来也就不必做出那些叫人为难的事儿了。   到了第二日,苏嬷嬷仍是一早上便坐在那里等着孙媳来。   丫鬟轻声道:“您何必起得这么早,倘若皇子妃今日又被事情耽搁来不得了,岂不又要您白等一场。”   苏嬷嬷抿着唇角,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听到小丫鬟的话后,也仅是斜睨了对方一眼,随即道:“我自己倒也没有什么,这皇子妃原是个公主出生,娇生惯养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长此以往到底还是不妥,所以我已经为她想好个极妥帖的主意了。”   她这样说,旁人就更是小心翼翼提着口气了。   这苏嬷嬷做了掌事的老嬷嬷也有十几年了,刁钻奸猾什么样的丫头没有见过。   这几日也不管这位皇子妃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像个滑不沾手的泥鳅似的,叫人无端烦躁。   换了旁人,兴许冷嘲热讽几句也就懒得再去理会。   可苏嬷嬷却不是旁人,这么些年来,她什么人都见过,偏生还就没有人能在她手底下还不服帖的。   是以她半点也没有要松懈的态度。   早上云嫣过去问安时半点别扭都没有,还与苏嬷嬷说了些去宫里的事情。   苏嬷嬷抿了口茶,与她道:“皇子妃能与旁人多多走动也见不得是坏事,只是整日里都不着家只怕也未必是个好事。”   云嫣应了一声,又听对方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皇子妃搬过来先与我同住上月余,好教导皇子妃明白事理,皇子妃以为如何?”   苏嬷嬷说罢便看向云嫣,老辣的目光里微微闪动。   云嫣仍是笑的模样,与她道:“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天天在您眼皮底下讨您嫌了。”   这话听着反而就像是乐意至极的意思。   旁人纷纷暗暗地摇头,心说这皇子妃到底头脑简单,哪里是在人家苏嬷嬷眼皮底下讨嫌的事儿了?   人家摆明了是要将她带在身边好生磋磨顺帖了才是,她却还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为过。   回去时,浅草还愁眉苦脸,云嫣却在路过个偏冷的小院子时停下,指了指那门口道:“这里头是有人住?”   浅草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是春姨娘住在里头呢……”   云嫣往那门口走去,还未凑近,便立刻有个丫鬟窜了出来,见是云嫣匆忙地行了个礼。   “你们春姨娘如今身体可有好些?”云嫣问道。   那丫鬟轻声道:“春姨娘她……好多了。”   云嫣若有所思道:“那她每日喝的药苦吗?”   丫鬟怔了怔,说:“奴婢也不清楚。”   云嫣微微颔首,仿佛和那春烟的仇怨都不复存在了般,还叹惋道:“可怜她年纪轻轻受了这些伤害,回头我叫人送些蜜饯果子来给她吧。”   丫鬟拧着帕子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好在云嫣也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说了两句也就离开了。   待回到屋里,浅草急道:“公主怎还有那闲心去关心春姨娘,你答应了苏嬷嬷贴身伺候她,只怕少不得要受罪了。”   云嫣眨了眨眼说:“那我已经答应了怎么办呢?”   浅草迟疑道:“要不公主去求求殿下?兴许殿下会帮公主呢?”   云嫣轻咬唇瓣,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又不忘吩咐浅草将自己先前余下的蜜饯果子送去给春烟。   等到晚上云嫣便将这件事说给了景玉听去。   景玉闻言眉心微蹙,轻轻揉捏着她莹白细嫩的指尖,缓声道:“只怕如此不妥……”   云嫣轻声道:“可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景玉却仍是不赞成的语气:“你定然会后悔。”   云嫣似不满他,缩回自己的手指不许他碰,颇是娇气道:“不会的。”   景玉眼睫微垂,目光淡淡的落在她的脸上,“公主当下后悔,我明日便能替公主回了,不然开了头,只怕公主也只能按着规矩来了……到时候,兴许我也帮不了公主。”   云嫣抿了抿唇似有了些畏色,望着他道:“你舍得吗?”   景玉幽深的眸子凝着她,并未回答。   云嫣鼓着小脸下一刻却蓦地笑开来扑到他怀里去,一副娇蛮坏了的模样,软声说:“殿下定然是舍不得我的……”   景玉被她用力扑得险些后仰,却仍是将她轻轻地揽着。 第49章   第二日云嫣叫人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便去了苏嬷嬷屋里。   苏嬷嬷见她来得爽快,眼里也并未因此而多出几分喜欢。   “皇子妃能有这些觉悟是个好事, 只是既然下定决心学习, 那便要做个能吃得苦的人才是。”苏嬷嬷声音淡淡的,语气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云嫣口中应着, 还替她揉着肩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我对吃苦这事情向来生涩得很, 您可莫要嫌我烦呢。”   旁人一听,心说她从前是个公主, 对吃苦这事情能不生涩吗?   苏嬷嬷蹙着眉, 对此不置一词。   朝起听训站规矩, 晌午伺候膳食汤水周全,到了夜里总该是休息的时候, 苏嬷嬷却又将云嫣叫进去。   云嫣往日里不动便都是个倦怠的性子,今日被苏嬷嬷指使的团团转, 当下自然更是倦得不行了。   “皇子妃……嬷嬷是叫你去给她端洗脚水来……”旁边一个小丫鬟轻声提醒道。   云嫣也没有恼怒的模样, 慢吞吞打了个哈欠还谦逊道:“这是应当的, 做晚辈的怎还能没有给长辈洗过脚呢。”   待她接过丫鬟手里的水盆送到苏嬷嬷寝屋时, 苏嬷嬷还颇是疑心地打量着她。   云嫣温声道:“从前便听宫里的女官说,脚是万病之源, 人上了年纪之后便该多泡泡脚呢。”   苏嬷嬷见她一整日下来都这般乖觉,才语气缓几分说:“皇子妃许多事情虽笨手笨脚,但总归是要多学多练才是……”   云嫣蹲下身去替她卷起裤脚,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嘴里还乖巧应了个“是”。   待到苏嬷嬷放松双脚准备浸入水中时却又蓦地怪叫了一声, 忙将脚抽了出来。   即便如此,她的脚背上立马也慢慢变红了一块皮儿,显然被烫得不轻。   “这水是怎么回事儿……只怕是杀猪用的开水吧?”苏嬷嬷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口中虽无斥责的字眼,可语气里全然都是阴恻恻的意味。   云嫣错愕得很,“竟是开水吗?下人做事也真真是不小心呢……”   一旁有个丫鬟才战战兢兢出声道:“往日里都是奴婢先打热水进来给嬷嬷,然后慢慢兑上冷水给嬷嬷试温度的……”   苏嬷嬷正要出言呵斥,云嫣便轻声道:“还不快去打些凉水来,下次可莫要忘了。”   丫鬟一听忙就出屋去了。   云嫣又从旁边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来给苏嬷嬷擦干脚,轻声道:“您也莫要怪她们还气着自己了,她们往日里能少出错便该赞一赞,偶尔出错了也不能一味的去责备,不然都怕得很,她们日子也就不好过……”   话一通通的说得丫鬟们极是舒心,然而云嫣低着脑袋愣是没瞧见苏嬷嬷变了又变的脸色。   这皇子妃是还教训起自己来了?   苏嬷嬷语气微冷地吩咐道:“你这般懂事真真是极好的,今晚上你便睡在我屋里,我咳嗽了你便要及时给我倒水喝,不然隔天我这嗓子便要沙哑了。”   云嫣亦是应下。   当天晚上云嫣便睡得极沉。   半夜里有人轻轻扯自己的袖子,她睁开眼来,便瞧见晚上送热水的小丫鬟正怯怯地望着自己。   “皇子妃,嬷嬷她咳嗽了……”   云嫣揉了揉眼,“亏得你特意提醒我,你怎还不睡?”   小丫鬟红了红脸说:“奴婢怕皇子妃醒不来,所以帮皇子妃听着……”   云嫣顿时便有些领会她的心思,夸了对方一句:“好丫鬟,以后你定然会有好前途的。”   她说罢便进了里屋去,见苏嬷嬷果真在帐子里咳得难受,云嫣便走到床边轻声道:“嬷嬷可要喝口茶水?”   苏嬷嬷弱声道:“倒来。”   云嫣便将倒了茶送去她床前,苏嬷嬷睁开眼正要看清茶杯在哪里,就瞧见一个白色的茶杯自半空中飞到她身上,连带着茶水都泼洒一床。   小公主被床前那脚踏绊了一下,趴在床边还蹙着眉心喊疼。   苏嬷嬷睡意“腾”地闹腾没了。   大半夜的,丫鬟进进出出换床褥的换床褥,给苏嬷嬷换衣服的换衣服。   总之折腾了一顿,才消停下来。   苏嬷嬷坐在床上,绷着脸打量着云嫣。   云嫣跪坐在脚踏边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自责地快有半个时辰,“早知道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真该让旁人来,还连累您换了身衣服……”   苏嬷嬷抽了抽眼角,身上的老骨头都嘎吱响了一阵,随即有些无力道:“罢了,去睡吧。”   云嫣说:“我还不困。”   苏嬷嬷不耐道:“可我困了,我一把年纪可经不起你这小辈折腾,你莫不是连觉也不打算叫我睡了!”   云嫣后知后觉地抬起眸,这才被丫鬟给扶了下去。   这么耗了两日下来,云嫣虽还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苏嬷嬷却难免对她的本性产生了怀疑。   景玉隔三差五听到些消息,却也没有干预。   毕竟他给过云嫣机会,她却仍是要任性。   况且如今小公主也还没有任何要求到他头上的意思。   直到这日晌午,景玉的书案上多了团皱巴巴的纸团,他展开来瞧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倒有几分眼熟。   等到晌午后,景玉独自一人推门进了个荒僻的院子里。   他才踏入阴凉的屋中,身后便突然有人抱住了他。   待那股香甜气味钻入他鼻中,才叫他脸色微缓。   “殿下怎跑这下人房里来了,难不成是空虚寂寞坏了?”   这儿还是一溜空着的、尚未有下人安置进去的地方呢。   景玉转身便瞧见云嫣还真就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丫鬟衣裳,若有所指道:“难道不是丢纸团的小丫鬟暗示我在先的?”   云嫣翘起唇角来,“从前听人家说,不想做主子的奴婢都不是好奴婢,所以我也想同春姨娘一般,做个宠妾呢。”   景玉发觉她几日不见反而乖张起来,捏了捏她颊肉道:“你有什么,就敢同春姨娘比了……”   云嫣被捏疼了,忙哼哼了两声抱住了他,娇声道:“我好想你呀,我还怕你不肯来见见我呢。”   景玉垂眸望着她说:“既是想了我了,为何还要做这些?”   云嫣轻声道:“那是您的外祖母呀……”   她想了想又问他:“殿下想我没有?只是殿下即便没有我伺候,这些日子也不能随随便便让别的丫鬟变成姨娘了。”   景玉指腹还按在她的唇角,淡声道:“所以公主的意思是即便睡了旁人,但也不能给她们名分是吗?”   云嫣一听这话顿时睁圆了眼,心说这种事情无耻起来还能这样解释?   她气得一口咬住他手指,愣是在他指上磨出深深的齿痕才气哼哼地松嘴。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小公主瞥了他一眼,却又不乐意说了。   景玉问道:“那公主是什么意思?”   云嫣将他推开,语气别扭道:“我才不是什么公主,我不过是个奴婢,可不敢以下犯上,今日也不过是想要瞻仰一下殿下的威仪,如今瞻仰到了,我现下便也该回去烧茶送水伺候主子们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去,却没走出几步便被身后人长臂轻易捞住了纤腰。   云嫣耳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对方的声线里才有了些柔和意味,“你也说了,不想做主子的奴婢不是好奴婢,我今日焉能不叫你如愿以偿……”   云嫣心说大白天的,他怎就不讲究了呢?   待察觉到他蠢蠢欲动的心性,便发觉他是真的不打算讲究了,云嫣忙也不敢再娇气,连声道:“我只是个小小奴婢,可不敢以下犯上,还望殿下放过我吧……”   景玉却将手指探入她怀里去似模似样道:“那你这奴婢便在下面待好莫要乱蹬,扰了主子的兴了。”   好不容易在苏嬷嬷午觉醒来之前,云嫣才回来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身上多了几处酸痛,咽喉也似冒烟了般,一边暗骂景玉这头牲口,一边倒了凉茶解渴,便听见外头小丫鬟小声讨论道:“方才我同人在后花园里偷懒的时候,好像听见哪个院子里有些奇怪的动静呢。”   “是什么动静呀?”另一人好奇问道。   “我听见有个奴婢一直在喊‘殿下饶命’,然后就有个男子说若她乖乖地回头他就能把她纳了,还天天给她宠幸……我一听‘殿下’这称呼便觉得不对,过了一会儿才敢过去,结果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   “什么呀,难不成真的是六皇子殿下?”旁人颇是不信道。   “可不就是嘛,听说六皇子治好了隐疾,如今那事儿需求也愈发大了,想来那个奴婢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啦。”   丫鬟说得唾沫四溅,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便听见屋里头有个瓷器摔下地的声音。   待丫鬟们转忙进屋去瞧,便瞧见云嫣坐在桌旁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见这些丫鬟见鬼了的表情,才笑说:“方才我手滑了些,可有吓到你们?”   丫鬟们面面相觑,顿时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去。 第50章   云嫣瞧见一众小丫鬟一副被当场撞破了的心虚尴尬模样,她心里头何尝就不心虚不尴尬了?   她哪里能想到自己不过是随意起了个主仆的头, 六皇子犹如万年老龟般不露声色的人还真就突然起了兴致, 将她当个小奴婢堵在那屋里头做些偷、情的事儿。   小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出去。   云嫣也懒得为难她们,抛开些杂碎的念头, 她便转身进了屋去。   屋里头苏嬷嬷不知何时已醒来,正坐在床头做着衣服, 这会儿收了针,这件衣服也才做成。   云嫣也是观望了一段时日才知晓她这是特意给景玉做的衣裳, 除了贴身的几件里衣, 还有些靴袜荷包等物。   老嬷嬷不近人情, 但做这些针线活的手艺却还极是老辣。   “这是给殿下做的吗?”云嫣凑近过去,却还明知故问。   苏嬷嬷听到这话, 神情僵了一瞬,随即便叫来下人, 将这些做好的衣服送去景玉那儿。   “我且问你……”   待屋里头没有旁人在的时候, 苏嬷嬷才缓声问道:“以往都传言六皇子是个有隐疾的人, 此事是真是假?”   云嫣目光微闪, 顿时愁下小脸道:“是真的,虽然后来治好了, 可到底是打小的病根,哪里就能这么顺当,如今吃了药还不怎么好呢。”   苏嬷嬷扫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幅模样不像是关心,反而更像是幸灾乐祸。   只是云嫣这么说了, 苏嬷嬷当天便安排了几张补方下去,让厨子对着这方子将几个大补汤轮流做了送去景玉那里。   云嫣在旁边围望着,心想这样生猛的方子补下去,想来要不了多久她还真要多出几个小姐妹了。   只是她冷不丁就想到了景玉口中说的“睡了不给名分”的话,心里又觉得有些微妙。   他可不像是那种喜欢白嫖的人啊。   “他若不喝补汤你们也不必再来告诉我了。”   苏嬷嬷最后还朝那些厨子们交代了这么一句没甚温度的吩咐。   苏嬷嬷做这些事情,没有刻意叫人传递什么关心的话过去,亦没有叫人说明她关心的意图。   云嫣觉得即便对方是真的打心眼里关心,如今又还有什么用呢?   这苏嬷嬷自打进府以来,不肯放下身架也就罢了,这么些年来都不曾关问过六皇子一句。   景玉的心本就冰得跟块石头似的,她却还冷着脸硬着心肠丝毫不觉得自己从前做错过什么,能软化别人的心才见鬼了。   白日里相安无事着,到了晚上苏嬷嬷冷不丁地瞧见云嫣脖子后有个不起眼的红点,沉了沉脸道:“皇子妃这几日该没有背着我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吧?”   云嫣抬眸道:“我这几日可规矩了,哪里敢背着您做不该做的。”   苏嬷嬷说:“你也知道,一些不知好歹的下人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那些阳奉阴违的事儿了,我分明是为了她们好,她们却偏生要恬不知耻地勾着汉子败坏了自家男人的身子。”   云嫣想了想,觉得这老嬷嬷说的可能是自己,又觉得不大像,还后知后觉地附和道:“是啊,家里男人已经不行了,她们怎也不想想现在榨干了,以后可怎么好呢。”   倘若丈夫的身子不好,应当做长久的打算才是,不然只图一时的快活,往后岂不就得守活寡了?   得出这么个结论,云嫣愈发觉得自己该多关心关心景玉的身体了。   苏嬷嬷分明是责她败坏景玉身体,她却还得出个榨干就没得榨了的结论,气得苏嬷嬷心口都隐隐作痛。   “你明日寅时便叫我起来,我正有些事情要与你说。”苏嬷嬷目光沉沉道。   云嫣心说自己哪里起得了那么早,只是见苏嬷嬷歇下了,便也只好出了屋去。   她临睡前,叫来小丫鬟吩咐道:“倘若明日我醒得慢了,你寅时的时候记得叫苏嬷嬷醒来。”   小丫鬟轻声应了下来。   第二日早上,苏嬷嬷如时被人叫醒。   她蹙着眉心,头还有些昏沉,问:“什么时辰了……”   小丫头轻声道:“寅时了嬷嬷。”   苏嬷嬷登时睁开眼来,却发觉床前只有个小丫鬟在。   “皇子妃人呢?”   小丫鬟见她脸色颇黑,有些畏怯道:“皇子妃也……也才醒来。”   苏嬷嬷冷哼了一声便叫人进来给自己穿衣洗漱。   待她洗漱完毕,云嫣也才姗姗来迟,叫她瞧见了个影儿。   云嫣瞧见了苏嬷嬷满脸不善,也跟没瞧见似的,轻声道:“您早膳想吃些什么?”   苏嬷嬷甩开她的手,问她:“我昨晚分明叫你早上来叫我,你让个丫鬟来叫我是何缘故?”   云嫣怔了怔,小声说:“我醒来时还未穿衣洗漱,直接去叫您也有些失礼,便想着丫鬟叫您一声也是一样的。”   苏嬷嬷冷笑道:“我令你寅时叫我,可没叫你也寅时才醒,难道你便不会再早两刻醒来,将自己梳洗得体了再进来叫我?”   云嫣见她果真怒了,便愈发不安起来:“想来是我的错,不如您罚我吧,抄书抄多少遍我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苏嬷嬷闻言声音愈寒道:“谁说我要让你抄书了?   你这几日来一直错处不断,我容你至今不过是盼你能做出个机灵事情出来罢了,你连早起都做不到,往日里只怕六皇子起来时你也是未能尽到妇道、贴身伺候丈夫穿衣洗漱了。”   她说着瞧见云嫣领口下的红印还未散去,心口便愈是郁结不已。   “你既这般不明事理不要脸面,单单叫你抄书又怎能训你改了这身恶习?今日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到那门外跪着好生反省就是了。”   她说罢便甩袖子进了屋去。   云嫣茫然得很,望望旁的下人,见也没个能帮自己的人,便只好委委屈屈地走去了庭院里。   一直临近黄昏,云嫣都还跪在外头。   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生怕看到主子如今这幅模样,回头要遭她穿小鞋的报复。   景玉回来时便瞧见小公主长长的裙摆像朵花似的铺了一圈,心情颇有些微妙。   她跪都跪不安分,难不成是觉得跪成朵花了就能跪得体面跪得舒服了……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去,她也没发觉他,还低头按住了一只蚂蚁的脚,见那蚂蚁在那庞然巨指下仓惶挣扎。   “跪着做什么?”   景玉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云嫣慌忙抬头,瞧见果真是他,先前忘记的委屈转瞬全涌了心尖。   “殿下……”   云嫣像是终于盼见了心肝一般,细细的手指攥紧他袍子,攒了半天的泪珠子这会儿才慢慢坠满了浓睫。   景玉俯身去扶她起来,她却还啜泣道:“膝盖好疼,只怕我的腿都要断掉了……”   景玉抿了抿唇,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云嫣忙着嘤嘤落泪,隐隐觉得跟前人好像说了句“让你作”,但又好像是个错觉。   在抬头看他的脸跟那老嬷嬷是如出一辙的冷皮子时,她便哭得更是凶猛了。   等苏嬷嬷听人说六皇子来过后,出来一瞧才发觉那六皇子直接走了也就罢了,连带着皇子妃人也没了。   外头一个下人小跑进来道:“殿下要奴才告诉嬷嬷,公主娇贵,即便是要调、教,也是一口气吃不成个大胖子的,这几日还叫嬷嬷多歇息歇息。”   苏嬷嬷听了这话哪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心里头火气更甚。   这种事情便犹如长辈教子,罚时才是叫她学乖学聪明的时候,也只有罚才能叫人记住犯错的后果。   偏生她罚了云嫣的当口,便有人上赶着来护,只怕也是压根没把她这老婆子放在眼里!   到了晚上,云嫣还将脑袋埋在景玉怀里掉着不要钱似的泪珠。   景玉一边摸她脑袋,一边问她:“还要去吗?”   云嫣哭得一抽一抽,抬起脸来,哽咽了两声,红着眼睛乖得像个小兔子似的,“自然还是要去的。”   景玉动作顿了顿,道:“往日里怎不见你对我这样上心?”   云嫣把眼泪蹭在他衣领上,闷声道:“那是因为殿下疼我,你疼着我,我也就不用刻意讨好你了是不是?”   景玉顿时也被她这袭软话堵得无话可说。   他垂眸抚去她眼底的泪痕,淡声道:“那你还哭成这样给谁看?”   云嫣含着重重的鼻音道:“自然也是要哭给殿下看,好叫殿下心疼了。”   她说着便揪住他的衣襟问道:“殿下还疼不疼我?”   景玉吻了吻她红红的眼皮,声音里没什么暖意:“你再这样的作可就不一定了。”   云嫣委屈道:“不会的,我最乖了,从来都不作的。”   景玉心说她这话也只能骗骗三岁小孩。   毕竟她此番图的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待丫鬟拿来了药膏,他便替云嫣揉抹着膝上的淤青。   云嫣疼得抱住他的脖子都不敢低头去看。   “殿下是要弄死我吗?好弄死了我,再重新娶个娇妻是不是?”   云嫣一边忍着泪意,一边趴在他耳边上冤枉他。   景玉温声道:“谁还能娇得过公主?”   云嫣愈发地不讲道理,语气埋怨道:“殿下这样说,我还不如做殿下的宠妾好呢,想来春姨娘也不会被人这样嫌弃呢。”   景玉揉在她膝处的手指缓了下来,半晌声音微凉道:“公主确定要将自己同春姨娘作比较么?”   云嫣这会儿才隐隐想起在春烟那件事情上她还理亏着呢,顿时忙把假惺惺的委屈收敛起来,而后在景玉身上敷衍地蹭了两下,又装傻没话说了。 第51章   说起来也怪叫人奇怪。   云嫣前些时日睡在苏嬷嬷那里,被对方日日刁难, 反倒没有哪天睡不舒坦。   今晚上躺在景玉怀里睡着, 深更半夜的时候反而还做了个噩梦。   景玉点了灯便瞧见她一脑门的汗,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可是做了噩梦?”   云嫣点了点头, 察觉背上有只宽厚的手掌轻轻安抚便蜷着一动不动,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我自幼便特别怕黑, 后来为了叫自己不怕黑,就经常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地方, 会待上很久很久……后来果然不怕黑了。   我原以为害怕的东西去克服了, 往后就不会怕了, 可也没想到后来却还会有其他叫人更害怕的东西出现,怎么都是消不完的……”   景玉见她脸色缓和许多, 便问她:“现在还怕?”   云嫣嘀咕道:“知道是梦就不怕了,就是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了。”   景玉揉了揉她后颈, 想了片刻道:“既睡不着, 不如出去走走?”   云嫣诧异地望向他, “这个时候出去走走么?”   景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便起身拿来了她的衣物,也没惊动一个下人。   云嫣原以为他说的“出去走走”是在院子里走走, 哪里能料想到他说的出去走走,竟直接就出了府去。   外面天还没亮,云嫣摸黑地被他牵在手里,两个人倒像是一对鬼祟私奔出走的小情人。   “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云嫣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旁人似的。   景玉低沉的声音便从黑暗里缓缓传来, “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   云嫣愈发地诧异了。   她喜欢的地方?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哪里,他怎就能知道她喜欢的地方是哪里了?   这一路上云嫣便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遍,着实没能想起哪个地方是很得她喜欢的,直到上了个熟悉的船以后,云嫣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这画舫四下里落了些灰,停靠在岸边倒像是个无主的。   云嫣上回就是在这船上试探他的,结果还试探出他是个不能行的结果。   她想到当日的事情即便心里有万般疑惑,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去问。   他们之间的窗户纸太多了,一旦捅破了必然是要捅到对方脸皮上的,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的,云嫣姑且都还未考虑清楚。   这会儿两个人坐在船头,凉风沁沁,星光熠熠,水中粼粼闪动的月影被颗石子荡碎,云嫣深吸了口气,这会儿心里又顺畅又舒爽,竟也不好反驳景玉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殿下怕水鬼吗?”   云嫣这会儿舒坦了,便转头去拿些吓人的话去问身旁的男子。   景玉淡声道:“从前也怕过。”   云嫣“咦”了一声,“殿下如今怎就不怕了?”   既都有年幼孤弱的光景,必然谁也不能天生强大,她难免也好奇他是如何克服他害怕的事物。   景玉焉能看不出她的好奇,只轻声道:“因为后来发觉了比水鬼更可怕的东西。”   他与她反倒不同,她发觉了更可怕的东西会有一种难逃噩梦的感受,而他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之后,反而会使自身的心理素质愈发强大。   云嫣戳了戳他心口,说:“听说这里正是一个人最是脆弱的地方,即便胆子再大的人,若是伤了这里亦会变成个胆小鬼呢。”   她说着便抬眸扫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带怕的垂眸望着自己,她便缓缓贴到他心口,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在他心口磨蹭了几下,而后问他:“殿下的心感应到了没有?”   景玉懒得回答她这傻问题。   “它能不能感应到我也不大清楚,但它确实是最脆弱的地方。”   云嫣心说他真真是不解风情,他心里感应不感应得到他都不清楚么,他分明是懒得理她……   云嫣翻了个身靠在他怀里,静静享受片刻的安详。   “殿下觉得我这些时日乖不乖?”   小公主嘴巴闲不下来,还是要娇娇地从他这里讨几分好。   景玉没有正面答她这问题,但到底也没叫她失望,“我对公主很是喜欢……”   云嫣轻笑一声,又发觉他用粗糙的指腹揉了揉她的耳垂,若有所思说:“先前在外面看到一套紫海珠头面很适合公主,改日带公主去瞧瞧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云嫣欣然应下,而后又颇有些不满足道:“只是殿下若是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就更好了。”   景玉道:“如今却抽不出空,等到日后闲暇时,我便陪公主去郊外走走……   城南有一座别庄,里面种满了梅花,冬日的时候极美,届时公主住进去必然也是会喜欢。”   云嫣靠在他怀里脸色背着月光。   她嘴里颇是欢喜的应着,心里却慢慢失了几分兴致。   她如今才发觉他的势力蔓延的实在太快了。   他对付旁人的手段着实令人生寒,然而最叫她后怕的是他从前那些不露声色的手段,如今却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而他甚至也不再介意叫她知晓这一切。   他从前有多卑微多低调,如今却还隐隐透着一抹张扬意味,这说明了什么,云嫣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第52章   云嫣在船上睡得酣香,后半夜她的梦里的那阵黑雾像是被星夜里的凉风都吹散了, 是一副空灵而静谧的画面, 让人无端感到心安。   早上云嫣睁开眼便发觉自己还睡在自己屋里头。   浅草疑惑地盯着她的脸道:“您睡觉前屋里头都熏过香,不该再有蚊子才是, 您脸上怎么还多出了几个包?”   云嫣挠了两下,懒散道:“昨晚上我睡不着, 殿下就带我出去走了走。”   浅草只当他们是在庭院里吹吹凉风,嘴里略有几分羡慕道:“公主, 我瞧殿下待你极好, 你往后莫要再与他别扭了。”   毕竟能大半夜不睡觉还有那耐心哄着睡不着觉的小娇妻的男人可不多了, 便是浅草自己都没这样的好耐心。   云嫣眨了眨眼,道:“是啊, 他总是这样叫人难做呢。”   她的声音轻软温柔,像是对自家夫君的娇嗔, 在外人看来竟还有几分甜蜜的意味。   浅草看在眼里, 心中也无端安逸了几分。   可见这人与人之间就该以真心换真心, 那六皇子对她家公主这样的好, 还不是撬动了公主那副本该柔软的心肠了。   往后几日云嫣膝盖上泛了些青紫,日日涂抹着药膏, 没半个月又恢复得活蹦乱跳。   只是她像是忘了府里头有苏嬷嬷这号人物一般,不提不问,亦不再去晨昏定省。   苏嬷嬷听到她的事儿也只是嗤之以鼻,待这日见到了景玉之后,便劝告他说:“殿下年少受了不少罪, 如今正该调养好自己的身体,往后多纳妾,延绵子嗣传承香火才是紧要之事。”   她对云嫣是发自内心的不喜,声音里亦是多出几分刻薄意味,“也不是我看那皇子妃不顺眼,只是她本身便生得妖异,行事又乖张无理,始终不像是个正派人物,殿下要多亲近贤良远离祸水才是正理。”   景玉听她讲完后,便一面抬手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海棠纹,一面缓声道:“她是启国公主,如果外祖母一直都这般与她不待见的话,那么景玉也只能将外祖母安排到别庄去颐养天年了。”   苏嬷嬷原也猜想到他兴许会护着云嫣,也正想好了要劝说他的说辞。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说出了要送她去别庄颐养天年这样的话。   她蓦地起身,脸色颇是不可置信道:“殿下这等忤逆不孝的事情也敢做得出来?”   景玉面色沉静道:“忤逆不孝的事情景玉亦是不敢,而是这样对嬷嬷与公主才是最好的。”   苏嬷嬷冷笑说:“这番话必然也是她蛊惑你说出的,我告诉你,这天底下就没有做小辈的忤逆长辈的道理,她在启国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不错,可如今她是你的妻室,她在这府里一日,就没道理再摆出从前高贵架子!”   苏嬷嬷从景玉这里回去之后,心里便越想越气。   过了几日她也没有再等来景玉的只言片语,而那皇子妃也再没假惺惺的来与她问过一回安。   苏嬷嬷心火焦躁,面上不动声色,可嘴上却生了一串燎泡,每日盘着一串佛珠,心里却半刻都不得宁静。   伺候她的丫鬟见状,便开解道:“殿下虽与您有血缘关系,可他到底不是您亲手带大的孩子,要说关心您,这几日却还是二皇子曾叫人托信问过奴婢您在府上一切都还安好?”   苏嬷嬷听到景和脸色顿时缓和几分,问道:“二皇子几时问过的?怎也不与我说?”   小丫鬟道:“二皇子殿下也是不想叫您挂心,您一进府来之后他便问过了一番,后来陆陆续续又打听了两回,听说您在府上一切都好,这才安心许多。”   苏嬷嬷眉心舒缓,叹了口气道:“二皇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他自幼便没了娘,是个可怜的孩子,如今离了我,他心里必然也是会有些失落。”   “您整日里在府上也是闷烦,不如去回去看看他,这样也好散散心是不是?”   这丫鬟其实也就是顺着苏嬷嬷心里的念头说的,她说完这话,苏嬷嬷脸色便顿时不再紧绷,心情也爽利许多。   待吩咐下去之后,苏嬷嬷便乘着管事安排好的车马出了府,往景和那处去了。   等到景和身边的下人瞧见了她,个个都深谙她的脾性,待她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将她迎去上座,又温声问候了一番,可见她原本在二皇子这里地位就是尊贵,之后去了六皇子府后那番高傲的态度也便见怪不怪了。   “您回来的正好,二皇子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前些日子还因为喝醉了酒被门槛绊了一下,摔破了膝盖。”   苏嬷嬷一听,脸色蓦地沉下,“怎么我前脚才走,后脚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殿下是万金之躯,他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说话的人顿时也脸色微微一变,诚惶诚恐道:“嬷嬷可真真是冤枉奴婢们了,这里头其实还另有些内情……”   苏嬷嬷一听,脸色愈发凝重,逼得对方将所有的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直到对方最后交代出二皇子醉酒后曾经唤过六皇子妃的名讳。   这婢女也是二皇子身边忠心耿耿的心腹,自然不会乱说话。   但这种事情对于苏嬷嬷而言,无疑是往她脑子里丢了颗惊雷。   她本就对云嫣不待见,认定云嫣是个妖异的祸水,如今发觉对方身为人妇竟还做出了这等不守妇道魅惑二皇子的事情,焉能坐得住?   她也不等二皇子回来,立马回了府往云嫣院子那里寻去。   玉芽在屋里头偷闲,正要一个瞌睡睡过去时,便发觉苏嬷嬷带着几个仆妇气势汹汹地闯进屋来。   玉芽立马惊醒,连忙迎上前去行了个礼。   苏嬷嬷目光冷冷地望着她道:“你们皇子妃人呢?”   玉芽望着她身后那些婆子,迟疑说:“皇子妃应当是到凉亭里吹风去了,不如等她回来奴婢告诉她一声儿……”   “不在正好……”   苏嬷嬷面色阴沉地挥了挥手,她身后的仆妇便自顾自地往屋里去开始翻箱倒柜。   旁人都又惊又怕,碍于苏嬷嬷的威仪都不敢多吭一声。   玉芽见自己拦也拦不住,缩着脑袋便溜了出去。   待那些仆妇搜了有一刻钟,便有个丫鬟兴匆匆跑来,将个盒子拿给苏嬷嬷道:“奴婢从前在二皇子身边伺候时便见过他有一块这样的玉呢。”   苏嬷嬷将那盒子捏在手里,顿时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   玉芽到的时候,云嫣还支棱着脑袋在荷塘水榭上喂鱼。   待对方将事情说了一遍,她才懒散应道:“你瞧瞧,我服侍六皇子不够周到,她就罚我下跪,知晓我与二皇子有了什么干系,她却急得都失了理智,这两位皇子真真是叫人不知道该同情谁才好……”   玉芽心说这是该同情谁的时候吗?   “公主就任由她这样让人翻去,她这分明是在欺负公主,往后公主在这府上还怎么抬起头来?”浅草心急如焚道。   云嫣道:“你说的是,看样子在这府上,我与她只能容下一个了……”   她抿了抿唇,拍去手中的鱼食屑儿,这才转身回去。   半道上,云嫣便与那苏嬷嬷撞了个正着。   苏嬷嬷一见到她,便面色讥讽道:“你身为皇子妃竟做出了如此不守妇道之事,难不成这便是启国给你的仰仗,教得你水性杨花?”   云嫣扫了她一眼,语气轻慢道:“您说的什么话,我怎就听不懂了?”   苏嬷嬷将那盒子里的玉展露出,冷笑道:“皇子妃难不成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只是二皇子为人纯善,是我一手带大的皇子,焉能再受你这妖女蛊惑?”   云嫣眨了眨眼,伸手将那块玉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眼,轻声道:“原来您说的是这个……”   她缓缓扬起唇角道:“我也觉得二皇子是个纯善之人,能有这样一个皇子天天惦记着我,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嬷嬷这样激动,倒像是二皇子才是你亲外孙,六皇子是假的一样。   可惜您对那二皇子再是亲厚,也不过是个奴婢出身,您如今老了,资历是厚了,可您也不过是个老奴婢罢了,您又有什么资格替二皇子出头?”   苏嬷嬷想过云嫣心虚亦或是狡辩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厚颜无耻的面目。   而云嫣口中的话既是毒辣地戳中了苏嬷嬷的心中的想法,又是将这苏嬷嬷这幅自视甚高的假面捅破,将她那难堪的身世一再揭出。   云嫣恍若对她这忍耐到极致的怒意视而不见,反而还凑到她耳边继续煽风点火道:“嬷嬷觉得我红杏出墙更难堪些,还是二皇子殿下他背负了与弟媳通、奸的名声更难堪一些?六皇子比二皇子差只差在一个母亲身上,而您这样护着二皇子,莫不是痛恨着自己是个老奴婢而没能有一个做贵妃的女儿?”   苏嬷嬷顿时怒不可遏,反手便回了云嫣一个耳光。   落在旁人眼中,老嬷嬷双目赤红,无疑是气到了极致,那一个耳光响亮不说,还将那弱不禁风的小公主一巴掌给扇得一个趔趄,叫她往那路边的假山石上倒去。   旁的下人见此情形都颇是面面相觑。   浅草忙将云嫣扶起,却发觉小公主像个软泥一般竟也扶不起来。   浅草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苏嬷嬷半点也不觉心虚,出了这口恶气便扬长而去。   回去之后,她便叫人去看着,等六皇子一回到府上来,便立刻让对方过来见自己。   然而到了傍晚时,苏嬷嬷只等来了几个脸生的下人。   那些下人二话不说进了她屋里去便开始将她的东西收拾出来。   苏嬷嬷揪住个小丫鬟的衣领问道:“谁许你们这些贱婢以下犯上?”   小丫鬟惶恐道:“是……殿下的吩咐,他说您不喜欢呆在府里,喜欢呆在别庄去,叫咱们收拾好东西将您送去别庄……”   苏嬷嬷几乎都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他怎敢?!”   她今日受的刺激太多了,着实叫她消化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猜想定然又是启国公主做的妖,便也不听下人劝阻兀自往云嫣那里寻去。   景玉见到她来也丝毫不觉意外。   “你可想清楚了?”   苏嬷嬷见到他那张肖似其母的面貌,心里怒火便像是骤然盖上了一层冰沫子般,透着一股寒意,“我朝自开国以来,最重孝义,你今日敢将我送走,只怕往后少不得要背负上忤逆之名,我不过是成全你颜面才留在你府上,让你有机会施行孝道,修补自己的名声,如今你却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将自己毁了不成?”   她见景玉沉默不语,只当他还知道好歹,这才缓声道:“你该明白,你唤我一声外祖母,我才是你至亲之人,我若不是为了你好,焉能不计较你母亲做的那些背弃主子下贱的事情……”   景玉听到此处,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道:“你焉能知道她就是个下贱的人了?”   他冷不丁打断了苏嬷嬷的话,还叫她愣了愣。   “昔日圣上与宁贵妃发生了别扭,却要拿一个无辜的奴婢来怄气……我那生母先是被圣上强迫,而后被主子厌弃,也被自己的母亲视为耻辱,她有何之错?”他抬眸,漆黑的眸子里宛若酝酿出了一层浓雾,叫人愈发捉摸不透。   苏嬷嬷瞪着他,脸色愈发难堪,“你说的什么话,贵妃娘娘待她不薄……”   景玉继续说道:“连她的亲生母亲都唾弃她,想来她怀着孩子时定然也充满了绝望。   只是她怀着孩子时都不愿死去,生下的孩子还是个男孩,便叫您愈发觉得无颜面对旧主,您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不惜在她崩溃绝望的时候对她落下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彻底压死,逼她自缢……   您为了和这个孩子撇清关系,不惜亲自替贵妃处置了这个孩子,将他卖给了一个想要求子的妇人当做养子。   贵妃果真被您感动,乃至临终之前还向圣上提出要将孩子找回来的要求,从头至尾,我与我那生母不过都是你们主仆深厚情谊的牺牲品罢了。”   