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侯爷说他知错了》作者:施施啊   本文文案:   长泽侯沈昱生得一副好模样,又少年成名   赢得京中无数贵女芳心   楚琅华也在其中,不仅如此,楚琅华自信沈昱会娶她   她与沈昱乃是青梅竹马,除了她,又有谁堪为沈昱的良配?   及笄过后,她进宫求叔父为她指婚。   一日,皇帝向沈昱婉言赐婚。   沈昱笑了笑,在他口中的楚琅华顽劣不堪、不尊礼教,配不起他的永安两州。   “再者。”   沈昱正色,顿了一顿   “永安王妃,昱已有人选。乃是京兆陈氏次女。娴静得容,温文有礼,深有母妃在世风姿……”   珠帘薄纱后,楚琅华听着沈昱字字对她人赞美   折断了手中把玩的锦扇。   -   不知从何时起,长泽侯沈昱就再没见着身后的小尾巴。   起初,他心中生喜,以为宝庆郡主终是长大了,不再纠缠于他。   后来,在宫宴之上,眼前端庄得体的貌美女子,甚是眼熟   但沈昱终不敢相认,只听着陛下一声又一声的――“宝庆”。   原来那个曾在春日桃花溪下,向他撒泼撒痴的娇女已然长成了大人。   沈昱心中一动,却无意在白雪层掩的梅林中,见到那人前端华的郡主,人后却在向一人撒娇。   他清晰地听到女子叫着“七哥哥……”   那是陛下七子、方从西北宁州重镇归来的宸王殿下。   沈昱的心就此空了一块。   他从没想过,那个一生一人的特殊存在会是楚琅华。   而一生只此一次的心动,却让沈昱摔了个遍体鳞伤。   直到他将佳人揽入怀中,心心念念   这是上天眷顾的时候,他才知道:   原来姣姣佳人也曾心悦他,只是他蠢钝如猪,辜负了一片情深。   1.男主沈昱   2.男主只喜欢女主   3.22万字完结。   4.对文案的一些解释:①男主不是见色起意②男主未婚、且没有婚约在身③不是上帝视角   5.最重要的一点,感谢所有能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么么哒~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琅华 ┃ 配角:沈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但郡主不想原谅他   立意:且行且珍惜,陌上风光好。 第1章 姣姣   明霞从雕刻着如意百结的窗柩间溢入紫宸殿。   霞光照亮了殿中的寸寸锦纱,使它失了原先的颜色,只余十分灿烂的霞色。锦纱后还垂着一道珠帘,颗颗都是圆润个小的牙白珠子,匀整均齐。   一华服女子正站在这道珠帘后的暗间里。   她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花锦团扇,因她的把玩,团扇上所绣的牡丹抽了细丝,不过好在只有一点点罢了,并不影响牡丹娇贵鲜妍的模样。   团扇的尾端系着两条一指长的璎珞串子,团扇每摆动一下,璎珞相击发出的轻细响音,就格外清晰地落在了紫宸殿中。   “姣姣莫要再耍玩扇子了,叔父听这声音都听倦了。”   皇帝放下了手中点朱的笔,对不远处身在暗间的楚琅华说道。   楚琅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听到皇帝的话后,没有及时回应,她顿了好些时候,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叔父莫怪,姣姣只是有些紧张。”楚琅华这般说道。   不再捉弄手上的团扇了,楚琅华纤长卷翘的长睫却开始微微发颤,暗间内的微光之下,长睫覆下的一层阴影如一片小云婆娑而动。   “叔父,若是……若是沈昱不愿娶我,该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中带着忧心与焦虑,全然不见初入紫宸殿时的自信飞扬。   皇帝微微笑了一笑,斜坐过身子,看向层层纱帘后的楚琅华,“吾家姣姣与他沈昱自幼结缘,又一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他如何能不愿娶姣姣为妻?”   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正因如此楚琅华才更了解沈昱不愿受制于人的性格。   因此她初入紫宸殿时,不是请叔父下一道赐婚的圣旨,而是请叔父召来沈昱,问一问沈昱的意思。若是沈昱愿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沈昱不愿……   不论是青梅竹马之谊,还是皇帝圣恩浩荡,沈昱怎么样都是没理由不愿娶她。   放眼整个南启,除了楚琅华和沈昱结缘的情谊非常,除了楚琅华与长泽侯沈昱的身份旗鼓相当,又还有谁能与沈昱相配?   楚琅华忽然想起她不久前还笑盈盈地对叔父说的一句话。   “沈昱定是喜欢我的,只是少了机缘表露出来而已,今日有叔父赐婚,沈昱定愿意奉旨,与我成婚。”   如此明丽鲜妍的自信,怎地现下就开始打起退堂鼓来了呢?   楚琅华定下心神,轻轻扑着团扇。   皇帝提高了声音,开始说起侄女的好,“吾家姣姣性子柔善,能歌善舞,一手琴音更是绝妙,又偏得上天宠爱,一副好模样,宛若天上人。他沈昱若是不珍惜吾家姣姣,自有朕的太子奉上金屋,以求姣姣垂怜。”   末一句,皇帝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说着。   皇帝已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膝下子女不少,但却迟迟未曾立定太子,又何来的“太子”为楚琅华奉上黄金屋?   楚琅华当即反应过来,“叔父惯会消遣姣姣,东宫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太子?更莫提金屋了。”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随后越发轻快地说道:“这么说来,叔父若是有太子,姣姣也愿为太子妇,并不是非沈昱不可咯?”   皇帝的话让楚琅华一噎,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沈昱,自然是非他不可。   楚琅华不说话,只默默地以团扇遮面,意欲遮住自耳根慢慢升起的嫣然颜色。   皇帝心知自家侄女是个脸皮薄的,笑了几声便也不再打趣她了。   算算时间,沈昱也该到了。   不过多久,外殿的大门被打开,有宫人来报,“禀陛下,长泽侯已在殿外等候。”   楚琅华闻言,心中便浮上了十分的欣喜,握住扇柄的手略微紧了。   皇帝宣召,又有宫人传报几声,长泽侯这才进了内殿。   细密的珠帘纱幔遮住了楚琅华的视线,她看不清沈昱的模样,只见到一道月白的身影迎着殿外暖光缓缓走入。   “臣沈昱见过陛下。”他躬身行礼,朝皇帝一拜。   皇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着令起身。   “谢陛下。”沈昱拢袖而立,笔直如松,清雅不凡。   皇帝不开口说起宣他来此的原由,沈昱便只静默一旁,亦不主动问询。   年轻男子身形高挑,月白衣裳素缎缠腰,眉骨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他的目光垂落在殿内铺设的纯白色短绒毯子上,似是有些漫不经心。   皇帝笔落小山云枕,笔尖的殷红足以让人想起海上初生的红日。   “前些日子Z王府庆生嫡子,Z王回禀时提到了长泽侯,说是长泽侯年近弱冠,尚无婚盟在身。”   皇帝说完这话,稍顿后看向了沈昱,随后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Z王忧心长泽侯后院无主,特请朕为长泽侯赐婚,不知长泽侯意下如何?”一言既罢,皇帝已是说明了赐婚的原由。   Z王乃是皇帝的第三子,楚琅华还在宫里的时候,Z王就已出宫立府,她与Z王这位堂兄说不上亲近,却也能称上一句关系融洽。   皇帝特意以Z王来做她的挡箭牌,也是顾及楚琅华一个女子,对婚嫁之事过分主动,会在旁人口中落下什么话柄来。   皇帝看着沈昱,静候他的回应。   按道理来说,天子召令,莫敢不从。沈昱当是说不出什么反对之词的,可他久久的不发一言,却让皇帝心生不快。   “长泽侯若无异议,朕择日便下旨赐婚。”   未出几息,沈昱微微抬眼,“敢问陛下,为臣所择良配是为何人?”   “宝庆郡主。”   皇帝说完后,殿内就陷入了一片沉默与肃静中。   楚琅华屏息而待,她的心底慢慢升起一股莫名的惧意,指腹因用力而透出莹白。   她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重重纱幔后的沈昱,眸子转瞬不移。   沈昱眉毛轻轻一挑,随后果断说道:“不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楚琅华却刷白了小脸。   皇帝果然恼怒。“长泽侯这话是什么意思?宝庆郡主难不成还配你不得?”   只见沈昱不卑不亢地说道:“郡主华贵非常,臣不敢高攀。”   他虽这般说辞,但语气中却不见得对宝庆郡主如何如何的敬重。   皇帝冷声问他为何不敢高攀。   沈昱拧起眉,赫然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元光十一年,永安王夫妇相继离世,圣心怜下,永安王独子沈昱被接入宫中抚养。那时候,宝庆郡主因丧考妣早在宫中养了三载有余,是众星捧月中的那轮“月”。   但这轮“月”过分地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沈昱每每垂首听斥,都因她忽然地一哭,可哭完之后,她却会对他笑上一笑。   元光十八年,沈昱主动请求出宫,因未及弱冠,暂封长泽侯,定府京兆。他犹记得出宫的那一日,楚琅华不顾众人在场,拉着扯着他的封侯衣冠,不愿让他出宫。   而沈昱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却倏忽泪如泉涌,陛下、太妃不一呵斥他不知礼数。   哪怕是后来他远离了皇宫,远离了她,她依然会不依不挠地求着皇帝,将郡主府邸迁到长泽侯府的对面。   少女一日日成了及笄贵女,那愈来愈长开的丽致眉眼,日复一日地出现长泽侯的府门前,出现在长泽侯沈昱的眼前。   但她的脾气却是十年如一日,未曾改变。   沈昱并非是讨厌楚琅华,只是觉得有些厌烦。   宝庆宝庆,本就该是被众人视如珍宝的娇娇女,何必要来扰了他的清宁呢?   沈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向皇帝拱手,回答了“不愿高攀”的第一句。   “郡主年纪尚小,还没有定下心思,且郡主从前就偏爱玩闹,如今尤甚。臣身子弱,受不得郡主顽固无知的性子。”   他说她顽劣不堪。   第二句。   “郡主天性纯良,无拘无束,臣不敢以偌大的永安王府来束缚郡主。”   他说她不服礼教。   第三句。   “臣终有一日要离京远赴封地,永安二州地处偏远,郡主金贵,恐受不得穷山恶水之苦。永安王妃更是肩负着外抚百姓、内权王府的重任,需得仁义宽和,宝庆郡主……”绝不可。   他说她的德行有缺,做不得永安王正妃。   不待沈昱说完话,皇帝怒不可遏,随手抄起一本奏折就往沈昱砸去。   金边银纹的折子从沈昱的额头垂落地上,边角带出了一星的血迹。   沈昱从怀中抽出帕子,面色如常地擦了擦流出的血。殷红如梅缀在纯白的手帕上。   皇帝见他这般态度,就已经明白赐婚一事同沈昱是谈不拢了,皇帝有心放沈昱回去,此事日后再议。   谁料沈昱将浸血的帕子收起后,面容自若地说完了剩下来的话。   他的语气比方才更为冷淡,“昱不才,得陛下厚爱,然昱实非宝庆郡主良配。世上多的是能得配郡主的英才俊杰,然昱同郡主不过是总角之交。”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顿了顿,强调道:“仅此而已。”   殿外的霞光慢慢垂落,光色的变化中的紫宸殿似乎铺了一层彩色脂粉,格外润泽,有宫侍自后殿悄声进入,提灯换盏。   身着桂黄宫服的婢女用着长杆挑起暗间的几重纱幔,还未抬眼,就见着了一串珍珠泪水滚落在地。   紫宸殿的总管早已打过招呼,但这婢女还是微愣了一下,才赶忙利落地换好罩纱灯。   纱幌复垂下,楚琅华掐花了团扇手柄上的如意祥云。 第2章 雨势   好一个“总角之交”!   原来在楚琅华眼中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沈昱的心里不过是这淡淡的四字。   皇帝又说了些什么,楚琅华已经听不清楚了,她扑烁着含满水光的双眸,心中发颤。   她怎么都没想过,长泽侯沈昱竟不愿娶她。怎么都没想到,在沈昱心中,她不过是“仅此而已”。   帘外的清俊公子拾起了地上的奏本,躬身奉还,放上了皇帝案桌前的小几上。   皇帝冷眼看他,“长泽侯当真不愿成就这段良缘?”   沈昱轻轻摇了头,眸光自然垂落。   他说了几句辜负圣心,亦有负Z王厚待的漂亮话,又将先前论述楚琅华的那段说辞再委婉提了一提。   就在皇帝进退两难,想让沈昱退下,此事再议的时候,沈昱突然倾身跪地。   “咯噔”一声在紫宸殿中闷闷地响起。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看着沈昱,眉头紧皱。   月白锦绸平整地在地上展开,在灯下,犹如覆上一层细细的浅金色的纱面。沈昱的眼波微垂,面容越发清俊,如西山皎月,如东波白璧,似乎隔了层纱,使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拱起手,后垂首前推。   “京兆陈氏,有女弗珠,娴雅温文,昱深觉有母妃遗德。”   “叩请陛下赐婚。”沈昱淡淡说道。   不仅是这简单的两句话,沈昱还说了很多,譬如他与那陈氏女是如何相遇,那陈氏女又是如何如何的贤德。   但楚琅华一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什么京兆陈氏?她闻所未闻。   楚琅华更不知道这位陈氏姑娘怎地就入了沈洮的法眼,成了他的“心上客”。她只知道与她结谊多年的长泽侯,今日在紫宸内殿中,拒了与她的婚事,转而求娶别家的女子。   这于楚琅华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总角之交,什么两心欢喜,原是她一厢情愿。   芝兰玉树,华茂春松。   不过镜花水月而已。   她强忍住冲出紫宸殿暗间的冲动,看着帘外沈昱的方向。   楚琅华此时因沈昱的话而愣住了。   两层薄薄的水膜含在眼中,好似秋波云水,楚琅华又恸又怨,心中阵阵发凉,寒意顿生。   团扇的手柄绞在她的指间。   这花锦团扇原是京中最好的绣娘精制,主绣牡丹,次有如意百合纹,因着是极好的兆头,楚琅华才一眼相中。   只是如今看来,牡丹虽好,却不是她能折下的。   楚琅华心里就像抵了一根银针,戳得人痛极了。   伴随着楚琅华折断手柄声响的是沈昱的一声,“陛下恕罪。”   沈昱伏地,掌心下的绒毯微微发热,天子震怒,沈昱却并未流露出什么惊慌之色。皇帝刚想要发火,却忽然听到一声雷鸣,紧接着是轰隆隆的一阵响声落在整座皇宫。   哗啦一声,齐刷刷的雨点如同豆子落在锣鼓上,密雨渐渐连结成大片大片的雨幕,冲刷着宫殿楼宇的每一个角落。一道一道水柱从屋檐凹处流淌下来,窗外蓝紫色的雷电传来一阵噼里啪啦。   沈昱伏地跪着,在电闪雷鸣过后姿态放得更低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帝的一声“退下”。   他扬手做礼,长袖翩翩,垂首再拜之间,沈昱有些冷的声音响起。   “臣,多谢陛下。”   紫宸殿内光影轮转,沈昱才出了内殿就有宫侍替他撑起伞,沈昱极轻快地卷起衣袖,从宫侍的手中接过了伞。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伞柄处摩挲了几下,握正了位置,沈昱的声音中不带分毫情绪。   “你回去吧。”   沈昱的大半张脸都遮在了伞下,宫侍只能见到沈昱光洁削瘦的下颌。   那宫侍闻言,小声说着,“长泽侯好走。”   沈昱抬伞走出外殿,在雨中的月白色身影慢慢走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内殿大门复敞开,又很快闭合,总管太监呈上翠盏甘露,奉上案桌。   “陛下请用。”   皇帝一手拿起,喝了两口便放下了,他念着暗间的楚琅华,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郡主如何了?”   沈昱那般说辞,任谁听了怕都会心痛不已,更不说倾慕于他的楚琅华。   总管太撤下了一套茶盏,面露犹豫,“陛下……郡主她,她已从暗门出去了。”   皇帝的目光转到了总管太监的身上,“可有人跟着她?”   总管太监倏忽跪下,头半抬不抬地往前探去,“郡主不让人跟着,奴才们不得不从。”   “糊涂!”皇帝怒声而斥,冷眼瞧着总管太监,“还不赶紧派人去寻郡主?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岂能担待得起?”   皇帝急急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暗间与殿外的暴雨,心中越发焦急,连忙使人前去找楚琅华。   姣姣心气高,得了沈昱的婉拒倒并非最要紧的,只是那沈昱不知好歹,竟敢向皇帝请求赐婚。这才是最伤了姣姣心思的地方!   皇帝越这般想,心中越是急得发颤,谁知道姣姣会做出什么傻事?!   紫宸殿中鱼龙涌出一拨人来,出了内外殿门后,就往四处去寻宝庆郡主。   六角宫灯悬挂着的彩色流苏被雨水浇了个透,宫人们四下叫唤的“宝庆郡主”却跑在长长的青石砖宫道上。   跑累了,楚琅华漫无目的地,雨水将她的纱衣打湿,纱衣紧紧贴着内层的暖绒成锦,此时才过了霜降,露水可凝冰,雨水更是带着十分的寒气。   楚琅华从暗门出了紫宸殿时,推开了宫婢献上的暖氅,才走出来不久,忽然天降大雨,冰冷的有手指粗长的雨柱让她不得不暂时找个容身之处。   她踉跄着脚步蹲在了从德门前的石狮子旁,石狮子威猛,张牙舞爪,给她挡下了不少雨水。   楚琅华颤着长睫,地砖上的一丝丝寒冷从脚底升起。   她当然知道皇帝叔叔这个时候一定会派人来找她。   可楚琅华现在狼狈极了,她不愿,总归是不愿被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先前小跑的时候,应是坠下了一支珠花,散落的发丝被冰凉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后背。   秋冬之雨,最是寒冷。暖绒成锦只湿了一角,却挡不住寒气,楚琅华一阵一阵地发冷,此时她又想起沈昱,冰凉的液体从眼眶划过脸颊。   她抱着双膝断断续续地哽泣。   宫道上本应十步一灯,但因今夜的雨来得匆忙,排灯的宫侍没能及时照亮从德门前的这一条宫道。   当莹亮亮的光渐次洒入地砖凹下形成的水洼中时,楚琅华抹了抹眼睛,用手指勾去了泪水。   不待楚琅华看清来人,就听到女人的一声惊呼。   “姣姣!”那人亲昵地唤着楚琅华,随后又匆匆从轿撵上走下,同身旁的宫婢吩咐了几句,然后弯下身子伸出手扶着楚琅华的双肩。   女人身着宫装,素色莲花朵朵在衣襟、对裳上绽开,华裳美服遮住了岁月给她留下的苍老痕迹,却抚不平眼角的细纹。   她的面上流露出的是担忧、惊讶和惊恐。   “庄娘娘……”楚琅华的声音小小柔柔的,如纤纤玉指轻轻压下的筝弦,细软而长,透着股楚楚可怜的意味。   楚琅华吸了一口气,眼眶越发湿润,她一瞬不眨地看着面容失色的庄妃娘娘,眼见庄妃接过宫女的大氅给楚琅华披着、裹好,楚琅华只哆嗦了两下薄唇,然后又是一声带了哽咽的“庄娘娘”。   “姣姣……姣姣快随娘娘起身。”庄妃用大氅裹住楚琅华,亲自扶着她站了起来,为她们撑伞的宫婢担心楚琅华的腿脚因雨水寒冷而变得僵硬,也在身后用了些力气。   楚琅华几乎是缩在庄妃怀中的。   “庄娘娘,我想回府。”她极轻极细地向庄妃说道。   庄妃自然是不愿意。   “可是你淋了雨,娘娘带你回宫好不好,娘娘请太医来瞧一瞧,等雨停了,不,等姣姣身子无碍了,我们再回郡主府好不好?”   庄妃以半哄半问的口吻说道。   一场雨把楚琅华的小脸都浇得苍白了。她微微抬眼,入目的除了庄妃娘娘担忧的神情还有宫墙殿宇,楚琅华一见着鸾鸟的飞檐就会想到紫宸殿内发生的场景。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时候沈昱的眉眼积霜,对她的不喜与厌恶一字一句地倾吐而出。   心中的针刺得她更痛了。这宫里,楚琅华一刻都不想待着了。   她使劲地摇头,“不……不要,要回府,郡主府。”   软轿很快抬了过来,庄妃身旁的宫婢扶起楚琅华坐上了软轿,轿内空间不大,楚琅华一人独自卧在其中倒还有些空位。   她大半张脸伏在软枕上,闭起眸子,不舒服地拧着眉,如遇风雨的鲜妍花朵,破碎了也憔悴了。   楚琅华这副模样,庄妃是心疼极了的。   姣姣初入宫的时候,是交由太妃抚养的,那时庄妃已有了七皇子,皇帝有心太妃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时常将姣姣送入庄妃的晋华宫中,与她多多亲近,而这一亲近就是十多年。   若论世上谁最疼爱楚琅华。   除了皇帝,那便是庄妃了。   若不是庄妃瞧见今日的泼天雨势,念及皇帝身体近来不爽,庄妃也不会主动出了晋华宫门,更莫提在去往紫宸殿的途中遇见楚琅华了。   任庄妃怎么说,都劝不动楚琅华决心回了郡主府的心意。   庄妃也不敢向楚琅华剖开心思,问她今日缘何如此?   生怕触动了楚琅华心里的难受地方,又悄悄流眼泪。   看着楚琅华卧在软轿中的纤挑身姿,几番思量之下,庄妃立刻吩咐宫侍起轿,循着楚琅华的意思,送她回郡主府。   “姣姣莫怕,庄娘娘这就请太医过去。”   楚琅华执意不肯和她回宫,庄妃也没有办法,只好让近身的宫婢取了腰牌请来太医,请太医入郡主府给楚琅华诊治。   庄妃眼看越走越远的轿子,急得手中绞起了罗帕,后来目光落在两侧垂首侍奉的宫侍身上,庄妃有些冷的声音响起。   “今日你们谁也不曾看见,他日若是有流言蜚语传入本宫耳中,你们,应当知道该如何谢罪吧?” 第3章 花筵   从深夜入了后半夜,雨势丝毫不见小,宫外的宝庆郡主府中的两棵木樨树因着风雨拦腰断了,斜斜躺在花园镶接长廊的一段地方。   说来也是新奇,早已过了木樨花盛的时节,可宝庆郡主府中的这两棵树上却实实在在坠着大把大把成簇成团的木樨花。   星星点点,点点星星,聚在一起凝着幽香。   郡主府因主人淋了雨,身体不适,一夜灯火通明。而正对面的侯府主人,今夜却也是很晚了才回到府中。   沈昱走下马车,无意瞥到了郡主府前的一辆陌生的马车,目光顿了顿,却没有多做停留,撑开伞就走入侯府。   侯府的家仆却多嘴,说着主人不想听的消息。   “宝庆郡主遭了雨,宫里特意派来太医为郡主诊治,防着郡主染了风寒。”   “侯爷明日若是得空去看看郡主,兴许郡主的身体就好了……侯爷,您这般盯着小人看,是,是做甚……”   跟在沈昱身后提灯的侍从,忽然察觉到主人停住了脚步,稍稍抬头,就看到主人冷澹的目光。   雨打伞面,咚咚咚敲着侯府侍从的心。   好在不过多久,沈昱便收回了视线。   “若有下次,你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沈昱说着,几步踩上石阶,收伞走入长廊,将浸满雨水的伞倚在靠椅上,雨水从伞底流出一道道弯曲。   他理了下衣裳,随后一副从容淡定地回到了书房中。   独留那侍从匆匆跑进屋檐下的避雨处。   侍从提着灯,在灯光里,将硕大如豆的雨珠看得格外清晰。   眼看长泽侯的书房一开一合,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想起方才长泽侯所说的话,便知道自己讨了长泽侯的不喜。   一阵风雨扫过,手里的灯转转悠悠,如他的心思起起伏伏,只盼着对门郡主府里一切安好。   只有这样郡主娘娘才有心思替他这个家仆向长泽侯多说几句好话。   -   许是因着众人的诚心庇佑,宝庆郡主浇了一场大雨却没有招了病邪,实在是万幸。   太医是在次日确定了楚琅华身体无恙,交代了府中侍婢近来多加注意郡主的饮食后,才离开的。   淡绿绣着双鸾的纱幔内,楚琅华披着雪白的衣裳坐在床榻上,兴致恹恹地翻着话本子。胡乱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实在让人生不出兴致,楚琅华随手抛出了帐外。   “还有别的吗?”   诗衣捡起话本抱在怀中,隔着纱幔对楚琅华露出一道无奈的笑容,“郡主,这已经是最后一本了。”   她垂眼看了下话本封面的几个大字,《天仙游记》,这是宝庆郡主平日里最喜欢看的神仙志怪故事。   “郡主可是不舒服?”诗衣将《天仙游记》放在小桌上的一堆话本的最上方,她继续说道:“不如奴婢去请位医师,再为郡主看一看。”   楚琅华闻言摇了头,“不必。”   诗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色。   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一样东西,吩咐门外伺候的婢女取来后,诗衣捧着精致的檀木盒子站在纱幔外,语声柔婉,“昨日郡主进宫时,赵家姑娘送来了礼物,郡主要瞧一瞧吗?”   一听是赵姑娘,楚琅华沉默过后果然“嗯”了一声。   诗衣欢欢喜喜地挑起纱幔,入目的是楚琅华微垂的眼,见她挑起了纱帐,楚琅华抬了抬眸子,示意她将盒子放在榻旁。   檀木盒子通体为褐红色,几朵重瓣牡丹栩栩如生地刻在上方,楚琅华摸着牡丹花瓣,只觉得细腻极了。   她多瞧了几眼。   诗衣百伶百俐,等楚琅华看够了之后才轻轻拨开锁扣,打开了盒子。   内里是一尊青玉小雕。   楚琅华乍一看没看出新奇的地方,便微微坐直身子,探过去仔细看着。这件玉器看起来十分轻盈玲珑,是一个亭子的外形,亭子里站着一个小人,颇像玉雕的年画娃娃。楚琅华想看清楚小玉人脸上的表情,就将它一手提了起来。   放在手里了,楚琅华才知道这玉器远比看着的要轻巧许多,且质地光滑颜色是均匀的淡淡青绿。   她起初是把它放在手心里,用右手去拨弄亭子里的小玉人。   谁知手指还没有碰到,小玉人就把头往另一边一撇。楚琅华目光落在小玉人的身上,又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心里面觉得好生奇怪,方才……   “方才这小玩意儿动了一下?”楚琅华问。   诗衣虽一直看着楚琅华的动作,但因着角度问题,没有察觉到小玉人的动作,所以她愣了一下,很快回道:“奴婢不知,请郡主恕罪。”   楚琅华也没有等诗衣的回答,她早将小玉人放在了另一只手的手掌中,果然下一刻亭子里的小玉人的大头又往右偏去。   楚琅华觉得新奇,便左拿一下右拿一下,亭中的娃娃就左偏了下头、右偏了头,左右摇摆,让人想到了春日毛团绒绒的懒懒甩着头的大猫。   楚琅华被逗笑了,便拿给了诗衣看。   诗衣没见过这种机关玉器,一时瞪大了眼,口中赞叹,“难怪赵姑娘说郡主定会喜欢,原来是这么个妙极了的物件。”   楚琅华笑了笑,将玉器放回了原先的匣子中,嘱咐诗衣找个时间将它放到书房桌子上去。   诗衣一一应下了,在收整盒子的时候发现底下还有一张简帖,便拿起交给了楚琅华。   楚琅华接过一看,说是自家城外花圃的茶花开了,应家中的姊妹办了一道花筵,赵迎双请她过府小聚,时间便定在了几日后。   简帖上下印着的正是茶花花形,楚琅华将它对半折起交给了诗衣。她是素来不会拒绝赵迎双的,这次也一样。   诗衣看着郡主解开了披着的衣裳,慢腾腾地缩进了被褥中,随后闭上了眼睛。楚琅华的手伸了出来,朝诗衣摆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诗衣心下里明白郡主这是倦了,于是捧起盒子、关上房门的动作越发轻了起来。   等到最后一声响落下,整座郡主府就再没有什么声音能扰了郡主的清静。   几日来天气都不大好,不是风就是雨,楚琅华也不愿下地,只管每日在榻上看些杂书,宫里也曾派人来问过几遭,楚琅华只笑着将人打发走,并不多说。   到了赵迎双简帖上写着的日子,楚琅华当天睁开眼就打起了十足的精神,诗衣见状,只高兴郡主恢复了常态,便好生伺候着。   外面有些冷,不过没有冷雨凄风。楚琅华裹着披风,踩上踏板,过了许久才马车悠悠走到了赵府。   随行的侍婢提醒楚琅华到了之后,她撩开车帘,下了马车,抬眼就见着一众以赵迎双为首三五个女子。   “郡主。”赵迎双笑着迎了上来,向楚琅华做了一道虚礼,她身后的女子也学着赵迎双那般微微倾身。   楚琅华颌首并不说话。   赵迎双在一旁一边引路,一边说道:“我便知道郡主回来,家中姐妹都未见过郡主,等会儿入了园,郡主可要同她们说说话呀。”   楚琅华不是没来过赵府,只是没来过秋冬时节的赵府,大红灯笼,大红大紫的园花,赵府府内的一番布置让楚琅华觉得花团锦簇。   “你们家这么热闹,你的那几个姐姐妹妹还需要人陪她们说话?”楚琅华笑着说道。   行至园内,暖气升腾,赵迎双率先解了披风。   “家里园子不大,所以四处都生了炭,倒是不会冷。”   “当然了,郡主如果觉得冷,咱们就用暖壶捂着。”   楚琅华“嗯”了一声,扯下了披风扣子,身后的侍婢立即接过披风。   解下披风后,她的一身海棠紫的云锦大提花就露了出来,离她最近的赵迎双忽然笑出了声,惹得楚琅华抬眸看向她。   “笑什么?”楚琅华眼底泛着淡淡的笑意。   赵迎双笑得眼眸弯弯,上下打量着楚琅华,楚琅华见状,只管大大方方一展衣裳。   “只是觉得今日郡主的这一身秀得很,不大像是郡主的喜好。”赵迎双笑着说道。   赵迎双指了园中的一处地方,携着楚琅华一并坐了下来。   楚琅华垂眼看了下,身上的云锦颜色偏紫红,不过她皮肤白,穿着总不会艳俗。   “这话怎么说?难道我穿着不好看吗?”   “不是不是,郡主当然好看,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赵迎双摇了摇头,她所说的话并非是挑刺,而是诚心诚意的发问,“只是……郡主平日里不就喜欢那些白啊蓝的寡寡淡淡的颜色,怎么突然改了衣品,看上了我们这些俗人喜欢的粉红紫红?”   说着,赵迎双还站起身子转了两圈。   她今日穿着的是一套藕粉绫裳,上面绣着大大的绯色山茶花,灰蓝色丝绒线勾了茶花叶子的暗纹,赵迎双特意向楚琅华展示了一番。   楚琅华赶紧夸了一句“今日迎双也是好看极了的”,便让赵迎双快快坐下来。   赵迎双哪肯这么快罢休,只絮絮叨叨地在楚琅华耳边说着,她这身衣服是出自哪位裁缝师傅之手,和家中姐妹争了许久才夺了一身布料,姐姐妹妹都十分羡慕。诸如此类,几乎要没完没了。   “唔……”   一块米白糕点塞住了赵迎双的嘴巴。   “还不快少说些话,省的口干舌燥,明日里又要费心请医师来治一治你的大舌头。”楚琅华轻轻拭去指腹上的几粒细粉。   看着赵迎双很快吃完一块糕点后,赵迎双的两颊旋即升腾起一股红云,双眼不自然的看看楚琅华,又看看新呈上的糕点盘子。   “你别胡说,我前年舌头肿了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不是因为话多。”   “哦?”楚琅华挑了下眉,“你还知道你话多?”   楚琅华刚说完,就轻快捏起糕点,一边吃,一边瞧着赵迎双写满“同你解释不清”几个大字的小脸。   不过很快赵迎双就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楚琅华的一番细嚼慢咽,眉眼生姿,眸中如雪色那般的明亮的光芒。   赵迎双眨了眨眼。   “郡主你变了。” 第4章 羽箭   “郡主,你变了。”   楚琅华听完,抿着笑容,长睫掩住了眼底的流波。   粉糕是甜津津、不腻人的味道,她将最后一小块推入口中,舌头卷起粉糕,并不看赵迎双。   她们才几日未见,楚琅华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了呢?   “胡说。”   赵迎双闻言立马煞有其事地说道:“我才没有胡说,郡主你就是变了。”   她说着,对楚琅华笑了一笑。   楚琅华这时候才察觉到赵迎双的一双眼睛一直在她的面孔上游移,从眼睛到脸颊,再到嘴唇。   楚琅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不明白赵迎双究竟是什么心思。   只见赵迎双凑近了她,嘴角带着一抹笑容,神秘兮兮的附耳低言。   “今日的郡主竟抹了豆红的唇脂,傅了粉,还在眼尾挑了一笔胭脂。”   她的话中有言外之音,赵迎双以为楚琅华从不喜欢这些时兴的妆容。   往日里见到楚琅华,白霓裳素面容,淡淡如琼花。哪里会像今日,云锦提花勾胭脂。   看着赵迎双认真的眉眼,楚琅华无奈地露出一笑,“这算什么变化。”   此刻赵迎双几乎伏在了楚琅华的肩膀上,她闻言想要回话,却被什么吸引住了心魂。她深深地嗅了一口气,惊讶说道:“好香!”   亲密温热的气息落在了楚琅华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有些痒,楚琅华缩了脖子,连忙推开了赵迎双。   一双眸子里满是不赞同,“做什么。”   赵迎双不愿意顺势离她远些,不依不饶地问着楚琅华,“郡主,你是敷了香粉吗?真的好香。郡主用的是什么香粉?闻起来真的好舒服,比我的好多了……”   看着赵迎双一会儿蹭近闻闻,一会儿又展开衣裳闻闻自己的香粉味道。楚琅华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再赵迎双再度靠近她的时候,楚琅华伸出手握住了赵迎双不安分的手。   “别闹了,我才没有抹什么香粉。”楚琅华说道。   可赵迎双清清楚楚记得她脖颈之间的香味,又怎么会被楚琅华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劝退?   赵迎双不相信,连带着面上的表情都变了几遍,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反握住了楚琅华的手,“郡主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用的是何种香粉,担心被我学了去,没想到郡主是这么个小心眼、小气鬼。”   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胡编乱造了,偏偏赵迎双眉眼带笑,就是在半开玩笑地说着话。   楚琅华假装恼了似的瞪了她一眼,学着赵迎双说话的语气,“对对对,我是小气鬼,我不是个乐于分享的人,我就是不希望被你得去了香粉,然后变得比我还香。”   末的一句,楚琅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颜顿生。   赵迎双见楚琅华笑了,就知道楚琅华心里头念着的定是什么打趣人的心思,索性率先开口说道:“郡主就是变了。变得好看了,也变得口不饶人了。我这才说到哪里,郡主竟觉得我是那种‘偷师学艺’的小人。”   她顿了顿,故意敛下眸子不去看楚琅华,面上更是表现出一副心有不悦的样子,然后用着极轻却能让楚琅华听到的声音说着:   “这也太让人寒心了。”   楚琅华知她是装模作样,无意中瞥到赵迎双的在偷偷看她,楚琅华更想笑出声来了。   “小心肝儿。”   楚琅华也压低了嗓音在赵迎双的耳畔轻轻逗弄她。   她的一双美眸一瞬不转地看着赵迎双,赵迎双一听到这句使人肉麻骨酥的话,她浑身一颤,脸上连忙破了寒。   “你干什么呢。”赵迎双哆哆嗦嗦抽出了手,再回想楚琅华方才低哑的叫唤,心中更是酥了麻了一大片,然后摇起了头,一副不敢再去好好回味的模样。   楚琅华早已笑出了声,海棠紫色的云锦大提花的花纹,随着她笑起来微颤的身体波动起来,如天上层叠晕染开的云。   她发上的贯白珠镶玉的步摇更是一颤一颤,像极了一阵风拂过,海棠花在枝头招展身姿。而楚琅华可不就是人比花娇吗?   赵迎双看得眼睛都直了。   “郡主……”赵迎双越发不得其解,“明明才几日没见,郡主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精致了?莫不是因为郡主已是个及笄的佳人了?”   楚琅华只是笑着看她。   赵迎双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之前,楚琅华的笄礼上。赵迎双这回见到她,总也绕不开“郡主你变了”这样的字眼。   楚琅华心中只有无奈的哂笑。   她才没有变了呢。什么寡淡的青白颜色,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孔,那是旁人喜欢的,与她有什么干系?   楚琅华只听着赵迎双口中咕哝着,“待我及笄过后,定要比郡主更精致细腻,不让郡主笑话了我去。”   听到这略显幼稚的话,楚琅华又扬起了先前沉下的嘴角,“好了好了,日后咱们的赵姑娘一定是华冠京城的贵小姐。”   进园子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楚琅华见有不少侍婢捧着炭火架子摆放在各个角落,便问赵迎双,“这次茶花宴,府上都请了哪些姑娘?”   “并没有多少人,只请了你和几家表亲姐妹。”赵迎双说道。   话刚说完,赵迎双便挥了挥手,“大姐姐,我在这儿呢。”   楚琅华顺着赵迎双的视线看去,只见三位服饰不同于园中侍婢的姑娘正从不远处走来。楚琅华瞧着眼熟,正是在赵府门前同赵迎双站在一起几位姑娘。   先前匆匆一眼,楚琅华倒是没有仔细看,现在见着,几位赵姑娘个个都是水灵灵的秀美人儿。   只是她们见到楚琅华却是有些拘谨的,赵府的大姑娘还好,寻了一处离她们较近的地方便端身坐了下来。   三姑娘和四姑娘则斯斯文文地站在一旁,在赵府大姑娘和赵迎双的鼓励下才顺势坐下。   园中侍婢立马呈上了新糕和热茶。   滚烫的茶面升起浓浓的白汽,三姑娘没想到茶杯这么不耐热,指腹被烫着了,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后来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三姑娘害羞地低了头。   问三姑娘疼不疼。   三姑娘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好在只是烫疼了一下,并没有红了手。”赵府的大姑娘看了一眼说道。   随后赵三姑娘也点了点头。   小风波过后,几人团起的方桌上便没了话音,无言无语。   楚琅华正抿着香片茶,衣袖却突然被一扯,她垂下目光就看见了赵迎双的那只始作俑“手”。   按着楚琅华的解读,赵迎双的眼神中表达的意思就是,郡主你快些说话。   可是楚琅华委屈极了,她们自家姐妹尚没有话要说,她还能说什么呢?   楚琅华的目光在四位赵姑娘身上游移了一圈,随后定下心思,大致知道自己该怎么打破僵局了。   她素手轻抚着发髻间别着的精美步摇,从步摇镶嵌的花面,到底下垂着的白珠璎珞,只一个动作,坐在她身旁的赵迎双就明白了。   “郡主的步摇真是好看呢。”赵迎双赞道。   仅一句话,便打开了话匣子。   “有赵姑娘这句赞美,也不枉我将它带出府门,见些世面。”楚琅华笑着,又抬手摩挲了两下花面上镶嵌的细玉。   赵迎双又说了些这步摇如何如何精致美丽之类的话语,楚琅华点头含笑,同她说着步摇的来历、她是如何得来的。   两人的一唱一和,成功吸引到了另几位赵姑娘的注意。   “这步摇,出自京中最大的那家银楼。”   “最大的?可是‘百宝阁’吗?我听闻那儿的钗环首饰,都是天上的神宫仙子专门穿戴的样式,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迎双甫一说完,当中最小的赵四姑娘就咯咯笑出了声。   “二姐姐好生幼稚,天上才没有什么神宫仙子呢!表哥说了,天上只有飞着的小鸟小雀,没有神仙。”   赵四姑娘乃是赵府三房的女儿,同三姑娘是嫡亲的姐妹,因着年纪最小,眉眼之间还未长开,脸型又稍稍圆润了些,让人瞧着就是一个稚气天真的小姑娘。   “又是陈家表哥同你说的吧?”赵迎双笑道。   赵四姑娘点头“嗯”了一下,“表哥说神仙什么的都是骗小孩儿的,没想到二姐姐这么大了也被骗……”   说着,她吐了下舌头,然后语气透着一股老成,“二姐姐真是长不大。”   赵迎双听罢,说了一句“没大没小”,又上手揉了一把赵四姑娘松软的垂鬟,引得赵四姑娘不满出声。   “二姐姐羞羞,自己没道理,便硬着手来弄乱人家的头发。”   其余几人都是笑着看这两人嬉闹。   楚琅华挑了下眉,想起了她最爱看的神仙志怪的话本,心道,莫不成自己也是长不大的?   几人离了步摇又换到了别的话题上,逐渐熟稔起来,楚琅华适时地或点头或摇头,看着几位赵姑娘欢笑的面孔,她这才觉得有了一种朋友之间的闲适之感。   谈到天气,说起茶花。   赵府几位姑娘都夸花圃的茶花开得早开得艳,比往先冬日里的也要好上不少。   在座的只有楚琅华没见过她们口中又早又艳的茶花,再加上此时距离花筵的正式开席还早,园中并未布局,于是楚琅华便越发好奇起来。   赵迎双瞧见了楚琅华满是期待的小表情,随后吩咐园中的侍婢几句话,不过多久,楚琅华遥遥看见了一片绯色的红云款款而至。   一盆茶花放在了楚琅华身后的花架上,她侧过头去瞧那重瓣山茶的美艳,却没看见金黄的花芯,趁着几位姑娘谈到赵迎双的茶花绫裳,楚琅华轻轻转过身子,去探一探重瓣茶花。   凑得近了,她才发现茶花中心不是黄金蕊,而是一枚三角的鼓包。   楚琅华从没有仔细观察过茶花,一时间觉得新奇,就在她移开眸子起身之际,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楚琅华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她微微低头,竟是一支纯白的羽箭斜射在了她脚前两寸的土壤中。   箭上穿着一朵花,殷红的花汁顺着箭身流下,楚琅华的鞋尖上也沾了几点通红。   这花,恰是先前楚琅华俯身查探的那朵。   紧接着园中响起了一声尖叫,顺带引起了一阵茶盘糕点落地的声音。   然后楚琅华就听到有人问她。   “郡……郡主,你没事吧?” 第5章 总角   先帝驾崩,如今的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朝中叛党勾结,意图不轨,赵氏紧随太子平定政变,后来太子登基,赵氏自然就有了一份“从龙之功”。   这些年,赵氏又出了好些个股肱之臣,北上振军,南下治水,人才济济,在一众官吏中脱颖而出。楚琅华更是知道皇帝有意许赵氏世袭的辅国公之位。   她与赵迎双结缘,是在赵氏三爷料理了循州水患后,皇帝叔父举办的庆功宴上。   那时候,赵迎双还是个梳着双平髻的圆滚滚的囡囡。   而楚琅华则刚刚出宫开府。   此刻赵迎双发颤的嗓音在她耳边浮动,“郡主……”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楚琅华从未看过赵迎双如此苍白虚弱的模样,然后楚琅华对她露出了一抹笑容,安抚她,“我没事。”   说实在的,她与赵迎双其实算不上亲近。   但因着皇帝叔父封爵的心思,还有赵迎双本身讨人喜的性格,楚琅华才会主动与她交往。   否则,就凭着赵迎双喜爱仰慕长泽侯这一点,楚琅华都会将她拒之千里,也断断不会与她说上一字一句。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而现在,楚琅华是真的能看出来,赵迎双在紧张她,在担心她。   所以她又对她笑了下,“我真的没事。”就是有些心惊。   在赵迎双和府中医师的反复确认下,楚琅华的确没事,但赵府内却因此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好好的,哪里来的羽箭。”   “莫不是有人蓄意……”   “哎,快别胡说了。”园中侍婢的小声议论让赵府的各个主子都白了脸。   先是赵迎双无比严肃地看着楚琅华说:“郡主,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楚琅华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支刚刚拔出土壤的纯白羽箭,箭头不出意料,是平的。   “应当是场意外。”   楚琅华一边说,一边将羽箭递给了赵迎双。   赵迎双见到磨平的箭头,心中一咯噔,她向楚琅华行了一礼,随后便紧促着脚步出了园子。   留在园中的其余几位赵姑娘,不是战战兢兢地坐立难安,就是左右徘徊在楚琅华身边欲言又止。   至于园中的侍婢早被清出了园子,只留下了几个能守口如瓶的。   又端上来一些点心,都是楚琅华爱吃的。   不过楚琅华目光触及到纯白羽箭的箭身,心里面很不是滋味,还生了许多的后怕,也便没有心思去吃甜津津的点心了。   香片茶凉了,又有侍婢端来了新的一盏,等了好一会儿,园外才有了动静。   “郡主姐姐,我知错了。”   唇红齿白的小郎君不由分说,刚进了园子,就跪到了楚琅华的脚前。   他垂着脑袋,嗓音带着哭腔,若泣弦之声泛泛,“郡主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郡主姐姐,我知错了。”   说着,他还吸了一下鼻子。   楚琅华垂着眼,长睫自然垂落形成的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的颜色,她的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跪在她身前的小郎君穿着红白的衣裳,没有一丝花纹样式,他一颤一颤着身体,泪珠一颗一颗滴落在紧紧捂着衣角的手背上。   因他低着头,所以楚琅华看不见他白嫩面孔上纠结、恐惧、忏悔的表情。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楚琅华抬眼看去了声音的方向,只见赵四姑娘捂着嘴巴,一双眼睛刷刷地眨着。   赵迎双很快回来了,赵四姑娘脆生生地唤着“二姐姐”,好像是想唤住别的什么。   不过赵迎双没有理睬她,直直走向了楚琅华,看着楚琅华身前跪着的人,赵迎双解释道:“这是表亲陈家的小郎君,今日随着自家姐姐来赴宴,与府中的几位兄长在西亭比试。谁知,谁知道,一时不察……便有了惊吓郡主的那道羽箭。”   园子的不远处有一座高高的亭子,这便是西亭。   楚琅华顺着赵迎双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然在松柏针叶的交掩下见到了一座亭子的朦胧的外形。   小郎君还跪着,楚琅华问他,“今年几岁了?”她料想梳着总角的小郎君也不会有多大。   “十……十二岁。”他说。   赵迎双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很清楚了,而“罪魁祸首”在得知自己犯错的第一时间,也匆匆跑过来向楚琅华认错了。   更何况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   这倒让楚琅华有些难办。   惩与罚。   哪一样都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可若是没有惩戒,让此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莫说是楚琅华自己,就算是旁人日后回想,也会觉得心惊后怕。   所以楚琅华在犹豫着,究竟该如何是好。   陈霁朝哭着哭着就哭不出来什么了,他跪在一边,盯着郡主裙曳下半露的绣鞋,橘粉色的鞋面上却沾上了突兀的绯红的茶花汁色。   他的眼睛如溪涧小鹿那般明亮,转了几下,似乎已然打定了什么主意。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却又好像只是一个想法浮现、笃定的一瞬。   久久得不到郡主的答复,陈霁朝一下子慌了,身体因惊恐而颤抖。   他攥着衣角的指节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小郎君又害怕了,小鹿又哭了。   吧嗒吧嗒的金豆子打湿了脑袋下面的一片衣角,楚琅华略微惊讶地掀起眼皮,看了看陈家的小郎君,楚琅华完全不知道方才已经停止哭泣的人,此刻为什么又哭了。   想到了他的年纪,楚琅华轻轻叹了一口气。   “先起来吧。”   陈霁朝听到声音,一下子止住了泪意,含着两泉汪汪的泪抬头,在水光泛滥中见到了他一口一个的“郡主姐姐”。   不过陈霁朝没有听话,他摇了摇头,怯生生地问楚琅华,“郡主姐姐,可否能原谅我?我……我再不会胡乱射箭了。”   陈霁朝一手抹去了眼泪,此时将楚琅华的模样看得极清楚了,比先前在西楼各位哥哥描述得还要清楚。   她拧了下眉,面上的表情虽没有极大的变化,但陈霁朝感受到了她的不满与冷意。   “郡主姐姐……”他哆嗦着唇,颤声唤出一这句,然后不待楚琅华做出回应,就立马听话地站起了小身板。   陈霁朝用袖口把脸上的泪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楚琅华。   陈霁朝似乎比同龄人长得慢,说他十二岁,可在他站起来之后,楚琅华却觉得他最多就是八九岁的体型。   红着鼻子,小小的一个人。脸上该有的红润气色陈霁朝一分都没有,是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所以心里发怵才白了脸吗?   楚琅华不想将事情弄得如此严肃,她从窄袖中抽出一方手帕,然后裹了一块糕点递给了陈霁朝。   “这是奖励你的。”楚琅华见陈霁朝露出了茫然的神情,继续说道:“奖励你勇于认错。”   陈霁朝愣了一下,与此同时,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似乎是没想到楚琅华会这样说,陈霁朝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然后抿起了一道笑容,小声说着“谢谢”,从楚琅华手中接过了点心。   是芙蓉糕。   香甜的气息涌入他的鼻翼,陈霁朝心中越发觉得亏欠与愧疚了,好在楚琅华还有第二句话。   “但是犯了错,不是简单的悔悟就能弥补错误的。”楚琅华的话甫一说完,陈霁朝没有说话,赵迎双也没有说话,赵四姑娘却“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赵三姑娘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连忙陪着大姑娘一起安慰着四妹妹。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郡主不会饶了表哥的。”赵四姑娘扑在大姑娘的怀里,抽抽嗒嗒地一边哭一边说。   “阿素,不要闹。”   赵迎双皱起眉头,看向了故意取闹的赵四姑娘,赵四姑娘大约是知道她这位二姐姐的精明,所以始终埋在大姐姐的怀里,没有抬头。   赵四姑娘话中对楚琅华不轻不浅的埋怨,在场的人无一是听不懂的。   啜泣声徘徊在楚琅华耳边久久挥之不去,她心里无端生出了一股烦闷。   就在此时,陈霁朝板着身子走到了赵四姑娘身边。   “云素表妹,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郡主姐姐说得没错,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所以,云素表妹如果真的是为我好的话,就请耐心等待,莫要如此胡闹,可以吗?”   陈霁朝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赵家大姑娘怀里的赵云素就从抽噎变成了哽咽,等到陈霁朝把话说完了,赵四姑娘也就没了哭声。   楚琅华一瞬间觉得天清气爽,外傅之年的小孩子闹起来真让人苦恼。   许是陈霁朝末两句的语气像极了长辈训斥时的口吻,赵四姑娘一下子不仅不哭了,反而有些晕乎乎的气闷,似乎是不明白陈家表哥为何要对她这么“凶狠”。   赵四姑娘当即从赵府大姑娘的怀里滑出,提着裙摆跑出了园子,赵三姑娘是最不放心自家妹妹的,向楚琅华道了声“失礼了”,便追了出去,大姑娘紧随其后。   连主带仆,园子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人。   楚琅华无奈地笑了一声,随后看向了赵迎双,“也许我今日就不该来。”   赵迎双则摇了摇头,“我那三房的堂妹早被叔父叔母娇纵惯了,郡主莫放在心上。”   赵迎双的目光从楚琅华移到了陈霁朝的身上,“比起我那不争气的堂妹,陈家表弟反倒识大体多了。”   陈霁朝早回到了楚琅华的身前,听到赵迎双的夸赞,小郎君的耳根子瞬间红了。   他还记着楚琅华未说完的话,“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错误,让郡主姐姐原谅我?” 第6章 弗珠   第三杯香片茶入腹,楚琅华才知道茶花的颜色不仅仅有绯红,还有深红、浅红、粉红、玛瑙色、纯白、明黄和紫色。   形形色色,种类不一的茶花绽放在她的眼前,楚琅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长睫似乎被眼前的茶花所感染,尾部透着一种淡淡的紫,长睫如蝶翼上下翩飞,露出了别样的明艳。   在一众茶花中,最奇特的自然是陈霁朝捧来的紫色的那一盆。   白瓷盆应是上了一层釉,看着柔顺,摸着细腻,深棕色的土壤上盖了一层银薄,是以茶花墨绿枝叶、硕大花朵都高坠在银薄之上。   碗形花瓣如水波层层推开,艳丽缤纷地张开碗口。   紫色从外向内,由深入浅,微露的嫩蕊也是淡淡的紫,乍看之下,像极了秋日晚间西边的那片霞。   “这是‘大红宝珠’,这是‘朱红饼’,这是‘雪牡丹’……”   “……‘紫气东来’,是这四十四种茶花里,最衬郡主姐姐的。”   陈霁朝指到紫色茶花时,抬头对楚琅华笑了一下,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玄气之紫,贵不可言,就如郡主姐姐一般,皎若东珠,高耀世人。”   自“紫气东来”摆在了她的面前,楚琅华的目光就从没有移开过。   至于陈霁朝说了什么,她没有认真听进去,只是淡淡的笑一笑,陈霁朝就接着向她介绍别的花朵和与之相关的民间传说。   楚琅华的小半张脸被成云成锦的花给遮住了,恰好遮到了鼻梁处。   陈霁朝虽站在与她隔着花的对面,但因为身高和花的愿意,所以看不全楚琅华面上的表情。   但即使是如此,陈霁朝也摁捺不住心中涌动的欢喜,同时,他的心里面又生出了一丝丝好奇。   郡主姐姐和哥哥们口中所描述的姐姐,真是一点都不像呢!   那为什么哥哥们要将“跋扈乖张”安在郡主姐姐头上呢?   陈霁朝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先前他问郡主姐姐,他要如何做才能够原谅他。   楚琅华闻言,想了又想,然后抬起手拿下了被纯白羽箭射中的茶花。   艳艳的花汁蹭到了她的莹白的手指,从指腹流到了掌心,然后最后一丝丝粉红湮没在她半露的手腕上。   她说:“先前园子里的侍婢被你的那一箭给吓着了,现在也无人去后苑侍花。再过些时候,这园子还得开筵,所以……”   楚琅华顿了下,朝陈霁朝微微笑了笑,“小郎君可以帮他们吗?”   陈霁朝应下了楚琅华的要求,见楚琅华百般抚摸残缺的花朵,心里面认为楚琅华应是喜欢这些茶花的。   所以向专门侍花的侍婢讨教了这些茶花的名字,再向楚琅华一一介绍。   “紫气东来”是众多种类的茶花中,除了特殊的茶花“红点白”“白点红”之外最让人眼前一亮、别具一格的。   不似烈香茶花那般汹涌的浓香,“紫气东来”只是淡淡幽幽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在鼻间浮动,清雅极了。   整顿好园子后,原本空空荡荡的架子上整齐划一地摆放着或淡或浓的茶花,比起楚琅华刚开始来的时候,此时的园子才更像是专门为茶花准备的。   露沾在花叶上,盈盈柔柔的,风一摆动,就滚落了下来。   陈霁朝在帮助园中的侍婢将一排排茶花摆放整齐后,就局促不安地站到了楚琅华的身旁。   他的小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眼里更是泛着露一般明亮的水光,他愣生生地看着楚琅华,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小手紧巴巴地攥起衣服角,陈霁朝动了动唇,“郡主姐姐……”   楚琅华将目光从各色茶花上收了回来,见着陈霁朝几分纠结又有些犹豫的面孔,她笑了笑,然后推给了他一盘芙蓉糕。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们都很感谢你的帮助。”楚琅华这样说。   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陈霁朝的眸光越发明亮,口中喃喃道:“真的吗?”   楚琅华也点了头。   陈霁朝有些羞涩地捧起了楚琅华给他的点心,道了声,“谢谢郡主姐姐。”   楚琅华笑着同他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放他自由,顺便叮嘱他日后射箭切记要小心。   陈霁朝一连“嗯”了好几声,最后在侍婢的引领下依依不舍地向楚琅华道别。   “那,郡主姐姐,我就走了。”   陈霁朝见楚琅华点了点头,就一步作三步慢腾腾地出了园子。   在赵迎双的安排下,园中的侍婢又为楚琅华上了几份点心。   白的,粉的,淡绿色的。   “郡主,谢谢你。”赵迎双用手帕撑了一块淡绿的点心递给了楚琅华。   楚琅华很快捻了起来,她先是轻轻咬了一口,才抬眼看着赵迎双,“谢什么?”   赵迎双也不扭捏作态,直说了心意,“今日陈家小郎君这事,若是换了别的王侯之子,恐怕就不是郡主这般宽仁为上的处理了。”   楚琅华又咬了一口,点心微酸回甘。   楚琅华想了想,“今日之事,本就是明明白白的意外,小郎君十一二岁的年纪,我也不愿多做责难,惹了旁人的非议。只是府中的下人还是稍加严令为好,以免日后惹出什么祸事。”   楚琅华所说,赵迎双一概都是明白的,她颌首称好。   秋冬交际,赵迎双将茶花宴定在了晴爽的日升,算算时间,邀请的几位姑娘和在赵府中别处游玩的姑娘都该到了。   因此赵迎双择了位置与楚琅华一起一边赏花一边瞧着来人,好为楚琅华逐一介绍。   “这是我王家的表姐。”   赵迎双向来人福了一礼。   那鹅黄裙袂、葱绿缠腰的女子便向她们二人回了一礼。   王姑娘生得端正,墨色偏褐的眉,圆圆的杏眼,高攒结鬟的长发。   她才见到楚琅华便露出了一笑,“这便是宝庆郡主了吧。迎双妹妹时常提起郡主。”   王姑娘一边说一边靠近了楚琅华。   楚琅华也只是微笑,“我倒也是才见到迎双口中的王家姐姐。”   赵迎双见状,立马安排了一处地方让她们二人“细谈”,楚琅华不拒绝,王姑娘也笑盈盈地伴着她一路说话。   只是先前楚琅华坐了许久,一时间不想再坐着,于是指了架子上的茶花,邀刚刚认识的王姑娘携手赏花。   王姑娘又怎会不愿。   于是二人面对着花架上大开的雪色茶花,乐呵呵的说起了关于茶花、关于所能想到的一切趣事。   “……茶花素以冬寒盛开美丽自得而为世人赞誉,北上京城也少见春秋的茶花,今日算是开了眼界,这深秋的茶花毫不比冬日的花冠逊色。”   王姑娘侧过头看了眼楚琅华才继续说道:“不知郡主可有见过冬雪之下破雪而出的茶花?”   楚琅华摇了头,说“不曾”。   王姑娘则耐心为她描述那样的场景。   弥弥大雪,百草不见,一株茶花破雪,接连一片山峰都被妃色蔓延、覆盖,登山人遥遥一眼,记在脑海心间的唯有满山满山、大片大片的红……   楚琅华听到一半,在她们身后的赵迎双忽然撒娇一般地叫了一声,“陈表姐,你可来了,先前在祖母的屋子里一定很闷吧。祖母向来喜欢你,现在表姐又不常到赵府走动,祖母一见到你,定然是捉着手不放的。”   对方笑了一下。   “倒也没有,老夫人只与我谈了些寻常琐事。”   声音温温雅雅的。   “抱歉迎双,轴梅和云素都与我说了,这次是阿朝……”   后面她压低了声音,楚琅华因此没听清,但听赵迎双的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位“陈表姐”的亲切。   “表姐,此事全凭郡主宽仁,也是霁朝弟弟幸运。”   楚琅华隐约猜出了这位姑娘的身份,果不其然,赵迎双在身后轻声唤了她。   “郡主。”   楚琅华先是偏过头看上那么一眼,她的眼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位赵府的陈家表姐可真是秀气极了,温润柔和,一身素净。   和楚琅华身旁的雪色茶花相比,她更愿意将陈家姑娘比作一朵恰好披露水面的白莲。   她的五官棱角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就像她说话时的声音一样,偏于雅致却没有文人书生那样的庸成,让人很愿意去听。   楚琅华向来喜欢听人说书,也喜欢让诗衣坐在她的床缘,用轻轻柔柔的声音去读一些小故事。   而此时,楚琅华的念头便是这位陈家表姐读书的声音一定很好听,很温柔。   陈家姑娘向楚琅华盈盈一拜,倒不是简便的虚礼,陈姑娘行了正礼。   “见过郡主,也多谢郡主。”   两句话十分温雅地从她的唇齿间流露。   楚琅华早料想到了陈姑娘后半句的意思,因此没有发出局外人王姑娘那样的惊叹。   她转过身子正视陈姑娘,对她弯了弯唇,“陈姑娘好。”   陈姑娘仿若心安似地起了身,也向楚琅华笑了一笑。   那笑容清秀大雅,楚琅华瞧着陈家姑娘更像水莲花了。   但她没说,她将这种心思压在了心底,因为楚琅华忽然有一种陈姑娘的气度十分熟悉的感觉。   就在楚琅华以为陈姑娘代弟弟霁朝向她的二次道歉已经结束时,却见陈姑娘和赵迎双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撇开了赵迎双,直直向她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有着小水花。   恰好是水莲花带出水面时,花瓣上盈盈的一片水泽。   这双眼睛倒是楚琅华所熟悉的,和先前陈霁朝的那双眼足足像了七分。   陈家姑娘小步小步地走到了楚琅华的身前。   在楚琅华的面前,她似乎还带着弟弟的那份愧疚,所以始终都是一副低头做小的姿态。   她向楚琅华轻轻说:   “弗珠多谢郡主。”   却在话落的一瞬间,听到郡主透着一丝懵懂而又生硬的声音。   “陈弗珠?”   只是简单叫了她的全名。   陈家姑娘似乎是没想到郡主会如此直白的唤起她的名讳,所以愣了好一会儿,才撑起笑容,轻轻地温顺地“嗯”了一声。   可面前郡主的表情却在一刹那变得分外冷漠。   她的语调也同样变得冷淡。   “京兆陈氏,有女弗珠。”楚琅华掀起眼皮,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   “原来,你就是陈弗珠啊。” 第7章 胜意   那天遍布苍穹、色彩鲜妍的云霞,比起今日赵府园中由各色茶花组成的织锦,更像是纺织女神的手笔。   然而就在自然景色极曼妙美丽的那一天,在紫电青雷的交织声下,丰神俊秀的年轻男子薄唇微动,便说出了让她心痛、心碎、心死的话语。   “今岁春时,伯栗山下。臣在上山观赏早梨的途中,车马生了不便,弗珠姑娘就在这个时候主动帮臣解决了问题。”   “其端容良姿,文雅有礼。虽家世不甚显赫,其父在京中也仅六品光禄寺署正,但其品貌都是难得的温柔敦厚。因此臣中意陈氏女,欲择其为侯夫人、永安王妃。”   “叩请陛下恩准。”   沈昱从不是个轻易表露情谊的人。   他所说的话里,虽不能显示出十分的情丝,但七分真切和三分诚挚,足以让人对他的深情厚意而深信不疑。   楚琅华就是被他这种给予他人的真挚的欢喜给伤透了心。   她身形不稳,朝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撞上了布满雪白茶花的架子。   王姑娘关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赵迎双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问她这是怎么了。   楚琅华谁都没有理会,只是盯着面前这一张出水芙蓉的脸发怔、出神,而面前的人似乎因为楚琅华近乎扫视的眼神而怯红了脸,然后低垂着头。   陈弗珠的目光上上下下起伏着,她看不懂此刻楚琅华表情的涵义,过了好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郡主是认识弗珠吗?”   原本一动不动仿若静止的莲花女子开了口,楚琅华才收回了心神,缓和了情绪,将万千情愫掩盖在浅薄的笑意下,她半垂着眼,淡淡说:“以往曾听人说起过陈姑娘的善行,今日见到了本尊,想起当日那人对陈姑娘的赞美惊叹,一时失态,还望见谅。”   楚琅华说完这句话后,肉眼可见陈弗珠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仿佛蒙了一层红色的锦纱,隔着锦纱看去,陈姑娘就像是被夕阳余辉垂映的水莲。   不过陈姑娘只是红了脸,低了头,并没有接话。   回应楚琅华的是王姑娘。   “今秋家慈路过伯栗山,正好瞧见陈姑娘施粥的场景,归家后还与我们姐妹感叹陈姑娘的一颗善心日月可鉴。只是可惜当日家慈并未带我们姐妹一同前去,否则当是早日认识了陈姑娘才对。”   王姑娘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在了楚琅华的身上,见她面容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她方才的话而减少。   王姑娘便安心似的继续说道:“今日得幸与郡主同见得陈姑娘,我内心的欣悦欢喜也是许许多多,说不清呢。”   被众人传闻的“大善人”听一个两个都这样说,一时间羞了心思,纵使再端庄得礼,面上也难免露了几分羞涩腼腆。   陈弗珠笑着推脱,说了几句“哪有各位姑娘说得这般胜意”。   赵迎双本就是个不安分的,今日见着平日里最最友好亲和的陈家表姐被打趣赞耀得失了稳重,也赶忙说上一嘴。   “表姐何须害羞?大大方方受了郡主和王姑娘的夸赞就好,毕竟表姐从小到大都是如郡主所说会举‘善行’的人呢!更何况今秋施粥,也都是表姐亲力亲为,就算没有郡主和王表姐,也还有赵奶奶和赵姑娘来夸表姐。”   赵姑娘说得是赵迎双自己,那赵奶奶则是赵府持家的老祖母了。   陈弗珠一瞬便想通了,然后抬手就要去敲打赵迎双,“你这小泼猴,连老夫人都敢打趣。”   两人你追我赶,在园中一路小跑,王姑娘乐得其所地看着这表姐妹二人,还向楚琅华说了些话,“郡主你看她们……”   只是话说到一半,乍然看见楚琅华收起的笑容,冷淡疏离的眉眼,如雪色清冷的目光始终垂落在某一方向时,王姑娘乖觉地闭上了嘴。   楚琅华心中即使是有千重不甘、万般不愿,但比起忽如其来的陈弗珠,她更了解看似平顺、其实最为顽强坚韧的沈昱的性子。   一旦确定了的事情,不论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都很难让他做出改变。   楚琅华相信,这一次,对陈弗珠,沈昱也是一样的。   其实她可以尽管使出手段,逼迫陈弗珠退让,将侯夫人和永安王妃的身份统统“让”给她。   但是楚琅华不想用那些卑劣的谋划,使沈昱失了对她的最后一重敬意。   也许命运无常、人生无涯,她与沈昱终究只是有缘无份,怨不得旁人。   想着想着,从眼眶出流出了什么东西,起初是温热的,而后流到了脸颊上,风一吹,便变得冰冰凉凉了。   楚琅华轻轻抹去了一路泪痕,然后看着停下步伐正喘息着的女子,她慢慢抿起了一段笑容。   陈弗珠颇有才情。   伴着楚琅华一路游览各类茶花,她总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它们的名字,和古往今来描写茶花的诗词一一对应起来。   “‘岂徒丹砂红,千古英雄血。’一句中的‘丹砂红’,说的便是‘吐须红’这种茶花。”   “这应是‘出炉银’,‘粉红莲花当中坐,舒展娇枝比嫩蕊’,又叫‘粉孩儿’,不论是花名还是题诗都有趣的很。”   提步走到三层柔白花瓣的架子前,陈弗珠嘴角带着一汪浅笑,偏过头说道:“这是‘普大象白’,‘’月牙展翼迎风舞,白毫皎光携佛鬓’。”   说罢,陈弗珠向这种生长在普贤菩萨身侧的皎白茶花佛了一礼。   这个举动更加显露了陈弗珠对茶花文论的精察,她说了其中典故,另外几人也才知道。   而赵迎双似乎走了神,见陈弗珠朝“大象白”拜了一拜,又听见陈弗珠说什么“菩萨”,愣了一会儿,她竟也跟着双手合十,一俯首。   谁知才做完,众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若说陈弗珠方才边吟诗边做拜的举动时附和诗情,那么赵迎双就是诚心诚意地“参拜普贤菩萨”了。   从表情到气度上二人相差甚远,有了对比,自然便察觉到了赵迎双正神游着呢。   同样意识自己招人笑处的赵迎双倏地撇了撇嘴,不满地看看楚琅华,再看看陈弗珠,然后闷声闷气地说道:“人家正想着稍后如何招待郡主和几位姐姐,谁知你们却笑话人家一时走了神,真是讨厌。”   四人之中,楚琅华是今年入秋枫叶由青转绯之时行了及笄礼,而陈弗珠和王姑娘各自比楚琅华大了一岁,所以最小的自然是比楚琅华小了半载年纪的赵迎双。   因着年纪最小,连声带调难免显露幼气,再加上赵迎双怀着埋怨的心思,所以语气越发娇柔起来。   众人都在心里笑她年纪小,最会撒娇,却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省得赵迎双又逮住话锋,怨她们觉着她小、好欺负。   时近日中,茶花园子里陆续来了几拨侍婢,端茶送水,摆放菜品。有茶点、羹汤和一些水陆之珍,入眼一概都是清新明气暖心的。   眼见菜肴都上齐了,人也来齐了,可赵迎双却还在掂量思考着什么。   王姑娘注意到了赵迎双的不同寻常,于是轻笑着问她,“迎双妹妹可是差了什么吗?”   赵迎双摇了头,然后继续在靠近园子入口的地方等着什么。   可她面上的表情却不像是期待,而是祈祷。   见状,楚琅华一众只好先入席,和迟来的几位赵府表亲姑娘说说话。   赵府的大房表亲宋家来了两位姑娘,楚琅华一看,竟左也是灵动俏丽的美人,右也是灵动俏丽的美人,而左右如同照着铜镜,不,比照镜子更加相似。   这两位宋姑娘原是双生子。   楚琅华分辨了许久,才从装容之外找出了些不同。   左边的宋姑娘是姐姐月吟,右边则是妹妹霜咛。   月吟姐姐左眼尾有一颗褐色的痣,而霜咛妹妹却没有。   楚琅华志得意满地找出了不同,可身旁的王姑娘因很少见到大房的表亲姐妹,所以也在找这二人的不同,一时间却没有找到楚琅华所看到的褐色小痣。   见楚琅华面上不复初见宋家姐妹时的尴尬与愣神,王姑娘笑问楚琅华,“郡主可是有什么小技巧,来分辨这二人吗?”   于是楚琅华顺水推舟,将方才的想法一应说了出去。   王姑娘闻言“呀”了一声,然后细细去看,又笑着说道:“还当真是如郡主所说,这月吟姐姐的眼尾有一颗细细小小的痣呢。”   话甫一说完,王姑娘自己却愣了一下。   姐姐月吟则与妹妹霜咛对视笑了一下,然后向楚琅华连连点头,“郡主好眼力。”   楚琅华得这赞许自然是名副其实,只不过在宋家姐姐月吟说完话后,妹妹霜咛的笑容却更大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   楚琅华心想,双生子虽希望喜欢旁人能够认出她们,但也不至于如此高兴吧。   她瞥了眼王姑娘,王姑娘却是一副笑吟吟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琅华面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姐姐月吟见到了,立马覆上了妹妹的手,然后弯着眼眸对楚琅华说道:“郡主不必见怪,我这妹妹只是太高兴了,以往许多年都不曾有人准确无误地辨出我俩,哪怕是家中长辈也很难区分。”   姐姐月吟这样说,楚琅华就越发感到奇怪了。   “怎么会呢?看一看姐姐眼角的痣点,理当能……”   话说到一半,楚琅华止了声音,因为她看到宋月吟伸出小指,轻轻拭去了左边眼尾的那一点褐色。   然后宋月吟抬手,将小指指腹的一团褐色给楚琅华看了个清清楚楚。   再看去她的脸,宋月吟的眼尾没有了褐色小痣点。   楚琅华先是看着姐姐月吟,然后看向了妹妹霜咛,这下子她是真的愣住了。   宋月吟抹去了眼尾用眉黛点上的小痣之后,这姐妹二人就当真是一模一样了。   一张脸洁洁净净的,姐姐有小小淡色痣点的地方,妹妹也有。   楚琅华现在是明白了为何数年无法辨认出二人了。   “原来如此。”   她无奈地笑了一笑,然后偏过头,“王姑娘也是一早就得知了吗?”   王姑娘笑了笑,“方才郡主指点于我的时候,才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时愣住了,也没同郡主说明白,万望郡主宽谅。”   楚琅华没有责难她的意思,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更想到了方才兴致勃勃点出不一样时的窘态。   她颌首低声说了句“无妨”。   然后坐上位置。   与宋家姐妹隔了不远。   有侍婢为她斟茶,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盏壶里不是香片花茶了,而换了晒干的小颗小颗的果实泡成的果茗。   浅尝一口,甘甜入味。   楚琅华放下手中的釉里白镂花杯。   坐在身侧的王姑娘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听闻宝庆郡主与长泽侯自幼一同长大,郡主端华,今日我等已经见得,却不知长泽侯沈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8章 夜遇   宝庆郡主楚琅华生于宗室。   宋家两位姑娘月吟、霜咛的祖上,则是数十代长居京兆的旧吏。   王姑娘和在座的几人都不同,她出身清河王氏,是南方的大世族之后。   王氏的曾祖一辈均是骁勇善战的曾受封大将军的名将,本该威名赫赫,福泽九代,但其祖辈没能够延续曾祖将军之荣,反而举家前赴京兆,求取盛名功利。   怎奈何时运不济,到其父辈,前朝元皇帝大兴改革,世族地位一落千丈,清河王氏也不例外。   自此,王氏才算是走上了下坡路。   王姑娘单名一个“馥”字,从名字上看,便知道王氏的父母长辈对她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楚琅华曾在紫宸殿外殿和宫婢嬉闹的时候,无意撞开了送去给皇帝叔父批阅的奏折,朱红的蜡油封口被她一脚踩碎了。   宫人因此吓得要死,哭着求郡主向陛下解释,绝非是他们这些宫人的手笔。   楚琅华本没有将这小事放在心上,但因宫人们将额头叩出了血痕,她才良心发现似的,敲开了紫宸内殿的大门。   她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皇帝叔父后,对方果然没有别的什么表情,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啊。”   而那些叩求楚琅华向皇帝解释的人,则因“挑拨郡主”之罪,被打了三十板子。   即使如此,待他们受刑过后,楚琅华正好回到太妃的身边时,仍有宫人向她道谢。   “多谢郡主不杀之恩。”   宝庆郡主自然是万分困惑。   那朱红油封的奏折,只是礼部送来的Z王妃采选名册而已,何以到了要杀要剐的地步?   礼部的奏折被她踩了一脚,皇帝叔父自然是不会再看了。   