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侵占白鸽》作者:胡言乱鱼   文案   奥神戒律,不可杀人。   尤利斯挥舞着猩红色长剑,斩下敌人的头颅。   奥神戒律,不可撒谎。   尤利斯在杀父仇人面前,歌诵着对方的丰功伟业。   幸而神是宽容的,触犯戒律的信徒,只要诚心忏悔,最终会被原谅。   但奥神禁忌――   对同性动情,这是不可饶恕之罪。   尤利斯爱上了与他订下契约的游魂。   他只能在深夜匍匐到神像脚下,用荆棘抽打自己的脊背。   直到有一天,游魂发现了他后背的累累疤痕。   游魂把他按到神像前。   灼热、疼痛的吻,强硬地烙在他的伤口上。   “我早该把你关起来,在你身上留下只属于我的标记。”   -   游魂精心照料的白鸽忘记了他。   这一次,游魂决定换一种方式来诱捕。   ――用谎言、情话,以及蓄谋已久的占有。   “魔法会让你忘记我,但不会忘记爱我。”   *   优雅深沉游魂x 冷静疯批王子   强强互宠/养成/失忆/强制   感情线无虐 第1章 困兽 1   尤利斯没能等到他的接应人。   他在约定好的碰面地点从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塔楼嗡鸣的钟声逐渐驱散白日炽热的风。   这次的潜伏任务极为重要,就算再粗心的人也不敢怠误时间。   可尤利斯已经多等了三个小时,仍旧没有人按照约定,为他这衣衫褴褛的斗篷少年施舍三枚铜币。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了。”   潜伏的任务往往与死亡密不可分,尤其是在这样的罪恶之都。   斯坦尼,伽曼帝国的首都,一个信奉魔鬼的堕落之地。这里的城民以观看人和人的角斗为乐,弱小的人走在路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殴打、杀死。   确定了接应人再也不会出现后,尤利斯叹出一口气,捏住右手三指,在眉心轻轻一碰。   “愿你灵魂不朽。”   吱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嘈杂的人声和已经变调的“斯坦尼之歌”从推开的窗缝里钻出,随之一同浇下的,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尤利斯没躲。   他的身上亮起淡蓝的光,热水在他头顶散开,沿着弧形光罩迅速流下,淋湿了尤利斯身边的地面。   “谢谢。”   尤利斯抬起头,看向那位把身体变成雨伞,将他完全罩住的“游魂先生”。   索帝里亚向他眨了眨眼,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我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湿淋淋的模样。啊,还是漏了一滴。”   索帝里亚弯着食指,在尤利斯的下巴上轻轻一勾,一滴水珠颤悠悠地趴在他近乎透明的指尖。   “索帝里亚!”   尤利斯带着怒意喊了一声,看向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游魂。   黑泽大陆的居民除了人类,还有许多只在传闻中出现的生物――   不甘死去的人类灵魂、用歌声引诱水手的美貌海妖,能用眼泪治愈一切疾病的独角兽,代表着堕落与欲.望的魔鬼……   这些传闻生物隐藏于迷雾中,人类原本是看不见的。就算他们对着你做鬼脸,人类也不可能察觉。   除去某些天赋异禀的人。   不过,通过与索帝里亚缔结永不背叛的契约,尤利斯也得以瞥见神话的一角。   这只宣誓效忠于自己的游魂相貌英俊,体贴幽默,在穿越沙漠和沼泽的路上多亏了有他相伴,尤利斯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但只有一点,尤利斯觉得很难为情――   虽然自称为骑士,但索帝里亚总是对自己表现得太过亲密,而且把他当作弱者无微不至地保护。   但他们本该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斯坦尼的冷月即将升起,你穿的这么单薄,会被冻僵的。来酒馆里坐坐吗?两枚铜板就能喝上一大杯酒,足够你度过寒冷的夜晚。”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尤利斯的心咚得一震,他下意识抬起头,但在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把兜帽拽得更低了些。   这是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女,她的身上并没有训练的痕迹,呼吸粗重,脚步声也不轻,但在她主动说话前,尤利斯一直没发现她。   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走吧,小伙子,在庆典开始前,斯坦尼城可不允许出现在冷月中冻死的外乡人。”   冷月,是除了鲜血之外,斯坦尼城的另一特色。   自从伽曼帝国的上一任国王公然宣布不再信奉奥神,推翻神殿、屠杀信众,斯坦尼就成了诅咒之地。   这里不再有分明的四季,炽热的白日与寒冷的夜晚取而代之。人们在酷热与凛风中挣扎度日,没人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女人把尤利斯从地上拽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拐向酒馆正门――   那是足有两人高的巨大橡木门,门把手是两只尖耳猫脸的低等魔鬼。   红色的砖瓦堆砌成三层高的墙壁,由斯坦尼盛产的黑瓦搭成的尖顶,在更深的夜色中模糊了轮廓。   妇人提着裙裾,一脚踹开了大门。   寒风灌进闹哄哄的酒馆大厅,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的嘴巴都被冻得僵住了。   只有迎客铃叮叮尖叫个不停。   一个轻盈的身影在拥挤的大厅中穿梭,灵巧地飞进妇人的怀中。   “母亲!”梳着麻花辫的女孩黏糊糊地对妇人撒娇。   “丽萨,快带客人去烤烤火。”   妇人吃力地关上木门,把臂弯中的竹篮交给匆匆赶来的伙计,微笑着回应大厅中每个向她吹口哨的酒客。   寒风被挡在门外,酒馆重新恢复热闹。   尤利斯感觉自己的发丝间滋出潮意,这是他被冻成冰碴的汗珠,在大厅的炉火中化成了水。   他在名叫丽萨的女孩带领下,坐到了大厅的东南角落。   劈啪作响的壁炉烧得正旺,把他的斗篷也染上了一层火红,丽萨熟练地把蜡烛摆到木桌中央,刚划开火柴,尤利斯却挡住了烛芯。   “不要光。”他说。   丽萨绞着手指,褐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   意识到自己太过生硬,尤利斯咽了下口水,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弥补,但在他找出合适的安慰话语前,酒馆的中央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得救”的尤利斯立刻看了过去。   早就听说红砖酒馆是伽曼帝国的三大标志性建筑之一,在这里几乎可以见到斯坦尼城中所有人的代表――   挤在酒馆角落面红耳赤高谈阔论的,是贵族家里无所事事的小少爷;交头接耳面露贼光的,是时刻在寻觅有钱的倒霉蛋的小偷和骗子;还有要上一杯麦芽啤酒就能喝上一整晚的,是趁雇主不注意溜出来偷懒劳工……   而那围坐一团,传来哄堂的笑声和尖叫的,则正是趁着休息时间想要喝得烂醉再在漂亮妓.女身上发泄一通邪火的角斗士。   看见了这些乱象,尤利斯的身体紧绷起来。   无论在心里告诫自己多少遍,他依旧不能在这充斥着啤酒、尿骚与汗臭味的堕落之窟中表现出自然与放松。   故乡的城堡尚未被攻破时,那里举行的宴会也充满着奢华与欢笑,但奥东的贵族们举止优雅,说话时轻声细语。   绝不会像红砖酒馆的人们这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更不会一言不合就拳打脚踢。   尤利斯下意识抬起右手,摸向贴着胸膛的吊坠。   他感激托特神使在聆听他的忏悔后不但赦免了他的罪,还交给他一项重要的任务。   ――潜伏在斯坦尼城之中,获取伽曼国王的信任,不论代价。   这个任务他必须达成,为了托特神使的期望,也为了奥神的圣光能够再次照耀在这片土地上。   尤利斯忽然感觉头上一重,索帝里亚正微笑着看他,按着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小兽。   他向索帝里亚攥了攥拳头。   “小姑娘在问你想要喝什么酒呢,我的尤利斯。”   索帝里亚贴在他耳边,用仅有尤利斯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你盯着我发呆的样子可爱极了。”   “麦芽酒,谢谢。”   尤利斯垂下眼睛,拿出三枚铜板,“多出的一枚给你。”   女孩的脸上立刻漾出甜蜜的笑容,但她只抓走了两枚铜板,飞一般的跑走了。   “她会误以为你喜欢她。”   索帝里亚靠在尤利斯身旁坐下,铜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   “你喜欢她吗,尤利斯?”   虽然索帝里亚眼里仍旧带着笑意,但尤利斯却感觉到他有些不开心。   “接头人死了,他本应是我进入角斗学院的引荐人。”   尤利斯没有直接回答。   他接到的潜伏任务,第一个环节就是要混进斯坦尼的角斗学院。待时机成熟,接头人会推荐他担当宫廷侍从,一步步获取国王的信任。   等到他成为国王的左膀右臂后,神使会告诉他下一个任务目标。   等到所有任务完成,奥神之光会再次降临斯坦尼。   可是――   接头人死了,那是在斯坦尼城中唯一有机会接触到国王的潜伏者。   按照托特神使的叮嘱,如果接头失败,尤利斯应立即出城。   但尤利斯还不想轻易放弃。   三天后,作为伽曼帝国首都的斯坦尼城,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角斗表演,庆祝国王的成年。   这是年幼的国王登基十年来,伽曼帝国最大的盛事。届时国王会亲临伽曼斗兽场,为赢得比赛的战士授予橄榄枝编就的王冠,为死去的英勇灵魂唱诵永生的赞歌。   为了让所有伽曼子民都能够参与庆典,斯坦尼城的戒备等级全面降低,可就算如此,尤利斯也被盘查了不下五次。   如果今日出城,只怕以后再难进来。   毕竟在伽曼帝国宣布断绝与圣庭往来的十多年来,神使派出的成功在斯坦尼扎稳脚跟的潜伏者,只有两人。   进城的机会千载难逢,放弃的话太可惜。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混进角斗学院。酒馆最是鱼龙混杂,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尤利斯接着说,“这里的老板娘很热情,叫丽萨的小女孩对我也有好感。所以如果我想打听什么,她们或许会给我提供情报。”   毕竟他坐在酒馆的墙角一整天,来往的路人从未停下脚步,只有那位妇人主动与他搭了话。   他可以对此多加利用。   “接头人死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开始。但只要问对了人,依旧可以开始。我就说你很聪明。”   索帝里亚总结道。   他两指一弹,桌上的蜡烛“忽”的亮起。   他看向尤利斯幽深的黑眼珠里映出的摇曳火苗。   “Miar Ulysses, mimo Lange.”   和以往的温柔优雅不同,索帝里亚在说出这四个音节时,声音浑厚柔和,就像大提琴在耳边低吟。   --------------------   点进来就留下叭   留下来就评个论叭   这只鱼看到评论区热闹,不仅会开心到吐泡泡,还会吐存稿哦,不信就试试   恋爱小甜饼,入股不亏 第2章 困兽 2   尽管自幼接受奥东王国最顶尖的教育,但尤利斯唯独在上古语不得要领。   在人声嘈杂的酒馆里,他只能勉强听出与自己名字发音类似的词语。再加上索帝里亚在说话时温柔的神色,他猜他的骑士先生一定在说“我的尤利斯很可爱”之类的话。   “Von sis.”   他用“你也一样”来搪塞。   索帝里亚唇角抹开好看的弧度:   “你的上古语老师在授课时,是不是经常被你气得鼻孔冒烟?”   他从索帝里亚的反应中知道了自己答非所问。   一定是炉火烤的,尤利斯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烫:   “他夸我是最聪明的学生。”   索帝里亚敷衍地点头:“嗯,最……‘聪明’的。”   索帝里亚故意用上古语重复了一遍。尤利斯忽然想起,在上古语里,聪明和狡猾是同一个词。   尤利斯仰着头争辩:“泰索老师还说我日后一定会是奥东最明智的……”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   “最明智的君主”,语言课的泰索老师当时是这样夸他的。   可就在这句话说出的几个月后,伽曼帝国的大炮轰开了奥东的城门。   他的父亲――奥东王国的菲诺・克莱斯,与上千骑士死于伽曼的刀枪下。而身为奥东王座的继承人,尤利斯却狼狈躲藏在航驶在红海的商船中逃命。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叫出任何一位奥东人的名字。   “尤利斯……”   索帝里亚笑意散去,握住了他的手。   骑士先生的指尖从来都是冰凉的,尤利斯最初觉得他太冷,但相处时间久了,却觉得这种冰凉能让自己冷静。   他想起托特神使在听完他的忏悔后,不仅没有斥责他,反而将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的头顶,用最柔和的声音赦免了他的罪,还把潜伏的任务交给了他。   “我必须要成功获取凯尔国王的信任。”   如果刚刚尤利斯还只是想碰碰运气,那么现在他则是下定了决心非要留在城中。   叮咚的琴声响起,欢快却含糊不清的哼唱在嗡嗡的噪音中格外明显。   尤利斯向左手边看去,那穿着浅绿色紧身衣的吟游诗人正随手弹拨着怀中的竖琴,亲吻女伴的脸颊。   “吟游诗人,唱首新鲜的!”   大厅中央,角斗士仰头灌下一壶酒,大手一挥,向吟游诗人甩过去几枚钱币。   “三枚金币,真是慷慨的战士!”   吟游诗人掂着手上的钱,满意地吹着口哨,手指横扫琴弦:   “曾经,有一座城堡坚不可摧   虬髯满面的老国王在风啸岩中安睡   连红海的湍流都成了他的守卫……”   “奥东的白鸽城堡!”有酒客哈哈大笑道。   尤利斯五指紧攥着木制酒杯,澄黄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波纹。   “我知道,索帝里亚,我会冷静。”   他看见索帝里亚投来的目光,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会冷静。”   “……白鸽的祈祷并未带来奇迹,地狱信徒得意地将城堡占领   哦四翼雄狮,他终将征服黑泽大陆所有的土地……”   唱完,吟游诗人倒在另一个女伴的怀里,嬉笑着亲吻她的脖颈。   “咚”的一声,尤利斯将酒杯砸到桌子上,他想要冲到吟游诗人的面前,但刚站起身来,膝头就一软,重新摔回了长椅上。   索帝里亚双手按着他的肩头,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再站起来。   众人看见他想站站不起来的样子,都以为是个醉鬼,发出阵阵哄笑。   几番挣扎过后,尤利斯终于停止了无谓的较量。   “我冷静了。”他自暴自弃地说,“我那天如果没有逃跑,也不会听到今天他们对奥东的取笑。”   “你并没有逃跑。”   尤利斯的下巴被索帝里亚捏住,但他只是垂着眼睛,拇指摩擦着酒杯把手粗糙的纹路:   “索帝里亚,这件事我已经与你说过。我犯了错,我没有陪同父亲与骑士一同御敌,我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与女伴亲密过后的吟游诗人再次拿起了琴,只是那几个随意的音符,尤利斯的全身就僵硬了。   奥神赞歌。   那是在奥东的白鸽城堡整日唱诵的圣歌,在梦里他都能哼唱出来,就算吟游诗人只是信手一弹,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出?   “嘿。”索帝里亚冰凉的手立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别冲动。你不能夺走诗人手中的笔,同样不能捏碎歌手的喉咙。”   尤利斯用力吸着气:“这是罪恶之都,怎么可以在这里提及奥神,这是对的侮辱……”   奥神,人类之父,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甘愿点燃自身血液的至高神、唯一神,怎么能在这自甘堕落的地方……   “凯尔国王,用你们的话说是个‘渎神者’,如果你在他身边潜伏,所看见的只会比这更恶劣。尤利斯,如果连唱歌都忍不住,你该如何完成托特交给你的任务?”   索帝里亚缓慢地安慰着他,“当然,忍耐,或者现在捏碎他的喉咙,我都会与你一同承受这后果。”   尤利斯的指甲掐进掌心。   是引起骚扰,毁掉整个任务,还是暂时隐忍,小心翼翼地潜伏?   如果潜伏任务成功,城中奥神的信徒会被解救。奥神的慈爱之光会重新照耀到斯坦尼,驱散这里的罪恶。   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托特神使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时的郑重表情,还是被索帝里亚这双沉静如湖水的蓝色眼眸感染,他慢慢恢复了平静。   只愿奥神能够原谅他对这种渎神行为的视而不见。   然而伴随着吟游诗人唱腔的,还有越来越吵闹的女士嬉笑声。   琴声逐渐走调,充满虔诚的歌词也被唱得不伦不类,甚至还加了不少淫词浪语。   尤利斯终于忍无可忍,两步上前,一把捏住了吟游诗人的竖琴。   “国王的父亲早在十八年前就宣布奥神是伪神,现在的狮堡大殿供奉着恶魔,斯坦尼家家户户都挂着地狱的图象……”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粗糙得就像砂砾磨在大理石表面,“你在这样的都城唱响伪神的赞歌,是不是想被我捅穿喉咙?”   他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凶狠,像是个魔鬼的狂热信徒,而他也如愿地从吟游诗人的眼中看出恐惧。   “哦……魔鬼。”吟游诗人的嘴唇轻微地颤抖,连脸上也瞬间苍白。   想不到自己的恐吓竟然有这么大的效果,尤利斯松开竖琴,想要转过身去。   但或许是他的动作有些大,兜帽稍稍向后滑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完全掉落,被骑士先生眼疾手快地按住。   接着,索帝里亚熟练地为他整理好兜帽,重新挡住了他的头发与额头,只留一双被阴影遮挡的眼睛。   尤利斯向索帝里亚点点头。   然而,面前的吟游诗人,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发出“咯咯”的声音。   吟游诗人指着自己身旁骑士先生所站立的、对于普通人来说空无一物的地方,连灰绿色的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细线。   尤利斯在他崩溃前,紧紧捂住了吟游诗人苍白的嘴唇。   “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他在诗人的耳边悄声说着,“告诉陪伴在你身边的女士,你要和我聊些男人之间的话题,不需要她们碍手碍脚。”   在吟游诗人被尤利斯近身的时候,原本簇拥着诗人的美女们就有些不安。   但在伽曼帝国,妓.女和奴隶的地位没什么区别,她们既不敢逃离遇到危险的恩客,也不敢惹怒那位看上去就十分不好惹的年轻人。   虽然刚刚惊鸿一瞥,那年轻人露出的高挺鼻梁迷得她们移不开眼。   确保吟游诗人不会突然大喊大叫后,尤利斯的手慢慢离开了诗人的嘴。   在尤利斯无声的逼迫中,吟游诗人转摸出自己的钱袋,付给了每个女伴三枚金币。   少女们欢呼雀跃,纷纷凑上前亲吻诗人的脸颊,有几个还热情地与他约定下次见面。   吟游诗人不舍地看向飞奔至角斗士那里的女伴,但来自斗篷少年的压迫力却让他不得不收起心思。   尤利斯缓慢地,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现在,我需要知道你到底能够看见什么。”   尤利斯的左手向旁边一指,看似随意,但他的掌心里已经满是汗。   他必须确定这个吟游诗人为什么能看到索帝里亚,也要确保这个年轻人不会把他携带着游魂的秘密说出去。虽然他不喜欢杀人,但如果有必要……   尤利斯摸了摸袖间的短剑,剑柄的装饰硌得他手指发疼。   被斗篷少年盯得发毛的吟游诗人咽下口水,心有余悸地向那巨大的影子看去。   “啊……”尽管做了十足的准备,但他还是止不住地发起了抖,“真的是……魔鬼。”   该怎样形容一个拥有人类模样的魔鬼?   这个魔鬼的个头很高,差不多和铜像一样高了。比诗人高一头,比他身边的这个古怪兜帽年轻人也要高半个头。   魔鬼身穿宫廷中流行的蓝色丝绒燕尾礼服,宽檐礼帽压住他银灰色的卷发,帽檐别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尾端闪着蓝色的波光。   这羽毛并不像伽曼帝国常见的禽类羽毛,反倒像是歌词里提到的奥东王国中饲养的蓝尾白鸽长长的尾羽。   吟游诗人不敢去看魔鬼的眼睛。   传说有种恶魔,只要与他的眼睛对视,哪怕一眼,你的灵魂就会立刻堕落到地狱里去。   但是寒风随着新来的客人一同钻进酒馆,吟游诗人忙着按住自己的帽子,正巧看见魔鬼第一时刻捏住了古怪少年的兜帽,以免它被吹下去。   也就是这样,吟游诗人被迫与魔鬼对上了眼神,但他惊讶地发现,这只魔鬼有一双温柔得像是多玛河水一样的蓝色眼眸。   “他不是魔鬼。”   尤利斯得知吟游诗人天生就拥有看见灵魂与魔鬼的能力,却并没有消灭游魂的魔法或巫术,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他松了一口气,收起袖中短剑。   “索帝里亚,他是……我的誓约骑士。” 第3章 困兽 3   “骑士。”吟游诗人眉头一动,“这个称呼,在伽曼帝国可不常见了。”   “而且这位游魂先生穿着礼服,生前应该是位贵族,能够得到贵族的效忠……”   尤利斯刚想辩解,吟游诗人却阻止了他:   “你不需要紧张,我只是个吟游诗人,在我面前发生的趣事越多,我创作的素材才会更多。所以虽然你十分可疑,我却不会举报你。”   “只是奉劝一句,你的谎话还需要再高明些。”   “三个月前摄政王用大炮轰开了奥东白鸽城堡的大门,奥东的子民自那以后就没头苍蝇似的向其他王国逃窜。”   说到这里,吟游诗人摇了摇头,他压低声音,向尤利斯站立的地方稍稍凑近了一些:   “这位朋友,你该不会也是其中之一,想借着观看比赛的机会,与这位游魂一同刺杀国王吧?”   尤利斯的心脏在吟游诗人提到“奥东王国”时猛烈跳动起来。   他向后退了半步。   吟游诗人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把胳膊架到了尤利斯肩头:   “你应该知道,奥东的臣民因为太过固执,被国王全贬为奴隶。如果你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我劝你现在就溜出城。你瞧,例行盘查的士兵又来了,他们可不会放过你这样可疑的人物。”   尤利斯深吸几口气。   奥东、奴隶,这些字眼烙铁似的灼烧着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一股凉意钻进手心。   是索帝里亚,他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样的安慰下,尤利斯终于找回镇定,顺着吟游诗人手指的方向,往门口看去。   持枪的士兵不耐烦地大吼着,检查每个酒客的腰牌或身份证明。看见背着包裹的,还拆开背包仔细翻检,以免有心怀不轨的人把杀伤力过强的武器带进城内,行刺国王。   “多谢你的关心。”尤利斯忽然开口,撩起斗篷露出进城的腰牌。   这是托特神使交给他的身份铭牌,能够在黑泽大陆的所有国家通行无阻。   尤利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吓得吟游诗人哆嗦了一下。   但是吟游诗人看着斗篷少年露出那双洁白光滑的手,从钱包里摸出二十枚金币后,又似乎忘了恐惧。   “我希望你能收下……”   还没等对方说明这金币是为了什么,吟游诗人就将其一把抓过,揣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在兜帽少年的掌心滑过,只觉得如果不是指根处那几个薄茧,这只手比他摸过的少女的柔荑还要光滑。   吟游诗人还想再摸摸看,但他不经意瞥到了那位身份可疑的“骑士先生”,立刻僵在原地。   他怎么会以为一只和魔鬼一样的不明生物眼神温柔呢?那分明比圣域所在的苔尔冰原昼夜不停的寒风更刺骨。   这时候,有两名士兵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盘查的士兵看了一眼尤利斯的腰牌,叫嚷着让他脱掉斗篷。   “我的相貌太过吓人,只怕污了大人的眼。”   尤利斯哑声解释。   “再不摘掉帽子,就立刻把你轰出城去!”士兵不耐烦道。   尤利斯缓慢地抬起手:“大人……”   士兵啐了一声。   眼见这个浑身谜团的人就要被士兵抹断脖子,吟游诗人鬼使神差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物。   那是他从帝国唯一的杜克公爵夫人手中得到的蔷薇花胸针,以及一封用王室家徽――四翼雄狮图案的火漆封口的信件。   整个帝国里除去国王陛下本人,恐怕没人敢为难持有公爵夫人信物的使者。   果然,士兵在看见信物后,立刻转变了态度,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行了半礼,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   吟游诗人把信物重新收回背包之中。   “不论在哪里,特权都是好用的。”他耸耸肩。   “我需要你的帮助。”   尤利斯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但他语气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毕竟能拿着公爵夫人信物的使者,地位也一定不会低到哪里去。   “我听说吟游诗人见多识广,所以一开始本想用金币贿赂你,向你打听进入角斗学院的方法。但现在看来,你并不需要钱。”   吟游诗人拍着他的胸膛,那里哗哗作响,正是尤利斯之前“赔”给他的金币:   “不,我很喜欢钱。但我也喜欢故事。所以如果你能够把你和这位‘骑士’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可以做你的同伴,直到你厌烦为止。”   “不过,只听故事终究有些枯燥,我的朋友,能不能请我喝上一杯葡萄酒?”   **   酒馆老板娘听到这两位外乡人竟然想要品尝一番他们价格昂贵的葡萄酒后,脸上露出了比斯坦尼城中随处可见的紫罗兰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把丽萨叫到两人面前,让女儿在她取酒的时候陪伴着两位客人说话。   “要让他们感受到火一般的热情。”老板娘这样嘱咐。   不过,吟游诗人刚想把左手搭在丽萨肩膀上,手腕就被捏住了。   “请您继续您的工作吧,我和这位先生有私事要谈。”尤利斯低声说着。   吟游诗人疼得几乎瞬间就流下了汗。   他忍不住纳罕,要不是这少年有求于自己,恐怕他的手腕现在就要断掉了吧。   在对着少女说话的时候,这少年的嗓音并不那么低哑吓人,依稀能够听出一些清亮的少年音,叮叮咚咚,像是蒙着布的颤音琴。   难道这沙哑的声音是伪装?   吟游诗人更加好奇了。   得救的丽萨风一般地逃走。   “你简直像是禁欲的清修士。”   吟游诗人看着少女的背影,遗憾地感叹着。   多亏了老板娘很快把葡萄酒送到两人面前,两人才不至于互相瞪着眼睛,尴尬地对坐太久。   吟游诗人闻了闻还带着葡萄清香的红色酒液,把目光投向了在他对面拘束且严谨坐着的兜帽少年。   “瘦弱的少年,拥有大理石一样光滑白皙的双手,你若是想要与那伽曼的战士角斗,恐怕连灵魂也会在这里陨落。”   他随口唱道。   伽曼的角斗士,是帝国向仅存的七大王国显示自己军事强盛的重要途径。   在不断的厮杀与专业的训练中,只要能够活下来,就连被剥夺所有公民权利的奴隶,也终将成为万人崇拜的角斗士。   虬结的肌肉是他们的标志,交错的伤疤是他们的荣耀。他们力气大到能挥舞起八米的长枪,更能用两根手指轻松捏爆对手的头颅。   这个瘦削的兜帽少年,那修长洁白的手指连一块茧都看不见,却想要参加角斗比赛。   只怕他一上场,就要被短剑刺穿喉咙!   “如果真的死在角斗场,这也是我的命运。”   尤利斯说着。   那位“誓约骑士”先生,与他一同坐在长凳上。在听到这句话时,抬起手来,在少年头上摸了摸,把盖在他脑袋上的兜帽压得更低了些。   这让吟游诗人忽然产生一种“兜帽少年的头发或许软软的很好摸”的感觉。   “进入角斗学院需要经过三个环节,面试、比武,半年后实战,活下来的才能继续在学院培训。我看你这么瘦弱,在初选估计就会被刷下来。   “不如交上一点金币,去斗兽场和角斗士体验一次,这样又过了瘾,还能保住性命,一举两得。”   吟游诗人介绍着角斗学院。   半年……   时间太长了。   尤利斯皱了皱眉。   伽曼的国王已经将灵魂献祭给了魔鬼,时间拖得越久,国王从魔鬼身上获取的力量也就会越强大。   但按照吟游诗人的说法,在缺少熟悉引荐人推荐的情况下,没有三五年怕是无法见到亲眼国王。   可五年之后,斯坦尼城中的奥神信徒还能幸存多少? 第4章 困兽 4   “不过这几天是不可能了。角斗士们都在加紧训练,为了获取三天后在国王面前表演的资格。这个资格,可是很难获取的……”   吟游诗人用拇指点向大厅中央最热闹的一桌。   那里围着二十多个人,有大半都是穿着暴露的少女,还有几个身材细瘦的少年,为那个黑熊一样壮硕的男人按摩。   “打架、做.爱,为了活着欢呼,就是角斗士们的日常。为了帝国的荣耀,哈哈。”   “但是?”尤利斯听出了诗人的话外之音。   “但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举办方也会挑选几名出色的候选角斗士,这些人选的要求就降低了不少。而公爵和公爵夫人,当然有权将自己心仪的角斗士放进这备选名单里。   “如果能进备选名单,就算最终并未上场,也会是角斗学院的座上宾。”   尤利斯看着一口一口啜饮葡萄酒的吟游诗人。   这个人现在表现出来的从容镇定,和最初见到骑士先生那短暂的惊恐完全不同,尤利斯甚至开始怀疑,吟游诗人一开始的害怕是不是伪装的。   毕竟自小到达,吟游诗人见过的相貌丑陋的传闻生物一定不少,他怎么会被英俊的索帝里亚吓住?   而且,吟游诗人嘴上说着想要听故事,但是在知道自己想要进入角斗学院后又毫不好奇,完全不像尤利斯以前在奥东城堡中见过的四处采风的歌手。   是否要提前出现在国王的视野中?   能否相信这个陌生人?   尤利斯还在举棋不定,但是索帝里亚却先替他做出回应:   “如果你能够将他安排进备选名单,我可以给你讲一个与信徒有关的故事做为回报。”   这是吟游诗人从“骑士”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他只觉得这声音极具诱惑,称之为魔鬼的低吟都不为过。   吟游诗人眼神发直,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个时候,那个以烂醉的角斗士为中心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笑声,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闪闪发光的角斗士单腿踩在木凳上,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用力往地上摔去。   随着角斗士的移动,人群主动让出了一个缺口,而那个缺口处,却倒着一个瘦弱的、颤颤发抖的身影。   那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褐色的亚麻衣裙,腰上系着布满了酒渍与脏污的围裙。   从尤利斯的角度看不清女孩的脸,但光看衣着,就已经知道是刚刚那个落荒而逃的老板娘的女儿。   吟游诗人随手拨弄着琴弦:“若是莽撞的少年不放小鸟飞去,她现在或许不会被猛兽踩在脚下。”   尤利斯紧紧地攥住藏在斗篷下的手。   理智告诉他应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进入角斗学校后,再一步步崭露头角,吸引国王的兴趣。但现在,看见那个即将被烂醉如泥的角斗士糟蹋的少女,他却难以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   奥东的子民被暴力欺压时,作为王子,他却在窝在逃亡的商船里。难道在他的赎罪之路上,他还要再次对这样的暴行熟视无睹吗?   尤利斯狠狠咬着下嘴唇,他尝到了鲜血的铁腥味道。   “做你直觉想做的,我的尤利斯。”索帝里亚冰凉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那处疼痛很快恢复如初。   尤利斯望进骑士先生柔软的蓝色眸子里。   “那是即将在角斗比赛中角逐冠军的有力竞争者,瘦弱的少年是否敢与勇士一战?”吟游诗人弹拨着琴弦,看似无意地唱道。   “竞争者”?   尤利斯听到了这个称呼。   “如果已经确定下来的角斗士死去……”尤利斯抬起头,看向吟游诗人。   “那么位于备选名单的第一名顺利递补,国王的荣光将照耀在他的身上。”诗人接道。   尤利斯知道,两人合作的意愿在这一瞬间达成了。   他毫不犹豫地冲到无力软倒在地的丽萨身边,把她扶了起来。   喧闹一刻也不曾停歇的酒馆大厅,就在这时像是被无声的领域笼罩,忽然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即将因为他莽撞地挺身而出丢掉小命的少年。   在伽曼帝国,就算是奴隶出身的角斗士,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地位就比普通的帝国公民要高。   “角斗士是帝国活着的荣耀。”   这句话并不是空谈。   在和平年代,角斗士如果在角斗场外误杀了人,只要他能在下一场角斗中活下来,那么观众的欢呼与赞美仍旧能让他享受角斗士最好的待遇。   尤利斯把丽萨扶起来后,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面前的角斗士。这个人的身体足比他粗壮了一倍,脖子甚至比他的脑袋还要粗,从他的鼻孔里喷出的臭气,快把他头上的兜帽都吹掉了。   “你是在挑衅我,外乡人。”   角斗士口齿不清地说着,他拎起放在桌边的铁锤,胡萝卜般粗细的食指点向尤利斯的额头,“拿起你的剑来,朋友。你阻碍了我的好事,就要用你的命来补偿。”   等丽萨跑进老板娘的怀中,尤利斯向后撤了一步。   他仔细观察着角斗士的身体。   角斗士也会根据体型特点有针对地进行训练。   比如明显身材高大的,灵敏性就差,那么相应的,他们的训练更多会为了提升力量。   而同时,听说为了增强骨头的硬度,角斗士都会喝一种叫做草木灰的饮料,防止他们的骨头过于轻易地被对手折断。   虽然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角斗士极有可能是位骨头极硬的大力士,但他脆弱的喉咙却毫无保护。   “接着。”身后传来索帝里亚的声音。   尤利斯斗篷下的手向后伸出,头也没回,但他准确接住了骑士扔给他的剑。   没人看清斗篷少年手中的那把剑是怎样出现的。但在尤利斯把剑拔出来后,所有人都止不住地笑了出来。   然而,角斗士看着那把连剑柄都已经锈得透出了猩红色的剑,却罕见地收起了戏谑的表情。   常年浴血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少年比看上去要危险。   “绣花针都比这把剑的杀伤力大,孩子。”   他已经摆好了战斗的架势,只要这个少年从正面突击他,他就能把这只瘦弱的羔羊拎起来捏碎!   尤利斯的右手握住剑柄。一道暗沉的红光从剑柄镶嵌的宝石里透出来。   他快速向前冲去,猫一样,铁锈的剑刃在角斗士脸上映出猩红色的光芒。   角斗士预估着尤利斯的行动轨迹,轮起铁锤,砸向他的脑袋即将出现的地方。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所有人都以为这少年逃不过脑袋开花的命运。   但尤利斯仍旧保持着向前冲击的动作,在铁锤抡到身上的前一瞬间,抬起左手,那袖中一柄短剑闪着寒光,与铁锤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角斗士的铁锤偏离了原有路线,而尤利斯的身体也借着这力道向右歪去。   紧跟着,尤利斯看见角斗士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爆起,硬生生改变了铁锤的转向,横着向他扫去。   尤利斯低喝一声,他的右脚狠狠踩在地板上,双膝一弯,身体如白鸽一般轻盈腾空,锈剑轻轻一挑,刺进了角斗士毫无防护的喉咙。   鲜血,从那被捅穿的喉咙里咕咚咕咚冒了出来,角斗士的双手无力捂着伤口,他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很快,血液呛进喉管,喘不过气的角斗士抽搐着倒在地上,不甘心地伸出手想要拽住尤利斯的斗篷。   尤利斯向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角斗士拽住了衣角。于是那被阴影笼罩住的少年,终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他的真面目。   先是与他直面的妓女们,因为他的俊美而惊叹。但紧接着,尤利斯的背后传来抽气声。   “魔鬼!”人群中有人低声呼喊着。   瞒不住了。   尤利斯轻叹,那就只能将错就错。   长及肩部的卷曲红发在壁炉黄色的火焰中闪着光泽,黑曜石般浓黑的眼珠里映出众人惊惶的表情。   少年瘦削的下巴还挂着角斗士喉咙中滋出来的鲜血,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扯开嘴角,露出了众人眼中,魔鬼一样的笑容。   “我是死亡的使者。”尤利斯沙哑的声音在拥挤的大厅中回荡,“我将赢得角斗的胜利,侍奉在国王的身边!”   红色的头发,就算在这供奉着魔鬼的罪恶之都,都被视作异端。 第5章 困兽 5   如果说,刚刚还有人想要为角斗士这样窝囊的死亡而出头,但在看清尤利斯的真面目之前,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尽快从这魔鬼面前逃走。   传说地狱的烈火就是红色,而魔王的宝座则是以黑色的岩浆铸成,所以信教的人们总是把这两种颜色与魔鬼联系起来――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奥神教、多神教,还是其他教派都异常的统一。   甚至于,当发现新生儿的胎发是红色,一家之主很有可能把婴儿扼死在襁褓中。   而追随魔鬼的堕落者则理所当然地把红色与黑色奉为不可玷污的“神圣”。   所以当在场众人发现这个兜帽少年的头发与眼珠的颜色,竟然与帕索大殿中祭祀的魔鬼一模一样,就连罪恶之都的堕落者们,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都是:   快逃!   当天使降临人间,信民会欢欣鼓舞。但如果恶魔出现在世人面前,贪婪的人们却只想躲避终将到来的死亡。   角斗士带来的妓.女与仆从乱作一团,围观的酒客则缩在烛光的阴影里,企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酒馆老板哆哆嗦嗦着从酒馆后门跑了出去。   “魔鬼杀人啦!卫兵,治安官老爷……”等他跑出去很久,尤利斯才听到外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叫嚷。   尤利斯环视一圈,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脸色全都开始发青,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魔鬼挥舞着镰刀削断他们脖颈的死亡图景。   可没人敢反抗,如果这个斗篷少年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魔,那为了活命而背弃信仰、把灵魂许诺给欲.望深渊的他们,又有什么立场求魔鬼饶恕?   尤利斯动了。   所有人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想起曾经的信仰。似乎,神殿尚未被国王摧毁时,斯坦尼的夜空并不像现在这般艳红如血。   当酒客们引颈就戮时,尤利斯只是抬起手,把斗篷从死去的角斗士手中扯了出来。   那上面已经染满鲜血,他想了想,还是用已经变成赤红色的斗篷把自己的头发罩上了。   一声不合时宜的口哨声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静:“勇敢的少年,为了拯救无辜的少女,竟然敢于挑战醉酒的角斗士,最终战胜了他。亲爱的朋友,我想要把它写成一首歌!”   尤利斯回头看去,吟游诗人正仰着头把最后一滴葡萄酒晃进嘴里,那形容举止,已经像是醉了。   他没有和诗人搭话,慢慢地坐回之前的位置,把手中的锈剑放到木凳上。   沉默着坐在一旁的骑士先生主动把锈剑收起来。   于是在众人眼中,那把杀死角斗士的剑又神奇地消失了。   果然是魔鬼……   围观的群众只觉得自己心跳再次停止。   “来一口酒吗?”索帝里亚的声音这时响起。   一股说不出的带着酸味和辣意的气味钻到鼻子里,嘴唇碰到了冰凉的杯子口,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尤利斯张开嘴,咕咚一口咽下这澄黄的、冒着气泡的液体。   泡沫在喉咙中破碎,舌根后知后觉地品尝出苦涩,尤利斯下意识地想找水喝,但他刚刚抓起水壶,却看见了手上残留的血迹,五指立刻比刚刚更为剧烈地颤抖起来。   “咚”的一声,水壶碰倒,然后是“啪”的一下,瓷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尤利斯垂下头。   地上的那滩水里,映出了半张脸都浸染着鲜血的他。   他疲惫地闭上了他那双被诅咒的黑眼睛。   全知的奥神啊,您会原谅一个罪人为了赎罪而剥夺他人的性命吗?   尤其是……   尤利斯近乎自残地掐住自己仍在颤抖的手心,残留的角斗士的血直到现在还带着灼热的温度炙烤着他的皮肤,这热度像无孔不入的毒药,渗进了身体里,他甚至感觉连血液都因此而开始沸腾。   尤利斯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温柔地覆在他的手腕上。   “索帝里亚……”他低声喃喃着。   “你受伤了。”骑士先生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   尤利斯顺从地让索帝里亚为他检查伤口。   和角斗士的战斗虽然结束得很快,但尤利斯并非毫发无伤。就在他的左手剑与铁锤相碰的瞬间,尤利斯听到自己的手腕腕骨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这也让他对于力量型的角斗士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为什么不躲?”   索帝里亚冰凉的手捏在尤利斯的手腕,他痛苦地皱起眉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战斗中受伤是在所难免的。”尤利斯嘴硬道。   他感觉到骑士先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那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自责。   “我对角斗士的了解太少了,我想趁着这次机会,预估一下他们的力量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冲击。”尤利斯解释。   他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按照最初的计划,从角斗学员做起,但这却不代表整个任务的失败。比起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获得三天后角斗比赛的出场资格,争取以突出的表现吸引国王的注意似乎更为高效。   虽然等待他的可能是死亡。   但愿运气垂怜于他,使他不至于辜负托特神使的信任。   “为什么不躲?”索帝里亚固执地问他。   “好吧。”尤利斯最终屈服了,藏在兜帽下的头低低垂着,谁也不看,“我是故意的。”   他本可以躲过那缓慢的一锤,可是他却故意地用短剑和铁锤相碰。   没有别的原因,他只觉得他掠夺了一个人的生命,不论那个人是否该死,自己都不应该毫发无伤。   吟游诗人不知不觉也从对面挪到了他们身边:   “胆小的酒鬼们终于走干净了,现在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让一个……不明生物宣誓为你效劳的?”   “咔嚓”一声,尤利斯的左手手腕被索帝里亚向后狠狠弯折,他全身用力抽搐了一下,倒在索帝里亚的怀中,猛烈地喘息。   尤利斯感觉自己错位的骨头已经被索帝里亚捏回了原位,小幅度地转着手腕,低声说了句“谢谢”。   “索帝里亚只是个孤单的游魂……”   尤利斯刚想解释几句,却被索帝里亚打断了:“我为他的善良与真诚所打动,自愿跟随在他身边。”   吟游诗人却晃了晃他亚麻色的卷发:   “誓约骑士要保护自己宣誓效忠的主人,这是自然。可是作为没有实体的生物,您要如何才能保护这位少年的安全?刚刚的那场战斗,若是真正的骑士,早就在角斗士羞辱主人前,向他发起决斗了。”   索帝里亚的嘴抿成一条线,不知道他是在组织回击的语言,还是不屑与年轻的人类多做纠缠。   “不。”   尤利斯终于逮到了说话的空隙。他的嗓音仍然低哑难听:   “我在与索帝里亚结伴同行的时候就已经和他说明了,我需要的仅仅是他的陪伴。若他为了保护我而无谓地牺牲,那才是对誓言的背叛。”   吟游诗人的嘴角翘起奇妙的弧度:   “你绝对不是魔鬼的信徒。罪恶的子民只会对刚刚的暴行视如不见。如果你把你的信仰告诉我,我一定会举荐你作为角斗士的第一候选人。”   这回轮到尤利斯闭口不谈了。   奥神的信条不允许说谎,他现在宁可自己变成哑巴,也不想再破第二条戒律。   “阿波菲斯,毁灭。”   索帝里亚这时候主动开口为他解围,说着无伤大雅的谎话,“这也是我要为你讲的故事。那是一个即将消失的存在,而尤利斯作为信徒,挽救了阿波菲斯的灭亡。”   黑泽大陆广阔的土地上,并没有处于绝对统治地位的信仰。   同一个国家的不同区域供奉不同的神明这都是有可能的。只看斯坦尼城供奉魔鬼,而与其相邻的德洛克城信仰战斗女神就知道了。   当然,奥神的信民占据了信仰的大多数,他们甚至把极北的苔尔冰原作为基地,建立圣域,修建神在人间的居所。   而所有宣讲奥神教义的人员全都自称为神使,最出名的就是那位叫“托特”的神使牧首,听说经他的手一碰,死人都能立刻从棺材里蹦出来奔跑。   不过……   既不信神也不信鬼的吟游诗人随手拨着琴弦。   一直将奥神教奉为国教的奥东王国覆灭时,他们的子民哭哑了嗓子哭瞎了眼睛,却也没有什么神迹出现,解救他们。   他们的神,铁石心肠呐。   就在吟游诗人想要继续询问这位他此前从未听过的“毁灭之神”时,红砖酒馆的木门被人踹开了。   尤利斯回过头去,正对上了一行怒气冲冲的彪形大汉。衣着和地上躺着的角斗士相似。   治安官没来拘人,角斗学院的人倒是先来了。 第6章 困兽 6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棕褐色的短发和浓密的胡子混在一起不分彼此,赤裸在外的手臂呈古铜色,又矮又壮,明显不是斯坦尼本地人。   他锐利的目光在大厅中随意一扫,就盯向了酒馆里唯一一桌还有人的位置。   恰巧尤利斯也在打量他,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尤利斯把手按在了腰间。   中年男人身后跟随的角斗士立刻摆出了战斗姿势,但尤利斯却像是没看到,摘下钱袋,丢了过去:   “在您说出任何无法挽回的话之前,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间安静的屋子坐下来谈谈。”   他放慢了语速,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魔鬼的诱惑。   中年男人掂着那鼓囊囊的钱袋,似乎是在估摸里面能装多少金币。   尤利斯冷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抿着那马尿一样的麦芽酒,顺便阻拦了吟游诗人想要从口袋里掏出公爵夫人信物的动作。   酒馆厨房的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随后裂开一条缝隙,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挤在门缝处,正是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丽萨。   尤利斯看向麻花辫女孩,朝她挤出一丝笑容。   可他随即看见丽萨捏在门框上的手一僵,逃命似得又跑开了。   “那我们就来谈一谈!”   这时,那领头人终于下定决心,他扭头吩咐手下把角斗士的尸体抬回学院,接着又大声招呼老板娘带他们去“适合谈生意的房间”。   躲在厨房门后的老板娘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磕磕绊绊地带一行人走上二楼。   在尤利斯的提议下,只有学院的领头人、尤利斯和吟游诗人三人走进屋中,学院来的其他人守在屋外。   当然,索帝里亚也跟了进去,只可惜别人看不见他。   “我叫莱恩,是角斗学院的负责人,您……”领头人率先开口。   “钱袋里一共有价值五十枚索兰币。”   尤利斯直截了当打断了他。   一枚索兰币可以兑换一百枚金币,也就是说尤利斯为一条人命付出了五千金币的代价。   “光买奴隶就需要十枚索兰币。”   莱恩先是一愣,嘴角明显上扬了一些。但他又立刻皱起眉,装作不满地撇撇嘴。   “死在阁下手上的,是我们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好战士。他和乌尔兰两个人,可是这次比赛呼声最高的角斗士,极有可能获得最后的荣誉。”   “若您让我上场,我赢得比赛的奖赏,全都归学院。”   尤利斯说着。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对莱恩形成了某种压迫的气势。   “得了吧。”莱恩挥了挥手。   他上下打量着尤利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撇着嘴。   不消说,他一定在腹诽尤利斯瘦弱得像是初生的羔羊。   但他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锈剑就刺穿了三人围坐的桌子。   “相信我,他的赢面很大。”   吟游诗人适时开口,“观众们看到身材这样瘦弱的角斗士时,首先会对他轻视与不屑。您大可以在这位少年身上开个赌局,以他的实力,冠军不好说,但拿到前三却是没问题的,到时不仅仅是奖金,赌注也能赢不少呢!”   吟游诗人以歌唱的方式把尤利斯与角斗士的战斗形象地描绘了一番,领头人莱恩这次再看向尤利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您是说,这位先生一刀就把斯塔杀了?”   斯塔,正是那位醉鬼角斗士的名字。   “十分漂亮的一剑,我看了那么多场角斗比赛,这一战简直可以排在前三!”诗人大力夸赞着。   莱恩已经有些动摇。   死去的斯塔虽然曾经也为角斗学院带来不少财富,但他近来的比赛赢少输多,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学院这次本就计划在比赛中让乌尔兰干掉斯塔,却没想那醉鬼却提前折在了这个少年手上。   虽然角斗比赛的参赛资格很难得,却也并非没有周旋余地。   而这个少年能在正面对决中杀死斯塔,那他的实力一定不差,观众们向来喜欢新鲜面孔……   眼见莱恩表情已经开始松动,尤利斯与吟游诗人对视一眼,后者慢悠悠拿出了公爵夫人的信物:“蔷薇夫人也很期待到时精彩的比赛。”   尤利斯又从斗篷下摸出了一枚索兰币放在桌面。   莱恩立刻单膝跪地,亲吻着蔷薇花胸针,在站起身的同时,沉默着把索兰币握在掌心:   “只要您能打过我带来的角斗士……”   吟游诗人杯中的酒刚喝了一半,被莱恩叫来的两个肌肉结实的角斗士就已经被尤利斯摔倒在地,等两人一边大喊“魔鬼”,一边互相搀扶着走出屋后,莱恩已经无话可说。   谈判初步达成。   尤利斯紧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我希望能在开场的时候,驾着地狱马车,以死亡使者的扮相,向国王与观众致敬。”   在以前,角斗比赛开始前的展示环节,通常赛方会挑选出一名美貌的角斗士扮演神使,头戴花环,身披白袍,驾车环游斗兽场一圈,点燃观众的热情。   但是现在伽曼帝国的国王既然推倒了神殿,转而供奉魔鬼,那么角斗士就要扮演地狱的使者了。   莱恩犹豫不决。   致敬环节的人选,赛方的确还没有确定下来,但无论选择哪位角斗士,都对其他人来说是种忽视――   历届比赛证明,观众们往往格外关注这位最初亮相的角斗士,就算他最后不幸死亡,尸体也会被堆满鲜花。   尤利斯长叹一口气,把染血的斗篷解开了。   身后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桌上的煤油灯也呼呼燃得很亮,所以他那火红的卷发露出来的时候,领头人看着眼前身披火焰的少年,止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我想,没人比我更适合这死亡使者的角色了。”   尤利斯沙哑地说着,他的嘴角牵起自嘲的笑容。   ***   斯坦尼的夜晚如期而至。   就像每一位吟游诗人在歌曲中唱的那样,这是在地狱才可能看见的景象。赤红的月光披在尖顶民居上,像给石头堆成的房屋刷上一层厚厚的血浆。   白日里绘涂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窗,此刻也全都被黑雾笼罩,从那雾里钻出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地狱恶鬼,它们跳着、笑着,用血色的三头叉戳向孤魂一样在外飘荡着的,魔鬼的信徒。   狂欢吧,在这无尽的欲.望中。   哭喊吧,在这永恒的堕落里!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绝望大叫,在罪恶之都的夜晚,人与动物的界限模糊了,人与魔鬼的形象越来越近了。   石子铺就的街道上处处可见坦胸露乳的男男女女,有时男人们会为了同一位女士而展开争斗,剑刃叮叮当当的短暂相接,胜者会在败亡人的尸体上与他性感的战利品就地狂欢。   尤利斯躺在红砖酒馆三楼的客房中,听着窗外呼哈,他原本以为自己又要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但是在骑士先生温柔的哼唱声中,他还是坠进了梦乡。   奥东王国是个一年四季都会下雨的地方,灰黑的云层笼着高塔和城堡,却并不让人感觉压抑。   雨水从东方的海面上吹来,扫在脸上的时候,尤利斯总能闻到商船上携带的香水或是香料的气味。   王国三面临海,除去西北边境,坚固的壁垒在几百年内抵抗了无数次外敌入侵,直到尤利斯出生前,还从未有人攻破过。   十一条河道贯穿奥东王国全境,给奥东的人民带来的丰富的海上资源,往来不绝的商船也使奥东成为最为富庶的王国。   每年上缴伽曼帝国的税收,比其他俯首称臣的国家要多上三倍。   奥东的子民晚上睡觉的时候,甚至没有给大门上锁的习惯。   路上见不到乞讨的流浪儿,石头神殿给他们提供了遮风避雨的场所。   在这样的国家出生,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可是尤利斯的红头发与黑眼睛却为菲诺老国王的脸上笼罩一层阴影。   尤利斯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已经回到了极乐乡,陪伴在奥神身旁。   十几年来,除去骑士、扈从,奥东城堡里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   睡梦中的尤利斯翻了个身,索帝里亚坐在床边,把手搭在尤利斯的额头,在那一刻两人的记忆似乎联通在了一起,他看见尤利斯梦中独属于奥东的绿色平原,以及那个纵马驰骋在绿色海浪当中漂亮的小王子。   阳光吻过他火红的头发,有几滴汗珠从他的发丝中钻了出来。   尤利斯一身蓝色的马术装,白皙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比来自东方的瓷器更光滑透亮。   他高高扬起右手拍在马臀上,欢笑着在仆从追上前,又蹿了出去。   “我的尤利斯。”   索帝里亚温柔地念着,他的手在尤利斯的胸口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他睡觉。   但是,尤利斯本来平稳的呼吸却忽然变得急促,他整个身体紧紧团了起来,就连呼出的气息也变得灼热。   又做噩梦了。   索帝里亚的食指点在尤利斯紧皱的眉头,轻轻揉平。侧躺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让尤利斯的后背靠紧他的胸膛。   接着,索帝里亚喉咙中发出低沉的、柔和的音调,唱起了奥东王国每个幼童在睡觉前,都会从母亲口中听见的摇篮曲。 第7章 困兽 7   “我有罪。”在神殿无数圣像的无声注视中,尤利斯跪在一身白袍的神使面前,泣不成声地忏悔着。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甚至不敢用他这双被诅咒的黑眼睛去看圣坛上燃着的蜡烛,他只是把身体用力弯曲着,额头紧贴冰凉的大理石台阶,向神使细数着自己的罪孽。   “在我的人民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卑劣地逃离了战场。在他们为了保卫我的领土而死的时候,我却在驶向圣域的朝圣之船上呼呼睡着大觉。我背弃了他们……”   半个月前,国王的军队刚出现在奥东平原的边境,死亡的气息就已经被潮湿的风卷进了城堡当中。   尤利斯还记得父亲菲诺国王在开完会议后紧皱着眉头,彻夜点着煤油灯,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的画面。   尽管国王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但尤利斯知道,与父亲并肩作战的时候到了。   尤利斯此前从没用剑杀过人,虽然剑术师父常在国王面前夸奖他的悟性极佳,但尤利斯没法否认,只要他想到这把剑上可能会沾染陌生人的鲜血,他就会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所以在国王的军队踏上奥东王国的土地之前,尤利斯从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要上战场”。   但是,保卫国家,这不仅为了守护骑士的荣誉,也是他身为奥东继承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尤利斯郑重地跪在父亲面前。他的双手仍然颤抖,但他竭尽全力不让长剑从指尖滑落。   老国王在听到尤利斯的宣誓后,却出乎意料地,以尤利斯从未听过的柔和口吻,邀请他陪自己喝上一杯城堡珍藏多年的美酒。   “或许我们将在这场战役中死去,但如果我们父子没能一起好好喝上一顿美酒,那可就太遗憾了。”菲诺国王笑着说。   从没碰过酒的尤利斯发誓自己只抿了一小口,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战役保持清醒的头脑。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条摇摇晃晃的商船上。   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木头做的船舱,不断渗着水的地板,咸湿的空气,无一不昭示着他已在海上远行多日。   尤利斯几乎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的身上背着一个包裹,胸前的口袋里藏有一封漆着白鸽图案――那是克莱斯家族的家徽――的信整齐地放在身边。   圣域的圣殿里。   尤利斯颤抖着拿出那封信。羊皮纸上的字已经被泪水模糊地几乎看不出本来字迹,但他还是凭借着记忆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   信是菲诺国王写给接引尤利斯的托特神使的,把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也解释得很清楚。毫无疑问,酒里被菲诺国王放上了足以迷倒奥东王国最强悍的骑士的迷魂药。   尤利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像是魔鬼的窃窃私语。   “……为了我,活下去。尤利斯,我的小天使。”   信是这样结尾的,尤利斯念到最后,几乎没有力气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神使静静地听完,把手掌放在尤利斯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全知的奥神宽恕你,我的孩子。你并不是临阵脱逃。你只有活下去,奥东王族的血统才能继续继承。   “你会得到复仇的机会,克莱斯家族的白鸽也一定会再次在奥东的领地翱翔。   “但是,在此之前,你是否愿意为奥神做一件事?”   尤利斯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为了赎罪,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那么。”   托特神使的声音依旧柔和,阳光从拱顶的天窗洒进来,那洁白的长袍上刹那间染了五颜六色的光。泪珠从尤利斯眼角滑落,在他禁不住眨眼的时候,托特神使的身上忽然散发出神圣之光,和奥东城堡里挂着的奥神画像,重合在一处。   “我们留在斯坦尼城的小鸟告诉我,凯尔国王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获得了无比强大的力量。奥东王国的陷落就是这力量的一次尝试。   “信仰本来自由,但他危及到了奥神信徒的安全,也同时让罪恶洒满大陆,这是圣庭不能容忍的。可奥神在斯坦尼城没有信徒,我们无法得知国王的弱点。因此需要信仰坚定的孩子想尽办法获取国王的信任。这办法并不光明,但……”   “请告诉我如何做。”   “不久之后,凯尔国王将在角斗场现身,最优秀的角斗士将有机会被任命为侍卫长。”神使眼含自责与愧疚,“为了你自己,你必须拿起剑,学会杀人。”   “你要抛弃一切来获取凯尔的信任,成为他密不可分的伙伴,并且尝试刺探他的所有情报。如果可能的话,尤利斯,圣庭需要你获取凯尔与恶魔签订契约时的咒语,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试着解除他和魔鬼之间的联系。”   ……   尤利斯猛地惊醒。   同样的噩梦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但神使关于“刺探凯尔与恶魔契约咒语”的内容,他还是头一次梦到。   梦都是有意义的,他不相信这是自己的无端臆想。难道圣庭的托特神使在尝试通过梦境与他取得联系?“获取签订契约时的咒语”,难道就是他在成功潜伏到凯尔身边后的最终任务?   再想起他当初询问神使,完成任务后应该如何取得联系时,神使回答他“到时你自会知道”,尤利斯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但无论这场梦究竟是否神使给他下达的任务,在角斗场中赢取凯尔的注意都是第一步。   摸出颈上戴着的圆形吊坠,跪在地板上,虔诚地把吊坠贴在额头上,轻声做着祷告。   “老板娘送来了早餐。”一只手轻轻落在尤利斯的肩头。   就算和这游魂已经相熟,也明白对方对自己不可能有恶意,但一人一鬼日夜相处的日子还不到一个月,所以尤利斯始终没能适应骑士先生的神出鬼没。   这导致刚做完晨祷的他,吓得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   索帝里亚站在原地看着他,无奈地摇着头笑。   尤利斯在意识到自己这过激的反应后,也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来想要摸摸头,但就在手指将要触碰到红色发丝的一刻,他落下了手。   “快吃吧,闻着还不错。”索帝里亚握着他的手,把他拽到木桌前。   早餐是简单的黑麦面包与牛奶,尤利斯用叉子叉起一块烤糊的鱼肉,丝毫不嫌弃地吞到肚子里。   还有三天角斗比赛就要开始了,昨天谈判的结果让他很满意,角斗学院一方同意让他作为角斗士参加比赛,同时他也获得了扮演地狱使者的机会。   尽管这和神使最开始的安排――尽量低调完全相反,但尤利斯在见识到了斯坦尼城的疯狂后,觉得高调才是最正确的接近国王的方式。   凯尔国王。   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吱咯声,尤利斯咬着泛酸的后槽牙,一口吞掉鱼肉。   一个把灵魂卖给魔鬼的人。   马上就要见面了。 第8章 困兽 8   尤利斯站在红砖酒馆外,目光从对面巨大的斗兽场,逐渐落在赛路浦大道切割齐整的青石砖上。   “伽曼斗兽场。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身旁的骑士先生轻声念叨着。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帽檐上,那根蓝尾白鸽的尾羽绒毛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   尤利斯被这声轻叹吸引了注意力。他转头看向索帝里亚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骑士先生,其实并不像尤利斯曾经在奥东王国接触的骑士。索帝里亚举止优雅,言谈风趣,这样的人生前理应把大半时间花费在了书本与出行中,而不是与其他骑士比武、在森林里打猎。   而且,就连索帝里亚的长相,都精致不似常人。他眼神深邃,鼻梁高挺,下颌角的弧度巧妙地如同提前计算好。   尤利斯曾经欣赏过多神教里美神厄尔的雕刻,说句不客气的话,若是不计索帝里亚眉眼间偶尔闪现的沉郁之色,他的俊美能比过厄尔神像。   “看着我发呆,被我迷住了吗,尤利斯?”索帝里亚忽然低下头,他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笑意。   尤利斯来不及收回目光,或许是炙烤着大地的阳光熏到了脸上,他觉得耳根不受控地烫了起来:“凯尔国王现在想必正被夹道欢迎。”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索帝里亚把手挡在尤里斯的额头,替他遮着头顶阳光,“我会帮助你。”   听莱恩介绍,在沐浴焚香之后,国王会从位于斗兽场西侧的宫廷而来。打头阵的是持枪列队的近卫军,接着是坐在马车上的管弦乐队与歌手,奏唱“斯坦尼之歌”,之前在城门口认识的吟游诗人也受邀献唱一曲国王的赞美歌。   紧跟在后面的是王公贵族的马车,都以宝石与黄金装饰。   最豪华的当然是国王的马车,由八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平稳拉动,马车旁簇拥着头戴羽冠身披金丝绒披风的侍臣,每一位都面容姣好。   在每一个街道的拐角处,列队会暂时停下,国王这时会拉开窗帘一角,和道路两旁的城民挥手,接受他们的致敬和赞美。   在马车走到主街道,也就是尤利斯现在站着的这条赛路浦大道的喷泉广场时,会有十名男童和十名女童跳下花车,挎着花篮,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向空中撒着玫瑰花瓣。   国王最终会在伽曼斗兽场门口下车,他的长靴会踩在羊毛织就的地毯上,沿着斗兽场的旋转楼梯,直接走向三层的御用看台。   “见鬼的,你怎么还愣在这里!”   一个身穿红色上衣、白色紧身裤,头戴夸张羽毛装饰的男人走了过来,抓着尤利斯就向斗兽场的入口处走去。   正是三天前同意尤利斯参加角斗比赛的领头人莱恩。   “国王马上就要来了,我想看一眼。”尤利斯说道。   现在他也不去刻意遮挡自己的头发了。为了迎接国王,街道上戴着红色发饰、头罩恶魔面具的人比他更为惹眼。   “在比赛结束前,除了致敬者,角斗士是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国王的。”   莱恩边说着,把尤利斯推向斗兽场入口。   尤里斯不甘心地又看了眼赛路浦大道的尽头。索帝里亚轻笑着把手掌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在进城的第二天,莱恩就把尤利斯引荐给了斗兽场的负责人。   负责人对于他这个主动请缨扮演地狱使者的候选人很是满意,亲自为他介绍了一番这个让斯坦尼城民引以为豪的标志性建筑。   据说,上一任国王,也就是斯普鲁三世,足足用了十年才把这斗兽场的雏形建好。   但是直到他在一次野外狩猎时,被野狼咬穿了肚子,遗憾咽气前,斯普鲁三世也没能看见这座斗兽场的真正样貌。   “真是遗憾。”负责人的手指向斗兽场呈弧形的最上方,“就连最初的神殿都没有斗兽场高,再没有比它更壮观的建筑了。站在第三层的看台上,你甚至可以一览整座斯坦尼城的全貌!”   这座从外表看上去像是圆形,实则是椭圆的斗兽场,平日里可以用来表演歌剧、竞技,在特别的庆典时,还会有人与野兽的比赛,那时才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只要居住在斯坦尼城的城民,都会乐意买上一张票来看表演的。”负责人说。   事实上,这座斗兽场也的确能容纳所有斯坦尼的常住人口――九万人。   作为帝国的首都,斯坦尼城的人口其实算不上多,因为有很多人都被更为富庶的奥东王国吸引走了。   尤利斯被莱恩推着走进这座圆筒型建筑最大的拱门中。   负责人说,从第一层看台开始,每层都设有80个半圆形拱门,而每个拱门前,都摆有镀金的大理石雕像。   ――“以前这里的雕像是角斗士们,但是国王嫌他们太过丑陋,就命工匠雕刻了魔鬼摆放上去。”提到国王时,负责人的态度显然没有在提及斗兽场时恭敬,“角斗士和魔鬼,哪个更丑陋,还真不好说不是吗?”   而现在,那一共二百四十个魔鬼的雕像,正在炽热的阳光照射下,低垂着他们丑陋的头颅,龇牙凸目地盯着抬头与他们遥遥相望的尤利斯,好像在嘲笑他的渺小与无能。   两人通过升降台直接进入了斗兽场的地下空间。   这里各个通道纵横交错,就像个地下迷宫。就算这三天里尤里斯走过了无数遍,他仍旧没认全这里的道路,要不是有莱恩领着,他只怕要永久迷失在这见不到光的黑暗里了。   忙于备场工作的其他人员见到莱恩,纷纷把右手按在胸口向他致意。   尤利斯被带到一间罕见的带有窗户的地下室,这里光线充足,房间的四边摆满了磨得锃亮的武器,中央则站了一排只裹着最单薄的衣衫的少女,每人的手中都托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挑一件你喜欢的。”莱恩吩咐。   “之前不是确定过了吗?”这黑色的被诅咒过的颜色,尤利斯一眼也不愿多看。   “服装师推荐这一件带有暗红色底纹的款式。”莱恩说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上前一步,把手中的礼服举了起来。   红砖酒馆的小姑娘。   “丽萨?”   尤利斯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熟面孔,他正是通过解救这位少女,而拥有了参加角斗比赛的机会。   丽萨眨了眨眼睛,她低垂着头:“使者……大人,请您穿上它。”   少女的声音发着抖,在看见尤利斯接近她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   尤利斯想要问丽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在看到少女的表情时,止住了话头。他小心翼翼地从丽萨手中把礼服拿了过来,避免让自己碰到丽萨。   那是一件衣长本该盖过脚面,但是穿在尤利斯身上却只到他的小腿的宫廷流行款式。   暗红色的金丝绒外套,黑色的紧身马甲勾勒出他的劲瘦腰身,贴身的则是一件丝绸质地,有着繁复花纹的黑色衬衣,红色的领结系在脖子上,使得尤利斯本就白皙的面庞更加通透。   腰带同样镶满了宝石,最大的一颗是正中间的红宝石,被雕成了骷髅的模样。   比长袍颜色稍浅的红色斗篷固定在双肩,走动的时候,简直就向恶魔殿中的雕像复活了一样!   莱恩还在和尤利斯交代着稍后上场的流程,这该死的步骤他们在三天之内至少排练过了二十遍。尤利斯没什么反应地听着,只觉得头顶上哄闹的人声越来越清晰,简直要把他的耳朵震聋。   或许是国王已经来到了斗兽场,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回回神,该你上场了!”莱恩揉搓着尤利斯的肩膀,就像为每个即将上场厮杀的角斗士鼓劲一样。   尤利斯被推上两驾的马车上,他这才发现,就连马也被带上了头骨一样的面饰,而他所站立的马车,外面更是雕刻着巨大的头骨。   咯咯的齿轮声响起,挡在马车前的活板门被奴隶们推起来,尤利斯一挥缰绳,骏马嘶鸣,拽着他猛地冲出了这地下迷宫。   阳光化成利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双眼,使他目不能视。观众们的惊叫与欢呼海水一样灌进他的耳朵,使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全靠了那两匹接受良好训练的马,载着他冲出坡道,按照既定的流程,在斗兽场中间处绕着小圈。   尤利斯的红发在阳光中闪耀。   上下三层的斗兽场里坐满了、站满了观众,近乎狂热地向他挥舞着手中的东西。   但正因为这样的空间里塞下了九万人,所有人在尤利斯的眼中都变成了蚂蚁一样的小点。他只能依稀看得清,坐在第一层的王宫贵族,是各种颜色鲜艳的蚂蚁。而第二层、第三层的蚂蚁,颜色则要朴素得多。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将莱恩塞到他手里的,以骨头磨成的罪恶王冠戴在头上。   有人惊叫,有人哭嚎,嗡嗡的声音在斗兽场中回荡,尤利斯本该听不清任何人的声音,但在这近乎疯狂呼号的杂乱之中,他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年轻的、明显带着少年感的轻快声音:   “祝福你,我的使者!”   尤利斯的眼睛瞬间锁定在第一层看台正北的位置。   那些鲜艳的蚂蚁瞬间变成一张清晰的人脸。   他看见年轻的国王舒适地倚在躺椅中,金色的发丝挡在他瘦削的脸上,他的洁白的手指捏着一串葡萄,在观众的欢呼声中,把葡萄串向场中随意一扔。   “使者!使者!”   观众们叫嚷着。   贵族的女士们用羽扇掩住嘴,交头接耳,眼睛却没从尤利斯的脸上离开。普通的群众则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前面座位的椅背,整个身体几乎就要翻过去,只为了和这俊美使者离得更近一些。   “感谢吾王。”   尤利斯嘶哑地喊着。比起他的容貌,他的声音显然更符合魔鬼的固有印象。   许多观众们已经晕厥过去,就连贵族的女士们也乱作一团。少年国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前所未见的死亡使者,兴致大发地又向场中扔了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奥东王国最负盛名的粉珍珠。   “你要是能活到最后。”凯尔国王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他刚一开口,整个斗兽场就鸦雀无声,“我将赐予你奥东的夜明珠。” 第9章 困兽 9   年轻的国王吐字清晰,发音圆润,每句话结束时尾音会不经意地上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却叫斯坦尼的城民们欢呼地更加热烈。   “国王!国王!荣耀属于帝国!”   尤利斯僵硬地扬起手中的权杖。   马匹再次扬起前蹄,在一阵比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中,快速地绕场一周。在他几乎要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存在之前,地面上的活门板终于再度开启,尤利斯驾驶着马车,几乎撞进了坡道里。   尤利斯被仆人抬下马车,数双手有技巧地捏在他的小腿以及双臂上,减轻了他因过于紧绷肌肉而产生的酸疼感。   “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场。”莱恩站在尤利斯的面前,开心地笑道,“陛下的赏赐,可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奥东的夜明珠吗……   那是他放在床前,用于怀念母亲的纪念品。   尤利斯近乎粗暴地把头骨王冠扯下来,又迅速地撕碎肩上的披风。   “按照之前的约定,所有的赏赐,我一分不要。”尤利斯哑着嗓子。   “第二个节目开始了,你还可以休息一下。”   莱恩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显然心情很好。他扶着尤利斯的肩膀,把他带到一间半沉在地下,却可以看清斗兽场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小屋子。   “美女与野兽,这可是绝佳的剧目。”莱恩笑着。   可是,在看清了上场的“美女”后,尤利斯的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立刻搭在他的额头上。   “这些不是你应该看的,我的尤利斯。”索帝里亚的话在耳边响起。他并拢五指,似乎想要挡住尤利斯的眼睛,但是在把手伸到尤利斯的眼前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   索帝里亚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尽管知道索帝里亚是以这样的方式想要逗自己笑,他感激于骑士先生的体贴,但在这种情形下,尤利斯却没法像斗兽场中的观众一样满怀着期待的热情。   丽萨……   他在斗兽场中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丽萨。其他的少女,都是刚刚在更衣室见过的面孔。   虽然野兽还没有从笼子里放出来,但尤利斯已经能在地道中,听见雄狮的怒吼。   这些少女细瘦的胳膊,拿不动武器,很快就会被野兽的獠牙撕碎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   “得了吧。”莱恩嗤笑道,“那个小姑娘是被她的父亲卖给斗兽场的。还算老汤姆识时务,她得罪了学院,就算是斯坦尼最大的酒馆又如何?”   尤利斯转过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地可怕,就像缺少鲜血浇灌的魔鬼。   “斯塔,虽然他是被您杀死的,但这件事情终归因为这女孩而起。要不是这女孩去招惹斯塔,他又怎么会因此丧命?”莱恩咧着嘴,他用拇指摩擦着嘴唇,“只是可惜,如果不是赶在这关头,女孩们还有些其他的用处……”   齿轮声响起,野兽的吼声突然遍布了整个地下通道,就连头顶的地面都在颤抖。   女孩们听到了死亡的嘶吼,害怕地抱在一起。   “可怜的小家伙们,她们倒是有荣幸能够和帝国的狮子亲密接触。”莱恩咧嘴笑着。   “这样的厮杀毫无悬念。”尤利斯冷静道。   “我一开始也这样觉得。”莱恩耸耸肩,“但是宫廷总管说,这是陛下钦点的节目。年轻人喜欢看这个,我们只能服从。”   尤里斯开口:“不如我们为国王加点乐趣。陛下想看少女狼狈的逃窜,观众想看刺激的战斗,我想,我可以平衡两者。”   感觉到索帝里亚握住了他的手,尤利斯深吸一口气,也轻轻捏了一下索帝里亚宽厚的手掌。   囚禁野兽的笼门已经打开了。   少女们最初抱作一团,已经抱着迎接死亡的决心,但是在真正看见这只脸上带着无数伤疤、张开森森獠牙的巨兽时,她们还是惊叫着向不同方向逃窜。   有一个年幼的女孩愣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向哪里跑,巨狮并没有打算给她犹豫的时间,猛地扑倒了她。   观众席传来惊呼。   在少女凄厉的叫声过后,除了国王的喝彩,斗兽场内一片沉默。   紧接着,第二位少女被身上脱落的薄纱绊倒,雄狮看准机会,把带血的獠牙刺进了她柔软的身体里。   莱恩听着场中愈演愈烈的骂声。   “让我上场。”尤利斯攥紧拳头,看着催促着伙伴站起来逃跑的丽萨,疾声道,“你不会失望的。你没有时间犹豫了!”   “见鬼。”莱恩阴沉地骂了一声。   **   “咔哒”一声,与斗兽场联通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人影迅速冲去,大喊着“去拿场上的盾牌”。   “使者!”   有一位观众看清了那头红发之后,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感叹,坐在他邻座的观众也跟着眯起眼睛,努力地看向那个赤裸着上身的角斗士。   是的,角斗士,而不是一味逃窜的小女孩。   观众席中接二连三地发出“死亡使者”的感叹,原本掩面不敢再看的女士们,也都张开五指,想要从指缝中看清场中的局势。   “使者!”更多的人欢呼出来,他们聚精会神地看向那个斗兽场内灵巧躲避野兽利爪的角斗士。   匀称的身形使他灵敏,绝佳的反应使他在躲避野兽攻击的时候还能以左手剑反击。尤利斯控制着雄狮扑咬的范围,在狮子再一次咆哮着向自己扑过来的时候,把这野兽完全带离了少女们。   “举起你们的盾,不要放松!”尤利斯一剑挥开雄狮的爪子,就地一滚,藏在了野兽腹部底下。他狠狠地抬起手,左手短剑刺穿野兽柔软的肚皮。   “跑呀!”丽萨双手抱着盾,挡在伙伴们身前,磕磕绊绊地向反方向跑。   雄狮仰天长吼,倒在地上用后腿猛烈地蹬挠,但尤利斯已经快速滑出野兽笼罩的范围。   他的右手上,突然出现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就在野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尤利斯原地高高跃起,猩红色的锈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野兽的耳朵之中刺进,钉穿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尤利斯呼哧呼哧喘着气,然而,还没等他割下雄狮的头,便听又一声咆哮,从斗兽场的另一个角落响起。   那是少女们所在的位置!   “躲开!”尤利斯转过头喊道。   可他还是晚了,那是一只体型更大的狮子,它的出现使得整个斗兽场都布满了恶臭。刚刚以为逃脱升天的少女们再次面对着恐惧,此时已经肝胆欲裂,有几个甚至当场晕了过去,被野兽咬成两半。   尤利斯用尽全力地奔跑着,这斗兽场直径只有一百多米,可在此之前他从没感觉过,一百多米竟然是这么遥远的距离。   幸存的女孩只剩三名,有一名已经被野兽扑倒。丽萨想要用盾尖砸向野兽的头颅,却被一旁的伙伴抓紧了手臂,身子向一旁歪了歪。   随之赶来的尤利斯侧身向狮子狠狠一撞,可没想到野兽分毫不动。   尤利斯闻到了血腥味,看到了少女圆睁着的眼睛,那眼角还有没来得及滴落的泪水。   野兽大张着嘴向他咆哮。   尤利斯右手握着长剑,左手挽着短剑,与巨狮对峙。   忽然,那双野兽狭长的眼睛一动,尤利斯从它的瞳孔里看见了逐渐向他靠近的丽萨,和另一个幸存的女孩。   “躲开些。”尤利斯说道。   “我用盾牌吸引它的注意,你趁机杀它。”丽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向左跑。”生死攸关的时刻,尤利斯并没有固执。   得到了命令,丽萨和女孩举着盾牌想左跑去,巨狮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它呼啸着压倒两名女孩,獠牙迅速穿透木制的盾牌,女孩惊叫着哭泣,就在那饱含恶臭的呼吸喷到脸上的时候,一柄带着铁锈的剑,像是斩碎地狱的圣剑,狠狠捅穿野兽的嘴!   野兽吃痛仰头,但尤利斯显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把双手的剑在野兽喉咙下交叉,“咚”的一声,雄狮的头颅砸在沙地上。   灼热的鲜血浇在地面,也把幸存的两位少女淋成了血人,观众的欢呼声在此刻达到顶峰,几乎是每一个人,就连一层看台的王宫贵族,都止不住向这个斩杀野兽的少年挥起手帕。   死亡使者,战胜了两头雄狮,解救了无辜的少女!   所有人都认为死亡使者的出现是斗兽场的刻意安排。虽然他们为可怜丧生的少女们惋惜,但他们欣赏到了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斗兽比赛。   那些少女死得其所!   尤利斯扶着丽萨与另一位少女,在观众狂野的呼声中重新走回地下通道。   莱恩亲自在通道入口迎接他,毫不在意尤利斯身上的兽血,拍着他的肩膀,像是见到了最亲密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你可以休息,在最后的十人追逐赛上场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莱恩的表情变得有些暧昧,   “你的表现太出色了,已经有许多贵妇人向我打听你的名字想要你做她们的情人。就连国王的小妹妹都表现出了对你的好奇。我想,在这休息的时间,你或许可以去御前讨讨那些贵族的开心。”   这倒是个好机会,但是……   尤利斯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紧紧抓住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面色不善的索帝里亚。   “不要去。”索帝里亚用只有尤利斯能听到的声音说。 第10章 困兽 10   应该是错觉,尤利斯从一向温柔的骑士声音里面听出了一丝强硬。   “不会的。”尤利斯摇摇头。   “什么?”莱恩莫名其妙。   “我,需要休息。”尤利斯的身体有些摇晃,他的胸膛仍旧在剧烈起伏着。或许观众们看得很是惊险刺激,但在野兽的巨口与利爪下躲避,还要照看不会搏斗的少女,显然是件对精神和体力损耗都很大的事。   更何况,拔出这把契约之剑,也需要燃烧他的体力。   索帝里亚发誓为他效忠的时候,也同时为他送上了一把剑。虽然这把剑看起来得有好几百年的历史,锈到尤利斯怀疑会不会还没拔出来就朽掉了,他还是很开心。   他不仅拥有了誓约骑士――虽然是游魂,他的骑士还为他送了礼物――虽然是锈剑,但在踏上赎罪之路前,他完全没想到还能收获同伴。这样的意外之喜,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尤利斯的勇敢行为使得观众们对角斗比赛的热情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也让他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而且还是难得的独处机会。   要知道,就算是伽曼帝国最受爱戴的角斗士明星,在候场的时候也只能和他的同伴们挤在同一间休息室――光是想象一下三十个大块头挤在同一间地下室的情景,尤利斯就足有三天吃不下沙丁鱼罐头了。   现在,他正在一间只能放进一张窄木桌以及木凳的、茅厕大小的小屋子里休息,房间的一面墙上挖出圆形的窟窿,地面的光正从这个窟窿中透过来,使他不仅能听到观众们疯狂的欢呼,也能听见角斗士在死亡前绝望的嘶吼。   “你在走神,我的尤利斯。”   房间太过窄小,尤利斯坐在木凳上以后,就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索帝里亚了。但好在,倚靠在木桌边缘,雾一样半透明的下半身与尤利斯的双腿碰在一起的索帝里亚似乎并不介意。   无论听过多少遍,每当索帝里亚这么呼唤尤利斯的时候,他总觉得心头像被蜜蜂蛰了一样疼。   ――“我的尤利斯”,这个称呼是菲诺老国王对尤利斯的罕见的昵称。每年母亲的忌日,尤利斯总会在偷偷跑到地窖里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口中听到。   “我的梅兰达,我的尤利斯,为什么奥神不允许我们一家三口在城堡里无忧无虑地生活呢?奥神……”   “我剥夺了凯尔的乐趣。”尤利斯答道。在索帝里亚面前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像之前那样沙哑难听。   这种变声的技巧,来自于圣庭的恩典――这是托特神使为了他能够更好地潜入国王身边,特地为他求来的――只需要喝下一种特制的药水,就能改变自己原有的嗓音。   但就像人鱼如果想要在地上行走,必须忍受刀割一般的痛苦一样,他每当改变自己声音的时候,也都会感受到被钝刀磨碾喉咙的疼痛。   “凯尔想要看到少女们无助地惨死在巨兽爪下,而我的出现,使他不能尽兴。”尤利斯回想着在最后向观众致敬时,看台上年轻国王脸上冷漠的表情,“他并不满意我的鲁莽。”   或许这一次,就算真的赢得角斗比赛的胜利,他也不会获得国王的青睐。   “但已经没办法重来一次了。”索帝里亚把手放在尤利斯的头顶,轻轻揉着。   “不,我并非后悔。”尤利斯抬起头,看向索帝里亚,“连神使都说凯尔疯了。我想,疯子不会对反对他的人大肆褒扬,他只会认同他的同类,不是吗?”   “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凯尔对奥东的开战违背了我们的和平条约,他虐杀俘虏,践踏平民,在他成年前,伽曼的摄政王是一只魔鬼……”尤利斯握住骑士先生冰凉的手,牙齿用力咬住下嘴唇,直到舌头尝到血腥的味道,“他背弃了约定,毫无骑士精神,那么他必然会对具有相似性格的人青眼相加……”   像是回应他的设想似的,简陋的挖空的圆窗外,忽然响起阵阵嘘声,观赛的群众们正在乞求国王处死那位因为一直躲避在尸体下而侥幸活下来的角斗士,但国王却赐予他一枚绿宝石。   “所有活下来的人,必将得到嘉奖!”   国王张开双臂,他金黄色的头发被风吹起,白皙的皮肤沐浴在阳光下,神圣得像是一位布道的天使。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的尤利斯。我已经向你发过誓,我会守护你的心。”索帝里亚在窗外此起彼伏的嘘声中拥住尤利斯。   休息的时间过得很快。   两轮比拼过去,最初参赛的三十名角斗士,包括尤利斯在内,就只剩下十个人了。   每人身上都挂着彩,就连被莱恩盛赞的“嗜血者”乌尔兰――角斗学院的明星,听说只要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乌尔兰,为了活命,角斗士宁可背负着懦夫的骂名自愿投降――就连这样能征善战的勇士都被砍伤了左臂,足以证明这次的比赛多么激烈。   最后一场比赛,是十人混战,角斗士们按照各自体型的差异被分为两组:只配备了网兜和匕首的剑斗士,以及只有头盔和盾牌追击士。   尤利斯自然因为他单薄的身体而被划到了剑斗士一组,另外还有三个浑身都是伤口的倒霉蛋能够勉强称为同伴。   最后的参赛者站在斗兽场的入口处,等待着铁门被奴隶们缓缓拉起。   “漂亮的小鸟。”   在门抬起到一半的高度时,站在尤利斯身边的乌尔兰忽然嘲笑道,“你的翅膀被折断后,还能再飞起来吗?”   尤利斯沉默地看着他。   乌尔兰的整张脸被厚重的头盔完全罩住,只在双眼的地方露出了两个被铁网覆盖地十分紧密的观察孔,面罩沿着脸部线条向下延伸,就连脆弱的脖颈都被包住。   头部以上,没有任何破绽。   “咔哒”一声,铁门拉升到最高处,裁判一声高呼,乌尔兰迅速从通道中跑了出来,其他五名拿着盾牌的追击士也不甘落后。一眨眼工夫,甬道里只剩四名剑斗士。   “他们没有武器。”尤利斯对着身后满身挂彩的三人说,“如果你们相信我,不要主动与他们战斗,能跑就跑,我会把他们一个个解决。”   三名剑斗士,一名身体奇长的卷发男子,一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少年,只要一个长了六个手指的中年人还算得上正常。他们看着尤利斯,全都犹犹豫豫的,没有吭声。   尤里斯有些怀疑莱恩“上场的角斗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一论断的真实程度。   “还是先上场吧。”中年人催促道。   尤利斯并未坚持。   在这非生即死的比赛中,恐怕就算自己,也不敢把性命交托给陌生人。   三名剑斗士甩开网兜冲了出去,每个人都在门口处迅速停住,沿着角斗上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原本在场中接受观众喝彩的六名追击士,有五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开始了追逐。   最后的比赛之所以安排剑斗士与追击士的对决,正是因为双方的互相克制――灵活的剑斗士可以利用偷袭与技巧拖垮笨重的对手。而追击士的全副武装,又使得剑斗士难以快速将他们击杀。   那五名追击士显然抱着同样的心思――速战速决,就算利用盾牌,把毫无防御的剑斗士砸死,也是可以的。   场上只有乌尔兰和尤利斯没有动作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片刻,同时向反方向移动――乌尔兰举着盾牌冲到了那个已经网住一名角斗士的卷发男子面前。而尤利斯则原地飞跃而起,手中的网兜拧成一股绳,紧紧缠在追逐着少年人的壮汉脖子上。   壮硕的追击士脚步一顿,身体被尤利斯拽得向侧歪倒,少年人因此躲避了盾牌的敲击。可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人并没有继续逃亡,反而回身“啊啊”大叫着,扬起匕首,一剑刺进追击士的胸膛,然后狠狠拧动手臂。   鲜血激射而出。   观众齐声欢呼!   “身后!”   尤利斯抖开网兜,原地拧身,借着这股力道抛出匕首,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中划出冰冷的弧度,在观众反应过来之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进了另一名追击士的后心。   少年在那两具尸体的血蔓延到自己脚边时,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尤利斯迅速上前,拿起死去的追击士手中的盾牌。   斗兽场另一边传来类似于野兽嘶吼的声音。   尤利斯抬起头,正巧看见乌尔兰举起那名身体奇长的卷发男子,在怒吼声中,徒手把他的身体生生扯成了两半!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在同一时刻被乌尔兰扯断,就在他胃囊收缩,止不住地想要呕吐的时候,一直默默守在身旁的索帝里亚忽然喊了句“趴下!”   尤利斯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扑,而他的身体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驱使下,原地一滚。与此同时,左脚不受控地狠狠踹向偷袭者的脚踝,在对方因惯性向前倾倒的时候,匕首在尤利斯左右手间迅速交换,那带血的刀刃,悄无声息地喂进了偷袭者的喉咙。   少年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鲜血从被匕首刺穿的洞里涌出来,蛇一样很快爬满了尤利斯的手臂,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出巨大的血蔷薇。   “索帝里亚,请你……”尤利斯翻过身,把少年的尸体平放在一旁。他的眼睛扫到少年腰间被短裤掩盖的纹身,眼皮一跳,拽下了少年的裤头。   就算烙上了奴隶的印记,也抹不掉那抹展翅飞翔的白鸽身影。   所有奥东的子民都会在十二岁时纹上蓝色的白鸽图案,接受奥神的赐福。   象征自由与和平。   尤里斯把少年的眼皮抹平,使奥东的子民不至于死不瞑目,然后用低到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暂时不需要你的帮助。” 第11章 困兽 11   虽然尤利斯知道如果刚刚不是骑士先生的帮忙,就算他反应及时,肩膀也绝对会挨上一刀。   索帝里亚没有回答,他仿佛在用沉默表示着自己的不赞同。   身旁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尤利斯双脚小幅度向斜前方拧去,身体角度随之偏转。想要偷袭的追击士一击不成,急忙用盾牌挡住自己的后背,但已经晚了。   尤利斯的身体白鸽一般原地轻盈起跳,他的双脚踩在追击士的肩膀,膝盖夹住对手的头盔,劲瘦的腰在空中如新月一般弯起,只听“嗤”的一声,卷刃的匕首刺进了追击士的脊椎。   观众们已经放开嗓门欢呼着“死亡使者”,二层看台的贵妇们,矜持地将手中的玫瑰花扔进斗兽场中。   黄色的沙地上,现在除了赤红的血,就是遍地的红色花瓣。而现在能够站在这红色海洋之中的,就只有尤利斯和乌尔兰了。   “尤利斯。”索帝里亚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已经明显带着焦急,“这个野蛮人能够徒手将人撕成两半,你的敏捷在他面前不值一提。让我帮你。”   尤利斯看着乌尔兰脚下的尸体碎块。   上场的一共十人,除去他杀死的三名角斗士,其余的五人竟然都被乌尔兰撕成了两半。   尤利斯拿起死去的追击士手中的盾牌掂了掂,又重新放下,转而把尸体背后已经卷刃的匕首,以及少年的武器都拿在手中。   他的眼睛紧紧锁定了那个浑身浴血的敌人。虽然角斗比赛可以主动认输,但尤利斯知道,乌尔兰,刀尖舔血者,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角斗场。   “尤利斯……”   “索帝里亚,我需要你的帮助。”尤利斯不再犹豫,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虚影说道。   “如你所愿,我的尤利斯。” 索帝里亚右手攥拳,轻轻贴在胸口那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他优雅地略微低着头,清澈的蓝眼睛里映着他的小王子。   当一位游魂向人类宣誓效忠,维系两人的,不仅是名义上的主仆契约,更有灵魂上的无形枷锁――当然索帝里亚更愿意称之为羁绊――在尤利斯放松戒备全身心接纳他的时候,他能够直接读取尤利斯的想法。   所以,就在尤利斯接受他帮助的刹那,索帝里亚已经明白尤利斯的计划。   观众的欢呼声仍在继续,索帝里亚有片刻的恍惚,若不是这环形的斗兽场是露天的设计,恐怕单是这呼喊声,就足以震塌穹顶了吧。   野蛮人乌尔兰炫耀似的张开双臂,不住捶打着他肥厚的胸肌,就算隔着半个比赛场地,也能听到那“咚咚”的敲打声。   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极了索帝里亚曾经在祭品堆里见过的长满长毛的怪物,那时的信民怎么称呼来着?古猿?黑猩猩?   但索帝里亚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重温那久远的记忆,因为那个野蛮人已经吼叫着,双手高举着盾牌向他的尤利斯冲了过来。   等人高的盾牌,尤利斯单臂拿起一个都觉得吃力,可乌尔兰竟然能够拿起两只,而且健步如飞,这让尤利斯对敌人的力量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如果按照尤利斯的习惯打法,他绝对不会硬拼。   但现在有了骑士先生的帮助。   尤利斯握紧匕首,算准乌尔兰的行动路线,原地蜷起身体,双腿紧绷,就连流畅的背部都能看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体蓄满了力量,像蛰伏的豹子,等待猎物踏进自己的陷阱。   乌尔兰的左脚踩到了距离尤利斯十米处。他的身体忽然小幅度的向左侧倾倒,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尤利斯助跑起跳,身体舒展如白鸽,他双手攥着的匕首在空中划出寒光,正好反射在乌尔兰的瞳仁里。在对手眨眼的刹那,尤利斯收紧双腿,身体弯曲如弓,借着这股前推的力量,双脚踩在乌尔兰倾斜的盾牌上,同时掉转刀柄,只听“当当”两声的巨响,他的匕首柄,狠狠敲在了那只防护精密的头盔上。   乌尔兰瞬间失去平衡,连退几步,但他不愧为身经百战的角斗士,就算被那巨大的声音震得头脑发懵,仍然记得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体。   尤利斯一击得手,立刻踩着盾牌向后翻去,在索帝里亚的帮助下,他的身体轻盈得像只飞鸟,在双脚沾地的瞬间,他再次跳起,跃过乌尔兰盾牌的阻挡,准确敲击在他双耳的位置。   乌尔兰痛苦嚎叫着,透过防护罩,能够看到他的眼角不断往下淌着鲜血。而头盔边缘,脖子下方,也洇出了血迹。   尤利斯急促地喘息。   这两下攻击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虽然匕首上附加的骑士先生的力量的确对乌尔兰造成了伤害,但这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下也受不住的攻击,乌尔兰扛过了四次,而且依旧没有倒下。   他的对手,很强。   “尤利斯,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这四击已经是我目前的极限。但那只黑猩猩也撑不了多久了,你只需要等他倒下就可以了。”   感觉到索帝里亚的声音有些飘渺,就连那一向冰凉的气息也开始变淡,尤利斯紧紧皱起了眉头:“我不该……”   “这是骑士的誓言,你难道要剥夺一只游魂仅存的荣耀吗?”   尤利斯的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知道这是索帝里亚在抚摸他。   “记住,不要硬拼。”说完这句话后,索帝里亚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就这样吗,小鸟!”乌尔兰踉跄了两步,盾牌被他狠狠插在地上,他摘掉头盔,七窍流血,赤红的眼睛已经瞪得凸了出来,“就这样吗!小鸟,你按摩的力气,还不如我的女人带劲!”   “疯子……”尤利斯盯着乌尔兰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   对手显然还处于眩晕中,但他竟然能够清楚捕捉到自己站立的方位,还向尤利斯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   尤利斯谨慎地向后撤了一步,他的脚跟踩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他猛然想起这是那位奥东角斗士死去的方位,心中一惊,想要换个方向,也就是这时,乌尔兰那熊一样的身躯,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尤利斯立即向后跃去,却听乌尔兰一声爆喝,那等人高的盾牌,竟像标枪一样,被乌尔兰掷了出来!   身体仍然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尤利斯别无他法,只能咬着牙硬捱一记盾击。   “咔嚓”一声,那是他断裂的大腿骨的哀鸣。   尤利斯就地一滚,沙地上,一个山一般的黑影将他完全笼罩住,乌尔兰铁钳似的手在他不自然弯曲的左腿上用力一捏――   尤利斯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呻.吟。   “漂亮的小鸟,折断你的羽翼,打断你的双脚,你还能飞得起来吗?”   乌尔兰硕大的身躯压制着尤利斯,他粗糙的手掌在尤利斯赤裸的胸膛恶劣地抚摸,像是在刻意羞辱,“红色的头发,多么罕见,你这样的尤物死在斗兽场太可惜了。如果你现在向我投降,我不会杀死你,只是我希望你今晚能够出现在我的床上。”   乌尔兰狂笑着,血液染红了他的牙,就像地狱食人的恶魔。   “见鬼去吧。”   尤利斯迅速抽出压在身下的右手,将匕首自肋骨处斜向上刺进乌尔兰的身体。   可是,尤利斯睁大了眼,他看着仅仅插进一半就怎么也不再向前的匕首――人类的肌肉到底是如何锻炼到连匕首都无法刺进去的地步的?   “不识好歹的小子!”   随着乌尔兰的一声爆吼,在几乎让他晕厥过去的剧痛中,尤利斯看到自己的小臂以根本不可能的角度翻折了过去,他的手背软软贴在胳膊上,皮肉被尖锐的断骨刺穿,赤红的血像地狱之火,灼烧着他的皮肤。   紧接着,一双大手掐住了尤利斯的喉咙,他甚至已经听到了颈骨的哀鸣。   但是,角斗场中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惊叫,由无数男人女人统一自发发出的“boo――”的长声占据了角斗场。   尤利斯感觉到掐着他的那双手稍稍松开了点,他剧烈地咳嗽着,茫然看向观众席里那无数张陌生面孔向他投来的怜悯与惋惜,以及他们伸出的向上的拇指。   那是求情的手势。   一对一的生死决斗,如果落败的角斗士得到了观众或者王公贵族的偏爱,那么这名角斗士的确有可能获得活命的机会――只要国王同意。   “漂亮的小鸟,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所有观众都在祈求着让角斗士活下来的场面。”   乌尔兰低声说着,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着仇恨之火,但角斗士若是违背了观众的意愿,就不会再有人想要欣赏他的比赛。而没有观众喜爱的角斗士,对于学院来说那还不如直接死掉。   乌尔兰不敢冒这个险。   观众们仍然在祈求着,数万人的目光都向二楼看台那个高贵的白色身影汇聚而去。   此时只需要国王一声“仁慈”,他们喜爱的角斗士就能捡回一条小命。   尤利斯单膝跪在沙地上,他并非在跪拜国王,而是在向奥神祈求原谅――为他即将要做的事。   年轻的国王享受着他的子民的希冀目光,慵懒而优雅地从天鹅绒躺椅上坐了起来,心不在焉地理了理捎带褶皱的披风,而后将右臂平伸向前方。   拇指向上,则败者活,拇指向下,则身首异处。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国王的决定,就连乌尔兰也抬起了头。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国王饶他活命,那么他将在晚上用武力再次征服这只小鸟,让他彻夜歌唱――小鸟低沉沙哑的嗓音别有一番趣味。   尤利斯猛地一咬牙,扭头叼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左手迅速抬起,寒光闪过,乌尔兰暴露在空气中的喉咙,裂开了鲜红的缝隙。   乌尔兰双眼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偷袭他的尤利斯。尤利斯抬起右腿狠踹在他的胸膛,把这熊一样的角斗士掀翻在沙尘里。   单膝跪在地上,尤利斯并没有抬头看向国王,他的嘴唇仍在嗫嚅,那是他在念诵赎罪的祷语。   “哈哈哈!”一片静寂中,看台上的国王发出刺耳的爆笑。   随之而来的,则是观众越来越大的嗡嗡声,“背信者”、“偷袭者”的唾骂不绝于耳,有些激愤的,忍不住把吐出来的葡萄皮扔进了场内。   “角斗场最英勇的战士,当之无愧的死亡使者,这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纷乱嘈杂的谩骂里,国王饱含兴奋的声音格外突出,“负责人在哪里?把他带过来,我要奖赏他。”   尤利斯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臂,疲惫地扯开嘴角。   赌赢了。 第12章 困兽 12   铁门再次拉开,奴隶们训练有素地进入角斗场地,两人一组把沙地上残缺的尸块搬走,其中有四个奴隶向尤利斯的方向走来,沉默着将他抬上担架。   经过铁门的时候,尤利斯感觉自己停了下来,在他的眼睛适应地下通道的昏暗光线之前,莱恩阴沉的声音就率先响了起来:   “死亡使者,真是厉害的手段啊。你尚未举手投降,观众们虽然向国王请求仁慈,但严格意义上讲,这场角斗仍旧没有停止。   “胜负未分,你随时可以杀死对手反败为胜……”   尤利斯闭着眼睛。   从他的胸腔中发出拉扯风箱时的残破声响,喉咙不断往上涌着血腥气,应该是被乌尔兰扼伤了。   听不见回答的莱恩似乎越发愤怒:   “奥神在上!你如果不杀死乌尔兰,那么获得荣耀的将是两个人!”   听到奥神的名讳在这罪恶之都中,被一个以吸人血为营生的人轻飘飘的说出口,尤利斯猛地睁开眼睛:   “光凭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把你告发,明天你的尸体,就会在依诺广场上跳舞!”   尤利斯沙哑的声音因稍带鄙夷而略显尖锐,在这狭长幽暗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像是魔鬼在耳边窃窃私语。   莱恩的脸色立刻一变。   斯坦尼城的依诺广场,在从前是焚烧女巫和疯子的处决地,但是在神殿被推翻、国王凯尔叫喊着信奉恶魔之后,悬挂的尸体则变成了那些硬骨头的奥神教――也就是所谓圣教的追捧者。   尤利斯审视着这个可悲的叛神者。   斯坦尼城中的大部分城民,或许都像这个莱恩一样,都是曾经接受奥神祝福的自由子民。   可是在伽曼国王的常年压迫下、在主动堕落者的威胁下,不得不屈辱地抛弃信仰,最终迷醉在欲念的深渊。   这些人,还有救。   尤利斯不得不感叹,神使派自己来到斯坦尼城的决定太过英明。   奥神的光芒只是暂时被恶魔过于猖狂的力量遮蔽住了,只要能够找到凯尔国王与恶魔签订的契约种类,圣庭就可以因图索骥,找出破解办法。   而他,尤利斯,能够成为这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能够成为神手中劈开黑暗的剑,该是多么大的荣耀!   莱恩不再说话,奴隶们一路把尤利斯抬到角斗士们的休息室。   这间屋子在比赛开始前,还挤满了二十九个壮汉,但是现在却空空如也。   休息室除了有用于存储衣物的木柜、暂时歇脚的软质长凳,还和一间能同时容纳十个人沐浴的蓄水池相连接。   此刻,这间更衣室水汽蒸腾,显然预先换好了水。   面见国王与贵族,总不能一身的黄沙和鲜血。   莱恩拍拍手,最开始在野兽口中幸存的两个女孩走了过来。   丽萨跪在水池边,用沾湿的毛巾替尤利斯擦掉脸上的血污,另一个女孩轻手轻脚地帮尤利斯卸掉铠甲。   尤利斯想要自己擦洗,可他的大腿和手臂都骨折了,稍微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他只能仰躺在池子里,听凭这两个少女摆弄自己赤裸的身体。   “你就像是个谜语,死亡使者。”   莱恩在水池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他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尤利斯精壮修长的身体。   他敢下注,两个小奴隶的耳朵一定不是被水汽蒸红的,她们早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要是寻常的角斗士,恐怕早就把她们压在身下尽情征服了。但死亡使者只是闭目躺在水池里,他两腿间的家伙毫无动静。   甚至对他亲手救下的女孩也没有半点心思。   信奉奇怪教义的禁.欲主义者,莱恩这样断定了。   “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能让乌尔兰受伤,也没有人能让观众如此狂热,又如此唾弃。”   说着,莱恩笑了几声。   尤利斯听出他的嘲讽,也咧开嘴角笑了笑:   “莱恩先生,如果我不杀乌尔兰,您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我还能活着出现在您眼前吧?”   “国王会饶恕你的。观众的呼声那么高,他只能顺从。”   ――乌尔兰被骑士先生的力量所伤害,是必死无疑的。而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以谋杀少女取乐的国王来决定。   尤利斯睁开眼睛,他黑黢黢的瞳孔盯着莱恩,嘴唇嗫喏,但最终还是没给自己分辩。   想要让凯尔相信自己,不如先从让身边人惧怕他开始。   果然,在他的凝视下,莱恩的脸色开始变白:   “死亡使者……请饶恕我。”   莱恩几乎跪倒在水池边。   所有人,都惧怕着尤利斯这双属于地狱与黑暗的眼睛。   “国王在召见我。”尤利斯哑声说着。   “当然。”   莱恩急忙把守在门外的医官叫了进来。   简单地正骨与固定枷板后,医官让尤利斯喝下一杯灰黑色闻起来像是泥土的水,说是可以促进骨头的生长。   “草木灰?”尤利斯问。   “是的。”医官垂着脑袋,不敢和尤利斯对视。   在尤利斯面无表情地把这杯带着泥浆味道的水喝光后,莱恩挥退了抱着盔甲的小女仆。   他抖了抖自己手臂上那件镶有蓝色底纹的烟红色羊毛长袍:   “面见国王与贵族,当然不能失礼。”   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笨重的盔甲,莱恩觉得这位靠偷袭取胜的卑鄙角斗士更适合华贵的服饰。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尤利斯。   这位美貌少年虽然伤的不轻,但莱恩敢肯定,听到这句近乎于羞辱对方过于阴柔的话后,尤利斯一定会直接掐断他的脖子。   尤利斯看着莱恩亲手为他扣上镶着红宝石的腰带。   “你一定会受到贵族夫人的喜爱。”   莱恩的脸上又挂起那个暧昧的笑容了。   事实证明,莱恩的确懂得如何讨好斯坦尼的贵族。   尤其是那些用羽毛扇把自己的脸挡住,一边口中讨论着“偷袭”、“卑鄙”,一边偷偷摸摸地透过缝隙观察他的贵族小姐。   柔软的紫色天鹅绒躺椅铺着凉垫,年轻的国王无聊地看着斗兽场内正在表演的歌剧,而尤利斯则静悄悄地拄着拐杖,和国王的众多侍臣站在一起。   这些侍臣都是十一二岁的男童,眉毛月牙一般弯着,细长多情的眼睛不时瞟一下国王,再瞥一眼尤利斯。   他们的身体纤瘦轻盈,交头接耳时,动作会带上点故作的柔媚。   尤利斯看着跪坐在年轻国王身边的侍臣,他白皙的手在凯尔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国王不时摇摇头,似乎很不耐烦,那金黄色的卷发随之晃动,头上戴的黄金打造的三尖王冠却稳稳当当。   绿柱石、黄玛瑙、红榴石……所有尤利斯见过的宝石,都被工匠以绝佳的工艺磨得溜圆,镶嵌在王冠上。   尤利斯的目光在侍臣手镯镶嵌的那颗圆润的粉色珍珠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移开。   长久的站立让他受伤的手脚发麻,沉重地向下坠着,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支撑不住摔倒时,从断骨处慢慢地涌出一丝丝凉意,奇异地减缓了尤利斯的疼痛。   “索帝里亚……”   他在心中轻轻念着骑士先生的名字。   心脏猛地突突跳动两下,像是索帝里亚的回应。   尤利斯捂着胸口,那里似乎被蜂蜜堵得满满的,很甜,但密不透风,有些难受。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的尤利斯。”   索帝里亚显然刚刚苏醒,他的声音飘忽如鬼魅,身体也浅淡得和雾一样。   ――就像他们签订契约前,尤利斯看到的那只虚弱得快要消散的游魂。   “那是奥东盛产的粉色珍珠吗?”   索帝里亚顺着尤利斯的视线,一眼看见了国王身边那侍童手上华美的饰品。   尤利斯垂下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失落的模样,包括索帝里亚。   “你所希望的,终将实现,只要你愿意相信自己。”   索帝里亚说着,用尚未凝成形体的手抚摸着他的嘴唇,“也请你相信我。”   尤利斯感到自己的脸有些烫,他的骑士先生总会不时对他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   虽然索帝里亚说这在主人与誓约骑士之间再正常不过,但尤利斯从来没有接受过母亲的拥抱,父亲菲诺国王平时也是个不苟言笑的君主,所以他一时难以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   被索帝里亚碰过的嘴唇开始发麻,这是一种与疼痛过后的麻木完全不同的感觉。   尤利斯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这触碰中变得柔软无力,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骑士先生,索帝里亚的神情专注地仿佛在爱抚一只瑟瑟发抖的雏鸟。   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是个成年人的他,仍然被索帝里亚当作幼童安慰,尤利斯难免有点难堪。   “一味逞强只会让别人觉得难以接近。”索帝里亚说道,“适当的示弱可以迷惑对手。”   “雏鸟的武器是它的脆弱,嫩黄的喙,杂乱柔软的羽毛,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对这样的雏鸟露出笑容。所以,尤利斯,我的小白鸽,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是被你征服的。”   尤利斯这才想起来,他之前解除了契约的限制,现在的索帝里亚,能够读懂他的想法。   他懊恼地瞪了一眼光明正大偷窥别人心思的“骑士”先生。   “收起你的利爪,让国王以为你是唯命是从的蠢货。他或许不会立刻信任你,但会觉得你是个能让他高兴的可怜虫。”索帝里亚说,“就像他宠爱的侍臣。”   “你是说,撒谎。”尤利斯说道。   圣庭戒律――   不可杀人。   不可撒谎。   索帝里亚未置可否,只是用食指点了点凯尔国王脚边跪坐的男童。尤利斯顺着骑士先生的手指方向,再次看过去。   侍童柔顺地低着头,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国王嘴边,甜蜜的汁水滑下他布满了青紫伤痕的手腕,他的眼角抽搐一下,很快又恢复讨好的、甜甜的笑意。   国王摸了摸他的头顶作为夸奖。 第13章 困兽 13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原来是歌剧结束,演员们在向国王与观众致意。   凯尔国王打了个呵欠,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赏”,踢开自己身边的侍臣,目光在人堆里扫了扫,似乎是想挑个新鲜面孔。   就在此时抬头的尤利斯便正好和国王的目光对上了。   凯尔国王细长的眉毛挑起:“你是谁?”   早就密切观察着国王表情的莱恩立刻上前,匍匐在凯尔的脚下,捧着他锃亮的靴子亲吻。   “尊贵的陛下,他就是开幕式驾着地狱马车向您致敬的死亡使者。您刚刚召见了他。”   说完,莱恩用眼色向尤利斯示意赶快过来。   尤利斯拄着拐杖歪歪扭扭地蹦到国王面前。   按照伽曼帝国的礼节,身为“平民”的他见到国王时理应五体投地,跪在帝国最尊贵的王面前,亲吻他靴子底下的泥土,但尤利斯却只是勉强弯下了腰。   “请原谅,陛下,我的左腿现在已经完全麻木,无法向您跪下行礼。”   就算尤利斯没有抬头去看,他都能感觉到凯尔百无聊赖玩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年轻的国王只发出了这样简单的音节。   他踢开脚边摇尾乞怜的莱恩,弯头尖靴踩到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上,走到尤利斯面前,停下。   尤利斯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年轻国王,看着他抬起白皙修长的右手,递到自己面前。   “我允许你亲吻我的手指。”   国王翘起一边嘴角,与性格完全相悖的,过于柔和的长相让他有些雌雄莫辩,“荣耀的战士。”   尤利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力低垂着眼,把内心不断翻涌的恨意勉强压下,捧起国王的手,把嘴唇贴在了凯尔的戒指上:   “愿帝国永续,荣耀永存。”   “你想要什么,勇士?”凯尔仍然站在他面前打量他,“金银珠宝?美女?或者,我的侍童?”   凯尔随手向他年轻的侍臣们一指:   “我知道有些角斗士喜欢美男子,这对于他们旺盛的征服欲来说是种满足。你呢,死亡使者,你想要什么?你为我带来了最精彩的表演,只要不过分的要求,我都能给你。”   尤利斯看了一眼那些低着头不敢有任何反应的男童,又看了看国王坐席旁一箱箱满溢的珠宝,尽量使自己露出贪婪的目光。   但他犹豫片刻,咽下口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陛下,请原谅我的无礼,金钱和美色固然诱人,但都不如您一个恩典。”   “恩典?”   尤利斯看见凯尔终于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我自小听着普鲁士国王的英勇事迹长大,为他敢于与那傲慢的奥神教派抗争而神往。之后陛下您即位了,把斯坦尼城彻底从奥神教的蛊惑中拯救出来,这真是开天辟地的创举!   “我一早就和身边的所有人说过,我要向国王献上我的忠诚和生命。可我并非贵族,无法做您的骑士,正当我沮丧之时,我听到了角斗比赛的消息――最终的胜者若获得国王的青睐,有机会留在宫廷,服侍皇帝。   “尊贵的陛下……”   说到这里,尤利斯忍着疼痛弯下了膝盖,他把拐杖扔到一旁,右手攥拳抵在心口的位置,这是标准的骑士效忠礼,他故意做得不伦不类:   “您卑微的仆人向您乞求,我愿为您穿衣、擦身,铺床、洗地,只求您能给我一个服侍的机会。”   听到了这番肺腑之言,旁边坐着的贵族夫人,有些已经拿起手帕擦拭起了眼角的泪花,可凯尔只是盯着尤利斯,好像对他的陈词完全不在意似的。   尤利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在从圣域出发前,托特神使为他捏造了一个假的身份:尤利斯・西索,一个木匠的儿子,出生在以商业闻名的尼斯王国的边陲小镇中。   可惜五年前一场瘟疫,夺去了小镇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尤利斯・西索”不得不隐藏起他的红头发四处漂泊,而他的敏捷身手,则师从死在他手里的海盗们。   跪在地上,尤利斯感觉冷汗不断从他额间冒出,滑落脑门,掉在眼皮上。他不舒服地眨了眨眼,但除此之外,他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尤利斯知道凯尔在审视他,判断他是否有留在身边的必要。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表白,能否打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国王。   “陛下,歌剧表演完了,该回宫休息了。”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尤利斯抬起头,这才发现凯尔身边,竟然一直跟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如果不是这个影子主动出声,他恐怕到死,也发现不了对方的存在!   “塔托斯。”凯尔看向声源处。   被呼唤的影子随即现出身形,是个身披黑袍的高个男人,长而卷曲的黑发把他白瓷一样的肤色衬托得近乎透明。他的鼻梁有个明显的驼峰,在察觉到尤利斯的视线时,咧开嘴向他轻蔑地笑了笑。   那双艳红的嘴唇下,包裹着尖锐的犬齿。   “塔托斯,你看哪,他多美。”凯尔说道。   尤利斯随即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国王挑了起来。   “他的头发像红酒一样美。他的眼珠比宫廷里的黑曜石还要闪亮……”   国王赞叹着,“你看哪,他自称为死亡使者!我在见到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还能有比你这只恶魔更完美的造物!”   恶魔……   尤利斯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终于明白了这个被叫做塔托斯的黑影为什么会有一双血一样的红眼睛了。   ――凯尔国王已经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恶魔,斯坦尼沦落为魔鬼肆虐的罪恶之都。   尤利斯想起了神使对他的警示。   要小心恶魔,他们极其擅长引诱人的欲望。   但更要小心与人类签订契约的恶魔,他们对灵魂的占有欲,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现在,站在恶魔的面前,尤利斯才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占有欲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恶魔施加给他的压力,使得全身骨骼咯咯作响,他拼尽意志才让自己没有痛呼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恶魔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欲念撕碎了。   “如果你喜欢。”恶魔笑着看向国王,“我大可以……”   不行!   尤利斯本能地感到,如果让这恶魔开口,他就没有机会留在凯尔身边了!   要做点什么,打乱恶魔的计划。   尤利斯念头急转,也就是这时,胸口随即传来柔和的凉意,化解了恶魔对他的压迫。   在手脚能够动弹起来的瞬间,尤利斯大步向前扑去,按在了国王座前用来盛放水果的桌子上。   “如果您喜欢!”   尤利斯大声喊着,攥起果盘里的银质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插在了自己左眼眼眶之中。   鲜红的血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下,沾湿他苍白的嘴唇。   来自于贵妇的尖叫声连番响起。   带刀侍卫们迅速围成一圈,一个全身包裹着黑布,只露出双眼的近卫把尤利斯踹倒在地。   钢剑锋利的剑尖抵着他的心脏,只要国王一声令下,尤利斯就会血溅当场。   “如果您喜欢……”   尤利斯并没有挣扎,他只是双手捧着剜下的眼球,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饱含着诚挚与向往,“献给您,陛下。”   有些贵妇人已经被现场的血腥味吓得晕了过去,旁边乱成一团,但是谁都没有去管。   尤利斯倒在地上,用仅存的右眼,看向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弯头尖靴。   手中的眼球被凯尔摘走,尤利斯得偿所愿似的哑声笑着。   他感受到索帝里亚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力量抚慰着他的伤口,而骑士先生自己的身影却越来越淡。   “不能再继续了。”尤利斯道,他拒绝接受索帝里亚的力量。在成倍反扑的剧痛侵袭下,他终于晕了过去。   **   国王似乎被眼球里深邃的黑暗吸引了。   “……真是个疯子。塔托斯,你看见了吗?”   凯尔拍着手,看向立在他身边,影子一样的恶魔,“我要赐封他为我的骑士!”   “陛下,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刚刚我用恶魔之力锁定了他,可是他竟然挣脱了。这不可能。”恶魔说道。   “可我喜欢他。”   凯尔捏着这颗眼球,湿乎乎,滑溜溜,比宫殿里那些该死的又凉又硬的宝石舒服多了。   或许他该多挖些眼球来做装饰,凯尔在心里想。   “他很危险。”恶魔接着说。   “你不是能够保护我吗,塔托斯?”   凯尔看向这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引诱着他堕落的恶魔,“你向我发过誓,你是最强大的魔鬼,难道你说的是假的?”   国王的质问直白又纯真,这让恶魔无法反驳:   “地狱的魔鬼奉我为王。”   “那么又有什么可怕?”   凯尔理所当然地问他,“他如果危险,你把他杀了就好。但在此之前,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寻求快乐?”   恶魔没有回答。   “你和他一样美,塔托斯。”凯尔摸着恶魔瓷器一样细滑的脸。   他想,他此刻的目光一定可以称得上深情。   “我的确喜欢他的长相。但我的宫殿里供奉着你的雕塑,我身体的欢愉由你掌控,我的灵魂也终将属于你,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恶魔的贪念,要用多少个夜晚才能填满呢?”   “我的陛下……”   “今晚我允许你使用你在图册中看到的那个姿势。”   凯尔踮起脚,手臂勾着恶魔的脖颈,在他的尖下巴上轻吻,用少年轻快的声线熟练地诱惑着他的恶魔,“条件是,在我允许前,不能杀死我的骑士。   ――迷途白鸽・困兽―― 第14章 骑士 1   “尤利斯,你在做什么?快下来。”   熟悉而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尤利斯感觉到自己的腋下被一双有力的手抄起,他的双脚随之腾空,离开了那扇被餐叉支起细小缝隙的窗户。   “这么危险的事,以后不能再做了知道吗?”   菲诺国王小心翼翼地把尤利斯从摇晃的木桌上抱下来放到绒凳上,整理着他松松垮垮的睡衣,手指在他光着的左脚心挠了几下:   “衣服都没穿好,还丢了袜子,为什么这么慌张?”   尤利斯揉着眼睛,他的头被窗口的冷风吹得发僵,他好像刚从梦里醒来,又好像正在做着梦。   “父亲……”   尤利斯被老国王按在椅子上,厚实的裘皮披风随之裹紧他不住发抖的身体。   被温暖重新拥抱后,他总算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他有些遗憾地向那张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搬动的木桌看了一眼,接住菲诺国王递过来的袜子,套在自己已经被冻得冰凉的脚丫上:   “我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先生曾经形容过的,冰雪消融、万物生长的声音。父亲,我已经六岁了,您说过,当我能够看见窗外的美景时,您就允许我到高塔外面去看看。”   尤利斯搓着自己有些僵硬的手指,捧住了老国王粗糙的脸,他扬起大大的笑容,就像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的那样甜美:   “我知道您想保护我,我可以把头发剪短,戴上帽子,捂住鼻子和嘴巴,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没人看得见我的。我只想……在春天来之前,摸一摸那个叫做雪的东西!”   尤利斯先是攥住了自己那已经长到肩膀的红发,把它梳到头顶,像马尾一样顶在头上,又晃了晃自己垂在空中的脚,努力地想要展现大腿上的肌肉。   但老国王只是在他圆嘟嘟的腿上轻轻掐了几把,他就立刻疼得连眼眶都湿了。   “塔外有吃人的野兽,他们看到你,下手可比我重多了。”   菲诺国王用拇指替他擦着涌出来的眼泪,用尤利斯最常听到的口吻哄他说,“再过几年,等你长到和我一样高,能够轻而易举拉开弓箭、折断铁剑,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哦……”尤利斯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但他很快又抬起头来,抱住了菲诺国王粗壮的腰。   尽管国王身上镶满了珍珠的金腰带硌得他有些疼。   “父亲,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他很快又恢复了欢快的语调。   奥东王国的政务繁重,他不希望父亲再为自己的事情心烦。   教他语言与文学的老师曾说,老国王只有每天在前往这座塔的时候,脚步才会稍微轻快一些。   那时尤利斯就决定了,只把自己最开心的事情讲给父亲听。   果然,菲诺国王听见他的这句话,也笑了起来:“哦?这次是仙女教母还是美梦仙子?”   仙女教母是尤利斯第一次换牙时,老师给他讲的民间传说;而美梦仙子则是尤利斯在听说父亲头痛失眠时,自己编出来的虚幻朋友。   尤利斯一听菲诺国王这个语气,就知道父亲又以为自己要讲故事了,但他这次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十分得意地仰着脸:   “是真的朋友!是位绅士哥哥,他比画像上的美神还要俊俏,他的眼睛……就像我想象中的大海一样温柔!”   “那么你是怎么认识这位绅士先生的?”   菲诺国王把尤利斯抱在怀里,揉着他柔软顺滑的红头发。   尤利斯感觉到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他被父亲浓密的胡须痒得哈哈直笑,也把嘴唇贴在老国王的脸上,响亮地吻他的脸颊:   “我在塔里探险的时候,发现了在地下室休息的绅士先生。”   “地下室?”菲诺国王低声重复着。   尤利斯发现父亲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立刻变小了:“我以为只要不出塔,这里就可以尽情玩耍。父亲,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我的尤利斯。”   老国王摇头,“你发现了一个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不如带我去看看你的朋友?”   尤利斯一下蹦到地上,草草蹬上靴子,拽着国王的手就向屋外冲。   这座高塔共有六层,他的卧室在五层,楼上是存放杂物的阁楼,顺着台阶往楼下走,则依次是藏书室、餐厅、会议室,以及一楼的会客厅。   虽然不知道塔的外部是什么样子,但自从尤利斯有记忆、能跑会跳以来,他就一直在这座高塔里生活,几乎把塔里的每一寸空间都逛遍了。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菲诺国王走进会客厅左手边的储藏室,摸到房间西北角,搬开立在那里的装满了卷轴的瓷瓶,掀开地上活动的门板,率先钻了进去。   “尤利斯!”菲诺国王惊慌地喊了一声。   “父亲,这里台阶有些滑,您慢一些,我先去点灯。”尤利斯顶着木板,冒出半个脑袋。   尤利斯举着烛台,把墙壁上的蜡烛都点燃,那幽深的甬道终于被昏黄的光线填满。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其中,只有哒哒的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第一个分叉口,左拐。   第二个分叉口,右拐……   尤利斯默默回忆着最开始遇到绅士朋友时走过的路,在遇到第五个分叉口时,他坚定地选择了向左走。   然而,在甬道的尽头,他只看到了一堵石砖砌成的墙。   “绅士先生……去哪里了?”   尤利斯托着烛台,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是不是走错路了?”老国王摸着他的头顶问。   尤利斯在心中回忆着刚才的路,左、右、右、左、左,不可能走错的。   他的记忆力从来没出过错。   一种被朋友抛弃的失落与惶恐忽然侵袭了他的胸腔。尤利斯觉得喉咙发堵,就连举着烛台的左手也开始酸软无力。   他的身体像是被巨石反复碾压过,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被无力与疼痛侵占了。   “尤利斯,怎么了?”老国王在身后呼唤他,但是声音却越来越轻。   尤利斯想要回过头告诉父亲他没有骗人他真的见过那位绅士先生,却发现身体忽然变得僵硬,怎么也动弹不了。   “不,绅士先生,我见过他……”   尤利斯睁着被水雾模糊的眼睛,摇曳的烛火忽然扑扑两下灭了,浓密的黑暗挤压着他,让他近乎窒息。   他双手向前胡乱摸索,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绅士先生……”   他执拗地呼喊着,试图回忆起绅士先生的名字。那熟悉的音节就在舌尖,但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尤利斯用力地抱着头,好像只要他呼唤起这个名字,那个人就会从黑暗中,从厚实的墙面里钻出来一样。   “尤利斯。”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紧接着,尤利斯抬起的手被一片冰凉握住,“我在这里,不要害怕。我的尤利斯,Mimo Lange.”   不知为什么,尤利斯从那低沉的声音中听出浓厚的深情,让他连灵魂也跟着刺痛、颤抖。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并不柔软却十分坚实的怀抱拥住,他闻到了一缕并不属于高塔里的铁锈气味。   “索帝里亚……”僵硬的舌头自然而然地弹出这个名字。   可在他喊出契约骑士名讳的同时,尤利斯感觉自己的视野迅速变高,幼小的手脚抽条似的变长、变宽,现出成年人的线条。   而他身后老国王的脸孔也瞬间烟雾般溃散。   “不,别乱动。”   在尤利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下意识想要挣扎着醒过来时,梦境里从后面轻轻拥住他的索帝里亚却制止了他。   “不要动。你的身上满是伤,随意乱动会加重伤势。”   背后传来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在这寒冷的夜里,却让尤利斯感到难言的燥意。   或许,在床榻上索帝里亚也是这样抱着他的。   他不由自主地想。   但尤利斯随即被那似有若无的铁腥气味唤回了神。   是血,他后知后觉。   索帝里亚身上为什么会有血的味道?   “索帝里亚,你在做什么?让我醒来,我睡了太久,我要觐见国王……”   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不受控,尤利斯喊道。   “国王已经把你带回宫廷,你的计划成功了。他还命仆人为你整理出一间屋子,让你好好休息,算作对你的奖赏。所以……”   索帝里亚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哄骗,“这是个美梦,我们一起做完它好吗?”   美梦……   尤利斯像是被蛊惑一样点点头,他眼前的黑暗随即O@退去,菲诺国王巨大宽厚的身影重新把他笼罩在影子底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小王子。   小尤利斯举着烛台,那三根蜡烛燃得正旺,像是不曾熄灭过。   老国王看见他在发呆,温热的大手又在他的头上揉了揉:   “探险结束了,我的尤利斯,仆人们已经备好晚餐,不如先填饱肚子,再继续下一段冒险?”   尤利斯看着老国王脸上纵横的皱纹,那比羊皮画卷里描绘的龟裂的土地还要深刻。   当国王弯下腰想把他抱起来,他踮起脚,在那粗糙的长满胡须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爱您,父亲。” 第15章 骑士 2   尤利斯睁开眼。   在看见白色的如纱般柔软垂落的帷幔后,下意识地叫了声“伊凡”。   那是他在奥东白鸽城堡的贴身侍从。   但回应他的是一只温度很低的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抬在半空的手腕:   “你的嗓子哑着,喝点水。”   温柔低沉的声音响起,尤利斯的后背被一只有力的手推起,他靠在那人冰凉的胸膛,就着杯沿,润湿了嘴唇。   看着那个离奇腾空的杯子,随着记忆恢复,他心头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也熄灭了:   “索帝里亚,我睡了几天?”   “三天。”   索帝里亚熟练地用湿方巾为他擦拭脸颊和脖子,“凯尔对你很是好奇。听宫廷里的侍臣们议论,他派来为你诊治的几位医生,医术都是帝国数一数二的。”   尤利斯这才发现左边的视野黑漆漆一片,他下意识抬手去揉,却被一股力量阻止。   “我的眼睛……”他牵起嘴角,“一只眼睛换取进宫的机会,值得。”   他尝试着弯曲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剧痛的侵袭下,终于满头是汗地成功抬起了手。   还好,没有完全变成废人。   紧接着,尤利斯又屈起左腿,试图活动脚腕。   但他终于在钝痛与酸软中败下阵来。   仅仅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全身就被汗珠浸湿了。尤利斯想要擦汗,才发现除了伤处缠着布,他身上其他地方竟然不着片缕。   而他,竟然这样躺在索帝里亚的怀里!   “先别忙着折腾自己,你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   索帝里亚的手搭在他左腿缠着夹板的地方,冰凉恰到好处地为他缓解了疼痛,然后把轻薄的纱毯盖在他的腰间。   他的骑士先生,似乎已经对于他的尴尬境地见怪不怪。   不需要猜也能知道,他昏迷的这几天必然都是索帝里亚在照顾。   尤利斯看着索帝里亚端起巴掌大的精致瓷碗,从里面舀了一勺乳白的汤汁,想要喂他。   他摇摇头:“万一稍后仆人出现,看见空中飘着勺子,一定会以为我是魔鬼。”   尤利斯抬手把索帝里亚放在桌边的茶杯碰倒,瓷器砸到厚实的地毯上,发出并不清脆的“咚”的声音。   索帝里亚笑着踢了一脚,茶杯这才滚到地板上,叮叮当当地转着圈。   几乎是下一刻,门外守候的仆人就打开了门,少年看见已经坐起来的尤利斯,发出惊喜的欢呼,和同伴说了几句话,一溜烟跑走了。   “请原谅他,死亡使者。”   门外另一个男孩走了进来,他的声音雌雄莫辩,但语调柔软,让人觉得安静。   尤利斯看向男孩的脸,发现他正是比赛那天跪在国王身边的那个侍臣。   他的目光滑向男孩的手臂,现在那双细瘦的小臂上,只有青绿色的痕迹,并没有新添的伤痕。   “我是哈桑,刚刚急着跑去叫医生的,是阿布。他是我的弟弟。”   似乎并不习惯于被人审视,男孩白皙的脸颊飘上绯色。   他跪在尤利斯床边的地毯上,捡起地上的茶杯放回原处,接着捧起刚刚被索帝里亚端过的瓷碗,用汤勺轻轻搅动着乳白色的浓汁:“您喜欢羊奶羹?”   尤利斯这才反应过来,在之前,那勺子肯定是放在托盘上的,可现在却在碗里。他看了一眼索帝里亚,后者耸耸肩膀:“这个小鬼观察力太惊人。”   哈桑仍然侧头看着尤利斯。   他端着碗,舀了一勺汤,凑到尤利斯的嘴边:“已经有些凉了。”   尤利斯抿着勺子里还带着温热的汤羹。   “您恢复得真快,医生都在感叹您的身体素质。他们不敢相信,这样瘦弱的身体竟然有这么惊人的恢复力。”   哈桑轻声细语地说着。就算是在尤利斯这个毫无身份的人面前,他的用词依旧足够恭谨。   “是医生的医术高明。”   在跑走的男孩带着三名拎着药箱匆匆赶进来的医生露面时,尤利斯也恰巧说出了这句话。   哈桑默默站起身,退到了房间角落。三名医生同时上前,一个摸尤利斯的额头,另外两个拆掉他手臂和大腿的夹板。   尤利斯顺从地躺回床上,任凭医生在他身上揉捏、敲打。三人说着专业的词汇,他听不懂,转而盯向被四角床架撑起的乳白色纱幔。   这间寝室堪比他住在高塔时期的卧室,长宽看起来都至少有八米。   床头应该是靠在东面的墙上,四方的墙面都贴着整块切割的巨型大理石。阳光和暖风从右侧半开的拱形窗打进来,细小的灰尘和热流跳着涌向刻绘着地狱图景的天花板。   红漆木的写字桌正对着窗,托盘里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桌旁的书架摆满了书,每本书的背脊都带着反复翻折的旧痕。   从尤利斯的角度,似乎还能看见书页之间夹着不少便签。   看来这间屋子之前的主人是个学者,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使得他匆匆离开这里,连书籍都不曾带走。   索帝里亚忽然出现在书架前,尤利斯透过他的半透明身体,看见骑士先生正对着一本黑皮书发呆。   半透明?   “您的恢复能力简直像是服用过恢复药水。”   这时候,一个声音犹豫着开口,“寻常的伤筋动骨,就算是用帝国最好的草药,也必须要在床上躺租两个月才行。可是看您的情况,只需要再过四五天,伤处就能够完全恢复了。”   “是啊,恢复,完好如初。”另一个人补充道。   尤利斯回过神,看向那目露疑惑的三名医生。   恢复药水、救命药剂,都是能够让伤重病人快速恢复健康的东西。但获取它们的代价却是十分巨大的――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在死后永远堕落地狱。   看来他的伤能够如此快速愈合,和医生的治疗关系不大,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尤利斯看向透明得几乎和周围融于一体的索帝里亚,他的鼻尖似乎又飘进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索帝里亚……你都做了什么?   “我是死亡使者。”   尤利斯咧嘴笑着,看向不断躲闪着他的目光的三名医生,“我早就和死亡签订了契约,当然能够从中获得一些好处。如果你们愿意,我不介意把方法告诉你们。”   医生慌忙摆手。   “那么我是否可以拜见国王?”尤利斯问。   医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年岁大的硬着头皮作了回答:“如果您能走动的话……”   在服下一大瓶草木灰后,尤利斯没再为难这几位坐立不安的医生,三人飞快地拎着药箱逃命,留下哈桑和阿布两兄弟陪着这位“魔鬼的仆人”。   哈桑对弟弟低语了几句,男孩立刻端着桌上冷掉的食物悄悄退下。哈桑则重新跪到床边,轻手轻脚地为尤利斯把纱毯盖到尤利斯的胸口处。   “凯尔国王……”   “陛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哈桑看了尤利斯一眼,轻声继续道:“陛下叮嘱我们,在您醒来后立刻通知他。弟弟现在正在向陛下汇报呢。”   尤利斯点点头,这正是他想问的。   --------------------   索帝里亚,他做了什么? 第16章 骑士 3   看着哈桑低眉顺目的温驯模样,他又想起什么,可是这回刚张开嘴,哈桑就笑着递给他一杯水:   “我十二岁进宫当侍童,现在已经两年了。弟弟是今年刚来,还不太懂规矩。自从您昏倒,陛下这几天一直没有召见侍童,从斗兽场回来后也只是一个人闷在寝宫里。身边只有首相陪着。”   只比自己小四岁。   尤利斯抿着水,目光落在哈桑的胳膊上。   三年前,他刚从高塔里偷偷搬出来住进城堡中,对身边的一切都觉得新颖,都觉得好奇,父亲菲诺国王呵斥他整天调皮捣蛋。   他那时还因为父亲的斥责严厉暗自哭泣,现在却再也听不见那饱含爱意的责骂。   屋门又被阿布推开,发出吱嘎的痛苦呻.吟,圆头圆脸的男孩气喘吁吁地按着把手,眼睛晶晶亮的:   “国王今晚要召见死亡使者,在他的寝宫!”   阿布的音色很亮,这一句话又喊得底气十足,原本在走廊来去的贵族与侍从,听见这句话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哦天哪,死亡使者还活着!”这是贵族小姐的感叹。   “国王要召见他,做好警戒。”这是近卫小队长对下属的交待。   “晚上,寝宫!”这是国王的侍臣们的交头接耳。   一整个下午,宫廷里都在流传着死亡使者与国王的故事,但故事的主人公却忙于恢复行走能力。   ――他必须在面见国王时,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战斗实力与超人的身体素质。这样才有可能趁着凯尔国王对他感兴趣这个机会,成功讨得“贴身近卫”的身份。   “够了。”在尤利斯第十五次摔倒在地时,索帝里亚终于出声阻止,“你的身体还没有痊愈,需要时间!”   尤利斯头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急躁。   他右臂撑着身体,翻身靠在桌子旁边,随手用箍在腰间的布巾――那是贴心的哈桑为了不再让他赤身裸体而给他裹上的――擦着额头的汗。   左眼眶的伤口似乎已经愈合,汗珠流过那里时,并不觉得疼。   不过,尤利斯还是托哈桑为他寻来一只眼罩,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疤痕太过丑陋,而把凯尔吓坏。   “我如果不把自己折腾得晕倒在床上,骑士先生又哪里有时间悄悄替我疗伤?”   尤利斯的声音很轻,看样子像是在随意打趣,但想要搀扶起他的索帝里亚,听见这句话,却僵了一下。   尤利斯叹了一口气:“索帝里亚,你比我昏迷之前要更加虚弱,我感觉得到。我和你签订契约,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拼命。”   “我们的命运是连接在一起的,尤利斯,我不光是为了你。”   索帝里亚语调轻松。他把尤利斯扶到椅子上坐好,自己则靠在书桌旁。   他的身材修长,四肢比例堪称完美,只是这么随意靠着,就能让人生出闲适之感。   尤利斯看着他,目光从索帝里亚的脸滑到他骨节分明的手腕,又落在他的指尖――那近乎透明的手正在书架搁板上跳动。   “旧神约。”尤利斯念着书架正中摆放的黑色硬皮书。   那书封已经破损不堪,书背压痕陈旧,显然时常被人翻阅。   索帝里亚随着他的话音把黑皮书拿出来平摊在桌上,泛黄的书页无风自行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绘制着黑色焰火的插画上。   “毁灭之焰,阿波菲斯的愤怒。”尤利斯念着上面的注脚,“阿波菲斯……”   “毁灭之神。”   索帝里亚指尖在那黑色焰火上随意戳点着,笑意生硬而轻蔑,“代表着破坏、黑暗与毁灭,曾经站在众神之巅的,所谓的‘旧神’之主,对于他的化身,人类竟然只能想象到火焰?”   旧神与新神,旧世界和新世界,这些都以奥神教的出现为界限。在奥神出现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信仰是崇拜唯一神的。   在春耕时,人们会向风神雨神祈祷;收获庄稼时,农民会为庄稼之神献上祭品;酒庄老板会供奉着酒神;坠进爱河的情侣,则会祈祷着爱神的赐福。   尤利斯忽然想起几天前索帝里亚在吟游诗人面前三言两语讲的神与信徒的故事。   他当时本来以为那是索帝里亚随口胡诌,却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位神。   而这位毁灭之神,竟然曾经是旧世界之中所有神位的统治者。   可为什么他从未在奥东的神学书籍上看到过?   “毁灭……k发生了什么?”   “当信仰需要的代价太大,神自然会被信徒抛弃。”   索帝里亚对于这本珍贵的手写书十分不在意,随手撕掉那页插画,放进了胸前衣兜,“而被抛弃的神,最终会消失在时间的尘埃中。”   “时间……”   “时间,我的尤利斯。神也会死。当最后一个信徒选择抛弃的时候,他就会永远消失。”   尤利斯看着那书缝里残次不齐的断页,轻轻握住骑士先生的手:“k还有你,不是吗?”   孤独的神和唯一的信徒。   他看着索帝里亚的侧脸。   作为坚定不移的奥神追随者,光是想象自己信仰的神明被抛弃、被遗忘就足够可怕,而索帝里亚作为毁灭神的唯一供奉者,若是他出现意外,那么那位神也会随之陨落。   但是,一只游魂,还会再死去吗?   似乎读懂了他的担忧,索帝里亚温柔地眯起眼睛,他的指腹滑过尤利斯的下巴,笑道:   “是的,我还有你,我当然不会死。”   “那么现在总该告诉我,你身上为什么有血腥味了吧?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我恢复得这么快?”   那蓝眼睛里的笑意更浓:   “我还以为能让你不再刨根问底。尤利斯,我不是……我已经不是人类,想要恢复巅峰力量,必须通过非常规手段。虽然我们的关系很亲密,但能不能允许我保留一点秘密?”   尤利斯皱眉:“你曾经说过,我们的契约能够帮助你恢复。”   索帝里亚没再解释:“所以,我的小主人,为了你契约骑士的安全,不要再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不然我也会因为契约制约,和你一同死去。”   尤利斯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己的嘴唇被索帝里亚的拇指轻轻按住了。   他吃惊地瞪大眼睛。   房间内一片安静,索帝里亚俊美的脸在他的视野中不断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不规律的咚、咚咚声。   --------------------   尤利斯:不高兴,我的骑士先生有秘密。 第17章 骑士 4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潮湿。   “嘘,有人来了。”   对于尤利斯的反应,索帝里亚似乎很是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朗。   他挥手把黑皮书放回原处,又打横抱起尤利斯,把他拥在了纱毯里。   而尤利斯则只是木呆呆地瞪着他的骑士先生,像只乖顺的玩偶。   “尤利斯?”这下,索帝里亚发现了他的异常,但他还没听到尤利斯的回答,屋门却被人敲响。   他只能暂时作罢。   索帝里亚头一次对于“正常人类看不到自己所以他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免得把他们吓得发疯”这一限制感到不满。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应,说了句“打扰了”直接推开门。   是哈桑,身后还有数名宫人。   哈桑先向尤利斯行了礼,接着单独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柔声说道:“尊贵的客人,在拜见陛下前,需要做些准备。”   尤利斯点头。   接下来的沐浴更衣,都由宫人全程操办,尤利斯魂不守舍地听人摆弄。   直到哈桑在他的后颈部位擦上玫瑰香膏,用一层近乎透明的靛蓝纱巾围在他腰间,于胸前交叉缠覆,在后背打上结,尤利斯才纳罕地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用金线连接的铃铛。   “这是做什么?”   “陛下喜欢的。”哈桑答道。   哈桑同时建议尤利斯暂时不要进食。尤利斯只当凯尔国王想要考察他的格斗技巧,进餐的确会对步伐有一定影响。   “谢谢。”他对哈桑说。   哈桑的表情有些古怪,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尤利斯没空分辨,他此刻全部的心思全在自己被索帝里亚碰过的嘴唇上。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种奇怪的酥麻感仍旧粘在心头。   这种感觉……   如果是在三天前,尤利斯或许还不会在意。但是昏迷的这几天里,他不停地坠进各种离奇的梦中,也头一回体验到了爱欲的快.感。   虽然梦里对方的影子模糊不清,但那只灵巧的手给他带来的沉沦,直到现在还十分清晰。   尤利斯为自己违背了奥神不可沉迷淫.欲的教义而愧疚,可梦里的影子又见缝插针地引诱他。作为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索帝里亚的触碰让尤利斯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梦里的触感。   “陛下就在里面。”忽然,前行的宫人停下脚步,身旁的哈桑走上前,轻扣门环,得到屋内一声应允后,把门推开一道缝隙,“死亡使者,祝您愉快。”   “别走神了,我的尤利斯。你看着我的眼神如此炽热,会让我误以为你那木头脑袋突然开窍了。”索帝里亚耳语道。   尤利斯打了个颤,他的脚下软的像踩进了棉花里。   天知道他废了多大力气才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软到地上。   他拧着眉头瞪了索帝里亚一眼,这才向国王的寝殿大门走去。   守在门前的,是两队士兵,其中一个满身黑衣、身量不高的年轻人,尤利斯曾经在斗兽场中见过。   就是这个黑衣人的剑险些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守在门前,低垂着头,整个人隐在阴影里,仿佛一个沉默的木雕。   尤利斯再次打量了他一眼,推开殿大门。   暖黄的烛光被他关在身后。   “你来了。”轻快的少年声在前方响起。   尤利斯连忙单膝跪地,顺便低下头去。   在国王允许前,直视他的眼睛是不礼貌的。   城堡外百虫和鸣,远处隐有夜游人疯狂的喊叫,一切都昭示着夜已深。   但国王的寝室却如白昼般明亮。   尤利斯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他知道,这是奥东的夜明珠带来的光芒。   “快过来。”凯尔国王不耐烦地招呼他。   尤利斯向着声源处看去――凯尔国王正穿着紫红色的睡袍,斜躺在床上向他招手。   他这才来得及匆匆打量屋内的陈设。   凯尔国王几乎没有审美,又或者说,让整间屋子杂乱无章地摆满宝物就是他的审美。   代表华贵的金色,与地狱赤焰的红是寝殿的主色调,昭示着房间主人的奢侈与残暴。   然而就算是夜明珠的彻夜照明,也无法抹除这间屋子自带的阴沉――房间里随意堆积着从各国掠夺来的珍宝,尤利斯似乎能听到覆在上面的游魂的哀嚎。   而壁炉上方交叉悬挂着两柄剑,那上面竟然还有已经风干变黑的血迹。   “过来。”凯尔国王第三次开口,脸上已经有了怒意。   尤利斯迈步向前,腕间的金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看到凯尔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身体,毫不掩饰地在他的胸膛、腹部,以及缠裹着拖地纱巾的腰间和大腿流连。   ――哈桑为他准备的这件“衣服”,实在算不得正式,连条正经的裤子都没有。但哈桑却告诉他,这是国王亲口要求的装扮。   现在看见凯尔的表情,似乎非常满意,尤利斯总算对这国王的离经叛道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你之前说,你爱慕我。”   凯尔国王一条腿舒展地伸直,另一条腿屈起,白皙的手臂搭在膝头,细长的五指攥着一颗浑圆的珠子。   充斥着整间寝殿的光芒就是从这颗珠子里发出的。   “我愿为陛下做最卑微的仆从。”   叮铃声中,尤利斯学着哈桑的模样,单膝跪在凯尔的床边。经过一下午的练习,他总算适应了行动时大腿的钝痛,不至于在行礼时摔倒。   凯尔忽然支起身体。   尤利斯这才发现,国王身上的并非睡袍,而是一件仅仅能够盖住身体的薄毯,此时毯子随着凯尔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少年羸弱细瘦的胸膛。   那上面遍布了青紫的痕迹,再仔细看,粉色的乳.珠上似乎还有咬痕。   凯尔抬起手,尤利斯反应不及,怔怔看着对方的手臂向自己伸来,跃过肩头,然后脖颈一松,那交叉系在胸前的薄纱飘忽落下,露出哈桑为他亲笔画在胸膛上的红色玫瑰纹身。   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白皙的胸膛上妖艳地舒展,花蕊点缀着少许黑色染料,像是盛放的罪恶。   国王把手掌放在尤利斯的胸口,如愿以偿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战栗。   他坐在床边,毫不顾忌地在尤利斯面前展示自己赤裸的单薄身体,听着这神秘的死亡使者开始急促的呼吸,凯尔翡翠色的绿眸子里闪烁着愉悦。   “脱掉裤子。”国王命令道。 第18章 骑士 5   直到现在,尤利斯才反应过来,一路上遇见的宫人投来的暧昧目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终于明白,哈桑不时的欲言又止和偷偷的叹气又是为了谁。   凯尔国王竟然想要宠幸他。   尤利斯的脑内飞快思考着如何在不触怒这少年国王的前提下脱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凯尔说出“脱掉衣服”这四个字后,原本被壁炉烘得燥热的寝殿里像是骤然降了温。他刚刚身上还有薄汗,现在竟然开始冷得打颤。   而在尤利斯抬起头来看向凯尔的时候,他更是寒毛直乍。   “冷静些,索帝里亚!”他在心里大喊,“你只会打草惊蛇。”   一路上隐身跟在他身边的骑士先生,竟然不知不觉跑到了国王的床上,他的大手已经掐在凯尔的脖子上,只怕再一用力,那颈骨就要喀嚓一声断了!   当然,如果索帝里亚真的能把凯尔杀死,倒也免去许多麻烦。   可此前圣庭多次派出使者行刺,却无一成功,有的人明明已经将匕首刺进了凯尔胸膛,但第二天这年轻的国王仍旧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凯尔国王受到魔鬼的保护,在魔鬼达到目的前,他不会死去。所以,千万不要想着去刺杀他,就算你恨他。”这是托特神使对他的告诫。   索帝里亚铁青着脸:“尤利斯,拒绝他。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他。”   “我不会答应的。”尤利斯无奈地摇头,在心里回答。   奥神的教义明令禁止婚前.性.行为,更何况是和同性的男子?   得到应允的骑士先生总算松开手,可他并未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冷退去半分。   但在凯尔国王的耐心达到极限前,他只能摘掉裹在腰间的布巾。   尤利斯对面的一人一游魂不约而同轻轻抬了一下眉。   尽管已经看过许多次尤利斯赤诚的样子,但索帝里亚仍旧像是欣赏珍宝般充满憧憬与赞叹地打量着这具年轻的身体。   他的小“主人”,虽然刚满十八岁,却已经比伽曼帝国大多数的成年男子要高上不少。   因为童年困居高塔,除去看书,尤利斯唯一的消遣就是与剑术师父比武,因而他的手臂与腿部都拥有着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的腹肌分明,越向下收得越紧,直到最细的腰部,脆弱得仿佛不堪一握,但又充盈着力量。   视线再下移,蜷曲着的红色毛发丛中,蛰伏着他未经人事的欲.望。   他的身体精致如同大理石雕塑,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肚脐下三指距离的那块难看的黑色疤痕,像是用烙铁烫在了上面。   但这里本该是一只白鸽纹身。   凯尔国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围着尤利斯,品鉴货物似的看着他的身体,手掌最终覆在他挺翘的臀部:   “你喜欢进入,还是被进入?”   这句话问完,那股莫名的寒意更加强烈,已经侵到了他的骨头里,让尤利斯止不住地牙关打颤。   他紧攥着拳头。   这绝不是索帝里亚,他的骑士先生不会伤害他。那么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尤利斯忽然想到哈桑之前说过的,宰相大人连续三天都在国王的寝殿里。   那个魔鬼,曾经的摄政王,现在的宰相大人――塔托斯!   “请原谅,陛下……”尤利斯再不硬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用力地喘息,像濒死的溺水者:“我对陛下的仰慕,绝非单纯的肉体渴望。我身份卑微,怎能妄求陛下垂青?”   他的声音颤抖,双眼在屋内四处乱瞟,畏畏缩缩的,像是害怕。   凯尔国王忽然抄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向尤利斯的方向砸去,哗啦一声,杯子撞碎在对面的墙壁:“塔托斯,我说过,在我允许前,不要伤害他!”   一阵浓厚的黑暗在眼前略过,随即国王身边多了一个黑袍男人。   “陛下,难道你看不出?他并不喜欢男人。或者说,起码他并不喜欢你。”恶魔说道。   尤利斯竭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这恶魔几乎和国王寸步不离,而他又被恶魔这样全神戒备地堤防着,看来“获取凯尔的信任,刺探他换和魔鬼订立的契约种类”这一任务,时间要比想象中长。   “并非如此,陛下。”尤利斯单膝跪在凯尔国王面前,“作为您最忠实的仆人,请允许我说句肺腑之言。   “我敢说我对您的仰慕比其他侍童加起来都要多,所以我无法满足于仅仅做您后宫折翼的小鸟,只能用美貌与身体取悦您。容颜终会老去,而您总有对我厌倦的一天。   “但是陛下,我知道您的雄心与抱负。伽曼的版图在几十年间成倍的扩大,黑泽大陆原先的十六国,现在仅存七国。雄狮的铁爪跨过红海,撕裂冻土国与风啸堡的联盟,咬碎苟延残喘的奥东,这是无数人流泪高呼的奇迹!   “我仰慕您,陛下,所以我的贪念让我无法满足于枯坐后宫等候您的召见。请让我成为您手中的剑,袖中的刀,做您最贴身的近卫,陪伴您成为最伟大的王。   “请您让我见证这样的奇迹――在您的领导下,‘征服者’穆德家族的荣耀照彻整片黑泽大陆。七国统一于您的统治,万民高呼着伽曼帝国永存,吾王凯尔万岁!”   尤利斯先是高高扬起双手,而后又狠狠压低了身体,他的头用力地垂着。   他想起奥东惨死的子民,想起宁死不屈的守城骑士,胸膛不住地起伏。   但他所有的反应,在国王看来,却是因为这番直白的爱慕告白带来的激动。   “我本来还在头疼要如何面对你这样的爱慕者。”   国王的声音欢快,似乎如释重负。   “你不如我的侍臣柔软,但是身体又没有恶魔壮硕,除去这漂亮的头发和眼睛,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尤利斯抬起头。   凯尔蹲下身,指尖挑着他的下巴,在他的眼角落下一吻:“我喜欢你对我的仰慕。我允许你做我的近卫。……不,让我暂且想想,你的忠心理应得到更高的回报。”   尤利斯扯起嘴,开心地笑着。   “你出去守门,把哈桑叫进来。”凯尔又道,“……还有阿布,叫他把工具拿过来。”   想起那双臂满是伤痕的男孩,尤利斯摇晃着站起。   或许是因为跪了太长时间,又或许是奥神愤怒于他扯的弥天大谎,尤利斯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在他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之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   这冰凉的触感……   索帝里亚!   尤利斯以奇异的方式从向前倾斜的姿势变成了直立在地上,他的左脚脚踝还向内歪着,可身体却站得很稳当,再怎么解释,也绝非“手脚灵活”能够糊弄过关。   果然,一直默不作声的魔鬼“哦”了一声。那黑色的阴影瞬间飘到尤利斯面前,红色的竖瞳盯着索帝里亚站立的方向。   尤利斯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紧紧攥住、挤压,那“咚咚咚”的心跳声灌满了耳朵。   一个普通人类,携带着游魂在伽曼帝王的王宫中晃荡,任谁听了也会觉得自己居心叵测。索帝里亚被迫现身的瞬间,必然是自己谎言被拆穿的时刻。   潜伏计划,恐怕要失败了。   他强撑着身体,目光锁定在床头摆放的餐盘上,那里有一把银质餐刀,如果魔鬼暴起发难,他或许能在同时挟制凯尔……   但在他下定决心先下手为强之前――   “还是被你发现了,尊贵的冥界之主。”   隐身的索帝里亚轻叹一声,把尤利斯挡在身后,现出身形。他摘下礼帽抵在胸前,右膝一弯,略略向魔鬼行了一礼。   尤利斯惊讶地看着索帝里亚原本与人类无异的脸上钻出尖角与獠牙,上挑的眼尾勾着一抹红,就连他燕尾的长袍后,都钻出一根黑色的、带着尖刺的细尾巴。   尾尖却是血的颜色。   高等恶魔的模样。   这回轮到魔鬼纳闷:“萨波尔,你是从哪钻出来的?”   尤利斯看着索帝里亚,心头缠满了乱糟糟的线团。   萨波尔是谁?   他的骑士先生和魔鬼,竟然相熟?   索帝里亚在行礼后,低笑一声,长臂轻揽,把还在发愣的尤利斯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他赤裸的身体。   “听见了情人发来的呼救,不得不赶过来看看。塔托斯,你上次欺负他,害得他没了一只眼睛,难道还不够?”   索帝里亚原本圆润的指尖,此刻也变成了尖锐的利爪。他两指捏着尤利斯的下巴,在尤利斯因呼吸急促而变得红润的嘴唇上刮擦:   “这么可口的果实,我还没吃够。就算你是冥界之主,也不能让。” 第19章 骑士 6   若说一直以来索帝里亚在尤利斯面前呈现的模样像极了神殿里供奉的神之雕像,谦和、温柔,叫人忍不住想要与他亲近、倾诉;   那么此刻的这只高等恶魔,则是一切欲念的根源,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叫人自此魂牵梦萦――   银灰色的卷发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硬质感,蓝色的瞳仁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灰,像苔尔雪原千年不化的冰层。   他的嘴角虽然轻轻扬着,往日里的温和却全然不见,反而愈加透出高高在上的漠然。   然而这本该凌厉的气场,却被眼尾下方勾画的红色纹饰抹去。   冷白的珠光洒在他的侧脸,那弯曲卷绕的线条,就变成了钩子,变成了蛇的尾巴,缠着尤利斯的目光,叫他挪不开眼睛。   “我的红苹果……”   索帝里亚喉结滚动,低沉着声音在尤利斯耳畔呢喃,他的鼻尖轻碰着尤利斯的侧脸,情人般耳鬓厮磨。   “……”尤利斯想要说话,却被索帝里亚掐在腰间。他左半边身体原本就在发麻,现在毫无防备之下,更是直接瘫软,恰好被索帝里亚打横抱起,向门口走去。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凯尔国王也反应过来自己的房间里竟然多出了一只“高等魔鬼”,似乎还要抢走他的爱慕者。   “拦住他,塔托斯。”凯尔冷静下令。   魔鬼身形一闪,挡在了两人面前。   “萨波尔,我并未感受到契约的气息。在我的地盘里,你无权带走他。”   “和人类在一起的方式并非只有契约。”   索帝里亚眉头轻抬,似乎意有所指,“我被他吸引,他被我诱惑,这是最自然的结合。冥界之主,你不能阻止我。”   虽然尚不明白索帝里亚和这名叫做“塔托斯”恶魔的故旧,但尤利斯知道,他的骑士先生是冒着被戳穿身份的危险在救他。   所以在魔鬼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尤利斯十分自然地把双臂缠在了索帝里亚的脖颈上:   “你属于我,萨波尔。”   他看到索帝里亚的瞳孔猛然紧缩,而他心口那种下契约的地方也开始隐隐发烫。   然而比胸口更烫的,却是魔鬼塔托斯炽热得近乎化为实质的目光。   “你爱慕陛下,却拒绝陛下的宠爱,反而把欲念之魔叫做情人。你玩弄魔鬼、勾.引国王,这样的卑鄙小人,我怎能让你活着。”   塔托斯的双手亮起刺目红光。   国王寝殿的地面此刻也仿佛融化成灼热的岩浆,被这样的高温烘烤着,尤利斯的发梢都开始卷曲枯焦。   苍白的空气在眼前扭曲,汗珠来不及滴落就蒸发,吸进喉咙的热浪灼烧着五脏六腑。   这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抵挡的力量了。   尤利斯从索帝里亚怀里跳下去,想要把骑士先生推离“岩浆”覆盖的范围,但他的双脚刚一落地,就发觉自己似乎踩在了冰面。   那逼人的热浪也缓缓退去。   以索帝里亚双脚为圆心,冰层迅速向外扩散,一直蔓延到魔鬼塔托斯脚下,这才放慢了凝结的速度。   国王偌大的寝殿,此刻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尤利斯与索帝里亚站在霜白的冰面,而凯尔和塔托斯的身影则在橙红的火焰中时隐时现。   索帝里亚与塔托斯对视着,全身的肌肉紧绷,连呼吸都沉重而缓慢。但在这样的紧张时刻,一个高扬的、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全都住手。”   几个人立刻回过头去。   凯尔的腰间系着纱巾,瘦弱修长的双腿优雅地向前迈动,一直走到火焰与冰层的交汇处。   他似乎丝毫不被炎热或冰冷所影响。   “你,我的契约魔鬼。”凯尔抬起右手,水杯飞向塔托斯的额头,“这是我的王宫,所有人都应该听我的,包括你。”   对那飞过来的杯子,魔鬼不曾躲避,陶瓷的精致小碗在接近他身前半米的范围就化成了灰尘。   凯尔接着向左看去,盯着尤利斯看了几眼。手里的银质餐刀毫无征兆地飞向索帝里亚:   “而你,作为地狱的魔鬼,你应当对冥界之主展现足够的恭敬。”   索帝里亚抬起手,餐刀被他夹在指间。“嗤嗤”声响起,那是他的双指被银灼烧的声音。   尤利斯立刻夺过他手中的餐具。   “你。”发完一通脾气,凯尔的眼珠终于定在了这造成闹剧的人身上,“你有足够的手段让一只魔鬼迷恋,也足够聪明让我对你产生兴趣。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你成功地接近了我。告诉我你的名字。”   “尤利斯。”   单膝跪地,尤利斯用最恭谨的语气回答。   “哦?”国王忽然放声大笑,“尤利斯,我想,这是对上古语Ulysses的简称?Ulysses,纯真的童年,永恒的天真,还有……天使。你的父母对你的期望很高。”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尤利斯垂着头,按照托特神使为他捏造的身份,声泪俱下地向凯尔讲述着自己的过去。   直说到镇子里的人全都在瘟疫中死去,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后,尤利斯似乎沉浸在悲痛的过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尼斯王国三年前的瘟疫……”凯尔低声喃喃着,似乎在回忆。   “的确有这么件事。”塔托斯接道,“那场瘟疫来的古怪,并不像自然产生。我还特意去看过,但那并不是魔鬼的手笔。你竟然就是那幸存的可怜虫?”   看着尤利斯点头,塔托斯古怪一笑:“或许是你的头发和眼睛救了你。这种颜色,就连瘟疫都避之不及。”   “所以我从那天起,就自称为死亡使者。我从死亡中重生,我是地狱的宠儿,再没人比我更幸运。”尤利斯哑声说着。   但国王显然对于尤利斯的凄惨身世并不好奇,他不断念着“尤利斯”的音节,似乎觉得熟悉。   在看到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夜明珠后,忽然“哦”了一声。   “奥东王国的继承人好像也是这个名字。”   尤利斯后背一僵。   不过好在凯尔想起这件事后,又马上转过头去,怒气冲冲地看向魔鬼塔托斯:   “塔托斯,你说过要把那继承人活着带到我面前的。可我见到的只是一具烧焦的尸体!那奥东的明珠,人人都说他是个美人!”   魔鬼塔托斯单膝跪地,亲吻着凯尔的戒指。   “陛下,这件事我已经身体力行地和您道过歉了。您也原谅我了不是吗?埃尔都失守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冲进了白鸽堡垒,但那座城堡已经化为焦土,他的继承人也早在城破前死在国王的剑下。   “我的陛下,这是我的失职,我不该低估了菲诺国王的固执。谁能想到他仅靠着几千人也能负隅顽抗一个月?”   尤利斯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拳。他听着国王和魔鬼旁若无人地谈论着奥东的首都――埃尔都失守的情景,强忍着喉头酸胀,不让泪水从眼眶滚落。   听说,奥东陷落的时候,守卫首都的王族、士兵与百姓,活下来的人加起来只剩下不满万数。而在奥东最富足的时候,埃尔都中的常住人口能达到五十万。   尤利斯不敢去想象街头巷尾堆积如山的死尸。   他本该是那其中的一员。   “真是见鬼。”尤利斯啐了一口,“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陛下。我不知道我竟然和那个背叛帝国的王子重名。”   ――伽曼声讨奥东王国的理由是菲诺国王连续三年不曾缴纳贡税,而且凯尔国王派去奥东的使者也离奇死在了奥东王国境内。   这对于一向以“帝国”自诩的伽曼,无疑是挑衅。   国王的威严被践踏,帝国的荣耀被嘲讽,高傲的雄狮当即撕毁伽曼帝国与奥东王国的和平条约,砍下菲诺国王派来的使者头颅,挂在广场示众。   随着凯尔国王怒火到达奥东境内的,还有由当时还是摄政王的魔鬼塔托斯亲自率领的军队。   塔托斯在所有王公贵族的面前发誓,要用奥东国王的头骨为凯尔国王磨制酒杯,作为庆贺凯尔成年的礼物。   当然,魔鬼成功地攻陷了那座城,把奥东的珍宝献给了他的情人。   国王听到尤利斯的话后若有所思。   “重名倒是小事。但是尤利斯,这是座供奉魔鬼的城市,你的名字却有天使的含义,这是对塔托斯的不敬。所以……”   尤利斯会意接道:“尤利斯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没有名字的死亡使者。”   “兀鹫。”国王拍拍手,金色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我一直想养这样的禽类。我曾在一本书里看过,它们把脑袋钻进尸体里进食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兀鹫……乌图尔,你就叫做乌图尔吧。”   兀鹫,食腐的飞禽,没有尖锐的利爪,只能靠捡拾狩猎者的残羹冷炙过活。   可怜的鸟类。   和他真配。   “多谢陛下赐名。从今以后,兀鹫乌图尔将作为您的近卫,为您而活,为您而死。”尤利斯恭敬道。 第20章 骑士 7   鉴于魔鬼塔托斯和“萨波尔”是旧识,凯尔国王卖了个面子给塔托斯,并未让“萨波尔”的“情人”在门外值守。   “他今天受到了不少惊吓,作为他的情人,我自然要履行安抚他的义务。”索帝里亚是这样和凯尔国王说的。   “这么说,我的乌图尔是被征服的一方?”凯尔问道。   “他征服了我的心,而我则是服侍他的。”索帝里亚面不红心不跳地答着。他把还跪在地上的尤利斯扶了起来,吻他的手指和下巴。   那眼睛里浓浓的情愫太烫,尤利斯险些误以为他的骑士先生在向自己表白心迹。   凯尔国王对他们的事情很感兴趣,又接连问了许多问题。索帝里亚对答如流,这又让尤利斯怀疑,索帝里亚是不是在用以前的情事在搪塞国王。   终于,在索帝里亚肯定了魔鬼塔托斯“身体结合可以使人类的力量变得更强”的说法后,凯尔国王的好奇心暂时消退。   “作为在斗兽场中赢得比赛的战士,你理应受到嘉奖。我曾许诺,将在获胜的角斗士中选出近卫长,或许是时候兑现这个诺言。不仅如此,再过几天,我将在帕索大殿册封你为我的骑士。”   凯尔骄矜地扬着下巴,说话的速度很慢,眼睛紧盯着尤利斯,观察他的反应。   尤利斯立刻激动地跪在地上:“多谢陛下!”   凯尔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索帝里亚:“你,萨波尔先生,你能满足乌图尔的需求,也证明了你的作用,所以你也可以留在宫廷。”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发现索帝里亚没什么反应,尤利斯拽了拽他的袖子,魔鬼“萨波尔”先生这才举起右手贴在胸口的位置,微一点头:“感谢陛下。”   “现在,把哈桑叫进来!”   在魔鬼塔托斯周身的气压再次变低前,尤利斯及时拽着索帝里亚的手腕退下了。   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哈桑明显吃了一惊。但在听到国王召见后,男孩的脸上又止不住漾起笑容。   尤利斯转过身把寝殿的门从外面关上前,最后向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男孩已经顺从地褪去衣服,背对着国王跪在了床上。   再次回到卧房时,血色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整间屋子都像浸在地狱的烈火里,炙烤着尤利斯疲乏的身体,也灼烧着他紧绷的神经。   尤利斯不管不顾地倒在床上,右眼映着窗头的下钩月。   “听说,自从神殿被推倒,斯坦尼的夜晚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索帝里亚斜躺在尤利斯的身边,单手支颐。他仍旧是一副高等恶魔的模样,眼角的红色纹饰因他的动作,水波似的流淌着月色。   索帝里亚的身体没有重量,只有不间断向外散发的凉意,才能让尤利斯感知到他的存在。   “索帝里亚,萨波尔……我该叫你什么?”尤利斯闭上眼睛,眉头痛苦地紧皱着。   对于这只突然冒出来向自己宣誓效忠的游魂,尤利斯从来不曾怀疑过。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怀疑。他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罪人,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当然他也设想索帝里亚的真实身份。   如果索帝里亚生前是高贵的王子、英勇的骑士,那么凭借这道契约,他就可以帮助索帝里亚完成未竟的心愿。   又或者,索帝里亚曾经是强盗、杀人犯,但是有契约束缚,他也不可能再次作恶。在自己的看顾下,索帝里亚大可以为做过的错事赎罪。   但尤利斯怎么也没想到,索帝里亚竟然会与地狱的魔鬼是旧识。   如果他真是普通的人类,怎么会认识冥界之主?   冰凉的气息钻进掌心,尤利斯知道,这是索帝里亚在握着他的手。   “尤利斯,你并不想怀疑我。”索帝里亚低声说着,像是低沉的琴音在夜色中流淌,“我曾经或许有很多身份,也有许多名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是在你面前,我始终是你的索帝里亚。你的骑士。”   尤利斯沉默着用手盖住眼。   血月的光太烫,烫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热。而窗外一刻不停的堕落者的喧嚣又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搅得比泥浆还要稠。   身下的丝绸床单柔滑冰凉,空气里也漂浮着极淡的玫瑰香,如果闭上眼睛,他甚至会在恍惚中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奥东的白鸽城堡,而父亲菲诺国王总会在晚祷结束后,亲吻他的额头笑着说晚安。   “我不知道,索帝里亚。”尤利斯再也忍不住眼眶的灼热,他用手紧紧按着眼皮,但泪水仍旧从掌根处钻了出来,沾湿鬓发,“我不知道该信谁。父亲死了,奥东没了,我却活着。”   “我为什么活着?”   他紧紧地蜷起身体,被挖空的左眼忽然一阵灼热,紧接着,浓稠的液体顺着左眼眶滑下。   尤利斯闻到血的腥味。   “我为什么活着?”   尤利斯用手背擦着脸上的血和泪,但只是越擦越多。   他的双手很快浸满了红色。   就像那天在红砖酒馆杀死酒醉的角斗士,也像当初在斗兽场中一剑割断乌尔兰的喉咙。   尤利斯忽然恶心地想要干呕,他连滚带爬地跌下床,跪在地毯上。胃囊反复地收缩,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喉咙挤压出来,他的脸因充血而烧烫,连舌根都呕得发胀,可最终咳出来的只是一滩滩清水。   母亲、父亲、奥东……   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   “尤利斯。”   一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尤利斯瘫软地向后仰去,倒在一个冰冷却又坚实的怀抱里。   “我无法要求你相信我,但请你相信自己,相信你的心。是你的信念带你走到这里,不是托特,不是我,也不是你的奥神。”   “奥神……”尤利斯嘴唇嗫喏。   “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但如果你害怕,要记住,我随时都在。”   尤利斯在索帝里亚的怀抱里颤抖。   “Miar Ulysses.”   又是这一句上古语。   索帝里亚反复念叨着。他说话时,胸腔随之震动,尤利斯的手臂都跟着发麻,但在这仿佛咒语般的诱哄中,他慢慢止住了抽泣。   “索帝里亚。”他低声念着。   “Ai.”   ――我在。   “我没事了。”尤利斯用掌根擦着眼角的泪,却听见索帝里亚一声轻笑。   “怎么可能没事?”   在他反应过来前,下巴就被冰凉的指尖挑起,柔软的嘴唇覆在他空洞的眼窝。他感觉到凉,而后感觉到暖,接着是麻和痒,但独独没有刚才的疼痛。   他几乎沉沦在这和梦境一般无二的感觉中,直到听见索帝里亚略带粗重的呼吸。   哪里不对劲。   尤利斯用力推开了索帝里亚。   但他随即看见了骑士先生空洞如地狱深渊的左眼窝。   “你都做了什么!” 第21章 骑士 8   “游魂不知道疼痛。”   索帝里亚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的语调仍旧温柔,“游魂也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外界。我能够与自然交汇,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强大,我甚至可以‘看’到大洋彼岸藏在树洞里睡觉的松鼠。”   尤利斯捂着自己的左眼,他左侧的视野刚刚还漆黑一片,此刻却钻进了一缕光。那光接着慢慢变亮,索帝里亚的轮廓在他的眼睛里,变得越加清晰。   “而且我还有恢复的能力。”索帝里亚接着说,他把尤利斯从地上抱起来,团成一团塞到了毯子蜷成的被窝里,“只要契约还在,我的眼睛迟早可以恢复。”   尤利斯的眼前再次一片模糊,但他不允许自己再像刚才一样丢脸地落泪。   他咬着牙根,用力往下咽着口水,直到喉咙深处的酸痛被他咽进肚子里。   而索帝里亚则用沾湿的布巾给他擦着脸。   尤利斯碰着左眼眶的位置。   他没有说谢谢,或者抱歉,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对索帝里亚的辜负。   “索帝里亚,我做了很多梦。我梦到小时候就见过你,还梦到你在我因怕黑而哭泣的时候,抱着我唱摇篮曲……”   “我很高兴你在做梦时也想着我。”索帝里亚的声音很愉悦。   “梦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我真的见过你,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   但后面的质问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的双唇就贴上了一根冰凉的手指。   索帝里亚柔声笑着,向他“嘘”了一下:“明天就是你作为凯尔近卫轮值的第一天,可不能在执勤时打瞌睡。”   他的骑士先生把一只眼睛给了自己,所以在说话的时候,索帝里亚闭着左眼,睁着右眼,猛地看去,简直像是色欲之魔对他发出的致命邀请。   尤利斯想起为凯尔国王关上寝殿门前瞧见的光景,脑中又闪过梦里那极致沉沦的画面。   在血色的夜中,他的心脏忽然乱颤起来。   尤利斯慌忙地滚下床,胡乱地摸索着之前他藏在枕头下面,用来祷告的圆形吊坠。   就在他翻遍了枕头、床单遍寻不见,急得满头大汗时,索帝里亚摊开手,一个剔透浑圆的玉石材质的圆环吊坠出现在尤利斯面前。   圆环最上方被打磨出细小的孔眼,一根银质锁链从中穿过,正是他之前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吊坠。   就算是在这样浓厚的血月中,这块玉石仍旧散发着莹润圣洁的白色,不曾沾染半分堕落的污浊。   尤利斯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似乎只要把吊坠捧在手心,他就能够被救赎。但在和索帝里亚的眼睛对视的瞬间,他的心、他的身体又全都坠进了地狱的火里。   他怎么可以,对同性产生这样的冲动。   索帝里亚一次次救他于危难,爱他如父如兄,他怎么可以……   尤利斯跪在床边,十指交叉,拇指抵在额头,绝望地向奥神祈求原谅。   他能感觉到身后来自于索帝里亚的冰冷气息,甚至能够知道索帝里亚现在正用怎样温柔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但尤利斯不敢停下祷告,他必须把这罪孽斩断于萌芽,他也不能让无辜的骑士先生沾染这肮脏的恶念。   残月倒钩在窗外,像恶魔得逞后得意的笑眼。夜已深,堕落者的狂欢终于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青蛙与乌鸦聒噪的合奏。   尤利斯在这样的合唱中跪了整夜。   **   第二天一大早,寝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整座宫廷里,除去国王的寝殿可以从里面上锁,所有的屋子都没有门栓。显而易见,对于宫廷的下人来说,隐私是根本不可能的稀罕事。   所以作为国王未来的近卫长,尤利斯能拥有一间独立的卧室已经是格外的殊荣,他根本无法抱怨来人的粗鲁。   “死亡使者!”   是个男孩的声音。   尤利斯早在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时就已经停止祷告,快速翻到床上假寐。此刻他睡眼惺忪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阿布,装作因被吵醒而有些不耐的模样。   “国王和近卫部队已经准备去斗兽场观看今天的野兽比赛了。陛下特意观照,允您一天休息。”   阿布气喘吁吁地说着。想起昨天他往来如风的样子,这似乎是他在宫廷的常态。   “感念圣恩。”尤利斯哑声说了一句,“昨晚陛下答应要我做他的近卫。我现在要做什么?”   阿布犹豫片刻,走了进来,坐在尤利斯床边的地毯上,抬头看着他。在看见尤利斯面貌的刹那,他忽然惊呼起来:“眼睛……”   但看见尤利斯皱起眉头后,他又很快低下头。   “请原谅我,死亡使者。您马上就要成为近卫长,那些守卫的杂活儿是不需要您做的。而且宫里早就传开了,等斗兽比赛结束,陛下就要在帕索大殿举行为您册封的骑士典礼。   “作为陛下的誓约骑士……陛下还不曾拥有过骑士!所以您将成为骑士长。到那时,您的地位仅次于宰相阁下。就算您现在什么都不做,也绝对不会有人苛责。”   尤利斯有些意外,在黑泽大陆,就算人们信仰不同,但骑士与主人的羁绊,却是公认的仅次于神与信徒的紧密关系。   这种关系甚至比血缘更为人看重。所以骑士向他人表示宣誓效忠,对方也发誓接受,那就代表绝对的忠诚与信任。   而背弃誓言的代价,则是双方永远在地狱中挣扎。   这也是黑泽大陆誓约骑士日渐稀少的原因,没人愿意轻易为对方付出生命,更别提下地狱了。   尤利斯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先生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他的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显然是知道尤利斯在想他,露出得意而温柔的笑容。   “我想,作为近卫长,我有必要了解近卫军的情况。”尤利斯说道。   阿布眨着棕褐色的漂亮眼睛,像在思索。   “在陛下执掌大权前,他的安全一直是摄政王……也就是现在的宰相塔托斯阁下负责。所以在今年之前,陛下并没有一支成熟的近卫军。   “现在的这一支,也是宰相阁下为陛下挑选的,并没有认命首长,只有一名副官。据说,他连十五岁都不到!我想您应当见过,就在比赛的第一天……”   尤利斯想起他在把眼睛挖掉前,那柄险些拦腰割开自己肚子的剑。   那是一柄剑刃和剑柄都是黑色的剑,剑身窄小如缝衣针,但是剑刃却闪着锋利的寒光。   持剑者则从头到脚蒙着黑色布料,像是隐藏在影子里。只有一双略显灰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却不带半分锋芒。   他的剑又快又准,要不是那时有索帝里亚保护,尤利斯就算不至于横死当场,只怕也会受重伤。   “是他。”   “我们都叫他‘灰鸦’。”阿布说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从来不说话,却让一只乌鸦替他发号施令。”   说到这里,阿布缩了缩肩膀,向身后的屋门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凑到尤利斯面前:   “据说那乌鸦是魔鬼变的,他和魔鬼做了交易,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就受到陛下如此宠信。”   尤利斯看着男孩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哑声笑着:“你害怕魔鬼,却不惧怕死亡使者?”   “那不一样,您救了女孩们。”阿布忽然高声叫嚷了一声。   他攥着尤利斯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掌上,“您杀了嗜血者乌尔兰,那是个卑鄙丑陋的角斗士,就连观众都不怎么喜欢他的残暴,他杀了太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从没有人像您这样英勇,虽然您的方式有些极端……宫廷里的仆人都在谈论您,还有那两个您从斗兽场救下的女孩……”   阿布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这恰恰是探听情报的绝佳对象。   “丽萨?”尤利斯及时问道。   “对,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她说她叫丽萨。”阿布眼睛里泛起笑意,“第一天的比赛结束后,角斗学院的负责人把这两个女孩也献给了陛下,说她们是‘死亡的幸存者’,能带来好运。现在她们正在洗衣房帮工。” 第22章 骑士 9   “够了。”   尤利斯还想再问几句,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阿布脸上放松的神情立刻消失,恐惧与惊慌爬满了他的瞳孔。   “魔……魔……”   “是的,魔鬼。”突然现出身形的索帝里亚躺在尤利斯的床上,一手撑着下巴,染上一层灰雾的眼珠盯着语无伦次几欲昏厥的阿布,“已经快到中午了,为什么早饭还没送过来?”   阿布哆嗦着嘴唇,看看尤利斯,又看看那突然出现的魔鬼。   早些时候的确听别的宫人说,王宫里新来了一只魔鬼,还获得了住在宫廷的特权。但阿布并没在意,反正魔鬼都听从陛下的话,也只会跟在陛下身边,只要他安安分分地跟着哥哥哈桑,就不会近距离与魔鬼接触。   可是,为什么这只新来的魔鬼会在死亡使者的床上,摆出这样的姿势,而且还……这样好看?   阿布觉得自己的脸和耳朵忽然烧烫起来,像是被烙铁烤过。虽然他现在年纪还小,不能侍寝,但宫廷总管已经教过他该如何侍候国王,他也亲眼看过哥哥怎样取悦陛下。所以对于两个男子之间的房事,他是清楚的。   而床上那个魔鬼看向死亡使者的眼神,阿布也绝对不会看错,和宰相塔托斯看着国王陛下一样。   甚至比之更要浓烈炽热。   死亡使者,竟然也喜欢和男人做亲密之事吗?那么洗衣房的丽萨怎么办?那漂亮的女孩一旦提到死亡使者,脸颊就会红成熟透的苹果。   阿布的思维还在胡乱跳跃着,可是床上的魔鬼却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是这座宫廷的贵宾,而他则是你们未来的长官。你们就是如此招待尊贵的主人?”   “请原谅,阁下。”   虚掩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哈桑。   和昨天一样,哈桑身后跟着五名男孩,每人的手上都捧着托盘,精致的瓷碟里盛着烤面包、奶酪、火腿和黄油,瓷碗中则飘出香浓的奶味。   哈桑则在行礼后,把端着装满苹果酒的木杯递到了尤利斯和索帝里亚面前:“是我送餐晚了些,请阁下责罚我吧。”   哈桑恭谨地弯着腰,并没有看向屋中的任何人。他身后的五名男孩也随着他的动作跪在地毯上,无声瑟缩着。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尤利斯始终在旁冷静观看着。   昨晚索帝里亚在凯尔面前显露了身形,他误以为那是因为凯尔与恶魔塔托斯签订契约后拥有了看到魔法生物的能力。