他说完这席话后,苏嬷嬷脸色都隐隐发青,只是她仍要极牵强道:“你为了维护皇子妃,连这些话都编造出来了是不是……”   景玉垂眸道:“我一早便已经决定好要将您送去别庄,只是公主总是需要一些磨砺才一直没有将您送走。   如今她昏迷不醒,还伤到了自己,我也着实不愿再叫她受您磋磨了。”   苏嬷嬷脸色反复,最后咬牙道:“所以你没有送我离开,只是因为觉得她需要受些教训?而并非与我有祖孙之情?而是借我这老妇之手要她明白在这府上谁才是她的倚仗……”   景玉不言,态度却等同于默认。   苏嬷嬷怒极而笑。   “妖女……她把你迷惑成了这个样子,也难怪都成了亲,叫二皇子像是着了魔一样对她念念不忘,我今日便是豁出去了,也要同她同归于尽!”   她说着便要往屋里闯去,却听见景玉语气不徐不疾道:“想与她同归于尽,只怕还轮不到你。”   苏嬷嬷顿时僵在了原地。   云嫣阖着眼儿,昏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明。   她才睡了一觉,醒来后下意识想要翻个身,这才想起自己是装得昏迷,不该乱动。   待小公主打算睁开眼睛来偷看一眼,脸颊上却被个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叫她险些没忍住瑟缩。   “公主即便自己受伤,也想要让我背负上不孝的名义,如今公主还满意吗?”   那道幽凉的声音像是温情脉脉,又像是透着一股诡谲,令人无端肝颤。   好在这声音的主人也并未停留太久,等到脚步声远去,云嫣才睁开眼来重重地缓了口气。   云嫣手掌里都是些冷汗,她随意在裙摆上抹了抹,想了片刻才将浅草叫来。   “公主醒了?”浅草正要打量,却被她抓住了手腕,听她问道:“我往日里睡觉的时候可曾说过梦话?”   浅草面露疑色,却仍是摇了摇头,“公主从来都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云嫣自然也知晓自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得到了确认,心里却愈发感到一阵凉意。   她既没有说过梦话,他又是怎么看出她的意图与心思的?   云嫣似想到了什么,忙推开浅草,趿拉上绣鞋便登登登地跑到自己往日里藏东西的柜子里。   她打开柜子,又揭开个暗格,发现里头原本存放的两幅画卷竟也不翼而飞。   浅草见状也跟了上来,忧心道:“莫不是苏嬷嬷叫人将公主的画也翻出来带走了?”   云嫣忙合上了柜子,神色如常道:“倒也没有什么不对,画也都还在……”   浅草立马松了口气。   等到晚上用晚膳时,府上都似乎因为白日里发生的事儿陷入一阵莫名的低沉。   云嫣才醒来还不忘装着虚弱模样,晚饭都是景玉一口一口喂到她嘴里。   待景玉喂她喝消食汤时,云嫣才迟疑道:“殿下生气吗?”   景玉垂眸望着她道:“为何要生气?”   云嫣低声说:“因为我气走了苏嬷嬷呀。”   景玉却垂眸问道:“公主以为自己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云嫣也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图,只咬唇不语。   景玉却淡声道:“公主是六皇子妃,是我心爱之人,也是我的妻室,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只要公主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那么日后自然也不会受到薄待,公主明白吗?”   这是云嫣第二回 听到他提出要她“做好妻子的本分”这样的话,心里不知怎地就是一个咯噔。   她走了走神,见景玉抬眸看向自己,便立马捂着脑袋小声道:“头疼得很……”   她也不肯再喝汤,只揪着他的衣襟靠进他怀里,叫他也瞧不见自己的脸色。   “殿下一直都护着我,我心里全都明白……”   小公主此刻娇娇弱弱的模样倒像是一根柔弱的藤蔓,恨不得将自己缠到他身上去。   景玉放下汤,反手将她揽住,若白玉的面容上宛若没有任何实质情绪。   “你明白就再好不过。”   他的语气透着温柔,却同样没有一丝暖意。 第53章   苏嬷嬷搬出府去并未用了太长时间,期间云嫣听着下人的回话, 既没那落井下石的心思, 亦没甚欢喜的模样。   然而这头管事却忽然领来了个生面孔的男子,云嫣扫了那人一眼, 似乎隐隐有个印象。   “这不是最近跟在殿下身边的随从?”云嫣问道。   管事陪着笑脸道:“正是,他武功高强, 殿下不放心便叫他来保护公主。”   云嫣摆弄着手里的团扇,轻声道:“男女有别, 这样只怕不大好吧。”   管事道:“公主不必忧心, 这人叫韶微, 是个净过身的,同宫里的公公没甚区别, 况且他只守在院外,以及出行时保护公主。”   云嫣笑说:“原是如此。”   她虽唇角含着笑, 心里却没什么底。   那位六皇子殿下究竟是想叫人看着她还是保护她, 当下看来还真真是个不好说的事儿呢。   管事又与云嫣寒暄两句, 便将那韶微留下。   云嫣没那耐心应付, 便叫浅草将他领了出去。   浅草一边打量一边好奇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韶微答道:“十九。”   浅草说:“那你是几时净了身?”   韶微皱了皱眉,好似没听见她说话一般, 只抿唇不语。   浅草心说自己兴许戳中了他伤心的地方,倒也没再追问。   等到隔天,云嫣便要进宫去赶在刘太后下月寿诞之前将抄写好的几本佛经送去,那韶微自然也是趋步随行。   待车夫将马牵出来时,云嫣忽然问那随从:“你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时候可会驾马?”   韶微愣了愣, 随即说道:“我会。”   云嫣便叫那车夫下去歇着。   途中浅草偷摸瞧了一眼,见那韶微亦是一言不发,转头轻声与云嫣道:“殿下对公主可真真是关心,竟找了个这么能耐的人来护在公主身旁。”   云嫣见浅草近日频频流露出几分羡慕,颇有些疑心究竟是景玉待她真真好到了让人羡慕的地步,还是浅草她自个儿想嫁人了?   “来日方长呀。”   云嫣若有所思地扫了浅草一眼,也不急着去点破对方的心思。   毕竟女孩子见到美好甜蜜的画面总归会忍不住沉浸其中,前头那个春姨娘不提也就罢了,待日后景玉有了秋姨娘和夏姨娘后,浅草心里那份少女的情怀也总归会变得破灭,那时候叫她再去嫁人她才能头脑清醒些呢。   到那宫里,刘太后将那几本云嫣手抄的佛经细细看了几页,面色颇是和蔼,“你这孩子有心了。”   她将经书交给了身边的嬷嬷,随即又看向云嫣,待想到了什么笑意却收敛几分,道:“听闻苏嬷嬷如今已去了别庄修养身体了?”   云嫣澈眸轻颤,随即软声道:“殿下说她不爱在府上……”   刘太后留意着她的脸色,见她在这件事情上颇有些不自然随即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也听闻了一些苏嬷嬷刁难你的事情,亏得你脾气软和,既然她不爱呆在府上,去了别庄颐养天年亦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嫣听了也只是轻轻颔首,却并未趁着这机会便告对方一通恶状,少不得又让刘太后生出不少好感。   等云嫣走后,刘太后身边的嬷嬷道:“您怎不将外头那些传出来的话告诉六皇子妃?如今朝中有人私下里传六皇子不孝之名,只怕那苏嬷嬷去了别庄也并非是什么不错的选择了。”   刘太后道:“六皇子自幼多舛,命道不济,哀家虽同情他,却从未想过要他进入朝廷之中得到一众朝臣支持……他如今能多出些瑕疵,对于朝廷对于圣上都未必是个坏事。”   嬷嬷将这话在心底暗暗消化了一顿,隐隐意识到了刘太后的想法,这才将这话题熄了下去。   云嫣从刘太后宫里出来以后,便瞧见二皇子站在那廊下,也不知等候了多久。   丫鬟们在庭院里扫洒,云嫣走到景和跟前极是坦荡地唤了他一声。   她当下俨然没有上回见到他时那般恍惚,景和垂眸望去,便瞧见她玉颊白腻,杏眸澄莹,身上穿戴的一套紫海珠头面衬得她愈发娇娆。   她婚后丝毫没有因为成为人妇而失去光彩,不过少许光景未见,她的变化却总是更叫人难以挪开视线。   “上回苏嬷嬷去过我府上,听到我那婢子说过些话……不知苏嬷嬷她在府上可曾对公主生出过误会?”景和目光微微闪动,语气却如往常柔和。   云嫣问道:“殿下指的误会是什么?”   景和面色略有迟疑,背在身后的手指紧了紧,才平静道:“她知晓我醉酒时曾念出过公主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云嫣脸上的表情,随即迅速说道:“倘若上回见到公主时说过的话让公主受到了影响,公主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只是往后公主不论有任何需要我帮到的地方,我必然会甘愿……”   他话里似乎总藏着几分冲动,却又能在下一刻立马深深地压制下去。   然而景和话也并未说完,却被云嫣柔软的声音打断,“我不需要二皇子殿下帮我什么。”   景和闻言神色渐僵,余下的话也停顿下。   他蹙起眉,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独独要拒绝了自己……   云嫣抬眸,看向他身后从远处走来的宫人,声音轻渺得很,“应该是我来帮殿下……   倘若能帮到殿下,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叫人误以为是一阵错觉。   然而在她对面的景和却仍是分毫不少的将她所有的字都听了进去。   两个宫婢终于从远处走到他们身旁,向他二人行了一礼,光天化日之下也并不觉得他们见了面寒暄两句有何不妥,随即又转身离开。   云嫣神色如常地离开,就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一般。   然而景和却远不能如她那般冷静。   云嫣在宫里并未逗留太长时间。   她出宫时,韶微仍坐在马车上也丝毫没有离开过的迹象。   云嫣上了马车后,似心血来潮般,忽然问道:“殿下可是叫你来监视我的?”   韶微扫了她一眼,答道:“殿下令我保护公主。”   云嫣神情多出几分茫然,却仍是坚决地摇头,“不是保护,是监视。”   韶微目中微愠,“皇子妃决定要一直将殿下的心意踩在脚底下不可吗?”   云嫣听到他微扬的语气才缓缓抬眸看向他,随即挑起唇角道:“将殿下的心意踩在脚下?你怎就非要将我想的这样坏?   其实我的心肠最软,最不喜欢同人计较,不然我兴许会在这个时候赏你一个耳刮子,叫你明白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   韶微绷着脸没再反驳,只一言不发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 第54章   大抵是云嫣今日对旁人态度少见的苛刻,浅草回到府里难免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公主待那韶侍卫怎好似存着几分偏见?”   云嫣扫了她一眼, 唇角微扬道:“你可真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难不成你看不出是那韶侍卫对我有偏见?”   浅草仔细回想一番,只觉那人寡言少语, 同六皇子身上那股子冷劲儿还有几分像。   云嫣问她:“你相信他是个真太监?”   浅草神情愈发得迷惑,“难道不是……”   她想了片刻, 又迟疑道:“总之殿下待公主的关心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都看在眼里,如今你们二人日子才和美起来, 奴婢也不希望因为这个侍卫叫公主又堵心了。”   云嫣见她至今都还稀里糊涂的模样, 便随口打了个比方问她:“你可曾见过有人拔河?”   浅草点头, “奴婢自然见过。”   云嫣一面去调弄着罐子里鲜红的花汁,一面说道:“拔河这件事儿往往都不是一个人能成事儿的, 这绳子的两端至少要有一人扯着绳子,这戏才能唱的下去, 你明白吗?”   浅草恍恍惚惚心说她一点都不明白, 只是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 她也只能自己下去反思。   待出了院子, 浅草抬头便瞧见了韶微立在那墙角下,他立得身姿板正, 与那些小厮却是有些不同。   她想到云嫣方才说过这韶侍卫不像是太监的话,心里头又难免生出怀疑。   浅草走到对方跟前,一副关怀的模样道:“韶侍卫立在这太阳底下不觉热吗?”   韶微扫了她一眼,对她倒也没有太大的排斥,只微微摇头。   浅草心思微动, 说:“瞧你衣衫都汗湿了些,不如回去换身衣裳吧。”   韶微冷声道:“不必,不知浅草姑娘有何紧要的事情?”   浅草见他连寒暄两句都不情愿,便也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怕不是个假太监吧?”   她原也就随口探探他的语气,岂料下一刻他却眉头微皱,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浅草听他这等同于坦白了的答案,半张着唇,愣了许久才讷讷出声道:“你这人……可真是实诚……”   韶微听她这话,脸色反而更是难看。   “你放心吧,你既是殿下派来的人我自然也不会乱说什么,只是你需得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图?”浅草说道。   韶微不耐答道:“殿下派我保护皇子妃。”   浅草问他:“那为何要装太监?”   韶微道:“管事这般说了,大抵是为了不让皇子妃心怀隔阂。”   他解释完,便又看向浅草道:“你可是想要胁迫于我?”   浅草心说他戏真多,颇是无语道:“正是,我觉得你这人颇是无礼,倘若你叫我一声浅草姐姐,我必然不会在我家公主面前乱说什么。”   韶微蹙了蹙眉,觉得这也并非难事,才道:“劳烦姐姐。”   他这般爽快反而叫浅草顿时不爽快起来了。   浅草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愈发地挫败地折回了屋去。   云嫣见她说去倒茶,转头却空手回来,颇有些奇怪,“你怎又走神了?”   浅草立马把方才保证给那韶微的话抛在了脑后,与云嫣压低了声音道:“公主果真料得不错,那韶侍卫果真是个假太监。”   云嫣打量了她一眼,也不知她方才是怎么套出来这么个结果,但还是赞道:“你果真是能干得很。”   浅草舒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不那么稀里糊涂了,立马说道:“公主放心,奴婢定然会替公主盯牢身边的人,不叫任何人有机会能算计到公主头上去。”   云嫣支着下巴轻轻地“嗯”了一声,心说她能给自己寻些事情做做也是不错。   待到晚膳时,云嫣听管事说六皇子忙得不可开交,今夜不回来了,她便独自填了些食儿下肚,便洗漱歇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云嫣察觉到榻边上蓦地沉了沉,却吓得立马坐了起来。   屋内仅有床头一盏昏暗的烛光,景玉上了榻来,也正是要歇息下。   云嫣一边抚着心肝,往外头窗子的位置瞧了瞧,嘀咕道:“殿下这个时辰了还回来做什么?”   景玉扫她一眼,淡声道:“事务处理完了,不该回来?”   云嫣瞧着他的目光,不知怎地,又疑心白日里同那侍卫的龃龉被他知晓了,他才回来的……   她做出无知无觉的模样,假作困倦的模样又躺了回去,还翻了个身背朝着景玉。   景玉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却也没有刻意与她提起白日的事情。   深夜里床帐里没得安息,过了片刻消停下来云嫣还将脑袋埋在枕巾里不肯挪开。   景玉在她枕边支起手肘垂眸看着她,问道:“弄疼你了?”   云嫣哼了一声,红通通的眼睛才露出来瞪着他。   “你这般娇弱,何日才能怀上我的孩子?”景玉抚着她的背淡声说道。   云嫣望着他说:“殿下果真是为了孩子,而不是为了欺负我?”   他事事都一副中规中矩的模样,可到了床上她何时能与他中规中矩一回了?   今晚上他分明将她欺负惨了,却还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叫人甚至觉得他没有分毫私心。   云嫣越想越是恼羞,原还有几分忌惮,当下却满怀的委屈,“殿下就是为了欺负我……”   景玉见她竟真落了泪珠子,将她抱到怀里来轻声道:“帐内的事情都是夫妻情趣,怎就是欺负了?”   他想了想,与云嫣道:“倘若公主觉得这些事情也算是欺负,公主便是再欺负回来也是使得的。”   云嫣由着他给自己抹泪,心说刚开始她确实存了这样的想法,只是后来“欺负”了他两回她才发现,在这种事情上不管她是怎么欺负,他都不吃亏的。   她如今再听到他说这些话,便也愈发地发觉自己从前在他面前做的那些事情恐怕在他眼里同那自动将食儿送入虎口的傻瓜无异了。   云嫣雾眸里泛着水光,问道:“殿下只管告诉我这大半夜特意跑回来究竟是为了生孩子多一些还是为了欺负我多一些?”   景玉缓声答道:“公主这问题便像是在问我究竟是喜欢用膳的过程多一些,还是吃到肚子里的滋味更好一些。   我若是说是为了填腹,公主必然觉得自己这碗饭不香甜,又要与我怄气……”   景玉对她这路数熟得不能再熟,焉能不知道自己回答她哪个都是要招来她使性子的。   云嫣哼哼了两声,道:“我才不会……我这个人向来都大度得很,殿下即便去吃别人碗里的饭,我也是不会介意的。”   景玉拈起她一绺细发绕在指尖说:“只是景玉吃惯了山珍海味,不爱吃旁的粗茶淡饭。”   云嫣听他不经意间还夸到了自己,心里头没忍住暗暗得意,嘴上却还说:“听闻吃多山珍海味的人偏生就会喜欢上青菜豆腐呢。”   景玉问她:“公主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云嫣忙着夸赞自己这道“山珍海味”都忘了要与他怄气,只娇娇地抚着自己的腰身与脸蛋说:“自然是呀,这里是鲜笋儿,这里是嫩藕,还有这里是肉丸子,殿下最喜欢吃哪些?”   景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后颈,温声道:“既是公主相邀,景玉自然是都要捧场的。”   云嫣顿时吓得小脸微微变色,忙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凑过去在他唇角讨好地蹭了蹭,软声说:“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殿下还是改日再捧场吧。”   景玉见她乖觉,到底没有再折腾她。   等到第二日景玉又提醒了云嫣关于太后寿诞之事。   云嫣说道:“那殿下能叫韶微回去吗?我不爱身边有人跟着……”   景玉抚了抚她的脸颊,深黑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缓缓道:“倘若公主不必我操心,我又何必要如此呢?”   他话中似乎还有旁的意思,云嫣想到那两幅莫名消失的画卷,心里头没来由的心虚,便又抿着唇儿,没再敢提。   刘太后寿诞在月初,在那之前,云嫣为了图安逸便再没出过府一步。   等到刘太后寿诞当天,云嫣便穿了一袭烟紫色妆花缎裙,上衫薄软不透,领口镶了玉色滚边绣缠枝细莲,下身裙摆似水波纹般折映着光影,裙上绣着金线莲瓣点缀。   浅草替她准备时原是觉得紫色能衬得她老成几分,可惜穿在她身上都叫她看起来鲜软可口得很。   云嫣在桌上妆奁盒里挑了两支碧玺流苏钗簪在鬓间,便瞧见镜中人梨容白嫩,莹眸澄澈,柔软的唇上点染过胭脂更是宛若樱桃鲜甜。   “公主可真真是个妙人,怎么打扮都是好看。”浅草诚心诚意地赞道。   云嫣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还不忘最后一个步骤,将自己最喜爱的香粉在身上拍了一层,直叫身后浅草脸色微变捂着口鼻奔到了外头连打几个喷嚏。   她家公主什么都好,就是愈该隆重的场合便愈要往身上抹香,偏偏还是腻不死人不偿命的那股子浓郁。   待景玉来接时,云嫣便进了马车去,将自己几处精心装点过的地方都一一指给他看,叫他好生夸赞了一番。   “公主在人前向来都是最好看的。”景玉最后淡淡地夸赞道。   云嫣这时难免又喜爱上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听起来便像是极认真的评价,而非单纯地哄她。   待到了宫里,浅草见景玉神色如常离开,一面与云嫣往刘太后宫中走去,一面又问:“殿下方才在车上没与公主说些什么?”   云嫣扫了她一眼,颇是自得道:“自然是说了,他说我今日身上香气清雅不俗,一下子便猜到了我用的是菡萏花香。”   浅草顿时在心里默默为六皇子掬一把泪。   方才六皇子路过她跟前的时候,她都闻见他身上染得满满的香气都是她家公主身上的呢。   刘太后这寿诞并非是整岁寿诞,是以并未过于大操大办,但却也少不得要设上几席大宴。   白日里云嫣自然不能同景玉腻在一起,一直到夜宴结束,夫妻俩才碰到了一处儿。   云嫣也不知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喝了多少果酿,等到景玉见到她时,她便像是团软泥一般挂在他怀里,仿佛只要他撒开手她便能融化在地上似的。   景玉问道浅草:“公主喝了多少?”   浅草心虚地掰了掰手指道:“少说也有六壶了……”   景玉垂眸扫了云嫣一眼,发觉她是能耐了许多,从前两壶便醉得不行,如今却能灌得下六壶了。   浅草见六皇子脸色略有不善,便下意识想要帮忙搀扶云嫣,岂料云嫣还不乐意旁人碰她,气咻咻地拍开浅草的手,用着没甚力气的手臂缠在景玉身上,软声道:“这是我的,谁也不许抢去……”   浅草听到这话顿时尴尬地缩回了手,景玉便交代她今夜公主留宿在宫中,令她先去打点一番,浅草这才离开。   景玉将云嫣抱起正要离开,抬眸便瞧见二皇子立在那席位上不知看了多久。   待景和对上他的视线时,脸色才微缓道:“想来公主酒多了些,六皇弟好生照顾,你们早些休息……”   景玉抿了抿唇与他微微颔首,这才抱着云嫣离开。   待云嫣进到房里,景玉将她安置下后便要离开,却仍被小公主拽着衣摆。   云嫣硬生生赖到他怀里去,还打了个酒嗝道:“殿下不许走……”   “你喝了这样多的酒,如今是要与我耍酒疯了?”景玉问她。   “我今日做了对不起殿下的事情,心里惭愧得很呢。”小公主靠在他怀里娇娇地说道。   景玉从她脸上瞧不出一丝的惭愧,只替她拂开鬓角的碎发,道:“做了什么?”   云嫣慢吞吞地说:“今日有好些夫人说我一个人在后院里寂寞,说要给殿下介绍漂亮的娘子,我都没有同意……”   “倘若殿下知晓了这件事情,必然又要生我的气了……”   景玉见她不甚清醒,又说:“我何时生过你气?”   云嫣却闷闷地在他怀里道:“殿下生气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说出来,他只会偷偷的给人穿小鞋……”   景玉发觉她这些话愈发得不着边,只耐着性子哄她一阵,过了片刻要起身,她却仍是不肯松开。   云嫣当下有六分醉意,但实际上却还有四分清明,远不至于真真就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如今这样也不过是为了将他绊住,不许他离开罢了。   岂料六皇子不仅没有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反而还将她往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在她耳边说道:“如今既不是在府上,公主如若不肯松手……待会儿便莫要嫌丢了脸再与我怄气了。”   云嫣怔了怔慢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打消了自己原本的意图忙又松开了手。   他这人心思可真真叫人难以揣测。   往日里她鲜香亮丽他也喜欢那都是常事,可今晚上她醉醺醺一身臭汗酒气缠着他,他那兴致还是说起就起,竟不挑食到了这般地步。   可见她从前揣摩他心思变态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第55章   宴席散去。   宫人收拾着残席,渐渐也都收尾结束。   景荣走到半道上便趴在池边干呕一阵, 一面歇脚一面等着下人送茶水过来。   待身后脚步声近了些, 他便皱着眉不耐道:“怎去了那样久……”   他说着转头就骤然瞧见个高大的黑影,吓得险些滑倒。   景荣心口狂跳, 待看清来人之后才慢慢抚着心口道:“这不是二皇兄吗?”   今日宴席上景和与他所隔距离并不太远,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对方便待他莫名冷淡爱理不理,叫他亦是好一阵郁闷。   景和默然立在景荣跟前, 打量着他身后黑沉的池水, 冷不丁地说道:“你当初害死我皇兄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这般情形?”   景荣听得这话脑子里触不及防地嗡了一声,他惊愕的退后两步, 甚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比见鬼的表情都要震惊。   “彼此都是兄弟, 为何要如此构害?”   景和缓缓逼近, 腹中烧疼不已, 却不知是烈酒还是别的什么。   今时今日他才发觉自己原来并非是个顺风顺水之人, 尤其是在方才看到云嫣被六皇子揽在怀里的画面时。   他无法忽视那样刺目的场景,亦难免愈发后悔昔日为何不争不抢, 乃至如今陷入一种无能力为的境地之中。   他又想昔日害死他皇兄的兄弟俩竟一直都过得安逸,而他这些年却还将对方当做兄弟照应,想来在对方心中何尝不是个愚不可及的样貌。   “不……不是我。”   景荣身形晃了晃,只觉自己头重脚轻,心中畏怕不已, 第一反应便是要给自己开脱。   只是话刚说出口来,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慌张说道:“你……你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明白……”   景绰不在,下人们也都不在,景荣慌得很,心里连个屁都想不出来,只能浑身僵硬地被堵在此地。   “原来我一直以来善待的人竟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   景和面沉如水,黑眸里渐渐漫出愤色,袖下拳头攥紧。   景荣头脑昏沉却还有理智,只想快些避开他去,当今晚上从未见过。   岂料他身体本就不大平衡,而人又被景和逼至池边。   他这一发力不仅没能撞开景和,反而自己脚底往后打滑,猛地坠进了池子里去。   池边水花一阵激荡,四下里静谧无声,对方却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口。   景和冷眼瞧着,又仿佛瞧见了太子当年落水的场景。   “啊……”   不远处一个小宫人不小心摔了手里的茶盘,吓得脸色发白。   景和身后不远的随从立马将那宫人捉住要将她灭口。   景和松开手指,颇是无力道:“放了她罢……”   那随从僵了僵,这才放开对方。   这时对岸有人提着灯笼路过,正好瞧见池子里有人在扑腾,惊得忙大叫道:“有人落水啦――”   夜里发生了皇子落水的事情,也是第二天才慢慢传了出来。   这个时候云嫣已经在自己府里,她正修剪着花枝,便听见浅草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与她听。   “那四皇子醉酒落水就罢了,偏偏二皇子也还在场呢,有人说他是路过,也有人说是他推的四皇子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个清楚。”   云嫣听到二皇子时,剪刀错了个位,便将那花头也一同剪断。   浅草颇是诧异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云嫣若无其事地将剪子递给浅草,轻声问道:“你觉得日后谁更有可能会成为储君?”   当下只有她二人,说起这些倒也不会太过忌讳。   浅草左右张望一眼,低声道:“奴婢原本觉得几个皇子的机会都是均等的,可是后来四皇子失德,三皇子却又犯了那样的事情……如今瞧着二皇子倒是可能性更大一些。”   至于六皇子浅草还真没考虑过。   在旁人眼中,景玉一直都是个心性凉薄的模样,他不讨天子喜欢也就罢了,他自身也不像是对皇位感兴趣的人。   毕竟这六皇子对她家公主感兴趣的时候也没能叫人察觉出太多热情呢。   云嫣听了她这些话,反而愈发觉得昨儿晚上的事情兴许与景玉是脱不开关系的。   宫廷内,李妃听闻自己儿子落水的消息亦是吓得脸色发白。   当天夜里她便守在景荣身边好生一顿打量,之后便又像是捉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翌日一早便怒气冲冲地跑到了天子殿中。   “陛下,景荣是被二皇子推下水的,人证物证都在,您难道不为我们的儿子做主吗?”李妃怒道。   天子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片刻方说:“景荣醉了,必然是眼花。”   李妃下意识为景荣辩道:“他没有眼花……”   待她说出这几个字后,渐渐才反应过来。   李妃抬眸看向天子,目光正对上了对方深邃的视线。   李妃蹙着眉,不可置信道:“二皇子推景荣下水,即便陛下要包庇,难道连小惩大诫都不愿意吗?殿下何至于偏心到这个地步?!”   天子见她神情逐渐悲愤,情绪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沉声与李妃道:“倘若朕的心不是偏的,你以为三皇子是如何安然无恙的?”   他提及禁闭之中的三皇子让李妃心中又是一跳。   景绰那桩事情都说是有人陷害,所以即便六皇子的养母死了,即便六皇子的宠妾失了清白,即便六皇子在这件事情上半点应有的公平都没有争取得到……   可景绰却能将这些事情的责任大半都摆脱了去,种种事情之所以能被压下去也皆是仰仗于眼前之人。   因为景绰是他的儿子,而景玉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所以他愿意保下景绰。   那时李妃心中何尝没有觉得得意侥幸,觉得景绰在天子心中分量不轻。   她却没想到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   当她另一个儿子同二皇子对上的时候,天子仍是会去保他最喜爱的那一个。   他的心一直都是偏的,却偏的很公正。   不公正的仅仅是在他心里不那么重要罢了,就像在他心里,她生的儿子永远都没有宁贵妃的儿子重要一样……   李妃心中顿时翻涌出一阵涩然,分明知道自己儿子委屈,却无法再说出什么。   自刘太后寿诞之后,景玉便好似愈发忙碌起来。   云嫣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他竟也都变得寻常。   期间云嫣叫人给春烟送果脯去那边都照单全收,只是想要见到春烟却是个极困难的事儿。   云嫣试探几次都没有任何收获,索性也将这人抛到了脑后。   这日云嫣一觉睡醒,睁开眼来蓦地发觉枕边多了个人,怔了片刻茫然的眸子里才下意识地浮现出几分惊喜。   连日不见,景玉面容颇有些倦态,即便睡梦中眉宇亦是紧拧,可见他在外头真真是累得不轻。   云嫣伸手压了压他眉心,没能替他抹平,叫他反而惊醒来,她却还毫无惭愧的念头。   “殿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云嫣轻声问道。   景玉下意识地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仍是阖着眼说:“子时回的,再陪我睡一会儿。”   云嫣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决定体贴他一回,便也乖乖地偎在他怀里没再乱动。 第56章   等到云嫣一觉醒来之后,睁开眼来发觉已是天中。   而床榻上却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怔了片刻便叫来浅草问道:“殿下可曾回来过?”   浅草点了点头, 说:“殿下昨儿夜里就回来了,只是晌午的时候他又走了, 还叫奴婢们不要吵醒公主。”   云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心说还好不是她梦里臆想出来的情形, 不然她这般想念他想念到都生出了幻觉岂不是很可怕?   浅草打量了她一眼,面带戏谑道:“公主莫不是已经想念殿下了?”   云嫣心里头没了负担, 便又将下巴垫在枕上懒洋洋道:“是呀, 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懂也就罢了, 这深宅里的女子若是寂寞久了会坏事儿的……”   浅草听她又不正经,语气微赧道:“公主怎好总想那些事情……殿下他这般疲累也要回来公主这里, 公主怎么也该有些感动才是呀。”   云嫣眨了眨眼轻声说:“感动是在心里头的,只是你也知道他是那样的疲累, 回来以后又没什么用处, 我也只能望着他兴叹几声了是不是?”   浅草涨红了脸, 微嗔道:“公主若真这般有本事, 何至于每次都被殿下治服得跟个家猫似的……”   她这是一语道破了云嫣这幅叶公好龙的嘴脸。   倘若真叫六皇子听见了这些话,云嫣少不得又要把装死的模样娴熟地重新演上一遍。   那副柔柔弱弱艾艾泣泣揪着六皇子衣襟娇软求饶的模样, 撞见一回便叫浅草是叹为观止了。   至于他们真真地关了房门落了帐子之后她家公主是怎么个悲惨的模样她就不得而知了。   云嫣见她如今脸皮也愈发的厚,幽幽地叹了口气,疑心自己是堕落了。   毕竟只要柔弱一些便能轻易叫人心软,这样的捷径谁不爱走,怕就怕自己走上了瘾儿, 一辈子都得这样走了。   隔两日正是七月初七。   好不容易等来个七夕节,府上年轻的丫鬟们却高兴坏了。   白日里云嫣便陪着一众小丫鬟们消遣,还叫人备了一袋子金瓜子赏赐,叫她们游戏时还有个彩头。   一直到了夜里,小丫鬟们还叽叽喳喳地团在一起,像是许多鸟雀聚在一处般有着使不完的热闹。   云嫣倦了也不勒令她们散去,只叫浅草在自己庭院静谧幽凉的地方摆了张躺椅,叫她好躺在上头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是怎么个团聚法的。   天幕之中繁星闪烁,皎月动人,在世人眼里那般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地方却只是天宫脚下的一块神土。   云嫣没瞧见牛郎和织女,单纯是张着水眸发呆走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便发觉眼帘里慢慢闯入一片阴影,遮住了落在她身上的月光。   云嫣第一眼还未认出,鼻子却先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她凝着那黑影,心跳却毫无征兆地变快了几分。   “公主怕不是都认不得自己的夫君了?”景玉见她毫无反应的模样,又温声问道。   云嫣挑起唇角缓缓朝他张开手臂,他便俯身将她抱起。   只是他才托住了她的腰,她便像个成了精的大虫子似的便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去,眼角好似还红了几分。   “殿下这些时日都忙什么去了,连过节都不在家里,若不说清楚了,我可要哭给殿下看了。”云嫣的声音闷闷的,显然憋屈了许久。   他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是极平静的节奏,就连怀抱也是凉沁沁的温度,可她偏生就觉得很是舒服。   景玉抚了抚她头发,淡淡地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要不了多久便不会再这样忙了……”   云嫣不愿去挖掘他话里的深意,只软声道:“那殿下今夜要陪着我吗?”   景玉问她:“今夜街市热闹,公主可想去瞧一瞧?”   云嫣用力地点了点头。   景玉拍了拍她的后背,便叫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他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绣鞋替云嫣穿在脚上,随即便牵着小公主的手同上回深夜出行一般,避开了一众下人,带着她从角门里离开了府里。   穿过一条长巷,云嫣远远便瞧见了街市上的灯影。   她与景玉缓步走去,便不知不觉地混入了人流中,那种闹市中的热闹与在府上同小丫鬟戏耍以及在宫里看旁人唱戏杂耍都是不一样的。   云嫣心情都跟着明媚几分,问景玉道:“倘若我当下走丢了,殿下还能一下子就找到我吗?”   景玉牵着她说:“不一定能。”   云嫣颇是不满道:“殿下应该说能,因为我是殿下最喜欢的人,所以殿下能一眼在人群之中就看到了我。”   景玉深黑的眼眸凝着她,缓缓说道:“公主喜欢听这些不切实际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说,只是怕做不到,便叫公主捉到了更多的把柄了。”   云嫣若有所思道:“被我捉到更多的把柄不好吗?殿下的把柄都在我手上,往后即便殿下不喜欢我了,也一样要忌惮这些,要一辈子都敬着我,表面上也需爱着我是不是?”   景玉却回她:“倘若不喜欢公主了,公主却还握着我许多把柄威胁,我也只能想办法除掉公主了。”   云嫣见他这般不解风情,故作羞恼的模样甩开他的手,扬唇道:“远的不说,便单单看殿下待会儿能不能找见我了……”   她说罢便转身混入人流中,转眼便瞧不见了。   景玉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名青衣侍卫正要跟上前去,却被景玉淡声阻了。   “由她去吧。”   他轻轻摩挲着袖口,发觉牵过她的袖子都染着她的香气。   只是这香气冰凉得很,再结合了他身上的气味就会变得不伦不类。   云嫣走出去极远才慢慢缓下脚步。   她回过身去,才发觉人群里不缺模样清贵的华裳男女,亦或是有好些上了年岁的夫妻携手而游。   还有些孩童被父亲母亲仔细地牵着抱着,指着摊贩上的新奇玩意儿一家子欢声笑语。   云嫣见老翁摆摊卖着河灯,便走去买了两盏,记得旁人都往这河灯里放个字条许愿,便问道:“哪里有纸笔借我?”   老翁摆了摆手,旁边却有个路过的男子低声与云嫣道:“心诚则灵,姑娘到那河边放莲花灯的时候只要许下心愿便足矣了。”   云嫣抬眸看去,发觉有个穿着雪青锦服的男子面红耳赤地望着自己。   云嫣心说这套说辞倒是极省笔墨,还难免能叫人心生敬念去做这心诚则灵的事情。   “那公子可知晓旁人是在哪里放的河灯?”云嫣又问道。   那男子见她果真与他搭话,顿时面色更红,将手里一只莲花灯露出,迟疑道:“桥下人极是多,正好我也要过去,姑娘可要一道?”   云嫣扬起唇角,捧着花灯应了对方。   到那河边,云嫣便寻了个角落同其他姑娘一般,蹲下身去将自己手中的莲花灯小心翼翼地推进河面,望着它颤颤巍巍地立稳再随着水波混入灯流之中。   云嫣转头瞧见那男子放完了莲花灯却还迟迟不去,与她有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见云嫣看来,便期期艾艾问道:“不知姑娘是谁人府上的千金,改日……改日在下也想登门拜访。”   他家境亦是不俗,是以才有这自信来攀问,也希望云嫣能透露个姓氏,好叫他日后有机会找寻到她。   云嫣眨了眨眼,软声答他:“我是六皇子府的。”   对面的男子怔了怔,口中呢喃道:“没听说过六皇子还有女儿啊。”   云嫣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乐不可支,发觉这人竟还有些憨实。   对方见她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俊脸再度热了几分,目光落到她手中还未用去的河灯,又鼓起勇气道:“姑娘可否将手里的莲花灯给在下……”   云嫣迟疑,心说他这般实心眼,给了他叫他真拿着这东西找去了六皇子府,想来到时候六皇子的脸色必然好看……   她心思微动,还未伸出手去,手中便蓦地一空,那莲花灯就落到了另一人手中。   云嫣转头便发觉景玉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正漆眸黑沉地打量着她,声音低沉道:“该回家去了。”   云嫣水眸轻颤,见那男子错愕的神情,便蹙着眉心望着来人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也不敢再乱跑了,你回去可千万别打断我的腿。”   景玉抿唇不语,旁边的男子却显然惊讶得很,“你是何人,看你长得人模狗样,却没想到背地里竟会虐待这般柔弱的小姑娘?”   景玉捏了捏云嫣的手指,听见让人的话,幽黑的目光掠过对方,语气微凉道:“这是贱内,不过是模样生嫩了些,已经算不得什么小姑娘了。   倘若明年再能碰见,兴许阁下能看见我与她牵着孩子上街,想来到时候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了。”   