然而在扔掉之前,楚琅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仅有两个名字。   一是Z王现今的王妃云徽,还有一个便是王馥。   次日皇帝宣旨,为Z王赐婚云氏女。   而只有楚琅华知晓,皇帝叔父压根没看那礼部呈上的奏折一眼,是到了晚间召来了礼部侍郎,侍郎当面向他说明本次采选的两位姑娘如何如何。   可皇帝叔父只听了一半,就戛然打断了礼部侍郎才说起的一句,“王馥姑娘出身清河王氏……”然后匆匆定下了云氏女。   皇帝叔父还同她说,要保守秘密。   楚琅华问皇帝,“那那些宫人呢?”   皇帝叔父只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让人送她出了紫宸殿。   这个“秘密”对楚琅华来说,其实只能算作平淡无奇的宫闱之事,连咸甜有趣都算不上,而对受其影响的其他人来说,则是一场大风大浪。   紫宸殿侍奉的宫人和未能如意入选的王馥都是这场浪上的一只小舟。   即使是在今日,当楚琅华忽然想起这位王姑娘便是王氏的嫡女王馥时,她也不敢保证,身旁的人今时今日是否还在为旧日之事所影响。   -   自王馥问了郡主那个问题之后,郡主便一直在看她。   郡主的目光说不上冷淡,但也不是热中情切的,王馥觉得楚琅华看她的眼神有一种透彻感、一种洞察力,让人觉得――如临深渊。   赵府特意安排出来的茶花园子,因紧凑的茶花架子和十步一盆的银丝炭而舒适温暖,使人彷佛置身春天。   即使温度是如此地舒适,但王馥仍觉得后背被细汗浸湿是极为不正常的。   应当不是被稍微厚了些的罗衣捂湿的,而是她心里在紧张,在发颤。   因为楚琅华的眼神不对劲。   王馥看不透,反而有种自己被看穿的错觉。   “王姑娘问的是长泽侯吗?”   就在王馥的心开始猛颤时,楚琅华不紧不慢地轻轻说道。   对面宋家两姐妹也探头过来好奇地问道:“是那位永安王遗世子吗?”   两人一同说话,就连措辞也是一模一样,这倒惹了楚琅华的一笑。   王馥见到楚琅华微微笑了起来,心下里反倒平和快慰许多,见楚琅华不说话,王馥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封侯京中的长泽侯,除了这位遗世子,怕是也没有别人了吧。”   王馥说完后,抬眼向楚琅华看去,宋家姐妹也一并看向了楚琅华。   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宝庆郡主与长泽侯自小一同养在宫闱之中,哪怕是后来各自出宫开府,二人的府邸也是对邻的关系。   宋霜咛比起姐姐宋月吟更为活泼,宋霜咛满眼的好奇,“郡主,那长泽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京中早有传闻,长泽侯一卷《明珠赋》,名动京兆,与宋家交好的几位高官之后,也时常向她们赞耀长泽侯沈昱是“谢庭兰玉”,而沈昱究竟是何种品貌,她们从没有见过,又怎能知道传闻的真假呢?   从未有人问过楚琅华这样的问题。   而若是放在从前,楚琅华定然要红着脸,将沈昱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然后再恩威并施,提示一番,旁人只得仰慕沈昱,而她则是与沈昱结青梅之约的人。   但现如今,楚琅华断不会做这些幼稚极了的事情。   宋家姐妹虽期期慕慕,想知道沈昱究竟是个“如何”“如何”的人。   但楚琅华心中对沈昱的心结没有完全打开,所以她完全没有要讨论沈昱的心思。   好在这个时候赵迎双笑嘻嘻地和陈弗珠一道走了过来,身后不远处还有赵府的大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   “先前可真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二哥要来看着我们玩。好在方才管家奉大伯的命令,请二哥去处理外庄的事情,二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赵迎双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楚琅华的身侧,侍婢为她倒满了果茗,赵迎双端起杯子,两口三口就将满杯的果茗入腹了。   “现在好了,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聊天、赏花,想玩什么玩什么。”赵迎双开心极了。   楚琅华见赵迎双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取来手绢,给赵迎双擦了一擦。   身旁的侍婢见状,问询是否要端走一盆炭火,楚琅华摇了头。“天气越发寒冷,还是少贪凉为好,以免着了凉。”   因着赵迎双风风火火地来了,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先前问楚琅华的问题,而在楚琅华刻意的避而不答之下,渐渐渐渐,众人沉没于水陆珍馐的美味中。   赵府开的小型的茶花宴,餐饮之中自然也不会少了茶花这么个主角儿。   品食过半,园中侍婢各自端上了一小碗汤点,楚琅华揭开彩瓷绘神鸟的盖子一看,是一片通红。   她向左右探了探,却发现左边的赵迎双举着的是更加深红的汤点,而右手边的王馥则是浅浅的一层粉。   至于对面的几人,楚琅华觉得探脖子的姿势十分不雅,便没有去细究。   碗底沉着一片茶花的大花瓣。   楚琅华的这一片明亮的那种红润的花瓣。   碗中除了可以品尝的汤水,还有这片花瓣也是可以吃的。   侍婢在她耳边轻轻说。   楚琅华听着介绍,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花瓣不是肉眼可见的软嫩,那是一种脆脆的如竹子拔尖的那种清爽的质感。   花瓣的最外层似乎裹了一层糖浆,和花瓣原本微微苦涩的味道完美结合起来,楚琅华食了半片,觉得檀口有些发麻了才放下了碗勺。   第二道茶花做得菜肴是一份小炒。   不过这一次盘中的主食却是茶花的花苞。   侍婢介绍说是小炒,可楚琅华觉得柔嫩丰满的花苞裹着蜂蜜,更像是花拌蜜汁。   和前一份一样,是道甜食。   接下来又陆续上了几道别的茶花制膳,但和之前的工艺手法并没什么明显的区别,而多数的菜品则是模仿重阳菊花宴饮的做法。   想想也是,自古以来就少有茶花宴,没有什么新奇的,本就在意料之中。   楚琅华挑着吃这些菜品。   毕竟有的好苦好苦,她下不去嘴,而赵迎双则是个不挑食的,等到了后半场筵席,楚琅华便一心一意给赵迎双夹菜。   “迎双,吃。”   楚琅华用如意福寿的公筷给赵迎双夹了一块白茶水晶糕。   赵迎双似乎是觉得点心的味道如其名“白茶水晶”那般寡淡,因而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完了一整块。   这回楚琅华换了另一种粉糕夹给了赵迎双。   最后是以一道时令果盘结束了整场排菜。   楚琅华用银签子戳了一粒紫葡萄,甜而带酸的汁水在口中炸开,纯白的手帕覆口,吐出两三粒葡萄籽后,楚琅华又叠起手帕,拭了拭唇。   赵迎双今日没有家中兄长的管教,显然是高兴极了。   甫一吃完蜜瓜,就向侍婢说这说那,再在园中扎起了两个秋千。   原本想做出三道秋千来着,但因园子不够大,便作罢弄出了两道。   楚琅华被赵迎双推着上了秋千。   她观察过这秋千虽是新建的,但却扎得很稳,所以一时也放下心随着赵迎双推着她往高处去。   秋千之上的风又凉又大,楚琅华玩了一会儿就连忙让赵迎双换她下来。   赵迎双只当她是害怕了,笑着坐了上去,楚琅华嘱咐了好一阵儿“有些凉”“冷了你就下来”“不然会病着了”。   可惜没有一句是有用的。   楚琅华就倚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赵迎双小疯子一样的叫声。   “表姐,推得再高些!”   “再高些!”   就这般心神舒畅地过了晡时,中途还玩上了旁的游戏,一直到日入,楚琅华才向赵迎双告别。   -   近冬的天,总是暗得格外快。   楚琅华听着哒哒哒的马蹄声,竟昏睡在车厢中,车外伺候的宫婢知郡主今日是累着了,因此并不催促车夫快快回去,只告诉他要格外稳当些。   楚琅华幽幽转醒的时候,揭开窗帘的一角看天,天已经黑得滴墨,一轮轻盈的半月却遥遥挂在天边。   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正欲下马车时,却听到身后也有一辆马车在噔噔作响。   楚琅华站在踏板上一时忘了伸脚。   宝庆郡主府在长信正街上,这一道是格外安逸寂静,专门用来为宫中贵人封府的好地方。   比如说皇帝叔父的Z王的府邸,就在长信街道上偏南的位置。   因此忽然听到马车蹄踏声,楚琅华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她当即收回了漫天神游的心思,踩着踏板下了马车。   诗衣得了消息,已从郡主府内出来,为她准备了暖手壶。   楚琅华朝着诗衣的方向笑了笑,便近乎奔走地跑着进郡主府。   只是还没有走进正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稳重平和的声音。   “怎么才回来?”   这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牵引着楚琅华僵硬地直起腰板,然后偏转过身子,朝声音的主人望去。   他今日着了一身浅色的衣裳,锦缎上的花纹在灯下更加清晰,犹明月照身。而让楚琅华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张与以往别无二致的琼雅面庞。   “沈昱。” 第9章 沈昱   楚琅华什么都没想,两瓣唇上下一动,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昱。”   不得不说,这比楚琅华想象中的要好开口。   自紫宸殿一别之后,楚琅华已经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过沈昱了。   她在刻意避开他,而他是根本不想见到她。   楚琅华偷闲卧在床榻上的几天里,想了很多很多,包括日后该如何与沈昱相处,她对他的态度又是否需要改变。   这一切,都是靠楚琅华自己琢磨出了答案。   长泽侯沈昱成年后是要回到永安两州当他的永安王的。   而楚琅华自己虽有一块封地,但皇帝叔父不可能送她去封地待着,按照皇帝叔父的脾气,日后楚琅华即使是成婚了,也应该会将她留在京兆。   所以楚琅华只要再忍耐稍许时候,她便能与长泽侯沈昱一南一北,自此天涯,永不相见。   当日缩在榻上的楚琅华,想到这个的时候,流水一行又一行,划过了眼角与锦衾。   但今日,她不知怎地,唤起沈昱的名讳,竟有种坦荡的恣意和天然的随性,轻轻一声是多么的简单,和当日所想的千难万险,完全不一样呢。   一种快慰和舒情在楚琅华的心中慢慢散开。   冷月半缺,以一种半边圆润,半边弧线分明的姿态从淡墨的云层中浮出。   许是银辉垂幸,楚琅华在沈昱的发上、肩上、衣摆上都看到了一丝丝的银亮光辉。   沈昱皱了眉,“多日不见,你便只学会了直呼人名?”   他说的话,充斥着浓浓的贬责之意。   而作为被贬低责难的对象,楚琅华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听着沈昱冷淡低沉的话,竟低低笑出了声来。   更有甚者,她淡淡地拉长了一个“哦”字,不以为意。   果然,沈昱的脸色更差了。   楚琅华似乎在沈昱的脸上看到了两片沉甸甸的乌云,她揉了揉眼,再那么一瞧,原来是他那双眼睛啊。   不知怎地,她此时竟有些迷茫和晕乎。   被沈昱叫住的时候,楚琅华正走在府门前台阶上的正中间的一级。   但即使增高了好几落台阶,她才堪堪与沈昱齐高。   楚琅华有些痴意,踮起脚尖,试图与沈昱比高。   谁知道绣花鞋一崴,戏剧性地侧了身子,这时候诗衣和其他侍婢都在远远的一方,唯有沈洮眼疾手快,两步跨上台阶扶住了楚琅华。   等到他扶稳了楚琅华,诗衣和一众侍婢才慢腾腾地凑了过来。   浓郁的酒香侵入楚琅华的鼻翼,她不舒服地拧了下眉,然后想甩开沈昱扶住她的那只手。   甩了两下,没甩动。   而沈昱就像个木桩子,好半天不通心意地站在一边。   楚琅华有些恼了,使上了力气,然后一把撇开了沈昱的胳膊。   “你干嘛?”她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被甩乱的衣袖,直到外袍上的凌霄花重新绽放平整的花面,楚琅华才静静站着。   沈昱察觉到了她的不快,所以后退了几步。   就在楚琅华以为他再没什么想说的话之后,笑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逐层踏上了最后一道石阶,沈昱的话,彷佛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你的诗,为何过了十天,还没有送来?”   楚琅华没有回头,但沈昱却见到她的外袍因身体的不适而颤颤发抖。   她便知道、她便知道沈昱怎会无端同她说话?   原是为了皇帝叔父安排给他,教她题诗作词的任务。   于是楚琅华的声音越发冷了下来,“放心,明日自会交给侯爷,不会耽误侯爷交差的功夫。”   这话中,犹如有冰棱子扑面而过。   沈昱并非讨人喜的面色,他觉得今日的楚琅华从内到外都不是好脾气,平时只表露在行为上,言语中对他这位“侯爷”却还是毕恭毕敬的一声声尊称。   何时像今日这般,一上来就直呼其名。犹如冷雨划过脸颊一般清寒的――“沈昱。”   “对了,”这次是寒霜。   楚琅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勾勾地看着被府门下映出的灯辉,“侯爷喝醉了,就别乱跑了。”   “我不曾醉。”   沈昱当即下意识地反驳。   楚琅华本就没想和他争辩,只不过是提醒他莫要带着一身酒气晃在人前。   沈昱顿了顿,“我分外清醒,只是不知郡主今日是喝了盅酒,还是灌了浓茶,所作所为,让人几乎无法与郡主先前的模样比较。”   “我看昏了头的人是侯爷自己吧。”楚琅华偏过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快,沈昱凭什么说她的所作所为不清醒?   他可曾了解她?   他可知她喜什么,又不喜什么?   这样想着,楚琅华竟也脱口而出。   周围的声音在刹那静止,沈昱抬起眼,对上她的眸,唇瓣微动,然后振振有词地说了些什么。   不过楚琅华听不清沈昱在说什么,只觉得他既吵又烦,身子晕乎乎地转了过去,两只手胡乱在空气里打了几下,想要拍走沈昱不断贴近的脸。   然后她的指间当真摸到了一丝光滑冰冷,沈昱脸上的表情也在霎时僵住了。   紧接着就是诗衣连着几声的抱歉。   “侯爷见谅,侯爷见谅,郡主是醉了,是醉了,不是故意的。”   诗衣这般紧张,似乎是怕沈昱生吞了楚琅华。   沈昱的目光在楚琅华的身上停了许久。   她渐渐在那个侍婢的怀中安分起来了。   侯府中有侍从挑了灯慢慢走了过来。   沈昱以一副背光的姿态,轻轻扬了下弧度优越的下巴。   “回去吧。”   然后垂下眼。   低低地一叹。   “罢了。”   -   楚琅华不是醉了,也不是喝了浓茶把脑子喝糊涂了。   她是病了。   但是不重。   身形纤挑的年轻男子听到医师这话时,脸上明显露出了愣住的神情。   随后他点了下头,吩咐郡主府中的侍婢随医师去抓药。   沈昱是亲眼看到楚琅华忽然双眼迷离、倒了下来的,所以在楚琅华最亲近的那位侍婢的安排下,他被迫暂时主持了为郡主抓药、熬药一切事宜。   灯火通明的郡主府,和那夜磅礴大雨中沈昱见到的一模一样,唯二的区别便是今夜无雨只有月和郡主府的主人这回是真的病了。   因楚琅华病了,所以她先前的一些奇怪的举动,反倒给了沈昱一个合理的解释。   生病的人,做什么都是迷糊的。   所以沈昱并未将先前楚琅华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   眼看郡主府中恢复了秩序井然的模样,沈昱便辞了诗衣向对面自己的府邸走去。   临走前,那位郡主最亲近的侍女犹犹豫豫地看着他。   “侯爷,可,可要告诉宫里吗?”   宝庆郡主的安危,最关心的人自然是在深墙之内。   但沈昱却没想到楚琅华可以矜娇到这种地步。   区区小病,便要向掌管天下大事的皇帝禀报?   于是沈昱说了,“不必。”   但他留了些余地,“郡主若不见好,来侯府寻我即可,不必惊动宫里。”   面对沈昱的铿锵果决,诗衣只有应“是。”   郡主府几乎因楚琅华突如其来的一场病忙活了一夜,到了夜半,大约是宝庆郡主无甚大碍了,郡主府中的灯火陆续熄灭了大半。   楚琅华次日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初晨天未亮透时。   看着她幽幽转醒,诗衣立马上前温声软语地询问她可有哪里哪里不舒服。   楚琅华指了下喉咙,吐出一个字,“疼。”   诗衣问她,“头还晕吗?”   楚琅华摇了头。   诗衣又问了她别的一些风邪入体的症状,幸而除了喉咙肿痛,别的一概都没有。   不过多久就有侍婢前来掌灯,诗衣端来了融了半剂药的蜜炼枇杷羹,轻轻地吹一吹,楚琅华便吃了小半碗。   因这味道实在是奇怪,虽甜,却有着浓浓的药气,所以楚琅华实在吃不下。   药不吃完,这怎么能行?   诗衣捧着吃剩下的还温热的蜜炼枇杷羹,心中的忧心不断变大。   这可该如何是好呢?   楚琅华瞥到了诗衣小脸上的纠结,她倒不是怕苦不肯吃。   只是枇杷羹便是普普通通一碗枇杷羹,何必要弄上什么香蜜?   煎药便是煎了一碗苦苦涩涩简简单单的药汁,何必要掺和着香蜜味儿的枇杷羹?   并非是楚琅华不愿点破她心中所想,实在是嗓子疼得越发厉害了,开不了口,亦不愿提笔写上几句。   所以只得看着诗衣如热锅蚂蚁,心心念念着如何喂她喝药。   只不过楚琅华还没看多久,就见诗衣一脸恍然大悟地跑了出去,楚琅华这才露出笑容,心道诗衣终于开了窍。   就在她接过侍婢呈上的《天仙游记》的新一册话本时,诗衣火急火燎地带了一个人进来。   楚琅华瞥了一眼,就从床上惊坐起,不顾咽喉肿痛,咿呀开口。   “沈昱?” 第10章 橘瓣   身披肉粉外衫的美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曲着手,捧上一本书。因半偏着头,散堕的鬟尾稍下铺着大片的墨发。   楚琅华的长发自离发梢两寸起,便不是平平整整,而是微微弯曲,如湖心水花波动一样的弧度。   但今日的楚琅华有些病痛在身,因此面上颜色都格外地憔悴、柔弱、苍白。   和楚琅华这么一比起来,沈昱自当是分外精神,举步从容。   他只站在外间,隔着一道珠帘,远远地瞧着楚琅华,再如何,沈昱也只能算作外男,瞥见她衣容不整,便侧了身子,稍避一避。   “郡主如何了?”沈昱问。   楚琅华没想明白,沈昱何故来此,将新一册的话本折叠交握在手中,然后看着诗衣,用眼神询问她。   诗衣这个时候倒乖络起来,向楚琅华小声说着,“郡主服不进药,昨日侯爷又说有事可以请他,奴婢便擅作主张请来了侯爷。”   听罢,楚琅华挑了下眉,那意思似乎是在对诗衣说:这聪明,用得不太是地方。   碍着咽喉不适,有许多话不便说出,她只好淡淡地垂下眼,把这些话变作无语。   诗衣敏锐地察觉到了楚琅华忽然低沉的心情,连带着沈昱一道退出了房间。   也不知道诗衣在外面同沈昱说了什么,还是沈昱在诗衣面前“嚼了什么舌根子”,总之待楚琅华翻到了《天仙游记》第三册 的第一封插画小人图时,沈昱从屋外进了屋内,然后止步于珠帘前。   他挨着那道帘子挨得极近。   楚琅华的目光先是被晃动、摇曳的帘子缠住了,再才是从沈昱今日身着的茶白宽袖裳上慢慢移去了他的脸。   沈昱没什么表情,舒眉平峰,即使昨夜因郡主府而奔波未能休息好,今日也瞧不出什么颓唐之意。   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好,就连唇色都透出了一种水晶质地的微红。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晕黄的金线缕缕拂在沈昱的身上。   这人,要怎么样才能时时保持如此风光呢?   说起来,饶是曾与沈昱有着长达十年之久的结谊经历的楚琅华,也没见过长泽侯失态的模样。   这个想法蓦地冒出,楚琅华便是一愣,继而很快轻轻拧起了眉。   她怎么会没见过?   某一年阳光明丽的春日。   御园的桃花树下鲤鱼窜动,见那挺最闹腾活跃的是一尾金色鲤鱼,她哭着闹着想要,只是宫侍不在身边,庄娘娘也不在,唯有沈昱在。   楚琅华不记得沈昱那个时候的年纪了,只知道他那时已会做了文章。   皇子监的大儒谁也不爱夸,谁也不爱理,只爱夸沈昱,只给沈昱讲词说赋。   因为沈昱是同辈包括皇帝叔父的几位皇子中,在才学方面最有天赋的人。   后来,她央着沈昱,请他帮她捉了那尾金色鲤鱼,沈昱摇了头,不仅拒绝了她,还说了一段晦涩难懂的话。   整个皇子监中学业最差的楚琅华当然复述不出来那段“之乎者也”是什么意思。   沈昱不愿意,楚琅华便哭。   因为只要她一哭,再委委屈屈地向沈昱撒娇,他定然会先沉着脸思考几下,随后与她讲明白条件。   楚琅华只管“嗯嗯”点头就行,然后沈昱就会帮她做她所有想做的事情。   这一次,也同样不例外。   但也出了意外。   鱼兜质量不佳,虽缠住了鱼儿,但鱼兜的网线却被金鲤鱼摇摆着尾巴甩断了几根。   她不知道沈昱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庄娘娘回来了,还带了她最爱吃的点心。   当她小跑着从凉亭将做成桃花状的糕点分享给沈昱时,却发现沈昱狼狈地跌坐在溪池边的假山后面。   缠起头发的那条莲花发带已不见踪影,整个人湿淋淋地断断续续地流着池子里的水。   楚琅华那时还不知春日水寒,只看到沈昱发抖的手,颤栗的背。   怀里还抱着一尾金鲤。   他一抬眼,眼中冒着的不知是水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双手捧起小金鲤鱼,对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然后轻轻动了下唇。   “别告诉她们,我在这里,可以吗?”   明亮的纯色的金色鲤鱼,和喜好素净衣裳的少年郎,早把楚琅华看愣了,楚琅华根本没有去想他说了什么、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而在他尾音落下的前一刻,楚琅华早他一步,因他手上的金鲤惊喜地叫出了声。   再后来,自然是庄娘娘训斥了沈昱一顿,说他目无宫纪,说他不能为她做表率,说他有负承平先生的厚望,说他……说了很多。   而沈昱唯有垂头丧气,紧锁眉峰,是在庄娘娘实在看不下去他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之后,才放行离开的。   在这过程中,沈昱对她只字未提,只有走出凉亭时,如春日池水那般冰凉的眼神射向了楚琅华。   楚琅华正逗弄着宫人为她安排好的松霜绿鱼缸中的小金鲤,被他的目光一扫,手中的平春枝便落进了鱼缸里。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沈昱开始讨厌她的吧。   其实那时年少,楚琅华只是从未见过庄娘娘“盛怒”的模样,一时被吓着了,所以在“承担罪责”和“逃避不理”之间左右摇摆。   谁知,便误了最好的解释的时机。   这一误,便是如今横在她与沈昱之间的隔阂。   而这一次楚琅华还是选择了逃避。   她开不了这个口。   当日紫宸殿种种,何必要让自己再经历一次呢?   -   “郡主只是嗓子疼?”   沉浸在旧事中的楚琅华,意识不到沈昱的说辞是多么的随意,她点头。   “郡主是否感到体虚无力?”她点头。   小金鲤之后也没有养长,过了几日便因洒扫宫人侍奉不当,在缺食短水的情况下死了。   “郡主不喜欢枇杷羹?”她摇头。   后来,她也因为愧疚而通过庄娘娘的手,给了沈昱许多许多珍宝玩具,例如当时最时兴的金钱柏翠笔山。   “郡主不喜欢吃药?”她点头。   只是,自那天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沈昱都没露出过一个笑容,哪怕是当日那般丑兮兮的笑。   -   好一会儿的沉沉静静,把楚琅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将放空的目光从床尾的绀红花瓶上移开。   然后便听到沈昱清雅的声线。   “如此,便请郡主好生休息。”   他刚说完话,转身出了房间。楚琅华觉得他还会回来,于是便努力使自己放宽心放自然。   陈年旧事又伤心又伤神,楚琅华一点儿不想被沈昱瞧见端倪。   在此期间,她还让侍奉在外间的侍婢,折了一枝松叶,因改时换季,松针蒙上了一层灰灰的蓝。   嵌在瓷瓶中,半眯着眼看去,便是上下两层淡色的朝暮之云在你压我挤。   翠蓝配绀红实在赏心又悦目。   杏色衣衫的侍婢见楚琅华笑起来,脸上添了不少活力,比之先前苍白的模样要好得多,便也打起洋洋的笑意,说道:“郡主若是喜欢松叶,赶明儿奴婢便去置办一盏蓬莱松,给郡主添置起来,日日欣赏。”   出奇的是,楚琅华却摇了头。   她的笑容少了些,因说不出话,也只能再摇一下头。   连摇了两下,杏衫的侍婢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郡主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   对那枝灰恹恹的松枝都能笑起来,却拒绝了置办盆景,那绿盈盈的蓬莱松,可不比青不青、蓝不蓝的松枝要好得多?   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沈昱。   而等到诗衣从外面捧着一剂汤药进来的时候,楚琅华才知道她的预感是错的,沈昱才不会到这儿来第二遍。   诗衣捧了一碗红褐色的液体,量不多,楚琅华一见到就明白是什么了。   “侯爷说,一剂药便是要按一剂药的量来服用,趁现在还没过了时辰,请郡主服下剩下的半剂汤药。”   “侯爷还说,这汤药并不是很苦,若是实在不舒服可以吃几片橘瓣。”   沈昱完完全全地懂了楚琅华不愿意服药的初衷,便是嫌弃那汤药和七七八八的蜜汁水、枇杷羹杂糅,恐怕把它们掺和在一起煮的人自己都没喝过这难以描述的味道。   这世上自然是没有人喜欢喝药的。所以沈昱问她的时候,楚琅华下意识地点头,她也不会喜欢喝药。   但楚琅华并非是不愿意喝完简单、苦涩的一碗药。   所以见到诗衣手里面捧着的汤药,比起诗衣脸上的不舍、心疼,楚琅华内心平淡无奇,接过了药碗。   只是没想到诗衣还有后一句。   橘瓣?   她抬眸看向了诗衣,心中疑惑,这京兆还未入冬覆雪哪里来的柑橘。   不过诗衣很快便让她见到了橘子瓣透橙而又嫩嫩的身影。   诗衣还顺便与她说了沈昱今日在郡主府都做了些什么,又去侯府做了些什么,好不容易才得来一筐的柑橘。   侯爷还让她们这些侍婢试了一下,吃到的每一个竟然都是甜的。   侯爷待郡主真真是体贴温柔极了……   楚琅华的长睫微颤。   放下药碗后便看到了柑橘。   一朵橘子从上方被开了花口,柑橘的瓣瓣果肉则静静的抱在薄薄的皮层下,楚琅华很容易就捻起了一块果肉,推入口中就是一片沁心甘爽袭来,苦涩渐渐褪散,直至消失不见。   确实比甜腻的蜜汁要好很多,难为沈昱奔波操劳了。   她又吃了一块。   忽然觉得很酸。   但不是甜滋滋的柑橘身上的酸。   而是她的鼻间。   完了。   她心想,她又要不争气地哭了。 第11章 俗气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可楚琅华对自己这一症小病,却察觉不出“山倒”与“抽丝”的滋味儿。   不过两三日的良药滋养,喉咙不痛了,手脚轻便了,探出头看看天,天也更清透晴朗了。   然而郡主府中闲乐赏花逗鸟的时日没能过多久,宫里就来了人。   “庄妃娘娘请郡主入宫一趟。”翠柏颜色衣袍的宫婢弯着腰,候在一旁。   漆木架子上站着一只翠身蓝尾的的鹦鹉,楚琅华用系了穗子的树枝,稍微逗弄一下它青绿的腹部,鹦鹉橙红的喙便会开开合合:   “平身、平身,郡主万安,郡主万安。”   仿若人声言语,惹得那宫婢深感奇异地抬了下眸子,却在意识到此举不妥之时,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楚琅华坐在美人靠上,鹦鹉的漆木架子则高挂在斜前方,她看着躬身伏首的翠袍宫婢,“我以往并未在娘娘身边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金,单名一个杏字。是不久前由北苑调来娘娘身边伺候的。”   楚琅华“嗯”了一下,然后说:“你的名字极好,我的鹦鹉还没有名字呢,你为它取个名儿可好?”   说着,她用树枝挑逗着鹦鹉一只艳黄的小爪爪。   这名为“金杏”的宫婢并不假意推脱,沉默了一会儿后,竟颇有意境地念出了一段词。   “昨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哀容。”   “奴婢以为‘入梧桐’可为郡主的鹦鹉之名。”金杏垂首拜了拜。   楚琅华看向她的目光有了些许的惊讶,随后笑了下,点头说“好”。   她又去拨弄鹦鹉的另一只小爪子。   “从今以后,你就叫‘入梧桐’了,还不快谢谢给你取了名字的恩人?小梧桐。”   “入梧桐”发出了愉悦的叫声,似乎很满意金杏为他拟定的名字。   “呜呜,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咕。”   鹦鹉不知人之辛苦,得了好名字就开始咕噜咕噜呢喃个不停,又不说“人话”,楚琅华既听不明白,又恼它不听使唤,让它再叫一句“郡主万福”都不愿。   索性便提起架子扔给了府中侍婢照顾。   金杏仍规规矩矩地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目,宫中主人的话她已带到,宫外的小主人应与不应,她都不敢僭越提醒。   好在小主人还算体贴他们这些宫人。   不过多久,便轻轻说了句,“你且在此候着。”   金杏应声叩拜,然后郡主起伏如浪叠的榴花红裙袂就从眼前翩然而过。   庄娘娘相邀,楚琅华本该欢天喜地地快快随侍入宫,但楚琅华还记得那日雨中在庄娘娘面前做出的无理取闹的蠢事。   庄娘娘后来虽也派人来过,却都是亲切的问候,她本以为今日的宫中来使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谁知竟等到了庄娘娘的召见。   想想也是,楚琅华总不可能一辈子因那桩旧事而避开庄娘娘吧?   更何况……   她的指腹摩挲着软轿中悬着的一颗圆润湛青的石头,目光有些涣散,神思不定。   算了。   总之需得找个说辞解释当日她出格举动的原由,万一庄娘娘提及,最要紧的还是让娘娘放宽心才是。   软轿停在了晋华门。   楚琅华松开石头,让它独自回荡在轿中,揭开车帘,迎接楚琅华的是笑意盈面的晋华宫的宫婢。   宫婢们各自向郡主福了一礼后,便成列站在道旁。   紧随郡主的金杏则略微低头,扶着楚琅华走下轿子后,一边为她引路,一边轻声说道:“娘娘在宫中等候郡主多时了。”   走到一处门槛时,她细心出声说着“小心脚下”。   楚琅华很快走到了庄娘娘平常在的偏殿前,迎面有数个宫婢端捧着各种器皿匆匆从她身边垂首走过。   “娘娘在做些什么?”楚琅华见状,便问金杏,她是从晋华宫出来的,总归知道多少。   “娘娘应是在选合适的容器。”她恭恭敬敬,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不得当的。   楚琅华听完这不露一词的回答后后,露出了一层浅笑,“我觉得,你和以往伺候在娘娘身边的人都不同。”   金杏只是低着头,没有因为楚琅华看似夸奖的话而流出高兴或惊喜的神情。   “郡主这边请。”   金杏引着楚琅华入内,自己则主动留守殿前。   进了晋华宫的偏殿,楚琅华放轻了脚步,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蓝印花的毯子,踩上去也是极轻的触感。   她还理了理衣襟和袖囊,尽量不让一丝褶皱出现在娘娘的眼前。   殿中楚琅华最先看到的是庄娘娘的百宝层,高达殿宇的柜子上一共有一百个格子,放着娘娘在宫中搜集的名画、珍本、金银玉器、各种青底白花或白底青花的瓷器。   诸如此类的珍玩总计不多不少,恰好摆满一百个格洞。   因此庄娘娘唤它“百宝层”。   在百宝层横竖交叠的缝隙中,楚琅华看见到庄娘娘挥袖的身影。   她慢慢越过百宝层上雕刻的绛红色的各类小宠,有鼠、兔、猫、小犬……   庄娘娘则在楚琅华走过来的时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银亮亮的长嘴剪子。   庄娘娘把剪子放在了案桌上,然后微笑地看着楚琅华,“姣姣来了啊。”   楚琅华颌首,向庄娘娘问安,随后才探头见到了庄娘娘满满一桌子的各色新鲜花卉,另有一篮子放着南天竹、珊瑚树叶和别的什么深绿的叶子。   庄娘娘原来是在插花。   “娘娘今日好兴致,就连气质都明媚动人呢。”   楚琅华今日出门一定是灌了蜜罐子。   庄娘娘果然被逗笑了,“姣姣口头功夫倒是见长,本宫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明媚动人。”   楚琅华软下嗓音,花言巧语,“娘娘怎么就不明媚动人了?在姣姣心里,娘娘便是春日花、秋朝月,定是时时刻刻明媚四方的。”   庄娘娘乐得直笑,头上的钗环晃荡着清脆悦耳的响声。   楚琅华十分真心外还有两分的忐忑,不过庄娘娘出乎意料地没有提及她心中所想之事。   对此,楚琅华当然是分外高兴。   不提也好、不提也好,她也不想让庄娘娘不舒服。   不仅如此,庄娘娘还让宫婢打了一盆水来让她净手。   楚琅华用手帕将手指上的水渍擦得七七八八之后,接下了庄娘娘取来的一捧花。   这些花不仅颜色不同、种类不同,就连长短大小都是未裁齐的,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花瓣肥厚、颜色鲜妍、水分充盈,定是清晨才去御园采来的。   庄娘娘笑着说让楚琅华试一试插花。   楚琅华只在两个地方见过插花的盛况。   一是二月十五的“花朝节”。   二便是庄娘娘的晋华宫。   楚琅华从书册上看过,最早的插花源自佛教的“供花”,也就是“借花献佛”。   而庄娘娘很是信佛。   因着如此,所以庄娘娘平素衣着,力求清雅素净,也最爱莲花,皇帝叔父为此还特意在晋华宫的后面凿了一池莲花塘,直通金灵渠。   楚琅华学着庄娘娘一手长蔓根茎、头顶花冠,先用长嘴剪子斜斜剪下最尾部的一截稍有干瘪的地方,然后再放入瓷瓶中。   庄娘娘择的是白瓶紫花,清新淡雅,贵不可言。   而楚琅华因见桌子上只有一个墨绿的长颈瓷瓶,就拿来用了,但手中却拿着一枝绯红的多瓣垂丝菊花,剪下尾部一角后,继续学着庄娘娘,楚琅华顿时觉得自己俗气了。   庄娘娘的目光早在楚琅华大红菊花、深色瓷瓶上游移不定了,一时见着楚琅华微红的脸颊,很快通晓了她心中的羞怯。   庄娘娘轻轻咳了一声,“无妨,姣姣只是,不太擅长做这些而已。”   时人插花讲究“团团如素锦,片片似碧云”的美感,对此楚琅华无一丝顿悟,她只觉得自己的红花绿瓶子俗气,却说不上来俗气在哪儿。   偏庄娘娘这么一说,楚琅华便知道自己是没这个天分了。   毕竟是楚琅华第一次研究花草之间的微妙关联,庄娘娘不忍泼冷水,便柔声鼓励她,“再接着做一做吧,说不定会有别的惊喜在里面。”   庄娘娘笑得温柔,楚琅华也不好再丧气下去,轻轻点了头,然后“嗯”了一下。   庄娘娘的眼光是极好的,因她白瓷瓶中的紫花花冠肥大扁圆,她便挑起叶形狭长的叶子疏密得当地嵌入四围,再挑着些同色却不同类的花朵一一排放,接着又用椭形剪子修理叶片和花瓣张得较大的花朵。   待庄娘娘布局完成后,将白瓷瓶子灌入搜集的晨露,再捧起瓷瓶放在漆具上,庄娘娘这便算是完成了。   再看一眼楚琅华不可言喻的杰作,庄娘娘竟连一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有些感叹地说道:“都怨这器皿颜色太老,否则姣姣的红花绿叶也是极好的。”   楚琅华闻言撇了下嘴,前几日房内摆放的翠蓝松枝绀红瓶便是极美的,怎地到了插花这里,红花绿叶就不成调了?   庄娘娘宽慰地抚了抚楚琅华的手,说着,“无妨无妨,以后都会好的。”   娘娘的眉眼仁慈宽和,楚琅华像被感召一般,点了下头。   还未待庄妃领着楚琅华出了殿门,便有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   “儿臣请母妃安。” 第12章 宸王   百宝层的绛红格洞中,除了有绝佳的珍品之外,还有年轻男子的深蓝色云锦衣。   他的脸被遮在了一轮圆月玉盘之后,其下只见一段修长的脖颈。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偏殿内外间的小室中。   庄娘娘听着那人唤她“母妃”,面上虽是一派平和轻淡,但下意识抚摸起袖口鸾鸟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作为母亲此刻的紧张与情切。   而作为皇帝的庄妃,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语声沉着,“回宫为何不找人通传?这般冒失,理应在宁州多待上几年才是。”   那人听了这话,却并无半分失落之态,笑了笑说:“儿臣并非是唐突,只是入殿时得知宝庆妹妹亦在此,担心宫人传会报扰了母妃和宝庆独处的清宁,便兀自前来拜见母妃,谁知……竟也惹了母妃的不快。”   “至于宁州风大沙大,可儿臣却爱得很,母妃若是愿意,也可即日命儿臣回去,继续坐镇西北荒境。”   这声音轻轻悠悠的,一种笃定与自信在其中慢慢散开。   庄娘娘原先的话,确实有对他于礼不周的责难,还有一些便是幽怨。怨他为何不能早些回来。   他刻意用庄娘娘的话来捻出一套说辞,便是想让庄娘娘不要再这般心口不一。   楚隽的目光落在了从里间一路摆放到外间的各种花卉上,母妃明明早就期盼着他快快回来才对。   果然,听着楚隽这样说,庄娘娘的语锋很快便同她的心一样软了。   “母妃,母妃并无此意,隽儿回来就好。”   他笑了一声,然后向庄娘娘拜了一拜,“儿臣一路风尘倦浓,怕熏着母妃与宝庆妹妹,便不进来了,等晚些儿臣再来请安。”   庄娘娘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楚隽一路赶回京城是累极了的,好声宽慰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楚隽踏出门槛时,庄娘娘又唤了一声“隽儿”。   楚琅华便听到他晴爽的笑声,“母妃放心,儿子会早些过来的。”   庄娘娘轻轻说了声“好”。   等到百宝层透出的深蓝云锦消失不见后,庄娘娘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琅华扶着庄娘娘坐了下来,斟了一壶清茶移放至庄娘娘面前,问道:“宸王殿下已经回来了,可是娘娘却好像还是开心不起来。”   庄娘娘抿了一口,些许的倦意浮上眉眼。   “若是隽儿能够一直留在京城就好了,只是……只是不知道这一次陛下准备留隽儿多久。”   话中的伤感与无奈毕露,楚琅华尝试着宽解庄娘娘,“兴许殿下这一次回来,就不用走了。”   庄娘娘闻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中有着一种哀怜,“娘娘不是没有求过陛下,可是陛下……”   她垂下眼,面上露出了难为的神色,“陛下说,这是为了隽儿好。”   “我自然知道这对隽儿来说是一场磨练与考验,但是,但是再怎么样,陛下也不能将隽儿扔去宁州十多年,偶尔回来一次,不久又被谴去了。”说着,庄娘娘握住了楚琅华的手。   “姣姣你可知道,隽儿整整两年未曾踏足京城半步了。”她的眼中几乎要迸出了水花,“那年隽儿的冠礼,还是靠着右相请了陛下恩典,陛下才准了隽儿回京行加冠礼。可是自那以后,哪怕是元辰新岁,陛下都没允隽儿回来一趟。”   “姣姣,娘娘不是舍不得我儿离京吃这些苦,娘娘是害怕呀。”庄娘娘最后弱下了声音,“西北境外的戎狄虽小,但兵力可不弱,娘娘实在是担心,万一要是反了,那隽儿岂不是……”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面也越发紧张,好在楚琅华顺了顺她的背部,及时说着,“万万不会。”   楚琅华看着庄娘娘的侧容道:“宸王殿下所处的宁州有天堑在前,戎狄过险之际,宁州城便已全然做好了防备与反击的准备。再者,宁州与北部接壤处有边军二十万,若当真发生这样的祸事,也能够即使调兵平乱。”   其实楚琅华说的这些,庄娘娘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但是使人安心的话向来不会被嫌弃多余。相反,从她人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更深信不疑、更心安快慰。   “娘娘莫要担心了,殿下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好好相处便是,最要紧的并非是以后,而是当下。”   楚琅华柔声说完,微微笑了一笑。   庄娘娘听了楚琅华的宽解之词,也逐渐缓下心神,她揉了揉眉心,然后抬头对楚琅华露出了一个微有无奈,但更多是喜欢而心安的笑容。   “姣姣,还好有你在。”   楚琅华见她不似先前那样悲苦,心中也一下子放轻松。   庄娘娘拉着她坐到了身边,围绕着楚隽说了许许多多话。   每说一句楚隽从前在宫里的事迹,庄娘娘都要问一问楚琅华,“姣姣可还记得吗?”   等到楚琅华摇了头,庄娘娘又轻叹一声,“姣姣那时还年幼,没什么印象也是应该的。”   而这段小小的插曲并不影响庄娘娘分享宸王旧事的冲动,她心系宸王,便有总也说不完的话。   “方才没有看清我儿是高了瘦了、还是黑了,倒是隐约看见我儿垂在腰际的头发,足足有……这么长了。”   庄娘娘顿了下,然后用手在楚琅华眼前比划了一下。   楚琅华倒是没看到什么腰际的长发,但宸王两只展翅的仙鹤的针脚却是精致细密极了,栩栩如生,仿若破云。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庄娘娘便继续自说自话。   “早些年,娘娘的父兄去宁州亓州这些地方上任,把娘娘和一家老小留在京城,每每来信都说西北不养人、风吹日晒都是常有的事。为此娘娘的大哥还落下了寒骨病,每逢阴云密布、下雨下雪都疼得厉害……”   庄娘娘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中泛着水华。   楚琅华知道她又心疼起宸王了,连带着楚琅华的心也立马一揪。   “姣姣,你说隽儿会不会也得了什么隐疾……”庄娘娘眉锁愁云。   楚琅华本想着要做一个闷葫芦,给庄娘娘解解心中的烦忧也就罢了,可谁知娘娘越想越不对,她才匆匆开口打断,“娘娘最会自己吓自己了。宸王年纪轻轻,怎会得了什么隐疾呢?”   庄娘娘“诶”了一声,然后说道:“姣姣,这你就不懂了,从来隐疾都是年纪大了症状越明显,别看隽儿现在身子健朗,日后还真说不准会……”   剩下的话,庄娘娘没有接着说,因为楚琅华弯起眼眸,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娘娘眼下到底是在为了宸王殿下好,还是在咒着殿下呢?”   楚琅华的玩笑话甫一落下,庄娘娘便“哎哟”一声。   “我……我怎地就糊涂起来了!”庄娘娘有些急了,头上坠着银柳的莲花步摇晃啷晃啷摆动。   庄娘娘最信神佛,因此对楚琅华的玩笑话竟上了心,这倒是楚琅华的不是了。   她赶忙好言好语劝着娘娘安下心,可娘娘还是不依不饶地念叨着:“我方才那样说会不会害了隽儿。”   “不会不会,定是不会的。”楚琅华赶紧摇着头,怎么样都不能让庄娘娘胡思乱想。   这下,楚琅华倒有些怨自己为何要多嘴说那一句玩笑话了。   劝了庄娘娘许久,娘娘才想开了。   但心里还有些疙瘩,庄娘娘唤来了伺候在殿外的宫婢。   然后吩咐宫婢将她先前亲手布置的插花搬去宸王暂住的北苑秋华居。   这时候,楚琅华才知道庄娘娘原先的插花有“云程发轫”的一重含义。   白瓷瓶子里有飞燕草、鹤望兰、杜鹃、红鹤芋……   云程发轫,万里青云。   这是多么美好而又充满期许的祝词。   而庄娘娘却早早就为还没见到面的宸王,准备好了这一切。   听着庄娘娘对这些花草寓意的解说,楚琅华有些吃味儿了。   她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位堂兄。   “娘娘,我去吧。”一股执拗唆使着楚琅华如是轻轻说。   她一瞬不转地看着庄娘娘,便是想知道庄娘娘会阻止还是别的什么   可惜,庄娘娘只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就笑着答应了。   “姣姣是天家最有福气的人,由姣姣送给隽儿,那是再好不过的。”   庄娘娘不曾拒绝楚琅华,而楚琅华却因此吃的味儿更重了。   她低下头,向庄娘娘告退,然后匆匆走出了偏殿,捧着漆具插花的宫婢随行。   在这过程中,楚琅华闷闷地沉下声音和一直不抬起的头,都让庄娘娘察觉到了姣姣的“不悦”。   可……这是为什么呢?   庄娘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楚琅华心里面有结,于是脚下生风,庄娘娘根本来不及出声,她就走出了殿门。   楚琅华入了软轿,手中揪着青色的绢花,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庄娘娘从没有给她做过什么代表着吉祥如意的插花。   可为何才刚刚回来的堂兄便能得了呢?   不待楚琅华细细思考,软轿很快落下。   楚琅华那颗和宸王吃味儿的心也落空了。   她走下轿子,看着眼前庭树葱郁、远枫胜火的陌生院落,突然开始后悔和庄娘娘闹别扭。 第13章 楚隽   楚隽十岁就离京了。   那时候楚琅华还乖乖养在太妃的身边。   莫说是知道他旧往的故事,就连楚隽长什么样,楚琅华都不确定自己能在人群中分辨出来。   皇帝叔父膝下共有九子,除了早逝的长子、次子和远赴封地的几位王爷,留在京中的就只有四子Z王和尚养在宫里的九子。   宸王楚隽是个特例。   既非远封的王爷,也非留京开府的王爷。   所以哪怕楚隽有封号,楚琅华也只能称他一句“宸王殿下”。   毕竟没有封地、没有开府便算不得□□的王爷。   随行的宫婢走到了秋华居的门前,畏畏缩缩地敲响了紧闭的院门。   楚琅华在院门打开之前,环视了秋华居一周的风光景色。   秋华居靠着宫廷的一处小山坡,山坡上种满了红云交叠的枫树,可惜这个时候空中没有半分云彩,衬不出红枫树叶的辉煌气魄。   她虽没有进去,但却知道庭中有一棵香柏,只因这香柏极高,窜出了秋华居的院墙,很浓的绿像山一样突起。   难怪这比冷宫稍次静僻的地方叫做“秋华”,原来周遭的假山、树木都在为秋季做铺陈,一旦入了秋,这里便是最耀眼夺目之地。   清凉的风微微拂过衣摆,楚琅华便冷得缩起了手。   她心想,宸王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过些日子入了冬,再过些日子便是大雪纷飞、白雪连绵,届时,秋华居和冷宫又有什么不同呢?   敲门的第一声没有人回应,翠袍的宫婢在楚琅华的鼓励下又敲了第二下。   第二声也如石沉大海,但楚琅华还是接着让宫婢敲下了第三声。   好在三声里面的最后一声有了回应。   门里面先是一阵OO@@,然后才是一道声音。   “何人在外?”   男声低哑微沉,逐渐和一段时间前才听过的声音重叠。   楚琅华听他的语气颇为不对,像是刚刚睡醒那般惺忪无力,她眼皮一跳。   听宫中的太医说,人在被打断睡眠时,心情是极差的。   所以楚琅华从不在皇帝叔父午睡刚醒的时候,央着叔父帮她一些“小忙”。   她下意识地便想说“叨扰了”“走错了”,可不待她说出来,身旁的宫婢就已先开了口。   “宝庆郡主奉庄妃之命来给殿下送些东西,烦请阁下开开门。”   这宫婢应是不知对门的人,就是她们此次要寻的殿下,一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好极了。   楚隽沉默了,似乎是在思考。   和他一并沉下去的,是他鼻翼间涌动的气息。   楚隽的呼吸声渐渐平和,随后楚琅华便听不到了。   “宝庆在外面?”楚隽道。   听着他的话,绿袍宫婢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视线慢慢移到了楚琅华的身上。   这人怎么如此大胆,竟敢只唤郡主封号……   不等她消化完这份,另一份新的惊讶就来了。   “姣姣在呢。”楚琅华淡淡地回答。   楚隽先是“嗯”了一下,随后才说道:“这门并未闭合,等会儿宝庆可以自己进来,至于母妃送来的东西,让宫人放下就好。”   顺着楚隽的话,楚琅华去看了眼门缝,果然又一道长长的空隙,门只是虚掩着。   同时,她又注意到楚隽的说辞,让她“等会儿”,那他是要去做什么吗?   楚琅华没问,乖乖巧巧地说了声,“好。”   听着楚隽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楚琅华松了口气。   她问身边的宫婢,“你们殿下的院子里没有人照顾吗?”   这宫婢还在后怕先前对宸王的冲撞,愣了好些时候,才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奴婢不知。”   不知是天越发冷了,还是楚琅华今日穿得实在是轻薄少了些。   这底下的风总一卷一卷地吹着她,楚琅华裹足了大氅却还是觉得冷。   她又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心中思量着宸王所说的“等会儿”是等多久,直到细细柔柔的小风把秋华居的院门吹得哐啷哐啷响。   楚琅华觉得等得也够久了,便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四周环墙的缘故,凉风少了,冷意也不再爬上来。   身后的宫婢将庄娘娘的插花护得极好。   有宫人问楚琅华插花放在为好,楚琅华也不知,但她想着插花与普通瓶景应是异曲同工,便让她们放在了纱幔旁的一个架子上。   先是泛光的漆架,然后是装着冷露和“云程发轫”的白瓷瓶子,逐一安置好、摆放齐整后,楚琅华就让他们退去了院外。   毕竟楚隽好似不喜生人进他的院子。   另一方面,楚琅华也有些担心。   楚隽堂兄是庄娘娘之子,秉性纯良忠正这一点,自然毫无疑问。   但究竟如何,楚琅华不敢说。   万一堂兄纯良忠正之外,又刚正端肃,直言方才被扰了清净,面露不悦,到这时候,楚琅华需得服个软才行。   所以宫人更不应该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向堂兄道歉。   楚琅华坐久了,手脚冰凉,而楚隽堂兄也还不见踪影。   她又不愿意起身走一走、动一动,便两手捂着绒毛氅子,然后把膝盖缩在大氅的下摆里,一动也不动,省得暖气外流。   楚隽才进主屋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笑着同楚琅华说:“宝庆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清越朗然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想到夏日流动的溪流。   楚琅华方才将鼻梁之下半边脸也缩进了大氅,一时听到有人叫她,忙探头看去声音的方向。   却见一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站在正堂的门口,堵着屋前的光。   庄娘娘所说的腰际长发此时已被鹤形冠子拢住了,琥珀色的直襟长袍将他的脖子衬得越发修长,腰间还别着秋香色的珞子。   他微微笑着,走进了些,楚琅华才看清他天然上翘的眼尾。   他有一双同庄娘娘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楚琅华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开始抚摸起腰间垂下秋香色珞子。   小小的一枚满是棱角的黄岫玉,被他硬生生摸出了圆润的边缘。   楚琅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哪怕是他坐在位子上,她的目光也随之转动。   楚隽觉得奇怪,他不解地笑了笑,“宝庆为何要一直盯着本王看?是本王长了三只眼,还是两张嘴?”   却见楚琅华很快摇了摇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小声说道:“第一次见到殿下,觉得殿下长得亲近,所以多看了几眼,还望殿下见谅。”   “何谓,‘长得亲近’?”   楚隽眯了眯眸子,不太理解楚琅华的意思。   西北边境的百姓,性格多淳朴良善,对万物皆有包容之心。   楚隽记得刚去那里的第二年,在荒郊野岭捡了只瘸了腿、瞎了眼的狗。   一时心生怜悯。   他抱着狗回到了军营。   同营的西北本地人看到了立马说了话,楚隽没听懂。   后来他又说了一遍,楚隽才知道他说的是:   “你这只狗长得真亲近。”   所以他的宝庆堂妹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   楚琅华细细斟酌了楚隽的话,她眨了眨眼,“就是”“就是”开开合合说了几遍都没能说清楚。   好在楚隽并未揪着此处不放,继而开了口另说他话,也算是为楚琅华解了围。   “那白瓷瓶的插花便是母妃让宝庆送来的吗?”楚隽的目光垂落在大瓣开着的鹤望兰上。   楚琅华点了头,将先前庄娘娘同她讲的也同楚隽讲了一遍。   “云程发轫。”楚隽淡淡念着四字,随后笑了笑,“是个极好的兆头,也多谢宝庆走这一趟了。”   也是在此时,楚隽才发觉楚琅华的异常,他皱了下眉,“宝庆很冷吗?”   楚琅华动了动缩在大氅下的手脚,点头。   “殿下这屋子乍来还不觉得冷,现在是越待着越冷了。”   她伸出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搓了搓,一种暗示明晃晃地落在了楚隽的眼里。   “本王这里怕是没有宝庆想要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摸着珞子上的岫玉,然后抬眼看向了楚琅华,“不过本王倒是有别的法子让宝庆暖和些。”   本想说,若是没有暖壶她便回庄娘娘的宫里去。   可楚隽却有下一句。   于是楚琅华看他的目光中泛着好奇,“什么呀?”   楚隽只是笑,然后起身抬步走了出去,站在门缘处朝她挥了挥手。   “宝庆,过来。”   楚琅华小心翼翼地从座位上拢着大氅,不让自己绊倒,然后踩着冰冰的脚,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从正堂走到了院子。   他也不说话,背着手走在楚琅华的身前,慢慢调整好合适步伐,偶尔回头发现楚琅华离他远了,便又会平眉顺目地说一句:“宝庆,过来。”   而楚琅华这样看他,又觉得他的眉目间并没有来自庄娘娘的那股亲近了。反而有些生硬的严肃,像极了从前皇子监大儒待她的神色。   如此反反复复,被这种严肃的神情看得次数多了,楚琅华便也乖觉地随着他走就是了。   反正秋华居也不大,他想要带她去的地方很快就到了。   然天不遂人愿,楚琅华第二次路过秋华居庭院的那棵香柏后,停住了脚步。   他似有察觉,稍侧过身子,天光打在他琥珀的衣上,一种发亮的浓郁浅金色便露了出来,他腰间的秋香色也因此变得不俗起来。   楚隽微垂下眼看她,“怎么不走了?”   “那堂兄又要带姣姣去哪里呢?”她这样反问道。 第14章 容谡   楚隽见她面上有了些恼意,也不急于解释,反而扬着淡淡的笑。   “宝庆,这是我们走过香柏树的第三遍了。怎么,你才发现吗?”   末两句,他的尾音轻轻地,是如点水一般的柔度。   楚琅华并未想到他会这样说。   起先她发觉不对劲时,心中除了恼他之外,还有一种窃喜。   让她以为终于拿捏住了楚隽有失分寸的地方。   谁知道,楚隽竟明明白白地向她承认了。   楚琅华惊讶于他的直白无铸。   “宝庆,”楚隽又叫了她一声,“还冷吗?”   自脚底升起的热潮直达心肺,不必楚隽再多说什么,楚琅华即刻懂了。原来楚隽带着她在院子里一遍遍兜圈,便是为了让她动起来,让冷意消散于脚下的一步步。   楚琅华摇了下头,没有说话。   楚隽慢慢转过身体,正对着楚琅华。   这样的角度,她看他面上的笑容更为明显了,可没过多久,楚隽又摆出了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严肃神情。   “宝庆,今日本王作为兄长,想要教给你一个道理,不知你可愿意听?”   楚隽的眉眼虽带着轻薄的浅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倒是冷静沉着占据上风。   原本散漫的站姿因他的话而绷直了身子,楚琅华点头,轻轻说:“愿意。”   楚隽满意地颔首,然后说道:   “天家的儿女自小骄矜,一旦离了宗室的庇护,就成了林中雀、渊池鲤,弹丸人声便可令其变貌失色。今日只是天冷,宝庆就心念着旁人的侍奉,游神走思,也不知本王究竟带你饶了多少圈子。”   说着,楚隽笑了一下,似乎在笑她被蒙在鼓里茫然无知。   然后他顿了顿,继而认真又老成地对她说:“宝庆,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一直帮着你,小到宫人,大到皇权。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一顿半是说教半是劝导的话,哗啦哗啦地落在了楚琅华的耳边,好像是雪花片刮过耳朵,耳廓连带着耳垂一起烧红起来。   她的大氅上襟圈着一层雪色丝绒,蓬蓬的捂住她的脖颈,只露出两只耳朵。她也不曾戴耳饰,因此光滑圆润的耳垂在丝绒里红得遮都遮不住,好一个雪里红!   在饱经风霜与人情世故的楚隽面前,任谁被他这般说教,都会生出惭凫企鹤的羞愧之情。   楚琅华如战败的雏鸟,缩着脖子低下头。   其实她心中并没有觉得楚隽“自力更生”的道理有十足的说服力。   在他口中,楚琅华的行为被过分夸大了,只是寻常的宫人侍奉,哪里有楚隽说得那般严重?   不过这些心思楚琅华只在心中想想,她已然摸清了这位堂兄的脾气,若是说出来,怕还得去庄娘娘面前演说一番。   于是楚琅华越发卖力地点头,口中肯定,“殿下说得对,姣姣日后一定改。”   然而这话并不得楚隽的心意,他笑了笑,便说她言不由衷。   但楚隽倒是没有在此接着纠缠,只笑着说:“终有一天,宝庆吃了亏、受了苦,就会明白本王今日的意思了。”   这时候,他笑起来的眼眸又和庄娘娘别无二致了。   她因此多看了一会儿。   楚隽见她又露出了那种“亲近”的目光,不自然地敛去笑,低声道:“时间不早了,宝庆回母妃那儿去吧。”   楚琅华早有此意,于是朝他行礼,转身就踩着小步子走出院门。   随侍的宫人在不远处空旷些的地方候着她。   而楚琅华或多或少受了楚隽“自力更生”之论的影响,虽然更可能是因为人在秋华居前,不敢多做“骄矜”的举动。   总之,楚琅华多走了两步,而非是让宫侍抬着软轿过来。   揭开帷帐,坐上了云团似的软卧,楚琅华才觉得自己心安了。   跟楚隽待在一处,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奇怪。   软轿走到一段窄路时,遇到了阻碍。   楚琅华揭开帘子看了一眼。   剥尽叶子的万条丝绦下站着一人,浅绿官服,俊鹘衔花,乌纱下是一张温和文雅的脸。   这人是翰林院编修,楚琅华有段时间常在藏书阁见到他。   他微微抬眼,好巧不巧地与楚琅华对视了一眼,随后朝她一拜,默默移步去了最边上。   软轿是以顺利地走过窄路。   但走到御园时,楚琅华突然想起有一枚青色的绢花落在了秋华居正堂的座椅上,便折了回去。   倒不是这绢花有多重要,楚琅华只是有找一找丢了的东西的习惯。   慢慢悠悠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到了秋华居,下轿时想着楚隽应该还在里面,便敲了敲门。   这一敲也无人相应,反而把虚掩的门推开了些。   楚琅华索性低声说一句“叨扰了”,就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秋华居没有宫人照料,楚琅华只得自己去找。   因着是未经主人同意而进入,她心想还是不要碰到楚隽为好,然后越发蹑手蹑脚起来。   直到走过长廊,快要进入正堂时,楚琅华听见一道人声从里面穿出。   她停在了离门尚有几尺的地方,听到一人说:   “方才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郡主娘娘。”   那人的声音含笑,虽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名姓,但楚琅华却清楚他所说的人是她没错了。   惟她少时不懂事,觉得“娘娘”好听,便闹着要这二字。叔父笑着对她说,需得是后妃和太子妃才堪得。   皇帝叔父自然非常宠她,便允了宫人唤她一声“郡主娘娘”,可后来日子久了,她便忘了这回事,这四个字也再没人提起过。   而这人重提她的闹趣旧事,多半是调侃嗤笑。   楚琅华往后推了几步。一丝探得隐秘的快感浮上眉眼。   真是看不出来,向来以温雅和煦自持的翰林院编修,私底下竟是这么个模样。   “你在说宝庆?”   相比之下,楚隽这个时候显得就非常忠实可靠了。   翰林院编修笑了笑,“除了这位郡主,还有哪位能自由出入宫廷?”   楚隽没说什么,反倒是对面的人敛眸含笑,试探性地再度开口,“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这一声过后,楚隽过了许久才回应。   “容谡。”   楚隽有些冷淡地唤了他一声姓名。   “本王劝你还是不要讲为好。”   “殿下?”容谡未能理解。   青黑的乌纱显得他的面容白皙如璧。   他没听楚隽的劝言,相反朗然一笑,“下臣还是同殿下讲一讲吧。”   容谡弯着眼,眼头深邃,淡淡的红晕在眼角晕开,他的薄唇一张一合。   “宝庆郡主实非良善之辈,当年九皇子生母徐昭仪之死,与郡主可脱不了干系。还请殿下多多留心郡主,以免日后召来祸患。”   容谡振振有词地说完,垂手朝楚隽拜了一拜。   “毕竟,谁也不知道养大的究竟是温顺的家兔,还是难驯的胡狼。”   举手抬足间,容谡且恭且敬,全然没有妄口巴舌的羞耻。   手心秋香色的珞子握得滚烫。   楚隽的目光晦涩,仅在容谡身上停留几息便移开了。   他的唇角勾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哦”了一声,对容谡的话漫不经心。   “近来陛下又命下臣将七重文籍重录一遍,算算时间,下臣该去藏书阁了。”   容谡理了理窄袖,看向了楚隽。   而楚隽只是抬眼说道:“容大人,还请慢走。”他的语气平淡地出奇。   容谡也因此没有多想,颌首过后就在楚隽的视线里渐渐走远。   甫一出门,凉飕飕的风灌了容谡满脖子。   他身居翰林院编修,秋冬官服累赘厚重,去藏书阁修书多有不便,因而容谡只罩了冬袍的外衫,底下却是简简单单一层春服。   容谡掩了掩袖口,想提步走过长廊,却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正打量着他。   他已经走下了正堂前的石阶,继而偏过头,容谡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在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抚了抚发上别的玉色花簇钗镊。   见他看了过了,楚琅华言笑晏晏,“容大人,真巧,又见面了。”   字字清晰明亮,如玉珠滚在瓷盘发出的悦耳动听的声音。   榴红橙粉的衣裙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氅子,暴露在空气中的长发有一种鸦青的质感,容谡难得将宝庆郡主看得如此清楚。   却是面色惨白地露出一笑。   “下臣请郡主安。”   楚琅华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来。   但容谡让她失望了。   他只颤了下眼睫,勉强打起的笑容让楚琅华看了又生出许多不喜。   一种古怪的氛围在二人间弥漫,直到楚隽慢慢从正堂走出,容谡求救一般地看过去。   然而楚隽似乎是来欣赏他此刻的狼狈模样,瞥了一眼,又确定了门外站着的人当真是宝庆之后,收回目光转身回去了。   独独留下容谡一人在冷飕飕的风里,方才还在楚隽面前搬弄是非的一张嘴,此刻噤若寒蝉、不发一言。   他闪烁不止的眸光,极容易让楚琅华想到先前楚隽同她描述的“林中雀”“渊池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很快她就落下了虚假的笑容,面无表情之后便是眉眼带霜。   “隐约记得前些年有位进士也是容姓,也是与同期三人共任翰林院编修一职。”楚琅华说到一半,瞥了眼容谡,才继续说道:“那你可知,他因何未能留在御前吗?”   容谡难得能僵着唇舌,说出两个字,“……什么?”   楚琅华走近了些,将他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了,语气越发冷淡,平白无奇地说着:“陛下嫌他的舌头太长,送去了天牢一趟,听说出来的时候手脚俱断,口不能言,唯有一双好看的眼幸得留下。” 第15章 处置   容谡出入翰林院一载有余,当然比楚琅华更清楚翰林院的历代编修都有谁,也知道楚琅华在胡编乱造,为的就是看他慌忙无措,让他知道,她若想碾死他,比虫蚁要来得轻松。   牢狱之灾,口舌之祸,这是楚琅华在警告他。   他的肩骨发颤,看她的眼神愈加闪躲畏缩。   “郡主……”   容谡唤了楚琅华一声,惊恐之色如锦帛撕裂。   楚琅华见状,轻轻拧眉。   此时容谡惶恐不安的模样,实在不能让她和先前在楚隽面前侃侃而谈的人联系到一起。   她在他的面容转了几转,容谡便埋头曲项,如山林栖息之雀,不敢与她对视。   “容大人何须害怕?”   楚琅华忽然点名,容谡的脊背绷直了些,抿起的唇褪去了淡淡的颜色。   “谨言慎行,自然前程似锦。否则他日成为阶下之囚,临头一死,虽可以称一句‘殒身不逊’,但留存于世的亲族与恩师,祸及数代不止,这罪孽却不知该如何抵消。所以人呢,谨小慎微一些总归是没有坏处。”   她的语调格外清慢轻细,“容大人,你说是吗?”   而容谡在她话落的一瞬,身形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道了一声:“郡主所说,自当是如此。”   容谡没有辩解之词,这是唯一让楚琅华满意的地方。   她将想说的话已说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倒也不必直白讲给他听。   话山半露,反而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抬了抬头,声音明显变得更为冷淡,“既如此,就不耽误容大人今日的功程了。”   楚琅华侧过身子,不再去看容谡。   容谡朝她拜了拜才离开。   清俊之姿迎风而去,凉凉瑟瑟的触感让容谡嘴角不由一翘。   他走出了秋华居,绕过了北苑十一所。   容谡方才慢慢地挺直腰板,在先前与楚琅华的轿撵相遇的地方停下脚步,百无聊赖地从前上方折下一枝秋,纤细柔长的眼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漆黑明亮的眸色。   “宝庆。”他讥笑又迷茫地念出这两个字。   -   楚隽还在正堂。   楚琅华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青色绢花摆在了案桌上。   她前去拿起了绢花,但楚隽正坐一旁,她不得不问声好。   只是声音沉闷得异常,楚隽轻轻叹了一声,“宝庆莫要气坏了身子,那容谡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口无遮拦惯了,实在不值当宝庆将他记在心里。”   楚隽愿为和事佬,面带些许歉意,向她一番解释。   楚琅华愁眉未展,她目光幽幽地看着楚隽,口中说着自己的冤屈。   “那徐昭仪自缢而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未来的栋梁之材,便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不见日月昭彰,□□就敢说出满口的嚣张污蔑之词了吗?”   “我若是寻常女子,岂非因他的三言两语就在堂兄面前失了品性、没了德行?”   “平日里见他,倒是衣、冠、人俱正,谁能想到……”楚琅华的话戛然而止,只因楚隽放松了身体坐着,然后听着她的话微微笑了笑。   楚琅华心中一咯噔,自觉先前说话的语气过于锋利,便低了声音说道:“他还说我,他还说我是胡狼!”   她稍稍往楚隽处看一眼,就见他浓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楚琅华也不好再多动作,便也定定地朝他看去。   未过多久,楚隽笑着问她,“宝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琅华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有”。   这时候楚隽才正色说道:“容谡无礼,冤枉了宝庆,本王日后定会为宝庆讨回这公道。但今日宝庆对容谡的恩威并施也做得很好,相信他日后是定不敢胡乱开口了。”   楚隽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楚琅华就此收手,莫要再多纠缠。   但一口黑锅突然压在楚琅华身上,莫说是楚琅华,就算是市井妇人也受不起这等冤枉。   她的眼眸中泛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华,“那宝庆就是合该被那无礼之徒冤枉了吗?堂兄。”   楚隽眼皮一跳,心道不好,面上的笑意顿时少了许多,他看着楚琅华眼里的湿润,怔愣了许久,才想到早先母妃就曾告诉他“姣姣娇柔”的话。   “不该。”   楚隽的话意莫名多出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他扯了扯唇角,打起笑意试图去安抚楚琅华,“不日之后,本王自会让容谡给宝庆一个交代。”   可他的话刚说完,楚琅华就摇了摇头。   “也许容大人口中不敢那么说,但是心中未必不敢这么想,让容大人给我一个交代,恐怕只会让他觉得我这是小人之心、无端生事。”   她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抹去了快要流出长睫的水珠。   只是不待她照此抹去另一只眼,一方干净齐整的方巾就铺在了她的手背上。   “莫要用手,小心生了红眼。”楚隽仔细嘱咐说道。   楚琅华想了想发红的眼,心中一吓,赶忙接过了方巾,“谢谢堂兄。”   她一边拭着眼,一边说。   沾了纤细水珠的方巾被她用过了,自然是不能再原封不动还给楚隽了。   于是楚琅华将它重新折好,小心和青绢花放在手心。   而楚隽还没有回答她原先的问题。   水色过后的双眸越发明亮清澈起来,目光专注不已,楚隽几乎觉得她要将他脸上细小创痕一一看出。   容不得楚隽多想,他便说道:“过些日子乃是冬至,也是历年翰林院编修的调任之际。容谡既不知所谓,日后在官途上定也是如此轻意忘义。索性……”   他小心看了一眼楚琅华的神色,才慢慢说道:“索性让他再在翰林院待上一年,择年另行调任。”   朝中进士从来都是从翰林院编修做起,等有了一定的历练,才会进行调任,或是南下或是北上任官。   而留年再定的翰林院编修也并非没有,只是次年的去处绝大部分不是皇帝圣意裁决,而是由左丞择州相定,往往不会比皇帝封任要好。   留年已是耽搁了仕途,何况他真正的起点还比同期低了一等。   若真如此,容谡未来得扛过着多少磨难才能回到京城呢?   楚琅华笑了一下,终于说了一个“好”字。   楚隽这才安下心,又问了她为何要折回秋华居,知她是为了手中的青色绢花,楚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事情都已解决,楚琅华没理由再留下,所以向行了一礼就要走了。   她转过身子便要出去,楚隽忽然“诶”了一声,叫住了楚琅华。   他从座位上起来,目光从她脑后瞥过。   “伸手。”   楚琅华并不知道楚隽的意思,但乖乖伸出手定是没错的。   于是两只手一同向楚隽张开。   她的手指莹白柔嫩,一张开便像极了冬日的白色雪梅。   楚隽眉目微动,然后从楚琅华的手上捻过了她的青色绢花。   绢花仿的不甚精致,楚隽没辨认出究竟是桃、杏还是梨花。   他轻声让楚琅华转过身去。   楚琅华也听话地照做了。   长发如墨,有的铺落肩头,有的则嵌入了大氅中去。   楚隽卷了肩上一缕多余的头发,然后由绢花簪柄绕起,再嵌入髻中,眼见青绢花开在了发上,他才说了声,“好了。”   楚琅华转过身子,伸手去摸后脑的绢花,有些迷惑。   好在楚隽知她心思,很快解释说道:“这绢花,本就是你从发上随手摘下来的吧。”   楚琅华点了头,然后继续疑惑地看着他。   他伸出自己的手,本来想指着楚琅华的发髻说些什么,但楚隽察觉此举不妥,便指了自己的头发。   “它落了下来。”   一边说,他一边比划着方才楚琅华肩上的那缕看着多余的头发。   楚琅华大致是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后微微红了脸。   那绢花确实是她从发上扯下来的,兴许是披着大氅,也没有察觉到头发散落的异常。   “那如此,就多谢堂兄了。”楚琅华朝他笑了笑。   楚隽再度颌首,随后目送楚琅华出了秋华居。   不知怎地,他抚了抚自己的头发,然后疑惑地皱起了眉。   楚琅华出了秋华居就径直往晋华宫去。   庄娘娘果然在宫中等了她多时,楚琅华登时面露羞惭,就因为一落插花,就生了庄娘娘的气。   将娘娘素日里的宠溺都抛在了脑后。   她意外慎重地庄娘娘拜了一拜。   后被娘娘亲手扶起,楚琅华才感觉到内心真正的平和安定。   因宫中掌制,所以楚琅华在日落前就出了宫门,期间也再没有见到楚隽,想来应是再晚些才回来拜见庄娘娘。   临别前,庄娘娘将一道锦盒交给了楚琅华,然后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回去便打开看看吧。”   楚琅华点头,不待回到郡主府,在马车里就拆开了宝蓝的纯色锦盒。   里面平平整整放着一只华钗。   玉簪、玉兰、海棠、牡丹。   四朵花可以从华钗中单独拆分出来,成为单只的钗饰。   用料精致,颜色丽,这是楚琅华见过的为数不多的钗中珍品。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她最从容心动的。   这华钗的寓意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因为庄娘娘在她年幼之时便一直在告诉她,“人世间最好,莫过于‘玉堂富贵’。”   