可现在,居然连普通人也能轻易看到索帝里亚这副高等恶魔的模样。   难道这座宫廷,与索帝里亚有某种联系,能够让他汲取力量?   但当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用眼罩罩住的左眼眶时,心中的少许怀疑又立刻烟消云散。虽然很不理智,但从第一眼见到骑士先生起,他就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他们的命运很早就连接在一起一般,只要看到索帝里亚,那种陌生的、久远的熟悉感,就能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呢?要罚,还是放过他们,让他们如此怠慢下去?”索帝里亚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直接看进尤利斯心底。   尤利斯已经接收到索帝里亚对他的无声提醒――在这座宫廷里,不能轻易地相信任何人,就算是看上去毫无心机的小男孩,如果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同样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没有资格和任何人做朋友。   “要罚。”   尤利斯接过哈桑手中的杯子,仰头把那带着清甜的酒灌进肚子里。在男孩们的目光中,狠狠把木杯砸到地上。   “当”的一声闷响,男孩们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哈桑留下,你们出去。”尤利斯命令道。   “哥哥……”阿布小声叫着。   跪在地上的哈桑没有理会弟弟的呼唤,低垂着头,一副温顺的模样。   阿布又抬起头,祈求地看着死亡使者,却看见后者已经把目光挪到了餐盘上,认真盘算着先从哪样吃起。   他不明白前一刻还那样和善礼貌地和他说话的使者,为什么现在忽然变得和陛下一样可怕?   但阿布年纪虽然小,却也懂得不要冲撞权贵,否则哥哥的下场会更惨。他犹豫着转过身,终于还是一咬牙,走出了屋子。   “陛下离开前,是否向你叮嘱了什么?”直到房门再次被掩上,尤利斯才把视线挪回来,看着哈桑脖子和手臂新添的伤口,低声问道。   “您是未来的近卫长,是我们的主人。”哈桑回答,“要满足您的一切需求。”   尤利斯点头。   “国王的誓约骑士”、“宫廷的近卫长”,一夜之间,他获得了两枚头衔。   他离凯尔又近了一步,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不,可以说是太过顺利了。   或许……   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   圣域的托特神使把他在斯坦尼潜伏所需要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返程的商船、“红发尤利斯”的假身份,还有用来贿赂角斗学院负责人的金币。   神使料到尤利斯在归途中会遭遇危险,潜伏斯坦尼的计划会充满曲折,但神使未曾料到,索帝里亚的出现轻易化解了尤利斯遇到的所有困难。   索帝里亚是所有变数的根源,如果没有骑士先生,或许尤利斯连斯坦尼的土地都碰不到,他的亡魂早就被搅碎在红海的风浪中。   .   圣庭所在的圣域,位于终年积雪的苔尔冰原。想要从圣域坐船回到斯坦尼,必须一路向南行进,在船上摇晃上半个月,才能勉强看到黑泽大陆隐藏在海雾后的轮廓。   尤利斯接过神使交给他的任务,拜别圣庭,跟随朝圣后返航的商船,孤身一人踏上了自己的赎罪之路。   狭长的红海海面,在奥神圣光的笼罩下,原本是安静平和的。可是在商船离开苔尔冰原的第二天起,旅客们就遇到了风暴。   这是一艘满载着归家的朝圣者的大型帆船,见证了无数次恐怖的暴风雨,船长也有三十多年的航海经验的老手,更别提那些训练有素的水手。   但就算如此,巨浪仍旧拍翻了桅杆,整个甲板都被雨水浇湿,底舱更是灌进湿滑冰凉的海水。   穿越风暴足足用了五天的时间,丝毫没有料到会遇上这种灾难的人们,浑身湿透地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念诵与祈祷声持续不绝,但暴雨并未因此而消失。   也许这是奥神对信民的一场考验。   尤利斯这样想着,把托特神使叮嘱他带上的用来御寒的衣物分给瑟瑟发抖的老幼。而他则抱着胳膊缩在船舱的角落,靠着肌肉不自然的痉挛取暖。   第六天的傍晚,尤利斯已经冷得站不起来,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要永久沉睡下去的时候,一股温柔的气息把他包围。   虽然仍旧是冰冷的,却为他驱散了海上那又湿又潮的寒意。   有柔软的东西碰着他的嘴唇,紧接着尤利斯尝到了某种甘甜的液体。   乘客们带来的许多物资早被暴雨泡软、泡烂,更有大半被剧烈摇晃的船舱甩进茫茫大海中。尤利斯已经三天不曾进食,现在口中的东西又凉又软,还带着津甜,他几乎下意识地啃咬起来。   “别咬我,我的尤利斯。”有个低沉好听的声音闯进他的耳朵中,“这不是吃的。张开嘴不要动,我把力量分给你。”   尤利斯迷茫地照做了。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某个人抱在怀里,那怀抱虽然不温暖,却让他下意识感到熟悉和安心,他顺从地微微仰着头,那冰凉柔和的气息从他的唇齿钻进身体里,奇异地烘暖了他的指尖。   死亡虽然就此离他而去,却在船舱中肆虐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去,帆船成功撑过了风暴,然而最终再次见到湛蓝天空的,只有一半的乘客。   “奥神,如果您身边缺乏陪伴,为何不叫走我?莎拉,她才五岁……”   潮湿的船舱里,痛苦的哭声此起彼伏,尤利斯看着伏倒在女童尸体上的中年男人,没有指责他这近乎于“渎神”的话语。   尤利斯本以为他已经通过赎罪路上的考验,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商船靠岸后,就是终年严寒的雪国领土。这里的居民一年四季都穿着厚厚的皮衣,住在冰窟里。   听说这里的风冷的能把人的鼻子割掉,走在雪地中,如果不穿得厚实些,连脚趾被冻掉都没有知觉。   所以尤利斯下船后,就已经套上了三层皮外套,连裤子都穿了两条。他把自己裹成了球,在冰天雪地里伏在马背上艰难前行。   但这样的寒冷只持续了两天,他紧接着遇到了始料未及的炎热。尤利斯不得已丢掉了大半用来御寒的包裹。可就算如此,他仍旧没能穿越那片从未出现在地图上的荒漠。   面对严寒,还可以用厚实的衣服与坚强的意志抵御。但在炎热得能够炙烤灵魂蒸发生命的沙漠中,尤利斯却无可奈何。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渴死时,他看到了一只透明得近乎看不见的游魂。   “是幻觉吗,奥神在召唤我。”尤利斯喃喃,他的嘴唇已经干枯起皮,说话时扯破了嘴皮,却已经渴得连血都没有流下。   “你想活下来吗,尤利斯?”   游魂精壮的身上只披着一件仅堪蔽体的亚麻织布,但就算如此,他依旧优雅从容。   尤利斯用最后的力气,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看着游魂飘到自己面前。   “叫我的名字。索帝里亚。”游魂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柔而熟悉,“叫我的名字,你就能够活下来。”   .   “索……”   尤利斯嘴唇微张,却被索帝里亚的手指按住了。他这才回过神――自己已经从那恐怖的沙漠中逃了出来。   虽然他此刻掉进了另一个可怖的人间地狱中。   “萨波尔。”尤利斯及时改口。   他看到索帝里亚眼里的笑意,随即那双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虽然早饭送得有些晚,但这样正好不至于打断我们的好事。罚自然要罚,却也不要太重。”   --------------------   骑士先生偷走了心上人的吻。 第23章 骑士 10   从昏睡中醒来后,尤利斯明显感觉自己和索帝里亚之间的契约效果更强了。现在,两个人只需要一次简简单单的对视,就能够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索帝里亚已经明白尤利斯的计划:   凯尔国王喜欢同类,也喜欢身边人能和他有共同点,这从凯尔见到“萨波尔”后,对他们展现出的浓厚兴趣就能够看出。   那么现在尤利斯需要做的,就是在表现自己对国王“尊贵向往”的同时,尽情表演自己的疯狂、自大,与喜怒无常。   既然宫廷里的人叫他“死亡使者”,那他带来的,就只能是恐惧。而对于那些怠慢了自己的人,“死亡使者”当然不会轻易原谅。   但尤利斯绝不可能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责罚一个无辜的男孩。   所以索帝里亚现在扮演的角色,刚好能让尤利斯有理有据地“大发慈悲”宽恕他人。   能够读懂对方的心思或许不是个坏事。尤利斯头一次觉得他和索帝里亚之间的契约竟然如此实用。   “在陛下回来前,你就跪着反思吧。”他装作不满地瞪了眼索帝里亚,妥协道。   哈桑膝行到房间角落,安静地跪在没有地毯铺陈的木板上。   “该死的!”尤利斯哑着嗓子吼道,“难道要我端着托盘吃饭吗?到这里来!”   他用脚踩着床边的软垫。   那是昨天和哈桑聊天时,男孩跪坐的垫子。   直到这时,哈桑才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一眼尤利斯,又扫过他身后慵懒支着身体的“魔鬼”。   哈桑一整天都跪在那软垫上,这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惩罚,甚至可以算的上是奖励――   往日他侍奉凯尔国王时,国王的脚底可不会铺着这么厚的垫子让他垫在膝盖下面。而且他还会不时被国王踢上几脚。   但今天,他不但没受伤,还被死亡使者勒令吃掉那些“不合胃口的食物”:半条熏鱼,用黄油煎过的有些糊的白面包,还有几口用蜂蜜发酵的烈酒。   这对哈桑来说简直是在过节。   但聪明如他,却也猜不出死亡使者到底在盘算什么:杀人不眨眼,却从猛兽口中拯救无辜的少女;性格反复无常,看似暴躁易怒,却并不会因他的错误而惩罚他。   更重要的是,爱慕国王,但在国王想要宠幸他时,却为了自己的魔鬼情人而顶撞陛下。   不得不说,死亡使者,和死亡本身一样,是个看不透的谜。   **   王国西南角落的尖顶宣理塔敲响第六遍钟的时候,落日隐退在地平线以下,独属于斯坦尼城夜晚的血月现出身形,而凯尔国王则在近卫军与贵族的簇拥中,踏着铺上红色微光的石子路,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宫廷。   安静的城堡顿时喧闹起来。   沉重的城门在吱嘎声中被卫兵推开,负责传信的近卫一路飞跑着把国王回宫的消息递到城堡中。   守候已久的宫廷总管匆匆戴上红色的假发,一声令下,马夫长吆喝着手下牵回拉车的御马,厨师长钻进后厨催促开饭,仆人点亮蜡烛,在餐厅的长木桌上摆好水果与餐具,被留在宫中的侍童,则跪在大殿门前,等待着国王现身,为他擦手、揉肩。   尤利斯在卧房里休息了一整天,阅读书架上那本名为“旧神约”的书籍,偶尔和索帝里亚讨论书中描写奇特的神祗。   除此之外,这间屋子也像白天的宫廷一样,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但就在门外长廊响起脚步声的同时,一直跪在软垫上的哈桑轻声开口:“陛下回来了。”   尤利斯立刻合上书页,站起身来,把哈桑从地上拽起,架着他向门外走。   “陛下回来了!”   一路上所见的仆人都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全带着紧张与恐惧,小跑着在宫廷穿行。   当他们看到还有些一瘸一拐的尤利斯,以及被他抓着的哈桑时,虽然也会露出纳罕的迟疑表情,脚下的步伐却匆忙依旧。   他们走得这么急,好像一旦停下,就会立刻死亡一样。   “陛下不喜欢等待。从城堡北方正门‘冥河’到餐厅,一共一百三十八步,宫廷的佣人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把一切准备好。”   哈桑低声解释着,“曾经有个侍餐仆从,在陛下伸出手的时候没能及时把手帕递上,因此被投进万蛇洞。宫里所有的人都观看了这场刑罚,此后所有人都不敢再怠惰。”   想象着被毒蛇缠绕、獠牙刺进脖颈,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绝望画面,尤利斯指尖发冷。   但他听见了脚步纷杂的长廊中隐约传来的少年清亮的声音,知道凯尔国王就在不远处,低声向哈桑喝了一句“闭嘴”。   红石块砌墙,大理石铺地,走在这样的走廊中,总会有种走进地狱深渊的错觉。   好不容易来到尽头,左拐,尤利斯终于在壁挂烛火的照映中,看见了由近卫把守的餐厅大门。   国王的脚步越来越近,尤利斯走到门边站定,全副武装的近卫先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在看见尤利斯身边那个高等恶魔后,立刻猜出了这个红发少年的身份,吓得站直了身体。   “今天的比赛真是太精彩了。那头猎杀奴隶最多的雄狮,我要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凯尔的声音传来,明显仍旧处于亢奋的状态。   “漂亮威武的雄狮,它的鬃毛浓密,吼声嘹亮,若是长有四翼,那就是‘征服者’家族的象征!”有人笑着应和。   伴随着轻快的琴声,“斯坦尼之歌”被唱响,就在尤利斯觉得那个声音熟悉的时候,弹奏声一转,随之而来的是尤利斯从未听过的歌词:   “来自地狱的红发少年,踏着死亡的火焰,捎来魔鬼的祝福……哦,地狱使者,死亡骑士,能否再请我喝一杯葡萄酒,让吟游诗人为你唱一首玫瑰与魔鬼的故事?”   尤利斯抬头。   恰巧撞进吟游诗人灰绿色眸子里狡黠的笑意中。   这本该是个老熟人相遇的热闹场合,但尤利斯却立刻想起了进城第一天他和吟游诗人的谈话。   诗人,知道索帝里亚不是魔鬼。 第24章 骑士 11   尤利斯已经在脑中盘算,被吟游诗人戳穿后,该如何与索帝里亚从重重包围中逃跑,他的手却被一股冰凉包裹住。   他看见索帝里亚朝自己眨了眨眼。   ――“别担心,我在他的记忆里动了些手脚。”索帝里亚的声音通过契约直接传到大脑中。   记忆也能动手脚吗?   尤利斯看向笑意吟吟地朝他们走过来的吟游诗人。   “死亡骑士,还有……”吟游诗人打量了索帝里亚一眼,“魔鬼阁下!”   他十分夸张地张开双手,与尤利斯拥抱了一下。   当然,尤利斯并没有回抱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碰了一鼻子灰的吟游诗人并不觉得尴尬,哈哈笑了出来。   簇拥着国王的贵族们也都应和着笑起来。   他们大多看上去十分年轻,穿着斯坦尼流行的奢华服饰。只有两三个留着络腮胡的,但肤色偏黑,个头高大,倒像是邻国的使臣。   然而,互相打趣着的贵族们在看见凯尔迈出一步后,同时瞬间噤了声。   ――国王陛下喜怒无常,常年居住在宫廷的贵族们已经知道,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活命方式。   但是,凯尔国王并没像往常一样乱发脾气,反而轻盈几步上前,握着尤利斯的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我还以为你会在床上休息一整天!昨晚整个宫廷的人都听到你们屋里有多激烈了。”   说完,凯尔哈哈大笑,他身旁的贵族们也附和着再次笑起来。   尤利斯向身边的索帝里亚瞥了一眼,看见后者唇角的笑意,他就知道骑士先生一定做了什么手脚,让别人误以为他们两个晚上发生了些“愉快”的事情。   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晚索帝里亚虽然用“情人”这个身份替他解决了一场危机,但为了维持这个谎言,他在日后恐怕少不了在国王面前与索帝里亚发生一些更加亲昵的碰触。   与骑士先生假扮情人……   潜伏任务的难度似乎无形之中增加了。   尤利斯比凯尔要高半个头,身体也比凯尔健壮许多,但被国王这么一拽,他也就顺势躬着腰,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宫廷礼:“我是陛下的近卫,服侍您是第一要务。”   众人显然并不买账,仍旧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尤利斯能感觉到那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与脖子上刮过,留下黏连的欲望。   他不耐地皱起了眉。   “他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餐点。当然要慢慢品尝。”哄笑声中,索帝里亚抬起右手按在胸口,向凯尔国王行礼,“日安,陛下。”   凯尔笑着打量尤利斯和魔鬼“萨波尔”,忽然问道:“萨波尔,你的眼睛怎么了?难不成床.事太激烈,被乌图尔抓伤了?”   尤利斯把头压得更低了。长长的卷发挡住眼睛,也挡住了凯尔看过来的视线。   与此同时,黑影一样的塔托斯也挡在了国王面前:“晚餐已经准备好。陛下,您和您的贵族臣民们都饿着肚子呢。我们不如一边用餐一边聊天。”   被打断的凯尔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但他明白塔托斯是在为自己过于关注别人而吃醋,只是瞪了恶魔一眼,便牵着尤利斯的手,走进明亮如白昼的餐厅。   黑泽大陆虽然已经开始使用煤油灯,但用来燃烧的煤油却是个稀罕玩意,所以蜡烛仍旧是最常用的照明工具。然而在斯坦尼的狮堡中,却处处可以看到煤油灯的踪影――   会议室的方桌、走廊的灯架,甚至马厩的顶棚,都能闻到煤油燃烧的独特焦糊味,更别提这间国王陛下每天都会光临的餐厅。   年轻贵族在国王落座后,才依次坐下。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油灯投在画满地狱图景的墙壁上,张牙舞爪的,像是无数只恶魔在地面跳舞。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仆从安静有序地端着餐盘布菜。   “乌图尔,你今天没去看比赛,真是遗憾!”   国王用汤勺舀起一口红汤,“今天是猛兽与男性.奴隶的角斗,的确比第一天单纯撕咬女孩的比赛有趣得多。”   尤利斯站在凯尔国王高背椅子后面,直到索帝里亚碰了碰他,才反应过来那个“乌图尔”指的是自己。   乌图尔,兀鹫,伽曼国王的鹰犬垂着头,低声应道:“陛下开心是最重要的。”   “最后一场是最有趣的。有个奴隶竟然想出了对战策略,不过还好我的雄狮够勇猛,用獠牙撕碎了他的计划。”凯尔皱着眉头,“他叫什么来着?腰上好像有个纹身……”   “奥东的奴隶。”坐在一旁的魔鬼塔托斯接道。   “嗯……”凯尔若有所思,“奥东的奴隶,似乎都很难缠。第一天偷袭你的那个角斗士,好像也是奥东的俘虏?”   “是的,陛下。”尤利斯回答。   “奥东的杂种。”凯尔咒骂了一句。   国王既然开口,贵族与使臣自然要努力应和,他们也纷纷诅咒似的唾骂着奥东“蠢熊一般”的老国王,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士。   尤利斯在旁听着,明知自己也要表现出同样的愤恨,但无论怎样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也无法骂出一个字。   他怎么可能唾骂自己的父亲或骑士?最该下地狱的明明是他。   陪在尤利斯身旁的索帝里亚察觉到他的异常,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他搂进了怀中。   “啊……”一直偷偷摸摸看向传说中的“死亡骑士”的贵族小姐们发出这样的惊呼。   更多人的目光因此被吸引过来,尤利斯的喘气声更重了。   就连国王也放下手中的面包,津津有味地转过身看向他们:“昨天还没有亲密够吗?不过稍后我们的确打算再举办一场舞会,到时候你们可以尽情欢愉。”   索帝里亚,或者说众人眼中的魔鬼“萨波尔”,两指掐着尤利斯的下巴,侧过头去,在他的耳垂上轻轻一吻,继而笑道:   “我的情人正为不能参加这样精彩绝伦的斗兽比赛而后悔。陛下,你可不要再刺激他容易受伤的心脏了。否则,我今晚恐怕又要难过了。”   众人发出或起哄或失望的嘘声。   “说起来。”凯尔国王似乎想到了什么,“地狱使者从猛兽口中救下来的那两个女奴去哪里了?”   守在一旁的宫廷总管立刻做出回答。   “把她们叫过来。”凯尔挥挥手,又点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第三位的吟游诗人,“在此期间,为我们唱首歌吧。你和地狱使者、我的乌图尔早就认识,对吗?”   吟游诗人拨弄琴弦,把尤利斯在红砖酒馆的英勇事迹在餐厅中唱响,当吟游诗人微风般轻柔的嗓音在舒缓的音乐声中结束时,用餐的贵族小姐们都向尤利斯投去了多情的目光。   “他竟然救了那个奴隶两次!”   坐在凯尔国王左手边的,拥有一头淡金色长发的女孩低声惊叹,“难道是……喜欢她?”   “喜欢她”这三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下,就有侍从带着两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两个身穿亚麻长裙的女孩瑟缩着跪在距离长方形餐桌还有一米的位置。   在伽曼帝国,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直视国王的圣颜,但其中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奴隶女孩似乎不知道,愣愣地抬着头,看向餐桌对面衣着华贵的凯尔国王……   的身旁。   丽萨在看到阴影中的尤利斯后,双眼亮了一下。但一个尖利的声音戳破了短暂的安静:“低下你的头,奴隶!”   “啪”的一声脆响,瘦小的丽萨直接被宫廷总管的一巴掌抽到了地上。   众人惊呼。   “多利管家,几年没见,您的身手愈发矫健了!”淡金色头发的女孩讶然感叹。   “都是因为看见了您,米娅公主,您的笑容让我觉得,我又年轻了二十岁!”   宫廷管家办了个鬼脸,把脸颊的肥肉挤在一起。他的脸上涂了厚厚的铅粉,直像个又白又软的面包,逗得贵族小姐们掩面咯咯笑起来。   尤利斯看着丽萨倒在地上的身影,攥起了拳头。   “好了。”凯尔国王揉着眉头,“所以,你们在红砖酒馆就认识了。正因为在斗兽场看见了这个奴隶,你,乌图尔,才要在比赛的第一天坏我的兴致?” 第25章 骑士 12   凯尔的声音并不大,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尤利斯心头。听到最后几个字,尤利斯已经断定国王开始愤怒,赶忙跪了下去:   “请原谅我,陛下。若论治国与战略,我恐怕永远比不上您。但在如何调动观众情绪,让他们为比赛疯狂一事上,我想我比您更加专业。”   “哦?”凯尔国王挑起眉头。   尤利斯知道他又成功让凯尔对他产生兴趣,接着解释道:   “比赛的第一天,观众们的热情尚未激发,此时需要安排几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好让他们被赛场的热血带动,逐渐适应死亡。   “但那天那场斗兽,观众尚未完全投入到厮杀当中,而面对野兽的也是手无寸铁的少女,他们会很自然地把自己代入为场内的女孩。所以在看到野兽撕咬人的画面,他们会害怕,而非兴奋。”   凯尔国王的手指轻敲着椅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今天的斗兽之所以大受追捧,是因为观众站在了胜利者的立场。”   尤利斯点头:“我鲁莽出场,也是唯恐观众因恐惧而不再有欣赏其他比赛的心情。到时喝彩声寥寥,影响陛下的兴致。”   绕来绕去,尤利斯总算成功把自己出场解救少女的理由解释成了不想让凯尔国王扫兴。   听到这里,凯尔显然对尤利斯的衷心十分受用,他的脸上又扬起轻快的笑容:“死亡骑士,我的乌图尔,果然最合我意!”   尤利斯看着国王向他递过来的手,在戒指上亲吻了一下,这才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作势擦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陛下,我是您最忠实的仆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的欢心。”   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尾音带着从哈桑言谈习惯里学来的柔软。   国王眯起眼睛,侧着看向他:“我从没想到沙哑的嗓音还能说出这样好听的话。萨波尔,你在晚上一定很是受用。”   索帝里亚在看见尤利斯跪在凯尔国王面前时,就已经有些不耐,但魔鬼塔托斯先他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在国王与尤利斯谈话的时候,两只“魔鬼”就这样无声对峙,直到凯尔这句调笑的话说出口,塔托斯才挑了挑眉头,重新坐回了座位。   索帝里亚也立刻把尤利斯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小王子顺从地倒在他怀里,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胸腔里那颗心脏也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在察觉到他的抚摸后,更是脆弱地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腰,那模样像极了受伤后寻求安慰的小鸟。   ――虽然知道这副亲昵模样都是尤利斯故意展现在凯尔国王面前的,但索帝里亚仍旧牵起了嘴角。   他小心翼翼地吻在尤利斯的额头,用心感受着从尤利斯不经意传递过来的信任、困惑、犹豫,还有一丝丝的渴求。   “当然,我的情人拥有全世界最美妙的嗓音,他的叫声能让音乐之神也为之羞愧。”   索帝里亚毫不避讳地炫耀着。   “这么说,那个奴隶,你不喜欢她?”那个名叫“米娅”的拥有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又开口了。   尤利斯这次终于看向她。   记得吟游诗人说过,“征服者”雄狮穆德家族,虽然曾经血脉繁盛,但在凯尔国王继位后,其他拥有继承权的穆德家族的后代都相继死亡。   到现在,流淌着穆德家族血液的,除去凯尔国王,只剩下国王的亲妹妹――米娅公主。   十四岁的米娅公主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苗子,除去穆德家族标志性的金发碧眼,她的眼角与嘴角都微微向下垂,给这天使般的脸蛋上添了几分忧郁。   此刻这个小公主正托着腮帮,期盼地望着尤利斯,好像只要他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就能立刻哭出来似的。   “不,尊贵的公主,我不喜欢她。”尤利斯回答。   “哦!”   餐厅里立刻响起数声叹息,所有得到满意答案的贵族小姐都捂住了胸口,窃窃笑着。   “哦不。”   然而,在气氛重归热闹之前,一个柔弱细微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和谐。   被父亲以赎罪之名卖给角斗学院时,丽萨没有哭。   面对一爪就足以撕碎身体的野兽时,她虽然害怕,却拿起了盾牌。   被宫廷总管打翻在地时,她悄悄地把被打掉的牙齿吐在手中,默不作声地跪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自己,用温柔沙哑的声音说出“我不喜欢她”的时候,苦涩瞬间泛滥如洪水,直接冲垮了她。   虽然,作为奴隶,丽萨知道未经主人允许,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但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期盼一旦冲出了闸口,就已经不受她的控制。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瞧着她,那视线锐利像刀子。   一个硕大的身影冲过来把她从地上拽起,呼呼的风声带着“啪啪”的脆响,丽萨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懵,双眼忽地漆黑一片,过了很久,脸上才传来火辣的疼。   “真是扫兴。多利管家,把她丢出去呀,哥哥的地毯都脏了。”一个甜美柔软的声音响起。   丽萨记得,那声音属于米娅公主。但她没有空闲心思再听其他人说话了,因为她被人拽着头发从地上拎起。   仿佛知道自己即将死亡,丽萨用力地挣扎起来。她肿胀的脸颊把双眼挤成了一条缝,但她仍旧向前伸着手,向尤利斯站立的方向。   地狱使者。   他救过她两次,他还会救她的!   尤利斯向前迈了一步,但索帝里亚随即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奇异的酥麻爬上身体,害得他险些跌倒在索帝里亚怀里。   然而,就在宫廷总管多利即将拖着丽萨下去时,凯尔国王轻快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你在说什么呢,我亲爱的妹妹?”   一字一顿,吐字清晰优雅,却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都是一抖。   “当”的一声,凯尔把汤勺摔在盘子里,认真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宫人要听你的命令?”   溅出的汤汁滴在米娅公主米白色的裙子上,公主脸色煞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跪在了凯尔脚边。   “我,我不该发号施令。哥哥……国王是绝对的权威,我错了,陛下,请,请给我一次机会……”   宫廷总管也慌忙跪了下去,肥硕的身躯砸在地毯上,连餐桌都被震得颤抖。   凯尔把手架在膝头,弯着腰看向身体不住发抖的妹妹,指尖撩起她额前的发丝,轻柔地为她别到耳后。   看着连嘴唇也在不住颤抖的公主,凯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乌图尔,你瞧,都是你惹的祸。我的妹妹,那个小女奴,她们都喜欢你,所以才为你争风吃醋。”   尤利斯推开索帝里亚,把右手按在胸口:“陛下,我……”   “我知道你有情人。但在伽曼,你可以同时拥有许多床伴,男人、女人……没有人会指责你三心二意。如果你想,我也可以为你证婚,让你正正当当地娶一个男人。”   凯尔站起身,双手搭在尤利斯的肩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还有许多侍臣,只要你喜欢,他们都可以像侍候我一样服侍你。哈桑,阿布,他们都对你很感兴趣。   “所以,我未来的骑士,尽情地让我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开心吧,我将给你除了王位之外,所有你能想到的尊贵!” 第26章 骑士 13   “陛下。”魔鬼塔托斯拦在凯尔面前,黑色的指甲滑过凯尔白皙泛红的脸,“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奴才给陛下倒了酒?”   殿内侍候的所有仆从都跪倒在地,请求饶恕。   “陛下喝醉了,有事等明天再说。”   塔托斯把手放在凯尔额头,国王闭上眼睛,低声呵呵笑个不停。塔托斯在那双薄唇上亲了一口,随即打横抱起凯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出餐厅。   气氛在魔鬼的身影消失后终于不再紧绷。   米娅公主颓然地坐倒在地,宫廷总管多利也掏出手帕擦着满脖子的汗,一众贵族用手捂着嘴,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而仆人们则为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而掩面无声哭泣。   “魔鬼的占有欲……”   索帝里亚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冰凉的气息钻进尤利斯的耳朵,像雏鸟未丰的柔软羽翼搔在手心,“塔托斯在用这样的方式宣示他对凯尔的主权。塔托斯已经将你视作眼中钉,尤利斯,小心些,我的力量现在还不足以与他抗衡。”   尤利斯点点头。凯尔多疑、反复无常,获取信任的过程一定艰辛且漫长,他只有小心行事。   向一众贵族告退后,尤利斯二人远远跟在了凯尔国王和恶魔的身后――他总要担负起近卫的责任。   吟游诗人唱着欢乐的送别歌,贵族小姐们眼露失望,他们本以为能在今晚的纵.欲舞会上与传说中的死亡骑士共舞一曲,但国王既然提前醉倒了,舞会自然也取消了。   “那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想和你共度良宵。”走在通向国王寝殿的长廊里,索帝里亚打趣道,“作为你的‘魔鬼情人’,我是不是也应该强硬些,告诉那些觊觎你的人,你是我的?”   尤利斯停下脚步,偏头看着索帝里亚。   他总觉得,自从昨天变幻成这副高等恶魔的模样,他的骑士先生身上的某些气质也随之改变了。   如果说从前的索帝里亚是个行为举止都谦和有礼的骑士,那么现在披上恶魔外衣的“萨波尔”则有些放荡不羁,浑身上下更是散发着难以抵挡的男性魅力。   该死的,他在白鸽城堡见过无数优雅的贵族绅士,却比不上索帝里亚万分之一。   若是放在几天前,尤利斯或许还不会觉得别扭,但自从那个梦境……   他想甩掉梦里那只修长的手,但又不由自主地记起昨晚在关门前,看见的凯尔国王伏在哈桑身上的画面。   奥神戒律――不可沉湎于欲.望。   托特神使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如钟翁然,把尤利斯从昏昏然中唤了回来。   “该死的。”尤利斯沙哑地咒骂了一句。   血月已经升至半空,透过雕花的玻璃照进廊内,投下一块块斑驳的血污。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受了罪恶之都的引诱。   “请原谅我,索帝里亚。”尤利斯低声说着。   不知道骑士先生是否读取了他现在的心思,但索帝里亚却握住了他的手作为回应。   “若你将我当做你的长辈,我会及时指出你的错误。若你将我视作你的伴侣,我会成为你坚强的后盾。所以,尤利斯,不要和我道歉,至少不是现在。”索帝里亚抬起他的手,吻在无名指,“不要为了不存在的错误而道歉。”   尤利斯眨了眨眼,索帝里亚的亲吻又落在他的左眼上。   “快走吧,我听见凯尔正在屋子里和塔托斯闹脾气。”索帝里亚笑道。   他们赶到寝殿门口的时候,正听见凯尔口齿不清的咒骂,以及塔托斯虽然略显无奈,但饱含宠溺的哄劝。   一个恶魔竟然能有如此的耐心,就算被指着鼻子骂,也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笑意。   索帝里亚搓着自己的胳膊,一副听不下去的样子。而守在寝殿的其他侍卫则是见怪不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把我的骑士叫来。把那个女奴叫来。把米娅叫来!”   凯尔国王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吼叫着这句话,随即“哗啦”一声,像是什么玻璃制品被扔到了墙上发出的碎裂声音。   “我数十声,再没人进来,明天我要用木棍捅穿你们的屁股!”   五名守卫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眼神交汇后,他们纷纷求救似的看向尤利斯。   ――宫廷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地狱使者极受国王的宠爱。在陛下与宰相吵架时,如果是地狱使者冲进去,起码不会立刻被宰相烧成灰。   “陛下。我就在门外。”   尤利斯隔着门喊了一声,屋内的动静立刻小了,“米娅公主身体不适,晚饭还没吃完就回去休息了。您需要我把她叫过来吗?”   “米娅不舒服?”   凯尔的声音带着疑惑,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之前在餐厅他与公主的短暂僵持,“那就把那个女奴叫来,她敢在我的面前哭泣,也是个有趣的奴隶。”   尤利斯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丽萨现在在宫廷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奴隶,就算她重病濒死,也不可能拒绝国王的传唤。   天知道凯尔在晚上把丽萨叫到殿想要做什么,那个可怜的姑娘此刻恐怕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陛下……”   “乌图尔,除非你现在就向我请求把她赐给你做你的妻子,否则别再想要编什么蹩脚的谎话来欺骗我。”   凯尔拽开殿大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门口的尤利斯。   尤利斯来不及垂下头。   “哦?你的眼睛。”因为尤利斯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凯尔并未发现他的左眼异样,可只打了一个照面,凯尔又立刻被这一黑一灰的绝妙搭配所吸引,“你的情人竟然甘愿把他的眼睛给你。我的乌图尔,你真是最美的艺术品……”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着尤利斯的左眼眶。   趁着这时候,守卫偷偷去寻宫廷总管。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奴隶架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急匆匆跑了过来。   丽萨的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鲜明的手指印在脸颊。在看到凯尔国王时,她哆嗦着跪下行礼,眼睛却偷偷瞟了一眼凯尔身旁的尤利斯。   她似乎期盼着尤利斯的回应,但尤利斯身旁高大俊美却又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恶魔却挡在了尤利斯身前。   凯尔国王发出一声轻笑。   他弯下腰,抓着丽萨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奴隶,你喜欢我的死亡骑士。”   “你想和他做.爱吗?” 第27章 骑士 14   尤利斯的身体立刻僵硬。   之前他还能猜测出凯尔的言行到底有什么意图,但现在这位酒醉的帝国君王说话。却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他敢笃定,如果丽萨说不想,那么就是违逆国王,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但如果丽萨说想,那么凯尔会当即下令让他和女孩交.合。   可是,之后呢?   尤利斯的视线落在丽萨红肿的脸颊。   之后,他不敢再想。   他犹豫着,向前迈动了半步,刚想出声替丽萨解围,手腕却被索帝里亚紧紧攥住。   他转过头,看见了骑士先生眼神之中的危险光芒。尤利斯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他一点头,索帝里亚就会立刻冲上前去,扭断凯尔的脖子。   然而凯尔受契约保护,绝不会被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杀死。   ――“不要轻举妄动,索帝里亚,我能够说服凯尔。”他以极小的幅度摇着头,在心里安抚着骑士先生。   索帝里亚皱着眉头松开手。   就在这时,丽萨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   “不,我不想。”女孩清脆地拒绝道。   尤利斯注意到,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女孩明亮的褐色眼睛里慢慢退去了惊恐,在一片平和中闪烁着堪称神圣的光。   “你,凯尔・穆德,你和你的父母一样都是残暴无能之人,你们的背叛了自己的主上,才终于偷得头上的王冠,那个由精钢打造的铁王座坐着舒服吗?   “你,地狱使者,虽然我不知你叫什么,但我敢打赌死在你手中的无辜之人一定早就数不过来了。在你割断他们喉咙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他们的幽魂早晚有一日会找你报仇?   “你们都是可怕的魔鬼,你们的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难道你们以为有了魔鬼的帮助,就再没有顾虑了吗?   “早晚,早晚奥神之光将驱散笼罩伽曼帝国的阴霾。早晚,你们的灵魂将被审判之火焚烧殆尽,永生永世在无尽的苦痛中忏悔!”   丽萨的吐字含糊,声音虽然虚弱却尖锐。她垂死的诅咒在幽深的长廊回荡,就连狮堡外的夏虫,都被吓得噤了声。   说完这番话后,丽萨忽然向前扑去,十指用力抓着凯尔国王的小臂,在凯尔身上留下长长的指甲印。   眼见受自己保护的国王遇到了危险,尤利斯原地弹起,两指钳住丽萨的后颈,迫使她松开手。   他扳住丽萨的脑袋,本想折断她的颈骨――这是最快最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却被凯尔叫住了。   “奥神教的信徒,是我低估你了。”   凯尔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那原本鲜红的指印一瞬间消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让我猜猜。那些四处布道的伪善者早在十几年前就被驱逐出斯坦尼城,但你,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仍旧能够接触到奥神,那么必然是受了最亲近的人的耳濡目染……是你的父亲?”   “不。”丽萨镇定地摇头,“只有我一个人。”   “啊,是你的母亲蛊惑了你。”年轻国王挂在脸上的笑容冷得}人,“母亲,多么美妙的词汇,多么亲近的关系。”   “只有我一个人。”丽萨坚持道。   凯尔却完全不在意:“塔托斯,对待胆敢诅咒君王的女巫,我们的惩罚是什么?”   “火刑,我的陛下。但不止如此。”   恶魔显露出黑色的身影。   他捏住丽萨的下巴,直到女孩的脸被他的指甲划出鲜血,才接着说道,“你行刺国王,犯下了谋反罪,应先被吊至濒死,再行阉割、斩首之刑。”   “她的家人呢?”国王津津有味地听着,明知故问道。   “她的家人是共犯,同处一个屋檐下,对于罪行不可能不知晓,但他们却没有及时向治安官举报,将于女巫同罪。他们也要被吊在依诺广场。……那将是最美的死亡之舞。”   塔托斯每说一句,丽萨的脸就白一分,直到听见家人也会因她而死后,女孩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哭。   “不,只有我一个人,他们是无辜的……”丽萨绝望地连连否认。   但女孩不住的哀求换来的只是凯尔越发开心的笑声。   “太浪费了。”   丽萨绝望的哀嚎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尤利斯看向忽然站出来的索帝里亚。   似乎知道自己的担心,索帝里亚向他投来坚定的目光,随即把丽萨从地上拽起,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女孩脸上的伤口立刻完好如初。   “这么漂亮的美人胚子,在用那么残暴的手法杀死前,理应享用一番才好。”   索帝里亚鼻尖贴在丽萨的脖子上,轻嗅着少女的体香,“还是个处.女,血的味道很甜。既然陛下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我相信你们不会介意我先用上一晚吧?”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魔鬼塔托斯忽然大笑道:“萨波尔,你食血的癖好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作呕啊。”   像是回应一般,索帝里亚用指甲划开丽萨的脖子,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冒出。   他蘸了一滴鲜血,点在嘴唇上品咂着味道:“塔托斯,冥界之主,就像你喜欢引诱不能被引诱之人一样,我也是无法克制对于鲜血以及……他的渴望。”   两只“魔鬼”互相打着哑谜,尤利斯和凯尔都有些不明所以,但眼见国王并没有因为索帝里亚的插手而面露不愉,尤利斯上前一步,攥紧索帝里亚的手腕。   他紧抿着嘴唇,用力把眉头拧在一起,装出一副吃醋的别扭模样,沙哑着声音恨恨道:“萨波尔,你属于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碰别人,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索帝里亚半垂着眼睛,灰蓝色的独眼里流淌出蜜一样的浓情,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凯尔就轻咳一声,率先发话了:   “今日之事,归根结底是你――死亡骑士引起的。你救了这个女奴两次,她才能活到现在,寻找机会刺杀我。所以我命令你,死亡骑士,在血月渐隐、东方大亮之前,把这个罪人处理妥当。不要让我失望,否则她犯下的罪责,将要由你全部承受。”   国王的视线在他们的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索帝里亚那还残留着血迹的手上,“祝你们今晚玩得愉快,先生们。”   凯尔转身甩上寝殿大门。   “情人,带给你身体上的愉悦,但他贪婪的占有欲却使得你对鲜血的渴望无法得到满足。美色与力量……萨波尔,你到底会选什么?”   魔鬼塔托斯唯恐天下不乱地煽动着。   “当你像我一样学会爱后,你就会明白,我并不需要做出选择。”   索帝里亚低笑道。   在看到塔托斯脸色巨变后,他一手揽着尤利斯的腰,一手掐住丽萨的后颈,消失了。   --------------------   尤利斯:索帝里亚,我不知道你竟然像吸血鬼一样有这样的癖好。   索帝里亚:人在江湖飘,总要多穿一些马甲才好,不要吃醋,我不咬人脖颈。   尤利斯:……你未经允许,窥视我的想法!   索帝里亚:【轻轻一吻】新的一年,要多笑笑,我的尤利斯。   2022年快乐呀~今天留下评论的话,头像会有小气球哦~(疯狂暗示) 第28章 骑士 15   丽萨的惊叫声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堵在喉咙。   眼前的景色快速变幻,宫廷里彻夜长明的烛火全都变成了一条条跳跃的线,就连天地都在刹那间上下颠倒。   如果不是因为每天只有一顿饭吃,丽萨敢肯定她早就在这剧烈的旋转中吐得不省人事。   双脚终于踩实地面的时候,那只一直捏着她脖子的手也随即放开。丽萨烂泥巴似的糊在地上,本以为自己会被这个魔鬼带回什么可怕的骷髅洞穴,但手掌触碰到的,却是柔软细密的羊毛地毯。   有熟悉的玫瑰香气钻进鼻中,这是凯尔国王最喜欢的味道,因此在宫廷里随处可闻。   “丽萨。”   一个明亮悦耳的男声响起,和之前那如同魔鬼诅咒似的沙哑截然不同。   漆黑的空间内亮起一豆烛火,丽萨抬起头,看见了尤利斯向她伸出的手。   看见这个柔和可亲的笑容,丽萨下意识想把手递过去,但想起了尤利斯在餐厅时对于那些恶行的无动于衷,她狠狠打掉对方的手。   “你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可笑我还以为你会是奥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离我远点,我唾弃你。”   她手脚并用地向后躲去。   “我是……”   尤利斯向前一步,想要解释,但一只冰凉的手却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尤利斯,我把她带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暴露身份。”   索帝里亚在他耳边说道。   “凯尔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可能让她活着走出宫廷。刚刚你幸好没有为她求情,凯尔已经对你在斗兽场中救下她的行为耿耿于怀,如果你还想让凯尔展现他的仁慈,那么我敢肯定,你永远不可能赢得国王的信任。”   尤利斯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但同时也慢慢冷静。   他在听到丽萨是奥神的信徒后,的确考虑过偷偷营救女孩的可能,他甚至已经在思考,作为失职的近卫,他该如何应对凯尔的怒火。   或许国王会叫人把他打得半死,关进监狱,苟延残喘地活着。但最有可能的,却是砍掉他的脑袋。   不过不论哪种结局,尤利斯都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被索帝里亚说服。   可他的骑士先生却偏偏提到了“国王的信任”。   ――获取国王的信任,这是圣庭交给他任务的第一环。而成为凯尔的亲信、获取他与魔鬼签订契约时立下的咒语,才是圣庭的根本目的。   只有这样,圣域的神使们才能因图索骥,斩断凯尔与魔鬼的联系。   只有这样,奥神的光辉才能再次照耀在这片堕落的土地。   只有这样,被罪恶绑架的无辜平民才能够得救。   尤利斯早就知道自己领受这样的任务后,为了潜行的顺利,一定会背弃他多年固守的信条。   而在噩梦中无数次看到的被木棍高高挑起的奥东子民的尸体也在告诉他,这样的舍弃是必要的。   所以,当尤利斯终于握紧剑柄,杀死醉酒的角斗士、偷袭嗜血者乌尔兰时,他虽然于心有愧,但坚信自己犯下的罪恶终会被赦免。   可这并不包括杀害一名无辜的少女。   索帝里亚抬起手。   丽萨的眼中立刻现出迷茫,像是受了蛊惑。   “听,门外的脚步声,那是凯尔派来监视我们的士兵。”   索帝里亚继续说道,“尤利斯,我不会逼你做决定,我们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在太阳出来前,丽萨的性命和国王的信任,只需要告诉我他们在你心中的顺序。其他的一切,我来处理。”   尤利斯听着外面整齐的步伐,至少有一小队五名近卫军守在了门外。或许是被这脚步声踩乱了思绪,对于索帝里亚的话,尤利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处理?”他问。   “逃命,或者杀人,都由我来做。作为你的誓约骑士,我的尤利斯,你总该让我为你做点什么。”索帝里亚看似轻松地回答。   ***   当天晚上守在尤利斯房门外的士兵,发誓他们听到了这辈子最为惨烈的哀嚎。此后的数个月,他们都在惊惧中度过漫漫长夜。   其中有一个刚满十四岁,头一次值夜班的近卫小子,更是被那门后彻夜不停的嘶吼吓破了胆,直接昏死过去。   但没有人因此而笑话他的胆小,连最年长的近卫也不敢保证如果当晚是自己值守,到底能不能做到这小子的一半勇敢。   最开始,那扇门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安静得像是死亡的拥抱。就在近卫小队长韦恩以为死亡骑士在谋划着逃跑时,弥漫着玫瑰香气的空气里飘来潮湿的铁锈味。   这是常住在斯坦尼城的居民最熟悉的味道――鲜血。   “好戏开始了。”   小队长韦恩咧嘴乐道。   国王陛下交给他们的任务是盯牢死亡骑士。如果黎明前,那女奴还没有死去,那么近卫队要把屋内之人就地格杀。   说实话,在斗兽场上看过死亡骑士的表演――近卫军中都把那叫做杀人艺术――韦恩知道如果自己对上屋里那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所以在闻到这股血腥味后,知道自己侥幸保住了小命,小队长韦恩总算把高高吊起的心放进肚子里,转而开起了玩笑:   “这小子还在盼着死亡骑士能够饶过那小妞一条命,真是傻的可笑。”   说着,拇指朝靠在墙边的阿布点了点,朝同僚一抬眉头,“瞧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该不会是喜欢那小女奴吧?作为陛下的侍童,他的胆子可真大。”   除去那十四岁的小子,这组小队都已经十六七岁,在军队中已经颇有资历,也早就有过“成年男人”的经历。听到韦恩这么说,剩下的三人心知肚明地呵呵笑了笑,看向阿布的眼神也有些轻挑。   所有伽曼帝国的子民都知道,相比于柔软美丽的女孩,他们的国王陛下更喜欢身体纤细腰肢柔韧的少年,尤其是十四五岁的男孩,他们的嗓音据说格外动人。   当然,那位魔鬼塔托斯是唯一的例外。   从十年前凯尔即位时起,塔托斯就一直陪伴在凯尔国王身边。在陛下成年前,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同性之间的亲密行为在伽曼帝国并不是禁忌,但几乎没有男子愿意承认自己属于被征服的一方――这相当于公然承认自己缺少男子气概。   可他们的国王陛下,却并不忌讳在每一个公开场合对魔鬼塔托斯展现自己的顺从。   这就让国王陛下后宫中的侍童处于更加微妙的地位:在旁人眼中,他们比女孩还要阴柔。   阿布缩在墙角。   近卫军的粗言粗语他已经听习惯了,只需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些人自讨无趣,自然也就不会再打趣他。   而且,他现在的关注点也并不在这几个臭烘烘的近卫军身上。   哥哥哈桑今晚又被陛下叫去侍候,而他则接到命令要来侍奉死亡骑士。   本来以为又是像往常一样为那沉默寡言的少年端上晚餐、擦洗身体的简单任务,但他却从门缝里看到了那笑起来像葡萄酒一样醉人的女孩丽萨。   宫廷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阿布几乎瞬间就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怪不得当他捧着特地省下来一半的面包去厨房时,没有找到丽萨。也怪不得哥哥临走前摸着他的头告诫他不要冲动。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了。从那扇半掩的门后,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   听见这样的声音后,近卫军笑得更放肆了。   阿布用力捂着耳朵。   但他绝望地发现,那些刺耳的笑声仍旧见缝插针地钻进大脑里,刺痛着他的神经。   宫廷里每天都会有仆人被折磨、凌辱,但阿布从没想到,这一次的暴行竟然离他这样近。   他本以为屋里的少年是奴隶和弱小者苦盼到的一道光。 第29章 骑士 16   两个小时前。   在尤利斯终于下定决心背负起谋杀奥神信徒的罪名,继续潜伏在宫廷,不择手段地获取凯尔国王的信任后,索帝里亚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揉了两把。   “闭上眼睛,尤利斯,我不希望你看到我丑陋的另一面。”   虽然知道索帝里亚这样做是为了降低自己的罪恶感,但尤利斯仍旧坚定地摇头,看向被索帝里亚控制、双目迷茫的丽萨:“你已经帮助我太多了。丽萨因我犯下的错误而变成现在这样,这个后果,我必须承受。”   索帝里亚没再阻止。   血色月光下,他的犬齿奇异地变长,像野兽尖锐的獠牙。索帝里亚把手覆盖在丽萨额头上:“睡吧,小姑娘,在极乐乡中你再也不会挨饿受冻,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喝不光的美酒,还有将你视作珍宝的王子。”   尤利斯看到女孩迷茫的眼中闪烁起快乐的光。   索帝里亚的确能够从血液中汲取力量。   在那细长的獠牙刺进丽萨手腕后,几乎眨眼间,丽萨的身体就呈现衰败的灰白。而索帝里亚半透明的身体也逐渐实体化,就连原本瓷白的脸上,也多出了一丝血色。   直到丽萨的呼吸渐微弱,胸腔不再起伏,索帝里亚才收起獠牙,把女孩放到地板上。   尤利斯跪在丽萨身边,轻轻握着她因为失去血液而干瘪的手:“奥神保佑你。”   “现在,需要给守在门外的人制造一些幻觉,好让他们向国王汇报的时候把这场面描绘得惊心动魄一些。”   索帝里亚站起身,用拇指擦掉唇边的血迹,高等恶魔形态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瞳里透出几分危险。   六道影子般的黑色雾气从索帝里亚的掌心中冒出,随着他轻轻挥手,迅速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门外随即传来一个男人惊恐的叫声,但之后,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你在干什么?”看见索帝里亚划破手腕,从伤口处涓涓冒出血,尤利斯问道。   “制造暴力与挣扎的痕迹,争取骗过凯尔。”   大量的鲜血向外涌着,索帝里亚将血甩在墙壁上,低声回答。   也就是这时,尤利斯听到了门外近卫军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笑声。   但很快,笑声戛然而止。   门外。   小队长韦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食指指着门缝,发出鸡叫一般的尖锐声音:“血!血!”   屋内断断续续的叫喊骤然停止,但紧接着,又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所有人顺着韦恩的手指方向看去,只看见浓稠如墨水一般的鲜红血液像是活过来似的,从门缝里蜿蜒钻出来。   韦恩脸色发白,像是看见了魔鬼。   他颤抖着往后退,但那鲜血却像是长了眼睛,从血泊中伸出无数血手,紧紧攀附住韦恩的小腿。   原本抱着看戏心思的近卫军,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收到黑暗魔法的袭击,一时间全都呆立原地。   “救命,救我!”   韦恩双手乱舞,双眼呆呆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声音里已经透出绝望的恐惧。   小队中其他人互相对视几眼,同时拔出佩剑,狠狠砍向攀附着韦恩小腿的血手臂。   尖锐的嚎叫瞬间扎进耳膜。   与此同时,走廊墙壁的烛火扑簌簌被风吹灭。似有若无的低吟声中,黑暗如浓墨,泼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就这一刹那,众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绝望全都被无情地翻搅出来。   ***   血月隐在云层中的时候,阿布终于从他的恐惧中惊醒。   他抹着额头的汗,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息。   走廊烛火长明,远处草虫合唱,像是阿布在宫廷中度过的每一个寻常的夜晚,而刚刚那让他害怕得几欲作呕的场景也虚幻得如同一戳就破的梦。   而之前明明被浓稠的鲜血覆盖的地砖,此刻也是明亮洁净,丝毫不见半点血污。   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阿布的心脏狂跳。   如果地上的血迹是幻觉,那么或许之前丽萨的惨叫也是假的!   虚掩的门后没有一点动静,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身旁的近卫军仍旧目光呆滞,满脸惊愕,显然尚未从那幻境中逃离。   阿布用力咽下口水。   想要说服死亡骑士放过丽萨,现在显然是最好不过的机会。虽然哥哥告诫他不要冲动,但那个女孩……   在他犹豫的时候,屋门主动被人打开,阿布身体一歪,倒在来人的脚上。   “如果你也是来监视我的,那么等陛下醒来后告诉他,死亡骑士不会让他的期望落空。”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布还没反应过来死亡骑士的这席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视线就落在破布娃娃一样躺在房间中央的单薄身影上。   “不……”阿布摇着头。   不可能。   那个身体小小的,胸腔部位奇异地瘪了下去,根本不像他记忆中鲜活可爱的丽萨。   或许,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的确不是丽萨?   阿布双眼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泪珠滚到手心,却没有勇气再次看向那个一点生气都没有的尸体。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死亡骑士又问。   阿布点了点头,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点关心,和死亡骑士从昏迷中醒来后一样和蔼可亲。   这让他忽然想起,丽萨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正是因为有死亡骑士的出手相救。   对了,死亡骑士救过丽萨,怎么可能又把丽萨杀死!   想到这里,阿布惊喜地抬起头,毫无准备下,他的视线撞进了死亡骑士布满血丝的浓黑双眼中。   这双眼,似乎和幻境中那双冰冷的血红之眼重合了。   阿布猛地打了个寒战。   “丽……”   “蠢货!”   阿布壮着胆子发出的音节,被死亡骑士猛地斥散了。   “陛下派你来这里,是让你发呆的吗?”尤利斯看见了阿布眼中的惊恐,错开视线,却仍旧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挨鞭子,在陛下醒来召唤我前,给我弄些吃的过来。”   他踢开阿布,咣当一下把门甩上。   听着门外犹犹豫豫却终于远去的脚步声,尤利斯身体一阵摇晃,后背贴紧木门,勉强稳住平衡。   连续两晚不曾休息,疲惫使他大脑嗡鸣,但屋内浓郁的血腥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绝对不可能对着丽萨的尸体安眠。   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尤利斯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习惯于拿着羽毛笔或者水彩刷,后来在剑术老师的逼迫下才不情愿地拿起了剑。   他的拇指和无名指在第一天就磨出了水泡,第二天水泡破了皮,从里面露出嫩肉来,又很快被木制的硬剑鞘磨出了血。尤利斯曾经大哭着向父亲求情,但菲诺国王却严厉地呵斥了他。   三周之后,当他的手指终于磨出剑茧,剑术老师交给他一柄精钢打造的长剑,让他以白鸽之名发誓,绝不凭借暴力与强权,滥杀无辜。   ――“白鸽,象征和平与守护。作为克莱斯家族的继承人,我不会辱没家族之名,绝不会让无辜的性命丧于我手。”尤利斯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的,“绝不。”   奥神会如何惩罚背信者?   袖剑从手腕间滑出,尖锐的刀刃刺破胸膛,在心口下方的位置留下一条长约十公分的伤口。   “丽萨。”尤利斯在心中默念道。   他的这番动作原本是小心翼翼的,咬着牙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而当鲜血留下来的时候,正在做善后工作的索帝里亚却忽然转过身来:“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怒意。   尤利斯耸耸肩,扯开嘴角:“希望在审判之日,奥神能够因为这一条伤疤,惩罚得轻一些。”   ――迷途白鸽・骑士―― 第30章 狂欢 1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所有出入宫廷的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都必然是打听对方是否见过死亡骑士用鲜血涂出的地狱图景。   如果对方刚好是初到宫廷的新人,而问话的又是酷爱捕风捉影的弄臣,那么后者必定会立起眉毛,大惊小怪地“哎呀呀”感叹一番,然后把新人拽到墙角,手舞足蹈地向他描绘那赤红的、泛着腥臭的墙壁,以及女仆被硬生生扯断的残肢。   据说头一个走进死亡骑士卧房的侍童,似乎叫做阿布,在看见了那可怖的画面后,被吓得昏迷三天,醒来后依旧神志不清,竟然被吓傻了。   而闻讯赶来的国王陛下,也被那满屋的血腥给熏得脸色发白。   不过凯尔国王毕竟见多识广,在有了心理准备后,凯尔甚至弯下腰去,几乎脸贴脸地近距离观察着那已死女奴灰败瞳孔里的不甘和恐惧。   “陛下命工匠把那颗头颅制成标本,作为他的收藏品摆在寝殿的陈列架上。”   据说,当初设计陈列架的匠人按照国王的吩咐雕刻出八个展示台,分别用来陈列八大国王的头颅。   可现在,那展示台既然摆上了女奴的脑袋,那就只剩下六个空位。   弄臣尖声细语地接着讲述:“不过,陛下竟然把一个奴隶的脑袋摆在奥东国王的旁边,这可真是……啊,死亡骑士!”   精钢打造的铠甲随着尤利斯的走动发出当当的声响,这是国王近卫军的统一着装。   他今天即将领兵开展全城的“清剿运动”――在发现丽萨是奥神信徒后,凯尔发了疯似的要把城中“余孽”全都翻出来处决,并且指定尤利斯作为领导此次运动的长官。   ――“没什么功劳比这更难得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任命你为我的近卫长。”年轻的国王这样说。   尤利斯单膝跪地,领下了这次的屠杀任务。   作为将来的近卫长,尤利斯的肩上别有带着兜帽的黑色披风,走路时步履生风,也让他更加挺拔英俊。   他的红色长发由一根黑色皮绳规规矩矩绑在脑后,只在肩头位置露出一截发尾。额前两根碎发搭在左眼眶的位置,恰到好处遮盖住了脸上的疤痕。   传闻还没有讲完,故事的主人公就出现在面前,弄臣本就糊着铅粉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他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不敢和那对被诅咒的眼睛碰上。   “你说奥东国王?”   斯坦尼城的白日总是炽热如火,但尤利斯依旧把兜帽盖在头上,阴影下他的嘴唇轻颤,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恐慌。   “是……是的。”弄臣匍匐在地上,“您曾去过陛下的寝殿,那里有一面墙,专门用于展示陛下的战利品。那奥东的老家伙太过冥顽不灵,把白鸽城堡里大半值钱的东西都砸碎、焚毁了,所以……宰相阁下就亲手把那老东西的头骨打磨成酒盏,送给陛下作为收藏品……   “那,那是陛下最喜欢的藏品之一,能够用那酒盏喝上一杯葡萄酒,是多少贵族求而不得的荣誉,听说那叫做哈桑的侍臣……”   说到这里,弄臣忽然止住了话头。   死亡骑士如今这样受宠,居然不知道头骨酒杯?   弄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要观察一下死亡骑士的反应,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黑色的影子却冷静得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你若是要和一个侍童吃醋,那么我现在就要把你抱回屋子里,让你无法参加今天的清剿运动。”   正当弄臣急得满头是汗,不知怎么就惹怒了死亡骑士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这是个身穿黑色金丝绒礼服,肩系墨蓝色披风的俊美男人。若是弄臣不曾看到男人身后那个代表恶魔的尾巴,他一定会以为这个人是新晋的贵族。   “萨波尔阁下……”   看到这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弄臣总算从之前听信的宫廷秘闻里回忆出了男人的名字。   “魔鬼萨波尔”看向弄臣,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瞳仁里一片冰冷:“滚。”   弄臣如蒙大赦,拽着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新人,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团成球,飞快地、圆润地离开。   确定听不见那恼人的脚步声后,索帝里亚这才把尤利斯头上的兜帽摘下来。   在那小丑提及“奥东国王的头骨”时,他就发现了尤利斯在不可遏止地颤抖。而现在,头顶着这让他也觉得燥热的灼日,尤利斯的指尖却凉得像冰。   “如果你想发泄,就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哭一场吧。”   索帝里亚把尤利斯抱在怀里,揉着他柔软垂顺的红发。尤利斯的下巴垫在他的肩窝,有些疼,却不如胸腔里那颗鲜少跳动的心脏疼。   凯尔对尤利斯处置丽萨的方式十分满意,这从国王越来越热络的目光中就能看出。   这几天的相处,虽然尤利斯是以名义上的“近卫”一直跟随在凯尔身边,但无论是观看斗兽比赛,还是用餐,尤利斯都被凯尔叫到身旁坐着。   凯尔甚至邀请尤利斯与他一同洗澡。   当然,索帝里亚在恶魔塔托尔的怒火把大理石地面熔成岩浆前,主动替他的“情人”拒绝了国王陛下的突发奇想。   事情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在获取国王信任这件事上。   但与凯尔日夜为伍,同时也意味着与鲜血和死亡的朝夕相处。   尤利斯已经很久没向他露出笑容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彩也越发暗淡。   但这些都是尤利斯必须承受的,索帝里亚不会去干涉。   如何照顾一只在迷途不知返的白鸽?   为他提供遮风避雨的屋篷,为他梳理细腻柔软的羽毛。为他准备充足的食物和水,静静等待着白鸽卸下心房。   或许他最终会主动跳进饲养人的手掌。   但不能折断他的翅膀。   所以此前,索帝里亚一直竭力隐瞒菲诺国王的下场。   可这残酷的真相却从一个涂脂抹粉的小丑嘴里说出。   他能听见尤利斯急促的抽气,也能听到尤利斯用力咬牙发出的咯咯声,就在索帝里亚以为尤利斯终于要把近日来积压的情绪爆发出来时,他的小王子却推开他,哑声笑了起来:   “头骨酒杯……我早该猜到,凯尔不可能会那么简单地放过父亲。”   尤利斯抬起头,索帝里亚眼睛里的怜惜刺痛了他。   “你告诉我父亲的尸体与战死的骑士被魔鬼付之一炬,这对于凯尔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折磨,可我却偏偏愿意相信这个谎话。”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我本不该喝那杯酒……父亲从来不许我喝酒,可偏偏在我拿起剑的那天,他用我从没听过的语气、用如此生硬的表情邀请我共饮。”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   早该想到父亲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早该想到那杯葡萄酒可能被动过手脚,可他却轻信了自己的判断,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奥东沦陷的时候,他只能在逃亡的路上懦弱地流着眼泪。   ――这归根到底都是他的错。   父亲以生命保护他,而今索帝里亚也要用谎言来保护他。   他们将他当成了雏鸟无微不至地呵护,可正是这样的照顾,让尤利斯忽然害怕地喘不过气。   “或许,我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尤利斯笑着总结道。   “尤利斯,听着。”   索帝里亚的声音似乎起了怒意,他捏着尤利斯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自怨自艾是懦夫的行为。如果你觉得愤怒,大可以与我比试一番,将怒火发泄出来,我发誓不会让着你。如果你觉得委屈,我会陪在你身边,直等到你的眼睛被泪水泡成桃子,再为你递上手帕。   “但是不要自暴自弃,这不是你。   “我此前从未与任何人用过像你一样的近距离接触。我并不擅长揣度人心,若你不喜欢我的做法,我绝不会再以谎言搪塞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样做。”   传令官整肃军队的口号声遥遥响起。   尤利斯抬起头,斯坦尼的刺目阳光让他禁不住眯起了眼。   “成为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而非替我抵挡伤害的盾牌。”   “如你所愿,我的尤利斯。”索帝里亚低声回应,轻吻在他左眼眶的伤疤上。 第31章 狂欢 2   在“奥神”的称呼被丽萨声嘶力竭地呼喊出来后,国王坚信斯坦尼还藏匿着奥神教的“余孽”。   这对于信奉地狱和恶魔的凯尔无疑是挑衅。   由于尤利斯在处置丽萨一事上已经获得了凯尔的信任,年轻的国王就把他任命为此次清剿行动的负责人,并承诺在事情结束之后,正式认命尤利斯为近卫长。   清剿运动,就在今天。   或者更为准确地说,第二次清剿运动。   这座城市曾在十八年中见证了两次针对奥神信徒的迫害。   十八年前,由斯普鲁三世国王发起的推倒神殿、驱逐教众的运动,史称为“肃清运动”。斯普鲁三世似乎对奥神还怀有敬畏之心,那次的肃清运动更像是一次不流血的神权与王权的争斗。神使们“体面”地被驱逐出境,信徒们则勉强保有一条性命,哭喊着追随神使开始流亡之旅。   然而,在凯尔八岁继位后,第一道诏令就是再次清理奥神的信徒。在当时杜克公爵的带领下,数不清的无辜民众被当成“巫师”、“女巫”,并施以火刑,依诺广场堆满的焦黑的尸体一度成为斯坦尼的标志。   “清剿运动”,幸存下来的民众是这样为之命名的。城市被恐惧的阴霾所笼罩,而凯尔却在这时,加快了修建伽曼斗兽场的速度。   第一场充满了鲜血与暴力的斗兽活动在清剿运动结束后的半年后举行,已经在恐惧中麻木的城民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点,他们为角斗士沉迷,为死亡欢呼,为胜利落泪。   而对于那次清剿运动,目睹了全程的成年人选择缄默不言,少不知事的幼童则转头忘记。   如今,伽曼首都的第二次清剿运动,终于要开始了。   近卫军摩拳擦掌,都希望在这次的清剿中立下军功。他们错过了十年前的好机会,却绝不能在今天再次贻误向国王陛下表忠心的时机。   狮堡东南角的宣礼塔敲响了清晨的第三遍钟。   这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在斯普鲁三世公开宣布将奥神的信徒驱逐出伽曼帝国的领土前,是用于提醒神使们按时进行祷告的。   作为奥神在人间的代言,最虔诚的信徒,神使们会比一般信民更加注重在精神上与奥神的沟通。每天,他们都会进行至少八次的祷告。   神使们谦卑地将之称为课业。   而宣礼塔的第三遍钟,则代表着第三课开始――上午九点。   但在今天,九点的钟声则代表着欢庆仪式的开始。   今天是斗兽比赛的最后一日,在此前角斗中获胜的角斗士们将进行表演比赛,他们手持观众点名要求他们配备的武器或防具,在野兽环伺的赛场上进行多人角逐。   这是角斗比赛的高.潮环节,经过前几日的铺垫,观众们早就对这压台表演充满了期待。   斯坦尼已成空城,所有人都被吸引至斗兽场。   看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人,成年人坐在座位上,襁褓中的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稍大一点的男孩被父亲架在肩头。   没能买到票的外乡人则挤在入口处,垫着脚,张着嘴,渴盼从栅栏的缝隙一睹战士的风采。   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叫喊。   空空荡荡的街道弥漫的,尽是伽曼斗兽场嗡鸣的人声。   在这种时候,对城民的住宅进行突击检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在继位的第三个年头,十岁的国王就已经有意识地培养一支只属于自己的军队。   他从平民中、奴隶中、以及被征服的其他国家的战犯中挑选不满八岁的男孩,锻炼他们的体格、训练他们的技艺。   同时,在恶魔塔托斯极具说服力的“教导”中――多数情况是洗脑,让他们学会绝对服从国王陛下的命令。   七年过去,这个只追随凯尔的近卫军已经初具规模,任何命令,只要是从国王陛下的口中说出,他们必然不折不扣地进行。   就像现在,闯入空无一人的私人住宅,打碎屋主的生活用品,乱翻他们的床铺与木匣,只为搜索一切与“圆环”有关的物件。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红砖酒馆。   几名年轻的近卫军推搡着冲进厨房,钟爱的装满麦芽酒的酒桶被暴力踹翻,年轻人们先从里面舀了一大灌啤酒灌下,才把酒桶翻个底朝天,看看里面是否刻画了奇怪的符号。   布满油污的厨房很快被翻得乱七八糟,硬面包被扔得满地都是,腌肉则被贪吃的近卫吃个精光。   年轻人们从厨具箱里翻找着刀叉,想要切下几块硬乳酪下来,但他们撅起的屁股却狠狠地被踹了一脚。   “该死的,是哪个眼睛长在屁股后面的……”   被面粉糊了一脸的西恩咒骂了一声。   他现在可是近卫军里的红人,自从他把自己给未来的近卫长大人守夜,听见小女奴的凄厉惨叫的经历讲给同僚后,年轻的小伙子们再也不敢嘲笑他个子矮或者胆子小了。   但西恩却没敢向站在自己面前那模糊的修长人影挥出拳头。   酒馆大厅,同僚们正叮叮当当砸着桌椅,和他躲在厨房里偷吃的朋友们也还在面粉堆里挣扎,那么此时此刻“偷袭”自己的……   “大人!”西恩跪在地上。   宫廷的近卫军,只听从于国王陛下一人。   他们鼻孔朝天,作威作福。   他们是国王最忠诚的走狗,最听话的猎鹰。   但同时,近卫军本身的等级也极为森严。   虽然他们拥有见了宰相都可以只行半礼的特权,可在级别高于自己的近卫长官面前,他们却没有反驳的权利。   尤其是,这位地狱使者、死亡骑士,是他们未来的顶头上司,近卫军中等级最高的首长。   “是有人躲在酒桶里,还是他们把信物藏在了奶酪里?”   尤利斯沙哑的声音发着闷,他把手搭在锈剑剑柄上,一搭一搭缓慢地敲击着。   近卫西恩的身子一抖。   “没,没有,大人……”他哆嗦着回答。   他的伙伴这时总算从面粉堆里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也趴在尤利斯脚下,大气不敢出。   “我看,是你们胃口太大,把信物吞进了肚子!”尤利斯低喝,“我该把你们的肠子挖出来看看。”   近卫军们脸色惨白。   但没有长官允许出声的命令,他们不能开口争辩。即使尤利斯真的要掏出他们的肠子,他们也只能双手奉上。   心甘情愿地。   “还不快滚!”   尤利斯抬脚踹在西恩肩头。   近卫军们狼狈地从桌子底下爬走了。   等到再也听不见几个人惊慌失措的喘.息声,尤利斯才松懈下来。   他看向侧倒在酒桶堆里的橱柜。   大部分碗碟已从敞开的橱窗中滚出,摔碎,少数木制的酒杯幸免于难,还有一尊黑木雕刻的魔鬼头像,底座牢牢嵌在橱柜最上层的搁板里。   尤利斯踩在碎陶片上,近距离观察着那个红眼怪物。   他记得,在红砖酒馆住宿的几天里,有一日用完早餐,他把餐盘送到了后厨,看见老板娘正对着敞开的橱窗念诵着什么。   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把橱窗关上,挤出笑容向他打招呼。   ――明显心虚的笑容。   那时尤利斯感觉到有一闪而逝的虔诚气息。   他一直以为是错觉。   直到听见丽萨死前的怒吼。   凯尔说的没错,丽萨对于奥神的信仰的确不可能是自发形成,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让她在国王如此高压的统治下,提心吊胆地信奉一个被禁止的神。   那个胆小如鼠的老板绝对不敢违背国王,但待人热情心肠不坏的老板娘却即有可能是奥神的信徒。   “聪明人总能想方设法融入她的敌人内部。”   索帝里亚的身体从橱柜后面冒了出来,他两指捏着恶魔木雕的脑袋,将其轻轻向后拧。   咔哒一下,轻微的机关声响起,怒目圆睁的恶魔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祥和笑容的奥神小像。   只不过雕工不佳,更像托特神使本人。   但奥神眉间那一枚针孔大小的圆环却完美无缺。   “奥神……”   尤利斯低声喃喃,把拇指、食中三指捏在一起,点在额头,轻碰嘴唇,最后虔诚地抚摸着雕像眉间的圆环。 第32章 狂欢 3   在奥神的信仰中,大小相套的同心圆之图形随处可见。   有人将其解释为世间最圆融最变通的力量;也有人认为这代表着“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还有人说这其实是奥神在告诉世人,他们脚下的大陆是个圆环。   众说纷纭,但作为奥神在人间的代表,神使们始终没有对“圆环”这一标志给出权威的解释,同时,他们也没有明确否认某个解释是错的。   神使的缄默不言,恰好印证了奥神的笺语:包容。   容纳所有赞同的,也容纳所有反对的。   每个信徒或许对这圆环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但他们都毫不质疑地信奉着他们心中的至高神,那位用世间所有美好善良的词汇都无法形容的,唯一神。   不知道托特神使在圣域,是否能得到自己在斯坦尼城中的消息?   他打乱了神使的安排,虽然快速赢得了凯尔的信任,但会不会影响圣庭的下一步计划?   尤利斯看着那个像极了托特神使的奥神小像,想到那位沐浴着圣光的慈祥英俊的中年人,忽然有些害怕看到神使失望的样子。   “尤利斯,有人来了。”索帝里亚出声提醒道。   来人的脚步很重,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脏话,尤利斯听出他已经到了厨房门口,刚想把那副雕有奥神脸庞的木像转过去,却看见索帝里亚抬起手,那精致的人面像立刻变成了光秃秃一片。   索帝里亚重新把恶魔狰狞的脸拧过来。   那双红色的眼珠子向外突着,嘴角诡异夸张地咧起,好像在嘲笑尤利斯刚刚那番可笑的举动。   半掩的厨房门被人敲响,三快两慢,代表有重大发现。   尤利斯的心一沉。   “说。”   “大人,我们在三楼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本巴掌大的图画书,虽然我们不识字,但里面频繁出现了陛下提过的圆,还有穿着乞丐衣服的秃头男人……”   “秃头男人?”   “头上戴着橄榄枝,身上穿着脏兮兮的亚麻布,又长又卷的棕色头发,和他的大胡子混到一起,简直叫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鼻孔,哪个是眼睛……”   是奥神。   来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描述着“秃头男人”到底有多难看,尤利斯再也听不下去,踏碎地上碗碟的残片,踹开木门,扬手一拳砸向还在滔滔不绝汇报的近卫军。   这个姜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是此次带领的五支搜查队伍之一的副队长。但受他掌管的三名近卫,包括西恩在内,见到自己的长官被揍,却个个愣在原地,没人敢去搀扶。   被打翻在地的副队长一声不吭,从他扭曲的鼻子里流出鲜红的血。   尤利斯漫不经心地踩向近卫军尚未收回的手。   指骨被碾碎的咔嚓声传进耳膜。   “真是个能说会道的长官,不是吗?”他脚尖轻抬,将软沓沓的断指踢开,手指点向守在门口的近卫军:“把这家的老板和老板娘抓来。”   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挣扎,就地格杀。”   得知“清剿运动”即将开展后,尤利斯立刻托索帝里亚送出一封信件,严肃嘱托老板娘及时逃出城。但在信中他并未留下署名。   不知道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是否足以驱使老板娘离开自己的家乡?   两支五人小队领命离开。   尤利斯踱步到大厅正中央。   第一次走进这杂糅着汗臭与酒臭的酒馆的场景,依然印在他的脑子里。   纵使在寒冷得可以冻掉脚趾的斯坦尼之夜里依然热气腾腾的屋子,虽然油污早就渗进孔缝中却仍旧擦得一尘不染的桌椅,风一样出现在他面前、蝴蝶似的轻盈穿梭在酒桌间的老板娘,以及偷偷躲在厨房门后观察他和吟游诗人的丽萨。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那天老板娘或许就是从秘密集会中溜出来后,恰巧碰见了他。   或许老板娘不该伸出援助之手。   他在一张四脚朝天、被近卫军的铁剑劈得破破烂烂的长椅前站定。   “灰蛇营三队副队长,蒙多。”   “三等兵西恩。”   “三等兵海姆。   “三等兵哈利。”   他慢悠悠地点着名,沙哑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刚刚还趴在地上装死的近卫军,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尤利斯脚边。   “灰蛇营三队副队长,蒙多向您报道,大人。”   蒙多的嘴唇上还挂着鼻血,但他不敢擦。   近卫军营中,常常发生这种以高官阶欺压低等士兵的事情,而那些长官总喜欢看到手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这能满足那些长官们对于暴力的渴望。   所以蒙多希望近卫长在看到自己鼻梁被打歪的可笑模样后,也能暂时满足,放过他一马。   但他失算了。   尤利斯连眼珠都没有挪动半寸。反而是跟在他身边的索帝里亚主动上前,轻描淡写的一脚,狗一样趴在身边的蒙多被他瞬间踢到墙根。   酒馆西墙轰然倒塌,灰尘扑面,所有人都咳嗽起来。   一道无形屏障将尤利斯和索帝里亚笼罩,等粉尘散去,尤利斯一步步走向半塌的墙壁。   石堆下的那只手还在动着。   “副队长蒙多・贝利,子爵的次子。六岁应征入伍,在近卫军营训练十二年。前几天在我门外把守,却有说有笑的,就是你们小队。”   皮靴踏在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尤利斯一字一顿地说着,那平淡沙哑的声音好像在念着死囚的判决书。   “十八岁,年纪不小了。”他说。   “大人……”蒙多刚从砖块里爬出来,满脸都是血,但是在听到长官的话后,寒意爬上了脊骨,吓得他立刻发起抖来。他双膝跪在地上,捣蒜似的给尤利斯磕头,“大人,饶命,我……”   尤利斯的视线转向蒙多身旁摊开的只有巴掌大的绘本,弯腰把书捡起,用袖口把那恶心的血珠擦掉。   虽然笔触粗糙,但仍旧能够看出,那是一幅以“背叛与宽恕”为主题的布道图。   ――背弃家人与亲友的变节者因奥神的惩罚而迅速衰老,全身长满可怕的毒疮,但在他跪在爱他的人面前请求原谅后,又恢复了年轻健康。   “奥神是仁慈的。”尤利斯念道,“只要诚心忏悔,神会原谅一切罪恶。哈,仁慈,宽恕,多么美妙的词汇。”   他屈膝蹲在蒙多面前,紧紧盯着这个年轻男人:“你在向我请求宽恕吗,像伪神原谅罪人一样,蒙多指挥官?”   蒙多点头,然后像是突然醒悟,猛地摇晃着头:“不,不……”   尤利斯挑眉:“三等兵西恩,近卫军守则第一条、第二条、第十条。”   头发上还挂着之前被尤利斯踹进面粉堆里的白色,被点到名的西恩面色苍白地走上前,战战兢兢地,却用近乎于嘶吼的声音回答:   “近卫军守则第一条:上级命令绝对不可违抗;第二条:未经长官允许,不能讲话;第十条:未经长官允许,不可私自采取行动。”   “违反守则的话,三等兵西恩,该如何处置?”   “每违反一条,罚二十鞭刑,同时开除军营,永不录用。大人。”   酒馆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蒙多粗重的呼吸。   这时,索帝里亚轻笑一声:“四十鞭,很少啊。不如这样……”   他边说着,走到尤利斯身旁,握住尤利斯一直掩在袖子底下的,紧紧攥着的拳头,与他十指交扣,像在说情话似的贴在尤利斯耳旁,可他的声音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副队长刚刚说了几个字,就抽他几鞭子。”   接着,那双形状好看的嘴唇微动,像是在回忆蒙多到底说过什么:“一百六十八个字,凑个数,一百八十。怎么样?”   高等恶魔形态下,索帝里亚眼角红色的纹身因为他的笑容越发生动艳丽,但是却没有人敢于沉醉在这美酒般香醇的笑容中。   “一百八十鞭。”尤利斯捏着手中的绘本,飞快看了一眼奥神小像,又迅速挪开视线,重复道,“一百八十鞭,现在就行刑。西恩,这是你作为三队新晋副队长的第一个任务。”   蒙多绝望地摇着头。   不同于寻常鞭刑,近卫军用于惩罚违反守则的鞭子是特制的,又细又长的牛皮鞭,五根拧成一股,鞭梢绑着磨得尖锐的石子。   行刑时沾上盐水,每次都用尽全力挥鞭,不出十下,一定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从没有人能成功撑过四十鞭。而那些侥幸没有当场咽气的,也只是在稻草堆上多活了两三天而已。   与其如此痛苦地死去……   蒙多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他看向靠在魔鬼怀里,侍童一样撒着娇的“死亡骑士”,悄悄把手按在剑柄上。   但他随即觉得手腕一凉。   “没人能再伤害他。”   那是魔鬼的低语。高等恶魔的影子罩住了他,带着让人绝望的气息。   蒙多看着自己不断喷射着鲜血的断手,已经不知该如何惨叫。 第33章 狂欢 4   新鲜上任的“副队长西恩”命同伴泡好盐水,把蒙多扒光衣服按在地上,接过行刑鞭,在得到尤利斯的示意后,舔舔嘴角,扬起手臂,挥出了第一鞭。   连空气也疼得发出了“咻咻”的哭嚎。   过不多久,挥鞭的声音就不再那么清脆。而西恩每每抬起手来,对面的墙上都会被甩上烂番茄一样的红色。   被近卫军抓捕过来的红砖酒馆夫妇一进门,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而当看到大厅中那团一动不动的烂肉时,老板汤姆竟然发出了土拨鼠一般的尖叫,紧接着,毫无尊严地尿湿了裤子。   “大人,您可不能在酒馆干这种事啊,客人会被血腥味吓坏的。”   汤姆直接扑到了那个看上去最为尊贵的人脚下,不断亲吻着他镶嵌着红宝石的皮靴,“您……”   抬起头后,汤姆的殷勤问候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这个尊贵的大人,正是之前在自己家暂住的那个恐怖的红发少年!   地狱使者,汤姆在斗兽场观看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也知道地狱使者被国王看中,带去了宫廷。   可他现在到酒馆来干嘛?   尤利斯抬起脚,甩掉了老板汤姆紧紧扒着自己的手:“你们被怀疑犯下了谋逆之罪,我奉陛下之命,来找你们问话。你们……”   “是她,是玛德琳!她整天神神叨叨的,我就知道她一定有问题。该死的,你这个恶毒的妇人,我早该知道,你,和你女儿迟早会给我带来不幸!”   还没等尤利斯开始审问,酒馆老板就倒豆子似的主动开始了交代。   他指认自己的继夫人曾经信仰过那个“不能被提及的邪恶之神”。汤姆一早就怀疑继夫人和她那已经从骨子里坏掉的继女一起偷偷摸摸干着不可见人的勾当。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一直不敢向治安官举报。   “不止如此!”老板声嘶力竭,“玛德琳还常常去邻居家,我有时出城进货,回来得早一些,总会撞见她慌慌张张地从那家饰品铺子里跑出来。还有街道尽头那家木匠铺,那老头整天都在雕着什么东西,可我从来没见到有什么人去光顾!   “……哦,还有东区的恶魔分殿,每周日例行供奉之后,总有一堆人久久逗留,我打赌,他们是在秘密集会!大人,我是无辜的!”   老板的控诉中,夹杂着玛德琳夫人的咒骂,但当听见汤姆提到“因为觉得丽萨不对劲所以才把她卖给斗兽场”时,玛德琳反而不再骂他。   “你会下地狱的,汤姆。”玛德琳平静地说道,“丽萨和我会在极乐乡相聚。”   .   在知道女儿被送到狮堡当奴隶后,玛德琳的心就紧紧揪起来了。狮堡是吃人的堡,被送进去男孩女孩向来没有活着出来的。丽萨今年刚满十三岁,又是个胆小害羞的女孩,被别人欺负、受些皮肉苦还好说,怕只怕女儿在早晚祷告的时候不小心,被别的宫人发现了奥神信仰……   她只能日夜向奥神祈祷,企盼她慈爱的神能够保护无辜的信徒。   然而,玛德琳的担忧最终还是成了真。当看到藏着奥神圆环吊坠的首饰匣里夹着的那封信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拿着菜刀,与床上打鼾的那头蠢猪同归于尽。   但她忍住了,信上还交代着更大的危险,她不能为一己之私,害了其他无辜的同伴。   趁着汤姆睡死的空闲,玛德琳揣着信件,敲响了恶魔分殿大祭司的房门。   ――大祭司是十年前清剿运动侥幸活下来的奥神信徒,这几年来,他巧妙地利用“恶魔祭司”身份,在斯坦尼扎稳脚跟,秘密宣扬奥神教义。   十年的高压没能使奥神的白色焰火在斯坦尼熄灭,那火种反而越烧越旺,只差一阵东风,就可以趁势而起了。   “我们不能逃。”祭司将信件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中,“玛德琳夫人,也请您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我们是要反抗吗?”玛德琳反问道,“如果是的话,请给我武器。他们杀了我的丽萨,我要为女儿报仇。”   祭司摇摇头,手指覆在玛德琳头顶,吟诵声响起,那是为亡魂唱响的超度歌。   玛德琳在唱词中压抑地哭泣。   “我的孩子,我们不能逃跑,也不要反抗。这封信件尚不能验证真伪,我不能如此轻易放弃斯坦尼这个阵地。就算信中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们的双手沾染了鲜血,和那些恶魔的崇拜者又有何异?   “我曾在几天前,通过焰火看到了奥神的影像,这是神的旨意――‘于白焰中,汝将重生’,但我一直没能揣摩其中深意,直到今天,直到你拿着信件来找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十年前偏偏是我侥幸逃脱了那次迫害――奥神早在那时就将我的在世的任务交给了我:指引我将k的智慧传授你们、用k的仁慈善良感化你们,并且带领你们成为k最忠实的信徒。”   “是的,您是我们黑暗中的指引。如果没有您,我或许早就死在生产丽萨的过程中。我们爱奥神,也爱您。”玛德琳说道。   祭司叹了口气,烛火映照在他额头的皱纹上,像一道道刀刻的疤痕:“玛德琳夫人,一切皆有旨意。奥神曾经愤怒于凡人的罪恶,用白色焰火将一切污浊烧尽,人类自此得以重生。如果我们果真像信中所说,会被烧死在依诺广场,那么我相信,我们的牺牲将把奥神的焚世之火吹到斯坦尼……”   玛德琳似乎有些发愣:“您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做殉道者?”   “玛德琳,你害怕死亡吗?”祭司问她。   玛德琳坚定地摇头,她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极乐乡中,丽萨在等着我。但是其他的伙伴……”   “我的孩子,你难道对他们信仰的坚定有所怀疑吗?”祭司笑道。   .   酒馆老板仍旧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他就供出了十多个“可疑地点”,尤利斯见他还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一脚踹在了他胸口。   汤姆呕了一口血,当场昏死过去。   玛德琳夫人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但又马上恢复了镇定。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红发年轻人。   斗篷少年、地狱使者、斗兽场最受关注的角斗士,这个少年人身上有太多名头,但玛德琳记住的,却只是那个靠在酒馆角落,浑身被阴翳笼罩的可怜人。   那封信中言明,丽萨死于地狱使者之手。玛德琳万分后悔自己在那晚将他邀请到酒馆之中,如果他不在酒馆,或许丽萨只是会被当众侮辱,却不会被汤姆卖到斗兽场,也不会在狮堡丢了性命……   她的怨恨曾经一发不可收拾,但在与祭司忏悔后,她知道这名少年的灵魂将永远在地狱中挣扎,却又难免可怜起了他。   “我们都是罪人,不是吗,大人?”玛德琳平静地看着他。   尤利斯站在玛德琳面前,他的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直到索帝里亚把手搭在他的肩头。   尤利斯深呼一口气,他知道这是索帝里亚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务”。   “一队、二队,搜查周边的屋舍。西恩,带上这两个犯人,我们去东区的恶魔分殿看看。”   作为国王陛下忠诚的近卫,他必须消灭一切对凯尔有威胁的因素。   有这么多只耳朵听见了酒馆老板的“控诉”,如果他现在胡乱搪塞过去,指不定日后哪只小鸟飞到凯尔面前挑拨离间。   国王对他的信任建立在好奇与新鲜上,而这样的信任一旦有了一丝怀疑,就不再有修复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去查。   闻言,玛德琳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尤利斯的眼睛:“就算你把我们全都杀死,奥神的荣光终究会再次照彻斯坦尼。到那时候……你也会下地狱的。”   尤利斯这才注意到,丽萨那双纯净的褐色眼睛,正是遗传自她的妈妈。   “是的,玛德琳夫人。地狱――是我最终的归宿。”他将斗篷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张扬地、沙哑地笑了起来。 第34章 狂欢 5   塔楼悠扬的钟声在斯坦尼上方空荡荡地飘荡,六响过后,红日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永远倒钩在天边的血色月牙。   随着最后一头公牛被角斗士斩下头颅,斗兽比赛在欢呼中结束。   