对面的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待那人讪讪地离开之后,云嫣才将脑袋埋在景玉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云嫣唇角嫣然道:“殿下怎么找见我的,是不是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我?”   景玉垂眸说:“原本也不能确认,只是最会招蜂引蝶的那个一看便有些像公主了……”   云嫣顿时乐不可支,牵住他道:“殿下将莲花灯放了,我便同殿下回家去。”   景玉听这灯是留给他的,脸色才稍缓几分。   待回府之后,云嫣便央着景玉陪她一道躺在院中纳凉。   云嫣与他说了些方才街市上瞧见的有趣事物,又轻声道:“想来我最喜欢殿下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着殿下的时候,我是个坏心眼的人,看见殿下那样可怜的男子心里便有种压抑不住的喜欢……”   极想欺负他,想瞧见他被欺负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模样,可惜人家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儿呢,指不定一开始就像是在看猴戏一样看着云嫣。   她转头问道:“殿下第一次见到我时可有喜欢我?”   景玉眸色不明道:“那时公主叫人甚是不喜。”   云嫣笑说:“所以殿下那时想打我一顿出气吗?”   景玉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垂眸道:“……想剥了公主那一身华美的锦裙,叫公主再不敢大言不惭、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   云嫣怔了怔,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她过了会儿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微热道:“所以殿下头一次见面就想脱了我的衣裳吗?”   景玉见她竟还不恼,反而问她:“公主觉得呢?”   云嫣还颇是认真地想了想,说:“早知道那时候直接色、诱殿下是不是就直接上钩了?也不用后来费那些力气了?”   景玉打量着她道:“公主焉能做出这般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云嫣想到那场景便觉得甚是可笑,却还虚张声势道:“殿下若再拐着弯说我不知羞耻,我可就要生气了。”   景玉果真不再言语。   云嫣绷着小脸又唬他,“殿下若是惹我生气了,只怕要殿下亲亲才能哄好。”   景玉终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将云嫣抱到身上。   云嫣只当他是想换个舒服的姿势,便也乖乖地将脑袋靠了过去,岂料他却她耳边低声道:“公主真真是不知羞耻。”   云嫣怔了怔心说这般好的气氛他怎还骂人了呢?   她下意识反思自己做的哪桩不知羞耻的事情被他给发觉了,头顶那抹不怀好意的阴影便朝她笼了下来……   又过了片刻,小公主终于肿着嫣红的唇发觉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说她不知羞耻就是惹她生气,惹她生气就得亲亲才能哄好。   所以他还既能骂她不知羞耻来出气,还能占到她便宜,简直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呢!   云嫣难得被自己蠢到,景玉末了轻轻蹭了蹭她唇角,温声问道:“公主觉得我哄得可还够?”   云嫣忙躲开他,小声说:“够了够了……”   她唯恐他又要得寸进尺,便转身翻了个面具出来捏在手里朝他摆了摆,“这也是我在街市上买来的,本想戴着叫你不好找见,可想来想去又怕你真的找不到我呢。”   她望着他,景玉便顺着她的心意道:“我该谢谢公主网开一面才是……”   云嫣这才露出微笑,将那面具往自己脸上罩去,“你觉得好看吗?”   景玉答她好看。   她又笑着反手将面具罩到他脸上,“我觉得殿下也好看。”   “往后殿下若拈花惹草的,我便拿这面具将殿下的脸遮住不许其他大姑娘瞧见。”她仔细打量着景玉,发觉他即便仅仅露出白皙的下颌与那双寒星一般的双眸也同样是遮不住周身那抹冷郁的气质,观之凤毛麟角,便知晓他必然不俗。   “殿下戴着面具也一样叫人觉得这人真真好看,就像是……”   云嫣望着他似慢慢想起了什么,嘴边的话缓缓顿住,看着景玉覆着面具的脸笑意也稍稍地凝固。   “殿下,宫中有急事!”   远远的,长廊另一头有个随从低低地传唤了一声。   景玉这才握住云嫣的手,顺道将她量在自己手里的面具挪开。   云嫣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目光极淡地扫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开。   云嫣一人坐在远处,手里的面具渐渐染上了夜风的凉意。   她原就宛若向阳花一般明媚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地凋零败落。   也就方才那么一瞬,她慢慢将景玉那张脸与那日在春山居戴着面具与她面对面喝茶之人的模样重合起来……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景玉为何每每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包括她与画师之间在内的事情,令她都猝不及防。 第57章   宫里能有急事将景玉叫进宫去,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等到隔天云嫣才听说是天子受了风寒。   天子生病早在刘太后寿诞前便隐隐有了迹象,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却一直不肯服药。   后来饮食上进补了些, 身体看似好了。   只是没想到前夜便毫无征兆地病倒,吓得刘太后一晚上都没有睡, 连带着几个皇子也都闻声赶去。   “圣上怎这般古怪?他年岁大了,生病了却还瞒着不肯吃药, 难不成是不想活了?”浅草还纳闷道。   云嫣开始听到这事儿的时候也有些奇怪,但后来竟也能揣摩到几分。   恰恰就是因为天子年岁大了, 他这病必然不是普通的风寒, 说是风寒也不过是为了平息外边的风声。   他之所以不肯吃药, 怕就是防人之心太重,也是料定自己一旦吃了药, 往后就再也别想爬起来了。   毕竟他膝下的几个皇子纷纷成年,而他一旦倒下, 必然就会成为他的妃嫔与皇子们手中的鱼肉。   可惜人命始终不能与天命对抗, 老话说的好, 阎王要你三更死, 谁能留你到五更。   云嫣觉得他这回倒下了,储君无论如何也都会选出最终的人选来。   这事儿不仅云嫣一个人这样想, 朝中的一些大臣们这样想,刘太后这样想,李妃同样也是这样想的。   这紧要当口,李妃衣不解带,仰仗着自己资历最老便寸步不离守在天子榻前贴心贴肺的伺候, 就希望天子醒来之后能念出她儿子的名姓。   天子膝下如今只有四个皇子,光李妃生的就占了两个,李妃焉能不抱有野心?   刘太后将李妃的心思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她出了天子寝殿将景和景荣景玉三人叫来跟前,交代道:“如今大臣们也在商议之中,不论储君是谁都改变不了你们是圣上皇子的事实,是以要怎么做你们心中都该有数。”   几个皇子应下,刘太后有些疲累,这才稍作离开。   天子在昏睡中隐隐听见身旁人的声音,起初是太医惶恐的诊断,刘太后的斥骂,后来却又有谁的哭声,以及之后嘈杂无比的声音。   天子蹙起眉,却又听见了另一个许久不曾听到过的声音。   “陛下,你要将皇位传给我们的儿子……”   天子吃力地张开眼,便瞧见一个面容清丽的白衣女子伏在榻边泪珠凝睫。   “阿絮!”   天子震惊不已。   “太子是你我的长子,可你没有保护好他,可二皇子却还在,你一定要将皇位传给他……”宁贵妃抚着他的脸,那双柳眸里满是痛苦与不舍。   就像是她临终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痛恨他有了别的女人,恨极了。   在为李妃的事情还有他醉酒碰了那个宫女之后,她便气病了,再也没能好起来过。   天子伸手过去,指尖竟微微颤抖。   “阿絮……”   “陛下,你答应臣妾了吗?”   他对面的女子忽然握住他的手指,令他微微失魂的双眸陡然凝住。   眼前一片迷雾散去,天子真正地睁开眼来,才发觉自己竟意识错乱。   梦里与他说话的声音分明是李妃的声音。   “陛下,你说句话呀,你方才还说话了是不是?”李妃见他睁开了眼睛,握着他的手更是惊喜,“陛下可要吓死臣妾了!”   天子缓缓转头,想要说话可喉咙干结。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李妃才反应过来奔过去倒了茶给他喝下。   茶水冰冷腥甜,才顺着天子口舌流淌到喉间,便令他顿时涌起一阵难言的恶寒。   天子一口呕出,除却咽下去的茶水,竟还有缕缕血丝……   李妃吓得脸色大变,忙又叫来太医。   等到天子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这时候四下烛火都早已熄了,只余下桌上一盏油灯,黄豆大小的火焰跃动,四下里黯淡目昏,令人视线所及之处都甚是压抑。   天子床榻前守着一人,却已经不是李妃。   他已经料到自己病重之后,自己的身边会一直都有人在。   除了他的宫人,更会有他的皇子与妃嫔在,到了末了他们巴不得将浑身的功夫都展示给他看去。   “什么时辰了?”天子沙哑问道。   景玉缓缓转过头来,幽黑的目光与他那双极相像的眼眸对上。   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独处的场景,病重父亲与榻前孝子,理所当然却又极其讽刺的情景。   “丑时了。”景玉答他。   天子盯着他的脸说:“你回去吧。”   景玉面无表情地坐着,却丝毫未动。   天子喘息了两声,问道:“你是在怪朕偏心吗?”   他不需要景玉回答,便又自顾自道:“朕已经做的够好了,你不过是个奴婢的孩子,还想怎样……”   景玉仍是不言。   天子又说:“知道朕这么些年为何从不生病吗?   因为有许多人都恨朕,死去的、活着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愿意为朕赴汤蹈火的忠诚,可心里却还藏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一旦朕倒下了,他们便不会给朕起来的机会了。”   景玉听了这些话,神情平静道:“当初为何不给我母亲一条活路?”   天子眯了眯眼,目中透出一抹茫然。   景玉的母亲……   他甚至连对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更不要说样貌了。   但那个少女却是个极让他难忘的人。   因为她就是害得他与宁贵妃再无重修于好之日的罪魁祸首。   就因为他醉酒后的冲动,他违背了答应宁絮的事情,违背了不碰其他女人的承诺,所以……他永远的失去了心爱之人。   “自缢反而是她最好的选择。”天子淡淡说道。   景玉听到了这句话,定定地看了天子一眼,终是起身离开。   翌日李妃早上醒来便在眼底青影处扑了些脂粉遮掩,就匆匆去了天子寝殿。   清早上天子还阖着双眼,而太医正凝神把脉。   景玉立在一旁,不远不近地守着,见到李妃来神色也没有任何波动。   李妃扫了他一眼,便问太医道:“陛下如何?”   太医蹙着眉,却转身走到桌前,将昨日剩下的半杯凉茶端到李妃面前,沉声问道:“这茶可是娘娘昨日喂陛下喝的?”   李妃迟疑地点了点头说:“怎么……有什么问题?”   太医神色更肃道:“陛下似有中毒的症状,经微臣查证,这茶水亦是有不小的问题。”   待李妃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后顿时气得颤声骂道:“你大胆――”   这时旁边有道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医莫不是误诊了?”   李妃诧异地转头看去,发觉景玉仍是平静的模样,对她竟也丝毫没有任何质疑。   然而更让她惊愕的是那太医竟真转身重新去给天子诊脉,不过须臾那太医又改口道:“想来方才果真是误诊。”   李妃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景玉。   “你……”   她只吐出一个字来,这时刘太后又被人从外边扶了进来,刘太后顾不上李妃与景玉,只脸色憔悴地走到榻前打量着面如土色的天子,问太医:“陛下今日如何?”   太医惶恐跪在地上,俯下身道:“陛下已病入膏肓……”   “什么……”刘太后险些仰倒过去,幸亏被下人撑住。   她推开下人的手,忙扑倒天子跟前,握住对方的手激动道:“陛下,你怎敢叫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倘若陛下能够醒来,能够痊愈,即便叫我这老婆子立刻死了我也情愿啊……”   旁的下人听得太后悲怆之声,竟忍不住红了眼睛。   偏巧在这时,天子却动了动唇。   刘太后无比惊喜,便听对方虚弱重复四个字:“令景和来……令景和来……”   刘太后忙让人去请二皇子过来。   等到景和匆匆赶到时,刘太后才转身轻唤道:“陛下,景和来了。”   刘太后心疼地抚着天子的脸,想要像方才那样将他唤醒,却骤然发觉指尖的肌肤僵硬且没有一丝温度。   刘太后愣住了,太医见状上前去继续诊脉,却发觉天子腕处已经没了脉象。   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出时,云嫣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情来。   按她的预想,从天子病倒乃至驾崩,焉能这般“一气呵成”?这中间若说无猫腻,她是一点都不相信。   可这人会是谁……云嫣在心底慢慢浮上了景玉的名字,心口蓦地瑟缩。   她想到了景玉七夕夜进宫前看自己的那一眼,如今想来竟也莫名地一阵不寒而栗。   国丧乃是大事,上到皇亲国戚,下到满朝文武黎民百姓,哀钟声响,普天之下无一人不掩面痛哭。   刘太后受了巨大的打击,原本身体已支撑不住,悲痛之余却还令太医给自己开了强劲的药方,愣是强撑着前来主持大局。   众人沉浸在丧痛中,刘太后却召来几名重臣与皇子,当着众人的面哑着嗓子道:“生死无常,谁也不曾想过先帝会因一场急病薨世,尔等固然悲痛不堪,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须立马选出皇子来登基继承皇位,否则只会令臣心不稳,民心大乱。”   “不知太后心中有何人选?”其中一名老臣出列问道。   刘太后叹气说:“先帝临终前叫了景和的名字,所以哀家觉得二皇子最为合适。”   实则不管天子有没有唤过景和,在刘太后的心里,始终也是认为景和是最合适的人。   所以今日她叫来的这几位老臣,几乎都是心里偏颇向二皇子人选的。   果不其然,几个臣子纷纷跟着点头,以此达成一致。   刘太后定下此事便精神颓然,她到底老年丧子,受的打击巨大无比,如今也不过是硬抗罢了。   至于其他两个皇子的脸色她也无暇再顾。   景荣走出屋时,脸色还有些难堪。   他那三皇兄听闻天子驾崩的消息直接伤心的昏阙了过去,亦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只是等景绰醒来之后知晓刘太后已经定下了继承皇位的人选之后,只怕是更要痛苦难堪了罢。   “凭什么!”景荣走到无人之处狠狠地砸了一拳柱子。   他固然无能,可真将皇位拱手相让,他又怎能甘心。   待他瞧见景玉路过,便将景玉叫住,面目阴沉道:“难道六皇弟便一点反应都没有?”   景玉足下微顿,抬眸看向了他。   景荣蓦地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不知怎地忽然凉了一凉……那目光幽深冰冷,竟神似先帝。   景玉启唇道:“你与三皇子害了他的兄长,可曾想过日后要如何自处?”   景荣瞳仁骤缩,望着景玉心口狂跳。   “你什么意思?”   景玉敛眸,语气淡淡道:“去寻你母亲,她会告诉你该如何做的。”   景荣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眼前原先孱弱无能的六皇子竟好似一夕之间变换了个人,用着指使的语气与他说话,甚至叫景荣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能理直气壮地反怼回去……   因为他当下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周身延漫出冰冷而陌生的气息。 第58章   景荣回去之后忙将刘太后的意图与李妃说了。   他原也仅仅是心中怨怼不满,可在听完景玉的提醒之后, 念及景和与他和景绰二人的矛盾, 心中哪里还有什么怨怼不满,只唯恐对方一上位了就立刻将他兄弟二人戮杀。   李妃听他说出内情, 脸色变了又变,直接抬手打了景荣一个耳光。   “你这个蠢货, 怎敢做出这种事情?!”   景荣捂着脸道:“怎就是我做的?我方才话里分明说清楚这事情是哥哥所为,我不过是晚到一步替他瞒着罢了, 母亲一口一个蠢货, 是 , 我是蠢,但我可干不出你那好儿子杀人害命的事情来!”   李妃气急败坏道:“你哥哥如今就在屋里还尚未醒来, 你难不成要我这个时候进屋去打他一个耳光?”   景荣口中抱怨道:“他从前身体好的很,自己作死作出丑事, 父皇还那样护着他, 他反而身体虚弱起来了, 什么时候不昏倒偏偏这个当口昏倒……”   李妃听他这话眉头也渐渐皱起。   是啊, 即便景绰再是孝顺,何至于在这个当口伤心得昏迷不醒?   景荣当下火烧眉毛的是新帝人选, 他知晓景绰就算醒着也没戏,便也不再说对方,转而将遇见景玉的事情与李妃说了。   李妃愣愣地坐下,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几口,脸色愈是不好。   那日太医说她给天子喂的茶水里有毒的事情, 她可从没有掉以轻心过,尤其是景玉在那种情况下便轻易令对方改口。   李妃当时无法揭发,毕竟事情的矛头是对准她的,一旦她与刘太后说出,太医与景玉承认不承认不说,那么她给先帝喂的茶就有了莫大的嫌疑。   倘若她没有知道两个儿子与先太子的事情,她兴许未必会生出胆大的念头。   可如今,倘若真叫二皇子登了位,只怕自己两个儿子真就走上了绝路。   “你听好了,我们不能让二皇子成为新帝。”李妃声音低沉得很。   景荣丧气道:“我自然也知道这点,只是不论是哥哥还是我,只怕都不够格……”   景荣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倘若景绰原先还有可能,那么在梳云楼丑事之后他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而景荣愚钝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李妃慢慢放下茶盏,闭了闭眼说:“这不还有六皇子在吗?”   景荣诧异地看向她,颇是好笑说:“您说的什么昏话,他一个奴婢之子,怎敢与二皇子争?”   李妃见他还一副傻憨憨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蠢你还生气,如今都说了不能让二皇子登位,自然只剩下六皇子了。   还有往后你给了收了那句奴婢之子,六皇子可不是你我好相与的人。”   景荣见李妃竟不是在说笑,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收起。   只是他一时半会脑子里还是那句“怎么可能”。   当初娶了启国公主的是那六皇子,现在胆敢觊觎皇位的竟然还是那六皇子?   借着为先帝守丧之故,李妃终于找到遇见景玉的空隙。   彼时天色将将昏暗下来,晚膳一过,便是景玉要为先帝守灵的时辰。   李妃走到景玉面前,双眼红肿,显然刚为先帝哭临过。   “六皇子殿下……”   李妃捏着素白的帕子擦了擦脸侧,问:“倘若景荣选择了殿下,殿下能做到什么承诺?”   景玉听她这话,目光里没有丝毫惊讶,像是一早就料定了她会来找他一般。   “我没有任何承诺。”景玉声凉似水,古井无波。   李妃慢慢悬起了心,望着景玉道:“怎么,你想狮子大开口?”   景玉抚平袖口的褶痕,缓缓说道:“娘娘既然对所有事情心知肚明,便该明白,需要谈条件的人是二皇子,而不是我。”   他说完便进了殿中,不给李妃多余开口的机会。   李妃恨不能拧碎手里的帕子……   这六皇子是什么意思她心中自然不糊涂,只是抱着几分他能心软的机会,让她可以为自己儿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然而景玉事事比她更为通透,心肠也冷得仿佛没有温度。   他这分明是在提醒她,她根本就没有与他谈判的资格,也根本就没有选择。   数日哀声连连,然而国事却不能耽搁太久。   这日刘太后召集朝臣与皇子,由老太监搀扶进入大殿。   “太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理应先行选出新帝才是!”阶下臣子朗声说道。   刘太后微微抬手压了压,开口道:“你们觉得谁人合适?”   朝臣们互相交换眼色,又低声议论,旁边几个皇子中,景和赫然立在最前,而他神情也最为苍白,因先帝骤然离世而悲痛不堪。   “臣以为几位皇子都极具贤名,然而六皇子在上回治理~县水灾方面卓有奇功,便是先帝也曾夸赞于他。”   于水灾一事上景玉所救的人命少说也有上万,天子当时便再不待见,也难免要当着众人面嘉奖一番。   林大人提出此一桩,显然话未说完,正要再举其他事例,便听得旁边一个老臣冷哼声:“极具贤名只怕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刘大人这是何意?”林大人皱起眉头。   他口中的刘大人便说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便极重孝义,前有仁帝奉龙血入药救母,后有明珍公主代父祭天,代代相传,人人都是百善孝为先,可六皇子却不精心奉养长辈,反而将自己亲外祖母赶去别庄,此乃真真的事,绝非微臣虚构,六皇子此品性只怕难堪重任。”   “六皇子外祖母并非贵族世家之流,你焉知不是老人家自己想要去别庄而是六皇子所赶,倘若六皇子有此意图,当初何必将长者迎回府中?”林大人反驳道。   刘大人冷笑:“你只说有没有这桩事情,倘若有,那便是不孝,倘若没有,那我无话可说……”   “你……”   刘大人迅速打断对方的话,转而与刘太后道:“依微臣之见,与其选择一个品德也许有瑕的皇子,倒不如选择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性情温厚品德卓越,本朝虽未有过立嫡立长的规矩,但二皇子到底年岁最大,行事最为稳妥,也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   有了这两个臣子开头,余下的文武大臣们也纷纷提出了建议。   此事在刘太后心中应当是已经敲定了的事情,但她万万没想到朝中竟还有人支持景玉,甚至连为景荣说话的臣子竟还有好几个。   刘太后余光瞥向景玉,而景玉却仍是肩背挺直,神情始终不卑不亢。   半个时辰过去,朝臣竟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溅。   刘太后有心快点做出决定,于是道:“此事哀家以为刘大人说的不错,依你们所说六皇子于国事上确实也是才能出众,只是皇子品性也极为重要……”   “太后娘娘,微臣不服――”   景荣这时蓦地上前一步,跪在了殿中,面色微微涨红,情绪颇为激动。   “倘若旁人说六皇子有瑕微臣无话可说,可有人说二皇子品德卓越,微臣第一个不服!”   刘太后太阳穴处一鼓一涨,忍着头疼道:“景荣,你想说什么?”   景荣微微抬头道:“太后寿宴当夜微臣坠入水中乃是二皇兄所害,当夜却不止一个宫人看见,微臣本想念及兄弟之情,只是今日选君是为大事,微臣只好将此事说出。”   景和紧了紧拳,目如冷箭朝景荣看去。   “我且问你,当日害先太子之人是何人,你敢说与你无关?”景和压抑着愤怒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刘太后再想阻止这局面也晚了。   景和这话无异于是间接承认了他与景荣落水之事有关。   而景荣对于他所指之事不仅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先太子之事何人不悲,且此事年岁久远,那时我醉酒在屋中睡着,哪里能参与进去,焉知不是皇兄你为了撇清害我之责反而在我头上扣黑锅?”   景荣是早有准备,又迅速提出要将当夜亲眼瞧见的宫人叫来一一指证。   刘太后猛然拍案,怒吼道:“够了!”   众人瞬间噤声,大殿之中骤然安静下来,唯有刘太后微促的喘息。   刘太后颤着手臂支撑着自己,看向景和与景玉道:“是哀家糊涂了,早些年太、祖便也曾料想过这般情形就怕皇子们个个都具备卓越才能而无法分出高下,是以想了一个主意出来……”   众人呼吸微屏,听刘太后说完。   “太、祖曾言贤子贤孙都是我朝大幸,倘若遇到无法选择的时候,便交给祖宗与天意来决定。”   “太后说的莫不是掷R之法?”有人问道。   刘太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坚定道:“就是掷R。”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从头到尾,景和与景玉对此事似乎都不曾为自己争取过半分。   然而景和不争,是有刘太后与其他臣子为他而争,至于景玉……他是不是真的不争,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事情纷纷扰扰终究会有消停之日。   在此事之后景玉回了府里,便见到云嫣还甚是不讲究地趴在枕上睡得香甜。   她也因连日来都参与国丧之事,疲累不堪得很。   景玉指腹滑过她的眉眼,转而便解了外衣轻轻躺在她外侧亦是休憩了片刻。   待到云嫣醒来之后,景玉又将刘太后最终的决定说与她听。   云嫣露出诧异的神情,“也就是说殿下有机会选做君王?”   景玉面朝她抚了抚她脸庞问:“你可欢喜?”   云嫣怔了怔,随即微笑道:“怎会不欢喜,殿下是君王,那我就是皇后了是不是?”   景玉眸色深沉地望着她,答了个“是”。   云嫣闻言则更是欢喜地揽住了他。   “殿下若真能有苦尽甘来的那一日,我也是真心会为殿下欢喜的……”   景玉听得她这话神情无悲无喜,却极用力地将她搂紧,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一般。   “只要公主能做好景玉的妻……”   云嫣被他勒得吃疼,莹眸里却渗出几分凉意。   她抿着唇儿不像以往般娇娇地喊疼,细眉却越蹙越深。 第59章   因是选举新帝,刘太后便令钦天监就近掐了个日子, 令两位皇子赴往太庙。   天色蒙蒙亮时, 云嫣亲自替景玉穿衣理冠,为他整理得一丝不差才微微后退打量了他一眼。   景玉穿着墨色绣纹素袍, 发上束着玉冠。   他的模样素来俊美,早些时候即便病态到苍白的地步在云嫣眼中也是一种别样的美色。   如今他这幅模样却更像是覆了层霜雪般, 淡薄的唇紧绷,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殿下如今愈发得与从前不同了……”   云嫣指尖划过他的襟口, 过了片刻才想起桌上的两杯酒, 便端来给对方。   “今日祝殿下一切皆顺。”   景玉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液体里。   云嫣便观望着他, 一直到他从容抬手将酒杯递到唇边饮尽,她才也慢吞吞将自己杯中饮尽。   与景玉的杯底不同, 云嫣空荡的杯底遗了少许的白沫, 叫她瞧见时还有些怔愣。   “公主的心从来都只向着别人是吗?”   景玉冷不丁地问道。   云嫣后知后觉地看向他, “什么……”   只是她才说了两个字, 便蓦地发觉一阵眩晕。   她抚了抚眉心,下一刻便软软地倒进他怀中。   迷药从喝到口中乃至发作都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她却这么快就倒下,可见杯中也是用了分量极重的迷药。   她这些时日都这样平静,原是在这处等着他了……   景玉将她揽着,手指若往常习惯的那般梳理她的头发,姿态宛若安抚一般。   掷R乃是天意, 即便她不愿意他是胜出的那一个,如何便觉得他能左右天意了?   他自幼便从来都不是被天眷顾的那一个,可他身边的所有人,连让他迈出去的机会都不愿给他,哪怕是睡在他枕边的发妻。   等到云嫣迷迷瞪瞪地醒来,记忆却还停留在最后倒在景玉怀中的画面。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微微叹息了一声。   守在床边打盹的浅草听见都吓了一跳,转头四下望了望还疑心叹息声是从哪里来的。   “公主醒了?”   她最后才愣愣地发现叹气的人是她家公主。   云嫣问她:“最后……是谁成为了新帝?”   浅草见她一醒来就问这问题,便也下意识地答她:“公主昏睡了两三日,定然也想不到最后是咱们六皇子被刘太后选为了新帝……”   云嫣听到此处,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消失。   她抿了抿唇儿没有再继续追问,毕竟结果都已经有了,过程是如何的对她而言也都已经不太重要。   浅草见她这幅神情反而愈是茫然。   国丧期间,有不少身体虚弱的人因为“悲痛过度”而病倒,是以云嫣倒下几日在旁人眼里也没什么稀奇。   之后云嫣起来洗漱更衣,又进了些食儿,与往常竟没有丝毫差别。   浅草暗暗打量了她片刻,才低声问道:“公主怎不高兴?”   云嫣缓缓抬眸,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果真都挖掘不出半分喜色,她看向浅草,轻声道:“我记得殿下先前说过,倘若他成了天子便会封我做皇后,你觉得我日后做皇后的希望大吗?”   浅草以为她在担忧这事儿,缓了口气说:“当然大了,毕竟六皇子那样喜欢公主呢。”   府上的点点滴滴外人不清楚也就罢了,可浅草长年累月都陪在云嫣身边,六皇子对六皇子妃到底怎样,焉能会不清楚。   只怕不仅浅草觉得是这样,府上任何一个见过他们夫妻俩腻歪的场景都会这般认为。   云嫣听完她的答复便悠然起身,浅草不知她要做什么,紧忙也跟了上去。   倘若从前这里还是六皇子府,那么这里如今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为自己曾经伺候过新帝而感到几分自豪。   他们瞧见了云嫣,便如同瞧见了未来的皇后一般,个个毕恭毕敬,姿态卑微。   云嫣往春烟的居处去,那里却仍有人守着门口。   丫鬟习惯她偶尔路过,照旧以为云嫣不过是过问两声便会离开。   然而云嫣却问她:“以往我送给你家春姨娘那么多的果脯,她难道不喜欢吗?”   丫鬟愣了愣,道:“春姨娘是极喜欢的……”   云嫣语气莫名道:“既是喜欢,为何不吃?”   丫鬟更是诧异。   “我以往送给她的都是下了毒的东西,第一次毒性轻微些,但也会有所症状,第二次毒性加重,对方必然坚持不住要叫大夫,后来一次比一次重,吃了立马七窍流血也该有的……”   云嫣望着里头紧紧关闭的门缝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来,“难不成你家春姨娘就是因为已经毒发身亡了,所以才一直都见不得人?”   丫鬟震惊地望着她,几乎都说不出话。   所以皇子妃每次好心送来的果脯竟都是下了毒的?   云嫣说完这些便不再理会那丫鬟,执意要将对方身后那扇门推开。   丫鬟再是胆大,如今却也不敢冒犯。   “公主还是请回吧――”   便在云嫣要触碰到那扇门的前一瞬,韶微便赶来冷声说道。   云嫣扫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要退后的意思。   韶微绷着脸道:“难道公主要属下请吗?属下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个时期去影响殿下。”   云嫣语气微凉道:“你不怕我等殿下回来告你的状吗?”   韶微目光里泛着冷嘲之意,“殿下从前确实纵容公主……只是公主以为殿下往后还有什么理由要纵容?属下给公主一句忠告,凡事适可而止。”   云嫣将他这话仔细的品了品,再结合他如今的态度,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如今在府里的地位了。   她也不是喜欢鸡蛋碰石头的人,自己身边只有个柔柔弱弱的浅草,既进不去索性就转头又走了。   浅草一路跟着她,心肝都颤颤的,到了屋里才低声问道:“怎么会这样,那韶侍卫方才说话也实在太不客气了……”   她家公主非要去见那春姨娘,看起来是有些任性,可从前更加任性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可殿下还不都是纵容了她?如今却好像不大一样了。   云嫣淡声道:“兴许殿下就是我了封我做皇后所准备呢?”   浅草忐忑不安地望着她,觉得这事情分明就没有这样简单。   果不其然,没几日宫里便降下一道圣旨,来宣旨之人也不是个生人,而是从前便一直跟在景玉身边的楚吉。   府上人跪下接旨时,那冗长繁杂的赞语抛开不说,最后却只记下了两个核心的内容。   新帝要将妻妾接入宫中,一个是府上的春姨娘,封了妃位,另一个便是府上的六皇子妃,封得……也是妃位。   众人这下脸色都不对了,这哪里有妾室同原配平起平坐的道理?   有人心里暗暗咋舌,这春姨娘到底是有什么魅力,从一个小小下人一路攀爬变成了皇子宠妾,最后还变成了妃子。   而这六皇子妃贵为公主,早些时候确实与殿下好过一阵,但难保那不是殿下给她这个原配的脸面?   旁人再结合皇子妃前几日跑去春姨娘屋外吵闹,还暴露了自己给春姨娘送的吃食都是下了毒的,想来传到了新帝耳中,难免便生出了龃龉。   有了这么个合理的解释,众人便愈发往这个方向揣测去。   等人都散了,浅草也颇是难堪。   云嫣埋在她怀里,肩头颤个不停,她一面心惊一面安抚着说:“公主莫要难过,兴许……兴许殿下只是更喜欢春姨娘罢了。”   她说着低头看去,便发觉云嫣靠在她怀里哪里有一点伤心的样子,分明笑得花枝乱颤。   浅草愣住了。   云嫣扬起唇角,“这回只怕史官都要将我写成一个弃妇了。”   浅草满是疑惑道:“公主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云嫣起身抚了抚衣摆,“这些事情说起来也没甚好解释的,不过是我想算计他,技不如人罢了。”   浅草惊讶得很,“你与六皇子从前那样好,为何要算计他?”   云嫣扫了她一眼,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浅草心里一瞬间掠过了许多云嫣种模样。   很多时候云嫣做出来的事情都叫人觉得她奸猾做作,甚至恶毒,可不论到什么时候,浅草都觉得这不是真的云嫣。   可要她说出云嫣善良单纯这些话却是真真地昧着良心了。   她一直都认为云嫣是个性格极复杂的人,也是她不能彻底看透的人。   云嫣见她面露迟疑,也不为难她,只缓声道:“从前四皇子不过言语冒犯了我,我便不惜伤害自己也要他付出代价,你便该知道我是个心思极狭隘的人。”   浅草诧异地望着她,听她又说:“我这人生平最讨厌旁人骗我,从我知晓他在船上骗了我之后,我与他便结下了死疙瘩,又焉能与他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可是……”   浅草面色愈发犹疑,“……殿下他分明对你一片情深。”   云嫣露出微笑,“一片情深又哪里来的春姨娘,即便男人三妻四妾都是理所当然,那如今他又怎么会叫一个妾敢与我同起同坐?”   就更不要说他也同样的算计她,防备她了。   他们两个不过都是各怀鬼胎罢了。   “你瞧他对春姨娘好,我原也这样以为,现在却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他想叫你们看见什么,你们就能看见什么,他对春姨娘的好也许就像是对我的好一样,你们觉得他宠爱春姨娘的时候,谁人不羡慕春姨娘?后来他对我好的时候,你们又有谁怀疑过他的居心?你若是不信,咱们只管往后瞧就是了。”   若是韶微在这屋里听见了云嫣这袭话必然又要按捺不住腰间的佩剑了。   他见过天底下这么多没良心的人,却从来都没有见过云嫣这样养不熟的,六皇子即便算计过她,她难道就没有算计六皇子,他们之间分明是相互的,可偏偏她却只看见六皇子的坏却看不见六皇子的好,而她自己也不想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哪一桩是叫人能接受的?!   这会儿浅草听完了这些话想得事情反而就更加广了,她是不知道云嫣特意在景玉要赴往太庙早上下了重剂量的迷药去阻挠他,她若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怕也不能冷静地坐这里顺着云嫣的思路想了,只会哆哆嗦嗦的催着云嫣收拾包袱找机会跑路。   然而当下她却只是觉得他们大不了就是没有表面那么恩爱罢了,便忍不住问道:“倘若公主说的都是真的,你们都是各有算计的人,那……六皇子充其量是为了自己做皇帝而算计,公主你又是为了什么?”   她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可云嫣也根本不会把心里话全都与她说。   “我自然是为了我自己呀。”云嫣垂眸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我自幼便深刻于心里中。”   “我知晓你忧心我,只是你也别忘记了,我是启国的公主,即便他做了景国国君,他也不敢动我。”   浅草却觉得她这话也只是单纯在安慰自己罢了,当下不提,便说前朝那些事儿,被送去和亲的公主后来被夫家除去的也不是没有。   她有心戳穿云嫣话里的泡沫,可是看着云嫣那双黑眸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第60章   不过短短两日,新帝旧府邸中的女眷便赴往宫中。   安置妥当的第一天晚上, 云嫣却仍没有见到景玉, 而是听闻景玉去了春烟那里,活像是给云嫣的第二记耳光。   浅草和玉芽都面面相觑, 难免又要安慰一般。   云嫣闲得自己动针绣帕子,丝毫不带慌的, 见她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道:“他待春姨娘好这不是好事情吗?”   浅草见她这幅模样几乎都没脾气了, “感情公主还觉得这事儿是好事情, 那倘若他对春姨娘不好了, 对公主来说才是坏事了?”   云嫣漫不经心地轻声道:“可你要我怎么办,我又不是个会争宠的人呀。”   浅草心说她要不是个会争宠的人, 当初谁在大婚之前把包括六皇子在内的一众皇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只是云嫣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浅草也只好把话憋在心里了。   然而不过相隔一天的光景, 玉芽便匆匆地打外边回来, 面色颇是凝肃地与云嫣道:“公主, 春妃她死了……”   彼时云嫣前天的帕子才将将绣好, 正拿着剪子将线头剪掉。   “她怎就死了?”浅草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听不得死了人的事情。   玉芽也颇是忌讳道:“听说是夜里头她自己偷偷抛了根腰带, 自缢在横梁上了……”   她转头看向云嫣,便发觉云嫣那一剪子下去,没能剪去多余的线头,反而将才绣好的帕子直接就剪成了一块破布。   两个丫鬟都诧异地望着云嫣。   云嫣将那不要紧的东西都抛到一旁,心里却慢慢生出了如浅草前日说的那般滑稽说法。   景玉对春烟越好, 对于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而春烟一旦不好,对于她而言反而也是个坏事。   因为这说明那位六皇子殿下在成为新帝之后,便也迫不及待地开始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云嫣试想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觉得自己真真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   不然下回他来自己宫里再坐一坐,第二天她指不定就得同那春烟并排躺着了。   这消息传了几日,便渐渐传出了鼻子和眼睛,传得有模有样。   旁人都说这春烟临死前是与丫鬟留了遗言,只说自己已经被人玷污过,本没脸活在这个世上。   偏偏六皇子不计前嫌还这样珍爱她,叫她愈发惭愧痛恨自己这幅同三皇子苟且过的身子,这才连夜上吊自尽。   这些事儿还叫好些人落了泪,同情她这遭遇。   这事情传到三皇子耳朵里的前一刻他还在盘问下人究竟有没有查出来谁在他的膳食里动过手脚。   