玉堂富贵。   是好极了的兆头。 第16章 寺庙   立冬交子之际,楚琅华如愿吃上了热腾腾的偃月形馄饨。   纯色的盘子里放着单个的或白或粉的偃月形馄饨,配以少许秋油,入口香浓味美,难得好胃口。   而更让人新满意得的是,今年的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立冬的前一夜降临。   数不清的绒毛团点密布苍松翠柏,楚琅华推开窗便将世界的莹白姿色纳入了眼底。   楚琅华吃完偃月形馄饨的最后,又尝了一个元宝。   她稍一放下玉箸,屏风后便有数位侍婢前来收拾。   她搭着诗衣的手起身。   从宫中走出的马车悠悠晃晃到了宝庆郡主府的门前。   楚琅华在长廊上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诗衣禀报近日府内府外的琐事。   当诗衣说到“长泽侯”三个字的时候,她恰巧看到了迎着细雪而来的清俊青年。   楚琅华笑着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堂兄”。而诗衣愣生生被打断的一句话,楚琅华也没有听见。   楚隽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星,簌簌的雪碎了满长廊。   他抬眼看向了楚琅华,朝她笑了一笑,“宝庆准备好了吗?我们即可便要去了。”   楚琅华点了头,然后向诗衣吩咐了几句,让她留心照看好府中的一切,就带了两个侍婢随楚隽一道出了郡主府。   他们此行是要去城外的净悟寺代庄娘娘参拜神佛。   往年庄娘娘因出入宫闱多有不便,都是由楚琅华代她前去。   今年不同,楚隽回来了,庄娘娘索性便让他二人一同参拜。   从宫中回来不久后,楚隽就捎了口信给她,告诉楚琅华此事。   于是今日恰逢立冬,楚琅华早准备好,在府中候着楚隽。   因是上山拜佛,所以楚琅华今日的装束格外清素,如雪色梨花只剩一片清丽,绝无娇艳之意。   马车上放着暖炉,因此从郡主府到净悟寺的一路上,楚琅华也不觉得冷,只是偶尔挑开车帘去看最前方高坐马上的楚隽时,她总有些疑惑。   其实楚琅华前些日子就发现了楚隽的身上的衣着穿得单薄,今日尤甚。   冬日覆雪,难道他不会冷吗?   这样的疑惑在车马上不了山之后,楚琅华跟在楚隽的身旁,小声问了出来。   他自己给自己撑伞遮雪,听了楚琅华的话,微微动了动唇角,然后看了她身上一眼厚重的氅子。   “莫非我若是说冷,宝庆还能将氅子送了我?”因在外多有不便,他将自称微微改了些。   此话一出,楚琅华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奇怪起来。   她果断摇了头,然后小声说:“绝无可能。”   楚隽低低笑了一声,便不再同她说话了。   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楚琅华才微微喘着走到了净悟寺的山门。   进寺庙人不宜多,楚琅华留下了一位侍婢然后和楚隽同行进入。   来之前楚隽应是做了不少功课,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楚琅华去了大雄宝殿,然后接过庙中小沙弥的竹立香,逐一参拜东西两侧伽蓝殿的护法善神。   一圈走完,又规规矩矩地奉香。   “阿娘素来求签吗?”楚隽侧过头问楚琅华。   见她点了点头,楚隽又说道:“那就再去为阿娘求支签。”   他转身又折回了大雄宝殿,余光瞥到楚琅华未动半寸的脚步,他顿了下。   “宝庆,就先留在这里吧,我去去就回。”   净悟寺说大不大,但说小,三山宝殿一样不少,即使是匆匆一路走过来,楚琅华的脚跟也泛了疼。   听着楚隽的建议,她又点了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堂兄。”   楚隽没什么反应,抬步去了宝殿,直到瞧不见他的身影后,楚琅华才带着侍婢到旁边的长廊里避雪。   侍婢欲将伞收起,伞面划过楚琅华眼前的那一刹,她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然后连忙伸出手握住伞柄,阻止了雪伞的折下。   “郡主?”身旁的侍婢眼见楚琅华的手指被伞柄刮了一下,惊恐出声。   很快楚琅华一手接过了伞,远远地握着,将它最边缘处掩在双眸之下,口中说着“没事”,眼却追随着那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   他自天王殿的方向走来,去的似乎是长廊边上的藏经楼。   随着沈昱身形的移动,楚琅华也将遮雪伞慢慢转着挡在身前。   她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直到沈昱提步从另一边走上了长廊,她才不免捏住了手。   但沈昱的脚步不曾停下,胜雪白衣,身形修长,他极快越过了廊腰,然后走向藏经楼。   遮雪伞被她收了起来,融化的一丝雪水从伞面划过她的手背。   楚琅华看着沈昱向藏经阁门前的沙弥合掌,进了小门后就再看不到沈昱了。   “郡主……那是长泽侯吗?”侍婢从楚琅华手里一边接过伞,一边问。   楚琅华未曾看她,只垂着眸子看渐渐小了的雪花。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她的声音像是浸了雪。   侍婢小心探头去看楚琅华的神色,见她眉眼之间霜色连天,犹豫着吞下了想说的话。   楚琅华稍一看到从宝殿出来的楚隽,就携侍婢从长廊出了去。   他手里拿着一条签文。   不待他去找楚琅华,人便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前。   楚隽朝她笑了笑,举起签文,目光越过来往的人流看向了解签的小亭子。   “宝庆,一道去吧。”   他未撑伞,任凭点点白华垂落发丝、肩头,楚琅华又没有在他身边看到先前带进寺庙的那把伞,同身边的侍婢说了两句,就紧慢慢跟着楚隽的步伐向解签处走了过去。   年岁不大的和尚正坐亭中,天气冷得他红了整个双耳,然而他脸上平和祥静,见楚隽冒雪而来,笑着说着迎词。   解签桌子前只有一张凳子,楚隽先到,自然是被和尚先请坐了下来。   因此后来的楚琅华唯有站在亭内。   楚隽面上带了些许的抱歉,朝楚琅华看了看,见她微微笑了笑,便专心解签上。   和尚的声音缓慢轻细,节奏顿挫有致,但楚琅华听不清,只得侧过身子微微垂首。   然而和尚说到一半时突然止住了声音,楚琅华下意识是觉得还不够近,便往楚隽身边靠了靠。   和尚语声如珠,解签流畅,将字字说到了极致清明。   个别佛宗禅语楚琅华没听明白,但大概意思就是说,此签虽非大吉,但却是中上之签中的圆满之签。   佛宗的圆满指的是“皈依”,福报之圆满,智慧之圆满,功德之圆满等等。   楚琅华也曾来此解过签文,但却没有像今日这般越听越迷糊。   而楚隽却面不改色,甚至能够在听完一桩签文后,向解签和尚认真道谢。   签文已解,楚隽起身拜了拜,楚琅华紧随其后。   然后两人并肩出了解签亭。   先前去寻伞的侍婢还没有回来,楚琅华只得自己把着伞。   但遮雪伞有些重量在身,更何况楚琅华极少自己撑伞,便担心掌握不住,会有冰凉的雪花飞到她的头发上,让她凉到发根发麻。   于是脚下好似生了根,磨磨唧唧不动几下,极慢地跟在楚隽的身后。   楚隽大步流星,将净悟寺中所有该去的地方考虑完了,才来想起楚琅华。   侧眸瞧见她站在他身后一大截,楚隽拧了眉,转身对楚琅华说道:“宝庆,过来。”   飞雪湿了楚琅华的鞋尖,楚隽越让她过去,她就越害怕雪花打湿她的整个鞋子。   好不容易走了两步,脚底生出无穷的寒气。   她朝楚隽摇了摇头,“堂兄,冷得很,我走不快。”   楚琅华将伞柄几乎扣在了肩上,下垂的伞面极大挡住了外露的长发。   听了楚琅华的话,楚隽先是眉头拧得更深了些,然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某一处的时候顿了一下。   原本应是“宝庆如何如何”的一句,话到嘴边却变成另一句。   “沈昱?”   楚隽的声音中似有疑惑,然后几乎是无视了楚琅华震惊愣神的面容,抬步向她的方向走去。   却不是走向她。   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让楚琅华绷直了脊背,而楚隽恰好在她身侧不远处、几乎与她齐平的地方止住脚步,也阻止了沈昱朝这边走来。   “沈舒白,多时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在楚琅华的视角里,只能勉强看到楚隽微微上扬的唇,至于的身后的沈昱,她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   原先在长廊中用伞把自己遮住就是不愿意见到他,何况眼下此等情境。   沈昱听到“舒白”二字时,还有些惊诧,从心里将不合适的人选过滤之后,他准确无误地念出了那人的姓名。   “楚决明,是你啊。”   他的声音素素淡淡,好像今雪的颜色一样的纯白寡淡,又像是雪顶琼枝含了一缕冷。   楚隽又笑了一下,“我记得,立冬前后是你的生辰,不在府内忙着迎候八方贺礼,来寺庙做什么?拜支生辰签吗?”   “生辰?”   沈昱的语气颇有些感慨和深意,他轻轻笑了一声,如玉如霜洒下穹顶,清冷疏离的眉骨一时多了些颜色。   “生辰于我,似有可无。”他顿了顿,向楚隽拱手拜了拜,“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第17章 清雪   沈昱今日着白,雪落衣襟,看久了便觉得天雪与他浑为一体。   雪的白蹭上了他的眉,淡淡的寒意罩面。   楚隽弯了下唇,抬头看了眼纷扬的雪花,“多时未见,舒白与我还是生分了不少。”   而沈昱只轻轻颌首,眸光流转之间,自然就注意到了楚隽身边站着的人。   伞面盖住了小半个身子,沈昱发觉是位姑娘后就收回了目光。   这时候小沙弥匆匆跑来,向沈昱合十。   “沈施主。”   沈昱回头,听那小沙弥歉声说了两句。   听罢,他先是安抚了对方,随后顺势向楚隽道辞。   “净悟寺外山峦甚美,昱有事在身,不能同游,殿下就自且去吧。”   楚隽倒是笑了笑,说了声好。   踩在雪上的脚步声刺啦刺啦地响着,代表沈昱正慢慢走开。   楚琅华探出伞,眸子微微向身后看去,见到沈昱的白袍和小沙弥的身影渐渐走远。   她心底有一种异常平静,对沈昱近乎避让的态度,也只是不想见到他而已。   毕竟今晨诗衣同她说话的时候,楚琅华连他的生辰都选择了避开不提,何况是他这么个人呢?   她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却在收回目光之时,见到楚隽面上异样严肃的神情。   他的眼神从没有如此冷淡过,此刻静静落在楚琅华的身上,似乎想将她心思一一剥出。   如冰层之下的暗流,寒而不自知,让楚琅华生了畏惧。   就好像她方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这种神情把楚琅华吓到了,渐渐她呼吸一滞,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尽量不让面上露出异样的神情,然后撑起笑容问着楚隽。   “堂兄……为何要这样看着姣姣?”她使声音放得极柔,不让一丝颤意流出。   然而楚隽却没有立即回应她,只近乎沉默地看着她。   雪势渐渐大了起来,在楚琅华一阵阵的心颤中,一团又一团的白雪落在了楚隽的身上。他像极了一尊雕像,不会觉得冷,不会有变化,楚琅华砰砰的心跳几乎要溢出心房。   让她畏惧的不是楚隽的冷漠,而是他毫无缘由或者是楚琅华还未察的他突然转变的态度。   楚琅华想了许许多多,也纠结了许许多多,然而楚隽分毫之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一个动作能表露他的心迹。   这回,她是真的觉得冷到了心里。   早冬怎么这般冷。   “堂兄,雪下大了,冷。”   楚琅华最后向楚隽发出央浼,这时候,她的声音里已然掺上了啜泣一般抽抽嗒嗒的气息,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很快她看到楚隽动了动眸子,然后从唇瓣之间溢出两个字。   “抱歉。”   楚隽原先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微笑,他向楚琅华解释说道:“阿兄在想事情,表情严肃了些,一定吓到宝庆了吧。”   这声音落在楚琅华的耳中不亚于神仙叮咛。   他明明是第一次对着她自称“阿兄”,但楚琅华却觉得此刻他当真如兄长一般,平和温顺。   楚琅华摇了摇头,纤小细柔地说着,“没有。”   心中想的则是希望楚隽所言当真,他刚才真的是在想事情,而不是在观察她,在审视她。   她主动踮起脚尖,撑高了遮雪伞,想要为楚隽遮住一部分刮骨寒冷的飞雪。   楚隽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在楚琅华的意料之外中,大手一把接过了她的伞,似有轻轻的笑声流露。   “我来撑吧,宝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照顾我呢?”   这话若是放在平日里,楚琅华此刻定然听出了楚隽对她浓浓的嗔怪,而楚琅华也定会生出羞怯。   但此时她只是僵白着脸、松开手,任凭楚隽掌伞。楚琅华并不以为楚隽能为她撑好伞。   可事实却是楚隽撑得极好,他抬眸观察了雪的方向,在慢慢朝山门走近的过程中慢慢改变伞的角度。   楚琅华的身上几乎没落下一片雪,而楚隽却因愈来愈大的雪凉透了半边肩膀。   楚琅华偷偷瞥他的时候看见了,却也不敢再出声提醒。   净悟寺外,一片连天的白。   他们在寺中约莫逗留了两个时辰,山雪洋洋洒洒铺盖着山峦峰迹,沈昱口中的极美山色也同样被大雪盖住了。   楚琅华垂眼,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雪星,山的脊骨却不见踪影,他们也定不会随着沈昱的话去看一看寺外山。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先前随行的侍婢也带着楚隽丢下的伞回来了。   因净悟寺在雪下堆出的厚白颜色,楚隽有些担心城门也会积雪,便让侍从先他们一步前去查探。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快马加鞭赶来的侍从向楚隽禀报,说城门堆上了好大的雪,守门卫已经加紧清理了,但一时间车马打滑恐难以走过去。   侍婢将原话转告给了车厢中的楚琅华。   楚琅华倒是没想过这雪压的这么大,先前出城的时候还是顺顺当当的,回却不成了,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回不去,又不能让一众人在雪里面慢慢走,等城门清雪。   楚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记得,净悟寺山脚有一处客居,可以暂时去那里避一避风雪。”   楚隽坐在马上,雪渍几乎在他的衣服上凝成冰霜。   楚琅华表示知道了,见楚隽点了点头然后策马走过,她赶忙将车帘放了下来。   因先前楚隽对她的态度,不论楚隽问什么,她都说好,一直到进了净悟寺下的客居,楚琅华都是如此。   店小二招呼得十分热情,考虑到天气寒冷,又差不多是接近午膳的时候,楚隽听着店小二的报菜名,问楚琅华有什么想吃的。   他看了楚琅华许久,却见一如既往地点头,“随堂兄就好。”   楚隽的眸光顿时黯了下去,对楚琅华的态度似有不满,但他没有说什么,给楚琅华指了几道菜就退出了厢房。   “既如此,宝庆就暂且待在这里吧。”他笑了笑。   楚琅华目送他出去、关上门,色香俱全的美味在眼前,她心里压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去。   罗服汤鲜美可口,楚琅华只管一道一道品尝,也不问楚隽的去处。   等到午膳过后,房内恢复了清宁和静,楚琅华把弄着瓶子里的白梅花蕊,透过窗子的缝隙往外看天光雪色。   不过多久,楚隽敲门,隔着房门他说:“宝庆若是觉着无聊,可以去楼上逛一逛,那里有许多有趣的。”   楚琅华一听来了兴致,开门随楚隽上了他所说的三层楼。   楼上有许多房间,或者写着或是画着房间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飞毽、秋千、琴棋书画的居所、笔墨纸砚的所在,应有尽有。   房门前挂着一块小木牌,楚隽告诉她说:“木牌红字是‘有’,黑字是‘无’,有人无人你看一看牌子就好。”   楚琅华朝他嗯嗯了两声,楚隽便说着有事,他先下去了。   楚琅华不甚在意楚隽所为何事,因着秋千荡的她心中颤栗,生怕撞到了延角。   索性弃了秋千去别处。   与她随行的侍婢早就被楚琅华遣去玩耍了,因此她一个人倒也行得轻快。   转过角就是一间“画舍”,楚琅华好奇其中的材料如何,门上的牌子又是黑字“无”,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入目的是一道典雅的屏风布局,离摆放着颜料、笔墨的桌子似乎离屏风甚远,楚琅华一眼没有见到。   她慢慢地关上了门,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人声。   “是谁?”   是极涵润的声音。   楚琅华愣了一下,方才磕磕绊绊地解释说道:“我见门外挂着无人的牌子便以为没有人,惊扰到您了,实在是抱歉。”   她努力透过屏风,好像真见到了一道微微朦胧的影子。   那人顿了顿才说:“可是我的云画偏了。”   “这幅画,也算是毁了。”   楚琅华心下一惊,又道了声抱歉。   “罢了。”他似乎叹了口气,“是我未明规矩,与姑娘无关,劳烦姑娘稍后帮在下将木牌翻面。”   接下来就是一段沉默,知他无意不依不挠之后,楚琅华就悄然退出了画舍,轻轻咔哒一声,木牌后的“有”字就露了出来。   画舍内,锦蓝雀羽屏风后的年轻公子独自静默许久,随后挥动柔韧的笔尖,随手撇了两撇,将云画了出来。纸上江山水墨渐次,浓的山色,淡的云,是一副山水绝景。   经此一遭,楚琅华再不敢随意推开挂了黑字牌子的房门,一再小心谨慎,反而失了意思,寻了无人的琴室,指腹随手挑起琴弦,却因为圆润偏长的指甲而弹出了一道杂音。   她不满地摩挲着手指,想着回去修一修,另一手娴熟地弹出了一小段。   曲目名为《春和》。   楚隽像是专门来打断这不应景的曲调。   他说城门的雪已经通了,可以回去了。   随着一路回城,和城门口离得越来越近,嘈杂声与人声俱全。   楚琅华听着外面像是寻事滋事的闹音,也没敢挑开帘子看一看。   但听楚隽侍从说是守城卫和城外的一众流民发生了冲突。 第18章 恩将   大约是从今夏开始,城外就多了许多的难民灾民,不是因为天灾而北上避灾,就是因为家乡发生了变故不得不逃亡来此。   对此,朝中给出的决定,是为他们在城外修一处安身地。   然而这过程不是一帆风顺。   楚琅华时常听到有城外百姓与城官起争执的事情,所以这一次恰巧遇到拥堵在城门口的流民,她也毫不意外。   只是不知该如何从难中突破。   守城官认出了楚隽,在守城卫的掩护下绕出一众流民,偷偷向楚隽称了声“殿下”。   他们是想求取楚隽的帮助,来解决流民的暴动,而身为天下百姓口中的殿下,楚隽同意了。   但又考虑到楚琅华,便让守城官带她离开这里。   楚琅华主仆三人戴上帷帽后,就有守城卫开道,名为楚隽安抚流民,实际上她得以和守城官接近到城门口。   而楚隽高身坐马,庄重威严地开口说道:“吾乃圣朝宸王,可与本王说出冤屈,本王定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几乎全部人都被楚隽吸去了注意力,楚琅华跟着守城官只听到哗啦一阵哭冤声,再后来就是挤进了城门,楚隽的声音淡了远了。   但突然一道尖叫在耳边炸开,原先在外的流民纷纷涌进了城内,楚琅华一抬头也没见到守城官的踪影,好在身边还有几个守城卫护着她,她慌着脚步进城后却忽然感觉背后被什么人推了一下。   她陷进人群中挣扎了许久才找对城门处的方向,而原先跟着她的守城卫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楚琅华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从人群中找了一处缝隙出去,总算是喘出一口大气。   流民攒动,守城卫根本压不住这些人。   楚琅华为了避开风波,一边找人一边走远了。   起初,她还知道方向,后来雪花密密麻麻从天铺盖落下,几乎蒙住了她的眼睛。   寒冷从脚底蔓延,但是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动作,她只会变得更冷。   于是她更加努力地在雪地里行走。   虽说脚步越来越慢了,但楚琅华的意识却更加清醒。   身后传来不属于她的脚步声,楚琅华陷在深厚雪中的脚僵硬了一瞬,没有抬起。   而身后不加掩饰的踩雪声从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她渐渐不动的脚步而变得更快。   有一个,两个,三个人吗?   雪白得让楚琅华只觉得一片清明,她不得不继续行走,一直到尾随她的人彻底追上她。   一柄阔口大刀架在了楚琅华的脖子上。   “别动。”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威胁她。   继而剩下的两个穿着布衣的“普通百姓”走到了她的面前,隔着帷帽,楚琅华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对方凶狠冷冽的眼神却不见得是个“普通人”。   楚琅华僵着嗓音,扯出了一句话,“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然而身后的没有说话,慢慢转着刀锋,刀刃仅隔着层衣服贴在她的脖子上,面前的两个人也没有人开口。   “我们需要郡主帮一个小忙。”大约走过了四五道里坊,左手边的人对楚琅华说道。   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他们似乎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明晃晃地提着大刀压在楚琅华的脖颈上。   为了更好地看清楚楚琅华的面目表情,挟持她的人将帷帽丢在了一边,雪花直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这群人并不在意楚琅华不理睬的态度,自顾自说,“听说长泽侯与郡主自小相识,那想必长泽侯最熟悉郡主的笔迹,还望郡主手书一封引长泽侯去城外‘储风居’走一趟。”   “我家主人对长泽侯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他去一趟而已,郡主若是同意那就最好了,若是郡主不同意,那也休怪小人不客气了。地狱阴冷,就像今天这场雪,郡主还是好好适应适应吧。”   听罢,楚琅华的眼角一跳。   这“储风居”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正是先前楚隽带她去避雪的客居。   而既然说到了沈昱,那她也大致明白对方有专门查了她,更有甚者还做了今日的布局。   是什么人要见沈昱?为何一定是沈昱?又一定是她引出沈昱?   储风居里的“主人”是谁?   千丝万缕理不清的头绪让楚琅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不容易在雪地里拖拖拉拉才走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一间普通民房。   但却没有从正门走进去,这三人奇怪得很,从院子外面的围墙翻进去又翻出来,就为了拿出一卷笔墨。   “郡主想了一路了,考虑好了没有?”先前跟她说话的人,又问楚琅华。   楚琅华垂眼看着他手中的纸笔,点了下头。   她还能怎样?楚琅华终归是赌不起。   纸张扣在墙上,楚琅华抬笔就落了一道粗黑痕迹,滴了两滴墙上的雪水,整张纸一片乌云,楚琅华实在是写不下去。   “能……换一张吗?”   见人皱起眉,楚琅华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里实在不好写字,我……”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心底话,“就不能进去吗?”   然而他们只是冷冷看了楚琅华一眼,抽走了她手中的废纸,没有告诉她原因地换上了一张新纸。   楚琅华只好接过新的纸张继续。   但脚步声突然在耳边回荡,却不是这几人的。   楚琅华心惊有人过来了,微微睁大了眼,就见到脸上有刀疤的人朝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还有人抽走了她手心握着的纸笔,一滴浓墨洒在了雪上。   另一人依然是把刀放在她的脖颈处,锋利的刃让楚琅华心中发冷,但逐渐放大的脚步声又让楚琅华心中生热。   原来有一个不知道是居民还是过客的人从旁边的巷口经过,外罩斗篷,掩盖住身形与面孔,他缓慢走着,径直走过楚琅华所在的墙边。   而楚琅华只瞧了一眼,目光为斗篷上的花纹所吸引,她颤了颤长睫。   眼见那人即将走出拐角,再看不到身影,楚琅华忍住脖颈上刀刃的寒冷,逼着自己叫了出声。   “容谡!”   像是惊断的弦。   这三人似乎是没想到楚琅华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登时想要举刀砍下她的头,但被理智拦住了手。   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已经走过巷口的人慢慢转过身子,转过弯,朝他们看过来。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小半面容,压根看不到面孔,但偏偏他因楚琅华喊出的名字而顿住了脚步。   似乎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朝这方向走近了。   紧接着是三人中一人的声音,“这里没你什么事,还不快滚远点!”   但是穿着斗篷的年轻男子并不回应,抬着头,露出双眼旋即看清了人。   “徐昭仪。”楚琅华没有错过他的眼神,脱口而出三个字,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容谡。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暗号,两人交换心思,最终定下主意。   两根手指掀起斗篷帽,温雅的面容露出,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他今日的脸格外苍白,眼角的一瞥红润是他唯一的鲜明特征。   斗篷下的人果然是容谡!   可今日的他,却和楚琅华那一日在秋华居所见全然不同。   雪片噌噌落在他的眼睫上,然后小小的雪星久不融化,他看着楚琅华笑着说道:“郡主……越发可爱了。”   他慢慢走,斗篷拖在深雪中,带起一片刮痕走向楚琅华,耳边还有歹徒愈来愈凶恶的威胁声音。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配合歹徒声音的是他面孔上的一道狰狞的伤疤。   容谡的脚步并没有因此慢下来,他反而说了一句荒诞使人发怔的话,“她的死活与我无关,你想杀,大可以直接动手,何须与我招呼一声?蠢货。”   他笑着将手伸进了斗篷,缓缓拔出缠腰的软剑,明雪剑影闪过,两声痛苦的呜咽传来,挡在他身前的两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汩汩的鲜血从脖子处流出。   诡异的红蜿蜒在雪地上。   容谡眼都没眨一下,手中的软剑还在空中如蝴蝶一样翩飞着血滴。   “你?”他的剑指向了楚琅华身后的歹徒,“滚的话,我可以饶你一命。”   那人急匆匆地看了一眼倒地咽气的同伴,又瞥了下杀人淡然的容谡,心下一横,把楚琅华推向了容谡,然后夺命跑出这个透着血腥死亡的巷子。   谁知才走出两步,一剑撇过脚下,因脚筋被挑断,他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容谡一指抵着楚琅华的腰际不让她靠近自己,然后走到抽搐不已的人面前,软剑划过,封喉尽血。   “可是……”容谡歪了歪头,竟有些稚气,“我改主意了。”   楚琅华在一旁喘气,冰凉的空气把她的害怕冲淡了许多,闻着冲鼻的血腥味儿,楚琅华心中一阵作呕。   偏偏容谡杀完人还泰然自若,淡淡转过身子看着楚琅华,一字一句。   “好了,他们都死了。”   容谡慢慢动着惨白的唇,弯弯的眼中含着不自然的氤氲雾气。   “现在,你该告诉我徐昭仪真正的死因了。”   他勾着唇,极冷地唤着她的姓名。   “楚琅华。” 第19章 仇报   “你一直在对不对?”楚琅华直直地看着容谡,不答反问。   她从没想过容谡会凭空出现,还穿着显眼的今冬朝中革制的盘云花纹锦的防雪衣。   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容谡弯了弯唇,随后点了头。   “你是为了徐昭仪,你与他们……不是一伙人?”楚琅华垂眼看了下地上倒着的尸体,大片的红染着雪层,她踮起脚走到了白的地落。   容谡用斗篷擦拭软剑,摆弄了几下之后,软剑又缠上了他的腰。   “这点毋庸置疑,我独来独往,与任何人都无关。”   “你究竟是徐昭仪的什么人?”   楚琅华拍去了大氅上的雪,手心因冷到了某种地步而在疯狂胀热。   容谡懒懒地抬眼瞥着楚琅华,“你不是去查过了吗?问我做什么?”   楚琅华挑了下眉,“你知道我在查你?”   听到这话,容谡轻笑了一声,也不答话,只抬步向方才那三个歹徒翻越的民居走去。   “你与徐昭仪同为江州下浦县人,据你同乡所言,你原本姓徐,所以你叫徐容谡?你是……徐昭仪的弟弟?”   楚琅华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着前日宫内传来的消息。   谁知楚琅华的话甫一说完,容谡就笑出了声,这笑声和先前的嗤笑、嘲笑都不同,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大笑。   “你查了两天,最后就只有这么个推断?”容谡半侧身子,笑眼看她。   他们走到了民居入门处的屋檐下,遮住了一部分的雪。   楚琅华敲了敲门,却得了容谡怪异的目光。   “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容谡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楚琅华不懂,但也顿住了手。   容谡这才给了一个嫌她的眼神,“里面都是死尸。”   听着容谡的话,楚琅华背脊发凉,难怪先前那几人也不带她进去,恐怕是害怕她见到尸体会吓疯掉。   乱飞的白时不时因风卷进来,楚琅华将大氅提高了,蒙住了小半边脸。   “你不是她弟弟,那你是谁?”她强行淡定下心神,接着问容谡。   容谡状若无聊地叹了口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她的童养夫。”   说完,他还特意去瞥楚琅华一眼,想要看清她此刻的面容。   可惜她包裹得严实,唯有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前的雪地看。   “怎么可能。”   因嘴巴捂在了大氅里,楚琅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沉,不像她平日里的明亮悦耳。   “徐昭仪的母家数代出任江州令,权霸一方,可不缺你这样的童养夫。”   容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你看,我说了实话,你并不相信。”   不待楚琅华有所回应,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也对,你要是信了我,也不会在那日之后就找人查我。”   “若非你在我面前装了一副孱羸无辜的模样,我怎会想得出翰林院编修竟是位危险的人物。”   楚琅华垂着头,低手摆弄着大氅因摩擦损坏而抽出的绒絮。   “这倒是我的不对了。”   容谡说得漫不经心。   那日在秋华居,他本以为年纪轻的少女只是想让他体会到皇权之威,那他便顺水推舟,做一场让她高兴的戏码。   谁知却是胡狼谋了心思,蓄势待发,想要将他压在爪下。   “那日,我只是单纯地想告诉楚决明,你非善辈,让他离你远些。”   容谡顿了顿,环臂仰面看着苍白的雪,“我可不知你会回来,那话也不是特意说给你听的,还请郡主莫要多心。”   注意到了话中的称呼,楚琅华心中微微疑惑,为何一个两个都管楚隽这般叫法。   “你和宸王的关系很好?”楚琅华不禁问道。   容谡笑了笑,“楚决明跟谁的关系不好?”   “倒是郡主,这时候怎么不唤堂兄了?看来他对你也没有多亲近。”   话中多了种别的意味,惹得楚琅华多看了他一眼。   大雪簌簌飞,容谡伸出手接了一小会儿,收手时,掌心是一团白,他拍了拍手,指节稍动。   清晰的骨指响动落入楚琅华的耳中。   “郡主。”容谡忽然叫了她一声。   “郡主在此拖延了许久,雪越来越大了,可人却是一个也没看到,其实郡主不必如此,只要郡主能够解答我心中的疑虑,稍后我自会护送郡主回去。”   说罢,容谡垂下眼,眸光透过眼睫投在她的身上。   只比雪多一分颜色唇动了动,“所以呢,究竟是谁杀了她?是你,还是庄妃?”   楚琅华明显愣了一下。   容谡继续说道:“宝庆郡主,老老实实告诉我吧,省得杀错人,我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他说完后就不再出声,静静看着楚琅华接下来近乎水波平淡的动作。   她的唇角似乎起了笑,但遮在大氅下使人看不清。   “我说了,容大人一定会相信我的吧。”   容谡声音淡淡的,“只要你别拿哄骗楚决明那套说辞,别的,十之八九我都会信。”   “还有,别唤我大人,也不许装柔装弱,他们信你,我不信。”   他冷笑了一下,戳开了楚琅华的被掩藏的真面目。   忽然一星冰凉的雪团子飞进了楚琅华的眼里,凉得透骨,让她立马闭上了一只眼,手从温暖处出来捂住了眼睛,口中一声,“嘶……疼。”   容谡轻轻皱眉,“怎么了?”   方才说过让她少装娇柔,怎么又开始喊痛说疼了?   “你过来。”楚琅华声音也有些奇怪。   容谡心觉怪异,微微倾身过去,见她动了动眼,然后转过脸看他。   “我眼睛是不是红了?”楚琅华转了转方才被雪团子吹入的眸子,巴巴地看着容谡。   本只有一只眼入了雪,但疼得两只眼都湿湿润润,似蒙了层水色的纱,不过容谡慢慢抬眼粗略看了一眼,“没红。”   说完之后,他就想站直身体,谁知楚琅华拉住了他的小臂,淡红的唇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了,一边摇了摇他的手,一边说:“你再仔细看看。”   容谡的眼眸微动,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些去看她的眼。   “嗯……是有些红……唔。”   不等他把话说话,后背左肩处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楚琅华猛烈喘息声和说话声夹杂在一起的言语。   “这是我告诉你的第一遍,也是最后一遍,你姐姐,不是庄娘娘也不是我,是她自己生了小九之后疯了,自缢而亡,那一日我只是恰巧给各宫都送了一盘桂花卷,仅此而已。”   说完话,楚琅华利落地拔出了插在他后背的簪子,这是第一下,趁着容谡没回过神,她又下了第二次手。   只可惜落了空,又被容谡拍了一掌。   镶玉缀珠的凤形簪子就落在雪地上,簪尾的血迹在雪中旖旎绽放花朵。   他轻轻挑起后肩伤口处的血迹,然后格外丽地将那一指血抹在了唇珠处。   容谡看她的眼神格外凶恶,言语中更是上了剑刃的锋芒之色。   “楚琅华,你好得很。”   楚琅华往雪中走,且一直在后退,生怕容谡挑剑而起。   “少时习武,而后从文”,短短八个字根本描述不出容谡一手凌厉好剑。   唯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软剑虽柔,猛而不折。   “你想杀我?”容谡勾着唇步步向她走去。   他曾说她像胡狼,但此刻明明是他更为凶狠。   没有一击毙命的楚琅华当然不会点头,她硬说“没有”。   “你在怕什么?怕我查出徐昭仪之死的真相?”   容谡从腰际抽出了软剑,光影闪过,清雪剑冷,“楚琅华,你站住。”   早先一步看到容谡拔剑的楚琅华一下子跑开了,拖着厚重的大氅,她都不敢回一下头,因拔了一枚簪子,所以髻上堕下了一卷头发。   雪片片打在头上,发丝被融化的雪水浸着,寒意紧贴着脸颊。   身后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不紧不慢,但楚琅华却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近,原来是她冻僵的脚背发麻,几乎走不动路了。   朦胧地睁开眼,一片迷茫,楚琅华脚下一个踉跄竟跌倒下来,但触感却不是寒冷的雪,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确定不是容谡之后,她努力睁大双眼却怎么都睁不开。   她对他说:“救命,杀人了。”   然后紧紧攥住那人的衣角,任凭他怎么劝都不松手。   他展开袍子,遮住了她面容上方落着的雪。   以楚琅华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垂落的长睫和紧抿着的唇。   但只瞧了一眼,她倏地一下就闭上了双眼。   “容谡。”   沈昱的语气有些恼怒,声音寒冷如冰。   “胡闹什么?”   他的眼眸似乎有着一颗寒星,垂眼落在楚琅华身上时却融化了半寸的冷。   容谡先是冷漠地说了声,“她装的,她刚刚还想杀我。”   然而见对方无动于衷,他不屑地笑了一声,“看看,又是一个被迷了眼的人,看来只有……”   但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背后的阵阵刺痛提醒他,方才他也不过如此而已。   容谡渐渐收住了笑容,收回软剑往反方向走去。   “你送她回去,我去处理。”   容谡淡淡的声音传来。 第20章 宝庆   她被沈昱抱在怀里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楚琅华没有陷入昏迷,只是冷得腿脚打颤,再加上发现对方是沈昱之后,为了缓解奇怪的氛围,她刻意闭上眼不去看他。   沈昱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有一种浓而不冲的味道始终绕在她的鼻翼间。   自沈昱离宫开府后,楚琅华再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她也想不起从前的沈昱身上是否也有这香味。   其实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耐不住冷得发僵。   又想起从前在宫中时,沈昱也时常将她从树上抱下来,楚琅华这才稳下了心。   只当是阿兄一样的亲近吧。   容谡是不久后赶来的。   踩着雪,嚓啦嚓啦。   一过来,他就伸手揭开了楚琅华蒙在面上的一角披风。   热气疏地消散,清凉冰冽的雪气顿时灌入她的肠胃,冷得楚琅华直拧眉。   “做什么?”沈昱停下脚步,声音中很是不满。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被冻死了。”   楚琅华看不到容谡的表情,只觉得他此刻应当是在笑。   沈昱重新给她盖好了温热的披风,一边气息低沉,再度抱着她走了起来。   “楚决明回来了。”   容谡语调扬起,“嗯。”   “这事儿我比你早先一步知道,不过这又如何呢?”   “那你就不该动她。”   容谡听了,先是沉默几息,继而抬起唇角,“沈舒白,你知道你怀里的这个,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这话问得着实奇怪,举世皆知宝庆郡主与长泽侯自幼被皇帝接入宫闱抚养,点滴相伴之谊,沈昱怎会不知宝庆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披风掩盖下的楚琅华听到容谡这样问,如雪灌衣襟,下意识地睁圆了眸子,静静等着沈昱说她顽劣任性,说她无法无天。   然而沈昱一开口便将她慑住了。   “她自小聪慧。”   他说话时声音淡淡的,像是在描述一朵花开得如何平淡无奇。   沈昱定是认为她受不住冷昏睡了过去,否则怎会如此坦然自若地在她面前说着这些。   “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维系自身利益,或许是与生俱来,她从幼年起,总能得到比陛下的公主更多的宠。”   “宫廷之内,无人不敬她重她,绝非只是因为陛下,还有她自己的一套怀柔手段。”   末了,沈昱顿了一顿,尾声带笑,“你说她是不是聪颖□□?”   出人意料的一字一句,让楚琅华有一瞬的迷惘怅然。   沈昱对她,何以一朝一夕变化的如此之大?   那日殿宇之内,他跪着都要说完的话,明明就不是今日的几句“聪颖□□。”   她不懂,此刻也懒得懂了,只当沈昱是在胡言乱语。   才清醒一会儿,冷意又蔓延开,楚琅华当即闭上眼,昏昏地就睡了过去。   沈昱的手心是热的,透过几层软绵直达她的脊背、膝骨。   她来不及听到沈昱之后的话。   “但是,”沈昱垂眼看向一动不动的楚琅华,小心将手覆在她的手腕处,确定了她还有脉搏之后才收回手,冷着声音说道:“她极厌恶我,待众人皆是和谐面目,惟对我处处有瑕,陷我入囹圄,宫中十年,如临深渊。”   收到了容谡怪异的目光,沈昱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我不愿在京生出事端,所以早些时候,也打算与宝庆郡主谈和说好,但我却不知她的心思究竟在哪里,未果之后,也不再纠结于此。”   说完后,沈昱拧了下眉,他的声音中带着疑虑,“怎么说她都是个好人,只是于我而言……”   他消了声音,低低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不知容谡从哪儿摸出一把伞,高高撑开,挡住了刀子一样的冷雪。   “听起来,你的日子似乎比楚决明还要惨。”   容谡半是肯定半犹豫地说出了这话。   不过很快,容谡就侧过身体,笑意盈面地贴近伞下的沈昱。   “所以你觉得,会是她杀了徐昭仪吗?”   “是的话,我可是要杀了她的。”   沈昱避开了容谡,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去,只冷淡地说着,“宫中有载,九殿下出生芳岚殿不久,徐昭仪即体虚病弱,症若疯迷,随后抛白绫悬上。宫中鉴察都找不出异样的事情,你为何会如此笃定?”   容谡自觉离远了,他握住伞柄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忽视了沈昱的疑惑,他敛下眸子,轻声发问。   “是个好人,就不会为了谁而杀人吗?”   似是自问自答,又是在问沈昱。   沈昱没回话。   马车迎面而来,容谡为了避开为首的楚决明,撑着遮雪伞拐去了另一个巷口。   雪碎碎落落地沾上了沈昱的眉眼,却毫不掩盖兰玉之姿,在听到楚隽意味深长的“沈舒白”三字时,他微微抬眼。   楚隽看他的目光中带着不善与不解。   “真巧。”   沈昱只摇了头,说:“不巧。”   他抱着楚琅华在楚隽的寒意中上了马车。   马车果然一早添了暖炉,许是外界的暖意化开了楚琅华缠着他衣角的手指,不一会儿她就松开手。   沈昱将她安置好之后,才跨出车外。   向楚隽说辞意后,对方不冷不热地道了句“多谢”。   “宝庆能遇见你,真是极好。”   话虽如此,但沈昱真是一点瞧不出楚隽所说的好。   “殿下好走。”他朝楚隽拜了一礼。   沈昱的披风还在楚琅华身上,风雪里,身形越发单薄清寂。   他抹开了一粒落在指腹的雪星,化开的雪渍冰凉一片。   马车渐渐走远,他心底奇怪又迷茫地念了声:“宝庆。”   -   雪停后,就是雪压琼枝三千林。   入梧桐不怕冷,站在漆木笼架上,呜呜呜地小声叫,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楚琅华趴在美人靠上看园中新栽的梧桐树,百无聊赖地提着平春枝幽幽叹气。   那日被楚隽送回来之后,宫里来了御令。   前来通传的宫侍虽然说得委婉又小心,但楚琅华一听明白了,她被禁足了。   可她却不明白这是为何。   从城外回来,不幸走失,这并非是她的过错,何以要禁她的足?   她问前来探望她的楚隽,楚隽起初默声不语,楚琅华再问之后,就是有些冷淡的一句,“都是为了你好。”   仅这一句,便噎住了楚琅华所有想说的撒娇撒痴之词。   转眼已是半月有余,小雪新停,楚琅华入冬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竟是一双冬靴。   粉白的梅花,绀青鞋面,看着就知它柔软暖和。   再一看送来的人,却是陈家的小郎君。   陈霁朝兴许是怕冷,进园子时红着两颊,两手往怀里缩去。   见了楚琅华,就柔柔缓缓地叫一声,“郡主姐姐安。”   楚琅华笑了笑,让诗衣给他递去了一个暖手捂子,“冬日天冷,怎么还来我这里呢?”   陈霁朝起初垂首,听了楚琅华的话才浅浅抬起脑袋,明亮的眼眸只看着楚琅华,“只,只是想给郡主姐姐送东西。”   说完后,似乎嫌这一句不够,陈霁朝又极轻快地添了一句,“想着来郡主姐姐府中,一路上就不觉得冷。”   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楚琅华看了眼入梧桐,那眼神似乎在告诉鹦鹉要好好学学小郎君的话。   入梧桐却不满地咕噜咕噜。   陈霁朝方想再说话,就被鹦鹉插了嘴。   “郡主郡主,身体好。”   楚琅华拿平春枝点了一下入梧桐的头,“换个别的。”   入梧桐很快又道:“郡主万安,万安。”   陈霁朝就看着这一人一鹦鹉的互动,等到入梧桐继续呜呜呜地开心起来,他才向楚琅华说了来意。   其实也还是为了那日在赵府羽箭之事而来。   他说那日脏了郡主的鞋,所以想送郡主一双新鞋。   楚琅华笑着赞他有心。   陈霁朝随后又说,“若非家姐指引,我,我也找不到郡主府。”   这话,让楚琅华缓下了两分笑意。   “陈姑娘来过吗?”   陈霁朝摇了头,“家姐倒是没有来过郡主府,只是曾与长泽侯有一面之缘,因而知道郡主府的大致位置。”   楚琅华并未多想,她侧了侧身子,目光越过层瓦栏杆,似乎就能见到对面的侯府。   她此刻倒有些好奇,陈弗珠是如何与沈昱有那“一面之缘”的。   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沈昱的这份心思是从何日何时开始。   “今年春天,陈姑娘是去了伯栗山吗?”楚琅华随意问道。   陈霁朝丝毫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甚至连些许疑虑都没有地就脱口而出,“是呢。春天的时候家姐说伯栗山梨花开了满山,就跟着家中长姐一道去看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好多的梨糕。”   “郡主有吃过梨糕吗?”陈霁朝突然脱题地问她。   少年心性最是洒脱自由,只管随心所想地问了出来,然后目光生柔地看着楚琅华。   她笑了笑,然后摇头说“未曾”。   陈霁朝便越发开心地同楚琅华说了起来。   “梨糕香软酥淳,口感绵密,来年春天,我定会带来很多很多梨糕给郡主尝一尝。”   “还有还有,还有蒸梨,伯栗山脚有一家散堂,做的蒸梨最是可口香甜,只可惜现今入了冬,唯有春梨的口感是最妙的,否则……否则我一定会带好些个给郡主。”   全因话说得太急,陈霁朝的脸此时不止是两颊,连额头都红上了。   楚琅华看着像脱了毛的小鹿,打探云烟的心思顿时消去了一大半。 第21章 冬至   “郡主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陈霁朝在说完想说的一切后,向楚琅华拜了一礼。   小郎君明亮如水的眼眸里映着的美人笑了笑。   他听见她说:“无事的时候也带着陈姑娘多来走动。”   于此,陈霁朝嗯了一声,面上发热,心里也发慌似的,攥着披风匆匆跑开了。   楚琅华从美人靠上起身,眉眼稍处上了几分倦意,她嗅了一鼻子冷气,忍住了想小小打出来的哈欠。   回到房中,靠在榻上就昏昏睡了过去。   大雪之后,即来冬至。   楚琅华在郡主府中足足困了一个月之久。   琴弦换了再换,冬日的风筝也断了几只,好不容易挨到了冬至这日,她一早便兴冲冲地挑起钗环绫。   圣朝素有冬至饮宴的风俗,因此楚琅华不愁出不去。   大约从两日前起,天雪就止住了纷洒。   茫茫的一片白积得高高厚厚,马车压过去留下的两条长长的痕迹久不消散。   冬至饮宴设在了成华殿。   四周梅林掩映,白雪成絮成堆地累在树枝上。各色梅花交相开放,绽放出的纤嫩花朵犹是雪之馈赠。   侍奉在成华殿的宫侍一见到楚琅华,便引她去了内殿。   这时候设为主宴场所的内殿除了洒扫整排的宫侍之外,就只有方才来到的楚琅华了。   按道理来说,她这么早从郡主府入宫,应该先去拜见后宫的各位娘娘,送上些略表心意的小礼物。   后者楚琅华自然是做了。   然而前者,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要为好。   不说皇帝叔父别的有品级的妃嫔。   只论庄娘娘。   她不去晋华宫拜见庄娘娘,只是因为不愿和楚隽碰面。   自那日从净悟寺下山后,楚隽待她就分外严肃端正。   禁足期间,他虽时不时来看看她,但每每楚琅华托他向宫中说情留意,楚隽不是推脱,就是直言“不可”。   甚至一再强调,“这都是为了你好,宝庆。”   平波不动的眼,绷紧微笑的唇。   楚琅华是分毫都感受不到好处,只觉得气短与迷惑。   所以之后楚隽的每一次来访,她都不想见、不愿见,任他来去,始终有意在避开他。   早早地来成华殿,只能坐在殿中静静看宫侍最后的收拾。   大殿明亮,不输雪空天色,有蕙质兰心的宫婢捧了一枝红梅奉给楚琅华。   白蕊红瓣,看着赏心悦目,而更让人眉眼生笑的是那宫婢的一席话:   “郡主今日神采格外动人。”   为了这冬至饮宴,楚琅华精心妆扮了一番。   妃色绫裳,素粉襟边,虽是冬装,但衣质轻薄纤盈,脱下大氅后走动之间,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阵阵流光。   朱唇黛眉,反绾髻如花一般嵌着珠玉微扬,带起她原先耳边拂下的发缕,更显面色盈美。   步摇轻曳,更有仿洒金梅花制成的耳坠珠摇。   听到有人唤了她一声。   楚琅华从梅花上移开手,抬眼之间,眉目盈柔若和光。   那笑眼生出的灿烂正是赵迎双。   她向楚琅华小幅度地挥动了手,随后就在宫婢温声侍奉下引去了位置。   和楚琅华隔了好些个座位。   今日是宫中廷宴,自然不比私下里来得亲切热情。   因此楚琅华只笑着看了看赵迎双,也没再多的言语。   但想着这是赵迎双第一次参加冬至宴,楚琅华便让侍奉在侧的诗衣去告知赵迎双宴会上的一系列流程细节等。   又过了些许时候,楚琅华坐着实在倦了,稀稀落落的人才前来殿中。   也有不少人特意来见了楚琅华,让她印象最深的还是Z王携王妃云氏。   Z王肖母,面目生得温和柔顺,玉冠长身而立,一种随雅之姿显露。而王妃云氏未出阁之前,就是赋有美名的才女。   真是一对如意眷侣,羡煞旁人。   云氏身旁的嬷嬷怀中抱着Z王的嫡长子,小儿酣睡,红晕的脸蛋生的可爱。   那嬷嬷在Z王妃的示意下向楚琅华拜了一礼,口中说得正是:“小世子给宝庆姑姑请安了。”   这一声“姑姑”听得楚琅华顿生新奇,她含笑起身探去扶起了嬷嬷,再看一看Z王长子的乖巧面孔,心里觉得是万分奇妙。   上一个像这样弱小在宫里出生的孩子,还是皇帝叔父的小九。   “小世子取名了吗?”楚琅华抬眼看着Z王妃。   云氏弯唇微笑,“还在等父皇赐名。”   楚琅华点了下头,就听到Z王突然说道:“若是宝庆得意,乳儿愿有宝庆赐名。”   听着Z王温雅的嗓音,她松开了轻轻拧着素花被带的手指,然后垂下头,笑着说道:“宝庆怎敢呢?Z王说笑了。”   Z王笑了笑,就带着王妃从她面前走开了。   楚琅华方才重新落座,就见到白衣白袍的沈昱从殿门入内。   领行的宫婢见了沈昱个个低头吹起芙蓉面。   楚琅华静静看着沈昱同宫婢说了几声,就自行坐下了。   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在楚琅华对面往左挫了一个的位置。   宗室和各大臣家中的女眷较多,有些是楚琅华的长辈,有些则是像Z王妃那样的夫人,所以楚琅华落座之位才离主位远了些许。   可沈昱王侯之贵,怎么竟比她还要落次?   楚琅华未曾细想,只匆匆收回目光。   不久有宫侍宣禀皇帝驾到,众人皆跪,等皇帝叔父到了正位才赐平身落座。   庄娘娘就跟在皇帝的身后,楚琅华悄悄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因为楚隽也在。   而除了宗室亲眷之外,有一人楚琅华是不认得的。   他则是正正好好坐在了楚琅华的对面。   见她抬头好奇地看他,那人还腆腆地浅笑起来。   宴上诸人同饮美酒之后,皇帝吩咐尽兴即可,便有歌舞伴起。   云霓裳,彩飞衣,丝竹摇晃,杯影含香。   “平成郡王怎么不尝一尝盘中的珍糕?”   今日楚隽着了一身湖蓝锦袍,长发束起,更显贵气逼人。   他不知何时走下了座位,侧身站在楚琅华的对面,满面和煦地朝那人轻轻说。   歌舞在前,毫不影响楚琅华的目光看去。   对面的人仰面看了下楚隽,他笑着,脸上的梨涡便是一卷,像是花蕾初绽。   因着隔得实在远了些,楚琅华听这二人的谈话极为艰难不易。   “谒云只是初见圣朝升平景象,一时晃了眼。”他这般回道。   有宫侍为楚隽插了座位,他长袍如林间湖水摆落斜斜散在一边。   楚隽便指了指琉璃碗中的一小块珍糕,“小玩意儿异常美味,平成郡王不如品尝一二。”   那珍糕楚琅华早就入了腹,此时只尝着一点果酒。   贺谒云素手捻起,掩袖慢慢咀嚼,一举一动落在楚琅华眼中竟有种忸怩雅致。   她想起来了。   楚隽好似早先就说过,会有景升国的使者来此,想来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位了。   看着青稚不已。   一道梅红的水袖从楚琅华眼中滑过,是舞女跳到了高潮的部分,楚琅华眼波微动,稍微晃了神,瞥到了别的地方,就见沈昱神色莫名地在看着她。   楚琅华本没有细看今日的沈昱,经他这么一瞧,她倒是觉得沈昱今天格外憔悴,眉眼无神,垂着一点暗光像冷星子的哑淡。   她多看了两眼,沈昱却比她更快收回目光。   因此,她垂首兀自尝着杯中温和的果酒,也不再去看他身边的贺谒云。   贺谒云的目光在楚琅华身上流转,继而抬首便问楚隽,“那是哪位姑娘,生得这般好看。”   他说到最后,耳根子泛红。   歌舞作罢,彩衣云霓从他眼中掠过,然后就是楚琅华更胜冬雪美景的面容。   歌舞暂时退场,殿中推杯换盏的声响意外清晰,楚琅华只听到楚隽朗然笑了一声,然后说:“那是宝庆郡主。”   突然有人唤她,楚琅华“哒”地一声顿住了银杯,然后看向楚隽朝他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笑容。   皇帝身坐高处,自然更加清楚地听到了楚隽的那一声“宝庆”。   他语中含笑,发声问道:“方才何人在唤宝庆?”   楚隽应声起身,朝皇帝拜了拜,“禀父皇,平成郡王问儿臣对面所坐何人,儿臣回之乃是宝庆郡主。”   皇帝点了下头,又看向了贺谒云,“怎么?郡王对宝庆可是有何看法?”   贺谒云登时有些不自在地起身,朝圣朝皇帝拜道:“‘看法’二字,谒云不敢当,只是觉得宝庆郡主恍若天人,一时眼开明亮,惊喜夺人。”   他说了一堆华饰辞藻来描述楚琅华,愣是将她自己都给说得几乎要心神荡漾起来。   而皇帝笑了一声,就对楚琅华说道:“宝庆自小养在宫中,如今更是有了十足的贵女风致。宝庆,真是长大了。”   楚琅华闻言朝皇帝抬眸微笑。   紧接着皇帝又说:“宝庆,这是景升国的使者,平成郡王。”   言下之意,便是要楚琅华示礼一杯。   宫婢给她添上了新酒,楚琅华声音放柔微笑道了声,“平成郡王安好。”   对面的人回了一礼,等到几人重新归座,小小的风波即刻落下帷幕。   甫一坐下,楚琅华就以仅两人可见幅度瞪了一眼沈昱。   他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看? 第22章 梅雪   沈昱被她瞪着了。   看了再看她才垂下眼,然后极自然地避开了楚琅华的目光。   他身上寡淡的白若有微光覆上,却使他的面色更为惨白。   沈昱忽然皱眉,露出一种痛楚的神情,轻轻咳出的两声,很快湮没于奏起的丝竹之音。   楚琅华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   也不知沈昱这些个日子是经历了什么,才把自己磨挫得如此虚弱憔悴。   不过楚琅华没有心思去想沈昱如何。   饮宴的前半场刚刚结束,皇帝叔父果然宣召封任赵氏辅国公之尊,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受封蒙荫。   楚琅华看着赵氏的三位大人一同跪下,继而和他们身后跪着的子女同叩谢拜恩。   接过圣旨的赵府长房的赵大人,不,辅国公,口中说着“感念圣意”“不负天恩”。   皇帝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便绕去了后殿歇息,同行的还有庄娘娘和新晋的王氏婕妤。   乌泱泱的一阵人在皇帝走后挨个向赵氏殷勤道喜,嘈杂闹音一时不绝于耳。   楚琅华刚起身,却听喧嚣鼓噪忽然止声,换成了另一种较为平缓清净的声音。   “恭喜辅国公。”   人群自动散开,原来是Z王从后方过来向辅国公致喜。   楚琅华心底觉得奇怪,但看着云氏亲自抱着Z王的嫡长子和各位官员的夫人谈笑的场景,她不敢细想,很快就移裙走出了成华殿。   殿外风大,诗衣抱着大氅给她披上,因着赴宴,侍婢一概穿得简朴,诗衣身上的袄子单薄,若一直待在暖炉香供的殿内还好,出了殿门走不了几步就开始打颤发冷。   楚琅华见状,当然是不能让诗衣跟着她一道出去透透气了。   于是便让她自己留在殿内,等她回来。   “今日来的贵人多,你且小心些。”楚琅华仔细吩咐说道。   诗衣颔首称是,就看着楚琅华慢慢悠悠地走入了梅花林子里。   还没等到她折身回到殿内,迎面撞上一人,见到是她,还微微笑了笑。   “宝庆何在?”   诗衣恭恭敬敬地回道:“郡主才去了东边梅林。”   楚隽点了下头,就告诉她:“殿中设有小阁,稍后你去那里就好。”   话说完,楚隽大步走远了。   诗衣一直瞧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小跑回了殿内。   梅花林中花色不一,但却枝枝孤洁清净,或半开或全开或含苞的红粉缀在枝头稍尾,清幽的香气楚琅华倒是没仔细闻见,但雪的冷香却是阵阵涌入鼻翼。   为了供宫中贵人观赏,梅花林中也铺设了许多条小路,但被积久不化的雪盖住了,一片透光的白,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路。   楚琅华进了园子的中心部位时,稍微偏了下头,就被一枝梅花卡到了尾髻。   她顿住了脚步,仔细摸着凸出头发的部分是一截小小的枝子,方想折下来再慢慢抽出枝条,就听身后起了脚步声。   “宝庆?”楚隽的声音略带疑惑,似乎不明白她歪着头不敢动是在做什么。   他又走了两步,凑近了看才知道楚琅华的头发被缠住了。他站在她的身后没有动,而楚琅华也只能分辨出一道湖蓝的衣角,便唤了声“殿下”。   其中的疏离不用她多说,楚隽也是明白了十分。   “莫动。”他伸出手,捻着短枝,摩挲了好几下才将它从楚琅华的头发里抽出。   但不幸的是还是有一撇头发半散出了发髻。   楚隽眼皮一跳,却只告诉楚琅华说道:“好了。”   那一撇弯在头上的发缕转了过去,紧接着露出的是楚琅华的脸。   她勉强打起的笑容假的很,对他说:“多谢殿下了。”   明明已经看见楚隽拧眉,可楚琅华却还行云流水地拜了一拜,口中说着:“宝庆就不打扰殿下兴致了。”   说罢就准备提步离开。   楚隽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宝庆这是什么意思?”他面色微沉,脚下因走动一步而踩到积雪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为何要躲着本王?莫非是本王哪里做的不好,惹了宝庆不快?”   楚隽这样问她,目光始终搭在楚琅华的脸上。   而楚琅华却只是顿住脚步,听到他的问题半晌没有回音,更没有抬头去看他。   她不明白楚隽为什么要这么问,还有此前他的种种怪异的举动,似乎是从净悟寺山上的时候就开始,一直到她被禁足,然后是现在。   他虽问她是否有“不快”,但其实真正怏怏不快的人是他才对。   “宝庆,说话。”楚隽似是感到她的犹豫,忽然用了从前叫唤她的语气催声。   于是楚琅华摇了摇头,金玉流苏因摆动而相击作响。   “也不是殿下哪里做错了,只是宝庆有时候瞧着殿下忽冷忽热的面孔,心里觉得难受。”   楚隽明显愣住好一会儿,他的语声微顿,“所以,是因为我太凶了,吓到宝庆了?”   闻言楚琅华悄悄抬眼看他,很快又将目光撇下,然后嗯了一声,小声说道:“叔父不开心的时候都没有殿下这么凶恶。”   “抱歉。”   楚隽眉目微动,从枝上拧下一朵花,情不自禁地放软声音,“阿兄借花来给宝庆赔罪。”   说着,楚隽便要将一朵艳红梅花嵌入她的发中。   楚琅华没想到会有这突然的举动。   也不知自己的头发先前被楚隽拉扯出了几丝凌乱,所以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   今日她的头上本就有花簪步摇,颜色虽非梅花一样的明亮殷红,但却是最将她精神气质衬得绝佳的豆红、珍珠粉。   心中不愿,楚琅华脱口而出,“堂兄,难道我今日的装束还不够丽动人吗?”   楚琅华自下朝上摆了摆手,继而语气含了些许委屈,“堂兄,我当真不需要红梅花了。堂兄若是喜欢,留给自己就好,不必为宝庆割爱。”   说着,楚琅华连忙推开了楚隽的捻着花朵的手,并连连后退到另一棵梅花树旁。   梅花林子本就是红白间粉的各色梅花相交掩映,她这一退,就入了一棵人高的白梅树下,红裙交曳,像是雪地上无端舒展出的花瓣。   楚隽只心想着一举两得,却没想到楚琅华这般抗拒。也只好看着她髻上突兀的一撇青丝,然后收回手中的红梅。   “宝庆既然不愿,那就算了。”他笑了一下,对楚琅华说道。   楚隽并没有捉着她不放,仍站在先前的梅树下,长身静立。   在楚琅华看来,楚隽此刻又是温温暖暖而非冰冰冷冷的堂兄了,于是她鼓足勇气问楚隽,“所以堂兄先前为何要那样冷着面孔,吓唬宝庆呢?”   楚隽看她一会,然后在她微微疑惑的目光中笑了,“不是吓唬宝庆,而是阿兄想知道宝庆的心思。”   从方才起,他便是一口一个的“阿兄”了,楚琅华明白他这是在刻意拉近他们这对堂兄妹之间的关系。   阿兄阿兄,唤多了,似乎就真的是阿兄了呢。   她弯了弯眸子,“宝庆能有什么心思,值得堂兄冷下脸都要去想?”   楚隽只是笑了笑,心中则想着这并非一个质询她的好时机,所以并不准备告诉楚琅华他的忧心。   可却在目光不经意间触及梅林深处婆娑而动的身影时,他转瞬笑脸问她:   “那日在净悟寺,宝庆为何不敢看沈昱?”   这一次,他没有唤沈舒白,更不是长泽侯,楚隽明明白白地将“沈昱”二字抛出来。   听到这话,她掀起眼睫,犹如澄澈明净的碧湖拨开了林间草木。   楚琅华面上神色淡淡的,她一直不开口,楚隽就一直看着她。   气氛沉默寂然,但当局者却没有些许怪异之感。   反倒是不远处正准备剪下一枝梅花回去复命的沈昱,手上动作一顿,他正想抬步换一处地方,却听见一道声音,清清淡淡,好像掺了花内含着的碎雪。   “哪有什么敢与不敢,只是想或不想而已。”   “我只是因为不想见到沈昱,所以才会避开他。”   楚琅华说得认真极了。   “是不愿见,而非‘不敢见’。”末几字,她话音尤其重,也冷得很。   他拿着长耳剪的指节一颤,紧接着眼睫扑棱起来,似乎不明白楚琅华话中的意思,他朝她看去,却只能见到一道妃色绫罗的背影。   听到楚决明问她,“为何‘不愿见’?”   她说:“因为心中无期许。”   沈昱垂下眼,也是,她从前就讨厌他,怎会对他有“期许”二字。   “还有别的吗?”   “因为……”她顿了顿,“我不喜欢他。”   直白的话引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在他心底炸开,生硬撕扯的痛感席卷心肺。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梅在他的白袍上铺洒。   沈昱颤着肩脊,扶住了梅花树,抹了下唇,指腹上是灼人眼的红。   不对,不对,全都错了。   她明明说过,“沈昱,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昱,今日的桃花送你一枝,明日春溪池畔,我有话同你说。”   “沈昱,我想等笄礼之后,就……沈昱,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而不是,冷冰冰的。   “沈昱,我心上无你。” 第23章 挑衅   -今梦-   沈昱被接入宫中时已经七岁, 是记事的年纪了,他记得那天皇帝居高临下,白玉团子一样的楚琅华就站在皇帝的膝前。   他不过是不肯松口唤一声“妹妹”, 楚琅华转过身就趴在皇帝的座椅上抽抽噎噎起来。   不远万里,从永安引他入宫的嬷嬷当即冷下眉眼, 低声训斥,“小世子怎可如此无礼。”   听了这话, 楚琅华湿润的眼又转过来看他,好像在期待着些什么。   他抬眼看了下方才还温柔抚慰的皇帝,一下子变得庄严静肃, 沈昱霎时间明白了, 于是他唤楚琅华一声“妹妹”, 她不闹了, 他也便有了众人平和轻柔的目光。   从这以后, 她好像真的是他的妹妹一般,一道长大,一齐入学。   看她从孩提长到金钗, 从垂髫梳起鬟髻, 短衣裙衫到锦霓云纱。   一种情愫来得凶猛又隐秘,阿昏沈昱还没来得及分清这是什么,就在皇帝的冷颜声色中掐灭了心中的嫩芽。   时至今日, 听梅林中她欢声言笑,他却心肺绞痛, 牵动了伤口吐了血。   沈昱才知道,那叫知慕少艾。   沈昱的嗓子眼被血气染透,无意从唇角滴下的一缕红艳落在雪上,分外的亮丽。   他勉强撑起身体, 抬步跨过雪地,找了离他们远远的一处地方剪下梅花,却在落下一枚又一枚脚印时,听到她一声声的“七哥哥”。   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痛。   长耳剪纤细轻快,极清脆的一声,一枝瓶高的梅花就到了他的手中。轻轻拨开花上堆着的层雪,柔粉色的娇嫩梅花露了出来,比他陛下的任何一副梅花图都要来得真实细致。   沈昱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梦中说梦……两重虚。”   他抬眼,目光清明,落在漫漫不见尽头的雪地上,声音极轻。   -挑衅-   楚琅华是独自一人回的成华殿。   楚隽走不过两步,就说要为庄娘娘折一枝梅花,外面逐渐冷了起来,让她先回去。   她本没打算要和楚隽一道惹眼地回去,所以也没有细究他话里有几分真。   此时离后半场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人大多聚集在成华殿的主殿及殿中所设的各间小阁。   宫婢引楚琅华走到专门为她备着的小阁前时,一道缩在走廊上柱子旁瑟瑟发抖的身影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仔细一看,竟是诗衣。   “阁中设了暖炉,若是郡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郡主?”   随行的宫婢惊讶地看着楚琅华离开小阁,向前走了过去。   楚琅华走得越近,诗衣脸上不正常的红痕就越发明显,她停在柱子边,诗衣也在这时候抬起头,眼中蓄泪,盈盈的一层。   “郡,郡主。”诗衣声音显哑,又向楚琅华拜了拜,却在手落下时被她扶住了。   “是谁?”楚琅华将诗衣扶着靠在了栏杆处,指腹摸着诗衣脸上印记深沉的红,她几乎能从上看出五指的手印,“告诉我,是谁打了你。”   “没有,没有……”诗衣本能地顿了一下,愣愣地看着楚琅华,随后很快止住了心腔的委屈,换成了摇头。   但她见楚琅华只一直看着她,却不说话时,诗衣又勉强解释说道:“郡主……郡主不必多心,当真,当真与旁人无关。”   楚琅华好像没听进诗衣的话,只一手捧起她的脸颊,然后另一手轻轻摸了下红痕蔓延的地方,“疼吗?”   诗衣的呼吸慢了一拍,很快喉中哽咽,弱弱的好不痛快的哭泣声慢慢落在楚琅华的耳边。   “是王婕妤。”她颤着发哑的嗓音,几乎是靠在了楚琅华的肩膀上,眼泪层层剥落。   楚琅华抚了抚诗衣的后背,“她为何要打你?”   诗衣似乎回想了一会儿,因此小小的哭声断断续续,“婕妤带着母家的几位姑娘寻不到空置的地方,见奴婢一人在阁中休息,便要将奴婢赶出去,奴婢不愿意,婕妤的婢女就上前……”   她再没有说下去,带着哭腔嗅着一口气,错落无章的气息落在了楚琅华的脖颈处。   成华殿供人休息的小阁,   她解下了身上披着的大氅,然后用它将诗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摸了摸诗衣的额头,入手略微温热,恐怕是受了风寒。   楚琅华转而对身旁垂首跪着的宫婢说道:“你先带着诗衣去小阁歇息,再去太医署请太医来瞧一瞧,只管告诉太医是宝庆郡主相请。”   不等宫婢闻言拜声,与楚琅华极近的一间小阁打开了门,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宫婢,脸上带着不耐烦,探出身子后立马朝她们的方向泼了一杯凉透的茶水。   “贱婢,嚷嚷什么?让你跪着就好好跪着,怎么还敢扰了主子的清静?”说着,她呸了一声。   茶水恰恰泼上了栏杆,哗啦的一阵子,楚琅华避开了。   她看了那人一眼,收回目光从诗衣扑闪凌乱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在这之后,那宫婢才发觉长廊上还站着楚琅华。   今日殿上,才见过楚琅华向皇帝参拜,所以一时脸上的腻烦神情换了换,眼里几乎看不到被楚琅华扶起的诗衣,也忘了她方才才将茶水向她们泼过去,只贴着笑上前问安。   “阿惠给郡主请安,郡主千岁。”她吊着嗓音,半跪着下去。   楚琅华抬了个眼神,只一手扶着诗衣的宫婢会意,一脚踹上了这名为“阿惠”的宫婢的后膝软骨。   阿惠一时不察,哐啷一下跌跪在了地上,下巴直直磕上了地上一滩凉水中,冰凉的触感溅得她脸色大变。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却见楚琅华冷冰冰地看着她,而罪魁祸首也扶着她口中的“贱婢”走去了别的地方。   “贱婢。”楚琅华用着平淡无奇的口吻说出这两个字。   面前的阿惠怔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楚琅华在说她。   直到楚琅华拧眉看她,阿惠才涨红了脸,迟疑地磕磕绊绊地说道:“郡主?郡主您这是在说什么?阿惠,阿惠不明白。”   纵使她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先前帮着婕妤欺辱的是郡主的侍婢。   她的眼神闪躲,说着就往后退了几步,楚琅华最后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越过她走去了先前她出来的地方。   房门大开,长廊上的寒冷湿薄侵入了房内,楚琅华才走进门槛处,里面就有另一个宫婢一边挑起棉帘,一边埋怨说着,“阿惠,你做什么呢?怎么还没好?”   却在挑开帘子之后见到楚琅华,但她面上第一时间露出的是疑惑,就听见楚琅华问她,“婕妤何在?”   里面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什么人在外面?”   楚琅华没等那宫婢的回应,兀自拨开另一边的帘子,走了进去。   一进去,几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婕妤这屋子真是热闹。”楚琅华冷不丁地说道。   原本盈室的笑声这时忽然止住。   坐在阁子里的除了为首的婕妤,在另几位姑娘中楚琅华竟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看到王馥。   楚琅华才知道原来皇帝所纳的王氏的新人是这个“王氏”。   “宝庆郡主万安。”王馥今日装扮大方明净,首先眼尖地向楚琅华拜了拜,另几位楚琅华没见过的王家姑娘犹是。   再去看坐在正位的王婕妤,才明白王家姑娘的素净是为了衬出王婕妤的一身华锦。   王婕妤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她虚虚地瞥了一眼楚琅华,然后面上泛起笑意,“哟,原来是郡主驾到。”   说完后,她看了看帘子之外。   很快就有宫婢为楚琅华添了一道椅子,离王婕妤极近,楚琅华顺势坐下去时,也见到那先前在外面造次的阿惠,颤颤巍巍地被宫婢扶了进来。   阿惠躲在屏风后说了些什么,屏风后另一宫婢向王婕妤附耳转述。   王婕妤听完后,笑意不减,只是口中略有歉疚地对楚琅华解释说道:“原来先前那个小婢女是郡主的人啊。本宫这不是带了家中姊妹同聚,看上了这处清净之地,谁知道那小婢女不长眼,非要赖在阁中不走。”   “本宫的确不知这么个不懂事的侍婢,竟是贴身伺候郡主的。不过想来此次本宫动手帮郡主惩治一番,日后那侍婢也该听话,不让郡主费心了。”   起先她说着,还算是中肯之言,可到了后来,竟恬着笑脸看楚琅华。   王婕妤虽入宫不久,却也知道这宝庆郡主深受皇帝宠爱,按道理来说,她本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宝庆郡主。   但一想起今日宴上,自宝庆郡主露了脸之后,皇帝目光就一直被庄妃勾着去,说着“宝庆长”“宝庆短”,一眼都没有看她。   亏得她今日还穿了御赐的宫装,却也盼不来皇帝的一寸目光。   庄妃代掌凤印,她自然不敢明面上相斗,但楚琅华不同,楚琅华不过是个出了宫的郡主,暗地里给她使些小伎俩,小姑娘吃瘪吃得紧了,自然也能膈应到庄妃。   “郡主怎么不说话?是本宫说错了什么吗?”王婕妤思绪回转,眼波流动看向楚琅华。   楚琅华只抿了下唇,眼梢含笑,握住了宫婢才呈上的茶盏,紧接着她站起来微微倾身,在王婕妤自得意满的神情中,一手稳稳地将茶盏中的新添的温热茶水从她的发鬓上淋下去。   不紧不慢,如长廊上的寒风悠悠卷着一般。   透明的水流爬过她的额头、眼睑、脸颊,然后顺着脖子下滑,湿湿的如游蛇一般滑进衣襟,还有一部分顺着发丝滴答落在了衣服上。