正当观众们跺着脚搓着双手,准备在寒冷冻住夜晚前归家时,他们才发现斗兽场的出口已经被重兵把守。   恐惧慑住了每个人。   斯坦尼的白天与黑夜是热与寒的两个极端。   白日升起的时候,每个人都恨不得脱得一干二净,才勉强能在热浪中存活。可晚上的时候,就算屋内生着炉火,穿着棉衣,人们仍会瑟瑟发抖。   只有完全将灵魂卖给恶魔的“堕落者”才能安然无恙地行走在冰冷刺骨的夜晚,听说他们还能拥有许多异能――飞行、遁地、隐身等等。而大多数普通人只是任命地听从国王的号令,在家中摆上恶魔的雕像当做装饰,他们不信旧神、不信奥神、也不信恶魔,他们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可是现在,还穿着白日里单衣的他们,不出一小时,就会冻死在这样的寒夜中。   骚动正在慢慢酝酿。   “不要惊慌,我的子民!”   年轻国王的声音刚落,二楼看台的正中央,一道火光陡然亮起。   扑簌簌的声音接连不断,橙黄的火焰次第点燃,笼罩伽曼斗兽场的墨蓝夜色被火舌舔过,无声地飞快逃走。   “有我在这里,斯坦尼的寒冷不会伤害任何人。”   凯尔右手擎着火把,火光为他白皙的脸镀上一层暖色。紫红的披风微微鼓荡,蓬松的狐毛脖套围在他纤细修长的脖子上,华贵优雅得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仰视着他。   伽曼帝国的子民对于“美”有近乎极端的追求,而凯尔满足了他们对于国王的一切美好幻想。   所以虽然他们的陛下有时过于残忍,但只要他们还活着,总能找到理由原谅国王。   “我不得不承认,眼下宫廷的近卫军正在我的命令下,挨家挨户地搜查你们的住宅。”凯尔说道。   人群的骚动更加明显了:搜查房子,这是对斯坦尼公民权的藐视!   “我知道――”凯尔将人们憋在腹中的咒骂主动说了出来,“在民间流传着的一句谚语:‘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是你们对于公民私有财产权利的玩笑说法。但我想说,这并非玩笑,穆德家族一直恪守着你们让渡给我们的统治权的边线,尊重公民权、保护公民权,是穆德家族登上王座后始终如一的追求。   “唔,这当然不包括奴隶和任何企图与伽曼作对的敌人,只有蠢货才会在挨了一拳后把自己的另一边脸递上去,还殷勤地关心对方手疼不疼。”   不大的哄笑在观众中响起,他们当然听出了国王在讽刺什么――倡导仁慈与宽恕的奥神教。   凯尔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观众们慢慢咀嚼着自己的话。   “斯坦尼的公民们!”他环视四周,再次重复了一遍“公民”二字,“我们尊重你们,正因为有了你们,才有了穆德家族现在的辉煌,才有了伽曼帝国如今的壮大。但是,我们早就知道,任何的权力都有边界,而没有义务的权利是不存在的!”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人们慢慢被国王的发言所吸引。凯尔的演讲总有一种莫名的蛊惑力,就算再毛躁的人,也能慢慢沉浸其中。   “帝国的稳定来源于强有力的政.府,而政.府的稳定,我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取决于它的决策者。十年来,在我的领导下,伽曼的版图在扩大,商贸也越发繁荣。你们,将见证一个真正帝国的形成!   “或许你们曾经疑惑,伽曼在我的父亲――国王斯普鲁三世时就已经对外称帝国,但我们始终不曾自称帝王,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在此时此地,将穆德家族的愿望告知你们,作为我凯尔・穆德的誓言。   “黑泽大陆从未真正统一,各国分裂动荡,受苦的只有平民百姓,在先人将统治权交给穆德家族之时,我的祖先就发下祈愿,终有一日将统一黑泽,让所有人都过上安定日子,让你们不必再为吃饱穿暖而担忧。   “所以,每一任接过雄狮手杖的继承人,都会在先祖墓前立下誓言:不见黑泽统一,此生绝不称帝!”   凯尔的声音越发激昂,身边忽然出现一道黑色人影,双手捧着一根权杖,凯尔小心接过。   代代相传的黑松木棍早就腐朽不堪,外面由发丝粗细的金线层层缠绕,权杖手柄处,代表着穆德家徽的四翼雄狮正无声怒吼。   权杖高举于头顶,绿松石制成的雄狮双眼,缓缓亮起青绿的光芒。   “告诉我,你们是否想让凯尔・穆德带领你们走向下一个辉煌、带你们见证黑泽大陆真正的统一?”   “陛下万岁!荣耀属于帝国!”短暂的犹豫后,有人在看台中小声应和。   “荣耀属于帝国。荣耀属于伽曼的每一个公民!”凯尔振臂一呼。   万民应和。   但他随即又垂下手臂,缓慢地摇摇头,踱步到看台边缘,站在焰火最亮的地方,让每个人都能看清自己皱起的眉头:“我曾以为你们对我的统治,满意是大于抱怨的。直到前几日……有人在宫廷中施展巫术,妄图诅咒于我。”凯尔压低声音说道。   满意地听见民众的惊呼后,他接道:“多亏了地狱使者和宰相塔托斯,我才能活下来。”   “地狱使者!魔鬼阁下!”国王的演讲总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群众终于忘记了寒冷,动情地欢呼着。   “但是,那女巫在斯坦尼城中,还有同伙。”凯尔扬声道,“他们不满我的统治,正在谋划着让斯坦尼再次修建起圆顶神殿,再次宣扬苦行、灭绝人欲。他们想要把你们的孩子从家中夺走,让他们过上一辈子不婚不嫁、永远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哦不……”有人痛呼着,婴孩的哭声传来。   “他们反对展现阳刚的比斗,夺走男人的长剑,剃秃他们的头发,让他们跪着忏悔。他们反对奢华的服饰,打翻铅粉,扯断项链,将女人柔顺的长发掩藏在亚麻头巾之下。   “他们还禁止你们的孩子学习歌唱与跳舞,欢快的民谣再也不能在夜晚的酒馆唱响!”   圆形的伽曼斗兽场,本来也有表演歌剧的用途,为了能让在场所有观众听清表演者的声音,所以在建造之初,特意采用了石灰岩以降低噪音。   因此,凯尔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观众的耳中。   “他们将掐灭你们的快乐,否定你们的欢愉,不从者将被关进偏僻的神殿,领受鞭刑,直到你们接受他们的教义,或者在痛苦中死去……”   “现在,伽曼的公民们,选择权在你们。如果想要保住如今的生活,你们的房屋将会被彻底翻查,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但如果你们更看中自己的权利……我会立刻叫停近卫军。”   “找出女巫同伙,绞死他们!”   长久的静寂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   突击搜查最终演变为明目张胆的搜捕活动。   斯坦尼城中所有的居民,以及被斗兽比赛吸引过来的外乡人,此刻全都聚集在伽曼斗兽场中,等待着国王陛下近卫队对他们屋舍的搜查结果。   虽然仍有少数人对凯尔擅闯民宅的命令抱有怀疑,但更多的城民则对那“伪神教”更加惧怕――   从前蒙昧的他们或许在所谓神使的蛊惑下,真心实意地叩拜过奥神。但现在斯坦尼的生活富足多彩,凯尔国王甚至会给没有收入的家庭发放补助。   真让他们回到过去那吃了上顿没下顿,清贫禁欲的日子,再让他们的儿女受到神使严苛的教育,他们指不定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在民众等待期间,凯尔命令吟游诗人与宫廷乐队在场中表演,贵族们则戴上面具,在沙地上尽情舞蹈。   最后,凯尔清唱了一句“斯坦尼之歌”的歌词,吟游诗人弹拨着梨子状的琉特琴,在座的所有观众不约而同加入合唱。   在唱到最后一句时,吟游诗人极富技巧地挑高尾音,声音在场内久久回荡,有些善感的妇人,已经泪流满面。   “荣耀属于帝国!伽曼永续!”   有人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   “荣耀属于帝国,伽曼永续!”   更多人的挥拳呐喊。   “荣耀属于帝国,帝国由你们组成。”   凯尔将手中火把高高抛起,橙黄的火焰在空中滑过明亮的弧线。   只听“嘭”的一声,火把在半空炸开,化作无数闪烁的火星,点燃天幕。   人群在满天焰火中狂呼。   凯尔挑起眉头,看着热切注视着他的恶魔。   ――他只记得吩咐塔托斯布下隔绝寒冷的防护罩,却没想到恶魔竟然还别有情调地设计了“烟花”。   不得不说,这恰到好处的浪漫更加能调动民众的情绪。   “做得很好。”凯尔毫不吝啬地夸奖。   “陛下,为你。”塔托斯在万民欢呼中,低头吻住凯尔被火光染红的嘴唇。   --------------------   塔托斯os:这个能说会道吻也香甜的年轻人类是我的,大满足。 第35章 狂欢 6   尤利斯带队赶到东区恶魔分殿时,却发现近卫军副首长灰鸦已经在等他。   而那阴暗少年的脚边,跪着十多个五花大绑的平民。   “汇报。”尤利斯简单吩咐。   “嘎,我率领五六分队从城区西部搜查。翻查布料商人家宅……发现了逃跑的仆从,从偏门,嘎嘎。我们跟踪,到东区分殿,抓到一窝,抓到一窝!”   灰鸦单膝跪地,低头不语,而在他肩头蹲坐的乌鸦在扑扇着翅膀,一边激动地嘎嘎乱叫,偶尔蹦出几个不连贯的单词。   等肩头乌鸦说完,灰鸦指了指正殿祭坛前跪着的几个平民,示意他们就是自己抓获的囚犯。   尤利斯看向长方形祭坛下方。   那几个平民,全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脸上却没有半点泪痕。从尤利斯走进大殿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开口求情。   一共十三人。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证据?”   灰鸦一招手,五名近卫军立刻双手捧着雕像、圆环吊坠、绘本等跪在尤利斯面前。   “很好。证据确凿。”尤利斯连声“赞叹”着他能干的副手,“十三人?还有其他吗?”   乌鸦扑棱了两下,飞到灰鸦头顶站住:“嘎!三十七人,三十七人。追捕时,十四人暴力抗捕,被杀掉。十人在偏厅,他们在招供,还有同伙,还有同伙,杀,杀,杀!”   杀!   杀――   乌鸦粗哑的声音在供奉恶魔的主殿中不断回荡。低哑、粗粝、难听,像握在手心的沙砾。   斯坦尼的东区恶魔分殿,最初也是朝拜奥神的小型神殿,在摧毁神殿的肃清运动中离奇地保留下来,延续至今。   虽然这座石头房子不再归奥神所有,中厅供奉的雕像也从神换成了魔鬼,但大殿依旧罕见地保留了神殿的所有显著特征――巨大的圆形穹顶,繁复的拱形玻璃窗,细碎精致的马赛克壁画,以及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境的彩绘。   彩色的玻璃,被工匠以精湛的技巧镶嵌在不足巴掌大的铅条格子里,从中心圆点开始,呈放射状向外,无数圆形的铅条相互嵌套,组成令人目眩神迷的柔和线条。   这里的祭坛,曾经唱响着奥神的赞美歌。这里的信徒,曾经虔诚地沐浴在神的光芒之中。   尤利斯在摆放着魔鬼石像的祭坛前停下,看着窗外血月透过玻璃,在恶魔身上投下神秘的华彩:“想不到,斯坦尼城中竟然还有这么多……”   “余孽。”索帝里亚截道。   “是的,余孽。”尤利斯愣愣回神。他坐在恶魔石像脚踩的石阶上,听着偏厅里那些正在招供的人传来的痛呼与哀嚎,翘起一边嘴角,“或许,还有更多。”   他的预言十分准确。   一个小时后,被尤利斯派出的两个小队绑着十几个人归队。而在近卫军的拷问下,又有将近五十多名无辜人被供了出来。   这下,就连灰鸦被黑色面罩遮住的脸上,也能看出罕见的兴奋。   尤利斯笑着捏住灰鸦的后颈,声音发凉:“陛下的近卫军,果然是支出色的队伍。”   他命令灰鸦带队到伽曼斗兽场,禀报此次清剿运动的成果,并护送凯尔回宫。而他则负责和索帝里亚与刚刚被提拔为副队长的西恩将这些“囚犯”押回狮堡地牢。   但灰鸦没有动。   “你在怀疑我的能力?”尤利斯看着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冷意,“又或者,你怀疑我会私自放走囚犯?”   话音落地,本就冷如冰窖的恶魔分殿,骤然又降下了不少温度。   “嘎!快逃,快逃!”   那只会说话的乌鸦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直接从主人头顶飞走,而灰鸦迟疑片刻,终于单膝跪地,右手攥拳贴在胸口,向尤利斯行礼以示道歉。   “滚。”尤利斯丢下一个音节。   近卫军潮水般沉默退去。   尤利斯和索帝里亚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视线。   备用计划,开始实施。   尤利斯早就考虑到了玛德琳夫人没能和斯坦尼的信徒提前逃出城的可能。那就只能人为制造一场“天灾”,让一些信徒“消失”在这场混乱中。   索帝里亚清了清嗓子:“这间供奉塔托斯的石头房子,我可要好好参观一下,到时我也好在你的城堡中,修建一座比这好看十倍的石殿。”   “小心点。”尤利斯嘱咐。   索帝里亚笑着飘走。   尤利斯接着吩咐西恩三人去门口把守,新鲜上任的小队长显然十分听话,在离开前还不忘把殿门轻轻掩上。   很快,分殿归于冷寂,只有中厅上千根摇曳的烛火发出的轻微劈啪声,还有跪倒在恶魔石像下,双手被同一根绳子束在一起的“囚犯”们的沉重呼吸。   一共一百零三人。   “十八年前,国王斯普鲁三世长子凯尔・穆德出生,圣庭派出神使,祝贺伽曼帝国迎来未来的继承人。”   尤利斯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   圣庭给他的用于改变声音的药剂,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有无数刀片在割着他的喉咙。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只要不说话,或者咽下口水就能减轻许多。   但现在,似乎连最轻微的呼吸或吞咽都会给他带来灼烧的痛楚。   这恐怕是奥神知道的信徒即将遭受无辜屠戮,而对残忍的背叛者的惩罚。   “但无知的神使触怒了国王,修建在斯坦尼的无数神殿因此被推翻,神使们被狂热如野兽的城民推搡到大街上,男人的衣服被扒下,女人的头巾被踩在脚底。民众鞭笞着信徒,逼迫承诺不结婚的信众打破誓言……”   尤利斯闭上眼。   斯普鲁三世发起的“肃清运动”,他只在奥东的神学老师给他讲课时听到过。每当讲起民众在君主的鼓动下,对奥神的信民所做的种种暴行,老师都会泪流满面。   他当时虽然懂得老师的悲痛,却无法有太多共情。毕竟,身为奥东的继承人,他是奥神虔诚的信徒,斯普鲁三世在位的惨剧绝不会再在奥东发生。   老师可以为过去流眼泪,却不必为未来而担忧。   直到今天。   “我知道你们当中必然有无辜之人,只要你们肯开口,我必然会向陛下求情。”尤利斯说,“只要……”   话没说完,已经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伪善者,收起你鳄鱼的眼泪。奥神的信徒不惧死亡!”   尤利斯看向那个发声的人。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被带到偏厅“招供”的。那人的右眼已经被打得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有些漏风,显然牙齿也掉了几颗。   但他还活着,这就证明他说出了有用的信息。   尤利斯翻看着灰鸦留给他的笔录。   “科恩・里斯。”他低声念着,“多亏了你的供述,近卫队抓到了五名正在施展巫术企图诅咒陛下的巫师。”   犯人们一阵骚乱,有些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有的骂尤利斯是国王的走狗,有的则尖叫着诅咒科恩的背信弃义。   “你们宣称自己是奥神的信徒。”尤利斯将厚厚的一沓证词扔在地上,“但我相信你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因为无知而受了他人蛊惑。”   “陛下将审问的权力交给了我,作为宫廷的近卫长,我愿意给你们一次申辩的机会。”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只有一次。”尤利斯说道,他的目光缓缓在众人中搜寻,“你们今天被近卫军抓捕,是因为你们犯下了无法原谅的错。但陛下是仁慈的,误入歧途的人虽难免一死,却会被处以斩首,你们不会感觉到痛苦。而那些真正的巫师,将会被阉割、斩断四肢,最后绑在木柱上施以火刑。他们会活到最后一刻,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化为焦炭。”   话音未落,他看到有七八个人的面色已经惨白,嘴唇嗫喏,似乎想要说话。无一例外,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但他们只是摇摆了片刻,眼神再次恢复坚定。   尤利斯记下那几个人的面孔。   “我……”   一个扭曲尖锐的声音响起,尤利斯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秃顶男人。   看见尤利斯的目光,男人似乎有些怯懦,但尤利斯又向他鼓励地笑了笑,男人战战兢兢地咽下口水,哆嗦着开口,“我是昨天才被同伴拉来的,如果我把他供出来,大人,您能不能……”   “我,我也是……”   “大人,饶了我吧!”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求饶,尤利斯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   就在这时,安静的中厅发出轻微的响动,由石头搭建的整座大殿似乎开始了小幅度地扭动。石块磕碰中,有无数碎石粉尘从头顶掉落,扇形的十字拱顶发出恐怖的呻.吟。   尤利斯皱了皱鼻子,他闻到烧焦的味道。   大殿,终于失火了。 第36章 狂欢 7   尤利斯知道,索帝里亚已经成功制造了一场“天灾”。   现在,他只需要按照计划,找个机会斩断绳子,趁乱把那几个年轻人推向索帝里亚事先设好的安全地点……   “大人,偏殿忽然起火。塔楼的木质结构被烧毁,倾斜得太严重,马上就要砸……”   西恩惨叫着跑了进来,话还没说完,众人只听头顶轰然巨响,像是巨人一屁股摔在身旁,撞碎了偏殿,带起一阵热浪。   与偏殿距离最近的数根方形石柱受此牵连,相继倒塌。失去支撑的拱顶咆哮着砸向地面,巨大的冲击使得更多廊柱开始晃动。   “跑!”尤利斯果断下令。   西恩率先冲了出去。   “囚犯”们尖叫着,推搡着向门口跑,可一百多人的手全都绑在一条绳子上,混乱之中不时有人摔倒,无数双脚踩在倒地之人的脸上、手上,很快就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呻.吟。   活人拖着死人跑。   从祭坛到正门门口,只有短短的五十米,倒下的人却已经有大半。   尤利斯跟在队伍最后,催促着他们快点逃命,但是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一个女人却忽然把队伍喊停。   “疯王的走狗。”酒馆老板娘玛德琳夫人忽然喊了一句,“同胞们,如果等待我们的终将是一死,与其在火刑柱上被愚民唾骂,不如就在今天,让疯王的走狗与我们一同死在这场焚烧污秽的大火里!”   “杀……”   “杀了他!”   “杀了疯王的走狗,杀了他的爪牙!”   垂死的人们似乎被玛德琳的一句话激起了最后的怒火,竟然同时站住脚步,转过身,向尤利斯的方向压了过去。   为了营造恶魔大殿诡秘、压抑的氛围,中厅缠绕了许多红色、黑色的薄纱,羊毛地毯更是覆盖了整个地面。   正是因为这些易燃物,火势蔓延得比大殿倒塌的速度更快。   热浪舔过后背,灼烧着发丝,坍倒的石柱在耳边隆隆作响,视死如归的奥神信徒一步步将尤利斯严密包围。   不过眨眼间,他已经无处可逃。   尤利斯从他们的眼中看见了狂热。那是他曾经在斗兽场的观众席中见到的同样神色。   他们挥舞着手臂,面红耳赤。   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滋出血丝,鼻孔大张,喷出粗重的气。乱飞的唾沫随着嘶哑的叫喊一同从他们裂开的嘴里冲出。   烈焰在他们的脸上舔过,已经分不清是他们化成了魔鬼,还是魔鬼变作了人类。   “你们不要命了吗!”尤利斯怒吼道。   “凡人终有一死!”玛德琳大声呼和着,“杀了你,殉道于此,我们死得其所!”   人群咆哮着、尖叫着,无数双手推搡着尤利斯,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他,将他推向身后火海。   眼见事态已经超出控制,尤利斯只能在心中召唤契约之剑。   这把剑和他们的契约一样,把尤利斯和索帝里亚连接在一起。所以在他挥舞锈剑的时候,索帝里亚一定会感应到这里发生了危险。   猩红色的光劈开热浪,斩碎火焰,也斩断了将囚犯连接在一起的绳子。   人群似乎也被那密不透风的剑光唬住,畏缩着不敢上前。   尤利斯握着锈剑,火红的头发被火舌烫卷、烧焦,眼见就要烧到身上,他略一皱眉,左手攥着发尾,右臂轻抬,剑光闪过,一把碎发纷扬落下。   “还不逃吗,可怜的蛆虫,地狱的火焰等不及要撕碎你们的灵魂了。”他在火中张扬大笑。   “别听他的胡言乱语,奥神、光明神,为人类带来火种,我们何须惧怕火焰?在奥神的白焰中,我们将得到永生。而他!则会在地狱里挣扎!”   有人歇斯底里地喊着。   被尤利斯唬住的人群在短暂的怔愣后,再次开始怒吼。   是啊,用以处决巫师的火刑,只会吓退恐惧地狱烈焰的伪信者。   是啊,那白色的、灿然的、可以涤荡一切的火焰,   ――那是奥神最强大的力量!   信徒们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犹豫感到羞愧、后悔,继而变本加厉地推搡着,唾骂着,向疯王的走狗不断压去。   尤利斯终于发现信徒们已经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念头,但该死的,在这样的混乱中,他根本无法顺利把选中的几个人推到索帝里亚预留的“安全点”。   “索帝里亚,帮帮我。”他只能在心中呼唤。   “随时随地。”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尤利斯低喝一声,脚尖在身后的石块上用力一踩,身体如从投石机里弹射出去般,在半空画出抛物线。   “萨波尔,接住我!”在落地前,他如白鸽般舒展开身体。   一团温柔的凉意将他紧紧包裹。   索帝里亚双手勒着他的腰,双眼快速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满意点点头,嘴唇贴在尤利斯耳边:“没有受伤,很好。”   眼神交接的瞬间,尤利斯已经将接下来需要索帝里亚做的事情告诉了对方。他双臂搂紧索帝里亚的脖子,用在外人看来十分亲密的姿势,再次将之前有过动摇但又恢复坚定的几个年轻人所在的方位确认了一遍。   “他们不会真的死去,对吧?”   “我不会骗你。”索帝里亚回答。   下一刻,他的双眼冒出灰蓝的光,浓黑的影子不断凝聚,最终在他背后凝成一对蝙蝠般的双翼。   “你们伤害了我的情人。”“恶魔”的语气冰冷,就连中厅怒吼的烈焰都被那冷意压了下去,“那就全都下地狱吧!”   索帝里亚摊开左手。   那八名尤利斯之前提到的青年立刻痛苦地抓紧了自己的脖子。他们面如猪肝,青筋爆起,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捏起,缓缓地升到半空。   索帝里亚看着他们,就像在看粪坑里的苍蝇。他随意地一挥手掌,那八个年轻人的身影忽然凭空消失。   下一瞬,只听“咚”的一声,中厅尚算完好的东墙被巨力凿出巨大的凹陷,尘土与火焰中,只能看见满墙的血污。   索帝里亚低笑着,似乎在挑选下一个猎物,但这时尤利斯出声阻止了他:“不要都杀死,还要留几个给陛下交差。”   有了这位“恶魔”在场,火焰在转瞬间偃旗息鼓,西恩和另外两名近卫军终于得以冲进来解救他们并不需要被解救的长官。   不过,在看到未来的近卫长被高大的恶魔阁下紧紧抱在怀里安慰的时候,西恩和他们手下立刻知道自己是多么多余,他们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西恩想,那个满脸冰霜眼睛喷火的恶魔,和他们英俊危险的长官大人站在一起,的确很般配。   --------------------   Plan B就是制造一场混乱,用“假死”骗过凯尔,最终放走那八个青年。尤利斯不可能救下所有人,这样凯尔会对他的忠诚和实力有所怀疑。所以只能做出这样一场戏。至于为什么选择曾经动摇的,而不是意志坚定的信徒,下文会有说明 第37章 狂欢 8   除去最初死于踩踏的四十三人,索帝里亚在愤怒之下“杀死”了八人,剩下的五十二人仅受了轻伤。   西恩把他们重新捆到一起,用鞭子轰着赶向位于斗兽场西南角、依诺广场对面那座用血涂刷外墙的死囚监狱。   本该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结伴人影。想必灰鸦已将搜捕结果向国王汇报,而那些无辜的观众自然也有权回家。   押送犯人的队伍缓慢前行,与正归家的斯坦尼城民迎面相撞。   人们早在斗兽场中亲眼目睹近卫军将他们从观众席中拖出来,此刻看见这些“信奉伪神的余孽”,恨不得把所有恶毒的诅咒都扔到他们脸上。   以及口水。   在尤利斯的吩咐下,西恩小心地维护着秩序,免得犯人与路人打起来。然而,西恩虽然披着近卫军专属的黑披风,外套锁子甲,可外貌却明显是个半大少年,对人群毫无威慑力。人们只顾推搡唾骂,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眼见着好几次,都有人差点把唾沫吐到尤利斯身上,索帝里亚看似无意地驱马向前,高高扬手,“啪”的一声,马鞭抽地,惊得所有人齐齐哆嗦,再也不敢靠近他们的队伍。   索帝里亚回头,向尤利斯抬了抬眉。   可没想到,他的小王子半个眼神都没投给自己,反而盯着囚犯队伍的最前端。   玛德琳夫人。   她的衣裙已经烧焦,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她的腰背仍旧笔直。   她带头唱起了奥神赞歌。   尤利斯的黑色披风早在大火中烧毁,原本漂亮的红发也在危急中被他随手割断,此刻长短不齐的碎发乱糟糟地蓬在头上,脸颊也沾着黑灰,风度全无。而他胯下高头黑马却昂首阔步地稳步前行,让他显得更为狼狈。   不过尤利斯并不在意,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路过群众对奥神信徒的咒骂,看着玛德琳夫人的背影,用力攥紧了缰绳。   直到视线被一只手挡住。   “你把那个被我制造的幻境吓得尿裤子的小孩任命为副队长?”   骑着白马的索帝里亚把尤利斯手中的缰绳扯了下来,半是调笑地问。   尤利斯混乱的思绪很容易就被索帝里亚牵着走了:“他还很年轻,在面对我的时候会恐惧,在看到可口的食物时会贪婪,他不像那些已经训练了十年、完全成为没有感情的利刃那样无坚不摧。”   他解释道,“世界上不存在无法攻破的堡垒,而打破它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从内部瓦解。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以你想试着培植自己的势力,从这个洋洋自得的小孩子开始?”索帝里亚拽着缰绳,让两匹马靠得足够近,也让两人的肩膀蹭着肩膀,“你想象他会因为你曾提拔了他,而对你铭记在心。”   尤利斯点点头。   “好想法。”索帝里亚抬起手,总算成功按在了尤利斯头上,把他头顶翘起的几根短发轻轻压平,“但一个人的性格养成,后天占了很大因素,他已经在近卫营浸染得太久了,他的善恶与你的善恶绝不相同。所以事实很可能是,他会暂时感激你,但马上又忘记你曾经帮助了他。他不但不会将你视作恩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反而会诅咒你:为什么要把他摆在这样的位置,让他陷入麻烦之中。”   尤利斯立刻反驳:“不,你不知道……”   “人性?”索帝里亚在周围鼎沸的嘘声中笑道,“我见到过好心的夫妻收留迷途的旅人,但旅人却在夜晚扼死了男人、占有了女人、摔死了襁褓中的孩童;   “我见到过骑士杀死正在欺凌少女的贵族,但在法庭上,少女的父亲却指认骑士是个杀人凶手;   “我见到过痛哭流涕的男人,请求神治愈他重病的妻子,并许诺为他献祭一百头牛,但当他的妻子死于难产时,他却咒骂神夺走了他的挚爱,愤怒地毁掉了神殿。   “我见到……”   索帝里亚轻笑着,还要继续说下去,但白马却忽然打了个响鼻,把他的话打断,而尤利斯胯下的黑马则摆摆头,亲昵地蹭了蹭同伴。   尤利斯沉默地把手放在索帝里亚的手背上。   他不像索帝里亚一样能言善辩,尤其是宽慰人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索帝里亚那只仍然戴着眼罩的左眼。   索帝里亚也回看着他,那潭清泉里,满漾着他的影子。   骑士先生眸中闪烁的怒火倏忽熄灭。   “我还见到,刚学会走路的幼童,抓着父亲刚刚买来的牛乳糖,歪歪扭扭地跑到衣衫褴褛的乞讨者面前,一股脑儿全塞给了他。幼童还叫他绅士先生,要与他做朋友。”   尤利斯眉头动了动:“看来你喜欢小孩子。”   “我喜欢……”索帝里亚的眼睛终于也浸润了笑意,他似乎在看尤利斯,又似乎在看他手中的缰绳,“我的确喜欢。”   “Jer veir soteria.”索帝里亚又补了一句。   又是上古语,但这次可难不倒尤利斯了。他这几天一直在背那本厚厚的上古语词典。“soteria”这个词因为和“索帝里亚”的发音有些相近,他特别关注过。   Jer veir soteria.――你是我的救赎。   “你是想说那个幼童救了你?但应该用‘Ler’或者‘Lar’指代第三人称,而不是‘Jer’,这是第二人称。”   尤利斯轻抬着下巴,有些炫耀地纠正。   眼见尤利斯的心情似乎终于好了不少,索帝里亚笑着点头:“你说的很对,‘Jer’是第二人称。”   不过,索帝里亚并没有改正自己的错误,反而巧妙地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你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放走那几个年轻人,就算他们成功逃跑,却也不一定把消息带到圣域。”   在旁人看来,那八个年轻人被盛怒的魔鬼摔成了肉饼,但那却是索帝里亚特意给他们制造的幻境。   恶魔分殿的大火、倒塌的塔楼、魔鬼的发怒,都是他与索帝里亚的计划,只为了能让那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死了”。   而那几个年轻人的“尸体”,也被索帝里亚趁乱藏在事先准备好的密道里,只希望等他们醒来,能够机灵地先逃出城。   尤利斯一抖缰绳,把互相啃着嘴的两匹马拆开:“在丽萨一事前,凯尔一直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说明他们的保密措施很好,也必然早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我现在只希望他们以为自己死里逃生后,不要冲动地跑到监狱解救同伴。”   尤利斯自知他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他也自知自己没有资格衡量每条生命孰优孰劣,但――   “为了更大的正义,牺牲是难免的。”   这是托特神使对他的忠告。同时为了让他放开手脚,神使也告诉他,他在斯坦尼犯下的所有的“罪”,都会被宽恕。   所以为了奥神之光再次照耀斯坦尼,他必须牺牲一部分人的性命,以挽救更多的人。   而他所选中的年轻人,首先并非主动招供同伴的告密人,这就证明了他们的人品可靠。   第二,则是因为尤利斯看到了他们虽然曾经动摇,但又恢复坚定的眼神。   ――这起码证明他们并非一心想要以死亡证明自己信仰的殉道者。尤利斯对这类殉道者虽然同样尊敬,但他觉得他们有时太过执着:牺牲或许是难免的,但有时却有比牺牲更好的解决办法。   教他神学史的老师曾说过,有两类人是神最坚定的信徒,一为殉道者,一为曾经动摇却又回到正确道路的悔悟者,因为愧疚会驱使他们拥有更为坚定的信念。   第三,年轻人的心思更为活络,体力更好,比中年人和病弱者更有机会活下来。   而其他人,只能被他牺牲。   希望那些幸存者能够将斯坦尼城出现了红发魔鬼的消息带到圣域。   那样托特神使一定能猜到,潜伏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第38章 狂欢 9   将犯人押解到死囚监狱后,尤利斯立刻回宫复命。凯尔对于第二次清剿运动的结果很是满意,赏赐了尤利斯珍贵的暗红色布料,以及让所有贵族抢破了头的奥东粉珍珠戒指。   尤利斯亲吻凯尔的鞋尖,赞美着国王的慷慨。   “十天之后,我将册封你为我的骑士,这段时间,让宫廷礼仪乐官教你一些必要的礼节。”凯尔窝在恶魔塔托斯怀里,慢声吩咐着。   回到自己的卧房后,尤利斯将珍珠戒指,与父亲留给自己的亲笔信一同收在了衣柜角落。   他紧接着从书架上摸出《旧神约》,这本书的中间部分已经被索帝里亚挖空,正好能够放进尤利斯的圆环吊坠,平日里与其他书放在一起,从外面看去,没有一丝破绽。   尤利斯双手捧着吊坠,跪在床前低声祈祷。   这是例行公事,自从与尤利斯签订契约后,索帝里亚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他的固执到有些偏激的小王子,每晚都会自虐般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直到双膝发麻,腿脚发凉才肯起来。   索帝里亚靠在书柜旁,随意翻看着旧神约,已经做好等尤利斯念完一遍祷语,就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那祷词刚念到一半,屋内就再没半点声响。索帝里亚有些纳罕地抬起眼睛,正看见尤利斯挥起短剑,狠狠刺向自己赤裸的胸膛。   “你要干什么?”索帝里亚瞬间冲出,攥紧尤利斯的手腕,“你又要弄伤自己?”   尤利斯绷紧小臂,与索帝里亚争夺着匕首,双眼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九十五人死于我手,我有罪。”   索帝里亚看着尤利斯剧烈起伏的胸膛,左胸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他们缔结的契约之印,很漂亮。但右胸口,却有一道一指长的刀疤,丑陋地扭曲着。   正是尤利斯为了铭记丽萨而刻下的痕迹。   “九十五个人。你要在自己身上划下九十五道伤口?你会流血致死。”   “还是说你料定我在发现你的自虐后,会及时阻止你,为你疗伤?”   尤利斯闭口不答。   看着他的小王子那一脸执拗,好像不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决不罢休的架势,索帝里亚忽然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好吧。”   他妥协地说道。   尤利斯不可置信,飞快抬起眼睛,正巧撞见了索帝里亚眼中闪过的一丝阴翳。下一刻,剧痛从手腕传来,尤利斯吃痛闷哼,不由自主松开右手,短剑从手中滑落,恰被索帝里亚抄起。   “好吧,尤利斯。”索帝里亚接着说,声音喑哑而强硬,“如果你喜欢疼,我会满足你。”   尤利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腰间软肉就被对方掐住,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就在他怔愣间,索帝里亚掐着他的腰,将他摔到床上。   冰凉的手覆在他的眼上,一片漆黑将他密不透风地网住,尤利斯下意识屈起腿想要踹开压在身上的人,但在反应过来那是索帝里亚之后,又有了一丝迟疑。   也就是这片刻的停顿,另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他的脚踝,将他半拖半拽地,团到了软床中央。   尤利斯被柔软的被子拥着,脸蹭在柔软的泛着凉意的被罩上。视线被剥夺,就连嗅觉、听觉也在这一瞬间全部失灵,他像个掉进无底深渊的堕落者,莫名的恐惧瞬间包裹住他,他只敢张着嘴,发出绝望的呼救。   “索帝里亚……”他呼喊着骑士先生的名字。   “契约之下,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索帝里亚低声喃喃,“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你的灵魂、你的身体,包括你身体的疤痕。”   “契约之下……”尤利斯冷静道,“你该听我的。”   最初的慌乱过后,尤利斯不再挣扎,他静静地、顺从地躺在床上,任由那股熟悉的、柔和的气息将他笼罩。   骑士先生不会伤害他。   他坚信。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轻笑。   蜻蜓点水的,猫舌头般轻柔的,又带有点点刺痛的吻落在他刚刚划下的刀伤上。   仅仅是这样的触碰,身体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痒,让他想起那充满罪恶的梦。   “……放开我。”尤利斯舔着有些发干的嘴唇,故作镇静地命令,但那有些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视野一片漆黑,但他却能清晰感觉到索帝里亚的目光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寸寸划过,那灼热的视线像烧得烫红的铁,毫不留情地烙在他的皮肤上,将他的身体灼得滚热。   一条冰凉的绳状物,被一圈一圈缠在他的脚腕上,随着索帝里亚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音。   是当初凯尔召见他时,哈桑为他缠在脚上的铃铛!   尤利斯想要反抗,可他的四肢却像是被施了魔法,根本动弹不得。   双手也被缚住,但与腕铃不同的是,系在手腕的绳子有些硬,还带着毛茸茸的触感。与其说是绳子,不如说像……   高等恶魔形态下,“萨波尔”的尾巴。   后知后觉的害怕终于缠上心头,尤利斯似乎在此刻才意识到,这个在自己面前展现着极致温柔的骑士,是个来路不明的游魂,能够轻而易举捏断人类的颈骨。   也是个和恶魔相识、被恶魔赞美为“色与欲之魔”的游魂。   色与欲。   不――   尤利斯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叮铃,脚上的铃铛也清脆地响起。   冰凉的、纤薄的东西在他身上游走,他几乎立刻知道了这是刚刚索帝里亚从自己手中夺走的短剑,现在,那柄利刃正抵在自己的身上,从契约之印,到胸口的疤痕,蛇一般地划过皮肤。   “不,索帝里亚,别做让你后悔的事。”尤利斯颤抖着开口。   刀尖停顿在尤利斯的小腹处。   索帝里亚轻转着刀柄,尖刀在那不住起伏的小腹上跳着舞。   那里曾经烙印着白鸽的标记,但为了隐藏身份,尤利斯用蜡烛将白鸽纹身烫掉,现在只留一片难看的棕色疤痕。   索帝里亚居高临下看着尤利斯。视线略过他的眼睛,在他左眼眶停留许久,又在嘴唇上流连片刻,最终落在那刻印着契约之印的胸口。   微弱的、柔和的蓝光泛起,随着尤利斯急促的呼吸,一明一灭。   食指落在上面,他能清晰感受到从契约之印传来的信任、困惑,与愧疚。   唯独没有恐惧。   “Ulysses……”   他的小王子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对他生出恐惧与厌恶。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红发凌乱的尤利斯,索帝里亚咬了咬牙,终于放弃了某种念头:“Ulysses,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尤利斯下意识躲开,那只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却忽然移开,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尤利斯终于得以看清索帝里亚此刻的表情――紧皱的眉头里藏着的,并非愤怒,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红砖酒馆里,你故意在与角斗士的战斗中受伤。”   “叫做丽萨的小姑娘死后,你用匕首划伤自己。现在,你还想伤害自己。尤利斯,你喜欢用疼痛惩罚自己,是吗?”   尤利斯盯着索帝里亚,看着骑士先生眉头拧到一起,又缓缓松开,然后垂下头去。   “如果你喜欢疼……”索帝里亚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刀尖向下一划,在尤利斯腹部割开一道伤口。   尤利斯咽下痛呼。   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但紧接着,他的伤口似乎被柔软覆盖,冰凉的,有些湿.滑,认真地抚慰着他的刀伤,吻掉他的鲜血。   “索……”尤利斯想要说话,嘴却被捂住了。   细密的疼痛接连不断传来,冷汗瞬间滋出毛孔。   那是刀片,在毫不留情地在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他能听到皮肉被划开的声音,也能闻见鲜血迸出的铁腥。   但是,在这连续不断的火热的痛楚中,在索帝里亚随之而来的带有安抚性质的吻中,他竟然可耻地品尝到了绝对不该的欢.愉,那从伤口里、从发丝间、从骨缝中滋出的,称为罪恶的欢.愉。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尤利斯咬着舌头,企图在疼痛中逼迫自己守住清明,却又被索帝里亚发现,骑士先生强硬地掰开他的嘴,把手指放进他的齿间。   “如果你觉得疼,就咬住我。”索帝里亚说道,“但我不许你伤害你自己。”   尤利斯滚动喉头,咽下痛苦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毯子早被汗浸湿,而他也在疼痛与酸麻中瘫软,索帝里亚终于松开对他的桎梏,丢开匕首,随手抄起床头的镜子,正对着他的腹部。   “九十五刀。”骑士先生哑声说,“不多不少。”   尤利斯怔怔看向镜子。   水银镜面中,小腹位置一朵鲜艳的重瓣玫瑰绽放在血红的荆棘中,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在寒风中战栗。   比哈桑曾在他身上画的纹身更加妖艳危险。   “刺藤玫。”索帝里亚说道,“用满身的毒刺武装自己,只在最冷的寒风中绽放。” 第39章 狂欢 10   近来,宫廷里有个传闻:死亡骑士和他的情人闹翻了。   传言最初是从守候在骑士门边的侍童口中流出的,侍童直言在清剿运动当晚,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音。早就有过服侍国王陛下经验的侍童当然知道那个铃铛是在床.事上增添情趣用的,正红着脸想要多听听墙角,却不想那铃音只响了两次就消失了。   屋内也很久没有动静,就在侍童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才听见一个沉重物件掉在地上的闷响。   接下来,就是一片沉寂。   当然,若是仅有这个推断,没人会相信那一双向来形影不离的情人正在闹脾气。可这几天观察下来,许多宫人都察觉到了,死亡骑士宁愿自己对着空气扭来扭去,也不肯和被晾在一边的高等恶魔练习宫廷舞步。   不过,更让他们不解的是,虽然死亡骑士这许多天一直没和“萨波尔阁下”交谈,但在某位侍餐随从不小心给高等恶魔摆上银质刀叉,而萨波尔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叉,任凭银灼烧着他的手指时,死亡骑士又一言不发地把恶魔手中的餐具夺走。   “拿副手套来,你们这群白痴。”死亡骑士命令道,指腹在恶魔已经焦黑的手指上轻轻碰了几下,紧紧皱起眉头。   这恐怕是他们十天内的唯一触碰了。   尽管越加好奇,宫人们的八卦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碌――骑士册封典礼。   清晨的第二遍钟声消失在宫廷越渐忙碌的脚步中。   狮堡的白天总是繁忙的,仆人们要在国王陛下醒来前为他准备好洗漱用品、做好早餐,安排一天的行程。   但今天宫人们的神色显然比往日要更慌张些,胆子小的已经快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得喘不过气。   尽管之前已经预演过好几遍,但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们绝对不能出错。   骑士册封典礼,这恐怕是自国王成年庆典之后,十年间帝国最隆重的仪式。   十八岁的国王陛下,终于要册封属于他的契约骑士了!这是凯尔国王的第一位骑士,也将是唯一一位。   用完早餐,尤利斯在哈桑的帮助下刚把暗红底镶金线的披风系在锁子甲上,急得满头大汗的宫廷总管多利就“哎哟哎哟”地叫着蹿进了卧室:   “魔鬼的犄角!原来您在这儿。仪式还有一个钟头就要开始了,贵族们都期盼着在仪式前和您聊上几句。对了,您想好首场舞要邀请哪位贵族小姐了吗?如果您还没决定……”   “我还没学会宫廷舞步。”尤利斯生硬地打断他。   在城堡的仆人面前,他一直保持着目中无人的傲慢模样。而作为地狱使者、准近卫长、即将被册封的国王的契约骑士,他也足以让人畏惧到不敢有半点微词。   多利管家抹着脖子的汗,小心翼翼地赔笑:“没关系。米娅公主自小在宫中接受最上乘的教育,无论是舞蹈、音乐、艺术都有独特的见解,相信她一定能……”   “他的舞伴是我。”一直沉默寡言的高等恶魔忽然开口。   多利总管显然没预想到这“魔鬼”会干预,毕竟这对情侣在闹脾气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管家擦汗的动作一僵,但随即干笑道:“呃,没错,首支舞按照规矩自然是要和情人跳,只是两位大人,是否商量好了谁跳女步呢……”   “我听说跳舞这一环节,我并非必须参加。我要为接下来的比武做准备,管家,想必您能理解。”尤利斯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略过窗外小广场水流潺潺的喷泉,看向缠绕着油绿爬山虎的红色尖顶建筑。   册封骑士的仪式将在狮堡的典礼塔举行。   虽然斯普鲁三世早在十几年前就把奥神教的神使从首都中驱逐,但在许多盛大的典礼中,雄狮家族依旧延续了圣庭冗杂繁复的仪式习俗。   尤其是在册封骑士一事上。   仪式、宴会、比武,贵族们常有的消遣娱乐,一个都不能少。   “陛下虽然不曾明说,但早在十天前就期待着要欣赏您的舞步了,您可不要让陛下失望啊。而那所谓的比武,只是个形式,您只需要向贵族们展示您的英武就足够了。没有人会真的拼命。他们更没有胆量去挑战您――地狱使者,死亡骑士。”说到这里,总管因害怕而苍白的脸上忽然亮起兴奋的红光,“骑士……您可是帝国十年来,第一位被国王册封的骑士!这和陛下的成年庆典一样重要!”   骑士,单论贵族阶层,自然比不上传统显贵――曾经,单是帝国最低级的子爵,只要他愿意,就能够册封骑士、分封治下的领土。   但这也造成了骑士只效忠于领主,对国王却疏于尊敬的不良影响。   所以凯尔在登基后,首先削减了贵族分封土地的权力。   面对着一个还要喝奶的小孩子,手握大权的贵族们当然不会心甘情愿。   国王没有发怒,他只是侧过头去,用清脆的童声喊着:“塔托斯。”   这是恶魔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现他的真容。   塔托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摘下了最强硬的反对者――斯普鲁三世的亲弟弟、萨丁尼公爵的头颅。   “现在,我们总算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凯尔抬脚踩在萨丁尼公爵圆溜溜的头顶,童稚未脱的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   贵族们噤若寒蝉。   凯尔国王顺理成章地独揽分封土地、册封骑士的大权。可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不仅不曾册封骑士,还利用恶魔的力量收回了大部分原先属于贵族的领土。   所以,当旧骑士老去,而伽曼帝国再也没有新的骑士时,对于尤利斯的册封就让人格外关注。   特别是,这个即将成为骑士的人,就是那个曾在斗兽比赛中以卑劣的手段盗取胜利的红发使者!   “而且今天的重头戏……”宫廷总管忽然按住自己的嘴,“恕我不能提前告知您。但我敢保证,您一定会喜欢的,死亡骑士。那是陛下为您精心准备的礼物。”   **   斯坦尼主城虽然建立在平坦广阔的平原,但穆德家族的城堡却修在山上。   在最初修建堡垒时,工匠们花费数月的时间才把灰山――也就是王宫如今坐落的这座山――改造成适合建造石头城堡的平地。   呈圆柱状的主殿稳稳当当藏在山腰中,宫殿顶呈弧形高高拱起,顶上一只长有四翼雄狮的黄金雕像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平时国王开会、宴请贵族、休息娱乐,都在这座圆形建筑中。   另有两座长方形的偏殿,一左一右拱卫着主殿,左殿是公主寝殿,右殿则住着贵族的质子们。   主殿外围矗立着六座尖顶宣礼塔,像是恶魔手中的长矛,把王宫牢牢圈住。   除此之外,还有数座稍矮的塔式阁楼密匝匝地凑在一起,和宣礼塔一样,全都是红砖黑瓦,散发着沉郁、阴暗的气息。   曾经的神殿,就在这里被推倒。如今新修建的这座塔楼用来供奉魔鬼,也同时用于举行最高规格的宴会,叫做帕索大殿――就是这小建筑群里最高最大的一座,与圆拱主殿之间由一条斜长的拱廊相连。   廊柱弯曲缠绕着葱绿的藤蔓,在这已是初秋仍旧酷热的白天,给路过的宫人带来片刻凉爽。   尤利斯最终还是给了多利管家面子,答应与索帝里亚跳开场舞。两人跟随着宫廷管家,穿过漫长的绿蔓长廊,一路只有管家兴奋的介绍。   “最高规格的宴会,这份恩宠独一无二!十年来,陛下从来不曾在帕索大殿为任何人举办舞会,就连公主生日也不曾。”多利的脸上浮现出向往,“您有陛下的宠爱,也有情人的喜欢,你可真是个让我等羡慕的人。”   尤利斯扯了扯嘴角:“赞美吾王。”   随着藤蔓越来越稀疏,金色的阳光在大理石地面投下的斑驳光影逐渐连成一片后,掩藏在黄金镶边的宫门后的乐声与嘈杂的笑声也就愈发明显了。   “列队,敬礼!”   守在宫门边的铠甲士兵看见了今日宴会的主角,随着一声口号,端起右手的长矛,齐齐敲击在地面。   整齐划一的“咚”声响起。   紧接着,像是听见了讯号,紧闭的宫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音乐、酒香与脂粉香轰然钻出。   “他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端着酒杯眉目传情的贵族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他来了!”更多人这样说着。   --------------------   凯尔:小情侣闹脾气?给我和好吧你们。   最高规格的宴会啊,小国王好爱尤利斯(bushi) 第40章 狂欢 11   就算是有所准备,但看见了满亭攒动的人头后,尤利斯的心脏还是乱跳起来。   这当然不是他头一次参加宴会,却是他头一次在遍布敌人的宴会中现身。那么多双眼睛都在关注着他,有些出于好奇,有些饱含欲望,但更多的却是恶意满满――国王陛下的“宠臣”,想必伺候人的功夫了得。   “陛下已经到了。”多利总管的声音带着讶然。   尤利斯向厅内看去。   果然,在贵族们自行让出的通道尽头,他看见了一个斜躺在黄金王座的单薄身影。   凯尔右手撑着身体,左手端着蓝色玻璃酒杯,一条腿搭在椅背上,姿态恣意而放松。   但是,在看见尤利斯出现后,凯尔飞快地丢掉了手中的酒杯,从王座上站起,手臂张开,像是隔空的拥抱。   “我的骑士――”他说话的尾音仍旧习惯性地上挑,带着一惯的惫懒与骄矜,“我已经等了太久。”   话音未落,一左一右跪在门边,身着金丝薄纱的女仆,柔软的双手灵巧舞动,拨弄着立在身旁的竖琴琴弦。   叮咚的弹拨声、清脆的击打声交织,呢喃的童声哼唱而起,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男声唱响“斯坦尼之歌”。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朝身旁的索帝里亚看了一眼。他的骑士先生略一弯腰,伸出右臂。尤利斯抖开披风,左手搭在索帝里亚小臂,右手按在剑柄上,昂首挺胸,迈开脚步。   从宫门开始,走到凯尔国王的王座前,尤利斯的每一步都踩在“斯坦尼之歌”的节奏上。等到乐声渐弱,他也正好停下脚步,单膝跪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之上。   “吾王!”   尤利斯沙哑着嗓子喊道,“您最忠诚的仆人,愿在诸位见证下,为您献上永生永世的追随。”   尤利斯把别在腰间的锈剑――凯尔曾经把伽曼帝国最华贵的宝剑赏赐给尤利斯,但尤利斯婉拒了国王的慷慨,坚持称这把锈剑更为趁手――解下,双手捧于头顶。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索帝里亚此时走上前来,长剑被他握在手中。藏在暗处的恶魔塔托斯也随之现身,从索帝里亚手中接过剑,递到凯尔面前。   凯尔伸手握住镶着红宝石的剑柄,颇为费力地往外拔。   唰啦一声,宝剑出鞘。   猩红色的剑身,仿佛地狱的魔杖。   “以恶魔塔托斯的契约者、雄狮穆德家族的掌权人、征服者凯尔・穆德之名,我接受你的效忠。   “自今日起,你将受封为我的契约骑士,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以我的灵魂之名,我在此发誓,作为你的主人,我将信任你、重用你、爱护你、陪伴你。   “让我们一同作战,征服七国,当伽曼帝国的威名遍布黑泽大陆,我势必将你奉为共主,我的伙伴!”   凯尔将锈剑高高举起,阳光从镂空的塔顶斜射下来,把寒光镀在剑尖。   这时,恶魔塔托斯走上前来,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个精致的头骨酒杯出现在他手中。在凯尔国王的示意下,侍臣哈桑把葡萄酒倒在其中。   “饮下这杯酒,从此以后,你与我就是密不可分的伙伴。”   凯尔接过头骨酒杯,湛红的酒液从他的下巴流下,染湿紫红色的王袍。   这流程已经排练过无数遍,早就形成的肌肉记忆告诉尤利斯,此刻要双手接过酒杯,高呼着“吾王万岁”,将酒杯中掺了血的液体一饮而下。   这本该是最为简单的环节。   但没人告诉他,用来宣誓的酒杯,是这苍白的骷髅头骨。   头骨。   凯尔有许多头骨的收藏品,但只有一个被磨成了酒杯。   尤利斯的呼吸陡然急促,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泵动的声音。   在头脑仍处于空白的时候,他听到索帝里亚温柔地开口:“头骨酒杯,至高无上的荣耀。祝福吾王!”   紧接着,双手被强硬拽起,十指颤抖地抚摸到那冰凉的头骨,在索帝里亚调笑的“我的情人有些紧张”声中,尤利斯咬紧牙根,双膝跪地,闭上眼睛,仰起头,把头骨里面残存的,还带着铁锈味道的酒液灌进胃里。   一滴不剩。   “祝福吾王!”   他大喊着,擦干净下巴的酒液,匍匐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台阶上。伴随着陡然响起的激昂提琴声,他闭上眼,亲吻着凯尔的皮靴尖。   凯尔垂下手,红宝石剑柄敲击在尤利斯肩头,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死亡骑士!”凯尔振臂高呼。   “祝福吾王,祝福骑士!”   贵族一同欢呼,热烈地鼓掌。   在冗长无聊的授剑仪式结束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跳舞以及纵.欲派对的期待。   毕竟,凯尔国王在位十年来所举办的宴会,舞蹈和情.欲的释放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这,才是宴会的重头戏。   尤利斯仍旧跪在软垫上,大理石的台阶让他的额头变得冰冷,可无法冷却他血管里涌动的燥热。   那是一种可怕的、无法遏制的冲动,每当他靠近凯尔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因仇恨而疼痛得痉挛。   可他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克制住了。   甚至于,在知道父亲的头颅被制成任人把玩的酒杯之后,尤利斯都能压制住想要立刻冲进凯尔的寝殿,把剑捅进凯尔喉咙的冲动。   可就在刚刚,就在他的手碰到锈剑剑柄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魔鬼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杀掉他,割开他的喉咙,饱饮他的鲜血,为你的父亲和奥东的子民复仇……   凯尔单调尖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虽然尤利斯不曾仔细辨别凯尔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位伽曼的帝王很擅长鼓动听众的情绪。   “……荣耀属于帝国!现在,奏乐,让我们欢唱起来,为我的死亡骑士!”   在一波热烈的掌声后,凯尔结束了他的讲话。   鼓手与琴手立刻就位,欢快的鼓点在仪式大厅中响起。早就等得焦躁的贵族们欢呼雀跃,纷纷挽住自己的舞伴,走向舞池。   有些率先抢占了显眼的地方,有些则钻进了隐秘的角落说起了火热的情话,大殿里的人很快就成双成对,但中央的位置依然是空的。   尤利斯在心中默诵着祷文,向奥神祈求着原谅。当他感觉自己的心情终于恢复平静时,他听见了索帝里亚在他耳旁说话:“若你不会女士舞步,我想我可以让你领舞。”   接着,他又听见索帝里亚回过头,对着人群,半是开玩笑的解释道:“他还在为成为国王陛下的骑士而激动。可作为他的情人,我连生气都舍不得。”   贵族们发出哄笑。   索帝里亚没给他发呆的工夫。   尤利斯被近乎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摔进索帝里亚的怀抱。他想挣扎,但是箍着他腰的那只手臂坚硬如铁。   “先别乱动,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和我接触。但尤利斯,起码给‘高等恶魔’一点面子。”索帝里亚凑在他耳边低声说。 第41章 狂欢 12   并不是……   尤利斯眉头抬了抬,想要否定,但看见索帝里亚在高等恶魔形态下,那只像蒙了尘的眼睛后,不知为什么又不想分辩。   索帝里亚对他发火是应该的,但就算在盛怒中,骑士先生也没有伤害他,腹部的纹身就是最好的证明――索帝里亚根本舍不得让自己疼。   而这些天之所以一直对索帝里亚有所回避,实际是尤利斯在对自己生气:自小对奥神戒律铭记于心的他,自诩着是个合格的信徒,却对一个一心遵从契约约定、将他视作伙伴的游魂,起了罪恶的心思。   起先是对索帝里亚不同于父兄的依赖,紧接着是梦里不断诱惑着他堕落的骨节分明的手,就算尤利斯从来没有恋爱经验,却也知道当索帝里亚靠近自己时,止不住的发烫的脸颊和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竟然,对同性萌生情愫,肮脏的、沾染了欲念的情愫。   若是还在奥东,他必然要跪在神殿前向神使告罪,就算神使用荆棘将他抽得满身是血也都是他罪有应得。可现在,他却要一边扮演“恶魔的情人”,一边小心翼翼收拾好自己的心思。   他不想让索帝里亚困扰。骑士先生曾说过,他对自己的好,是基于契约之下双方的羁绊,被束缚的魔法生物会本能地依赖主人,将主人视作自己的所有。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远离索帝里亚。在彻底斩断自己这罪恶的感情后,他一定会好好补偿骑士先生。   ――虽然他不知该如何斩断。   而这似有若无的情愫,在十天的冷却后,反倒在阴影中成倍地发酵,只需索帝里亚不经意的触碰,尤利斯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可耻的留恋。   他甩甩头,妄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掉,再次与索帝里亚温柔望过来的视线相撞。   吸过丽萨鲜血的索帝里亚,肤色已经完全像个正常人了,虽然仍旧白皙光滑如大理石,但他的身体却不再是半透明状。   不过,被骑士先生抱着的时候,他们接触的地方依旧冷得像冰。   可这并不妨碍尤利斯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垂奇异的烧烫。   他近乎同手同脚地被索帝里亚牵着手走进大殿中央。而在他身旁,凯尔和塔托斯也交扣着手站定。   宴会的主角选好了位置后,已经结好伴的男男女女迅速牵着手拥了上来,众星拱月般把四人捧在中央,像是排练过千遍万遍。   纵然他们的动作快速,站位准确,尤利斯仍然觉得透不过气――在奥东的白鸽城堡,贵族们跳舞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女子和绅士会规矩地站成两列,他们优雅矜持地微笑,庄重缓慢地以富有技巧的碎步在两块方砖间行进,那样子,就像空中端雅翱翔的白鸽。   可是在伽曼,在这摆放着魔鬼雕像的宣礼塔中,盛装打扮的贵族女子与系着短披肩的男士们蝗虫一样挤在一起,他们的目光游移不定,他们的脸颊因欲望燃烧而变得绯红。   女士的香水与男人的体汗掺杂在闷热的空气里,让尤利斯觉得自己掉进了发.情的野兽坑中。   不过,尽管内心对这轻浮孟浪的舞曲充满了鄙夷,他仍旧在这几天内耐着性子跟随宫廷礼仪官学会了伽曼的宫廷舞步。   七弦竖琴的叮咚声再次响起,大厅中的燥热也被这轻风般琴声拨动,尤利斯似乎闻到了被清泉拂过的草甸,又看到了碧蓝平静的海面。   大厅里的人影随着琴声渐渐淡去,只剩下索帝里亚。   这是第一支舞开始的信号。   凯尔和塔托斯松开手,面对面站定。   尤利斯与索帝里亚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各自向后退开一步,左臂背于身后,向对方略略躬身行礼。   手鼓清脆,哒、哒地敲起。摇铃渐响,发出沙沙的声音,与鼓声应和,像是精灵迈着轻快的步伐。   平缓的舞曲在下一刻变得欢快。   伴随着节拍,尤利斯与索帝里亚同时向前一步,他们同时举起右手,互相贴近,又在仅仅相距一掌的时候停住。   他们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发着颤,像是被什么力量绑缚着缠在一起,但他们的掌心始终不曾相碰。   尤利斯侧着头,先是看向他们似碰未碰的手,然后视线上抬,掠过索帝里亚坚毅的下巴、淡色的嘴唇,最终被他湛蓝的眸子黏住。   长笛像是个捣蛋的顽童,钻进舞曲中,把节奏带得越发轻盈。   女人们咯咯笑着,任凭舞伴握住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柔软地倒进对方怀里。   凯尔主动抬起手,手臂挂在塔托斯的后颈,抬起一条腿,蛇似的缠住魔鬼的腰。   他被塔托斯抱着,像个牵线布偶,旋转在迷醉的人群中。   “想好了吗,是你领舞,还是我来?”   尤利斯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冰冷握住,腰上的手有力地按着他,他的半边身体因此而不得不倚靠在索帝里亚的身上。   “我似乎已经没得可选了。”   尤利斯生硬地回答。   他听见索帝里亚轻笑一声,随即他的手被捉住,按在骑士先生的腰上。紧跟着,索帝里亚欺身过来,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跟随着音乐放松身体吧,尤利斯。你现在像个受气的小老头,凯尔会以为你对宴会并不满意。”   尤利斯的身体更加紧绷了。   如果是奥东的宫廷舞步,他当然得心应手,但伽曼这轻浮且充满挑逗意味的旋转舞,他虽然学会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也不用跳。   不过,索帝里亚已经将主动权交给他……   在凯尔再一次疑惑地投来目光前,尤利斯握住索帝里亚的手,右臂抬起,扶在索帝里亚的腰上。伴随着舞曲的节奏,他向前迈开右脚。   索帝里亚配合无间地后撤左脚。   他不禁庆幸,多亏了贵族们各自沉浸在欲望的世界里,不然他和索帝里亚的奇怪组合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虽然凯尔和塔托斯也是两个男人跳舞,但凯尔身形瘦削,顶多像是个高挑的女人,而塔托斯身材高大,因此看上去并不违和。   可他和索帝里亚身高基本相当,而更为健壮的索帝里亚竟然跳着女步。   虽然那本该亲密柔软的舞步因此变得克制优雅,但尤利斯始终无法忽略他牵着索帝里亚的手,带着对方旋转时,那温柔的凝视……   他止不住地走神。   他感觉高坛上那张牙舞爪的红眼魔鬼在向他桀桀怪笑。而尖如长矛的塔顶,水彩涂绘的炼狱图景也似乎越来越模糊,变成了旋转的深渊,渐渐地,变成了湛蓝色的,沉静的眼睛。   在第三次踩到索帝里亚的皮靴时,尤利斯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反握住,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抛了出去。   尤利斯脚步腾挪,在天旋地转中尽力保持着平衡。   但他刚刚站定,随即感觉到自己伸直的右臂又传来牵引的力量,他迫不得已地回旋身体,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就在他即将栽倒之际,被索帝里亚拦腰搂住。   尤利斯看见了塔顶涂绘的尖牙魔鬼,看见了被穿在木杆上哭嚎的罪人,但最终坠进了索帝里亚的眸子里的笑容中。   琉特琴特有的轻柔和弦在身旁响起。   伴随着漫不经心的哼吟,吟游诗人舒缓的嗓音在大殿里缓缓流淌。   “给我一千个吻吧,再添一百。   然后再接着一千,再接一百。   把它凑个千千万万,在我们沉入永恒的漫漫长夜前!   生活吧,我的情人,爱吧,我的情人,   我要将你紧紧拥抱,让你的气息在我的唇上流连……”(*)   诗人的歌声恍如催情的魔咒,大厅中共舞的男女全都沉沦在各自的情.欲中。   尤利斯抬起手,他的指尖碰上了索帝里亚冷如冰块的脸,拇指轻轻抚摸着对方微启的嘴唇。   “给我一千个吻……”   尤利斯觉得自己好像在随着伴奏应和。   --------------------   (*)改编自:卡图卢斯诗集第五首、卢克莱修《物性论》   嗯,企图领舞的尤利斯最终还是在索帝里亚的魅力中,不知不觉跳起了女步。谁说这不是温柔的陷阱呢?   请把索帝里亚好会打在评论区! 第42章 狂欢 13   尤利斯猛地从索帝里亚的禁锢中挣脱,不顾大殿里贵族们投来的诧异目光,推开镶金橡木门,逃出了那沉沦之地。   他听到索帝里亚在他身后略带歉意地向凯尔国王解释自己“要为比武准备,所以需要提前告退”,跌跌撞撞地向狮堡主殿后的比武场跑去。   他一路撞翻了无数宫人,猩红色的长袍上淋满浓重的酒香和果香。   惊慌失措的可怜虫瑟缩着趴在地上请求自己原谅他们的莽撞,可尤利斯恍若不觉。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在罪恶之火把他的灵魂烧得一干二净前,跳进冰凉的水池里把自己洗干净。   王宫主殿有一条小径直通花园,在玫瑰最艳丽的花床处,有一池经年照不到阳光的喷泉。那里的水冰凉刺骨,能够浇灭他所有的欲念。   尤利斯踉踉跄跄地跑。   他的嘴唇,他的指尖,他的小腹,全都着了火,他甚至能感觉到腹部的刺藤玫在火焰中绽放出黑色的花朵。   他在迷宫一样的花园里摸索前行,修剪精致的绿藤与灌木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晃得他头晕眼花。   他已经尝到了喉咙深处的焦枯味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那烈焰永远吞噬的时候,一个低沉和缓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头脑中:“尤利斯,看着我。”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铺天盖地的冰冷把他缠得密不透风,但他并未因此而感觉有任何不适。   好像,这种冰冷合该就是他的一部分。   灼烧身体的烈焰渐渐偃旗息鼓,尤利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比武场。   一根木栅栏将长方形的比武场一分为二,隔出两条用于跑马的赛道。三层看台面面对着比武场搭建好,背靠着太阳落山的西方,上面支起厚重的羊毛遮阳棚。   马上比武时使用的骑枪早被擦拭得锃亮,而马厩里身披铠甲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瞪着大眼睛看向突然冲进来的尤利斯和索帝里亚。   忙碌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向尤利斯行礼。   犹如酒醉初醒,胸腔里那颗几欲跳出喉咙的心脏也在宫人的注视中识时务地恢复平静。尤利斯板起脸来,略一点头,目光扫过比武场出口处那尖尖立起的几根红色木柱,向挂着兀鹫旗帜的帐篷走去。   ――凯尔已经许诺赐给尤利斯领土,并命人以“兀鹫”为原型,设计死亡骑士的家徽。   而现在,那只用金银双线绣制的,秃头的、张牙舞爪的双头兀鹫旗帜,就在尤利斯面前无声地张扬。   他掀开帘子,径直走进帐中,在仆人下跪前,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可是陛下命我们服侍……”一个男孩唯唯诺诺地开口。   “违抗陛下的命令,你或许稍后才会死。但如果你留在这里……”索帝里亚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威胁道。   仆人们惨白着脸爬了出去。   尤利斯看着挂在木架上,从头防护到脚的钢制板甲。   这是由黑泽大陆最为坚硬的“岩铁”打造,在锻炼成型后若经人血献祭,甚至能够抵挡经过神使赐福的钢剑的一次袭击。   岩铁稀缺,近乎有价无市,而且这种锻造方式绝非人道,所以整个黑泽大陆,“岩铁”铠甲的数量也不超过一百个。   如此珍贵的铠甲,凯尔毫不吝惜地赐给了他。   贵族们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最得宠的宠臣”。   而作为一名合格的“宠臣”,他当然要在接下来的比武表演中好好表现。   尤利斯把斗篷和锁子甲随意脱到地上,上身赤裸,拿起挂在一旁的紧身衣,利落套好。   在他想要去穿戴板甲的时候,索帝里亚已经拿着护胫甲和腿甲蹲在他的左手旁。   他一言不发地面对着水银镜,看索帝里亚熟练地为他穿戴复杂厚重的配件。   链甲裙、背甲、胸板甲……直到索帝里亚举着颈甲,把那冰凉的、闪着寒光的钢片贴到他的脖子上。   这阵寒意,让尤利斯想起了索帝里亚的亲吻。   那是一个潮湿的吻,一触即离,但尤利斯直到现在还能品尝到那片柔软的嘴唇带来的甘甜。   可这甘甜在清醒过后,却变成了毒蜂的蛰咬。   “告诉我,索帝里亚,作为我的誓约骑士,我所有的命令,你是不是必须要听从?”   不论是杀人,还是亲吻。   受颈甲的制约,尤利斯必须抬着头,而仔细为他穿戴盔甲的索帝里亚此刻则认真地垂着眼。所以在尤利斯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的视线无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是的,我的尤利斯。”   “如果我让你杀死我……”   索帝里亚轻轻为他把头盔戴上,隔着那层钢板,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如果这是你希望的。但同时,骑士也必须听从……”   后面依稀还跟着几个音节,尤利斯仔细分辨着,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帐外吹起了沉闷短促的号角。   国王来了。   随行的贵族少了大半,尤利斯发现消失的大都是年轻的男女,他们想必仍旧躲在无人的角落,尽情享受着身体的欢愉。   贵族们落座后,凯尔照旧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贵族们十分配合地拍手叫好,士兵们也举枪应和。凯尔把哈桑奉上的红玫瑰随手扔进比武场中,懒洋洋地说了句:“开始吧。”   尤利斯被索帝里亚搀扶着走出帐篷,向国王行礼,接着被索帝里亚扶上战马,他的手上被塞了一杆骑枪,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左右踱步。   他看着索帝里亚抚摸马的前额,低声安抚,随着发令官的一声呼和,黑马嘶鸣着蹿出,尤利斯下意识地伏在马背上,手中骑枪平行于地面。   随着对面防护紧密的铠甲士兵越冲越近,他手腕上提,枪尖瞄准士兵的胸口。   本该坚硬的胸甲薄纸般被利刃穿透,鲜血喷溅,战马惊鸣,人群欢呼。   尤利斯不记得自己在马上冲锋了几次,但每次黑马停下的时候,他都能听见贵族们尖叫着“死亡骑士”。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   雨一样的玫瑰从看台抛至比武的场地,比之斗兽场的疯狂丝毫不差。   他像个冷静的旁观者,或者被控制的牵线木偶,无意识地重复着冲锋、杀人的组合,直到一双手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也正是这双手,让魔咒一样萦绕在耳边的那句话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安静――”   尤利斯听到年轻国王轻挑的声音。   索帝里亚帮他摘下头盔,尤利斯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但索帝里亚毫不嫌弃地亲吻他的头顶与眼角:“你做得很好。你已经赢得了凯尔的偏爱。”   尤利斯转动眼珠,左眼眶那早该没有任何感觉的伤疤冒着火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流过眼珠后,突突的跳动。   索帝里亚嘴唇翕动,眼底带笑,应该是在夸奖他。尤利斯企图听清,但无论如何,他能听见的依旧只有那句话: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死亡骑士当之无愧!我的骑士已经证明了他的忠诚与实力,作为他效忠的主人,我也应该赐予他与之匹配的权力和信任。我将认命我的骑士为近卫长。”   “近卫长!近卫长!”   贵族男士并不真心实意地笑着。   虽然这个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但真正从国王口中听见,所有人却都觉得不是滋味。鬼知道他们为了这个位置努力了多久,却被这么一个只会扭屁股献媚的不伦不类抢走了,哈!   凯尔站在看台上,将贵族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乌图尔,我的骑士曾在斗兽场以死亡使者的形象为我的成人仪式献上最美好的祝福。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命运就已经在我耳边悄悄透了秘密:我们是最为亲密无间的伙伴,我理应与他分享我的一切权力与荣耀。   说到这里,凯尔顿了顿:“我知道宫廷中流传着不少风言风语。你们认为我喜欢男子,所以乌图尔的地位就一定是因为他的媚宠。你们之中自认为有姿色的男子大可以一试,如果你们斗得过野兽、杀得死角斗士、能把伪神的信徒从数万人中翻出来而毫发无伤,大可以脱光了衣服爬到我床前,看看我会不会干你们的屁股!”   凯尔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已经近乎于尖叫,翡翠色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贵族,犹如耐心地玩弄猎物的毒蛇。   “我的乌图尔,他的确拥有我能够欣赏的俊美,但他同时拥有聪明的脑瓜和矫捷的身手。我,凯尔・穆德,一向不吝于对有真才实学的年轻人展示我的慷慨。所以我决定,授予乌图尔以公爵地位,他理应获得财富,获得土地,获得所有人的尊敬!” 第43章 狂欢 14   土地和爵位!   贵族们几乎惊掉了眼睛,他们梦寐以求的权力,竟然被一个连上古语都不会说的平民,夺去了!   他们仰面等待着国王接下来的分封诏令,就算极力掩饰,他们被晒得通红的脸上依然现出几分妒忌。   在伽曼宫廷留宿的贵族,要么是伽曼领主的儿女,要么是领主的同胞兄妹。总之,必定是贵族爵位的未来继承人。   这些贵族后裔在六岁后,统统被国王的诏令传召到狮堡教养。在普通民众眼里,他们是坐享荣华的人上人,但实际上这些笼中鸟却是凯尔国王用来制约大贵族的人质。   贵族们在宫廷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奴颜婢膝地为凯尔舔靴底。   至于他们能否重获人身自由,什么时候获准离开狮堡,全在凯尔的一念之间――   在凯尔继位前,伽曼帝国的爵位的确是世袭的,但现在这位帝王已经拥有了恶魔之力,自然不必再畏惧大贵族的造反。   凯尔要把权力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对于这样一位专制的国王,把自己领土的一部分分封给别人,恐怕和在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没什么区别。   贵族们羡慕,也十分嫉妒――他们穷尽数年,也不能获得国王的垂青,但死亡骑士却在短短的几天,用卑劣的手段骗到了陛下独一无二的宠爱。   一定是卑劣的。陛下那番说辞并没有什么证明力,那个红发年轻人昨晚一定摇晃他的屁股媚叫,才把陛下哄得这么高兴。   纵然这么恶劣地想着,贵族们依旧纷纷将右拳抵在胸口,向这位新晋的“公爵大人”表达着自己的“尊敬”。   就让他去掌管土地吧,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平民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统治?恐怕这位公爵大人连金币和索兰币的区别是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连税金都收不上来,国王就该明白草包和贵族的区别。   想到这里,贵族们的嘴角浮现出真正的笑意,他们似乎已经看到死亡骑士痛苦着趴在国王膝下请他宽限缴纳贡税的可笑模样。   这时,一个仆从匆匆忙忙爬上看台,在宫廷总管耳边说了什么,多利总管脸色一变,竟然不顾凯尔正在说话,哆嗦着上前。   凯尔面色不愉,但在听完总管多利的话后,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骂我?”   “我为我的骑士准备了两样礼物,但既然有人不识时务,不妨调整一下送礼物的顺序。灰鸦,把我的礼物押上来。”   尤利斯看向悄然消失的灰鸦――近卫军副首领。   虽然他住进狮堡已经有十来天了,但除去清剿运动的那次短暂接触,剩下的时间他几乎都被宫廷礼仪官提着耳朵教训。   所以对于这个名义上的下属,尤利斯并不熟悉。   这个年轻人只看身形,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无论是剑术还是身法,灰鸦都远超同龄人。   尤其是在隐藏气息这方面。他出现时毫无征兆,消失时又像渐渐淡在黑夜里的影子。   “他或许受过秘法训练。”索帝里亚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尤利斯打了个冷战,他不由自主地向索帝里亚的嘴唇看去。   那个吻烙在了他的脑子里。每当索帝里亚靠近,他都能想起那个潮湿的鼻息,还有冰凉却又火热的嘴唇。   但那是罪恶。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他又听见这句话了。   索帝里亚继续解释:“我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恶魔之力,他并未与恶魔签订契约。但他的身上的确有某种能量,那很像我曾经听说过的秘法――割舍自己的某些能力,从而激发身体潜能。”   “他或许与旧神有些联系。”索帝里亚最后总结。   ……可索帝里亚是因为自己的命令才与他亲吻。他的骑士如此真诚善良,他却利用这份信任满足自己的私欲。   尤利斯五指攥拳,不断地唾骂着这样堕落的自己。   “……你如果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忽然,尤利斯感觉脸颊一阵冰凉,索帝里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捧起了他的脸。   “什么?”他有些错愕。   “你对于伽曼宫廷的舞步还不熟练。但作为凯尔的骑士,你若是出丑了,必然会惹得他不满。所以我提议,每晚我们跳一支舞。”索帝里亚笑道,“你同意了,就在刚刚。”   “我……”尤利斯还没来得及反驳,一阵拖链拖沓声,伴随着沙哑的咒骂和低沉的哭泣就打断了他和索帝里亚的交谈。   比武场入口处,一身黑衣的灰鸦,影子似的走在一群衣衫破碎、头发乱如枯草的囚犯之前。如果仔细看去,囚犯们那黏成一条条的头发上还挂着皮肉的碎屑和血渣。   十名武装士兵拿着长矛,全神戒备地跟在后面押送。   一阵混杂着屎尿、烂肉的恶臭随着热风钻进鼻孔,贵族们纷纷用手绢捂住口鼻,就连尤利斯也皱了皱鼻子。   士兵把囚犯押送到比武场出口处那树立的木柱前,直到这时,尤利斯才明白了那尖柱的用途。   ――木柱刑,这是凯尔国王最喜欢的刑罚,把犯人像待宰的羊羔一样串在木柱上。   技术好的行刑官能够保证在柱子立起时犯人还活着,而那些可怜人则要在清醒的剧痛中一点点感受生命的流逝。   知道自己即将目睹一场刑罚,贵族男人们兴奋地哄叫起来。   年轻的女士则装模作样地用扇子挡住自己的鼻子,却从扇骨的缝隙处看向那些已经被行刑官剥去囚服的赤裸躯体。   尤利斯听到熟悉尖利的男声,那听起来像极了酒馆老板汤姆。   “陛下,老爷们,我真的没有信奉奥……”   但哭闹很快变成了呜呜声,尤利斯看向抖成拔了毛的母鸡的,把女儿卖给角斗学院“赔罪”的老板。   而在他身边的,那个满身脏污,遍布着深可见骨鞭痕的妇人,则是红砖酒馆的老板娘玛德琳。   以及其他数十名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囚犯。   “早在十八年前,我的父亲,‘铁手’斯普鲁三世就已经把妖言惑众的伪神布道者驱逐出伽曼帝国的领土。或许是父亲给了这些人太多的宽容,直到十年前,斯坦尼城,伽曼的首都,竟然还潜藏着到处散播邪恶谣言的巫术师!”   凯尔按着椅背,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慵懒,倒真叫人想起他已经是执掌王权十年的年轻帝王。   “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我既然继承了伽曼的王座,也自然继承了父亲的遗愿――把蛊惑人心的妖人赶出伽曼,把我们臣民从愚昧中解救出来。   “但我没想到,经过了十年肃清运动,竟然还有奥神余孽潜藏在斯坦尼,他们用耸人听闻的预言、违背人性、灭绝人欲的教条荼毒着我的子民!”   说到这里,凯尔扬手,狠狠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贵族激愤,与他一起口齿不清地咒骂着奥神和他“鹦鹉一样只会学舌的愚蠢”的神使们。   “父亲曾经告诫我,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凯尔提高声音,“现在,面对着伽曼共同的敌人,我更加不能手软!张大你们的眼睛吧,我们子民们,好好看看你们锦衣华服的同伴,再看看刑场中这些帝国公敌,然后好好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与伽曼为敌,你们面对的不仅是雄狮的怒吼,还有伽曼数十万人民的唾弃。   “当然,我不会怀疑你们的忠诚,在狮堡的几年间,你们很好地展现了对帝国的忠心。”凯尔笑道,“现在,让我们一同观看这场表演,这是我送给我亲爱的公爵的第一份礼物。”   说完,凯尔微笑着挥手。   得了命令,士兵将酒馆夫妇踹倒在地,两名按着他们的身体,两名把尖端木柱对准他们的屁股,行刑官则手举钉锤,抡圆手臂,狠狠砸在木柱的另一端。   惨叫声不绝于耳。   木柱接二连三被立起来。   尤利斯屏住呼吸,他听到咯咯的声音,那来自他牙齿的碰撞。   他不忍再看。   但他不能闭眼。   “太难听了。”比武场上,除了酒馆夫妇的嘶嚎一片安静,所以索帝里亚低沉的声音格外突出。   正在观看行刑的众贵族寻声望了过来。   索帝里亚耸耸肩,他自然地抬起手臂,把尤利斯圈进怀里,宽厚的手掌挡在他的眼前,像是亲密的爱抚:“连女人都叫出了公鸭似的声音,吵得我耳朵嗡嗡响。还不如把他们绑在木桩上,蒙着眼睛丢飞刀比准头。” 第44章 狂欢 15   视线受阻,再也看不见那可怕的画面,尤利斯松懈地叹出一口气。他靠在索帝里亚的身上,肩膀耷拉下来。   “的确。”他扬起嘴角,沙哑地笑道,“我更喜欢看到他们在我的剑下惨叫的模样。”   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不如向凯尔请示,由他亲自行刑,总好过让这些无辜人长时间受苦。   残害同胞的罪名,他甘愿背负。   正当尤利斯想顺着索帝里亚的提议,将木柱刑改为飞镖表演时,却听到刑场传来一连串放肆的咒骂。   “只会向魔鬼摇尾乞怜的可怜人,背弃奥神的不信者!斯普鲁那王八蛋被野猪捅穿了肚子,你这个小人早晚会被你的臣民扒光衣服、剥开皮肉。   “你的脑袋会被人砍下,你的尸体将被长枪挑起,挂在城堡让万人唾骂。你会慢慢地风干,因为乌鸦都不愿啄食你的腐肉。   “征服者?啐,就算所有奥东子民都被你虐杀至死,就算所有奥神的信奉者都殉道,你也绝不可能统一黑泽大陆。   “奥神之子怜悯世人,奥神之光永恒不灭!”   那个声音虽然虚弱,却仍旧浑厚,囚犯在说话的时候吐字短促有力,每个音节都像在呼喊严明的军令。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近乎沙哑,但那熟悉的音调,却让尤利斯的心越跳越快。   这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有奥东的维恩・奥普将军。   将军……   维恩将军……   竟然还活着。   尤利斯一把攥住索帝里亚的手。   尽管不住告诫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急切,但全身的肌肉仍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他僵硬着脖子,再一次看向鲜血淋漓的刑场。   国王的看台距离行刑场地虽然不近,明明足够看清每个囚犯的脸,可尤利斯不论如何用力睁大眼睛,都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虽然被沉重的枷锁束缚着手脚,他的身躯依旧挺拔。   那人半长的棕发乱糟糟盖在脸上,只从那发丝间,透过两道精光,刀子似的扎进尤利斯的心上。   而在那“囚犯”身旁,另有三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熟悉的轮廓像铁做的搅棒,无情翻动着尤利斯刻意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   ――骑士长、剑术老师,还有宫廷近卫队队长。   他们竟然,都活着!   心脏砰砰直跳,喉头泛起苦涩的疼痛,尤利斯几乎想要立刻飞奔过去,投进剑术老师的怀抱。   但是,胸口契约之印突兀传来的冰凉却毫不留情地将他心头些微的喜悦浇灭。   此时此刻,他是伽曼的走狗,是帝国的鹰犬,是奥东不死不休的敌人。作为在战场上脚跟超前后背对敌的逃兵,他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些英雄面前?   “那就是在地牢怂恿其他囚犯做祷告的奴隶?”凯尔问道,的声音仍旧平静,他并未因方才的咒骂发怒。   但贵族们知道,表面看上去越是平静的国王,才越可怕。   他会想出更加残忍的刑罚去折磨肉体与灵魂,与之相比,木柱刑算是最温柔的恩赐。   “呵。”凯尔冷笑道,“奥东的下贱种,看来让他们活着还是太过轻松了。你们瞧,连骂人都花样翻出。”   国王随口说着玩笑话,但没有人胆敢应和。   凯尔一口咬破侍童递过来的葡萄,那酸甜的汁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头十足地溅到了尤利斯的脸上。   尤利斯浑然不觉,他尽力把自己的头压低。如果维恩将军此时向看台扫过来,一定能够认出自己。   事实上,他的这头红发绝无仅有,维恩将军视力极佳,绝不可能看不见他。既然将军早就认出他这个逃兵,按照他的火爆脾气,早该指着他的鼻子开骂,可为什么直到现在将军还没有骂他?   想到这里,尤利斯小幅度地抬起眼皮,正对上将军身旁,剑术老师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心中一惊,可老师却只是弯了弯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满不在乎地摆摆头,又看向别的位置。   心脏跳动得越发厉害了,一个离谱的猜测在心头升起。尤利斯在披风上蹭了蹭手心的湿意,再次看向老师身旁的骑士长。   果然,骑士长的视线也一直落在他身上,可当两人视线交接时,骑士长也挪开了目光。   “你的父亲早该将你掐死在襁褓中。兄妹苟合的畸形儿,被诅咒的恶魔之子……”   维恩将军仍在不停唾骂,可是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难道……将军突如其来的谩骂竟然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塔托斯,奥东现在还有多少奴隶活着?”听到这里,凯尔突然面无表情地问道。   “三千,也许不到两千,陛下。”恶魔立即回答。   “唔……”国王撅起嘴,不太满意地摇摇头,“这么少人。如果把他们全部坑杀,我能收获多少力量?”   恶魔飞快地计算着:“我们的契约将会提升至第二重巅峰,亲爱的陛下。聊胜于无。”   在人类与魔法生物签订的所有契约之中,达到第五重时,双方将获取近乎毁天灭地的力量。   凯尔和恶魔竟然已经快到第三重。   不能,绝不能让凯尔下这个命令!   听着维恩将军滔滔不绝的怒骂,看着剑术老师与骑士长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型。   既然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这几位英雄荣耀的死亡。   尤利斯与索帝里亚对视一眼,同时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闭上你的臭嘴!”   尤利斯大喊一声,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同时,拔出腰间锈剑,用尽全身力气,向那犹在破口大骂的维恩将军掷去。   猩红色的剑刃在正午扭曲的空气中划开血一样的伤痕。   与此同时,一道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影子潜伏到锈剑在地面投下的阴影处,又雾一般消散。   锈剑铮鸣,削铁如泥的利刃准确无疑地插进维恩将军的胸腔,透胸而过。   巨大的惯力将维恩向后连推数米,锈剑剑刃插进地缝中,高大瘦弱的身体旗杆一样,被斜斜钉在半空。   喋喋不休的痛骂戛然而止。   蓬草一般的头发于空中散开,露出被掩藏住的,鹰隼一样锐利的双眼。   在那褐色眼眸光芒消失的瞬间,尤利斯依稀看见了他蠕动的嘴唇。   似乎在说――   “好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贵族女士们一阵尖叫。谁都知道,在伽曼帝国,就算是奴隶、囚犯的性命都属于国王,没人能够私下决断。   公爵也不行!   “刷刷”数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响后,在灰鸦率领下,国王的近卫军迅速聚在一起,将敢在国王面前亮出兵器的大逆不道者围了起来。   果然是只效忠于国王的近卫军,尤利斯看着面罩下,灰鸦那双灰色的瞳孔,迅速面向凯尔跪了下去:“请原谅,陛下。您或许对这样的杂种宽宏大量,但我实在听不下去那污言秽语。若您要罚……”   闻言,凯尔敲击扶手的指尖有片刻的停止。   冰凉锐利的视线刺在背上,尤利斯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囚犯的哀嚎似乎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墙,听在耳中不甚清晰。   安静,是比武场中唯一的声音。   --------------------   晚上飘了一夜的雪,天和地都染成白茫茫一片,2022年的情人节,罕见的十分浪漫。   情人节快乐! 第45章 狂欢 16   就在尤利斯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那“嗒”、“嗒”声又很快再次敲了起来。   缓慢,却富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心脏在胸腔里的震动。   “你是尼斯的流浪者,并不知晓伽曼律法,不知者无罪,我为什么要罚你?”   随着凯尔轻抬手臂,近卫军无声退去,国王慢悠悠沿着看台台阶走下,亲自将尤利斯扶起,“我的乌图尔,伽曼的公爵,我的契约骑士,我们刚刚才发誓要效忠彼此,怎么你现在却怀疑我要罚你?难道我们的友谊竟然经不起这样简单的考验?”   “而且……”凯尔拍了拍尤利斯的手,把他脸上已经干涸的紫色葡萄汁抹去,留下一抹粉红的指印,“本来这场刑罚表演,就是为了向你对那女奴做出的极致艺术而致敬。”   尤利斯牵起嘴角笑了起来:“那女孩的鲜血的确是最佳的作画颜料。”   见到国王如此亲密地对待这个死亡骑士,方才指着尤利斯鼻子叫嚷着“刺客”、“叛徒”的贵族们同时噤声,但也只是片刻僵硬,又开始熟练地开始了奉承。   尤利斯不耐烦地甩甩头,并没有回应他们。   凯尔也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群只会汪汪叫摇尾巴的家犬而已,不要太在意他们。乌图尔,告诉我,你对我的这个礼物还满意吗?”   尤利斯看向木柱上痛苦颤抖的囚徒,沙哑难听地笑了起来:“太出乎意料了,陛下。这真是……无与伦比的。”   在看见凯尔得意的笑容后,尤利斯继续感叹道:“我已经不敢想象那作为礼物送出的领土将会如何珍贵了。”   凯尔道:“我会送你最好的。”   “作为您忠实的仆人,永世的伙伴……”没等凯尔说完,尤利斯有些急切地打断道,“陛下,贵族们说得的确不错,我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只会舞刀弄枪,连宫廷舞步都还没学会,更别提那些更为烧脑子的治理封土。与其去头疼如何给陛下您创造更多的财富,不如让我为您去杀人更快活。”   他可不想在刚获得凯尔信任后,就被派去治理伽曼的土地,那样他只会离凯尔更远,圣庭交给他的任务,永远无法完成。   “唔……”凯尔皱眉,明显不满意尤利斯的说辞。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内侍偷偷摸摸地走到宫廷总管身旁,两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多利管家脸色骤变,第二次打断了国王的谈话。   “陛下……陛下!”多利头上的汗简直要变成瀑布了,“奥东的奴隶……罢工了!”   “哦?”凯尔眉头轻轻挑起,看向多利管家,“那些奴隶提了什么要求?”   多利管家颤抖着身子,将刚刚跑来传话的内侍让了出来。侍臣结结巴巴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尽管颠三倒四,但在场众人却都抓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凯尔原本下令在奥东的白鸽城堡废墟上修建的行宫,在三个月后不仅没有多少进展,那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地基,反而被暴乱的奴隶砸得粉碎。现在这些失心疯的奴隶正被奥东总督全部羁押起来,关在地牢,等待国王的最终裁决。   听完,凯尔哈哈大笑着,把跪坐在脚旁侍候的侍童踹倒:“又来了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既然他们不愿意活着……”   “陛下!”尤利斯急忙打断道。   但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比武场就发生了骚乱。   原来是维恩将军身旁的,还未处决的三名囚犯,竟然在士兵分神的时候,不知用什么手法,徒手挣断了铁链,把尤利斯刺在维恩将军身上的锈剑拔了出来。   尤利斯松了一口气――索帝里亚得手了。   一条极其浅淡的灰色影子又沿着看台的阴影处飘了回来,一直发着呆的“魔鬼萨波尔”这时像是突然回过神,眨了眨眼,将手搭在尤利斯肩头,装作对骚乱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向刑场看去。   那三人都是奥东王国有名的骑士,就算被囚禁数月奄奄一息,但是在愤怒之下也爆发出了常人难以匹敌力气。   他们用锈剑斩断锁链,割碎行刑官和士兵的脖子,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   锈剑和长矛指向比武场把守的卫兵。   “奥东从来不是他人的附属,更不会成为你等蛮子的领土!”   双腕挂着断裂铁链、右手拿着锈剑的,是个虬髯满面的壮硕男子,正是父亲的骑士长――劳里大人。   骑士长劳里踹翻数名围上来的士兵,长臂横扫,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鲜血就已经从他们的喉咙中激射而出。   “来啊!”   滴滴嗒嗒的血迹从锈剑剑尖落下,劳里的脸和胡子上都沾着血。他怒吼着,咆哮着,褐色的眼睛里喷发出凶狠的光,像只走到末路拼死一搏的野兽。   士兵们哆嗦着,不由自主后退。   “叽叽歪歪的老头子,有你和疯子废话的时间,我已经杀了十个了!”另一个稍微瘦弱,头发灰白但腰杆仍旧挺拔的老者说道。   他是尤利斯的剑术老师爱德恩。   那杆在士兵手中笨重异常的长枪,在爱德恩手中却轻飘如羽毛。