下人战战兢兢,答道:“奴才已经将膳房的每一个人每一颗菜,甚至每一个碗碟都仔细查过,并没有人在里面下毒……”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的身子本就虚弱?”三皇子阴沉问道。   那下人顿时吓得连忙下跪掌自己的嘴。   偏这时外边又来个仆人说是宫里来了人,景绰蹙着眉问道:“他们来是什么事情?”   仆人道:“奴才也不清楚,但……但奴才听说,春烟在宫里头上吊死了。”   景绰心口蓦地一沉。   这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待他去见了宫里来人,对方却是带来了新帝一道敕封的旨意。   “陛下赏您爵位,赐您封地,还望您不日便启程离京吧。”那太监说话语气颇有种不阴不阳的意味,目光还叫人无端发渗。   景绰让人拿赏钱来,那太监却还扯了扯唇角说:“不必了,奴才这里还有陛下赏您的酒,您喝了,奴才就能回宫去复命了。”   景绰闻言,顿时面如土色。   “我不明白,陛下送这酒是什么意思?”   景绰梗着脖子,半点也没有要接酒的意思。   太监笑说:“陛下说了,宫里头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春妃是因您之故而亡,陛下怕您自责惭愧,才特意命奴才送了压惊酒来给您压压惊的,陛下心爱之人死了,当下心情沉闷,还望您不要这个时候胆敢抗旨。”   景绰脸色愈发地僵,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指去将那酒端来然后喝毒药般一口闷了。   那太监见状,这才满意点了点头离开。   待人一走,景绰便猛地推开自己身旁的人躬下身去抠喉咙,将方才吃下去的好些东西全都呕了出来。   这还没完,他又令下人立马将大夫请进府来,然而大夫不管怎么给他看都看不出任何异常,景绰这才心思沉坠地将人放走。   翌日已经成为了李太妃的李妃知晓了这件事情之后,便怒不可遏地前去景玉殿中质问。   她记得自己上一回这样跑来殿中的时候,见的人还是先帝,这回几乎相同的情景,李太妃一抬眸险些就以为自己是生出了错觉。   景玉穿着与天子相近的服饰,除了那张年轻的面容,几乎连眼神都叫她以为是先帝回来了。   “这道旨意是同时降给三皇子与四皇子,李太妃是要朕收回成命?”   景玉面色冷肃,垂眸看着李太妃,几乎就如同先帝在世一般,用着那样寒凉的目光注视着旁人。   在此之前,李太妃都从未发觉原来皇子当中竟也有人会与先帝如此相像。   “你如今是新皇,你的兄弟都要与你俯首称臣,你难道连容他们性命的余地都不给吗?”李太妃不敢直言冒犯,只能含着泪光委婉表达。   “倘若不容,焉能赏赐他们封地?”   景玉淡声提醒道:“三皇子在梳云楼里的事情,旁人不清楚,难道李太妃自己也不清楚吗?”   李太妃神情震了震,想到梳云楼的事情对景玉的打击,如今就连那位春妃都已经死了,她便更是无话可说。   话也说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敢再戳他伤心之处,便也擦了擦眼角离开。   李太妃并不打算留在京城,三皇子因为畏惧被新帝杀害的下场,得了圣旨之后便匆匆离京,李太妃便只能随着四皇子去往封地。   出发那日,李太妃出了皇宫都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母亲,你我与哥哥能离开京城可真真是万幸。”景荣心有余悸道。   李太妃望着他,总觉得喉头发堵说不出话,心里憋闷的难受,她途中只当自己是晕车有所不适。   等到月余路途同四皇子一起赶到了目的地后,李太妃才接到了三皇子途中病逝的消息。   李太妃闭了闭眼,心中剧痛。   她早该明白背了人命的三皇子不论是景和还是景玉,都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   “母亲,你说哥哥他……真的是病死的吗?”景荣怔怔地,听到这个消息时忽然生出一个迟疑。   李太妃哑着嗓子告诉他:“是,你哥哥是病逝的……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了,你往后可得……好好的。”   景荣听罢,果真伤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李太妃见状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句傻人有傻福,却不敢再多言什么。   这日黄昏,刘太后特意派了公公去请景玉过去一趟。   景玉放下手中的要务便往刘太后的栖宁宫中去,陪刘太后用了晚膳后,刘太后方温声道:“陛下既然已经给了三皇子与四皇子选好了封地让他们都离开了京城,那么二皇子可否想好了要让他去往何处?”   景玉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缓声说道:“二皇子是一个极具贤能之人。”   刘太后一听这话,心里便下意识地咯噔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放他离开京城?”刘太后脸色变了变,见景玉抿唇默认,便忍不住又道:“可景和并不适合京城。”   景玉才答她:“前朝并不是没有皇子留在京中辅助君王办事的例子,他与朕毕竟是兄弟……”   他话中的意思听上去极为客气,可刘太后哪里就能安心?   当初毕竟是他兄弟二人来争得这皇位,要说景玉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刘太后是不相信的。   倘若他直接表现出来将景和发配到一些远僻的地方也就罢了,偏偏他不仅不发配,反而还留景和在京中,其中的用意很难不让人生出旁的猜想。   “还请太后放心,朕只初初登基,还需要留二皇子下来帮个小忙,之后朕会给他选一个好去处。”景玉不徐不疾地将话说完,便将茶盖盖在杯子上,随即起身离开。   只是景和想要离京一事,当下看来竟成了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刘太后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身后的老嬷嬷便又替她轻轻揉捏。   “你也瞧见了,当初所有的人都亏待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是不是?”   刘太后低声道:“景绰暴毙在路上,景荣与李太妃也远远离开了京城……哀家只希望他不要做的太过分,不要连景和那样与世无争的人都要计较。”   老嬷嬷轻声安抚道:“不会的,您也说了,二皇子是个与世无争的,只要二皇子做好自己,旁人谁也是拿他没办法的。”   刘太后闻言想到景和那省心的性子,也只能借此安慰安慰自己,只希望景和早日能找到机会离开京城。   转眼深秋,后宫人事竟都起了好一番变化。   新帝登基,皇子出京,连带后宫两个妃子也都只剩下一个,颇令人叹惋。   自景玉离开六皇子府那日起,云嫣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到了今日仍也没有。   云嫣也不闲着,有了空便去看望刘太后。   只是自打景玉登基了之后,刘太后的精神便差了许多,云嫣总也待不了多久。   她自栖宁宫中出来时正好撞见了景O。   景O走到她跟前来,反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架势,说道:“如今你竟然成了云妃,真真该恭喜你了。”   云嫣笑说:“恭喜什么,我也不过是水涨船高,沾了陛下的光罢了。”   景O见她听了这话竟还一脸高兴的模样,冷嗤道:“你得意什么,如今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你竟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云嫣反而问她:“你可知道这宫里唯二的妃嫔,只有我还站在这里?”   景O对春烟那事情隐隐也听说过什么,想到春烟那凶戾的死法便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懒得与云嫣拌嘴,便进去给刘太后请安。   云嫣回去后,玉芽正也才从外面回来,见到云嫣便低声道:“奴婢方才又去了乾元殿递话,只是陛下仍不肯见公主。”   云嫣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   这几日玉芽连连帮着递话,就连殿外的小太监都不耐烦得很,只说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话直接递给陛下就行了,陛下日理万机却没那功夫去见云嫣。   这般话都说出来了,哪个还好意思。   云嫣却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既然那些祸事迟早都会发生,她也不介意亲手将它催熟。   这日又有下人过去,只说是云嫣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正下意识地要驱赶,便听对方小声道:“只是送些东西给陛下,咱们云妃娘娘也不敢再打扰陛下了。”   小太监松了口气,这才进去通传,过了片刻果真就允对方进去。   景玉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卷宗,小丫鬟将一碗甜汤放下,站在一旁不动,他便淡声道:“下去吧。”   岂料那丫鬟还是一动不动,景玉这才稍稍抬眸,瞧见那小丫鬟长着一张云嫣的脸。   云嫣在他那双眸子看过来时,心里最后丁点的庆幸也都不敢有了。   她原还想春烟都死了她还不死,是不是足以说明他对她还存有心慈手软的地方?   可今日见到了他,才发觉他真真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登上了皇位之后,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温和,反而倒像是将从前那副温和的皮囊撕破。   “听说春妃死了,我想陛下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所以就想办法来看看陛下……”云嫣面上露着怯,胡乱扯了个幌子。   “你何不就近来看……”景玉将桌上的东西合上,转而绷着唇角与她说道。   云嫣迟疑了一瞬,却还战战兢兢地朝他走去。   她走到景玉跟前,垂眸打量他的衣着服饰,心里正想些词汇,便瞧见他忽然朝她伸出手来。   云嫣吓得僵住,他却只是如往常般触到她的脸庞,随即按了按她唇角,沉声道:“公主生了这样一张漂亮的嘴,为何从来都不说真话?”   云嫣心口微沉,正要退开,却发觉身后便是桌角,又听他道:“公主知道春烟为什么会死?”   云嫣颤了颤水眸忙避开他的目光,发觉自己心虚过头了,便慢慢抻直了身子,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但不管怎么说,春烟这问题便像是个明晃晃的陷阱一般,是暴露自己知晓的事情,还是说出些无知的话来,只怕哪一点都不大安全。   她避开春烟转而低声道:“陛下说的是,我确实没讲真话,我其实就是想来问问陛下,你先前分明说要封我做皇后,怎么……怎么就突然反悔了?”   景玉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稍稍松了几分,那双黑眸宛若吞噬了一切光影,面上更是一丝表情都没有。   “只怕天底下的人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我的公主竟会这样吃里扒外,一心一意帮着外人去害自己的丈夫?” 第61章   窗户纸都迟早有捅破的一日,云嫣对于今日的局面也早有预料。   他能换了迷药足以说明他一直也都知晓并且防备着她。   他一直强调要她做好妻子这个角色, 显然也是在不断地提醒她自己的身份。   然而云嫣并不曾心软过, 所以到了今天,心软不心软却要看景玉的心情了。   桌上摆着两幅卷轴, 景玉手指抚过表面,道:“你觉得我应该先打开哪一副?”   云嫣垂眸一眼扫去, 整个人顿时也僵在了原地。   先前苏嬷嬷去她屋里翻找时,她这两幅画轴就不见了, 她那时猜想会是苏嬷嬷拿走, 却没想到竟还有更坏的结果, 竟叫这两幅画直接落到了景玉手中。   “陛下竟还没有看过?”云嫣有些不确定道。   “之所以我不打开,是因为在登上皇位之前, 我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到。   倘若我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情而让公主同春烟一般,只怕我今日也就不仅是个‘不孝之人’, 还要背负杀妻之名了。”   景玉的口吻仍是沉静, 可话里的意味却一点也不温柔。   云嫣提着心肝, 讷讷道:“所以在陛下除去了三皇子和春烟以后, 下一个便是我了……”   景玉不言,云嫣愈发笃定了他的念头, 她垂眸望着那卷轴,像是害怕般声音更是轻了几分,“你说得都对,我明白你如今为何还不对我动手……”   她的眼眶湿了几分,噙着泪珠也不敢再在他面前轻易落下, 只隐忍道:“想来你与我这么久的夫妻,即便是仇人了,但你必然也一直好奇我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我的缘分都是从那艘船上开始的,你也骗过我,可如今你赢了,你既然要与我清算,不如就在那艘船上,我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给你。”   她说完了景玉却也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云嫣只好试着探出脚步,见他没有阻止,便又快步地出了大殿去。   一直等到天黑,云嫣手里都还捧着一只木偶。   浅草瞧了一眼,自然也认得那是新皇还是六皇子的时候,亲手刻给云嫣的生辰礼。   她只当云嫣是因为景玉这段时间的冷待,而想念对方昔日的旧情了,难免也颇感到揪心。   一直等到外头来了人,云嫣才淡然地将东西收到怀里,随那人离开。   等到云嫣到了那熟悉的船上后,心里莫名地便掠过自己睡不着觉的那天夜里,景玉也是悄悄地带着她到这地方哄着她睡的画面。   她如今竟不能确定他那时究竟是有意而为之,还是付出过真心。   她不敢走神太久,待走近了些,便瞧见景玉坐在铺在地上的锦垫上,矮几上放着壶不知是酒还是茶水,另一边则还放着那两幅卷轴。   云嫣缓缓跪坐在他身旁,替他将空杯斟满,随即低声道:“我从前也有些话不曾骗过陛下,我并不是什么受宠的公主,启国最受宠的公主是我的妹妹云姗,倘若陛下见到了她,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千娇万惯,而我只是个同陛下一般出生在皇室里命却极不好的人。”   “这个我知道……”   景玉并不碰她斟过的杯子,只是他脸色颇是寡淡,显然对她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   她若想用些共情的法子,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这一路走来,焉能是她编造些比他惨的身世便能叫他动容的?   云嫣像是领会了他的意思,脸色难堪了几分,“我想嫁你也是别有目的,我想要的是一个无能的丈夫,这样……我就可以方便自己做一些事情了。”最主要的是无能的人才更好操控。   当然她也没有想到她一眼挑中的人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得那样简单。   她从接触他的时候开始,接触的便是他外表的一道皮子,他背地里有着铺天盖地的势力也好,有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也罢,她全然不知,像只扑棱蛾子似的,朝那蜘蛛网上撞去,还以为自己能吃了蜘蛛饱餐一顿,却不知道连网子都是人家给她设好的陷阱。   “可是……”云嫣慢慢抬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多出几分底气来,“陛下不也骗了我?”   她当时在这船上试他的时候,若不是他存心,哪里能真的毫无反应。   景玉扫了她一眼,目色漆浓,“我要骗的是所有人。”   云嫣怔了怔,待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又多了几分哑然。   所以他并不是单纯地要骗她,而是不论任何人去试探他,他都会这样做,他并不打算在那个节点便让旁人知晓了他的秘密。   这样说来,竟又显得云嫣是自作多情了。   “你说的话显然并没有什么价值,倒不如早些将画打开,给我一个解释。”景玉不打算再听她嗦。   云嫣问:“……那看完画之后呢?”   景玉不应她,她心里没底得很,便只好伸手犹犹疑疑地挑出了一副,而后将卷轴打开。   她打开的第一幅,上面画的是一只足。   “这是什么?”   景玉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是我的脚……我那时令画师替我画的。”   景玉闻言终究还是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问道:“他碰过你的脚?”   云嫣扯了扯唇角,道:“陛下以为他怎么能画得这么像,这么好?”   景玉饮了杯中的酒,捏着空杯子在指间摩挲。   “另一幅也打开。”   云嫣慢慢放下手里的画,转而去拿另一幅画时动作更是迟疑。   只是她再是拖延,她离那画也不过一臂的距离,终究是不能耗上一个时辰,甚至连一刻都耗不到。   景玉有得是耐心,并不催她。   等到第二幅画打开之后,画中的男子便缓缓展露在他二人眼前。   “这也是我令画师为我画的……”云嫣不等景玉开口,便说道:“这是我的哥哥。”   景玉却问:“你哥哥怎会如此眼熟?”   云嫣听到“眼熟”二字手指没忍住颤了颤,指尖滑腻的汗竟没能握住光滑的轴杆,令那画一头栽进了水中,水顷刻间便令画上的笔墨晕染。   “我说的都是真话……”   云嫣起身道:“我知晓如今陛下必然也恨透了我,便是再坦诚一些事情也没什么要紧。”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景玉,慢声道:“陛下想的都是对的,我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我一直都想害陛下,包括从前一些无心之失其实也都是有意而为,我给陛下下过毒,在外面勾搭过旁的男子,红杏出墙不知羞耻,都是真真的事……”   她说着反倒愈发不惧,又缓缓从身上拿出一只木偶,“陛下必然还记得这个木偶,这是你唯一亲手做给我的东西,如今我也要用它来做个了断……”   她抬手便丢下水去,只听见咕咚沉水的声音。   云嫣望着漆黑的河面道:“我也知晓我是活不了的,所以我今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往后只盼着同陛下一刀两断,往后做个孤魂野鬼也好,转世投胎也罢,下辈子都不要再遇见陛下了。”   她说得颇有些凄凉,而后便再不带犹豫地一头栽进了水里。   水里翻腾出水花与涟漪,乃至到最后逐渐平静。   四下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像是一开始都只有景玉一个人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韶微登上船来,“陛下……”   景玉将杯子丢在地上,随即语气如常道:“捞上来吧。”   这厢云嫣在水底憋了许久,终于摸索到岸边,正要摸黑上岸去,却发觉岸边灯火莹莹。   她初初入目的是一双皂靴,再往后便是……许多双脚。   云嫣在水中愣着,便瞧见那些人都往两边让了让,最后那人便缓步从远处走到她跟前来。   他半蹲下身,低头将云嫣落汤鸡的模样看得仔细。   景玉伸出手去,替她将黏在脸侧的湿发拂开,反而道:“公主那夜曾与我说过,因为害怕,所以会习惯将那些害怕的东西都克服……   所以我也该想到公主上一回害怕水,便也会在第一次被我拽下水里之后会去学会凫水。   如今可见,公主的嘴里也不是一句真话都没有。”   毕竟她不仅克服了怕水的事儿,还克服得这样好。   云嫣像个水鬼似的僵在水里,颤着唇竟再说不出一词。   景玉起身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帕子将沾了水的手指擦干,转身离开前吩咐了一句“带回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第62章   云嫣缩在被子底下,整个人的模样还有些傻。   浅草观察了一阵, 唯恐她出去是磕坏了脑袋。   “只怕我是不行了……”   云嫣半晌叹了口气, 忽然说道。   浅草吓了一跳,简直是满头的问号:“公主昨儿夜里与陛下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现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好端端地怎就不行了?”   云嫣摇了摇头,道:“我先前本以为他想杀了我, 可我扮成宫女去试探他发觉他没这意图……   后来他拿出了我寻段霜守画的两幅画,让我与他一个交代, 我以为我交代完以后他便要杀了我, 所以我便假装跳水自尽, 可他一点都不信我,还让人把我捞上去了。”   浅草听完, 颇是惊讶道:“公主的意思是,陛下他如今想要除去你, 公主想要死遁, 但却被一眼看破了?”   云嫣轻轻地点了点头, “死遁都不能行, 只怕我这回是要折在这宫里了……”   浅草张了张嘴,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 所知道的事情自然没有两个当事人多。   可从她旁观的角度看来,她却不觉得景玉有那般迫不及待地想除掉云嫣,那位陛下虽不是她的主子,但他的习惯往往都是不带留情的。   能叫他心慈手软的,要么是不想杀, 要么是还有利用价值。   浅草低头望着云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云嫣作为一个启国公主,对那位陛下兴许还有些价值才是……   浅草将自己一番想法说与云嫣听,却见云嫣颇是艰涩地扯了抹笑道:“可我昨儿才告诉他,我们启国的云姗公主才是最受宠的。   倘若你说他因我是启国公主,觉得我有价值才留我性命,那么他如今不杀我,岂不就是要等真正的启国娇宠的公主来到景国,他才会动手?”   浅草听完她这话也彻底愣住了。   是啊,倘若是浅草恨云嫣这人恨的牙痒痒,恨得想要除之而后快,可是因为云嫣启国公主的身份不能轻易动,那岂不是很憋屈?   但倘若能够想办法将真正受宠的启国公主迎来,那么这个不受宠的云嫣公主到时候消失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浅草彻底也傻眼了。   难道这位新皇真要与她家公主鱼死网破了?   “公主,可否容奴婢问一句……”浅草颇是不安地望着云嫣,“陛下究竟为何如此恨你?”   云嫣面容苍白道:“兴许是因为他知道我背地里同旁的男人勾搭,给他添置了绿帽子吧。”   早些时候同三皇子不清不楚,三皇子也已经死了,后来又给段霜守看过了脚,也不知段霜守还能藏多久……   “这种事情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就算有公主也不承认就是了!”   “公主那样能言善辩,想来也能说出一套歪理的。”浅草对于这点是相当自信。   云嫣垂眸说:“可我在他要去太庙那日给他杯子里下了迷药,险些害得他今日便做不出皇帝了,这个仇也能解吗?”   浅草听到这话,脑子里的某根东西仿佛崩断了一下。   “我自打嫁给他以后,与他互有防备也就罢了,可自从我猜到他有了问鼎之意之后,我便不想叫他成事儿,苏嬷嬷来府上的时候,我便想法子将苏嬷嬷逼走,叫他背负不孝的名义,他最终要去太庙,我便特意在早上的时候给他下了迷药……”   至于她更早的时候主动将春烟接回来,还有其他的小动作充其量不过是想要报复他骗自己不能人事儿的那一桩,然而他也从未让她占到半分便宜。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   “为了二皇子吗?”浅草下意识地接道。   云嫣诧异地看向她。   浅草低声说:“就是因为段霜守画出的那副画像,同二皇子殿下有七八成像,公主便要认定二皇子便是公主的哥哥吗?”   云嫣目光微闪,“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你想想,我与段霜守描述的人分明是哥哥,可他画出来的却是二皇子……”   “公主怎就能确定画上的人是哥哥?   大皇子去世的时候不过才十二岁,是个半大的孩子,公主如何就能想象出他成年的模样?   焉不是公主先入为主,直接同那段霜守描述了二皇子的模样,这才得到了个与二皇子七八分像的‘哥哥’?”   浅草这一番话几乎是一针见血。   云嫣怔了怔,却还摇头,“自然不是这样,在我心里哥哥一直都是这样,他会弹琴,满腹诗文,气质儒雅,给人一种春风拂面之感,这天底下,我遇见的第二个这样的人便只有二皇子了……”   她执拗的认定了这件事情,浅草也只微微叹了口气。   云嫣所作所为颇是自欺欺人,可她却有她的缘由,浅草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启国大皇子真真宛若成了云嫣心里的一道心魔,她自瞧见景和的那日开始,便待他亲近,后来段霜守画出她口中“成年后的哥哥”以后,她见了那副画就像是找到了某种答案,更是对景和生出了不同的看法。   至于景玉从一开始骗她,到后来利用卓氏的死想要叫她顺从他,她那时乖顺着也便是因为发觉了他更深的城府,索性便表面上乖顺些,也想借此捉出他的破绽。   可景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惯是能忍,即便后来知晓云嫣利用苏嬷嬷这件事情,他仍是维持着“好夫君”的形象,背负了不孝的名义换来周围人包括云嫣在内的疏忽大意。   云嫣何尝没有被他那般贴心怜护给蒙了眼?可见他往日里再是不通情趣,可光有男色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然云嫣焉能等到最后那一刻才给他下了迷药……   倘若她只是对景玉下了迷药,尚可称之为一时糊涂,可苏嬷嬷的事情,甚至更早的时候,她便一直在背地里与他对着干,必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如今云嫣很确信自己就是杀鸡儆猴里那只被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的猴子,死掉的鸡有景绰与春烟,而下一个备选也许是她自己,也许就是景和。   云嫣想到这些心底便蓦地一阵抽紧。   真到了她与景和之间要死一个,她会怎么选?   这念头在云嫣心底一闪而过,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很快便会迎来答案。   隔日云嫣去栖宁宫中,刘太后气色稍稍转好,难得起身坐在罗汉床上,同云嫣说了会儿话。   “说来也是奇怪,其他皇子都出京去了,可景和却不肯。”刘太后叹了口气,如今她最为挂心的便是这桩事情。   云嫣低声道:“许是陛下如今还未想清……”   刘太后摇头,“陛下未降旨给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哀家曾私下里问过他,他自己也不情愿出京去。”   云嫣这才稍有些惊讶。   刘太后与云嫣道:“倘若得了机会,你也替我劝劝他吧。”   云嫣发觉她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可却解读不出,只好应下了。   待云嫣一出门就遇见了景和,便慢慢明白了刘太后的暗示。   她往日里来栖宁宫都没有这般凑巧遇见二皇子,今日却巧得很了。   刘太后必然是知晓了什么,认定景和不肯离开京城里头还有她的缘故?   景和望见她时,面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听闻公主前日落水,不知身体可有大碍?”   云嫣淡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没能帮到殿下。”   景和捏了捏拳道:“公主为何要帮我?”   云嫣没有答他,只是说道:“殿下应当早日想办法离开京城才是。”   景和却摇了摇头。   “我看得出陛下他并不喜欢你……”他迟疑道:“他如今确实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也许只要我为他办好了事情,他也许会听得进我的进言,我只盼你能好过一些。”   他话中的意思已经极浅。   云嫣目光微黯,心中说不失望也是假的。   “殿下大概还不知道,陛下他并不会容许你为我说什么好话,他虽没有明说,但我也极清楚他那天夜里必然看清楚了那副画的模样……”   “公主说的是什么画?”景和愈发不解。   云嫣轻声道:“是我早些时候寻画师画的一副画像,上面画得也是我的皇兄,可是……他在画上同殿下的模样极像。”   景和怔了怔,“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巧合。”   云嫣摇头,打算将浅草那番说辞拿出来说给他听:“并不是巧合,我哥哥年少时便已经逝世,我令画师按照我的描述去画他,也许是因为殿下的气质与我哥哥太像,所以我便令画师画出了同你极像的画像……   我极喜欢殿下,也不希望殿下有任何事情。”   景和神色愈发复杂,云嫣颇是不安道:“殿下是怎么了?”   景和缓缓道:“公主的心地是极好的,哪怕只是我因为长得像公主的哥哥,公主也会一直想着帮我。”   云嫣却不觉得她是心地好的人,只道:“我有我的私心,我与陛下私底下还有旁的龃龉,我只怕也长久不了……所以才想着最后能帮到殿下就再好不过了。”   景和听到她说自己“长久不了”时脸色更是难看,他正要开口,云嫣却又将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给他瞧。   “殿下觉得这块玉是不是极眼熟?”   景和似乎猜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云嫣道:“这也是哥哥给我的,所以殿下才会误会是殿下。”   她原也不打算说出这一切,不想戳穿自己的想法。   她私心里将他看做是哥哥的模样,一旦话说明了,也等同于告诉了自己,眼前这人与她哥哥其实没有半分干系。   可她若不说出,他的心里也许一直都会对她还存有旁的念头。   “倘若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巧合,那么必然也是冥冥之中有所安排,让我有机会弥补的……”   景和见她目中露出哀色,心口宛若被什么东西攥住一般,“你哥哥是怎么去世的?”   云嫣眼睫微垂,指尖却陷入木栏的漆面里。   “是病死的。”   景和听罢,也愈发发觉自己先前全然是自作多情,“我还以为……”   云嫣不愿他再提出旁的话,只打断道:“殿下一定要离开京城。”   景和凝望着她,却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死又有何妨,我其实对帝位并没有太多的欲望,我也不适合出生在皇室,后来我甚至还想过,倘若我与景玉的身份能调换一下,也许那样彼此都会满足。”   他话里有话,处处又充满了失落。   他觉得自己身份给想要皇位的景玉才是顺理成章,而他虽没有了所有人的关爱,可他却可以娶到云嫣。   然而他今日才明白这些话并不是云嫣想要听的。   她一直在他身上找寻她哥哥的影子,他若对她说出暧昧的话语,她的目光里便会隐隐掠过失望,他只有坦然面对她,她才会对他愈发亲近。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他们之间除去她哥哥以外,必然还有着其他千丝万缕的牵连。   只是如今陷入了僵局之中,她却只想他离开京城独善其身。   景和将这些念头压入心底转身决然离开,显然并没有将云嫣的劝语听进。   云嫣望着他的身影,心里也渐渐茫然。   她所设想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带着哥哥的模样被人捧上高位,然后一生顺遂无忧。   而不是重复她哥哥的命运,兴许还要再度因她的缘由而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劝退一波,接下来的剧情有很多刀子 第63章   天凉了以后,天黑得也更早了。   云嫣因没什么胃口, 连晚膳都没有吃过, 便早早歇下。   等到半夜的时候,云嫣浅眠中便觉一阵莫名的如芒在背。   她颤颤地睁开眼来, 目光茫然地看着异常之处,却冷不丁地瞧见了景玉。   云嫣吓了一跳, 忙坐起身来,锦被堆在腰间, 乌发似缎子般零散地落在肩背, 一张脸雪白, 倒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陛下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掩着心口,像是怕被他察觉了急促的心跳声, 语调也喑喑的,没什么力气。   小公主少见这般弱势的模样, 她如今反倒因为落水身子虚了些, 心里也存了心事, 那双水眸里倒像是透出几分郁色, 愈发符合她惯喜欢扮得柔柔弱弱的模样。   景玉如今愈发地阴晴不定,既不果断地给她个爽快的结果, 也没有半点还能接纳她的模样,正是掐中了云嫣心里害怕的点。   她反复揣摩也不能揣摩透,他可以是为了启国公主这个身份暂时不动她,也可以是因为她其他的利用之处,可他究竟要到哪个地步才会将悬在她头顶上的钢刀解下来真真是全凭他心情了。   她倒是情愿他给她爽快一刀……可她活在当下, 本能里却还有着求生欲。   景玉扫了她一眼,却淡声问她:“白日里,你见过了景和?”   云嫣心口微悬了几分,猜到如今宫里必然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便也不刻意隐瞒。   “是,我从前是猪油蒙了心,竟将二皇子当做自己的哥哥,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却想清楚……”   她刻意提了一嘴“哥哥”,小心翼翼地看了景玉一眼,又轻声道:“我如今只想着怎么能弥补自己的错处。”   她说罢见他也不吭声儿,便动作温吞地伏到他膝上,连带着长发也铺落在他的身上,她大抵猜到他喜欢自己什么模样,才轻声道:“我能求陛下放我一条活路吗?”   冰凉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激得云嫣都微微颤栗。   可她却半点也不敢乱动,唯恐他是要掐她出气。   “可以。”   上方的声音缓缓传来,却叫云嫣怔了怔。   他说可以……   所以他今夜来,果真不是想要与她有什么感情上的交流,而是另有所图来了?   “我已经令人拟好了旨意,会叫他同另外两个皇子一般,赏赐爵位与封地,令他离开京城……”   他口中的人很显然说得是景和,然而他突然间松了口,反而叫人愈发觉得怪异。   果不其然,云嫣便听见他语气微凉地问自己:“他那样喜欢你,你觉得他愿意离开吗?”   云嫣慢慢坐起来,有些心虚地望着他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他离开京城之前,我要你约他去一个地方,我会暂时将他囚禁在那里。”景玉丝毫没有掩藏自己意图的意思。   云嫣心里窜过好些想法,愣了片刻,见他朝自己看来,才下意识地问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只是我也不会勉强你就是了。”景玉神情极冷道:“这条活路是公主自己求来的,公主也可以选择不答应。”   云嫣忙低声道:“我答应的……”   景玉若有所指道:“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也许也是公主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云嫣听着觉得不像是好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好歹也是启国公主,倘若不能在景国过的好,只怕整个启国知晓我的也都会嘲笑于我……”   她觉得这任务颇是艰巨,又生怕他还提出旁的要求,便缓声道:“这会儿时候也不早,陛下该休息了。”   “是不早了……”   景玉终于离开她的床榻,云嫣还迟疑自己要不要送送他,却瞧见他抬手解开了衣带。   云嫣茫然道:“陛下要宿在这里?”   景玉背对着她道:“公主不觉得我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吗?”   云嫣听到他这话,心却越发得沉。   他说的是他容忍她太久的事情,还是说他某些需求?   倘若是前者,他又何必来身体力行地惩罚她,倘若是后者……他如今对着她怎还能下得了口呢?   “如今整个后宫都是陛下的了……陛下可以找旁人的。”   云嫣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   他同她撕破脸皮的时候像是和风细雨,却还像是阴天憋不出雷的情景。   她一直觉得他就是这副性子,便是他要弄死了她,想来也是爽快的匕首毒、药白绫,也不至于要将人架上架子去行刑。   可他如今是什么意思,她愈发不能肯定了。   景玉将衣服丢在架子上,见她还不明白,便捏着她下颌令她抬头看向自己,“公主别忘了,你如今既是我的发妻也是我的妃嫔……”   “公主不是也很清楚我贪图公主的身子吗?”他淡淡地将云嫣从前调笑的话说出口,却令云嫣慢慢涨红了脸。   他如今说这话显然也不是同她调笑,而是透露了他的意图。   “从前给公主那样多的机会,公主却总不识好歹,难道公主觉得我与公主之间真能如与春烟之间的事情那样简单?”   他如今倒是不介意给她添些难堪了。   云嫣瑟瑟地抵住他的胸口,还不敢回嘴,“陛下说得对,从前也是我不识好歹,只是我着实怕伤到陛下……”   她那时候高兴挠他咬他什么样子都是行的,可如今要是挠破了他一块皮,她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揭了皮。   她只是想提醒他,与其碰一个会伤到他的人,倒不如去找个新鲜的、温柔的,总之总会有比她好的,能服侍好他。   景玉却慢慢按住她的手,“亏得公主提醒。”   他扯下腰带,云嫣猜到他的想法便吓得要挣脱可腕上却好似被个铁钳箍住一般,哪里还容得她退后。   “公主总是要受些磋磨,才会知晓我从前待公主有多纵容……”   他眼睫微垂,口吻没什么温度道:“然后公主才会真正知道自己从前有多不识好歹。”   第二天早上景玉从云嫣这里离开,直接去上了朝。   一堆的丫鬟太监收拾着,浅草见人都走了干净,才慢慢朝床帐靠近。   她正要卷起床帘,却听见里头闷闷的声音传来:“莫要过来……”   浅草顿了顿,说:“公主还不想起吗?”   云嫣眼眶通红,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只觉得昨儿晚上羞耻万分。   她的身体就像是不属于她的一样,所有的反应都不是她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了……   就像景玉说的那样,她就像是个荡、妇……   一直到了晌午后,云嫣趁着浅草玉芽都忙的时候,才偷摸地穿好了裙子下了榻去。   她调整得极好,等浅草再来看她时,她却半点难堪的神情都没有露出。   “陛下昨儿夜里欺负公主了?”浅草见她也不主动说什么,便试探地问道。   云嫣只垂眸道:“哪里的话,他能留我一条性命已经算是极好了。”   浅草瞥见她腕上红红的痕儿,倒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顿时又不敢再多说。 第64章   刘太后今日精神总算好了许多。   这段时日发生的太多事情都令她疲惫不堪,有时她回忆过往, 回忆她当初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   但这里是皇宫, 是权力至上的地方,无权无势便会被人冷待, 有权有势就会被人高看一眼,这便是这里的规律, 景玉他根本就怨不着旁人。   只是成王败寇,他如今成了新帝, 自然可以怨任何人, 叫任何人都付出代价。   “他先前一直都不松口, 想来这回突然改变了主意与你也有不小的关系……”刘太后看着身旁的云嫣,目色露出几分欣慰, “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哀家也知晓些……你是个好孩子,但难免会受到些迁怒, 如今哀家心里更觉对不住你。”   云嫣轻声道:“这也没什么, 我如今也只盼望着太后娘娘能好一些罢了。”   刘太后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抱着云嫣颇是唏嘘道:“景和也是个好孩子, 哀家没有别的念头,如今也只希望他能够活着而已……”   云嫣察觉脖颈上有热热的泪珠子滚过, 自然猜到了刘太后这些日子以来沉重的心思。   