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平和美丽的面孔瞬间破碎,王婕妤的眼眸睁大睁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琅华,气得倒吸了一口气,“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王婕妤的话没说完,也说不完了。   楚琅华将空了的茶盏摆在她的身旁,两指掐上她的下巴,淬了冰的目光刮过她的脸,“我如何不敢?” 第24章 一二   不等王婕妤说话, 楚琅华又将另一杯茶水半浇半浸在了她的头上。   “在你掌掴我的侍婢之前,你可有想过你有什么不敢吗?如今又为何要问――我如何敢?”   “你说你代我惩罚诗衣,可诗衣究竟犯了何错, 用得起‘惩治’二字?仅因为她的一句不愿吗?这样的话,王婕妤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楚琅华收回手, 环视一圈王家姑娘的惨白面色,最终目光又回到了王婕妤的脸上。   不论是做事的王婕妤, 还是看戏的几位姑娘,根本没人想到宝庆郡主不按常理,会为了一个“侍婢”向婕妤施威。   伺候王婕妤的宫婢在楚琅华松手之后才敢上前为主子擦拭, 胡乱擦了四五条手绢之后, 王婕妤顶着摇摇欲坠的发鬓踢开了伺候的宫婢。   “一群蠢丫头!茹香!”她高声唤来了楚琅华先前看过的那个宫婢。   王婕妤面上带着怒气, 一边任由茹香细细擦拭, 一边又在心底盘算。   也不知她是从中谋到了何等大的利益, 竟在楚琅华连泼了她两杯茶水后,还能咬牙切齿地朝她打起笑容。   “今日之事,本宫定会禀明陛下, 请陛下秉公处置, 到时候,郡主受苦受罚,就不是本宫能阻拦的了。”   王婕妤说话的语气像是话里有话的, 果然顿了片刻,她见楚琅华面无表情, 于是接着说道:“与其等到陛下诏令责罚宝庆郡主,郡主还不如早些向本宫认错。若是郡主当真是诚心诚意,本宫定会谅解郡主,一并会压下此事, 不让陛下知晓。”   楚琅华抬了下眼,王婕妤以为捕捉到了什么机会,面上露喜,“只要郡主是真心悔改,莫说是陛下宠爱郡主,就算是本宫,本宫也能体谅郡主。”   但静默许久,楚琅华也没有回应她,就在王婕妤以为她油盐不进的时候,冷冷地笑了一声,却听见楚琅华语气担忧地说着:   “婕妤娘娘说得对,若是让叔父知道今日宝庆对婕妤娘娘做了如此不敬之事,定会严惩宝庆。”   说罢,楚琅华瞧着王婕妤笑了笑,王婕妤一时没弄懂她这笑容含义,就听她继续说道:“但我更相信,叔父若是知道了婕妤娘娘有‘君视臣如草芥’之心,恐怕会对婕妤娘娘更为失望。”   皇帝贤和端方,也要求前朝后宫与其同心。   她声音淡淡的,一句“君视臣如草芥”让王婕妤明白了她无意求和的心思。   “郡主这是在威胁本宫?”王婕妤气得几乎要伸出手指着楚琅华。   楚琅华摇了头,“宝庆只是在提醒婕妤娘娘,今日婕妤能为了区区一间小阁而打杀奴婢,明日就也能为了别的而做出非常之举。而这些,若是落在陛下的眼中,陛下又该如何看待婕妤呢?”   她偏过头,此刻笑意已是褪去了大半。   陛下恩宠和一时之快,王婕妤很快就做好了打算,她扯过茹香手中的丝帕,冷哼了一声,“但愿郡主能一直如此得意吧。”   被楚琅华泼了两杯水又如何?在这宫里,为了荣宠,到头来还是得忍气吞声,怪只怪自己眼拙,看不出宝庆郡主是个护短的烈性子。   楚琅华看了她一眼,揭开棉帘走出了小阁。   外面的空气虽冷但冷香十足,不似这里面的熏得人不舒服。   在下半场宫宴前,楚琅华先去看了诗衣,确定她身子无恙,又说了几句宽慰之语。   然而到了宴上,她才知道皇帝没来,只有庄娘娘在主持宫宴,至于不见踪影的王婕妤去了何处,自然是没有人关心的。   后半场尽是些小游戏,皇帝不在,许多人的心思也都不在了。   楚琅华坐下不久,就被皇帝的人请去了紫宸殿。   时隔许久当她再一次看到曾在雷电之下的鸾鸟飞檐时,楚琅华用手指比划了几下形状。   进了内殿,皇帝正站在几卷诗画中间,见楚琅华到了,就让她顺着画轴的边缘走进小圈。   画上是梅兰竹菊,其工笔手法,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没有落款。   皇帝站在一幅秋兰画前,开门见山,“侍间说,姣姣今日特意去杀了王婕妤的威风。”   紫宸殿因是皇帝办公之处,为了避免走水,所以不设暖炉炭火,楚琅华此时抱着裹着绒面的汤婆子,倒也不觉得空空荡荡的紫宸殿有多冷。   侍间是皇帝在宫中各处的眼线。   皇帝叔父曾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数次提起,所以她自然不惊讶皇帝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此事。   而此前她之所以有意堵住王婕妤的口,就是不希望她借此事来叨扰皇帝,届时叔父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随意地跟她谈起。   楚琅华笑着点了点头,“诗衣是从宫出来的,我都没舍得动她一下,婕妤娘娘怎敢命人打她?”   秋兰图上,兰叶清挺,兰花妍雅,笔调虽简易,但却有另一种雅致的韵味。   皇帝看着很是满意,旋即让人收了起来,他又去看旁边的一幅冬梅图,楚琅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皇帝先是看了看艳红的梅花,又看向了楚琅华,不禁开口赞道:“姣姣今日这一身着实光华妍丽,以后也要这样穿才好。”   楚琅华连忙“嗯嗯”了两声。   梅花枝节分明,花点虽不精致细腻,但却意境形态十足,或卧或立,形象鲜明。   皇帝看了再看后,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去看楚琅华。   “叔父这般看着我做甚?”   皇帝摆了摆手,立马有宫侍收起了这幅冬梅花景图。   “只是觉得今日之事,不像是宝庆的做法。”   皇帝的脸上浮着笑意。   而楚琅华跟在皇帝身边,只微微笑着。   皇帝顿了顿,“让叔父来猜一猜,是为了你庄娘娘吗?”   楚琅华没有开口,也算是默认了。   等到皇帝叔父将最后一幅青竹翠石图收了起来,她才说道:   “王氏女,我本以为是前朝近来声名鼎盛的那位王家女,谁知道却是清河王氏……想来也是,若当真是那位王贤臣家的女子,定当是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也不该处处惹火庄娘娘才对。”   “这一个多月,姣姣虽然被困在郡主府中,但宫里的事情多少都免不了传入姣姣耳中。都说王婕妤目无宫纪,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庄娘娘无礼无矩。传入姣姣耳中的尚且如此,更不提宫中庄娘娘又遭受的是其几倍的难处。”   “……今日又恰巧出了诗衣这一桩事,姣姣想啊,总不能由着婕妤任谁都要欺负上一遭吧,于是动手罚上一二。”   说到这里,楚琅华跟着皇帝在殿中悠悠走着的脚步一顿,惹得皇帝捧着手中的小册子回过头看她。   “你庄娘娘可不会容王氏一直放肆下去。”皇帝说的别有深意。   楚琅华立即接过话,“这姣姣自然是知道的,可摆在眼前为庄娘娘出气的机会姣姣也不愿放过。”   皇帝闻言笑了笑。   楚琅华笑着看他,“我不问叔父近来为何要偏宠王婕妤,我相信叔父定有自己的原因,不告诉姣姣,只是为了姣姣安好。”   “所以叔父,也是可以容忍姣姣的小动作,是吗?”   楚琅华眨了眨眼,小声问着皇帝的想法。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是平顺是和缓。   “姣姣真是长大了。”   他的手离开楚琅华的头顶后,让殿内侍奉的宫人都退下了,低声说:“叔父在京中有些铺子想交给姣姣打理。”   楚琅华有些疑惑,只管摇头,“可我从没学过这些。”   “无妨,为你择一个师傅,姣姣觉得如何?”皇帝的语气近乎商量。   “叔父说好,那自然是好的。”   皇帝走上主座,打开了案桌上放着的一个金蓝色盒子,他移动盒子免朝楚琅华。   “这里面是有关那些铺子的记录,姣姣无事便可打开来看不看,不过这些东西万不可出现在除了叔父与姣姣的第三人眼中,哪怕是庄娘娘也不行。”   “从今日起,每过去一个半月都会有人送一册新的账本给姣姣,姣姣定要严严实实地跟着师傅学起来,把这些账本都理顺了才好。”   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将整个盒子笑着送到了她的手中。   “叔父也很想知道,姣姣能走到哪一步。”   出紫宸殿时,楚琅华又去成华殿的后殿见了庄娘娘。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楚琅华觉得庄娘娘要憔悴上了几分,再一听才知道皇帝叔父仍不肯让楚隽回来,等到元日过去,楚隽又要去宁州待着了。   她的脸贴在庄娘娘的肩上许久,“娘娘还有姣姣。”   庄娘娘让宫婢取来了一只发钿,别在了楚琅华的一环髻上,口中说着,“小姣姣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事,将头发都弄散开了。”   蓝碧色蝴蝶遮掩住了她突出的发缕,庄娘娘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手。   冬至宴行到夜间,楚琅华尝了一个蒸制的牢丸就作别宫中,回到了郡主府。   书房内挂起灯火,金蓝色盒子锦面的花纹越发精致,楚琅华打开盒子粗略看了一眼,的确如皇帝所说,是京中的几间铺子。   金银玉器,钱庄布庄,还有……   灯火噼啪了一下,楚琅华心一颤,随后赶忙叠起了几张纸,将它们重新塞回了盒子里。   暂先不考虑皇帝叔父将这些交给她的用意,还是跟着“师傅”学算账为先。   不过几日,皇帝叔父口中的师傅就找上了门。   楚琅华却没想到,登门拜访青衫盈袖的师傅,竟是沈昱。   他此时眉骨清雅,病态一扫而空,一如寻常。 第25章 算经   沈昱今日穿着深青色暗绣织针的袍子, 衬得他眉目疏朗,神采奕奕。   撩开书房的帘子,见楚琅华侧身坐在桌边, 未带起的长发铺洒在案桌上,一缕尾稍不知何时缠上笔管。   地面上铺设绒面毯子, 他走上去,本就轻的脚步此刻更是轻极了。   沈昱注意到楚琅华的手包着一团青绿的物件,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枚玉雕小亭,他微微垂眼一看,愣了一下。   此刻她闭着眼睛, 靠在桌边, 单手撑抚下巴, 卷翘的长睫没有完全耷拉下来, 一层细小的云影, 好似有淡淡的粉色敷在眼下。   很快她变了动作,手指从玉雕亭子上移开,沈昱看到了里面歪头的小玉人。   他静默站在楚琅华的对面, 她一睁开眼, 就瞧见了他。   似是不相信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楚琅华撇开了眼,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又转了回来盯着他看。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发觉面前站着的是真人,楚琅华点了点眉心, 然后半闭起眼睛,声音带了一缕疲倦,“是你啊。”   沈昱没有回话。   楚琅华撑着桌面站起身子,抬眼起了惯带着的一抹笑, “你怎么来了?”   “奉陛下命,教郡主做账。”   沈昱说话时,目光只停在案桌上纯白干净的纸面上,语气是再自然不过。   楚琅华轻眨了几下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昱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好。”楚琅华扬了扬唇角,然后在沈昱从袖囊中拿出一本书时,说道:“不过今日你来晚了,从明日再开始教我吧。”   沈昱看了她一会,此时日升,算不得晚,但楚琅华看起来实在是累极了,于是他点了头,“也好,不过有两件事情也请郡主应允。”   “何事?”   “一是定下每日三个时辰的时长,不论风雨,郡主需得上满三个时辰。郡主可有异议?”沈昱问她。   楚琅华心想三个时辰只是略微多了些,就点了头,“自然是没有异议。”   “二是希望郡主每日能移步侯府。”   “为何?”楚琅华当即发问。   “郡主府内少了必要的书本和材料。”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书房内转了一圈,“而且郡主的书房也不像是能信笔涂鸦之地。”   楚琅华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他一遍,“一定要去侯府吗?”   沈昱异常坚定地嗯了一声,“还望郡主明日前来赴约。”   他难得朝她拜了一拜,然后拨开帘子,深青色的背影慢慢在纯白纱帘后消失了。   楚琅华在他走后,坐回了椅子上,也看了看自己的书房。   她不喜欢书房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早在开府之际,就划了一处宽敞的地方作为书房,正对书桌的最前端就是一轮极大的圆月窗,晴时见爽天,雨时见水幕。   一扇屏风后隔着把琴。   怡情雅致到了最极处。   虽说她很少进书房认真学些什么,但确如沈昱所说,她这认真布置的书房真要糟蹋起来,最心疼的就只有她了。   她将玉雕小亭子当作镇纸,压在了干净的纸面上。   然后慢慢悠悠回了寝房安睡。   次日天空下了小雪,细细的雪珠轻柔落在衣襟、衣袖上。   楚琅华想着侯府离她只有几步之隔,又是小雪就没有提伞,穿了斗篷罩上淡紫的衣裙,信步走了过去。   走上长泽侯府的石级,立马就有一把伞遮在了她的头顶。   斗篷边绕着一层绒线,楚琅华的视线卡在绒毛里看不清撑伞人的脸,她点了点头说:“没关系,不用伞也可以的。”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见咔哒一声,那人摁下伞上机关,轻轻嗯了一声。   楚琅华掀开斗篷的一角看了看,挑了下眉。   沈昱将伞递给府门前的侍从,领着她进了长泽侯府。   不仅如此,沈昱一边走,还一边向她介绍府内的各处都是些什么地方。   沈昱生平没什么爱好,唯有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为此他专门在府内设了琴棋书画四室,而非像楚琅华一般,屏风隔着琴就算是练琴的地方了。   他有两间书房,一间是在内院,还有一间镶在了寝房之中。   另外长泽侯府内还有花圃、莲花鱼塘、四角湖心亭、踏雪秋千等等等等。   其实不必沈昱多说,楚琅华也无一不知。   她曾在长泽侯府建府之初弄到过图纸,后来借口沈昱开府又多次来访,长泽侯府的一山一角,恐怕她比沈昱还要懂上三分。   到了内院的书房前,楚琅华自觉脱下积了雪斗篷,她将斗篷顺手递过去之后,才想起来旁边站着的只有沈昱一个人,于是她又收回手,谁知沈昱已经接过了一角,一下子两人各执一端。   沈昱先前把伞收了回去,一路上虽大多路程是在长廊下走动,但他的发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夹杂了硬硬的小小雪粒子。   楚琅华没说什么,她突然松开了手,任凭沈昱处置她沾了雪的斗篷顺便把他自己也清理清理。   “郡主先行入内,我随后就到。”沈昱垂下眼,怀里还抱着她的斗篷。   楚琅华转身进了沈昱为她推开的书房门,在她进内不久,房门哒地一声关了起来,而沈昱透照在门窗明纸上的身影不久后也慢慢移开、消失。   才进书房,入目即使一张覆满半面墙的梅花图。   左侧方有题字,这张梅花图正好是冬至那日沈昱所绘。   笔锋大开大合,梅花疏而有形。   楚琅华虽不是个有眼光的人,但却也能看出这画中有几分“疏狂”,可仔细想想,沈昱为人端庄自持,怎会有这等意境?   绕过大半面墙的梅花图,往里走就是沈昱平日里看书习字的地方。   最惹人注目的大概就是他的废纸篓压了大半桶还没有处理。   整个书房只有书桌边有一张椅子,楚琅华也不想站着等沈昱过来,就坐了下来。   面前的桌子上还铺着沈昱没写完的字。   沈昱进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光跟着他一起,等他关上了书房门,雪光闭合。   楚琅华看着沈昱穿着的浅蓝外裳,一时竟想不起来先前在侯府门前见他,他穿得是什么样的衣服了。   总之去收拾了一趟,发丝间的雪粒子是不见了。   沈昱的书房架着一道水墨屏风,屏风后就是一座书架,他先是向楚琅华颌首示意,随后绕进屏风从书架上拿出了两三本册子。   抬手之间,袖子连着内裳滑到从他纤细干净的小臂上。   楚琅华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就看着他将手中的书逐一在桌子上铺开,然后一一解释,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现在需要做什么。   她坐着,他没地方坐,他便站着。   交代了一会儿,他将其中的一本书推向了楚琅华,“郡主先从《算经》开始学吧,如有不懂的地方,先用笔记下来,晚些时候我一并向郡主解释。”   楚琅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沈昱近似鼓励的眼神中打开了《算经》的第一页。   倒不是字词有多么晦涩难懂,也不是句读不明,分开来,一字一句,她还是能明白的,只是这些夹杂在一起,楚琅华反而看不太懂。   不过看了小半个时辰,她便头晕眼花,手下写了无数不明其意的笔倏忽转了笔锋。   “啪嗒”一声沾了浓墨的笔就落在了书桌前的地面上。   沈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楚琅华,再看地上的笔,然后俯身捡了起来。   “郡主,怎么了?”沈昱面无表情。   楚琅华没说话,只是把写满不懂的一张纸递给他看。   谁知一个用力,纸张从手间滑落,掀飞到沈昱的脚前。   他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柔软的纸张在他的手中犹如方方正正的白璧,沈昱看到一半时,楚琅华看到他的唇角弯了弯,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几乎让楚琅华以为是错觉。   沈昱看完之后,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抬眸看着楚琅华说道:“郡主只是这些不懂吗?”   楚琅华拿起沈昱给她的第一本书,捻住了其中的一部分,“还有没看完的。”   顿了一下,她有些迟疑地问他,“这书,如此之难懂,我真的要都看懂吗?”   在楚琅华的印象中,做账就是借助算盘计算盈利得失,而非是靠沈昱现在交给她的这本书。   可沈昱听罢,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郡主,自古以来凡账本经营之流,无不从基本学起,不学则无基,无基则建筑不牢。《算经》是这门学问中最简单、最基础之书,自然是都要看懂的。”   说完后,沈昱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纸压在镇纸下,然后接过楚琅华书,极认真地为她讲解了起来。   他语音流畅,一字不顿,但楚琅华总有需要他讲上两到三次的不解之处。沈昱对此,也是极为耐心的。   他薄唇微动,便是一串音节流出。   沈昱手中捧着《算经》,楚琅华需得抬头仰面才能看清这上面的字,角度的原因,有时候她稍微扬一下头,就能看到沈昱泽雅的脸庞,和高襟下裹着的一截脖子,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在《算经》之上,寸步未离。   “……郡主可还有所不懂吗?”沈昱轻道。   楚琅华揉了揉眉心,累着说了句“没有”。   沈昱似是看出了她的力不从心,慢慢合上了书本,楚琅华的目光看过去,他笑了一下,“郡主还是歇一歇吧。”   说着,他走到书房的小窗前,打开《算经》默默地从起始一直翻、一直翻,流畅自如,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丝毫犹豫。   楚琅华见此,就明白叔父给她找的师傅为何不是别人,而偏偏是沈昱了。 第26章 谒云   “今有一人, 沿海北上,卖珠三千贯,后山路水路各一程。归家, 其妻问之:此行所得几贯?答曰:食宿整百,路程艰辛, 今囊中仅有一千九百贯整。现问此人,山水一程多少贯?”   沈昱站在窗前, 念完《明术》一书中的题目后,慢慢转过身体。他合上书,走近了书桌, 就见楚琅华坐在桌前犹豫了一会儿, 才扶起先前拿给她的算盘, 左手轻压, 右手开始拨弄起来。   “一千贯。”   哒哒不过几下, 她就将答案报给了沈昱。   楚琅华看着沈昱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奇怪起来,似乎在惊诧她为何会将这等浅显容易的试题做错。   但很快,沈昱便委婉开口说道:“可以说说郡主的想法吗?”   楚琅华点了下头。   “其妻问他‘此行所得’, 他答中有两个要点, 一是食宿整百贯钱,二是此行带回一千九百贯。我以为卖珠三千贯,少去所剩与食宿, 就是‘山水一程’的答案了。”   楚琅华搁下笔,然后将打出答案的算盘转给对面的沈昱看。   “可是郡主, 此人本是沿海北上,今归家需得再南下,来去是两程,食宿亦是两份, 若单论山水一程,恐怕是不妥的。”   沈昱没过多久就给出了解释,他的目光垂落在曲折成线的算珠上,但很快就被忽然晃过眼的一道白吸引了去。   楚琅华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算盘的边角处,起落敲打了几下。   “可我觉得,他既北上卖珠,那么去时的行程食宿定是早早准备好了银两,这一程山水、食宿所费与后来卖珠所得,怎么想二者都应是毫无关联。所以我觉得,最后的囊中所得,就应该是卖珠的三千贯钱略去单程山水和食宿。”   楚琅华一边说,另一边目光放空在白瓷笔枕上,一动不动,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沈昱,也不知对方此时是什么表情。   “郡主的想法,很务实。”   却听沈昱轻轻笑了一声,言语之中半是中肯地回复。   楚琅华知道沈昱的意思,她说的话虽是务实之言,但却和《明术》中的解题思维相差甚远,她也不想跟沈昱多做纠结,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好在沈昱懂人心思,之后也将《明术》这本书重新放回了书架上,不再用书中脱离实际的问题来考她了。   “只是方才见郡主拨算盘,有几处指法迟钝得太厉害了。”沈昱走出屏风如是说道。   楚琅华正竖着算盘,将算珠一一归位,听到他这样说,只嗯了一声。   “我想帮郡主做些示范。”   沈昱果然还有下半句,他走近书桌,见楚琅华眼皮都没抬一下,于是又顿了顿,声音明显轻了,“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楚琅华特意将算盘往身侧放了过去,还问了沈昱一声,“要坐吗?”   沈昱说“不用”,站到了离楚琅华不远不近的地方,拿过算盘,起先像是随意拨弄了两下,等到了要教楚琅华的地方,他摩挲着圆润算珠的手指不自觉顿住了。   “接下来还请郡主看好。”   他说完,稳住算盘后,右手的几根手指就开始打划起来,“……郡主走一步时,手指用力不稳,才会算的不利落。”   沈昱慢慢解释,手上的动作虽慢,却也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是他的衣袖不得人意。   沈昱站在楚琅华的左侧,右手打着算盘,浅蓝色的衣袖时不时从她眼前滑过,恰好挡住了最最关键的要领。   次数多了,楚琅华就默默侧过头,将目光拉近,这样一来沈昱的几根手指的动作就极清楚地落到她的眼中。   沈昱一边说,手上一边起起落落,不过多久,他就停下动作,将算盘移去了楚琅华的面前。   “郡主再来试一试吧。”他的声音在楚琅华的头顶响起,站在一旁寻了个合适的角度看着楚琅华。   楚琅华接过算盘,指腹覆上算珠时,疑似沈昱摩擦出的一股温热传来。   她顺着沈昱指导的话音拨了几下,慢慢地也练完了他所教的指法,只是还不够准确熟悉而已。   “郡主这里的手指要稍稍直些才好。”沈昱忽然弯下腰,用笔管挑了一下楚琅华的某根手指。   他的呼吸浸染到笔管时,楚琅华不舒服地动了动手指,避开了他试图继续指正的动作。   而沈昱却只是极平淡地放下笔,然后直起腰同她说了几句话,再看一看天色,就说今日到此为止即可。   听到这话,楚琅华将算盘放正了,起身向沈昱道别。   “明日这个时候,也请长泽侯耐心教导。”   沈昱眸光微动,却也没说什么,看着楚琅华走出了书房。   此时整个天空泛起了一层灰蓝色,侯府中四处都起了灯火,书房外站着侍婢,引楚琅华出了侯府再送她回到郡主府才离开。   雪早止住了。   楚琅华回府时,几个侍婢轻声问她晚膳要用什么。她忽然记起白日里在长泽侯府的午膳中的一碗甜汤,便问厨房可否能做一道差不多的。   立即便有侍婢领命去了厨房。   诗衣风寒还未痊愈,代替她近身侍奉的侍婢春语提灯过来,先是说了几句“郡主今日辛苦”之类的宽解之词,才慢慢将今日郡主府中发生的值得一提之事说出。   “……平成郡王?”楚琅华在听她念出一人姓名的时候发问。   “是,只是那位公子只说了自己的姓名。”   春语明显没想到那个自报家门叫做“贺谒云”的人,是一位郡王。   “他有说来郡主府做什么吗?”   “平成郡王什么都没说,只先问了郡主是否在府中,奴婢们回复之后,平成郡王也就离开了。”   春语改了口,细细回复。   面对贺谒云曾来访的消息,楚琅华没想太多,却也不曾想过仅隔了两日,在长泽侯府就见到了贺谒云。   侯府侍婢告诉她,沈昱在书房等她,可楚琅华却在路过侯府前厅的时候见到了沈昱与贺谒云同坐的场景。   她拧了下眉,当即明白这时候书房里根本没人在等她。   楚琅华不清楚平成郡王和沈昱在谈些什么,也不好贸然打扰,正准备走开时,却听贺谒云叫了她一声。   “郡主……宝庆郡主,多时不见。”贺谒云微微笑着,脸颊的梨涡微漩。   此时沈昱也看了过来,也许是楚琅华的错觉,今日他看人的目光格外轻淡还带了一行冷霜。   楚琅华朝贺谒云稍稍颌首,就走进了前厅,侍婢为她奉茶,与他们二人同坐一处。   因她的到来,贺谒云面上喜悦之情更甚,说了好些话。   “前日拜访郡主不得见,今日却在侯府中幸遇。”   “侯爷不说话吗?”贺谒云同楚琅华讲完一段话,又问沈昱。   沈昱握着青瓷茶盏,神色不明,过了许久,察觉到楚琅华专注看他的目光,他似乎才回过神。   沈昱说“没有”。   紧接着贺谒云语声中带了些惊讶,“只是方才侯爷还同我说些什么乌矿,什么山脉……”   “怎么郡主来了就不继续说了呢?我听着还挺有趣的。”   贺谒云又朝楚琅华看了看。   楚琅华笑了笑,心里面却因贺谒云的话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瞥到沈昱,对方同样是一副神思不定。   贺谒云见几人气氛寡淡,心中却无怯弱退缩之意,只时不时地提起几声值得欢声言笑的话,然后见楚琅华笑了,也就安心接着讲下去。   然而楚琅华此时早被“乌矿”吸引了去,留下为剩不多的心思在强颜欢笑。   好在不久之后贺谒云的下属朝他附耳说了些什么,他言说驿馆出了些小事要回去处理,就向他们二人告辞离开了。   离行前,他还问楚琅华可否要同他一起。   “我寻侯爷还有些事情,就不随郡王一道离开了。”楚琅华看了下沈昱,又对贺谒云笑了笑说道。   “什么事呢?”贺谒云似乎是真的想知道,认真地连梨颊小涡都浅了许多。   听不到楚琅华的回答,贺谒云又突兀地说了句,“郡主和侯爷,是有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楚琅华点点头,她弯了弯眼,“的确是秘密,多有不便,还望郡王见谅。”   她将话抛得如此直白,贺谒云也只好叹了声“好吧”。   “不过侯爷定要记住过段时间与我的约定。”贺谒云走出厅中时,最后向他们说。   准确来说,是向沈昱一人说道。   沈昱听到这话,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等到贺谒云离开了侯府,沈昱才放松似的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茶盏,他起身准备跟楚琅华说一声“可以去书房了”时,却忽然听见她有些冷的声音响起。   “你和景升国使臣,是闲谈起什么了,才会提到‘乌矿’?”   楚琅华抿了一口温度尚在的茶水,抬眼看着沈昱。   乌矿,又名流金矿。此金非彼金,指的是乌矿中流出的上火下泽的东西的颜色发亮发金。   乌矿珍贵稀少不必多说,只论它在边防重镇极为重要的军事用途,圣朝就将它划归为禁止民间采集之物,王侯世家也同样不可以。   并非是楚琅华多心多疑,只是任谁听到这样敏.感的词汇,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更何况今日沈昱相谈之人还是景升国来使。   况且此时她只是问一问沈昱而已,只要他解释清楚了,楚琅华定会收起疑窦。   但沈昱沉默不定的态度,只会让人觉得他心虚不可靠。   “你,”他的唇瓣间跳出一个字眼。   他看着楚琅华,眼中波光流溢,“你想听实话吗?” 第27章 受伤   “若你想知道, 我都可以告诉你。”沈昱声音很轻,但却像是带了一道小勾子,诱着人去主动问他。   “这么说, 你倒是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楚琅华瞥了他一眼,从座位上站起。   “去哪里?”沈昱在她身后问道, 继而也跟了上来。   楚琅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一路朝着侯书房走去, 终于在走出长廊拐角处的时候,沈昱快步上前勾住了她的衣袖。   “慢些走,今日风大。”见她慢慢停住了脚步, 沈昱才慢腾腾地开口, 他手里还握着楚琅华的一截袖子。   她的衣袖软极了, 摸上去既有种云一样的柔软的触感, 又像是轻轻薄薄的优柔的柳絮, 金丝线在上面勾着光彩美艳的牡丹花纹,他指腹小动作地摩挲几下就能触及金丝。   然而楚琅华拧起眉,然后抬起被他握住衣袖的那只手, 小臂举得高高的, 直到最后一点软度从沈昱手里滑开。   “怎么了?”沈昱摸不清楚琅华的态度,半晌迟疑道。   楚琅华抚平袖子上的细微皱褶,抬眼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 才说了句“没什么”。   若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方才沈昱的态度,那就是“奇怪”。   沈昱从未用那种既温和又拘谨的语气来跟她说话, 一时间只让她觉得分外陌生,不像是那个曾与她一起长大的人。   之所以想快点走出前厅,就是不想被这种浮上心头的奇怪心思绊住了手脚。   一种模糊微茫的心情让楚琅华松了又皱眉,沈昱见状, 以为她在揪着先前“乌矿”之事,却不肯主动开口问他。   于是他垂了垂眼,小声对她说:“永安境内出了一道山脉,内有乌矿流金,消息原本是第一时间传回京内,却不知景升国的平成郡王是如何知晓,今日来侯府又忽然提起此事。”   “乌矿虽出自永安一境,但却是直达天家,因此我亦只是浅说了几句不要紧的话。”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楚琅华,“我所言非虚。”   信是从永安传来的,楚琅华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沈昱。   “我并非对你心中存疑。”   想了想,她还是解释说了一句。   沈昱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   楚琅华见他再没有什么表示了,就转身继续朝书房走去,二人一前一后,不久后就到了书房。   今日的书房比起前两日,空了废纸篓,也换上了成套的新的桌椅。   沈昱先是将另一把椅子搬去了屏风后,又从屏风处拿出了新的一册书,书上没有书题。   “这是我学账以来自己总结的一些易错处和经验之谈,今日郡主除了要继续核算昨日没有算清的账本,最好也再看看这一本册子。”   楚琅华点点头,从摞着的稿纸上拿下拟算的账本和盒子里的算盘,翻到了昨日核算的页码,就开始搭上算盘,仔细将昨日末几条重新算了一遍。   她的心思在账本上,只听到沈昱轻轻的几步脚步声,猜他又到书架后面看书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楚琅华正算到关键部分,没有理睬沈昱在做些什么。   只是后来沈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已经打扰到她平静的心了。   “怎么了?”这回换她问。   语气里淡淡流转的霜意传到沈昱的耳中,他颤着嗓音说了声,“没什么。”   楚琅华闭了闭眼,一种无奈绕上心头,起身向屏风处走去,却见沈昱猫着腰坐在椅子上。   余光瞥到楚琅华绛红的裙摆,沈昱貌似艰难地抬起头,不过很快又低了下去。   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一层汗珠浮在额角,更浸了发根,水泽一样的光芒在眼角闪动。   “沈昱?”楚琅华一愣,立马蹲下身子向沈昱仔细看去,“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昱没说话,只摇了摇头,本是双眼紧闭因楚琅华的关切问候而拧开了一只眼,眼睫都带上了朦胧的水色。   他越是如此,楚琅华越是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将自己的手绢塞给了沈昱让他自己擦一擦,之后就准备出书房门叫人进来。   谁知看起来就痛得发软无力的沈昱这时候突然拉住了楚琅华的裙角。   “别去……”沈昱说话虽是断断续续,但喘息声确实是小了,“只是,腓部痛软得厉害。”   果然,在他有力气说话不久后,沈昱微微抬头,触及楚琅华正俯视他的平静目光,他怔住了。   然后发觉楚琅华的视线下移到了他握住裙角的手上,沈昱低低的道了声“抱歉”,很快松开了。   而先前楚琅华塞进他手缝间的丝帕,因他动作的牵连落在了地上。   沈昱只听楚琅华说:“没事就好。”   紧接着她就绕出屏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咯噔咯噔拨弄算珠。   期间楚琅华也曾抬眼看了看屏风上映着的沈昱的身影,不过见他要么端正坐着,要么站起捧着书在看,也就没再多说关切之词了。   不止是拟算的账本数目不多,还是因为楚琅华逐渐熟练了算盘,她觉得没过多久这一册就被她勾勾划划算完了。   底下压着的数张稿纸,白纸黑字印证着她曾再三确认的痕迹。   她想了想,还是叫了一声沈昱。   “这一册账本我算完了,你今日的身体也不甚舒服,我想今日就先回去了。”   “不行。”隔着屏风,沈昱的态度异常坚决,“郡主曾与我约定,每日需满三个时辰。”   “朝中大臣尚有十日休沐,我们又为何需得日日你教我学?不合常理的约定,难道不应该重新拟定吗?”楚琅华将废稿一张张折叠,再折。   沈昱似乎被她这一句说噎住了,良久没说话,好不容易吐出来一句,却还是一句“不可”。   “教习之事不可断,需要一日日的反复记忆、积累,断了一日就有可能会退步三分,郡主若想在短时间内掌握这道本事,还是遵照原先的约定为好。”   话已至此,楚琅华似乎再说些什么就是不应该了。   她撇下眸光,看着手上叠起的纸莲花,随手扔进了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的废纸篓中。   她的心思早不在这间书房内了,沈昱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施施走到她面前,问她可有什么看不懂的。   楚琅华正瞧着沈昱给她的自己编制的随笔册子,目光微微上移,沈昱的气色倒是缓和了许多,她看着也不觉得尽是骇人的白了。   “这个。”她将书平摊在桌子上,指尖点了点沈昱用丹朱写下的一句话。   沈昱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随后向她解释了一会,楚琅华听得正认真,书房外却忽然起了一阵敲门声。   清晰规律的几声,让沈昱的话音止住了一半,接着讲完后半句,他朝楚琅华笑了笑,“郡主且先等我。”   楚琅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去了书房门口处。   沈昱打开来,是个侯府的侍从,满脸焦灼地低声和沈昱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沈昱就回来了。   他斟酌了一会,言语中负疚,“今日府中发生了一些事,急需我去处理,郡主要么就先回去吧。”   听他这样说,楚琅华挑了下眉,这人似乎已经忘了先前是怎么同她说不能早退的话了,眼下又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他做出这样艰难的改变呢?   楚琅华没问他,也不想知道。   顺势因沈昱的话提先回府,也是极好的一件事。   楚琅华朝他颌首示意,然后目送沈昱跟着先前来禀的下人去了别处。   她将桌面七零八落的书本、纸张、笔、墨统统收拾了一遭,将算盘好好放回盒子里,眼见天外颜色渐渐变化,想着沈昱那个样子应该是不会再来书房了。于是就帮他将房内的窗户合上、纱帘拉起。   再去屏风后寻找原先递给沈昱的丝帕,但绕着屏风和书架一圈都没有找到,楚琅华正心中疑惑,谁知书房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   一行几人打开书房的门,匆匆进来,楚琅华踮起脚尖透过屏风上的镂空菱痕,见到侯府的侍从拨开了书桌后墙壁上的一个瓷瓶。   一道暗门哗啦一下打开。   沈昱从外头走进来,让侍从搬了什么东西进了暗室。   空气中浮动跳跃的血腥味传进了楚琅华的鼻子里。   她脚下有如生根,心知不该再留在这里了,却还是抬不起离开的动作。   沈昱平白无故,为何要将受伤的人抬进暗室而非是客房之类的地方。   这让楚琅华隐约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她所不知的沈昱的其他事情。   但是她又不愿再多牵扯出什么干系。   所以避去了书架靠墙的那一面,等着那行人离开书房后她再离开。   好在没让她等很久,他们关上房门后,楚琅华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期间书房内没有什么声音传来,她才放心大胆地迈出了第一步。   走出书架,一眼就看见了洞开的暗室,楚琅华只轻轻瞥了一眼,就准备慢着脚步离开,谁知才走到梅花图处,就听见暗室中传出一声清脆的利刃拔出的声音。   一声倒吸凉气之后,就是年轻男子破口大骂。   “一定是那只小胡狼!除了她,我再想不到有别的人要杀我。”说完一句话,他猛烈的咳嗽声随之响起。   虽受了伤但仍熟悉的语气声调,让楚琅华转过身子,慢慢倚在墙角,静静听着从他这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会的,这些日子她一直与我在一处。”   是沈昱的声音。   另一人发出了恻恻的笑声,“沈舒白,你确定你真的和她一直在一处?” 第28章 真相   “疼……疼疼, 沈舒白你就不能轻一些吗?”容谡忍着手臂上的一阵猛烈的痛感,哼哼吱吱。   暗室中燃起一盏小灯,光影在他眼前摇曳晃动, 容谡拒绝了沈昱的帮助,自己拿起药瓶给身前和手臂上的血洞上药。   事毕, 他随手将瓶子扔在了地上,粉末从瓶口溢出, 咕噜洒了一地。   “别看了,找不出有用的。”容谡靠在墙边,看着沈昱放下手中带着倒刺的羽箭。   “你是在何处遇袭?”沈昱问。   “回城的时候, 城外的小山坡脚上埋伏着一群人, 对我一通乱射之后就要拿刀来砍我, 怎么看都是一副想要我命的架势, 若非是马跑得快, 今日我身上就不只是两箭这么简单了。”   说完话,容谡猛地咳了两声,面色因失血过多而白得骇人。   沈昱听完当即皱眉, “受伤了你不去找楚决明, 你来侯府做什么?”   容谡苦笑了一下,“我敢去找他?”   “开什么玩笑,楚决明那日问我宝庆郡主失踪可是与我有关, 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容谡接过沈昱递过来的棉帕,擦着手臂上的血痕, 擦到伤口处时,他倒吸一口凉气,将未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   “我倒是想告诉他,此事与我无关, 与你却是大有关联。但我又害怕楚决明迁怒于我,这才没老老实实跟他说。”   沈昱这时候抬了下眼,语气淡淡的,“告诉他又如何?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听着他事不关己一样的口气,容谡被他气笑了。   “长泽侯,沈舒白,我没觉悟是因为我不惧生死,你怎么能没有?楚决明那副生怕谁抢走他家妹妹的嘴脸,明摆着就是针对你来的,你一个称侯称王的人,就不能为我们这些四处奔波卖命的普通人想一想吗?”   容谡最后小声叨叨了一句,沈昱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容谡却又是不肯了。   末了,沈昱留下他,要离开暗室的时候,容谡叫住了沈昱。   “你小心一些。”   容谡穿上衣服,怏怏地依靠在榻上栏腰处,“不是楚琅华,就是她哥哥,再不然就是贺谒云。”   “而这其中楚决明是最没理由下死手的,至于贺谒云他只求与你共谋,就算因为我曾为了救下楚琅华而杀了他几个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在京中展开报复,除非他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原由。”   他像是软了筋骨的花朵,伏在榻边的柜子上,闭起眼就听到沈昱有些冷的声音。   “你究竟想说什么。”   容谡眼睫微动,更显眼尾上翘。   “就是想告诉你,离她远一点,对你对我,只有好处。”   沈昱没说什么,扣回瓷瓶,关上暗室的门就离开了。   他走出书房时,袖子里有东西飞出,卷在了庭中的一丛冬花上。   轻轻从小粒合抱开放的花上捡起,沈昱又将丝帕收回了衣袖。   隔了一天,沈昱突然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旨意,说是让他进宫一趟。   此时日升,楚琅华也出奇的没有来侯府,宫侍又催得紧,沈昱只好留下几句话就随宫侍入宫了。   容谡早被安置到了别的地方,因此楚琅华若是来了他也不会担心这两人能够不幸地遇见,最应该担心的还是自己。   沈昱从没想过皇帝有能想起他的这一天。   -   侍婢将长泽侯府前的情状报与楚琅华,她正极富兴致地逗弄鹦鹉,看它忍不住地收回尾巴,楚琅华才收拾收拾去了侯府。   入梧桐在身后叫唤,“郡主走好,郡主好走。”   走到长泽侯府,果然有侍从拦住了楚琅华,不过楚琅华还是进去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吗?怎敢拦着宝庆郡主?”   侯府内走出一身青灰衣服的侍从,他先是冷着脸夹着嗓子教训了门前的两人,又朝楚琅华露出谄笑。   “可侯爷说了今日郡主不必来府中……”   见门前的侍从还不通达,这人又厉着嗓音,“什么不必来?郡主这是拜访侯爷之举,怎么就不必了?侯爷只是说郡主可以不来,却没说郡主来了一定要拦住郡主。是吧,侯爷没说要拦着郡主吧?”   一通话数落下来,说得门前侍从顿时就词穷蔫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让楚琅华进去了。   先前侯府内的青灰衣的侍从还跟在楚琅华身后:   “郡主啊,我这在侯府也两年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回郡主府……”   楚琅华笑了笑,反问他,“长泽侯府哪里不好吗?这么想回去?”   这人,原本是他放在沈昱身边养消息的,不过因是她明面上送去的人,沈昱只留在身边当个下手使唤。   侍从笑了两下,小声说:“也不是哪里不好,就是侯爷近来脾气不顺。”   走到前院时,楚琅华支开了他,独行走到了莲花鱼塘旁边小楼底下。   她走进去,很快找到了木制的台阶,噔噔走上第二层,入眼是一片空荡荡的房间,阳光透窗洒在未铺设毛毯地板上。   楚琅华按照往里走,推开了右侧近乎隐形的一道门。   “谁?”一道男声清越。   楚琅华顿在门口往里看去,只见年轻男子长发铺了满肩,侧卧在榻上,房内灯火悠明,一下子点亮了他眼底的情绪。   容谡见到她却是一点不惊奇,轻轻瞥过之后,只是嘴里吐出一句,“哦,是你啊。”   随后就装模做样地翻起了手上的书。   楚琅华垂下眸子,封面上“醉语春风”四个大字就落进了她的眼中。   这是新近坊间流传的话本,郡主府的侍婢昨日刚给她放在床前,不过她还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走到容谡的病榻前,一股干苦的药味传来。   她的影子因灯光而落在了容谡的书上,果然没看多久,容谡就不耐烦的合起书本,“你来做什么?”   容谡说话间将话本甩落在地,眉宇之间拧起一道道细微的痕。   “看我死没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我正活得好好的。”   楚琅华将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遍,点了下头,肯定说道:“不错,你现在确实活得还好。”   容谡因她的话眉头拧得更深了,却见楚琅华表情淡漠地看向他,笑了一下。   “我昨日听到了你的胡言乱语。”她这样说。   容谡朝她歪了下头,惊讶、害怕类似如此的神色全无。早在楚琅华摸进这间暗室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昱一定是没瞒住楚琅华,让她知道了什么。   否则怎会来此兴师问罪。   “听到了又如何?我还敢当着你的面再说上一说。”   容谡理了一下因卧床而有些凌乱的衣服,从衣襟到衣袖,全然不在乎楚琅华此刻的想法如何,他甚至还假笑着问了一句。   “想听听看吗?”   楚琅华没什么反应,容谡便恼了,他不顾身体阵痛,冷下脸忿忿问道:“是你吗?是你找人要让我死在城郊吗?”   不过不等楚琅华回答,容谡也根本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就近乎自言自语,“白问了。不是你还能有谁?那日在外城没能杀了我,你心里一定不痛快吧?小胡狼。”   “徐昭仪其实就是你杀的,对不对。”容谡唇角微微勾起。   楚琅华却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从腰间摸出了一道匕首,她轻轻推开,银亮的光即闪烁不止。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莫要瞎三话四?”   她举着匕首,刃尖点上了容谡胸膛的一块地方。   容谡面上却是一派平淡,似乎笃定楚琅华不敢捅进去。   谁知楚琅华用匕首尖端上下划过之后,确定了他受伤的地方,紧接着就动作缓慢却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刺痛感夹杂着阵痛,让容谡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楚琅华身在长泽侯府都丝毫不隐藏想杀他的心。   容谡的目光从清亮足以倒映他的残影的刃面上移开,咧嘴笑了,“你又要杀了我?”   楚琅华还是摇头,“不是我要杀你,是你不知好歹,不管你是徐昭仪的什么人,此事应该到此为止了。容大人。”   她别有深意地提了一下一开始对他的称呼。   “我承认,我的确有些害怕了,害怕你找到真凶。”她手下的刀子又深了一些,因容谡执着不休而生的哀愁缠上眉头,楚琅华继续说道:“不过你此次遇袭的确不是我所为。”   容谡心胸藏火,攻心之势让他吐出了一口血,他偏偏还抹去唇角朝楚琅华笑着,“别啊,怎么能害怕呢?哦,对了,宫外可以作证的太医我已然找到,此刻你再害怕都没用了。待我从长泽侯府出来,直入宫廷,向陛下揭发你的罪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莫名轻松起来,“等到这个时候,郡主再害怕也不迟。纵然你是皇帝最宠爱的宗室女,杀了昔日宠妃的罪名,多少能让你远离帝心。”   楚琅华长睫翩跹,起起落落,低声说:“你是在拿命和我赌吗?”   她虽然弯着眼眸,但是手指颤抖的幅度明显极了,所以容谡越发大胆地笑着说道:“我便是赌,赌你今日杀不了我。”   见状楚琅华心中一横,手上一个用力。   却也在这转瞬之间,楚琅华拧起眉,因为她感到手上的力气被什么阻止了,她又试了一下,但还是没能顺利捅进剩下一半的刀刃。   想法虽落空,但她心底却像是落了块大石头。   楚琅华松开手,手上蘸了一截血色,黏黏的红红的,她尽数抹在了容谡的被褥上,直到把手指的每一处边缘都擦得粉红。   容谡毫不在意周围乱糟糟的血迹,咬牙拔出了身上的小匕首,然后当真她的面解开了内里穿着的金丝软甲,龇牙朝她笑了笑。   “就你这样,还想杀了我?”语气里的轻视不言而喻,容谡轻飘飘又说了声,“怂包。”   “知道我为什么出城吗?就是为了找到回乡下养老的老太医呀。”容谡直勾勾地看着楚琅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怪不得你这样紧张徐昭仪的事情,原来杀她的人是你的好叔叔。”   楚琅华蓦地抬眼,但还是不愿意顺着容谡的话承认。   她瞬间反应过来,容谡先前根本就是在诓她!   什么直谏皇帝,让她亲缘疏离,都是在唬她骗她。   徐昭仪受宠期间有意谋取朝中军政大事,皇帝早已发觉,为了挖出她身后的人,就一直以太医署奉上的某种药物控制着徐昭仪,却不至于让她身死。   谁知她怀了小九,生下小九后母体受损,不必皇帝用药就半疯半魔,直到那一天,芳岚殿自缢而死。   其中的枝枝节节,楚琅华从没有问过皇帝,也不敢去问,她能做的就是“恰好”在消息流出芳岚殿之前,送去一份平平无奇的桂花卷,让这件事以一场宫闱不幸而告终,让徐昭仪身后的人眼前多一重迷障。   养在宫中的郡主,心血来潮送去六宫的一盘糕点,竟就发现了一名暴毙的宫妃,怎么看怎么奇怪,怎么看怎么巧合又诡异。   而在容谡之前的鉴察司也来人问过楚琅华,但非怀疑,很快事情如她所愿,不了了之。   她对容谡,从始至终都没有撒过谎。   楚琅华不说话,容谡也不催促,真相尽在心中,何必要她来混淆视听?   “本来,我应该杀了那个太医,但念及他垂垂老矣,便没有下手。”容谡淡淡地说着,“原先我也以为定是宫里的人下的死手,于是猜了庄妃,我还在担心我若是杀了庄妃娘娘,楚决明定要我死,谁知竟不是。”   楚琅华抿了下唇,她猜不透容谡的心思。   他这话的意思是庄娘娘不必死了,莫不成要杀的又换成了她的叔父? 第29章 父亲   金丝软甲剥落, 软软瘫在褥子上,容谡的唇角渗出血,滴滴答答地成线落下。   偏着已这样了, 他还朝楚琅华露出了被血水染得通红的牙齿。   楚琅华成功被膈应到了,她皱着眉离他远了些。   血腥味夹杂着外面浸入的冷气, 清晰明锐地浮动在整间屋子里。   “你还想杀我吗?”容谡半趴在床上,整个人裹在了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被褥中, 长发缕缕垂落,眼睛红了一圈,犹如刚刚上岸的水鬼。   楚琅华没有回答,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虑。   她轻快地眨了几下眼, 朝容谡露出了一个略微单薄的笑容。   “你……”   他歪了歪头, 尾音上扬, “嗯?”   “你不能伤了他们。”楚琅华说的不明不白, 但容谡却明白她在说宫里的那几位她最珍视之人。   其实楚琅华知道,容谡惯会胡扯,所言但凡涉及生死, 他总能将语气描述得一再轻淡, 而实际上却并不会动手。   再者沈昱交友甚严,若容谡有僭越的歹心,沈昱一定早会察觉, 不会一直放任容谡,甚至还让他进了侯府。   可她却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这样身份未明的人还留在宫内,万一出了别的事情,楚琅华也是凶手。   正如她对待徐昭仪那样,冷眼旁观一段韶华生命的逝去, 即使手上没沾一丝鲜血,但她却不能保证自己绝对无辜。   见容谡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轻了声音,继续说:“不然你会没命的,因为我会在那之前杀了你。”   容谡像是听到笑话,确定小腹的血止住之后,他稍微坐正了身子,“那你想怎样杀了我呢?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别人来帮忙,像从前一样,利用楚决明,还是哄骗现今收留我的沈舒白?”   说话间,他朝楚琅华笑了一下。   楚琅华难得笃定,异常坚定,“我会亲自杀了你。”   容谡闻言顿了一下。   “小胡狼。杀人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他撇下唇,若有所思地看向楚琅华,“你为何总也下不去手?仅因我的金丝软甲阻了你的刀锋?可那日深雪之中,你的簪尾锋利极了,也没见你乘胜再捅我几下。杀人需要的是技巧,而非是张口就来的假作为。”   楚琅华的目光几度纠结犹豫,反驳不了容谡说的,也不愿收回先前所说的狠话。   容谡挑了下眉,笑容背后透着股苍白虚弱,他扬了扬下巴,“既然下不去手,那你还是赶快走吧,省得沈舒白回来,你还要倒打一耙,到头来受罪的唯有我而已。”   他说完话就扯下了床榻两边的帘子,将自己与楚琅华彻底隔断,然后找了一处觉得舒服的位置,躺了下去,也未特意去看楚琅华。   “我愿效仿前朝顺康公主,但却不愿成为顺康公主。”   室内沉默一片,在容谡累得几乎阖上眼时,楚琅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先前被容谡扔落地面的话本《醉语春风》上,在大标题下面还有一竖行小字:顺康轶事。   《醉语春风》写的正是大菜晨倒主的故事。   其中有一件,就是公主收到密报,说是其殿中有男宠实为敌国暗探,但却找不出具体是何人。手下人纷纷劝顺康公主杀尽殿中三千人,公主却摇了头,说不可错杀,于是就放过了他们。   谁知暗探还未找出来,顺康公主就先一步被其出卖,并因此得罪了大彩雷澹落得个终身囚禁的下场。   楚琅华说她不愿成为顺康公主,实际上就是在告诉容谡,她愿效仿顺康公主不错杀一人,放下对他的杀心,同时也希望他能不负所望,不让她得了顺康公主那样的结局。   一声轻笑传出,落在楚琅华耳中让她微微拧眉。   “我倒是觉得顺康公主蠢得不像是宗室的殿下。”   容谡说的随意,不过很快话锋一转,“读书习字这么多年,大节小义我还能分得清,郡主不必将我想成不识礼义的小人。”   话已至此,楚琅华委婉暗示之词俱尽,她瞥了眼白纱帐内的身影就离开了暗室。   一只手带了血梨花,从帐子里伸出捡起了话本,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容谡“啧”了一声,又恼了似的把话本扔得远远的。   -   出了小楼,天光氤氲,楚琅华才发觉衣袖上沾了一片红云。   她笼起袖子回到了郡主府,刚刚换下衣服,侍婢春语就来报说平成郡王府外求见。   楚琅华让她先请贺谒云入堂内,她随后就到。   那日在长泽侯府贺谒云的做派,颇有一股挑拨离间之感,楚琅华在揣度人心这方面,向来是愿将人心之恶想到最深处,至于人心之善……   楚琅华当然是相信平成郡王是无心无意、清白纯真,才屡屡说出让人多生误会的话呢。   她换了一身胭色罗锦,贺谒云见到她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垂首道了句,“郡主安好。”   楚琅华回了一礼。   他轻轻抬眼看了下楚琅华,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两颊似刷了一层粉霜,磕磕绊绊,向楚琅华说道:“郡主今日,也很好看。”   楚琅华朝他笑了一下,毫不羞怯地接受了他的赞美。   “不知平成郡王此来何事?”楚琅华坐在贺谒云的对面,怀里抱着暖手捂。   “只是,只是想问一问郡主,京中可有哪些有趣的地方,我想带着侍从去看一看、玩一玩。”贺谒云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攥着手,声音愈来愈小。   楚琅华听到最后已是几点虫音,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贺谒云话中的意思,然后笑着指了十几处京兆有趣之地。   贺谒云身旁的侍从还特意拿出纸笔给一一记下。   “郡主,郡主可否说慢些。”贺谒云打断了楚琅华如珠玉一般掉落的话,心觉匆匆过于失态,他低下头,小小地说了声,“抱歉。”   楚琅华一边把玩着暖手捂,垂眸一边淡淡说:“好,我且慢些。”   “东郊碧梧山,冬日覆雪,有幸可在山头见到斑斓雪光。”   “斑斓?雪光为何会是五颜六色的?”   她才说了一句,贺谒云就心下好奇地问出声。   楚琅华想了想,却发现自己也解释不出来,于是笑了一笑,“正因雪光素来是白色、银色,甚至是光下的金色,所以碧梧山呈五彩的雪光才更是难得。”   “那我能成为郡主口中的有幸者,见到斑斓雪光吗?”贺谒云问。   她摸着绒绒的暖手捂,道了句:“有心即可。”   接下来楚琅华同他说了许多,贺谒云也因之而发问,时间一沓一沓地在两人说话间溜走,楚琅华觉得贺谒云腆腆的笑容下,是意外的欢脱好动。   他似乎对她口中说的每一样都很感兴趣。   从一开始尽量不看楚琅华,到了后来目光明晃晃地落在她的身上。   从眉眼处到衣肩,逐渐泛起的温度让楚琅华感到不适。   “暂先就是如此了。”   她收住声音,抿了一口茶。   “辛劳郡主了。”贺谒云亲自为她捧来了一杯新茶,言语中略有歉意。   楚琅华接过之后放在了一旁,没说什么,倒是他时不时看楚琅华几眼。   行为之古怪,让楚琅华不禁细细思考,他的来意真的只是问她京兆宝地?   “其实……也许郡主已经不记得了,”贺谒云在氛围一度降到最低的时候开口,他朝楚琅华抿唇而笑,“其实之前,我曾遇到过郡主。”   楚琅华抬眼看他。   “在城外储风居。”贺谒云回答了楚琅华心中的疑惑,“那日,我在画室作画,郡主忽然就闯进来了……”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留给楚琅华自己去回想。   楚琅华弯起眼眸,尽量放平了语声,“原来是郡王,当日之事,还希望没有给郡王带来困扰。”   贺谒云说着“没有”,然后就像说尽心事一般面上浮起雀跃的笑容,似乎在欢喜楚琅华终于想起他了。   可惜不过多久,进来一位侍从,同当日在长泽侯府一般朝他附耳,贺谒云立马面上带了歉意,向楚琅华解释说使团出事,急需处理。   楚琅华看着他走了出去,瞬时冷下眉眼。   这平成郡王,就像是一团云,初见时白白净净,再见时蒙了点灰还变了形,谁知眼下已成嘈嘈乌云。   -   景升国的冬天从没有像圣朝这样寒冷,冷到他骨脊僵硬打颤。   贺谒云先前在郡主府中,为了不让楚琅华觉得他畏寒又麻烦,特意没有披上十分厚重深沉的保温的大氅,整个人就冰冰凉凉,像是屋外吹了一夜寒风的冰冻子,只靠着和她说上几句话来暖暖心肺。   现今走出宝庆郡主府,他才重新获得温度。   走下台阶,就听一人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以你的身份,不该这样肆意无矩地接近她。还有当日在侯府中,你刻意挑拨离间,真当以为没人能看出来?”   沈昱站在白玉狮子旁,沉着一张脸,看贺谒云的目光微微发凉。   对方并不惊奇沈昱的到来,回应的却也只是假意的一声惊呼,白若华璧的面庞升起一丝好奇,“以我的身份?敢问侯爷,小王在您眼中是什么身份呢?是您的仇敌,还是您的盟友?”   沈昱没有回答,他从石阶上走下,离贺谒云还有两道石级时停住了脚步,“景升国君怕是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那又如何?”贺谒云不惧沈昱话中的胁迫,淡淡说道:“我那位国君兄长,亦不过是靠着自己装傻充愣的手段才上位为君,我又如何不能在他眼底下做足戏码?”   沈昱闻言拧眉,“那你也不该将这出戏做到圣朝,做到宝庆郡主的眼前。”   贺谒云微微笑了,梨颊微涡,他动作悠逸地抚了抚耳鬓的发丝,言语温吞。   “说起宝庆郡主,小王很是中意郡主,不止是中意郡主的身份、样貌,还有她恬静温和的性格。当然更重要的是,郡主有一个值得让人敬重的父亲。”他说着,停了一下,特意去看沈昱。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父亲”两个字了,不论是楚琅华的,还是沈昱自己的。   他因此愣了一下,随后就是呼吸一滞,因为贺谒云又说:   “长泽侯莫要忘了,当年晟王因何而死。”   见沈昱闻之变色,贺谒云满意地敛下眼眸,漫不经心走过了沈昱,走向候他多时的锦车,“小王劝侯爷,最好还是不要动别的心思,否则您恐怕是活不到回永安的那一日了。”   “而永安,还有千万臣民在等您回去。” 第30章 病危   贺谒云说罢, 侧过面庞,见到沈昱左肩上透着一块血红,他愣了一下, 随后面露怏怏之色,踩着凳子极快上了马车。   “那日是谁重伤了长泽侯?”   贺谒云垂下眼睫, 轻声问着车帘外侍马的下属。   下属报了一个名字,贺谒云嗯了一声, “回去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他。”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贺谒云又说道:“至于昨日放跑的人, 你们找到了吗?”   “还没有。”   “没有就算了, 本还想由他替我们找到其背后的主人, 谁知你们这么废物。”贺谒云说话淡淡的, 请罪声也很快落入他的耳中, 他突然说了一个地名。   下属迟疑问他,“您真的要去吗?”   贺谒云没有回答,只是缩紧了加厚的大氅。   -   沈昱按捺下肺腑翻涌的炙热, 匆匆回到了长泽侯府。   几乎是他前脚刚踏进侯府的大门, 后脚就有人往郡主府传递消息。   楚琅华顿住笔,松开挽起衣袖的手,坐到了靠圆月窗的木台阶上。   她捻起小食放入口中默默咀嚼, 听着春语说长泽侯是受了伤回去的,楚琅华不解地看向她。   春语垂着头, “侯府的人只是说侯爷从宫中回来就带了伤。”   楚琅华笑了一下,莫不成还能是皇帝打伤了他?   不过很快楚琅华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昨夜匆匆往宫里传信,请叔父今日见一见沈昱, 问一问他楚琅华近日的功课如何。   先前皇帝托沈昱教她作诗,楚琅华只想着和沈昱走得近些,没当回事,后来也央着皇帝叔父罢了此事。   她现今难得主动向皇帝叔父提起功课,皇帝叔父定然会依她之言召见沈昱。   只是没想到沈昱还受了一身伤回来,至于其本尊也一定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楚琅华想了想,若是皇帝叔父责罚沈昱,定是沈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情。   春语仍在旁,见楚琅华看过来,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郡主要不要去看一看侯爷。”   楚琅华挑了下眉,心下里觉得奇怪,“我为何要去看他?”   春语一噎,倏忽间跪在毛绒毯的地面上请罪,“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梅花粒在口中一团酸甜,楚琅华移开视线,就让春语出去了,但很快又有一道脚步声在她的书房内响起,楚琅华头都没回就问:“何事?”   “宝庆的日子过得真好。”楚隽在她身后笑了一笑。   楚琅华应声回首,不但没站起来,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楚隽坐上面来。   圆月窗前是新栽的梅花树,花朵肥硕,异常饱满,花色白而透青,是难得的梅花品种。   “堂兄进郡主府怎么不找人通传一声?”   楚琅华将装着梅花粒的小食食盘推给了楚隽,对方没接。   楚隽笑着反问道:“莫不成宝庆觉得阿兄需得通传,才能进来吗?”   “也不是。”   楚琅华摇了下头,“只是不知堂兄来了,难免有失礼之处,若招待不好堂兄,那岂非宝庆失礼?”   楚隽没有立即说话,而她也不特意去看他,口中酸味儿淡了散了,就伸手去摸新的梅花粒,因先前推给了楚隽,所以动作一时没到位,楚琅华的手指落了空。   楚隽会意,在她第二次动作的时候,将食盘推给了楚琅华,并说道:“宝庆,你都不用心跟我说话,真让人伤心呢。”   酸甜入口,楚琅华抬头瞥了一眼楚隽,“堂兄,我让你坐下来,你不是也没好好坐着吗?”   楚隽顿时哭笑不得,连说了两声好,应着楚琅华的坐在了她身旁,但木制的窗阶较小,容不下他坦然坐下,因此楚隽拘谨极了,坐下后就一动不动,也极少姿势困难地偏过头去看楚琅华。   “宝庆,”楚隽又叫了她一声,“我照你的话坐下了,可宝庆却还是不想用心和阿兄说说话。”   他这样说,楚琅华才将目光从窗外的清秀梅花上移到楚隽身上。   楚琅华动作闲适地半偏过身子,朝楚隽笑了笑,学着他那一声“好好好”,眉目间柔软又温和。   “那不知堂兄想和宝庆说什么呢?”楚琅华问他。   楚隽的神色从她的这句话起开始端肃起来,这副模样楚琅华曾看过,也惧过,不过现今她心中坦荡,因此并不觉得有多么可怖。   “宝庆,姣姣,你记得从前的事情有多少?”楚隽对她说。   “堂兄所说的从前,指的是什么时候?”他这还是第一次唤她小名,楚琅华顿了一下才说话。   “我自小长在宫中,前年秋出宫开府,不知堂兄所说的从前的事情,指的是这其中的那一段时间?”楚琅华又将语言细化,同他说。   谁知楚隽摇了摇头,“都不是。”   楚琅华“嗯?”了一声,不明白楚隽话中的含义,“那堂兄在说什么?”   “宝庆你记得淮阳这个地方吗?”楚隽手心微微出汗,嵌在袖子中的秋香色珞子被他捂得滚烫,听楚琅华说出了那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当然记得。”她说。   楚隽愣了一下,连忙追问,“真的吗?”   楚琅华看他的目光愈发奇怪,“这是我父亲的封地,叔父也说过以后要给我,我当然是记得的。”   “反倒是堂兄你,”楚琅华顿了一下,“堂兄问我这个是做什么?”   听他说完之后,楚隽默了几息,原先略有激动的神情也少了许多,他勉强扯出一道笑容,“没什么,只是想同宝庆分享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楚琅华眼皮一跳。   见楚隽这模样,她隐约猜到了他即将讲的是多年以来宫内朦胧含糊告诉她的故事。   关于父亲的,关于淮阳的晟王。   却不知楚隽将要将给她的是什么样的版本。   “晟伯父是这天下的守护者。”   “天景四十六年,晟伯父以兵十万抗南明国三十万铁骑,为圣朝守住了西南一境的疆土,其名远扬,令南明国自甘退守三城之外。”   “……宝庆,你有在听吗?”楚隽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楚琅华笑了笑,“我当然有在认真听。”   只是楚隽讲的这段故事,宫里有许多人也同她讲过,虽有个别字词造句不同,但大致上都是一样的。   她那未谋面的父亲举世无双,为国为朝,将命都送上了。   楚隽叹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揉了一下楚琅华的脑袋,很快被她推开了,咕哝说着,“堂兄做什么。”   “我知道这故事你听过了,但是堂兄想说的其实是后半截。”楚隽松开了手,见楚琅华眨了眨眼睛,问他:“什么后半截?”   “我今日告诉你,你不许闹,也不许哭着回宫,好不好?”楚隽以商量的口吻同楚琅华说话。   对方轻轻皱了眉,似乎不明白他这份忽如其来的忧心是为什么,但还是乖顺地点了头,“堂兄尽管说就是了,宝庆是大人了,不会哭着闹着扰了堂兄的。”   楚隽又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话里的十足诚意之后,方才慢慢开口说道:“晟王是因朝中的叛臣出卖,才不幸殒身在与南明的一战中。”   楚琅华心尖一颤,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地缩了回来,“什么?”   他们都说父亲意外而亡,楚隽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一时间不可置信的心绪溢满心头,继而是惊惧与怒火,楚琅华又问他,“是谁?”   楚隽紧了嗓子,“你……宝庆莫要告诉父皇,是我告诉你的。”   “不会。”楚琅华此时眉眼已经有些冷了,淡淡的说了这一句,“堂兄还是快快告诉宝庆,究竟是什么缘故。”   “我是为了你好。”他突然又说了句题外话。   楚琅华拧眉,“我知道。”   楚隽终于决定一鼓作气将该说的今日说个清楚的时候,书房外忽然扑进了一人,侍婢花容失色,跌跪匍匐在二人的脚前,话都说得不利索。   “郡,郡主,长泽侯性命垂危,还望郡主前去……”   这侍婢的话并没有说完,一盘梅花粒就砸到了她的头上。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字字冰冷,寒意透骨。   伏在地上的侍婢颤颤巍巍,小声唤了句,“郡主……”   “可是……长泽侯……”   楚琅华有些郁烦地揉了下眉心,“出去。”   这侍婢毫无动作,只一味强调长泽侯性命堪忧,愿郡主前去一探。   主人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却不知是什么样的毅力支持她,久久不肯离开。   楚琅华再三警告,竟都不能使她退缩。   楚隽不满外人进来,更不愿在外人面前言说旧事,两者相持,不相上下。楚隽又怎么会同一个侍婢妥协,僵持之下直接召来了外面的人,将这侍婢拉了出去。   而他之前想说的话,却也在听到沈昱突然出事,而暂时将它们压到了心底。   “长泽侯既病危,宝庆就去看看吧。”楚隽朝她笑了一下,顺便安抚楚琅华,“答应宝庆要讲的故事,阿兄一定一定会给宝庆讲完的。”   楚琅华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的心思剥出,她绷着脸扯出笑容,“我不要去看他,我不是医师。我只想听堂兄将未说完的话,说个清楚。”   “宝庆?”楚隽诧异她的坚持与韧劲,但还是没有接着开口,反而好声宽解,“这世上再没什么比活着的人更重要了,他与你十年情谊,难道不值你去看他一眼?”   她缓缓摇着头,却也不说值与不值。   谁知道长泽侯府是什么妖魔鬼怪之居,沈昱好好的人进去了,才过几时,就来了病危惊变?   如此异常的巧合,让楚琅华不禁心生惧意。 第31章 万华   楚琅华向楚隽福了一礼, “堂兄且在此处等我回来。”   楚隽点头,看着她走出书房去往长泽侯府。   不过多久,书房的门又被打开, 春语奉茶而来,摆了一张小几在楚隽面前。   藤蔓缠花的瓷盏清脆一声放到了楚隽的面前, 春语默声跪在了离楚隽几步远的地方。   “请殿下恕罪。”   她倒是乖觉,主动请罪。   “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 宫里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侍婢来郡主府,只有诗衣留下来了吗?”   楚隽盯着窗外的浅色梅花看。   “奴婢不知。”春语的头处得越发低了。   “她虽不是最好,但却懂得护主二字, 你呢?”楚隽说着, 他微微一笑, 看向春语, “长泽侯究竟如何, 本王且不妄言,但你又是为何要帮他,在郡主面前多生唇舌?”   “为何呢?本王想不通。”末了, 楚隽淡下笑意。   他的语气里, 倒也不见寒冷的刀子,也不是平白的责问,彷佛真的只是好奇“为何”二字一样。   春语在这种无形的压迫中抬起了脊肩, 却是不愿为楚隽解答。   “奴婢但凭殿下责罚。”   她放任府中婢女在郡主面前多次提起长泽侯,惹了宸王殿下不快, 就早应想到楚隽会问罪于她,所以春语打从一开始就准备闭紧了嘴巴,该说的、不该说的,她一句都不会多说。   楚隽久而不言, 他端起茶盏,轻轻拂气。   “你是母妃送来的人,本王不便插手,但身为侍婢不为主上考虑,竟为外人买通,不做惩戒也实在难言。”   楚隽顿了一下,“你让府中下人对郡主所说的长泽侯病危之词,很是好听。如若长泽侯不死,岂不是辜负这些个巧语花言?”   “沈昱若是不死,死的就是你了。”   他说得极是轻描淡写,如放微蚁于水面那般动作轻浅。   春语听罢只是预料之中的垂下眼,低低道了一声,“遵命。”   “这梅花能折吗?”楚隽问她。   “虽是奇巧的颜色,但郡主并未多喜爱,殿下若是想要,奴婢这就去为您折一枝。”   两人一问一答,说话平淡自然,似乎只有主仆之礼,而无生杀之意。   楚隽嗯了一声。   “那就折一枝,折一枝最好看的,回宫带给母妃,她一定喜欢。”   -   纱幔被银钩层层垒起,银白丝线描出的孔雀折起了尾屏。   楚琅华由侍婢引入寝房的外间,来往的府内下人人手捧着或干净或已浑浊的水盆。   “中毒?”   从宫内匆匆赶来的两鬓花白的太医向楚琅华解释说道:“侯爷体内有两种毒,一是残毒,似乎是早就进了身体,二就是侯爷不久前下在茶水中的烈性毒药。因侯爷并未及时清理体内的残毒,此次两者相侵,来势凶猛,侯爷危殆矣。”   楚琅华坐在椅子上,衣袍落了满座,听着太医的话,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起袍角的花纹。   “可查得出是什么毒吗?”楚琅华问。   “禀郡主,观侯爷面相深沉,眼梢发暗呈青状,另脖子、手臂、腕处皆有淡黄扩花的形状,下官等猜测多半是姜目花之毒。”   太医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回道。   “那长泽侯先前中的又是什么毒?”楚琅华又问。   太医登时皱眉,垂首道:“因此毒在侯爷体内距今已有一月有余,下官能力有限,只能推测出是一品温和之毒,却不知具体如何,望郡主恕罪。”   楚琅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沈昱身中两种毒素,太医署只知一种样貌,碍于另一种的存在,不敢轻易下手,而姜目花之毒又来得凶猛,所以才会说沈昱此时“危殆”。   太医突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侯爷此次命悬一线,若想救治,需当快入手,姜目花之毒的解药虽已备好,但另一种毒素仍在侯爷体内。