足有两米长的枪杆嗡鸣,在空中划出虚影,胆敢接近他的士兵无一例外,都被一枪洞穿心脏。   “十三个!”骑士长回手,刺死想要偷袭爱德恩的士兵。他接着大喝一声,“老爱迪,你在我夫人面前说我不如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十五个!”爱德恩痛快笑着,“你个老酒桶,你连杀这些软脚虾都杀不过我,你倒是说说哪里比得过我?我敢说,我的得意弟子,王子殿下,他都能轻轻松松赢过你这臭酒鬼。”   尤利斯呼吸一紧。   他分明感觉爱德恩在说话的时候,向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   老师果然认出他了。   但爱德恩随即大声叹气,枪尖戳破身前士兵脆弱的脑壳:“可惜他已经殉国了!”   “殿下是奥东的骄傲。”劳里接道,“奥东人没一个孬种。老艾迪,咱们也不能让这些异教徒小瞧了去,在你我死前,多送几个家伙下地狱!”   “不错,送他们下地狱!”爱德恩大笑着应和。 第46章 狂欢 17   没人能接近他和劳里周身一米的范围。   两人浑身浴血,比塔托斯更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先生们,护好你们的下盘!”   第三位囚犯,那个拥有黄棕色头发的青年人,正是维恩将军的长子,同时是奥东城堡的近卫长。他亲吻了死去父亲的额头后,从地上捡起死去士兵掉落的盾牌,为另外两人挡住了剩下的攻势。   眨眼之间,比武场中已经堆满了尸体。但更多的卫兵源源不断地向比武场聚集。   “临死前还要拉几个垫背,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奥神教导给他们的礼仪。”冷静地观赏这场闹剧的凯尔嘲讽道。   “士兵们快要死光了,需要我出手吗,我的陛下?”恶魔塔托斯握住凯尔递过来的手,亲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恭敬地问。   凯尔撅着嘴,摇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等等看。如果那些饭桶苟延残喘的囚犯都摆平不了,那么养着他们也只是浪费粮食。对了……”   凯尔的手指在空中弹了弹,似乎在回想被这囚徒打断前他和尤利斯的谈话,半晌,他才“啊”了一声:“乌图尔,你刚刚叫我,是想说什么?”   “陛下。”尤利斯单膝跪地,右手攥拳抵在胸口处,念头急转,“一介武夫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施展他真正的才华,我斗胆向您提出一个请求:虽然奥东总督已经将暴乱镇压下去,但那里的奴隶不肯听从号令,您必须要向他们展现雄狮的愤怒才行。既然您还没有宣布要将哪块土地分给我,不如将我封为奥东的领主,让我带兵前去,为您重整规矩!”   比武场的这头,尤利斯以近乎卑微的语调恳请着凯尔将奥东封赏给他,而那头,三名囚犯却像切西瓜一样砍掉了一层层围上来的士兵的头颅。   热浪、鲜血混杂在一起,沉闷得叫人几欲干呕,一直坐在看台阴凉处的米娅公主已经把脸遮了起来。   在骑士长劳里越发嚣张的大笑声中,凯尔并没有直接回复尤利斯,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在场贵族们脸上的惊惶,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们,睁大眼睛看看吧,伪神的信徒满口仁慈宽恕,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吟游诗人,吟游诗人在那里?弹些欢快的曲子,好让我们的士兵更加勇猛!”   吟游诗人立刻拿出手鼓,唱起了“退敌曲”。   贵妇们的孔雀扇抖得更快了。   士兵们死了一波,又围上来一波,就算骑士长的单挑技术在奥东无人能敌,他的手臂终于还是被乱剑砍伤。   三人看似严密的战圈立刻出现缺口。   剑术老师的枪尖随即被两个不怕死的士兵攥住,将军长子挥舞的盾牌也被斧头劈掉一角。   “饭桶还是有点用的。”看到这里,尤利斯冷笑一声,“这些口出狂言的奴隶马上就要被捅成马蜂窝,光、荣、地死在敌人手中了。”   果然,听见这句话之后,凯尔皱起了眉头:“泥摊里打滚的蠢猪,原来妄图以这种方式被当做英雄传颂。我的骑士,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次的骚乱是我冲动引发的。他们既然以为自己是英勇的战士,不如就让我彻底粉碎他们的妄想。陛下,请让我以一敌三,我会挖出他们的眼睛,拔断他们的舌头,让他们知道出言不逊的下场。”   凯尔看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枪尖围堵的囚犯。   “我喜欢鲜血,也喜欢濒临死亡的颤栗,请满足我的私心,陛下。”尤利斯乞求道。   他知道,凯尔最喜欢他的示弱,这能给这位年轻的国王正在恩赐他人的错觉。   “不要受伤,我的乌图尔。”凯尔终于下了决定,“如果你做得漂亮,我会封你为奥东的大领主。”   尤利斯立刻转过身,回手按住一旁守卫的剑柄,在抽出铁剑的同时,挥手斩断了碍事的披风。   他向前重重迈开一步。   “萨波尔,替我卸甲!”   索帝里亚的身影在尤利斯话音散去的刹那变成淡薄的雾气,像是有一双灵巧的透明的手在尤利斯身上抚摸。随着他每向前迈步,那层厚重的盔甲就应声掉落一片。   银色的甲胄部件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线,反射着斯坦尼白日的刺眼光芒。   “别挡我的路。”   当最后的足甲“咔哒”一声被脱下的时候,尤利斯站到了卫兵面前,在这些人犹豫着左右踱步时,他已经一剑割开了前排士兵的喉咙。   士兵们潮水般退去。   摇摇欲坠但仍强撑着的骑士长劳里挥剑大笑:“看哪爱迪,又来了个小蚂蚱。”   剑术师爱德恩,以及将军长子威尔西也都笑了起来。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   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够他们认出自己,但面对着“投敌”的自己,这三人不仅没有半点吃惊或愤怒,还同时装出了不认识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们早知自己会出现在凯尔国王身边。   尤利斯将铁剑剑柄在左右手间互换,死死盯住三人:“一起上吧,蠢猪们。我会让你尝尝死亡骑士的剑有多快。”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向相反方向跑开,形成不完全的包围圈,将尤利斯困住。   尤利斯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步,右手握着剑柄,左脚后撤,稳住身体。   最先发动的是剑术师爱德恩,他向前一滚,捡起死去的士兵手中长剑,刺向尤利斯左大腿。与此同时,骑士长高高挥起锈剑,向他的后背砍去。   尤利斯低喝一声,在用力蹬地的瞬间,重心迅速转到右腿。左脚斜踢开剑术师的手腕,继而身体一拧,脚背挟着冲力,狠狠踹在骑士长的脸上。   “叮当”与“轰隆”声同时响起,剑术师的长剑脱手飞出,斜插在地上,而骑士长则整个人轰然倒地,呕出乌黑的血。   “好!”凯尔喝彩。   看台的方向传来清脆整齐的掌声。   尤利斯甩甩头。   剑术比拼的第一招往往是互探虚实,但他刚刚感觉到的,却是爱德恩和劳里完全在让着他。   他们装作在挥剑,实际却是故意让他赢!   剑术师爱德恩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干脆换成了左手握剑,他轻盈地挽了个剑花,绕着尤利斯小步移动:“小伙子,愣着干什么,难道是害怕地尿湿了裤子?”   尤利斯盯向爱德恩。   这句话他幼时常常听老师说。最开始是老师打趣他剑都拿不稳还要怎么上战场,但在他长大后,这却成了师生见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话。   而这时,骑士长劳里也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用手掌擦掉嘴角血迹,锈剑被他高高举起:“冲锋时,要拿稳骑枪,对准敌人的胸口;跌落战马时,要立刻拔出长剑,准备着生死搏斗。袖剑、弓箭、长剑,甚至拳头都是我们的武器,不到最后一刻,骑士决不妥协,我们百折不挠,绝不向敌人……”   绝不认输。   尤利斯在心中默念奥东的骑士守则,长臂后甩,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割开劳里的喉咙后,带出红色的血线。   他看也没看,抬手接住劳里手中滑落的锈剑。原本平平无奇的锈迹斑斑的长剑,在他手掌握住剑柄的刹那,乍然亮起猩红色剑芒。   契约之剑铮然长鸣!   尤利斯挥剑横砍,将军长子威尔西举起的盾牌,和他的脑袋一样,无声碎成了两半。   剑术师爱德恩向前奔跑的步伐停住了,血珠从他的喉咙中喷出。   尤利斯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红雾,那应该是爱德恩的血。   血越喷越多,剑术师的双膝狠狠戳到地上,但就算如此,他仍旧没有倒下。   尤利斯走到爱德恩身边,高高扬起剑:“下地狱吧,懦夫。”   “白鸽,永不迷途。”   血泡不断从喉咙里冒出,爱德恩嗬嗬笑着,声音消散在金属呼啸声中。   ――卷一・迷途白鸽――   # 侵占白鸽 第47章 回家 1   奥东的白鸽城堡建在一处悬崖上,峭壁像只鸟喙弯钩一样突出,红海的海浪冲刷着岩石,总会发出咻咻的尖叫,像禽鸟婉转的歌喉。   风啸崖就是因此得名。   而小王子幼年居住的高塔,是在他出生后才开始搭建的,或许父亲菲诺国王担心他长大后太过无聊,特意把窗户开在面向大海的一侧。   飞鸥的鸣唱和经年不变的海浪与风啸就代替缺席的母亲,为他哼唱着每晚的摇篮曲。   尤利斯曾经觉得这声音单调,后来他为再也听不到风与浪的和鸣而痛苦,可在终于闻到潮湿的风,看见归巢的鸥鸟时,他却猛地拽紧了缰绳。   黑马咴咴嘶鸣,双蹄高扬,泥土和青草被马蹄甩下,噼里啪啦落回地面。   索帝里亚几乎与他同时驻马,胯下的白马打了个响鼻,歪着头蹭了蹭同伴,比自己的主人更加坦率地亲昵地碰着嘴唇。   传令官见状,立刻叫停军队,原地休息。   在尤利斯的记忆里,奥东王国的疆域绵延无边,若非红海的阻隔,那么白鸽的羽翼将触碰到世界的边缘。   从白鸽城堡坐船,逃难到远在苔尔冰原的圣域时,他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悔过自己的懦弱,可是从伽曼的首都斯坦尼一路骑马到这里,昼夜不停的急行军中,他却只有四天三夜在脑中拼凑残留的记忆。   原来奥东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广阔。   士兵们多日没合眼,早就苦不堪言,现在终于得到了休整的指令,虽然目的地就在眼前,但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几乎个个都立刻把屁股摔到了地上。   尤利斯翻身下马,放任黑马随意吃着路边草,离开行军大道,挥手拦下想要跟上来的哈桑,孤身爬到附近最高的一个山坡,看向远处那座被灰云笼罩的城市――埃尔都。   这是他头一次隔着多玛河,以这个角度看向自己的城市。   这座曾经代表着和平与繁荣的城市,按照红海支流的走向,呈三角形分布。其中一个顶端自然是白鸽城堡,而另外两个角则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   三道城墙将城堡与民舍严密包围,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光是在陆上的城墙就有近九千米,巍峨耸立,连海风都被暂时削缓了脚步。   内墙每隔五十米就设有一座塔楼,外墙则四十米就耸立起一座,外圈更有一条二十米宽的护城河守卫。   这座城见证了太多敌人狼狈撤兵的背影。   两百年来,这座城市共经历大大小小五十多次的攻城战,仅有一次因敌人的里应外合而失守。   所以,不光是奥东人民,黑泽大陆的所有人都认为,拥有着三道城墙的埃尔都几乎不可能被攻破。   就算是现在,尤利斯看着那道在西北角堆满垮塌石块、周围满是焦黑的外城墙,仍旧能够感受到那些战败的敌军在面对埃尔都的铁桶一般的,几乎毫无缺点的防御时,该有多么绝望。   “不可战胜”,这是第一个蹦进头脑中的词汇,也同时是异乡人口中对埃尔都的专属指代,酒馆里传唱的奥东歌谣,从来少不了对埃尔都城墙浓墨重彩的描绘。   可是,伽曼的军队竟然在短短二十天内就侵占了这座城。   直到现在,直到亲眼看见了都城的废墟,尤利斯也始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一股熟悉的冷意逼近,没有脚步声,但尤利斯知道是索帝里亚跟了上来。   “从前每到五月节、圣临日或者其他重大节日,街道上满是人。那时你都不用自己走路,光让路人挤着你,就能到达广场。”   尤利斯指向城中央那片倒塌着石像残骸的空地。即使从这个角度看去,破败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   索帝里亚没接着尤利斯的话继续说,反而指向北墙外那条向东汇入红海的支流:“多玛河,看起来进城还需要渡船。现在天色不早,不如就在这里先休息一晚。”   尤利斯转身看向揉肩捶腿的士兵们。   四天前的骑士册封典礼上,在他“处决”了奥东的三位勇士后,凯尔欢欣雀跃地把奥东封为他的领土,还拨了三千名士兵给他调遣。   自此,尤利斯从身无分文的“尼斯王国流民”一跃成为凯尔国王的契约骑士、伽曼王庭的近卫长,以及奥东属地的大领主。   这在伽曼帝国,几乎是无上的殊荣。   宫廷内作为质子整日溜须拍马的贵族少爷们瞪红了嫉妒的眼,而一心想要将尤利斯收为情人与他春风一度的贵族少女们扯碎了失望的帕子。   ――这位权势滔天的新晋贵族,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身无分文的她们呢?   “新贵”尤利斯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只是抖开披风,在当天晚上率军向奥东开拔。   他担心再耽误几天,凯尔派到奥东的地方官就在暴怒之中把幸存的子民全都处决了。   “不,奥东的总督不知道我们来了,上万的奴隶们被关在地牢,那里又脏又臭,多拖一天都有可能……”   “我并非在征求你的意见,尤利斯。”索帝里亚双手按在尤利斯的肩上,不容拒绝地把他的身体扳正,尤利斯垂着头,但索帝里亚又捏起了他的下巴。   那个因为“刺藤玫纹身”事件莫名其妙开始的冷战,又莫名其妙地结束,索帝里亚和他的小王子重新恢复了最初的亲密无间。   又或者说,“看上去”的亲密。   不过,长时间的相处过程中,索帝里亚已经逐渐摸索到了与这只犟脾气的白鸽相处的办法:恰到好处的强硬反而能够让尤利斯听话。   橙色的余晖里,连尤利斯苍白的脸颊也被染上了一团绯红。但索帝里亚却皱起了眉头,食指点在对方眼角,语气带着责怪:“你已经四天没有睡觉,好好看看你的眼睛,全是血丝。你的下巴上滋出了胡茬,你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身上还有汗和马的味道。尤利斯,你现在就像个……”   “像个魔鬼。”尤利斯扯着嘴笑道。   “像个喝了用蛇胆和乌头草熬成的苦药汁,皱着脸到处找糖找不到的小孩子。”   索帝里亚揉着他的头发。   自恶魔分殿被奥神信徒围攻,尤利斯为了避险而割断长发,已经过去半月有余,现在他的头发变长了不少,虽然仍旧盖不过耳朵,但起码摸起来不再扎手。   “至少歇息一晚,你总不能以这副模样踏上你的领土。”   “如果我的子民都死了,我还算什么领主?”尤利斯沉沉地反问一句。   但尽管嘴上没有同意,他却一直站在这里,并未向军队下达出发的指令。   太阳很快钻进了群山中,两人的影子被扯得很长。渐渐的,连影子和影子之间的空隙也没有了,从远处看去,竟像是缠到了一起,不分彼此。   原野罩上一层烟蓝色的纱。   刚刚还一片沉寂的埃尔都,从东面顶端的白鸽城堡开始,慢慢亮起朦胧的光。   城市在夜晚中活了过来。 第48章 回家 2   “我听到音乐和欢笑,闻到了烤肉和牛乳的香味。奥东的总督在这里很快活。”   索帝里亚指着白鸽城堡脚下灯火辉煌的建筑,那里曾经是埃尔都的市政厅,现在想必被改造成了总督大人的豪宅。   “我还看到了凯尔派来送信的使者,这位总督先生肯定一早就知道了你要来的消息,但他却没做任何准备。尤利斯,他想要给你这位领主一个下马威。”   尤利斯冷笑一声,手指搭在剑柄上:“在我的地盘挑衅我……”   “你要用契约之剑杀了他?”索帝里亚反问道,“和第一次握住这把剑相比,你的确越来越得心应手。”   尤利斯心头一惊,立刻松开了锈剑。   红宝石闪烁着的猩红色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我……”   “嘘,别说话。”   尤利斯的手被索帝里亚握住,腰也被一股力量扯着向前倾,他不由自主地靠在索帝里亚胸口,额头咚地撞上索帝里亚的头,顿时疼得冒出泪花。   “尤利斯,你在刻意地疏远我……别狡辩,我能感觉到你越来越沉默寡言。你的情绪不稳定,但你一直没和我提过。我不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准备自己捱到发疯?”   额头印上一个冰凉柔软一触即离的亲吻,尤利斯用力地吸气,压下胸口泛滥的满溢的疼痛。   “看着我。”索帝里亚的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尤利斯顺从地抬起头。   索帝里亚用拇指抚摸他的眼角:“如果你担心那位总督在今晚把奥东人秘密处决,那我稍后会过去给他一个警告。而在此期间,你需要在河里好好洗个澡。哈桑带着换洗的衣物,在我回来后,我希望看到你不再这么邋里邋遢。”   带着潮气的风慢悠悠飘了过来,海浪不解风情地拍碎此刻的安静,尤利斯在这让他几近窒息的压迫感中错开眼神,正巧看见圆月从海面跃出,倒映在多玛河面,闪烁着银白色的粼粼波光。   久违的,圆盘一样的月亮。   但这世间独有的月色却抵不过索帝里亚眼中的柔波。   “尤利斯,回答我。还是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他们?”索帝里亚不依不饶。   自从索帝里亚变成了“高等恶魔萨波尔”的形态,总会不时展现出这样的强硬。尤利斯最初怀疑这是吸血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索帝里亚并未丧失理智。   或许这是骑士先生的另一面。   毕竟作为游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实际年龄或许比父亲还要大,总该有些脾气的。   想到这里,尤利斯扯开嘴角笑了笑:“我相信你,索帝里亚。”   总不能让老人家生气。   但他的额头随即挨了一记爆栗。   “老人家能听见你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索帝里亚抿着嘴,学着牙齿掉光的老奶奶模样吧唧了几下,喉咙里咕隆着模糊不清的话,“回来后……没换衣服……打屁股……”   尤利斯想到自己赤身裸体被索帝里亚抱在怀里,屁股上印着鲜明掌印的狼狈模样,登时连脖子也烧烫起来,逃命似的向山坡另一面的河岸跑去。   索帝里亚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他一口气跑出了好几百米,身上的锁子甲越来越沉,眼看河岸就在不远处,尤利斯索性边走边脱,等双脚踏在被河水冲刷的浑圆的鹅卵石上,已经一丝不挂。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也像满地散落的盔甲一样,短暂地被他卸了下来。   尤利斯张开双臂,任凭细风拂过自己的指尖。他对奥东的一草一木如此熟悉,光凭着触碰风中的湿意,就已经知道明天会有一场暴雨。   他将在闪电与雷声中踹开市政厅的大门,让那位总督大人爬到自己面前,亲吻他的鞋尖。   他将讽刺总督的无能,用无可辩驳的理由解放因“违抗王令”而被囚禁的奥东子民,让他们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家。   如果可能,他还要从伽曼其他七大附属国中,把被当做奴隶贩卖的奥东人赎回来,与家人团聚。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把脸上的倦容洗干净。   索帝里亚说得没错,他现在邋遢得简直像游荡在臭水沟里的老鼠,没人会尊敬一只老鼠,就算它的脑袋上戴着王冠。尤利斯必须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见他的对手,让那可笑的总督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不敢动其他心思。   至于被关在牢里的奥东幸存者,索帝里亚既然答应了保护他们,就一定能办到。   他相信索帝里亚。   逃离了斯坦尼炽热的白日与刺骨的冷月,尤利斯终于从岸边枯黄的野草分辨出来,现在已经是晚秋。   河水已经提前被冬天的风浸染了寒意,脚踩进去,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发抖。虽然如此,他还是一直走到了河水摸过膝盖的地方,用手捞着水,一点点地浇在身上。   十二岁之后,如果保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尤利斯就能够在高塔外玩上一阵。但父亲严令禁止他对任何人说话,也不能透露自己是克莱斯家族的继承人。   尤利斯懂的,父亲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他形影不离的伊凡正是因此而存在――作为白鸽家族王子的替身,出现在必须露面的场合。   在向父亲的保证后,小尤利斯总会拽着仆人跑出城,一路跑到多玛河岸边,看着那些小孩光着屁股在河里游泳。   他们的嘴唇冻得青紫,肌肉也被冻得不住痉挛,可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仍旧嘻嘻哈哈地打闹。   秋天里有些萧索的风中都染上孩子们的笑声。   那时候,尤利斯就会把脚丫伸进水里,一边打着激灵,一边在厚厚的斗篷下悄悄地学孩子们的嬉笑。   尽管没人愿意和他这个奇怪的人玩,但那仍是他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向后躺平,听凭身体在河水中起起伏伏。河水向东流,他也离挂在东面的月越来越近。   他还记得,以前他总会问父亲,什么时候可以脱掉斗篷,什么时候可以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父亲只是揉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很快很快。   尤利斯会问,很快是什么时候呀?父亲会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的尤利斯。   现在,尤利斯抚摸着左眼眶上蜿蜒的疤痕,终于知道了答案。   一声声呼喊把他叫回现实。   是哈桑,应该是听了索帝里亚的吩咐,把换洗的衣物送了过来。   尤利斯站起身,脚在溜圆的石头上打滑。他向那个远远的黑色人影挥了挥手:“在这儿。”   听见声音的哈桑停止呼唤,快步向他跑过来。   尤利斯也向岸边走去。   但是一个沙哑的声音绊住了他的脚步。   “尤利斯……”   像是风声,也像是魔鬼的呜咽,但尤利斯仔细分辨,从那模糊的细碎叫声中听到了三个字:   “尤利斯……”   那声音像是……   “父亲!”   尤利斯原地愣住。   --------------------   推荐一首歌,enchanters,一首中世纪民谣风格的游戏歌曲,在码这一卷的时候,基本单曲循环。虽然歌词并不适配,但它的曲调却是灵感的源泉。 第49章 回家 3   自从知道菲诺国王被塔托斯砍下头颅制成酒杯,尤利斯就知道父亲的灵魂一定没能回到奥神的怀抱。   放任父亲的灵魂孤零零地在世间徘徊,从游魂变成冤魂,最终堕落进地狱一直是他最深的恐惧。   尤利斯回头急急张望。   月亮隐在了云层里,银色的光辉也黯淡下去,四周忽然一片黑暗,他只能听见游魂断断续续的叫喊,却看不见哪怕半个熟悉的人影。   “父亲……”   尤利斯颤抖着嘴唇咕嘟出这个音节。他趟着水,一步步向河中心走去,河水漫过他的小腿,浸湿他的大腿,慢慢吞没他的腰。   “父亲,我带您回家……”他的声音哆哆嗦嗦,身体被冻得打了颤,但他却像是丝毫不怕冷,继续向前走去。   水流抚摸着他的胸膛,逐渐淹到锁骨,呼吸因水压变得浅而短,但尤利斯仍旧无知无觉,缓慢地继续向前。   脚下的石子越来越滑,他的身体在水中飘忽,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石子边缘划破脚心。   尖锐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游到河中央,而对于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蛊惑他。   尤利斯指尖发毛,立刻转过身向岸边游。但是,缓和的河水乍然湍急,水流卷起他的腰,拽着他的脚,不顾一切把他向更深的河底拖。   尤利斯脚下一滑,失去支撑,身体重重砸进水中。   冰凉的水钻进他的口鼻,堵住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张开嘴,呛咳进的水灼烧起他的肺叶。   似乎察觉到他的慌张,攥着他脚腕的力量越来越强,连流经耳朵的水声也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他在迅速向下沉。   水压不断挤轧着他胸腔的空气。   尤利斯扭动身体想要甩开脚腕的不明物体,却发现两条腿硬如石头,一动不动!   到底是什么?   怎么回事?   难道就这么死了?   父亲,奥东,索帝里亚……   如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尤利斯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紧咬起牙,看向头顶似乎永远触不可及的水面。   不能放弃!   他用力蜷缩起身体,双手下探,想要解开缠覆脚腕的东西,然而身体忽如被电击中,剧烈颤抖起来。   牙关被迫咬紧,空气却不断从齿缝中溜出。他的身体痉挛着,在绝望中不断下坠,下坠。   水面越来越遥不可及。   肺叶疼痛地要裂开,血管也要崩碎了,黑暗的沉寂中,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如擂鼓。   索帝里亚……   尤利斯伸出手,抓向最后一丝光。   胸口忽然传来一股暖意,他猛地再次清醒,发现自己手中多出了一把剑。   契约之剑!   尤利斯用尽最后的力气,挥剑砍向脚踝处。   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在耳中炸开。在那股力量松开他双脚的瞬间,尤利斯拼命向头顶的光源处游去。   一米,两米,再一步,再进一步……   咚,咚,心跳越来越慢。   光离他越来越远。   一下,两下,他拼命蹬动手脚。   直到最后一点力气被压榨出身体。   尤利斯闭上眼。   “Ulysses!”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到了低沉焦急的呼唤,他被一股冰凉的气息包裹,一双手勾住他的两腋,身体似乎开始上浮,眼前也逐渐出现了亮光。   然后哗啦一声,他听到不再沉闷的水声。   “Ulysses!”   有人拍打着他的脸。   他半睁着眼,看到澄澈如海的眸子,漫天的星子似乎都坠了进去,融化成璀璨的星河。   “Ulysses……”   有人用力按压着他的胸口。   他觉得痛苦,无论是肺叶还是胸腔都像是被烧焦般火辣辣地疼,可那人仍旧不管不顾地压着他,让他难受,让他恶心。   他猛地呕出一口水。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连鼻腔也溢出了水。   “Ulysses,吐出来,都吐出来。好了!吐出来,好了!”   有人抱着他不住痉挛的身体,语无伦次地又说又笑。   他先是小口的吸气,等到熟悉了喉咙的疼痛,又开始贪婪地吞咽着空气。他感到冷,蜷缩着身体,想要离那冷冰冰的家伙远一些,可他越躲,那人就抱得他越紧。   “Ulysses……”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不,那不是自己名字的发音,反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胸腔震动的,像是灵魂深处的呼唤,但他知道那是在叫他。他下意识抬起头,于是他的额头、鼻梁、脸颊都被柔软潮湿的气息扫过。   他眨着眼。   虽然视线模糊,虽然周边一团昏暗,他仍旧看见了冷冰冰的家伙关切的眼神。   他想起了,似乎在很小的时候,他也隔着这样朦胧的水面,看见过一双同样清澈的蓝眼睛。   他说他的名字是……   “索……”   只来得及叹出一个音节,尤利斯的嘴唇就被堵住了。   齿关狠狠相磕,他疼得溢出了眼泪,但随即被钻进来的冰凉灵巧的气息安抚。   那像是甘醇的蜜,甜到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缠绵,接着酿成了辛辣的酒,烧烫着他的脸和胸膛。   他的手按在索帝里亚冰凉的胸膛。   契约之光缓缓亮起,索帝里亚把呼吸深重地叹在他的耳畔,酥麻的疼痛爬到指尖,连灵魂也随之颤抖。   湿透的身体被熟悉的冷意紧紧包围,但身体里的血液却因此而沸腾。这团以生命为燃料的熊熊大火,将他整个人点燃,冷漠无情地焚毁他所有的克制,撕碎他所有的挣扎。色与欲的恶魔用锁链缠紧他的灵魂,将他拽进永远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像离岸的鱼,瘫软在密不透风的触碰里。   奥神……   他知道这是罪,但就让他任性这一次。   在堕进深渊前,他会停下脚步。   尤利斯流着泪,抓紧索帝里亚的头发,啃咬他的嘴唇,亲吻他的下巴,在他滚动的喉结留下蜻蜓点水的触碰。   他呜咽着,他喘.息着,他想占有他的一切。   他们发狠地拥抱,骑士身上碍事的衣服被扯掉,火热的与冰凉的胸膛紧紧相贴,手指在后背留下鲜红的指印,留下只属于彼此的标记,同时也不给彼此任何逃离的机会。   欲念之火猖狂地叫嚣,交缠的鼻息间,有低叹从喉头滚出,像哭泣,也像是得偿所愿的感叹。   直到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噼啪声在这沉沦的夜里响起。   “对……不起,大人,我醒来的不是时候。”   哈桑的身影晃晃悠悠,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   尤利斯停下了索求。   下一刻,他像是偷.情时被旁人撞破的矜持贵族,迅速躲开了索帝里亚看过来的目光。   他感觉到索帝里亚拥抱他的手臂立刻变得僵硬。   索帝里亚好像也如梦初醒,他的蓝眼睛眨了眨,重新染上高等恶魔姿态下的灰,钻出的尾巴向下狠狠一甩,沉默表达着“被打断好事”的愤怒。   尤利斯咬咬牙,没再去看索帝里亚的表情,兀自站了起来。   他直到现在才迟钝地察觉到冷。   “大人,我看到您落水,正想跑过去救您,就被一股力量掀得飞了起来。等醒来时,您已经被萨波尔大人救起来了。”哈桑捡起地上的衣物,掸干净泥土后,快步跑了过来。   帝国的新晋公爵大人离开前,国王陛下特意将哈桑叫过去,嘱咐自己要照顾好公爵的饮食起居。虽然因被迫与幼弟分离而感伤,但面对国王的叮嘱,哈桑却郑重地点头――他不会辜负陛下对自己哪怕半点的期望。   尤利斯点点头,接过衣服。哈桑识趣地主动退下。   等他沉默地背对着索帝里亚换好衣服后,回头再看,那个身影仍旧一动不动。   “索帝里亚。”尤利斯顿了顿,说道,“谢谢。”   “是水魅,一种专在夜晚蛊惑迷失旅人的生物。人类在水中脆弱得就像婴儿,水魅会把他们拖进水中淹死,再披上人皮,在人类世界中随意地行走。”索帝里亚没有回头,“我以为它们已经被我……它们本该绝迹的。”   “索帝里亚,我还活着。”   尤利斯在月色中,看见索帝里亚攥紧了拳头:“我不该叫你一个人去河边。我犯了错……”   尤利斯用拇指摩挲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嘴唇。   刚刚的亲吻太过用力,他的嘴角似乎被磨破了。舌尖还能尝到索帝里亚甜蜜的吻,但他知道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下去了。   “犯错的是我。我卑劣地利用我们之间的契约,满足了我的私欲。你救了我的命,你发誓效忠于我,而我却侮辱了你对我的信任。   “我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索帝里亚,如果你还想继续做我的骑士,我发誓绝不会……”   “如果我说是我最先诱惑的你呢?”   尤利斯笑起来:“……这不可能……”   索帝里亚抬手打断了他。   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着尤利斯读不懂的情绪,有惯常的温柔宠溺,有年长者对于蠢笨幼辈的无可奈何,但同时也有着不知名的失望与懊悔。   银白的月色被他披在身上,在那一瞬间,骑士先生似乎真正变成了勾魂夺魄的色与欲之魔。   尤利斯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索帝里亚,他是游魂,他是骑士,他是“恶魔”。   他是自己一切妄念的根源。   该死的。   尤利斯忽然紧紧攥拳。   他自诩为坚定的信徒,却恶劣地觊觎着同伴……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着,似乎谁也不想先开口。就在尤利斯鼓足勇气,想要向索帝里亚道歉的时候,对方那柔软的嘴唇动了动。   “让我好好想想,尤利斯。”索帝里亚说道,说出的话比月光更要清冷,“让我好好想想,该拿你怎么办。”   --------------------   该死的,你们这就亲够了?我还没看够。   只有哈桑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第50章 回家 4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士兵们早就五人一队,两人值夜,剩下三人休息。   多玛河北岸的平原上点燃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火堆,除去战马磨蹄的踢踏以及偶尔的响鼻,就只能听到枯枝燃烧的毕剥声。   偶有士兵的交谈,也全都刻意压低了嗓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听到。   伽曼帝国的军纪严明,就算长官不在,他们也都习惯于遵守。   不过,士兵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却因为突然出现在山坡上的单薄身影止住了。   是“乌图尔公爵”。   守夜士兵纷纷起身,将右拳抵在胸口,无声注视着他们的领主大人。   对于领主大人消失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又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件事,他们都选择当作看不见。   一直啃着道旁青草的黑马呼哧着喷了一口热气,尤利斯抬手拍了拍它的头,在守夜士兵刻意回避的目光中,走到大军中央勉强用枯草与旧衣物铺成的“床垫”旁。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奥东,尤利斯挑选的全是年轻力壮的士兵,而且每位骑兵的行李只配备两壶水、三块硬面包,其余的辎重都被他舍弃。所以能够就地取材,铺设起一张还算柔软的垫子,已经十分难得。   先行回来的哈桑立刻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布巾,尤利斯拿起来,在自己脸上胡乱擦拭,随手丢在一旁:“你先休息吧,不需要陪我。”   在离开斯坦尼前,凯尔曾经问过他,是否需要携带侍卫或者仆从。尤利斯想过拒绝,但他看见了哈桑双臂添的新伤,想也没想就指向了这个侍臣。   哈桑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只是请求尤利斯给他时间好好与弟弟阿布道别。   阿布,尤利斯还记得那个来去风一样的男孩,在丽萨死后一直大病不起,似乎灵魂也跟着丽萨一起远行。索帝里亚曾经到仆人宿舍查探过阿布的情况,尤利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那可怜少年终究迎来的结局。   唯一的一点幸运是,在这远离疯王和恶魔的地方,他起码能够让哈桑过得舒坦些。   “大人,如果您觉得床垫太硬,可以在我的腿上休息。”哈桑垂着头,露出柔顺的后颈。   他仍旧穿着在斯坦尼宫廷里薄纱一样的灰色裙式长袍,两侧的开叉几乎到了腿根处――这是侍臣的统一服饰,为了方便国王陛下随时随地的宠幸。   此时此刻,尤利斯看着身边跪坐的男孩。篝火明灭中,他似乎能看到哈桑腰肢与臀部的曲度。   已经被国王调.教成熟的侍童,虽然仅有十四岁,却已经知道该如何展示自己的性感。这本该挑起每个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但尤利斯对此却无动于衷。   “你不必如此。”他解开披风,罩在哈桑身上,“睡吧。这片土地已被彻底征服,不需要太多人值守。最大的危险恐怕就是潜伏在河底的水魅了。”   “它们不会再出现了。”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哈桑的身体抖了抖:“萨波尔阁下……”   索帝里亚像是没看见,直接越过哈桑,坐在尤利斯身边。深蓝色的丝绒外套敞开着,半湿的丝绸衬衣只随意扣了三粒纽扣,花边领口凌乱地堆在锁骨处,仍未消退的暧昧指印嚣张地露在秋风里。   “有我守着就行,你休息吧。”索帝里亚捡起一旁的枯枝,面无表情地一把掰断,扔进火堆里。   火苗忽的一声,蹿得老高。   尤利斯看着他,搭在膝头的手攥紧,松开,再攥紧。   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道的空气,翻身躺在了“床垫”上。   他睁着眼。   这是他头一次在晚秋的风与深蓝的夜幕下感受奥东。   在斯坦尼的那些时日,他所做过的事如幽灵般侵蚀着他的梦境,他几乎每晚都在噩梦中被枉死的冤魂掐醒,再被索帝里亚拥抱着睡去。   这四天三夜,他之所以片刻不停地赶路,也正是不敢在梦中面对死在自己剑下的老师。而且今天又发生了这件事……   他根本全无睡意。   然而就在他做好睁眼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准备后,却有一股清淡的带着露水味道的玫瑰香钻进鼻中,大脑也随之发晕,双眼像是被奇异的力量捏在了一起,不由自主地坠进了梦境中。   .   “父亲,为什么我们的国家总是这么冷?伊凡说他的家里已经燃起了壁炉,父亲,我什么时候可以烤烤火?”   小尤利斯缩在堆成一团的被窝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外面还套着狐裘。饶是如此,他的小手仍旧被冻得攥不住菲诺国王的手掌。   菲诺国王哈哈笑着,把尤利斯的头发揉成乱糟糟一团:“要接受奥东给我们的考验,尤利斯。一名合格的君主,当然可以适当地享受。在你要记住,在我们喝着美酒品尝着牛乳做成的糕点时,还有百姓在四处漏风的草房中,啃着野果和烂菜叶。”   “可埃尔都这么富足,我从来没见过……”   菲诺国王努努嘴,尤利斯立刻捂住嘴巴,眨着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再打断父亲的话。   国王这才继续道:“埃尔都虽然没有贫民,但贫穷却遍布着这片大陆的其他地方。你的母亲曾经向神许诺,在神殿收容的乞讨者都能吃上饱饭前,要一直保持简朴的生活。她虽然……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尤利斯,我们不能让妈妈失望,对吧?”   “母亲……”被菲诺国王的胡子扎的有些痒,尤利斯打了个喷嚏。他吸着鼻子,捞住菲诺国王脖颈间戴着的装有母亲小像的项坠,放在脸上摩擦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叭,尤利斯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可是。   一阵冷风吹过,尤利斯觉得自己的发丝都被这冷意冻住了。   他打了个寒颤。   可是,还是好冷。   “好冷……”他终于忍不住,有些委屈地喃喃道。   他其实只是想要有人能抱抱他。   一双手臂从背后拥住他。   坚实的、冰凉的怀抱。   却奇异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好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Miar Ulysses,Mimo Lange.”   .   第一滴冷雨落在他的鼻尖上。   尤利斯猛地惊醒,盖在身上的墨蓝披风随之滑落,他下意识把披风抱在怀里。   但是,接下来的雨滴却砸在了罩在他周身的蓝色光罩上。   果然不出所料,海风在清晨送来了雨水。   按照这个势头,再过三个小时,一场暴雨就要降临奥东。   尤利斯站起身,他要把披风还给索帝里亚,但四处看不到他的身影。   伽曼的士兵,包括尤利斯在内,衣着只能由红、黑两种底色组成。身份越高贵,能够使用的红色越多,所以尤利斯的披风为御赐的暗红色,而士兵的则是黑色。   而这独一无二的蓝色,只能属于骑士先生。   “萨波尔阁下一早向渡口方向走去了,我本想跟着他,但萨波尔阁下叫我留下来陪您。”哈桑在一旁说道。   尤利斯没听清:“索……萨波尔,他走了?”   索帝里亚曾说,要好好想想如何对自己,难道他想出的办法竟是离开吗?   尤利斯轻笑一下,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优柔寡断的他既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又舍不得斩断这本不该滋生的情愫,他自愿在这痛苦中沉沦,但又凭什么托着索帝里亚一同受罪?   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一个犯下杀戮、背叛、淫.欲、贪心的不可饶恕的罪人,他还想奢求什么?   还能奢求什么?   奥神的宽容?   游魂的怜悯?   骑士的爱情?   还是说,恶魔对他可怜的欲望的满足?   “萨波尔阁下说,他昨晚交代总督大人在六点前备好渡船,要先去检验一下。萨波尔阁下叫我和您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昨晚刚踹开市政厅的大门,咱们的总督先生就爬过来亲吻了我带着泥土的鞋尖’……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哈桑问道。   “嗯?”尤利斯反问。   哈桑只得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尤利斯第三次听完哈桑复述这段话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没出息地松了口气,把披风抱得更紧了些。   虽然雨势还不算大,但雨脚已经密了起来,他这才看见哈桑的脸上、身上都是水珠,在风中打着颤,满面不解地看着自己,执拗地等待着答案。   “一个无聊的赌约,我输了。”他说。   语气中带着连自己也没能察觉的轻快。 第51章 回家 5   指挥官踩着雨水跑过来报告。   军队已经休整完毕,马匹似乎预感到狂风将至,咴咴地焦躁嘶鸣着。   从这里到渡口需要跑马一个小时。   不能再等了。   尤利斯翻身上马,牵着索帝里亚留下的白马,率领骑兵重上官道。   他不知道经历过攻城战之后,埃尔都幸存的渡船还剩多少,能否在两个小时内将三千兵士运到对岸。   奥东的秋雨总会持续好几天,尤其是这样的暴雨。他快马加鞭赶到这里,不能在最后关头被风雨拦住脚步。   但既然索帝里亚不曾提起过这件事,那么尤利斯相信他一定能解决这些麻烦。   军队沿河而行,多玛河水随着雨势变大而越加湍急。闷雷隐在层云后,叫人想起攻城前的擂鼓。   已经能看到渡口了,在更深的雨雾中,河水上似乎潜伏着不少庞然巨物。   一道白色闪电从天而降,撕开阴沉的灰雾,噼啪轰然震声中,渡口不远处的巨树瞬间着起了火。   尤利斯因此而得以看见索帝里亚在风中蹁飞的发丝。   以及他身后随着河水起伏的渡船,总督和随从正冒着雨守在渡口,扯着脖子四处张望。   马匹在火势威胁下嘶鸣着裹足不前,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滩泥水。   “堵住马耳,蒙住眼睛,所有人下马,依次上船!”   等传令官将他的命令依次传达下去,尤利斯终于忍不住轻踢马肚,胯下黑马与牵着的白马一同嘶鸣,向风雨中的索帝里亚奔去。   马蹄哒哒,最初步伐有些矜持,似乎正在犹豫,但是在看见银灰色长发下那张期待的笑脸后,白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率先冲了出去,尤利斯一抖缰绳,黑马紧随其后,两匹马在地面踩下一串串脚印,泥水飞溅,却沾不湿尤利斯在风中飘扬的猩红色披风。   守在原地的众人看见那抹刺破水雾的红色后,全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法从领主大人俊美的脸庞上扯开视线。   索帝里亚双手后背,声音低沉而富有诱惑:“好好看看吧,这是奥东的主人。总督先生,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派来奥东管理战后事宜的总督,是个满面红光、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听见了恶魔的点名后,他如梦初醒,挺着看起来像是怀孕十个月的肚子,慌张地迈开笨拙的脚步。   他凑到尤利斯的战马前,晃晃悠悠地摘下帽子,单膝跪在地上:“荣耀属于帝国。欢迎您,领主大人!我已在市政厅为您准备了丰盛的酒水。在雨势变大之前,我们先渡河吧!”   尤利斯在他秃了一大圈的头顶看了两眼,那仅剩的几根头发被雨淋成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他没有理会总督。   反而抬眼看向款款走来的“高等恶魔”。   “欢迎,我的主人。”索帝里亚微微欠身,右手抵在左胸口,挺直的脊背,弯曲的膝盖,角度堪称完美。   “嗯。”尤利斯翘起嘴角,将手搭在索帝里亚及时伸过来的胳膊上,不急不缓地翻身下马。   暗红色的披风在空中轻抖,划出漂亮的弧线。   狂风卷着雨滴,冲刷着原野仅存的绿意。   原地站定后,尤利斯打量着跪在地上迎接他的一行人。在这样的风雨中,就算撑着伞,总督和他的随行人员仍旧被浇透了。   只有尤利斯衣衫整洁。   多亏了索帝里亚的保护光罩。   尤利斯黑色的战马甩了甩头,总督似乎被吓了一跳,向后一仰,“咚”的摔进泥坑里。总督狗刨一样把自己从泥泞里扒出来,继续向面前的两人点头哈腰。   “这倒是比宫廷里的小丑有趣的多。”索帝里亚咧开嘴,毫不留情地嘲笑。   尤利斯轻抬着下巴,看向面前的落汤鸡:“总督先生,要是您昨晚就做好迎接我的准备,现在也不必在泥里洗澡。   总督挣扎着再次单膝跪下,抹着稀疏的头发上的泥点,呵呵赔笑:“请您原谅,大人。奥东的船只……有许多已经在攻城战中被老菲诺毁了,这几艘是我连夜从造船厂的库存里调出来的。本想在您到来前测试一下性能,可没想到您竟然这么快……”   尤利斯皱着眉头看向渡口。   那里整齐停放着十艘最多乘坐五十人的中型帆船,随着起伏不定的河水在水面上吱嘎着摇摆。   “测试性能?这很简单。”话音未落,他一脚把还在滔滔不绝找借口的总督踹了过去。   总督惊慌地尖叫着,竟然从尤利斯的马前一路滚到了紧挨着渡口的船甲板上,船只剧烈地摇晃,发出可怕的吱嘎响声。   而跟随他过来的随从们发着抖,一动也不敢动。   总督啊啊的叫声还在河水上方回荡,身下的船只左摇右摆,大幅度地向下沉去,湍急的水流下,渡船险些侧倾,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总督大人将要和那艘船一并沉没,最终被大海吞噬的时候,帆船一声不情愿的呻吟,在吃水线上方稳住船身。   “看来没问题。”尤利斯似乎有些遗憾地说道。   等总督滚下船后,他率先登了上去。   哈桑和已经被提拔为“亲卫兵”的西恩等人紧跟其后。   算上马匹,一艘船只能乘载二十个人,想要把三千名骑兵运过河,起码也要五个小时。   当然,这还是河流平缓的理想状态下,眼下这样的暴雨,想要渡河,不仅多花上几倍的人力划船,更要防范船只侧翻。   所有登上船的士兵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能够侥幸活下去。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应该向谁许愿。   不过,剧烈颠簸的木船却在索帝里亚登船的刹那如定格般平静下来。灰蓝色的雾如水一样从他脚底漫开,在接触到河面时,原本奔腾的水流像是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抹平,竟连半朵水花也泛不起来。   透明的,带着微弱蓝光的防护罩如气泡般将河水护在下面,雨滴砸在透明薄膜上,发出当当的敲打声,却砸不碎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光罩。   这就是“魔鬼”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惊叹,原来真的存在这种超自然的魔法!如果高等恶魔就能够以一己之力平复风浪,那么斯坦尼城的宰相阁下、传说中的地狱之主塔托斯,将会有多么可怕的能力?   在场众人都露出了恐惧与赞服的神色。   然而,在这或发自肺腑,或因惊恐而发出的赞叹声中,只有尤利斯看到了索帝里亚瞬间苍白的脸色。   马鞭一扬,他狠狠抽在发呆的舵手身旁。   “混账,快走!”尤利斯厉声呵斥。   **   尤利斯的全身也已经淋透了。   在知道索帝里亚协助骑兵渡河的方式竟然是透支力量时,尤利斯立刻就拒绝了隔水的防护光罩――他不可能为了自己光鲜亮丽,再给索帝里亚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在这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尤利斯亲眼看着索帝里亚从站姿笔挺变得摇摇欲坠。骑士先生从来纤尘不染的衣服也溅上了泥土。   他割开手腕想让索帝里亚吸血,暂且恢复些能量,却被索帝里亚一把推开。   “除非你想让我把你吸干,让我亲手杀了你!”就算如此,索帝里亚的声音仍旧舒缓好听。   “如果是死在你的手里,我愿意。”尤利斯斩钉截铁地答道,直接把胳膊喂到了索帝里亚的嘴唇上。   骑士先生的眸子瞬间缩成一条细线,在这灰暗的雨幕中,散发着摄魂夺魄的危险与魅力。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鼻翼微张,似乎在极力抵抗着诱惑,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吃力地撇过脸去,猩红色的舌尖舔净唇边血迹,喉结依依不舍地向下缓慢滚动,咽下沾有尤利斯鲜血的雨水。   “亲爱的。”半晌,索帝里亚才回过头,弯起嘴唇,轻佻地向他抛出一个飞吻,“你该知道你很美味,我根本抵挡不住你的诱惑。但我更愿意在床上听到这样的情话,而不是这里。”   “好吧,起码你还有力气开玩笑。”尤利斯道,“亲爱的。”   他刻意加重了这个称呼。   虽然明知是在众人面前演着“情人”的戏码,在念出这个音节的时候,他的心脏仍旧不受控地乱跳了起来。   回应他的是一声略带无奈的轻笑。   秋雨夹杂着冷风,强硬地剥夺身上的体温,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不住颤抖的青白的嘴唇,抖开披风,站在骑士先生身后,将他整个人环抱住。   索帝里亚身体一僵:“你……”   “别说话。”尤利斯胸腔震动,“我陪你。”   他既然帮不了索帝里亚,那就只能陪着他。   索帝里亚沉默许久,指尖搭在尤利斯的手背上,冷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血肉里:“也好。” 第52章 回家 6   五个小时后。   眼看着最后一艘渡船平安靠岸,尤利斯立刻搂紧索帝里亚的腰,把他搀扶到等候已久的马车旁。   守在边上的西恩畏手畏脚,似乎想要帮他,但是尤利斯挥了挥手把他推开,架着索帝里亚的胳膊,几乎将他抱在怀里,一个人把这手长腿长的游魂塞进马车。不得不说,索帝里亚身为“游魂”,份量却着实不轻,好在他和索帝里亚身形相差不大,而他也有足够的力气把人抱起来。   不过,当他成功地把索帝里亚放到座椅上后,他也呼哧呼哧地不住喘起粗气,发丝间已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了。   尤利斯看向几乎瘫倒在车厢中的索帝里亚。   他从未见过骑士先生如此狼狈的模样,即使是他们在荒漠的第一面,那个不知名的游魂浑身上下只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长袍,索帝里亚依旧优雅,是个风度翩翩的贵族。   可是现在,他的骑士先生浑身上下都被雨浸透了,及肩的银灰色短发一缕缕贴在脸上,不住往下滴答着水珠。   连睫毛都挂着雾。   似乎在签订契约后,这个自称为了力量而来的游魂,就一直在不断地透支力量。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尤利斯・克莱斯。   哪怕再迟钝的人,在听见了昨晚索帝里亚那样半真半假的“表白”后,也都会明白其中原委。   尤利斯的拇指拂过索帝里亚的眼角,因力量不稳,那只半睁的右眼重新变回澄澈的宝石蓝。他的目光又在索帝里亚用眼罩遮住的左眼上停留许久,再向下略去,盯向对方颤动的惨白嘴唇。   马车忽然一震,摇晃着前行,似乎被石子硌了一下。车外哈桑低声呵斥着,车夫连连道歉,尤利斯却顾不得去管了。   因为此刻,他正栽在索帝里亚身上,被骑士先生发着颤的胸膛震得不知所措。   “sses……”索帝里亚似乎在说着什么,雨声太大,尤利斯没有听清。他本以为索帝里亚在呓语,但对方却有些焦急地皱起了眉,嘟囔的声音愈发大了。   尤利斯只得把耳朵凑到索帝里亚唇边:“索帝里亚,我在这里。你想要什么?”   “Ulysses……”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   对他的呼唤。   一股酸涩从胸口蔓延,喝了醋栗酒般又苦又辣,喉咙中更像是鲠了鱼刺,他不断地咽下口水,企图压下这莫名翻涌的情绪。但索帝里亚不断呼唤的那个熟悉的音节,却轻而易举地击溃他所有临时搭建起来的防御。   “Ulysses……”索帝里亚不断喃喃着,得不到回应就不罢休似的。   那声音温柔低沉,像是一道道魔咒,为尤利斯套上挣不开的枷锁。又更像一句句感人至深的情话,诉说着藏在心底的欲念。   尤利斯扶着索帝里亚的肩,让他躺到自己腿上,抓起马车里的布巾,轻轻地为他擦着头发。   他的骑士先生在意识不清的时候竟然都在用上古语说话,尤利斯越来越怀疑怀疑他是旧世界的游魂。   这是合理的猜测,毕竟索帝里亚信仰的、拥有着毁灭力量的阿波菲斯,就是旧世界的最高神。   新旧世界以奥神的出现为分界线。奥神为人类带来理性之光,新世界开启的同时,旧世界的遗存也在迅速消亡。   ――旧神因被遗忘而消失,拗口的上古语同时被抛诸脑后,而那些从魔法中诞生的传闻生物,也逐渐隐退于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索帝里亚当初如何面对这剧变,也不敢想象索帝里亚花费了多大的力气去适应这全新的陌生世界。   又或许他根本来不及适应,就被自己套上这个名为契约的枷锁。   “Ulysses.”又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   “Ai.”   ――我在。   尤利斯下意识回答。   总算得到回应,索帝里亚的眼珠缓慢移动了一下。   视线相对的刹那,尤利斯看见了他嘴角满意的微笑。   索帝里亚喉结滚动:“Miar Ulysses.”   ――我的,专属于我的,尤利斯。   尤利斯亲吻着索帝里亚的额头:“契约使我们相连。我绝不会背弃你,索帝里亚。”   像是对这回答并不满意,索帝里亚闭上眼,低声呢喃了一句。   尤利斯努力分辨,但那音节太过拗口,马车外又接连不断有人呼和,索帝里亚说的话,就像那天在酒馆中对他的念白一样,消失在嘈杂中。   “大人,休憩室到了。”   马车外的噪音渐渐淡去,哈桑从外打开车窗,小声地汇报。   从马车方正的小车窗里看去,只有满地被暴雨打落的白色石斛兰花瓣。   尤利斯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市政厅偏殿的小花园。   从前,奥东国王每年秋月都会在埃尔都召开全国会议。   这样重大的例会总会持续一周时间,大臣们在会议中持着各自的观点吵得热火朝天,寸土不让,散了会后又会马上握手言和,尤利斯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奥东的未来。而这时父亲菲诺国王就会在这偏殿中,与来到此地的贵族领主们享用午餐,暂时歇息一阵。   哈桑打着伞,尤利斯架着索帝里亚,向偏殿大门走去。   三人身后,总督亦步亦趋跟着:“干净的衣物已经准备好了,全都放在休憩室里。我为您带路……”   尤利斯已经快打横把索帝里亚抱起来了,他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总督,根本顾不得再做掩饰,熟门熟路地走向偏殿东北角的第二间屋子。   他在总督反应过来前撞上了门,顺便把哈桑也关在门外。   尤利斯把他放倒在躺椅上。   “好了,索帝里亚,我要先把你这身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外套只有一粒纽扣,他很轻松地就解开了。但接下来却是紧裹着身体的长马甲,尤利斯先摘下胸口位置缀着的三根金属链饰,又皱着眉去拧那密密麻麻的两排衣扣。   马甲下的白色衬衣已经湿透,几近透明,那贝壳纽扣又小又滑,尤利斯指尖发抖,解了半天,也才松开两颗。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   接着他听见一声低笑。   索帝里亚冰凉的呼吸洒在头顶。   “骂人可不是好习惯,我的尤利斯。”骑士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冰凉的手指一把攥住了他的。   为了方便给索帝里亚换衣服,尤利斯单腿跪在躺椅边,只有一条腿支撑着身体,重心本就不稳,此刻被索帝里亚突然一拽,毫无防备之下,再次撞在他的身上。   距离太近,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如果扣子太难解,直接扯开就好了。”索帝里亚用“高等恶魔萨波尔”的语气不正经地调笑道。   尤利斯的手被带着,捏住衬衣领口,随着索帝里亚另一只手扬起,衣扣颗颗崩裂,弹落在地。   他的视线落在索帝里亚轮廓分明的胸口。   衣衫半掩下,他看到那枚淡蓝色的契约之印,随着呼吸起伏,闪烁着荧荧微光。   尤利斯的呼吸带着雨中的潮湿。空气很凉,但他的指尖却发着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索帝里亚的手缓慢下移,最终停留在整齐塞进衬衣下摆的裤腰上。   半透明的丝绸内衬,遮不住流畅的腹部线条。   索帝里亚指尖搭上裤子的金属纽扣。   嘣的一声,扣子弹起,在叮当声中,掉落在地。 第53章 回家 7   在心脏跳出胸膛前,尤利斯猛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屋内胡乱扫过。   休憩室正中摆着一张大床,床头木柜上整齐叠放着两套黑色便装,款式、大小都一样,只有衬衣颜色是不同的。他看也不看,抓着那套红色衣物,几乎逃到了屏风后。   尤利斯利落脱下仍旧滴着水的衣服,换上暗红色立领衬衣、紧身马裤,接着是剪切得体紧绷腰身的短款马甲,以及黑丝绒外套。   他把衣扣扣到下巴处,硬质立领紧缚着脖颈。虽然衣服配色带有伽曼的典型特征,但这是奥东贵族常见的服装制式,厚实、庄重、克制,能够抵御秋冬的寒风,也让他真正感觉到自己再次站在了奥东的土地上。   而他的呼吸也在这过程中逐渐平稳。   最后,尤利斯戴上皮质手套,看向镜子里包裹地严严实实的自己。   终于不用再穿斯坦尼城暴露着胳膊和脖颈的便服,他自在地松了口气。   O@声在背后响起,用于遮挡身体的屏风被推倒,原本只映着尤利斯一人的镜子里,立刻现出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索帝里亚正站在他身后,衣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半片胸膛,全神贯注地打量镜子里的他。   眼波如水。   “你恢复了。”尤利斯说道。   索帝里亚迅速收回目光,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抖开另一件宝蓝色丝绸衬衣:“奥东的衣服太复杂了。衬衣外面套马甲,马甲上还要系腰带。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自己穿好的……”   蹩脚的借口。   尤利斯绷着嘴,努力压下笑意,透过镜子,他看着索帝里亚一粒粒向上系着衣扣,最终停留在胸口的第二粒纽扣处。   衣领半敞,恰到好处地露出契约之印隐约的边缘。   “索帝里亚,你应该……”刚想纠正索帝里亚的穿衣方式,一直紧闭的木门忽然传来了有节奏的轻扣声。   “大人,总督先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鼓动暴动的犯人带过来了。”哈桑在外简明汇报道。   在等待士兵渡河的五个小时里,尤利斯接连下达了三条命令:   第一,把此次暴动的主要人等从地牢中提出来,他要亲自审问;   第二,所有骑兵在白鸽城堡的废墟中暂时扎营,等候调遣;   第三,征用市政厅作为领主的临时住所,其他无关人等滚出市政厅。   在说到“无关人等”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总督,后者立刻点头哈腰,保证“为领主大人提供最好的居住条件”。   看来,五个小时后,那位总督先生终于把他交代的第一件事完成了。   尤利斯正要告诉索帝里亚在这里等他,然而前一秒还在笨手笨脚翻捡衣服的骑士先生,在他转头的刹那却已经穿戴得一丝不苟,左手臂搭着一条猩红色烫金貂皮披风,微笑着看向他。   “……”尤利斯张了张嘴。   他早该知道刚刚那手忙脚乱的模样都是假装的。   埃尔都的建筑崇尚朴实厚重,但奥东的人民在服饰这方面,却延续了旧世界对繁复华丽的追求。而根据骑士先生的谈吐和见识,尤利斯早就确定,索帝里亚生前一定至少是位贵族。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衣服该怎么穿?   狡猾!   索帝里亚似乎完全不知道尤利斯的腹诽,双手一抖,亲手为他系上披风,笑着眨了眨眼:“该去让总督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了。”   说完,拥有着尖锐犬齿和毛绒尾巴的“恶魔萨波尔”再次出现在尤利斯面前。   木门被无形之力咣当推开。   尤利斯先是摇了摇头,右手搭在索帝里亚递过来的胳膊上,左手轻扶锈剑剑柄,轻抬下巴,迈开脚步。   曳地披风拖在身后,沙沙作响。锃亮的牛皮长靴踏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步步踩在总督心头。   “大人……”总督哆嗦着贴了上来,但看到那位恶魔的凌厉眼神后,又原地停住。   他指向被卫兵押着的两个浑身发臭的囚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事情的原委想必您事先了解了。国王陛下想要在城堡遗址上修建新的行宫,那之前的废墟就必然要推倒。属下把这些奴隶征集过来,原本是想给他们点活计做,可谁想他们却不识好歹,工活还没做几天,竟然叫嚷着罢工……”   尤利斯靠着哈桑搬过来的四脚木凳的柔软椅背,指尖在扶臂上轻轻敲着。   他的目光略过左侧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另一个身材健硕的囚犯身上停留片刻:“白鸽城堡的高塔下挖出了什么?”   原本眼神呆滞的两个囚犯,在听到“高塔”的时候,身体同时一震。其中的老者更是剧烈颤抖起来。   “白骨,白骨……这是诅咒!神的诅咒!”老者猛然抬起头,高举双手,腕上铁链哗哗作响,“诅咒!”   他干瘪沙哑的声音在大殿久久回荡。   咻的一声鞭响,打断了老者的哭嚎。   “大人,请您原谅,这些愚蠢的奴隶……”总督甩着鞭子,又在老者嶙峋的背上狠狠抽打数鞭,“这些不长记性的蠢猪,看来我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   老者的身体一阵阵抽搐,双眼翻白,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咚的闷响,尤利斯一拳砸在扶手上:“是我在问话,还是你?”   总督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了颤,皮鞭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在地面烫下淋淋血迹。   尤利斯站起身,一脚踹开趴在地上不住求饶的总督,踱步到两个囚犯面前。   他闻到了屎尿的腥臊味。   果然,士兵将老者架起来后,囚犯的裤裆已经濡湿一片。人在死前会大小便失禁,而老者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眼见就要咽气。   “什么白骨,神的诅咒是什么?为什么你们如此恐惧?”尤利斯急急问道。   老者发出嗬嗬的嘲笑。   尤利斯冲到他面前:“告诉我,你们真的在高塔下发现了白骨?”   老者浑浊的眼珠里映出尤利斯的红发,他脸部的肌肉忽然快速抽动起来。尤利斯本以为他也要像其他人一样,在临死前大喊着恶魔滚回地狱去,可老者的喉咙里最终滚出一个尤利斯完全陌生的音节:   “Hessiam……”   老者的头猛地垂落下去,唇角挂着尚未消失的微笑。 第54章 回家 8   Hessiam?   一个从未听过的单词,但老者已经死去,显然无法再从他口中得出有用的情报。   尤利斯看向另一个中年囚犯。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即使面对同伴的死去,他也不曾抬起头。   这样的镇定在平民中并不常见。尤利斯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他应该见过,可此人浑身酸臭,蓬头垢面,就算是最熟悉的亲友,恐怕也认不出他到底是谁。   然而,在看见男人仅剩半截的左耳后,尤利斯终于知道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的神学老师,同时也是圣庭派驻奥东的神使――伊赫。   神使还活着!   按下最初的激动后,尤利斯立刻打消了当着总督的面审问“囚犯”的念头。   是时候找个理由,把眼前这个蠢货逐出奥东了。   尤利斯站在刚刚死去的老者尸体前,久久沉默。   “我要的是犯人。”他忽然抬起头,提高音调,“不是尸体!”   “死的人该如何审问,总、督、阁、下?”   一字一顿,黝黑的眸子盯向总督,带着难以消解的愤怒。   总督见状,咚的一下,双膝软到了地上。   尤利斯踱步到他面前:“还是说,总督阁下,你愿意亲自下地狱,去审问这个犯人?”   总督嘴唇嗫嚅:“大人,我没想到他竟然……”   尤利斯像是听见了笑话,嗤笑道:“你当然没想到一个普通人被铁鞭抽下十几下后会死。不如我在你身上试试?”   “大人……这些愚民,他们根本不在乎您想说什么,鞭子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总督惨白着脸辩驳,“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就是奥东的奴隶……”   尤利斯低声沉吟,似乎是在思考总督说话的合理性,见到自己解释有效,总督又开始向尤利斯汇报自己这三月来惩罚奥东奴隶的手段――绞刑、水刑、火烧、奸.污,无所不用其极。总督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着奥东人,在白鸽的废墟上搭建起以恐怖为基础的统治。   直到总督的脸憋得通红,才将自己的“战绩”汇报完毕,他又战战兢兢地看向尤利斯:“大人,您瞧,就算是这样,他们依旧想着暴乱,这些人记吃不记打,铁手腕是必须的……”   “看来。”搭在剑柄上的右手高高抬起,锈剑铮然长吟,在地面反射出猩红色的剑光,尤利斯哑声笑道,“看来统治我的领土,需要听你的命令。总督,大人?”   锈剑锐利的剑刃在一叠叠堆起肉的脖子上割开血红的伤口,惊叫声憋回嗓子里,总督委顿在地,肥胖的身体拍在地上,像一团被踩扁的肉丸。   “陛下授予我任免地方官的权力。给你三个小时,滚出我的领地。”尤利斯慢条斯理地说着,指了指斜靠在椅背旁的索帝里亚,“否则,我的情人会把你拖下地狱。”   “不要想着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陛下到底会相信谁的说辞,琼斯先生,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再顾不得任何礼仪,已经被剥夺总督职位的琼斯・道奇夺门而逃。在看到那肥胖身影被门槛绊得扑在泥地上时,哈桑“噗”地笑了出来。   不过在那双阴郁的黑眸子盯过来前,哈桑又立刻止住笑容。   他在领主大人的吩咐下,叫来卫兵把死者的尸体抬出去,公爵大人又接着命令他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   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他又怎么可能察觉到公爵的不对劲。哈桑急忙跪在公爵脚边,祈求着主人的原谅:“大人,我不该出声……”   “去整理一间你喜欢的房间。在奥东,除去洗漱,我不需要你伺候。”尤利斯说道。   哈桑抬起头。   “我没有恼怒于你。”尤利斯补充,“我需要和萨波尔有些私人时间。”   哈桑看向那个中年囚犯。   和萨波尔阁下的私人时间……与囚犯一起?虽然心有疑惑,但侍童没有资格刺探主人的生活。哈桑这才收起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开大殿。   终于支走了无关人员。   尤利斯深深呼出一口气,在大殿中只剩下他、索帝里亚和伊赫神使时,他两步冲了过去,跪倒在神使的膝头。   他的双肩克制地耸动。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锁链哗啦声响中,伊赫神使抚摸着他的头顶。   尤利斯抬起头:“神使,请原谅我……”   伊赫神使三指捏在一起,在额头轻点,做了个祈福的姿势,又用嘴唇轻吻指尖,尤利斯双膝跪地,脊背挺直,闭上眼,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等待着神使给他的赐福。   但是,一股异常冷冽的气息却打断了这简短的仪式。   在伊赫神使的手掌再次碰到尤利斯前,索帝里亚的身影忽然逼近这浑身散发着地牢臭气的囚犯。他五指紧紧掐住伊赫神使的手腕,冰冷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伊赫,你好啊。”   尤利斯睁开眼。   看见了神使脸部肌肉不住的抽搐,以及因惊愕而紧缩的瞳孔。   “怎么回事?”尤利斯连忙冲上去掰着索帝里亚的手。但这只游魂却不知道为什么昏了头脑,根本不理会他!   “现在没有外人。伊赫,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索帝里亚冷声道。   “咯拉”一声脆响,伊赫神使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向后翻折,沙哑的痛呼在大殿中响起,   “索帝里亚!”尤利斯大喝一声,“以契约之名,我命令你,放开他!”   索帝里亚眉头轻挑,不情愿地松开手。   “老师,您没事吧?”尤利斯握着伊赫神使的手背,跪在他身旁,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做什么。   此时此刻,他好像又变回了犯错后逃到神殿去寻求神使帮助的幼童,脑子乱成一团,只懂得向老师投去求救的目光。   “别怕。”伊赫神使吸着冷气,捏住发红的手腕,反方向狠狠一掰,骨头错位的声音再次响起。   汗珠从额头滚落,神使转动着不太灵活的五指,看向尤利斯,笑容慈祥:“你瞧,奥神帮我治好了。”   尤利斯哭笑不得。   神使叹了一声:“孩子,你成长了不少。在你的父亲和我们一致决定将你送离奥东之时,我们就始终坚信,终有一日你会重回故土。”   尤利斯一怔:“……一致决定?”   “你是奥东的希望,我的孩子,这是奥神早就预言过的。只有你,只有你活着,奥东才有再现辉煌的可能。”   尤利斯忽然手脚发凉,父亲留给自己的亲笔信中只说明了自己在喝下葡萄酒后为何晕倒,却从来没有提起过,将自己送出去这件事,是父亲和老师们共同的决定。   这一切竟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难怪剑术老师在斯坦尼城中见到自己时,眼中满布的是欣慰而非愤怒。   “……为什么?”尤利斯问道,“老师,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神使苦涩地扯开嘴角,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省省你的谎话,神使。”索帝里亚嘲讽地念着这个称呼,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高塔下的白骨、神的诅咒,死去的囚犯口中念叨的话,‘Hessiam’,这既不是通用语也不是上古语……把你们十几年来的阴谋,全都说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音调陡然拔高,声音虽然不大,却如野兽嘶吼,伊赫神使当即面色惨白。   “尤利斯是圣庭的希望,他必须经受非常人的考验……”伊赫神使一字一顿道。   尤利斯看到神使的眼神发直,立刻猜到一定是索帝里亚在使用幻术:“索帝里亚,停下。”   索帝里亚再次忽略了他。   “你们想利用他得到什么?”   “这是圣庭的秘密,不能说。”   “你们想利用他,你们想要什么?”索帝里亚的身体逼近伊赫神使,再次问道。   他此刻的神情就像一只真正盛怒的魔鬼。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极具扭曲,伊赫的脸迅速涨红,舌头向外伸着,像是有一只无形巨手掐着他的脖颈。   很快,他的脸变成了酱紫色。但就算如此,伊赫仍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眼见神使就要断气,而索帝里亚又像是突然发疯,尤利斯冲过去,抓紧他的衣襟:“你失控了……别逼我出手!”   契约之剑赫然架在了索帝里亚的肩膀上。   索帝里亚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双臂张开,摆出降服的姿势:“遵命,我的主人。”   “咕咚”一声,伊赫滚落在地,猛烈地咳嗽起来,地面溅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老师!”尤利斯扶起伊赫,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为他顺气。   伊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呼哧呼哧着大口喘气。在尤利斯的搀扶下,他抬起头,认真打量着始作俑者。   索帝里亚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常行为没有任何解释,正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手指,完全不在意伊赫神使在他身上不住打量的目光。   似乎,在他眼中,神使就是一只可以随时被碾死、被踩碎的蝼蚁。   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尤利斯不禁打了个寒战。直到现在,他才迟钝地意识到索帝里亚隐藏在温柔面具下的可怖。   无论是一刀斩下荒漠中出现的巨型蜥蜴头颅时的决绝、捏碎原始森林里蛰伏的吸血鸟身躯时的狠厉,亦或是消灭多玛河流里水魅时的漠然,都在证明着这个与自己日夜相伴的游魂绝非善类。   若非契约压制,失去理智的索帝里亚造成的伤害恐怕会比恶魔塔托斯只多不少!   再次碰上那只蓝眼睛后,尤利斯扶着伊赫神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   你退后一步的动作伤害有那么大 第55章 回家 9   索帝里亚的眼皮跳了跳,他看着警备地盯向自己的尤利斯,连唇角的笑意也瞬间变得僵硬。   “尤利斯,你在怕我?”   在濒死之际见到半透明的游魂时尤利斯不曾害怕,在斯坦尼的冷月下被自己一刀刀刻下刺藤枚纹身时,尤利斯也不曾流露半分恐惧。可是现在,他的小王子却因为自己对这虚伪的神使的逼问而心有戒备。   尤利斯向前踏出一步,将伊赫神使挡在身后,右臂微微抬起,摆出防备的姿势:“索帝里亚,这是我的老师。我知道你一向尊重我的信仰,也请你尊重神的使者。”   尤利斯皱紧眉头,声音低沉,语速缓慢。神使和索帝里亚,一方是他的信仰,一方是他隐秘的爱恋,他贪心地希望两者都能不受到伤害。   “老师或许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索帝里亚。”尤利斯抬起头,直直看进索帝里亚的眼底,“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会处理好的。”   神的诅咒、斯坦尼中与剑术老师的重逢、老者对他陌生奇怪的称呼,这一切的确有着太多的疑问和巧合。索帝里亚担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这是难免的,毕竟骑士先生并不知道父亲和老师们到底有多爱他――作为奥东的小王子,海上明珠的继承人,尤利斯敢肯定,他几乎拥有全奥东幼童羡慕不及的爱。   尤利斯慢步上前,两手张开,毫无保留地向索帝里亚展示着自己的弱点:脖颈、胸膛、小腹,脆弱的、柔软的、致命的弱点。   “你不会伤害老师,正如你不会伤害我,对吗?”   湛蓝的眼睛里,深色的瞳仁缩成一条细缝,尤利斯从中看不出半点情绪,但是他听见了索帝里亚的一声沉闷的回应:“我不会伤害你,我的尤利斯。”   尤利斯长呼一口气,笑道:“你相信我,对吗?”   “我相信你。”   “那么――请你给我一点空间,我想和老师单独说话。”   索帝里亚抬眼,越过尤利斯肩头,看向伊赫。   神使站在原地,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若不是看见了胸膛的起伏,简直就像个死人。   索帝里亚轻嗤一声,将擦拭过自己刚刚碰过伊赫五指的丝绸手帕丢在地上。   “他是囚犯,如果他毫发无伤地回去,你会被怀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做法,但这些是必要的。”索帝里亚说道,“我相信作为他的老师,你也不想这样,对吧,伊赫?”   尤利斯敏锐地察觉到索帝里亚语气中的熟稔与鄙夷,丝毫不像陌生人。   难道索帝里亚此前也曾见过神使?   一个与冥界之主称兄道弟、对奥神神使大呼小叫的游魂。   索帝里亚,到底是……什么?   伊赫神使轻轻扭过头,似乎不屑于回应索帝里亚的挑衅行为。忽然,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手在空中摸索片刻,五指像是弹钢琴般跃动,片刻后,他似乎是摸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手臂骤然一僵。伊赫瞪圆眼睛:“我感觉到了契约的力量,我的孩子,你和他……签订了永不背弃的灵魂契约?”   丝毫不夸张的说,神使此刻的表情,比听闻伽曼的铁蹄踏碎奥东边境时更要恐怖绝望。   在认出伊赫老师的那一刻,尤利斯就知道自己与索帝里亚之间的契约关系迟早会被发现。虽然他无意隐瞒,但索帝里亚现在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模样,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恶魔!   “老师,没有他,我不可能活着回到这里。”尤利斯跪倒在伊赫神使面前,低垂着头,“索帝里亚他不是魔鬼,您若因为方才他的冒犯而恼怒――您当然可以恼怒,但请您惩罚作为主人的我……”   尤利斯急于澄清索帝里亚并非真正的“恶魔”,但他猛然反应过来,伊赫神使并未在第一时间斥责他将灵魂卖给了恶魔。   尤利斯猛地抬起头。   莫非,神使知道索帝里亚不是恶魔?   “命运……难道真的不可避免?”伊赫盯着索帝里亚,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老师,什么命运?”尤利斯问。   伊赫却摇摇头,将他拽了起来:“我的孩子,不论你之后见到什么,你始终要记得,奥神爱着k的信徒,你的父母也是爱你的。不要迷失自己。奥东的白鸽,不会迷路。”   这下,尤利斯终于无法说服自己忽视神使的反常。   今天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和他打哑谜――囚犯老者在看到自己之后脸上爆发出的狂热、临死前令人费解的呼唤、索帝里亚与伊赫神使明明相熟,却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成陌生人……   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是今天,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耐心的极限。   “老师,请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利斯低声逼问道。   “孩子,我要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伊赫没有直接回答他。伊赫的声音虚弱,仿佛随时就要昏倒过去,但他还是强提了一口气。   “你的父亲菲诺・克莱斯原本是奥东王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若非长子、次子相继死于疫病,菲诺将会被封为公爵,在十八岁时继承一片富饶的领土。”   索帝里亚眉头轻抬,十分不礼貌地打了个响指,偏殿唯一一把乌木座椅便出现在尤利斯身后。尤利斯将神使扶到椅子旁,单膝跪在伊赫脚边,就像曾经在白鸽城堡聆听神使的布道一般,认真听了起来。   父亲的确提起过,作为奥东前任国王最小的儿子,他从未被当作王位的继承人培养。可当父亲、两位哥哥相继死去,一直沉浸在美酒与音乐当中的他却像是众人从泥巴里摸出来的金沙,被推着搡着戴上了王冠。   每天,菲诺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大臣们将他当作可以肆意摆布的棋子,谁掌控了他,就能够成为奥东王国真正的掌权者。   原本作为菲诺国王大嫂的梅兰达・克莱斯就在这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梅兰达,她就是我的生命之光。当所有人都在算计着如何利用我时,她用爱意照亮了我。哦,我的梅兰达……”   有一次菲诺喝醉了,尤利斯缠着父亲讲故事,老国王刚刚开了个头,就已经泣不成声。   “菲诺与梅兰达的婚姻,原本是不被祝福的。”伊赫神使感叹一声,“但她坚称她与长子菲利斯短暂的婚姻中,两人并没有行房事……不过好在,在你出生后不久,圣庭派我送来了祝愿。”   尤利斯伏在伊赫膝头,他虽然没有见过母亲,但父母的爱情诗在奥东久唱不衰,一旦想起因为自己的诞生,父亲同时失去了最美好的妻子以及最完美的爱情,尤利斯就自责不已。   “父亲……他从未责怪于我。”尤利斯咽下喉头酸意,沙哑道。   “孩子,你的父亲全心全意爱着你,就像他爱着你的母亲。”伊赫抬起手,想要抚摸尤利斯的头发,但在此之前,一个近乎残忍的声音却突兀响起――   “这桩婚姻在梅兰达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祝福。”索帝里亚冷漠地总结道,“圣庭祝福的是什么,渎神的婚姻的终结,还是,所谓的‘诅咒’的降临?” 第56章 回家 10   尤利斯再次看向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先生自来到奥东后,就变得很反常,尤其是今天。   索帝里亚一向尊重自己的信仰,但他却在自己的面前,想要致伊赫神使于死地。   那种冰冷的杀意,昨晚在提及“水魅”时他感受过,在面对着恶魔大殿围攻自己的奥神信徒时,他也在索帝里亚身上感受过。   索帝里亚到底经历过什么,竟然如此憎恶老师?   “是的,我们没有祝福这桩婚姻,这是牧首大人最为后悔的事。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们为菲诺与梅兰达送来祝福,你,我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   伊赫一顿,把“被诅咒”咽回喉咙里,他的手在空中颤了颤,终于还是抚上尤利斯红色的短发。   红色,被诅咒的。无数事实证明,拥有红色头发的孩子,就算侥幸存活,他们在长大后,也必定会做出诸如弑父杀母等可怕的事。   红发,就像恶魔提前在婴儿身上打了标记,明目张胆地昭告着,一个地狱的同类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梅兰达回到了奥神的怀抱,奥东也迎来了新的生命。你的父亲把他对梅兰达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了你的身上,他不能再失去你了,所以当他看到你红色的胎发时,他做下了一个决定,而他接下来的十数年,也全都在为此赎罪……”   “高塔。”索帝里亚的声音毫不惊讶,“那里埋藏的是所有知道尤利斯秘密的人。”   沉默,像只不可名状的远古巨兽,一瞬间将整座市政厅吞进肚子里。尤利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伊赫神使,妄图从老师脸上看出愤怒、烦躁,哪怕是憎恶,以证明索帝里亚的结论是错的。   但他失败了。   神使一向坚定的目光忽然变得游移,他甚至不敢与尤利斯对视,只是高高仰起头,饱吸一口凉气,然后缓慢、沉重地叹了出来。   “尤利斯……”伊赫开口。   “我要去看看。”尤利斯颤声道。   他猛地站起来,双眼却忽然笼上一层黑,跪的时间太长,左脚也酸麻无比,毫无防备之下,身体向侧狠狠歪去,眼见着就要磕在地上,一双手却扶住了他的肩膀。   “Ulysses……”   尤利斯没等索帝里亚把话说完,径直推开他,一瘸一拐地向那两扇紧闭的橡木门走去。   他要去白鸽废墟,要去自己生长了十余年的高塔,要去那座已经坍塌的断壁残垣,要去看看那些引起此次罢工的罪魁祸首。   他要去看――   白骨。   高塔下的白骨。   与他相伴了十多年的,无辜者的白骨!   奥东的高塔下挖出人类尸骨,这是奴隶罢工的起因,而奔赴奥东的四天来,他无一刻不在设想白骨出现的原因。   或许这里曾经是先民的埋骨之地;又或许这里曾经发生某种灾乱……最有可能的,就是在白鸽城堡搭建之前,这里曾被用作祭坛,旧世界的信民杀死了大批的奴隶,作为神o的活祭。   他独独没想过这些人是死于父亲之手,因自己的出生而死。   这不可能,哪怕一丁点也没有。   他的父亲,是个因为看到他捏死蚂蚁取乐而愤怒,义正严词地教导他尊重生命的博爱者。他的父亲,是个会在死囚尸体面前亲自念诵祷词的仁慈君主。他的父亲,是个会在风雪的天气主动收留沿街乞讨流浪者,为他们提供面包和蜂蜜酒的好心人。   父亲从不向其他贵族那样以打猎为乐,他的随身佩剑,甚至不曾开锋。   父亲,怎么可能杀人?   “我要去看看。”尤利斯重复道。   拱形玻璃窗外滑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雨越来越大了,滚雷藏在厚重的云里,偶尔一两道无声的闪电,将雨幕里白鸽城堡的废墟笼在蜘蛛网一般可怖的紫雾里。   他扫过亦步亦趋跟着他的索帝里亚的脸:“索帝里亚,你知道你不可能阻止我。”   索帝里亚这次却不再笑了:“我本来想说,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老师……”尤利斯的手搭在大门上,冰凉的镀金把手烫着他的手心。他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伊赫神使,“老师,抱歉,我必须去……”   “去吧,孩子,这是你必须面对的。磨难会使你成熟。而圣庭,期待着你的成长。”   吱嘎声中,尤利斯拽开橡木大门,命令守在门外的士兵把“囚犯”带回地牢。但他同时嘱咐,要给所有被囚禁的犯人吃饱饭。   ――“在我查明真相前,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死了,你们的脑袋就会被插在枪杆上晒太阳。”他发狠威胁道。   跪在大殿门外听候指令的哈桑,从没见过这位死亡使者,不,现在应该叫做公爵大人――帝国的公爵、斯坦尼的兀鹫、奥东的乌图尔领主――如此苍白的脸色。   就连当初他自己剜出一只眼,满脸是血得被宫廷医师团团围住时,也比现在更像个活人。   哈桑下意识看向跟在公爵大人身后的高等恶魔。   在他的印象中,公爵大人虽然偶尔脾气暴躁,但在大多数时候是很好相处的,而他也鲜少见到领主大人脸上有过多的表情。   作为侍童,哈桑必须时时刻刻观察自己主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对于他爱慕的国王陛下,以及现在的主人,他再了解不过。   ――面对陛下时,公爵大人是狂热的,但或许是嫉妒心作祟,哈桑始终觉得这份狂热太流于表面。可是每当恶魔萨波尔出现时,公爵大人的眼神却总是追随着他,虽然极力克制,但连嘴角都会很小很小地翘起弧度。   可现在,就算萨波尔在场,公爵大人竟然也这么失魂落魄。   这对情侣吵架了吗?   哈桑曾见过国王陛下和宰相塔托斯激烈的争吵,两人互相之间说着发狠的话,满地的碗碟碎片,连珍贵的葡萄酒也倾倒在地,但最后他们却在床上和好如初。   陛下会因为塔托斯过于强烈的占有欲而吵架,也会因为恶魔过于贪婪的索求而生气,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塔托斯送的礼物不合心意而把他拒之门外。   哈桑足够了解凯尔国王,他知道这位从小就被众人推到王座上的帝王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恶魔的爱。   他折磨他,他推开他,又把自己做成枷锁,拴住恶魔的心。   这种同样浓烈的感情,哈桑同样在公爵大人身上感受到过。   但他以为,公爵大人和萨波尔永远不会吵架。他们一个少言寡语,一个永远像位真正的绅士,骄傲却温柔,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就连那次骑士册封典礼前的所谓“冷战”,哈桑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流动的情愫。可是现在,为什么仅仅审问了一个犯人后,公爵大人就封闭了自己的情感?   哈桑又想起远在斯坦尼的国王陛下。   他已经离开宫廷四天,陛下可能早就把他忘了,又或许陛下心中从来没有他。虽然早知道作为侍童,服侍国王是唯一的意义,但他早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控制自己对陛下爱慕的心。   陛下……   哈桑轻叹,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羡慕公爵大人。他不仅拥有俊美的相貌与矫健的身手,拥有恶魔的爱,更拥有陛下的赏识!   公爵大人,真是个幸运的人啊。   哈桑的心里密密麻麻泛起酸意。如果可以,他宁愿用自己余下的生命去交换陛下对他的一次正眼相待。   思绪被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尖头皮靴打断,公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的面前。   “大人,这样的天气出门……需要我为您备马车吗?”他连忙问道。   “不要跟来。”尤利斯瞥了男孩一眼,只留下这句话,抬脚走入雨幕。 第57章 回家 11   奥东的白鸽城堡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最大的圆拱主殿被大大小小十余座小建筑群簇拥,俯瞰着整个埃尔都的繁华。   从市政厅到白鸽城堡,有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捷径――   连接着偏殿的圆拱石廊,也同时通向后厨。而在偏殿和厨房之间,有一条仅能侧身钻过去的缝隙,尤利斯的皮靴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又按照记忆左拐右拐曲折走了很久,终于见到一扇半人高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很窄的青砖路,一直向东斜斜地延伸着。   索帝里亚随手挡在尤利斯头顶,为他撑起一把隐形的伞。   尤利斯回头看他。   “淋雨会生病,除非你想让我抱着你,一口一口喂你喝下那些又苦又稠的药汁。”   回想起初到斯坦尼的狮堡,为了让自己的身体快速恢复,凯尔命医师开的那些药水,尤利斯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市政厅在我小时候曾经重建过。父亲那时就命人给我留了一条小路。”他岔开话题。   “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在这里跑来跑去。”   尤利斯眯着眼,似乎陷入回忆:“八岁前我还算听话,只要父亲向我瞪瞪眼睛,我就不敢再说什么想出去看看的胡话。可是后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皱起眉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清了,但那之后父亲只允许我在高塔的二层以上活动。我气坏了,竟然自己从卧室的窗户爬了出去,这条小路就是父亲为了哄我,特地修出来的。”   他一直是个不让父亲省心的孩子。他总以自己还年幼为借口肆意索取父亲的宠溺,也总是会信誓旦旦地保证,等自己长大,一定会为父亲分忧。   “八岁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索帝里亚问他。   尤利斯点头:“听说,当年我害了重病,连日高烧。好像是在地下室感染的某种怪病。我只记得当初父亲抱着我,不吃不喝,双眼通红……我不该气父亲的。”   索帝里亚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父亲说,我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尤利斯说道,“我记得父亲母亲,也记得身边的所有人,我并没有失去什么。”   索帝里亚向他微笑:“没错。就算是魔法,也不会让你忘记爱。”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只有暗红色的披风与身后的石墙不断摩擦发出刷刷的声音。   直到白鸽城堡的废墟出现在两人视野范围内,被水汽一淋,灰蒙蒙的像个泡影。尤利斯呼了口气,侧身从出口挤出来。   就算奥东已经沦陷三个月,从海面吹来的风雨仍旧没能把这里的血腥与腐臭完全冲刷干净。   尤利斯看着白粉墙面上斑驳成乌黑色的血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坍塌的高塔走去。   他路过主殿前积满污泥的喷泉,抬腿迈过倒塌在主殿大门前的老苍树,踏在宣礼塔不断坠落的石砖上,最后经过面目全非的马厩,扶着花园的残垣,站在了横亘在地的高塔前。   六层的圆顶塔楼,从二楼开始,像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折断,顶部砸在城墙上,形成巨大的缺口。   海面的风浪从缺口灌进来,浇在尤利斯的脸上,让他一瞬间产生了窒息感。   “大人,奴隶是在高塔的背面发现了白骨,只挖出大概十架,就有人喊着要罢工了。”   三千骑兵在白鸽城堡的废墟中扎营,此刻看见了尤利斯,西恩赶忙跟过来汇报。   尤利斯跟随西恩,在乱石中一步步,走向高塔的背面。   那里曾经是个小花园,父亲为他搭建了小马厩,养着一匹白色的叫做多丽丝的小母马。   可现在,满园的玫瑰不见踪影,马厩也早已被夷为平地,地面在暴雨中呈现出混杂着鲜血的暗红颜色。   巨大的坑洞张开大嘴,风啸石发出尖锐叫声,恍如无数魂灵的怒吼。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泥水中,无数惨白的、残缺的骷髅或半埋在土中,或漂浮在水面,正空洞地大睁着眼睛,盯着他这个闯入者。   “把这些……”   尤利斯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枯难听,活像是凌晨在枝头嘎嘎乱叫的乌鸦。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等候命令的西恩,“把这些尸骨全都挖出来,清点数量。菲诺老国王自诩信奉奥神,可圣庭的那些家伙是明令反对人祭的。我倒是想知道,苔尔冰原的那帮神之代言人在知道这桩丑闻后,会如何反应。”   尤利斯嘲讽似的扯开嘴角。   但在发现西恩也嘿嘿笑起来后,他又立刻拉下脸,呵斥道:“立刻开始!”   一声令下,刚刚把一身湿衣服换下来的士兵,又不得不冒雨动工。   