她的眼角也湿了些,轻声道:“我明白的……”   刘太后对景和的那种感情,就像是她哥哥待她一般,只是希望对方活下去就好,希望到哪怕自己丢了性命也都不要紧。   从刘太后那里离开, 云嫣却开始想着景玉要求她做的那件事情。   云嫣倒也没有生出什么多余的顾虑,回去便让浅草替自己捎话给景和。   浅草是个不知情的,听见她谋划着要与景和在宫外私会,心里难免担忧。   “被陛下发现了可怎么好?”   云嫣望着窗子外,心不在焉道:“这就是陛下要我做的,这件事情我不做,他便会叫旁人去做,他总会有他的办法。   所以我要去帮他做成这件事情,这样我才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浅草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这又是景玉设下的一个局,然而云嫣这回却甘愿做这个棋子。   景玉指定的地方是个极好的地点,也是他从前告诉云嫣,等来深冬时会绽开许多梅花的庄子。   云嫣约了景和在宫外见面,竟都不费吹灰之力。   她原以为对方至少会问问自己有何缘由,可对方却毫不犹豫就来到庄子上来见她。   “……公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景和双目里充满了担忧,显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云嫣的用心。   甚至生怕云嫣是遇到了在宫里不便说出的麻烦,便火急火燎地赶来。   云嫣望着他,语气颇有些弱,“我是想恭喜你……恭喜你终于能离开京城了。”   景和神情颇不自然,声音渐缓,“公主可知道公主的妹妹云姗公主就要到景国来了?”   云嫣目色微凝,分明是不知情的样貌。   景和道:“倘若陛下他真的厌弃了你,我也想找机会将你带走……”   云嫣下意识摇头,“即便我是个弃妇,那也是天子的女人……”   景和辩驳道:“你不仅仅是他的妃嫔,你还是启国的公主,你的身份自然是不同的……更何况,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天子大喜之时都能将自己喜欢的妃子赏赐给大臣,更何况……更何况……”   “更何况我只是将你当做哥哥的影子。”云嫣说道。   景和听了这话神情僵了僵,却仍是说道:“公主虽然将我当做哥哥,这也许也是我比旁人多出的优势,我只是想公主到一个更加自由的地方,即便公主最后也不愿意与我在一起我也不会勉强,至少公主对我的感情是喜欢而不是讨厌对不对?”   实则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后来知晓了景玉待她不好,他便更是放任了这种喜欢。   他并不是个不敢担当的人,若景玉对云嫣极好,他必然也希望她好,可如今她与景玉之间分明有个极大的破绽,分明告诉他,他是可以有机会同她在一起的。   他不愿意放弃这分毫的机会。   云嫣抿着唇儿,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他这话。   景和还想再说,却发觉眼前的视线突然模糊。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浓烈的睡意反而更是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云嫣见他倒在桌上,心里难免就想到自己给景玉下迷药的那天早上。   所以景玉要她这样做,是不是也正是等同于抓着她的手腕打她自己的脸?   她不是想给他下药么,她不是想帮景和吗?   那么他就要她亲手将这份迷药再用在景和的身上,然后再将对方囚禁在这院子里。   等到对方醒来的时候便会发现云嫣所有美好的一面都会在顷刻间破裂。   几个侍从从外面进来将景和抬进房间里去。   大院子的门上落了层锁,云嫣将钥匙攥在了掌心里,慢慢又走去了另一个房间。   景玉便安然坐在屋中,等她进来。   云嫣将钥匙递给他,又轻声道:“听闻……听闻我妹妹云姗要来景国了是吗?”   景玉淡淡道:“她去过了许多国,来景国一遭也不算什么。”   云嫣心想云姗是有人疼的,她当初分明是要去古月国和亲,后来嫌国君貌丑回来,启国的国君又怕旁人议论,便索性叫她去其他国也都行走一遭,这一路走来她见多识广叫更多人知晓了她,反而还添了她的美名。   “你喜欢景和?”景玉问她。   云嫣长睫颤了颤,立马摇头否认。   “陛下还因那副画心存芥蒂吗,那画上是我哥哥……”   景玉的指尖触到她的脖子,见她不曾躲闪才微屈手指将她脖子上挂着的玉勾出。   “这是什么?”   云嫣下意识地按住了玉,“这也是哥哥的。”   景玉语气淡嘲道:“只怕你也不止一个哥哥……”   云嫣轻声道:“你瞧,现在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信了,我已经做出选择了,二皇子到底不是我哥哥,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不能永远活在梦里的。”   景玉望着她只抿唇不语。   待这件事情做完之后,云嫣回到宫中,宫里人见了她似乎又有了什么不同的目光。   总之她们待她都是敬而远之,却也是绝不敢冒犯的态度,就像景玉说的那样,她自己选择了一条活路。   而打那天以后,景玉也再没有踏足过她这里来。   就像是只有利益交换一般,他并不是真的每天夜里都需要怀里有她才能入眠。   而云嫣则不同,夜里的噩梦反而渐渐频繁起来。   尤其是从云姗入了景国之后开始――   同云嫣入景国时几乎一般的待遇,景玉同样令官员为启国的公主接风洗尘。   在那之前,云姗已经拜见过了新帝,却仍没有来后宫见过云嫣。   一直到夜宴当晚,云嫣才瞧见了云姗。   “倘若你说的也是真的,那么他如今果然找来了一个比我更有价值的人了。”   云嫣望着抚琴的女子,神色淡得很。   浅草想到自己当日分析的一条,说得便是景玉之所以还留着云嫣就是为了等到启国另一个公主到来,取代了云嫣之后,他才会将利用干净的云嫣废除。   想到这些,浅草脸色难免也不大好了。   她那时也是随口一说,却并没有想到会真有这么一天。   云姗是云嫣的妹妹,是如今关皇后的女儿,亦是启国国君的掌上明珠,当初她不愿来景国时便将云嫣推来了景国,自己去了古月国。   启国国君对她自然一直都是有求必应,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云嫣来到景国之后,先帝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要再娶一个公主的心思,反而将机会让给了年轻的皇子们。   而云嫣便极巧得压中了景玉。   “姐姐可否为我伴舞?”   有人来到云嫣跟前说话,云嫣后知后觉抬头,这才发觉云姗穿着一身鲜红如火的裙子站在她面前。   这倒也不是云姗存心重复云嫣从前跳过的那支舞,而是这支舞是启国最为特色的舞,红裙配着清丽动人的少女,比河岸的红莲都会妩媚妖冶。   云嫣回过神来,便轻声拒道:“我不行……”   云姗又笑说:“姐姐莫不是瞧不上妹妹?”   云嫣只低声道:“我是今晚上不大舒服……”   云姗怔了怔,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被拒绝之后的为难之色。   这时新任天子却又捏着酒杯发话道:“不舒服便退下吧。”   云嫣听见这话眼皮都跳了跳,果不其然四下的臣子臣妇们都朝她看来。   天子都发话了,云嫣只好颇是难堪地离席退下。   云姗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景玉,眼里有着隐隐愉悦。   便是因为去过数个国都,见过许多任国君,所以她才愈发知道眼前这般合适的人有多么难得。   云姗先前还听说这位新帝登基前便一直有另一个极宠爱的妾侍,登基后妾侍死去,他对云嫣也从未有过热情。   种种传言都令她对景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毕竟她见过的所有帝君都是上了年岁老头子,如今骤然瞧见个面貌极俊极美的国君,想不生出些什么想法来都是件极难的事情。   况且他连云嫣都看不上,倘若她能得到他的心,岂不是更有成就感?   夜宴之后,云姗公主大着胆子像景玉提出了邀约,与对方游船也好,逛园子也罢,对方都几乎从不拒绝,一一应下,在旁人看来此举与云姗在启国时国君对云姗的宠溺之举是极为相似,要不然便是这位天子天生便是心性极好,不论是哪一点都更让云姗喜欢。   这日云姗倒没有再去哪里,反而是悠然地来到云嫣宫中,却恰好撞见云嫣做刺绣的模样。   云嫣从前可从不做这些,她如今却愈发像那些深宫里的妃子般规矩,就像是光彩耀目的明珠也会渐渐变成死鱼眼珠子一般让人失望又欣慰。   云嫣在听见她来时还不小心戳到了手指,指尖沁出一滴血珠直接便污了帕子,叫她蹙了蹙眉。   云姗见了她便说道:“许久不见姐姐,姐姐似乎比从前在启国见到时还要漂亮上几分。”   云嫣扫了她一眼,发觉她生得也极像她的母亲关皇后。   云姗的貌美与云嫣则又是不同,云姗之所以自信,除却外貌之外,她还有父皇与母后撑腰,自然比云嫣更加有底气。   所以虚伪的话说不到两句,云姗便极坦荡道:“不瞒姐姐说,我已经看中了景国国君。”   云嫣听她这话也毫不意外,毕竟单看脸的话景玉就已经赢了。   “可惜陛下也不是我的。”云嫣可没有忘记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云妃”罢了。   云姗听到这句话,自然也想到了云嫣如今的身份,唇角笑意更是明显道:“可姐姐怎么说也是天子登基之前的原配,我从前鲜少有求过谁,这些时日又多方打探才知晓国君他并不喜欢姐姐,所以今日我来便是希望姐姐能够将他让给我。”   她这般理直气壮,反而显得云嫣像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了。   “我并不爱与人争,但我也希望姐姐能够明白,我这些日子没有来见姐姐并非是对姐姐没有诚意……”云姗说到此处便顿了顿,“姐姐该明白,其实姐姐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威胁,倘若我真的想要对付姐姐,只需要告诉国君有关于阮公公的事情姐姐说是吗?”   “姐姐在启国的时候同阮公公的感情有多好,想来许多人都是知晓的才是。”   云嫣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望着云姗道:“可惜从前的事情我也不大记得了。”   云姗却说:“阮公公将你一手带大,你总不至于对他半分情义也没有吧?”   云嫣缓缓说道:“没有又如何?”   云姗望着云嫣,目光渐渐冷了几分。   她亲自上门来与云嫣劝和,可云嫣显然并不将她放在眼中。   “那就当我看错了姐姐。”云姗亦是勾起唇角说道。 第65章   云姗离开后,浅草几乎在脸上写满了不安。   “她会告诉天子吗?”   云嫣掸了掸裙子, 道:“她当然会。”   云姗今日来不过是来试探她的深浅罢了。   如今试探出来云嫣在景国果真混得十分凄凉, 那她反倒可以不必再有所顾忌地为云嫣雪上加霜。   “这世道向来如此,即便我不打算去招惹旁人, 旁人也一样不愿意叫我消停……”   云嫣掐了掐方才指尖刺破的地方,想到景玉那张脸还是觉得有些瑟缩。   但不做点什么, 她兴许就真的保不住自己最后丁点脸面了。   这天云姗公主便突然犯了头疼的毛病。   景玉见完大臣,楚吉便进来将伺候云姗的小宫人传来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景玉翻开一本奏折道:“给她请个太医。”   楚吉低声道:“实则云姗公主是想邀请陛下共进晚膳, 顺道想同陛下聊一聊启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她与她姐姐云妃在启国时的一些事情……”   景玉听罢神情仍没有任何波动, 却淡声道了一句“知道了”, 楚吉这才退下。   等到黄昏十分,景玉便去了云姗设宴的厅中。   景玉关心了一句, 云姗便轻声与景玉道:“方才突然头疼发作,现在才好一些, 多谢陛下关心。”   景玉抿了口茶, 云姗正想叫他去用晚膳, 这时候宫人却进来低声道:“公主, 云妃过来了。”   云姗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见景玉神色自若, 便又神情落落大方地与丫鬟道:“既然是姐姐来了,便让她进来吧。”   片刻丫鬟便领着云嫣进来,云姗又热情地叫人给云嫣奉茶,“姐姐来的正巧,不如一道留下来用顿晚膳吧。”   云嫣今日穿着一身粉白的素纱裙, 面颊也似雪般透白,她鲜少有这样寡淡的姿态,如今瞧她,竟好似娇柔又脆弱。   “我来是有事情想要与陛下说,陛下能不能同我走……”云嫣朝景玉看去,黑莹的眸子微微黯然。   云姗闻言,脸上的笑意便有几分牵强。   “姐姐怕是还不知道,今晚上我已经邀请了陛下与我共进晚膳。”   云嫣不理会对方,只走到景玉跟前声音像个深宫怨妇般哀婉道:“陛下要不要跟我走?”   景玉望着她似要开口,云嫣便冷不得地扎到他怀里,在他开口之前泪珠子也成串地往下掉,叫旁边的宫人都微微长大了嘴巴。   “你只管躲着我叫我找不见你,今日我便是不想活了偏要冒犯了你,你要么跟我走,要么就直接弄死我吧,何苦连月来这样折磨我……”   景玉手握成拳,既没有抱她也没有推她,话中却有着淡淡的冷嘲,“你既然不想活自尽就是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云嫣抽噎着道:“只要你狠一狠心我也就死心了,可你既不狠心到位也不见我,我真真不甘心,还不如与你撕破了脸皮叫你亲手弄死我算了……”   这般矫情造作的场面哪个见到过。   毕竟他们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可以在内宅里闹个别扭要死要活的让另一个来哄着,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不受宠的云妃,后者尤其不要脸面,当着自己妹妹的面前直接胡闹了起来。   云嫣察觉自己被人推开,可她这回铁了心不肯松手,直到腰上被人重重地拧了一下,她才面露痛色地退开。   她瞧见景玉那张愈发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也砰砰地跳。   她其实对他到底会不会一怒之下赐死她这件事情没什么底的,但她也想好了退路,倘若他真敢赐死她,她就将二皇子的事情说出来,至少还能再苟延残喘一阵。   然而景玉却突然抬手抚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平静道:“有事情便说事情,何必要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云嫣怔了怔,便瞧见他缓缓起身,说道:“走吧,不要再打扰云姗公主休息了。”   他这般爽快,让在场的两个人同时都愣住了。   云姗见他二人离开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她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是没忍住转头奔进了寝屋里扑在床上哭出声来。   她身旁丫鬟忙安抚道:“早就同公主说过那云嫣公主没那么简单,阮公公从前是国君身边伺候的老人,最后也稀里糊涂地死了,我说是她做的,公主却还不相信她有这样的本事。”   “但这对公主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如今公主也该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旁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说得是,分明做错事情的人是她,我凭什么要一再容忍?我放下身段与她好声好气商量,她却还敢叫我这样难堪,我焉能吞得下这口气!”   云姗掐着枕头简直气坏了,这天底下除了云嫣,只怕还没有人给过她这么大的难堪。   这厢云嫣却没云姗想得那样得意与嚣张,离开了云姗那里,她几乎是被景玉一路拖拽进屋去的。   下人们一见着他二人这幅模样便压着脑袋不敢再看。   景玉将云嫣甩到榻上,面上宛若覆着层薄霜,“公主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云嫣噙着泪珠也被他的目光给吓着了。   “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同云姗好……”   “我也知晓你迟早都会有三宫六院,但那也是在我死了以后的事情,我知道我迟早都会死,但现在我还活着,我就见不得你同旁人好,要么你就让我死了吧……”   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说完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景玉却慢慢掐住她的脖子语气微寒:“你想死我怎么不会成全你,你要选择卓氏那种死法我也一样可以成全。”   云嫣发觉他手指都在缓缓收紧,吓得脸色发白,忙伸手又抱住他,颤声道:“我……我其实是怀孕了。”   景玉顿了顿,声音愈发地捉摸不透,“你怀孕了?”   云嫣缓缓点头,“陛下可以去叫太医,太医总不会骗你的。”   “那你先前为何不说?”景玉问她。   云嫣垂眸道:“因为我觉得陛下已经厌恶我了,我怕陛下会因为讨厌我也讨厌我们的孩子……”   景玉望着她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指,语气波澜不惊道:“怎么会呢,我便是再讨厌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他说这话倒像是变相地承认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云嫣的事实。   云嫣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景玉说完便让人去叫太医。   云嫣则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等到个白胡子太医过来替云嫣仔细诊脉,片刻便露出喜色恭贺连连。   景玉立在窗子前背对着太医与云嫣,听到了结果也只是让太医下去开药。   等人走后,云嫣才僵硬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她分明怕得不行,却还强迫自己伸手从他身后将他抱住。   “我想陛下对我定然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是不是?你喜欢这个孩子多一点,兴许就讨厌我少一点……至少叫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好吗?”   景玉却一点欢喜的意思都没有,颇是冷淡地问她:“你想要什么?”   云嫣想了想,说:“我想要做皇后,陛下能给我升个位吗?毕竟我是你的原配,如今还怀了你的孩子,继续做个云妃怪难看的……”   这样贪婪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好似一点都叫人察觉不出贪婪的心思,然而却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再一起升吧。”   他的态度颇是模糊,但显然没有拒绝云嫣。   云嫣见他没有立刻答应也不失望,只低声道:“这样也好……” 第66章   谁也没想到,半截身子进了冷宫的云妃凭借着肚子里的孩子竟硬生生地将新帝从云姗公主那里拉了回来, 掰回一局来。   然而这也并不叫人觉得惊讶, 毕竟平民家也都将传承香火当做毕生的目标,更何况还有皇位要继承的皇族。   云嫣肚子里的孩子倘若是个女孩, 将来便是矜贵公主,是个男孩却也有极大的几率会是下一代帝王, 宫人们的态度对此便又稍有些变化。   宫里头见风使舵的功夫云嫣在启国的时候老早就已经习惯,对于骤然刮回来的风向也是见怪不怪。   她倒也不会太过得意, 仍是坐在窗子下盘弄着针线, 忽然问身旁的浅草:“你说生儿育女便是做□□子应尽的义务吗?”   浅草愣了愣道:“应当是吧……只是公主为何突然问这问题?”   云嫣道:“他从前气极我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只会反复提醒要我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他说这些话就说明一直以来分明都嫌弃我没有尽到过这份责任, 所以我很是好奇。”   浅草道:“奴婢觉得做□□子的对夫君贴心一些总不会错了,就像公主这些时日以来做的这些衣服, 公主从前哪里会为旁人做这个, 想来也是公主终于知晓要体贴人了。”   只是细想之下, 云嫣的目的就很难说了, 倘若在夫君登基之前她有这般殷勤,必然会叫夫君喜欢, 可她在夫君登基后撕破了脸皮才做这些,难免有些谄媚之嫌。   可偏偏她做了这些衣服只存在那里,也并没有要拿给景玉的意思,她倒不像是在为旁人做什么,而是单纯地满足她自己心底一些想法。   浅草十分清楚她从前绝不会做这些事儿的, 她如今这样做,按照浅草对她的了解,浅草很难将这当成一件好事。   “实则我如今对他而言也没有太多价值了,我只希望他以后不要那么恨我就好了……”   云嫣侧过头去,扫了一眼庭院里殷勤扫洒的宫人,忽然就生出了许多茫然。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便宛若天堑般,到底是做一个普普通通随波逐流的小宫人更快乐些,还是做一个如她这样打小就不怎么走运的公主更加快乐,真真是个不好说的事情。   当天夜里,景玉熬到深夜,正要休息时便听见有小宫人求见。   楚吉进来道:“听说云妃娘娘夜里发了噩梦……”   想来也是因为云嫣怀了孩子,不然哪个妃嫔做了噩梦都要来告诉天子一声,天子只怕也是分、身乏术。   楚吉陪着景玉去时,便瞧见云嫣屋里的灯都还亮着。   他原本疑心这是不是云妃用来争宠的一些手段,待瞥见披头散发地小公主面色苍白地蜷在浅草怀里时,才发觉她不大像是装的。   “公主她还抓伤了自己……”   浅草颇是忧心的模样,她让了位置,景玉便瞧见云嫣手臂上都是些同指尖颇是契合的掐痕,掐得淤青甚至有些都渗出了血丝。   “你从前也没有这样,如今是怎么了?”   景玉语气没什么温度,但到底没有将云嫣抛在一旁,而是让下人拿来剪子,替她将过长的指甲修短了些。   云嫣靠在他身上,低声道:“从前做的噩梦都是梦到过许多次的,习惯也就罢了,如今它还变着花样来吓我,我一时半会儿克服不了也是正常的。”   景玉心里便又想起她从前说她习惯于去克服自己害怕的东西。   只是她这种法子又算是哪门子的克服……   “睡吧。”   景玉将剪子搁到一旁,往床里挤了挤,便也直接歇在她这里。   云嫣诧异地扫了他一眼,便乖乖地躺了下去。   只是景玉背对着她,并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将她揽在怀里,让她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入眠。   “陛下就没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景玉声音低沉道:“倘若你还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就少做些噩梦。”   云嫣闻言便垂下眼眸。   “我也不想,可我的梦里从来都没有哥哥在,倘若有他在我必然也就不怕了……”   她是有些走神地说完这话,说完之后才发觉“哥哥”如今就是他们之间一个颇是微妙的存在。   她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抬眸便瞧见景玉的背影像道冰雕一般,冷硬绷直,没有半点要理会她的意思。   待过了片刻景玉便发觉自己后背被人戳了两下,他睁开眼,漆黑的目光里虚空得很。   他微微侧身,便发觉云嫣睁着双杏眼一直注视着他。   “我从前害怕时你都会亲亲我的是不是……”   她这会儿提出这话,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他二人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却还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一样,甚至都不觉得尴尬。   景玉心下并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只是发觉先前骂她一句不知好歹都是便宜她了。   云嫣发觉他脸色不大好看,又敛住了唇边的话,但那双黑眸仍是朝他望去,有些失落也有些难过。   景玉望着她目色微凉,抬手没甚暖意地抚了抚她脸侧,便低头触到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温柔却也夹杂着冰凉,唇与唇的触碰就仅仅是触碰罢了。   云嫣睁着眼睛仔细感受着,却发觉这般冷冰冰的亲吻竟都不能带来从前万分之一的慰藉。   不过须臾他便微微后退,垂眸望着云嫣。   云嫣怔怔道:“你还是……讲个笑话给我听吧。”   景玉没有说话,云嫣以为他已经没有那些耐心再敷衍她了。   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地正要阖眼睡去时,便听见他忽然开口:“幼年时每个皇子都有一块玉。”   云嫣蓦地清醒来,黑眸转向他。   景玉仍是低声道:“每位皇子的玉上都会刻上自己的名字,可我却并没有玉……”   他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神情是极平静的。   “……后来我机缘巧合地得到了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便偷偷地也学他们在上面刻了个景字,当做是我自己的信物。”   云嫣想了想,觉得这事情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凄凉了些,不知道哪里好笑了……   但她细想了一下才发觉哪里不对。   倘若每个皇子都在自己名字上刻自己的名字,譬如景和兴许会刻个“和”,景绰和景荣都会刻个“绰”与“荣”。   可景玉却刻了个“景”字,那块玉因他的误解不就成了“景”玉,可不就是他本人了?   云嫣是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她轻声道:“可我也没有见过这块玉,莫不是丢了?”   景玉缓缓说道:“被人丢进湖里了。”   云嫣愣了愣,慢慢便又反应了过来。   这时床头的蜡烛终于燃烧到了尽头,翻腾了几个火焰,便刺啦地灭了。   两个人都融进了黑夜中谁也瞧不清谁的脸,但气氛反而更是僵硬了些。   倘若云嫣没有记错,最近一次被她丢进水里的是景玉在她生辰时送给她的那个木偶。   那是她无理取闹的要他亲手做的东西,他闷不吭声地做给了她,她又嫌弃寒酸的礼物。   她依稀记得那木偶虽是木头做的,但却总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如今看来是因为里头是有着他给她的信物,给她的“景玉”。   他并不是真的不通情趣,他是用了心的,只是他却并没有告诉过她罢了。   她那日将那木偶丢下水以后,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想法永远都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叫人都触摸不到。   倘若不是今夜偶然提及到,云嫣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云嫣如今是知晓了,可是却也太迟了……她发觉自己与那些幸福的事情永远都在擦肩而过。   而她所有的不幸,都是她咎由自取。   有时候,这人就得认命。   倘若她前十年里是在泥潭里挣扎,后来她好不容易挣脱了泥潭,她来到了景国,她找到了一个无能、懦弱且没有生育能力的丈夫,她是不是就可以利用丈夫为自己谋取些利益,让自己过得安心一些?   他没有骗过她,而她也如愿以偿地让丈夫对自己言听计从,她和他没有任何的冲突,也不会将他外室春烟接回来,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卓氏利用“孝”字欺负他,后来也不会发生梳云楼那样的惨事儿,再往后苏嬷嬷进府来,她也许为了他也是能折下身段,凭她的本事是可以让苏嬷嬷不那么讨厌她的。   三皇子觊觎她,她其实已经在铺垫了,她自己可以解决这个麻烦,四皇子没有胆子与她有所纠缠,二皇子也会顺利成为天子,让她眼里的“哥哥”如愿以偿一次,她也就能放下这道心魔。   她不会给启国带来任何利益,只会与她的丈夫平庸地度过这一生了,日子久了有了感情之后,她也许还会关心他的身体给他寻医问诊,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漂亮却身世清白的妾室姨娘,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矛盾与冲突。   那便是云嫣想要的结局。   然而她遇见的是景玉,一个不那么平庸也不那么可怜的皇子,一个扮猪吃虎心思深沉的男人。   他比她更想控制她,却已经触犯了她的底限。   他如今却还要除掉景和……叫她心里的“哥哥”再一次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全是刀子(大概是全文里最虐的一章,虽然作者不觉得虐可能个人虐点比较高),下一章之后的剧情就逐渐回暖,没有意外就等于是两个人揭伤疤环节之后是治愈环节,大家自由选择。 第67章   几日下来,云嫣仍是噩梦不断, 整个人也愈发地憔悴, 便有人提议带她去寺庙里拜一拜佛,周身浸染些香火气, 也能除去些阴晦物,叫她安心。   景玉令人安排下行程, 带着云嫣去了灵檀寺中,听和尚诵经一段, 云嫣果真觉得心神渐缓。   “今晚上主持与其他小师傅会连夜为你与肚子里的孩子诵经祈福, 你我便在此宿一夜, 明日回去。”   景玉搀着云嫣进了屋去,云嫣轻声道:“今晚上陛下不早些休息吗?”   景玉道:“我看一会儿经书, 守过子时再睡。”   云嫣点了点头,便有些困倦地上榻去休息。   她阖眼之前便瞧见景玉坐在那张简陋的书桌旁对着一盏油灯, 低头看着手中的经书, 神色淡然沉静。   过了子时, 景玉揉了揉眉心便走向床榻睡下。   因是睡得太晚, 是以他不一会儿便呼吸平缓。   云嫣悄悄地睁开眼来,她缓缓起身走到衣服架子旁, 摸到了一把钥匙。   景玉这些时日都带着这把钥匙从未离身,他在宫里的时候她固然也能有机会拿到,可在宫里拿到了钥匙却也没有太大的用途。   唯有今日拿到这钥匙才能真正地派上用场。   她出了屋去,四周黑黢黢的,浅草在廊下守着, 见她出来,忙又蹑手蹑脚过来。   云嫣并不开口,只将钥匙塞到她手里去,她便自觉地离开。   浅草避开夜间循守的侍从连夜便下了山去,山脚下有车夫接应她,又将她载到了梅庄。   那梅庄便是景玉囚禁景和的地方。   车夫收了浅草的钱财,便将角门悄悄撬开。   浅草小心翼翼进去之后,发觉里头静得不像话。   这梅庄极大,然而囚禁景和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院子里的一间小小房间,他并不能自由的出入,所以每日除了给他送饭菜的,也不会再有旁人。   然而此时深夜,便是送饭菜的也不可能半夜里还守着。   浅草摸到景和那院子发觉院门上果真挂着铜锁,便用云嫣给她的钥匙打开,待她一路摸到屋里,极是利索地走到床榻前去。   “二皇子殿下,外边马车都已经备好了,你快些起来现在出京去,只要殿下到了封地便能安全无虞了……”   她伸手推了推对方,见对方有了些动静,便又低声道:“夜里虽然城门关闭,但我们寻来的车夫还知晓有一条路可以……”   浅草说着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屋里的灯被点亮之后,床榻上的人慢慢掀开被子露出了正脸。   这人哪里同二皇子有半分相似?分明是景玉身边的护卫韶微!   浅草脑中一片空白,却又瞧见韶微沉着脸地抽出了佩刀,刀锋闪烁着寒芒,吓得浅草双膝一软,连忙跪下。   “别……别杀我,一切都是我家主子让我干的,我们做下人的也都没有选的……”   韶微低头扫了她一眼,道:“我知晓你是被迫的,但你要明白,你家主子的好日子是彻底到头了。”   浅草听到这话,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别……也不是这样,我家公主她没有……”   韶微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你确定要改变答案吗?你若改变了答案,你便和你家主子也就一起到头了。”   浅草顿时闭上了嘴巴。   这厢在灵檀寺中,云嫣在廊下静静得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夜的月亮缺了个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却仍是皎洁如玉,在庭院中撒满银霜。   待她平复心思转身进屋时便瞧见景玉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坐在了榻边,目光冷清地望着她。   他的防心重之又重,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瞒得过他,是以习惯性地心虚了一瞬,便又将心跳压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钥匙呢?”   他向来敏锐,她想不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都难如登天,更何况她就在他眼皮底下做了手脚。   “我不知道……”   她吐出这样一个回答,显然是拒绝告诉他答案。   景玉起身,声线愈沉,“为什么在旁人与我之间……你永远都要选择旁人?”   云嫣听到这话,却抿唇不语。   景玉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将照在她脸上的烛光遮去一半,令她那张秀莹的脸颊一半都陷入了阴暗。   云嫣觉得腕上剧痛,被他五指扣住,景玉拽着她往自己身前带去,正要开口,便觉得胸膛上一阵刺痛。   云嫣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抬起往他身上刺去,手指都哆嗦得不像样。   她刺得不深,原也没有要杀死他的意思,只是为了让簪尖上淬上的药性更好地进入他的身体。   她动了动唇道:“我不想景和死……”   “我知晓我给你下药也是没有用的,你根本就不会上当也不会喝,所以我选择铤而走险,选择重新接近你,直接将钥匙偷走。   你醒来后必然会发现……但其实发现也没什么要紧,因为我只想拖延时间就够了……”   她的声音如往常般轻柔,也正是因为和往常一般温软的语气,才更叫人觉得她像是个生来就丢了心肝的人。   论残忍,她未必会比景玉要好到哪里。   她一早就谋划了这些,然后开始不动声色地慢慢施行,她去讨好他,不是因为她不想他碰云姗,也不是因为她怀了孩子,而是因为这些都是她必须要利用的东西。   “我知晓陛下并不是无缘无故会让我将二皇子囚禁起来,因为太后一直在想办法向你施压,朝廷中的老臣与言官也在向你施压,他们都坚持要你放走景和,所以你才选择先松口答应,然后将他囚禁起来……   但只要他真正的到了封地,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到京城来,对陛下也半分威胁都没有了。”   她被他逼在墙角,他整个人就像是个狭窄的牢门,将她死死困住,他捉住她刺在身上的簪子硬生生地折成两截,听那簪子叮当落地的声音。   “那么你呢?”   他的面目逐渐染上阴戾,像是许久之前一直酝酿着的阴天终于卷来浓浓的阴云与风暴,要将原本绿意盎然的大地劈为寸草不生的焦土。   “我就是要用我自己来拖延时间……”   云嫣再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喃喃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还会与我修复关系,事实上确实也是这样,你连亲我都那样难受,我也不想勉强你再喜欢我了。”   “簪尖上喂了迷药,你今晚上醒不来的,而且就算等到随从发现你遇刺了,也会第一时间去找我,可我却不会让他们轻易就抓到我的,我从前做错的事情今夜也会在这灵檀寺里用我的性命来赎罪的……   所以今晚上定然会很乱,等你清醒以后,二皇子也就已经平安离开了。”   她转动手腕,却发觉自己根本就挣不脱,而景玉一手抵住她身后的墙壁,另一手仍死死地拽着她,双目微赤。   他显然要煎熬不住,可钳制在她腕上的五指像是丝毫不受药性影响,想要掐进她的皮肉,捏碎她的骨头一般。   云嫣另一只手抓住架子上的花瓶砸到他头上,他终于整个人晃了晃,被她猛地推开。   云嫣推开门便往山上跑去,漆黑的山路很难行走,但只要沿着石阶一直往上攀去就不会错。   即便如此,她因为仓皇失措仍是摔得不轻,她却还闷不吭声地爬起来继续往山顶上爬去。   山下渐渐有了些动静,原本漆黑的地方渐渐多出许多簇火光。   云嫣冷漠地扫了一眼,仍是头也不回地往上攀去。   她的体力极弱,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还是登到了顶峰,而那些训练有素的侍从也很快便追了上来。   云嫣转头先瞧见的是脸色冰冷的韶微,以及他身后其他的手下。   “你不配做陛下的妻子。”   倘若目光可以杀人,韶微兴许用目光便足以将云嫣千刀万剐。   云嫣牵强地勾了勾唇道:“配不配又怎么会是韶侍卫说的算呢?韶侍卫不去关心一下陛下的身体吗?”   她这时候还要说这些将自己推向深渊的话来,显然是不打算善终。   韶微皱着眉没有回答她这问题,然而云嫣看着他身后,神色却又一点一点的凝固。   因为她以为本该陷入昏迷中的景玉,不仅没有倒下,反而仅仅只慢了韶微一步,就跟了上来。   他的衣襟上染着血,脸色苍白得可怕,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仍能保持清醒地站在这里。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票人,有他的心腹太监,也有太医,那些人都看不清面目,但冰冷的目光都落在了云嫣身上。   云嫣舔了舔颇是干涩的唇,发觉自己如今的处境真真是比她预计的要艰难上百倍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按着原本的计划继续拖延下去。   “其实……我也没有怀过陛下的孩子,我一直都服用避孕的药,所以根本就不会有孩子。”   “我知道。”   景玉的脸色在火光下微微狰狞,眼中还落进了一滴血,面目显得尤为可怖。   “毕竟我一直以来也给你喂食了避子汤,你自然不会有孩子。”   云嫣脸色竟多出几分诧异。   “倘若你真的怀了我们的孩子,必然也会因为这是我的孩子去伤害他是不是?”   景玉慢慢抬起手指抹去额角滴落在眼皮上的血珠。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清楚,她若真的怀了他们的孩子,那么那个孩子就是她手里最好的棋子,她不会爱他,也更不会爱这个孩子。   云嫣见他这般状貌,不知是惊得还是被他话中意思中伤,眼角也微有水光。   她摇了摇头,弱声道:“不是。”   景玉面色阴翳看着她不着痕迹地朝悬崖边靠近的举动。   “倘若不是,你又怎么能扯出怀孕这种谎话。”   “我可以拿命偿你,我只要他活着离开京城。”云嫣颤着声音说道。   景玉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襟上的血色似乎也渐渐凝得发黑,他听见她说的话,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唇角挑起浓浓的冷意。   “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何必要拿你所谓的哥哥来掩盖,这天底下我怎么就没见过这样感天动地的兄妹之情,焉不是你拿自己的哥哥来掩护自己对景和的龌龊心思?”   云嫣仍是摇着头。   “倘若不是,你为何从不提及几乎与你皇兄同一年死去的母亲?”   他这话宛若刺到了云嫣的心肝一般,令她周身都微微一颤。   她的母亲和哥哥是死在同一年里,可她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难道母女之情竟都比不上兄妹之情?光是这一点就很难让人信服。   然而下一刻,便有人押送了一人上山来,待云嫣看清楚以后,目光才彻底变得无措起来。   “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你那些执念呢,你从不为旁人考虑,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所以你怎么可能愿意真正地放下身段来与我修复关系?   