下官等不敢保证此解药于侯爷身体无害,一切均请郡主定夺。”   他的话快要说完的时候,楚琅华捂着一块锦帕,走进了内室,身旁有备药的太医提醒她莫要近了,楚琅华好像没听到,她愈走愈近,直到站在门槛处见到沈昱从床上耷拉下来的一只手。   病态苍白莹亮的手上,如太医所说一朵微黄的如波浪起伏的花静悄悄地开着。   “用药吧。”楚琅华说话声音并不重,但周围的太医纷纷向她行礼,之后很快呈出了玉盏内粉白色的半汁半粉的解药。   两个人扶起沈昱,将这些解药尽数灌进了他的嘴中,另有一人在与楚琅华解释这解药的功效与副作用。   没过多久,沈昱闭合的眼微微打开了些,太医见状立马问了他几个问题,沈昱只点头或摇头,他的答案一一被太医记录在册,然后给另几位查看。   “侯爷!”侍奉在侧的下人叫了一声。   沈昱忽然又昏了过去,并且口中吐出大量的污血,太医抹了一指血迹细细嗅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太医吩咐给长泽侯用另一碗药汁,最后亲自俯身对楚琅华说道:“侯爷体内的毒素暂时无法清理,姜目花之毒凶猛,怕是很快就要漫及侯爷肺腑、肝肠,下官等实然已经尽力,还请郡主恕罪。”   “恕罪?”楚琅华奇怪地念着这个词,“你们不是太医吗?为何救不了他?”   她的目光在室内一众人身上扫过,却没有人回应她,甚至是发一句声。   楚琅华松开了掩着口鼻的手绢,白白的一块落在了地上,沾了汤药的污浊。   真正见到沈昱脸的时候,她心中一惊,青黄之色布满经络,他的眼睫颤抖不止,眉头紧锁,刚刚被擦掉血迹的唇角还带着黑红的颜色。   楚琅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太医都告诉她,沈昱性命堪忧,怕是活不过明日了,还请郡主请命宫中为长泽侯准备好后事。   一瞬间迷茫的情愫漫上了心头,继而是发软发颤,沈昱才十九岁,怎该如此?他不是要回永安继承他的王位吗?   楚琅华还没有唤他一声“永安王”。   “不行。”她颤着嗓音对太医署众人说道:“你们是太医,天下医者之首,一定要想办法救活他,他还只是个……”   楚琅华说不出来了,垂着眼波看着地上跪着的无能为力的太医。   她抹了一下眼角,没有泪意,只是忽然觉得有一股倦意和难受。   从太医中膝行上前一人,朝楚琅华拜了一拜。   “其实也并非没有方法,长泽侯如此严症,郡主若是能请出太医署令保管的万华丹,兴许能救得长泽侯一命。”   “不可。万华丹是皇室救命之物,陛下不可能同意。”   当即就有太医的反对声起。   “那赵太医可还有别的法子?长泽侯此症,万华丹是最后的解法。”   他说完,又向楚琅华磕了个头,“长泽侯乃是永安贵子,还望郡主向陛下说情二三,陛下圣德,定会应允。”   楚琅华看了眼死气沉沉的沈昱,最终还是点头首肯。   太医奉上纸笔,由楚琅华匆匆写下两行,折叠成印,交给了一直守在沈昱身边的亲信。   “这是我的小印,可直入宫廷面见陛下,若是陛下不见,就请庄娘娘。”   楚琅华垂着眼说道。   立即有人奉命飞奔而出,在众人心焦,入夜时,万华丹从宫内传了出来。   沈昱用了之后,如先前那位太医所言,病色逐渐褪去,最后一张脸上就剩下过分的白皙。   “咳……”沈昱很快清醒过来,睁开眼就见楚琅华捏着他的脸在看什么东西。   旁边有太医在问楚琅华一些问题,楚琅华一边看着沈昱面颊、脖子,一边回答,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楚琅华才发觉沈昱清醒了。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看着楚琅华里面闪烁着许多点星,他拧了下眉,然后汩汩的血从唇角流了下来,这回是新鲜透红的血液,太医照常沾了一指轻嗅,确定里面没有某种特殊气味之后才向楚琅华道喜。   “侯爷已然无碍,郡主大可以放心了。”   看着他伏首的背影,楚琅华松开了捏住沈昱双颊的两根手指,轻轻笑了一下。   放心?   楚琅华并没有说什么,她刚起身,衣袍就被身后的人牵住了一角。   她回过头淡淡睨着沈昱,跟他说,“你不会死了。”   沈昱摇了下头,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很快又是一阵血从胸腔涌出。   他的唇色从未像今日这般殷红,红到楚琅华觉得生艳。   他另一只手抬起,难受似的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牵着楚琅华衣角的手也并未放开。   楚琅华扯过,却怎么也扯不动。   “松手。”   她居高临下,看着沈昱指缝间透出的眼眸一缩,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松手。”   “你,不开心?”沈昱愣了一瞬,衣角就从手里滑出。   而他问出这话的时候,楚琅华已经走出去很远,远到他怎么也追不上。   大量如潮的血色从口中涌出,直到将泪珠子都洒在了血水里,沈昱才停止了动作。 第32章 景越   长泽侯在京中遇害, 不过多时,监正司就来人在两府之间行走查探。   新上任的令言官是位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日升天光亮得恰到好处时, 令言官景越走进了侍婢为之打开的大门。   见到郡主时,她端坐堂中, 知他来此,却是眼都未抬一下。   “下官景越, 见过宝庆郡主。”   景越拱手朝楚琅华一拜。   “景大人何事?”楚琅华问他。   景越就将监正司所查长泽侯中毒一案向楚琅华全盘说出,“因郡主曾到访过长泽侯府,故下官等斗胆前来叨扰郡主。”   说话时,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楚琅华, 对方静坐高位, 不动如山, 两边半垂下的纱幔, 让景越不由想起庙中供奉的神仙妃子。   楚琅华面上没什么表情,小声说了句,“确实叨扰了。”   景越闻言默默跪了下来。   “望郡主见谅, 下官等也是奉命而为。”   “奉谁的命?”   景越半声不含糊, “陛下有旨,令我司彻查长泽侯一事,望郡主通融。”   据传闻, 长泽侯病危之时,正是他面前的这位宝庆郡主向宫里求来了“万华丹”, 长泽侯才得以保住性命。   万华丹乃是皇室至宝,有化毒充体之奇效,宝庆郡主既向陛下求得灵药付长泽侯,两人又是青梅竹马之谊, 按道理来说,今日监正司来访,事关长泽侯,宝庆郡主不该是如此淡漠疏离的态度才对。   但偏偏,郡主心情不佳,景越虽是初见郡主,却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他垂首,又向楚琅华说道:“不过二三小事想请教郡主,还望郡主体谅下官。”   楚琅华没有立刻给予他回复,几息过后,景越听到前头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是楚琅华的声音响起。   “何事?”   景越顿时舒畅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不自觉放松起来,以他最习惯的姿态问道:“敢问郡主在长泽侯出事前后在哪里?又是与何人在一处?”   他虽跪着,但也算是挺直了腰板,眼神停留在楚琅华面上一动不动。   楚琅华只简单答了两句,接下来如景越所言,他紧接着问了楚琅华两个不慎重要的问题后,就向她请辞。   “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愿郡主永安无虞。”   因这监正司新任令言官意外地好糊弄,且举止不卑不亢、从容有度,楚琅华不禁从低沉阴郁的心绪中稍稍抬起头,目光落在景越一礼之后抬起的脸上,微微一怔。   深青官服袖角,鳞鱼展尾,他的手撑起衣袖自上而下,鱼尾随着他的动作下沉。   捂住下颚,露出的上半张脸神似沈昱,只是他眉飞入鬓,眼睑更垂,等到景越将手放下,楚琅华也回了神。   “你的祝词很好。”楚琅华漫不经心说着。   永安无虞,倒是没人这样同她说过。   景越笑了一下,眸子因此弯成了一道月牙,“郡主谬赞了。”   虽已行过拜礼,但景越却未着急离开,他站起身,猫着腰上前小走几步,停在离楚琅华仅一桌之隔的位置。   景越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案桌上,四指张开推给了楚琅华。   “郡主先前传令监正司的事情,已有了眉目,这是监正大人托下官送来的。”   语毕,景越躬身往后退去,在过程中,他抬了下眼,却忽然对上了楚琅华的目光,景越很快低下头,动作轻便地朝她拜了拜。   景越走出正堂,步有流星,面上更是神采奕奕。   楚琅华心中生出几许烦闷,移开目光后就低垂下眼睛。   景越奉上的是一枚信笺,开启处有朱红的油漆上印,楚琅华扯断漆封,将信笺打开,底张落金,字迹新美,像春雨打落的花。   内容平平无奇,一切尽在楚琅华所料之中。   在这份便笺中所报,储风居建于前年,主人是京外人,寥寥几字,就是监正司所查到的全部。   为此监正大人,特意在便笺的最末出写了对郡主的歉辞。   由此,越发可见储风居的可疑。   楚琅华从桌下的暗口中拿出了另一封密报,这是前些日子楚隽离开时留给她的,里面清楚地写了贺谒云造访储风居、储风居自立冬后出入的人员。   “沈昱”这个名字赫然立于其中。   这其中有太多的谜团是楚琅华解不开的,她将它们点上火光,烧成了灰烬,然后轻轻一吹,无穷无尽的尘埃就落在了地上。   沈昱从身重剧毒到病中养伤,楚琅华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身上出了两道毒素之外,还有一道危机心脉的刀口。   本是旧伤,却因新毒加旧毒而牵动了心肺一脉。   楚琅华曾去看过他一眼,沈昱坐在榻上,只以手捂唇,妖异的艳红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在地,紧接着沈昱就是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将心中所有倾泻而出。   行脉的太医都说沈昱这一遭痛苦异常,虽有万华丹保命,但此后定要伤了身子。   楚琅华也是在这以后没去看过沈昱。   除了铺天盖地的血气让她不适之外,用来救沈昱的万华丹也是她心里面难过的关卡。   沈昱是被救活了,但却是以万华丹为代价,也不知叔父是下了多少决心,庄娘娘又为她求了几次,才愿将万华丹交给她。   楚琅华满心纠结,她是可怜沈昱被人算计,重毒在身,在人命面前,她也选择了救他这条命,但是这并不代表楚琅华不在意万华丹,不在意叔父的感受。   所以她不愿见他,沈昱多次相请,说要当面言谢楚琅华赐丹之恩,她都婉言回绝。   而楚琅华也没想到,沈昱身在病中,居然会想见她,想到久久成执,直到念想成真。   沈昱身形不稳地站在长廊中,有冷风从四面呼呼而来,沈昱轻咳了两声,较之先前倒是没吐出什么血水。   楚琅华拧眉看他,“你身体不好,何故要来此?”   沈昱却摇了摇头,惨白的笑若空中疏云,“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要谢也该三跪九叩、入宫拜谢。”楚琅华回道。   楚琅华的语气里多的是如云一撇而过的轻淡,沈昱听了掩下唇角,微光明转的眸子忽地暗了下来。   “万华丹是宫廷之物,昱深知自己受之有愧。此次若非郡主,昱恐怕要身死京兆,陛下圣心垂下,昱自当怀感激之心,来日定会亲自登殿叩谢君恩。而今日昱只愿同郡主……”   “那你能告诉我,是谁想要杀了你?姜目花之毒,又是谁给你下的。”   不等沈昱将自己如纸般浅薄的话说完,楚琅华打断说道。   她言语铮铮有节,意向分明,默默看着沈昱一遍遍的吸气,最后无奈地微微吐气,上下起伏的胸腔带动了他越发凌乱披肩的发缕。   “我不知。”沈昱垂首,露出一截皓白的脖颈,他没有裹着大氅,甚至身上连厚衣服都没有一件,顿时柔弱憔悴之姿俱显。   凉气入怀,沈昱捂住了胸口,慢慢抬眼去看楚琅华。   只是这一眼,沈昱愣住了,似乎是没见过楚琅华这副眉眼生厌的模样,他的唇瓣微动,越发努力的解释,但说出来的话没能成句。   “是……我,不知,我……宝庆……不是,是……”   楚琅华挑了下眉,不知沈昱究竟想说什么。   身体不好,就在府内好生养着,何苦要晃到她的眼前作乱?   他不知,此时楚琅华最不愿见到他吗?   “长泽侯还是请回吧,待监正司查清楚,我自会亲自向长泽侯言明。”   楚琅华半侧过身子,大半张脸掩盖在了天光之下,沈昱虽看不清她面上此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淡漠疏远的态度恰恰落于他的心中。   沈昱捂住胸口,一丝血自然而然地从唇角留下,却见楚琅华眉目微动,随后一丝厌烦浮于脸皮,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楚琅华厌烦血腥的怪味儿,只是甫一开口说了浑浊不清的两个字眼:“抱歉。”   大量的血水就“呼啦”一下从沈昱的唇齿间喷涌而出,如泄了力气的云彩飞溅人间,点点阵阵铺落他的衣。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发昏,一口气没上来,脚步踉跄地跌在了身前。   在还有最后一分清明意识时,沈昱轻轻摁住了她的脚尖,手指翕动抚摸着鞋尖处小小的一块百鸟锦花纹样。   楚琅华移开脚,往后淡淡退了两步,沈昱因她细小的动作,而像是失了重心,原先半跪着的姿势一时松散,沈昱登时伏地。   长发松软铺了一地,随着沈昱流下的丝丝缕缕的血痕也缠到了楚琅华的鞋尖处。   一朵血花突然开在了楚琅华的裙角,眼见沈昱跌在她的裙下,楚琅华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气到了还是觉得沈昱可恶。   没话说了,就开始装死,自己不爱惜自己,又为何要指望楚琅华关心他的身体?   楚琅华扬声叫来了人。   “送长泽侯回侯府,召太医来再为他一探。”   很快有人领命退下,长廊内卷过一阵风,将血腥味儿冲淡了,也似乎冲没了沈昱曾经留下的痕迹。 第33章 多事   沈昱病体因行动不便, 故而暂时安置在了郡主府内的客房别居内。   宫里匆匆赶来的太医直入客房为沈昱平脉。   楚琅华坐在美人靠上,眼见太医远远地朝她行礼之后,不速之客紧跟其后, 却没再跟着太医进内,反而折了脚步向她走来。   楚琅华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 随后撇开目光,往里面移动了些许位置。   “你来做什么?”   容谡今日穿了一身大红, 明亮的色彩在郡主府中飞扬,不见他的面庞还好,但若是像楚琅华一般见到了, 那就是如鬼魅一样诡异的干瘦面孔。   他顺势慢腾腾地坐了下来, 却在松下力气时被楚琅华叫停。   “你离我远些。”   容谡登时抿唇, 心中生了不快, 动作一顿再顿, 还是遵了楚琅华的意思,离她远些。   他倚在衔接美人靠的梁柱上,半仰着头, “万华丹一事, 沈舒白知是他逾越了,所以今日特意登门欲向郡主表意致歉。”   容谡不咸不淡的解释着,他顿了一下, 继而接着说道:“那郡主又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才会让沈舒白气血攻心呢?”   他久久没听到楚琅华的回答,正想偏过头去看她,却听楚琅华轻笑出声。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你何干?长泽侯都未病床惊起, 如此怨怼地同我说话,容大人还真是会使令箭。”   楚琅华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方锦帕,闲闲盖在了身后盛开的一树庭花上。   不必她去看容谡,就知他此刻心情定然不佳,本是以兴师问罪的姿态来与楚琅华展开谈话,却被她这么一堵,任是谁都恐怕开心不起来。   容谡明知她不想和他多说话,却偏偏腆着脸,咄咄逼人,“沈舒白从未让你救过他,是你自己请宫万华丹,怎么?事后后悔了,便要将这怒气撒在沈舒白身上,你是要硬生生将他逼死才开心是吗?”   楚琅华拧起眉,语声中有着奇怪不解,“他的确没求着我救他,但是你、你们不都将希望寄于万华丹上了?我本不愿,是人命当前,你们向我求来的他的一线生机。如今不过是冷言他几句,这便受不住了?”   “再者,又与你何干?”她抬头看向了容谡,笑着说道:“不过有一句话沈昱说对了,万华丹是天家之物,不是他能受得起的,他心中内疚自责,本就是应该的。你又何须将这作为开解他的借口向我言说。”   “你……”容谡一时间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比起道理,容谡更觉得她的态度、言语万分可恶,小声说了句,“若非是你,沈舒白怎么会受伤。”   楚琅华没听个仔细,只听到“沈舒白”三字,她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不想去探究容谡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紧接着容谡稍大声的一句话盖过了前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离你远远的。”   楚琅华闻言扯了下嘴角。   “承君吉言,他若是能离我远些,莫说是你心中欢喜,就连我也跟着开心自如呢。”   楚琅华话音才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清脆的一声,她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却见沈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此刻已是折成了两半握在掌心之中,尖锐的一部分扎在皮肤里,两三道小血流从手心蜿蜒流下。   他看楚琅华的双目微微发红,尤其是眼下的一片乌青,更使他姿容憔悴狼狈,太医为他平过脉后,进了两粒药丸,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就从房中出来找楚琅华了。   谁知……她这样说,莫不成他应该离她远些吗?   沈昱后退了两步,眼睫微动,在容谡惊呼的一声“沈舒白”三字中,虚浮着脚步跑开了。   容谡慌忙起身,瞪了始作俑者一眼,随后一边叫唤沈昱,一边跟着跑过去。   红衫阵阵被风吹开,楚琅华接过一道吹来的绯色绫裳,看着边跑边丢了衣带的容谡,略微露出了一个算不得欢喜的笑容。   她将红绫罗一绕一绕地缠在了美人靠上,就走开了。   沈昱怎么想都不要紧,身体怎么作弄都不会要命,万华丹可保他性命无忧,更可以在他病体痊愈之后使其体魄增强,个中难言功效使万华丹异常珍贵,非君上帝子,无以得用。   楚琅华现今一见到沈昱,脑子就开始突突发痛,这一颗万华丹的情分,却不知沈昱要怎么偿还天家。   -   “你何故去惹她?”沈昱垂着眼,棉纱缠着伤了的手,案桌上放着一枚玉簪,顶部华钿是只春鸟。   容谡两臂展袖,查看自己的衣物,却怎么也搞不清这华裳的构造,不由在嘴上埋怨沈昱,“你这衣服怎地如此难缠?”   沈昱看着他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见状,容谡不禁哼声,不情愿的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我何时主动惹过她?我又怎敢?若非是她快要将你逼死了,我怎会心切去找她?”   一连几问,让沈昱皱起眉头,“你知道的,是我的错……”   不等他话说完,容谡便放声嚷嚷,“你哪里做错了?被贺谒云那个贱人陷害,是你的错?还是被伤到心脉、日夜心神不安,是你的错?”   容谡在沈昱捂住额角时止了声音,他撇了撇嘴,将身上的一件菱裳脱了下去,内里是稍次绯红的颜色,袖然甩地。   “你可否,去找一个人。”沈昱低着头,目光落在案桌之上,久未移开。   “谁?”   “陈姑娘。”   虽说是找人,但沈昱并未有要见陈姑娘的打算,压在心头的所思所想,尽付一封书,所以在见到本人时,他还是微微惊讶了。   陈弗珠解开斗篷,朝正拿着剪刀剪下一支庭花的沈昱出声:“侯爷……”   她的面色并不是很好。   沈昱闻声而去,放下了手中的剪刀,“陈姑娘怎么来了?”   他已在信中写的很清楚,此前他所希望之事已不必陈姑娘烦忧,陈姑娘所提之要求他也会按照原先的约定尽数实现。   所以沈昱不知,她为何还要跑这一趟。   “侯爷不必多心,弗珠并无他意,弗珠此来只是想问侯爷一个‘为何’。”陈姑娘将帷幕白纱挂耳,看向沈昱。   盈盈的眸子里带了许多的期盼,见沈昱不答,她又解释了一遍,“弗珠并无毁约之意,先前与侯爷的约定中也曾有过一条,若是侯爷不再需要弗珠的掩护,也可中途废止。”   “弗珠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侯爷做出这个决定而已。”说到后来,陈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没什么。”沈昱拿起剪下的花,大开的淡粉色质地棉柔的木槿,花纹条理分明清晰,正如此刻沈昱的神智万分清明。   “只是不需要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在京兆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两年,万事皆可策定,可那日Z王说陛下有意赐婚于我,于是慌忙传信给你,那时候你也一定吓了一跳吧。”   说着沈昱朝她笑了笑。   陈弗珠看他如此,只默着声音点了头。   她至今还记得沈昱的一纸信上的委婉措辞,她之所以点头应允,是因为陈氏新官,难立朝堂,开春初遇长泽侯,得幸结缘。   她以为这是一段善缘,便诚心愿与沈昱交换所需所求,突然的结束让陈弗珠心中生惑。   但沈昱的态度明显就是不愿多说,她也不是沉溺纠结于此的人,在面对面的交流后,她已知他心意,也不再过多纠结,朝他福了福,“弗珠懂了。”   沈昱点了下头,就唤人来送陈姑娘离开,陈姑娘欣然接受了。   等到人走远了,沈昱便回了书房冠上一只木槿花。   “沈舒白。”   容谡冷不丁从窗口跳下。   发带一抹锦蓝,悠悠垂在肩处。   一声笔落,沈昱看向书桌前坐着的人,不是被容谡诓骗来此的楚琅华,又是谁。   沈昱看她,她便转眸看向了容谡,歪了歪头,“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容谡冷笑了一声,走过沈昱身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沈昱不满地转头看他,却不想容谡先开口说道:“陈弗珠问你为什么舍下旧约的时候,你那些个回答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沈昱听到他这句话时立即冷下眉眼,先前他与楚琅华之间的氛围就不对劲,如此一句让沈昱大致明白了容谡说这话的原由,“先前陈姑娘……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容谡懒懒地撇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止是我听到了,她也听到了。”   沈昱顿时僵了身躯,“你,你说什么?”   目光不自然地向楚琅华所在之地飘去。   容谡还是那么一句话。   “嗯,我听到了,宝庆郡主也听到了,不仅如此,我以为长泽侯的回答还不够完美。”   他特意以沈昱之名请来楚琅华,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沈昱在心底死守的那些二三旧事,可谁知道沈昱的两撇解释之词,虚浮得很,容谡听了嫌苍白,楚琅华则漠然转身之后,说了句:“然,我与沈昱的隔阂并不在于此。” 第34章 得了   沈昱没有理会容谡说的话, 他面不改色问楚琅华:“郡主今日来所为何事?”   楚琅华侧了下头,余光瞥向此刻面上带笑的容谡,“问他。”   沈昱显然是惫倦极了, 见楚琅华将话引到容谡身上后,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去看容谡如何,只说:“他素来多事胡闹, 还望郡主莫要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我知道。”楚琅华淡淡答道。   两人一来一往,泾渭分明的态度看得容谡愁得直掀眼皮。   “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   容谡究竟在说什么, 也无人去在意, 沈昱捧起放入木槿的铜瓶轻轻一声放在了书桌边角的凹槽处。   “不过郡主此来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沈昱说话顿了下, 便惹得楚琅华抬眼, 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沈昱这才继续说道:“曾与郡主定下每日五个时辰的练账,因我之故,推衍了多日, 不如从明日起就照常吧。”   一段话说完, 他见楚琅华轻快眨了几下眼,笑着点头应允,“也好, 正有许多不解之处待长泽侯相教。”   楚琅华说得这话并非是敷衍虚词,前几日初初算起皇帝交给她的几册账本时, 就已感到某些地方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几日因沈昱,京中动作颇多,她也不便找来其它先生, 只有自己琢磨。   不过今日沈昱既开口言此,明日楚琅华是一定要问个明白的。   思及此,她起身朝沈昱颌首,“如此,就不打扰长泽侯安宁了。”   话说完,楚琅华朝书房之外走去,容谡阴魂不散地紧随而来。   今日下了朦朦的小雪,楚琅华拿起靠在门前的遮雪伞,扣起机关,伞上未消融干净的雪水从伞面飞溅到了容谡的脸上。   一滴雪水直直入了容谡的眼睛,隐隐的刺痛让他闭了一只眼。   “你就不想知道别的了吗?”容谡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喊道。   楚琅华顿住脚步,偏过头在伞下看了他一眼,“我还应该知道什么呢?你若是想告诉我,何须如此作态?既不想明明白白的告诉我,那就从今以后都莫要提及。这是我与长泽侯的事情,与你何干?为何要插手?”   “你……”容谡不开心的皱起了脸。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小声叨叨了一句,挡不住楚琅华说走就走的脚步。   容谡揉了揉酸涩的眼,微微泛红的眼尾呈现一种妖异,他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楚琅华忽然停住脚步,折了雪伞,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脖颈处。   “是谁告诉你的?”楚琅华才抬眼,碎碎落落的雪花就点缀到她的眉梢、发鬟上。   容谡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楚琅华在说什么,紧接着楚琅华说道:“方才沈昱在侧,我不便问你,眼下出了庭院。我想问你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误会了沈昱和陈姑娘之事。”   不仅如此,容谡为此还煞费苦心地引她入府,听沈昱当面解释。   容谡笑了一下,“偏不告诉你。”   楚琅华挑了下眉,收回手连并手中折好的遮雪伞。   “我猜与楚隽有关。”   眼瞧着容谡撇了下唇,楚琅华笑了一笑,转开眸子就走开了。   容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楚琅华轻轻摇了头,不欲和容谡多说,但见他这不似寻常疯魔的反应,就知道她说对了。   楚隽会知道她此前对沈昱的心思,楚琅华丝毫不感到意外,无他,只因那日雨夜紫宸殿外遇见了庄娘娘,按照庄娘娘对她的上心、皇帝叔父对庄娘娘的宠信程度,庄娘娘不会不知楚琅华那日的经历。   后来,庄娘娘将之告诉了楚隽也无可厚非。   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楚隽此前逼问她待沈昱如何如何的问题了。   他大概是怕她对沈昱心中仍有留恋,又受了庄娘娘的嘱托,才百般敲打她。   而宫中素有消息传来,说是容谡与楚隽走得极近。楚琅华虽想不通一个明面上的“翰林院编修”和常年在外的宸王殿下二者是因何联系到了一起,但事实便是如此,二者极为亲近。   容谡若是知道,那定然是楚隽开了口、漏了风。   楚琅华在紫宸殿的那事被掩藏得极为严密,皇帝、庄娘娘不会告知一届下臣,那就只有楚隽了。   可楚隽为何要告诉容谡?   容谡今日为她开解疑惑,也是楚隽的意思吗?   清雪扑面而来,楚琅华难得胡乱抹了一脸。   她对容谡说,她与沈昱的隔阂,与旁人无关。这是真的。   一个陈姑娘,并不是她对沈昱不复深情的原由。   秋天的紫宸殿,天凉地湿,沈昱跪在殿中直言陈姑娘如何如何好,而楚琅华则从一开始的哭泣中渐渐掩下眼角泛着的泪意,然后是有些迷茫的气恼。   那时候她就生气了。她虽伤心沈昱不爱她,却是气恼他竟会喜欢别人,也许从一开始她对沈昱更多的就只是仰仗依赖之情。而今得知那些不过是沈昱的假言假语,楚琅华只想冷冷一笑,然后越发生气。   楚琅华怎么也想不通,她与沈昱十年情谊,怎地都不能让他说句实话给她听听?   在皇帝面前虚情假意,在她面前淡漠疏离。   沈昱的“心底事”实在是太多了,楚琅华也不想去一件一件挑明白了。   他就像是山林重雾,经年环绕山木,却终无法与其成为一体。   次日,楚琅华才进书房,就见沈昱吐了好大一口血。   她动了动眸子,没说什么,反倒是沈昱主动向她言说。   “吓着郡主了吧。”   楚琅华摇了头说没有。   沈昱用帕子抹去了血痕,随后唇色微红地开合起落,“郡主且先看着,若有不懂,我会为郡主解释。”   楚琅华点了头,照常坐了下来。   可沈昱却极不安稳,不知是病体未愈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他坐在楚琅华对面不远处,就这样看着她,觉得有些事情需得同她说上一说,却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她认真的举措。   而当楚琅华抬眼,疑惑看他的时候,他却极快地撇去心底的浮躁,朝她笑一笑。   一连几日他都是如此欲言又止的模样,楚琅华犹感厌烦。   终于有一天,沈昱在楚琅华放下纸笔,揉眉小憩的时候,轻轻出了声,“有一事,一直想和你说。”   这一次,他倒没拘谨的一直唤什么“郡主”。   她分去沈昱的目光里带了一丝疑惑,而更让她感到奇异的是,楚琅华此时已想不起沈昱从前是怎么唤她的了。   她很快垂首阖眼,指腹轻捻眉心,只问他,“什么事?”   对方愣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陈姑娘的?”   他在小心翼翼地询问她。   “没多久。”楚琅华回了他。   沈昱听了这一句之后,又不说话了。   楚琅华稍一睁眼,就见他眸光闪烁不止,似有莹光微含。   她忽然起身探近了沈昱,清清静静的声音响起,“你究竟想同我说什么,沈昱。”   他的眼睫微微颤抖,苍白的笑了一下,“想同你说一句话。”   “什么?”   “我心慕你已久。”   寥寥几字,沈昱说完之后既紧张又害怕的看着她。   楚琅华先是拧眉,随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少带着点沈昱不懂的味道。   “沈昱,是我不明白你了。”她说。   楚琅华态度淡的犹胜他笔下的菊。   “我知道我此前种种行迹让你误会颇深,但如若你肯给我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会一一向你言明所有。”沈昱轻说。   “可是过去十年里,你为什么不说?偏偏到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说这些?”   沈昱的话就像是一片落叶,悄悄落入池中,她心底未有一丝波澜,以自己最能保持的理智的姿态问他。   “我不敢。”沈昱端端正正地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陛下是你的叔父,可是他并不喜欢我。”   楚琅华半眯起眼睛,“所以呢?”   “我不敢在陛下面前表露丝毫心迹。”他朝楚琅华笑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楚琅华,这份慕艾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是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可否,信我一次?”   “不行。”楚琅华未有犹豫,“不是不信你,而是不行。我现在并不想听你解释从前你的所有不敢、害怕,其实你大可以一辈子守着自己的这些心绪,不必告诉我。”   “沈昱,用容谡的话来说,你呢,差不多得了。”末了,她抿了下唇,扯出了一道含笑的唇线。   沈昱动了动眸子,哑着嗓音,“你当真是这样的想的?”   楚琅华点头。   “那你会有想听的那天吗?”沈昱又说。   楚琅华探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沈昱捏紧了手心,忍住不做任何动作,他感到楚琅华的手指在他发根至面颊的那块皮肤上游移,最终停在了耳畔处。   她的手指捏了下他的耳垂,沈昱一个激灵猛地仰头。   楚琅华这才冉冉移开手。   她只是想确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沈昱。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她说的有些含糊。   但沈昱并未从中感到绝望,他说了一声好,语气越发温和柔雅,“那就等到你愿意听我慢慢说的那一天。”   楚琅华坐回椅子,向后舒展肩脊,姑且当做没听到沈昱的话。   在之后的日子里,沈昱面对楚琅华时全然没有不适之感,他时不时地会笑一笑,也会在教楚琅华解题时肩头忽然浸出好大一块血滩。   然后沈昱会用帕子捂住透红的伤处,笑着对她说:“没事的。”   楚琅华静默看着沈昱的一举一动。他像是在突然之间柔和下来了,所言所行,楚琅华只觉得他柔顺异常。   而忽然有一天,沈昱身子较之此前明显变得健朗起来,他在渐渐褪下的余晖明光里对楚琅华说:“明日我有些私事,郡主就不必来侯府了。”   楚琅华收起账册,“嗯”了一声。   他说他想送她离开,楚琅华拒绝了。   走到书房门槛时,楚琅华顿住脚步,回头看墙上的那副梅花图,将赞美之词说出口。   “这花,你画得不错。”   淡淡的一句话,本也没指望沈昱会接上什么,谁知沈昱默了几息之后,就是一句,“这画的就是冬至那日成华殿外的梅园里的花。”   说完这话之后,他抬眼看向楚琅华,指望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来,不过沈昱还是失望了,楚琅华未露出半分情愫,只点了头就离开了。   沈昱站在门槛处,遥遥看着她离开。   冬至那日,庄妃娘娘在后殿召见他,聊到一半,娘娘让他去剪下一枝花,他原先想不通是为什么,后来见到楚隽,才知庄妃娘娘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你与姣姣都是自幼本宫看着长大的,不论是谁,本宫都不愿伤了情分,因此上一辈人的旧事,姣姣一概不知。但你不能因为姣姣纯良心善就刻意诱使她远离京城。”   “在京中,我们每一个人,哪怕是宸王殿下都能保护好姣姣,而你却不能。一旦她执意出京,你应当知道,不过数十年她就会后悔。到那时候,朝中风云俱变,谁又会真心待她呢?”   “人要学会舍得。你既打定主意要继承你父亲永安王的位置,陛下圣德,也并不将你父亲的错归咎于你,那你也应放过别人才对。”   “你实在非她良缘,而我们却是她至亲之人,我们会护她此生此世无忧无愁……”   沈昱自嘲地笑了笑,心腔付了热气,哗然一片红落在了衣上。 第35章 元日   沈昱重踏紫宸殿时, 迎面走来一人,沈昱侧身避开,那人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令言官言笑晏晏朝沈昱走来,开口第一句话便让他深感不适。   “侯爷这毒, 不会自己给自己下的吧?”景越嘴角勾着一抹笑容,半弯的眼眸一瞬不转地看着沈昱。   见他皱眉不悦之后, 景越才又说道:“不过是开两句玩笑,侯爷何必如此?”   景越笑了两声,朝他拜了拜就走开了。   越过沈昱身边时, 他惫懒地收起了笑容, 长泽侯被投毒一案线索不多, 监正司查得昏天黑地、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两条。   他方才刻意有此一问, 就是想看看沈昱的反应。   景越踢开了脚下的一枚石子, 一蹦三跳落到了一片阴影之下,他正疑惑,抬头就见不日就要返回宁州的宸王殿下。   “殿下万安。”   恭祝之词说出口, 楚隽才收回目光看他, 只是看看,并不说话,以至于等到楚隽走开时, 景越还是一副恭拜之姿。   -   元日将至,庄娘娘召楚琅华入宫。   “靖和公主要回来了?”楚琅华拿着花形小勺, 点拨勾弄铜炉中的熏香料。   庄娘娘语气中没有皇帝长女回宫的欣喜,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靖和公主这一次又要在宫里住上多久。”   并非是庄娘娘不敬重皇帝长女,而是靖和公主每每回宫行迹非常, 不将后宫绞弄个天翻地覆,怕是不会得她心意。   上一次靖和公主回宫,损了一件从国库中搬运而出的白玉尊珍品,还是庄娘娘向皇帝求情,才不至于伤了靖和公主的颜面,但靖和公主却不知好人心,非得怨怼庄娘娘一番才肯罢休。   莫说是庄娘娘不满靖和公主,楚琅华瞧着这位远嫁的堂姐都提不起热情相待。   “回来就回来,一定要做出阵仗才能显示长女的威风,姣姣也极厌靖和公主这一点。”楚琅华将香料勾成模型,然后盖上铜炉盖,请侍香的宫婢点燃了香料。   从铜炉镂空的菱形中冒出缕缕透明微白的烟气。   庄娘娘无奈的笑了一笑,又向楚琅华说了些元日宫宴的流程摆设,将把握不当的同楚琅华商议之后纷纷下了决断。   楚隽揭帘而入之时,似乎没想到楚琅华也在其中,很快放下了帘子想要退出去,谁知正正巧巧落在庄娘娘眼中,庄娘娘当时就叫住了楚隽。   “隽儿。”   庄娘娘见楚隽退回去的脚步一顿,随后他面上含笑走了进来,向她拜了一拜,庄娘娘嗔怪道:“为何不找人通传?”   楚隽顿首,“本以为只有母妃在阁内,不知宝庆也在,故而没有让宫侍进内通报。”   “那怎么,一见到你姣姣妹妹在这里,就要回头呢?”庄娘娘笑着问他,目光又落在楚琅华身上。   楚隽听出了庄娘娘话中的谈笑之意,于是也放软了声音说道:“儿只是怕扰了母妃与宝庆难得相处的清宁,儿愚钝,竟不想如今也是打扰了母妃与宝庆。”   庄娘娘让楚隽起身,他站到了一旁,也不说话。   “我儿是怎么了?”庄娘娘奇怪地看了楚隽一眼,“这暖阁好好的位置不去坐着,为何偏要像根柱子一样站在那边?”   不待楚隽回答什么,庄娘娘就自顾自地拉起楚琅华的手,笑着说道:“你看你隽哥哥,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今日分外愚钝。”   此话一出,在暖阁之中,除了楚隽一概都笑了。   楚琅华抬眼看了下楚隽,他面上露着笑,兀自找了个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坐了下去。   庄娘娘又向楚琅华说了好些个心底话,也未管楚隽今日来作何,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楚琅华便向庄娘娘请辞离开。   庄娘娘自然是舍不得,楚琅华甜言蜜语了几句才哄得庄娘娘放她离开。   楚琅华出了暖阁之后,并未着急离开,她坐在暖阁外的长廊上等楚隽。   在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楚隽才从暖阁走出,抬眼就见楚琅华,微微惊讶的神色浮上脸。   “堂兄万安。”   楚琅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朝楚隽说了这么一句。   而楚隽似乎是知道她等他的原因,轻轻点了下头,“宝庆且随我出宫吧。”   楚琅华乖声顺应随着楚隽离开。   她坐在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揭开车帘,看一看车前坐在马上的楚隽。   他亲自送她回郡主府,也定是和她的心意一样,是想将自己没说话的话尽数说清楚。   那日沈昱突生变故,后来楚琅华在长泽侯府又荒废了许多时候,等到回去的时候,原先应允会在郡主府等他的楚隽已经不在了。   楚琅华到不怪责楚隽未依信而言,只是遗憾,若没有沈昱,楚隽应该早就将自己的话说完了。   然而今日却是楚琅华想错了,楚隽坐在马上思考了许久,最终落轿郡主府前的时候,他扶下楚琅华,在楚琅华略有期盼的眼神中说道:   “我知你心思,但是元辰将至,宫里宫外都有许多事情仍待解决。也为了能让你心底平和舒适地度过这一年的最后几天,所以等我离京时我会来找你,接着讲上一次没有说完的话。”   末了,他轻轻说了声,“可好?”   楚琅华默了几息之后“嗯”了一声。   “那堂兄一定会记得吧?”   楚隽点头,“这是自然。”   于是,楚隽将她送到郡主府的门前就策马离开了。   临走前他同她说:“元辰岁庚,宝庆还需高兴些。”   楚琅华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宫径的那条路上。   而当真到了元辰新岁那天,楚琅华的郡主府则被铺天盖地的各色礼物遮盖了起来。   因着元日,所以楚琅华一连推了沈昱几次的入府邀请。   其实做账技巧她已经掌握了个大概,也没必要为着这个时时去找沈昱了。   元日宫中是晚宴,但白日里庄娘娘为迎接靖和公主回宫特意召去了楚琅华,庄娘娘是生怕靖和公主初一来就开始四处不满。   楚琅华伴着庄娘娘站在宫阶之上,后宫的宫妃站在她们身旁或身后逐一排列,其中也包括王婕妤。   只是她稍一见到楚琅华就想起当日天寒却被楚琅华泼了两杯茶水的窘态,一时眉目避开,更是躲到了另几位宫妃身后。   楚琅华没在意,她的目光也在靖和公主遥遥而来的轿撵上。   靖和公主从轿子上慢慢走了下来,和往年不同的是,今朝她穿着素净非常,不见往年的红紫之姿容。   “靖和公主一路行程辛苦了。”   庄娘娘作为后宫之主当即上前笑吟吟地照拂。   可惜对面的人是靖和公主,抬眼瞥了庄娘娘一眼,“辛苦倒是不辛苦,倒是庄妃客气了。”   庄娘娘笑了笑,同靖和公主一道走入宫内。   楚琅华在身侧陪着庄娘娘。   “这是宝庆郡主吧。”   靖和公主冷不丁的出声,打量起楚琅华,“才两年没见,宝庆郡主倒是过得津润。”   “宝庆不敢与靖和公主相比,公主福泽深厚,所享所待非宝庆能及。”   楚琅华笑了笑,靖和公主动了下唇角,没说什么。   倒是身后宫妃有一人跃然出声,“宝庆郡主何止是过得津润。”   咯咯的笑声清脆响起,靖和公主不禁顿下脚步,将目光移到说话的那人身上。   身后说话的人会意,立刻上前几步,绕出因靖和公主而停下步伐的众人队列。   楚琅华目光探去,原来是熟人。   王婕妤面上带着一抹谄笑,今日着橘粉颜色,更显她娇嫩美丽,“靖和公主安康。”   说话间,她向靖和公主福了福。   身边有宫婢告知靖和公主,此人乃陛下入冬时新纳的王氏婕妤。   靖和公主听罢,不去仔细看这婕妤美貌,反而转眼看向了庄娘娘,见庄娘娘面上并无其它情绪,才去看王婕妤。   她点点头,对面的王婕妤就欣喜非常。   庄娘娘握着楚琅华的手稍稍紧了些,楚琅华对上她的眸子,露了一个使其放宽心的笑容。   至此一直到承X殿,就再无什么异动了。   等到楚琅华特意寻了一处离庄娘娘近些伺候的地方坐下时,才知靖和公主今日回宫装扮得异常素净的原因。   “肃川王嫡长子薨了。”   庄娘娘掩袖朝楚琅华附耳说道。   这肃川王不是别人,正是靖和公主的驸马。   只是这所谓的“肃川王嫡长子”却并非靖和公主的亲子。   靖和公主初入肃川王府,却有一侍婢怀有身孕,肃川王尤其钟爱,靖和公主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贤良大度,总之最后都默许这名侍婢的存在。   九月过后,侍婢诞下肃川王长子,却不想因产后出大血而辞世。   靖和公主尤其心怜疼爱幼子失母,故而将那刚刚出世的小儿养在膝前,令其尊她为母,是以肃川王的长子因靖和公主收养的缘故就成了嫡长子。   因她收养的肃川王长子自小体弱多病,而她本人又在之后的一年中怀有一对儿女,所以靖和公主才有长达两年的时间没有回宫。   庄娘娘告诉楚琅华,这肃川王嫡长子是秋冬时不慎落入寒潭,溺水而亡。   楚琅华抬眼见靖和公主寡淡素雅之姿,心中一跳,却也不愿往深处想。   但见靖和公主面对王婕妤等人的奉承,微微含笑,抬手就饮下了一杯温酒。   “靖和公主,您可不知道呢,这宝庆郡主入秋就已及笄,可陛下却还没有为其择婿的意思呢。”   王婕妤在众妃之中脱去对庄娘娘及楚琅华的表面恭敬,款款而言。   话落在靖和公主的耳里、心中,她笑了笑,放下酒盏,转了转眸子,言中另有深意,“宝庆郡主也就才刚刚及笄而已,父皇心怜宝庆,定是要再留上两年的。”   她话音一顿,看向了庄娘娘,“庄妃娘娘,您说对吗?”   庄娘娘其实早在王婕妤之前妄自非议楚琅华时,心里面就已有不喜,现下更甚,但碍于靖和公主这尊大佛。   庄娘娘本想点个头将此事含盖过去,谁知王婕妤语声微挑,“陛下圣心垂下,那也要顾及祖制,想当年靖和公主您身为陛下长女,身份如此之贵重,不也是按照祖制,及笄时就已择定好夫婿人选。”   “更何况,宝庆郡主只是宗室女子,自然是不能与皇室公主相比的,那就要更加尊崇祖训礼制才对。陛下这般久久不为宝庆郡主考虑亲事,反倒让人觉得,这是陛下对宝庆郡主不上心呢。”   等到王婕妤怪声怪调地说完这一套言辞,在场众妃面色皆有变化,庄娘娘心中恼火已达顶峰,却在楚琅华柔和安顺的安抚之下忍而不发。   “王婕妤真会说笑,宝庆郡主乃晟王伯父的遗孤,父皇尤其心爱怜悯,怎会对宝庆郡主的亲事不上心呢?”   靖和公主笑着说完这句话,她偏过脸,去看了看另一侧楚琅华二人的面色。   却听楚琅华温温柔柔,不咸不淡的说道:“靖和公主所言甚是,叔父曾不止一次向宝庆提起婚事,但宝庆每每择定,叔父都是不舍之态,说要对那些个求娶宝庆之人再遴选二三,方能选出真正配得宝庆者。”   话说到这里,一声声亲昵的“叔父”,听得人刺耳,靖和公主眉头微动,眼眸子里折射出的冷光骇人。   “也不怪王婕妤不知,只是叔父不让宝庆与外人言而已。”   楚琅华笑了笑,话落见王婕妤面色不愉,又探头看向靖和公主,“不过今日公主回宫,也没什么外人可言,宝庆索性就都说出来了,还望诸位娘娘莫要笑话。” 第36章 中伤   此话一出, 莫说王婕妤悻悻失意,就连一直纵容王婕妤的靖和公主面上都带了些许的讥笑意。   靖和公主抚手无意打翻了一尊茶盏,在茶水烫到她之前, 立即有她随侍的婢女上前擦拭。   “宝庆郡主承父皇宠爱,多留些时日在身边也是应该的, 王婕妤就莫要多言了,惹了宝庆郡主不快就不好了。”   靖和公主如是说道。   王婕妤看了楚琅华一眼, 随后才小声回应一声“是”。   “宝庆郡主大量,应当不会同嫔妾计较这些。”王婕妤打起一抹笑容,话虽是对楚琅华说着, 可却是看向了靖和公主, 得了靖和公主满意的一笑之后。   王婕妤越发安心理得, 将先前的不敬之词一概忘记, 端端正正的坐在位置上。   这二人一应一和, 有往有来,楚琅华再怎样都看明白了靖和公主未曾收敛的敌意。   只是不知是对她的,还是对庄娘娘。   楚琅华不曾细究, 因为不过多时皇帝就传召她前去紫宸殿。   徒留庄娘娘一人在此终归是不妥, 但楚琅华见庄娘娘使她放宽心的笑容,就也不再多做纠结,随来请的宫侍去了紫宸殿。   靖和公主目光幽幽地看着楚琅华离开的方向, 言语之中,意味不明。   “本宫的这位堂妹, 还真是贵气非常,也难怪父皇亲之、信之。”   靖和公主顿了一顿,朝庄娘娘微微笑了下,“庄妃娘娘, 您说呢?”   -   皇帝叔父召见她,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此前管理在京铺子的账本一事。   “这些日子同沈昱学的如何?”皇帝问她。   楚琅华如实回禀之后,皇帝笑了下,“沈昱还算个好师傅吧?”   这个问题使楚琅华仔细想了想,抛去她所不喜的,沈昱在这方面的本事确实超出寻常。   楚琅华曾在皇子监有一位专攻于此的先生,那时候她对此无甚兴趣,只是如今想想,将二者相提并论,沈昱博学,确实不亚于那位皇子监的先生。   “叔父慧眼择选,自然是最好的。”   楚琅华拐了个弯儿,夸起了皇帝,使皇帝不禁一再展颜。   “算起来也有两个月了,不知道姣姣从那些铺子的账本里看出了什么呢?”皇帝问。   楚琅华看着皇帝叔父,动了下眸子。   锦匣的账本保管的异常干净整洁,楚琅华初拿到手时,只觉得不像是寻常铺子那般对待账本的谨慎。   等到她了解这做账的个中玄妙之处后,再去看这些账本中的每一笔数字,只惊觉数目之大,银钱流通之迅。   这些是皇帝在京的铺子。   楚琅华难免多想。   她避开心中所想,说了些不重要的回复皇帝叔父,谁知皇帝叔父听完之后,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才问:“姣姣就只有这些了吗?”   楚琅华点了点头,“姣姣愚钝,若有不合之处,还望叔父指点。”   皇帝看她许久,又说:“姣姣这样已经很好了,也不必再深入了解那么多了。”   铺子账本一事过后,皇帝叔父又命宫侍搬出了许多道珍贵奇玩,说是送给楚琅华做新岁之礼。   人高的绯玉珊瑚,拳头大小的东珠,精巧的鸾凤冠子,还有许多让楚琅华见了也为之惊艳的物件。   “皇帝叔父当真是对姣姣客气了。犹记去岁,也不曾见叔父送上这么多珍奇宝物,怎么今朝就忽然多了起来呢?”   楚琅华错身绕过一件璧玉屏风,笑着问向皇帝。   皇帝笑了笑,“去岁今朝,怎么能一样呢?今朝姣姣已是大人了。”   “大人又怎么了?”楚琅华轻快眨了几下眼睛。   “是大人了,就该商议亲事了,姣姣。”皇帝面上依旧带着笑容,他接着说道:“省得六宫多生口舌,误了姣姣。”   楚琅华闻言,就已知晓皇帝叔父话中的深意,“叔父是知道承X殿所发生的事情了吗?”   皇帝闻言顿时沉下了脸,“前些年靖和的脾气就不好,肃川王府还时常传来她跋扈训下的消息,本以为今时回来收敛了秉性,谁知……竟是本性未改。”   楚琅华放软声音,劝着皇帝叔父少生些气。   靖和公主如何,皇帝作为君父自然是比楚琅华更为了解的,皇帝冷声道了一句,“将肃川王府搅得一团乱还不够,如今又想扰了六宫清净。”   楚琅华无奈的笑了一笑。   元日晚宴设于重延殿。   立春之后,重延殿外迎春初绽。   羽纱一般近乎透明状的各色宫灯高挂檐下,嫩黄的迎春蕊平和柔静摆在灯下,随着宫装裙摆的走动而翩舞盈盈。   晚宴一如寻常那样举行,宴请的人并不多,除了宗室子弟之外,就只有个别显赫权贵。   推杯换盏,莹火掩映。   重延殿大体上清和平静,所以靖和公主的一声惊呼响起时,就显得格外刺耳。   “是谁?是谁动了我儿的璎珞?”   靖和公主近乎花容失色,面上带泪,凄凄哀哀地从下方位置扑向了皇帝主位。   皇帝正站起身,准备到偏殿去醒醒酒,就见他的长女哀容一片,向他哭诉说道:“儿臣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毁了儿臣夭逝之子遗留的璎珞,父皇圣心垂下,定要替儿臣主持公道,还我儿一个安宁!”   霎时间,满殿哗然。   皇帝更是皱了眉,默了许久,目光从俯身跪下的靖和公主身上转到了两侧宫妃身上,在对上了庄娘娘满目茫然之后,皇帝才收回了目光。   “靖和,你先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仔细同朕说。”   皇帝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靖和公主依从皇帝之言慢慢跪直了身子,只是她之后的控诉之词,并不只单独向皇帝言说。   靖和公主双目泪然,侧了身子,向皇帝与宗室特意赴京元日宴的宗亲王爷,语声凄然,“靖和与肃川王有一长子,今秋不幸早殇,独有一璎珞项圈是其钟爱之物,靖和心怜小儿,故而此次归京也将璎珞项圈带着,谁知,谁知……”   靖和公主收住颤抖的尾声,含泪的眼,不仅看着皇帝与各位宗室长辈,更是朝后方瞥了一眼,似乎在向众人昭示她的委屈。   她所说的长子,其实就是那位所谓的“肃川王嫡长子”。   楚琅华触及她的泪光,心中也是一惊,思绪三转,她吩咐今日随侍的侍婢去外殿办一些事。   “谁知,靖和方才从宝盒中拿出璎珞项圈,竟已是成了一堆毁弃的珠玉宝石,可怜我那孩子死后遗物还要受损。”   说完后,靖和公主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两旁立马有宫婢上前安抚,可靖和公主不管不顾,膝行上前几步,叩求皇帝,“恳请父皇找出毁弃我儿遗物之人!”   如靖和公主所言,毁弃盒中的璎珞项圈在众人面前展露。   不等皇帝及众宗室王臣有所回应,坐于宫妃一列地王婕妤凄哀出声,“靖和公主这般心爱孩子,却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报复,可真是令嫔妾心惊害怕,恳请陛下为靖和公主做主啊!”   王婕妤虽不像靖和公主那样满面泪意,哗啦哗啦地流着眼泪,但语气之中的矫揉之姿,在楚琅华眼中却是同靖和公主一样的。   随着王婕妤起身迎合靖和公主叩求陛下彻查,楚琅华出声问道:“敢问婕妤娘娘,缘何要说这‘报复’二字?”   王婕妤似乎没想到楚琅华会这么快针对起她来,讪讪抹了下两眼不存在的眼泪,“嫔妾一时口误,就不必宝庆郡主妄自揣度了。”   她看着楚琅华气定神闲,举杯饮尽盏中果酒,王婕妤心下一慌,随口之言脱口而出,“再者,靖和公主心上珍贵之物,若不是早与靖和公主结怨的别有用心之人,又有谁会大费周章损之坏之?”   楚琅华并不着急回话,她在靖和公主和王婕妤之间思量许久,才慢慢回道:   “只是听婕妤娘娘的语气,倒像是笃定了那‘别有用心之人’是谁,不若婕妤娘娘当众说出那人,也省了陛下一番费心查找,更让靖和公主安心。”   此话一出,王婕妤便是不胜苍白的笑了一笑,“嫔妾早说宝庆郡主多心了,嫔妾哪里能知道那别有用心之人为谁……”   话虽如此,王婕妤说到最后时也不免开始躲闪楚琅华的满心疑惑。   众人都非迟钝的人,宗亲之中更是有向靖和公主直言提出,“婕妤说宝庆郡主多心,那臣可否说一句是靖和公主多心了,璎珞项圈之物本是珍品,不易四处随身颠簸,靖和公主一路赴京,许是在途中损伤,也未可知,何必说是宫中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在臣看来,兴许是靖和公主多心了,还望公主见谅。”   说话的是某位远京的王爷,好不容易赴京一场元日宴,哪曾想会有靖和公主这桩不是事的事儿。   个中猫腻,他们这些远京的宗室王爷不敢多说,但只观靖和公主的姿态,便知今日只是非拉一人下水,不能解决。   靖和公主早想到会有此疑问,回答的也是从容不迫,“王叔见谅,是靖和不曾说清楚。我儿的璎珞项圈乃是天蚕丝连结镶嵌而成,王叔若说是途中颠簸的缘故,靖和以为不妥,天蚕丝坚柔,更不提还有金镶玉等精研之物。”   “靖和深知宫宴之上劳烦诸位辅助靖和探究此事,实在是非情理之中,但恳请念及靖和爱子心切,还望诸位王叔、伯父见谅!”   一声声催人泪下之词,靖和公主说得轻松熟练,不急不缓,有疏有密,宫妃之列都已有人为之动容。   楚琅华见状,总觉得此事非靖和公主所说这样轻淡,奈何庄娘娘离得又远,一时间楚琅华难做举措,只好看着靖和公主向皇帝提出了第三次彻查。   皇帝犹豫片刻,最终同意了靖和公主的提出建议,在不打扰元日晚宴正常运行下的小幅度搜寻。   眼见靖和公主被宫侍扶起,泪花浮在面上,跪的有些久了,脚步踉跄。   等到靖和公主坐回原位之后,她抚住额头,唇角勾出了一道似有若无的笑容。   并非楚琅华敏感多疑,而是靖和公主从前就会做出一些使人意烦心扰的事情来,所以,这一次也未必是例外。   果然,宴会继续进行不久,一行几人的宫侍就匆匆从殿外进内,掠过靖和公主之后,跪在皇帝面前,小声说了几句,皇帝面色顿时变了。   “陛下,此事要立即禀报靖和公主吗?”宫侍询问皇帝。   皇帝摇了头,转而说道:“先去同庄妃说一声,稍后再去禀报公主。”   宫侍禀报的动作虽小,但众人目光因靖和公主一事,皆在皇帝与靖和公主上下流转,见宫侍偏去禀报了庄妃娘娘,任谁都有些惊奇,但又想想,陛下的后宫庄妃娘娘独大,靖和公主璎珞项圈一事是出于后宫,理应告知庄妃一声才对。   庄娘娘那边气氛也不好,自听了宫侍的回禀,她的脸色白了几道。   再遣去宫婢将消息告诉楚琅华的时候,靖和公主那厢已同步闹了起来。   “什么?竟是庄妃娘娘!”靖和公主双目微红,直愣愣地看向了庄妃娘娘。   楚琅华心中咯噔,她便知道靖和公主惯会整幺蛾子出来,却没想到今日竟敢明目张胆算计到庄娘娘头上。   靖和公主近乎失态地绕到了庄娘娘面前,质询低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靖和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庄娘娘,竟要庄娘娘使人特意来毁了靖和孩子留下的唯一念想。”   靖和公主先发制人,瞪着一双眼睛直挺挺的看向庄娘娘。   庄娘娘心中虽明白这是靖和公主的嫁祸之举,也略有惊慌,但总归强装淡定驳了靖和公主的一席话,“靖和公主这话是怎么说?本宫也是方才才知道名下宫婢做了如此大不敬之事,可靖和公主为何要笃定是本宫所为?这对本宫又有什么好处,使本宫去做?”   殿内一片安静,像是专门为这二人留出了解决纠纷的空地。   靖和公主被回了这段话,却也不想尽方法强行解释,只是哭,这回泪水是真的如珠如玉地凄惶留下。   见状,庄娘娘皱了眉,楚琅华更是不懂靖和公主的一番举动。   不等他们多想,急嘴急舌的王婕妤就帮着靖和公主将所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莫不成庄妃是为了先前承X殿,嫔妾对宝庆郡主的失言之罪,归咎在了靖和公主身上?!”   王婕妤贸然出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面上徒生出一种惊惧神情,“若真是如此,那宝庆郡主的心眼也未免忒小,就连庄妃娘娘也,也太过狠毒了,竟做出损人夭子的事情。嫔妾,嫔妾当真是害怕呀。”   她说完之后,自知得罪了庄娘娘,就自觉跪了下来,在皇帝赐她不敬之罪之前,王婕妤率先抬面说话,“陛下圣德,还望陛下彻查。”   庄娘娘被靖和公主这二人又是气,又是惊,胸中生了一道郁结,猛咳了几声,竟喷出一口清血,话也是说不清了。   楚琅华早已准备近身侍奉庄娘娘,见状更是加快了脚步,和她同时而来的还有楚隽。   “王婕妤,你好大胆子!竟敢中伤庄妃!”楚隽怒道。   王婕妤还想说什么,楚琅华立即令人堵上了她的嘴,“本就是未定之事,王婕妤竟然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诋毁庄妃娘娘的不敬之词令人寒心。宝庆以为王婕妤煽风点火之姿态非同寻常,在宝庆看来实为可疑,望陛下明鉴,请监正司执法。” 第37章 金杏   监正司掌刑察之事, 然靖和公主此事事关皇室威严,楚琅华心知皇帝是不会将之托付监正司,故此这样说, 只为了让靖和公主等人知道庄娘娘不发作,但守在庄娘娘身边的他们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皇帝沉下面色, 没说什么,只让宫侍将靖和公主半拖半扯去了后殿。   靖和公主口中哭啼不止, 在几道力量的桎梏下,仍不忘向几位宗室的王叔伯说怨。   诸位远封的宗室王臣都是人精,活了这么多年, 靖和公主的小把戏还是能看出三分的, 个中虽有不解, 但仍是保持中立的态度, 错开靖和公主的怨声怨气, 与皇帝站在一路。   对于楚琅华和楚隽来说,元日晚宴就在庄娘娘昏迷吐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他们扶着庄娘娘回了宫,太医应召而来, 为庄娘娘隔纱诊脉之后, 告知二人,庄娘娘早有郁结之症,今又受激, 急火攻心,才吐了血, 伤了心神。   楚隽闻言,当即冷下脸,吩咐太医照顾好庄娘娘,就提剑去找靖和公主。   “堂兄, 堂兄,这样不可,靖和公主有备而来,焉知她有无后手,庄娘娘如今倚床,正需要你我二人的时候。庄娘娘若醒来知道堂兄此举,定然是要伤另一番心神的。”   楚琅华提裙追了上去,青锋冷剑,楚隽半边脸沉在阴影之下,“照宝庆的意思就是,合该忍着不发作?”   “我并非此意。”楚琅华上前两步攥住了楚隽的衣角,“堂兄,庄娘娘舍不得你在京中惹人眼,此事是靖和公主无事生非,堂兄万不可溺于其中,还望堂兄想一想庄娘娘。”   说着,她摇了楚隽的手。   楚隽眼眸微动,看向楚琅华时眼中竟带了一丝血红,“难道依照母妃为我的思量行事,就能让我心安接受母妃今日被欺压吐血的事情吗?”   她不说话,楚隽就将衣袖从楚琅华的手中抽出,挽剑收回案上,目光泛着冷,“我不去找她了,我自有别的法子。”   楚琅华的劝慰之词没起作用,还是楚隽自己将自己劝住了。   她点点头,说任凭堂兄行事,对方却冷笑了一声,说道:“只是有一件事你须得切记。”   “什么?”楚琅华心感疑惑。   “接下来不论靖和落得怎样的下场,你都无须向母妃提及,知道了吗?”楚隽沉沉说道。   他言语中,虽用了“无须”二字,但其实就是在告诉楚琅华,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万不要让庄娘娘知道是他的手笔。   楚琅华虽不知道楚隽要如何整治靖和公主,但也顺从地应声说道:“宝庆自然是听堂兄话的。”   楚隽闻言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他转身守在了庄娘娘的榻前,久久不曾离开。   靖和公主对庄妃娘娘的指控,没有因为庄妃娘娘那一口上了心神脉络的鲜血而罢休。   她在元日晚宴过后,被皇帝禁足的第三天,以自杀的方式换取了一个能出宫殿的机会。   靖和公主就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毒蛇,狠狠地要住了庄妃娘娘不放。   她孤注一掷,将心中的怨怼、怒火尽数归结在庄妃娘娘身上。   “儿臣失去了孩子,本就是伤透心扉之事,现在竟然连我儿的遗物都不能保存好,儿臣实在是不配为人母,若父皇执意不愿提审晋华宫,彻查此事,那儿臣还不如死了算了。”   楚琅华应召入殿,就听见靖和公主如此声泪俱下地说道。   楚琅华笑了笑,走上前命两侧呆呆看着的宫婢拉开了想要扯住皇帝衣角的靖和公主。   “公主此言差矣,公主远在京外七百里,肃川王府中还有一对双生儿女,怎地就单要为了一子而死,公主是不要那对孩子了吗?”   靖和公主说要为了肃川王的长子而陨身不顾,但她仍有一对儿女在世,又怎会做出这等失了心智之事?   更何况,靖和公主实则并不是那肃川王长子的生母,公主性格刚强,若说将这孩子视如己出……楚琅华怎么想,都有些牵强。   靖和公主先是放声呵斥上前扯住她的衣衫绫裙的宫婢,然后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子来,向楚琅华哭喊着辩驳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为我那一双可怜的儿女早逝的兄长讨个公道!”   “凭什么事情查到了晋华宫,就要停步不前?天知道,我那孩子心感痛纠,让他在天上瞧见不公,恐怕也是要为他母亲心寒的!”   靖和公主与楚琅华据理力争,皇帝坐于高位,靖和公主又上前请求彻查,就在皇帝左右为难,这也不是、那也不能的时候,庄妃娘娘来了。   庄娘娘拖着病体而来,楚琅华很快上前扶稳了庄娘娘,却不曾想,庄娘娘向皇帝拜恩之后就不再起身。   “臣妾叩请陛下准了靖和公主的要求。”   庄娘娘额头微微垂下,并不去看皇帝此时的面容神情,她只是不想让皇帝无可奈何、左右为难而已。   皇帝之所以为难,一是靖和公主强制的威胁,二是他本身不愿搜宫,一旦搜宫就是让六宫皆知,皇帝怀疑了庄妃娘娘,此举对皇帝来说是万万不可的。   但现今庄娘娘大度,愿意让一步给靖和公主,皇帝明白庄妃娘娘的苦心。   靖和公主似乎没想到庄娘娘会主动请求搜宫,愣了好一会儿,才向皇帝承情禀明,“庄妃娘娘,心怀大义,还望父皇成全。”   于是一场小型的搜宫,在晋华宫默声默气地展开。   然而结果超出绝大部分人的意料,在庄妃娘娘的晋华宫中,当真有宫侍搜出了“庄娘娘的罪证”。   眼见一个宫婢和一个扎满细针的小人相继被拖了上来。   这宫婢出自晋华宫,还是楚琅华曾眼熟的人,金杏,曾给她的鹦鹉取名为“入梧桐”的那个宫婢。   金杏这时候跌跪在皇帝的脚前,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是奴婢看不惯靖和公主嚣张跋扈,一二再,再而三地以宝庆郡主生事,还徒徒惹了庄妃娘娘的不快。”   “是奴婢看不惯陛下您偏心靖和公主,所以这才……”   不等金杏的话说完,靖和公主唰地一下子冲上前去,皇帝正皱眉不语。   靖和公主哀声道:“父皇,如今凶罪之人已然找出,父皇定要为靖和做主!”   靖和公主再将目光落在和金杏一起呈上的小人身上,靖和公主又说道:“再者,这婢女着实大胆,竟敢诅咒父皇龙体,儿臣实在是害怕!”   小人身上,并不是别的。正是皇帝的生辰八字,用银针遍布小人的全身,即意味着在诅咒这个穿着精细制作而成的龙袍的人。   皇帝九五至尊,本应该早在靖和公主之前勃然大怒,做出异动,但是他心中深知此事不可能是庄妃娘娘所为,所以隐而不发,直到靖和公主蓄意挑破。   靖和公主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告诉皇帝,从晋华宫搜出人证物证的晋华宫主人――庄妃娘娘,与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身为人证的金杏的一系列的表现,落在楚琅华眼中,其实是很奇怪的。   若说她是帮着靖和公主构陷庄妃娘娘,那也不该将自己全然不顾,无知无畏,在皇帝面前展露那等诅咒心机。难道她不知道,不论结果如何,等到这场宫廷暗流落下帷幕之后,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她?   可再仔细想想,也不应该,楚琅华姑且就认为金杏不畏生死是有一定的理由。   但不论事情朝什么方向发展,也该结束了。   楚琅华正想拨开靖和公主的哭嚷怨声,将靖和公主私底下的动作揭露在皇帝的面前,谁知殿外的宫侍匆匆赶来。   “启禀陛下,启禀靖和公主,肃川王府有信传来,说是要让靖和公主亲自一观。”   靖和公主早在听到肃川王府几个字的时候,面色就突地一下子变了,倒也不是变得更加惨白,楚琅华瞧着靖和公主像是丢了心魂。   尤其是在她看完信之后。   肃川王亲自为靖和公主提笔,小了说只是私事,皇帝不便太过牵涉其中,但瞧见靖和公主大变的神色与气度,他即刻命人呈上从肃川王府传来的一纸信。   皇帝看完之后心中惊愕难挡,紧接着,他揉起信纸,扔去了靖和公主所在的位置,“这便是你干的好事?靖和!”   皇帝极少厉声厉色,还是如此严重,见状楚琅华顺势捡起了被揉成团的信纸,铺平展开,肃川王近乎控诉的白纸黑字跳入楚琅华眼中。   “靖和你怎么敢呢?你是要将肃川王府搅动个天翻地覆吗?靖和你怎么敢回京呢?今日若非见到了肃川王亲笔所写的书信,朕,当真是不敢相信,朕的好女儿竟是虐杀肃川王府庶出子女的真凶!”   靖和公主的脸白得发青,她哆嗦着唇舌,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说清楚。   “父皇,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的,一定是,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儿臣,儿臣,儿臣……” 第38章 破局   肃川王的传信格外及时, 就连楚琅华早已准备好的后手,都不由得为之停下动作,静静等待肃川王一人, 如何将他的王妃、肃川王府的主母――靖和公主扳倒。   靖和公主似乎也没想到肃川王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她没想到他会不顾王府颜面, 直白上告于皇帝,来得猝不及防, 打乱了她的阵脚。   她慌忙抬起头,面上挂着好一片湿淋淋的泪痕,膝行几步, 伸出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皇帝的衣袍。   “父皇……父皇, 肃川王有不臣之心, 他所说不可信啊!父皇!”   靖和公主在众人面前几乎慌不择言, “肃川王府的几件命案, 与儿臣无关,儿臣是受害者。那肃川王殷,素来不喜儿臣, 况且又早在私底下密谋反我朝廷之事, 他所说之言,断不可相信。”   靖和公主陈词恳切,若非楚琅华提前得知了她的诡计, 否则当真会心存良善,去想一想靖和公主是否也有什么不得已之处。   靖和公主此次回京, 几乎是想搅动整个京城,她回京的时间,其实比众人预期地要早上很多,然而靖和公主一直躲在某个地方, 一直到元日那一日才遥遥入宫。   楚琅华遣人去查了靖和公主回京的行队,又去京外的多处驿馆查证,结果却发现那些护送靖和公主回京的“侍人”,没有一个是来自远方的肃川王府。   这不禁让人起疑。   哪怕是肃川王府的侍从在回到京城的途中水土不服,从而中途又折了回去,那靖和公主的贴身之人,再怎么说都不应该没有一人是出自肃川王府。   顺着这条疑虑往下查,楚琅华才知道靖和公主空白的那一段时间,是住在了Z王府中。   Z王在这一系列事情中,充当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楚琅华不敢仔细思考,但是她知道,靖和公主此次就是要借着自己“痛失爱子”,来拖庄娘娘下水!   此次若没有肃川王像及时雨一样的传信,楚琅华就会以自己所查到的东西上奏给皇帝,皇帝自有判断,届时牵扯大了,靖和公主一样逃不了干系。   早在靖和公主说完那一段辩解之词后,楚琅华就反问她:   “公主说肃川王有不臣之心,那敢问公主,如此重要的事情,您为何不一回京就像陛下禀报,为何要拖延了如此之久,扯上了如此之多的人,等到肃川王将亲笔书信奉上陛下的案桌后,才开始委屈叫冤、反攻肃川王呢?”   靖和公主颤抖额头,微微抬头,看向楚琅华的目光中是冰冷的寒意,“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情。”   庄妃娘娘也好,楚琅华这个华贵无比的宝庆郡主也罢,都不是她想针对的真正的目标。   她的目标是楚隽。   只可惜从一开始靖和公主算计起庄妃娘娘的时候,楚隽就决意要了她的半条性命。   靖和公主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她还不知道快马加鞭送来京城的那封肃川王亲笔写下的信件,是楚隽动了极大的力量才摆放到今天皇帝的桌子上。   遭了靖和公主的唇齿相讥,楚琅华也没有留露出丝毫怯意,她将方才问靖和公主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靖和公主咬牙切齿地勉强解释说道:“本宫,本宫心怜幼子,一时间忘记了,宝庆郡主又待本宫如何?”   楚琅华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了。   靖和公主这般姿态,已经让在场的众人明白了她的牵强与不甘,皇帝看靖和公主的目光渐渐幽深,靖和公主还在做着垂死挣扎。   “父皇,就算此事是我疏忽没能将肃川王的不臣之心及时告知父皇,可庄妃娘娘诅咒父皇,针对儿臣此事为真,人证物证俱在,庄妃娘娘根本无从抵赖。”   “父皇,求您,查一查庄妃娘娘,此事与她定有极大的关联!说不定,说不定还与……”后面的几个字,靖和公主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皇帝默使的侍从制服了手脚。   靖和公主不禁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狗东西!也敢绑本宫?本宫是天家贵女,岂容尔等放肆!”   说完之后,靖和公主忽然意识到了态度格外冷漠的皇帝,她哭着嚷着使劲推开侍从,但二者力量悬殊,她没能够成功。   最后被一块帕子塞住了嘴。   皇帝冷眼看着她一边挣扎,一边向人求救,“靖和,你说庄妃那是人证物证,那朕问你,肃川王府中就没有你犯下滔天祸事的人证物证了吗?”   皇帝猛地拍起了桌子,“肃川王已经将你谋划杀害肃川王府长子的罪证找全了。你还要怎么抵赖?”   “至于你所说的庄妃的罪状,朕自会另人彻查,但前提是,你能保证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伤天害理的。一旦让朕查到你嫁祸庄妃,朕定要你付出代价!”   肃川王府的长子突然逝世,其中的真相皇帝已经知道,并且深信不疑是靖和公主所害。   试问,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杀死庶出子女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件璎珞项圈而如此痛哭哀怜?这副姿容不就是专门做给他看的吗?   惺惺作态,皇帝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靖和公主呜呜呜地奋力动作,想要解释的口中被塞了手帕,她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头上的素钗素环乱了一地,有的甚至缠到了发丝上。   制服靖和公主的侍从更用力地将她摁倒,被带起的头发就直直绷紧,头皮因拉扯而变得更加刺痛。   靖和公主露出了几个疼痛的音节。   庄妃娘娘早就因为身体不适而回去了,否则看到皇帝长女如今这般近乎疯魔的举动,她定要被生生吓着,然后再忍着怖意,向皇帝为靖和公主求情。   “还请陛下彻查,还庄娘娘一个清白。”   楚琅华侧身避开扑过来的靖和公主,向皇帝说道。   皇帝愁着眉眼,不过多时,就点了点头。   原本跪在外间的宫婢金杏被宫人拖了出去,楚琅华看了她一眼,却没想到对方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朝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楚琅华顿了一下。   这金杏其实不错,话少干事多,哪怕是做了极有功劳的一件事,在晋华宫里,也不爱像庄娘娘讨赏赐。   却想不到,她竟然是靖和公主的人。   不,也不一定是,说不定还能与楚琅华的那一位Z王有关。   过不了多久,宫人就传来了用过极刑之后的消息,金杏到死都没有认下罪状。   但宫人也查了出来,晋华宫内挖出的写满生辰八字的小人衣服上的针脚,是出自金杏本人的手,也从金杏的房中搜出了与靖和公主来往密切的纸条。   