尤利斯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底下看着他们。索帝里亚就在他身边,但往日最喜欢说俏皮话的骑士,此刻也像被缝住了嘴巴。   雨点砸在地面、铁锹挖开泥土、皮靴踩碎枯骨,变成了这方世界唯一的声音。   士兵们把一具具早已不成形状的枯骨挖出、拼凑好,就这样重复着无聊且单一的动作,但谁也不敢抱怨。直到太阳沉进海底,不得不点燃火把照明的时候,尤利斯才终于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火光之下向斜后方扭曲地伸长,像畸形的魔鬼的张牙舞爪。   “市政厅里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酒水:野猪肉、烤苹果,比盘子还大的蛋挞,还有藏在地窖的啤酒,应有尽有。现在,作为奥东的领主,我邀请你们换下湿衣服,洗个热水澡,随我一同用餐。”   这下,满腹牢骚的士兵们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就算在严明的军纪下,他们不能起哄着高喊“领主大人万岁”,但尤利斯却也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对自己的初步认同。   他的第一个目的――建立威信,初步达成。   虽然这些从伽曼帝国带来的士兵不可能真正成为他的助力,但尤利斯起码希望他们在面对危险时,能够不立刻倒戈相向。   父亲常说,一个合格的君主,在统治自己的国家时,既不能过于仁慈,也不能让臣民一味活在恐惧之中。恩威并施,刚柔相济,王座才坐得稳固。   此后三天,尤利斯一直都在扮演着督军的角色,亲眼看着士兵将白骨一具具从污泥中扒出。   直等他数到第三百零八具尸骨,连绵不断的暴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   “没有了!”士兵中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感叹。西恩连忙跑过去查看,片刻之后,他脸带笑意地冲到了尤利斯面前。   “大人,白骨已经全部挖出来了!全都在这里。”   尤利斯迟钝地眨了眨眼,很久才找回焦距,一言不发地看向西恩手指的位置。   他早就命人将白鸽城堡到处都是的乱石块清理干净。   在前总督治下,三个月都没能规整好的城堡废墟,在尤利斯到达奥东的第三天,总算不再凌乱得无处落脚。   除了倒塌的主殿前,整齐摆放的三百零八具骷髅。 第58章 回家 12   揭开那层笼罩在埃尔都上方的灰雾,奥东终于向伽曼人展示出了她特有的美丽――   一朵朵绸缎般的薄云在头顶湛蓝的天空漂浮。潮湿的泥土清香中,原野里半人高的青草洗去浮土,舒展着油绿的叶片。醉人的花香取代了海水的咸腥,那是雨水过后多一夜之间开满多玛河两岸粉色、紫色的奥东特有的风铃花,迎着秋风婀娜地舞动着自己水滴般圆润的花枝。   市政厅庭院前那颗五人合抱的巨大枫树,也趁着烛火阑珊时披上轻纱,将自己笼在艳丽的红里。   索帝里亚不知从何处摘下两支玫瑰,剪去枝上尖刺,一朵别在自己的高檐礼帽上,另一朵则插进了尤利斯胸前衣兜里。   尤利斯迟缓地向他点了点头,漂亮的黑眼珠里,不见半点光亮。似乎笼罩在埃尔都的阴霾,此刻又全都聚在了他的眼睛里。   “你如果再这样皱着眉头,只怕要比我更像个老人家了。”索帝里亚用食指抚平尤利斯的眉头,故作轻松道。   当晚看到高塔之下埋藏的白骨,尤利斯一夜未睡。   第二天索帝里亚眼睁睁看着尤利斯跟随士兵一起挖掘白骨,本以为他会累到倒头就睡,可尤利斯仍旧睁着眼直到天亮。   索帝里亚试图用幻境骗尤利斯休息一阵,但他的小王子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的企图。   两个人再次枯坐了一整晚。   索帝里亚当然能够察觉到尤利斯的不对劲。   尤其是在尤利斯封闭了内心,拒绝他的探查之后。   他的小王子在崩溃的边缘,可索帝里亚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人类如此脆弱,当他们不希望被拯救时,就连索帝里亚也无能为力。   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用。   “如果他们是奥神的信徒,那他们此刻想必在极乐乡喝着美酒,大口吃着肉。如果他们信奉的是旧神,那么想必早就投入轮回,再世为人。”   索帝里亚双手按着尤利斯的肩膀,把他压到精钢打造的审判铁座上,“河流永远不会为过去驻足,尤利斯,看看眼前,看看现在。”   尤利斯眨了眨眼。   连日未眠,他的双目布满血丝,因昨夜跪在神使面前忏悔,眼圈还有些红肿,眼底漫着一层铁青,活像个被掏空身体的酒鬼。索帝里亚拇指擦过尤利斯的眼角,把吻落在他的额头。   “开始了吗?”直到点到为止的亲吻又落在鼻尖,莫名变得有些火热,尤利斯偏开头,问。   “开始了。”索帝里亚笑着答。   今天,作为奥东的领主,尤利斯将在市政厅对面的旺多广场举行第一场公开审判。   虽然说是审判,但结果却早已决定。尤利斯将宣判发起“叛乱”的囚犯伊赫死刑,但他将当场释放其余盲从的奴隶。   这是尤利斯和伊赫神使争执多次的结果。当然也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孩子,这是你的历练之路。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死在你手上的信徒与奥东子民而内疚,但孩子,你要相信,他们此刻正在极乐乡,正扶在奥神的膝头唱响赞美诗。   “奥神不会让k的信徒白白死去。圣庭需要你,黑泽大陆需要你,我也需要你。等你斩下我的头颅,我将成为殉道者,成为奥东信徒在迷雾中的指引灯。   “不要哭,我的孩子,磨难使你坚强,而你终将成为合格的统治者。”   昨晚的忏悔结束,伊赫神使贴在尤利斯耳边,为他送上最后的教导。   索帝里亚认同,处死伊赫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毕竟作为帝国的“公爵”,尤利斯必须给凯尔一个交代。不过,让他遗憾的是,不管他怎么逼问,都没能从伊赫口中问清楚,老者死前喊的那句“Hessiam”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都是神的安排。”想起伊赫神秘的回答,索帝里亚不耐地嗤了一声,他可真是烦透了这些所谓神使神神叨叨的谜语。   索帝里亚把镶嵌着粉色珍珠的王冠戴在尤利斯头上,抬臂一挥,早就在列队在旺多广场的士兵得到命令,齐齐跺脚。   指挥官高举司令旗,绣着兀鹫图案的暗红色旗帜迎风招摇。士兵振臂高呼,发出整齐的喊声。   “效忠公爵,效忠国王,帝国永存!”   “带囚犯。”侍立在旁的哈桑喊道。   早有等候在旁的士兵,架着蓬头垢面的伊赫神使上前。士兵手中的长枪互相交叉,压着神使的脖子,让他跪在尤利斯面前。   “奥东的奴隶,违抗帝国命令,公然组织罢工运动。鼓吹迷信,宣扬伪神,不敬帝国……”哈桑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他又说出了一连串闻所未闻的罪名,最后略一停顿,看向尤利斯,“帝国的兀鹫,奥东的乌图尔公爵,仁慈的领主大人,在此宣判你斩首之刑罚!”   伊赫神使呵呵地笑着,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努力地抬起头来,但他却没有看向尤利斯:“伽曼帝国的愚民啊,不管你们如何迫害奥神的信徒,奥神之光永远不会熄灭。早晚有一天,神罚将伴随着奥神的滔天怒火烧尽伽曼的罪业。早晚有一天,恶魔将会被永远锁在地狱,人类绝不可能再被你们蛊惑!”   他高举着双手,手腕的锁链哗哗作响,脸上现出虔诚满足的笑容。   尤利斯一步步走近伊赫神使。   他的右手紧握着剑柄,槽牙已经把腮帮咬出血来。   “尤利斯,我可以替你完成这次行刑。”索帝里亚忽然冲出来挡在他的面前。   尤利斯看着索帝里亚的眼睛,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你怎么能剥夺我杀人的乐趣呢?更何况,他侮辱了国王陛下!”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尤利斯猛地抬起脚,将看守在旁的士兵踹翻在地,抽出腰间锈剑,狠狠砍向伊赫神使的脖颈。   咚的一声,头颅坠落。鲜血激射,染红地面。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一阵,轰然倒下。   尤利斯哈哈大笑,抓起地上还在滚动的头颅,高高扬起手臂。血液如雨淋下,浇在他的额头、鼻梁。   “所有侮辱国王陛下的,只能有一个下场!”   “杀!杀!”士兵应和。   “荣耀属于帝国!”尤利斯嘶哑地大喊。   “荣耀属于帝国!”在场的所有人齐齐抬臂,高声呼应。   狂风卷起震耳欲聋的喊声,埃尔都的每个角落,都不断回荡着狂热的宣誓。   在一片欢呼声中,尤利斯亲手把伊赫神使的头颅插在枪尖上。   士兵把无头尸体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伊赫的尸体将被关在黑铁打造的囚笼里,供海鸥与乌鸦啄食。   而他的头颅则将成为广场中心花坛里唯一盛开的花朵。   尤利斯栽回审判铁座上,听凭索帝里亚为他擦着额头和手上的鲜血。   他的双手早就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也早就学会当鲜血喷溅在自己身上时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丽萨的血,爱德恩老师的血,劳里骑士长的血,伊赫神使的血,虽然来自不同的人,却都是温的。   可是那些血浇在皮肉上,就变得滚烫。再过一会儿就会变凉,然后凝固在身上,变成一块块难看的恶心的褐色斑痕,就算用手用力地搓,也会留下挥之不去的腥味。   尤利斯早被那腥味浸透了。   --------------------   突然发现多了很多海星,爱你们!   小虐,是为了尤利斯更好的成长。下周看索帝里亚如何安慰他的小王子。   高塔下的白骨这段情节应该会云里雾里,也是因为视角原因。以尤利斯的视角来看,他突然从伊赫神使的口中得知“父亲杀掉当年目睹了他出生的知情者,并且将其尸骨埋藏在他生活十余年的高塔下,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拥有红发的他好好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有太多疑问,目前来说他始终处于被动接受信息的地位,他掌握的情报都是片面的、零碎的(我多多少少有些故意)。下周会开始抽丝剥茧,我多磨一下,尽量让大家看得清楚。   感谢阅读!欢迎反馈。 第59章 回家 13   不过,尤利斯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收拾这身狼狈。身旁的哈桑在他的点头示意下,再次向前迈步,高声喊道:“把愚昧的囚犯带上法庭!”   一令既出,士兵们齐声传呼,很快,锁链哗哗作响的声音便充斥了整个广场。   尤利斯看着台阶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经过了长时间的关押,每个人都已经佝偻着身体,头发油腻地纠结在一起,他们身上散发的臭气,就算隔着数米远,依然叫人不敢喘气。   与伽曼一役后,凯尔对于奥东人的拼死抵抗十分愤怒,一气之下剥夺了所有奥东人民的公民权,将他们贬为奴隶。   在伽曼帝国,奴隶、妓.女和普通的商品没什么区别,甚至于奴隶的地位比妓.女还要低上许多。   只要自由人通过正当渠道购买了奴隶,那么就可以对其随意打骂,若是奴隶不小心被其他人打死了,那么只需要向原主人支付购买时的价钱。   而奴隶的价格,一般情况下由市场决定,但凯尔为了进一步羞辱奥东人,明令每个奥东奴隶的交易价格不得高于三枚银币。   ――要知道,正常奴隶的售卖价格绝不会低于十银币,而和伽曼边远小镇里一身梅病的老妓女干上一次还要五枚银币。   这个定价,简直就是不要钱!   伽曼的贵族,以及附属国的统治者们顿时抢红了眼。   听说公开贩卖奴隶的那个月,伽曼的每个市集都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奥东的奴隶们被关在市场的人口贩卖专区,用胳膊粗的麻绳拴着,赤身裸体,被前来挑选的买家们揉弄着身上的每一处,用挑拣牲口的方式,查看他们的牙齿,嗅闻他们的口气。   贩奴的集市持续了足有一整个月。女孩、青壮年最先被挑光,然后是生养过孩子的妇女,接着是四五十岁的男人,到最后选无可选的,则重新被带回奥东,充当修建城堡的免费劳力。   尤利斯听说,白鸽城堡沦陷当日,躲在家中的普通市民还有上万数,他本以为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人口少了一半。可现在站在旺多广场的,却只有三百不到。   老弱病残,就是仅存的奥东子民。   尤利斯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幸存者,再没有熟悉的面孔了。   被押送上来的“囚犯”站在台阶前的那摊血后面。他们已经在一旁观看了伊赫神使被行刑的全部过程,有些人已经念诵起哀悼的祷词。   但没有一个人哭泣,或者愤怒,他们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尤利斯在索帝里亚的协助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力不从心,索帝里亚站在他斜后方,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托着他的身体。   他放心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交给索帝里亚。   “我的子民!”尤利斯摊开双手,大声说道,“我,伽曼国王的契约骑士、雄狮堡的近卫长,奥东的公爵乌图尔,在此赦免你们愚昧盲从之罪。同时,经过仁慈的国王陛下同意,我恢复你们的公民身份,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伽曼的自由人,你们,就是我的子民!”   他的话音刚落,之前押送着囚犯的士兵便转过身去,整齐划一地解开了囚犯的锁链,抛在地上。   尤利斯缓缓向重得自由的囚犯走去。   人群没有回应,实际上他也并未期待任何回应。   沦陷的三个月,奥东人饱受伽曼帝国的折磨,没有人会因为恢复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身份,而对敌人感恩戴德。   “你们自由了,回去吧,回到你们的家里。不久之后,我会把你们的家人从他们的主人手中赎回来。”尤利斯站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前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在一切恢复之前,我会每晚组织士兵在这里派发啤酒和面包。”   多亏那只蠢猪一样的“总督”,搜刮了埃尔都城中所有居民的储藏,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就算他的士兵和这三百人躺在床上等死,也一定会是个饱死鬼。   老人抬起了头。   尤利斯没有忽略老者眼中一闪即逝的异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索帝里亚拽着后撤了一步。   但是,老人既没有朝他吐口水,也没有咒骂他,反而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亲吻尤利斯靴底踏过的地面。   “Hessiam.”他伏在地上,虔诚地喃喃。   这个声音仿佛某种指令,原本呆在原地的众人,先是看了一眼尤利斯,望着他的红发怔愣片刻,接着全都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Hessiam.”他们轻声念着。   低沉的、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竟比他印象中伊赫神使布道时,前来接受赐福的信徒声音更加虔诚。   尤利斯攥紧了索帝里亚的手。   “Hessiam”并非上古语,这是索帝里亚早就告诉过他的。他在这几天内也翻阅了上古语的词典,的确没发现相似的发音,而唯一知道这词语意义的伊赫神使坚称时机不到,不愿多说一个字。   ――“相信你父亲对你的爱,相信圣庭的安排。”神使自始至终只强调这一句话。   而现在,身为奥神虔诚的信徒,奥东的子民本该对尤利斯的红发避之不及,但他们在看见自己后,却在跪拜。   像跪拜神一样的,跪拜他!   尤利斯不是傻子,在亲眼见到这样几乎能够以“奇异”概括的场面后,他再也不可能否认一个呼之欲出的事实:高塔之下埋藏的无辜死者、伽曼进攻前夜他的巧妙逃生、“Hessiam”的称呼,都是父亲的有意谋划。   而这个谋划,奥东的重要大臣们知道,圣庭派来的神使知道,满脸慈爱原谅他叛国罪的托特神使也知道。   无怪乎当他从商船中狼狈逃出来,早有接引神使守在圣庭的渡口,将他扶上马背,亲自将他带至神殿。   尤利斯早有疑惑,为何圣庭的潜伏计划如此周密却迟迟不施行,神使又为何将这样重要的任务教给他一个毛头青年。现在看来,那个以“角斗士”的身份潜伏到斯坦尼城的任务,极有可能是只为他,为尤利斯・克莱斯,红发的诅咒之子,量身安排的。   尤利斯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两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欧欧的鸣叫,秋风劲凉,将跪在地上的人们的喃喃声也吹得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命运……”   尤利斯不住地念着这个词。   托特神使提过命运,伊赫老师说过命运,就连父亲,也时常念叨着命运。依照他们的说法,自己现在能够重回奥东,能够以“统治者”的身份再次站在旺多广场,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但他的命运是什么呢?是父亲期望他成为的奥东复仇者,是托特神使口中的圣庭密探,还是凯尔一心一意想要的,疯王的鹰犬? 第60章 回家 14   尤利斯没再理会不住向他叩拜的人群,如幽灵般钻回了市政厅。   被他罢免的总督不光搜刮了居民仅剩的粮食和财富,在这三个月内,也从白鸽城堡的废墟中收敛了不少被攻城士兵遗漏的贵族物品。   市政厅总督的临时居所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数巨大的红木宝箱,每个箱子都上了三道锁,明显藏着宝物。   但尤利斯并没有去翻看那些箱子,反而在拱形窗下那张圆形书桌上规规整整摆放的橡木首饰匣前驻足。   首饰匣有书那般大小,里面藏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封封手写书信。压在泛黄发皱的羊皮纸上的,是一串粉针珠项链,银质的圆形项坠里,藏着一幅人物小像。   奥东王国最后一位王后,梅丽达・克莱斯,尤利斯的母亲,头戴粉蓝交织的玫瑰花环,露出柔和的侧脸,正温润地冲着他微笑。   尤利斯跪坐在木箱前,怔怔出神。   索帝里亚走到他身边,从那叠书信里随意抽出一张,轻声念着。   ――“亲爱的梅丽达,许久未见,不知你是否如我想你般想念着我。旅途劳顿,所见风景再美,抵不过你唇角笑意。贵族们准备的饭食也同样简单,不及你平日为我准备的万分之一的美味。我真后悔答应大公与他一同去行宫打猎。哦不相信我,我不会猎杀任何一只可爱的小动物,但这是贵族们必要的交际。等我回去,一定要拥吻你一千遍。”   “菲诺国王写给梅丽达王后的情书,真是读一万次也不会觉得腻。”索帝里亚说道,“不过,奥东的行宫……那片土地在菲诺婚后第三年就割让给了伽曼帝国。菲诺即位几十年,奥东的版图一缩再缩,原本可以与伽曼帝国分庭抗礼,却最终只剩下埃尔都这小小的区域。”   索帝里亚毫不忌讳地对菲诺国王发表着评价,但并未预期收到尤利斯给出的任何反应。他晃着信纸,又念着第二封书信。   ――“……原谅我无法及时赶回去,但愿一切安好,我日夜为你祈祷。吻你和我们未来的宝宝。   索帝里亚耸耸肩,并不吃惊地说:“梅丽达临盆在即,这是妻子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作为丈夫,菲诺却不在她身边。”   “父亲在得知母亲怀孕后,书信中的措辞与前期有很大不同。他似乎预知到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尤利斯终于忍不住反驳。   这几天里,他把这几十封书信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印在了脑子里。   在母亲最初怀孕期间,父亲在书信中的用词却鲜少表现出欢喜,更很少提及他对这新生儿的期待。然而当王后即将生产,仍旧外出未归的国王却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成为一个父亲,行句之间重新充满爱意。   若是作为外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怀疑国王和王后之间出现了隔阂。可尤利斯却是亲眼见证,就算母亲死去这么多年,父亲也从不曾正眼看过其他美貌女子。   他不相信父母的感情会发生任何变故。   “我能感受到父亲最初……是在害怕我的降生。可是,为什么?”尤利斯转过头,看向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先生对奥东的过去如数家珍,而伊赫神使似乎也和他是旧相识。   尤利斯不禁想起自己在沙漠中第一次看到索帝里亚的场景,那时他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必须要正视自己一直回避的事实。   “索帝里亚,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但这事关我的父母,我必须要知道。”   索帝里亚垂眼看着他。   “我前几天曾经说,我没有忘记重要的事情,那时你的回应很奇怪,我早该发现的。这几天我没有睡觉,思维却异常的活跃,我想,我快要把这一切都想通了。”尤利斯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在狮堡中,关于高塔的梦境,我知道那并不是假的,我曾在很小的时候就与你相识,但是却在八岁后忘记了你。”   “我忘记了你,索帝里亚。”   索帝里亚轻笑道:“忘记……你以为自己想起了什么,Ulysses?”   “多玛河水边,意识模糊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眼睛,想起了零碎的画面。索帝里亚,你曾经救过我,不止一次。”尤利斯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别急着否认,我对你足够熟悉,我能看出你什么时候想要骗我。我猜你之所以装作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父亲,是因为你们之前发生了某种误会,极有可能是父亲误解了你的身份,你对他很是失望,所以你们闹翻了。”   这的确有可能,尤利斯的父亲毕竟是个国王,他把所有的耐心给了尤利斯,对待身边的人偶尔会脾气暴躁。   “但你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奥东,反而一直在父母周围,观察他们、保护他们。或许当你知道母亲怀孕时,你时时刻刻陪伴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尤利斯坦然地看向索帝里亚,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守护你。”久久的沉默后,索帝里亚纠正了一个小小的宾语。   那么对于其他的猜测,就都是默认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索帝里亚的回答,知道他们的命运很早就已经纠缠到一起,尤利斯竟然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   或许,他和索帝里亚的相遇,都是奥神的安排。   “我的父亲……是否早就得知我的降生是灾难?而你,你担心父亲会杀掉我,所以一直在保护我?为什么?”尤利斯问道。   索帝里亚凝望着他。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轻声敲起,不等尤利斯回应,哈桑就在屋外汇报:“大人,巡逻士兵在多玛河边发现了前总督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了。”   尤利斯回过头,看向丝毫不见讶异的索帝里亚。   “知道了。”尤利斯冷声答道,“哈桑,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传我命令,任何靠近那具尸体的,不论是士兵还是民众,一律斩杀。”   等哈桑的脚步逐渐远去,索帝里亚解释道:“我不敢冒险让他活着逃回斯坦尼。”   尤利斯在总督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了。光是不需任何人带路就能找到市政厅的休憩室就足以让人怀疑。眼下尤利斯再这样自作主张地恢复了奥东人的公民身份,只处决了煽动暴乱的伊赫,这样的宽容,绝对不是凯尔想要的结果。   更何况,不论尤利斯目前多么“受宠”,但他现在不在凯尔面前,绝对无法及时驳斥那些远在天边的谗言。   与君主不离不弃的,既不是妻子也非情人,而是疑心病。   尤其是凯尔这样的疯子。   但让索帝里亚惊讶的,却是尤利斯浅淡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责怪你杀了他。”尤利斯反问道,“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一直都是个剑也拿不稳、见到鲜血就吓得大喊大叫的幼童?”   索帝里亚未置可否。   “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敌人的,奥东子民的,老师的,无辜百姓,甚至我的父母的……再多搭上一条命,也没有什么区别。”   索帝里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尤利斯微微歪头看他,露出少见的顽皮笑意:“老人家,原来我很早就认识了你,我很高兴。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奥神的安排。”   或许奥神也早就知道,他会不可挽回地被索帝里亚迷住。   但是他却看见索帝里亚好看的眉毛忽地扭到了一起。   “没有什么存在是万能的……”他嗤笑,“在人类的诡计面前,神族根本不值一提。”   “诡计?索帝里亚,你知道真相,却在隐瞒。”尤利斯说道,“你曾答应我,绝不骗我。”   “我不知道。”   “谎话。”   “你的父亲没有秘密。”   “……谎话。”   “我和你的父亲的确相识。”   “唔,真话。”   “但我们的关系并不亲近,至少,菲诺有部分关于你的谋划,是我不知道的。”   尤利斯点头。   “……白鸽城堡曾经有间密室,被血契封印在了阴影之中,只有拥有白鸽血脉的克莱斯后人才能开启。”索帝里亚缓慢地开口,“或许,这里面藏着你想要知道的真相。”   “带我去。”尤利斯立刻接道。   “尤利斯,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   “带我去。”尤利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第61章 回家 15   索帝里亚轻叹,眼里浮起无奈的笑意:“你急着向所有人证明,你已经不是他们眼中的幼童,能够承受住真相的后果。”   “雏鸟如果被保护得太好,它会永远失去蓝天。”尤利斯说道,“索帝里亚,我曾经请求你做我并肩作战的伙伴,现在,我请求你将我看作成年男人,足够独当一面。我知道你习惯掌控一切,但你瞧,我就在你面前,我们通过契约相连,就算事情再怎么不对劲,我们都是心意相通的伙伴,不是吗?”   “奥东曾经脱离我的视线太久,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有些连我都并不清楚……”   “我们一起去看。”尤利斯斩钉截铁,“父亲的秘密,奥东的秘密,或许还有圣庭的安排……我们一起去看。”   两人对视着。   索帝里亚看着尤利斯布满血丝却依旧固执地睁大的双眼,看着他干燥起皮又被咬得红肿的嘴唇,终于妥协。   随着一声低沉如呜咽的念诵,周围的一切立刻陷入黑暗之中。   尤利斯下意识屏住呼吸。   “别怕。一眨眼就好了。”索帝里亚的声音吹进他的耳朵。随即,冰凉的手指覆在他的眼睛上。   屋内轰隆作响,风声与尖锐的怒号在耳边叫嚣,脚下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也开始剧烈晃动,尤利斯双脚像是踩在了棉花中,难以着力。   这并非他头一次见识魔法的力量,却是第一回从心底浮上未名的恐惧。   他紧紧环住索帝里亚的腰。   不过,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潮湿腐烂的木头气息钻进他的鼻中。   阴冷湿凉如无数双柔软湿滑的触手,紧紧攀附住他的皮肤。   尤利斯打了个寒战。   “可以睁眼了。”索帝里亚轻弹响指,只听“扑扑”声起,两点火苗跳进他的视线当中。   然而,在适应了那微弱光线,眼前所有的朦胧黑影变得清晰可见后,冷不丁看到矗立在眼前的巨大金属门时,尤利斯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森可怖的建筑。   准确说应该是建筑残垣。   金属门如庞然巨物,将身后的一切都罩在自己的阴影中,阻挡着尤利斯想要向远方窥探的视线。   门的边缘隐藏在深灰色的雾中,仿佛无边无际。光滑平直的大门表面爬满湿淋淋的青苔,没有把手,没有门环,整扇巨门上,只有似凸似凹的繁杂花纹,依稀能够辨认出眼睛、火焰、水纹等图案。(*)   尤利斯在心跳的不规则声中,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似乎害怕惊扰沉睡在不知处的可怖生物。   哒、哒。   是他和索帝里亚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远处传来相同频率的应和,像是呼吸,像是怪物的发笑,更像是让人胆寒的磨牙声。   尤利斯想要拔出契约之剑,但右手摸到腰间的时候,却被索帝里亚紧紧握住。   “别怕。”索帝里亚用口型安抚着他。   飘在雾中的火苗随着他们的前行,照亮脚下方寸土地。   “这里是……”刚想开口问话,嘴却被冰凉的手捂住。索帝里亚指了指他的胸口,一个带着柔和气息的意识便钻进自己的头脑中。   “这里是个不同于黑泽大陆的异度空间,曾经是人类口中‘旧神’的创造。阿波菲斯在无聊的时候,总会制造一些小玩意儿,又随手送给他的信民……呃,送给人类。”   索帝里亚难得结巴了一下,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八大王国每个家族都有这样一个世界碎片,用于收藏奇珍异宝,以及不可告人的秘密。”   尤利斯攥着索帝里亚的指尖。   这让他莫名心安。在这无边无际的异世界空间,仿佛只要有索帝里亚,这些如跗骨之蛆的恐惧感就都退避三舍。   “所以,这里是旧世界的某个角落吗?”   “算是。但旧世界马上就要消亡了,这里却因为被魔法封印住,将永远存在。”   说到这里,索帝里亚主动终结了话题,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湛蓝色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阴翳。   旧世界的消亡……   难道索帝里亚不仅是旧神的信徒,更来自旧世界?   早对骑士先生的来历有所怀疑的尤利斯主动扣住对方的五指。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可是――   尤利斯又想到一处关键,为何克莱斯家族竟会有旧神的赐物,而且一直沿用至今?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个恍神间,他们就已经站到了金属巨门跟前。   仿佛有一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神,在虚空之中冷冷注视着他。   尤利斯止不住想要在这人力不可能创造出的巨物前跪拜。   “小心,不要迷失在恐惧中。”索帝里亚及时在旁提醒。   那声音如晨祷的第一遍钟,敲在尤利斯心头,咚的一下敲碎不断在他心中滋生的绝望之情。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按在了巨门之上。而手掌与大门接触的位置,竟然一圈圈从内向外,缓慢荡起了水波一般的涟漪。   沉闷的震颤,或者是嗡鸣,从金属门之中传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迷雾中苏醒了。   “Henge.”低沉的声音用上古语缓慢地说着――“请进”。   金属门无声地敞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流淌出黑色的、浓稠的光。   尤利斯不由自主迈动脚步。   哒――鞋底踩在流动的液体表面,激起一圈圈波纹,脚步声无限放大,有嬉笑、有低吼、有长吟在耳边响起。   尤利斯受蛊惑般又迈上一步,就在他彻底钻进那间未知的房间内,巨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索帝里亚!”他惊愕地转过头。   索帝里亚并未跟随他一起进来!   他想也没想,立刻把手贴在巨门之上,想要开启机关,但无论他如何叫喊、拍打,金属门都一动不动。   怎么能把索帝里亚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只要想到刚刚那流淌在血液中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尤利斯都止不住的牙关打战。   索帝里亚的力量虽然很强,却绝对无法和那未知的恐惧相提并论。   索帝里亚……   如果自己从这里出去后,却到处找不见索帝里亚的身影……   他和索帝里亚日夜相处已成为习惯,也一直安心于骑士先生的强大,从未想过或许会有一天他的任性会让对方身陷险地。   索帝里亚!   该死的,必须从这里出去,什么“真相”,什么“秘密”,那些既成事实的东西,怎么会比索帝里亚更重要?   尤利斯不能再想,悔意在胸口蔓延。   不该来这里。   不该任性。   忽然,一阵柔软的熟悉的凉意从心头泛起,尤利斯猛地抬手,按在了契约之印的位置。   那里正闪烁着莹莹蓝光。   索帝里亚在告诉他,自己并无大碍。   尤利斯这才找到了自己的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骑士先生接着告诉他,“只有克莱斯后人才能进入密室,别怕,有我陪着你”。   他笑着揉了揉眼角。   怎么会怕这个?   看来这里只能容他一人前行。   好吧,幸好索帝里亚不在,不然他刚刚那番狼狈都被骑士先生瞧了去,以后指不定要被如何取笑了!   “Ulysses・Klarys.”   那古老的声音又响起了。   “是我。白鸽家族唯一的子嗣,奥东王国最后的继承人,尤利斯・克莱斯。”尤利斯上前一步。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原本墨水般浓稠的黑暗之中,忽然亮起无数苍蓝色的火苗。   一团团焰火迅速地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在空间被撕扯的可怖呻吟声中,那苍蓝色几经变换,最后组成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焰巨树,树枝向头顶无穷的空间蜿蜒,而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保护之中,一只白鸽正惬意地梳理着自己的羽翼。   尤利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白鸽的羽毛时,蓝色的焰火陡然熄灭,如烟花般,无声消散在突兀现出轮廓的洁白神殿里。   那个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入侵者一般的神殿。   “奥神!”   在看清神殿前那张开双手、微垂着头,用怜爱的目光前方的雕像时,尤利斯立刻跪倒在原地。他捏起右手三指,在额头轻轻一碰,而后点在唇边,默默念诵着祝福奥神的祷语。   在已经沦陷的埃尔都、残破的白鸽城堡、神秘的异度空间中,竟然还有一座供奉着奥神的神殿存在。   而这间密室只有克莱斯家族的人能够开启。   不用再怀疑,这必然是父亲为他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尤利斯走到奥神雕像前。   父亲当年一定聘请了最为著名的雕刻大师,才能创作出这样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像。他相信托特神使一定也帮了不少忙,因为这座奥神雕像,和他在圣域的大神殿中看到的用金箔打底、镶嵌着金银与彩色珠宝的马赛克画像别无二致。   虽然也更像托特神使本人。   尤利斯的额头轻扣在神像双脚之上,一如他在苔尔冰原的神殿前,向托特神使祈求宽容。   “奥神,请原谅我。作为奥东的继承者,我却放任自己的子民生活在暴君的统治下。”   “奥神,请原谅我。我以赎罪之名,犯下了欺骗与杀戮之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飘荡,久久不散。   “奥神,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的……淫.欲之罪。”   “咚”的一声,他的额头重重扣在地面。   --------------------   (*)本章旧世界建筑物描述系参考克苏鲁神话。 第62章 回家 16   石像忽然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从雕像底座开始,迅速向上蔓延而去。在剧烈的轰隆声中,奥神雕像竟然转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成两半。   尤利斯抬头看着雕像正中那道黑色的裂隙。   奥神慈善的笑容从中间断开,劈出黑洞洞的裂缝,在这幽深的空间中,空旷无人的神殿前,竟然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尤利斯马上为自己升起的不当念头做了句忏悔。   但就在他垂下眼睛的刹那,石像底座再次传来“咔咔”的细小声音,像是尖锐的爪子在金属上刮擦。   原本勉强保持平衡的奥神雕像,在这细微的颤动中终于轰然倒塌。   神圣的雕像四分五裂,只有那黑色的底座,仍旧不知疲倦地嚓嚓作响。   尤利斯鬼使神差的,将手按在了上面。   “咔哒”一声,机关开启,神像底座的表面乍然亮起刺目白光,在一阵呜咽拗口如同上古语的咒语中,一个巴掌大黑木匣子从地面浮起。   上面雕刻的纹饰古朴,正中是克莱斯家族族徽――一只展翅的白鸽。匣子四角已经磨损出黑黄的木头底色,看样子已经留传许多年了。   尤利斯食指点在白鸽眼睛的凹陷位置,盒盖迅速弹开,几张折叠得方正的羊皮纸掉了出来。   黑色的墨水透过纸背,尤利斯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他慌忙把纸捡起来。   依旧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却写于尤利斯出生后。   这是几封从未寄出的信,被父亲珍藏于白鸽家族的密室中。   尤利斯跌坐在地,靠在石坛边,借着神殿门前长明的圣火,一字一句地阅读着父亲的思念。   他知道了母亲生下自己后,突然大出血,奥东最顶尖的医生也无计可施。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与父亲告别,却终究没能等到她的爱人。   他也知道母亲临终前亲吻了他的嘴唇,而手捧着玫瑰花束正幻想着母子在甜美的梦中等待一家之主归来的菲诺国王,却只看到了母亲冷冰冰的尸体。   “我本想追随你而去,但我们的孩子,他拥有着和你一样温柔的脸庞。可是他的头发,那可怕的标记……我犯下了错误,这是神的惩罚,我曾和你发誓,就算牺牲所有也要保护我们的宝宝。梅丽达,现在到了我兑现誓言的时候了,就算这意味着杀掉所有知情人。”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或者说是名单。纸上详细记载了王后生产当天,白鸽城堡中的所有人――贵族、骑士、仆人,甚至还有为了庆贺继承人诞生而跑来讨要圣食的幼童。   菲诺国王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写下,然后在名字上面画上了粗重的黑线。   城堡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没人知道从前在这里忙碌的仆人全都睡在了三个月后搭建起来的高塔底。   “按照习俗,王子诞生的次日需要接受民众的朝拜,但我以宝宝体弱为由,将他严密地保护了起来。虽然真相终将被世人了解,但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菲诺国王继位的第十个年头,梅丽达王后因生产死去,而失去母亲的小王子彻夜啼哭,奄奄一息,无法接受民众的祝福。   这封信的结尾并非以“吻你”结束,而是“原谅我”。   尤利斯的食指划过信上那些陌生的名字。   一百一十五个白骨因此有了名字。   那么剩下的骸骨,又发生了什么?   他继续看向第二封信,写于尤利斯八岁的时候。   “梅丽达,我差点失去了他……我以为毒哑仆人就可以让他们永远守住秘密,可我从没想到,他们竟然舍得对一个孩子下死手!”   尤利斯这才知道自己八岁那年为何突然生起了怪病。   高塔的厨娘安娜――他至今还记得安娜为他做的牛乳糕有多松软香甜――趁他在厨房玩耍,把他丢进了水缸中。   那水缸高度足到成年人腰部,小孩子若是不小心跌了进去,决计无法自救。   可尤利斯偏偏活了下来。虽然后来持续的高烧又险些让他送命,但他却还是活了下来。   “命运,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挣脱?我明明将那个家伙困在了塔里永远不可能有人到达的地方,可那个家伙依旧想方设法找到了尤利斯。我宁愿来索我的命!……梅丽达,我恐怕要犯下永远不可原谅的罪了,但这是必须的。”   毫无疑问,“那个家伙”指的是索帝里亚。但是为什么父亲如此惧怕他?他们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约定?   可就算在这样与自白无异的书信中,父亲依然闪烁其词,尤利斯根本无法得知克莱斯家族和索帝里亚的渊源。   但是尤利斯记得,那次事故之后高塔又换了一批仆人。而再之后的每一年,除去和他朝夕相伴,作为“王子替身”的伊凡,服侍他的其他人都会换成全新的面孔。   当然,城堡如此频繁地更换下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活着出去,若是有人细想,绝对会察觉不对。   因此菲诺国王又在另一封信中记录了他转移民众注意力的方法――传播恐慌。   “托特神使为我指出一条明路。”   这是尤利斯第一次在信中看到托特神使的名字。   “神使将圣庭的预言告诉了我,原来与尤利斯同年诞生的伽曼帝国的王子,竟然是地狱之子。他会为人类带来灾祸,而圣庭必须在他完全苏醒前铲除他。我可以在边境秘密制造一场大规模的死亡,将其引导至伽曼帝国的那个怪物头上。圣庭会帮我,我们的人民也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伽曼帝国……”   尤利斯十岁那年,奥东与伽曼的边境起了一场激烈的冲突。一夜之间,奥东的边境小镇所有人离奇消失,只有民居内飞溅的鲜血昭示着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恶行。   菲诺国王强烈谴责伽曼人的强盗行为,刚登基不久的凯尔却不顾外交礼仪,直接挥军攻打奥东南部边境。   战争的结果,是奥东割地退让。此后数年,边境摩擦不断,而每次,都以奥东的屈服为结尾。   “我命人在国内散播一位红发使者将要降临奥东、拯救苦难之人的预言,‘Hessiam’,‘济世者’。只要有合适的时机,以及足够强大的推手,就算是红发,也可以成为众人敬仰的对象。   “那个家伙以为把尤利斯变成红发,我就会走投无路到将我们的孩子拱手奉上?这是不可能的,那个家伙太小看人类的智慧了,哈哈!   “……梅丽达,我不信命运,我们的孩子……他绝不应该是我鲁莽承诺的牺牲品。这十几年的谋划已经成型,接下来只需要圣庭的兑现曾经的诺言。尤利斯,我相信他的能力,他终将成为奥东的救赎,成为民众崇敬的国王,而不是被带回一个可怕的、虚假的、岌岌可危的异世界!   “……梅丽达,我爱你,我爱我们的尤利斯。请原谅我此后不再给你写信,埃尔都即将被攻陷,这是必要的牺牲,我的头颅不日也会高悬在敌人的枪尖,但我们的孩子成功从这里逃出去了。我相信尤利斯对我们的爱将会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他一定会成为最伟大的统治者。”   尤利斯将书信整整齐齐放回匣子里。   索帝里亚说的没错,真相使人窒息,就算他现在只看到了部分“真相”,那沉重的、山一般的重量却已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无辜民众因他而死,奥东的土地被父亲拱手相让,甚至奥东的覆灭,都少不了父亲的暗中帮助,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他,尤利斯・克莱斯,诅咒之子,能够以“Hessiam”的身份,在打败凯尔・穆德之后,堂堂正正地坐在奥东王座上。   “父亲……”   尤利斯跪在奥神崩裂的石像前,放声笑了起来。   **   索帝里亚忽然睁开眼。   浓稠的白雾原本在他周围慢悠悠地飘荡着,此刻却似乎被他的动作所惊动,猛地向后退散。   索帝里亚看向远处被浓雾掩映的更深的暗处。   “三天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雾气染湿,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威严,连藏在不可知处的不可名状的怪物都立刻噤了声。   索帝里亚看向面前这块巨大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金属巨门。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虽然不知道密室里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也不知道这短短的三天是否足够尤利斯寻找答案,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尤利斯回到奥东领土后,情绪反而比之前在斯坦尼城更加低落,这是他决计不曾预料到的。   他们回到奥东已经七八天,可这段时间里,尤利斯不眠不休,要不是索帝里亚硬逼着他吃些面包,恐怕他敢把自己活活饿晕。   要知道,就算强大如塔托斯那样的魔鬼,也需要定期返回地狱,浸泡地狱火来补充能量。   没有人能经受住这样的摧残。   而现在,尤利斯已经足足三天没有从那间密室里出来了。索帝里亚敢肯定,就算那密室里摆满了葡萄酒、奶酪、蛋挞或者山鸡肉,尤利斯也根本不会去碰。   他的小王子,此刻恐怕正赤红着眼睛,对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的真相痛苦不已。   他不能再放任尤利斯为不曾犯下的错误惩罚自己了。   索帝里亚的手掌覆在胸口处,契约之印的位置散发出温暖的气息。索帝里亚弯起嘴角,他的小王子竟然在偷偷地想着他。   幸好他之前没有告诉尤利斯,就算尤利斯封闭了自己的想法,但只要双方同时想念着彼此,他依旧能够通过契约之印感受到那种甜蜜的、酸涩的、像被雏鸟柔软的喙啄在指尖的麻痒。   但是,就在索帝里亚想要把思念之情传达回去时,契约之印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紧接着,那微弱的蓝光闪烁两下,迅速黯淡。   尤利斯的生命气息正快速流失。   尤利斯有危险!   索帝里亚双手按在大门上。   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金属大门表面立刻亮起刺目白光,雾中闪起乳白色的电流,噼啪怒吼着向他劈来。   这闪电来势汹汹,连雾气也颤抖着躲开。   空气中传来烧焦的味道。   索帝里亚全身焦黑,却岿然不动,双手死死按住巨门表面。他像是嘲讽般抬头扫了一眼那不断聚集的雷云。   “在人类陆地呆久了,你已经不知道谁是你的主人了吗?”   雷云无声翻滚,酝酿着恐怖的力量,索帝里亚吐出一口血,开始念诵起咒语。   第二波闪电与那低沉拗口的上古语同时响起。   第三波。   第四波。   索帝里亚的咒语数度被打断,银灰色的头发早已烧得焦枯,炭黑的双臂皮开肉绽,暗红色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被金属大门吸收。   但他的手掌始终不曾离开巨门。   咒语吟唱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闪电也密如蛛网,撕开浓雾。天和地,顷刻间烧成紫红一片。   就在头顶积聚的云层彻底变成浓黑的雷云,酝酿着最后一击时,索帝里亚陡然拔高声调,仰头看向天空。   他的掌心倏忽亮起蓝色荧光。   门上的纹饰仿佛刹那间活了过来,在黑漆表面游走。金属门上原本装饰的圆环纹路O@退去,逐渐形成两只巨大的眼睛,瞳仁里燃烧着苍蓝色火焰。   “Apetra!”   他低喝道。   大门剧烈地颤动起来,终于在不甘愿的低吟声中,缓缓开启一道裂缝。索帝里亚立刻闪身进去。   在他踏进密室的刹那,奥神神殿轰鸣着倒塌,无数枚蓝色火焰倏然从黑暗中蹦出,照亮了索帝里亚脚下的路。   火焰树再次出现于虚空之中,而那原本沉睡于大树底部的白鸽,此刻却变成了一动不动的人影。   “Ulysses!”   索帝里亚把尤利斯抱起来,火焰树主动递过来一条树枝,照亮尤利斯的脸。   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生机全无的脸。   卷翘的红发被索帝里亚捋顺,露出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掠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挡住那一圈因熬夜而变青的眼窝。柔软好亲的嘴唇微微上翘,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尤利斯在他的怀里,身体软软的,安静听话的,毫不反抗地任他抱着。   一切乖巧而恬淡。   除去那毫无起伏的胸膛。   --------------------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菲诺国王下了好大一盘棋,高塔下的死者、奥东主动割让的土地、Hessiam的传言,都是为了“保护”尤利斯。   现在依旧疑惑的是:   “那个家伙”和菲诺国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尤利斯的红发,难道真像信中所说,是“那个家伙”诅咒的吗?   一天七千的任务达成了。躺平 第63章 回家 17   索帝里亚的目光在尤利斯周身搜寻,终于看到他软软垂落的双臂上,顺着血管狠狠割开的两道血痕。   皮肉绽开了,浓稠的血染红了地面,而他触碰着尤利斯后背的手臂一片冰凉,像是按在了一团烂泥上。索帝里亚轻轻将尤利斯翻过去,看到那件几乎被抽烂的衬衣下,交错密布的鞭痕。   每一道都高高肿起,泛着暗红的血痕,狰狞且可怖,嘲笑着索帝里亚的无能。   而尤利斯冰凉的右手掌,还缠着一条圆环吊坠。   “又受伤了。”   双指按在尤利斯小臂深可见骨的伤疤上,想要替他的小王子抹去这条可怕的疤痕,但魔力却因为硬闯封印而大幅下降,任凭索帝里亚再怎么努力,尤利斯苍白的手臂始终留有一道扭曲的褐色线条。   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看向那颗主动将枝丫伸到面前,替他照明的火焰巨树。   “世界之树,你本该替我照看好他。”索帝里亚声音低沉,却有着无声的压迫,“难道,你也忘了自己的主人是谁?”   如藤条般蜷曲蜿蜒的树枝轻微抖动起来,分明是不应该拥有智慧的植物,却在此刻表现出恐惧与降服。紧接着,一阵嗡嗡的低沉上古语在这幽暗广阔的空间中响起,与先前那阵将尤利斯召唤进来的声音一般无二。   “Al Amio!”火焰树的树干都颤抖起来,但那声音却饱含激动,“吾主!我在此处守候上百年,终于再次看到了您的降临!”   索帝里亚皱紧眉头。   火焰树连忙话锋一转:“Al Amio,并非是我们故意背叛您,十几年前,是那些可恶的凡人用诡计欺骗了我们。那是个能够让人忘记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的魔法……他们让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笑的伪神的守护者,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您的雕塑焚毁、在这个只属于您的空间摆上那个丑陋的石像,Al Amio,请您原谅我们……”   随着那颗巨大的树干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前弯曲,无数条燃烧着苍蓝色火焰枝条,蛇一般弯曲着,爬到索帝里亚与尤利斯的身边,用它们潮湿冰凉的尖端,小心翼翼触碰着索帝里亚脚下的泥土。   犹如信徒朝拜神明。   索帝里亚冷声道:“别做无谓的解释。告诉我,Mimo Lange,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火焰树用树枝捧起木匣里的书信,索帝里亚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愚蠢的人类!他不但算计了我,还算计了他自己的儿子!”   十几年前因一时疏忽被菲诺囚禁在高塔底部,但他并不愤怒,因为他刚好能够时时刻刻保护尤利斯。可索帝里亚从没想到,那个失心疯的菲诺・克莱斯,竟然还要利用自己的亲骨肉!   木匣“腾”的冒起蓝色的火焰,眨眼间连同书信一起化为灰烬。   “一切伤害他的……”   索帝里亚仍旧没有平息怒意,地面那早就碎成两半的奥神雕像竟也在顷刻间崩裂成尘,化为无数亮蓝色的火苗,在这漆黑无穷的空间中扭曲、撕扯,犹如地狱的恶魔的狂舞。   做完这一切,最后一点血色也从索帝里亚的嘴唇上消失,但是骑士先生的眼底又再次浮现温柔,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像一直被永恒梦境缠绕的尤利斯,轻轻将吊坠从对方手中扯出来,毫不迟疑地,扔到身后那无穷的黑暗中去。   他吹了吹因碰到银链而被灼烧得嗤嗤作响的指尖,把尤利斯抱到自己怀里,额头互抵。   “Miar Ulysses.”喉咙中滚动出上古语低沉舒缓的音节,低声念着这独一无二的称呼,像是情人间最温柔的絮语。   “我再一次低估了人类的狡猾与残忍,菲诺・克莱斯,他不该这样对你。”指尖轻轻摩挲着尤利斯惨白的嘴唇,和以往不同,怀里的小王子这次无论他如何逾矩,都不会出声阻止他。   “菲诺曾将你献与我。”无声的吻落在尤利斯额前调皮卷起的发丝上,“漂亮的红发,这明明是自然之母为我们结下契约的见证……”   “我曾经只将你当作终会继承我的力量的后裔看待,照顾你,纵容你,可现在……”索帝里亚低声喃喃,“Ulysses,你既然‘自私’地选择死去,这次轮到我自私地复活你。没有你,我的生命没有意义。”   火焰树苍蓝色光芒的照耀下,他的胸口亮起柔和的蓝色荧光,渐渐地,那光芒越来越亮,笼罩住互相拥抱的两人。   蓝色光团中,索帝里亚原本与常人无异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是漂浮在半空的虚幻泡影,而尤利斯苍白的嘴唇却奇异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直到尤利斯胸口有了小幅度起伏,契约之印终于再次发出微弱的光芒,索帝里亚终于长呼一口气。   他仿佛到此刻才来得及心悸。   “Miar Ulysses.”   后怕的吻落在尤利斯紧抿的眉头上。   要是再晚一步……   索帝里亚忽然紧皱起眉,不会的。   尤利斯是他的,是自然规则下他的唯一的伴侣,没人能夺去。   就算尤利斯的灵魂被恶魔抓去,他也会亲手撕碎地狱,把他的小王子重新抱在怀里。   再不放手了。   “我想把你关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索帝里亚就算发狠的赌咒,都只是低声地嘟囔着,“相信我,我做得到的。”   他把耳朵贴在尤利斯的胸膛,听着心脏缓慢却有力的跳动,“金丝雀若是自小养在笼子里,就不会肖想广阔的蓝天。Ulysses,如果你只记得我……”   似乎是听到了索帝里亚的话,尚在昏迷中的尤利斯轻轻勾了勾手指:“索帝里亚……”   “如果你只记得我,就不会再为这些无谓的烦恼伤害你自己。”索帝里亚单臂垫在他的脑后,嘴唇在尤利斯柔软的唇边轻轻吸吮着,“我属于你,你属于我。我早该占有你,Ulysses.”   身体的结合会让双方能力都得到提升――魔法,以及身体素质。只需要十天,尤利斯的致命伤就会完全恢复,体能也会飞快变好,在他醒来后,甚至能够拥有徒手杀死一头大象的力量。   但这十天里,他必须要让尤利斯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容纳自己。   “我将占有你。”并没有给自己太多摇摆的时间,索帝里亚坚定地说道。   指尖滑过尤利斯胸膛,冗杂的衣服瞬间燃烧成飞灰。火焰巨树适时熄灭了自己的光芒,偌大的空间,只有星星点点的蓝色火苗。   微光下,尤利斯因他的触碰而颤抖,皮肤泛起浅淡的红。   索帝里亚认真地看着这具漂亮的身体,用细密的吻点燃他的渴望。   ……   ……   ……   “索帝里亚……”尤利斯却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半睁的眼里泛滥着妄.念,睫毛洇出湿意,像是在哭。他早在索帝里亚的怀抱中被揉成一滩水,根本没有力气推开骑士。   “别怕,Ulysses,别怕。”索帝里亚柔声安抚。   两个人都被点燃了,在这浓稠的、潮湿的黑暗中。   “索帝里亚。”尤利斯低哑地呓语,极力压抑着呜咽。他的声音在索帝里亚的怀抱中变得断断续续,“喜欢,是痛苦的吗?”   索帝里亚瞬间清醒。   ――侵占白鸽・回家―― 第64章 堡垒 1   尤利斯的全身都很疼。   像是被利刃捅穿了身体,连稍微动一动手指,都会牵起细密的痛。   他感觉自己被拥在一个怀抱里,身上似乎盖着柔软的丝绸布料,但虽然抱着他的那双手臂从后面紧缚着他,他依然不觉得反感。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身处可怕氛围的异世界,他似乎看到了那文字和语言都无法描绘的旧世界的神o雕塑,又似乎看见了自己和索帝里亚,他们正以十分亲昵的姿势在那可怖石像下……   尤利斯甩甩头,这是近乎渎神的梦,充斥着肮脏的欲望和贪婪的妄念,他怎么能对索帝里亚起这种心思。   他想要转个身。可现在手脚不光是疼痛了,又泛起奇异的酸软,像是被捉去做了一个月的苦力,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要罢工。   身后传来有节奏的呼吸声,似乎知道他已经醒来,原本克制的冰凉鼻息故意吹在他的耳廓,发丝也被吹弯了,搔在脸上,有点麻痒。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索帝里亚,你太冷了。”   “你醒了。我去叫哈桑准备早饭。”   低沉的笑意在耳边响起,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磨在尤利斯耳边,麻意像调皮的精灵,一下子跳到指尖。   “嗯……”他禁不住哼了一声,却又立刻把后半个音节吞回肚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需要索帝里亚稍微碰一碰,全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太奇怪了。   他明明只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而晕了过去,睡了一觉而已,身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听话?   索帝里亚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僵硬,搂着他的手臂略微放松了一些。没了骑士先生的禁锢,尤利斯一下子轻松许多,他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立刻又被对方按了回去。   “你受伤了,你忘了吗?”   尤利斯看向又变成半透明的索帝里亚,有些不明所以。   骑士先生怎么又变回了游魂状态?   谁受伤了?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自己昏倒前都发生了什么,却发现大脑中空白一片。   “前几天,你释放了奥东人,但有几个狂热份子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凶器,竟然趁我不备,想要偷袭你。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索帝里亚说话的时候瞳孔微缩,语速缓慢,似乎在强调着什么。尤利斯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重复道:“是的,我受伤了……”   索帝里亚垂下眼,握着尤利斯的两只胳膊,拇指在他手腕上那两条扭曲的疤痕上轻轻抚摸着:“我的力量亏空太多,无法为你完全抹去这道疤。”   尤利斯想起自己的确在众人面前处决了伊赫神使,释放剩余的“囚犯”。   可是那些被严刑拷打、连站都站不稳的奥东子民,到底是怎么突破士兵防守,行刺自己的?   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他刚想回忆,头却像被人狠敲了一棍子,胀疼起来。   他只能暂时放弃。   尤利斯反握住索帝里亚的手,语气平和:“对于奥东人来说,我是他们的敌人。就算他们把我生吞活剥也是合理的。是我低估了我的子民。”   就在这时,哈桑在门外轻轻扣响门环,在得到应允后,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牛乳的香味立刻钻进尤利斯的鼻子,惹得他腹中一阵轰鸣。   “萨波尔大人特意命人为您做了牛乳糕,大人。还有苹果酒,早餐喝一杯,身体很快就能暖和过来。”哈桑跪在床边,轻手轻脚地把餐具放在床头的餐桌上。   尤利斯扫了索帝里亚一眼,后者嘴角噙笑,用餐叉戳了一块奶白色的糕点,凑到了尤利斯嘴边:“调了蜂蜜汁,是甜的。”   尤利斯想要接过餐叉,索帝里亚却收回手,大有不让他喂就不许吃饭的架势。尤利斯抬了抬眉毛,又架不住腹中轰鸣的打鼓声,只得听话地张嘴咬住唇边的糕点。   蓬松的糕体,还带着刚烤出来的焦香,用蜂蜜和玫瑰调制出来的蜜汁恰到好处中和了牛奶发酵后的微酸,尤利斯只是嚼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咽了下去。   他被索帝里亚托着后背,斜倚在靠枕上,就着骑士先生的手,又喝了一口苹果酒。   这顿早饭很是丰富,似乎是知道尤利斯早就饿了一般,不仅有开胃的甜点、酒水,还有一盘刀工精细、喷香扑鼻的野鸭肉片。   不需要刻意去猜,就能知道这野鸭一定是索帝里亚亲手捉的。   要知道,这时节的野鸭早就为了避寒,钻进没人敢涉足的沼泽地里去了。   “该向陛下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了。”餐盘里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尤利斯擦了擦嘴角,看向床边的哈桑,“去准备纸笔,最好今天下午就把信送出城。半个月了……”   他离开斯坦尼城已经太久,若是再没有任何进展,凯尔一定会怀疑他的能力。   “大人……是一个月。”哈桑道,“我们离开王庭,已经一个月了。”   闻言,尤利斯惊诧地看向索帝里亚:“我昏迷了十天?”   “你受伤太重。”勉强变为“恶魔萨波尔”形态的索帝里亚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人……”   “好吧,这个我们稍后再说。”尤利斯轻声打断他,继续吩咐道,“纸和笔,我需要向陛下解释。”   “事实上……”哈桑犹豫着说道,“斯坦尼的信使刚刚快马赶到了奥东的驿站,现在想必已经换好一身得体的衣服,等候在市政厅主殿了,信使捎来了陛下的问候。”   “我现在就去……”话还没说完,尤利斯第二次被索帝里亚按倒在床上。   “叫他进来。”恶魔萨波尔命令道。   **   尤利斯执意要穿戴整齐,但索帝里亚却态度强硬地第三次把他塞回被子里。   “一个疯狂的君主,是喜欢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臣子,还是整日兢兢业业提醒他‘你做的不够好’的老学究?”   索帝里亚咬着他的耳朵,“凯尔看中的不是你的能干,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发疯的伙伴。”   像是被扼住致命弱点的猎物,尤利斯浑身瘫软地倒在床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但他没有再挣扎,索帝里亚并没有说错。在凯尔眼里,他不过是个平民出身的打手,怎么可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耽于财富和酒色才是“乌图尔”最正常的模样。   于是,那位从斯坦尼远道而来的信使,推门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杀人如麻的死亡使者、奥东的乌图尔公爵正衣衫不整地躺在高等恶魔怀里,脸颊酡红,那一灰一黑的眼睛里泛滥着情欲,再向下看去,领主大人的脖颈处似乎还有着点点吻痕……   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力量与性感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信使贪婪地打量着,却冷不丁对上恶魔赤红的眼睛,他打了一个哆嗦,“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领主大人日安,陛下托我捎来问候。”   尤利斯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我也日夜想念着陛下。”   信使飞快抬眼,瞄着尤利斯敞开的胸膛:“宫廷近卫副首领在我离开狮堡后的第二天也启程,再过两日也会随五千大军到达这里。陛下希望征调奥东的两千士兵,一同加入讨伐队伍。”   信使从包裹里掏出一封金漆封口的信,哈桑双手接过,呈到尤利斯面前。   “陛下已下令封您为大统领,在红海南部的拉曼湾驻兵。”信使接着说。   尤利斯抖开信件,凯尔轻佻单薄的花式字体映入眼帘。   “拉曼湾……”他皱眉,“陛下想对尼斯王国出兵?”   黑泽大陆已被人类开发的区域恐怕不足本身的三分之一。而就这片可怜的已知区域,也被南北贯通的红海分割成了两半,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在两岸林立。   ――当然,自认为“文明”、互相承认的只有八个国家。   其中,以帝国自称的伽曼,就在红海的西岸。位于西岸中部的伽曼,像一只巨大的拳头,把从前的奥东王国三面包抄,而它的北部边境则与冻土国相连,西南方和被蔑称为“蛮人”的阿兹克王国接壤。   奥东的东南沿线,则如野兽巨口一样凹进内陆,也就是信使口中的拉曼湾。   与拉曼湾隔海相望的,则是鹰爪般突出的尼斯王国西部边境。   尼斯。   那同样是个自甘对伽曼帝国俯首称臣的国家,但尼斯的国王却是个信奉着奥神的忠实信徒。   幼年的尤利斯经常通过高塔的窗户,看着作为“奥东王子替身”的伊凡,和那个足足比他高了一头的尼斯王子玩骑马射箭的游戏。   “是的,领主大人。”信使解释道,“尼斯国王估计是被伪神教的布道师搅乱了脑子,竟然拒绝向帝国纳税。雄狮不可能对枕边的威胁坐视不理。而您,公爵大人,负责‘整合先头部队,给那不听话的老鬼一个教训。’――这些都是陛下的原话。”   --------------------   索帝里亚吃干抹净还把尤利斯的记忆抹掉了,嗯,对他的确是好事,不然尤利斯也没法面对这些“真相”。至于之后……再说吧   这篇文是以尤利斯的视角展开,所以飞快地略过了十天。以后会让他再体验一把的,别急。 第65章 堡垒 2   尤利斯邀请信使在市政厅用完晚宴,又带着他去白鸽城堡转了一圈。   新行宫的修建计划已经开始有序推进,废墟基本清理完毕。前任总督留下的谋士班子里,恰好有精通建筑与石料的匠人,在挖掘高塔下白骨的那三天里,也已经完成了新行宫的草图。并且在尤利斯的建议下,对图纸做最后的完善。   而在尤利斯“昏迷”的这几天里,城堡的地基竟然已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大半。   尤利斯不得不感叹索帝里亚的才能。   “陛下命我嘱托您,奥东是您的领地,整肃这块荒蛮的土地不能急于一时。”夜幕中,信使看着白鸽废墟的黑色轮廓,一脸讨好地笑道,“恐怕连陛下也没预料到,您竟然如此精于治理,雷厉风行。”   “这全都是魔鬼的智慧。”尤利斯说着,倒在索帝里亚的怀里,弹了弹腰间的长剑,“我只需要杀掉那些不听话的就好。”   他哑声一笑。   索帝里亚把他环住,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早就对乌图尔公爵和恶魔如此“忠诚”的爱情有所耳闻的信使,看到情侣这般亲昵的模样也咧嘴应和着笑起来。   要知道,在奥东,婚姻的双方或多方不必宣誓忠贞,可以任意结识情人。只要有足够的财富,同一个人甚至可以同时拥有上百个丈夫和上百个妻子,而这些,都是帝国的法律支持的。   在这样开放宽松的环境下,只拥有一个情人的公爵,简直算的上是异类了。   海风骤起,呼啸着穿过风啸石,摩擦出刺耳的尖叫,有如海中亡灵无助的哭嚎。   信使被风灌了一嘴,笑容噎在喉咙。他啐了一口,颇为晦气地掸着衣袖:“也不知道老菲诺为什么偏要把城堡建在这里,这里刮起风来,简直像海妖唱歌跑了调――闹妖!”   “这是人类的误会。”没想到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赢来恶魔的反驳,“海妖是鱼头人身的怪物,它们是食腐的海怪。在大海中,只有人鱼才拥有美妙的歌喉,那是被海神塞壬赐福的种族,他们的歌声可以驱散海中的水魅。当然,现在人鱼已经被圣庭驱逐到永生海域里,人类见不到……”   尤利斯看向暮色深处的城堡。   白鸽还在奥东的领土翱翔的时候,风啸石与海浪会奏出最美妙的曲调,尤利斯每晚都会听着它们的合唱入睡。   但现在,风啸石所奏响的,恐怕只有白鸽城堡最后的挽歌。   以及那上百个死在高塔下的怨魂的哭诉。   然而,在这恐怖凄厉的风声中,远处有节奏的马蹄哒哒声就显得越来越清晰。   尤利斯在风里转过身。   高头大马在他身前半米距离扬首嘶鸣。   一个黑色的影子轻盈地从马背上跃下,落叶般飘到尤利斯面前。   尤利斯盯着这个鬼魅一般的身影,缓慢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近卫军副首领灰鸦低着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黑色羊皮长靴,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毕恭毕敬地俯下身,亲吻了尤利斯的鞋尖。   坐在他肩头的黑色乌鸦拍拍翅膀,“哇”的一声大叫:“向公爵行礼,向公爵行礼――”   尤利斯对于灰鸦的服从很是满意,他亲自把自己的下属扶了起来:“我的副手,我还以为你会和军队一同到来。”   灰鸦顿了顿,肩头的乌鸦答道:“军队统领,嘎,罗曼将军。陛下命令,灰鸦――公爵守卫,守卫!”   罗曼将军是伽曼帝国有名的文武双全的朝廷重臣。凯尔的父亲――斯普鲁三世在位时,君臣曾经联手凭借武力与智谋征服了西岸数十个小国家。就算是现在,凯尔虽然不断地削弱贵族权力,却依然少有地给罗曼将军保留了足够的特权。   只是,在凯尔与恶魔签订契约后,就很少再召开御前会议听取大臣的意见,对外征战时,也通常是由那个所谓的宰相施个魔法就能兵不血刃连破敌方数城,导致五十三岁高龄的罗曼将军久无用武之地,只能整日流连妓.院。   不过就算如此,帝国上下也没人敢小看这位全帝国唯一一位被赐予雄狮勋章的常胜将军。   尤利斯点头。   有罗曼出马,就算他整日窝在行军大帐中睡觉,也不会对战果有任何影响。果然如索帝里亚所说,凯尔并不期待他在军事上有所作为。   恐怕在凯尔眼里,他这个奥东的“乌图尔公爵”,和餐桌上挤眉弄眼逗人欢笑的小丑没什么区别。   “渡船早在黄昏就已停泊到北岸码头,你是怎么过来的?”尤利斯问。   灰鸦迟疑片刻,但在尤利斯审视的目光下,乌鸦终于嘎嘎叫道:“嘎,是宰相大人!灰鸦,会潜行。有阴影的地方,就有灰鸦,嘎!”   尤利斯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人总是神出鬼没,连脚步都听不到。   “你也和宰相大人签订了契约?”他问道。   灰鸦第三次停顿。但尤利斯这次却注意到,灰鸦并非不想回答,而是眼神里出现一闪即逝的恍惚。   “嘎,契约,陛下专属。潜伏技能,宰相赐福。保护陛下,保护陛下!”肩头乌鸦突然尖叫一声,绕着灰鸦的头不停转圈,“保护陛下!”   尤利斯被那只乌鸦吵得心烦,沉默着带领几人向市政厅正门走去,正巧碰上提着灯笼匆匆向外跑的哈桑。   在看见他们后,哈桑明显松了口气:“我听到了马蹄声,正要向大人汇报。客房已经收拾出来,洗澡水正烧着,烤肉和啤酒也备好了。”   哈桑的胸膛因为小跑微微起伏着,脸颊也染上一层薄红,在灯火映照下,带着男孩鲜有的妩媚。   跟在一旁的信使发出暧昧的笑声:“果然是陛下身边最伶俐的侍童,床上的功夫也好,在狮堡里就很是受宠。想不到陛下把他赏给了您。想必您一定……”   不过,就在尤利斯的目光因为信使的话而落在哈桑身上时,索帝里亚淡淡问道:“你想死吗?”   简短的四个音节,吐字清晰,轻重有度,像在陈述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索帝里亚的嘴角甚至带着优雅的笑意,但信使却僵立当场。   “夜深了。哈桑,替我招待客人。”   尤利斯拽着索帝里亚的手,向偏殿的休憩室走去。他已经拖着酸软得身体和信使虚与委蛇了一整天,实在没有精力再陪几个人演下去。   更何况,伽曼帝国要攻打尼斯王国的消息,恐怕圣庭还没有及时收到。他必须赶在出发前与托特神使取得联系。   奥东陷落后,尼斯王国就成为圣庭最大的拥趸,而作为第二大商业王国,尼斯也一样并不注重培养军事力量,反而热衷于雇佣外族军队。   财富当然可以收买雇佣军,却买不来军队的忠心。   尤利斯始终不会忘记,在得知伽曼的铁蹄即将踏进奥东的领土时,那些一夜间蒸发的雇佣兵留下的满地慌乱。   他不能让奥东的惨剧再次在尼斯王国上演。   **   信徒通过祷告仪式,能够使自己的灵魂暂时脱离躯壳,与远在极乐乡的奥神短暂沟通。在这类似于异空间的处所,虔诚的信徒不仅能听到神的预言,也能互相交谈,联络信息。   据说各地的神使就是通过这种仪式互通有无的。   但这种仪式需要的准备程序太过复杂,不仅要沐浴更衣,更需要禁食三日,在神坛前焚香祷告,最后喝下一杯罂粟茶,彻底放松精神,才有可能进入极乐乡。   在听完尤利斯对这仪式的介绍后,索帝里亚轻笑了一声:“怪不得神使都疯疯癫癫。就算这里有罂粟花存货,我也不会让你喝下去的。”   “圣庭必须有所准备。奥东、尼斯……凯尔无疑在针对奥神教,这或许和他与魔鬼签订的契约有关。”尤利斯吹着纸上的墨迹,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却规整干净的小字。   “不如把它丢到瓶子里。圣域在极北之地,海水总会把这封信带过去的。”   尤利斯扫了索帝里亚一眼。   一旦提及奥神、神使,索帝里亚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虽然他知道骑士先生对自己这近乎狂热的信仰并不认同,但索帝里亚却从来没有拒绝帮助他。   “埃尔都虽然陷落,但奥东与冻土国边境的驿站却一直不曾废弃,往常父亲向圣庭传递消息,利用的就是那座驿站。圣庭每日都会从大陆各处的驿站收集信息,只要信件能够成功送达,时间差不会超过半天。但从这里快马加鞭赶到那里需要三天,时间来不及。”   尤利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信件卷成小卷,塞到了细口管里,用木塞封住,递向索帝里亚,耸耸肩:“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替我转交给驿站使者。也知道我的骑士一定会帮我。”   索帝里亚两指捏着管口,两人指尖碰在一起。   像被烛火撩到,尤利斯立刻弹开手指。   然而,那奇异的酥麻感仍旧顺着指尖爬上背脊。   连带着脸颊也腾地烧烫起来。   该死的,他似乎对索帝里亚越发依赖了……   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索帝里亚眼皮轻垂,视线滑过尤利斯微敞开的衣领,看向几天前自己情动时在他脖颈咬下的牙印:“没错,Ulysses,我通过契约对你的治疗,会使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密切。就像凯尔对塔托斯的依赖,如果你不想最终被我迷住,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   索帝里亚敲了敲左边的眼罩,弯起嘴角笑道。   搭在桌面上的五指紧紧攥起,又慢慢松开,尤利斯转过头去,看向拱形窗外漆黑一片的埃尔都民居。   “索帝里亚,我的奥神吊坠找不到了,是你把它藏在安全的地方了吗?”   “我会替你再找找看。”沉默了半晌,索帝里亚终于开口,细玻璃管在他掌心滴溜溜打起转,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无可奈何。   “我不能保证圣庭的援军能够如你所愿拯救尼斯,但我会在黎明前赶回来,在你枕边摆上一支沾着露水的玫瑰。”   --------------------   本章有同人图,是从一起写文的太太那里好不容易磨到的,就在wb:胡言乱鱼鱼。   以后,和本文相关的同人图、小段子、其他信息也会在wb更新,建议关注。 第66章 堡垒 3   罗曼将军率领五千骑兵,在三天后抵达多玛河的码头。   看见尤利斯亲自站在渡口迎接,老将军眉头的皱纹才变浅了些。   “我不赞同陛下如此无条件地信任你。”   下了船后,罗曼将军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向城市方向走去。   尤利斯只得命哈桑牵着马匹,与索帝里亚一前一后跟在他身边。   “但是,听说那废物琼斯花了三个月也没把这里整顿出个样子。作为偏远小镇农场主的儿子,你的头脑倒比他好用不少。”   铠甲保护下的罗曼将军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竟然比索帝里亚还要高上一头,恐怕已经超过了两米。他一边爬着坡,一边嗡嗡地说话,声音丝毫不喘。   “我或许看走了眼,至少你比宫廷里只会涂脂抹粉的贵族质子更适合陪在陛下身边。”   尤利斯没做回应。   一脚踏上山丘顶部,几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建立在平坦土地上的埃尔都,罗曼将军冷哼了一声:   “收起你故作的高傲,年轻人。我们马上就要有一场仗要打。只希望当你看到被鲜血浸泡的尸体时,你还能像现在这样不屑一顾。”   “陛下为什么突然向尼斯发兵?”尤利斯问道。   细雨和阵风,是秋天的奥东最好的伙伴,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不久,竟然又下起了毛毛雨。尤利斯看向东方的海平面,恐怕又有一场暴雨将要来临。   “今年的秋天冷得过早了。尼斯王国在红海的最南端,一到深秋,就会有浮冰从南冻洋飘过来。我们的船……”   罗曼将军瓮声笑了一声,直接打断尤利斯:   “尼斯王国西部边境最突出的地方,亚纳海峡,那里与拉曼湾只隔十几条船的距离。就算有浮冰阻挡,船行驶到海峡中央,若是风平浪静,士兵们都可以直接游过去。”   “不要小看了帝国的军队,整日喝酒玩女人的雇佣兵可不是我们的对手。”   尤利斯转过身,看向多玛河上那一粒粒小如蚂蚁的士兵。就算是在不住摇摆的渡船上,他们依旧站姿笔挺,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不过,陛下交给我们的首要任务,只是在拉曼湾建造防御工事,拦住过往的船只而已。来吧年轻的公爵大人,带我见识一下你的领土和财富。”   罗曼将军说完,径直向城镇的方向走去。   被劫掠一空、只剩下几百老弱病残的城市当然没什么可逛的。不过,就算对着这与空城无异的埃尔都,罗曼将军依旧惊叹不已。   “坚不可摧的埃尔都,传说中民宅都是用黄金和珠宝堆砌,葡萄和橄榄堆成了山……”   就连走进市政厅的餐厅、坐在椅子上、啃到大半乳猪的腿后,罗曼将军都不忘念叨着称赞奥东繁华的诗歌。   “是的,就连坚不可摧的埃尔都,也无法阻挡雄狮的利爪。”尤利斯抿着葡萄酒笑道,“他们的财富,终会成为陛下寝宫中的装饰。”   “老菲诺虽然十几年来一直割地退让,却始终把奥东的财富牢牢把握在了手里。这么一小片地,每年竟然比其他附属国缴纳的税金都要多。你准备如何管理?”   尤利斯慢条斯理地咽下红酒。   “奥东曾经是东西岸的贸易枢纽。在这里常住的商人一定不少,却被蠢琼斯都当做奴隶卖了出去。我要把他们都赎回来。还有……”   看见罗曼皱了皱眉,他继续补充道,“尼斯的安德鲁国王同样依靠海上贸易发家致富,如果可能,我想向陛下请旨,在把他的皮剥掉前,好好‘请教’一番。”   剔透的玻璃酒杯表面,映出了他堪称可怕的笑容。   索帝里亚飞快明白了尤利斯的目的――如果圣庭驰援不及,尼斯城破,在尤利斯手中,尼斯国王起码能死得体面些。   这时候如果不再掺一脚,那就不是本性贪婪的“恶魔”了。   “听说尼斯的贵族女人每天在玫瑰水里把自己泡得很香,我还从没尝过她们的味道。”   索帝里亚捏住尤利斯的手腕,陶醉地在他腕间轻嗅了一下,“不如向凯尔说明,城破后,我们先去挑选想要的人,那些剩下的,再随意处置?”   尤利斯弯起嘴角,指尖在索帝里亚唇角摩挲:“陛下宠爱我,如果我向他请求,他一定会应允。但是萨波尔,要记得你是我的人,如果你敢在那些女人身上做些别的……”   “我的身体与灵魂全都属于你。”“恶魔萨波尔”眨着眼,说着轻挑的情话。   眼见两人在同一张椅子上抱作一团,眼看着就要就地狂欢起来,罗曼将军冷哼了一声,丢开刀叉,用袖口摸了摸油腻的嘴唇,咚咚地率先离席。餐厅大门被他甩得咣当作响,隔着那道沉重的木门,都能听到那中气十足的怒骂。   尤利斯这才长呼了一口气。   冰凉的指尖及时搭在他的太阳穴上,温和的气息浸入身体,为他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他放松地把头搭在索帝里亚肩膀。   这几日来,索帝里亚除了会在清晨抱着他醒来,再没有其他诸如亲吻额头、眼角的举动,反倒是尤利斯,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想要与他有肢体触碰。   那个充满汗水与喘息的梦,像幽灵般纠缠着他,让他每晚不得安眠。   尤利斯痛恨、鄙夷着堕落在妄念中的自己,同时又不可救药地、自以为小心地汲取着索帝里亚的气息。   他的贪婪让他自我唾弃,身体的自然反应又让他无可奈何,他只能在每天的晚祷时,把自己关在石室里,狠狠地用荆棘藤鞭笞自己。   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他心安。   不过这样一来麻烦的就是,他要格外小心不让索帝里亚看到自己的伤口。   “他们会在拉曼湾先驻军,建筑防御工事的时间,足够托特神使召集其他信徒国参战……”   索帝里亚已将信件交给驿站的使者,圣庭早就已经知道了斯坦尼秘密发兵的消息。眼下无法得知圣庭的计划,尤利斯只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摩托特神使可能的做法。   十几年来,奥神教在黑泽大陆发展迅猛,除去奥东、尼斯公开奉奥神教为国教,还有众多不被承认的小国君主也是奥神虔诚的信徒。   这些国家虽然单体的军事力量不比伽曼,但如果能通过托特神使团结在一起,绝对是伽曼不能忽视的对手。   “对手是伽曼帝国,而且有魔鬼的帮助。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树立强敌。结盟能否成功,只怕要看托特的演讲水平。”   尽管索帝里亚语气不咸不淡,尤利斯仍然听出几分不屑。   他轻轻皱眉:“神使是奥神在人间的宣讲人,把信徒们团结在一起的是信仰,并非雄辩的口才。你当初……”   想要争辩索帝里亚当初之所以信仰旧神,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布道人引人入胜的故事,可想起毁灭之神只剩索帝里亚一个信徒,尤利斯又及时止住话头。   他不愿戳人痛处。   哪怕只要想到索帝里亚可能会难受,他就不愿。   “尤利斯……我单纯的白鸽。”索帝里亚只是摇头笑着,“我希望你能一直坚守你自己。” 第67章 堡垒 4   七千人的军队在奥东休整了两天,正式向拉曼湾开拔。   拉曼湾也是伽曼帝国的港口城市,凯尔的父亲,斯普鲁三世原本也想在此地发展商业,然而或许一直流淌在穆德家族后嗣血液中的,到底是武力值占了上风,因此雄狮帝国商业的发展终究敌不过当时已经小有规模的尼斯王国。   十几年的明争暗斗中,拉曼湾附近的村镇没能发展成大城市,而与它隔海相望的尼斯王国所属的亚那小镇,却摇身一变,成为黑泽大陆第二大繁荣的都市。   当然,奥东的埃尔都陷落后,“最繁荣的城市”的美誉,就落在了亚那城的头上。   从埃尔都到拉曼湾,走陆路,算上辎重,正常行军需要二十五天,这在任何意义上都能算得上是远征。   这时就体现出伽曼帝国的优势。皇权集中在凯尔手中,各个行省的总督直接听令于国王,只要陆路不断,凯尔一声令下,行省的粮草就能源源不断为军队供应。而不必像其他分封领土的附属国一样,君主下命令,还要看各地领主的眼色。   物资问题已经解决,第二个需要考虑的便是交通。   将近万人的军队,想要在保证速度的前提下不让各国的密探发现伽曼的军事动向绝非易事。然而,当尤利斯想要以慎重选取路线、秘密行军为由,拖慢伽曼的前进速度时,罗曼将军却大手一挥,直接将军队领上了官道。   四通八达的伽曼官道是每一位帝国子民的骄傲。当黑泽大陆其他各国的士兵还在泥泞坑洼的土路中艰难前行时,伽曼的统治者早就在其境内修建出足可供八匹马并驾齐驱的石头路面。   而当凯尔坐上伽曼的黄金王座后,又立刻命令塔托斯率领恶魔信徒在所有官道布下魔力屏障。   只要拥有国王陛下的信物,任何在官道上行走的人或者马车,都能够在短时间内隐藏自己的身影。   “当然,隐身的时长有限制。”罗曼将军解释道,“每隐身十二个小时,就要等待两天的时间。不过暴露了也没关系。”   看着罗曼将军手中那颗雕成骷髅头骨模样,散发着诡异光亮的红宝石,尤利斯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伽曼的军队会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奥东边境。   第二十天。   将军派出探路的斥候终于望到了隐在地平线下的拉曼小镇。而与他们一同到达的,还有通过水路行驶到此地的上百艘战舰,此刻正整齐停放在港口,无声地列队迎接公爵的到来。   “陛下终于不再躲在狮堡里,玩那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了。”罗曼将军见状,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轻踢马肚,战马扬蹄,绝尘而去。   尤利斯默不作声。   外界对于疯王凯尔的描述,除去残暴嗜血,最多的便是将他形容成是个只会依靠恶魔力量的草包。就连圣庭的托特神使,在提及凯尔时都会露出罕见的轻视。   但就是这样的草包,竟然攻陷了不可能陷落的奥东,这一度让尤利斯无法接受。他甚至以为奥东的沦陷是奥神降下的惩罚,不然,“不可战胜的奥东”怎么可能被只会享乐与杀戮的凯尔攻克?   但当尤利斯真正地接近凯尔、了解他的敌人,亲耳听到斗兽场蛊惑人心的演讲,亲眼见证狮堡近卫军的严明军纪,又在今天亲身体会到伽曼军政的令行禁止后,即使不甘,他也不得不承认,凯尔・穆德在某些方面做得比父亲更加优秀。   将视线从远处的拉曼镇扯回来,在看清自己的战马到底在干什么时,他头皮一麻,立刻捏着马耳朵,略带警告地“嘘”了一声。   仅仅驻足的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和索帝里亚的坐骑竟开始旁若无人地咬起嘴皮来。   明明是两匹公马!   扫了一眼对自己坐骑毫不管束的骑士先生,尤利斯一抖缰绳,兀自跑开。   他在单方面和索帝里亚冷战。   从那次被奥东人袭击,醒来之后,尤利斯觉得自己不光是摔坏了脑子,连向来引以为傲的“克制”的开关也摔坏了。他不仅克制不住自己对索帝里亚的渴望,脾气也坏了不少。   骑士先生觉得他天真幼稚,这在之前是常有的事。可那天晚上听到索帝里亚那句“希望能一直坚守你自己”,他却像被点着了的炸药桶,愣是反驳了一大串。   可气的是,索帝里亚全程都温柔地笑着看他,根本不和他辩论。   “苔尔冰原有种生物叫企鹅,它们生气的时候会拍着短短的翅膀,伸长脖子咕咕啾啾地叫,可爱极了。”索帝里亚为他铺好床,拍着枕头,“Ulysses,睡觉了。”   尤利斯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像蓄满了力,却发现不仅手中的剑突然折了,敌人还变成了只会吸拇指的可爱小宝宝一样。   然而,最让他懊恼的,是他看见索帝里亚的笑容后,竟然乖乖地钻进了被子里!   身后马蹄哒哒,索帝里亚又跟了上来。胯下黑马似乎闻到了同伴的味道,一步三回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悠悠向前小跑。   “这座城镇,已经完全军事化了。”索帝里亚主动搭话。   尤利斯看向远处的村镇。   房屋间隔完全相同,样式也一模一样,每户都养着马匹,宅院里摆着的,除了农具,还有长枪和刀剑。   村镇东侧的港湾,堡垒已经初见雏形,而在保护着村镇的西侧城墙外,是一大片空地,罗曼将军正指挥士兵在此扎营。   再向西,视线逐渐被高大的青灰色摩罗树遮挡,那是人类尚未征服的原始森林区域。圆面包一样的浓密树冠层层叠起,就算因契约而拥有绝佳视力的尤利斯,也无法看清那可怖的森林中到底潜伏着什么样的怪兽。   “按照大陆通行的说法,这里算是中型城镇?”索帝里亚追上他,锲而不舍地问道。   两匹马并行,又开始亲昵地蹭着头,尤利斯看向殷切等着他回答的索帝里亚,终于赌气似的“嗯”了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索帝里亚弯起眼睛,蓝色的独眼中,漾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心脏突然揪疼起来。   索帝里亚同时向他伸过手:“你的马已经跑了很久,该让它歇歇了,来我这里。”   游魂是没有重量的,所以那匹名叫勃雷的白马相当于无负重跑了近千公里。   无怪乎每到晚上,吭哧吭哧发脾气的总是尤利斯的黑马哥德芬。   “……”尤利斯错开眼睛。   “Ulysses,不要欺负马。”   两只手互握住的瞬间,尤利斯脚踩马镫,从马背上轻盈跃起,借着索帝里亚手臂支撑的力量,眨眼飘到了白马马鞍上。   哥德芬一声嘶鸣,欢快地甩了甩头,而白马则跟着伙伴,放开四蹄急奔起来。   尤利斯的后背紧靠着索帝里亚胸膛,两人的身体在马鞍上起起伏伏,互相撞着、碰着,连鼻息也搅在了一起。   骑士先生低沉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让他的后背一阵麻痒:“你瞧,你把哥德芬累坏了。”   但是,还没来得及尤利斯反驳些什么,后面远远传来哈桑的呼喊,似乎是要他们跑慢点。   “快跑!”尤利斯忽然高高抬起手,鞭子轻抽在马臀上,勃雷闪电般蹿了出去。   看着被远远甩开的哈桑身影变成蚂蚁般的小黑点,不需要尤利斯喊停,索帝里亚已经拽住缰绳,让白马慢慢减速。   尤利斯向后枕在骑士先生肩头,擦掉额头冒出的汗珠,肩膀小幅度地耸动起来,哈哈笑道:“小时候跑出来玩,我也总会这样甩掉侍从……”   冷战就这样结束。   两人在官道上信马由缰。   尤利斯指着不远处的城镇,继续介绍道:“小镇规模一般在几十户到一万户间,大型城市至少能容纳十万人以上。看上去,拉曼镇能容纳三万居民。”   “防御工事已经完成了一半。就算是魔鬼都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修建到这种程度。”索帝里亚两手放在尤利斯的腰侧,拉紧缰绳,等两匹马都放缓步伐,在他耳边说道,“这里住的,不是农户,而是正规军。”   “正规军……”尤利斯心中一凛。   的确,拉曼渡口的堡垒已经搭起了大半,主体结构基本完成,如今只需要再修建几座塔楼,就可以封顶了。   在狭窄的海峡一侧修建军事堡垒,对过路商船无疑是巨大的威胁,靠海吃饭的尼斯国王不可能忍气吞声。   而之所以没人听到尼斯国王的抱怨,只有一个原因――这座堡垒刚修建不久,尼斯国王正在观望中。   只有伽曼,只有伽曼的士兵,才能在短时间内修建起这样的建筑。   “三万正规军。”索帝里亚接着说道,“七千骑兵只是个幌子,尼斯国王不会当回事。凛冬将至,有点军事头脑的君主都不会选择在这时间围城。”(*)   “尼斯一向以‘东方的奥东’自称,他们的城墙虽然不及埃尔都,却也有两层。尼斯国王会以为自己有恃无恐。”尤利斯攥紧拳头,“严寒会拖垮伽曼,让凯尔灰溜溜地撤兵。安德鲁国王一定会这么想……”   索帝里亚点头:“其他的小国君主,只会以为凯尔被胜利与傲慢冲昏了脑子,仅靠七千士兵就想攻打尼斯。”   “他们会以为尼斯没有危险。他们……不会听从神使的召唤。”尤利斯接道。   怪不得罗曼将军说“就算暴露了也不要紧”,他们率领的这七千人,根本就是凯尔想要迷惑所有人的幌子。   海风裹挟着南冻洋的寒气,吹透他身上冰凉的战甲,尤利斯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向有条不紊地在空地上扎营的骑兵。   凯尔。   太危险了。   --------------------   尤利斯:(气鼓鼓)……&*%……你不尊重我的信仰!   索帝里亚:(想起躺在冰上乖乖被摸的企鹅,看着尤利斯走神)可爱,想亲。   (*)凛冬将至:winter is coming――《冰与火之歌・权力的游戏》 第68章 堡垒 5   半个月后。   当士兵趁着黑夜完成了堡垒最后的修缮,黑洞洞的炮筒对准东岸的亚那城,尼斯国王终于派遣使者,向伽曼帝国提出了抗议。   当然,使者刚踏上拉曼湾的陆地,就被守候在旁的士兵押送着带到了尤利斯和罗曼将军面前,将军掏出印着尼斯王国家徽的信件,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壁炉中。   “杀了,脑袋包起来,送回去。”尤利斯躺在索帝里亚怀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地开口。   信使的惨叫声很快变远,接着戛然而止,尤利斯嚼着葡萄的动作一顿,但嘴边又被递过来另一颗还带着水珠的葡萄。   他张开嘴,轻咬着葡萄粒,嘴唇裹住索帝里亚沾着汁水的指尖,舌头一转,把果肉卷进口中。   身旁的罗曼将军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等到罗曼离开军帐,尤利斯的耳朵才后知后觉热了起来,但他不能直接推开索帝里亚。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这里还有服侍他的哈桑,以及隐在阴影里的近卫灰鸦。   虽然从前他和索帝里亚也是共处一室,却因为有独立的空间,相对自由一些。但似乎故意为了迷惑尼斯王国,七千士兵在罗曼将军的命令下全都大张旗鼓地挤在城镇西侧的空地,白日练兵,晚上饮酒作乐。尤利斯本想找个借口住进拉曼镇中,但将军坚决不同意,美其名曰“与兵同乐,联络感情”,将他塞进了主帅大帐里。   这把尤利斯愁坏了。   这里固然内饰奢华,熏香醉人,与士兵帐篷有所区分,却无法保证隐私。   在外人眼里,“乌图尔公爵”除了残暴嗜杀外,更被他的魔鬼情人深深诱惑着,恨不得夜夜纵欲,日日笙歌。   而现在,大军驻扎此地,既无其他消遣,也没有军务需要处理,公爵更该纵情于美酒与美色之中。   所以,主帅大帐要是哪天晚上没有动静,守夜的士兵都要格外担心,每隔半个钟头就要来询问一次,只怕公爵大人“出了意外”。   恐怕,只有魔鬼知道尤利斯每晚要在索帝里亚的指引下,在大帐的烛火前摆出那样亲密的姿势,更要不时发出几声让人羞到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声音时,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只能在每天的晚祷中,不断唾弃着自己的自甘堕落。   帐外的士兵正在争论该将使者的尸体喂鱼还是喂狗。   “你猜猜,在陛下亲临前,尼斯人还会派几个人来送命?”尤利斯看向角落里的灰鸦,向他招招手。   瘦弱的黑衣人现出身影,肩头的乌鸦替他回答道:“尼斯人蠢货,安德鲁该死。财宝越多,陛下高兴!”   “你瞧,尼斯人还不如一只乌鸦聪明。”   尤利斯嘲笑道,抬脚踹开用于垫脚的宝箱,灿金的索兰币和珠宝撒了一地。   这正是他们抵达拉曼湾当天,尼斯国王派人送来的“见面礼”。尤利斯理所当然收下礼物,囚禁了使者,并在堡垒建成的当晚,在士兵的欢呼声中砍下使者的头颅,用以血祭。   