你为的不过是景和,我将景和囚禁在庄子里只是做给你看罢了。”   他闭了闭眼,旋即冰冷道:“你不是想死吗?今日正好也能让他给你陪葬。”   景玉的话音刚落,便有人猛地推了景和一把,令对方直直坠入山崖……然而转瞬止住,对方手中还牵着绑住景和的绳子。   景和虚弱得喘息,几乎都发不出声音来。   云嫣吓得面无血色,掩着唇忙上前去,却听见身后那道阴翳的声音:“过来――”   云嫣顿时僵在了原地。   “或者我可以让人松手。”景玉垂眸看着指尖上已经凝结了的血,并不觉得她还能有选择。   “不要……”   她下意识转过身去,唇瓣被咬地几欲滴血,杏眸里盛满泪水,可却没有以往那样楚楚动人的姿态,而是注入了绝望,仿佛彻底地被人逼入穷巷,彻底地走投无路。   她太过心急,也太小瞧他了。   他能做到的不仅仅是掌控她的生,而是连她的死要都轻易地攥在手里磋磨。   云嫣确实没了选择,仍是一步一颤地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身上的血,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偿还。   她闭上眼身躯微颤地靠进他怀里,然后便被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纤弱的腰身。   “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他低下头去,像是亲密地亲吻她的脸颊一般,口吻森然道:“因为如今我只恨不得要将你们这对狗男女都挫骨扬灰才好――”   云嫣被带回宫里,然而这并不代表结束。   她被景玉摔在榻上,被他掐住了脖子,他避开了所有人,终于叫她瞥见他眼底冰冷地恨意。   他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她竟又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能让他这样的恨,只怕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   “你可知晓你已经让我尝到了恨的念头?”景玉的慢慢地收拢五指,令她陷入痛苦却又不立刻将她掐死。   任何人害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恨,他只要逐个报复回去便是,可只有云嫣,只有她是活得那样久,让他永远都无法保持理智。   “既然那么喜欢景和,当初为何还要嫁给我?”   他问完这话却并不需要云嫣回答,满脸自嘲道:“因为我是个卑贱拿不上台面的宫婢之子,因为你觉得我残障,不仅有腿疾,还不能生……是不是?”   云嫣满脸泪痕,却仍是扯起唇角笑说:“是,你说得也许都对……   我也许就是因为二皇子太像哥哥,所以才一直忽略自己的真心,也许我根本就不是因为哥哥才那样维护他,而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所以才拿了哥哥做幌子……”   “当初我早就知晓你进宫前就被卓氏故意推倒柜子压伤了腿,逼迫你去为她乞讨钱财,知晓你是这样的低贱拿不上台面,所以我才故意选中了你。”   她生怕说的话不够叫他难堪,又慢吞吞道:“你是个极虚伪的人,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景绰,却还是爱惜自己表面的名声爱惜得不像样,为了不令史官乱写你残害兄弟,为了让你自己成为受害之人,便与一个你根本就不爱的春烟周旋那样的久。   哪怕她同景绰苟且过了,你也一样要顶着绿帽子装得一片情深,这样她死了,景绰再死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他活该对不对?”她笑着又说道:“不对,也许是两顶……”   景玉蓦地收拢五指,叫她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她死死揪住身下的被衾,雪白的脸上渐渐染上了绯红,泪珠子顺着眼角流淌下去,浸湿了鬓角,却仍是不肯求饶半分。   他可以比掐死卓氏更是轻易拧断她纤细的脖子。   可他最终却还是松开了手指。   云嫣伏在榻上咳嗽,钗环早不知道散落到了哪里,披头散发裙衫凌乱,狼狈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角,喘息道:“你掐死了我固然顺理成章,但我是启国的公主,日后若逢不顺,也许这会成为启国像景国发难的借口……   我可以自己死,叫陛下与景国仍然清清白白却也能出了心中这口浊气……”   景玉不想听她再说,将她手指狠狠地撕开。   “我确实喜欢公主。”   他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令云嫣也慢慢僵住。   在这种时候他们根本不需要再有喜欢,只需要仇恨与憎恶。   “喜欢公主喜欢到即便恨透了也不愿掐死……”   也许是因为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也许是因为旁的缘由,他所有的情绪又渐渐收敛,恢复到了以往那样戴上了面具一般的模样,心态强大到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继续影响到他。   景玉微俯下身去揪住她的衣襟,令她不得不狼狈地像块破布一般被他揪在手中毫无反抗的余地。   “所以我要你好好看清楚……”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看着云嫣那双染上了痛色的杏眸,口吻里更是夹杂残忍的意味。   “看着景和是怎么死在你眼下的。”   仅仅一晚上,宫人们做个梦的功夫,便又发生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那云妃为了争宠,竟不惜服食一些禁药假装自己有了身孕,被新帝一怒之下打进了冷宫。   若说云嫣还能有翻身的机会,只怕已经没人会信了。   云嫣被幽静在冷宫之中,所有的下人都不能靠近。   她自灵檀寺那一夜,也许是受了凉,便有了些风寒之症。   看守她的婆子见状便端来药给她喝,她却闭着眼睛从来都不肯喝一口,像是不信任谁,防备着谁,嘴巴犹如蚌壳般仅仅闭着,宁愿身上难受也不肯喝。   婆子索性将药泼到窗外,冷笑道:“公主还真以为不喝药陛下还会来看你吗?”   说完便端着碗骂骂咧咧地走了。   云嫣倒也不是真的等死,而是裹着被子取暖,选择一种不会被人下毒的方式维持自己那丁点的求生欲。   这日有人踏足此地,竟意外地叫婆子没敢拦住。   云嫣听到有人进屋来,稍稍抬了抬眸,瞧见对方是景O,便又阖上了眼睛。   景O旁的都好,只是到了该落井下石的时候,她往往都能做到一次不落。   景O见她连衣服都没有好好地穿着,不梳头不洗脸,即便云嫣美成了天仙,当下披头散发地模样也只能比女鬼都要像个女鬼。   “你可真是害人害己……”景O望着她慢慢说道。   云嫣听见了,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她这说法。   景O噎了噎,发觉即便到了今日,谁也别想从云嫣这里占到半分地痛快。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瞧不起我……”景O说道:“你是启国的公主,可你妹妹如今比你还要得意,你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凭什么还瞧不起我?”   她景O固然也是个宫婢生下的公主,可如今景玉都成了天子,谁还敢再以这样的借口来瞧不起他们这些出生不好的人呢?   云嫣听到她这话缓缓地睁开了眼,轻声道:“没有瞧不起你……我是喜欢景O姐姐的……”   景O听到她这话像是听笑话一样,“云嫣妹妹这时候还改不了自己满嘴谎话的习惯是不是,你觉得我会稀罕你的喜欢?”   云嫣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看到你时,便知道你在宫里虽为公主,但必然对谁都要奉承讨好,对太后,对妃嫔,乃至对各位皇子们都要将自己的喜恶遮着掩着……”   所以景O之所以从前能对景玉表达出了少许的善意,便是因为景玉是她为数不多不需要掩盖喜恶的人。   景O的母亲是因为失德被打入冷宫,她自幼便要看人脸色长大,哪怕她不喜欢的人,她也要努力去讨好,她的脾气分明暴躁,却仍然要忍耐压制,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你分明讨厌我,却还要做出虚伪的样子与我姐妹相称,我却只要给你一个理由,你就不用那样辛苦,可以肆意地讨厌一个人,可以肆意地讨厌我,也可以给我挖个陷阱叫我吃些苦头对吗?”   云嫣说完,便好似陷入了回忆。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景O的声音,转头便瞧见景O愣住的神情。   云嫣见她这会儿茫然而无措的模样,才将自己真正要传达给景O的事情假装不经意间说出,“倘若景O姐姐不那么讨厌段霜守,便送他离开皇宫吧。”   景O被她那一番话戳中心思,心中混乱无比,听见她这话也无暇思考,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云嫣声音虽是无力却极笃定道:“因为陛下定然会杀了他。”   他现在暂且不动她,总归是要从别人身上找补回来的。   段霜守就在宫里,根本藏不了多久。   她正想些让景O帮自己这件事情的措辞,便瞧见景O听到这话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便立刻起身离开了此地。   云嫣望着她的身影才发觉,有些事情并不是都需要她去精心设计的。   想来旁人之间的机缘也不是她能设计得来的。 第68章   段霜守被两个粗壮的侍卫压住了手臂,身后不知是哪个踹了他一脚, 让他双膝狠狠地砸在地上, 疼得他两眼发黑。   漆黑的地牢里靠着火把维持着明度,段霜守咬着牙还想自己是得罪了谁, 便瞧见一双黑色的靴子缓缓映入眼帘。   那人虽穿着玄色的常服,但衣襟上却绣着若隐若现的龙纹, 身份显然已是昭然若揭。   “段霜守是么?”   来人的声音透着阴森,隐隐流露出几分杀意。   他脑门上沁满冷汗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但却仍不敢确认。   他在宫外确实得罪了很多人, 可在宫里哪里结过什么仇, 要不然就是因为他不是真正太监的身份被发现了……   “云妃的脚好看吗?”   段霜守闻言,心中顿时骇然, 然而不待他抬头将对方看清,便被人一脚踹翻。   他倒在地上, 终于抬头看清楚对方那张阴冷苍白的面孔。   尤其是景玉凝视着他的那双眸子, 宛若看着一个低贱的畜生一般, 不含一丝情绪。   段霜守动了动手指, 便立刻被对方抬脚碾在鞋底。   他疼得抽气,却不敢对此人发出声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犯了景玉什么忌讳。   亏得当初那位娇蛮的公主没真脱了衣服给他画, 不然只怕今日这位新君连他的身份都不用问了,直接拖下去五马分尸……   段霜守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画别人的身体是个多么风险巨大的事情了。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几乎都能猜到。   景玉抬手接过旁人递来的匕首俯下身蹲在段霜守身旁。   “当日是、是公主的要求,我与公主并没有其他的关系……”段霜守喘着粗气,为自己辩解道。   “倘若有旁的关系, 你就该明白你失去的就不止是眼睛了……”   冷冰冰的匕首贴在段霜守的脸上,他周身绷紧,脸上的肌肉也控制不住抽动,那刀尖冷不丁地便划破他的皮肉,慢慢渗出一条血痕。   景玉看着他,其实是极想直接割破他的喉咙,看他血液溅洒的样子。   但他总是更习惯克制自己。   倘若他都能肆意地动手去杀了那些碍眼的人,他必然会成为景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暴君。   “皇兄快些住手!”   景O匆匆地闯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脏险些都跳停。   “你不要伤害他……”   她的声音都忍不住颤了颤。   “出去――”   景玉并不看向她,也不打算理会。   “我不能出去,因为我喜欢他,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景O语气僵硬道:“不管你领情不领情,至少从前我是唯一一个对你好过的人,你往后大可以不管我,可你却不能恩将仇报,让我的驸马变成瞎子。”   景玉抬了抬眼,颇是阴晴不定地望着景O。   景O仍是梗着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他配不上你。”   他手里的匕首稍稍离开了几分,却并没有要放过对方的意思。   “倘若连你我都要用配不配这样的字眼,那么你我的母亲岂不真的要落实了卑贱如泥的名声……”   “皇兄放了他吧,你分明也知道他只是个无辜的人,你只是在拿他撒气罢了,可你是天子,因为你拥有至高的权力,你才不能这样做……”   景O神色黯然,知晓自己已经说得冠冕堂皇必然又要戳中他难堪的地方,可她也不想叫他杀了段霜守。   景玉缓缓收回了脚,也不知是被她话中的哪一点所触动。   “滚吧――”   他的耐心全然耗尽,将手里的匕首甩在地上。   景O忙将地上的段霜守拖起来带走。   待二人出了地牢,景O的心肝都还狂跳。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好人……”段霜守喘息道。   景O心情黯然,没有心情与他说话。   段霜守想到她方才在地牢里说要自己做驸马的事情,便也有几分理解。   “公主牺牲了自己救我实在叫人无以为报……日后你若要找面首,我必然不会多说话,还会帮公主打掩护。”   景O没个防备顿时笑出了声,转而立马变脸骂他:“你脑子有病!”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是觉得我皇兄太过可怜,我却还这样待他……”   段霜守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尴尬。   这么说来,她也觉得救走自己是件不对的事情。   “其实我无心嫁人,利用驸马一说救你也没什么,只是你方才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景O道:“你把你那本《绝色佳人谱》拿给我,我也好挑选几个样貌合适的日后留作备用……”   段霜守自然一口答应下来,提及自己最为骄傲的作品立马又忘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公主果真极有眼光,待回去后我便给你指出来最好看的那几个……”   景O点了点头,他那本绝色佳人谱连云嫣都瞧不上,上面定然也都是些世间少有的人物,想到这点,她心中才稍微好受了些。   入了夜,云嫣才头脑昏沉地醒来。   她疲惫地掀开眼帘,听到外边的婆子同小丫鬟说话的声音。   “……听说原来她母亲姜皇后在启国也并不受宠,那姜皇后最后得了疯病死了……要不然老早就被废掉了,也难怪我瞧这云妃不大正常。”   “可不是,云姗公主身边的丫鬟说的都是真真的事情,我家乡就有个疯婆子不知道跟谁睡过,大了肚子,生下来的也是个小疯子,可见这疯病是会传染的,您可千万小心,别被她咬着了……”   启国那些事情,若没有人刻意散布,他们这些连京城都没有踏出过的人哪里能知道。   不过月余光景,云姗这就按捺不住了。   云嫣知晓后面会有更多比这难听百倍的话传出来。   谁也帮不了她。   因为那些事儿也都是真真的,足以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比淤泥里长出来的虫子都要叫人作呕。   往日里浅草打趣她说她不要脸面,她充其量也就是不讲究不害羞罢了。   可那些事儿就像是人的最后一道遮羞布,叫她如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保护不了她了。   云嫣忽然觉得自己就这样病死也极好。   毕竟景玉不会放过她的。   他承认他喜欢她,他承认不能下手掐死她,他之所以承认,便是在告诉她他是不会就这么轻易就将这事情带过。   他兴许是在等,等她带来的痛苦将他折磨到了日日夜夜都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就会用些残忍的方式了结了她。   云嫣也从没有认为他是出于尚且还喜欢亦或是不忍心的缘由才没杀她。   真正恨一个人的时候,轻易杀了反而不能痛快。   如今吊着她一条命,其实也是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置她。   云嫣看不透景玉,全然是靠着对景玉那丁点的揣测以及些推己及人的想法得出这样的结论。   事实上她有那么一部分确实没有想错景玉。   景玉留着她,从来都不存在任何一个温情的理由。   但他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置了她。   只是在这之前,他见了云嫣身边伺候的浅草。   这实则也是浅草自己求来的机会。   许是云嫣恶人的形象在韶微眼中深入心中,是以那日求饶甩锅姿态足够诚恳的浅草,在他眼中反而就成了个被恶毒主子迫害的婢女。   浅草这才得以得到这么个“揭发”云嫣恶行的机会。   “奴婢也觉得公主对大皇子是着了魔,所以……奴婢想将自己在启国知道的一些事情都告诉陛下。”   浅草跪在殿中,垂首避开景玉迫人的目光,低声道:“公主的母亲是姜皇后不假,只是国君喜色,不喜欢姿色平庸的姜皇后,所以姜皇后一直都郁结在心,直到后来生下了第一个皇长子。   那人便是启国的大皇子,公主的皇兄。   因为国君子嗣艰难,所以在有了第一个长子之后便龙颜大悦,认定姜皇后能给他带来福气,又随口承诺只要她再生下一个儿子,他往后便对她千依百顺。   这句话国君自己很快就忘记了,姜皇后却当做圣旨一般铭记于心,还一直服用各种偏方求子。   直到几年之后,她生下了公主,国君极其重男轻女,大失所望。   姜皇后为人偏执,生产后情绪更是难以纾解。   后来有一次拖着病体去国君面前哀求他回心转意却不小心害了国君宠妃流产,被国君掌掴,隔了一个月便被打入冷宫。   大皇子也因为顶撞国君被冷落……   许多事情都令姜皇后难以接受,后来也是大皇子发觉公主衣服下有些青紫的淤痕,才知道姜皇后在冷宫之中一直都对公主动辄打骂,公主愈是乖巧,她便愈是厌恶。   所以大皇子一直都会小心翼翼地护着公主,他不顾旁人的劝阻,与幼年的公主同寝同食,对姜皇后反而愈发冷淡。   后来有妃子生下了第二个皇子,大皇子被斥责的次数越多,姜皇后精神也愈发地不正常,甚至还会伤害自己,用簪子将自己身上划得鲜血淋漓……   后来却是小公主自己跑了回去,她带着偷偷从太医那里要来的伤药,在给姜皇后涂药的时候被姜皇后发觉,伺候的老宫人都以为公主能感动姜皇后,她竟也没再发病,而是极罕见地将公主抱到怀里与公主说了许多的话,她告诉公主她是吃了那些辟邪的朱砂精神才好了许多。   后来她哄着公主睡着了,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匕首,她说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是在公主出现之后才开始的,她将公主当做个害人的妖孽,宫人听了都害怕便去告诉大皇子。   那时大皇子还在同太傅上课,赶回来之后便发觉找不到匕首的姜皇后打算直接用簪子刺死公主……然后他就替公主挡了一下。”   浅草说完这些,便觉得口舌愈发干燥,像是难以继续发出声音一般。   其实大皇子不止挡了一下,她瞥见尸体的时候,看到的是大皇子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血铺了一地,他身下的妹妹半张脸浸在血里在嚎啕大哭。   姜皇后也许知晓了自己做了什么,也许没有,后来也是她自己跳进了池子里自尽。   浅草只是看了一眼,都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后来的事情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那时候才入宫,在冷宫打杂,都还不是公主贴身伺候的人……   只是奴婢听说后来是阮公公教公主写字,告诉公主大皇子没死。   当时国君让人炼丹,里面有一味药吃了会生出幻觉,他便拿了些喂给公主,公主果真产生了大皇子还活着的错觉,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因为大皇子和姜皇后的死,国君爱惜颜面只对外宣称都是病死而封住所有人的嘴,他为此事十分忌讳公主,公主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   然而也是阮公公帮了公主,令公主对他愈发地依赖……”   浅草说到这里又下意识地止了止,随即说道:“总之后来奴婢伺候公主的时候,也发觉公主在没服药的情况下还总认为大皇子活着,奴婢也委婉地提醒过几次,公主却只说她心里有数不许奴婢多嘴。   后来时日长了,奴婢便发觉出公主只要噩梦做得多了,便会假装大皇子还活着,但她后来越来越不显露出来,叫人察觉不出她是不是做过噩梦,与陛下在一起后,竟也没再提过要给大皇子写信就是了。”   这样的变化,在云嫣与景玉在一起之后其实是尤为明显的。   浅草深深地吐了口气,觉得这些前尘往事都太叫人难以启齿。   即便她已经极力去修饰过了,却仍然改不了云嫣那般不堪的过往。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用避子的药物?”   景玉听完,神情平静得叫人察觉不出一丝涟漪,更遑论会为之动容。   浅草见状微微失望,却仍是说道:“公主没有服用过避子的药,她也从来都不知道陛下给她喂过这样的药。   这件事情陛下可以自己去查,倘若公主服用过,府上丫鬟婆子那样的多,必然会有蛛丝马迹,此事奴婢亦可以性命担保。   至于陛下给公主服用避子药,何尝不是将公主想得很坏,一直都防备着。   陛下没有与她坦诚过,也没有给她旁的选择。   倘若她当初知晓陛下不那么寻常,只要陛下流露出半点不情愿,公主也是绝不会选中陛下的。”   浅草甚至都相信,只要当初景玉拒绝了云嫣,她只怕宁愿选择景绰,也不会选景玉。   是什么让景玉在那样与她都互不信任的情况下,仍是要她做他的妻子,这个答案只有景玉自己知道。   浅草将手边厚厚一叠衣服呈上,声音愈发得低,“公主曾问到奴婢何为妻子之责,因为陛下每每质问于她,所以她后来便做了这些衣裳,她不肯交给陛下,所以是什么意思奴婢也不明白,奴婢只是将这些事情都告诉陛下……”   仔细想来,云嫣嫁景玉时问过他的意愿,他分明知道她的意图,答应了她,她才在夜宴选中了他。   后来她发觉他骗她,便也回敬他,他们便像是两阵风一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都不曾真正去伤到对方。   然而真正让他二人决裂的便是从云嫣猜到他有争夺皇位的野心时。   她最大的罪过便是一再地为了景和站到了景玉的对立面。   浅草说得口干舌燥,也只是希望还能为云嫣争取几分宽容的余地。   “朕可以可怜她,放她回启国去。”   景玉缓缓说出了自己一开始便已经做出的决定。   浅草圆目微睁,“那……那公主不就成了弃妇……”   “不杀她,已经是朕对她最大的仁慈,倘若你们太过贪得无厌,朕也可以随时都改变主意。”   他垂眸看着她手里那一叠衣服,目光里的情绪像是被深渊吞噬下去,竟都给不出半分反应。   浅草听到他这些话,便也知晓他能不杀了云嫣是个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即便这样的结果对云嫣仍算不上是好结果,她也只能深深地拜谢过眼前的天子。   等到浅草离开之后,景玉才问韶微:“她说得可都属实?”   韶微迟疑了片刻道:“都……属实。”   很早以前,景玉便令韶微让人去启国将与云嫣相关的事情都打听过。   想要打听的细致而准确,便必然要花费上更长的时间,数月才得来了结果。   “只是还有一些……她没有说。”韶微低声道,“云妃在启国时,其实是个恶名昭彰的人。”   “她会指使一个姓阮的公公去虐杀一些宫女和太监。” 第69章   外面下着雨,没有人再路过找看守云嫣的婆子唠嗑, 婆子便进屋去瞧了云嫣一眼, 见云嫣小脸苍白地缩在被子底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她伸出手指去探了探云嫣的鼻息, 发觉了微弱的呼吸,这才又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她多心, 而是这公主一天比一天的憔悴,给她的饭菜都还要矫情地挑着吃, 怎么看都不像是长寿的模样。   到了天中的时候, 便有人撑着把伞过来, 这人虽不是哪位主子,但却是云姗公主身边的丫鬟。   “云姗公主叫奴婢过来看看云妃, 不知您能否行个方便?”丫鬟往婆子手里塞了个荷包,婆子顿时也欢喜收下, 赶忙推门让人进去。   丫鬟进了屋, 便发觉这屋子里闷不透风, 大白天的连窗户也不曾打开, 像个冷冰冰的冰窖一般。   云嫣此刻的处境倒是比她们想象地还要恶劣一些。   她往屋里走去,便瞧见云嫣昏睡的模样, 丫鬟推了推云嫣,柔声道:“公主,云姗公主叫奴婢来看看你。”   云嫣极是迟缓地睁开眼,意识似乎都还有些模糊,颇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人。   “外面都说公主是染上了姜皇后的疯病, 我们公主很是忧心,便叫奴婢过来看看。”   云嫣卷曲的浓睫颤了颤,弱声道:“没有疯病……”   丫鬟眼底掠过冷笑,口吻却像是在诱哄一般,“是,只是公主如今这样只怕也是不行的,所以使臣提议让自幼便照顾公主的阮公公来照顾公主,我们公主也答应了。”   云嫣怔怔道:“阮公公没有死吗?”   丫鬟道:“自然没有……”   云嫣转了转眼珠看向她,过了片刻又颇是艰涩道:“那我皇兄呢,他还活着吗?”   丫鬟笑说:“公主觉得呢?”   她今日本来是替自己家主子来探探云嫣的底儿,顺便打压她一顿,但如今看她这幅糊涂的模样,着实没什么必要了。   丫鬟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公主不必忧心,只要等着……很快便会有你想见的人来照顾你了。”   一直等到天黑,婆子守了一整日,都打了好几个盹儿,实在撑不住便打算回去。   她拿来锁链将云嫣的院门锁上,便悄悄地离开。   等到深夜的时候,云嫣才睡醒来慢吞吞地起身,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这才发觉自己这些日子都丢了什么。   她丢了块玉,那块玉兴许在她原先住的宫里,兴许还在灵檀寺中……总之就不在她身上。   她推开房门,发觉偌大的地方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凉风骤然吹到她身上,叫她都微微颤栗。   云嫣往外走去,却发现院子的大门上也被人落了锁。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瞧见自己的袖子都湿透了。   下雨了……可她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迟钝到现在才发觉。   云嫣慢慢蜷起手指,她不仅没有避雨回到屋里去,反而还搬来一只凳子放到墙角下。   她的动作很是娴熟,这里的宫墙与启国的宫墙高度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翻坐到墙头的时候,才发觉外边并没有东西能供她踩脚下去。   云嫣慢慢让自己着地,虽摔了一下,却也不算太疼。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指抚了抚额头上湿黏的地方,却瞧见指尖上还沾着血。   云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磕到的,瞧见血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是她坏事做多了的结果。   因为她砸破了景玉的头,所以都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她也一样会遭到报应。   第二日婆子过来时,推开门便发觉云嫣人不见了。   婆子吓得脸色顿时一变,赶忙跑出去找,生怕自己落个看守不力的罪名。   然而她还没有走远,很快便在墙角下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云嫣。   她一面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气得不行,见云嫣闭着眼睛不知死活,赶忙先将人背回屋里去。   说句难听话,这么个失德失势的妃子爱死不死,死在屋里头是她自己福薄命数短,死在了外面可真真要叫婆子也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了。   婆子将云嫣塞回被子底下,等到宫人送饭过来时,她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那边伺候的婆子说一切都好。”   这边楚吉正缓缓对着殿中人说道。   景玉放下手里的毛笔,沉声道:“回头墨干了,便将信送去罢。”   “让她收拾一下要带走的东西,便如期带着信同使臣离开景国。”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里漆黑无光,像是对云嫣半分留恋都已经没有了。   信中写的也并不是什么绝情的话,却足够客气,只说他未能照顾好云嫣公主,令其病弱抑郁,在景国终日惶恐不安,思念故乡,他不忍心看见公主痛苦,便送公主回到启国去养病,希望公主终有一日能重现欢颜。   但有些话说得再是漂亮,谁人心中又能没数。   但凡有半分感情在,好好的公主又不是货品,焉能说退就退?   是以她去了,便也不会再回来景国。   待楚吉将信送去,结果婆子在门口就匆匆地将他迎住,笑容灿烂无比,“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这是给云妃的信,云妃人呢?”楚吉问道。   婆子目光闪躲了一下,立刻道:“她还没睡醒呢。”   楚吉望着她,似乎发觉了什么端倪。   他从前没在景玉身边伺候的时候就是人精一般,这婆子稍稍有不对,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哪里能被骗着。   是以他立刻沉下脸道:“这个时候都还没睡醒,莫不是你这刁奴说谎!”   婆子吓了一跳,楚吉便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进了屋去。   婆子又惧又怕,忙跟上去,她见楚吉已经走到了屋里,便也不敢过去太近,颇是心虚道:“您看……这云妃娘娘确实是在睡觉,老奴哪里敢说谎骗您,不信的话您就叫醒她也是使得的。”   楚吉远远地看一眼,见云嫣确实是在睡觉,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不敢冒犯,只将信放下便离开了。   待回去复命之后,景玉亦没有什么话要说。   直到楚吉伺候膳食的时候,景玉才不经意地问道:“她说什么了?”   楚吉愣了愣,才隐隐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便低声道:“奴才过去的时候云妃正在睡觉。”   “是么……”   景玉眼睫微垂,缓缓放下了筷子。   即便知晓要被送回启国去,她也能这样的没心没肺,也不怪她能狠下心来一再伤他。   他原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以为她心里即便没有他兴许也是可以的。   只是后来越是喜欢,便发觉自己越是不能容忍。   他如今只希望结束这些事情,日后不必再令自己陷入这些无谓的情爱之事上。   这件事情传到云姗耳朵里,她知晓后顿时也颇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公主也该早些寻个机会暗示这位景国国君,待同使臣一起回启国时,便能叫他派人到启国去求娶公主。”   云姗慢悠悠喝了口茶,心情极好道:“这事儿不急,我如今也不打算立刻就回去启国,他的心思还没有转移到我这儿来,等云嫣走后,我再慢慢与他培养感情就是了。”   丫鬟见她有了主意,便也不再多嘴。   云嫣要被送回启国的事情很快便传开来了,有宫女又去找婆子搭话,婆子却低声道:“总算送走这灾星了,回头等把她塞上马车,我便也解脱了。”   宫女颇是迟疑道:“她真的犯病了?”   婆子不耐皱眉说:“可不就是真的,想来也是陛下有了先见之明,这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她送回去呢。”   她们在门口说话的功夫,云嫣便朝门口走来,正要跨过门槛出来。   宫女脸色微微一变,到底对云嫣的身份还有几分忌惮。   然而下一刻婆子却捡起手边一条细长打磨过的藤条娴熟地抽了过去,云嫣被打到小腿,便小声地“嘤”了一下缩回到门后,看得宫女目瞪口呆。   “怎……怎好这样……”   “我与她说话她也听不明白,你说她连人话都听不懂了,不当个畜生管教还能怎样……”   婆子也是一肚子怨气,估计是这公主自己作死那天跑出去的时候淋了雨又摔坏脑子了,她还不好说出实情。   宫女颇是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又偷偷打量了云嫣一眼,发觉她如今穿着的长裙也脏兮兮的,还渗着淡淡的血痕。   “可别叫人看出来了……”宫女声音压得低低的,到底与婆子关系熟稔,还是站在婆子这边的。   婆子道:“我自然知道,她先前做个噩梦都会把自己挠伤,别人就算瞧见了,只怕也是不清楚的……”   这时屋里的云嫣便趁着她二人说话的功夫,漆黑的莹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人没留意自己,便又伸出手去触碰到门框,婆子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刚抬起藤条,她才吓得又缩了回去。   深夜时景玉翻了个身,便听见身边有着低低的哭声。   他蹙着眉心睁开眼来,发觉小公主又在他怀里哭,她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蹭去,声音细弱道:“我又做噩梦了……”   景玉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母亲,还有公公……就是、就是梦不到哥哥。”   她一时在他怀里抽噎,哭得让人心焦,   她上回也说过梦见哥哥就不怕了,那时他心中只是醋意横生……如今他虽隐隐明白她的意思,却难以说出口。   她未必还记得年幼时的哥哥模样,也未必是真的喜欢景和。   但她的母亲与旁人给她带来的痛苦必然是深刻入骨。   而唯一带她离开过那些阴影的人只有她的哥哥。   偏偏她的噩梦里却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哥哥,也始终没有人再出现,带她离开那些阴翳的过去。   她一时还揪着他的衣角哀声求他,“我知晓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景玉听到这话,神情才渐渐凝固。   他的目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疲色,垂眸道:“可我真的累了……”   不放她走,难不成真的要亲手杀了她?   他说完这话,怀里的云嫣才渐渐消失不见。   景玉蓦地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也只是做了个梦。   他坐起身来,见离天亮还早,便也没有惊动旁人,自己下地去喝了口凉水。   楚吉察觉到动静颇是敏锐地揉着眼睛进来,见他坐在桌旁走神,便拿来架子上的衣服给他披上,低声道:“陛下怎还不歇着?”   “什么时辰了?”景玉问道。   楚吉道:“才丑时初刻,离天亮还远着呢。”   景玉淡声吩咐道:“打上灯笼,陪我出去走走。”   楚吉有些诧异,但也立马应下了。   楚吉跟随着景玉,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测,一时也揣摩不清楚。   夜里风大,分明冷得很,景玉便是睡不着觉也大可以在屋里看一看书,却偏生要出来走一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然而过了片刻,楚吉便发觉这条路似乎走过。   他稍稍回想,这才想起是自己前些时候给云嫣送信的时候走过一遭。   难不成陛下竟是要去看那位云妃?   只是他分明没有来过,又怎么知晓是该走这条路的……   楚吉怀着一份不确定的心思,直到景玉真走到了关着云嫣的院子时,他这才消化了这份事实。   他转头看向景玉,又小声道:“奴才这就去敲门。”   他见景玉没有阻止,便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却发觉门上挂着道锁。   锁也就罢了,这锁还是从外面锁的,而不是里面……   楚吉怔了怔,便听见景玉问道:“何人吩咐要上锁的?”   “不应该呀……”   楚吉不知那婆子怎么这么大胆,他到底不是傻子,没愣在原地等景玉发话,转身便去墙角找了块大石头来,将门上的锁用力砸了数下砸开来。   他提着灯笼照亮门槛,迎着景玉进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地上铺着枯黄的落叶,蛛网横生,荒废的都叫人怀疑这里面有没有人住……   楚吉分明记得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他推开门,又点亮屋里的灯,发觉屋里都是一股令人作呕饭菜馊味,他找了找,才看到地上打翻了的饭菜还没人收拾。   楚吉越看越是觉得掌心冒汗。   他转过头去,景玉已经缓缓往寝屋里走去。   他跟过去,正好瞧见小公主被人绑住了手脚趴在脚踏上睡容恬淡。   景玉背对着楚吉,楚吉却已经有些发憷了。   旁人不清楚,可他怎么会不清楚……   这位云妃做了那么多对不起陛下的事情还能一根头发都不少地全身而退,哪里会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命你叫人看住了她,你便是叫人这样看的?”   景玉淡淡地开口,神情颇有些微妙。   楚吉连忙跪下,正要辩解,却瞧见对面的云嫣似乎被惊醒来,慢慢张开了眼睛。   屋里凭空多出来两个人,她也仅是扫过他们的鞋子,然后像是没瞧见一般,继续拧着身子像只毛毛虫一般往前拱去。   她好不容易离开了脚踏,下一刻便蓦地被人拎住了领口提了起来,抬眸便瞧见了一张冰冷的面孔。   “你如今这幅可怜的模样做给谁看,你觉得还有谁会对你心软?”   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一种熟悉却又叫她害怕的气息。   云嫣仓促地扫过他的脸,又转开目光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腕上绑住她的绳子被人用力地解开,她便突然从一种束缚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身边的男子像是有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即便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可熟练于察言观色的人往往都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些不好的情绪。   云嫣像是怕了,慢慢抱住自己,颇是迟疑道:“公公。”   楚吉忙擦着冷汗应了一声,“奴才在的,公主有什么吩咐。”   云嫣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景玉,小小地重复了一遍,“公公……”   下一刻她便像以往一般将自己纤弱的身子轻轻地投到景玉的怀里,声音极弱地说道:“嫣嫣知道错了,公公别气。”   楚吉跪在地上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70章   大半夜的,太医便被人急促地叫去天子宫中。   到了地方, 他才发觉天子让他看的竟是那位假孕失宠的云妃。   太医诊断了一番, 除了发觉对方额上有着不深的伤口,身上似乎还在发烧。   他隐隐留意到这位云妃衣襟带血, 便又叫来宫女查看了一番,才知晓云妃身上竟有不少的鞭痕。   