除此之外,宫人还从中发现了金杏宁死不招的原因――靖和公主以她的家人作为要挟。   这时候,大家基本上就已有了决断。   皇帝对此时已经安静下来的靖和公主冷声说道:“那侍婢不肯招认,倒是个忠心的,只不过你不配当她的主子。”   宫侍拔下靖和公主嘴里塞着的手帕。   靖和公主听完皇帝的话,突然大笑了起来。   “父皇,父皇!”   靖和公主叫了两声皇帝。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靖和公主的笑容很快化为悲鸣。   皇帝闭了闭眼,言语之中,有对这位长女犯下如此重罪的烦闷,“此时,才算是你说的人证物证俱在,靖和,你还是认了吧。”   靖和公主先是摇了摇头,后来突然听到楚琅华同样劝她认罪的声音,靖和公主不顾手脚束缚,强行站了起来,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楚琅华的时候,“噗通”一声,她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是你!都是你!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谁还会对庄妃存良善之心?她早该死了,像肃川王府的那个贱婢一样,生了孩子就该去死了,结果还偏要在本宫眼前晃悠。”   靖和公主顿了一下,突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庄妃也一样,凭什么赶在阿娘面前生下孩子?凭什么!”   靖和公主的生身母亲与庄娘娘一同入宫,也像庄娘娘一样,久未有皇子绕膝,甚至和庄娘娘两人先后怀孕,诞下龙子。   庄娘娘生的是七皇子殿下,而靖和公主的生身母亲却诞下了死胎,甚至因此而送命。   楚琅华知道这一桩旧事,却不知道靖和公主将它想得如此阴暗,与此同时,楚琅华还想起了一样事情。   当年Z王还不是Z王的时候,就是暂时养在靖和公主之母的身前,并且在那个时候,靖和公主母家势力强大,后宫之中的妃子势有封后之举,只不过因为产子未果而不了了之了。   细细想着靖和公主说的话,楚琅华皱起了眉头。   “不是这样的。”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敬重庄娘娘,因为庄娘娘的确是个宽厚的人,值得旁人的仰视与赞美。”   楚琅华抬头看向皇帝,“说句不恰当的话。就算有公主那样以恶毒的厌胜之术的迫害,可是陛下第一时间,却并没有怀疑是庄娘娘所为,只因为庄娘娘德行佳秀。”   “公主,并非是我们帮助庄娘娘破局,此时此刻庄娘娘自己即使什么都不做,除了我们之外,也会有更多的人帮着庄娘娘求情、查案。”   说到这里,楚琅华再去看靖和公主,发现她满脸的麻木,楚琅华心知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于是收了尾音,任凭靖和公主痴痴颠颠的笑着。   靖和公主垂下的眼中泛着冷光,她扯出了一个笑容,似是在愉悦自己。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第39章 纠缠   靖和公主被宫侍带去了她在宫中暂住的殿宇。   皇帝的意思就是暂且留她度过元辰之庆, 对外只称她恶疾缠身,不便出入宫廷,实则是为皇帝的手下宫侍囚在殿内。   等到宗室的王爷回到了封地, 楚琅华才知道了靖和公主最后的去处――平寄寺,隶属宗室的一所庙宇。   而肃川王不日前又传来了一封信件, 是给靖和公主的和离书,皇帝顺势贬靖和公主入寺庙修行, 终身不得再入皇庭。   与这件事情同时落下帷幕的还有宸王楚隽前赴宁州的具体时日,楚琅华为此特意入宫拜见庄娘娘。   见到庄娘娘时,庄娘娘倒是没有楚琅华想象中的那样因楚隽即将离京, 而生出无限的哀愁幽怨, 对此, 庄娘娘怀的是一种释然之心。   “总是要走的, 也总会有回来的时候。”   庄娘娘笑了笑, 近几日发生的事情让她的眼尾多生出了几丝细纹。   楚隽在楚琅华进入晋华宫时就得了消息前来,他入殿内,向庄娘娘说了好些个宽解之词, 然后才在庄娘娘的吩咐里, 领着楚琅华出殿门,去宫内御园走一走。   春雨酥连一片,淅淅沥沥落在伞上。御园中新晋的花品颜色清丽, 被雨淋湿了轻薄花瓣,更透出一种玉石质地的棉和温润。   身边的宫人自他们出了晋华门之后, 就被楚隽遣去了别处,楚隽亲自为她撑着伞,让楚琅华受宠若惊,不自觉偏转半边身子在宫道上行走, 雨丝因此斜斜打湿了她的小半边肩头。   等走到御园时,楚隽收伞,未经意间伞上的雨珠子又滴在了楚琅华的鞋面上。   因着楚琅华今日穿着的绣鞋是素色的鞋面,所以一块斑驳的湿痕看得极为明显。   楚隽垂首一见,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会如此,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楚琅华截断了声音。   “没事的,堂兄不必见怪。”楚琅华说完话之后,就坐上了亭子里的座椅上,耳边雨丝风动,眼前素粉的繁花一片。   楚隽知道楚琅华今日应允他的邀约的用意,所以也不再多过纠结,顺着楚琅华的话发出一声“嗯”,就算了了这桩小事。   “堂兄应当知道我的来意。”楚琅华说道。   楚隽点点头,他当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专门守着楚琅华来到晋华宫的时间。   “和之前说好的一样,宝庆须得保守这件事情,我才能告诉宝庆。”   楚隽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说:“这是自然。”   在楚隽确定她是认真的之后,也不将话语压得过分神秘,他娓娓道来:“先前说,当年晟王之事实非意外,而是有人陷害,才让晟王殒身与南明的一战中。”   也是因此,楚琅华才从没有见过父亲,而其母亲也在产女不久后,得知晟王噩耗,也随之而去了。   多年以来,从没有人向楚琅华揭开她年少痛失双亲的苦楚,除了皇帝的庇佑之外,还有皇帝对楚琅华的刻意的隐瞒。   “那叛臣不是别人,”楚隽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楚琅华,见她面色如常,就稳下心神说出了后半句,“是永安王。”   听到这个让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答案,楚琅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质疑,“绝不可能。”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听得楚隽一愣,“为何不相信?”   他所说都是真的。   偏偏楚琅华异常理智平静,到了这种时候,还向楚隽确认起来,“堂兄所说的永安王是沈昱的父亲?”   楚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点了下头,“是,提及永安王,天下间只有这一位能与晟王同代。”   楚琅华听完之后笑了一下,“那就是不可能了。”   见楚隽满脸疑惑,楚琅华尽心解释说道:“我以前在皇子监读书时,大儒最是文采博然,就连皇帝叔父都夸赞大儒是位贤良之臣。”   楚隽闻言,皱起了眉头,他想问些什么,却在楚琅华安抚性的眼神下止住了话音,反倒让她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话。   “而那位永安王,就是常常在大儒口中满是赞誉的人。”   楚琅华敛住笑容,认真地看着楚隽说道:“大儒自身品行不必多说,而能在他口中满是赞誉的人,又怎么回事堂兄所说的,叛国之臣?”   楚隽没想过楚琅华会如此,所以一时间也愣了手脚,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明实情,只是听她沉稳平静的话语。   “我也不是全然怀疑堂兄的意思,只是那永安王实在是风雅之骨,高风亮节,这堂兄说的话,和宝庆的认知已然产生了巨大的冲突,所以宝庆才会认为是堂兄误会了的缘故。”   一如她话里所说的那样,楚琅华当真也是这样想的。她的心思不在楚隽说的对错身上,因为她有自己的判断,楚琅华过去十多年,人人皆称颂的永安王,怎么可能,仅一朝就变成了楚隽口中的“叛臣”?   正因永安王的功德,所以沈昱才会在永安王妃逝世后,得幸被迁入宫中抚养,这也是人人尽知的事情。   然而楚琅华未曾谋面的永安王的这些功绩,此刻已然和楚隽说的话相差极大。   几乎是云泥之别,所以楚琅华不敢往深处思考,她以为接下来只要认真听着楚隽所说,就足够了。   对方愣了许久才有所反应。   楚隽先是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几丝烦闷,然后嗓子眼才蹦出几个字,“这些,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楚琅华不知道楚隽话中的意思,但见他如此坚决果敢,一时间一种异样的情绪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   “永安王之功,自然是世人传颂的那样英勇,但永安王之过,父皇因担心朝中有其余勾结的叛党,他下了令,不让人外言传。”楚隽说道。   他看了看楚琅华,有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今日我已向你说了个大概,也不怕再说得更明白详细,让你知道个清楚。”   楚琅华拧眉看着他,不禁捏紧了手心,她动了动唇瓣,却发现自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楚隽将腰间别着的秋香色珞子拔出,放在了桌面上。   “永安王的确在南明之战中与南明国有所勾结,这其中的证据早被父皇查了个清楚,然而消息被压下,证据也都掌握在重臣手中,所以宝庆若是要我拿出证据给你看,那我还真是做不到。”   楚隽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扯了扯唇角,却见楚琅华积了霜的眉眼渐渐冷下。   他很快继续说道:“证据,我是没有,但是这么多年父皇的言行,其实宝庆你应该是能感受到父皇对永安王,或者是对沈昱的排斥。”   楚琅华因这句话,而想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楚隽说得对,皇帝不待见沈昱,从小到大,连着宫中的宫人也大都不会去讨好沈昱。明明沈昱在某种程度上,和她的地位一致,但是皇帝叔父、太妃、庄娘娘都不会偏颇于沈昱,他们时常不会在意沈昱的想法。   楚琅华从前并没有想到过这些,更没有觉得皇帝叔父对待沈昱是多么不公,又过分冷静。   皇帝叔父若是将他对楚琅华的关爱,多分一些给沈昱,那今时今日楚琅华所见之人,也不会是那样一个温温雅雅又冰冰冷冷的人。   正如楚隽所说,皇帝不喜沈昱,那是为什么呢?真的是因为永安王是个叛臣,所以皇帝才不会喜欢他的儿子?   楚琅华抿唇,楚隽还在身旁继续劝说着,让她尽快接受这道消息。   楚琅华怎么想,楚隽都没有理由去向她扯谎,又加上楚隽话中的信息实在是可信度极高,她此刻虽迟疑,却也少了三分的怀疑。   她想了许久,楚隽也陪了她多时,终于等到楚琅华想清楚的时候,楚隽正想说出自己的另一个想法,却陡然发现楚琅华比他预想之中,要来得深沉冷静。   楚隽想开口问她一些事情,却先被她的淡漠的姿态震慑。   “我知道了堂兄,但我什么都不会去做,因为叔父也一直都没有做些什么。”   楚琅华轻轻说道:“我会按照先前应允堂兄的话,将这些事情,永永远远压在心底,对沈昱也会从今以后如堂兄所愿,避而远之。”   她说的话,既没有对皇帝多年以来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动作的埋怨,也没有对沈昱的憎恶言恨,她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楚隽不明白她在为什么而笑,也怕刺激到楚琅华的情绪,放缓声音去问她,“怎么忽然笑了?”   楚琅华揉了揉眼睛,将眼尾溢出的一点水星子带了出来,才解释说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和长泽侯之间竟是有这样一段纠缠的前人之事。”   “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楚琅华再没有说别的词汇描述心中情愫。   楚隽看着她,觉得没必要再出言暗示她了。   因为楚琅华离沈昱,离得实在够远了,是足以让他、让庄娘娘甚至是皇帝安心的距离了。   所以不愿再说。 第40章 原谅   楚隽回宁州的那一日, 安安静静的,庄娘娘将他送到宫门外头,就抹着泪回到了晋华宫。   唯有楚琅华, 又在京外四角亭内等候楚隽。   她特意来四角亭,不为别的, 只为代迫于宫规不得而出的庄娘娘,向楚隽道一声安好。   楚隽见到楚琅华, 并未多说什么,遥遥坐在马上,撇下目光看了她几眼, 向楚琅华颔首, 未曾下马, 扬起鞭子, 马儿几声啼叫, 楚隽连人带马,就走得远远的了。   楚琅华见他走后,坐回了四角亭中的靠椅上, 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让身心舒坦了些,正想起身回去,却见楚隽先前消失的地方, 忽然又扬起烟尘。   楚琅华挥了挥手绢,想要散去这些迷人眼的烟气。   “送给你。”   楚隽从马上甩了一样东西下来, 楚琅华没接住。   小小的一颗秋香色珞子,掉落在了楚琅华的脚前,她顺着看过去,脚底下也移开了些许的位置, 让那颗打了流苏结的珞子从楚琅华的裙摆下显露。   楚琅华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楚隽,不知楚隽甩这么一颗小玩意儿,是做什么。   楚隽垂下眼,解释说道:“这是我的护身符,送给你。”   楚隽这么一说,楚琅华更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人的护身符,会像他一样随手仍在地面上?   虽如此,楚琅华还是难为情地隔着层细密的手绢,从地面上捡起了楚隽所谓的“护身符”。   拍干净珞子上的细细土粒之后,楚琅华仰头朝楚隽笑了一笑,“既如此,那就多谢堂兄了。”   楚隽应该是看出了楚琅华的不由之意,也没有点破,见她最后将秋香色珞子捻在手中,这一次,就真的策马扬鞭而去了。   楚琅华捻起珞子的小绳子,它在空中自自在在地荡悠着,就像楚隽这个人一样,自自在在的在京外好好待着,谁也不会刻意去陷害伤害他。   等楚琅华收到了楚隽已离开京城外郊的消息后,她又入宫回禀了庄娘娘一声。   再回到郡主府的时候,就见沈昱一脸灰败神色站在府门前。   说起沈昱,自元日之后,楚琅华也曾断断续续地见过他好多次,但因着宫中生事,再加上楚琅华本人心底并不十分愿意与沈昱有过多牵扯,所以再三回避,而这一次沈昱找上门,已然是避无可避。   他表现的比往先都要憔悴,所以楚琅华一开口就问他,“你的病还没有痊愈?”   沈昱愣了一下,犹豫着点了点头,“还没有。”   才说完,就听到楚琅华故作惊讶的声音,“那你不在府中好好养身体,乱跑出来做什么?”   说着,楚琅华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沈昱抿了抿唇,就听楚琅华又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出现在我的眼前。”   沈昱还是不说话,楚琅华也就不再理睬她了。   就在楚琅华提步走上台阶的时候,沈昱蓦然说了句:“宸王殿下,他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他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沈昱在说楚隽告诉楚琅华的“陈年旧事”。   早在楚隽告诉楚琅华,他口中的“真相”的时候,楚隽也曾来找过他,并且问沈昱,“我不愿她对你有什么心思,你们二人并不相配,所以沈舒白,你应该明白的,她远离了你,会过得更好。”   楚隽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提示沈昱。   沈昱说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楚隽护住堂妹的情义较多,还是宫中几位贵人对沈昱本人的不满较多。   楚隽不直白地告诉他,沈昱也努力宽慰自己,至少……至少这其中,没有楚琅华的参与与干涉,至少楚隽的所行所为,与楚琅华牵扯不上干系。   正因过分笃定楚琅华的心思与宸王殿下不是一起的,所以今日长泽侯沈昱才会贸然前来,可是……见到了楚琅华,沈昱才知道,她心底存的不是对他的愤恨埋怨,而是几乎没什么感觉,是知道,他沈昱本该无颜出现在她的面前。   楚琅华听着沈昱说的反驳楚隽的话,忽然笑了一下,“其实长泽侯多心了。我有自己的理解与看法,不会因为宸王殿下的三言两语而轻易相信,虽说宸王殿下并无理由欺骗我。”   楚琅华看着沈昱,顿了一下,“但我,还是会有自己的决断,所以长泽侯不必为了此事特意来找我。因为在众人口中,不论是你,还是楚隽,你们所说的真相,于我而言是未曾探知的禁地,我会找到证明孰是孰非的自己的方法,就不必你们多烦忧了。”   说到最后,楚琅华朝面色不愉的沈昱,笑了一笑。   沈昱一时间口舌纠缠,他一连几声,说:“好好好。”   像是失了心魄,缓了许久才说道:“那我、那我不再干预你,你只管找自己的方法好了。”   楚琅华笑着点了点头,在思考是否要即刻回府的时候,沈昱又说话了。   “我知道元日那天宫中出了些事情,所以给你备着的礼物,一直都没有亲自送来,现在送过来了,我想……”   沈昱的话没有说话,楚琅华就道了声:“不必了。”   末了,楚琅华似乎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唤了声,“长泽侯。”   沈昱闻言犹遭雷击,他脚下生根似的愣住了许久又许久,在楚琅华奇怪的目光之下,沈昱仍打起脸皮,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道精美的锦盒。   锦盒上面的鸾凤牡丹,艳而不俗,楚琅华瞧着鸾凤之眼明媚清亮,因此多看了几眼,沈昱以为她是心中有意,动了些许,面上立即含笑。   沈昱当即打开了锦盒,里面摆放着一支玉簪。   晶莹剔透,楚琅华一看就知道这玉簪子的用料,是上等的好料子。   沈昱声音微颤,但却不失流利地说完了一整句话。   “这是我从永安寻来的一块玉石,精雕细琢而成,花冠选了梅花,因那日你在侯府多看了那副梅花图几眼。这些都不是极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说到沈昱以为的“最重要的”地方,他首先自己就打了磕绊,久久不能一鼓作气的说出口来。   还是在楚琅华渐渐皱起的眉头的下,沈昱垂首继续言道:“最重要的是,这是我亲自雕琢而成,一勾一折,都是我的心意。”   沈昱的声音,随着他所说的话愈来愈小了,但楚琅华静心停下来,倒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昱此刻心中纠结难当,心底暗暗升起的一丝羞怯,让他抬不起头。   楚琅华移了下身形,他以为是她想做出什么表示了,于是抬头,稍稍见她那么一眼,却见楚琅华满脸的凝重沉着。   “你的心意?你的亲手雕琢的心意?”楚琅华对沈昱说的话,心里面存了很多的疑惑。   沈昱不明白楚琅华问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又一次认真的回复楚琅华说道:“这确实是我亲手所制的玉簪。”   眼见楚琅华面上的表情越发古怪起来,沈昱心中发颤,弱着嗓音,问了句,“怎么了吗?”   却见楚琅华面上带笑,她说:“没有如何,只是觉得长泽侯方才所说的话,极为不妥。”   沈昱一下子垮了脸,“什么?”   “你说,最为重要的是,这枚玉簪是你亲手所雕琢之物。”   楚琅华淡淡陈述着,先前沈昱同她讲的话,对方也一再点头,而沈昱的脸色因她的话而更加难看了。   “可是在我这里,你亲手雕琢之物,未必是我认为最为重要之物。”   楚琅华顿了一下,“沈昱,你太过自信了,未免也……”   楚琅华止了声音,不再将剩下来的话说完了,而沈昱则因为楚琅华的一字一句而脸色越发苍白孱弱。   “可是你,你方才还说过,你不会因为宸王殿下所说的话,而对我有过分的看法。”   沈昱茫然的笑了一下,她看着楚琅华的双目中似有泪星点点,“你确实曾这样说过。”   沈昱又重复了一遍。   而楚琅华也顺着沈昱所说的话,点了点头,“你说的一点不错。但是沈昱,不为了这个,我也不会认为你亲手雕琢之物是最重要的,沈昱。”   楚琅华再一次击碎了沈昱重拾的勇气,他哆嗦着双唇,手腕发软,鸾凤牡丹的锦盒,眼见就要落在地上。   楚琅华眼疾手快,稍稍蹲下了身子,就完美无缺地接住了锦盒。   “还给你。”   她用了小小的力度推给了沈昱,盒子被楚琅华关上了,所以玉簪只在里面晃悠,没有落地摔个粉碎。   沈昱双眼迷离失色,“你这是在报复我?”   楚琅华听到这个词语,一时失笑,“报复?”   但见沈昱那副哭丧的面容,楚琅华难得温顺地点了点头,“你说是,那就是吧。”   沈昱猛地咳出一口血,楚琅华见状立马离他远了些。   他将锦盒揉进了胸膛,然后朝身后后退了几步,脚下发软,哗啦一下,整个人就跌倒在地。   梅花玉簪不幸从锦盒中摔出,楚琅华皱了下眉,看一眼,没碎。 第41章 Z王   沈昱自己不爱惜性命, 三番五次跑到楚琅华的眼前找难受,楚琅华没有办法,亦对沈昱感到无可奈何。   她召来了两个侍从, 扶着沈昱就将他带去了长泽侯府。   看着一路旖旎鲜妍,她的眼睫微微垂下, 楚琅华现下没有心思关心沈昱的性命是否堪忧,靖和公主留下的疑团还没有完全解开。   楚琅华应该趁着楚隽离京, 而与靖和公主为虎作伥之人还没有展开行动的这个契机,去平寄寺,去找靖和公主。   平寄寺位处京内西城, 需出外城, 楚琅华已经提前向平寄寺中守着的宫人打过招呼, 一路倒是无人阻拦她进入平寄寺, 偶有几位宫人, 见到楚琅华也只当是贵人造访,自行回避了。   平寄寺虽不大,但楚琅华被领着绕了几绕才走到了扣押靖和公主的地方。   “郡主可要快些, 以防宫内突然来人。 ”   在前一直领着楚琅华入内的宫人向她弱声说道。   “放心, 自然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楚琅华如是说道,紧接着就听到宫人连声道谢,房门随之打开。   楚琅华独自一人进内, 靖和公主所在的地方安静极了,楚琅华听不到一丝的声音, 所以之后进入里面突然发出的一声清脆才让她觉得万分刺耳。   揭开纱帘,就见到了靖和公主跪在香火前的身影。   这个时候,靖和公主才算是真正的素稿衣容。她的脸上不施一丝粉黛,靖和公主听到脚步声, 不动声色的收起了一块破碎的白瓷边角。   “原来是宝庆郡主。”靖和公主放下手中盘旋的佛珠,抬眼看向来人,见楚琅华装扮,她忽然笑了一声,“宝庆郡主似乎对神佛并无敬畏之心。”   楚琅华也没什么过分的艳的妆容,自然也没有因为要进平寄寺而刻意打扮的素净装扮。   靖和公主这一言,楚琅华没有回答,正如先前伺候在平寄寺的宫人所担忧的那样,楚琅华赶时间。   “宝庆此来,是为了问靖和公主一个问题。”   楚琅华避开了靖和公主的疑问,她直白地继续说道:“您和Z王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这其中又和庄娘娘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一说,靖和公主原先平静安和的面色渐渐绷紧,靖和公主看楚琅华的眼神越发晦涩难懂,未过几息,她就在楚琅华的审视之下,笑了一笑。   “宝庆郡主在说什么?我并不懂。就连郡主所说的庄妃娘娘一事,也只是我一人而为,又与我那Z王弟弟何干?”靖和公主此时此刻,依旧嘴硬。   楚琅华不愿和她多言扯,“靖和公主不必如此同宝庆打哑谜,你和Z王早有勾结,这点不要说是我,就连皇帝叔父怕是也查到了。”   楚琅华才没有夸大其词,她都能通过靖和公主回京之后的动作,查到她的走向,从而把握住Z王这条在京的线索,更不提暗线布满京兆,甚至是天下的皇帝。   靖和公主此时就是佛面蛇心,她端的一副好素雅清淡的模样,去迷惑皇帝,迷惑众人,迷惑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楚琅华   可靖和公主并不吃楚琅华这套,她依旧笑着,只是此刻的笑容中,含义又多了层无畏。   “既然宝庆郡主已经把什么都查到了,又为何要亲自冒险,违抗陛下圣意,到平寄寺这么个小地方,来找我呢?”   靖和公主笑着驳道。   楚琅华淡淡撇了她两眼,随后冷声对靖和公主说道:“违抗圣意?”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茫,就在靖和公主不明所以思量的瞬间,楚琅华变了脸色,“就算我今日在平寄寺杀了你,宫中都不会有人过问。”   此话一出,靖和公主的脸色煞白,她咬牙切齿地看着楚琅华,颓然跌下了原本在供奉的香火前端正笔直的身躯,靖和公主的面孔上逐渐浮现一种名为恨意的情愫。   “楚琅华!你,你好得很,你好得很,你胆敢伤我,我虽犯了错,但父皇也不会因为宠溺于你,而任凭你胡作非为!”靖和公主气愤地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却不等到起身,就被楚琅华推了一下肩膀,然后靖和公主“哐啷”一声,重新跌跪在了地面。   “我为何不敢?我便是不仗着皇帝叔父,靖和公主你本身铸成大错,连皇帝都敢戏耍诅咒,若非皇帝叔父心太软,靖和公主此时应葬身斩首台!纵使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楚琅华收回了推到靖和公主的那只手,淡漠地看着靖和公主,缓下声音,又一遍对她说道:“我劝公主,你还是快快回答我原先的问题。你和Z王何时勾结?你们的谋划对庄娘娘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正如楚琅华所说,靖和公主铸成大错,就算是一死也不为过,楚琅华这时候杀了她,只会让外人觉得靖和公主死得好,皇帝叔父最多也只会迁怒楚琅华一时。   靖和公主不想死,她想明白了各种的关节和牵连,再想一想Z王的失言,靖和公主心底一时气愤,就磕磕绊绊地回答了楚琅华问她的两个问题。   “天家之子,不就想要那个位置吗?”   靖和公主半趴在地上,双手捏紧成拳,要恨就只恨上天赐给她一副女儿身,否则,否则她定要同这世道争上一争!   然而靖和公主落下的这枚石子,并未在楚琅华的心底激起一丝波澜,“所以你求的又是什么呢?”   靖和公主咬了下唇,抬眸看了看楚琅华,在楚琅华略微皱起的眉间,慢慢说出了一句话,“……杀了肃川王,也杀了他的姬妾和成群的庶出子女。”   听到靖和公主的回答,楚琅华没想到在神佛面前,靖和公主能这么坦荡地说出自己内心的阴暗想法,楚琅华看着靖和公主,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疯子。”   只是一句,就激起了靖和公主骂骂咧咧的千万碎语,“我是疯子又如何?毒妇又怎样?楚琅华你才多大?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肃川王宠妾灭妻原本就是大罪,我为何不能借着新帝的手诛杀他?还有他所谓的心上人,不过是个渔家女,也敢与我争锋?更可恨的是,他竟敢在那女人死后,又纳进了无数与之眉眼身形相似的女子!”   靖和公主说她恨极了,而楚琅华只是提醒她,“庄娘娘曾与我说过,你是主动央着皇帝叔父,求着要嫁入肃川王府的。而那时,你说的那名妾室就已经在肃川王身边了,不仅如此,肃川王还有意要抬她做正妃,是你选的,是你……”   “你不许再说了!”   靖和公主突然用力站起身子,猛地将一块白瓷碎片朝楚琅华刺过去,“你闭嘴!”   靖和公主凶恶的面目乍然显露,楚琅华也不慌了神,只是心底咯噔一下,知道靖和公主此刻是真的疯了,楚琅华连连往后退,而靖和公主手中持有的尖锐的利器也一下一下地朝楚琅华扎来。   “你闭嘴!你闭嘴!你从小到大,万千宠爱,而我呢?”   靖和公主气的浑身颤抖不止,在楚琅华几乎要跑出房门时,她心底凭空生出一股气力,徒手捉住了楚琅华的衣衫,“而我,我最爱的母妃,我仅有的母妃早死,被我母妃一手带大的Z王是个白眼狼,肃川王是我一生爱过的人,可他负了我,伤了我的心,甚至是我的孩子也因他没有了……为了一个贱人。”   靖和公主说的话越发牛头不对马嘴,“孩子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楚琅华的脖子一痛,靖和公主用力极大,扯痛了她的脖颈,楚琅华极用力地想要避开,就被空间所限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靖和公主手中紧紧握着的碎瓷片扎下来。   靖和公主的手心都因碎瓷片而割得鲜血直流。   “你去死,去见我的孩子。”   靖和公主状若疯魔,她狠狠地下手。   痛感如楚琅华预料的那样没有到来,一支利箭扎破了窗柩,直直刺入了靖和公主的左肩。   靖和公主抽搐了几下,随后倒地昏迷不醒,而楚琅华身旁不远处的门也在这个时候被打了开来。   天光泛滥,楚琅华静静看着靖和公主的身体被拖扯回去,然后身后的声音温润。   “公主得了疯病,本王看着甚是可怜,还是去找太医为靖和公主治一治吧。”   楚琅华循着声音回过头,眼见对方愁容微起,她立即放下了靖和公主,朝对面的人走过去。   毕竟正主已经来了,楚琅华实在无需靖和公主解答疑难了。   楚琅华很早就知道了平寄寺内有Z王的人,正因如此,楚琅华才更加敢做如靖和公主所说的那样“违抗圣意”的事情,因为不必楚琅华多做手段,Z王也一定会为她摆平出入记录,只为了Z王自己不会因楚琅华之故,而受到皇帝怀疑。   靖和公主想要杀了她是真的。   所以楚琅华也逼着Z王的人动手救下她。   但是楚琅华却没想到,在今日的平寄寺中,Z王本尊也在。 第42章 威胁   Z王在前, 笑吟吟地领着楚琅华出了平寄寺。   临出门前,原先曾为楚琅华引路的宫人,此刻跪在一旁, 颤颤巍巍地恭送着两位主子离开,不幸的是, Z王的脚步最终在他身边停留。   Z王眼波微垂,语气颇为平淡, “今日若非本王在此,宝庆郡主怕是会因为尔等玩忽职守,而被平寄寺里的那位伤着了。”   “奴才知错, 奴才知错!”   宫人不敢出一言反驳, 哪怕Z王所言并非是事实的全部, 他亦不敢将矛头指向楚琅华, 只是一味的求饶认错, 是希望Z王能够饶他一命,放他一条生路。   “还望王爷开恩!”宫人嗓音凄然,节节扣求这位京中真真正正的王爷。   起初宫人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以为是Z王有恩泽福下, 心里面稍稍平缓安心了些,谁知Z王下一句清清淡淡说出口的责罚,却让他真正跌入冰渊。   “开恩?”Z王略微顿了顿, 似乎在品味这宫人口中的开恩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Z王的沉了沉, “为本王所用,却不能全然忠心于本王,开恩?你在向谁求恩典?”   说完这段话,不等楚琅华细细领悟到Z王真正想说的, 面前不远处跪着的宫人就被Z王带来的人拉去了另一处。   凄惨厉然的叫声很快传过来,楚琅华只看到几个人拖着一口麻袋,麻袋里面渐次流出一行行鲜血,红的骇人。   Z王似乎察觉到了楚琅华的目光所在,他从腰间拿出一柄折扇,缓缓打开为楚琅华遮住了双目。   白面桃花的折扇跃然映入楚琅华的眼中,她的视线被隔断了,也被迫抬眼朝Z王看去,对方却挂着浅浅的笑容,眉眼上稍更是生了光辉映彩。   作为皇帝留在京中封王,且成年了还没有去封地的儿子,Z王是这唯此一人。   至于宸王殿下楚隽,自然是和这位比不了,楚隽虽有生母庇护,但庄妃娘娘母族并非强势之家,所以对楚隽几乎无甚助力,不要说对上仍在京中的Z王,楚隽就连远在宁州躲避各种明枪暗箭的自保能力都让人堪忧。   因此楚琅华将Z王这位难缠的王爷留给了自己处理。   她不曾主动将靖和公主与Z王有勾结之事告诉楚隽,就是知道楚隽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虽能通过自己的手法,与遥在远方的肃川王府联手,给靖和公主致命的一击,但比起在京中根系雄厚的Z王,楚隽差了很多。   楚琅华唇瓣微动,“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为他所用”,楚琅华当即的反应就是想笑的。   普天之下,皇权为尊。按说天下人都应该是皇帝的下属,何以到了Z王的口中,就成了“他的人”?   但是细细想来,楚琅华就笑不出来了。   他怎敢如此直言不讳?!   Z王知道楚琅华话里的意思,但他并不做任何解释,只是面上带着些许温和,之后领着楚琅华一路走出平寄寺。   侍从牵着一辆马车走向楚琅华。   楚琅华一眼认出这并非是她府中的人,马车也不是她之前做的那辆,所以默不作声,只是看向Z王。   他笑了笑,“想请姣姣去别庄一坐。”   Z王态度很是良善,然而楚琅华明白,自他说了这话开始,楚琅华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他那种柔而坚韧的语气可不是“请求”。   楚琅华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踩上了Z王的马车。   一路上,Z王倒没有提防谨慎之心,他坦坦荡荡领着楚琅华从平寄寺绕了一周之后,向他的别庄出发,马车外山木朗然,林荫成道。   “本王在京中有许多别庄,姣姣见到的这座是在城西山元地带的一处,内里是放着王府建造而成。王妃那时候怀孕,本王也曾带她来这里养胎。”   Z王的声音温润平素,如他那张淡雅的面容,他此刻环视一周之后,就将目光紧紧贴在了楚琅华的脸上,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Z王低了嗓音,“姣姣,还是进去看看吧。”   不必Z王再多说些什么,别庄里面走出美婢二三,眉眼如弯弯月牙,样貌身形都是极好的,她们笑着笼着楚琅华,为她开路。   “姑娘安好,姑娘请入。”   这群貌美婢女并不知道楚琅华的身份,只当她是和Z王从前带来的那些人一样。   楚琅华问了一句,“你们都是伺候在这里的人?”   婢女粲然微笑,微微颔首,“奴婢们确实是一直伺候在这里的。姑娘留心脚下台阶。”   途中有一道奇怪的台阶,弯弯的弧度让楚琅华不知该如何抬步,这群婢女见状,相互对视一笑,率先上去一人为楚琅华示意,见楚琅华迈着小步轻柔,婢女们也都知道楚琅华大概是位贵女,只是不知道是京中的,还是京外佳人。   楚琅华对她们这种态度有些不舒服,好在她们在送楚琅华进入一间房内之后就离开了,面上艳若桃花的笑容,看得楚琅华晃了眼。   Z王实在楚琅华坐在窗子底下静思时进来的。   紫粉的纱帘被Z王卷起,他见楚琅华无语沉默,就笑了,“本王记得从前姣姣是十分顽皮欢闹的,一个人都能玩得热火朝天,怎么如今就这般学着京中贵女的风范了?”   他话语中清淡的疑问声,并没有得到楚琅华的任何回应,Z王也不冷场,自言自语似的,淡淡说了一声道:“也是,姣姣如今是长大了。”   楚琅华皱眉,“不知Z王特意让宝庆入别庄是为了什么?”   楚琅华抬眼看向Z王,对方只是笑着,向她走近了些。楚琅华静坐太师椅看着他。   “只是想与姣姣谈心而已。”Z王收住尾音,勾唇浅浅微笑,言语中似乎并无恶意,“姣姣从前就不甚爱搭理本王,甚是让本王伤心难堪,如今姣姣长大了,还是如此,就连对宸王弟弟都……”   他顿了一下,没再接着往下说了,Z王话锋一转,“不过没什么关系了。”   楚琅华敏锐察觉到了Z王话里的深意,立即追问道:“你对楚隽做了什么?”   Z王惊讶于楚琅华的态度和语气,他愣了一瞬,才缓缓解释说道:“姣姣为何要这样质询本王?宸王弟弟,再怎么样,都毕竟是本王的九弟,本王怎么会对他做什么?”   “但愿你什么都不会做吧。”楚琅华瞥了Z王一眼,心知他丝毫不可相信。   “靖和公主先前为宝庆解答了一个疑惑,现下还有另一个,还请Z王相答。”楚琅华直接阻断了Z王想要虚与委蛇表达的话语,她斩截问他,“你们对庄娘娘存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Z王见她如此正色,也缓了下面上的颜色,他故作奇怪的小声“啊”了一下,“本王何时又对庄妃娘娘多做了什么?姣姣这就是你的不应该了,怎么会这么想本王?”   楚琅华见他装傻充愣,也不气恼,“Z王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宝庆劝您还是不要再说了,都不是宝庆爱听的。”   说着,楚琅华就要起身离去。   果不出其然,Z王冷声拦下了楚琅华,“姣姣以为本王这里是什么地方?来则来,去则去?”   他冷冷哼了一声,“庄妃娘娘对本王并无恩惠,然实则也无过分伤害之举,本王虽有心谋求高位,但也不至于伤了无辜的人。”   “那元日宫宴靖和公主的那一出,又究竟是怎么回事?”楚琅华反问道。   “全都是本王的那位长姐自作聪明而已,与本王无关。”Z王回答的干脆利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已然在平寄寺中终日监禁的靖和公主。   楚琅华不相信此事与他一点干系都没有,但见他装的一副“与我无关”的好模样,楚琅华就已经知道再不会从Z王口中问出什么来了。   她移开了落在Z王身上的目光,“既然如此,宝庆也不便多做打扰,宝庆就此离开。”   Z王笑了声,“撒谎。”   凉极了的两个字落在楚琅华耳中,令她耳膜震痛。   “姣姣你知道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Z王带着两抹虚浮的笑容问楚琅华。   对方没想给他多少回应,这也在Z王的预料之中,他依旧微微浅笑,“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给父皇看,给庄妃看,给众人看着你纯白一身。”   “那样怎么样?”楚琅华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者,我可曾因为我的这些抉择伤害到谁吗?”   不论处在什么方面,Z王都是没资格跟楚琅华讲这些大道理的人。   楚琅华不吃他这套,“是Z王先不同宝庆说实话,宝庆只是也以这样的态度对待Z王您而已。”   Z王闻言,明显有些恼了,“姣姣。”   言语低沉,似有威胁之意,“没人要伤害你,但如果你一直如此抗拒,那么天下总会有伤害你的人出现。”   ”   “难道对你们,我合该一味顺从?” 第43章 她的语气里微微蒙了……   她的语气里微微蒙了层霜。   “我不会干涉你们如何行事, 但也请不要强求我该怎么做,你们对庄娘娘所为之事,来日定当一一想报。”   Z王闻言, 面上收起了清浅的笑,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轻抿薄唇,“本王明白姣姣的意思了。”   Z王向来这样亲昵地叫唤楚琅华, 他也明白其实在楚琅华心中,她对他其实是万分疏离,他唤她“姣姣”, 而楚琅华向来以“宝庆”回之。   楚琅华说她不会干涉, 其实也是一种置身事外, 但她又不全然如此, 毕竟她也说了, 会还报他们的所作所为。   “既然如此,那宝庆就先行离开了。”楚琅华说道。   Z王一直在以其它内容来搪塞楚琅华,他不说实话, 那楚琅华也不愿再过多纠缠。   楚琅华抬眼忽然朝Z王笑了一笑, “至于靖和公主,就留给Z王处置了。”   她说这话有些奇怪,靖和公主本就已经被皇帝囚禁平寄寺, 何来“处置”一说,可楚琅华偏生要向Z王多说这一句。   Z王扯了扯唇角, 他早知道楚琅华的意思,也不多做表示,只是眼眸中存留的两丝冷光,让人看不出他对楚琅华存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Z王并不说话, 楚琅华顺势从房中走出,举步平静,直至走出Z王的这座别庄,都无任何异动。   这让她既舒了口气,又满腹疑惑,难道Z王当真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吗?   就连靖和公主都没能幸免,楚琅华怎么都不会觉得自己能是Z王手下的特殊存在。   不过很快别庄中就有下人前来为她驱马引路,一直平安无事到回到郡主府。   别庄中,Z王看着楚琅华走出庭院,他举杯轻轻抿着花茶,然而这一信号发出,院中也无丝毫异响。   Z王拧眉,正欲召来手下一问究竟,却见一年轻男子正一边收剑,一边朝他走过来。   瞥见对方腰间的一缕血痕,Z王眼皮一跳,心道不好。   “臣下,见过Z王。”他缓缓垂首,向Z王拜道。   Z王勉强挥了挥手,令他起身,“你怎么来了?”   容谡抬头,对着Z王微微一笑,腰中软剑轻盈,然刚刚杀了几个人,热度犹在,让他有些许的不舒服。   “臣下只是想来了而已。”容谡如此说道。   Z王发问:“先前令你入我麾下,你都不愿意,为何如今会不请自来?”   Z王言语中并没有觉得容谡这番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对容谡反而有些恹恹的。   “王爷您这不是多此一问吗?”容谡笑了笑,眉目微动,“您都想对宝庆郡主动手了,怎么还担心臣下的来去?”   Z王的脸色果然因为这话不太美好,他有一口气闷在心里,但对着容谡他又发不出来,只好压在心腔中,语气闷闷的。   “本王是要杀她,因她不知所谓,你又是为什么要救下她?楚琅华是你杀姐仇人,你救下她,是什么意思呢?本来你不帮着本王就算了,可也不至于顺着楚琅华。救下她于你并无好处。”   自那年下面归在他手中的徐氏派人来之后,Z王就一直关注着来者的行踪,谁知他不过半年就入了宫廷,成了今日的容大人,也是让Z王出乎意料的。   徐氏送人入京,不过就是为了那位宫中横死的徐昭仪,容谡来此也不过只是为了此事给家中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Z王本以为容谡听了他的话会有所收敛,谁知容谡心不慌、面不改,只跳了一下眉,然后故作笨拙地问他,“当真是如Z王说的这样吗?”   Z王强装镇定,“不是如此,还能是怎样?”   容谡看着Z王,见他无有一丝说谎的迹象,容谡心底冷笑,当初就是被他这种神情所骗。   “嗯。”容谡出声,他的手挽上了腰间软剑。   Z王见他这种动作,当即想起了那日遭遇伏击时,容谡一剑斩杀数十人的情景,他心中一凛,却听容谡语声轻缓舒和,“此事我未向义父义母如实言禀,并非是害怕你的威势,只是不想他们伤心后悔,竟会错投Z王手下。”   容谡还是没有拔出软剑,他略顿了一下,“至于宝庆郡主,她暂时还不能轻易死掉,救下她,也是想让Z王知道自己手下的人有多么废物。”   原本楚琅华应在出门的时候,就被羽箭击中毙命,可却不想被容谡一人出手解决所有,他说这话非无凭无据,Z王听了一时愤然无所出气。   Z王不敢激怒容谡,生怕这个不讲道理的人会一剑杀了他。   就在Z王神经紧绷的时刻,容谡问了他一句,“此前那群要杀我的人,不是你的人吧?”   话中虽是疑惑,但Z王知道容谡只是在向他确认真假,好在此事当真不是他干的,Z王否认的极快。   “这自然不会是本王,本王为何要杀你?”   容谡这回多上了点疑心,“真的不是你吗?”   Z王干笑了两声,又言道:“不是。”   容谡这才罢休,他随意看了Z王几眼,又恢复了原貌,说道:“臣下劝王爷还是小心点。”   他不是站在谋臣的角度上来劝诫Z王,容谡只是可怜他那一双养父母,听了Z王的鬼话送独女入宫“承宠”,又痛失爱女,被Z王团团蒙在鼓里。   然而徐氏困在宫闱权斗之势中已久,容谡无法将养父母拉出火海,也只好尽量让他们少因选错的主子而受罪。   Z王因容谡的话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就黑着脸,不高不兴地应了一声。   在Z王心中,容谡本没有资格同他说这些话,但考虑到容谡与宁州那位的关系,再加上此次元日楚隽反将靖和公主一事让Z王心有余悸。   对着容谡的话,Z王听三分信三分,亦不愿再给容谡好脸色,目送容谡离开。   “对了。”本已走出房门的容谡突然回头,“王爷手底下的那群废物不用特意找人收尸了,我已经把他们埋在芍药花底下了。”   随着容谡款款出门,院中迎风招展的芍药花迤逦非常,Z王厌气的撇了一盏茶水砸向了门缘。   -   宫中传来消息,庄娘娘病重,楚琅华在入宫廷的路上听着宫婢详细的话,她大概推测出来庄娘娘是因为楚隽远京的心结未解才生了病。   太医已经尽力为庄娘娘宽解病体,却还是被皇帝责骂了一通,楚琅华过去的时候不是个好时机,皇帝似乎刚刚斥责完太医,准备走出晋华宫,见到楚琅华,难得缓下面色,对她微微叹气,“去看看你庄娘娘吧。”   楚琅华向皇帝福礼,皇帝离开后晋华宫中传出一声声轻轻地喟叹。   等楚琅华走进正殿之后,立刻有太医上前再度向她说明此次庄妃娘娘的病体如何如何……   “先下去为庄娘娘配药吧,陛下那边倒也不必担心。”楚琅华轻声吩咐太医,随着他们的拜谢,楚琅华进了庄娘娘的寝殿。   扑面而来的药味儿熏的楚琅华一时晃了神,问了伺候在寝殿的宫婢才知道,太医不建议通风透气,尤其是此时空气中的寒气逼人,对庄娘娘的病体并无好处。   走近了一瞧庄娘娘,见庄娘娘仰面躺在榻上,面目苍白,像是一层□□敷在脸上,过分憔悴。   在旁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庄娘娘才有苏醒的迹象,她缓缓睁开眼,楚琅华上前放软声音问庄娘娘,“娘娘可要起身?”   庄娘娘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且原先也是摇了头不愿的,谁知等到看清楚侍奉在侧的人是楚琅华之后,就改变了态度。   “姣姣,还是姣姣扶我起身吧。”   庄娘娘说话透着一股虚浮之气,楚琅华顺声慢慢带起了庄娘娘的肩膀。   伺候庄娘娘用了半碗调理身体的药羹,楚琅华见庄娘娘仍有昏睡之意,想着太医所说不可嗜睡,就说了前几日得知的事情。   “……宸王殿下已经到了宁州了,宁州久旱逢春又新添了雨水,宸王殿下这一去甚得宁州百姓民心。”   楚琅华瞧着庄娘娘的面色,一字一句地说道。   见庄娘娘多少是抬起了精神,她心里面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向庄娘娘说了些关于宸王殿下的好事。   庄娘娘唇边带笑,摸着楚琅华的手,连说了几声好。   等太医应命来过之后,庄娘娘又欣然安睡了下去。   楚琅华将庄娘娘交给了侍奉的宫婢,随太医出殿门听两句话,太医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庄娘娘要平心静气,不被侵扰神思即可。   太医退下之后,楚琅华才想重回寝殿,却听晋华宫宫婢来报,说是长泽侯求见。   楚琅华一听,当即心中不解,问宫婢道:“他有说他来做什么吗?”   宫婢摇了头,“长泽侯只说要来拜见庄娘娘。”   见楚琅华看着她,这宫婢欲言又止,在楚琅华的示意下才近身上前,“长泽侯先前身在紫宸殿,陛下还对长泽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奴婢看长泽侯的眉角似有血迹,像是受了伤。” 第44章 见到沈昱的时候,楚……   见到沈昱的时候, 楚琅华只觉得先前的宫婢描述的较为夸张不可信,沈昱额角确实是受了伤,但却没有那宫婢所说的那样流血淋然, 只是一块小小的又青又紫的深印子,没有出血的迹象,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额角砸出来的痕迹。   楚琅华觉得这青青紫紫的一小块看着着实吓人,只瞧了两眼就赶紧移开了眼, 楚琅华沉着声音问沈昱,“不知长泽侯来此是做什么?庄娘娘只是小病,无需长泽侯特意来此探望。”   沈昱站在殿外, 恭恭敬敬的模样, 今日又穿了一身暗色沉纹的云锦样衣, 他本就是清俊男子, 眼下更是端和不凡, 但他站在殿外,楚琅华站在檐下,她就清清淡淡地问他, 也不请沈昱入殿详细询问。   沈昱瞧她面上并不是万分乐意, 看了她许久,才缓缓说道:“我既入宫,已然拜见了陛下, 庄妃娘娘执掌后宫辛劳,我理当前来探望, 怎能因为病症大小之故而不前来探视?”   闻言,楚琅华扯了下唇角,沈昱瞎说的本事在她不经意间突然就增强了,让楚琅华都不得不佩服沈昱胡编乱造, 从前庄娘娘也不是没有生过病,沈昱也不是没来主动拜见过皇帝,怎地也从未见过沈昱前来拜见庄娘娘?说到底,沈昱就是不愿意开门见山,立即告诉楚琅华他的来意。   既然如此,楚琅华也不催他,更不会主动问他因果如何,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却还是不请沈昱进内殿一探。   而显然拜见庄娘娘也不是沈昱的来意,他不着急入内,只小声向楚琅华说道:“可否……让她们退下?”   沈昱口中的“她们”显然是陪同着楚琅华一起站在殿外的宫婢,楚琅华笑着拒绝了沈昱,“不可。”   沈昱闻言面色发寒,他出声问了一句“为何不可”,但在触及楚琅华漫不经心的眼神后,沈昱压着心中的不快,收回了刚才的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为自己解释说道。   沈昱见楚琅华无动于衷,他又向她妥协,“对不起,不该这样向你说话,也不该对你做这些无礼的要求。”   楚琅华循声向他点了点头。   沈昱淡下眸光,也不朝楚琅华看,他一根手指指腹缓慢移上了青紫色的伤痕处,他似有若无地点了两下才说道:“陛下砸的。”   楚琅华虽然早就大致猜到了,却也不曾想过沈昱说的这样直白,还是当着晋华宫这么多宫婢的面前,说着略微带了些“斥责”皇帝的话出来。   楚琅华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压低了嗓音对他说道:“长泽侯想说什么呢?”   沈昱忽然抬眼看向楚琅华,楚琅华反倒有些不适应,她总归是不想和沈昱对视这么一眼,看上那么一看。   沈昱动了动唇,“陛下砸出的痕迹,你都不问问陛下为什么砸?反倒是问我想要做什么?”   楚琅华笑出了声,“陛下所作所为,定是有凭有据,砸你如何,就算是要杀了你,恐怕也不为过。”   沈昱触及她晦涩难懂的目光,心下一惊,唇瓣越发苍白软弱,他明白楚琅华的心思,楚琅华这话不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她是认真的,她说陛下杀了他都无所谓,沈昱迷茫无助地皱起眉头。   楚琅华不是不在意晟王的生死,她只是更相信宫中的皇帝的决断,若永安王当真是杀死晟王的凶手,按照楚琅华的想法,皇帝杀了沈昱也是应该的。   沈昱的眸光闪动不止,他几次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楚琅华口中的这些让人气恼又无力反驳的话,但最后都是没能说出口。   沈昱好不容易沉下了脾气,在楚琅华即将要关门送客离开之前,沈昱拉扯住了楚琅华的衣袖,晋华宫的宫婢无人敢抬首细看。   “陛下砸我,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话。”沈昱难得顺着楚琅华的心思解释了两句,楚琅华慢慢从他手中扯出衣袖,问他,“你说了什么得罪陛下的话?”   沈昱抿了下唇,因楚琅华停下的脚步而生出的欣喜不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担忧心惧,“我向陛下说,想带你回永安。”   陛下才听了这一句,就拿着镇纸将沈昱的额角猛地砸了过去,沈昱被砸了之后,并没有感到糊涂晕眩,他非常笃定地知道自己的想法与该说的话,沈昱一字一句向陛下说明。   如今,沈昱也几乎是一字一顿向楚琅华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然而楚琅华和陛下一样,听了这第一句,就再也不想听第二句,楚琅华强行打断了正说着碎碎之言的沈昱。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的什么我都不想听。”   楚琅华极不开心地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欢沈昱对她说的话,却也阻止不了沈昱失态的喋喋不休的话,楚琅华见阻止无效,猛地转身回到了殿内,让人请长泽侯出殿门。   沈昱再怎么胡言乱语都是个薄脸皮的,楚琅华坚信沈昱不会在旁人面前不知礼数地说着这些话。   而沈昱的确像楚琅华想的那样,在她离开之后,沈昱很快止住了嗓音,他想要追着楚琅华将剩下的话讲清楚,讲明白,但楚琅华不听,不仅如此,晋华宫前的宫人很快拦住了沈昱。   沈昱慢慢停下了声音,并不是因为楚琅华想的那样,沈昱面皮子太薄,而是沈昱没了想说这话的人,所以就不愿意再说了。   “算了。”沈昱吹着眼,密雨如酥,一丝一缕划过他的眉眼稍处,“下一次,下一次再说吧。”   沈昱当然明白,他拦不住下一次的楚琅华也丢下他跑开,但是他安慰着自己,下一次,楚琅华说不定就愿意听他说完了。   楚琅华一直在晋华宫侍奉到了傍晚,离别庄娘娘之后,楚琅华坐上了轿撵,遥遥从晋华宫一直到宫门前。   然而出宫的一段御路因前几日的大风刮损了缘壁,楚琅华因此不得不从御园绕一段路出宫。   走在路上的时候,抬轿子的宫人脚下一个咯噔,楚琅华被荡了一下,立马有宫婢来致歉,说是宫人脚力不稳之故,楚琅华没说什么,不等他们再调整就自行使轿子落地,她准备自己走出宫门。   楚琅华路过颂春宫时,见到了躲在墙角看她的九殿下,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楚琅华伸出手唤来了九殿下。   “小九。”楚琅华站在不远处叫他。   九殿下如今有些年岁了,也不是没见过楚琅华,见到她就缓缓从墙角走了出来,向楚琅华做了一道四不像的礼,楚琅华笑着抬起了九殿下的手臂。   “宝庆姐姐。”九殿下嗓音嫩嫩的,又有些哑音。   楚琅华乍然听到,就吩咐身边的宫婢去太医署请太医来瞧一瞧小九是不是生病了。   宫婢跑得极快,在楚琅华与九殿下玩了的几息时间,立马请来了太医。   楚琅华本不想久留,宫中有门禁,但九殿下难得看见楚琅华又欣喜万分,就像是蚂蚁得了蜜,喜欢的不得了。   楚琅华疑心九殿下生病,也不想丢下九殿下走开,于是就等待了许久,直到太医来了为九殿下诊断二三,楚琅华听到太医说九殿下身子不好,近来天寒又患了风寒,好在只是轻微之症,无伤身体。   楚琅华没说什么,让太医领着颂春宫的宫婢去开了药,又陪小九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   跟着九殿下的嬷嬷也不知道伺候到哪里去了,若非楚琅华到这颂春宫走一趟,恐怕还没有人会知道九殿下生了病。   楚琅华才在颂春宫安抚好九殿下,就见到容谡从门外走入,颂春宫空空荡荡的,索性也没人见到容谡,谁知道先前还在楚琅华膝前欢笑的九殿下这时候突然跑去了容谡的跟前,嘴里还欢欢喜喜的叫着,“舅舅。”   楚琅华听着一懵,充满奇怪二字的目光投向容谡。   对方无动于衷地瞧了她一眼过后,就开始贴心问候起九殿下如何如何,亲昵无隙,楚琅华生觉自己是个多余人,不等九殿下反应过来,就离开了颂春宫。   出了宫门,回到郡主府之后,楚琅华打开新传来的一封密报。   虽名为密报,但对于京中多数人来说只是一种获取第一消息的手段。   里面的内容只有一条。   宁州告急。   楚琅华愣了一下,宁州怎么会告急?若无边境争端,宁州应该是一直和平安宁才对,为何会突然告急?   明明前日还传来消息,说是宸王殿下已入宁州境内,怎会又突然出事?   万里传信虽有时间的差别,但也不至于前后两封内容差这么多,楚琅华比对了一下前后两封信的时间,间隔不过三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宁州告急的消息相信京中大多数人也已经收到了,皇帝叔父也绝不例外。   楚琅华暂且安稳住自己的心思,且看看明日皇帝叔父的意思,再做决断,是否要向庄娘娘如实言说。 第45章 楚琅华并没有全……   楚琅华并没有全然相信密报中的说辞, 毕竟西北宁州城距离京都有万里之遥,单单传入郡主府的密报在这途中被什么人动了手脚,楚琅华又怎么会知之俱细?   再仔细看宁州传来的密报, 里面并未写清楚所谓“宁州告急”,是因西北境外的戎狄反叛, 还是因为宁州城内部出了什么大事。   传报者大概是因为宁州消息紧迫,才会匆忙传信给楚琅华, 后续应该还会有其它信件,楚琅华耐心等待就好。   然而不等她多等时日,朝中甚至下到民间都知道西北戎狄反了, 正在往宁州大肆进攻,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楚琅华猜想宁州城应当已经与戎狄交战好几日了, 后来才传到她手上的密报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宸王殿下到达宁州城之后, 宁州城及西北的所有动作。   其中有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就是宁州城城中不慎混入了敌军奸细,在城内大肆造谣生事, 楚隽已经很努力地去压制此种流言, 然而也拦不住四处奔逃的百姓。   楚琅华不知道敌方这一举会让宁州城失去多少百姓,让那些逃走的百姓带入内部恐慌与不安,楚琅华知道, 戎狄此举让宁州城失去了源源不断的后援的力量。   好在宁州城城前有一道天堑作为天然屏障,戎狄若想直攻宁州, 需得跨越天堑才行,有这些时间为宁州城做保护,相信城中会得到更好的防备与反击的准备。   再不济,还有宁州北部接壤的边军二十万, 凭楚隽一人,就可以请来压境。   楚琅华要是他,此刻定是早早就从宁州城后部绕去北部求救了。   消息传的飞快,楚琅华进宫面见庄娘娘时十分紧张忐忑,生怕庄娘娘因此病情愈演愈烈。   不过一入晋华宫,得知庄娘娘一直在病床上,楚琅华心想也不该会有人特意去告诉庄娘娘宁州城之事。   出宫时,正巧赶上几位大臣及Z王从紫宸殿议政出来,楚琅华遥遥向他们行了礼就走开了。   这其中不乏有以往奉承庄娘娘及宸王殿下的人,如今也是见风使舵,与Z王爷一道参堂议事。   楚琅华听着从她身前走过的几人微微笑着的声音,心里面忽然生出了不安惶恐。   想起那日在平寄寺探访靖和公主之后,Z王的一举一动,楚琅华心底生出了一个破天荒的想法。   Z王贪图权位,楚琅华对此无可厚非,但若他将家国利益弃之于不顾,那楚琅华就只能说他畜生不如了。   但愿宁州一事,Z王只是在其中渔翁得利,而非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这一次楚琅华没办法将这些疑问尽数压在心里,回府时瞥见长泽侯府,她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沈昱的眼线极为丰富,楚琅华还是去找他了。   见到沈昱的时候,其实不只是沈昱一个人,还有一个容谡,不过多时再见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太美好,楚琅华来得不是什么好时机,这两个人先前明显才吵过闹过。   容谡还好,还对着楚琅华笑着一笑,然后问她:“怎么?知道侯爷的好了,这才来找侯爷?”   楚琅华瞥了他一眼,当然明白这是他开玩笑的口吻,于是换了种语气淡淡对他说道:“我倒是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怎么容大人竟然是为了这个而来吗?”   楚琅华故作惊讶地回怼,容谡怎么样调侃她,楚琅华自然是要还回去的,否则又怎么能对得起容谡那颗看热闹的心呢?   容谡听了楚琅华说的话,果然面色不愉,但也不再开口说些什么让大家都不高兴的话出来了,他大致是知道楚琅华的来意,也为她让了道。   沈昱一定是先前没能说过容谡,脸色不大好,虚浮的白里又带了三分的铁青,当然楚琅华无意关心他与容谡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当即问沈昱,“你在宁州有一队眼线是吧。”   沈昱抬眼,神色虽有倦懒之意,但他还是首肯说道:“确实有。”   沈昱并不问楚琅华是如何得知的,这一点怎么想都应该是她的那位对她关怀备至的皇帝叔父告诉她的。   而且沈昱从没有想过在京外布下暗线不被发现,所以面对皇帝也没做过多的隐藏,毕竟谁都想得到第一时间的消息,沈昱这位未来的永安王也不例外,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哪怕他极不喜沈昱。   “那宁州的消息你也一定是有的,你能告诉我宁州发生了什么吗?我的消息线跟不上,需要你帮忙。”楚琅华向沈昱提出请求。   沈昱看了看她,确定她当真是想知道后才从案桌上抽出了一本小册子,里面是楚琅华想知道的一切。   然而事态明显出乎楚琅华的意料。   宸王殿下确实和她所想的一样,早就从宁州城出发去了北部求取二十万边军的帮助,边军也快到了宁州城,宸王殿下却在回去的途中被埋伏的戎狄军劫杀,至今下落不明。   楚琅华哆嗦着唇,将小册子还给了沈昱,对方也淡然接了过去。   “陛下知道了吗?”楚琅华问沈昱,其实答案是肯定的。   沈昱果然点头,不过他话锋一转,“陛下应该下了令不让传出去,消息被阻隔了,若非我的人来得快,恐怕你我也不知道。至于Z王,瞧他那样子,也不像是知道的。”   沈昱顿了一下,转头对容谡冷声问道:“Z王知道宸王殿下失踪了吗?”   容谡毫不在意沈昱话中对他的不满,散懒回答说道:“一定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一定高兴地在别庄里美人入怀了。”   容谡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惹得楚琅华多看了他两眼,从沈昱这处已经知道前方的最新消息,楚琅华就准备向沈昱告辞,而临走前,沈昱还特意说了一句不知是嘱咐她的话,还是说给容谡听的。   “此事,你莫要过多干涉,楚决明生死未定,也未必就是情报中所说的那样为戎狄所害,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陛下秘而不宣,既然如此,那我等为人臣者,也应当遵令不诏。如此,才是明哲保身。”   沈昱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楚琅华说不清哪里奇怪,楚琅华很快走开了。   等到宸王殿下失踪一事传遍大街小巷,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庄娘娘病症刚刚好了一些,却不知道从何处来了个嚼舌根子的,不止将宁州一事朝庄妃娘娘说了一通,更将楚隽失踪一事描绘的淋漓尽致,就好像楚隽此时此刻在宁州城边境处是真的失踪了一样。   庄娘娘既焦心,又忧虑,自此后一病不起,太医署的说辞中更有庄娘娘大病西归的迹象。   楚琅华又气又痛,不顾庄娘娘阻拦,三十大板打下去,那个乱嚼舌根子的宫人丢了半条命,却仍不肯招供幕后主使。   其实不用脑子想楚琅华也猜到了是谁。   宫里宫外,见不得庄妃娘娘好过的,除了Z王之后,就是王婕妤了。   Z王是为了宸王殿下的存在,才不喜庄妃娘娘,也曾有过联合靖和公主坑害庄妃娘娘的先例,Z王若是再犯一次,楚琅华也丝毫不感到意外   但问题就在于,Z王是因为楚隽才会针对庄妃娘娘,如今楚隽人都没了,他再针对庄妃娘娘又有什么意思?   剩下的王婕妤自然是首当其冲。   并非楚琅华忽视其余情况,实在是王婕妤在庄娘娘面前嚣张的有些过分了,自打靖和公主去了平寄寺之后,王婕妤很快也因为“出言不逊”,而被禁足在宫中。   若说她对庄娘娘没有怨恨,楚琅华是不相信的。   楚琅华专门派了人去吓一吓那宫人,果不出其然,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全盘招了,王婕妤拿了她家人性命相威胁,让她在庄娘娘面前说这一两句话,她不得不说。   粗略看了上呈的辞状,楚琅华就将人送去了给皇帝的大太监,皇帝得知之后将王婕妤罢黜封号,贬入西边清沐所,相当于是入了冷宫,一时间朝中王氏岌岌可危。   可惜皇帝没打算放过王氏,该罢官的一个不少,就连与王氏素来交好的辅国公府赵氏也受到了牵连。   朝中又变了一番景象。   Z王会为王氏说情,楚琅华还是有些意外的。   但是见到王馥凄凄惨惨,面目可怜地在Z王身边,姿态粘稠,像是熟稔之人。   楚琅华挑了眉,心想着还是赶快回晋华宫侍疾好了。   可她不想多生事端,王氏女却似乎个个都想与她有一番交集。   楚琅华听着哀怨极了的求救声,打心底是极厌的。   “郡主,宝庆郡主,还望宝庆郡主向陛下求情,饶我王氏一脉,此事都是王婕妤之过,与我们实在是没有干系……”   王馥跪在地上,到底说了什么,楚琅华没仔细去听,也不想将它们放进心里。   她看向面色端正无瑕的Z王,又看了看王馥,然后抬指挑起了王氏女的下颌。 第46章 王馥姿容较之先……   王馥姿容较之先前楚琅华所见, 要清丽许多,但是说的话,却让楚琅华觉得荒谬奇怪。   她说王婕妤之所为, 与整个王氏无关。   她说陛下不该因王婕妤的过错而责罚整个王家。   她还说了什么,楚琅华没有记得太多。   楚琅华朝王馥笑了一笑, “我记得王婕妤是你的族姐是吗?”   王馥面上的表情,楚琅华描述不清楚, 那种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惊讶。   王馥立即反应过来告诉楚琅华王婕妤是她的什么人,“王婕妤确实是臣女的族姐,不过这位族姐并非是京中本家, 是, 是外家的女儿。”   王馥勉强打起的笑意, 像是花上沾上的露水清浅, 她看向楚琅华, 起初目光微微闪烁,说到后来见楚琅华目不转睛,王馥也坚定了目光, 转瞬不移地对着她看。   她将这一段话说给楚琅华听完, 楚琅华的指腹微微摩挲着她莹润光洁的下巴,楚琅华忽然就皱了下眉,“她荣时就合该为家族谋利益、争风光, 是王氏家中的耀眼明珠,她受难时, 就成了万人避之而不及的外家女儿。虽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你们王氏这一回见风使舵的本领,实在让我小瞧了。”   王馥一听此言,就知道楚琅华定是没有帮她的心思了, 她顿时撤了力气松开手,跌坐在了地上,然后无助又无力地朝身边静立的Z王看过去。   “王爷,王爷……”   声声殷切,却不知王馥在呼唤的究竟是什么。   Z王安抚性地看了王馥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楚琅华,Z王朝楚琅华微微笑了笑,“郡主说得对,凡事若是都是如此,那人世薄凉不可期。”   楚琅华没有回答Z王,更没有向王馥再看一眼,她从这二人的身前走开后,过了一段时间才从手下人得知王馥跟着Z王去了那日Z王带她去的Z王别庄,做了什么,又谋了什么,楚琅华一概不知。   但从过些日子之后Z王的表现中,楚琅华猜想王氏是依附Z王了,至于和王氏交好的辅国公近来在朝中并未掀起波澜,楚琅华暂未看透这一方的心思。   西北的战报一日日于朝不利,不必皇帝再多隐瞒,楚隽失踪的消息就传遍了民间小巷。   众人都说,派去远守疆土的殿下都丢了,那城池失守,也当是常事。   一时间民议四起,不止朝中臣官压不住,甚至传入宫中,有些都进了皇帝的耳中。   然而楚隽失踪是事实,前线战事吃紧也是事实,就在这个时候朝中又生出了事端,竟是景升国来使传信,名为愿为圣朝出兵战戎狄,实则是想求娶圣朝的公主殿下,借亲事之名出兵平叛。   求娶公主其实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只是景升国当真有这信口雌黄的实力?   朝臣讥笑,弹丸小国,怎敢如此猖狂?   朝臣几乎想要把这些景升国的来使赶出宫门,还是前线的战报压住了众人的心思。   景升国使臣面露自信的笑容,众人看完战报方知道景升国才是小人,其有奇兵,方才的战报就是景升国奇兵相助,西北前线小捷。   如今,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圣朝虽有兵,却无人能领战戎狄,楚隽失踪怎么也找不回来,如今景升国主动提出帮助,从而想要在其中获得“利惠”,实乃小人行径。   但当众人妥协其和亲之举的要求后,景升国使臣却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愿求娶圣朝嫡公主,我王非嫡公主而不娶。”   可皇帝除了早逝的元后之外,哪还有立过皇后?元后又何曾有过儿女?圣朝何来的嫡公主?   景升国不是故意刁难,谁人能相信?   皇帝为此一口气卡在心腔,当朝晕了过去。   楚琅华应诏入宫时,宫中一团麻乱,两位正经的主子如今都在病榻上,Z王忙着笼络前朝,没心情搭理后宫,除了皇帝处Z王能去看上两眼,其它他何曾放在心上?   宫中整顿一应交给了楚琅华,太妃在宫中不肯出面,皇帝叔父的那群后妃也借故躲在宫内,楚琅华亲自登门都鲜少有愿意见她的。   “郡主莫怪,实在是如今前朝后宫纷纭不断若是……,也不怕在郡主面前说句实话,陛下无嫡女,您可知道那群大臣们是怎么想的吗?”   楚琅华在不知多少次碰壁之后,难得有一位美人遮遮掩掩在旁的宫妃的视线里走到楚琅华面前如此说道。   楚琅华之所以坚持要宫妃出面,只因为在宫中,除了皇帝和庄妃娘娘之外,她们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宫中协理者。   她虽得令掌宫中事,但若是被朝中有心人利用,就要定她个越俎代庖之罪,在此时风眼浪尖,楚琅华不想再得这些风言风语,故而才想找个宫妃与她一道,方能抵挡住流言蜚语的纠缠。   “愿闻其详。”难得有位宫妃跟楚琅华说句话,她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这宫里宫外的人都说啊,说是等陛下清醒之后要择定的嫡公主,是您啊。”   这美人看着楚琅华,一字一句说道。   楚琅华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几步,朝这美人说道:“你又怎么知道陛下醒来定会同意景升国的提议?”   这美人怔愣了一下,轻快的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楚琅华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对方没在意她这副表情,楚琅华抬手勾起美人额角的一缕散落发丝,“前朝的消息打探的倒是挺好,怎么也不看看后宫对此事是如何噤若寒蝉?”   这美人倒是个实诚的人,听楚琅华语气不对,立马回答说道:“可她们不说并不代表她们不知道,我说了我知道,我告诉郡主,提醒郡主,郡主怎么还怪我多事?”   楚琅华抿了下唇,手指划过她这张脸之后,语气淡淡的,“后宫不得干政。她们不说,是她们不敢,那你又是为什么有这个胆子呢?”   “带下去。”楚琅华瞥了一眼宫婢从这美人居所内搜出的东西,朝身后的宫人说道。   美人咿咿呀呀,说自己没有过错,为何要抓她,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通敌叛国之罪该如何承担。   楚琅华挨个拜访后宫中的宫妃、太妃,除了解决前朝对她的不恭之举的质疑,剩下的就是顺着景升国使臣向后宫传出的信件,顺带着彻查后宫三千人。   这美人不是第一个向楚琅华主动说话的人,但却是楚琅华捉到的唯一一个嫌疑巨大的人。   鉴正司会去查,楚琅华此举虽有冒犯,但在家国面前还算是明智之举,因此她不怕皇帝叔父清醒之后得知此事会降罪于她。   解决了这件事情,但是朝中“和亲求权”的声音从没有消失过,在不久之后掀起最高峰,是有几位大臣在皇帝暂时恢复身体之后,直接跪到了紫宸殿前。   朝中无人敢战,就连先前英勇无双的辅国公府府中的几位贤臣都选择保持沉默。   眼前绛衣乌纱的朝臣跪在楚琅华的眼前,口中说的是,“宝庆郡主为陛下亲自抚养,亦与嫡出公主无异,望陛下顾全大全,令宝庆郡主和亲景升!”   措辞流利,其余大臣与他的口吻极为相似,楚琅华知道这群人就是为此而来,可是心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和亲,这是她绝不会愿意做的事情。   楚琅华当然放心皇帝叔父与她是一样的心思,但她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朝皇帝叔父看过去。   皇帝叔父小病一场,病愈之后,先是将四处结党营私的Z王训斥了一顿,Z王痛哭流涕,甚至搬出了Z王王妃云氏重病在身,扯谎连篇,才躲过了皇帝的责罚。   皇帝叔父面色青白,那些头始终低着的大臣,当然不会敢去正眼看皇帝叔父,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皇帝叔父逐渐灰败难看的脸色。   他重重拍了案桌,原本跪着的大臣此刻又是额头伏地不起。   “此事,朕自有决断,何须尔等殿上喧哗?”   “臣等知罪。”   告罪的声音纷纷响起,然而不过几息,就有人轻细微小地说道:“可是宝庆郡主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啊,陛下!”   说完话,不等皇帝叔父震怒,说话的大臣吭吭吭额头就敲响了地板。   这群朝臣心思各异,更有甚者,私下里敢将陈年旧事扒扯出来。   宝庆郡主的生父晟王,与当今皇帝乃是兄弟,晟王为兄长,本应该继承皇位,却偏偏将皇位让给了弱弟――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照这样算下来,那宝庆郡主本就该是正统的嫡出公主,如今该和亲,也合该是她才对。   楚琅华不知道有这层缘故和朝臣的心思,只觉得他们荒谬。   打不过戎狄,见景升国势大,就想求助他人,却无将领愿意远边而去。楚琅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悲哀更甚。   照这样发展,就算皇帝此时不答应,到最后可能会因为朝中震荡而无可奈何,与其如此,还不如…… 第47章 与其如此,还不如借……   与其如此, 还不如借势将这群庸臣压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楚琅华淡淡垂下眼睫,观察在下座伏地不起的数位大臣,其实仔细数来也是能数的清楚的十一二人而已。   在他们中间, 又有几个人是因为各种原因的“被迫”“不得已”,楚琅华不知道, 也不想逐一去查了。   皇帝就正坐在紫宸殿中,这十二位大臣, 想说的话,也就是先前当真楚琅华面直言挑衅的那几句。   “宝庆郡主深受皇室宠爱,如今家国有难, 也理应为国做出贡献。”   在他们的心里面, 此刻圣朝不敌戎狄, 景升国突然有奇兵愿意帮着圣朝, 这些人啊, 就开始退缩了,愿意低着头向景升国求助了。   “宝庆郡主乃晟王嫡女,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既然享受了郡主之名, 为何又不能在此时此刻,为我圣朝远嫁景升国。”   “景升国国君愿以君后之礼下聘,这于我圣朝而言, 不是欺压式的和亲,而是一种高待, 于宝庆郡主也是不会有损失的,还望陛下体察臣等苦心。”   叩首之间,楚琅华见他们的乌纱帽都几乎要摇摇欲坠了。   她抿了下唇,转过目光, 就看到皇帝叔父在看着她。   