他站起身,双臂撑在圆桌边缘,看着平摊在桌面的长宽一米的黑泽大陆彩绘图。   占据地图三分之二面积的是蓝色的海洋,上面绘制着各种诡异形象的海怪,代表人类尚未探索的区域。地图最上方用白色画出苔尔冰原的位置,标着一个巨大的骷髅。超过大半的领土被代表伽曼的红色覆盖,剩余的黑色区域则是零星散落于各地的、不被承认的小国。   尤利斯把微缩沙盘压在地图中拉曼湾的位置。   沙盘如实还原了拉曼湾和对岸亚那城的轮廓。新建的堡垒用一个精致的大炮模型替代,而拉曼湾的暗礁渡口,则插着红色小旗,代表停泊的战船。   星星点点的黑色图钉,在海峡上清晰地标注出进攻时将要采取的行军路线,而亚那城西南方向的塔楼,扎着一个鲜明的红色骷髅头标记。   那是这几日来,灰鸦凭借潜伏能力,探查到的城墙最薄弱的地方。   虽然灰鸦自称凯尔给他的命令是“保护公爵的安全”,但尤利斯却知道,这个藏于阴影中的近卫时时刻刻在监视着自己的行动。   他当然明白凯尔不会放任自己在封地胡来,肯让最受宠但同时又最机灵的哈桑服侍他就是证明。但尤利斯却没想到,凯尔竟然会同时派出灰鸦。   毕竟灰鸦自幼就陪在凯尔身边,被年轻的国王一手提拔,该是凯尔最信任、最舍不得放离身边的人。   但直到看见灰鸦凭借记忆画出尼斯城堡的城防图,尤利斯才终于知道凯尔把这个近卫派来的真正目的。   “几个月前宰相大人攻打奥东时,你也在场?”尤利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但在听到那肩头的乌鸦又嘎嘎叫起来想要编些蹩脚的“歌词”时,他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大骂道,“该死的,灰鸦,要么让这只乌鸦好好说话,要么我就撬开你的嘴!”   乌鸦拍打着翅膀,有些无辜地张着喙:“灰鸦,无法说话。喉咙,坏掉。”   索帝里亚见状,笑着捏了捏乌鸦嘴巴,蓝光悄然钻进乌鸦喉咙:“赐予你说话的能力。小鸟,试试吧。”   乌鸦小心谨慎的挪动着鸟爪,先是小声咳了一下,而后惊讶地仰起头:“我会说话了!”   “你会说话了。现在,回答公爵大人的问题。”索帝里亚命令道。   乌鸦缩了缩脖子:“……我现在是灰鸦的代言人。他说是的,他当时在奥东。但他没能潜入其中。奥东城堡似乎有某种魔法保护。”   尤利斯攥紧了桌沿:“和我说说奥东之战。或许对此战有参考价值。”   灰鸦皱起眉头,乌鸦翻译道:“他说他被白鸽城堡的魔法所伤,陷入昏迷,被攻城的士兵救起,没能看见城破的景象。”   尤利斯“嗯”了一声:“听说你自幼陪伴在陛下左右?”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语调却轻微上扬,听起来饱含嫉妒。   灰鸦稍微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   乌鸦说道:“他说他自有记忆起,就是陛下的近卫。”   尤利斯直觉这个近卫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他故意哑声笑道:“‘有记忆’,你是想向我炫耀什么,炫耀你比我更得陛下宠爱吗,灰鸦?”   右手在空中一抓,契约之剑立刻被他握在手中,猩红色的剑尖直指黑衣近卫隐藏在面罩下的喉咙。   那神情,像极了一个吃醋到不讲理的疯子。   “他、他说他失言!”乌鸦嘎嘎叫着迅速飞离灰鸦,与此同时,灰鸦单膝跪地,铁甲护膝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尤利斯毫不理会:“陛下的心腹……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手腕轻拧,剑光闪过,刀刃划破面罩,无声撕开了这神秘青年隐藏在阴影下的秘密。   这或许是尤利斯看到过的最残忍的画面。   那是半张融化后又被胡乱揉成一团的脸,皱皱巴巴地藏在面罩底下,坑洼不平的皮肤上斑驳着焦黄与惨白两种颜色。嘴唇像是掺了水的泥巴,随意涂抹在鼻梁或者下巴上,参差不齐的牙齿因惊愕而微微张开,露出唯一算得上正常的舌头。   粉色的,肉虫一样蠕动的舌头。   “咣当”一声,水果托盘掉在地上,哈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满地狼藉,立刻有士兵在大帐外询问是否有什么吩咐。   “滚,滚出去。”尤利斯深吸一口气,踹倒灰鸦,又扫向一旁的哈桑。   两人立刻爬出帐篷。   布帘落下,大帐之中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他……”   那张脸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尤利斯曾看过被处以火刑的囚犯尸体,也看到过被滚油烫伤脸颊的厨娘,但从来没有任何被火焰舔过的脸,能比灰鸦的脸更让人心悸。   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斟酌着词句,但刚一开口,就见索帝里亚点了点头。   “虽然很微弱,但我感受到了魔法的痕迹。他的脸是被魔焰烧伤。”索帝里亚肯定道。   “哈桑两年前进宫,那时他就已经是凯尔的近卫。我曾询问过其他宫人,他们都说灰鸦似乎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但也有人说他似乎一直在凯尔身边。没人能说得清他的过去。”尤利斯自言自语道,“问及他的过去时,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为什么他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   索帝里亚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为他轻轻揉着太阳穴。   尤利斯精神一震,头脑中快速滑过的想法被他紧紧抓住:“我也失去了八岁前的记忆。索帝里亚,魔法能够改变人的记忆吗?灰鸦的记忆,我的记忆……是被魔法抹去的吗?”   索帝里亚的动作一滞,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没能躲过尤利斯的探查。   “魔法……”他看着面前的沙盘,指腹沿着拉曼湾的模型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地图上被红色侵吞的奥东区域,“魔法能够改变记忆、能够攻破奥东的城墙、能够保护凯尔不会被人伤害……”   魔法。   尤利斯用力咬着牙。   魔法,真是可怕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魔法不能做的?   读懂了他的心思,索帝里亚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爱。Ulysses,记住我的话,魔法无法凭空创造爱,也无法使人忘记爱。”   低沉的、缓和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像情人的絮语。   也像上古的魔咒。 第69章 堡垒 6   没能等到信使回报,尼斯国王安德鲁似乎终于从最后的和平幻想中惊醒。当晚,堡垒轮值的士兵就射杀了五只从尼斯城堡中放飞的渡鸦。   渡鸦腿上捆绑的信件如出一辙,全都是向兄弟国描述凯尔妄图以七千人攻打尼斯的傲慢,自称要让凯尔见识一下信仰的力量,感谢并婉拒了兄弟国的援助提议。   还有一封送往圣域。信中控诉了凯尔的暴行,但在结尾处,安德鲁国王却又信誓旦旦地向神使保证,“会在围城战役中狠狠挫败凯尔”。   “蠢货。”尤利斯由衷地骂了一句。   “还有三只从城堡的东北方向飞出,超出箭程,未能成功射杀。”士兵低头回禀着。   或许那三只才是携带着求援信息的渡鸦。   尤利斯把信纸捏成一团,随意扔在地上:“那些信大概率也是这些蠢货的自吹自擂。传令下去,除非进攻的号角吹响,所有拉曼镇本地士兵绝不能露面。我可不想那蠢货被我们吓破了胆,一味地窝在城堡里。   “另外,封锁亚纳海峡。从亚那城行驶来的战舰直接炮轰,商船必须缴足每人一金币的过路费,否则,也炸沉它们。”   封锁海峡的命令是凯尔下达给尤利斯的唯一命令,他必须执行。   士兵退下后,尤利斯看向沙盘上的尼斯城堡。   东北方向,是一座偏殿,按照黑泽大陆的习俗,主殿居住着王室,偏殿则留宿旅居于此的贵族。   难道贵族之中,有人从拉曼堡垒的异常进度看出了什么?   “伽曼人能够以一敌三,托特需要召集十万人的军队才有可能赢得这场战争。这是一个两难局面。”   索帝里亚捡起地上的纸团,看完尼斯国王的信后,嘲讽地笑了笑,“若送不出求援信,尼斯王国会成为第二个奥东。但如果求援信中低估了伽曼的兵力,那么增援就是来送死。   “可是,就算托特能在短时间内游说如此大量的人参战,援军必经之路亚纳海峡又被你封锁着。想保下尼斯王城,你就必然要做出违抗凯尔命令的事,凯尔如此多疑,必然不会再信任你,潜伏任务一定会失败……   “尤利斯,你要如何抉择?”   虽然索帝里亚没有明说,但尤利斯依旧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选择丢弃潜伏者的身份,为尼斯国王通风报信,把他们从魔鬼的利爪中暂时解救出来;还是继续听从神使的安排,眼睁睁看着数万无辜百姓步奥东的后尘,而他在同时想方设法寻找不一定存在的契约破解之法,一劳永逸解决掉凯尔?   抉择,又是抉择。从踏上赎罪之路的第一步起。他就在不断的做出无论如何都会让他后悔终生的抉择。   “别说了,索帝里亚,求你……别说了。”   尤利斯紧紧抠着桌面,把头埋在了阴影里。   **   和奥东被围困时一样,雇佣兵在嗅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连夜从城中逃离。   但一切又注定和当初不同。   尤利斯站在堡垒的塔楼中,看着那一艘艘借着夜色潜入水中的战舰,轻轻一抬手。身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整齐划一地松开了弓弦。   寂静夜幕中,弓弦铮铮之声不绝于耳,紧随其后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三三两两的落水声。   一波箭雨之下,死伤人数已有大半。少数的幸存者,除去早就划船超出箭程的,只剩下看到敌袭后飞快跑回岸上的。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三千逃跑的雇佣兵,活下来的不到五百。最后撤离的五艘战舰,一百人全部上岸。有人成功逃到海里了。”西恩汇报道,“大人,要追吗?”   尤利斯抚摸着凯尔赏赐给他的珍珠戒指,看向海雾中迅速远去的轮廓,哑声笑道:“不用。海上,从来不是活路。”   奥东一役后,大海早就成为了水魅狂欢的乐园。先前他曾在多玛河遭遇的水魅便是掉队的极小部分。血腥气味会引来水魅,雇佣兵们在茫茫大海中驶进的方向,只能是死亡。   “明早把尸体打捞上来,绑在沿岸,让尼斯人好好看看反抗帝国的下场。”   第二天,拉曼湾的海岸密密麻麻插满了绑缚着雇佣兵尸体的木柱。伽曼帝国以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向尼斯嚣张地发出了战书。   安德鲁国王不再派遣使者前来“送死”。   在发现尸体的半个小时内,对岸的亚那城城墙上,就算是最为坚固的西侧,都严阵以待站满了士兵。   “虚张声势。”   大帐内,尤利斯用餐叉插着索帝里亚为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苹果,嘲笑道。   就算不用灰鸦潜伏打探,他都知道尼斯国王在盘算着什么。   尼斯和奥东一样,过于注重发展商业,忽视了本国自身的军事培养。他们的君主都以为只要商业繁荣,大可花费金币去购买大陆上最凶狠最不要命的雇佣兵。   “谁拥有最多的雇佣兵,谁就预定了战争的胜利”,这在过去几乎算是常识。但所有人的认知却在奥东边境发生的大规模战役中被颠覆,在恶魔的帮助下,伽曼士兵就像切蜜瓜一般,轻轻松松砍下了奥东雇佣兵的头颅。   ――恶魔的帮助,这也是尤利斯近几天想通的。就算伽曼士兵再训练有素,在双方人数基本持平的情况下,善于平原战的劳力骑士长却被杀得毫无反抗能力,这根本不可能。   那之后,虽然菲诺国王提出了三倍佣金的报酬,雇佣兵们仍旧连夜逃跑了。   三万佣兵,在平原一战死伤过半,剩下的一万多人,在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比他们首领的头顶还要光。   有了奥东的前车之鉴,尤利斯绝不相信还有听闻伽曼帝国要开战后――尽管明面上只有七千伽曼人――依旧死守亚那城的雇佣兵,所以这次在夜晚逃跑的三千人,就是尼斯国王拥有的全部外援了。   而尼斯的本国军事力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向对岸喊话,想要逃命的商人,伽曼帝国敞开怀抱欢迎他们的加入。在明天日落之前,只要每人交付五枚金币,就可放行他们安全通过亚纳海峡。”   尤利斯说完,看向坐在一旁的罗曼将军,“将军,还有补充吗?”   罗曼将军扫向时刻黏在一起的公爵和恶魔,双手拍在椅子扶臂上,轰然站起身:“魔鬼阁下,跟我一同去看看,免得你的情人放跑了不该放跑的人。”   尤利斯看向罗曼将军熊一般厚实的背影。   两天前,他以帝国需要发展商业,更需要熟悉贸易规则的商人为由,坚决要放走那些想要逃跑的平民。当罗曼将军质问他,万一王公贵族随船溜走又该怎么办时,尤利斯指了指罗曼的脑袋:   “陛下想要这座城,我一定会为他攻下来,就算赔上我的命。但之后呢?帝国的人口填不满这座城,尼斯只会像奥东一样荒废下去。将军,你想下半辈子都在这废墟里过活吗?”   这是一次不算激烈的争吵,但那之后,罗曼将军便不愿同尤利斯讲话,或许在罗曼心中,和一个恶魔说话都比对他说话要有用的多。   对于罗曼将军的命令,尤利斯斩钉截铁地拒绝:“我的情人萨波尔拥有追踪血脉的能力。他不会放跑任何一个王室贵族。你信不过我,难道还想质疑恶魔的能力?”   罗曼将军还想争论,但索帝里亚却一把掐紧了他的脖子:“公爵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没人能在我面前说不。将、军。”   窒息感使罗曼将军常年被酒液浸泡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的嘴唇翕动,嘴角溢出唾沫,像是求饶,又像在骂人。   “好啦,萨波尔,我都闻到尿骚味了。我可不想在将军的尿味里和你做.爱。”尤利斯继续讽刺道,“陛下给了我督军的任务,生杀予夺全在我,万一真的放跑贵族,陛下自会惩罚。但训练士兵却是您的职责,可士兵们最近除了睡就是吃,简直像在度假。”   罗曼将军铁青着脸冷哼。   “我和萨波尔去码头监督商船,而您,将军,也该做些您分内的事。我们两不干扰,怎么样?”   谈话愉快地结束。   罗曼将军甩开索帝里亚的手,掀开帘帐,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一会儿,便听到开始操练的士兵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走吧。”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要赶去码头督促士兵提高效率。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这个放走尼斯平民的机会,必须在凯尔大发雷霆前,尽可能多的放走无辜之人。 第70章 堡垒 7   这是尤利斯率领的七千骑兵驻扎在拉曼湾后,亚纳海峡最繁忙的一日。   在尤利斯宣布只要交钱就能活命的下一刻,对岸的城墙上就已经有了异动。   慌乱充盈了整座城,人们蜂蛹至码头,生怕晚了一步,自己就要死在伽曼人的弯刀之下。   大大小小的帆船从亚那城的港口仓皇出逃,在堡垒炮筒的威胁下,摇摇晃晃地驶向拉曼码头。早就守候在一旁士兵们检查船上人数,由船长统一上缴“过路费”。   尤利斯和索帝里亚坐在简易搭就的帐篷前,吃着新鲜摘下的水果,西恩则在临时设立的几处收钱卡口忙得脚不沾地。   “商人以利为重,最懂得观察局势。”尤利斯评价道。   码头停靠的帆船里,每一艘都塞满了人,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急躁地探头探脑,看向岸上正在排队缴纳过路费的同伴。岸上的人也被士兵细致盘问着,就算在带着冷意的秋风里,他们的额头都漾满了汗。   ――伽曼人只给了他们两天的逃命时间,必须要逃得越远越好!   每个人都这样想,但即使所有人都心急如焚,拉曼码头依旧秩序井然,没人敢发出半点抱怨的声音。   运送堆满金币的货车在眼前来来往往,尤利斯悄悄问了一句:“有尼斯王族的踪影吗?”   “没有。”索帝里亚摇头。   “可惜。”尤利斯叹气,却并不吃惊。   亚纳海峡在第二天的日落准时封锁。   橙黄的秋日跃进海底,最后一艘大型帆船乘风逃窜,在残留着灰蓝的天边,留下悠长的浪涛声。   暗沉的夜色兜头泼了下来,尤利斯站在海边,看向对岸一点点被黑暗侵吞的亚那城。   虽然尚未开战,但这座城已经提前被死寂笼罩。尤利斯放走平民的计划虽然最大程度减少了可能的伤亡,但也同时动摇了尼斯人守城的决心。   两日来,他们的国王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就连前几日在城墙上站得密密麻麻的士兵,此刻也全然见不到踪影。   或许,安德鲁国王终于不再自大,想明白伽曼帝国不会如此嚣张地想用七千人攻打下一个国家的首都,而从其他途径逃亡了?   可是剩下的平民怎么办?这两天他一共放走了三万人,亚那城中起码还有两万无辜百姓。   尤利斯盯向对岸墨汁一般黑暗的亚那城。   “他们为什么不点蜡烛?”他忽然问。   “咚――咚――”   钟楼敲响今天的第六遍钟,悠扬的声音瞬间回荡在整座城的上空。晚上六点,奥神信徒的饭前祷告时间,正该是千家万户的掌灯时分,该是亚那城最活跃、最充满生机的时刻。   然而这座城却像是被死神镰刀架在脖子上的将死之人,连一声喑哑的呼喊都发不出来。   就在尤利斯喃喃自语时,震耳的钟声消散,海风掠过他的发丝,同时把亚那城中混合着男女老少、高低不同却仍旧整齐划一的歌声吹到他的耳旁。   “你踏碎……烈火将我拯救,我愿拜伏……”   “在天的神……向你祈祷……”   歌词断断续续并不真切,但仅有的几个熟悉的音节,却如一把重锤,瞬间擂在尤利斯心头。   奥神赞歌。   那被凯尔明令禁止的,他早已不敢在心中唱响的,对那高高在上的唯一神的赞美之曲!   悠扬庄重的曲调,没有神殿管风琴的伴奏,却依旧震撼人心。   随着歌声越来越响亮,黑暗之中渐渐亮起微弱的火光。一点,两点,逐渐连成温暖的白光。城市的其他角落依然黑暗,只有亚那城正中央那座宏伟的圆顶神殿,被上万信徒簇拥着,用怀中的蜡烛点亮,成为这绝望之中唯一的光。   圣歌,圣光,信徒们用最虔诚的信仰,祈祷着代表正义的神迹。   尤利斯的十指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白鸽城堡陷落的前夕。   被围困的半个月,女人和小孩们每天都会手捧蜡烛,在神殿唱响赞歌,虔诚期盼着神迹的降临,绝望等待着他们的父亲、丈夫、恋人、儿子能够平安归来。   尤利斯选择了继续神使交给自己的任务。   而现在,那些选择与尼斯共存亡的贵族和平民,一如当初的奥东,在漆黑中唱响他们的光明。   “一艘船……出航了。”索帝里亚忽然说道。   塔楼的探照灯打向幽深的海面,果然一艘小型帆船正在海峡中央左右摇摆。   堡垒的炮筒已经对准这艘船,只要它进入射程,就能立刻将其轰成碎片。但就在这时,船上的人抖开一块布团,海风吹拂下,伽曼帝国的四爪雄狮在暗红色的旗面上无声咆哮。   难道又是新的使者?   “放他过来!”尤利斯立刻下令。   似乎察觉到炮筒已经不再对准自己,船上的人立刻扬起风帆,趁着海风倏然钻进拉曼港湾。   来人的双脚踏上陆地的瞬间,守在岸边的士兵立刻抽出长枪,一左一右交叉压在了来人的背上。   尤利斯看向被死死按在沙里的瘦削人影。   哈桑及时把灯笼提了过来,烛光照亮那人的亚麻卷发,以及沾满了沙粒的水蓝色丝绸长裙。   女人。   尤利斯脚步一顿,一股极淡的紫罗兰香飘进他的鼻子。   身穿丝绸材质的衣物,还抹着黑泽大陆价格昂贵的香水……   他终于见到了两天来唯一一位想要逃跑的尼斯贵族。   贵族女子双手被士兵反剪在身后,按在尤利斯面前跪下,漂亮的长发被士兵粗暴地拽起,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   “我说过,日落是最后的时限。”尤利斯说道。   “我叫娜莎・卡佩儿,我不想逃跑,我希望能和你谈判。”贵族女子吐掉嘴边的沙子,从容不迫地说道。   尤利斯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转身对索帝里亚笑道:“你听见了吗,她叫娜莎・卡佩儿,要和我谈判,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样的晚上。”   他哈哈仰头笑着,士兵们也应和着嘲笑。   “我是尼斯王子的妻子,同时也是尼斯王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娜莎的声音虽然盖不过男人们放肆的大笑,却十分镇定。   笑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们拥有上万的兵力,七千骑兵只不过是个幌子。你以为尼斯绝对没有胜算,你不想接受和谈,但请记住,当人们被逼到绝路,爆发出的力量就算是恶魔也会惧怕三分。”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向你提出一个避免双方损失的最好办法。”娜莎从容说道,“尼斯并不像奥东一样毫无准备,我们拥有更为强大的魔法保护。世界边缘中不仅有奇异生物的尸体,还有连恶魔也无法抵抗的力量。如果硬拼,我们虽然没有胜算,但至少会让两万伽曼人死在魔焰下。”   尼斯王国紧邻世界边缘,那是旧世界的入口。听说尼斯王室在数年前获得了一把可以开启世界边缘的钥匙,他们因此可以定期往返两个世界,将世界边缘里的奇花异草、魔法生物尸体搬运出来贩卖,这也成为尼斯商业的一大特色。   炼金术师和魔法师也从而拥有了源源不断的魔法原料。尼斯能够制造魔焰,这的确是可能的。   “你在向我宣战吗,娜莎・卡佩儿?以王子的妻子身份,还是尼斯使者的身份?你听命于谁,安德鲁国王?”   “我无需听命于他人。国王想要保住他的王座,而我在乎的只是城中百姓。”   “那么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判,娜莎・卡佩儿。”   “伽曼的乌图尔公爵,你能够左右这场战争的走向,我也能掌握这个国家的命运。按照尼斯律法,在国王和王后殉国后,我有权继承这个国家的统治权。”   “但他们还活着。”尤利斯微笑道,“而安德鲁并不知道你和我现在的这场谈话,你现在没有任何权力。”   娜莎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扬起头:“我知道你们想要掠夺亚那城的财富,也想拥有我们的资源,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繁荣的人口基础上,这是你放走商人与平民的原因。”   “你很聪明,没人想要一座死城。”   “我知道伽曼帝国不会留下尼斯的贵族,就算是襁褓里的婴儿也会被无情溺闭,但平民是无辜的。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合作,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劝说’尼斯的国王和王后自尽,打开城门,将王冠亲手奉给伽曼的帝王。我只需要你一个保证――善待亚那城的百姓,不要让他们步奥东的后尘。”   没等尤利斯回答,娜莎又添了一句:“你想赢,我想保住平民,我们的目标一致。兵不血刃和死伤惨重,哪个更能取悦伽曼国王?”   “奥东的后尘”。   尤利斯嗤笑一声。是的,凯尔・穆德以奥东的惨败作为鲜明实例,让所有人见证了反抗伽曼的唯一下场。各国在这样的威慑下,根本不敢、也不会去打一场没有胜算的反击战。   主动投降,用王族的牺牲换取无辜民众的存活,的确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挥手让士兵退下,慢慢踱步到娜莎面前:“尼斯法律规定,儿子、妻子依次是王位继承人。王后是第二顺位,你是第三顺位……那么,尼斯王子,你的丈夫在哪里?”   娜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就在她垂下头的刹那,隐在黑暗中的灰鸦无声出现,黑色短刃紧紧抵住娜莎喉咙。   白皙的皮肤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滴在短刃之上,又被迅速吸收,娜莎灰蓝色的眼睛一眨,惊讶地看向那个被阴影笼罩住的男人。   与此同时,尤利斯清楚地看到,灰鸦那只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第71章 堡垒 8   尼斯王子的妻子娜莎被扭送着带到主帅大帐。   虽然衣裙沾满了泥沙,双手被绑缚在身后,面对着三名男士,而且还是敌人,娜莎仍旧微仰着头,并不不显得狼狈或畏惧。   但尤利斯还是从她急促的呼吸中听出了少许不安。   “据我所知,尼斯只和西岸的冻土国或阿兹克联姻,但卡佩儿并非这两家王族的姓氏。你是谁?”   “传统并非真理,也可以被打破。”   娜莎琥珀色的双眸里映着大帐里的烛火,闪烁出几分炽热,“你不用怀疑我是否可信。问问你的近卫,他潜伏进王庭的当晚,紧急召开的御前会议中,坐在国王下手位的,是不是我。”   尼斯王国和奥东一样,谨遵严格的等级制度,只有国王看重并且承认为继承人的,才有资格坐在他的左手位。   刚要隐于黑暗的灰鸦听到这句话,立刻跪在了尤利斯面前。   “我无法判断这是否尼斯人特地布置的假象,但大人,她的确坐在尼斯国王左侧。”   灰鸦肩上的乌鸦哇哇叫着替他作答。   “灰鸦的潜伏就连我的情人都难以识破。你是谁,娜莎・卡佩儿?”   随着尤利斯的问话,索帝里亚立刻挡在他身前,戒备着可能发生的危险。   原地站立,一直看向灰鸦位置的娜莎闻言,略略垂下头。   卷曲的亚麻色浅发被不知何处的风轻轻吹起,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柔顺地散开,脸上沾染的泥沙也似乎被隐形的手擦去,不过一眨眼,方才的狼狈完全烟消云散,整个人竟焕然一新。   这是尤利斯第二次亲眼目睹魔法。   “巫女。”索帝里亚惊讶道。   “没错。”娜莎手上的绳索掉落在地,她抚摸着自己泛红的手腕,眸子里的蓝光一闪即逝。她不无嘲讽地看向高等恶魔模样的索帝里亚,“新世界的人类早已把旧神抛在脑后,记住我们的却是本该在地狱腐烂的魔鬼。”   尤利斯向前迈开一步,与索帝里亚肩并肩站定,看着娜莎。   巫女,或是女祭司,是以灵魂和肉体侍奉旧神,从而获得魔力的旧世界信徒。可尼斯举国信奉奥神,尼斯王子怎么可能会与巫女结婚?   “信仰,不该是阻拦真爱的借口。”   娜莎似乎看出尤利斯的疑问,主动开口,“我的爱人……我曾答应他替他守护这个国家的人民。用所有尼斯王族的命换取百姓的活路,你们不需死伤一兵一卒,公爵大人,我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交易。”   公爵大人没说话。似乎所有人都认为,用更少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的存活。是一笔稳赚的“买卖”。   “就像我方才说的,如果你们强攻,伽曼人会死伤惨重。”娜莎见尤利斯不为所动,语气低沉了不少,“如果你们选择围城,我的魔力虽然微乎其微,但足以保证尼斯人民在半年内不愁吃喝。等到圣域的神使得知你们的真正兵力,伽曼再不可能像攻打奥东那般轻松。”   “真正的兵力”,尤利斯想起偏殿飞出的渡鸦。   “偏殿的渡鸦是你送出去的。”   他肯定地说道,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圣庭得知了伽曼派来的真正兵力,一定会提前准备。他相信托特神使绝对不会再让奥东的悲剧在亚那城重复上演。   最让他担忧的援兵问题解决了,尤利斯此刻也有了解决摆在眼前的谜语的心情。   “作为尼斯王妃,你住在偏殿。你在尼斯人的眼中,只是一位旅居于此的客人。”   “他们冥顽不化的国王碍着面子,将我视作王妃,但实际上却以客人的礼遇待我,希望能够以此来逼走我。”说到这里,娜莎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容:“但那又如何?我与克莱力的爱情并非为了让他人承认,我也并非为了他的财富和地位。”   “爱情,无关信仰。”   娜莎再次说道。巫女的声音并不大,却异常坚定,在提到“克莱力”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耀着堪称幸福的光芒。   不知为何,在对上娜莎的目光时,尤利斯的心脏竟然没来由地咚咚乱跳起来。   “我相信此刻圣域的神使正在召集会议讨论应对策略。公爵大人,你是伽曼帝国唯一手握军权的贵族……”   “你以为我会在你的威胁下妥协?”尤利斯坐回躺椅上,装作不耐地挥挥手。   大帐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木椅吱吱嘎嘎的摇摆声。   “合作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娜莎・卡佩儿,你的丈夫,尼斯王子克莱力・波曼到底去了哪里?”   奥东尚未沦陷的时候,每年,尼斯国王都会带领着王子克莱力于每年的冬月拜访他的父亲。尤利斯的替身“伊凡”每年都能够与尼斯王子在宴会上交谈一番。但在三年前,尼斯国王突然中断了两国的往来。   或许,在那时克莱力就已经失踪了。   果然,听到他的问话,娜莎闭上了眼:“他在三年前失踪,但我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我的爱人,克莱力・波曼,正在黑暗中等待着我救他。”   娜莎的声音清脆干净,隐含着某种魔力,在大帐中飘荡。   “咣当”一声,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动,尤利斯转过头,看向跪在阴影中的近卫。   这已经是今晚灰鸦的第二次失态。   索帝里亚曾说,破解魔法对记忆的封印,必须要接触曾经熟悉的东西和人。只有这样,魔力的禁锢才会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松动。   尤利斯已经可以肯定,这位巫女与身份成谜的灰鸦曾经有过交集。   “我不能答应你的提议。”尤利斯说道,“尼斯国王让陛下的颜面扫地,我没有权力轻易放过城中居民。但是,娜莎・卡佩儿,你既然并非奥神的信徒,我当然可以赦免你的死罪……”   “公爵大人。”娜莎直接打断他,“如果你想要血与火,尼斯将会双手奉上!”   尤利斯嗤笑一声:“这么说,你选择与尼斯共存亡?”   娜莎扬起头颅,神情坚定。   “我们的客人做出了她的选择,那我必然要尊重。”尤利斯向角落的灰鸦挥了挥手,“灰鸦,带她去‘鸟笼’里休息。”   “鸟笼”,正是罗曼将军命令手下打造的木制囚笼,专为把尼斯贵族运送回斯坦尼城所准备。每间木笼子底部直径八十厘米,高不过一米,成年人被关在里面,只能勉强蹲在其中,像极了被关在笼子观赏的鸟类。   “愿你腐烂在地狱,公爵大人。”娜莎不卑不亢地发出一声诅咒。   尤利斯眉头一抬,耸耸肩。这样的诅咒,他听得太多了。   “我听到过比这难听过许多倍的……”   然而那句自我调侃还未说完,尤利斯眼前突然一花,一直沉默的索帝里亚竟然在下一刻将娜莎掼倒在地,暗红色浓稠如液体的雾气将他包围,像是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收回你的话,巫女。”索帝里亚的声音冷如寒冰。   娜莎的双脚不住乱蹬,两手无助地在地毯上乱抓,眼见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尤利斯冲出去想要阻拦索帝里亚,但是,有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是灰鸦,无声无息潜行到索帝里亚身后,通体漆黑的刀抵住了索帝里亚的喉咙。   尤利斯想也没想,契约之剑倏然出现在手中,一剑刺进灰鸦的手腕。   猩红色的剑尖瞬间被灰鸦腕间血迹浸透,血珠滴滴答答染红地毯。   “灰鸦,退下。”尤利斯喝道。   灰鸦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痛觉。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索帝里亚,以及地面上无力挣扎的巫女。   “我是替灰鸦说的:放开她,大人。”近卫肩上的乌鸦拍了拍,嘎嘎吐出难听的人语。   索帝里亚不为所动,他仍旧紧紧掐着娜莎的脖子,魔鬼形态下的尖锐犬齿随着说话忽隐忽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穿娜莎的脖子。   “收回你的话,巫女。”他缓慢地重复道。   巫女拥有言灵的力量,必须让她将这句恶毒的咒语收回。   在只有索帝里亚和娜莎能看到的地方,一道柔和的蓝光从他的独眼中亮起,与巫女方才施术时的光芒相似,却更加精纯澄澈。   这感觉……   娜莎忽然停止了挣扎,低声喃喃:“吾主……”   她接着看向尤利斯的位置,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这就是您的选择……请原谅我。我收回我的诅咒,愿您……得偿所愿。”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又戏剧性地结束,索帝里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起身,站到了尤利斯身边。而刚刚向主人出手的灰鸦此时也如梦初醒,双手捧着黑色短剑,跪在两人面前。   娜莎再次将目光投向这个瘦弱的黑衣青年。   尤利斯看到,她的双眼越发闪亮,像是发现了价值连城的珍宝。   一名巫女,到底在敌军大帐中看到什么,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尤利斯把守在帐外的卫兵叫了进来:“我们尊贵的客人娜莎既然来到此地,必然要让她在鸟笼住一晚,体验一下伽曼人的热情。在我允许之前,没有人能伤害她。”   两名士兵押送着娜莎出帐后,尤利斯又走到灰鸦身边,踢开他手上的剑,冷声吩咐道:“至于你……近卫灰鸦意图行刺,罚一百军棍,同样关在鸟笼里。”   灰鸦就是克莱力,在接触到娜莎之后,封印记忆的魔法才有所松动。尤利斯已经创造了两人独处的时间,现在只愿凭借这短短一晚,娜莎能够找回她失散的爱人。 第72章 堡垒 9   “尤利斯,尤利斯。”   朦胧中,仿佛有人在呼唤他。   尤利斯转过头,但四周雾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索帝里亚在哪里?尤利斯下意识向身旁抓去,可是身边除了潮湿的水汽,再无其他。   这里是哪里?   尝试在心中召唤锈剑,可是他胸口的契约之印也仿佛被这雾气封印,只能发出黯淡的灰蓝色。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然而他的戒备却在下一刻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击碎。   “不要害怕。你在梦境之中,尤利斯。”他的耳畔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托特神使?”尤利斯猛地向后转身,但他看见的仍旧是无穷的乳白色白烟。   “尤利斯,我通过秘法用意识联络了你,我们并不在现实之中。你只需知道,你送给我的信件我已经收到,尼斯的渡鸦也在昨天成功飞抵圣域。圣庭知晓了凯尔的阴谋,亚那城被近四万士兵围困,即将面临灭城之灾……”   托特神使的声音飘忽,却带着奇异的安抚效果,“我也知道你成功潜伏在凯尔身边,获得了他难得的信任。而你此刻正受良心的拷问,为袖手旁观尼斯的陷落而自责。”   尤利斯垂下头:“神使,圣庭的援军何时能够到达,我已经无法再拖下去了。”   片刻的沉默后,托特神使一声喟叹:“我的孩子……”   并没有得到托特神使的确切回答,尤利斯感觉到一只温和的大手抚上了他的头顶。这是信徒在忏悔时,每一位神使能够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他几乎下意识地,双手交握在胸前,虔诚地跪倒在地上:“神使,我想要赎罪,却犯下了更多的罪恶。”   “我的孩子,这是必要的牺牲。你看,那些你以为死在你手中的忠诚的信徒,其实早就在极乐乡中聆听奥神的教诲。”   随着托特神使的话音,迷雾渐渐淡去,悠扬的乐声中,尤利斯看到了无数赤身裸体,身体发光的男人女人在花繁叶盛的果园内嬉闹追逐。   “这是……”尤利斯的呼吸有刹那停止。   “极乐乡。”托特神使的声音再次响起,“肉体的死去不是终点,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我的孩子。”   尤利斯抬起头来,他察觉到托特神使话中有话。   果然,又是一声类似于惋惜的感叹响起:“我的孩子,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一座城的陷落、一个人的死亡,自有命运的安排,我们都是在命运的齿轮下挣扎的蝼蚁,这是无论奥神,还是圣庭都无法改变的。奥东的陷落是命运,亚那城也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我们无法阻止,也不需阻止。”   尤利斯猛地摇头:“不,奥东之战我们没有准备,但这次您有我……”   “尤利斯,孩子。”托特神使打断了他,“你相信圣庭吗?”   “我……”   “你要相信圣庭,相信奥神。”托特神使说道。尤利斯感觉到神使温和的大手覆在他的脸颊,“孩子,相信我给你的指引,继续潜伏在凯尔身边,获取他的信任,刺探契约的秘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都不用管,只有你成功了,我们才……”   “滚出去!”然而,托特神使还没有说完,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平地炸雷,把尤利斯从迷蒙中狠狠轰醒。   尤利斯看着暗红的帐篷顶,一时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直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的胸口。   “做噩梦了?你的心跳很快。”索帝里亚几乎把他整个搂在怀中。   尤利斯打了个颤,他有点赧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睡姿忽然变得不雅。比如此刻,他的睡衣上翻到胸口,连睡裤也滑落到胯骨处,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晚上他到底在做什么奇怪的梦。   梦……   “我梦到了神使。”尤利斯忽然道。   就在他想要与索帝里亚诉说那个奇怪梦境的时候,外面响起一阵异常热闹的欢呼声。   哈桑连礼仪也顾不得,急匆匆地冲进军帐,破天荒地用高扬的声调汇报着:“陛下!陛下亲自来拉曼湾了!”   陛下……   凯尔・穆德!   凯尔亲自来到拉曼湾了?   这个名字像噩梦一般,将最后的一丝惺忪睡意从大脑中赶了出去,尤利斯这下连斗篷也来不及披,只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   临时驻扎的营地早就空无一人,七千骑兵早在罗曼将军的组织下,整齐排成七个大方阵,连战马也披上战甲,神气十足地喷着热气。   尤利斯从方阵的间隙间穿过,气喘吁吁地跑到拉曼码头。   罗曼将军皱着眉看他,从鼻腔中喷出一股热气:“公爵大人,您迎接陛下的礼仪还真是别具一格。”   海风裹挟着南冻洋的寒冷,吹透尤利斯身上单薄的衬衣,他打了个哆嗦,却将腰背挺得更直,翘起嘴角看向远方,语带讽刺:“看来将军一早就知道,陛下将会亲临拉曼。将军的小鸟们,真是异常忙碌。”   早知与这个阴沉公爵斗嘴没有好下场的罗曼将军左手按在剑鞘上,扬起头,冷哼一声。   海面颤动起来。   一艘艘战船从海平线处涌了出来,像是有个庞然巨物从海底爬起,拨开海雾,咆哮着吞噬了亚纳海峡最后的平静。   飘扬着四翼雄狮旗帜的加莱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就算是纪律最为严明的伽曼军队中,也忍不住又爆出一阵欢呼。   只见两艘体型稍小的战舰,一左一右护卫着一艘通体漆黑的巨大战舰,刺破雾霭,向拉曼码头驶来。后面整齐排列着更多船型狭窄、船头船尾高高翘起,长蛇一般的小型战船。   一声悠长的唱腔伴随着管风笛欢快的曲调,在海面上肆无忌惮地响起,冷风裹挟着“斯坦尼之歌”的歌词,将亚纳海峡两岸的人都吹得打了个寒战。   军号长鸣,响彻云霄。   伽曼士兵神色肃穆,昂首挺胸,在罗曼将军的高呼声中,整齐划一举起手中枪矛,向逐渐驶进亚纳海峡最狭窄位置的漆黑战舰致敬。   尤利斯站在方阵最前端,看向巨大战舰上,手扶栏杆,微笑着向众人挥手的凯尔。   应该怕被海风吹散,他把金发束在脑后,下巴就更显尖锐。   似乎感应到了尤利斯的视线,凯尔挥手的动作一顿,向右侧微微偏过头。   尤利斯右手攥拳,抵在胸口,遥遥向他行礼。   凯尔微不可查地点头,嘴角上扬地越发恣意。   “一听到凯尔要来,你连衣服都不知道要穿?”   伴随着索帝里亚略带责怪的话语一同落在他身上的,是还带着炉火余温的斗篷,一瞬间阻隔了刺骨的冷风。   尤利斯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抬眼看着索帝里亚,但就在此时,他扫过一直不见动静的亚那城,瞳孔因天空那越来越显眼的无数黑点瞬间紧缩起来。   “全军戒备!”身旁的罗曼将军同时大喝一声,挥舞起指令旗,“敌袭!”   灰白色的海面瞬间被黑雾笼罩,漫天火箭无声无息出现在拉曼码头上空。火焰燃烧着空气,尖啸着、怒吼着,急速接近亚纳海峡中那一艘艘战舰,以及岸边毫无防备的伽曼士兵。   在索帝里亚为他撑起防护罩的同时,尤利斯的心跳蓦地加快。   是的,伽曼人太骄傲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预定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可是却小看了敌人的实力,他们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却没有做好反击的准备……   准备?   尤利斯侧头看向一直盯着来矢的罗曼将军。已经全情投入的将领没有丝毫慌张,嘴角反而挂起志在必得的笑容,罗曼并没有向那艘载着伽曼帝王的战舰多投去半个眼神,好像他们那毫无防备的舰队,根本就不可能被伏击伤害。   契约之下,凯尔的确不会死去。但其他人怎么依旧如此镇定?   一丝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生起。   两千米、一千米。(*)   罗曼将军高举指令旗,士兵严阵以待,屏息盯着越来越近的箭矢。   五百米、三百米。   火焰已经变成一团团刺目的光点,灼烧着视线。   一百米、五十米。   罗曼将军一直高举的双手用力下压,黑色指令旗猎猎作响。在数十名传令官同时高喊出“掩护”口令的同时,方阵中所有士兵忽然爆出齐声呼和。   --------------------   (*)中世纪的长弓射程据估计可达160米到220米左右,现代的长弓复制品发射轻箭可以达到320米,重箭可达250米,但在两三百米的距离上箭的穿透力已经很弱了,所以对于一般的弓来说射程只能达到150米左右。不过在本文中,魔法使一切皆有可能。   是的,一切逻辑bug,推给魔法   求评论求海星,你一星我一星,送这条鱼上强推行不行   凯尔终于上线,乱箭欢迎 第73章 堡垒 10   与此同时。   七大方阵齐齐变化,前排盾兵快步抢上,后排步兵迅速后撤,在箭雨落下的瞬间,一张巨大的暗红色巨盾出现在码头上空。   防御魔法!   尤利斯抬头看着那虚空巨盾,盾牌正中央,一只拥有暗红色鬃毛的雄狮正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吞噬不断向它射来的飞箭。   但显然,盾阵下方的士兵也并不好受,每人的双脚与小腿都几乎陷在沙地之中,脸上表情也十分痛苦,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第一波密集的箭矢过后,尼斯士兵并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第二波箭雨又紧随其后。   站在阵前的罗曼将军神色不变,手臂向右打直,军旗上下挥舞,传令官大喊着“准备――”,原本躲在盾牌身后的士兵迅速半蹲起身,架好弓弩,瞄准对面弓箭射出的位置,伴随着“放箭”的口令,万箭齐发。   “咻咻”之声不绝于耳,侧耳听去,似乎还能听见对岸的哀嚎。   罗曼将军的手举在半空,似乎在判断是否要进行下一轮进攻,然而欢快的乐曲与凯尔的笑声却打断了他的下一步部署。   “我看到城头的士兵青蛙一样源源不断掉进了海里!可笑的尼斯人,竟然妄想着在这时候偷袭我。”   凯尔的声音上一刻还有些缥缈,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锦衣华服的瘦弱君主却已经站在了尤利斯面前,“我的乌图尔,终于见到你了!”   尤利斯来不及行礼,就被凯尔抱了个满怀。年轻国王的身上还带着玫瑰香膏的味道,也不知在刚刚又宠幸了哪位侍臣。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亦步亦趋跟随着恶魔塔托斯。只不过此刻看上去,这只魔鬼仿佛有些消耗过大,脸色愈发苍白。   尤利斯看向海峡中安然无恙的上百艘军舰,一层稀薄的灰雾将它们笼罩在内,箭矢射在上面,就像扎进了淤泥里。想必这层灰雾就是塔托斯撑起的防护罩,成功抵御了亚那城的突袭。   太不公平了。   尤利斯的心中忽然生出悲凉,这分明应该是人类之间的战争,势均力敌也好,人数悬殊也罢,这原本都该是人类自己的事。   可一旦有魔法的插手,战争的天平就永远都不可能再向另一端倾斜。   难道,这就是托特神使所说的,“命运”吗?   “你瞧,好久不见,我的乌图尔愈发沉默了。萨波尔,你是不是欺负他了?”凯尔的声音扎在耳朵里,尤利斯猛地回过神来。   “我也日夜思念着您,陛下。”他把右拳抵在胸口,垂着头回道。   “罗曼将军在奥东放飞的渡鸦刚刚落到我的窗前,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来找你了。但塔托斯吃醋了,我安慰了他很久,不然我的舰队能和你同时抵达这里。”   凯尔拉着尤利斯的手,向已经列队完毕的士兵点点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着,“你把琼斯杀了,做得很好。”   尤利斯心中一惊。   琼斯是被索帝里亚解决的,但他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处理掉那几名巡逻士兵,并对外宣称前总督是淹死的。   凯尔怎么会知道?   “所有把灵魂卖给地狱的人,死后都会成为塔托斯的力量,我自然知道他并非正常死亡。”   凯尔高高束起的金发在晨光中跳跃,满不在乎地挥手,“说说你吧。来的路上我捡到了大批逃难的商船,每位船长都拿着印有兀鹫印记的手写信。乌图尔,你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说到后来,他的嘴角仍旧挂着笑容,翡翠色的眼珠里却透出寒意,“我记得,你也是尼斯人。”   “我的公爵,你可怜他们吗?”   早就做好了被凯尔质问的准备,尤利斯在数千士兵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来,将那套“为了帝国未来的繁荣”的借口解释完后,他又继续道:   “陛下,我的确出生于尼斯。但在我的城镇遭受灭顶之灾时,不论是奥神,或者是尼斯的国王都不曾伸出援助之手。我因为这被诅咒的发色不得不四处躲藏,我从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超过三天……   “我在臭水沟中与老鼠抢食,在麻风岛上与那些病人同处一室,我还被海盗掳去,整日刀口舔血。恐怕只有死在我剑下的亡魂才知道我对尼斯的恨……陛下,我怎么可能对尼斯人心怀仁慈?”   就在尤利斯说完这番陈词,抬起头看向凯尔的时候,他却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托起来,而他的视线,则被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挡住。   “够了。”索帝里亚暗蓝色的披肩无风自鼓,“塔托斯阁下,冥界之主,若你的情人在你面前对别人卑躬屈膝,你将如何反应?”   尤利斯越过索帝里亚的肩头,看向年轻国王身边那团黑色。恶魔塔托斯沙哑笑着,苍白的五指轻轻搭在凯尔肩头,也把他的情人护在了身后。   “我会把对方杀掉。”塔托斯回答,但他随即促狭地笑了起来,“萨波尔,我感觉到你的力量变强了。”   尤利斯握住了索帝里亚的手,索帝里亚捏了捏他的指尖作为回应。   “我说过,我的力量虽然不及你,但如果我们打上一架,你至少有一百年不会好过。所以,冥界之主,当我的情人在说话时,请收起你的爪子。”   这是继尤利斯第一次被凯尔在殿召见后,两只“恶魔”的又一次对峙。   似乎他们只要一见面,总会这样剑拔弩张。   “够了!你们两只魔鬼如果要打架,伽曼不会再欢迎你们。”凯尔怒喝一声,一把推开塔托斯,手上的银制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眼见短刃就要刺向索帝里亚的胸膛,尤利斯从他身后闪出,稳稳攥住了剑刃。   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地,索帝里亚立刻掐着他的手腕,把银剑夺了过来。   哧哧的声音响起,索帝里亚的掌心立刻焦黑一片。但他毫不在意,两人掌心相对,那涓涓不断冒出的血这才不情愿地止住了。   “你怎么……”   “这是银做的,会伤害到你。”尤利斯答道。   索帝里亚皱着眉,扯掉衬衣一角,当做临时绷带,把尤利斯的手掌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腾出时间,瞪向凯尔,森白的犬牙滋出:“伽曼的君主……”   “冷静点,我自作主张放走那么多商人,陛下只在我手上轻轻划了一道,这已经算得上赏赐。”尤利斯按住索帝里亚肩膀,“多谢陛下。”   凯尔这才重新恢复笑容:“我的乌图尔,最得我心。”   凯尔是在魔鬼的帮助下,提前到达了陆地,而先前那近乎遮云蔽日的舰队,直到这时才终于到达码头。漆黑战舰靠岸后,第一个从木梯上跳下来的,竟然是尤利斯的老朋友――吟游诗人。   后面还有宫廷中常见的乐器演奏家,还有人数众多的侍臣、小丑,和穿着艳丽的妓.女。   凯尔不光带来了军队与战船,同样带来了消遣和娱乐。   伽曼年轻的帝王和公爵携手走向主帅大帐的途中,罗曼将军一五一十汇报着几日来的军情,凯尔听得兴致缺缺,只有当听到昨晚士兵们关押了一个想要谈判的尼斯贵族时,才展现出一点兴趣。   “哦?尼斯的贵族?”   罗曼顺势带凯尔向“鸟笼”的方向走去。   拉曼小镇与大军扎营的交界处,并排摆放着数十个木制牢笼,而最北端的两个鸟笼关押着的,就是娜莎,以及领过军棍、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灰鸦。   听见了脚步声,娜莎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但她并没有转头,风拂过她漂亮的亚麻色长发,把她断断续续的轻吟也吹到了众人耳中。   “公主沉睡在石堡中   与王子在梦境中相爱   哦我的傻公主   快快醒来   你是否知道   你的王子早已守候在城堡外……”(*)   **   尼斯国王第三次派出使者。   虽然尼斯的这次突袭并未给伽曼带来半点损伤,但这无疑是对伽曼帝王尊严的挑衅,当所有人都以为信使的头颅会被高高挂在枪尖上时,使者却破天荒活地活着被带到了凯尔面前。   “尊贵的陛下。”信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见到凯尔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双手奉上了尼斯国王的求和信,“吾王愿意以罪人的姿态亲吻您的鞋尖,我们恳求您放了娜莎小姐以及无辜的百姓。吾王,不,您的仆人安德鲁将自愿做伽曼帝国的奴隶,永生永世服侍您。”   凯尔看了一眼盖有尼斯家族徽章的信件,颇为惊讶挑起眉头:“塔托斯,看哪,老国王要送我尼斯家族世代相传的宝剑,那是什么打造的?”   “龙晶,我的陛下。”塔托斯回答,红色的眼睛燃烧起贪婪的火焰,“那是传说中最为强大的武器,听说连神都可以杀死。”   凯尔点点头:“除去龙晶,还有龙血、海妖之眼、独角兽之泪,倒都是些稀罕玩意儿。尼斯王国从世界边缘得到的好处不少。”   “都是好东西。”塔托斯说道。   站在一旁密切观察国王反应的信使见状,立刻补充道:“尼斯王国地处大陆边缘,与魔法世界交接,虽然那些传闻生物隐于迷雾之中,但我们的猎人依然能够凭借高超的技术捕获一二。尼斯的宝库中,藏着数不尽的魔法造物……”   凯尔抬起眼,颇有兴致地看着信使。   “但是,只有尼斯王族才能够打开这宝库……”说到这里,信使忽然垂下头来,“陛下,安德鲁・波曼已经认识到他的错误,他并不奢求自己能活下来,他愿意主动退位,尼斯自此后将成为伽曼帝国不可分割的领土。只希望您能给尼斯人――您的子民一点点宽容。”   凯尔甩甩头,根本没注意信使后面的说辞,只是从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嗯……尼斯王族。”   他绕着大帐反复走了三圈,最终在帐篷中央站定:“你说尼斯王族能够打开宝库?”   “是的。”信使惶恐点头,“必须是陛下,和他的直系血脉。”   凯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把羊皮纸丢进恶魔怀里:“我答应你们。把尼斯的客人请过来。尼斯的信使,为表诚意,晨雾散去的时候,我希望在亚纳海峡,哦,就是你们刚刚袭击我的地方,用你们在信上提出的好东西换你们的王妃。但我只允许你们派出两名随从,驾驶一条小型帆船。”   “两名随从……”信使犹豫道。   “如果你们信不过我,也不必勉强交易。”凯尔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虽然从南冻洋吹来的海风依旧刺骨,太阳却在雾霭散去后露出了身影。海面波光粼粼,映照着白色的光。   东岸的亚那城也被笼罩在这暖阳中,若非沿岸还残留着来不及清扫的血迹,以及城墙上黑洞洞的,千疮百孔的箭眼,这本该是个悠闲的深秋。   两岸士兵严阵以待,低沉军号响起的同时,拉曼堡垒向上发射出一枚炮弹,轰隆炸响在天际。   作为此次交易的使者,灰鸦孤身一人等在码头,看见了堡垒发出的信号后,他收回船锚,抖开风帆,绣着四翼雄狮的巨大船帆瞬间鼓荡起来,载着帆船向东飘去。   与他同行的,是手脚被捆缚的娜莎王妃。   --------------------   (*)蹩脚歌词改编自:sleepyhead,感兴趣可以听一听哦 第74章 堡垒 11   尤利斯陪着凯尔,在堡垒的塔楼中密切关注着双方的交接。   凯尔身后还跟着那一班侍从,吟游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琉特琴,那梨子状的乐器发出清澈的轻吟。   “来吧我的公爵,和我说说你的奥东之旅,我想亲耳听你给我讲述。”凯尔盯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两艘船,忽然看向尤利斯。   尤利斯把视线从娜莎和灰鸦身上扯回来,正在思考着凯尔到底想听什么,他的肩膀就被一只手揽住,整个人靠向索帝里亚的胸膛。   “我们在多玛河边做.爱。”索帝里亚压低声音,用只有凯尔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从没试过那滋味,简直舒爽极了。”   凯尔与塔托斯对视一眼,年轻国王翡翠色的瞳仁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在野外!不愧是色欲之魔,你显然比塔托斯有情趣得多。”   被提名的恶魔不屑地哼了一声,五指冒出一团团火焰。   “来和我说说,你们还在哪里做过什么?”   凯尔显然被索帝里亚讨好了,竟然主动拉着索帝里亚的手,全然不顾恶魔身上越烧越旺的火,沉浸地交谈起来。   尤利斯想要放空大脑,但索帝里亚温柔低沉的声音却时不时钻进耳中。   他的骑士先生绘声绘色地向凯尔描述着两人“用过”的姿势,如此细致、真实,虽然他明知这事从未发生过,但全身却也止不住地开始发烫。   “他太可口了,我要不够他。”索帝里亚亲吻着他的眼角,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着柔情。   尤利斯在那温柔里越陷越深。   但在他即将溺闭的刹那,他猛地推开索帝里亚。   凯尔爆出笑声:“我的乌图尔害羞了。”   吟游诗人应景地唱和道:“别害羞我的爱人,大胆承认你对我的欲.望,因为欲.望是人之根本……”   “欲.望乃人之根本。”凯尔重复道,“饿了要吃,痛了要哭,恨的人想要他死,爱的人就要与他一直在一起。乌图尔,伽曼帝国是包容的国度,你不必为自己对情人的渴望而感到害羞。只要你爱他……爱是灵与肉的结合!”   尤利斯不得不承认,凯尔的确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蛊惑力。   他分明是个坚定不移的奥神追随者,但在此情此景下,竟然也难免产生了一丝疑惑――如果奥神平等地爱着每一位信徒,为什么k不祝福同性之恋?   男人和男人的爱,女人和女人的爱,男人和女人的爱,明明同样是爱,为什么只有异性的爱情,才是正常的?   “两条船碰头了!”侍从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众人的视线这才从涨红了脸、一言不发的公爵大人身上挪开,看向平静的海面。   尼斯人一如事先约定,由两名士兵驾驶着小型帆船来到海峡中央,而伽曼帝国这边,凯尔却只派出了灰鸦一人,押送着手脚被缚的娜莎。   两条船短暂地对峙了片刻,就见尼斯的两名士兵把一个长方形木匣递给灰鸦,灰鸦打开木匣,一道耀眼红光瞬间从匣子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就算隔着半条海峡,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暴虐气息,有些胆子小的,当即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这就是龙晶的力量!”在场人止不住惊叹。   灰鸦盖上木匣,回过身来向着堡垒的方向挥手示意。凯尔满意地翘起嘴角,一束焰火从塔楼窗口射出。   “好戏开始了。”年轻的国王笑着说道,“别眨眼。”   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的尤利斯,死死盯向海峡上随风漂浮的帆船。   但是娜莎和灰鸦已经独处了整整一晚,或许咒语已经解开,灰鸦或许早就……   然而,灰鸦手中突兀出现的黑色短剑,割碎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难怪,难怪凯尔会一反常态同意尼斯国王的“谈判”。   ――凯尔自始至终就没想放过尼斯王国的任何一个人,但假意答应这场“交易”,他至少能够拿到龙晶。   至于开启尼斯王国的宝库,灰鸦,尼斯的王子,就是再合适不过的钥匙。   灰鸦轻松两刀就把尼斯士兵解决。他甩了甩剑刃上的血迹,转过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巫女。   “拿回龙晶。杀死尼斯人。”这是凯尔国王交给他的两条任务。但当灰鸦看见娜莎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时,握着剑的手却忽然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持剑的手不稳了,剑也会变钝,但他本该是凯尔国王最锋利的剑。   灰鸦甩甩头,又向娜莎走近一步。   巫女的嘴用布团紧紧地塞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灰鸦猜她一定在求饶,可是却无法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慌乱。   灰鸦缓慢抬起手,黑刃搭在娜莎的脖颈,巫女如弯月般细长的眉毛终于皱在了一起,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眶涌出,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怪只怪你爱错了人。”肩头的乌鸦在此时忽然嘎嘎叫着说。   灰鸦扭过头,他想不到这只乌鸦竟然对着一个将死的女人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他不耐地挥起短刃,乌鸦“嘎”的一声,尖叫着从他的肩头飞落。   娜莎猛地摇着头,她竭尽全力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灰鸦。   她的眼神那么温柔,不像在看仇人,更是在看爱人,一个失散许久,费尽千辛万苦找回的爱人。   但那琥珀色的眼里又有些哀伤,似乎再多看一眼都是无法满足的奢侈。   奇异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浸满灰鸦的心脏。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或许不该杀她,这个女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旧世界信奉者,与伪神无关。   然而,仅仅是这片刻的迟疑,后背忽然一阵难以忍受的麻痒,灰鸦没想到巫女双手被缚竟然也能施展巫术,手中黑刃一横,直接割断了娜莎的喉咙。   娜莎的身体重重倒下,鲜血快速蔓延到船板上,从木板的缝隙滴落到海面,灰蓝的海水立刻被染成暗紫色。   一团一团的血迹,在他面前绽开。   不知道为什么,灰鸦想起了鸢尾花。   娜莎还在缓慢挣扎着,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淡去,但她的视线始终不曾从灰鸦身上移开。   灰鸦也盯着她,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让娜莎说些什么。   然而静立片刻,他什么都没做,在肩头乌鸦嘎嘎催促声中,他抱起娜莎的身体,把她与早就准备好的焦油与火把一同,扔到了尼斯的帆船上。   火焰张开巨口,贪婪地吞噬着送到嘴边的祭品。   灰鸦坐在船上,看着那袭在火焰炙烤下迅速焦黑、卷曲的水蓝色长裙。   他昨晚因为犯上,结结实实受了一百军棍。虽然以他的身体素质,受了伤只要不死,都会快速恢复。但被罚一百军棍,却至少要卧床三天,绝不可能像这样能站能跳,还能杀人。   昨晚他在昏迷中听见了陌生却好听的歌声,似乎还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为他缓解伤处的灼热。   灰鸦以为自己这次终于有机会接近长久以来梦中的那个虚影,但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抬到了主帅大帐,国王陛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的伤已经治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如果完成得好,你依旧是我的心腹。”   尼斯的帆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任务完成了,哇――返航、返航,回家、回家。”乌鸦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拍着翅膀叫了起来。   船体残骸呻吟着沉入海底,灰鸦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他挥开头顶烦人的乌鸦,就在他撑起船桨想要返航时,一阵锥心之痛忽然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扼制着他的呼吸。   无数陌生的影像涌入大脑:描绘着极乐乡的圆顶神殿、托特神使殷切的脸庞、布满老鼠与蛆虫的地牢……   最后,那些杂乱的画面凝成一幅美丽的图景,灰鸦感觉自己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中,甜蜜的花香将他温柔地拥在怀里,他的耳边充盈着好听的笑声。   一个身穿乳白色丝绸长裙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女孩梳着麻花辫,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柔的波光。   随着她轻声的哼唱着,女孩款款转过身来,一朵紫色鸢尾花闯进了灰鸦的视线。   “我的王子,快快醒来,你的爱人早已等候在城堡外……”   陌生的,却又异常熟悉的歌声闯进大脑。   灰鸦终于站不稳脚步,“咚”的一声,双膝砸在船板上,昏了过去。   --------------------   宝子们的评论我每条都在盘,快盘出包浆了。个别没回复的实在是因为对剧情猜的太准了,回复容易剧透。   大预言家就是你们! 第75章 堡垒 12   尤利斯敏锐地发现,当海面再次卷起一阵风浪时,对岸的亚那城似乎被一层透明光罩保护住了。   但是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毫无反应。   他们看不见。   “尼斯的老鼠们终于敢从自己的洞里钻出来了。”凯尔看向东岸不断冒出的葡萄籽般大小的黑点,嘲笑道。   当灰鸦在两岸士兵的密切关注下杀死了娜莎后,凯尔同时得到消息,一早潜伏在海湾,以防交易失败的尼斯战舰已经出动了。   嘹亮军号呜呜长鸣,代表进攻的信号烟蹿上灰蓝的天空。连日来一直龟缩城中的尼斯士兵鼓足了气势,海面受咚咚敲响的战鼓激荡,掀起阵阵波澜。   风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   “告诉罗曼将军,进攻。记得把龙晶和灰鸦从战场上完好无损地捞回来。”凯尔不紧不慢地下令。   嗡嗡沉闷的钟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这次伽曼不再准备隐藏兵力,拉曼镇的三万人、尤利斯率领的七千骑兵,以及跟随凯尔亲征的一万海军,将全部出战,狠狠挫败尼斯的锐气。   亚纳海峡密密麻麻布满了战舰。伽曼的舰队从西岸快速驶来,数百艘小型长蛇船做先锋,先行冲进敌阵,后面跟着中型加莱舰,呈两头尖、中间宽的梭子型布阵。   东岸借着风势笨重前行的,则是尼斯国由商船改造的战船,巨大的风帆虽然可以在风势有利的情况下帮助他们快速切入或逃离战场,但在风平浪静的现在,船手们只能靠蛮力前行。   尼斯王国孤立无援,似乎连自然也抛弃了他们。   尼斯此次一共出动了十艘船,每艘船的甲板左右分别挂着五艘小船。如果海上交战打赢,士兵可以登上小船抢渡到对岸,如果战败,那么关键时刻用能够用来逃命。   大型帆船可乘坐一百到五百人,小船有二十个座舱,粗略算去,尼斯这次最多派出了两千人。   两千,对五万。   海风吹来粘稠的血腥气味,也送来了嘶声震天的呐喊。就算堵住耳朵,尼斯士兵临死前痛苦的哀嚎也会不断撕扯尤利斯的灵魂。   尤利斯闭上眼。   或许,在这万军中哭嚎的,还有徘徊在海面的,死去的奥东人的灵魂。   双方人数如此悬殊,这是一场根本没有悬念的自杀式袭击,凯尔在一旁不断嘲讽着尼斯国王的愚蠢。   “好好躲在城里,也许死的还会晚一些。难不成他以为靠那几艘笨重的大帆船就能登岸?”   “是的,蠢极了。”尤利斯表面应和着凯尔的论断,却在心中为死去的尼斯士兵默默念着祷词。   尼斯国王或许愚蠢,但绝不蠢在这一次的出兵。   奥神的信徒,虽然崇尚和平,但在恶魔的逼迫下,他们也绝不会当坐以待毙的羔羊。   当初奥东被围攻,雇佣兵连夜出逃后,菲诺国王也曾经尝试过与伽曼和谈,以奥东王族的命换取百姓的命。当然,提议被凯尔无情地拒绝了。   但白鸽城堡却没有因此被绝望笼罩。   与邪恶血战到最后一刻,是所有奥神信徒最高的荣耀。   尼斯人是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绝不是引颈就戮,束手就擒。   不知过了多久,连双腿都开始发麻,喊杀声终于慢慢淡去。海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已经完全变成紫红。伽曼士兵顺着帆船桅杆向上爬,一剑砍断了在微风中飘荡的尼斯旗帜。   代表着奥神教的圆环旗帜同样被斩落,被甲板上燃起的火焰一口吞噬。   “你的脸色不好。”正在兴头上的凯尔忽然出声。   尤利斯连忙收回视线:“我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烈火熊熊燃烧,就算隔着半个海峡,也刺痛了他的皮肤。   “小心啊公爵大人,亡灵会在海底潜伏,搅碎你的美梦。”靠在角落与妓.女逗趣的吟游诗人忽然插嘴唱了一句,“海面的幽灵从不停息,他们最喜欢胆小鬼的气息!小心啊公爵大人,你的灵魂,水魅和海妖也在时时觊觎。”   尤利斯看向吟游诗人,那灰绿色的眼睛里却并没有调侃的神色。   这个拥有真实之眼的吟游诗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水魅?   早在红砖酒馆相遇时,尤利斯就知道吟游诗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公爵的使者,国王游行车队的御用歌手,宫廷的常住贵宾,他能够亲自跟随国王来到战场,甚至还敢随意插嘴国王的谈话……   斯坦尼的王庭里,似乎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吟游诗人的秘密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士兵绕着楼梯走上塔楼顶层,附耳对凯尔说了什么,凯尔挑起嘴角。   “我们的灰鸦还活着,我要去看看他。塔托斯,带我走!”年轻国王低声叫了一句,恶魔立刻把他打横抱起。在众人的目送中,凯尔和塔托斯凭空消失。   用来观战的塔楼,此刻除去尤利斯和索帝里亚,就只剩下国王的御用音乐官与女伴了。   “呼!”吟游诗人长吁一口气,食指蹭了一下身旁女士的下巴,“陛下离开了,我们的狂欢开始了。公爵大人,您要加入吗?”   众人一同欢呼着,就连狂欢的声音比海峡上的嘶喊还要刺耳。   吟游诗人高举着琉特琴,马甲外套和衬衣早被旁人扒下,露出精壮的胸膛,他一面取悦着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的主人,还不忘了扯着嗓子呼喊尤利斯。   尤利斯最后看了眼亚纳海峡。   这场以卵击石的战争突兀地开始,又戛然地截止,海面上燃起了五团冲天烈焰,尼斯的帆船与士兵在火焰中哀嚎。   但是,出乎尤利斯意料的是,获得胜利的伽曼战舰并没有回港,反而在主舰率领下,将矛头直指东南方向。   他们要做什么?   肉体碰撞的声音在石制的堡垒中响起,男人的、女人的叹息交替着重叠着钻进耳朵,把尤利斯从沉思中拽出。   他看着这充满邪淫欲念的场景。   人间和地狱早就没有界限了。   “我们走吧。”尤利斯拽着索帝里亚的手腕。   他有许多疑问需要索帝里亚解答。他对战事的理解仅停留在书本上,或许见多识广的骑士先生早就看出了凯尔的阴谋。   耳边传来吟游诗人的惋惜声。   索帝里亚的视线始终黏在尤利斯身上,此刻听见对方的要求,也学着塔托斯的模样,把尤利斯横抱在怀里,遁入虚空之中。   “这是哪里,索帝里亚?”尤利斯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下意识搂紧了索帝里亚的脖子。   “领域。”索帝里亚笑着说,随手颠了一下尤利斯,让他搂得更舒服些。   也就是这个时候,尤利斯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依旧被索帝里亚横抱着。在心脏咚咚乱跳之中,他匆忙从骑士先生的怀里跳了出来。   “领域……”尤利斯两手捂着发烫的耳朵,低声喃喃。   “我们之间的契约羁绊更强了,所以我的力量也能变得更强大。在领域中,没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而作为领域之主,我可以随意操控时间、空间。不过,以我目前的力量,只能稍稍减缓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待上一小时,相当于外界的半个小时。”索帝里亚解释道。   不受外人的窃听,这正是尤利斯当前最迫切需要的:“娜莎,那位巫女……”   “用一生侍奉旧世界的祭司,却点燃了最后的生命,以拯救自己的爱人。”索帝里亚说道,“我当时感受到了魔法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她成功了。”   “灰鸦果然是尼斯王子。”尤利斯叹道。   索帝里亚点头:“娜莎在死前为灰鸦解除了禁锢记忆的魔法,也同时开启了亚那城的防护法阵。”   “他们能撑多久?”   “那法阵的防御力很低。”索帝里亚并未带来让尤利斯满意的回答,“亚那城迟早会被攻破,Ulysses,现在你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处置灰鸦。”   尤利斯脑中浮现起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灰鸦,不,克莱力・波曼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折磨?   “他已经再次落入凯尔手中,魔鬼会再次封印他的记忆。他将成为凯尔开启尼斯宝库的钥匙……”   索帝里亚却摇头:“以塔托斯现在的魔力,他无法再次抹掉灰鸦的记忆。不过,恢复记忆却不一定是好事。”   尤利斯没有反驳。   克莱力把自己国家的城防图送到了敌人手中。   克莱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爱人。   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罪恶,而这数不清的罪恶中,早有一条永远无法被原谅的罪孽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爱上了同性。   最初是被索帝里亚的强大与温柔吸引,也曾以为这异样的情感是对父兄的依恋,然而当发现自己对骑士先生产生了不该有的妄想时,他早已在名为爱恋的罪孽里渐行渐远。   尤利斯此前从没爱过一个人,但他却确定无疑,自己对索帝里亚的感情,只能是爱。   自己让奥神失望透顶,早就不再奢求死后能在极乐乡与父母相聚,心甘情愿在地狱的深渊里永远挣扎。   但如果索帝里亚有一天因他的错误而就此消失……   尤利斯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他早就习惯并且贪恋起每天清晨冰凉的让他发抖的拥抱,也总会在心底期盼那落在眼角有些过分亲昵的亲吻。   但如果有一天他连这些也失去了……   “你又在想什么,我的尤利斯?”   索帝里亚的蓝眼睛突然闯进了尤利斯的视线。   “我不能失去……”被蛊惑一般,尤利斯突兀开口,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又立刻止住了话头。他一早明白索帝里亚对自己的心意,而在刚刚目睹了灰鸦与娜莎结局后,他也终于下定决心要正视自己的感情。   ――“爱情,无关信仰。”娜莎・卡佩儿的话犹如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心脏。   如果他要爱索帝里亚,就绝不能偷偷摸摸地爱。   但绝对不应该是现在,绝对不应该以奥神教不可饶恕的罪人的身份。   “我在想,伽曼舰队为什么要向东北方向驶去,那里是尼斯的属地,凯尔难道不担心被两面夹攻?”尤利斯抬起头,看向索帝里亚的眼底。 第76章 堡垒 13   整个黑泽大陆,除去伽曼帝国,剩下现存的七大王国,以及不被承认的其他小国,实行的都是领主制度。   一国之主将国家的领土赐封给贵族,贵族则向君主宣誓效忠,每年上缴税金,并在君主受到威胁时出兵协助。而在受封的土地上,领主又能够自行册封骑士,换取骑士的忠诚。   这种层层效力的制度在和平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不好,可一旦遇到战争,就自然显示出了弊端――公爵的骑士只对公爵负责,如果公爵不响应国王的号召,那么骑士大可以在自己家中喝得酩酊大醉,而放任本国的国王被外敌欺辱、残虐。   人们只会责备公爵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誓言,却会称赞骑士坚守了自己的守则。   现在的尼斯就陷入这样的处境。   尼斯王国的首都亚那城被围攻,而与其北境紧邻的封国卡拉堡却自始至终毫无动作,而他们的领主――休・斯图尔公爵甚至秘密送信给伽曼帝国,愿意大开城门,提供足够的兵力和粮草,协助伽曼人轰开亚那城的城墙。   现在,伽曼的船队已经在卡拉堡的码头登陆,士兵们正在组装着随船运输的大炮,准备给亚那城最后一击。   这些都是索帝里亚通过海风中士兵断断续续的交谈拼凑出来的。   “伽曼发明了一门体积巨大的黄铜大炮,连成年士兵都能轻轻松松爬进炮筒里。”索帝里亚回忆道,“罗曼说,这门巨炮能够连续发射三颗半吨重的石弹。”(*)   尤利斯想起奥东被围攻时,那整日不知停歇的轰隆炮火声。   “半吨……”就算是索帝里亚一脸严肃,尤利斯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一般的攻城炮,最多能塞下一百五十斤的炮弹,每发射一次还要休息一刻钟。而伽曼帝国竟然拥有能够连续发射五百斤石弹的巨炮?   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了。   “他们还有娜莎的防护魔法。”尤利斯说。但语气却带着自己也无法忽略的迟疑。   “或许,安德鲁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索帝里亚安慰道。   “我们能不能摧毁大炮?这么恐怖的东西不该存在。”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   尤利斯思考片刻,却摇了摇头:“凯尔对亚那城势在必得,神使也预言了尼斯的陷落,他告诫我要听从命运的指引……”   尤利斯笑道:“我什么也做不到。索帝里亚,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奥东的叛逃者,也是亚那城陷落的元凶。   索帝里亚揉了揉他的头发,一股温和的气息浸润着他,抚平尤利斯的焦躁。   “索帝里亚,这个大炮到底……”   “并非塔托斯的帮忙。”索帝里亚说道,“在恶魔的世界里只有杀人和做.爱。在进入人类世界前,他们吃饭时是用手抓的,毫无礼仪可言。你知道为什么吗?”   尤利斯抬眼看他。   “他们的世界是最原始野蛮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只有本能。塔托斯的礼仪还是从凯尔身上学来的。”索帝里亚笑着牵起尤利斯的手,“走吧,我的领域时间到了。”   尤利斯点头,轻轻屈起手指,勾住了索帝里亚的指尖。   在现在这个阶段,索帝里亚每天只能使用领域一次,也就是他们每天能够拥有一小时的私人时间。   虽然这时间转瞬即逝,但尤利斯已经很满足。   领域的出口开在主帅大帐中,看见两人突兀出现,正跪在凯尔脚下为他剥葡萄的哈桑吓得双手一抖,打翻了盘子。水果满地乱滚,哈桑刚要爬着去捡,却听凯尔一声冷哼,把男孩直接踹倒在地。   “大惊小怪,刚离开宫廷不久,你就变得这么没规矩。”凯尔斜睨着哈桑,眉头不耐地皱起,但是在尤利斯单膝跪地向他请安时,又很快扬起了笑意。   “萨波尔,你已经能使用领域的力量了。你果真是‘他’的骄傲啊……”躺在摇椅上,被凯尔当做人形靠枕倚着的塔托斯闷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利斯从魔鬼沙哑的声音里听出几分嫉妒。   “只是个不完全的封闭空间,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不得不说,这是个绝佳的幽会场所。”   索帝里亚把另一张躺椅般到尤利斯面前,按着他坐在了上面,双手搭在尤利斯肩头,轻柔地为他揉捏着。   一旦提起“如何取悦情人”这个话题,恶魔就一反往日的沉默,滔滔不绝起来:“的确,黑暗使人五感敏锐,那滋味会更刺激。还有呼吸控制,我保证你试过之后会来感谢我……”   凯尔很快也加入了讨论:“虽然塔托斯技术很好,但我更喜欢将他看做我的坐骑。乌图尔,我打赌你一定被你的情人吃得死死的。”   “恰恰相反,我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我可是头一次尝试到受挫的滋味。”   索帝里亚及时接过话茬,继续捏造着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的亲密行为,不过凯尔显然很喜欢索帝里亚的故事,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   直到天边轰隆一声炸响,彻底震碎了拉曼湾的平静。   那声音就像是天坍塌在耳边,又或者是巨大的怪兽从天上坠落,大地也不堪其重,悲鸣着晃动起来。   紧跟着第二声轰响,第三声……在这连灵魂都跟着震颤不已的巨响下,雷声都显得柔软无力。   圆桌上的餐刀、银叉当当地敲击着餐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不小心摆在桌边的汤皿哗啦一声,撞碎在地面。   “这是……”   炮声,尤利斯看着不断晃动的大帐。他就算在地狱里煎熬一百年,也绝对不会忘记这恐怖的声音。   伽曼已经正式开始对亚那城的进攻。   “我叫它‘地狱之焰’。”在这震天炮响中,年轻的国王弯起唇角,神情倨傲,“伽曼将要成为黑泽大陆唯一存在的帝国,任何人,或者神,都不能阻拦我的脚步。”   凯尔轻扬着下巴,双手搭在摇椅扶臂上。帐外炮声不断,但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我终将成为人类之主。”   **   炮声从白天响到了晚上,而对岸亚那城的祷告声,也从炮弹砸向城墙的那一刻,一直持续到深夜。   士兵回报着尼斯人在炮声停下之后,抢修城墙的进展。凯尔无所谓地斜躺在大帐的软垫上,挥挥手把士兵打发走。   “尼斯人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尤利斯说道。   “随他们去折腾,防护罩在地狱之焰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明天,会让他们见识一下更有趣的东西。”凯尔打着哈欠钻进被子里,懒懒地向尤利斯招手,“乌图尔,和我睡觉。”   短短四个字说出来,帐中的气息立刻凝滞了。塔托斯几乎在下一秒就挡在了凯尔面前,而索帝里亚也拽着尤利斯的手腕,把他紧紧箍在自己怀中。   正在为公爵大人铺地毯的哈桑则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哈哈哈……”凯尔爆出一阵笑声,捂着肚子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知道自己被国王陛下戏弄的三人则同时松了一口气,挪开瞪向对方的视线。   “我的陛下,你总是喜欢挑起我的占有欲……”塔托斯讪笑一声,旁若无人地低头吻在凯尔唇角,“或许,我该在公爵大人面前将你占有,彻底杜绝了他对你的非分心思。”   凯尔伸出手臂,拽着魔鬼的衣领,一口咬住他的嘴唇,眼睛却斜扫向站在一旁的尤利斯:“没有任何人能比你更熟悉我的身体,塔托斯。今晚,我允许你蒙住我的眼睛。”   两人很快抱在一起,尤利斯拉着索帝里亚的手想要离开,却没想到正在酣战之中的凯尔却喘着气命令道:“留下来。如果你们不打算加入,就睡在我的榻旁,哈桑已经,哈……”   后面的话凯尔没能说完,恶魔就已经开始更加卖力地取悦。年轻国王深谙享乐之道,声音柔软地指挥着塔托斯攻城略地的节奏。   尤利斯只能坐在哈桑为他铺好的床铺上,大脑放空,尽力把凯尔的声音从耳朵中摒除出去。   这并不难办到,因为索帝里亚握住了他的手。   “我察觉到了灰鸦的气息,他还活着。你准备怎么办?”索帝里亚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凯尔当然不会杀死灰鸦,他还需要灰鸦的血去开启尼斯宝库。   但尤利斯却不能让凯尔如愿。   尼斯宝库中,虽然收藏了大多数魔法生物的尸体,但最让凯尔动心的,却是尼斯王族从世界边缘中偷得的武器。   除去龙晶,尼斯人还拥有数不清的陨铁――用来锻炼永不卷刃的刀剑;黑原油――用合适的比例与其他原料调配,可以制造威力强大的炸药;当然,最重要的是用龙骨制作的号角,传说一旦吹响,就能以人类之力,支配亡灵大军。   但这些都是诅咒之物,拥有邪恶的力量,奥神绝对禁止信徒使用,尼斯国王因此将其封禁在宝库之中。   凯尔现在已经拥有“地狱之焰”,还夺取了龙晶,如果再让他得到那只亡灵号角,恐怕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野心。   克莱力・波曼和尼斯国王的直系亲属,一个都不能活。   “做好决定了?”索帝里亚问他。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点头,看向索帝里亚的目光已经不再犹豫。   “那么,为了制造能够迷惑魔鬼的幻境,我需要汲取一些特别的能量……”索帝里亚的手指点在尤利斯胸膛,他的衬衣纽扣无声崩开。   尤利斯睁大了眼。契约之印微弱的蓝光快速闪烁,渐渐与他的心跳变为同一频率。   该死的,索帝里亚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凯尔与塔托斯发出的声音的蛊惑,尤利斯在心底竟然生出一丝罪恶的渴望。   他盯着索帝里亚离他越来越近的嘴唇,几乎能够尝到骑士先生嘴角甜蜜的笑意。   尤利斯抬起手,指尖搭在索帝里亚肩头,炽热的呼吸从他嘴唇边钻出:“你……”   索帝里亚低下头,一个冰凉温柔的吻落在他的胸口。   ――“去吧,Miar Ulysses.”   尤利斯感觉自己的灵魂轻飘飘钻出了躯壳,飞向灰黑的天幕。   --------------------   索帝里亚(苦恼):我的Ulysses想要我,但我现在还不能满足他。   (*)奥斯曼帝国攻打君士坦丁堡时,穆罕默德曾命人建造过一门青铜大炮,详见《1453君士坦丁的陷落》,此处有艺术加工。 第77章 堡垒 14   灰鸦死于破晓,死在自己的床上。   昨天,士兵在乱战中找到灰鸦时,他乘坐的小型帆船已经被烧毁了一半,但神奇的是,他的周围好像有一层无形屏障,替他挡住了熊熊火焰。   但灰鸦依然昏迷不醒,肩头的黑色乌鸦也不知所踪。   凯尔命人把灰鸦抬到单人帐篷里,用绳子紧紧捆缚住他的手脚,命令侍臣密切看管住灰鸦,并且每隔六个小时给他喂下一碗墨绿色的药汁保持他的沉睡状态。   所以,当凯尔被手下吵醒,看见了灰鸦已经僵硬的尸体时,直接一剑刺穿了侍臣的胸膛。   血溅在灰鸦灰白的脸上,反倒显得他更像活人。   尤利斯看向侍臣软软瘫倒的身体。   又一个无辜的灵魂。   昨晚他在索帝里亚的帮助下灵魂出窍,找到灰鸦所在的帐篷时,恰巧看见侍臣正端着那碗药汁,想要喂进灰鸦嘴里。他当即打晕了侍臣,把药汁泼到地上,正对上灰鸦望过来的清晰眼神。   咒语解除之后,尼斯王子恢复了他原本的面貌,一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和尤利斯记忆中相仿,有着刚毅的下巴,以及忧愁的眼神。   暗黄的烛火下,尼斯王子的眼睛像是被罩上一层灰雾的冰,从里面透出不明显的水蓝色。   “你是来杀我的。”灰鸦的声音干枯如久旱的土地,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   尤利斯解开灰鸦手上的绳索:“我是来给你选择的权利的。”   他把一柄短刃放到了灰鸦手中。   灰鸦坐起身,五指攥紧剑柄,冰蓝色的眸子盯向尤利斯:“你是神使派到斯坦尼的潜伏者。红色的头发……”   “红色的头发,被诅咒的颜色。”尤利斯点头,扯开一丝笑,“我是奥东的尤利斯・克莱斯,白鸽家族唯一的幸存者,我的父亲保护了我,从我出生,到现在。”   灰鸦有些讶然:“尤利斯?我每年在白鸽城堡见到的……”   “伊凡。”尤利斯低声道,捏住右手三指,在眉心轻轻一碰,“愿他灵魂不朽。他是我的替身。   灰鸦咧开嘴角,反转刀柄,用剑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你是潜伏者,我曾经也是潜伏者。在身份暴露后,我就成了凯尔最得力的助手。我还记得,在凯尔的成年庆典前,我找出了圣庭的最后一名潜伏者。”   尤利斯这才明白,为何当初托特神使口中的“接头人”始终不曾出现。   “我破坏了圣庭许多计划。难道你的潜伏计划中,没有‘杀死灰鸦’这一项任务?”灰鸦语带嘲讽地问道。   “设计杀死凯尔的近卫副官,才能成功上位”,这的确是最初计划的一环,但托特神使明明知道近卫副官是圣庭的潜伏者。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奥神不会怪罪于你。”尤利斯说道。   然而,他的这句诚心安慰再次换来灰鸦沙哑的嘲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我死前。”   尤利斯坐在灰鸦对面,静静看着对方。   “旧神的信奉者大多藏在世界的边缘,那里因为有魔法封印,普通人类无法闯入。但尼斯王族却轻松穿梭于两个世界――我们的祖先曾经与精灵相爱,尼斯王族的血液中流淌着微弱的魔法痕迹。”   尤利斯看向灰鸦的眼睛。   “没错。”灰鸦点头,“蓝色、绿色瞳孔,都是魔力的象征。传说精灵的眼睛很美,容纳了大海、森林的灵魂,那是旧神之主给他们的赐福。”   蓝色,尤利斯想起索帝里亚澄澈如水晶的眸子。似乎也只有“精灵”这个身份,才能与索帝里亚的优雅相称。   怪不得索帝里亚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讳莫如深,难道骑士先生担心自己因为两人不是同一种族而远离他?   “世界边缘,那些魔法生物生存的地方,我们习惯称之为魔法森林。曾经的黑泽大陆与魔法森林并没有明显的边界,人类与那些类人的魔法生物甚至可以通婚。但在几百年前,一切都变了。   “森林中突然竖起一道高墙,我的祖先也同时察觉到魔法森林的魔力越来越稀薄,似乎旧神之主已经无法再庇护这些生物。波曼家族的人凭借着自身微薄的精灵血脉穿透那堵封印的墙后,发现所有的魔法生物都陷入了沉睡……   “我无法向你形容看到那场面时我们的震撼,魔法森林成为了魔法生物的天然墓地。所有人、所有生物都像是死去一般……   “我的娜莎,爱神的女祭司,也是其中一员。”   “爱神?”尤利斯问道。   “万神之主阿波菲斯指定的继承人之一。……我忘了,你不可能知道旧世界的信仰,毕竟圣庭曾在十几年前下令毁去这些愚昧的‘传说故事’。”   “阿波菲斯――绝望与毁灭之力,k是旧世界最高的信仰。”灰鸦解释道,“也曾经是黑泽大陆多数人的信仰。人类崇拜k,因为阿波菲斯可以帮助他们摧毁敌人。”   “但当他们最终达成愿望,却不想向毁灭之神献上当初许诺的贡品,又恰巧发现另一种信仰只需要奉上极少的财富、每日祷告,就可以获得心安时,他们毫不迟疑地抛弃了阿波菲斯。或许旧世界的没落是奥神教造成的。”   尤利斯面色不悦:“你是奥神的信徒,怎么能如此诋毁自己的信仰?”   “被父亲护在羽翼下的白鸽,你还没有看清信仰的本质。”灰鸦沙哑地笑道,“真不知道狡猾的菲诺国王,到底如何将你养育成这样天真的模样。要知道八大王国,最擅长以信仰巩固王权的,非奥东的菲诺国王……”   灰鸦的话还没说完,尤利斯已经把锈剑搭在了灰鸦的脖子上:“注意你的言辞,尼斯的王子,我不在乎头上再多一条人命。”   灰鸦用手指捏住刀刃,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继续讲我的故事。”   “第一次与父亲走进魔法森林,是为了狩猎鹰首狮。但我们却在森林里迷了路。”   他的双眼放空,连声音也变轻了许多,“在森林的深处,整齐排列着看不到头的水晶棺,每个棺中都有人在沉睡着。但就像被召唤一样,我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我们的命运早就已经连接到一起,不然为什么我的到来能够使她从沉睡中醒来?”   灰鸦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但他并未继续讲述他和娜莎的爱情故事。   “尤利斯・克莱斯,童话中的真爱之吻能够破解一切魔法其实并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尤利斯沉默地看着他。   “真爱之血。”灰鸦轻笑道,“才是世界上最神奇、最强大的魔法。失去真爱时爆发的力量,是斩碎一切魔法的利刃。”   不知停息的炮声中,灰鸦看向大帐厚重的门帘:“我的潜伏是以尼斯商业的繁荣为交换。我们本想通过这次交易,让亚那城成为黑泽大陆的明珠,可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圣庭的手段,亚那城也终究会像奥东一样,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尤利斯的眉头拧得更紧,克莱力似乎在有意挑拨他对圣庭的信赖。   “你的三言两语不可能击碎我赖以生存的信念。克莱力王子,不要和我打哑谜。”   灰鸦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她曾和我说,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但死亡的旅途一片漆黑,我不能让她害怕。”灰鸦抬起手,匕首划过他的喉咙,留下一条细不可查的划痕。   血珠从他的脖颈掉落。   他看向尤利斯:“两个灵魂的吸引,不分种族,也无关信仰。”   这是灰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伤口利落,一刀毙命。我的陛下,你的侍臣可没有这么利落的身手,这座大营中,还有奸细。”   恶魔塔托斯把手指搭在灰鸦的脖颈,搓了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大概是在凌晨两点死的,都有谁在那时候值夜?”   没人能比恶魔更熟悉尸体的状态,所以塔托斯判断出灰鸦的死亡时间后,凯尔立刻命令指挥官,把昨晚一点到三点轮值的士兵叫了过来。   每百人团有两人值守,那些可怜虫被绑缚着押到海岸边,凯尔随意挥了挥手,咚咚咚一百四十颗头颅齐声落地。   拉曼码头的沙滩瞬间变成了铜红色。   “尼斯人让我损失了一百四十名士兵。”   凯尔面色阴沉地看向对岸隐在雾中的圆顶城堡。   塔托斯在每具无头尸体的上方停留片刻,一团团模糊的、灰黑色雾气从断颈中飘出,被他吸到嘴中。他这样重复了无数遍,直到吸取了最后一位死去士兵的灵魂,这才心满意足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尤利斯立刻想起索帝里亚所说“魔鬼吃饭用手抓”的论断。   “不要生气,我的陛下,你马上会看到一场精彩的表演。”塔托斯右手在胸前绕了三圈,标准刻板地行了一礼。   “哼。”国王不耐地冷哼一声。   塔托斯响亮地吻在凯尔手背上,而后像是寻求观众呼声一般,高高扬起下巴与双手。   一股粘稠如乌贼墨汁般的雾气从恶魔双手间飘出,在空中不安地涌动着。   “去吧,我的孩子们,尽情在亚那城中饱食吧!”塔托斯嘴角咧至耳根,喉咙中发出刺耳的笑声。   然而比他的声音更加尖锐的,却是那团鼻涕般的半透明胶状物。在恶魔把它释放之后,这团胶状物迅速变大,眨眼间就已经飞到对岸的亚那城上方。   黑暗在瞬间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内,但尼斯人却并无异样。尤利斯带着疑问看向索帝里亚,却见索帝里亚紧拧着眉毛,摇了摇头。   “萨波尔,你想要营造我这样威力强大的幻境,还需要与你的情人多加努力才行。”   塔托斯自得地扬着下巴,看向远处那团蠕动着、把整座城市罩在自己“身体”里的物质。   与此同时,像是配合似的,那轰天的炮声也重新开始炸响。   “幻境?”尤利斯问道。   “准确地说,是加大人类对于死亡恐惧的幻境。”凯尔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他抬起手,在魔鬼的尖耳朵上轻轻一捏以示奖励,“乌图尔,你知道被围困于城中的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尤利斯想起奥东最后的时日。   “饥饿。”   “饥饿。”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凯尔惊讶却又满意地看向尤利斯,“乌图尔,你很聪明。” 第78章 堡垒 15   “饥饿。没有食物和水,你才会看到这群伪善信徒最真实的一面。”   凯尔极有耐心地解释着,“塔托斯的幻境混淆了时间的概念,尼斯人会陷入对饥饿的恐惧之中,城外炮火连天,城内一碗面粉一滴水都没有了,而他们的伪神又不允许自杀。乌图尔,我们来想象一下,尼斯人究竟会怎样做才能活下来?”   说完,他侧过身子,手掌放在耳旁,仿佛在认真倾听着什么:“听啊,‘陷入饥饿的第三天’,疯狂已经开始了。”   “他们可比奥东人差远了。”塔托斯的尖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猩红的舌尖在唇上舔过。   然而,仅仅是片刻,他又兴趣缺缺地耸肩:“现在就开始了吗?奥东人起码在幻境中坚持了十天才开始吃人,那相当于饿了一个月。”   尤利斯看着凯尔高高扬起的唇角,止不住地打了个颤:“陛下,我们拥有远超尼斯人的士兵,为什么不直接攻城,我渴望着为您杀敌……”   “塔托斯能够从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中获取力量,如果直接杀死,效果会减半。”   凯尔笑着把手掌贴到尤利斯耳朵旁,贴心地为他聚拢着远处的声音,“杀人不是目的。乌图尔,能够征服这座大陆的,不是仁慈,不是宽恕,而是恐惧。”   