待结果呈给了天子, 天子也仅是面无表情地让他下去配药。   景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的茶都凉透了, 他也不曾喝过一口。   下人将伺候云嫣的婆子提了过来时, 那婆子衣服都还没穿整齐, 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四下张望。   “是……是云妃糊涂,她总是想着要往外跑, 白日里老奴还可以看着点,也只有夜里才将她绑起来的。”   楚吉问她:“云妃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婆子心虚道:“老奴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不是说她母亲姜皇后有疯病吗?所以老奴也只是以为她疯病发了。”   楚吉听到这话, 余光暗暗扫了景玉一眼, 然而便抬起手给了那婆子一个耳光。   “谁告诉你这话的?”   婆子这么大一把年纪哪里被扇过脸, 她懵了一瞬便立马委屈道:“老奴哪里能知道,别人都这样说, 老奴才这样以为的呀。”   楚吉气得问她:“那鞭痕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鞭挞云妃?”   “没……老奴没有抽她鞭子,只是随手找来的一根藤条,细细的打人也不疼, 她不是听不懂人话嘛,所以老奴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叫她不敢跨出门槛半步,而且她身上的伤也不全都是老奴弄的,她自己也会把自己弄伤……”   那婆子发觉这件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些,便低声下气道:“您能不能别罚我月钱?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还指着我寄钱回去呢。”   楚吉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真真在宫里还就没见过这样不知死活的。   想来这婆子往日里伺候的一概都是冷宫里来的,便是对那些妃嫔再坏也没有人会在意,这才养成了这般散荡无耻的性子。   “可以不扣月钱,想来你的家人也不会忘了你给烧冥币的。”   景玉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婆子见坐在远处的天子都发话了,还以为自己不用扣月钱了,正要拜谢却又慢慢回味过来,整个人彻底有些懵了。   “不不,老奴没有害云妃……”   婆子连忙摆手,哪里顾得上隐瞒真相,“是云妃自己半夜翻墙出去,摔到了头。”   楚吉立马问道:“云妃为何要翻墙出去?”   婆子一脸的惶恐,颤着声儿道:“许是想去找陛下求情吧,从前老奴在后宫里也伺候那些冷宫的妃嫔们,这样的事情老奴见多了,老奴觉得横竖云妃也是要送回启国去的,陛下不也是因为嫌她有疯病才着急将她送走的嘛?”   她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也就罢了……楚吉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心里骂她是个不知死活的。   婆子还小心翼翼地看向景玉,心想扣月银就扣月银吧……   景玉却慢慢露出冷笑,那张被冻住的脸不仅没有解冻,反而染上了一丝阴森。   “那就留着她的命,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折断吧……”   他对楚吉道:“兴许云妃吃了她的手指,身上的伤口会好的更快。”   婆子顿时脸色发青,嗓子发紧哆嗦着唇要开口,却立马被人拖了下去。   楚吉见婆子被拖下去,知晓她必然是不能善终了,自己则转身慢慢地朝景玉跪了下去。   景玉问他:“知道她是怎么伤我的?”   楚吉战战兢兢道:“云妃骗了陛下一次又一次,砸伤了陛下的额头,还……还拿簪子刺伤了陛下。”   “那你可知道我有多恨她?”   楚吉听到这话,自然也不敢擅自作答。   景玉垂眸望着他,缓缓说道:“……可我也没有让她掉一根头发,那个婆子却做到了。”   楚吉的心顿时猛地一沉,连忙磕头,低声道:“奴才知晓要怎么做,必然……必然会将这件事情妥善处置。”   景玉慢慢起身,望着他颇是阴晴不定,“你不是一向都擅长揣摩我的心思吗?”   “好好想想,你自己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才足够……”   楚吉额头抵在地面,冷汗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答应下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到景玉离开,他才脚步虚软地被扶起,对旁边的小太监道:“带我去领一百个鞭子。”   小太监迟疑道:“一百个鞭子只怕是个宫女都熬不过去了……师傅你底子再好,只怕也难……”   楚吉沉着脸道:“不要说了,陛下他没有直接撤了我的职又给了我自己领罚的机会已经是极宽宥了,只是你这些日子要代我去伺候,定然要小心再小心了……”   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后宫里处置了一个婆子,不少人都被迫观了刑,隔夜饭都险些吐出来。   刘太后听说了这些,便让人将景玉叫来。   她招待景玉坐下喝过一盏茶,却见景玉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只得主动问道:“听说云妃疯了?”   景玉道:“没有的事情。”   刘太后想了想又说:“你要将她送回启国去,为什么?”   景玉抿着唇不言语。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哀家又缠绵病榻,实在是伸不出那么长的手去管你们,云妃做了什么错事,惹得你要将她送走,连夫妻情分都不讲,哀家管不了,景和去了封地却迟迟不见回信,什么时候能平安到达哀家也管不了……   只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可曾想过,你做事情太绝,最后即便不报应在你自己的身上,日后也报应在你心爱之人的身上,到那时候你竟也不会后悔吗……”   她的语气愈发的重,其实也已经猜到了景和兴许受了景玉的控制。   景玉是真的心机深重。   他不会与朝臣对抗也不会与刘太后对抗,他甚至也松口给景和许了极为优越的条件,许对方出京。   可他背地里却能做些旁的事情,让朝臣与刘太后对他再无法进行任何指责以及施压。   景玉听到她这话却蓦地起身来,阻了刘太后剩下的话,口吻冷淡道:“您的话也太过严重了,真有什么报应,朕自己会扛着。”   景玉从刘太后那里回来时,云嫣也正好醒来。   边上的宫女耐着性子哄云嫣喝药,云嫣却抱着膝盖,将自己团成一团,只占据着床角极小的面积,极防备地看着那些人。   待宫女打着胆子将药吹凉喂到她唇边时,云嫣便突然伸手将她手里的药打翻,然后将自己团得更小,黑眸里渐渐凝出水光,心里其实怕极了。   宫女被烫到了手也不敢多话,忙将铺上东西收拾了,这时身后传来景玉的声音,“你先下去吧。”   宫女忙又退下。   云嫣见那个气息可怕地人又来了,心里的弦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绷得更紧。   “你认得我,是不是?”   他望着她,瞳仁里还映着一个陌生女子的脸蛋。   云嫣怔怔道:“认得……”   他的存在对于她而言像是特殊的一般,她糊涂了之后对着婆子不说话,对着楚吉不说话,对着其他的宫人也不说话,除了他……   “我是谁?”   云嫣缩了缩脖子,声音轻得宛若鹅毛,轻轻地拂过他的心尖,“……阮公公。”   景玉的唇角紧绷着,再无任何的话。   他先前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认为,最近才渐渐明白过来。   因为他同那位姓阮的公公一样,都曾想要云嫣驯服听话。   而当初还在启国年幼的云嫣,兴许是迫于受欺负的环境与惧怕,不得不讨好对方来换取些好日子来。   这同景玉昔日对待她的手段何其相似?   她惧怕他杀死卓氏的残忍,惧怕他对她的压迫。   她表面乖顺着,心里却一直是极抗拒的。   她对他阳奉阴违,背地里使坏,也并不是她喜欢寻事生非。   而是因为倘若她也能这样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就等同于是接受了过去阮公公对她的所作所为。 第71章   到了夜里,宫人备好了热水要为云嫣沐浴更衣, 云嫣却始终不准许旁人靠近。   景玉令人下去, 云嫣见他走到跟前,却是僵得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她不是不想待他同对待其他宫女一样抗拒, 而是她不敢……   景玉即便知晓,但也不能放任她一直都不洗干净身体。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洗过澡, 太医为她诊脉那日也只是宫人趁着她没醒来时给她换了衣服。   景玉沉默地给她解开衣服,从外衫到内衫, 她身上愈见纤细, 腰上囤起来的丁点肉也一点都不见了。   等到景玉要替她脱下裤子时, 她却死死揪住了裤子两边,含着泪珠望着他。   她心智这时候兴许还在小时候, 可却也十分清楚这是底限,遇到再大的威胁也是不能撒手的。   景玉只好随她, 给她仔细洗了洗身体和头发, 见她身上的伤痕都逐渐淡了下去才脸色微缓。   待云嫣出来, 景玉转过视线道:“你总是要将湿裤子换下来, 你自己可会换……”   云嫣小声地说了“会”字,景玉便起身去外面等她。   过了许久他都不见里面有动静, 他只好再缓缓进去寻她。   景玉一进去便瞧见一个柜子的门敞了一半。   他走到那柜子跟前,便发现云嫣穿着白色的中衣缩在柜子里,似乎以为这样就能不被人找着。   “出来。”   景玉淡声说道。   云嫣咬了咬唇,这才慢吞吞地爬出来,被他牵了回去。   景玉也不责备, 带她回到寝殿里,让她坐在床沿,又拿来一块干净的细布替她擦干净脚背。   她的脚原就粉白细嫩,脚趾颗颗圆润可爱,偏生脚背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挨了一记鞭痕。   景玉的动作顿了顿,便下意识地将她的脚捉到唇边轻轻地吻了吻那伤痕。   然而落在他掌心的脚因他这举动反而愈发僵硬,他缓缓抬眸,便瞧见云嫣惊得泪珠子落了不少,却抿着唇不敢发出丁点的声音。   景玉心思愈沉,转而拿起那块细布重新将她的脚背擦干净,温声道:“方才我只是忘了……我往后也不会这样待你了。”   云嫣往床里缩了缩,景玉正要替她扯过被子,却发觉被子底下有些沉重,他缓了缓才发觉那被子底下凹凸不平的,甚至有些东西都能看出轮廓来……   “底下是什么?”景玉问她。   云嫣怯怯地瞧着他,心虚道:“是花瓶……”   景玉揭开被子,发觉除了花瓶还有一些玉佩和其他的小玩意儿。   “为什么要偷花瓶?”   他仍是不喜不怒的样子,似乎对她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玉丢了……”云嫣摸着空荡荡的脖子说道。   旁人要听到这话必然都不能理解玉丢了和她偷花瓶有什么联系。   景玉却听出来这只是她偷东西的一个借口。   只是这借口还很拙劣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便叫来宫人拿来一个盒子,他将盒子递给云嫣,问:“可是这一块玉?”   这是景和赠她的玉,倘若她喜欢……他也不至于收着不肯给她。   云嫣垂眸瞧了一眼,却摇了摇头,“不是……”   “它与你原先那块是极像的……”   云嫣却仍是摇头,很是嫌弃地将盒子推远。   “不是我的,我只要哥哥的……”   景玉声音淡淡道:“你如今倒是不肯要替代品了……”   等到云嫣歇下之后,景玉走到外面去,他身边的小太监便低声道:“陛下,方才拿给公主那块玉奴才似乎在先前伺候公主的婆子身上看见过……”   景玉听到这话,与他吩咐道:“你去寻了来,我自会重赏你。”   小太监连忙答应下来,连夜便将云嫣的玉给寻了回来。   等到第二日早上云嫣睁开眼睛醒来时,便发觉脖子上又多了个沉坠坠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才惊喜地发觉哥哥的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   等到晌午有宫人走到云嫣跟前,轻声与她道:“公主,陛下上午事务处理不过来,所以便不过来了,公主先用午膳可好?”   宫人好言相劝,云嫣也只是用乌黑的眸子看着对方。   宫人道:“公主就吃一口吧,不然陛下责怪下来,奴婢们也担当不起的……”   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云嫣却仍是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伺候的宫人没法子也只好去将这件事汇报给景玉。   没一会儿景玉便回来,见云嫣坐在窗子底下看外面的鸟,便走到她身后去。   “为什么不吃饭?”   云嫣见他过来,便小声道:“等你……”   景玉望着她,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领着她去了桌旁,宫人给他添置了碗筷,他便夹了菜送入口中,云嫣见状才也夹了他夹过的菜小口的吃。   景玉的动作僵了僵,却仍是不动声色地问她:“喜欢吃什么?”   云嫣轻声道:“肉……”   景玉便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口中,云嫣才就着他夹过的附近夹了一块肉,生怕别人会抢走似的把嘴巴也塞得鼓鼓的。   她不是不饿,只是不相信任何人罢了。   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这样一来他都没被饭菜毒死,她便能安心地填饱肚子。   如此用完了午膳之后,景玉便直接将她带到自己办公的地方。   彼时朝臣都过来议事,云嫣便透着屏风的缝隙偷窥着外面。   其中有一人尤为是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又吵又大,字字恭敬,却语气都极冲。   “二皇子至今下落不明,陛下难道竟不顾念兄弟之情,早日派人找寻到他……”   景玉丝毫没有因他的情绪而受到影响,只缓缓道:“朕不是已经派出了人手。”   那人又道:“只是连日下去都没有寻见人影,陛下何不再派上多一倍的人去寻……”   他话未说完,便觉得后脑勺遭了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却也没瞧见有人朝他丢出东西。   “宁大人怎么了?”景玉问道。   对方颇是迟疑道:“方才似乎有人朝微臣丢掷东西?”   景玉道:“只怕你是累了,下去休息吧。”   对方见他不信,忙要找寻地上有没有痕迹,“微臣说得是真话……”   景玉脸色却蓦地沉了沉,道:“都退下吧。”   那些朝臣这才面面相觑地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清了之后,景玉才走到屏风后,瞧见云嫣一脸无辜的表情。   景玉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发,问道:“为何要丢掷东西砸旁人?”   云嫣害怕道:“他凶……”   她这会儿胆子稍稍大了起来,却还是那副娇蛮的性子,容不得有人大声说话吓她。   景玉却极喜欢她这幅性子。   分明是蛮不讲理的样子,却偏生还能惹得人怜爱,恨不得将方才那人提回来给她多砸两下。   “困了没有?”景玉问她。   云嫣轻轻地点了点头。   等到景玉要领她回去午睡的时候,刚回到她午休的地方,这时却早有不速之客在等着云嫣回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云姗。   只是骤然撞见了对方,云嫣却突然缩到了景玉怀里,颤声道:“走……走……不要见关娘娘……”   云姗神情颇是尴尬道:“想来姐姐说的关娘娘是我母妃了。”   云姗长得像母亲,云嫣会认错倒也不奇怪。   只是见到云嫣这幅模样,她也愈发确定云嫣是脑子出了问题。   景玉按着怀里的云嫣,问云姗道:“不知公主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云姗轻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也就是关心姐姐,想来问问姐姐什么时候要启程回启国去……”   景玉面色平静道:“谁说她要回启国去?”   云姗听到这回答,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先前听人说陛下是说过的……”   景玉道:“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圣旨,也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若无旁事公主还是请回吧,云妃要午休了。”   云姗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令这位陛下突然对云嫣改变了态度。   她心中积攒了一堆的疑点,然而已经被人下了逐客令便也只好先行退下。   云嫣见人又走了,这才稍稍抬起头来。   “你害怕吗?”   云嫣听到跟前这个男人又发话了,她水眸轻颤,摇头娇声道:“不怕。”   景玉抚着她的脸颊,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轻声问了一遍,“真的不怕?”   云嫣不知怎地,被他这般注视心里像是被一只虫子咬了一口,别扭极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趁他不防偷偷地啃了他下巴一口,才又害怕地继续把脑袋埋了回去。   景玉却因她这举动愣住。   他并没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亲昵而感到惊喜。   因为谁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亲的人是阮公公,还是她的夫君景玉。   倘若她就这样糊涂地过一辈子,永远将他当做阮公公,难道他也要想办法让她接受“阮公公”吗?   景玉闭了闭眼,嗓音微喑道:“你可知晓我的煎熬……”   云嫣听不明白,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便像是他从前希望的那样,永远都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   等到夜里哄得云嫣睡了,景玉才又回到乾元殿继续处理白日里未处置完的折子。   深夜时他顿了顿手中的笔,又问身旁的太监:“云妃半夜可有惊醒?”   小太监道:“云妃一切都好……”   他想了想又主动安慰道:“想来云妃已经没有像最初那样抗拒陛下,日后必然也会更好,奴才还听闻许多受了刺激的人在生了孩子之后也能突然恢复神智……”   他说完也不知道哪一点戳中了景玉的痛脚,见他将手中的笔摔了出去,神色阴沉道:“滚下去――”   小太监脸色顿时发白,忙消失在景玉跟前。   小太监哪里知晓景玉如今在云嫣眼中是个什么身份,又哪里知晓景玉想要亲近却还要克制自己的煎熬。   事实上在旁人眼中,云嫣的确是待景玉一日比一日亲密起来。   她每日都只殷切的盼着景玉回来,陪她用膳也好,哄她睡觉也好,便是说话她也只同他一个人说。   这日太医过来给云嫣复诊,发觉云嫣除了神智旁的一切都极正常,要离开时却忽然被云嫣叫住。   云嫣拧着袖口,见旁的宫人也都不在,才声音极细小道:“可以给我一些砒、霜吗?”   这是云嫣头一回对着除了景玉以外的人说话,太医很是惊讶。   “云妃要此物做什么?”   云嫣抿了抿唇,道:“我不是云妃……”   太医想到她如今的状态,软下语气道:“是,不知公主要这个做什么?”   云嫣听他问自己,反而又不吭声了。   太医想了想,又说:“公主是不是因为屋子里有老鼠感到害怕,才想用砒、霜毒死它们?”   云嫣连忙点了点头。   太医温声道:“待老臣回去找一找吧。”   太医出了门便直奔景玉那里去,将这件事情告知了景玉。   景玉听到这些,沉默了片刻,却与太医道:“她想要什么,就给她吧……”   太医听罢,也只应下。   回头寻到了第二次机会,太医便偷偷从袖子里拿了一个纸包给云嫣,叮嘱道:“公主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了。”   云嫣点头,又很是感激道:“谢谢太医。”   太医见状,反而摇头叹气地离开。   待这天晚上景玉回来,云嫣极主动地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递送到他跟前。   景玉接过来喝了下去,将杯子放到一旁,叫云嫣过来。   云嫣下意识地颤了颤,却还是乖乖地依偎到他怀里,听他问道:“你从前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云嫣听不明白,不敢乱动,又听他对自己道:“你加的砒、霜分量太少,毒不死人……反而还只会叫人提早发觉,倘若你真想要弄死对方,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往这个地方戳去……”   她的手被他牵引到胸口,云嫣摸到了他衣襟下微微凸起的一道疤痕,神色顿时微悚。   “……就像你上回那样,只要你不那么心慈手软,你是可以直接取了我的性命的。”   待小公主怔怔地反应过来,吓得忙缩回手指,然而景玉却将她藏于袖中的纸包夺了出来。   云嫣脸色一下变得十分苍白。   景玉将那纸包里的粉末都倒进杯中,兑入茶水,而后扫了云嫣一眼,就真地一口饮下。   云嫣懵了懵,脑子里全然都是空白,像是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意图,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抠他的嘴巴,想要叫他将方才的茶水都吐出来。   景玉发觉她急得浑身冷汗,像是被人投进了冰窟窿里似的打颤,这才捉住她失了温度的手指,缓声道:“那不是砒、霜……”   她耳边嗡嗡地,极是艰难地听见他的声音。   “太医给你的,只是一包普通的药粉。”   云嫣的手指被他紧紧地攥在掌心,又听他问道:“我是谁?”   云嫣抬眸看向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她的心脏反而因他这份举动颤了许久许久都害怕地停不下来。 第72章   云嫣极幼的时候喜欢偷架子上的东西藏起来叫自己能多些安全感,被阮公公发现了几次, 阮公公便主动拿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赠她, 要她顺服于他。   后来云嫣便发觉自己愈是顺从,能得到的好处就愈发得多, 连带着周围的下人都不敢再欺负她了。   只是她们的目光有些古怪,就像看着什么坏东西一般, 即便不说出来,眼底的嫌弃也深深地刺伤了云嫣。   这样的云嫣并没有变得自卑怯懦, 反而因为借了阮公公的势力, 变得性情乖戾。   起初是阮公公打量着她孤弱无助, 抚着她粉白软嫩的脸颊很是喜欢。   后来却是云嫣慢慢学会了反噬,知晓如何利用这样的关系让阮公公不得不去满足她的一些要求。   不少的宫人和太监都被阮公公残害至死。   这个时候宫人们再看向云嫣的目光却又变了, 畏惧却占据了绝大部分。   阮公公对云嫣愈发地有求必应,她喜欢狗, 他便给她特意寻来了一条样貌威武的狼狗。   结果谁也没有想到阮公公会被这条狗给咬死……   早上云嫣醒来得极早, 她似乎梦见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昨儿晚上似乎怕极了, 然后被身旁的男子安抚了许久,她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慢慢睡去。   景玉睁开眼睛看了看时辰, 见时候还早,声音略有几分沙哑道:“怎么了?”   云嫣小声道:“肚子饿……”   景玉闻言,便也陪着她提早起来,吩咐下人去准备早膳。   宫人们将早上的膳食呈上,景玉便挑她喜欢的东西放到她碗中, 他吃了一个,可她却并不动筷子。   景玉道:“你不喜欢?”   云嫣有些失望的看着桌上的水晶饺与汤包,说:“要吃面……今日是嫣嫣的生辰。”   景玉发觉她说的竟与上回过过的生辰都不是同一天。   “这个生辰是真的吗?”他抚着她的头发口吻温和。   云嫣点头,满脸的认真,一点都没有要弄虚作假的意思。   景玉便又吩咐下人煮面。   不过稍等了一会儿,云嫣要的寿面便又被端呈上来。   云嫣望着香喷喷的寿面还是不吃,景玉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道:“倘若我同你吃一个碗里的面,会分走你的寿命。”   云嫣却像是不在意这点,颇是执着地看着他。   景玉垂眸望着她,忽然发觉倘若能与她平分寿命又有什么不好……   她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难道他死了之后她就能好过了吗?   他端起寿面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云嫣,云嫣这才安心地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今日恰逢休沐,景玉便推开了旁的杂事陪着云嫣,问云嫣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云嫣扫了他一眼,觉得他分明是阮公公,却又不像是阮公公。   她想了片刻才怯声道:“想要木偶……”   她这说法同她上一次生辰时的说法都如出一辙。   她的谎话里掺着真话,真话里掺着谎话,叫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但景玉也仍是像上回一般按着她的要求,寻了块木头做了个极简单的小木偶给她。   云嫣发觉他竟然会做木偶,双眸都微微闪光,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是嫣嫣……”   她指着小木偶脑袋上不明显的两个小揪揪轻声说道。   景玉问她:“你还有什么愿望?”   云嫣闻言更是迟疑了。   她的生辰日里可以有许多的愿望吗?   可他就像个神通广大的人,什么都能满足她,待她是极好的……   他越是如此,云嫣就愈发茫然,疑惑他真的是阮公公吗?   他若不是阮公公又会是谁……   云嫣眼睫又忍不住轻轻地颤了颤,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哥哥……”   景玉的动作微微顿住。   云嫣却还是殷殷地望着他。   景玉沉默了许久,这回却叫来了韶微。   云嫣不安地被他领进殿中,见他一直都面无表情也不开口,心里也愈发地又有些害怕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直到一个神色苍白憔悴的男子被人带进大殿之中,云嫣愣了愣便极是欢喜地投入对方怀里,叫了声“哥哥”。   景和颇是无措地望着她,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更不明白坐在殿上的那位新君是什么意思……   云嫣抱着自己的“哥哥”终于相信许多不好的事情都只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就像是一场寻常的噩梦,梦里许多的东西她都当了真,让她的记忆也跟着出现了许多许多的偏差。   梦里的哥哥死去了,梦里的阮公公很可怕,可她现在醒来了,发现那个像阮公公的人其实对她极好,又发现哥哥都没有死。   所以梦只是梦,再可怕也只是梦罢了……   云嫣觉得自己慢慢想明白过来了,这时忽然后领一紧,跟前空了空,便落到了另一人的怀里。   她微微抬眸,便发觉景玉平静久了,这个时候好似又生出了浓重戾气的模样,便像是她一开始见到的那样,令她又害怕地缩回手臂。   景玉却并不看她,而是看向景和。   “朕已经决定放你去往封地……”他缓缓说道。   景和动了动干涩的唇,正要说什么,便听见景玉声音极冷道:“……只是往后未得传召,永不许入京。”   云嫣听见他二人像是水火一般互相不容的姿态,心里有些紧张,便将脑袋往习惯地地方埋了埋,她极依赖着景玉的模样又颇是刺伤了景和。   过了一会儿云嫣抬头便发觉哥哥已经不在了。   她身旁的人却抚着她的脸颊,声音冰凉得很。   他终究还是做出了所有的让步。   “最后事事皆能如你所愿,你是不是会更高兴一些了?”   云嫣听见“高兴”两个字,只点了点头,小声重复道:“高兴……”   景玉道:“还有什么愿望吗?”   云嫣抬眸瞧见他的脸,这次却瞧见了他眼底浓浓的郁色。   像是在心底深处埋了一件极为忧伤的事情,可他并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他承担。   今日云嫣本该是快乐的。   可不知怎么地,像是染上了一种难过的心情,心口也沉坠坠地被什么东西给攥住。   深夜时云嫣醒来,发觉自己身上被被子压得结结实实,而睡在自己身边的景玉却并没有盖到多少,她便下意识地捉住被角往他身上提了提,却见景玉骤然惊醒来。   他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有一瞬全然都是戾色,过了片刻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云嫣慢慢收回手指,目光亦是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怎么还不睡?”景玉见她僵住又问道。   云嫣却抿着唇儿,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其实我已经慢慢都想了起来。”   景玉整个人僵了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代表他们之间,又要回到先前的状态之中,她也许还是会想着离开……   “……你如今该恨我的,对不对?   我伤到了你的心,也曾毫不犹豫地抬起簪子朝你刺去,叫你心里留下了伤,所以……”她的语气极为缓慢,“所以你方才醒来时也怕我吗?”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那日簪子没有取了他的性命,却也是伤了他心口的位置,他若留下了阴影,才是正常人有的反应。   毕竟只要她再用力一些,就可以刺中他最为脆弱的地方,令景玉在这个世上消失。   “没有。”   景玉缓声否认了她的话。   然而骤然陷入这样的局面,两个人一时都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景玉才对她道:“你如今好了,我很高兴。”   天一亮,景玉便让人请来太医给云嫣仔细地检查一遍,诊断之后并无大碍,他这才又赏赐了太医一番,令对方退下。   景玉给云嫣穿上鞋,声线平淡道:“以往的事情过去便过去,都不要再提了可好?”   云嫣却低声道:“不好……”   景玉抬眸,发觉她眼角微红地望着自己。   “你连阮公公的事情也都知道了,是不是?”   “你必然也知晓我是个极坏的人,你如今是可怜我,之后便会将我搁在一旁,再也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景玉缓缓蹙起眉心,替她理了理裙边,轻声道:“不是……你并不坏,你当时做得很对,况且许多事情都是传言罢了……”   云嫣摇头:“不是传言。”   “那些都是真的,是我后来才知晓我母亲并没有疯病,而是被一个妃嫔下了药,才变得愈发不正常……   后来我便学会讨好阮公公,然后将那些害了我母亲的所有宫人包括那个妃子,都借着阮公公的手慢慢除掉。”   云嫣垂眸望着景玉衣襟上的花纹,轻声道:“再后来,阮公公也死了……”   她做了很多坏事,在启国许多人眼里就是这样。   云嫣的身上从来没有一个“可怜”的标签,在启国也从不会有人敢同情于她。   “你若是坏,焉会为了维护我,而弄断了秋千让景荣遭殃?”景玉缓缓说道。   云嫣有些诧异,像是十分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景玉抹去她眼角的泪珠道:“难道不是因为景荣说了我的坏话,你才欺负他的?”   他的几个兄弟,却只有言语最为无状的景荣最先顺利离开京城。   他从前最不知深浅,对景玉一再冷嘲热讽,可景玉却没有过分刁难他。   除却一些利害关系,还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云嫣因为景玉的缘由那样讨厌的一个皇子。   他在灵檀寺中嘲笑景玉的出身,在云嫣面前说起欺负景玉的过往,不论云嫣出于什么缘由,都让他受到了教训。   “你怎就知道了?”云嫣怔怔地望着他。   他竟是头一个能发觉她做的坏事背后真正的意图。   景玉道:“因为我喜欢你,自然忍不住会想知晓你同其他皇子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他并不喜欢这样坦诚的告诉她。   可他发觉他什么也不告诉她,她就会想得更多。   云嫣看着像是信了,却又不敢信的样子。   没几日,云嫣便搬回了自己原先的宫殿,身边伺候的玉芽与浅草也重新回来了。   然而她们却发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云嫣却少了以往几分慧黠,一人静坐的时日更长。   而景玉也愈发忙碌,竟也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像是和好,也不像是矛盾,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人把握不住方向。   直到这日云嫣终于叫来浅草,让她带话给天子,想要与对方出宫去走走。   浅草心里其实是迟疑的,毕竟景玉忙碌,态度又不那么热情,若是回绝了岂不叫云嫣难堪?   好在她去传话之后,小太监才进去没多久便出来告诉她景玉答应了。   等到景玉抽出了空,便穿着常服与云嫣出宫去,云嫣要去哪里他都应下,跟随的随从发觉这路线隐隐眼熟,倒像是许久之前云姗公主提出要陛下陪同去过的地方。   众人暗暗发觉这是云妃的醋坛子打翻了。   景玉面上并不曾显露出什么,直到云嫣再提出与他要一起游船,他才淡声提醒道:“天要黑了……”   云嫣口吻偏执道:“我就是要去……”   景玉抚了抚她的鬓角,便只好随她。   等到了船上,他二人便坐在外边吹着凉风,云嫣欣赏过湖面上的景色,才慢慢看向景玉。   “陛下送我回启国去吧。”   云嫣冷不丁提出了这句话。   景玉握着杯子的手指僵了僵,抬眸看向她。   两个人出来一整日,她的眼中也渐渐现出疲色。   当日景玉让人送信给她的时候,她已经糊涂了,但不代表她之后就不会知晓了。   他那时候对她最严厉的惩罚,便是让她离开景国,让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兴许真的是在惩罚她,也兴许是在惩罚他自己……   “其实你知道送我回启国去,我并不会真正的回到启国的,是不是?”   “我这样的聪明,有了机会离开景国,会想办法半路上自己离开,我对启国来说毫无价值,那些不想担责任的人只要扯个慌说我路上病死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真正的天高海阔,从此自由了,是吗?”   “我那时确实是这样想的。”景玉也没有再骗她。   似乎从她醒来的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便有了某种默认的约定,不会再去欺骗对方。   “你瞧,即便那个时候,你也没有真正的想要毁了我、没有想要我不好过,你只是想要放我自由,可我却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弥补过你什么……”   感情的事情极难分出对错,但它必然是相互的。   倘若两个人都有错处,可景玉至少一再包容忍让过,而她至今给他留下的却是许多的伤害。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云嫣走到船沿,回头看向景玉,“我那日要与陛下决裂,似乎也在差不多这个位置的地方丢了陛下送我的信物,倘若我现在跳下去找不到那信物,我便永远与陛下分开,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如果……我找到了,那我们就永远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这偌大的湖并不是自家后院的小池塘,想要找到一件已经丢出去的东西堪比大海捞针。   景玉沉默地望着她,并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沉静而复杂,深深的瞳仁里映着云嫣身后的湖泊,似乎有着某种讳莫如深的情绪埋藏在这片湖水之下。   云嫣便只当他默认了这种非走即留的结果,便转身潜进了水里。   就像是她上回想要离开他一样,在一个近乎相同的位置落水。   然而这回她并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留下。   景玉看着渐渐平静的水面,似乎也有许多事情同时飞快地掠过他的心间。   过了许久,云嫣终于重新地浮出水面,扶住了船沿。   景玉像是预判到她会在哪里出现一般,正站在船沿边上与她恰好对视。   云嫣抬起手举起一只湿漉漉的小木偶,小声道:“你瞧……我找到了是不是?”   景玉只深深地望着她,并不伸手将东西接过来。   “就这样喜欢我么?”他忽然问道。   云嫣僵了僵,发觉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破了什么。   她手里的木偶做的再像,也不是原来那个,而是她自己按着记忆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重新做的。   她手上许多小口子早就已经将她出卖了,只是景玉也并未揭穿罢了。   云嫣是想消除他心里的心结,可却发觉自己自作聪明地干了件蠢事情。   景玉俯下身去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沉道:“你想叫我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你的喜欢其实一点都不比我少是不是?”   心思被人直接戳破,云嫣眼里的泪珠子终于忍不住坠出了眼眶。   景玉将她手里的木偶放到一旁,将一颗捂得滚暖的玉塞进她的掌心。   那块玉上赫然刻着个“景”字,与景玉某个夜里的说法不谋而合。   那是他昔日效仿其他皇子给自己做的信物,并将这块景玉嵌入了木偶中送给了云嫣。   “既然找到了,日后就不要再任性想离开了。”   早在她想要水遁离开他的当天晚上,他便让许多会水的人在这水底将东西连夜打捞了回来。   她抛了这东西就要与他了断,他又怎么愿意就那样与她了断了。   她能够这样对他主动一回他就已经能满足了。   知晓她这些时日一次也没有来探问过他,便是为了偷偷琢磨怎么雕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偶,他心里便更是愉悦。   就像她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与钦天监商议出了一个极佳的日子,是为了准备她即将作为他皇后的册封仪式。 第73章   云姗这几日听闻了景玉同云嫣一些重修于好的传言,心里七上八下, 也不明白云嫣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   而她自己但凡要见景玉, 却被宫人推说有什么事情告诉使臣,让使臣来转告陛下。   云姗原先稳打稳算的事情忽然间就全都变了模样。   直到这日有宫婢来, 道云妃要见她。   云姗带着满腹的疑惑,尚未进屋, 便瞧见了窗子里探出一只纤白的手攀上窗外的花枝,缎面柔滑的粉袖往下滑落几分, 露出一截晶莹雪白的手臂。   折花的主人侧着身子慢悠悠地朝她看来, 唇角噙着一抹嫣然, 像是胜利者的姿态,让云姗心情愈发烦躁。   她进屋去瞧见云嫣穿着牡丹色长裙, 面如莹雪,柔白美丽, 那双漆黑的杏眸清澈澄明, 哪里有一点疯妇的模样,   “你没有疯?”云姗缓缓问道, 发觉自己也许又低估了云嫣。   云嫣拈着手里的花,悠然道:“我怎么会疯呢, 我今日是特意谢谢妹妹,谢谢你为我提供了这个机会,才让我同陛下得以重修于好。”   “所以你前段时间都是在装疯卖傻?”   云姗才不相信她能有这等好的运气,在该疯的时候就疯了,该好的时候就好了。   云嫣却笑望着她, “你觉得呢?”   云姗顿时怒道:“你这个撒谎精,我要去告诉陛下!”   