皇帝叔父自然是不会听从这些庸臣之言,毕竟真正有说服力,能劝动皇帝叔父下嫁公主的人此刻都严严实实藏在宅子里,不愿意踏出一步,生怕当了皇帝叔父的眼中刺。   这些人,不过是真正居高位者前来放出的试探的棋子。   有靖王的人,也有丞相的人,或许有的还是远离京城的某些王爷的人。   楚琅华不去猜他们心中所想,都知道各方都是眼睛紧紧巴着皇帝看,见皇帝叔父在朝堂上晕眩了一次,就紧张的开始发起试探的步伐了。   “退下!全都给朕退下!”   皇帝叔父明显气的不轻,但和楚琅华一样,是愤慨这些人身后真正站着的某些得益者。   皇帝叔父在十二位大臣被宫人赶出去之后,猛地咳嗽起来,沉痛的响音带起的气喘声久久盘旋于宫殿之中,就连一直躲在暗间内的太医都心中忐忑不安,为皇帝叔父把脉之后,太医才松下一口气。   皇帝病体虽然没有痊愈,但是总归不像太医意料之中的那样恶劣,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前线战事一直如此吃紧,那皇帝受到的打击压力,对病情的影响那一定是十分严重的。   所以眼下太医也希望前线战事早日解决,皇帝的龙体才能得以康健,至于面前这位宝庆郡主……   太医不敢多说,只觉得皇帝怕是不会将宝庆郡主真的交给景升国。   果不出其然,皇帝在服药止咳之后,看着楚琅华看了许久,才说道:“朕不会将姣姣主动奉上。”   言外之意实在是太多太深厚了,不说身为当事人的楚琅华一时间听得愣住了,就连太医、宫人心里面都觉得唏嘘异常。   历朝历代,像当今皇帝这样的又有几人?   皇帝完全没有准备要将楚琅华拱手去给景升国国君做什么君后,皇帝叔父将决策的权利交给了楚琅华自己,他知道她不愿,但是他眼下也是骑虎难下。   对楚琅华来说,其实也算是皇帝叔父对群臣的一种妥协,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皇帝叔父不会主动逼迫楚琅华远嫁,但如若楚琅华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利弊一定毅然决然,自己决定了要去景升国,那皇帝叔父极大可能性,也是绝不会拒绝楚琅华的。   想明白皇帝叔父的态度之后,楚琅华向皇帝露出了一道宽解人心的笑容,示意皇帝叔父,她没事的。   等到楚琅华退出紫宸殿,不过多久,京中四处有请帖或是各大官员前来拜访,这其中也包括对面的长泽侯府中的沈昱。   不过不出意外,楚琅华一个都没有接受,一位都没有见。   等到解决了那日在紫宸殿中言之凿凿要楚琅华去和亲的那十几位大臣之后,朝中的令楚琅华不愉快的声音果然消失了大半。   这样的动作手段不小,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皇帝知道了,却还对宝庆郡主干政的行为毫不发作,换一句话来说,就是皇帝对宝庆郡主这种行为的默许与纵容。   再加上楚琅华拿着手段,压了京中几面势力的手脚,一时间满京寂然,景升国的使臣待在京中显得都有些突兀。   朝中虽没有人敢正面提出让楚琅华和亲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们心里不敢想,为今之计,还是得看前线战事才行,但若是想要前线战事顺利无虞,还需要另一种手段。   这并不影响楚琅华坚决不去和亲的态度,她才不会想踏进狼窝虎穴。   沈昱和Z王,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楚琅华没想好前线不利,她该怎么办才能让自己不陷身于朝堂的风波。   有时候过分压抑,反而让楚琅华觉得担心。   Z王来找她时,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这些日子以来,Z王的遭遇也不太幸运,先是被皇帝斥责了一遭,然后又是王妃云氏忽然病重,楚琅华还得知了Z王的后院家族过多,分赃不均,惹了火呢。   不过见到楚琅华的时候,Z王倒是言简意赅,“本王希望姣姣能为了我圣朝远嫁景升国。”   只不过话刚刚才说了个清楚,就被临脚踏进的沈昱阻拦了去,“宝庆郡主的去留还不必王爷担心,陛下都不曾说过希望郡主远嫁的这话,王爷这又是为何?”   Z王神色怪异的在他二人身上转悠了几圈,突然笑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很快退出了郡主府。   临走时,有一句话噎在Z王的喉咙里,偏偏沈昱寒星冷面,Z王没说出来。   楚琅华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石凳子上,抬眼看向沈昱,知道他跟Z王一样,几乎没有通传就闯了进来,不过此时属于特殊时期,楚琅华也不怪罪他,还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青瓷杯盏慢慢悠悠推到了沈昱的面前,沈昱顺势坐了下来,与楚琅华面面相觑。   “不知道侯爷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楚琅华不想和沈昱有过多的语焉不详,所以一见面就选择了开门见山。   对沈昱,楚琅华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思,但有时候她往往会摸不清楚沈昱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就好像在这个时候。   沈昱对楚琅华说:“此事我有可解之法,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楚琅华听完话之后,就觉得好笑,不错,她的确需要帮助,但不是沈昱这样二话不说,你先给我一个承诺,我再帮助你解决问题。   楚琅华笑了一笑,然后摇了下头,“不要。”   拒绝的清爽又果断。   “你……不想接受我的帮助?”沈昱看了看她,眸光闪动,“我知道我不该,但是我不能看你被他们推进深渊,你知道京中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在他们眼中,只要维护好自己的利益就可以了,他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更何况还是和亲这种于圣朝而言并非是什么大生大死之事。”   楚琅华抿茶,湿润了嗓子眼,缓缓扬起声音说道:“然而你说的我都明白,自然也不需要你过多描述‘他们’的想法,此事,上有皇帝叔父相护,下还有西北战事能缓一缓,我不怕他们说我贪恋权势,我只是不甘心去‘和亲’而已。”   “我也不是不愿意接受你所说的帮助,只不过你也说了,如今这个京兆已经变了天了,我也不敢确定,你是否就是可以相信的人。就算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楚琅华认真解释,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因为沈昱的面色竟然因为楚琅华的话而一点一点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楚琅华心下一惊,她觉得自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但沈昱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   他沉下声音,嗓音起伏不一,“你知道理由的。”   楚琅华一头雾水地听到了沈昱的答案。   她扯了扯嘴角,她知道理由?她能知道什么个理由?   楚琅华正想要摇头示意说自己不知道,请沈昱解释清楚,沈昱却忽然起身抱住了楚琅华,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楚琅华的心因为他的这句话颤了起来。   不过多久之后,沈昱轻轻地拍了拍楚琅华的后肩,然后松开了这个怀抱,对着楚琅华轻轻说道:“我会活着回来的,在此之前,京中风大、雨大,请你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切莫忧思伤神。”   沈昱说完话之后稍微顿了一下,还有后半句,但是沈昱的顿住了嗓音,他没有说。   他留在了心底,连同先前在楚琅华耳边说的那句话一起充斥着心房。   楚琅华看着手里被塞着的一叠地契,迷茫地颤了颤长睫,沈昱的意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我会将欠你的都还给你,而我也一定不会将你推给旁人,那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是否又能给我一次良时?” 第48章 楚琅华站在城墙……   楚琅华站在城墙之上, 看着沈昱的行列出城门后一路远去,她的眼睫微动,随着沈昱渐走渐远, 身边的婢女柔声询问楚琅华是否要回去。   不等楚琅华有什么回答,就有宫人从宫内急匆匆地爬上了城门口的层层楼梯。   “请郡主速速入宫, 陛下有请。”   来人不多说话,一下子跪在了楚琅华的面前, 与此同时,在城外候着的人也向楚琅华回禀事宜。   楚琅华在入宫途中,听到“贺谒云”三个字的时候, 还是有些惊讶的, 没想到此次景升国来使之中, 竟然还有贺谒云这一位郡王。   和沈昱一起出城门的, 是景升国的使臣。   没多久之前, 长泽侯沈昱一人在朝堂之上驳斥众臣。   “臣以为国之所以为国,是因家之宁,国之统, 百姓安宁, 四方升平,而今诸位大臣想要以宝庆郡主一人的牺牲来换取太平盛世,臣以为, 此为不国之举。”   沈昱玉身长立,从不着官服的他, 难得一袍绛紫,他向皇帝恭恭顺顺地跪了下来。   而皇帝似乎也因为长泽侯难得的一次顺应帝心,面上露出几分愉悦,在几位重臣的不满下, 令沈昱将话说完。   沈昱自以为没有能说服全场的本领,躬身朝皇帝一拜,“臣愿去宁州观战,望陛下准允。”   沈昱才说完话,就有人发出不满的异议,“长泽侯此言过虚,侯爷去宁州观战,就能将前线的战事变好吗?是不是还要送给长泽侯一个监军之职,才能更顺长泽侯的心思呢?”   揶揄嘲讽的声音从来没有间断,但是沈昱并不因为这些流闲之语而摇动自己的决心。   他顺势向皇帝请命。   “卢大人说得对,无官衔赴军,的确是不足以令众人信服。还望陛下赐臣‘监军’,以振军威,若此战最终臣监军不利,那就证明臣并非什么贤臣良将,臣沈昱,则愿将永安归还。”   一再叩首之间,朝堂上倒吸气声顿起。   永安两州富庶自是不必多说,永安王是为数不多的异姓王之一,若非先祖有令不得动永安,恐怕早在前代永安二州就已经归还给了皇帝。   其冶铁矿山,水利丰厚,若归还于朝,定当使国库充盈,四方得利。   不止是沈昱的勇气可嘉,众人心动也是事实,就连皇帝都忍住心底升腾的微微的惊讶,准允了沈昱。   成则战事平定,败则永安归入囊中。   皇帝的想法很简单,景升国既然有心帮圣朝渡难,虽指定了需要一位“嫡出公主”送过去和亲才行,但事实上景升国势力弱小,尤其是永安境内的矿石宝物一概缺失。   沈昱若是败了,皇帝只好咬牙将永安的部分资.源送给景升国,以求其兵相助。   在沈昱请命之后,景升国使臣也不再在京中无味的逗留,旋即赶在了与沈昱同一日,也几乎是一前一后离开。   如今,楚琅华送别沈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对贺谒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景升国使团之中,也很是费解。   不过最终还是宫中的事情最令人烦忧。   皇帝昨夜受凉,今日高烧不退,太医署急急召回了今日的休沐的太医,几张药方在几人手里面来回流转,始终拿不定主意该对皇帝用哪一样。   “陛下身子本来就不好,如今雪上加霜,若用烈性入药,陛下就算一时好的快了,来日也定会留下患根,到时候我等身为太医又该如何自处?”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且不说患根之事几率微小,只说如今西北境况不妙,若京中再无陛下主持,那我圣朝岂不是乱了章法,我看到那个地步的时候,诸位连同我才是真正无颜面对陛下,面对圣朝万千百姓。”   说话的太医,楚琅华瞧着眼熟,想了想就是沈昱中毒之时一力劝楚琅华向皇帝叔父求取“万华丹”的那位太医。   见楚琅华看着他,对方只是笑一笑,先前说的话也不再重复,相信明智者自有决断,不过这一次楚琅华让他失望了。   “陛下自是龙体为重,朝中自有丞相辅政,诸位太医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楚琅华起身出了太医署,不过多久,一碗药就送到了紫宸殿。   皇帝病殃殃的躺在床上,庄妃娘娘从晋华宫过来,其实庄妃娘娘身子也不大利落,楚琅华也问了太医,说这是旧年留下的病症,如今再犯,需得静心调养。   但如今楚隽生死不明,皇帝病重在床,庄妃娘娘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静心调养”几个字呢?   楚琅华轻轻抚摸着庄娘娘的脊背,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子,只有皇帝叔父和堂兄,楚琅华并不能全然了解庄娘娘的心情,只知道她此时此刻很悲伤。   皇帝叔父半睡半醒地被庄妃娘娘喂下药之后,昏昏沉沉的摸了摸庄妃娘娘的手,就准备陷入昏睡之中。   谁知庄妃娘娘的一句话石破天惊。   “陛下,您立臣妾为后吧。”   庄妃娘娘不顾楚琅华紧张的抓住她的手,语声越发缓慢轻柔,“臣妾知道陛下您还醒着,臣妾所求后位,不为隽儿得势,更不为臣妾,臣妾只是想,只是想……”   后面的话,庄妃娘娘没有说出口,她就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   庄妃娘娘趴在榻上,泪水涟涟。   皇帝不久之后,忽然松开了庄妃娘娘的手,他偏过头,不再看庄妃娘娘。   “你回去吧。”皇帝格外倦怠地对庄妃娘娘说道。   对方沉着泪水,满目怔痛。   “陛下……”   “我与陛下数十年情分,臣妾如今只愿求得想要一个有名无实的后位,臣妾除此之外,再无所求,陛下!”   庄妃娘娘声音凄然,楚琅华听着都觉得心痛不已。   可是皇帝叔父明显是一副不愿意的模样,唯有庄妃娘娘一人在苦苦哀求,楚琅华说是局中人,却也是局外人,她看得清楚这两个人各自的心中的想法。   楚琅华慢慢地在皇帝挥手示意之下,扶起了埋头苦苦哭泣的庄妃娘娘。   正如庄妃娘娘所说的那样,她求一个皇后之为,不是为了她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能给楚隽一个正统的嫡出身份。   楚琅华想,庄妃娘娘是为了百年之后能与皇帝叔父同寝陵而眠吧。   因为皇帝病重,才让庄妃娘娘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但明显此时此刻不是一个提出的好时机。   前有Z王虎视眈眈、百官结党,后有楚隽失踪于边军。   皇帝不是不愿封庄妃为后,是不能在这个节骨风眼上立她为后。   他担心,一旦封后的诏书出来,朝中那些人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庄妃娘娘了,所以皇帝叔父拒绝了庄妃娘娘。   庄妃娘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不过这个时候情绪激化,她哭得颤颤发抖,楚琅华也情不自禁跟着掉泪珠子。   -   沈昱按照约定,在出城不久后,于城外“储风居”停下了马。   贺谒云在这里等着他,一如半年前他想见他一面那样。   贺谒云一直在拿晟王之死作为要挟,让沈昱自动疏离皇帝,疏离楚隽,甚至是楚琅华。   贺谒云所求,不过是希望与他同谋一场,希望沈昱能够分给他关于永安二州的利益。   而贺谒云之所以知道那些陈年旧事,沈昱不必多想,都知道贺谒云的背后有熟知这些故事的人。而这人,恐怕是Z王。   贺谒云早在等着沈昱,见他来了,也对他浅浅地笑上一笑。   “景升国和戎狄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沈昱一语中的,将贺谒云即将出口的话堵住了。   “您在说什么?长泽侯?”贺谒云故作旧态,一副茫然无知的神色展露在沈昱的面前。   “难道这不是你瞒着你的好哥哥特意到京兆来的原由吗?”沈昱淡淡回道:“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你不是不知道,皇帝陛下最疼爱宝庆郡主,你怎么敢呢?”   见不能蒙混过关,贺谒云弯弯的眼眸缓缓垂下,“长泽侯高见,只不过我不知,我为何不敢?疼爱又如何?未必见得就是享福的命。”   “所以你是故意的。”沈昱的眸光微暗,“故意借着Z王的手,煽动那些人去皇帝面前生事。”   贺谒云却是轻轻摇了头,他解释说道:“我只是想看一看普天之下的至尊,究竟能为宝庆郡主做到哪一步,而郡主是否又能够全身而退,谁知道……你闯了进来,将无数明枪暗箭都挡了下来。”   不久前,十多位大臣对楚琅华的针对不过是才刚刚开始,沈昱就迫不及待出头,硬生生地把“和亲”一事变成了“停战”。   于是矛头尽数指向了沈昱。   贺谒云皱了下眉,“为什么?”   他的疑惑堆满了心头,贺谒云重新组词问沈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位至尊待你情分浅薄,你的父亲害死了他的兄长,你又为什么要如此帮着他的掌上明珠宝庆郡主?莫不成,是为了晟王赎罪?”   这个答案,贺谒云想想都觉得好笑,事实上他也是笑了出来,而对面的沈昱面色如常。   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话。   “她不止是陛下的掌上明珠。”   沈昱抬眸看向贺谒云,在表面的对他的冷光之下,贺谒云能看出沈昱心中涌动的情愫。   “她也是我的。”沈昱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短短几个字,贺谒云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也就明白了。   他拧着的眉头更深了,扯了扯唇角,不再与沈昱一问一答式的交流。 第49章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那也不必再说什么了。”沈昱拂衣,对贺谒云淡淡说道。   对面的人也不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梨涡显露出来,似乎就让人觉得他万分无害、温和了。   沈昱瞥了贺谒云一言, 出了“储风居”后就直奔宁州而去,一行人速度快得异常。   储风居内贺谒云在沈昱走后不久, 站起身子时忽然就喷出一口鲜血,洋洋洒洒若提笔挥毫之间的飘然,贺谒云拧眉倒了下去。   沈昱什么都没有做, 沈昱只是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 至于贺谒云会不会死, 他也不知道, 毕竟这毒是贺谒云下给他的,想杀人的也是贺谒云一人而已。   -   京中风云暗涌,潜在变化的除了宫中, 还有民间。   楚琅华不知道风言风语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来的, 当她得到下面的传报时,城中已经有百姓暴起生出事端。   “他们说庄妃娘娘才是这一次圣朝不安的罪魁祸首。”   “他们口中叫唤着,庄妃娘娘为了一己私欲, 登上皇后之位,但皇帝不准允, 庄妃娘娘暗中让儿子宸王殿下在宁州城及其西北部生事。宸王殿下失踪是假,意图谋反才是真的。”   “……另外还有别的传言,关于陛下龙体,这些人造谣生事, 臣下不便多言,是非皆由郡主评判。”   鉴正司的令言官缓缓放下衣袖,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景越面目上的从容中带了一丝忧患意识。   景越看向楚琅华,将想要告知对方的消息说了八分,剩下的皆交给楚琅华自己评判。   她倒是很清楚景越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正如景越自己说的那样,百姓无知,造谣生事,楚琅华就算知道真相,知道因果,也绝不可能拿出去摆在那些人的面前。   这一切都是难以解决的困境。   若非是因为皇帝病重在床,庄妃娘娘此时此刻饱受流言蜚语之痛楚,此事也绝不该轮到楚琅华擅自做出决定。   她问景越,“景大人对此事是什么样的看法?”   景越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就答道:“牢狱之灾自然是不可避免,若是按照臣下的意思,还是得严刑拷打一番,才能问出九分真的真相和十分真的幕后的始作俑者。”   听到景越这样轻缓,内容却是十分凶残的回答,楚琅华明显没有想过景越会如此,她愣了一下,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景大人,原来竟是个酷吏……”   面对“酷吏”二字,景越并不觉得反感,对此他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如郡主所言,臣下的确如此,那郡主还要听从臣下的意见吗?”   楚琅华才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询鉴正司的令言官,她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所有此时拿捏在手上,难免有些若烫手山芋。   景越不同,他本来就是鉴正司的一员,鉴正司的行事风格,景越最有资格说话,如今楚琅华只是问了景越的想法,采纳之,并且做出一些不合理的修正,比如说“严刑拷打”。   所以楚琅华摇了摇头,对景越说:“此举不妥,景大人应该明白京内的真实境况,若是真的把那些百姓逼到绝路,恐怕景大人也自身难保。”   景越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真义,“郡主的意思,臣下明白了,但是如若一味地使用怀柔之法,也未必能行得通,不若将他们纳入监牢,再柔之心腔,平之怒火,最后再拷问,如何?”   楚琅华说“好”。   “不过此事,我希望鉴正司的人要亲力亲为。”楚琅华在景越以为已经交差完事之后,突然这样说道。   “京中风云变动,但鉴正司不会变,这一点臣下还是懂的,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景越笑着说出了令楚琅华满意的答案。   所谓的“鉴正司亲力亲为”,不过是楚琅华不希望会有别的什么地方的人,贸然插手行事。   景越来找她,是为了给鉴正司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不愿意让鉴正司在天下众人面前受背刺之苦,楚琅华则是希望一切水波平静,尽可能让鉴正司做好能做的,至少别让朝中心怀鬼胎的诸位留下把柄。   她不知道Z王对皇帝病重究竟是忧心过多,还是欣喜过多。   但是Z王收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如雨后竹笋出现在她的面前,楚琅华觉得可怖与威胁。   从宫妃,到太医署的太医。   楚琅华不知道身边多少人还是他的眼线与下属,更不论朝中别的大臣的异心,以及京外诸位王爷的诡动。   鉴正司是一枚棋子,从前是皇帝的,如今暂时是楚琅华的。   制衡朝堂,四海波平,全靠着鉴正司运行谋定了。   “我记得鉴正司的司卿近来时常抱病。”楚琅华看似不经意间地问景越道。   景越点点头,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什么,回答道:“司卿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处理起来都不顺手,需要同别的官员讨论一二。”   “这样吗。”楚琅华微微笑了一笑,目光流转到景越身上的时候,但见他也在看她。   楚琅华慢慢说道:“景大人从功多年,也该升一升了。”   她朝景越笑,景越看了她半晌,也只是点头应声,“那臣下,就多谢郡主提携之恩了。”   景越说完之后,离开郡主府时已是黄昏。   鉴正司的司卿近来手脚不太干净,很早就有消息传到楚琅华耳中了,但是她一直没有动作,直到这个时候。   景越其实是一个十分有能力的人,但是从官,怎么也升不上合适的位置,绿袍官服相信他也腻了,楚琅华但愿景越能有所作为,这样她才能正正当当地赏他一件华服锦衣。   当然,这个如果不行,还会有下一个“景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   庄妃娘娘境况日下,楚琅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因为庄妃娘娘的心思一直在紫宸殿,但偏偏自从城中百姓传出关于庄妃娘娘的流言之后,楚琅华就已经感觉到她的沉默寡淡和忧郁感伤。   紫宸殿中睡着皇帝,晋华宫里庄娘娘在小小的抽泣。   楚琅华不敢对皇帝说庄妃娘娘的惨境,因为皇帝病重,她和她都不愿意皇帝叔父担心焦虑,哪怕皇帝叔父曾看似冷漠地拒绝了庄妃娘娘“封后”的请求。   楚琅华也无法面对庄妃娘娘,是因为庄娘娘心态一日日差了下来,楚琅华担心极了,每每在庄娘娘面前,她几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更坏的消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宁州城传到京兆的。   “什么?宁州城……被打开了?”楚琅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晋华宫门前。   好在这日庄娘娘昏睡了过去,否则听到这样的消息,怕是得当场昏过去。   她再一次擅作主张,严防死守封住了消息流传到宫中,哪怕是冷宫那样的迁迂之地,楚琅华都没有放过。   至于紫宸殿,不必楚琅华多说,明眼人都知道不能乱嚼舌根,Z王再不懂事,也知道皇帝还没死,若皇帝真的因此送了半条命,那他别说是皇帝的位置,恐怕还要被保皇党一派参上一本老“黄历。   惊惧的心情油然而生,朝中几位重臣急急在宫中玄武阁商议了几番,楚琅华坐在屏风后面,听着他们说的话。   大多都是对长泽侯监军不利的指责呵斥。   但是一旦重新观看传来的情报,就会明白与沈昱无关,是宁州城自己内部出了奸细。   气氛一再低沉,最后还是辅国公说了一句话,才算结了这次的小会。   楚琅华在众人之前离开暖阁,心中惊疑,并不比那些大臣要少,她不明白宁州城为什么会出现奸细,还是个戎狄人。   且不说从前楚隽在宁州城厉行的作风,戎狄人不应该进的来,就说刚刚开战的那几日,楚隽还没有失踪的时候,他不可能不会想到奸细一词,他一定是做过全面的清扫。   但凡今日情报上的奸细,是圣朝有了异心的子民,楚琅华都不会像这般失态匆忙离开。   可偏偏是个戎狄人。   这个戎狄人,究竟是怎么样在楚隽的扫压之下留在宁州城的呢?   不等楚琅华想清楚这个不明白的问题,多时不见的赵迎双在傍晚时分,哭着喊着跑到了郡主府。   赵迎双眼里面的泪星子太多了,楚琅华擦都擦不过来,楚琅华从来没想今天这样看过哭泣无助的赵迎双。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哭成这样?”楚琅华赶忙扶起扑倒在地的赵迎双,并且询问她。   赵迎双哭得骇人,眼眶都有一道红色的深深的印记。   “爹爹,我父亲,父亲……救救他!”   赵迎双的一句话是不完整的,楚琅华一直在安慰她,直到赵迎双心里面平静了一会儿,才将完整的话说给楚琅华听。   “今日Z王突然造访,当场在国公府搜出了一匹私货。我父亲担心大伯,因此无辜入狱,宝庆……姣姣,你,可不可以救救我父亲?” 第50章 “私货……   “私货?”   楚琅华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 她不明白赵迎双所说的,和她所想的是否是同一样东西。   从去岁的茶花筵,到冬至饮宴, 再到今天,赵迎双每段时期的特征都大有不同。   不得不说行过笄礼之后, 也就是现今这个时候的赵迎双,举止应该更为成熟, 但是她既然向楚琅华求救,那就说明在楚琅华之前赵迎双去求过很多人了。   “就是,就是……”赵迎双欲言又止, 她巴巴地看着楚琅华, “是, 是行军所用的兵器。”   闻言, 楚琅华眼皮一跳, “有多少?”   赵迎双实话实说,几乎要哭了出来,“有……有七十多箱, Z王说, 够一支两万的军队使用了。”   两万不是个小数字,楚琅华一听,咯噔一下, 心思沉入了心底,“迎双, 你跟我说清楚,辅国公究竟有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赵迎双沉浸在伤心父亲入大牢,一时没想明白楚琅华说的是什么,等到楚琅华伸手做出砍头的手势的时候, 赵迎双面色大变,继而越发哭丧着脸,“郡主同我认识那么多年,我赵府的底细您还不明白吗?我的伯父、父亲一心向着陛下,怎么会有谋反之心呢?”   赵迎双说的话,楚琅华知道,她明白是明白,知道也知道,但是七十多箱的武器不是Z王说陷害就陷害的,Z王若是想陷害,那他要如何使七十多箱出现在辅国公府?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被发现?一切尽然是未解之事。   辅国公府的三位爷还没有分家,赵迎双现今还是辅国公府的人,她说的话有很大的主观性,楚琅华既然想帮忙,就不能偏听偏信,一切都得亲自走一趟才算数。   “你先别哭了,清者自清,鉴正司那边我会先去打好招呼,你回家好生呆着就好,不必多想,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来找我,这些日子我也许不会在府中,可以留信给我。”楚琅华一边安慰赵迎双,一边说道。   赵迎双伏在楚琅华的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抬首,红着眼,“谢谢你,郡主。”   楚琅华朝她点了点头,就吩咐府中的侍女将赵迎双送回了辅国公府。   辅国公位居高位,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楚琅华一时间也猜不透个中到底是什么原由。   按道理来说,现如今不是个适合Z王动作的好时机,但他却出人意料地搜查辅国公的府邸,若说他手中没有足够的罪证来证明辅国公府邸中私藏私货,那他又缘何有自信搜查辅国公府?   若说他有,也不太实际,难不成赵迎双说了假话,辅国公其实有谋反之心?   最大的可能,还是整个辅国公府被人算计了,至于那个人是不是Z王,楚琅华暂时也不知道。   又过了段时间,前线战报断断续续地呈上来,没有一道好消息,楚琅华看着实在心烦。   见到景越的时候,他的那张脸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和沈昱实在像的很,再加上楚琅华近日有些累了,看着越发神似又形似。   楚琅华不禁想道:若是今时今日沈昱还在京中,他会如何处理辅国公府一事?   短暂的迷茫入了景越的心眼,他当然不知道这位宝庆郡主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但是楚琅华是他升官发财的保护神,景越心中一动,连忙低下头对楚琅华说道:“不知郡主召臣何事?”   应该是楚琅华的错觉,景越低头露出的修长的脖颈,白白净净的,像是用来雕花的白萝卜,楚琅华抿了下唇,向问他辅国公的事情。   “喔。那位二爷啊。”景越抬了一下眼,瞥了楚琅华一眼,见她也在看他,复又低下了头。   赵迎双的父亲便是辅国公府的二爷,景越不叫那人官名,只说二爷。   “郡主是有帮辅国公一把的意思吗?”景越笑着抬眼看她,不得不说,此刻楚琅华居高临下,正坐主位,而景越俯身跪在她的身前,楚琅华忘了叫他起身,景越还真就不起来。   此时,楚琅华才发觉景越还跪着,就让他起来再说,谁知景越动了两下腿脚,就笑盈盈地看向楚琅华,“郡主,腿,动不了了。”   楚琅华迷茫了一瞬,又听景越把话说明白,楚琅华才懂景越的意思,“郡主可否扶臣下一把?”   景越的乌纱带的端正,日子久了,楚琅华看他也看的像一个端正的人,于是她站起身子,伸出一只手去扶他,谁知景越腿脚麻了,手也麻了,牵着楚琅华那只手就不放。   楚琅华的目光有些冷冷的,“做什么?”   景越还以为楚琅华在跟他开玩笑,越发捏紧了楚琅华的手,半晌放不开,语声更是狂浪到了没有边际,“郡主,难道不喜欢臣下这样吗?”   “?”楚琅华由内到外表示疑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这样?”   美目之中闪过的困惑,不是一句两句能将楚琅华此时的心境说清楚的。   这个景越好像……不太正常。   景越不依不挠,握紧了楚琅华牵着他的那只手,眉目艳艳笑着,跟生了花似的,甜言蜜语不在话下,“我知道有位顺康公主。”   这是第二个人向楚琅华提起顺康公主了,她默了几许,说:“我亦知道。”   景越还在担心楚琅华没听说过,正准备向她解释来着,谁知她竟然知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景越弯了眼眸,微微笑道:“顺康公主有男宠三千,我瞧着郡主也可以。”   他的话才刚刚说完,楚琅华就猛地咳嗽出声,面色被上升的血气涨的通红通红。   “你胡说什么呢?”楚琅华趁着景越失神,一把甩开了景越的手。   景越因没见过宝庆郡主青涩害羞的模样,一时之间,看愣了一会儿,几乎要忘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初衷,等到宝庆郡主甩开他的手,景越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了。   “这只是臣下的一个小小的建议,郡主别不开心呀。”景越的脸上还是很开心的笑容,他劝着楚琅华说道。   什么开不开心,楚琅华只是被他的话吓到了,谁人大胆,敢这样对她说话?   楚琅华正要生气,谁知景越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如若日后郡主要找,可以……考虑一下臣下吗?”   楚琅华面色一沉,“找不找我不知道,但是你若是再敢轻言放肆,就等着罢官入狱,陪着赵二爷吧。”   景越闻言瘪了嘴,他连说了好几声是,向楚琅华拜了一拜,正色向她禀报,“此事与陛下有关。”   “辅国公也是实惨,陛下安插了一批军器在他府中,为的是有一天能暗中避开朝中大臣送到宁州去,谁知道如今陛下病重,辅国公一时间被Z王抓到了小辫子,一来二去,陛下的东西又回到了陛下手中,但却再没法避开那些人送出去了,你说Z王这一次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楚琅华听完后笑了一下,“那鉴正司可有向Z王直说吗?”   “郡主这话就说笑了,鉴正司哪有权利跟Z王说这些,就算说了,他会信吗?”景越无奈的扯了下唇角。   就在这时,楚琅华从暗阁中拿出了一沓子账本,“你看看。”   景越一边翻阅,楚琅华一边解释说道:“这是陛下交给我的,你说Z王想要什么?”   景越不是蠢人,一下子就明白了Z王真正想要的,不是别的,正是楚琅华手中的账本。   彻查辅国公府,却没能找到应该和那些兵器在一起的账本,这就很奇怪,所以Z王才会恼羞成怒,干脆趁着皇帝病重,将这事情捅到鉴正司去了……。本就是兵器交易,一次交易数额庞大,若没有账本,该如何行事?   Z王想拿到账本,就可以直接告辅国公府一个不臣之罪,但现在账本无影无踪,Z王只能交给鉴正司,另一边再暗中查探。   他不知道皇帝早有先见之明,将账本交给了楚琅华,辅国公府的二爷入狱不是楚琅华希望的,但只要账本一日没落到Z王手中,他就不会有绝对的胜券绊倒皇帝的亲信――辅国公府。   除此之外,楚琅华还在这些账本中看到了别的消息,皇帝叔父在民间的兵器交易,绝不只是辅国公府一处,其它地方目前楚琅华不知道,Z王也没有去找,就暂时这样放着,目前还是以缓救赵二爷为主。   楚琅华想了个办法,让Z王自己放人。   他不是想要账本吗,那楚琅华就给他一本,放在他的后院。   既然Z王敢搜查辅国公府,那鉴正司又为何不敢以同样的名义去搜查Z王府,到那个时候,一本记录兵器军输的账册横空出世,怎么看Z王的危机都更大,面临的境况也更为焦急,届时辅国公之危立解。   “呐,就是这个了。”   楚琅华将另一本做的比较真的,写的数据比较详细的账本交给了景越,景越知道该怎么办,应声离开郡主府,往鉴正司整装待发。 第51章 鉴正司效率……   鉴正司效率极高, 楚琅华没过两天,就听到了京中好几处官员的家宅被搜了,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一次要对付的Z王了。   据说, 从Z王府中搜出的账本,林林总总, 写满了每笔兵器交易的数额极大,搜出账本的时候, Z王的脸色差到了极顶,更多是被算计了的惊慌。   他以为除掉辅国公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京中就再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谁知道突然被鉴正司莫名其妙找出了账本, 心情可以用吃了恶心的蝇虫来形容了。   思来想去, 翻来覆去, Z王开始感到不安, 皇帝病重在床,两位丞相都是不管事的,想怎么样, 就怎么样, 还有谁?是谁摆了他一道?   鉴正司,鉴正司,难道还能是皇帝装病, 特意来算计他吗?   账本是鉴正司搜出来的,景越景大人素来唇角含笑的脸上, 在账本搜出来的那一天也冷下了脸。   景越对他说:“臣下只是奉命行事,还望Z王不要为难臣下。”   奉命?他是奉谁的命?   Z王头昏脑胀,在这个时候除了皇帝,他谁也想不到, 若当真奉的是皇帝的命,那皇帝怕不是根本就没病。   Z王在自己吓自己的时候居然病了。   整日里忧心忡忡,害怕皇帝第二天就宣布病已痊愈,上朝将他的罪状数的说得一清二楚。   最终在被搜查府邸的第三天,鉴正司抛出了一道橄榄枝,只要是Z王能够证明辅国公府是被陷害的,那鉴正司也既能证明Z王的清白。   最恨的就是明明知道鉴正司有鬼,在算计它,然而Z王却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回击,无可奈何,是当辅国公府是装病的皇帝在保它,第四天Z王就主动向鉴正司提供新的证据,证明辅国公府的清白无辜。   而景越有心拖着Z王,在辅国公府的赵三爷无罪释放后,景越仍然没有还给Z王一个交代。   直到第九天,也就是连同前线战报一并尘埃落定的那一天,鉴正司终于对Z王府中账本一事给出了回应。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迟了。   前线传来捷报说,宸王殿下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还在二十万边军里面待的好好的。   宸王殿下用一招金蝉脱壳,让戎狄误以为死了殿下,就等于死了圣朝的半个领兵的皇帝,谁料到楚隽率领军队杀回宁州城,将戎狄打了个措手不及。   除此之外,宁州城因为沈昱的指挥,成功将戎狄打到了一边,如今双方正处于正面交战时刻。   这对楚琅华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在得到消息后,楚琅华急忙把这个好消息传回宫中,传给庄娘娘。   京中的风云暂时安稳了下来,边境的杀声也应该快结束了吧。   有一根无形的弦架在了京中和边境,楚琅华在进入宫中的时候,这样想道。   这根弦十分紧绷,随时都有崩裂的危险,在此之前,楚琅华希望自己能保证宫中她所在意的人的安危。   见到Z王从紫宸殿带着太医出来的时候,楚琅华还是比较惊讶的,她以为他会一直缩在王府中不出来,一直等到楚隽回来,谁能想到,Z王会这么快恢复气貌。   楚琅华躲避的样子恰恰落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楚琅华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听他淡淡笑着说道:“许久没看到姣姣了,都是本王当堂兄的不好,竟把姣姣忘在了一边。”   他话中的意外之意太明显了,楚琅华根本就不想去仔细思考,不论Z王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楚琅华都只在其中嗅到了危险。   胡狼为何会敏捷凶猛,正因它有洞察先机的条件,它要为自己的反击做准备。   楚琅华看似不经意地瞥了眼Z王身边的太医之后,装作听不懂Z王的话,软声说道:“也没有很久吧。”   Z王带着太医确认过皇帝的病是真的,所以他先前的一切疑心都是莫须有,自己吓唬自己的,除此之外,Z王再度排查人选,发现还有一个人,与皇室亲密无间,对皇帝忠心耿耿。   那就是楚琅华。   按道理来说鉴正司不可能与楚琅华一个郡主牵扯到一起,但是看鉴正司的新官景越,Z王开始不确定了。   景越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令言官,接触之后,你会发现他贪财爱命,楚琅华之所以完美能够和景越交洽,就是因为利用了景越的特性为自己所用,但是景越那样又想要钱,又想要命的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谨慎。   既然跟了楚琅华,为她办事,就会事事谨“慎,所以Z王至今没能查出把柄。   只能说,现在Z王对楚琅华的所有试探,都是怀疑,仅此而已。   Z王微微笑了笑,走近了楚琅华,就差没有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姣姣,你向来乖顺,你知道陛下珍贵之物,通常来说,都会放到哪里吗?”   楚琅华当时就想糊Z王一脸巴掌,老爹还没死呢,就开始在堂妹面前明目张胆的觊觎老爹的财产。   楚琅华如他所言,乖顺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她确实不知道皇帝叔父贵重之物放在了哪里,如果Z王说的是那些账本,那么这可真是万分抱歉,皇帝叔父给了她的东西,就不是皇帝叔父的珍贵之物了,而是她的才对。   楚琅华有心和Z王打太极,而对方因为边境的消息所迫,时间紧急,无暇跟楚琅华再说些什么子丑寅卯了。   “当真不知道吗?”Z王又问了楚琅华一遍。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哪有什么真真假假。”   楚琅华丝毫没有挽留地对Z王说道。   对方瞧了她小半晌,最后冷“哼”一声,走开了。   Z王身后跟着的太医是从前劝楚琅华为沈昱求“万华丹”的那人,今个儿以后,楚琅华也能确定此人有着和Z王一样的异心了。   Z王带他来紫宸殿,恐怕就是来确认皇帝是否是真病。   出于对皇帝叔父的担心,楚琅华等Z王彻底:不见了踪影,就跑命人去太医署请来太医,再跑去紫宸殿看一看皇帝叔父。   经太医诊断,皇帝叔父暂时只是昏睡并无异样之后,楚琅华的这颗心才真的放了下来。   至于鉴正司那边,因为楚琅华不太好的预感,她没敢再出面见景越,只告诉景越近日莫要前来,景越聪慧,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事事皆宜。   就差他们回来了。   隔了小半个月,京中似乎是一片平静,不说其它,但说Z王都没有异动。   皇帝叔父在太医的调理下身子渐好,可楚琅华见过那个为皇帝叔父调理身体的太医,正是Z王一脉的那人。   她心里面有些担忧,但见到皇帝叔父笑着抚摸她的脑袋的时候,又觉得这些担忧太多余了,或许Z王只是想“将功折罪”吧。   楚琅华伏在皇帝的榻前,皇帝叔父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铺平。   “姣姣啊。”皇帝的声音有些沧桑。   他叫着楚琅华,都没有从前有力度。   楚琅华偏过脸去看皇帝叔父,只听皇帝叔父对她说:“朕病着的时候,常常在梦中想着,若是朕就这么病逝归西,那我的好姣姣该怎么办呢?于是朕越发后悔,没能给姣姣许下一个好人家。”   “现在朕醒过来了,朕想为姣姣赐婚。对了,姣姣还喜欢沈昱吗?”   皇帝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楚琅华一愣,她愣生生地摇了摇头。   皇帝顿时皱起了眉头,“不喜欢了?不应该呀,怎么会就这么不喜欢了呢?”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也不知道。”楚琅华解释说道。   皇帝似乎舒缓了一口气,“不知道没关系,路还很长,沈昱是个好男儿,但是他的眼里的永安比姣姣要重,所以我不想让姣姣嫁给他。”   既然提到沈昱,那楚琅华就有一件必须要问的事情,“叔父,您不同意我下嫁沈昱的原因,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别的?别的什么?”皇帝疑惑问道。   “比如说关于我的父亲,晟王……难道没有这个原因吗?”   皇帝叔父的反应和楚隽所说的父亲和永安王的故事相差甚远,楚琅华有些不懂了。   只听见皇帝叔父轻轻叹了一口气,“姣姣说的是那个呀。从前确实有皇兄之死是永安王所致的传闻,不过永安王是个好人,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真的,姣姣莫要信了。”   “不过姣姣是听谁说的?”相对而言,皇帝叔父的重点在后面,楚琅华眨了眨眼睛,想着对楚隽不与他人言的承诺,楚琅华没说。   “才没有人告诉姣姣,是姣姣自己无意听到的。”楚琅华重新说道。   “那难道姣姣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沈昱了吗?从前姣姣很喜欢他的。还是因为叔父,因为叔父对他的偏见,后来的姣姣才不喜欢了?”皇帝在这个问题上十分执着,哪怕是咳嗽出声,都想知道。   楚琅华见状,唇瓣微动,但终凑不成一句话。 第52章 皇帝今日的异状,楚……   皇帝今日的异状, 楚琅华心底当然有数,但她不主动戳破皇帝的想法,反而当真极为认真地思考皇帝留下的问题。   楚琅华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皇帝问她,为何今日不喜欢沈昱了。   楚琅华心中升腾起一片愁云, 她为何不了呢?   因为看淡了。   不过就是从找沈昱学做帐本的那一日开始,沈昱隐约之中就变了。   变的是沈昱待她的态度, 耐心、柔和,变的也是沈昱自己对自己的态度,他从来克制的脾性, 会渐渐暴露在楚琅华的眼前。   不得不说, 之后的沈昱确实让人觉得温和沉稳许多, 但是楚琅华不会这样以为, 她只觉得沈昱像是一块浮在水面的飘萍, 但凡楚琅华放心大胆地踩下一脚,她都随时可能因为沈昱的迟疑犹豫,而跌入无尽的黑暗冰湖。   他既然说了“喜欢她”, 又为什么始终都是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楚琅华不知道, 同时也不想知道沈昱所谓的“苦衷”。   她从前心慕于他,他倒是冷冷静静地想着,该如何与她疏离姿态。   如今沈昱自己通透了明白了, 倒是来寻她说那些旧人旧事,他有难言的故事, 然而这与楚琅华又有什么干系?   楚琅华看到的只是沈昱对她的不信任。   沈昱什么都不会主动说,楚琅华累了,没了旧年的耐心,不想去猜了。   “没什么, 叔父。就只是不愿再跟在沈昱的身后而已了。”   楚琅华垂首,默了许久,听皇帝一声叹息,然后皇帝叔父的手掌在楚琅华的额顶拍了拍。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皇帝猛地咳出了声音,楚琅华连忙起身询问如何,但皇帝似是有意避开楚琅华,他挥了挥手,只说无妨。   没过多久,太医从殿外进内,楚琅华瞧着那Z王手下的太医,心中起起落落,但见皇帝叔父面上一派随和淡定,又对楚琅华说道:“叔父已无大碍了,天色不早了,姣姣先行出宫吧。”   皇帝即已经这样说了,楚琅华只好按耐住心腔中的那份担忧,向皇帝款款拜别之后,离开了紫宸殿。   不过她没像皇帝叮嘱的那样直接出宫回府。   楚琅华走到了晋华宫前。   皇帝叔父大病初愈,庄娘娘却没有去探望亲近皇帝叔父。   楚琅华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由。   那日庄娘娘在皇帝叔父病榻前,请了“封后”的旨意,皇帝叔父不仅拒绝了,还伤到了庄娘娘的心。   这二人,皇帝叔父是为了保庄娘娘在那时的安危,庄娘娘担心叔父撑不过去,决意死了之后要陪他一起入陵寝。   本就是两人互关互切之情,但皇帝叔父为庄娘娘忧思,执意不允,庄娘娘又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叔父心里面的意思,只不过她大概是对皇帝叔父不能多给她一份理解更为伤心吧。   庄娘娘倚在贵妃榻上,脸色病怏怏的,很不快乐,见楚琅华来,也只是懒懒掀了一下眼皮。   “姣姣。”庄娘娘扶额微倦。   楚琅华坐在圆角方凳上,看庄娘娘欲言又止,楚琅华知她心思,所以很快娓娓道出,“今日姣姣去看了叔父,叔父在太医署太医的调治之下,现今甚好,看起来比之之前要精神许多,庄娘娘不必忧心。”   庄娘娘听罢楚琅华说的话,面目神情有些许的变化,但她还是没有直白顺着楚琅华的语气,坦言自己对皇帝的担心忧虑。   到了最后,庄娘娘也仅仅“嗯”了一声,就在楚琅华有些失落的情绪之下,慢慢开口说道:“隽儿要回来了。”   庄娘娘只说了这一句,便转眸看着楚琅华,话中语气意味不明。   “也不知道这一次隽儿能不能长久在京城待下去。”庄娘娘牵起楚琅华放在贵妃榻上的手指,“姣姣,答应庄娘娘,不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知道吗?”   楚琅华的心思起起伏伏,在庄娘娘满心的纠缠里,点了点头,“姣姣自然会爱护自己,也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果然在风云诡谲之下能够活存的大多数人,还是对京城目前的这种诡异的平静感到不安与危机。   庄娘娘不知外面的情况尚且如此,那皇帝叔父呢?   楚琅华没有接着往下想,因为庄娘娘察觉到了她在出神,温声提醒她。   “姣姣这些日子也一定是累了。”说话间,庄娘娘探手抚摸着楚琅华耳鬓的一尾碎发。   楚琅华垂首,却忽然感觉庄娘娘将她发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楚琅华不明所以地看向庄娘娘,目光之中有稍许茫然,她刚想张口问庄娘娘“这是何意”,却见庄娘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楚琅华莫要说话。   庄娘娘的余光微晃,瞥到楚琅华身后纱卷之后的人影时,庄娘娘的声音越发清润,“姣姣,怎么这么不仔细,头发都散了。”   “来,娘娘帮你挽好。”   顺着庄娘娘说的话,楚琅华慢慢蹲下身子垂首,只感觉到庄娘娘的手有些颤抖地用簪子卷了一卷散下的头发,斜插入发髻之后,庄娘娘又轻轻抚摸了几下楚琅华的脑袋。   “走吧。”   不等楚琅华弄清楚庄娘娘如此谨小慎微的原由,对方就已先让楚琅华出门了。   庄娘娘掀了掀贵妃榻上的薄衾,楚琅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庄娘娘手中地一截花头吸引,那是原先楚琅华发上的簪子。   既然这支在庄娘娘手中,那她头上的又是哪支?   楚琅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向庄娘娘告别之后就离开了晋华宫门,回到郡主府中拔下发簪。   仔细观研庄娘娘为她别上的发簪,确实是一支她从没见过的,不属于楚琅华的发簪。   她想了一想,慢慢用力一下子就掰下了发簪的花头,簪管中空,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团子。   楚琅华取出展开一看,面色顿变。   “宸王归日,皇宫立危。”   想必晋华宫此刻已被威胁皇宫的叛党监视,庄娘娘才以如此隐秘的方式告知楚琅华此事。   皇宫立危,那她应该怎么做呢?   回想庄娘娘所言,庄娘娘说只要最后能够保全她自己就好,那他们呢?   宫内的庄娘娘和皇帝叔父又该怎么面对?   想必要不了多久,楚隽就要回宫,大军得胜归来,必要摆宴设宴,此时宫内虚空,是个好时机。   楚琅华该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告诉楚隽宫中将有难?   楚隽归期已近,楚琅华经常出入宫中,直到某一日,城门守卫突然拦住了楚琅华。   “奉陛下口谕,近来无诏不可入宫。”   不待楚琅华先行示威,就有侍婢呵斥,“好大胆子,郡主也敢阻拦?”   然而宫门守卫只是面色变了一变,眼神在楚琅华身上游离几许,嘴里面还是那几句的“不可”“不行”。   其中蕴藏的什么诡秘,楚琅华不必进入宫内就已经感受到了。   她此刻坐在马车中,放下车帘之后,唤回了小婢。   “景大人。”就在楚琅华一行人准备折回宝庆郡主府之后,景越从长长宫道走了出来,两侧宫门守卫无不问好,倒是比楚琅华这个郡主要吃香。   景越快步上前,叫住了楚琅华。   “臣下敬请郡主安好。”   景越站在马车外,语声款款,向楚琅华解释了皇帝叔父旨意的原由,“近来宫中很不安定,陛下久病初愈,故行此令,还望郡主莫怪。”   楚琅华并未回答,景越又多说了两句不要紧的,但最终的意思还是那一句,“郡主自安即好,不必记挂宫中,臣下恭送郡主。”   楚琅华淡淡瞥过景越的委曲的身子,马车摇晃走开。   看来果然如庄娘娘所传递的消息一样,宫内迟早出事,现今楚琅华都进不去了,放在以往,试问皇帝叔父何曾如此对她下过此令?   一切的始作俑者,自然是要归罪于Z王头上。   楚琅华不动声色静静待在郡主府内,直到楚隽回来的那一天。   到了那日,宫内传出诏令,说是要为宸王殿下得胜归来开宴,楚琅华到的时候已华灯初上,Z王遥遥站在汉白玉阶上,笑着温和极了。   他看着楚琅华微微笑了一笑,眉眼之间光彩流转,和此前楚琅华所见的萎靡姿态很不相像。   许是大权在握而生的快感,Z王难得松懈了假意的面孔,此刻对楚琅华的微笑,落在她眼中有一种恻恻的深意。   “姣姣好样的。”Z王歪了一下头,抚着团锦披风,“先前Z王府一事,是你做的吧,还有景越那个贱人。”   “王爷在说什么呢?”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再怎么样楚琅华都不能直白承认。   Z王听完楚琅华的话,果真面色没有丝毫异态,“没关系,到此为止,姣姣在本王面前大可以不承认,你是父皇亲封的郡主,本王不敢拿你如何,但是景越……只要本王今日能走出这仪芳殿,他景越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后,Z王扯了下唇角。   楚琅华看着心底发怵,勉强打起的笑意在Z王笃定的怀疑中一一打消了。   Z王知道楚琅华心中所想,也知道她对他的“不怀好意”,但是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向她发难的时机,因此这一回受难的人是景越。   楚琅华在心中可怜景越一刻,但愿他能够撑过Z王的怒火,捡上一条命。   仪芳殿正是今日为庆贺宸王殿下得胜归来所设宴的宫殿。   楚琅华和Z王擦着肩走进殿内,一进去,清冷之气拂面而来。   在宫婢的牵引之下,楚琅华静声静气地坐了下来。   来客并不多,也无甚多人前来拜问楚琅华。   心思但凡灵敏一些,都知道今日这一场是鸿门宴。   皇帝叔父久未从殿后出来,在Z王落座之后,才有人堪堪扶着皇帝叔父走出来,却并不见庄娘娘。   丝绢握在楚琅华手中浸出了薄薄的细汗。   金甲鳞光,御珠琳琅。   楚隽提剑而入,身上还穿着浸着层血的鳞甲,他走到楚琅华眼前的时候,她似乎还能嗅到远方的血气和暴沙气味。   楚隽脱下盔甲,内里是红的薄衣一件,他就这般明晃晃地袒露在众人面前,有羞见者已经以袖捂面不止。   坐在皇帝下方为首的Z王似乎也对楚隽这样的举动感到惊诧,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不等他说些什么,楚隽便率先开口说道:   “臣为陛下浴血沙场,遇戎狄突袭,臣九死一生方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   “宁州城内忧外患,幸有长泽侯相助,才解难于危。”   “可臣不懂,为何有人能在前方战死,有人却能在京中猖狂无度、溺于享乐?前线支援久不至,臣不知此为天灾,还是人祸?”   短短几句话,楚隽说得极为锋利。   他并非是如Z王所想的那样是容易招惹的人,楚隽对京城百官无动于衷的罪行的批判,才刚刚开始。   “Z王,您说呢?”   楚隽将矛头指向他,目光如炬亦如芒刺,使人久久不能安立。 第53章 “宸王殿下这样说,……   “听着宸王殿下这样说, 倒像是本王的过错了。”Z王言笑晏晏,在楚隽凌厉的目光压迫之下,还能做出一副坦荡姿态来, 这是楚琅华所惊叹的。   触及楚隽待斩人剑下的目光,Z王的眼波微微晃荡, 面上的笑容越发浓重庄肃,他环视仪芳殿一周, 众人神色各异,Z王身为始作俑者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Z王恭拜皇帝之后,才对楚隽温声说道:“宸王殿下若是这样想, 那岂不是让诸位在京的大臣寒心之至?天时地利又何妨?圣朝此战, 人和才是制胜法宝。莫说陛下在朝为宸王殿下忧心战事, 但说宝庆郡主一介女流, 都险些为宸王殿下此战结亲景升, 就应知晓京中上下无人不心系与戎狄的这一战。”   “若说有朝臣在京中耽于享乐,那也定是少数再少数之无良之辈,宸王殿下何必一叶障目, 笃信无实之虚, 而不见那些一心一意为此战聚粮输财的大臣呢?”   Z王一边说,一边缓缓站起身子来,走到了殿宇中央, 与楚隽形成对峙之态。   他这个弟弟,才刚刚从西北战场回来, 就迫不及待想要将他们欠他的给一一讨回来,这般没有耐心,又怎么配和苦心钻营十几年的他争位?   看着楚隽手下的长剑,Z王倒是丝毫不担心楚隽会动手杀了他, 皇帝面前,哪怕楚隽有天大的理由,他都不敢,再说了,就算皇帝应允,他还有后手……   楚隽看着Z王的双目瞪园,不甘和杀机写了满心满眼,不止是西北战场上他们对他的迫害,还有京兆宫内庄娘娘一事楚隽已有耳闻。   不等楚隽回答Z王什么话,就立马有大臣附和Z王说道:“臣以为Z王言之有理,宸王殿下得胜归来,臣等自然是庆幸高兴,但是今日殿下带利器入殿本已是大不妥,谁知竟还胡乱责难Z王,殿下未免戾气太重。”   Z王闻言,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不过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楚隽转身提剑,剑锋掠过那大臣的脖子,血溅三尺,当场身亡。   “宸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眼见先前就差没有指着楚隽鼻梁骂的大臣倒下,立即有不少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杀人了,宸王殿下杀人了,宸王殿下定是魔怔了!”   “宸王殿下竟敢当庭杀人,皇帝陛下尚在高堂,他怎敢,他怎敢如此?!”   更有一声尖叫从女席传来,楚隽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见到了楚琅华。   对方愣了一下,没想过会将楚隽引过来,随后立即动了动唇瓣,“不是我。”   楚琅华的目光落在身边已经吓得畏畏缩缩跌倒在一旁的侍婢身上。   楚隽会意,当即回过头,正色应对仪芳殿中众人倾推的逆局。   Z王的面色因为楚隽杀的这一人变得很不好,若说他先前还对楚隽有一分兄弟垂怜,那他现今则因楚隽胜似挑衅的举动而冷眼相待。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一个满是争斗挑战的兄弟,他想要的是傀儡是助力,是顺应他心的垫脚石。   “宸王!陛下尚且高坐殿宇,你怎敢当堂击杀朝臣,不忠不义之徒,又怎敢高入殿堂?来人!”   Z王一声令下,当即有宫侍三百人将楚隽团团围住。   见状,楚隽并不退缩畏惧,他瞧着这些被人操控的棋子,心中冷意不止。   “我为什么杀贾大人,别人不清楚,Z王您也是聪明人装糊涂吗?”楚隽目光射向Z王,明晃晃地这般问道。   “他中饱私囊,窃取送去军营的银钱、粮米、麻布,使得多少将士因他私利而流血战死?”楚隽说话不紧不慢,字里行间淡看身周或因他的话羞愤难当者,或因他所说闭闪不谈者。   楚隽扒扯着自己的艳红里衣,唇瓣勾着淡笑,“知道为何本王今日特意着红裳吗?”   “本想穿着被士卒的血水浸透的衣,在诸位面前展露西北宁州城的风采,但长泽侯宽言相劝,本王才仅批着红布来此。”   他剑锋上沾了一行血,顺着他说话的速度,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平阶之上,胜比梅花的红,胜比烈阳灼日。   Z王看到一行人皆被楚隽唬住了,眉心突突地疼,他挥了挥手,立即有人将仪芳殿中的诸臣团团围住。   “Z王你这是做什么?”   立即有人反应过来,在下方叫喊喧哗。   Z王面上已经维持不住假笑了,见状也不予理睬,目光转向皇帝,见皇帝也是那副不赞同的神态,Z王冷笑一声。   “陛下身子不利,还是请陛下去后殿歇息吧。”   Z王才讲话说完,在皇帝宝座之后就立马出现了一批神色肃穆的宫侍,不等楚琅华上前阻止,那些人就强行将皇帝带去了后殿,临走前还朝Z王颌首示意。   如此情形,在场诸人还有谁不明白Z王其心可诛?   楚琅华担心皇帝处境危险,留下随行的侍婢想要先行离开,谁知Z王又有一大批的宫中守卫冒出,将女眷一席团团包围,她坐在人影灯影之间,几乎要连楚隽的那抹鲜妍身影都要看不见了。   楚琅华心急如焚,她巴巴地望着楚隽,为今之计只有他能有办法解决了。   吵闹的声响盖住了楚隽的话音,而在动乱中也总有些安分自如的一些人,那些人或是不畏生死,而绝大部分可能是早已投靠Z王。   楚琅华不曾细细清算。   她的指腹不断摩挲着楚隽曾送给她的那块护身符,只希望楚隽不是“假大空”,一切都还有返生的余地。   随着周边的守卫不断游移自己的位置,露出了一盏盏灯锦华彩,楚琅华看着面前冷着面孔特意来找她的人,不得不抬头正视他们。   “姣姣,除了父皇和庄妃娘娘,你是宸王殿下最亲近的人了,原谅堂兄冒犯,借你的命,向宸王殿下用一用。”Z王皮笑肉不笑,手中的灯盏衬得他阴沉可怕。   楚琅华强行忍耐出上升泛起的恶心。   他虽是以商量的口吻同楚琅华说话,然而实际上Z王并没有留给楚琅华过多选择的余地,他伸出手想要扶起此刻还安坐在座位上的楚琅华。   不过被楚琅华拒绝了。   那双手不知道沾了多少英魂的鲜血,楚琅华不敢触碰。   她缩着身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并不同Z王说上一句话。   楚琅华顺着守卫专门为她辟出一条路走过去,因离宫变中心愈走愈近,血腥气味阵阵涌入楚琅华地鼻翼,越发明显刺鼻。   于是等到走到刚杀了一个人的楚隽身旁时,楚琅华已经捂着一块绢帕款款而行。   “宝庆。”楚隽的声音比往先要嘶哑许多,想来也是,西北战场荒烟黄沙一定将他的里里外外都染上了。   楚琅华闻言抬首,见到楚隽面容的一瞬惊诧不已。   先前离楚隽较远,因而未能及时注意到楚隽面容上的某些细节,现今近看细看,才发现楚隽右侧面庞上多了一道又细又长的伤痕,从耳鬓处划到了颧骨,今后若想看不出伤痕,楚隽恐怕要在他的头发上做处理了。   “堂兄。”   Z王在侧,楚琅华也不敢大声叫唤楚隽,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落在Z王耳中也格外刺耳。   楚琅华可从没有这样亲昵地唤过他。   Z王挑了一下眉,看楚隽的目光越发难言,“宸王殿下真是好福气,上有庄妃娘娘温柔爱护,下有宝庆郡主亲近不已,你说这世上又还有什么比她们的性命更为重要呢?”   随着Z王所说的话,一把刀子径直卡在了楚琅华的脖子上,银亮的刀面带着阴寒使楚琅华的汗毛瑟起,她的目光落在楚隽的面孔上转瞬不移,心中也很是担心,是否自己说一句话,这把刀子就会直直隔断她那薄的可怜的血管。   怕什么来什么。   Z王看向楚琅华,“姣姣你说呢?你说你的好堂兄,会救下你吗?”   由此,楚琅华的目光才分了一半给Z王,她看不到自己已经发白的面容,而唇上红脂却艳艳生华,她像此刻极了跌入人间地狱的山灵鬼魅。   “姣姣,你说话。”Z王的面容稍稍冷了三分,他亲自持刀掐着楚琅华的脖子,强行将她推到了离楚隽极近的地方。   楚琅华几番呼吸平定心气之后,她颤了颤眼睫,一鼓作气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至少庄娘娘需得求得安全,宝庆的生死,宝庆自有决断,无需堂兄费心。”   她甫一说完,就赶紧闭上了眼睛,生怕Z王因她说的话恼羞成怒,一下子就杀了她。   Z王站在她身后的呼吸一滞,似乎是没想到楚琅华能这样说话,反应过来之后,又气得他浑身发抖,Z王怎么也没想过,她竟然是这样的不怕死,还耐死得很。   刀子在Z王手中微微晃荡,楚隽将之看在眼里,虽然心中有底,知道Z王不会立刻动手伤了那些对于楚隽来说较为重要的人,但是楚隽还是忍不住犹豫和担心,他手中仍有长剑,这把剑之所以还在他的手中,只是因为楚隽坚守与绝不退步。   真正能让他心甘情愿放下这把剑的那几人之中,是没有楚琅华的。   但他也总归不可能看着楚琅华真的被Z王所杀。   过了许久,身后的人都再没有动静了,楚琅华这才微微抬眼,余光瞥见Z王微冷的面庞,但是手下的刀子却是松了松,他冷笑了两声,将手中的刀子送到了别人手中。   楚琅华被迫离开楚隽,被带去了仪芳殿的后殿之中与皇帝叔父作伴。   她严严实实地藏住了袖子里的一把匕首,走过无数灯火,来到仪芳殿的后殿,楚琅华的心才扑通落了地。   Z王这个疯子。   楚琅华受宫侍的牵制,找到皇帝叔父的时候,听到后殿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声,是瓷盏落地四碎的声音。   皇帝叔父的怒气不比楚琅华少,“都给朕站远些,一群肮脏不堪之辈,谋逆造反,挟持君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你们怎么敢这么做呢?”   随后又是哗啦哗啦一阵的响声。   皇帝说完不久之后,就立刻有宫侍上前好言抚慰,可皇帝并不听从这些敷衍虚浮之词。   楚琅华身边的宫侍眼珠子转一转,就想出了好办法,连忙揭开珠帘,上前跪在皇帝面前,谄媚说道:“陛下您看,宝庆郡主也已经到了,不若您先请郡主进来吧,今日天凉风寒,郡主也遭了好些难受的滋味儿呢。”   皇帝的怒火果然因此平息了许多,不为其它,只为了心疼同受制于人的楚琅华。 第54章 珠帘卷起又垂下,楚……   珠帘卷起又垂下, 楚琅华成功在宫侍的监督之下见到皇帝叔父。   看样子,皇帝叔父现状尚可,他见到楚琅华一阵心切心焦, 咬牙切齿在楚琅华耳边咬出Z王的逆子之名。   “这个逆子,朕知他心思不纯, 可他竟敢这样做,不杀他实在是难平朕心。”   皇帝心中愤恨, 面上亦是如此。   只是皇帝叔父才说完一句话,就有Z王的人上前宽解说道:“陛下,Z王说了, 只要您能将传国玉玺交给他, Z王自然不会成为您口中叛国叛臣的逆子, 反而会成为千古明君, 一统五岳七朝, 是……”   “朕与郡主相谈,你一个叛党贼子,何以插话?”   那人没有将自己要对Z王的歌功颂德之词说出, 就被皇帝叔父一个新呈上来的茶盏给打断了话锋。   滚烫的茶水哗啦啦的从他的头顶滚落到面庞, 将他的脸烫的发红发亮,连忙向这位皇帝道了几声“是是是”,随后就退下了。   不过来自Z王的监视并没有因此结束, 很快又换上了新的人来顶替,以至于楚琅华没能同皇帝叔父讲上几句话, 就被突如其来的宫侍的声音给打断了。   照此往复四五次,皇帝叔父也就不再开口说话了。   -   仪芳殿外,楚隽被“请”到了一旁,看着Z王的行事。   “陛下龙体欠安, 朝之不振,故本王革新朝历,今日顺本王者,就站到本王身边来,若有不从亦可以坦荡地从仪芳殿正门走出去,本王绝不阻拦各位大臣。”   Z王高高站在汉白玉石阶之上,目光之中蕴藏着深不可见的心思,他眼睁睁地看着当真有蠢货敢从队列中走出,然后走向仪芳殿的正门。   哼。   接下来,果不其然被他的手下杀掉,Z王漠视所有人的性命,看着他们的血水汇聚成河,唇角也能泛起薄薄的笑意。   “Z王,王爷你这是做什么?!”   众人当然惊惧Z王这种不讲道义不要脸的无耻行为,哆嗦着嘴巴唇舌打颤,他们听着他近似疯魔的笑声和卑鄙的解释。   “本王有容人之心,自然能容得下尔等不为本王所用之人。但是本王的下属没有,他们只会帮着本王杀掉那些对本王有威胁,对本王来说是叛臣之人。”   Z王接过手下高高举起的弓箭,他搭箭,起弓,箭羽锋芒,径直穿透了一位已经走下台阶的大臣。   尸体倒地不起,女眷惊慌恐惧之声如浪叠起。   “叛臣的下场就是这样,尔等想要如何,自己选吧。”   Z王放下弓箭,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之下,遥遥走上了先前皇帝陛下所坐的宝座。   若问龙椅滋味。   此刻Z王是最清楚不过的。   楚隽紧握手中剑,直挺挺地站在Z王面前。   “七弟。”   Z王难得这样叫唤楚隽,然而现况之下,他就算装得如此亲近不分彼此,也隐藏不了自己的那颗杀人的心。   楚隽面上紧绷,不予说辞。   只听见Z王自说自话,“七弟啊,你这又是何苦呢?父皇虽宠爱庄妃娘娘,待你却不甚宽美,你又何必为了父皇死死地在这儿跟本王僵持呢?不如将兵符老老实实地交出来,本王,哦不,等朕登基了,会划一块肥沃之地送给七弟自封为王,带着庄妃娘娘一起出宫享乐如何?”   他的话当然说的又美又好,如果楚隽能够忽视其中的利益关联,那就更好了,只可惜并非每个人都是利欲熏心之辈,对Z王口中的“自封为王”有多么向往。   谁知道他这话又同多少人如此深情的说过了。   更何况楚隽一点都不相信Z王“登基”之后能放过楚隽,放过这个曾当众挑衅他的皇帝宠妃的儿子。   “Z王,你如今这副猖狂失态的模样,又可曾想过会宫变失败之后自己的下场?”   楚隽说的话不咸不淡,Z王听着很不是滋味,于是他将庄娘娘请了过来,让楚隽在庄娘娘面前也维持一些现在在他面前保留的沉着冷静。   庄娘娘的身体一直在被Z王的人下药,维持着病弱的情况,因此太医署怎么治都治不好。   Z王就不相信了,将那样美好而又脆弱的庄娘娘带到楚隽面前,他能够淡定自如。   庄娘娘是被人抬到楚隽面前的,Z王听着手下的禀报,心下有一瞬间的失落,“她,她自缢了?”   听完下属的话之后,Z王抬眼看向楚隽,面上的神色并不好看,他还真是没想到庄妃娘娘会为了楚隽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身前身后的打杀声还没有消失,而楚隽对Z王的仇恨却又起了万分的波涛。   “楚廷,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做?母妃,母妃……”楚隽跟一根柱子一样杵在一边,满眼泪霜地看着被抬过来的庄妃娘娘,他的眼在一瞬间红了,再看向Z王的时候已经连名带姓,手中的剑再也止不住地向他刺过去。   Z王身边守卫不少,楚隽的首次进攻很快就被拦了下来。   Z王此时此刻的解释却依然是分外的理直气壮,“本王没有要杀她,是她自己如此,这与本王何干?本王早就告诉过庄妃娘娘,锦衣玉食,良田千亩,这都是本王顺利登基之后给你,你们的赏赐,为何不愿意呢?难道就连父皇都会妥协同意的事情,你们就不行吗?”   楚隽红了眼,又听见Z王这种无理无常的话语,心中更是愤怒难当,长剑沾了不知道是属于谁的血水,片片如飞蝶坠落地面。   四周还是没有楚隽想听到的声音,他身后被刺了一剑,吐出一口血来,他这个聪明绝顶的脑子,这时候怎么都想不通两件事。   母妃为何要自缢。   沈昱什么时候才能带着救兵回来。   西北宁州城,楚隽匆匆赶去了向北部二十万边军求援,途中他被戎狄设计,落入了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   说是戎狄,其实也还有一个景升小国。   之所以没有在战报中提到,是因为楚隽本想着返回宁州城之后,顺路请兵灭了景升国再说。   就这弹丸之地,也敢在圣朝危难的时候提出不合理的请求?和亲?想都别想!   他九死一生从戎狄和景升国共同针对他的埋伏下爬了出来,身前身后多少血痕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好在回到正式战场之后,宁州城得幸有沈昱坐镇,说句老实话,楚隽虽看不上沈昱的作风,也担心他只会纸上谈兵,但真到了战场上,沈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调水大淹戎狄,虽不够人道,但对宁州城来说确实是个解决危难的好办法。   楚隽被Z王的人伏着,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怕只怕母妃去了,他也命不久矣,哪怕到了天上也要被母妃心疼埋怨自己为何这么早就来了。   他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正是沈昱带着人马从宫外赶回来救援之时。   Z王之所以胆敢在仪芳殿宫变,无非就是仗着城内禁军因京兆外紧急要是,只留下了五百人,区区五百人,Z王旋即派人或杀或降或囚禁之。   此外宫内守卫大多数被Z王暗中收买了,也一并将之用到了仪芳殿内对大臣亲眷的围困之中。   整个皇宫,除了宫门守卫是Z王的人,剩下来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仪芳殿、紫宸殿守着了。   沈昱只要解决了在皇宫门口严防死守的守卫,就能够一路进入仪芳殿畅通无阻,宗室亲王的人手虽不多,但足以应对仪芳殿暂时的威胁,即使紫宸殿那厢能够立即察觉到异动,那也为时已晚,仪芳殿主谋已被拿下,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再者,永禄亲王也答应了沈昱会再派一拨人入京兆解困。   沈昱敛下心神,打杀进入仪芳殿之后,为了保证一些忠贞之臣的安全和其家人亲眷,沈昱当机立断率先遣人接近了Z王,拿下Z王,一切危机立解。   他的手心湿润,心中也不能完全确定能够一击必中,只期盼这世间他爱的人能够给他一些力量和勇气。   仪芳殿之外,不见火光,沈昱着玄青衣袍,领着从宗室亲王处调来的精兵三千,将整个仪芳殿包围,等到Z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仪芳殿已经落入了沈昱的手中。   沈昱从下方缓缓走了上去,其间多少尸首残身,沈昱不敢细看,亦不敢细数。   Z王眼见沈昱浮露水面,立刻令周边的守卫护送他躲去仪芳殿避难。   沈昱没有先去解决Z王这个威胁,他令人扶起了楚隽,楚隽口角流血,身后的医者上前为之把脉一概叹声。   