云嫣满不在乎道:“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你什么意思?”   云嫣慢慢地转身坐下,轻声道:“我确实是个心思狭隘的人,但我这回却决定放过你,你可知晓,你此番回了启国去,就要嫁人了。”   “我想你的性子不会为任何人收敛,你可以选择同弱国联姻,那样那些势力薄弱的国君兴许还会看在启国的份上容你几分。”   云姗笑说:“你何以就将我想得如此不堪,你可知父皇多么纵容我,你是和亲之用,我如何会是,他让我自己一一游遍其他国,为的是让我自己选出心里喜欢的人,我告诉你,我如今喜欢上了景国的国君,我绝不会选择弱国。”   云嫣叹息道:“他真疼你,为何不让你在启国选择一个夫婿,那样对方一辈子都要听从于你,你再瞧景国的景O公主,势力强大如景国,他又何时会让景O公主出去和亲?”   她的话说得云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然而云嫣见了她这反应只是笑了笑说:“你想同我抢陛下,可你的心机没有我深,长得也没有我好看,你怎么配得上他呢?他先前同你游湖也不过是为了气我罢了,我也是看在你是妹妹的份上,才提醒你一句,一个国君为何会接连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和亲?你若不知道答案,便回去问问你的母亲。”   “云嫣,你同我说出这些话太放肆也太对不住养大你的启国,你……你不怕被陛下看见你如今这幅丑恶嘴脸?”   云嫣心想云姗当日来自己殿中又是炫耀又是威胁,明目张胆要撬她墙角,她都没有中伤对方的外貌,她如今不过把话说得直白一些,云姗便说她嘴脸丑恶,这是何其得不公平。   云姗胸口起起伏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确实从未想过和亲的意义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肯嫁古月国国君的时候,父皇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自己接了回来,这份宠爱不是云嫣三言两语便能改变的。   这时宫人传陛下来了,云姗立马转身目光殷切地朝门口看去。   待景玉进来,便瞧见屋里竟不止云嫣一个。   云姗上前行礼,云嫣却立在那里不动。   云姗道:“陛下,你可知晓姐姐她先前一直都在装疯卖傻?”   景玉抬眸扫了云嫣一眼,也不知是不是信了云姗的话,反而问云嫣:“你怎么说?”   云嫣却拧着袖子温吞地朝他走去,景玉无声地望着她,她便当着云姗的面将自己贴到他怀里将他轻轻揽住。   “臣妾无话可说……”   她歪着脑袋揪住他腰上的穗子把玩,光天化日竟都半点矜持脸面都不要了。   云姗看得脸色微赫。   云嫣用着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景玉眸色却慢慢转深。   然而她声音再小,一旁的云姗也全都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公主归期将至,届时朕与你姐姐都会为你办一场宴席送你离开,公主若有什么需要便回去转达使臣。”   他说罢便让人送云姗出去。   云姗已经羞耻至极哪里还需要人送,自己便气得离开。   待人走后,云嫣才慢慢松开手,后颈却被一只手掌包住,将她的脑袋继续按在他怀中。   景玉声音冷淡道:“你可知晓你日后是朕的皇后?”   云嫣挣脱不开,不得不继续贴在他怀里小声道:“可女子也有女子的虚荣心,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你待我越是好,她便越是生气。”   “那你高兴了吗?”   “高兴……”云嫣轻笑了一声,也不忙着挣脱了。   景玉这才慢慢松开手,温声道:“不要与旁人置气……”   云嫣缓缓道:“陛下不希望我与旁人置气,那有了其他女子定然要提前告诉我一声了。”   “然后让你把她们弄死?”景玉捏了捏她的颊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念头。   云嫣扫了他一眼,道:“怎么会,我只会与陛下同归于尽,哪里会伤害其他女子。”   她见他不说话,又迟疑道:“陛下生气了吗?”   景玉缓缓摇头,垂眸看着她道:“你想帮景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   云嫣僵了僵,想到自己先对不住他倒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旁人都以为景玉要将云嫣送回启国那一次是他最为狠心的一次。   可事实上是他看见云嫣宁愿为了景和跳下悬崖也不愿意同他在一起,他才不得不做出决断。   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克制自己的本心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   事实上倘若可以,他的内心深处也许宁愿她疯了也能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彼此相爱兴许才是唯一可以相安无事的结局。   在云嫣被封为皇后之前,景和便被人暗中送出了京。   途中有宫里人骑着快马携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过来,沉默地将盒子转交给了景和。   景和看着那熟悉的盒子将对方叫住,迟疑再三问道:“这是谁吩咐送来的东西?”   那人犹豫了一瞬,道:“是云妃。”   说罢对方便驭马转身离开。   景和落下帘子,唇角渐渐浮上一抹苦笑,心中无比涩然。   云嫣为他做了许多事情,在遇见一切风波之时,他却孱弱得像是被波浪拍打的一片落叶一般,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在旁人眼中他的纯善,没有心机,温文儒雅全都没有了用途。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被自己喜欢的女子保护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窝囊。   更何况他也只是沾离开像她哥哥的这份光罢了。   如今她终于将他最初送给她的那块玉还给了他。   送东西之人回去复命之后,景玉才慢慢舒缓眉梢。   死去的人固然值得怀念,可活着的人却有着无限的可能。   景玉知晓了云嫣症结所在,自然会有他的办法,她如今不仅有她哥哥的玉,却还有景玉给她的玉。   而日后的时日更长,他在云嫣心里是活生生的丈夫,是她爱一辈子的男人,而景和只是一个赝品,他死了比不了云嫣的哥哥,活着也不能取代景玉。   对于景玉而言,景和已经失去了威胁,再没有机会返回京城来让云嫣看到。   彼时云嫣正在栖宁宫中,一边喂刘太后药,一边轻声道:“想来要不了多久您便能收到二皇子到封地以后写给您的信了。”   刘太后愣了愣,看向云嫣,“真的吗?”   云嫣笑说:“我保证是真的,在您能彻底好起来之后您想的事情都会成真。”   刘太后看着她的双眸,顿时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哀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一直都帮着哀家。”   云嫣微笑不语,喂完她最后一口药,便伺候她睡下,这才离开。   抛开对彼此的喜欢之外,刘太后会知晓如何去回报云嫣的。   在云嫣成为皇后之后,一切都会像云嫣设想的那样,已经年老孤弱的刘太后与她这大半生积攒下的势力都会慢慢向云嫣靠拢。   云嫣从栖宁宫中出来便瞧见景玉在前面等候着她。   “哥哥从前也想要做国君……”   云嫣似乎有所感触,忽然与景玉说道。   景玉道:“所以你希望我让位给景和?”   云嫣闻言便抬眸瞪了他一眼,语气怪异道:“这可是陛下自己凭本事抢来的皇位,我可不敢再做那些吃里扒外的事情了……”   他从前生气时候骂她的话不少,什么吃里扒外的难听话她可都一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头了。   景玉抚着她的手背,像是安抚着微微炸毛的猫咪一般,缓缓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哥哥也许想做的只是保护你们罢了,他那样的性子未必想做国君,只是若他能做国君,他便能真正的保护到你了……”   这些事情并不难解读,可云嫣却需要旁人说给她听。   云嫣慢慢地想到一些往事,眼中似有泪光,扯了扯唇角道:“陛下永远都能看得这样通透,所以我如果嫁给了别人,也根本不会有人能像陛下这样理解我所有的事情。”   她反手握住他忽然加快了脚步,也不管身后还有些宫女太监跟着,她便将他拖进了一个熟悉的假山腹内。   他们两个挤在里头,云嫣笑说:“明日史官会怎么写我?”   景玉垂眸望着她,唇角微扬道:“一个不知羞耻的祸国妖女?”   不过他也不会给旁人机会将这一幕传出去就是。   “你说,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半夜里去看我?”云嫣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声音柔软地问道。   “如果你不去看我,是不是就不知道我已经病得糊涂了,我也许会真的离开景国,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彼此了……”   “不会……”   他缓缓地抚摸着她柔软的腰,也不吝告诉她这一切。   “倘若我真的可以做到心无旁骛,直接宣旨送走你就好了,何必要那么优柔寡断还叫人先将信送给你?”   “只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罢了。”   他连她的反应都没有看到,怎么就能甘心放她离开了。   那天晚上去看她,也是因为在梦里听见她求他再原谅她一次,再给她一次机会。   后来他想他应该去问问她,问问她是不是也会像梦里一样,还要他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给她一条生路,他放她离开启国,给她离开自己的机会就是最大的让步。   但倘若她还是恬不知耻地想要从自己这里再要一次机会,那他便再给她一次机会,然后她再背叛了他,他就彻底地杀了她……至少她的尸体也还留在景国。   云嫣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   景玉不愿让她嘲笑自己,便将她扯到怀里,低声问她:“公主青天白日的又将我扯到这里来做什么?”   上回他们挤进这里已经是他们成亲之前的事情了。   她向来都不是个好东西,当日分明知晓先帝和景和就在外面,还用话来激他,激得他将她按在这里面亲得她再说不出话。   “我就是觉得你那时应当是有反应的,今日试了试果真是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像个牲口,外面那么多人在,你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小声地嘲弄他,恨不得给他挖个洞叫他钻下去。   他却还是保持着他极端庄的模样,衣冠楚楚的英俊帝王,一点也看不出不堪的痕迹。   景玉抚着她的脸庞问道:“你私下里骂我牲口是么?”   云嫣亲了亲他的唇角,小声道:“哪里的话,您是天上的龙,那些耕田种地的畜生怎么能同您比?”   景玉抚她脸庞的手指却慢慢滑到她的后颈,云嫣发觉他这举动都微微发怵。   他就像是知道她的弱点似的,只要握住那里就能叫她逃不脱了。   他低头贴近她撬开她的唇齿将她按在怀里将当日的事情又重新细细地品味了一遍。   云嫣起初还能弱弱地回应着他,可后来便彻底地一败涂地。   她软在他怀里,慢慢发觉身上多了些凉意,终于意识到他似乎还有旁的想法。   小公主忙在他怀里挣了起来,却被他掀起裙子。   “你跑就是了,我也不拘着你……”   他竟与她调换了昔日的处境,反过来低声威胁她。   “外面可都是人,你若不穿裙子跑出去了,旁人便都知晓你做了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情了……”   他这会儿像是突然□□熏心,竟也不顾她的感受了。   云嫣的声音顿时有些颤了。   “你不要脸啦?”   这人还是那个当初被拽到这里亲一亲便恼羞成怒的那个六皇子吗?   对方一口咬住她漂亮的耳朵,说得话险些就气死了她。   “早该不要脸了……”   云嫣也是后来才发觉自己对他每每所认知的底限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旁的事情不好说,但在这方面的事情,他的底限其实是可以一降再降,仿佛触不着底儿似的。   云嫣最后说什么都不肯走大路回去,非要景玉带她走没人的地方。   景玉餍足之后对她自然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便也丢下外面等候的宫人们,直接从另一条小径抱着她回到寝殿内。   云嫣像个鹌鹑似的头都不敢抬起来,被放到榻上才发觉自己钗环都掉了不少。   “已经叫人路上捡去了……”   景玉轻声安抚着她,反而让她更是恼火。   她捏着拳头捶他,羞恼道:“你这个牲口……”   景玉将她的手指捉到唇边密密地亲吻,眼中隐隐有笑意。   “我焉能经得起你的撩拨……至多下回将那些宫人赶得远一些就是了。”   云嫣含着泪珠子抽回自己的手指不给他亲,他便凑过去亲她的泪珠,她抬手抵住他,待碰到他胸口的伤时,动作又慢慢僵住。   她想到自己刺伤过他,总会下意识地将手指挪开,可这回却被他轻轻按住。   景玉抵住她的额,轻声道:“倘若一个伤口便能换你一次心软,我倒是情愿你多刺我几回……”   他的神色没有一点的玩笑,黑浓的眸子里隐隐显露出温柔的情绪。   云嫣本来被他气出来的泪珠子才被他尝了去,后面的泪珠子又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总之下次不许在有人跟着的时候……再、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小公主涨红了脸,这回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景玉应了个“好”字,又缓缓地吻去她的泪珠。   云嫣被他亲的满脸绯红浓睫轻颤,纤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外边寻回钗环要送进来的宫人见状便又羞得悄无声息地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下章完结,其他男女主身世剧情放番外 第74章   封后大典前夕,云嫣试穿完礼服之后, 便有些疲累地倚在景玉怀里。   景玉替她揉着后腰, 揉着揉着却又转去摸她的肚子。   云嫣下意识地按住他,迷迷糊糊道:“今日可不行呀……明日还要早起呢。”   “你的月事似乎迟了许久……”   景玉在她耳边轻轻问道。   云嫣听到这话, 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仰起小脸颇是茫然地看向他。   她头一个反应便是月事那事情又脏又麻烦, 当然是能不来就不来了。   景玉也垂眸望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 景玉便又让人传了太医过来。   过了片刻, 太医便满脸欢喜地恭贺了起来。   这回云嫣又被诊出了喜脉来, 想到上回的假孕难免有些尴尬。   她怔怔地看向景玉,迟疑道:“陛下没给我喝避子药了?”   景玉反而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从前也只给你喝过两三次……”   云嫣算了算日期, 发现竟然像是在假山那一回……   她抚着肚子像是傻了一般都回不过神来。   景玉又抚了抚她的肚子,云嫣便拍开他的手, 语气复杂道:“想来又要被人误解了……”   这回这位皇帝陛下却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毕竟因为景玉从前干的好事情, 所有人都认定了景国帝王痴心的属性。   前者有先帝为了宁贵妃痴心不改, 一生无后, 后者便有景玉为了死去的宠妾不纳妃嫔,心灰意冷下立了怀有他子嗣的云妃为后, 终此一生怀念佳人,这得是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啊……   云嫣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地担忧这些事情,而是这些事情从春烟死后就传得五花八门,甚至民间还有人编写了一本《春妃传》诸如此类的杂书。   如今云嫣这个时候怀了孩子,指不定又变成了母凭子贵才当上的皇后。   “你说你最喜欢谁?”云嫣水眸里噙着满满的嗔怨。   景玉轻轻揽着她, 低下头道:“我从未碰过春烟一根手指……”   “那怎么不见有人写云妃传?”小公主幽幽地说道,“可怜我被你折腾大了肚子,可旁人都觉得你喜欢的是春妃,等你我百年之后,旁人也都在感怀你对春妃的真挚的感情。”   云嫣用力憋出了一滴鳄鱼泪,做作地抽噎了两声,便背过身去趴到了柔软的绣枕上。   景玉抚着她的后背,眼中反而隐隐有笑意,“旁人写的焉能作数……你想要云妃传我替你写如何?”   云嫣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你不诓我?”   景玉替她拂开脸上的碎发,温声道:“诓你做什么?你若不信,回头便陪着我一起写。”   云嫣想了想愈发得心动。   “这样倒也可以,只是咱们也得实事求是……譬如你我头一回相见,你对我一见钟情,后来想着法子出现在我面前将我这颗善良的公主心给骗了也都要写仔细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来,发觉这竟是一个极不错的主意。   “我想法子出现在你面前?”景玉眼中笑意愈深。   云嫣抚着肚子,望着他理直气壮道:“可不是就是嘛,若要写得香艳一些,那也是那六皇子见色起意逼着可怜的小公主陪他钻小山洞的。”   景玉并不急于反驳,反而慢慢地将手掌覆到她的手背上,轻声道:“这样写我又有什么好处?”   云嫣娇娇地滚到他的怀里去,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轻声道:“那就等陛下动笔了再说……”   当天夜里,等到云嫣那阵兴奋得劲儿过去之后,她便又慢慢陷入了梦境。   而景玉却始终是一夜无眠。   他没有让人灭了灯,而是时不时抚着云嫣的眉眼,又或是望着她的肚子,总觉得她能这样陪在自己身边像是梦一般的事情。   而她站在悬崖边用那样冷漠的目光望着他,不惜要跳下悬崖去的事情似乎也就在前不久。   那个会伤他心的小公主像是融化了身上的刺,满身都是香蜜与糖。   如今她更是有了他们的孩子,她也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模样,甚至欢喜一点都不比他少。   他看得够了怕烛光影响到她,便熄了灯又重新躺下。   睡梦中,云嫣隐隐察觉眉心落了个滚烫的印记,她颇是心安地往那人怀中蹭去。   封后大典在一个阳光晴暖的日子里举行。   新后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出,四周服侍的宫人便愈发得小心翼翼,而正如云嫣想的那样,许多人都生出了些同情的想法。   当日,众人看到凤珠翠冠下那张从容柔美的面容都颇有些唏嘘。   新后华容婀娜,珠履盈盈,生得雪肤花貌,一双清瞳宛若秋水般澄明清朗,容颜美丽如花,真真都叫人挪不开眼。   受邀观礼的云姗则冷笑连连,心中填满了云嫣无数种龌龊的上位手段。   她始终不信天子会真心喜爱云嫣,也始终坚信云嫣先前是在装疯卖傻。   她稍稍抬眸,看向远处面貌略有些模糊、可气场强势的帝王,他的目光隐隐落在云嫣身上,半点也没有朝旁的地方看过,从头到尾更没有看向过云姗一眼。   她看着云嫣最后将手交递到景玉的手中,看着他二人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眼皮越跳越快。   “公主要笑,国君知晓了云嫣公主成了景国皇后,如今愈发重视,公主万万不可再置气了……”   边上的宫人小声提醒却被云姗抬手甩开。   远处为新后恭贺的丝竹乐声刺耳,宫人的话反而提醒了云姗启国国君催她回启国要为她议亲的事情。   云姗暗暗发誓,绝不会让自己像云嫣一般做一个和亲公主。   成为皇后的第一个月,景玉便让人在云嫣最喜欢的蜜园中做了个极大的秋千。   他嘴上说不在意云嫣从前同其他皇子的牵扯,但他总能不经意地做些同过去那些事情都能重叠起来的事情。   他弄死了景绰也就罢了,二皇子给了云嫣一块玉,他便也给云嫣一块玉,四皇子同云嫣荡过秋千,他便拆了原来的秋千,做了个更大的秋千给云嫣。   那秋千大的不像样,叫云嫣横躺上去都没有问题,看得旁边浅草好生郁闷。   “这么大的秋千有什么好的,又笨又重还叫人推不动……”   浅草嘀嘀咕咕地抱怨,云嫣却还发着呆,似乎极享受思绪放空的状态。   她如今觉得一切都十分美好,就连地上的一片落叶,仿佛也决定了慢慢腐烂,将自己融入花泥中获得另一种新生。   “听说云姗公主回启国后都不肯和亲……”   浅草接下来又说:“关键她为了不去和亲还同朝中一个臣子有了不清不楚,彻底气到了国君……”   云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当然能猜到云姗那高傲的性子。   启国已经被她父皇嚯嚯地差不多了,到底会先遭遇内乱还是外敌,时日久了才能知道。   但云嫣对此不置一词,既不会对启国任何人落井下石,也不会伸出援手。   四下风清花暖,浅草垂眸望着她忽然道:“公主上回那样折腾自己,真不会落下后遗症吗?”   云嫣轻轻地眨了眨眼,十分清楚她指的什么事情。   “我心中有数,又怎么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呢。”   “那倒也是……”浅草给她推了一把秋千,又说:“只是公主装得真像,奴婢那时候不在公主身边都特别担心,好在一切都足够顺利。”   云嫣扯了扯唇角道:“你觉得我若是装的……能骗得过陛下的眼睛?”   浅草闻言颇有些迟疑。   “生病淋雨碰到了头,后来变得糊涂了……这些都是真的。”   云嫣抚着景玉给她的那块玉轻声道:“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清醒过,可我还是选择了继续。”   从她被景玉命人叫婆子看守起来开始,她便明白自己会面临什么。   景玉从来都不是个善茬,而她所在消耗的也不过是他对她的喜欢罢了。   他登基时恨极了她的背叛。   抛开云嫣最后帮助景和的所作所为不谈。   在更早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云嫣与景和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情愫。   他始终存有心结,也始终忌惮着她的背叛。   可云嫣这样的人是没办法直接将自己那一段往事告诉景玉的。   除了通过浅草的嘴,便是让他亲身去感受一下作为“阮公公”的感受。   效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他想驯服她没有错,因为他们都不是猎物,都是想要做猎者。   云嫣固然纤瘦娇小,可从她当初咬死了阮公公的那天开始,她也不再是个任人宰割的猎物,而是有了一颗猎人的心。   要不然一开始她又怎么可能会看上景玉,后来反而让自己遭了反噬。   然而她不说,所有人便都只知晓她养的狗咬死了阮公公,都隐隐猜想是她设下的残忍计谋,将她视作妖孽。   可他们要是知道了是她亲口咬破了阮公公的喉咙,岂不是要吓得架起火把烧了她?   云嫣挑起唇角,轻声道:“我当时固然可以放弃景和,可如此一来陛下永远都不愿同我解开这样的误会,他只会觉得我亏欠他,只会对我更是得寸进尺……”   他狠下心来是不会杀了她,可他却可以理所当然地在她身上套上重重枷锁将她困住。   经此一事,他打消了她与景和之间的疑心,也终于明白她的一段过往。   他待她终究是怜惜疼爱,再不愿看她落泪为难。   她最终也满足了他,让他得到了她的心。   她如今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必然也会想办法摘给她。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像春烟活着的时候的想法。   旁人始终认为景玉心中所缺失的爱就像是他心中缺失的一根梁柱。   然而他要的并不是旁人指缝里漏下的温暖与施舍,也不是谁对他付出几分喜欢才能做得他这根梁柱。   最重要的是要让他喜欢上,即便被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喜欢上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这便是云嫣与旁人的区别。   到了最后,浅草都觉得云嫣许多事情都算得极妙。   从帮助景和登位失败之后,云嫣便知晓自己在景玉心中种下了怎样的一根刺。   这根刺不可拂逆,不可触碰,想要将它□□,也绝不是她轻飘飘的一句她只是将景和当做哥哥的影子便能解决得了的。   唯有将血淋淋的过往与他揭露,云嫣反而从中获利。   云嫣保下了景和,既是保住了自己心中哥哥的影子,又间接的拉拢了刘太后。   脱离了景玉,云嫣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皇后。   远方有她救助过的景和,近处有帮助她建立皇后势力以便于日后有机会能帮助到自己和景和的刘太后。   如今云嫣肚子里揣着一个,不论是男是女,它的父母都会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迎接它庇佑它来到这个世上。   浅草暗暗叹了口气,比任何人都明白今日这一切绝非偶然,云嫣算计的可一点都不比别人少。   至于最后到底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又有什么关系……总之跟着云嫣有肉吃总不会错。   远处景玉下了朝后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云嫣远远地瞧见了他,漆黑的杏眸里都明亮了几分,她下了秋千便像是乳燕投林一般娇娇扑到那个男人的怀里。   景玉给她披上了一件衣服,似乎在责备她不多穿衣服就跑了出来……   云嫣一面朝他小声认错,一面将自己的小手递到他的掌心里去。   身后浅草将她落下的帕子捡起来带走,心说她家公主刚才再能耐的样子,到了陛下面前还不是变成了家猫一般。   只是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别人什么事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还有一种设定是女主帮助景和登位成功,然后女主吃定了男主,对待男主像对待禁|脔一样虐一顿男主,然后男主隐忍着隐忍着,翻身之后和女主持续相爱相杀,但还是现在这种结局好一点吧。   番外写女主身世和男主身世,以做梦的形势,男女主互相穿到对方小时候,会见证并且试图拯救一下对方的悲惨遭遇。 第75章   到了来年秋天,皇后诞下了景国第一位皇子, 天子大喜, 赐名为奚。   然而一直等到儿子八岁这年,夫妻俩才决定将他册立为太子。   这年景奚成了太子, 原本跳脱的性子反而收敛了一些,愈发觉得自己肩上被父亲压上了一份沉甸甸的重担, 让年仅八岁的他几乎都喘不上气。   景奚对着小池塘忧愁伤感了一会儿,这才拍了拍袍角回去找他父皇。   彼时景玉见到了他, 只是问了问他的学习, 平日里待他也并不苛责。   景奚央求他带着自己去习剑, 景玉手中事务不忙,这才领着他去了教场去亲自教导了他一番。   末了父子二人热得解开外衣, 景奚眼尖得看到他父亲心口有个伤痕,立马便跳起来抽出腰间的宝剑问道:“何人伤了父亲?!”   景玉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心平气和道:“是你母亲。”   景奚顿时就愣住了。   回去之后, 景奚便拉来一个资历已久的太监问道:“我父亲这辈子除了我母亲, 为何就没有别的妃嫔了?”   那太监思索了道:“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妃嫔, 从前有个春妃,听说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 陛下宠爱她便胜过了皇后娘娘。”   景奚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所以母亲心生妒意,一怒之下刺伤了父亲?   为此景奚特意打听了一番,买了一本□□《春妃传》来翻阅。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这《春妃传》里写的春妃虽然出身卑微,但坚强美丽,肌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就连那双眼睛都像是墨水描出来的两个点,竟是个与母亲不相上下的绝色美人!   然而在这里面,春妃遭受了天底下最恶毒的对待。   坚强善良的春妃不求名分,留在外宅,却被主母算计带回了府中,后来春妃越是受宠,主母就越是妒忌,最后竟然明晃晃的给春妃下了毒,最后里面的丈夫一怒之下,便惩罚了主母,而将春妃由一个侍妾身份直接抬举到了妃位。   为了求证这些事迹的真假,景奚还特意查了查时间线发现全能对上。   最终景奚得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他的父亲和母亲并不相爱。   母亲也是因为怀上了他才上位成功的。   当天夜里景奚便失眠了,第二天为了求证这件事情,他特意又去了母亲宫中见到了浅草。   浅草见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吓了一条,低声道:“太子殿下是怎么了?”   景奚语气沉重道:“浅草姑姑,我最近看了一本《春妃传》,里面写的东西是不是都是真的?”   浅草一听到《春妃传》三个字眼皮就直跳。   她家公主虽然已经做了皇后好多年,但对这事情始终都耿耿于怀。   即便后来一切有关春烟的书籍都被天子下令禁了,民间却还在偷偷的传看,也不好手起刀落把人给杀了。   “殿下千万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这本书了……”   看着母亲身边最为得力的宫女都这样说了,景奚心中愈发失落。   “可我想了解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情……”   浅草哄他道:“其实那些都是旁人瞎写的,民间不仅有《春妃传》还有《云妃传》呢,殿下可别多想了。”   景奚心想云妃可不就是他母亲成为皇后之前的封号吗?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便又屁颠屁颠地去让人弄来了《云妃传》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更不得了。   前面那本《春妃传》是个小婢女通过自己勤劳善良美丽勇敢改变命运的斗争史,那么这本《云妃传》简直就是一本舔狗的自我修养。   这舔狗竟然还是众人心中优雅从容的皇帝陛下。   有那么一瞬间,景奚一边沉默地捡着自己掉落的鸡皮疙瘩,一边极想将这本书的作者找出来鞭尸。   尤其是里面的男主人,用了大量浮夸而肉麻的词汇去形容他母亲的美丽,而春烟在里面就成了一个炮灰中的炮灰,那样厚的一本《春妃传》在这里描述连半张纸的篇幅都没有。   作者只以一句“春氏卒”草草给了这位春妃一个无关紧要的收场,之后便又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他母亲的美丽之中。 第76章   在景奚心中,他的父皇形象高大, 品性高雅, 哪怕从不轻易与人生气,却依然有着足够威慑朝野的气魄。   因年岁渐长, 父皇的俊美像是一坛酝酿多年的陈酒,醇香迷人, 抛开他令人仰望的地位不说,光是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都是京中不少世家子弟暗暗效仿的对象。   他的父亲怎么可能是舔狗?   然而《云妃传》书中所写的母亲, 几乎比景奚本人都更要了解他的母亲, 这又让年幼的太子生出了无数个问号。   第二天景奚便不再去打听父亲和他过去的宠妃, 而是去打听了母亲从启国来到了景国之后的一些事情,岂料这一打听, 竟叫他整个人如同遭遇了第二道雷击。   先前打听父亲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是打听到他父亲同一个春妃有些纠葛罢了。   再打听到他母亲身上的时候, 竟有许多种版本, 加在一起他母亲勾搭过的人除了他父亲以外, 就连当时的二三四皇子都被她勾搭过一场。   而且这些勾搭的行为有的还都是发生在母亲嫁给父亲之后……   景奚悲痛欲绝, 心中形象伟岸的父亲头顶上似乎登时被带上了一摞绿帽。   经过一系列的分析之后,景奚终于得出父亲另有所爱母亲红杏出了好几次墙, 双方为了孩子不得不忍耐彼此相容的生活。   景奚甚至还得到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他也许根本就不是他父亲亲生的,他很有可能是个野种。   一连几日,小太子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沉了,忧郁像一群浓浓的阴云一般笼罩在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头顶, 让他尝到了作为一个太子的痛苦和绝望。   直到这日,景玉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头崽的状态不对,便温和地将他叫到了自己的跟前。   “父亲……”   小太子握着小拳头,决定将一切都坦白。   景玉淡淡道:“你怎么了?”   景奚颤着嘴唇道:“我最近看了一本关于母亲的书,那本书叫《云妃传》,不知道父亲看过没看过……”   景玉幽黑的眸色忽然就深了几分,道:“你年纪还小,不适合看那样的书……”   景奚顿时浑身一僵。   他的父亲果然知晓这本书的存在!甚至为了保护年幼的自己,还这般委婉地劝他别去看!   “父亲可知晓写这本书的是何人?”   兴许那人就是母亲的奸夫啊!   景玉打量了他一眼,过了片刻缓缓告诉他说:“这本书……是我写的。”   虽不知晓自己的崽怎么了,但总作为家长,总不好什么事情都瞒着孩子。   然而年幼的崽听完了这句话之后,便当场石化在了他父亲的面前。   哪怕知晓了父亲最爱的不是母亲而母亲也不爱父亲,景奚也觉得这已经是作为他们孩子所能承受的悲伤的极限了。   然而这个时候景奚忽然又恍恍惚惚的发现,更大的打击并不是母亲有好几个奸夫,而是父亲真的是一条舔狗。   “父亲……”   景奚怔怔地望着景玉,声音愈发的虚弱:“那里面说母亲被您光天化日之下拽进小山洞里求着她嫁给您的事情也是真的吗?”   母亲不愿意嫁给他,他就把孱弱可怜还是少女的母亲逼进小山洞里去,先用真心去打动母亲,之后甚至还用了威逼恐吓的手段让母亲吓得泪光莹莹,这才不得不答应嫁给了他?   景玉目光从容而镇定道:“你觉得呢?”   景奚想了想那画面,突然就觉得手臂上不受控制地生出了颗颗鸡皮疙瘩。   他发现一旦舔狗和父亲的形象重叠,眼前的这个人就会变得十分可怕。   晌午的时候,景奚去了母亲那里。   下人给母亲涂指甲,母亲便淡淡地朝他看来,柔声道:“你这几日心情不好?”   景奚下意识摇了摇头,下一刻母亲便朝他招了招手,将他拥到怀里,他正要挣扎便听见母亲温柔的声音。   “今天中午陪母亲午睡吧。”   景奚被香香软软的母亲包围,顿时就觉得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   等到景奚一觉睡醒来,便发觉母亲已经不在身边。   他自己跳下榻去穿好鞋子,便瞧见父亲与母亲都在外面。   两个人虽都是神情淡淡的模样,可母亲分明是依偎在父亲怀里,两个人说个话的功夫都不嫌黏。   “太医说这孩子已经有三个月啦,这下上回给景奚选剩下的名字不愁没的用了……”   听起来母亲又给他怀了个弟弟和妹妹?但母亲的语气中的欣喜不像是多了个孩子,而更像是从前给他用剩下的名字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生完奚儿便说好只这一个孩子,你怎也学会了先斩后奏?”   听父亲的语气,似乎比母亲还要不满……   景奚忽然为自己未来十分不受欢迎的弟弟妹妹捏了把汗。   “你就知道顾你自己快活,大不了生完这个孩子我再补偿你多一些就是了……”   他母亲分明是给父亲膝下添了孩子,为何听起来生了这个孩子反而是母亲欠了父亲的?   然而他的父亲听完了这句话反而脸色微缓,然后对母亲说:“希望这个孩子生下来能有你我一半聪明。”   景奚万万没想到末了自己也会躺枪。   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嫌弃他笨?!   景奚失魂落魄地重新躺回榻上去,总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   过了片刻母亲进屋来,摸了摸他额头,道:“你醒来啦?”   景奚睁开眼睛看向母亲,语气悲伤道:“母亲……你们是不是嫌我不够聪明?”   母亲垂眸看着他,目光仍是温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景奚微微松了口气,又听他母亲温声道:“你只是少根筋罢了,这样挺好的。”   景奚:“!!!”   小太子忍无可忍终于痛哭出声。   “母亲真坏!”   接着他便冲出了房门。   云嫣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浅草进来,小声道:“太子又生气啦?”   云嫣点了点头,口吻无奈道:“现在的孩子真真是难教得很……”   浅草颇是哑然,心说云嫣这样的教育若不是小太子打小就少根筋,只怕早就崩溃了。   伤心之下,景奚找到了往日里待他最为仁慈的太傅大人。   太傅听完景奚的话后,温声安抚道:“太子不论是学习还是背书往往都要比其他同龄孩子要快,只是如今年纪尚幼,情商欠缺,性子直白罢了。”   景奚抽抽噎噎道:“真……真的嘛?”   虽然太傅的话好像很复杂,但应该不是同母亲一样在骂他缺根筋吧?   太傅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微臣以微臣的人格担保,太子是个好孩子,微臣是极喜欢太子这般赤子心肠。”   听到这话,景奚终于感受到了几分温暖与安慰。   “我也很喜欢太傅……”   太傅欣慰颔首,然而景奚的话并未说完,“……喜欢太傅的女儿。”   “太傅大人,您的女儿下次什么时候再进宫来?”景奚问到这件事情,顿时也不伤心了,眼睛也晶晶亮的。   太傅脸色变了变道:“不知昨日布置给太子的十遍论语抄写完没有?”   景奚茫然道:“不是一遍吗?”   太傅立马起身道:“十遍,一遍都不能少,太子先抄,微臣明日就来检查!”   话了,太傅大人便像是火烧屁股一般匆匆离开。   当天晚上,太傅把自己漂亮粉嫩的女儿叫来跟前。   “你如今看着小,可再过几年及笄便要嫁人了。”太傅颇是感慨道。   女儿声若蚊吟:“女儿不想嫁人,就想一辈子陪在父亲身边。”   太傅老怀甚慰,随口问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女儿愣了愣,羞涩道:“女儿大他三岁呢……”   太傅顿时不屑道:“女大三抱金砖,大三岁怕什么。”   女儿听到这话顿时羞红了脸,犹犹疑疑仍是小声道:“太子是个极好看的人呢。”   太傅怔了怔,女儿却已经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太傅忽然发觉,女儿的羞涩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可她要是长大了还是这个想法那可怎么好?   太傅彻夜未眠,顶着黑眼圈甚至都想到了太子以后做了天子以后,会不会强抢自己的女儿进宫去?   然而从那以后,太傅看着景奚的眼色就彻底变了。   原先温柔尊重的面孔顿时变得十分凶残严肃。   想要配上自己的女儿当然要绝顶聪明,不求太子像他父亲一样优秀,至少也要赶上他父亲一半吧!   趁这个觊觎自己女儿的小畜生长大之前,赶紧将他重新好好打磨一遍!   从那天开始,小太子的世界里,充满了腥风血雨。   直到很多年以后,景奚果真娶到了太傅温柔美丽女儿,然而每每在朝堂上看到老丈人的时候,太子的心肝都会下意识地颤一颤。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