沈昱见状皱眉,楚隽的病症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医者慌忙从药箱之中拿出了一枚丹药,塞入了楚隽的舌头底下,不过多久,楚隽幽幽转醒,一见是沈昱,当即激动地捉住他的手问他,“楚廷呢?”   沈昱看向仪芳殿的后殿,楚隽立马会意,面上神情一变,“你,你快过去,宝庆在那里。”   沈昱闻言一怔,他自然是知道先前皇帝与楚琅华都被Z王囚禁在仪芳殿的后殿,但是方才也有人告诉沈昱,皇帝已经被迁去了紫宸殿,所以沈昱自然而然地认为楚琅华会和皇帝一起离开,谁知道,谁知道Z王方才赶去仪芳殿的后殿竟然是这么个意思?!   -   Z王再一次出现在楚琅华面前已经是临近子时了。   皇帝早已被暗中转移去了紫宸殿,仪芳殿的后殿就像是一堵墙,密不透风,楚琅华怎么样都没能打探到分毫消息,直到Z王出现在楚琅华的眼前。   他面上带伤,红的让楚琅华一看就知道Z王吃瘪了,她心中自然暗喜,但与此同时也不免担心皇帝叔父和庄娘娘此刻的安危。   她袖中藏了匕首,Z王但凡有伤她之意,楚琅华反手一击,虽不知道会否能够刺死Z王,但是刺伤自保的能力楚琅华还是有的。   Z王跟着几个守卫来到仪芳殿的后殿,见楚琅华犹如见到了珍宝,双眼迸出火光亮的惊人可怕。   楚琅华这时候反倒不害怕了,面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不过她并不多言,万一Z王心气上来就将她杀了,楚琅华暂先不愿和他硬碰硬。   “好得很,你们都好得很。”Z王大步向楚琅华走过来,口中喃喃念叨着沈昱的“恶行”。   “一个两个算计本王。”Z王扯唇微笑,他单手就能提起楚琅华,“不过没关系,这不是还有你吗?带你去紫宸殿,紫宸殿内一应都是本王的人,倒是看沈昱如何才能插翅而逃!”   Z王乍然提到沈昱,楚琅华还有些迷茫不解,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原来楚隽与沈昱两人联手造事,声东击西,楚隽当殿斩杀贾大人,引众人不满,令Z王乱了原先的步步为营。   Z王原先大致是想像囚禁皇帝叔父一样囚禁楚隽的,只不过被他这么一闹,反倒让兄弟俩明面上就过不去了,Z王只好直接生事造次。   沈昱得势之后,再回来解决燃眉之急。   楚琅华被Z王提刀带着走出了仪芳殿。   在灯星火光之下见到沈昱之时,他眉眼之上生了光华,楚琅华瞧着就是眼前一亮,心中犹胜欢喜。   两旁精兵默契地为沈昱移开了位置,他直挺挺地走到Z王面前,对方拿刀架在楚琅华脖子上的手抖了一下,Z王面露假笑。   “长泽侯胆子真大,竟敢在宫内调用私兵,若是被父皇知晓了,就不知他该如何去想长泽侯了,毕竟永安王早有让父皇前例,若是长泽侯也如此,本王还真保不准能不能有下一个永安王。”   在沈昱眼中,Z王谋反的路子其实已经走到头了,可他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挑拨二三皇帝与永安王府的关系。   Z王说的是什么,沈昱再清楚不过了,他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楚琅华的脸上移开。   “原来是你造谣生事,说我父王叛朝与他国勾结。”沈昱淡淡丢下了一句话,另一边又向楚琅华解释清楚了“叛臣”永安王的因果。   此事沈昱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就连楚隽都以讹传讹信了这句谣言。   Z王的面具不改,他笑着对沈昱说:“是我又如何,无风不起浪。” 第55章 Z王近似挑衅的话并……   Z王近似挑衅的话并未引起沈昱的分毫反应, 只是看他的目光越发淡漠起来。   “此为私事,我暂不与你计较,现在还请Z王您放开宝庆郡主。”沈昱的语气略微沉了些。   Z王将头探出楚琅华的肩膀之外, “你在说笑吗?她如今是我的筹码与胜算,放开她, 我的生死岂不是要置之度外?”   说着,Z王手中的刀越发锋利地触碰到楚琅华的脖颈。   他带着楚琅华上前一步, 沈昱带来的人当即听从命令往后退了一退。   楚琅华明白沈昱此时的无能为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最终Z王和他仅剩的几个不受限制的守卫带着楚琅华逃窜去了紫宸殿。   紫宸殿中还有他们的人, 还有皇帝, Z王要去那里, 楚琅华丝毫不感觉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他竟然会带着楚琅华一起去。   按道理来说,像楚琅华这种跟皇帝比起来没什么利用价值的人,要么在去紫宸殿的路上被杀掉, 要么是被丢弃在宫道上, 为何要大费周章,冒着极大的危险,带她去紫宸殿, 莫非是Z王觉得她的价值还没被捻干净?   心中想着这些,到了安稳的地方, 脖子上没有刀的威胁的时候,楚琅华顺势将心中所想逐一问了出来。   Z王听闻就是微微一笑,“你懂什么?”   他的余光瞥了眼躺在病榻上的皇帝叔父,口中振振有词, “你是没什么本事,对本王来说在楚隽面前的影响力还不够大。但是,但是他快要死了,他死了,你是最后的挡箭牌,暂先不能丢了你,不能杀了你。也可以借你,让楚隽和沈昱反目,一个要杀一个说杀不得,你说到那个时候,谁会为了你向本王的要求妥协呢?”   听到皇帝叔父时日不长,楚琅华心下一惊,而听到Z王所说的后半段,楚琅华皱眉不解,“为何你如此笃定宸王殿下与沈昱会因我反目成仇?”   “这当然是会的了。”谁知Z王恻恻地一笑,他看着楚琅华,语气越发低沉轻缓,“因为本王逼死了他的母妃,又一不小心害死了他的父皇,没了庄妃娘娘的牵制,他自然会毫无保留地抒发对本王的恨意,对他来说你微不足道,但对沈昱,想必不用本王多说,见沈昱先前的神态就已经知道了吧。”   “等父皇驾崩之后,这二人一定会在救下你与忽视你的生死向本王报仇之间徘徊犹豫,你说说,他们能不反目吗?”   不等他说完话,楚琅华清楚地捉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   “庄娘娘……被你害死了?”   “不然呢?”Z王丝毫没有悔悟之心,他奇怪的反问说道。   Z王的话音才落下,就听见“噗嗤”一声,穿透了躯体,他垂下眼睛一看,原来是默不作声流着眼泪的楚琅华拿着一把光滑利落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小腹。   早先想弄死容谡的时候,楚琅华特意研究过人体的哪个部位戳下去最为致命又顺手,观察来观察去还是小腹最好,一个短匕首下去,搅弄搅弄,腹中一片狼藉不说,难治愈,易出炎症。   现今在Z王身上试手,楚琅华本还想着多捅几刀,没来得及实施就被Z王拦住了。   小腹的鲜血汩汩地流淌成溪,守候在皇帝叔父榻前的太医立马过来为Z王上药,平地躺倒的Z王的口中对楚琅华是一概的骂骂咧咧之词。   他真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楚琅华竟然能用一把匕首就能伤到他。   Z王当然知道楚琅华想要杀他的心真实无假,但是他不知道楚琅华当真有这个能力能够捅得他血水横流。   此时楚琅华和脑子里一团浆糊的Z王不是同一等次的人,她因听到庄娘娘的死讯脑子一下子沉寂下来,故而格外的冷静淡定,她慢慢地用绢帕擦拭着手上的殷红,然后将绢帕丢在了Z王的脸上,犹如在给死者殓尸。   Z王知道她这个举动的含义,气的脸色涨成乌紫。   就像他自己刚刚讲的那样,他现在不能杀她,杀了她就是他的损失,他会遭受到比他杀死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痛苦的死刑。   所以楚琅华敢肆无忌惮地一剑捅向他,捅不死没关系,只希望Z王能够爱惜生命,离她远一点,否则楚琅华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去捅他第二次。   匕首已经被Z王的守卫强行带走了,不过没关系,没有匕首也还有发簪、华胜,还有坚硬的鞋底,紫宸殿内的烛台,等等等等,总有能让她杀死Z王的东西。   楚琅华这种时候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于是在后半夜,楚琅华跌坐在殿中,一边哭着庄娘娘的死,一边透过泪光看着Z王一行人在紫宸殿中不断翻找什么东西的举动。   刀最后还是架到了楚琅华的脖子上,楚琅华对此丝毫不感觉意外,庄娘娘已经被他们给逼死了,皇帝叔父还在病榻上未知生死,这时候Z王眼前所能利用的人也仅仅只有一个楚琅华了。   他就像走上陌路的豺狼,捉到看着像猎物的东西,就硬生生地塞进嘴巴里,塞进唇缝之中。   Z王即使是此刻受了重创,也能单手拎着勾起楚琅华的衣襟,他的气息越来越混乱低迷,“告诉本王,皇帝玉玺在哪里?”   皇帝玉玺?楚琅华的思绪转到上面来的时候微微笑了一笑,她怎么可能知道皇帝玉玺会放在哪里。   “我就算知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叛臣贼子吗?”   楚琅华讥讽式的反问说道。   Z王气极反笑,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用额头贴近楚琅华的肩膀处,“你知道你现在只是笼中鸟,你刚才虽然伤了本王,但是如今只要本王愿意,想杀你的话亦不过是轻而易举,大不了最后咱们鱼死网破,谁也不要谁活下去。你最好听话一些,将知道的都告诉本王只有这样,本王才能心软饶你一命。”   果然是伤的不够深,到了现今这个时候,Z王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大段冗长繁琐的话出来,实在是楚琅华失策了。   于是楚琅华默默拔下来发尾藏着的一枚华胜,正准备话不多说直接捅下去的时候,被Z王一整只手牵制住了。   “还想伤本王第二次?”他暴怒捏断了华胜,将楚琅华推到在地后,将扭曲的华胜摔到了她的面前。   楚琅华心肺一阵升腾,猛地咳嗽出来,Z王不再主动跟楚琅华说话,一心一意投入了寻找皇帝玉玺的过程之中。   楚琅华心中祈祷,皇帝叔父可千万要藏好了皇帝玉玺,否则的话Z王有了别的筹码可就不妙了。   上苍垂怜,听到了楚琅华的祈祷,Z王悻悻而归,始终没能够找到皇帝叔父留在紫宸殿中的皇帝玉玺,而另一方面有太医慌忙跪在地上告知Z王:“陛下快不行了,还请王爷快快定夺!”   如今楚隽带着沈昱都守候在紫宸殿外,在等着Z王出来,皇帝已经到了大危之时,如果不能在皇帝松口之前找到皇帝玉玺,就单凭一个楚琅华,Z王一行人危矣。   他还能做什么?Z王神思飞转,Z王当场架着楚琅华,走出紫宸殿,将她推着挡在了楚隽等人的面前,紫宸殿上下已经被Z王布下了弓箭手数十人,人数虽少,但胜在有楚琅华这么个筹码握在手中。   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沈昱和楚隽总有一个人会比他先下地狱。   怀着这样恶毒的想法,Z王握着刀柄的手越发紧了些。   “宸王殿下,你现在最好给本王备上一匹快马,送本王出京,否则父皇于紫宸殿崩逝就是你的大不敬之罪了。”   Z王用假消息迷惑楚隽一行人,让他们误以为皇帝还活着,令他们多少产生敬畏之心,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知道一切的楚琅华早早的口中就被塞上了绢帕,说出的话都是模糊不清的音节一粒粒。   然而事实出乎Z王意料。   沈昱在众人“敌不动,我不动”的情境之下,竟然还大着胆子上前走了两步,在确定楚琅华紧迫急切的目光之下想要传递的消息之后,沈昱退了回去,向楚隽说道:“此中有诈。”   楚隽一听,弑母害父之仇涌上心尖,他紧握在手中的长剑抖起了剑身,直直指向了Z王。   诡计未能得逞,Z王的刀锋越发贴近了楚琅华。   “楚隽,你现在一定恨透了本王逼死你的母妃吧?”Z王冷不丁对楚隽说道:“但是本王又何尝不恨你呢?父皇待你总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有时候本王真的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将我特意留在京兆,而他其实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宠幸本王。那他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Z王的声音越说越大了,“本王想了很久很久,终于给本王想明白了,他是为了给你,给我圣朝的宸王殿下留下一个挡箭牌在京兆,而那个无辜的挡箭牌就是我!”   “哪怕父皇能将本王像别的王爷一样送去封地,本王也不至于会对那个位置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你说本王是为了谁才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不错,正是因为你!因为我们那可敬可爱的父皇!”   楚隽对Z王所说的这些歪道理是又气又恨,他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不顾父皇的安危生死,为了权势这种荒诞不羁的玩意儿与兄弟争锋相对。   楚隽抬剑的手都更为颤抖了。   Z王的刀锋在紧紧贴到了楚琅华的脖颈后停住了。   “本王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不然我就杀了宝庆郡主。一是宸王殿下你过来,与宝庆郡主相互交换成为人质,二是沈昱你来,你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出面换下楚琅华才行。”   不论是谁,Z王都已经想好解决他的办法了。   弓箭手已经准备好了,不出Z王意外,主动站出来的人果然是沈昱。   他意味不明的对楚琅华附耳说道:“姣姣,你看你是多么的幸运,就连死都有人想代替你去死。”   楚琅华立即反应过来了Z王的陷阱,她拼命摇头,示意沈昱千千万万不要再走过来了,可是沈昱……沈昱不听   他明明就能看的明白楚琅华的心思,那为什么这个时候,楚琅华都告诉他前方会有危险,可是沈昱仍然无所畏惧,一路向前不止息呢?   楚琅华不明白,又有些明白。   沈昱的脚步在一瞬间紧绷的夜色之中是极为轻和的,他对着楚琅华走过来,玄青的衣袍上团锦花纹因为灯光的照拂而越发清晰明亮。   到了最后,楚琅华也冷静下来了。   就在沈昱一脚踏进陷阱的一刹那,数十支羽箭划破天空的声音传来,然后箭箭是对着沈昱发射而出的。   楚琅华在沈昱中箭的霎时间迷茫了双目,她看不清楚沈昱的身前中了多少利箭,只看到两波箭雨朝沈昱袭来,楚琅华许久沉寂的心,又忽然噔噔跳动了起来。   难道沈昱会因此就死了吗?   楚琅华不敢想。   然而沈昱身前所中的箭羽已经多的不可胜数了,楚琅华眼眸一颤,大滴滚圆的泪珠子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沈昱没有一声叫喊,就跌跪在了楚琅华的脚前。   与此同时,楚琅华感受到了来自Z王计划成功得意的兴奋与激动的颤抖。   沈昱最后状似艰难的抬起头去看楚琅华,他朝她露出了一道微笑,因为夜色的原因而显得淡淡的。   “别怕,没关系的,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第56章 沈昱在……   沈昱在认真看了看楚琅华之后, 他的眉眼稍低了一些,清亮的血从唇角流出。   他看不清楚琅华面上具体的神情,但是沈昱知道, 楚琅华这个时候,心里面一定是难过的, 不论多少,她对沈昱一定有一种这样的情愫。   沈昱笑了笑, 沾染着殷红的唇瓣微微动了动。   “别担心,我没事。”   他真的没事吗?   楚琅华听到了身后Z王的嗤笑声,她颤了颤眼睫, 沈昱慢慢倒在他们的眼前, 他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已经一目了然。   “真是可惜了长泽侯的这一片热忱, 姣姣堂妹, 你怎地一滴泪都没为他流下呢?难不成长泽侯这样讨着你、护着你, 你都不甚感动?”Z王的风凉话楚琅华不想听。   落了泪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她待沈昱如何,何必要与他人说明?   楚琅华淡漠着一张脸,Z王不再执意嘲弄讽刺她, 他一抬头, 就看见楚隽在持箭搭弓。   见他看了过来,Z王还没反应过来,楚隽已凤眼微垂, 射出的一箭凌厉而又轻渺。   当疼痛刺入Z王心腔的时候,他听到了沈昱的一声“小心”, 但是Z王知道这句话绝对不是同他所说。   Z王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射中这一箭,他呆愣愣地低下脑袋,看着从他的身上流下的条条的鲜血,染透了他为今日而着的锦衣, 以及手中掌着的楚琅华。   她莹白的脖子上也沾了鲜血,并且Z王确定,那划痕上的血色不是他身上的,而是楚琅华自己的。   想通了之后,Z王就明白沈昱的那一声提醒,是对楚琅华的提醒。   看着不远处,慢慢放下长弓羽箭的楚隽 ,Z王忽然就笑出了声音,他伏在楚琅华的耳边,低低地对她说道:“他,他也要杀你啊!”   Z王的声音颤抖不止,伤口的疼痛让他软下了颈骨,Z王手中的刀“哐啷”一下落在了地上,楚琅华脚前一重,紧接着Z王的一只手就握住了楚琅华的脖颈。   楚琅华的脖子上的伤口被他握住了,在他掌心不断发热摩擦,实在是痛的厉害。   在Z王被射中那一箭之后,沈昱就被抓住时机赶上前来的宸王手下扶了起来,并强行拖到了后列。   “他疯了?宝庆郡主还在Z王手中,他怎么敢如此贸然行事?”沈昱一边被半扶半拖着离开,一边拔下身上的七八支没落到实处的羽箭,他不愿就这么走了,楚琅华还在那里。   见到楚隽之后,他也是这样问的。   “她还在那里,你怎么敢让她受这一箭?”   楚隽闻言,面色微冷,“那本王应该如何做?放任不管,任那个逆臣在宫中横行,然后再放他们出城?或者再借着宝庆来对本王提出各种要挟?”   “你……”沈昱咬牙,“那你也不该让她也陷入困境,你答应过我,会护住她,如今你食言了。”   “那又如何?”楚隽冷冷地反问道。   楚隽的那一箭,实在是没有顾及楚琅华的生死。   他一抬箭,就将雪亮的箭头对准了Z王,或许楚隽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楚琅华一并伤于箭下,但是他的确伤了楚琅华,没有顾及楚琅华的安危,这也都是事实。   刺痛在脖子上的一寸皮肤划过的时候,楚琅华迷茫了一瞬,但是不必Z王多说,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楚隽的意图。   哪怕是今时今日楚琅华死在了楚隽的箭下,也只是因逆臣贼子相逼而已,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Z王被伤到了要害之处,他紧紧握住了楚琅华的脖子,没有要勒紧掐住的意思,Z王不敢拔出身上的那道羽箭,他只是对她说:   “他根本没将你当做一回事。”   “你没想到会这样吧?姣姣,你在父皇那里是掌中娇,可是在楚隽这里,跟江山大业相比,你只是累赘和拖累,也只有本王愚蠢,竟会觉得利用你能够全身而退。”   Z王一边说,一边吐着血。   楚琅华知道Z王现在已经有了放弃杀她的意思,所以在他面前,楚琅华偏过身子,与Z王面对面相看,他说的都对,但是他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楚琅华的眼神冷淡,面上即使划过了几丝妖异的血痕,也不影响她的妍丽。   “当然还有。”Z王另一只手抹去了唇角溢出的大量黏稠的血液,红艳艳的几乎要在他身上凿出一个血洞,开出一朵血花。   “我恨你们所有人。”   “还有呢?”   “我也恨你。你从来都是端着这副姿态,你从来任性妄为,我恨你,是你将我逼到这一步的。是你联合景越,陷我于危境之中,是你执意不愿远嫁,让楚隽有机可乘。你明明知道皇帝宝玺在哪里,却不肯给我,你明明知道他要杀我,可是却冷眼看着……”   Z王的气息若即若离,楚琅华起初听到他猛地喘气,但很快慢慢平息下来,直至断断续续的抽搐,“但是,姣姣……”   “这天下权势非你我这等人能够拥有,我们在真正的掌权者眼中都一样,是皇庭权势牺牲品。”   说到“掌权者”三个字的时候,Z王的眼眸朝她身后瞥了一眼,楚琅华想都不必多想,都知道Z王在看杀了他的楚隽。   “但是……”他笑了一下,面上血与泪交织在了一起,哽咽之后,Z王换了一句话对楚琅华说道:“所以,为了活着,你可千万不要恨起小七。”   “我不敢恨他。”楚琅华忽然对Z王笑了笑。   Z王心中闪过疑惑,却没有细细探究楚琅华说的这句话的含义。   他又看了楚琅华一会儿,Z王的眉眼拧在了一处,楚琅华感到脖子一松,Z王就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楚琅华蹲下身子还能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   是在一道信号火在头顶升起的时候,Z王才断了气。   但是眼睛还是没有闭起来。   楚琅华嫌恶,却还是隔着衣袖为他抚平了双眸。   一串泪水从逝者的眼角滚落。   在Z王死后,楚隽的人来接楚琅华离开紫宸殿,在楚琅华一步步跟着那人离开的时候,原先Z王身边的人,就在她身边一个一个自刎或是服毒,尽数都死光了。   血洗阶梯,长河落月。   楚琅华迷迷糊糊听到身边的人说什么“毒药”“解药”,她脑子一团迷糊,不懂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就昏倒在地。   楚琅华的目光从弯月上,垂落到那侍者手中的药丸。   伏在冰冷的还夹杂着鲜血的地面上,楚琅华陷入沉睡之前,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但是最凄惨的还是沈昱的。   “你,你别死,好不好……”   -   隔了数日,楚琅华清醒之后才知道当日紫宸殿前,Z王逼宫,楚隽射出的那一箭箭上染了剧毒,她被划伤了脖颈,受牵连也中了毒,好在此毒有解,剂量不甚,楚隽第一时间就给她解了毒。   但是余毒残留在楚琅华体内,使她足足昏睡了好几日。   楚琅华一睁开眼睛,立即就有宫婢上前柔声询问。   “郡主,您终于醒了,您可还有不适之处?奴婢这就为您去请太医来。”   楚琅华久睡才清醒,脑子里面昏昏沉沉,听不清这宫婢的话,但是见她衣着仍是普通的宫中服饰,于是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稍微安定了下来。   没有换上丧服就好,至少证明皇帝叔父现在还活着。   楚琅华最担心的事情在确定答案之后,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等到先前的宫婢将太医请了过来,楚琅华已经在其它宫婢的辅助下,自己起身站了起来。   她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一轮弦月,原来是在夜中,怪不得人烟寂静。   “你知道紫宸殿现在如何了吗?”楚琅华问身边的宫婢。   “回郡主,紫宸殿中有宸王殿下照料,一切安好,具体如何,奴婢便不知了。”   这宫婢回答的含糊朦胧,不必楚琅华再多问下去,就已经知道这皇宫大约是被楚隽掌在了手中,不过既然皇帝叔父绝对安全,那她也没有执意要追问下去,一个宫婢而已,也不能指望她知之甚多。   太医从梦中被叫醒了,听到是宝庆郡主苏醒,急急赶了过来。   为宝庆郡主探过脉之后,方才向宝庆郡主禀报道:“郡主现已无碍,只需再服用两剂药,调理一番即可。”   楚琅华倦着神思收回了手。   太医从医药盒子里取出了事先抓好的药包,吩咐侍奉在侧的宫婢下去煎煮。   其间楚琅华心中一动,问他,“长泽侯那日中箭,可有大碍吗?”   太医回道:“万幸长泽侯当日穿了金丝软甲,数十支利箭,无碍倒是无碍,只是难免有伤在身,长泽侯现今正在侯府中休养,郡主不必挂念,自有太医奉宸王殿下之令前往照料长泽侯。如今郡主,更应该顾好自己才对。”   楚琅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什么了。   有些人,知道生死也就够了。   有些事情,需得当面才能问个清楚。 第57章 楚琅华见到楚隽……   楚琅华见到楚隽的时候, 她坐在凤藻宫的暖香阁,正将碗中的良药饮尽。   清苦的汤药汁让楚琅华不禁扶住了额角,目光游移到花瓷碗的碗面上, 早荷的模样可人,淡淡的粉色掺着烟白, 和楚隽手中拿着的那支才展开一两瓣花瓣的荷花几乎一模一样。   “宝庆身子可是大安了?”   楚隽从门外走了进来,在暖香阁侍奉的宫人想要从他手中接过早荷花, 却被楚隽拒绝了。   楚隽亲手将自己折下的那支早荷放到了楚琅华的案桌上,荷瓣上还有一丝清露,从花瓣上滚落到楚琅华的手边。   “宝庆, 还不肯理睬我?”楚隽语气放轻了这般说道。   他垂下眼眸, 看着楚琅华可以称的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 那张脸因病略微有些白了点, 楚隽看着就是心中一凛。   早荷、早荷, 意为“早日和好”。   他已经将台阶放在了楚琅华的脚下,只差楚琅华主动的那轻轻一踩,可是楚琅华偏没有动作, 楚隽总不能在这时候再扶着楚琅华的脚, 踩上他为她铺设的台阶吧。   楚隽已经做了这件事情的七分,剩下来的三分,楚琅华也该体谅他, 也该原谅他,更该谅解楚隽。   她若是不愿, 便是弃了楚隽这颗“早荷”的心。   “早和?”楚琅华在楚隽焦灼的目光之下,素手拿起了案桌上的那一支早早长出的荷花,仅有两三瓣花片包裹在其周围,楚琅华莹白的手指覆盖在尖尖的花苞上。   粉的粉, 白的白,柔色温和。   楚琅华看着楚隽笑了笑,“堂兄何必如此。”   楚琅华自然知道楚隽这是在向她赔罪的意思,但是……她心中已经有个一个疙瘩一个结,不是楚隽三言两语就能挽回的。   楚隽使在暖香阁侍奉的宫人全部退下了,他不是感受不到楚琅华疏离的态度,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想希望得到楚琅华能够知颜看色,能懂事一点。   “那日在紫宸殿前,本王不是故意要伤了你。那时候Z王在你之后,你应该知道,在那个时候,若想一举拿下Z王,不可能会全然避开你,陛下性命就掌握在你我手中,就算当时我与你换身而处,宝庆你也该朝我射那一箭。”楚隽的目光在楚琅华的面上转瞬不移。   “不,我不会。”楚琅华握住了楚隽送来的那朵荷花,“堂兄不要把我想成你自己,换身而处,我不会用这种极为危险的方法,堂兄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太高了,皇帝叔父的性命从来不会掌握在你我手中,皇帝叔父的性命那是真龙天子,自己所能决断的。”   楚琅华将话说出口,就不指望能和楚隽和平相处,自从有他射向Z王的那一箭之后,楚琅华就明白在楚隽面前她只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让楚琅华理解他的一切行径,那么楚琅华也希望楚隽能够接受她所有的不体谅与不宽恕,谁都不要强求谁。   “宝庆,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吗?”她的坚决让楚隽感到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来,其实楚琅华的这种态度,对他来说,也无甚影响。   所以再一次询问她的时候,楚隽微微扬了扬脖子,语气越发轻淡。   看着楚琅华点头,楚隽的目光游移一周,最后笑了笑,“既然如此,宝庆就在此好生歇着吧。”   楚琅华目送他离开暖香阁,珠帘清脆的响声起落在她的耳边,楚琅华抿一口宫婢新呈上的甘露,不做他言。   在这场宫廷乱动之中,楚隽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但他也并非是全然的得意,至少,至少庄娘娘……   想到这里,楚琅华心神一震,庄娘娘若是能来,一定不会看着她与楚隽生出嫌隙才对。   不过多久,楚琅华想要离开凤藻宫,却不幸被守卫在凤藻宫前的侍卫给拦住了。   皇庭之内,除了宫侍、宫婢等宫人,就是太医署的太医,只有走到皇庭的宫门前,才能看到严密守卫皇庭的侍卫。   因Z王之变,宫内涌入了大量的披着侍卫装束、实则由宸王殿下调动的人马,楚琅华不必多想,都知道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侍卫若干人是楚隽放在凤藻宫前的。   可楚琅华却看不明白,他下令不允她出凤藻宫是为了什么。   守在朱红漆门的侍卫没有抬头去看楚琅华,冷言冷语劝退了上前的宫婢之后,他们不动如山,驻守在侧。   “郡主,他们奉了宸王殿下的命令,为了保护您的安危,暂先出不了凤藻宫,您……”   “知道了。”   楚琅华挥了挥手,那宫婢就止了嗓音上前扶着她一齐返回暖香阁。   在这途中,楚琅华轻声问着身旁的宫婢,“既出不去,那你们寻常该如何添置有需之物?”   那宫婢明白楚琅华的言下之意,于是言辞宛转,“近来是由凤藻宫外的宫人一齐奉上,郡主不必忧心。”   楚琅华“嗯”了一声,于是在第三天的时候,一个揣着楚琅华心思的纸条传了出去。   那一夜,楚琅华坐在榻上看窗外的弦月,眼看凤藻宫下的宫灯明了又暗,暗了又起亮色,楚琅华心焦不已。   难道就连沈昱都出事了吗?   她传了一张纸条给沈昱,请他定要想办法带她走出凤藻宫,可是消息传出去了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楚琅华从日升等到日落。   眼看东边层叠的云泛起了白,楚琅华倚在床靠上想要小憩一会儿,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手。   她一睁眼,去看大开的窗,外面站着一个人,却不是沈昱。   “这凤藻宫真是大呢,找了许久才找到你这处。”容谡说道。   他的声音轻轻的又带了些许的哑意,楚琅华站起来,将窗子又往上摇了许多,于是容谡的面庞便在一旁宫灯的照耀下慢慢显露在楚琅华的眼前。   “是你?”楚琅华的目光轻轻瞥了一下,就看到容谡的小臂被剐了一块,血色浸染着他雪青的衣袍,暴露在空气中让她多少嗅到了一种血腥气。   容谡笑了一下,“长泽侯如今自身难保,自然只有我才能够畅通无阻入凤藻宫,来救你。”   他话中使人感到异样的字眼并未激起楚琅华一探究竟的想法,楚琅华听完后就打开暖香阁的寝门,绕出去找到了容谡。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先带着我出去。”楚琅华在距离容谡约莫六七步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可是整个凤藻宫都被宸王殿下控制住了,更不提凤藻宫宫门前明里暗里的大量守卫,你教我如何带着你出去?”容谡依然是笑着同楚琅华说话的,然而他话中的成分水分极大,楚琅华听完只是轻拧了眉头。   “容谡,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救’我吗?又为何要故作无知,难不成你现今走到这里,是光明正大从凤藻宫宫门进入的吗?”   他是怎么进来的,没人比容谡自己更加清楚。   暖香阁门前侍奉的宫人,楚琅华一早就打发走了,为了等“沈昱”来,楚琅华做了许多顺利的安排,而眼前的容谡却在与她多做推脱之态,楚琅华实在不知他想要做的是什么。   “我想请你做一件事。”容谡默了几息,便敞开天窗对楚琅华说了心底话。   “什么?”   “宫内已经变天了,我想趁乱带小九走。你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我离开京中之前,拖住楚隽就好。”容谡的目光落在楚琅华略有苍白的面孔上转瞬不移。   而他口中的“小九”正是皇帝叔父的九皇子。   楚琅华听着便觉得容谡所言颇为荒诞,皇家之子,为何要跟着容谡离开?   但很快,楚琅华想到了楚隽,想到了卧病在床的皇帝叔父,甚至是皇宫之外的多到数不清的野心家……   “可以,但是前提是小九愿意跟你走。”楚琅华说道。   她甫一说完,容谡微微一笑,和先前的几次笑容笑音都不一样,这一次他将所思所想之事做了,他是彻底放心了。   凤藻宫有道不显于人前的暗门,但容谡来的时候,那道设在林木交织的暗门已经有人在把手了。   所以他或伤或杀了几个人,肩膀上的一块肉就是被那些人刮去的。   两人大约小跑到御园的时候,楚琅华轻喘着气停了下来。   “我需得去紫宸殿看一看。”楚琅华很不放心皇帝叔父。   宫中大变,宫外贪狼尽显,楚隽为了除去宫外势力,很有可能会利用皇帝叔父,最坏的结果就是秘不发丧。   楚琅华在去求助之前需得确定皇帝叔父的安危。   容谡闻言皱了下眉,“陛下……”   他的语声犹豫,显然是有话相对楚琅华说,但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陛下怎么了?”楚琅华听着他的语气,心中发惊。   “前几日陛下突发病症,太医署署令用万华丹缓解了陛下的衰症。陛下一切安好,这你不必担心。”容谡解释说道。   “那你方才为何……”楚琅华的语声带上了疑惑。   容谡的面色微沉,“因为库中的万华丹早就被Z王手下的太医调换了,楚隽缴清叛党的当日就已经查验过,都是假的,并且被叛党拿到手的万华丹至今下落不明。”   楚琅华的心绪飞转,容谡的言外之意就是陛下突发病症,太医署不该有救命灵药万华丹了,可是却出现了,这是为什么?   “那颗万华丹倒是真的,也的确不是从叛党手中找到的。”   “那是由何而来?”   “……长泽侯。” 第58章 “你应该还记得当日长泽……   “你应该还记得当日长泽侯受伤, 宫中太医相劝以灵药万华丹救治长泽侯吧?其实当日这样劝你的太医是Z王的人,想必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容谡说这话的时候,正和楚琅华走在御园的小道上, 层叠的园花使他们的身影朦胧。   “那时他为奸人所伤,Z王见机, 在他的药中做了许多手脚,才使得沈昱病况垂危, 不得不从宫内请出万华丹。其目的便是趁机拿到宫中太医署灵药。沈昱隐约猜到了Z王的心思,所以暗中纳下了万华丹,在今时今日才敢拿出来为陛下献。”   旧事的实情突然揭露在楚琅华的面前, 往先因此对沈昱刻意的寡淡薄情的一幕幕浮现在楚琅华的脑中心上。   想起这些, 楚琅华不是因为“错怪”沈昱而产生歉疚之意, 她反倒更加心安理得地认为沈昱从来都不会将全部的信任交给她。   因此而受到楚琅华的冷待, 难道不是他自己造出的错吗?   楚琅华无声的笑了下, “你所说的奸人,又是谁呢?”   她的关注点被引到了另一处去,不过容谡既然主动向她敞开这段旧事, 也自然不会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心思。   “哦, 他呀,你也曾见过的。”容谡漫不经心回复楚琅华。   “他离开圣朝的时候,还是景升国的郡王, 不过现今我便不知道他是以何种身份存立于世了。”   乍然听到在楚琅华记忆中并不显眼的名号,她还有些惊讶, “贺谒云?他何故要害沈昱?”   容谡道:“他不是想伤害沈昱,他是在逼迫沈昱与他同谋,里应外合,谋取圣朝江山, 就像此前Z王与外敌勾结一样。不过沈昱没同意,他恼羞成怒就伤了沈昱而已。”   “那你说不知道现今贺谒云的何种身份,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楚琅华问道。   容谡笑了笑,“他呀,在外头四处招摇,自食恶果,被沈昱摆了一道不说,更不提景升国的国君已然得知贺谒云的种种行径,莫说是继续在景升国保留郡王之位了,贺谒云现今就是活着都恐怕有些困难。”   说完这话后,楚琅华竟出乎容谡意料地没有再多问什么,还是容谡自己沉不住气,放低了声音问她:   “你就没有别的疑惑需要解答了吗?”   楚琅华当然明白容谡话中的意思,但是楚琅华此刻心气稳极了,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容谡早在暖香阁见到楚琅华的时候,就说了一句“如今长泽侯自身难保”,楚琅华虽并未十分放在心上,现今又提到沈昱与万华丹的纠葛前缘,楚琅华怎么会不懂容谡的明里暗里的提示。   然而此刻她无动于衷,容谡终是忍不住主动开口,“沈昱受囚,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他的语气中颇有一种哀默的气息,楚琅华听了个十足,她顿了许久才循着容谡的想法开口问道:   “为皇帝叔父奉出万华丹,按理来说沈昱应受礼待,为何会与我一般被禁锢手脚。”   容谡走在楚琅华前方,突然停了一下,他掩住楚琅华两人躲在隐蔽处,原来是宫侍持灯换班,过了些许时候,衣裳走动摩挲声消下去之后,容谡才起身继续在前方带路。   “沈昱被囚,现今的境遇是极差的了,至于为什么,也还是因为宸王殿下。”   容谡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楚琅华一眼,“仅一颗万华丹,便让沈昱陷入绝地,楚决明说他疑与叛党勾结,万华丹为证,沈昱解释不了。更何况楚决明是有意囚住沈昱,又怎么会给他喘息的空间?”   楚琅华听着拧眉不解,“他这是想要做什么?皇庭之内,天翻地覆?”   容谡笑了一下,“楚决明想要的,现在在你看来还不够明显吗?”   闻言,楚琅华心中咯噔一声,她不是没想过楚隽的所作所为,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走到这一步才对。   只听她用轻淡的语气说着,“无非就是尊位而已。”   楚隽所为,楚琅华心中有疑,但现今还不是解决她心中疑惑的最佳时机。   容谡在带她出宫,从头到尾容谡都没有问过楚琅华出宫为何,只是在宫门前,楚琅华即将上马车之时,他拽住了楚琅华的衣角。   “做什么?”楚琅华垂眸看向容谡,慢慢从容谡手中将衣袖抽了出来。   容谡的目光闪烁不止,“你还会回来吧?”   “自然。”楚琅华毕竟答应了容谡与小九的事情,自然是要回来的。   但即便是这样的回答,似乎也满足不了容谡的心底,他仍旧看着楚琅华,欲言又止的一副模样。   “还有什么事吗?”   “沈昱被囚,你难道就一点不在乎他的生死吗?”   楚琅华听着拧了一下眉,“他的生死,也许你比我要更加关心。”   容谡最终没能得到她全然肯定的回复,见他专门为楚琅华准备的马车渐渐离去宫门,容谡顿了许久才折身回到宫内。   另一边,为楚琅华侍马的仆从将她送到了永禄王在京中暂住的别庄。   永禄王受皇帝叔父远封,楚琅华一辈得称一句“王叔”,西北一战以及沈昱归京扫平Z王叛党之时,永禄王提供了极大的助力,甚至于就连楚隽都在暗中允诺永禄王返京,以至于今日楚琅华能找到他。   不过走至别庄的门院前,就得到了永禄王拒不见她的消息。   庭中落花,楚琅华顶在初升的太阳底下等了许久,得了这么个结果,她怀中抚着的小玺越发冰凉。   “那可否替我传一句话给永禄王,我……”   “姑娘还请离开吧,我家主人不想听到关于姑娘的任何消息。”侍从不等楚琅华将一句话说完,就着急赶人离开。   楚琅华一时间退了几步。   “姑娘快走吧,若是被主子看到我等也不好说。”   楚琅华一再犹豫,无奈只好慢慢离开。   皇帝叔父在Z王叛变之前,曾与她细细说过,皇帝叔父说,他朝京中生变,永禄王定会想方设法返回京兆,如若那个时候楚琅华有难,可去找他。   但现今楚琅华带着皇帝叔父所赠“小玺”,却没能见到皇帝叔父口中那个值得相信的永禄王,一时间迷惘的情愫漫上了楚琅华的心头,她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就在楚琅华即将离开永禄王别庄的时候,一个对楚琅华观察许久的妇人,慢腾腾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郡主且慢。”   楚琅华回头一看,只觉得那妇人神态端仪,有一种天然贵气萦绕周身存在。   不过比起畏手畏脚的永禄王,连楚琅华见也不敢见,这位不知名的妇人倒是让楚琅华眼前一亮,她不仅敢留住楚琅华,还敢直接点出楚琅华的是为谁人。   “妾身乃是侍奉在王爷的身侧的小妻,王爷近来抱恙,若是郡主不嫌弃,可与妾室一同入内,容妾身招待郡主一番。”   她说话时眉眼带笑,浅淡的细纹显示出这人的年岁并不年轻,楚琅华有些惊讶,看庭中永禄王带来的侍从对这妇人唯诺遵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侧室。   楚琅华也朝这位自称是永禄王的侧室的妇人笑了笑。   “如此,就多谢夫人了。”   她引着楚琅华入内,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关于永禄王近几日的身体是如何如何的不好,再就是话锋一转,说起了永禄王的“苦衷”。   “郡主久居京中,魄力眼见非妾身能比,如今京中骤变,妾身也不是聪明人,便不与郡主说什么七转八折的话了,妾身有话直说,还望郡主莫要介怀。”   永禄王的这位“柳侧妃”,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楚琅华,见她毫无异状,柳侧妃才继续将话说下去,“王爷因着病体难愈,本也不愿来京中,此番特意来此,除了助力宸王殿下解乱,还有一桩心事要了。”   不得不说,永禄王的这位侧妃知道的绝不是寻常妇人所能够得到的消息,处于院室,而能如此,楚琅华对她因此高看一眼,于是也愿顺着柳侧妃的话说道:“不知永禄王所求为何?”   只见柳侧妃轻轻笑了一下,“永禄王有一女,其容不敢说是倾城之姿,但也是百里挑一的人间佳人。”   话说到这里,楚琅华已经隐约明白了柳侧妃的意思,但是她暂时还没有确定,柳侧妃心中所属之人为谁。   “妾身说过不会与郡主绕弯子,妾身就向郡主直说了吧。妾身随永禄王入京,就是要为了府中王女求一门亲事。”   楚琅华笑了一下,“我亦与夫人坦诚,不知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柳侧妃看着楚琅华,“愿结缘太子,得此良缘,郡主无需他作,只需携王女入宫,永禄王府上下自会助郡主心想事成。”   皇帝叔父从没立过太子,又哪来的太子让永禄王及柳侧妃择取?不过在柳侧妃眼中,楚琅华是聪明人,如今京中,除了楚隽还有谁能成为皇帝叔父的太子?   永禄王府想要出一名太子妃,不与最可能成为太子的楚隽结盟商量好,却与楚琅华这个求助之人交涉,楚琅华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永禄王府与楚隽闹翻了。   为何闹翻,楚琅华没想通,但最大可能就是太子妃之位楚隽没有应允永禄王。那又是什么让楚隽不允?明明永禄王是那个帮助他扫平宫廷乱迹的人。   不过想这么多,楚隽周遭的境遇这和楚琅华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很快轻快应下了柳侧妃。   “夫人所言极是。” 第59章 前许容谡携小九出宫,后……   前许容谡携小九出宫, 后应永禄王之女太子妃之位。   仔细想来,楚琅华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许之多多, 应之弥杂。   她也只不过是想守住皇帝叔父的十分天地而已,楚隽的心太大了, 他想要借此除去京兆内外的怀有异心之徒,但是他却从未想过这其中将会引起的反噬, 非常人所能受。   简而言之,现今还不是最好的整顿时机,楚琅华需得借力打力, 让楚隽打消强制收回王侯手中权力的心思。   这也是皇帝叔父所希望的。   只是皇帝叔父兴许没想到, 永禄王在这临危时刻, 竟会想着为他的女儿某一桩圣朝的亲事。   楚琅华在柳侧妃明里暗里的提示下, 领着柳侧妃口中的永禄王之女拜宫入内。   只是才入宫廷, 楚琅华便闻得一则使人惊骇的消息。   皇帝叔父在未多时辰前,立下了册封太子的诏书,明黄绢刺之下写着的便是楚隽的名姓。   永禄王之女听到消息的那时站在楚琅华身边, 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其中的深意让楚琅华都不禁为之心惊。   与其说是永禄王心思洞明,早已明了皇帝叔父的一举一动,不如说引永禄王之女入宫, 其实是皇帝叔父与永禄王二人之间的一种独特的暗号。   而永禄王似乎也在用皇帝叔父的太子之位向楚隽证明着什么。   楚琅华看那貌美女子浅笑过后的怡然姿态,她什么都没有问, 权力的漩涡太大,她害怕一不小心就被吸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是出人意料的顺利,皇城之危立解。   楚隽见到出逃的楚琅华只是眸光微冷,半句话都不想对楚琅华多说, 似乎是在怪她多做多错。   他跪在皇帝叔父的榻前,手中还握着才颁下不久的册立诏书。   早有宫人向皇帝叔父禀报宝庆郡主进内拜见,皇帝叔父便慢慢打开眼睛,在看到楚琅华的时候笑了笑,与她说了几句话。   “……小玺,就暂先留在姣姣身边吧。”   当着楚隽的面,皇帝叔父便将楚隽一直在找的皇帝私印说了出来。   楚隽的面色登时就变了几变。   他抬头看向楚琅华,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叔父,唇瓣轻颤,却久久不能言说词句。   若想要除去京中京外的一些王侯,需得用皇帝印,但是楚隽知道皇帝不愿他如此做,所以一直对他的要求避而不谈,玉玺皇帝不肯扣印,楚隽作为皇子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扣印于令。   而作为皇帝私印的小玺,皇帝竟然直接交给了楚琅华。   原来从一开始,他后来不符圣心的所为就被禁锢住了手脚,任他将宫中搜遍,也找不到皇帝私印。   此时此刻,当皇帝坦然将他所求说出,楚隽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想多问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疼惜怜悯他,哪怕他是他的父亲。   “玉姝叩见陛下,陛下长圣万安。”   年轻女子初初印入楚隽的眼帘,甜美的音泽只让他觉得冰冷。   皇帝的谋划,永禄王的精明,让楚隽感觉自己跌入了一张无形的关于权力的罗网之中。   这“权”,不是他主动追求的,而是皇帝与京外掌权者的安排,就连他的王妃也是他们为他精心挑选的最合适的人选……   怪不得沈昱一去永禄王府求救,就能引来万数精兵,怪不得皇帝始终居高临下不与他言,原来他虽在病榻,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没什么想说的。   楚隽匆匆从地上爬起,跌着跪着闯出了紫宸殿。   然而陆玉姝的出现,其实也是皇帝未曾想到的。   他垂眼看了看这个以永禄王之名入宫的少女,面上的笑意淡了许多,皇帝也不曾想到永禄王的所求在此。   他闷闷的咳了两声,后有太医来到,楚琅华就带着陆云姝走出了紫宸殿。   话说这永禄王之女自与楚琅华初次见面之后说了第一句话,就再没有主动开口与楚琅华说话,这才出了紫宸殿,楚琅华就听到陆玉姝有些哀愁的声音响起。   “陛下好像不喜欢我。”陆玉姝在宫道上停住脚步,楚琅华起初没有立即停下来等她,因此这二人之间留下了许多空白。   方才皇帝叔父的态度显而易见,但是楚琅华总不能明明白白同陆玉姝这般说吧。   “没有,陛下只是累了。”楚琅华安慰说道。   陆玉姝便忽然笑了,像是芙蓉一样柔软美丽的舒展开了眉眼,“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   楚琅华轻轻点了点头。   在皇帝叔父的应许下,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陆玉姝与她同住凤藻宫。   而现在的凤藻宫却不是当初楚隽精心掌控的那个了。   出入自由不必多说,每日守在凤藻宫殿门前的侍从也看不到了踪影。   但是因着陆玉姝,洗清罪名从宫中囚室活着走出的来的沈昱却只能站在殿门前与楚琅华遥遥一见。   他的身形越发单薄,人见憔悴,楚琅华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了正常的体态,那日从囚室第一次走出来见楚琅华之时,沈昱应是特意换了一身衣袍。   只不过他特意挑选的浅色云纹衣袍却衬得沈昱越发憔悴苍白。   沈昱站在殿门前朝楚琅华微微颌首,之后就再也不见了踪迹,不论是楚琅华特意去找,还是沈昱自己主动出现,楚琅华后来从未见过他。   一直到楚隽的册封大典。   沈昱破天荒带着宏锦三千金来到楚琅华的眼前。   所有人都在庆祝欢愉今日来身子渐渐好转的皇帝和皇帝新封的太子,没有人注意到沈昱与楚琅华的异样的举动。   “沈昱。”楚琅华还是像往先一样唤了沈昱的名姓,目光垂落到他手中掌的的精致的足金的三千攥花金条上,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圣朝风俗,求娶天家女,需奉三千金作彩,小聘。   楚琅华并不认为是她理解错了沈昱的意思。   “如你所想。”   “我想带你回永安。”   沈昱一共便只说了两句话,在楚琅华掀起眼皮直直看着他的时候,沈昱却默默垂首无言不语。   楚琅华见状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沈昱在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惊讶的神情,似乎是没想到楚琅华会用这般无奈的语气同他说话。   沈昱从来不是什么迟钝之人,即便他从前怎么也看不懂宗室待他的态度,现今Z王之乱过后,沈昱也明白了八分。   可偏是如此,他还是将自己所有的愚蠢无知都留给了楚琅华。   “你说,我听。”这个时候,沈昱显然还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他只管放柔放缓落在楚琅华身上的目光,然后在旁抿唇等待楚琅华即将要说的话。   好在这一次楚琅华没有直接走开,念及沈昱的种种行径之功,楚琅华难得耐心与他说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似有若无的话。”   “你说你要带我回到永安,却从没有说过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与方式,你若是真的希望如此,就请你将话说得明明白白,省的让我平白生出许多误会。永安如此,这三千金也是如此。”   沈昱的眼睫因楚琅华所说的话而微微颤抖,正如沈昱此刻心中有些乱了,他以为他做的已经够明显了,他以为他无需再多做解释,楚琅华便能明白他的心意了。   原来,都是他以为的。在她那里,他亲口所说才是真的。   “我想娶你,这三千金是按照宗室皇庭的礼数,是我给你的小聘之礼。不过还请你放心,该准备好的聘金吉礼,我都会给你,十里红妆,百丈繁锦,都可以。”   沈昱说话时面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他的目光像是庭中月、碧水星,层层交叠在楚琅华身上,让她心神晃荡而不自知。   有一丝熟悉的情愫在楚琅华心底慢慢升起,她听着沈昱继续说道:“我想与你结良缘,带你回永安,你若是不愿随我去,我亦不会强求,圣朝江山风光甚好,你想去哪里我都愿随从。”   “因为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沈昱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平常淡然的神态,只是语声微微低了一些。   “所以经此之后,我想同你一直在一起。”   他顿了一顿,滚烫的字眼卡在喉咙,沈昱硬生生憋红了半边脸颊,才唤出亲昵的两字。   “……姣姣。”   眼前的人,此时此刻所言所语,曾经是楚琅华所梦寐以求的少女心事,可是后来皇帝叔父的一招让她“不得不”在沈昱这件事情上退步、止步。   平心而论,沈昱为她带来的欢喜忧乐,件件都多到数不胜数,曾有欢喜也就有忧愁无数,楚琅华不讨厌沈昱,但是她讨厌他从未给她以信任。   “你说结缘,我以为我们幼时便结下缘分,后来长大,迁府离宫,我以为我待你极好。”楚琅华扫过沈昱怀中拦着的三千金,沈昱既然主动来找她,那她也便同沈昱算起那一桩桩旧事。   沈昱的神情似乎有些迷惘懵懂,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楚琅华拦住了,只能听她继续言说。   “我以为我待你极好,可是事实上你似乎并不是这样想,否则那么多的人与事在胁迫你,你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告诉我?若是与我无关,我倒可以自我宽解,认为你是在保护我,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如何去想?”   “第一件,便是去岁皇帝叔父在紫宸殿传召,你的一字一句,皆入我耳。”楚琅华看着沈昱,难得抽出半句话来问他:“这是我第一次问你,也是最后一次问你,当日你所言之字之词,当真是你心中所思所想吗?”   那样的经历被重新说出,还是从楚琅华自己口中,她倒是十分的坦然,只是沈昱倒好像是陷入对旧事的回忆,愣住了一般。   “你别说,你忘记了。”楚琅华冷笑了一声,对沈昱说道。   沈昱摇了摇头,语声轻轻的,“没有忘记,亦不敢忘。”   说完这句话没过多久,沈昱便深深地看了楚琅华一眼,震惊之下,是心慌,是不堪,他当然从没想到,那年那日,楚琅华也在紫宸殿之中。   一瞬间皇帝那时候的逼迫着沈昱做出决断的怪异的言行,串连起后来楚琅华的疏远姿态,使沈昱一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他扯了扯唇角,苍白而又无力,原来竟是他入了局。   沈昱的唇瓣微动。   “我知错了。”   “后来,你应知道那其中有许多都是假的,譬如说陈氏的那位姑娘。”   “……我错了。” 第60章 他一声声的知错言过,楚……   他一声声的知错言过, 楚琅华听着倒有些惊讶于沈昱如此之快就软下了的态度。   沈昱见楚琅华一时间无所动作,于是便越发诚恳向她说道:“过去的事情,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我不将心事托出, 你便能少许多忧愁,谁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 微微笑了一下,其中包含些许的苦涩之意,楚琅华看了个十分清楚。   “那你的心事是什么?”楚琅华蓦地开口问沈昱说道。   却听沈昱以极轻的语气回道:“唯你而已。”   少年心事在沈昱的心头覆上了无数层纤云, 朦胧含蓄, 到了最后竟是连他自己本人都对这“心事”生了藏匿之心。   他将她放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从不敢将楚琅华放到明面上, 这其中又有许多原因, 陛下的偏见,朝中大势,而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少年时的沈昱卑弱极了。   也许天生好命的宝庆郡主从没有察觉到过沈昱的难处。   从小到大, 她的笑容都是那样的明亮耀眼, 似乎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她伤心流泪,而沈昱不同,他自小养在宫廷之中,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如履薄冰,因为这宫廷的主人不待见他, 所以连带着所有人都不愿待见他。   当然,除却楚琅华。   所以年少,在那个可以许下情意的时候,沈昱偶然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那是多么轻曼美妙,沈昱每每梦中清醒都能感知到那种源自心房的快乐。   但是他不敢。他什么都不敢做。   不敢接受楚琅华的示好,不敢主动表明他的心思。   陛下因父王旧事而对他生出不喜,之所以破例令他入京,也只是因为陛下担心永安两州的旧势力会重新掀起波澜,挟住了沈昱,就相当于掌握住了永安。   既如此,他又怎么敢去心许皇帝陛下最为疼爱的她?   “你是我少时至今埋藏在心中的不解之事。”沈昱看着楚琅华,目光之中显现的落寞神姿,让楚琅华心中一颤。   “我不知你是何时入我心,但确确实实是在年少长成时,我发觉了对你的心意,但是我卑弱怯懦,什么都不敢。”   “我不敢对你说任何欢喜之词,也不敢问你的心思,甚至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回避又或是否定对你的态度,其实若不是到了现今这个地步,我恐怕终此一生都不敢对你说一声――欢喜。”   “可我,当真心慕姣姣,我当真对你痴心不改。”   几句话下来,沈昱颤着眼眸,眸中似乎要溢出了水星子,他转瞬不移地看着楚琅华,手中掌着金条的锦盒炽热滚烫,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怦怦的跳动。   虽然沈昱所说的人吃惊的事实,但是楚琅华心中却未起波澜。   她伸出手,慢慢抚上了沈昱的两颊。   沈昱的眼波微微晃动,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楚琅华,霎时间便止住了呼吸。   他的鼻息被楚琅华清晰的感知到了,她看着沈昱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只是那情愫来得汹涌又弥杂,一瞬间占领楚琅华的心腔时让她忍不住这样做。   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在这之后,楚琅华什么都没有做,她慢慢松开了抚摸着沈昱的手,指腹似乎还留有沈昱的微烫的温度。   “对不起。”沈昱低低地这样对楚琅华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我以为是陛下在试探我对你的心意,所以……”   “还是对不起,可是我现在真的知错了,姣姣,你可否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昱唤了楚琅华亲昵的二字“姣姣”之后,便越发亲近痴缠,他一句句、一声声的姣姣,一种甜腻浓厚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琅华轻轻的笑了一下,她垂首俯到沈昱的耳边,轻轻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从前也曾喜欢你。”   话才说完,楚琅华便抬头,却见沈昱的面色变了又变。   她从前待他多好,沈昱怎么会感受不到楚琅华的心意,他回避、否认,甚至是对自我否定,才罔顾这么一个事实。   如今却从楚琅华的口中重新得知,沈昱笑了笑。   接下来便听楚琅华说道:“这三千金小聘我可以收下,也可以跟着你回到永安,但是做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心甘情愿……可是,你能保证现在的我也是像过往一样心上有你吗?”   说着,楚琅华的唇角泛起一丝显现轻微弧度的笑容,她看着沈昱,看着沈昱拧眉又展,颇有些踌躇不定的模样,于是楚琅华唇边的笑容越发弥散开来。   她方才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啪嗒”一声,沈昱手中的三千金落了地,尽数砸在了楚琅华脚边。   此刻风轻轻飘飘,楚琅华才一晃神,便被沈昱环住了身躯,他抱着楚琅华,并将自己的脸颊轻轻放在了楚琅华的肩上。   “什么都别说,我只想抱抱你。”沈昱在楚琅华挣扎之后这样说。   沈昱砰砰的心房隔着深度,通过情绪的传达带起了楚琅华心中的滚烫灼热,她什么动作也没有,更不曾在这之后对沈昱说一句话。   二人的留白空间,使得楚琅华的心绪一直缠绕在沈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昱松开了手,抬起面庞,在与楚琅华错身的那时候声音哑哑的说道:“我怎敢要求你心悦于我,你是宝庆,是姣姣,是多数人心目中能掌控自我的郡主。”   “我怎敢纠缠于你,只为了确认一句爱或不爱。”沈昱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抬首看着楚琅华,忽然就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沈昱就离开了楚琅华的视线,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还不忘拾起三千金。   与他交错而来的楚琅华的一瞬的动容,沈昱没有看到,但是他一直知道她的心意。   或许楚琅华自己还没有感觉到,但是作为当事人拥有直观感受的沈昱却一定是感受到了,楚琅华虽然表现得十分轻淡,但是内心多多少少都会有纠结和犹豫,她让他猜一猜她心中可还有他,沈昱知道这是楚琅华在逼迫他来为她做出决定。   但或许一旦沈昱说她定是喜欢着他的,楚琅华就会因此打从内心对此产生排斥,所谓适得其反,就是如此,所以沈昱不会顺着楚琅华的心意来帮她自己。   他要让她想清楚,究竟经历了那么多,又看了那么多,他在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样的地位,又是否像楚琅华在沈昱心中那样重要。   关于楚琅华,沈昱什么都想要,而他最想要的是楚琅华的理解与情愿,沈昱希望她能够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内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虽是如此,但是沈昱在之后的日子里还照旧不多不少的出现在楚琅华的眼前。   可当沈昱听到楚琅华的轻快笑声的时候,沈昱才发觉自己的如意算盘第一次没打好。   也许楚琅华并没有沈昱心中想的那样对关于他与她的事情有多么上心。   想法在此,沈昱越往下想,心中便越发慌乱,他忍不住去找到了楚琅华。   才在宫婢的带领下走到暖香阁的门前,就听见屋内两个少女言笑之声欢悦怡然,只是在沈昱耳中听起来却格外刺耳,尤其是楚琅华轻声却不小声的一句话。   “我也十分艳羡那些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一双人。”   她说她艳羡,可是她始终都没有要接受他的三千金的举动……难道在她心中,他非良人,难道她当真无所谓吗?   沈昱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连宫婢的话都未能听清,只是失了神似的遣人下去。   他站在暖香阁前许久没有动作,稍后不久却也是自己离开了凤藻宫。   之后的沈昱便一连两三日没有来找楚琅华,终于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第四日之后,楚琅华在御园瞥见了沈昱的身影。   她约莫算着也该差不多了,便主动去找了沈昱。   沈昱对她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但是这时候他的态度比之此前明显奇怪了许多。   楚琅华说不上来沈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他隐忍心腔之中却又暗涌着波涛,不能气,忍不了,大约就是沈昱现今这样的。   “我从不喜欢怀柔之道。”楚琅华一语中的,沈昱的心思在她眼中几乎是昭然若揭。   楚琅华与他是自幼相识,沈昱的脾气秉性楚琅华自认为还是了解不少的,沈昱想用怀柔的方法让楚琅华主动来找他,主动向他托出心思,却不想楚琅华早在那时候短暂的感怀之后,就明白了沈昱的所有行为的解释。   要说沈昱没有这样的心思,一定是假的,楚琅华也是不信的,正因如此,楚琅华才久久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去做,静静等着沈昱心中难受了,楚琅华才走出来对他说:   “还有,你既然喜欢我,就别将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我身上。”   沈昱的心思,楚琅华一目了然,大家都不是蠢人,自然能明白楚琅华说的究竟是什么。   沈昱听了两句,脸色霎时变了几变,但是最多的还是心痛难当,他撑着近日心焦伤虑的身体,看着楚琅华的目光越发幽怨。   “你明知道我……”想了想,沈昱还是没舍得将心中压着塞着的一句话说出去。   “我当然知道。沈昱,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是我不能随你回永安,至少现在不能。所以这一次是你在暗处观察我,也是我在做决断,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你懂了吗?” 第61章 正文完   楚琅华话音落下没过多久, 沈昱便牵住了她的一截小指。   他以为他的退避会让楚琅华做出顺应他心的决断,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楚琅华从头到尾都没有要真真正正笃定地做下决心, 究竟是与他在一起,还是其它, 楚琅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也什么都没有做。   可即便如此, 沈昱心中对楚琅华的柔软的那块地方越来越大了,他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淡化自己的心绪,云淡风轻去看、去条理每一件事情的沈昱了。   自从少年时, 明白并决心隐瞒自我心意的那一刻, 沈昱对楚琅华就是极不平常的。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被楚琅华摆了一道, 沈昱也愿意这样慢慢地柔声说道:   “我说过, 你愿意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我所言一字一句皆是斟酌过后的接过,你不必不信。”   楚琅华闻言微怔,不过很快她便笑了一下, “我没有不信。”   她抽开了手指, “那你也一定会等我,对吧?”   沈昱轻轻点了下头,他再没有说什么, 随后便见楚琅华款款离开了御园。   他们都知道,凡事不可强求, 尤其是在爱与不爱这件事情上,沈昱这一次才算是真真正正松了手,也松下了心中对楚琅华的纠结的情愫。   其实他又能等多久呢?   楚琅华心心念念的如今还活着的,便只剩下了病重在身的皇帝, 而皇帝又有几日光阴呢?   左右不出沈昱所想,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楚琅华每日照常只会去一个地方――紫宸殿。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京外诸侯,蠢蠢欲动的爪牙在新任掌权者的谋划下被削了一层凶狠野蛮。   然而在皇帝的安排下,楚隽这位太子要接受一位从王侯世家走出来的太子妃,他没办法拒绝,因为皇帝,因为永禄王,因为……总有许多原因。   终于在秋天的时候,玉姝姑娘成了他的太子妃,成婚的那日皇帝叔父难得好气色,站在高阶之上,看着一对新人恭拜,看着万人向他的太子称臣,自此之后,皇帝叔父便算落下了一件心事。   红裳绯玉,满目琳琅。皇帝的其余的心事,便在他有限的光阴中为之一一实现。   随着时间挥逝,沈昱也开始奉皇帝诏频繁出入紫宸殿,其实他隐约猜到了皇帝的心思,面对楚琅华沈昱实话实说。   “也许陛下有意将你相许于我。”   而让沈昱更高兴的是,楚琅华在听到这话之后没有不满否定,楚琅华只是笑了一笑,便移开脚步,重新回到寝殿照看皇帝。   深秋时,皇帝重病。   楚琅华伏在皇帝叔父的榻前,听着他连不成一句话的言语,因着手中皇帝叔父身体尚健朗时立定的诏书,楚琅华才能明白皇帝叔父说的是什么。   第一件事,是皇帝位。不出意外,太子顺理成章地登基称皇帝,楚隽在侧叩拜皇帝,他流着泪,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听太医说,是楚隽身子不爽。   第二件事,就是关于已故的庄妃娘娘的旧事。   早先在Z王兵变后不久,身为太子的楚隽就为庄娘娘大办了一场丧仪,楚琅华犹记得那日楚隽的异样的行为,尤其是在对待楚琅华的时候,那种愤恨、埋怨,让楚琅华迷失了许久。   还是在沈昱的提醒下,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楚隽心中一直记挂着当日皇帝小玺一事,也是了,毕竟她明明早知道楚隽在寻找皇帝小玺,却默不作声,在楚隽眼中,近乎不顾情谊地隐藏了下来。   他一心一意想要彻底根除王侯之患,却因楚琅华而不能做到如此,楚隽难免心中有怨。   再加上当日宫变逼死了的庄娘娘。   楚隽怕是比谁都要伤心难过的。   皇帝叔父在遗诏中追封庄娘娘为“献真皇后”,与皇帝叔父的元后一同入葬帝后陵寝。   楚琅华的泪珠子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这本就是庄娘娘生前所求,如今所得,想必庄娘娘在地下也是欣慰安息的。   而皇帝诏书之中所写下的最后一件事情,竟然是她的婚事。   天渐寒冷,沈昱从紫宸殿外匆匆赶过来,他跪着楚琅华的身边,他身上的寒气逼人,楚琅华身子才一颤,便有一件披风慢慢落在肩上。   是沈昱第一时间察觉于此。   面对沈昱的动作,楚琅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将皇帝诏书展露在沈昱的眼前,他看了一眼,便是满目感激地看向皇帝。   “臣,多谢陛下。”沈昱朝皇帝拜了一拜,抬头却见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楚琅华的身上。   那绵长而又充满期许的目光,是皇帝对楚琅华的未来的一丝担忧,也是他愿楚琅华活得快乐的最后的祝福。   与其说是皇帝将楚琅华赐婚于沈昱,不如说是他将沈昱给他心爱的姣姣当了最坚强的保护盾。   而之所以选择沈昱,也并不是因为其它,只是因为在楚琅华心中,除了沈昱再没有哪个人值得她特殊对待。   皇帝也曾问过楚琅华是否还喜欢沈昱,她不答,皇帝便知道其实沈昱于她是一种特殊的存在才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世上除了今时今日的沈昱,又有谁能够真心实意地照顾好楚琅华?   看着沈昱如获至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些可怜的模样,皇帝放心的点了点头。   继而在为皇帝守灵百日后,太子楚隽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登基称帝,也是在那一天,沈昱带着楚琅华匆匆离开了京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永安两州。   沈昱没有带上许多人,一路上除了亲信二三人,便只有楚琅华了。   沈昱和楚琅华坐在车中,楚琅华倦了,便伏在小几上,途中沈昱也试图将她扶起来,慢慢倚到自己的身上,但是还存了许多意识的楚琅华拒绝了。   她慢慢推开沈昱的手指,在推开沈昱之后,就缩了回去。   “姣姣。”沈昱知道楚琅华此刻正清醒着,便唤了一声。   “做什么?”楚琅华依旧伏在小几上,面对沈昱她头也未曾抬起。   可是沈昱却在楚琅华不冷不淡的回复之后沉默了,他的目光一直都只在楚琅华的身上,其实他是想问她,何日赴婚书?   是半载之期?是三年之后?又或是……   起初还在京中的时候,因先帝的缘故,怎么样沈昱都不适合提起,但是眼下已经过了百日,出了京兆,沈昱的那颗迫切而又热情的心再也忍不住了。   他想问她,何日赴婚书。可是沈昱却不敢。   因此久久不发一言,他什么话都不说,看着楚琅华露出的半边皎白美好的面庞,沈昱的心中狠狠的一颤。   终于在楚琅华心里面生出疑惑,慢慢抬起头的时候,沈昱对着她的眼眸,颤颤巍巍将心里面想的说了出来。   “姣姣,你愿何时与我结立良缘?”   沈昱的说话的声音极轻,问得极委婉,他看着楚琅华,见她双眼惺忪若含着一星水,沈昱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他便轻轻抿唇垂首。   楚琅华说道:“至少现在我还不想。”   她说完这句话,就等于将自己的心意与态度摆在明面上交给了沈昱。   依照现今沈昱对她的态度,沈昱又怎么会不接受呢?   楚琅华承认,她在某些方面确实有故意使沈昱做低伏小之嫌,但是针对沈昱所说的事情,楚琅华的的确确现今还不愿意。   沈昱怎么理解,要不要理解,楚琅华也不是不在乎,只是她暂且不愿意多想而已。   他们从京兆匆匆而出,只是为防着楚隽初登大宝下令纠察责难而已,沈昱与楚琅华的心思相同,于是便将皇帝遗诏中的指婚一书交给了宗正司。   宗正奉管婚契,不敢不遵从先皇帝遗诏,自然便将楚琅华列入沈昱永安王之脉,因此她才能顺理成章地和沈昱一齐从京兆走出来。   所以,终有一日楚琅华会应允婚书所言,但是那一天究竟是哪一日,也是由楚琅华做下决断。   沈昱其实也是如楚琅华差不多这样的想法。   但是……   他还是希望楚琅华能够给他一个确切而又肯定的日期。   沈昱晃神间,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气,抬眼就见楚琅华眉目上的笑意微浓,“姣姣……”   沈昱便也朝她笑。   楚琅华一时间心头一暖,便抚上了沈昱的面颊,手心之间,目光之下,沈昱的面色越发妍红。   楚琅华抬首附耳对沈昱说道:   “不如就定在明年秋天吧,等到下一个秋,你便随我去父亲的封地看一看吧。”   沈昱的眼眸微颤,他的余光之中只有楚琅华,马车悠悠晃晃,一不小心磕了一下,楚琅华的额头便碰在了沈昱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住了楚琅华,后来,便将楚琅华慢慢地揽在了怀中。   “好。你说什么都好。”前所未有的温暖芳馨的感触塞满了沈昱的一颗心,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如幻如梦,非人间能所有。   他们一路南下,从巴掌大小的飞雪到江南开春桃露粉蕊,等到了永安二州,沈昱携楚琅华入城之时已经是初夏时光了。   沈昱先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扶住了楚琅华,他在熠熠的光辉之下对着楚琅华笑,一如少年时那样的清雅温和。   楚琅华将手慢慢放在了沈昱的手上,他将她抱下马车的时候,沈昱在他耳边轻轻说:“路还很长,但我会永永远远如此待你。”   耐心温和,如一颗清甜的糖。   楚琅华“嗯”了一声。   “你就这样便好,我就能永永远远喜欢你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