塔托斯用魔法为凯尔制造了一面水镜,通过这面镜子,凯尔可以在行军大帐中,倚在恶魔的怀里舒舒服服地观赏尼斯人的挣扎。   就像娜莎曾经说过的,他们的粮仓充足,完全能够捱到春天。   尼斯人并不是真的没有食物。   但是恶魔制造了一场幻境,他们每天看到的,都是自家空空如也的仓库。   这场幻境同样控制了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在旁观者看来只过去了一小时,于他们而言却是整整一天。   曾经有过类似经历的尤利斯知道,饥饿,在最初的几天并不难熬。只要克制住自己对食物的渴望,忍住胃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尽量减少自己的活动量,是可以勉强通过睡眠熬过去的。   但是对于水的渴望却是致命的。   最初会感觉到舌头的黏连,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是燥的、热的,锉刀一般割磨着干瘪的喉咙,平时最简单的吞咽动作都成了折磨。   人尿、马尿,甚至猪圈里臭气熏天的泥水,只要能够缓解身体的灼烧感,人们都会伸出舌头争抢着去舔。   最绝望的时候,是当人们发现自己再也尿不出一滴尿。   蠕动的胃变成了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内脏都融化在那团永远无法熄灭的火里。   对食物的渴望、对水的渴望终于占据了整个大脑,极度饥饿中的人们摇摇晃晃地拿起菜刀,不,这时候他们已经连拿起刀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用四肢向前,野兽一样地向前爬着,睁着赤红的眼,将枯爪伸向了老者、弱者、幼者。   秋天的风里,飘出一丝肉香。   接下来的几天里,尤利斯通过水镜看着尼斯人的恶行,胃里几次翻涌,终于在看到一位母亲把一块看不清形状的肉塞到嘴里时,跑出大帐,摔跪在地,不断地干呕。   这几天来他也不曾吃太多东西,因此虽然胃霸诓欢系厥账酰他却吐无可吐。   索帝里亚沉默着,搂住他的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哈桑掀开帘子,为他送来手帕:“陛下很关心您,大人。陛下刚刚还在后悔,如果早知道您不习惯这样的戏码,就不特意邀请您来观看了。”   索帝里亚接过手帕,为尤利斯擦着嘴角。   尤利斯嘿嘿笑着,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只是想起了那个味道。明明是酸的,尼斯人却还吃得那么津津有味……”   “这么说,我的乌图尔也曾经尝过?”   凯尔掀帘走出来,一手托起单膝跪地的尤利斯,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是饥饿,还是好奇?传说有的蛮族将人肉当做招待贵宾的大餐,你却说是酸的,真的不好吃吗?”   尤利斯只得当场编起了谎话:“我被海盗抓去当船员的时候,为了考验我,船长曾经逼着我在海妖肉与人肉中做选择。您也知道的,海妖,他们不光皮是绿色的,连煮熟的肉也是烂绿色,还会蠕动,像是有虫子在里面。我可不想吃那玩意儿……”   凯尔哈哈大笑:“海妖那么丑陋的生物,恐怕不是因为他们的眼泪值钱,早就被海盗赶尽杀绝了。”   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突然敛去笑意,“尼斯的宝库中有海妖之泪。塔托斯,我要那座城里的宝库!灰鸦死了……传令下去,尼斯的王族一个都不能死,谁把尼斯王族杀了,我让他全家陪葬!”   仿佛回应他似的,连续不断的炮响忽然停息,紧接着,一束赤红色的烟花点燃粉蓝的天幕。   由无数火焰组成的四翼雄狮图案在空中无声咆哮。   “城破了!”哈桑颤声道。   传令士兵急匆匆跑来汇报。   “准备总攻。”凯尔抖开披风,金色的头发也被夕阳罩上一层粉,“备船。塔托斯,乌图尔,随我一起,夺下这座城。”   **   尤利斯在开战前,放走了大批的富商,所以此刻留在亚那城的,大多数是平民。青壮男子早就自告奋勇充当守城的士兵,在伽曼军队第一波攻城时,战死在城墙上。   护城河外堆满了尸体,残损的城墙也无处下脚,夺下西北角的塔楼时,伽曼人只能踩着尼斯士兵的尸体,在尸山血海中翻到城中。   不过,等待伽曼的则是尼斯人的第二波攻势。   魔鬼的幻境已破,女人、老人们这才从虚假的饥饿感中醒来,在尼斯王族的率领下,拿着家中仅剩的锄头、菜刀、擀面杖,冲向让他们陷入地狱的敌人。   但与其说是尼斯人守城战,不如说是绝望的反击。   尼斯人已经完全放弃了投降的可能,七八个人围成一团,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扯上伽曼的士兵一起。   嘶喊震天,却没有哭闹声。伽曼人的、尼斯人的血混在一同,泼在地上,漫过了靴底。   这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战争从入暮打到破晓。伽曼虽有伤亡,却并未像娜莎曾经警告的那样损失惨重。亚那城堡的旗帜几经挣扎,最终还是跌落在血与土中。   凯尔与尤利斯走在亚那城最宽敞的街道上,这里应该曾经是整座城最为繁华的商贸场所。   售卖宝石的店铺早被士兵砸碎,各色珍珠撒了满地,商人的尸体趴在空空如也的木匣子上,后背被伽曼士兵的弯刀劈得血肉模糊。   除此之外,士兵重点关照的银行、酒馆也堆满了死不瞑目的尸体,布料店、花店则成了野兽发泄欲望的场地。   但依旧没有人求饶,尤利斯只能听到士兵们残暴的呵斥与放肆的大笑。   在这样单方面施虐的场合,一声细微的响动,就格外明显了。   “怎么了?”步履轻盈的凯尔察觉到尤利斯的异常,停下脚步看向他。   尤利斯迅速向远处张望了一下,避开刚刚发出响动的角落,玻璃反光下,他依稀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孩。但他摇摇头:“是老鼠,陛下。”   “这城里尽是老鼠。”凯尔不疑有他,嘲讽了一句,“而那只最大的老鼠,正躲在地洞里看他的子民受辱呢。”   尤利斯随着凯尔的目光,看向已经燃起冲天赤焰的尼斯城堡。在一阵冲天呼喊中,绣着四翼雄狮的伽曼王旗终于飘扬在城堡主殿圆圆的穹顶上。   而随之一同飘荡的,还有数十具衣着光鲜的尸体。   是尼斯王族。   “没用的蠢货!”凯尔忽然怒骂了一声,“留个活口这么简单的事,到底是谁听不懂。塔托斯……”   还不等国王吩咐,恶魔就已经凝聚出一股旋风,带着几人直接飞到了王庭。   黑压压的伽曼士兵包围圈中,一个身披雾蓝披肩,头戴三簇宝石王冠,满脸络腮胡的高大中年人格外显眼。   尼斯的安德鲁国王。   他的身边倒着几个身穿黑色战衣的伽曼士兵,看样子,全都是被他一剑斩杀。   尼斯国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鹰隼般盯住来人。   尤利斯握紧锈剑,挡在了凯尔身前。   安德鲁国王看到后,哈哈大笑起来:“伽曼帝国的君主,在面对敌人时,你却选择躲在一个嘴上还没长毛的少年人身后。”   凯尔耸耸肩:“总该让我的骑士做他喜欢的事情。”   他顿了顿,手搭在尤利斯肩上,歪着头看向尼斯国王,语带嘲讽:“你的子民的嗡嗡的祈求声,每晚都吵得我睡不着觉,但是,你们至高无上的神在哪里?”   尼斯国王皱眉:“你会下地狱的,凯尔・穆德。”   “地狱是我最终的归属,我是地狱之子,记得吗?我能听到地狱的召唤,我能感受到地狱为我带来的能量。   “反倒是你,安德鲁・波曼,好好睁眼看看你的城市吧,看看你高高挂在城堡外的妻子的尸体。你的子民在哭嚎,你的敌人在狂笑,而你们信奉的救世的神,在哪里?   “你们的布道故事中,那些神对敌人降下的蝗灾、水患、干旱,在哪里?   “你们子民日夜祈求的神之怒,在哪里?   “你们的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信徒受苦,却无动于衷,到底是你们的信仰不够坚定,还是他根本就不存在?”   凯尔一声高于一声,接连的反问像是怨毒的诅咒,一句句钉在尤利斯的心头。   “总有一天……”安德鲁国王咬牙道。   “‘总有一天,奥神的光芒会重新照彻这片大陆。’”凯尔拖长了声音,不耐地打断,“省省吧,我的耳朵都快被你们的口头禅磨出茧子了。现在,这片大陆在我的掌握。你们这些可悲的信徒,整日只会说些不可能实现的呓语。安德鲁,说些实在话吧,如果你告诉我开启宝库的方法,我可以让你在死前与你的儿子见一面。”   安德鲁国王瞳孔骤缩:“克莱力,他还活着?”   凯尔未置可否。   然而,安德鲁国王的身体只是轻微晃了晃,紧接着却又仰起头来,看向冒出橙红色朝霞的天边:“疯王的手中,不会有活着的俘虏。克莱力不会让尼斯的宝藏落在你的手中,我也不会。”   “如果我不能英勇地死在敌人的剑下……克莱力,我的儿子,我们总会相见。”   听到这句话,尤利斯下意识冲上前去,但尼斯国王却早将剑横在脖子上,狠狠一抹。   ――侵占白鸽・堡垒――   --------------------   尼斯的陷落基本可以算作奥东的复刻。 第79章 心意 1   尤利斯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索帝里亚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把挂在床头的手帕拿过来,替他擦着额头的冷汗。但是,在骑士先生想要像往常那样把他拥在怀里时,尤利斯却轻轻推开了他。   他赤着脚下床,踩在狮堡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斯坦尼一成不变的冷月孤零零飘在云中,半开的窗吹进彻骨的冷。   整座黑泽大陆入了冬之后,斯坦尼的冷夜似乎变得更加难熬。   伽曼大军已经从被征服的亚那城撤离,距离尼斯王国的首都陷落,已经过去一个月。   尼斯国王没能自杀成功,恶魔及时控制了他的身体。但让凯尔愤怒的是,不论自称无所不能的塔托斯使用什么样的幻境拷问,安德鲁国王都没有吐露半点与宝库有关的消息。   暴怒之下,凯尔下令屠城,他逼迫着尼斯国王全程观看整整十天的惨绝“表演”,最后命人抬出灰鸦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在国王的面前付之一炬。   老国王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随后,凯尔亲手割开了安德鲁国王的喉咙。   在安德鲁咽气后,凯尔仍旧不死心地妄图让塔托斯控制老国王的灵魂,但塔托斯捣鼓了两天,却只能认命地告诉凯尔,安德鲁的灵魂在脱离躯壳前,就已经被另一股神秘的力量抓走了。   ――“肯定是苔尔冰原的那帮老家伙搞的鬼,安德鲁的灵魂在他死前就已经不见踪影了。”恶魔不无遗憾地说道,“不过好在这个宝库只有波曼后人能打开,但他们已经绝种,我们至少不用担心以后会有人吹着亡灵号角攻打斯坦尼。”   凯尔盯着塔托斯,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如果有人敢打斯坦尼,我会用你的血来祭城。”   凯尔接着命令尤利斯剥开安德鲁国王的皮肉,又在里面塞满了稻草,扎成人形,摆在尼斯城堡外。   伽曼的帝王以最残忍的方式,向整个黑泽大陆宣告了胆敢违抗命令的下场。   与安德鲁国王同样见证一座繁华热闹的城市在短短十天之内尸骸遍野,还有尤利斯。   在凯尔与塔托斯的交谈中,他终于得知,当初奥东陷落之后,也经历了与之相似的屠城。后来幸存的人们,单纯是因为士兵们杀累了,对于这种简单的哭嚎与追逐游戏疲倦了,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摇摇晃晃的水镜浮现出许多张陌生的脸,但每个人在死前,都高举着雕刻着奥神的木像。   奥神缄默无言,怜悯地看着自己的信徒。   然而,这本应该是最虔诚的祈祷,却成了尤利斯现在每晚最为恐惧的画面。   尤利斯走到书架边,把藏在书中的圆环吊坠拿了出来。   这枚失而复得的吊坠是后来索帝里亚从奥东的行李箱中找到的,被压在了最底下,骑士先生笑着说一定是在收拾衣物时不小心弄乱了。   但是,尤利斯在血月下看着那枚泛出柔和白光的莹润玉石,知道这并非他自幼带在身边的那枚吊坠。   他一把将吊坠攥在手中。   “索帝里亚,为什么?神使收到了我的信,为什么始终没有援助?神使告诉我,牺牲是必要的,但是亚那的平民何辜?奥东被围攻的时候,父亲也曾放出过求救的渡鸦,我们在绝望中等待,就像亚那人在绝望中走向死亡。”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牺牲’……在神的心中,什么样的信徒是不可牺牲的?”   “我并不懂人类口中的‘神’,但在那个已经被你们称之为旧世界的地方,作为掌管者的神族,绝不会牺牲他的任何信徒。”   索帝里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神族的力量,原本来自于自然之母的恩赐,但随着自然之母……但后来神族逐渐掌握了从信念中汲取力量的方法。”   尤利斯不解地皱眉:“‘神’和‘神族’,有什么不同?”   索帝里亚耐心地为尤利斯整理着右侧头顶不老实翘起的头发:“神是人类赋予给某种力量的称呼,你们把这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具象化了。事实上,你们并不能够确定‘神’存在。”   尤利斯反驳道:“你同样无法肯定神不存在。为什么有魔法,有恶魔,却没有神?”   索帝里亚无奈地耸耸肩:“Ulysses,你还是这么喜欢和我斗嘴。可每次无论是谁争输了,你都要和我生闷气。我都不知道该让着你,还是把你说服。”   说完,骑士先生夹着胳膊,小臂抬到半空中,两只手腕滑稽地上下扑扇,学着老母鸡拍打翅膀的动作:“会吱吱叫的企鹅,记得吗?”   明知索帝里亚是故意岔开话题,尤利斯却被那动作逗得嘴角一翘,当意识到自己不该在目睹亚那城的惨剧后还笑得这么开心,他抿着嘴,把《旧神约》塞到索帝里亚怀里。   索帝里亚自讨没趣,随手翻开《旧神约》,摊开到他曾经撕掉的那页,那里曾经描绘着人类想象中的“阿波菲斯”。   “神族生而为了保护,所以他们不可能去牺牲信徒。要知道,神族失去信徒,便是失去力量,失去自身存在的价值。”   索帝里亚低声道,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而力量,能够吸引更多人的信仰。力量――信仰――力量,这是一个不能断掉的链条。”   尤利斯忽然问道:“你追随阿波菲斯,也是为了力量?”   索帝里亚却一挑眉头:“你追随奥神,又是为了什么?”   尤利斯略微一顿,似乎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不曾思考过信奉奥神的原因。   “单纯的信仰。”他认真思考半晌,答道。   索帝里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信仰,是单纯的爱。”   尤利斯皱眉,索帝里亚又在取笑他。每当提到信仰,骑士先生总是这副似笑非笑的气人模样,似乎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幼稚的。   愿意信,想要信,却不图什么,这难道不可能吗?   “你爱你的……神。”尤利斯说。   “我爱他。”   “我也爱我的神。”尤利斯继续道。   索帝里亚点点头,未置可否。   “我希望我的神能够一直受人敬仰,我希望k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脱离迷惘。”尤利斯接着解释。   但这次索帝里亚却没有跟着他说下去。   “我爱他,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他,他属于我,我也属于他。”   骑士的声音犹如大提琴低吟,温柔地在夜色里流淌,驱散冷月的寒气,将尤利斯笼在带着暖意的笑容中。   --------------------   四舍五入表个白。如果不太明白的看下章节置顶评论吧呜呜,索帝里亚爱说谜语呜呜   是的,章节名搞事情。   堡垒那part有些压抑,所以这part是甜甜。我保证,甜甜。 第80章 心意 2   “Ulysses,或许你现在不能理解,信仰并非无所不能。”   索帝里亚看着尤利斯灼灼闪耀的黑眼珠,忽然道,“由自然之母孕育的神族,本身并非无所不能,他们只在某一领域拥有过人的魔法。   “比如阿波菲斯,他掌握着毁灭的力量。所以大多数祭祀他的信徒,会期望阿波菲斯去摧毁某一样东西,或许是敌人,也或许是疾病。   “但从没有任何神族,能够满足信徒所有的愿望。就像你无法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又同时拥有忠贞不渝的爱情。能够复活死人,又同时能够使穷人富庶,使恶人向善,这本身是不合常理的。”   他并没有点名“奥神教”,但他相信尤利斯能够明白。   尤利斯猛然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信徒们对奥神寄予了太多期望,其实推崇善良的奥神并不能帮他们杀死敌人。”   他想起在奥东,虽然每户城民家中都供奉着奥神的雕像,但刻画的形象却各有不同。   在祈求财富的商人家中,奥神是穿戴华丽的贵族模样,手持镶满宝石的手杖;在期盼丰收的农户家中,奥神是衣着朴素的壮年男子,肩扛锄头,笑容和蔼;而白鸽城堡最大的壁画,奥神则面容慈祥,穿着白色的圣袍,亲吻着新生婴儿嫩红的脸颊。   这正是因为父亲追求和平。   信徒们祈求的太多,而奥神并不能将他们贪婪的愿望一一满足。   尤利斯终于为奥神对奥东与尼斯的“袖手旁观”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索帝里亚却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样理解……倒也没错。”   他的尤利斯,在别的方面小脑瓜转得十分灵光,可一旦与奥神有关,仿佛就变成了一只鹌鹑,固执地不肯思考下去。   但索帝里亚不敢逼迫尤利斯。   他曾经相信尤利斯已经足够成熟,能够面对真相,但他却在奥东密室发现了爱人冷冰冰的尸体。   直到现在回想,索帝里亚依旧心悸。每个夜晚,他都会不时惊醒,颤抖着将手掌覆在尤利斯胸膛,直到反复确定那颗脆弱的心脏还在跳动,他才敢将尤利斯搂进怀中。   而只有在睡梦中,他的小王子才会身体柔软地、毫不设防地钻进他的怀抱。   这或许是他占有尤利斯身体的缘故,被“命运”锁链互相拴住的灵魂,一旦结合,便不会再分开。   在密室中,他不顾尤利斯反抗,强硬地在这具身体上留下自己的标记,虽然日后尤利斯发现真相时,可能会就此离开他,但索帝里亚对此却并不后悔。   至少他通过那次身体的契合,救回了他的爱人,也为尤利斯消除了最痛苦的记忆。   索帝里亚或许不知道怎样去爱一只受伤的白鸽才是正确的,但他知道该如何让白鸽活下去。   “旧世界中似乎有许多有趣的传闻生物。”尤利斯为奥神找到借口后,心情明显愉快很多,他看着索帝里亚戴着眼罩的左眼,以及在冷月下愈发透蓝的眸子,心中一动,“精灵,是什么样的?”   “他们是自然的宠儿。”索帝里亚的笑意也变得温柔,“他们诞生于自然母亲的怀抱,与所有魔法生物都是友好的伙伴。他们天生拥有魔法,但并不用魔法作恶。他们擅长歌唱和舞蹈,有精灵在的地方,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人类出现后……”   说到这里,索帝里亚的声音变得低沉。   人类出现后,与精灵爆发了激烈的战争,不,可以说是屠杀。只会演奏乐器的手,不懂得如何挥舞刀剑,多亏了阿波菲斯在人类面前显形。人类被毁灭的力量所震慑,才撤去大军,与精灵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人族和精灵的大战,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索帝里亚记得却十分清楚,所以尤利斯愈发坚信,他的骑士先生是古老精灵族的一员。   “但是,大陆上的自然之力已经被永久改变了,杀伐之气太重,已经不再适合精灵居住,他们只能退居于世界边缘,躲藏在魔法的阴影中。就算如此,仍有许多精灵发生了异变,恶魔就是因此而产生……”   “在奥神的故事中,恶魔是堕落的天神。”尤利斯说道。   “所以这些都是睡前故事。”   索帝里亚扛着尤利斯,把他直接抱到了床上,紧接着自己也爬进了已经凉透的被子里,紧紧箍住了他的小王子,“听完故事该睡觉了,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跟着凯尔出游,路上可就没时间休息了。”   夺下亚那城后,凯尔命罗曼将军留在城中收拾残局,继续寻找开启尼斯宝库的其他方法,而国王则率领大军从海路返程,亲自将占领尼斯首都的消息带回伽曼帝国。   宫廷举行了为期半个月的宴饮,被留在狮堡当作质子的贵族们愈发卖力地巴结国王,本应该被当作珍珠捧在手心的米娅公主却被晾在一边,甚至连公主失踪一事,都是第二天才被仆人发现。   公主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寻找自己的爱情,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线索。而塔托斯的确没有感应到任何魔力波动,确认排除公主被绑架的可能性后,凯尔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她也长大了,理应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但虽然他口中这样说着,却命令总管多利准备出行的马车和衣物,宣称要开始一场“严冬的出行”。   贵族们尽管热爱旅游,却鲜少在冬天出行,严寒不仅会拖慢行进的速度,更容易让人染上疾病,但伽曼国王一旦做出决定,无论多么无理,也没人敢去反驳。   简而言之,公主“逃跑”了,作为哥哥,凯尔以“出行”的名义,决定默默跟在公主身后保护她。   尤利斯“嗯”了一声,凯尔这次出游只点名让很少的人陪侍,或许这是他拉近两人关系的绝佳机会。   索帝里亚冰凉柔软的发丝蹭着尤利斯的下巴,腰上的手指还在坏心眼地搔着他的软肉,痒得他止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怕痒,拿,拿开……”   索帝里亚却得寸进尺,单臂撑在了尤利斯耳旁,另一只手在他半敞的衣衫上轻轻滑过,像雏鸟柔软的绒毛不经意拂过最敏感的皮肤,惹得尤利斯止不住战栗。   又麻又痒的异样刺激下,尤利斯咬紧了嘴唇,却还是从鼻腔哼出一声低吟。   索帝里亚的眸色乍然间沉如深海。   在反应过来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后,尤利斯立刻推开了索帝里亚,把被子卷做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Ulysses……”索帝里亚在他身后无奈地叫。   尤利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巾盖在头上:“你说过的,该睡觉了!”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一只鸵鸟,把脑袋藏在沙子里,谁也看不见他发烫的脸。   “……好吧。”索帝里亚轻笑。   过了很久,尤利斯的呼吸逐渐平复,难言的躁动终于不安地熄灭,他这才转过身来,烛火下,索帝里亚的睡颜格外英俊。   尤利斯轻轻咽下口水,将自己与索帝里亚的距离拉近了半只手掌。   很快。   尤利斯指尖碰着自己的左眼眶。   很快就可以回应你的爱,索帝里亚。 第81章 心意 3   凯尔根本不需要去猜测米娅公主可能的出走路线。   宫廷里娇惯的公主,若非遇上盛大活动,连狮堡的城门都不曾踏出过几次,更别提去其他行省,或者可能是潜在敌对势力的附属国家了。   因此,米娅公主只可能寻着熟悉的线路,向南方与阿兹克王国接壤的西撒城跑去。   ――那座城里住着米娅公主的亲生母亲。   而王室的猎犬争相对着东南方向咆哮,也恰恰印证了凯尔的论断。   陪伴凯尔出行的人员,除了必不可少的恶魔塔托斯、“乌图尔”公爵,公爵大人的家属“恶魔萨波尔”,就只有哈桑与吟游诗人得到了国王的青睐。   再加上四名身强体壮的带刀侍卫,简单十个人就踏上了“寻觅公主之旅”。   “米娅的母亲是个宫廷女官,我亲爱的父亲的情妇。”   宽敞的马车里,凯尔斜靠着软垫,纤瘦的双脚被塔托斯揣在怀中捂着,十分难得地向众人分享着王室秘闻。   “女人在生下孩子后,就丧失了对丈夫的吸引力。尊贵的希拉・穆德王后也没能逃离这个厄运,也就在这时,国王发现,原来一直陪伴在王后身边的女官竟然也是个美人。   “他们公然在国王的寝室偷情,在宴会上跳贴身舞,国王还在狮堡里为他的情妇添置了一间新房!”凯尔高举着黄金酒杯,言语嘲讽道,“敬您,我的父亲,世界上再没人能比您更会疼爱情人!”   仿佛为了回应他似的,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马匹咴鸣,随即马车外的士兵低声回报道:“请您原谅,陛下,从这里起,官道就不再平坦了。”   伽曼帝国拥有着堪称艺术品的道路系统,从伽曼称国起,各代君主就一直在不断完善伽曼的官道。   直到凯尔继位,可以说除去被刻意孤立的西撒城,修建得平坦宽阔的伽曼官路几乎把每一座伽曼村庄都连接起来了。   凯尔被颠得从座子上蹦了起来,被塔托斯随手一捞,抱在怀里。而正襟危坐的尤利斯也被索帝里亚眼疾手快扶住了肩膀。   马车里,只有跪在地毯上的可怜哈桑,被颠得四仰八叉。   国王被逗得哈哈大笑,因为想起自己放浪的父亲而突生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徒步跟在马车外面的吟游诗人则拨起了琉特琴:   “一枚铜币一首歌,流浪乞丐喝醉在西撒的酒馆里   一枚银币一首歌,吟游歌手漫步在斯坦尼的寒冬中   一枚金币一首歌,四翼雄狮咆哮在永恒的仇恨……”   但这次,吟游诗人还没唱完,马车门就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恶魔塔托斯怀里抱着裹着白色熊皮外套的凯尔,恶狠狠地盯向他:“闭上你的臭嘴,小丑。该到你取乐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吟游诗人抖了抖,双手抱着琴,像是抱着自己最为珍贵的宝藏,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   凯尔一行人上了马。   还不到斯坦尼与西撒城的交界处,就不再适合乘坐马车,他们只得骑马前行。   不过,凯尔有恶魔的契约保护,并不畏惧寒冬,而尤利斯则被索帝里亚的透明光罩裹得严严实实,不至于被冬风刮透衣裳。   只是可怜了吟游诗人和哈桑,既没有魔法,又不像士兵一样有肌肉御寒,只能靠着从嘴里呼出的热气,好赖让指尖保持暖和。   寒冷冻住了人们互相交谈的欲望,这一路上,只能听到马蹄踏在地面单调的哒哒声。   直到黄昏降临。   “是村落。陛下,我先去看看情况。”   尤利斯轻踢马肚,向前方冒出炊烟的地方跑去,金粉色的夕阳洒在他柔软的红发上,像是一层朦胧的面纱。   但他很快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儿,从包裹里拿出头巾,小心翼翼地缠在头上。他可不想自己这头红发吓坏了山中淳朴的居民。   索帝里亚纵马追上,一黑一白两匹马齐头并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凯尔勒住缰绳,从后面看着他们。   “塔托斯,你说你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契约,但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黏在一起?”年轻国王的声音带着许多不解,翡翠色的眼珠里也满是疑惑。   “萨波尔已经堕落了,陛下,他爱上了人类。”塔托斯沙哑地笑着,“但对于恶魔来说,爱是束缚,他将永远被人类所牵制。”   “我以为恶魔不懂爱。”   “我们不懂。”塔托斯低声重复道,“爱是守护、付出,但恶魔所信奉的却是占有、索取。所以,我的陛下,萨波尔对我,或许已经不再是威胁。”   “我早就烦透了你们每次见面就要像斗牛一样互相哞哞直叫了。”凯尔哼笑一声,张开左手看向掌心红色的刺玫,那是他与塔托斯的契约标识,“人类的爱是最多余的情感。”   “你只需相信契约。”塔托斯说。   “我只需相信契约。”凯尔攥紧拳头。   尤利斯和索帝里亚返回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壮实年轻人。年轻人全身裹着棉衣,头上顶着皮帽,步伐矫健地跟在两匹马后面。   尤利斯在凯尔面前驻马,年轻人也立刻停下脚步,他的眼睛闪烁,在众人身上打量片刻,恭恭敬敬地向穿着最为华贵的凯尔行了一礼:“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我是这座小镇镇长的儿子,亚当・桑迪,请让我为你们带路吧。”   凯尔在马背上打量他:“这里离西撒城还有多远?”   “越向南越不好走,西撒城在山峦之中,不能骑马,至少需要徒步走上五天才行。”年轻人回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每人一杯热蜂蜜酒,还有一块草垫就够了。”凯尔再次开口。   让尤利斯惊讶的是,这位伽曼帝国的统治者,在和小镇村民说话时,语气竟然比对贵族还要柔和许多,听上去竟像是个诚心向人借住的矜贵小少爷。   “请随我来。”亚当直接牵住了凯尔坐骑的缰绳,“我敢说,您几位客人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刚还在和那位先生说呢,你们真是赶上了好日子。明天,我们这里会举行一场婚礼,只要您到时候愿意给新人一句祝福,烤肉和酒水绝对管够!”   “婚礼?”凯尔挑起眉头。 第82章 心意 4   亚当点点头,护着耳朵的耳罩忽闪忽闪地摇晃着:“是我弟弟的婚礼,新娘是我们前几天刚从隔壁村子里抢来的女郎。她是我哥哥早就心仪的女子,还有一个刚刚断奶的宝宝。”   抢婚,是旧世界的陋习,尤利斯以为自奥神之光笼罩黑泽大陆后,这种野蛮的习俗已经被摒弃,却没想到在这样的村落中仍然沿袭着。   但这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毕竟这里是伽曼,野蛮与堕落是它的代名词。   亚当带着一行人走到村子里。   这是个仅拥有几十户居民的小型村落,每家每户都住在最原始的茅草屋。为了避免起火,煮饭的大锅架在屋外,浓厚的烟雾和蒸腾的热气几乎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煮牛奶的香气惹得尤利斯咽了咽口水。   他对食物一向随意,并没有一般人的口腹之欲,但唯独对带着甜味的乳制品格外热衷。热牛奶、牛乳糖、牛乳糕、羊奶羹……总而言之,只要一切与“奶”搭的上边的,他都喜欢。   但他的脑袋顶很快被轻轻揉了一下,转过头,正对上索帝里亚了然的笑容。   “等一会儿我给你拿些好吃的。”索帝里亚悄悄说。   作为村长,亚当的父亲奈德热烈欢迎了一行人,并且早就为他们腾出了一间干净的草屋。   ――为过路的旅客提供一顿饭,一张床,是黑泽大陆历来的传统。即便伽曼帝国是唯一一个公开宣称不信奉奥神、不推崇旧神,并且奉恶魔为尊的国家,他的绝大多数子民仍旧一如往昔地保持着这热情好客的习俗。   “这是俺们用来堆放杂物的屋子,您尽管放心,没有牲畜在这里拉尿。您也看见了,俺们这儿太偏僻,没什么旅客会跑到俺们这儿来受罪,所以连个旅舍都没有。不过我敢保证,这儿比俺们村里大多数房子都要干净一百倍!”   村长是个矮小粗壮的中年男人,说话时的尾音打着弯,像在唱歌。但在说话的时候,奈德又刻意板起了脸,这恰恰让他显得更为好笑。   同所有伽曼人一样,村长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乱糟糟的头发似乎还抹了油。   吟游诗人已经轻轻撩起琴弦,似乎眼前的情景大大激发了他的创作欲,他现在立刻就能赋歌一曲。   尤利斯打量着这间茅草屋,就连他在狮堡的寝室都要比这里宽敞许多,更别提这里稍稍一跺脚就会飞起呛鼻的尘土。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凯尔只是抬了抬眉毛:“已经足够了,多谢。”   他的下巴向哈桑一点,机灵的男孩立刻从钱囊里摸出一枚银币。   “我们不会白白让你劳累的。”年轻国王接着说。   矮胖村长双手捧着银币,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俺的婆娘正在准备面包和酒。尊贵的客人,您从哪儿来?”   “我和哥哥,都是被父亲从家中赶出来的。父亲说如果我们不拿回去点像样的情报,就不让我们继承他的店铺。”尤利斯这时突然开口,按着凯尔的吩咐,把他们乔装的假身份说了一遍。   他沙哑的声音吓得村长原地跳了起来。   “商人!”村长一边擦着银币,一边念叨,“俺们村也来过商人了,这可值得炫耀好一阵儿。哎,说起来,前几天还有个小姑娘也跑到俺们这儿来,她可真漂亮。”   年轻的国王直接绕过“小姑娘”的话题,兴致勃勃地询问起村民的日常生活。   “嗨,日子好过不少哩。”村长将银币放进衣兜,大呼小叫道,“从前,十几年前,老国王还推崇奥神教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吵吵着要去神殿苦修,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村里还时不时要给神殿交税,说实话,那时候俺们穷的连裤子都没钱买,婆娘好不容易生下的老三,都死啦……”   村长皱着脸大倒苦水。   然而在说到凯尔执政后,他却咧嘴笑了起来:“都说国王是个小疯子,俺不懂,俺只觉得活得比从前滋润。”   凯尔津津有味地听着,不过在听见奈德村长夸赞起自己曾经颁下的减税政令后,摇摇手:“只是少缴了给伪神教的那一部分税金。听说这项政令颁布最初,斯坦尼宫里吵得不可开交,大臣们都以为伽曼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呢。多亏了当时的摄政王塔托斯出面吓住了那群贪财怕死的家伙。”   说完,他赞赏地看了看塔托斯,恶魔笑着露出两颗尖牙。   “我看到你们村头摆着不少还未完工的雕像。”凯尔又问,“这是哪个天才艺术家留下来的?”   “那可是西撒城最有名的雕塑家!”村长眼睛一亮,兴致冲冲地介绍。   正说着,妇人端来了一盘干面包,还有淡得像掺了水一样的麦芽酒,村长陪着他们又吃了一顿,这才满面红光地扶着肚子,晃晃悠悠离开。   “乔装出宫果然是个好决定。”凯尔面有得意。   他之所以选择轻车简从,就是受了贵族质子以及吟游诗人的蛊惑。   质子向凯尔描述着伽曼帝国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偏僻村落那些怪异传统的习俗,这让从没踏出斯坦尼一步的凯尔十分感兴趣。   所以,知道米娅公主出逃后,凯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乔装找妹妹。   当然,重点在于“乔装”,他可不希望被别人认出自己是国王,又被那些贵族、官员哈巴狗一样围得密不透风。   国王做出这样的决定时,所有人,包括尤利斯在内,都料定了这位自小锦衣玉食惯坏了的君主一定坚持不了三天就要回宫,但谁也没想到,他们从斯坦尼出发已经第五天,凯尔依然兴致勃勃。   那神情,和头一次走出高塔的尤利斯近乎相同。   “米娅在这里借住过,可惜她跑得太快,没来得及赶上这场婚礼。”   凯尔嚼着哈桑为他泡软的面包丁,不无嘲讽地说道。   尤利斯始终弄不懂凯尔对这位同父异母妹妹的态度。   听哈桑说,斯普鲁三世国王在位时,曾经有许多情人,也有过许多私生子。但是在八岁的凯尔戴上伽曼王冠的同时,他那些大至刚懂得使用刀叉,小至在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弟弟们,全都被溺死在水中。   只有米娅,唯一一位国王的私生女,原本远在西撒城与她的母亲居住,却被凯尔亲自下令从西撒抱了过来。   四岁的公主不哭不闹,看见巨大王座上坐着的年幼国王时,跪下来亲吻了他的手背。   “公主长大了,一般的贵族女士早就与丈夫生活在一起了。”塔托斯在旁搭话。   “是时候安排婚事了。”凯尔沉吟。   “一场王室联姻?整片黑泽大陆,可没有能与伽曼的公主门当户对的王子。”塔托斯说道。   凯尔嘴唇现出一抹笑意:“我把她养在宫廷,可不是为了让她嫁给别人的。”   尤利斯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在看见恶魔惊愕的表情后,他敢肯定自己没误会凯尔的意思。   ――兄妹结婚。(*)   这是无论在新世界,亦或是旧世界都被绝对禁止的野蛮行为。   不对,似乎穆德家族自统治伽曼以来,一直都是兄妹结婚,以延续自己最纯洁的血脉。   穆德家族直系中的金发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但尤利斯此前从未向这方面想过,毕竟凯尔的后宫中都是男性侍童,而凯尔本人也与恶魔签订了永不背弃的誓约。   凯尔一定是疯了,不可救药的疯了。   --------------------   (*)致敬冰与火之歌,坦格利安家族就是兄妹结婚,以延续驾驭龙的能力,这才导致国王疯癫。   但凯尔没原型。 第83章 心意 5   哈桑再次手滑,打翻了盛酒的陶壶,所幸里面已经不剩一滴酒,他慌慌张张地收拾着碎片,但这次,凯尔却并没有斥责他。   凯尔的注意力正被恶魔掠夺着,年轻国王脆弱的手腕被塔托斯的双手紧紧攥住,高举在头顶,颜色浅淡的嘴唇也被毫不留情地啃咬。   艳红的血从他嘴角滴落,又被恶魔吻去。   “我的陛下,有些事我们需要私下谈谈。”塔托斯嗓音低沉,炽热的呼吸吐在凯尔耳边,犬齿叼着小巧的耳垂磨碾,换来国王一声舒服的低呼。   “你们下去。”凯尔在百忙中吩咐道。   吟游诗人早就以“采风”为借口溜了出去,此刻这间小茅屋只剩三人。尤利斯如蒙大赦,拽着索帝里亚轻轻推开门,而愣在一旁的哈桑也爬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把这间屋子留给了那对以互相折磨为乐趣的“情侣”。   屋内很快响起高扬的叹息声,还有恶魔断断续续的诘问,但回应塔托斯的,只有愈发柔软的笑声。   “我们去周围转转。”察觉到尤利斯的不自在后,索帝里亚对着守在门边的哈桑说,随即揽住尤利斯的肩膀,原地消失了。   冷风中,哈桑瑟瑟发着抖,但他却狠狠地低着头,听着屋内诱人的动静,悄悄把手埋在了衣服里。   “陛下……”哈桑低声喃喃,泪水滴在手背上。   哈桑始终不会忘记,他在贫民窟的臭水沟与弟弟阿布快要被那些可怕的家伙虐待致死时,那袭紫红色披风,是如何出现在他灰暗的世界,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他和阿布裹起。   他的陛下,他的生命之光。   如果爱是守护和付出,那他愿意一辈子跟着陛下,做他的影子,做他释放欲.望与怒火的容器,就算每每被弄得满身是伤,就算他只是陛下若干选择中的一个,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   哈桑听着屋内陡然拔高的声音,身体也随之一阵无力,瘫倒在地上,泪水大滴地从眼眶坠落。   可是,为什么他在听到陛下要与公主成婚的时候,心却像被烙铁贯穿一般的疼痛呢?   他的陛下,至高无上的伽曼君王,马上就要被脑袋空空的米娅公主独占,再过不久他们还会拥有子嗣。   陛下将会凭借他的智慧与谋略攻克黑泽大陆其他的王国,大陆终将是陛下的。   而陛下,是王后的。   月前,兴冲冲地与大军回到斯坦尼后,哈桑本想拉着弟弟阿布,和他讲述自己这近三个月来的所见所闻,但当他跑到仆从房后,听见的却只是内廷管家冰凉的一句“阿布死了”。   他连弟弟的尸体都不曾见到,辗转向不下于二十个侍童打听,才得知了阿布在自己跟随公爵离开斯坦尼的第三天就因高烧而死的事实。   宫廷里每天都会死很多奴隶,没人拿国王的脔.宠的死去当回事,听说阿布被一张用过的裹尸布草草盖住,和当天处决的罪人一同扔进了国王的狮笼里。   哈桑没有哭。   他早知道天真的阿布不可能在这座宫廷活太久,若没有陛下,他们早该死在臭水沟里,腐烂在老鼠的肚子里。   他们的生命原本就是偷来的。   可是他仍旧悲伤。   弟弟死了,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人了。除了陛下,再不会有人叫他的名字,在寒气透骨的冷月里与他相拥着取暖。   他,哈桑,后宫中诸多侍童的一员,注定了一无所有的、卑微的侍童,若再没有陛下的宠爱,很快就会被彻底遗忘。   他终将失去他的光。   但――   哈桑痛苦地咬紧嘴唇。   如果他也能拥有恶魔一样强大的力量……   哈桑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听到头上传来一声暗哑的嗤笑。   **   尤利斯是被一阵女孩的欢笑声吵醒的。   昨晚,索帝里亚带着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养牛棚,他怎么也想不到骑士先生为奶牛挤奶的手法,竟然比他在奥东看到的农妇还要专业。   奶牛哞哞叫着,温顺地看着他们,竟然还用头蹭了蹭索帝里亚。   索帝里亚舀出一勺热气腾腾的新鲜牛奶,手上蓝色光芒呼吸般闪烁了几次,那碗牛奶立刻变成了香味四溢的奶膏。弹软的膏体还冒着热气,尤利斯吃惊地张着嘴,正被骑士先生喂了满满一大口。   纯浓的奶香在唇齿间绽开,只需舌尖轻轻一搅,奶膏就在口中化开,迫不及待地咽下去,连舌根都带着甜。   索帝里亚笑着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牛奶。   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糕点了。直到索帝里亚把碗从他手里夺走,尤利斯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喝了近四碗奶。   夜已深,零星散落在天上的星子闪着蓝色的微光,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短促的犬吠,还有尚未入眠的村民窃窃的交谈声。   他们肯定不能再回凯尔的那间茅草屋去了,只有鬼知道凯尔和塔托斯会折腾到几点。似乎看懂了尤利斯的担心,索帝里亚轻轻一挥手,牛棚中杂乱堆砌的稻草竟然自动聚集到了一起,铺成了一人宽的草垫。   索帝里亚抖开披风,铺在上面,优雅地向侧方伸出手:“如果你睡不着,我们可以在这里看星星。我抱着你,寒风会离我们远远的。”   尤利斯以为这又会是个噩梦缠身的夜晚,但他却难得地一觉睡到了天亮,要不是听见了女孩的笑声,恐怕现在还做着与索帝里亚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打雪仗的美梦。   “尊贵的客人,看来您很受我们的西莉喜欢,要知道,它之前可从来不允许男人接近!”一个瘦瘦小小,脸颊长着雀斑的绿衣服小女孩,正趴在围栏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哞”的一声,听到自己名字的奶牛甩甩尾巴,向尤利斯的方向看去。   尤利斯摸了摸身边空空如也的位置,索帝里亚不知所踪。   女孩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另一个浅棕色卷发的女孩说道,“再睡觉就要错过了!”   尤利斯从草垫上站起,把帽檐压低了些,藏住自己的红发,规矩地向女孩们行了骑士礼。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女孩们的惊呼。   顺着女孩的目光,尤利斯回过头,正巧看见了摘下帽子,露出银灰色卷发以及流畅下颌线的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左手捏着一支带着晶莹露水的玫瑰,浅浅地朝他笑。   “早安,我的……Ulysses.”   索帝里亚两步上前,在尤利斯眼角落下一吻,眼睛里盛满温柔的笑意。   接着,在尤利斯反应过来前,索帝里亚飞快地掏出一块牛乳面包,塞到了他的嘴里:“村长夫人刚烤好的,我偷偷拿了一块。为了庆祝婚礼,所有人都没做早饭,都等着在宴席上大吃特吃。这是餐前甜点。”   索帝里亚与尤利斯咬着耳朵,而女孩们则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偶尔发出一声遗憾叹息。但在索帝里亚的眼睛落在她们身上时,女孩又纷纷羞怯地挪开眼,不敢看他。   “她们好像很喜欢你。”尤利斯好不容易咽下面包,低声说着。   不仅是现在的这些女孩,昨天他和索帝里亚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几乎整个村子里的女士都跑了出来。若非村长拦着,只怕骑士先生要被“热情”地从马上扯下来。   想到这里,尤利斯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一步,挡住了女孩们虎视眈眈的视线。   --------------------   那什么,下周还是四更……孩子也想上勤更榜,太难了。 第84章 心意 6   尤利斯的这番小动作,又怎么逃得过索帝里亚的眼睛?这只雏鸟不但羽翼渐丰,还学会了“护食”。   索帝里亚唇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们也走吧。”他把玫瑰花斜斜插在尤利斯胸前口袋上,握着他的手,向最热闹的村长屋舍走去。   几十户的小村落,以村长的草屋为中心,向外呈辐射状,紧凑搭建着一座座矮小的木屋,只有村长门前屋后留出几块足够数百人聚集在一起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块高约半米的圆形木台,周围由鲜花和蔓草装饰,台上平铺的红毯,将这隐藏在群山中的小村镇衬得喜庆又暖和。   所有人都穿着能从衣橱里翻到的颜色最靓丽的衣服,黄色皮衣、棕色棉袄、灰纱长裙、紫色裙裤,就像画家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将所有最为鲜艳可爱的颜色都揉在了一起。   长笛与木琴和鸣,奏出欢快的舞曲,一群身穿皮衣、头戴绒帽的男孩伴随着乐声自动出列,左手背在身后,优雅地向身旁穿着蓬蓬裙的女伴伸出右手。   女孩们咯咯笑起来,轻轻握着男孩的指尖,一对对情侣蝴蝶似的冲进空地中央,手挽着手,自发围成一个圈。   “请――”   一个头戴孔雀毛,身穿浅绿色皮衣的人忽然跳上木台台阶,手指在梨形的琉特琴上一划,叮咚弦声融进了舞曲中。   村民唔呼叫嚷着,吟游诗人双脚踢踏,长吟一声:   “请――让我唱首恋人之歌,它讲的是勇猛少年和他梦中的女孩儿……”   踏着乐点,少男少女一起舞动起来,上了年纪的则围在一旁,有节奏地拍手跺脚。   连深秋的寒气也被乐声鼓动,逐渐热燥起来。   “唱呀,唱起来呀!”舞蹈着的情侣们向围观村民招着手,换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和。   唱到高潮处,吟游诗人高举琉特琴,引来众人一阵狂欢,他轻盈地跃下木台,先是拂过一位少女的脸颊,又搭在另一位姑娘的肩头,在一众男人的哄闹声中飞快逃走,脚跟相踢,跳起了灵巧的舞步。   舞曲节奏越来越快,少女裙裾舞成了一团团盛放的玫瑰,在寒风之中绚烂绽开。   叮叮――   摇铃声忽起,鼓掌声整齐划一地停止,场中男女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同时定在原地。每个人的胸脯都剧烈起伏着,口鼻间呼出乳白色的雾气,脸颊却挂着酡红。   开场舞曲结束。   男孩女孩们对视一眼,抿嘴轻笑,飞快地散开。   村庄陷入短暂的寂静,就连那突然出现的吟游诗人也悄然隐在人群里。   “你的心跳很快,喜欢吗?”索帝里亚勾了勾手指,搔刮着尤利斯的掌心。   尤利斯毫不迟疑地点头:“这是一场生命之舞。”   他的心脏因目睹这场原始的狂欢而加快了跳动。奥东的舞蹈优雅含蓄,斯坦尼的宫廷曲充满淫.邪欲念,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尤利斯都并不感兴趣。   但只有这偏远的山村里,这与自然隐隐相合的,纯真质朴的群舞,却像燎原之火,点燃了尤利斯的血液。   舞者们的脚步凌乱,每个人的舞姿都迥然各异,这与秩序优先的宫廷规则完全相悖,但就在这样最原始天真的庆典中,尤利斯感觉到了生命与自然。   “代表着生命与自然。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看到祭祀之舞。”索帝里亚低声说了一句,语带玩味。   尤利斯转头,正想问索帝里亚什么是祭祀之舞,鼻尖却忽然一凉。   他抬起头来,片片晶莹的雪花从灰蓝色的天空   飘扬着落下。   下雪了。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如沙飘散的雪花来不及落下,就化成了点点水珠,亲吻在他的嘴唇上。   黑泽大陆今年的第一场雪,飘落在深秋的清晨。   “哇――”   一直紧闭的村长屋舍大门,就在此时露出一条缝,奶声奶气的婴儿啼哭传出,人群刹那间涌动起来。   “新娘!”   “新娘来了!”   打扮精致的伴娘扶着门扇,从屋内拽开了大门。风笛与手鼓声同时响起,烛火明亮的茅草屋里,头戴金纱、身穿鹅黄色羊毛长裙的新娘向等候已久的人们款款行礼。   “新娘!”   “漂亮的新娘!”   村民欢呼着,舞动着,吟游诗人又冒了出来,高唱起婚礼上最常唱响的欢快歌曲。   两个裹着棉衣、脸蛋红扑扑的花童手臂上挎着花篮,一蹦一跳从草屋中跑出来,边跑边喊着“新娘来啦”、“新娘来啦”,手中的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人们的肩头,与雪花在空中共舞,又最终打着旋撒在地上。   其中一个小女孩咯咯笑着冲进人群中,大人们纷纷避让,由着孩子胡闹。女孩蹦跳着扬花瓣,忽然脚下一滑,尖叫着向前栽倒。   “小心。”   突然闪现的高大身影把裹成球一样的女孩稳稳接住,温柔好听的声音恰到好处安抚了女孩心中的恐慌。   双手紧紧抓着对方花瓣一样的褶皱衣领,女孩睁大了眼睛,先是因为那泛滥着柔和的眼神心中一动,但又紧接着看见了他戴着眼罩的左眼。   “先生,您受伤了吗?”肉乎乎的手轻轻碰了碰眼罩边缘,女孩怯生生地问。   索帝里亚笑着揉女孩毛茸茸的头顶:“我把爱藏在了里面。”   尤利斯心中一颤,侧头看他。   女孩眨眨眼睛,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先生,爸爸爱妈妈,所以每天和她睡一个被窝。爸爸爱多莱尔,所以会陪多莱尔玩耍。您又爱着什么,为什么要藏在眼睛里?”   索帝里亚轻轻歪头:“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如果不好好保护住,会被坏蛋偷走。”   “最珍贵的――像蜂蜜一样吗?”   “像蜂蜜一样珍贵。”   女孩忽然欢呼一声:“那多莱尔知道了!我们村子里产出的蜂蜜,听说因为很甜很甜,就成为了贡品,都要交给国王陛下,我们是吃不到的。但是多莱尔喜欢甜,所以爸爸每年给我过生日的时候,就会走到好远好远的森林里,去采野蜜。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   女孩胆子大了起来,咯咯笑着,“可是每次爸爸采蜜回家,总是一头红红的包!他还会装作很受伤地说‘多莱尔,你瞧,爸爸被蜜蜂狠狠揍了一顿,但这没关系,只要我的宝贝开心,这都值得!’”   索帝里亚微笑着,在女孩鼻梁上刮了一下。   女孩眨眨眼,接着说:“先生,你知道吗,爸爸是个大坏蛋。他每次这么说,其实是在向我讨奖励呢!”   “哦?”索帝里亚挑起眉头,“多莱尔会给爸爸什么奖励?”   “我会这样摸摸爸爸的包……”女孩用手指在自己额头戳点着,接着忽然神秘一笑,趁索帝里亚不注意,响亮地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尤利斯刚刚牵起的笑意立刻僵在嘴边――他的骑士先生真的格外受这座村子的女性欢迎。   平常人在靠近索帝里亚半米距离的时候,都会被骑士先生无情喝退,可是这个小女孩已经窝在索帝里亚怀里很久了,他却没从对方眼中看出半分不耐。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曾经两人交谈间提起的,只因为将一把牛乳糖交给索帝里亚,就被骑士先生视作“救赎”的幼童。   索帝里亚似乎……格外喜欢小孩子。   就在这时,女孩嬉笑着拍起手来,指向那个已经走到人群中央的,一手拿着捧花,一手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先生先生!我们快离新娘近一点,多莱尔想抢到她的手捧花!”   --------------------   吃醋进行时。   只凭一把牛乳糖就被索帝里亚视作“救赎”的幼童。――在狂欢第8章两人聊天时提起过。 第85章 心意 7   矮壮的奈德村长,牵着比他高一倍的夫人的手,笑眯眯地站上木台,在两人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灰蓝色皮质大衣、长着鹰钩鼻的年轻小伙子。   村长左手边的那位,尤利斯在昨天已经见过。而右手边那位看上去脸庞稍显稚嫩的,就应该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新郎雷姆。   小伙子现在紧张地摩挲着手掌,垂着头,不时地瞟向站在村长夫人身旁的新娘。   “感谢大伙赏脸参加俺们的二儿子,雷姆的婚礼。雷姆今天能结婚,多亏了大家伙帮他抢回心上人。你们也知道,俺这儿子继承了俺所有的缺点,尤其是这牛脾气。前几天俺们几个吵架,他还脸红脖子粗地跟我赌誓,要是非逼他不和喜欢的人结婚,我一辈子也别想抱孙子!”   村长打着趣,众人哈哈笑,就连新娘也羞怯地低下了头,吻在熟睡的婴儿额头。   尤利斯疑惑地观察着新娘。   明明是被撸来陌生村庄、逼迫着与陌生人结婚,新娘却并不像他想象那样有恐惧或者抗拒的表现,她看向新郎的眼中,反而充满柔情。   难道这位“抢”来的新娘,不只是雷姆的暗恋对象,他们反而是一对情侣?那么她之前为什么嫁给了别人?   “好啦,知道你们没人愿意听俺废话,还是赶紧举行仪式啦!”奈德村长一挥手,人群中陡然爆发出剧烈的掌声。   新郎新娘在连续不断的欢呼中,共同向前迈出一步。   村长的大儿子亚当把软垫放在木台正中,两位新人面对面跪在了上面,在村长抑扬顿挫的祝福声中,无声对视着。   尤利斯的嘴角也不禁扬起弧度。   索帝里亚这时把小女孩放回地面,悄悄挠了挠他的掌心:“你很开心。”   “这是我头一次在公开场合参加婚礼。”尤利斯笑着说。   在奥东的白鸽城堡,的确也曾经举办过贵族的政治联姻,但他只被允许从高塔的窗户里遥遥望几眼。   婚礼的每个环节都事先排练了千百遍,庄重、严肃,就是那场利益捆绑的代名词。   怎么能和这种自愿的结合相提并论?   村长将由百合编织的花环戴在新娘的头上,猛地清了一下嗓子。   人群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向木台。   村长抬起右手,按在小儿子的头顶。   “你,拉那的雷姆,是否愿意娶你面前的女人为妻,无论疾病、贫穷、死亡,始终守护在她身旁?”   雷姆胸膛不住地起伏,嘴角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紧紧抓起新娘的手,棕色的眼睛里透出激动的光。   “我,呃,愿意!” 他的声音洪亮,舌头却不利落地打了结,尾音带着抖,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人群发出哄笑。新娘搔了搔他的手心,向雷姆调皮地歪头。   村长拧着小伙子的脸颊,雷姆不好意思地揉着后脑勺,发出一阵嘿嘿傻笑。   “你,利维的阿雅,是否愿意承认你面前的男人为你的丈夫,无论疾病、贫穷、死亡,始终不离不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誓言,最终的誓言,只要新娘说出最后的“我愿意”,他们的婚姻自此成立,他们会在伽曼帝国律法的保护下,合法地相爱。   新娘嘴角牵起甜蜜的笑意,她看着雷姆,轻轻点头:“我……”   话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婴儿突然爆发的哭声。   雷姆的瞳孔紧缩,看向那根无声无息,刺穿新娘喉咙的漆黑弓箭。鲜血涌出的声音,盖住了新娘挣扎着说出的“愿意”两字。   “不――”   “敌袭!”尤利斯几乎在弓箭射来的同时就喊出了声。   他迅速转过身,凭空出现在手中的锈剑被他毫不犹豫地向弓箭飞来的方向掷出,重物落地之声传来,一个穿着灰白色毛皮外套的男人委顿在地。   “利维村的强盗来偷袭了!”有人喊道,村民纷纷散开,冲回自己的屋中,拿出尖矛、短剑、锄头,与不断涌入村中的敌人扭打起来。   “阿雅……”兵器碰撞声中,男人嘶哑的哭喊尤其明显。   尤利斯回头望去,新娘早已瘫倒在雷姆怀中,喉咙不断冒出鲜血,嘴唇颤抖着,挤出一丝笑容,软软倒在爱人怀中。   雷姆摇着头,不断亲吻新娘的嘴唇,似乎坚信这样就能将妻子吻醒,被他夹在怀中的婴儿大声嚎啕,哭得全身痛红。   尤利斯攥紧拳头。   他踹倒呜哇喊叫着向他砍来的大汉,将刚刚还被索帝丽亚抱在怀里的女孩护在身后,但那雨点一般密集的弓箭,又从另一个角度刁钻地刺进女孩的胸膛。   女孩来不及发出半声痛呼,就已经被钉在地上。   又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中年男人推开尤利斯,将女孩轻轻抱在怀里,但他还没来得及为女儿唱响最后的挽歌,又被一只利剑击穿头颅。   契约之剑以保护为名,不知疲倦地挥舞着。但利维强盗似乎无穷无尽,一个倒下了,又有两个堵在他面前。   他的双手沾满了血。   一具又一具尸体撞在薄薄的雪面上。   鲜艳的裙子上染着刺目的红,少男少女们来不及闭上的眼睛里,还挣扎着对生的渴望。   尤利斯踉跄着退后。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座祥和宁静的村庄,不该陷入这样的绝望。   他的目光左右游移,茫然地在人群中寻找着。   但他在找什么呢?   是索帝里亚?发誓保护自己的骑士先生正尽职尽责撑起保护罩,为他隔绝了所有的弓箭。   是凯尔吗?国王指挥着他的侍卫,正与入侵村子的利维人厮杀。   还是――   奥神?   他抬起头看向笼罩着灰雾的天空,片片洁白的雪花落下,最终被沾染成比火焰更刺目的红。   如果奥神不能保证战争的胜利,那么能否挽救这些纯洁的、无知的灵魂?   尤利嘴唇嗫嚅,无声念诵着奥神的祷语。   神啊,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灌满风与哭嚎的双耳,突然间闯进了细碎的呢喃。   “杀,杀掉他们,杀掉罪孽……”   那呢喃柔和厚重,像是远在圣域的托特神使在赦免他罪恶时的低语。   “尤利斯……”   “破解契约,杀掉罪恶的根源……”   声音继续说着。   “杀……”   尤利斯低声重复,握紧锈剑,镶嵌着红宝石的剑柄忽然发出异样的光芒。   他看向木台之上。   凯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新人面前,缓缓蹲下来,手盖在新娘圆睁的眼睛上。   身强体壮的四位士兵把他紧密保护在身后,切瓜一样砍杀着冲向木台的利维强盗。   “杀掉罪孽之源……”   尤利斯迈动脚步,向凯尔走去。   身后传来沉重的踏步声。   尤利斯头也不回,锈剑撑住身体,右腿狠狠后踹。想要偷袭他的男人痛苦呻吟一声,但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男人的脑袋就与身体分开了。   “二。”他哑声念道。   利维人见到又有同伴死于这个年轻人之手,纷纷大喊着向他劈来,尤利斯避也不避,锈剑在空中滑过猩红剑芒,“咚咚”声响,两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掉在了他面前。   “四。”尤利斯说道。   鲜血沿着锈剑剑身,滴落在覆盖着薄薄雪片的地上。   刀剑,夹杂着“咻咻”的弓箭之声,密不透风把他包围,尤利斯抬起双眼,玻璃珠一样的瞳孔里只有敌人喉咙不断喷涌的鲜血。   “十五。”   他呼出一口热气,缓缓扫视着犹豫着不敢围上来的人。就在对方终于下定决心要逃开时,尤利斯横起锈剑,砍向了逃跑者的后颈。   打斗声越来越小,人们的目光渐渐被这个浑身浴血的外乡人吸引去。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尤利斯低笑着,扬起手,扯掉了一直捆缚着头发的头巾。   冰天雪地之中,比敌人的鲜血更炽热的,是尤利斯红色的卷发。刀剑的影子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在他身后,横七竖八躺倒了无数尸体。   “二十。”他笑着说,“还有人吗?”   “魔……魔鬼……” 争斗在瞬间停止。   所有人,都慌张地看向这红发少年。胆小的幼童在不断堆叠的尸体前默不作声,却在此刻恐惧地大哭起来。   尤利斯一步步,登上木台。   凯尔就在他面前。   罪恶的根源。   杀掉……   他举起剑。   “够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温和如大提琴,却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剑,轰然击碎笼罩尤利斯的噩梦。   同一时间,猩红色的锈剑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抓住,从尤利斯手中飞出,刺向悄悄拿起弓箭瞄准他的男人,紧跟着剑锋一转,另一颗目露凶光的人头,也“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恐慌着后退,母亲遮住了幼儿的双眼,少女哑声扑进情人的怀抱。   “够了。”索帝里亚重复道。锈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弯,被索帝里亚收回。他一手扶住尤利斯的肩,吻在尤利斯沾满血污的眼角,“够了。”   他的声音像是充满爱意的魔咒,一步一步,把尤利斯从黑暗的边缘呼唤回来。 第86章 心意 8   尤利斯猛然惊醒。   在看清那些被一刀毙命的尸体之后,在看见所有人望向他的惊惧目光之后,他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   他究竟在做什么?   “这件事情我们稍后再谈,我感受到了魔法的痕迹。这不是你的错。”索帝里亚通过契约之印,在心中与他沟通着。   毫无疑问,骑士先生又在为自己找借口。 就算是魔法蛊惑,只有心志不坚的人才会被钻空子。而他,被轻而易举地诱惑了。   这当然是他的错。   尤利斯咬紧牙根,咽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后,抬起眼睛。   正对上凯尔看过来的略带探究的绿色眸子。   他皱紧眉头,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挥开了索帝里亚的手:“滚开,萨波尔,我原本想在这里参加一场婚礼,这些平民却不识好歹,非要让它染上鲜血。”   尤利斯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笑声,声音粗砺如砂石,拿着刀剑的男人们不由自主咽下口水。   索帝里亚也及时扮演起了“恶魔”的角色:“那么你刚刚冲上木台,是想要把这个扫兴的新郎也一同杀掉?”   索帝里亚踢了踢雷姆的屁股。可怜的年轻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心碎至死。   “他哭得太难听了,就像鸭子在叫。既然他这么爱自己的女人,我把他送下去陪她又有什么错?”尤利斯无所谓地耸耸肩。   一声轻笑响起。   “乌图尔,奴隶与敌人可以任意玩弄,但伽曼的公民可不能随意杀死。”   肩上搭着一只纤瘦白皙的手,凯尔仰头看了尤利斯一眼,同样把自己的头巾摘了下来。   在看清木台上年轻人的发色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呼拉拉跪倒在原地。   金发、碧眼,至高无上的伽曼王室的标志,而那少年长相艳丽,眉目张扬,不是传言中的国王陛下,又能是谁?   凯尔缓缓走下台阶,经过满地跪倒的村民,停在一个光头男人面前。   “你们把我的契约骑士惹怒了。”他轻快地说道,“利维的……”   “道格,陛下。”大汉粗声粗气地颤声答道。   “利维的道格。”凯尔翘起嘴角,“是你组织的这场偷袭,你毁掉了一场婚礼。告诉我,我该怎么惩罚你,才能让我的骑士满意呢?”   光头男人啄木鸟似的磕着头:“陛下,如果我们早知道您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在这一天寻仇。阿雅,她是我们村子的人,却被那侏儒抢走了,这是我们的耻辱!您也知道,伽曼人都是有血性的,我们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凯尔“唔”了一声,努努嘴:“你是在怪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出行计划?塔托斯,你看,我把人惹得不高兴了!”   恶魔嘿嘿笑了一声,两指在空中一弹,无数颗利维人的头颅齐声落地,在雪地绽开一朵朵血花。   塔托斯指挥着黑色雾气缠绕住光头道格的脖颈,作势舔了舔嘴唇。就在道格吓得连裤裆都尿湿的时候,他笑了笑:“陛下,他的身材很适合喂我们养的狮子。”   恶魔当然在暗示着要把道格扔进斗兽场,那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道格突然大喊一声:“米娅!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她说她叫米娅!”   凯尔闻言抬起手,拦住了塔托斯的下一步动作。   “米娅。”凯尔扬起唇角,“她在你手里?”   道格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她说她是公主,我们……我们不信,把她关在村子里,想在今天用她交换阿雅。”   凯尔喉咙中发出一个拖长的音节:“如果你还想活命,把她带过来。别想着逃跑,没人能逃过恶魔的眼睛。”   “与此同时……”   凯尔随意向后一倒,塔托斯黑色的身影立刻闪到他背后,一把椅子稳稳承住凯尔,他拍拍恶魔的手当作奖赏,目光扫过众人或恐惧或空洞的脸,“谁来和我讲讲我们可怜的新娘与利维村的故事?”   人群久久寂静。   拉那村近一半的人死在了利维强盗的突袭中,而这个借宿的少年竟然是伽曼帝国的君主。双重打击下,就连一向善谈的村长都牙关打战。   “那个女人是巫女!”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与道格身上相似的灰白色皮袄,脸上一道深黑色刀疤的男人回答。   凯尔轻飘飘扫了过去。   “那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巫女,您看她现在看上去年纪轻轻,实际上却是个老巫婆!在我们占领利维村之前,她就被以前的村民关在山洞里,只在特殊的日子才能出来。”疤脸男人接着说道。   “哦?”凯尔终于被挑起了兴许,“‘占领’,你们先前是从哪里来的?”   疤脸男人犹豫着,看向光头道格,似乎不确定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凯尔却在此时开口鼓励道:“我不会杀你,继续说。”   “我们曾经是海盗,陛下。我们一辈子在海上过活,但您知道,人毕竟离不开土地。就在几年前我们登陆补给的一个晚上,道格和我,我们满船的水手,都在梦中听到了召唤。”   疤脸男人说道,“一个男人,不,我看不清他的身影,他自我介绍说叫赫博利,这个奇怪的家伙出现在我们的梦中,指引我们来到利维村。他说我们能够在这里发现一辈子花不光的宝藏,只要我们找到开启宝库的钥匙……”   “赫博利!”视线一直黏在凯尔身上的塔托斯像被针刺到了一般,迅速冲到疤脸男人面前,“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恶魔的尖指甲深深掐进疤脸的脖子里,缓慢地将人从地面提了起来。疤脸无力地挣动双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嘿,塔托斯,你快把人弄死了。”凯尔不满道,“他说得很清楚,是‘赫博利’,对,就是你那另一位恶魔兄弟。现在把他放下,我要继续听故事。”   “赫博利……”   塔托斯急促喘息着,将疤脸丢回地上,却罕见地并没有走回凯尔身边,反而来到了索帝里亚面前,求证一般地看着这个“高等恶魔”。   “萨波尔,你听到了吗,赫博利,赫博利这个该死的混账终于出现了,他说这里有钥匙……”   此时此刻,塔托斯就像一个急于寻求答案的幼童,赤色的双瞳里燃烧的,头一次没有了欲.望和贪婪,只剩下满目期盼。   索帝里亚抬起右手抵在胸口,不失优雅地露出属于恶魔的犬齿:“是的,你没听错,赫博利,他要回来了。冥界之主。”   他故意强调了这个称呼,果然,塔托斯猛然抬起头,赤瞳里的惊慌显而易见。   尤利斯下意识攥紧腰间的契约之剑。   在听到“赫博利”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通过契约之印感觉到了索帝里亚心绪的明显变化。   “赫博利”到底是什么,能让两个强大的魔法生物同时产生这样的畏惧?   疤脸男人在凯尔的命令下继续讲述着他们占领利维村的过程。   “利维村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我们都以为是被赫博利给骗了。也就在这时,道格发现了一个被野草和藤蔓掩盖住的山洞。还有个美人儿睡在里面。好吧,对于海盗来说,女人也是种财富。哦陛下,您不知道她有多惹人怜爱……”   “给我闭嘴,你们这些婊.子养的强盗用卑劣的方法,伤害了她!”   一直埋着头亲吻自己爱人已经冰凉脸蛋的雷姆,在这时忽然出声骂道。   疤脸男人直起身来,但在看见国王陛下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又恨恨闭上了嘴巴。   雷姆像是没有看见跪在地上的村民,也像是不明白金发代表着伽曼最尊贵的君王,在说完这一句话后,抱起自己的妻子,与妻子怀中的幼儿,摇摇晃晃走下木台,向那灯火通明的草屋走去。   “我还以为旧世界的信民都被赶去了东岸的世界边缘。”凯尔挥挥手,把想要阻拦雷姆的士兵喝退。   塔托斯在此时沉默走了过来。   凯尔抬起头,两指勾着恶魔不自然蜷在一起的手指,爱抚宠物一样轻轻摩擦着。   “塔托斯,婚礼前的舞蹈,你想起了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祭祀之舞,陛下,那是旧世界祭祀前由巫女主导的舞蹈。”不知为什么,恶魔的声音有些沙哑,显得狼狈至极。   “旧世界的舞蹈、旧世界的宝库……想不到,我们找了这么久,它却一直在眼皮子底下。”凯尔忽然笑了起来。   --------------------   昨天评论区好热闹,开心 第87章 心意 9   尤利斯已经在“赫博利”这个陌生的称呼出现时,就已经跟不上凯尔的思维了。   但他仍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凯尔口中的“祭祀之舞”。   这个音节,刚刚索帝里亚也曾提起过。作为毁灭的追随者,索帝里亚对旧世界的习俗所有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什么凯尔也对旧世界如此了解?   数十年前,奥神教曾经发起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清理旧书的运动,许多与旧世界相关的书籍、图画都被付之一炬。就连拥有全大陆最丰富馆藏的奥东图书馆里,除去上古语词典,也再见不到任何描绘旧世界的书籍。   而伽曼帝国在斯普鲁三世当政时也一度奉奥神教为国教,同样参加了那场旧书清理运动,所以斯坦尼的藏书理应更少。   可凯尔为什么比他还要清楚这些与旧世界相关的东西?   尤利斯不由得想起自己卧室之中那本被反复翻阅的《旧神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到底是谁留下的?   最重要的是,刚刚蛊惑他的声音,为什么与托特神使那么相像?   难道自己潜伏者的身份暴露了?但如果凯尔知道,为什么不杀了他?又或者,为什么不像对待灰鸦那样给他洗脑?   尤利斯看着那双比绿宝石还要清脆的眼睛,忽然全身发冷。像是被一条巨蟒当作猎物戏耍,永远无法料到那对毒牙到底什么时候会刺进自己的身体。   “乌图尔,你在盯着我走神。”凯尔忽然轻快地笑起来,“你如果总是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要你。”   年轻国王的眼神随意扫向跪在木台之下的村民,向尤利斯伸出手。   尤利斯急忙单膝跪下,亲吻着凯尔的戒指:“陛下,我只是惊讶,我曾以为旧世界已经永远埋藏在历史的尘埃当中。但尼斯的娜莎・卡佩尔,还有利维的阿雅,她们却都是信奉着旧神的巫女。”   “代表蒙昧的旧世界的确已经成为了过去。”凯尔用手指挑起尤利斯的下巴,“但旧世界的魔法,却是帝国的未来。”   尤利斯皱起眉:“我以为宰相阁下的魔法已经足够强大。”   凯尔摇头,卷曲的金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远远不够。尼斯人不过是从旧世界那里偷来了魔法生物的尸体残骸,就以为自己有了和伽曼军团较量底气,乌图尔,你知道这代表这什么?”   “我们现在掌握的技术、宰相阁下的魔法,比起世界边缘里的魔法根本不值一提。”说完,尤利斯瞥了一眼塔托斯,恶魔对于这种明显贬低他的话竟然没有丝毫恼怒之意。   “没错。如果我们找到了进入世界边缘的方法……”凯尔的声音忽然低沉,身体猛地向尤利斯压了过来,“世界唾手可得,我的乌图尔。”   两人的鼻尖仅差一根头发的距离就要碰在一起,玫瑰与鲜血的气息交杂,尤利斯下意识屏住呼吸,正要附和什么,衣领忽然被一股巨力向后一扯,他放松身体,毫不抗拒地倒进身后的怀抱。   “冥界之主,管好你的情人。”索帝里亚不客气地说道。   然而塔托斯却罕见地并没有因凯尔这番挑拨心生嫉妒,他单膝跪在凯尔身旁,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扬起头颅,以臣服的姿态看向凯尔。   “陛下,宝库的钥匙,赫博利绝不会无缘无故向人类传达这样的预言,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既然公主已经找到,我想,我们不妨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去看看发现巫女的山洞。”   “旧神之主不可能将世界边缘完全与黑泽大陆隔绝,至少以他现在的能力不可能。或许,利维村的山洞就是通向世界边缘的通道。”   凯尔扬起眉头,似乎在考虑恶魔的提议,就在这时,一声撕裂般的怒吼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阿雅!”   是雷姆的痛呼。   所有人一同向村长的草屋看去,浓重的白烟立刻熏痛了他们的双眼。   索帝里亚与塔托斯立刻升起圆弧形的屏障,各自把尤利斯和凯尔护在身后。   焦糊味钻进鼻腔,烟与火的炽热就算隔着防护罩,依旧炙烤着皮肉。   “宝宝还在里面,做点什么!”尤利斯喊道。   一团蓝色的液体出现在索帝里亚掌心,他将五指缓慢舒展开来,那团液体飘飘忽忽飞到半空,闪电般钻进了草屋之中。   四散的烟雾仿佛被扣在无形的罩子里面凝固住,但在下一秒,又像被飓风吸附住一般,翻滚着退回屋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旁观的人群还来不及捂住口鼻,那突如其来的烟雾就消失了。   只有雷姆撕心裂肺的哭嚎还在继续。   尤利斯长舒一口气,把袖中短刃收了回去,回头看向凯尔:“陛下,我去看看。”   凯尔点点头,看向错愕愣在原地的众人:“一个小插曲,我的骑士会处理好。现在,谁来继续讲故事?”   尤利斯拽着索帝里亚直接钻进屋中,紧随其后的是村长夫妇以及大儿子亚当。   像拉那村这样用茅草做屋子的,一旦起火,基本不可能成功扑救。   所幸索帝里亚成功将魔法控制在这一间茅草屋内,不然恐怕这一片屋舍都要陷入火海之中。   但就算如此,屋内的高温仍旧炙烤着皮肤,耐受如尤利斯,也觉得自己几乎要融化在这干燥的火热之中。村长三人更是连门都没能进去,直接被热得逃出了屋子。   尤利斯在仍旧弥漫着白烟的屋中摸索。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巫术之烟。”索帝里亚轻声道,“阿雅在死前施了咒,想要把自己的身体献祭给阿波菲斯。”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雷姆。”尤利斯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的脚下忽然一沉,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叮叮咣咣的声音接连响起,尤利斯干了坏事般原地站住。   屋内的白烟跟着晃动起来,越来越稀薄的烟雾中,五步外那个呈跪伏状的身影动了动,没有应答。但是一声微弱、发闷的啼哭却从雷姆身下传来。   雷姆和婴儿竟然都在这高温中活了下来。   “雷姆!”尤利斯当即冲了过去,但就在他即将踏入那间狭窄的偏房时,索帝里亚单臂揽着他的腰,将他抱到了身后。   “是阿雅的宝宝保护了他。咒语中央温度最高,我去看看。” 第88章 心意 10   说完,也不等尤利斯同意,高大的影子无声潜进屋内,蹲在雷姆身旁。   尤利斯看见索帝里亚修长的手搭在雷姆肩头,嘴唇翕动,雷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明显在哭。   但是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他有些焦急地原地踱步。   索帝里亚适时回望过来,朝他弯起嘴角,指了指外面,又把右手顶在头上,摆出一个犄角,然后摇了摇手,比划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尤利斯点头表示了解――不能让凯尔和塔托斯听到。   他转过身去,后背靠在墙上,替索帝里亚把守着侧屋门口。   索帝里亚看着尤利斯的背影,嘴角牵起笑意。   他的小王子,真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天真好骗。   听到婴儿再一次微弱的哭闹声,索帝里亚收回目光,把雷姆的肩头扳正。婴儿小小粉粉的脑袋露出来,浅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索帝里亚用食指为婴儿擦去脸上泪痕,小宝宝那肉乎乎的手就从襁褓里挣脱出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乖。”他从鼻中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孩子……”雷姆忽然停止了哭泣,他的手紧紧攥着包裹婴儿的棉被,眼中燃烧起浓烈的恨意,“她本该像她的父亲一样死去!”   “宝宝继承了阿雅的魔法,她是巫女的传承,她的身上流淌着阿雅的血。雷姆,你如果爱阿雅,也要爱她的孩子。”索帝里亚说道。   年轻人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野兽的痛苦呜咽。   “他们……囚禁她,强.暴她,等她生下宝宝后,还在折磨她,逼迫她说出什么‘宝库的钥匙’。”雷姆的喉结不住滚动,他的双眼通红,眼中却充满深情,小心翼翼地为阿雅梳理着凌乱的头发,“阿雅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这些事,要不是我执意追问她为什么抛弃我,恐怕到死也不会发现他们的暴行!”   索帝里亚看向阿雅苍白的脸。   “但就算如此,阿雅依旧没有将开启宝库的方法告诉强盗。”他轻声道,“她没有向暴力屈服。你呢,拉那的雷姆,你是否准备屈从于内心的愤怒,将阿雅最后的血脉扼断,好叫自己的仇恨有个发泄的出口?”   雷姆警惕地瞧向他。   “还是说,你因为对阿雅的爱意,也会善待她的女儿,就像你善待自己未来的亲生儿女一样?”索帝里亚继续道。   “不,我不会再有孩子了,阿雅,我的妻子,已经永远离我而去……”   索帝里亚抬起手,掌心出现一团模糊的跃动的光影。   光影泛着柔和的白光,发出一声类似于鸟鸣的悦耳啼鸣。   雷姆睁大了眼睛:“阿雅说她的灵魂将要成为旧神之主的一部分,怎么会……”   雷姆忽然停住,一半恐惧一半崇敬地看向索帝里亚,“您、您是……”   索帝里亚将眼罩摘下,眨了眨眼,光线刺进本该空空如也的左眼眶,曾经的漆黑终于再次被斑斓的色彩填满。   索帝里亚向怔怔盯着自己左眼的雷姆微微一笑:“我的心上人还不知道,替我保密。”   **   在索帝里亚与雷姆交谈期间,村民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述给凯尔。   “陛下,这些强盗杀死了利维的原住民,劫掠周遭无数的村子,还自称是这里的领主。”   矮壮的村长已经从悲痛中恢复过来,跪在凯尔脚边,“我们假意降服,请他们吃了一顿酒饭,在里面掺了迷药,这才把阿雅救了出来。我们没有杀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凯尔嗤笑一声:“如果你们把他们杀死,就不会有今天的争端。”   村长似乎被噎了一下:“我们……伽曼帝国的公民是守法的公民,我们自认为不会与这些强盗同流合污。”   凯尔点点头:“如果是公民,律法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果你们杀死他们,则应当以命抵。但是现在嘛……”   翡翠般透彻的眼珠看向地上趴着的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凯尔的指尖“哒”的一下敲在椅子扶手上:“他们在我的眼皮底下做出如此暴行,已经没有公民的资格了。”   “陛下,您说过如果把公主交出来……”疤脸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凯尔看向男人,还没说什么,下一刻,那颗人头就滚落在地。   他颇为满意地瞟了一眼塔托斯。   “我的目光时刻追随着您,我的陛下。”恶魔优雅地躬身行礼。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嘴唇便贴在了一起,凯尔双手勾住塔托斯的脖颈,狠狠咬着恶魔艳红的下唇:“塔托斯,你满足我的一切,我也理应满足你的愿望。”   “您是说……”塔托斯双眼瞬间燃烧起来。   “如果进入旧世界是你的渴望,那么也会是我的渴望。”凯尔扬唇笑着,拇指摩挲起恶魔的嘴唇,“现在,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眼神,你并不适合摆出这样的表情。”   恶魔的视线变得越发炽热。   “遵命,我的陛下。”扫向凯尔的下腹处,塔托斯唇角终于挂起满意而暧昧的笑容,掌心贴在对方的胸口,一寸寸向下抚摸,悄声滑进紧身马裤里。   凯尔闷哼一声,柔软地叹出声音。   木台之下的所有人,全都尴尬地撇过头去。   伽曼的君王与魔鬼签订了贩卖灵魂的契约,从此被恶魔深深地诱惑,耽于声色,他们的纵情不分场合、不分时间,这是黑泽大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传闻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国王陡然一声惊叫,软软瘫在恶魔怀中。   拉那村的村民和凯尔同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公主到了。”一名近卫匆匆走到两人面前,低声说道。   凯尔啄吻着塔托斯尖尖的耳廓,随意挥了挥手:“快把我亲爱的妹妹带过来。”   跪在底下的村民自发让开一条道,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中穿过,灰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拂过刚刚积起来的雪,露出染着血的赤红地面。   利维的道格毕恭毕敬跟在她身后,在木台的台阶下,被近卫拦了下来。   瘦小的身影登上台阶,在看见衣衫不整眼角带潮的凯尔后,轻飘飘跪在他的脚边:“陛下……”   --------------------   眼睛恢复啦 第89章 心意 11   凯尔懒洋洋伸出手。   米娅捧着凯尔的手,把嘴唇印在了国王陛下的宝石戒指上。   “我的妹妹。”凯尔翻转手掌,指尖挑起公主带有脏污的下巴,“你受了不少苦。追寻到你的自由了吗?”   两滴泪珠从公主眼眶滑落,米娅摘下兜帽,浅金色的头发黏连着黑色的泥土,就连脖颈上也残留着青紫的指印。   不需要明说,所有人都能猜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孩落到强盗手中究竟会遭遇什么。   “哥哥,请原谅我,我再也不会离开您的身边了。”米娅公主的声音颤抖着,但她并没有哭泣或者控诉。   国王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宫廷里的嬷嬷自小就以王后的标准要求我,我知道您对我的期望,虽然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陪伴在您身旁,但我仍旧是伽曼的公主。陛下,我请求您,为我,为了伽曼王室的尊严,杀了他们。”   米娅声音清脆,指向台下跪倒的人。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但没人敢为自己求情,他们已经看到国王骑士的杀人如麻,求饶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国王断然拒绝了米娅的请求:“我亲爱的妹妹,你可知道王室的权力来自于哪里?”   公主顿了顿:“是神……”   “那是伪神教派为了合理干涉王权在故作玄虚。”凯尔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村长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穆德家族并非什么高贵的血统。在推翻暴君的统治前,他们同拉那村的村民一样需要亲自耕种土地、喂养牛羊才能喂饱自己。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够自称王族,是伽曼所有的公民向我们让渡了统治的权力。在此之前,我们亲如一家。”   奈德村长瑟缩着,当凯尔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时,村长抖得更厉害了。   凯尔微微一笑:“不要担心,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再做手足相残的事情。”   村长抬起头来。   凯尔柔和地说道:“只要你告诉我这个名叫阿雅的巫女的所有秘密。”   村长夫妇对视一眼,似乎仍然在犹豫,但是在凯尔的两条眉毛拧成蚯蚓前,村长的大儿子亚当及时出了声:“我曾经陪同弟弟前往山洞与阿雅幽会,偷听到了一些……”   凯尔耐心地看着亚当。   亚当低声道:“陛下,或许您不知道,魔法曾经遍布整片黑泽大陆。”   亚当为凯尔讲述着拉那村口耳相传的故事。   新旧世界的交替,对于奥神的信民来说,是以奥神的出现作为划分。但对于旧世界的人们而言,所谓的“新世界”,则是魔法在这大陆消弭的符号。   而魔法的源头――阿波菲斯的力量――衰微始于人类的出现。   单纯天真的魔法生物无法抵抗人类的入侵,黑泽大陆爆发了大大小小上百场“战争”,但无一不是以魔法生物的死亡为结尾。阿波菲斯面对魔法生物向他提出的庇护请求,只得以自身力量为代价创造一个新的空间,将他们与人类隔绝开来。   “世界边缘”,这是阿波菲斯为这个异度空间的命名。他以毁灭之力维持着世界边缘的运转,同时又从人类的信仰中汲取力量反哺自身。   这本该是个绝妙的循环。   直到奥神信仰的出现。   失去了大部分信众,阿波菲斯的力量愈发衰微。最先意识到不对劲的,是接受旧神赐福的精灵,他们本该不老不死,但最年长的精灵却已经有了衰老迹象。   “如果放任下去,阿波菲斯终究会消亡,世界边缘也将不复存在。魔法生物们接受了旧神之主上千年的庇护,在知道真相后,甚至不需要精灵的号召,他们全都自愿陷入沉睡,以减少对毁灭力量的消耗。”   亚当说道,“世界边缘成了死域,只有创造这个世界的主人还醒着,但阿波菲斯不可能完全放弃魔法生物,他还企图向人类寻求信仰之力。黑泽大陆现存的三条通道,就是阿波菲斯往返人类与异空间的桥梁。”   “巫女也曾经向俺们宣扬过阿波菲斯的事迹,俺们也很感动,但却并不想追随这样的信仰。毕竟您说,他的力量是‘毁灭’,俺们这样一个小村子,需要‘毁灭’什么呢?”奈德村长这时接过话茬,“俺们信丰收女神!”   “他果然不行了……”塔托斯闪身到亚当面前,单手攥着亚当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你说山洞是通道,钥匙在哪?”   亚当满面赤红:“巫女……”   塔托斯松开手:“钥匙,是巫女?”   亚当猛烈地咳嗽,趴在地上不住地点头。   “但是巫女死了。”塔托斯声音沙哑,双目圆瞪,那赤红色的瞳孔简直像是地狱昼夜不停喷射的火焰,燃烧着熊熊的愤怒。   他看向利维的道格。   那秃头男人此刻正仰着头看他,眼里透出对活命的贪婪渴望。   塔托斯咬了咬牙,犬齿刺破嘴唇,在道格恐惧的目光中,手掌倏然冒出两团赤色的火焰,把秃头男人的身体烧成了灰烬。   “巫女死了……”火焰陡然间窜出老高,将周遭的空气都烧得蒸腾起来。   “塔托斯!”凯尔叫道。   这是自打他认识塔托斯以来,第一次见到恶魔发火。   不过,凯尔对于旧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塔托斯,他自然知道塔托斯对于世界边缘有着非同寻常的痴迷。而现在,明明开启通道的那把钥匙就在眼前,却被这些强盗折断,塔托斯不发火才是真的疯了。   凯尔双手捧着恶魔的脸,看向那充满癫狂神色的赤红双眼,踮起脚尖吻在恶魔嘴角,“塔托斯,会有办法的,只要世界边缘还存在,我们就能找到魔法的继承。会有办法的……”   凯尔难得耐心地用亲吻安抚着他的恶魔情人。   契约印记灼烧着他的手心,虽然这枚印记自从两人签订契约后就不曾亮过,但现在凯尔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能使得塔托斯的情绪成功平复,那么他的恶魔情人就要像摔在地上的水晶球一样,碎得七零八落了。   十年的日夜相处,凯尔早就摸清了塔托斯的脾气,他的恶魔是强大的,但同时也是脆弱的,如果得不到他的及时安抚,会变得疯狂继而脱控。   而凯尔恰恰习惯于把身边所有的人和物都紧紧握在手里,包括恶魔。   他不能容忍任何环节的失控。   至少现在不行。   他用舌.尖描绘着恶魔的唇形,塔托斯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国王舔舐着他尖锐的犬齿。   血珠在口腔中绽开,铁腥味与痛感交织,麻痒爬上脊背,欲念在瞬间取代了所有理智,塔托斯用力揽住凯尔的腰,加深了这个亲吻。   直到听见国王陛下越发粗重的呼吸,恶魔才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用嘴唇磨蹭着凯尔的脸颊:“对了,继承,我的陛下。巫女留下了后代,那才是真正的钥匙。”   那个女婴……   “或许,我们需要一场祭祀。”凯尔低声道,回头看向村长的草屋。   --------------------   做梦梦见有51条评论,点开app之后。我果然在做梦 第90章 心意 12   雷姆抱着婴儿,愉快地同索帝里亚与尤利斯一步一顿地从草屋中走了出来,三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了巫术之烟产生的烟雾。   但在人们看到雷姆眼中闪烁的微弱却并不呆滞的光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村长一家人立刻围了上去,四人互相拥抱着低头啜泣。被雷姆拥抱着的婴儿也哇哇大哭,加入了对母亲的哀悼之中。   “萨波尔,你的眼睛?”塔托斯率先发现了索帝里亚的不对劲。   索帝里亚舔了舔嘴唇,露出餍足的笑容:“我吸收了巫女血液中的魔法,好吃极了。当然没有我的情人的好喝。”   恶魔苍白的脸上慢慢凝聚出几分嫉妒与不甘:“我们之中只有你拥有从血液中获取力量的能力。你果然是‘他’的最爱。”   索帝里亚耸耸肩:“冥界之主,我对你而言,永远不是威胁。”   塔托斯沉默地盯着索帝里亚的眼睛,显然并未因为索帝里亚的“保证”掉以轻心。   眼见两只恶魔之间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尤利斯开口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他单膝跪在凯尔面前:“巫女的尸体已经……我没能看管好萨波尔,请您责罚。”   凯尔挥挥手:“一具尸体而已。”   尤利斯作势松了一口气,仿佛这才看见米娅公主似的,向这狼狈的小姑娘点点头,行了骑士礼后,继续汇报道:   “陛下,这里太不安全,死人会带来瘟疫。而在这种既不属于地狱信仰、也不属于伪神信仰的区域,会有亡灵出没,在夜晚袭击他的仇人。我们已经寻到公主,风雪已小,是否要调转马头,赶回王城,好让温水洗去我们满身的疲惫?”   与这位和自己年级相仿的年轻国王相处了几个月,尤利斯已经渐渐摸清了和凯尔说话时的分寸。   这位国王一人独揽伽曼的军权财权,只分给自己的大臣们根本无法自主做决定的少许权力,就算在他们简装出行的这五天里,从斯坦尼飞来的渡鸦也络绎不绝地捎来各式各样的情报。   凯尔不相信手下的任何人,就连与他签订契约的恶魔都无法获取他的信任。甚至在睡觉时,凯尔都要睁开一只眼睛随时戒备着可能发生的危险。   所以,与这样的人相处,绝对不能让他产生被控制、被强迫的感觉。尤利斯必须小心翼翼地把所有选择都放在凯尔面前,然后有意引导凯尔踏上自己早为他选好的那条路。   凯尔看向南方。   西撒最大的城市在群山背后,从这里看去,只能望见一块巨大的、漆黑的轮廓。   他的确已经找到米娅,也见证了一场婚礼、目睹了一次屠杀。他听到了伽曼子民对国王诚心的赞美,也见识到了平民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的畏畏缩缩,继续留在此地的确也不会有更多惊喜。   “是该走了。”凯尔点点头,“明天就回宫。”   不过,还没等到尤利斯吩咐手下为国王收拾行囊,凯尔又走向互相抚慰着的村长一家,用指尖蹭着婴儿满是泪痕的小脸。   “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在这里举行一场审判。巫女阿雅,她虽然信仰着旧神,但她依旧是我伽曼帝国的公民。帝国的律法言明,公民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   凯尔的演讲一向极具号召力,仅仅这几句话,村民原本悲戚的表情就已经转化为愤怒。   “这些强盗还自称领主,逼迫我们献上财物!”有人小声道。   凯尔点头。   受到了国王的鼓励,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他们曾经抢了我四头猪,该死的,里面还有一头小母猪!”   “我的女儿……差点被他们强占……”   “许多人在刚刚这场斗殴中死去了。”   “还有我们的房屋……”   村民叽叽喳喳的,见国王陛下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纷纷向凯尔控诉着自家的遭遇,自这伙海盗来了之后,西撒周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安生日子。   “求陛下为我们做主!”   他们坚信,不会再有比国王作为法官更为公正的审判了。   “性命、财物,都是伽曼公民与生俱来的权利,没有人能够随意侵犯而不受惩罚。”   凯尔抬起手来,周围立刻安静,他看向那些向自己投过来的充满崇敬与信仰的目光,“这些海盗为非作歹,践踏律法,毫无疑问损毁了伽曼王室的形象,我在此判决他们――死刑!”   虽然料到国王不会宽恕这些海盗,但当真正从凯尔口中听到“死刑”两个字时,拉那村民还是忍不住低呼。   村长一家更是痛哭出声,雷姆把婴儿高高举起,嘹亮的啼哭与欢呼声混在一处,笼罩着拉那村的死寂终于退去。   风雪在同一时刻停止,太阳在银灰色的云层后露出半个头,白金色的光晖染上群山的脊背,也洒在了凯尔淡金的卷发上。   天光大亮了。   年轻的国王沐浴在阳光下,虽然衣着简朴,却叫人不敢直视。   拉那村民自发地跪在地上,高声齐呼“国王万岁”。   尤利斯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向凯尔。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仇人、是奥神的敌人,他也不得不承认,凯尔・穆德在精神正常的时候,对于伽曼的公民来说,是个难得的好君主。   但前提是,“伽曼”的“公民”。   凯尔翡翠色的眼睛里带着满足的笑意,看向尤利斯,挑起眉头。   尤利斯会意,向士兵们抬了抬下巴,四人立刻走到人群中,把仅剩的五名海盗捆缚到一起。海盗们还想再做垂死挣扎,但尤利斯扬起手,猩红色剑光闪过,毫不犹豫地斩落了他们的头颅。   鲜血洇透了木台。   凯尔扬起唇角:“一件事解决了。”   顿了顿,白皙纤瘦的手指又在婴儿的脸蛋上蹭了一下:“但无数的复仇证明,血液里留传的种子是强韧的。我不能冒险留下任何余孽。”(*)   凯尔的两指搭在婴儿细小的脖子上。   “包括襁褓中的婴儿。”   尤利斯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被索帝里亚拦住了。他想要推开对方,却看见另一道影子冲到了前面。   “陛下,您不能杀她!”   雷姆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国王的手腕,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婴儿,“我会带着阿雅和宝宝远离村庄,我会告诉宝宝我是他的亲生父亲。她既然是阿雅的血脉,也就是我的血脉。她还这么小,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她也是伽曼的公民……就算您是国王,也不能夺走她。”   雷姆已经几乎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显然正在苦思冥想向国王求情的话。   --------------------   (*)种性强韧:虽然在权游中是说明后代的发色不会突变,这里只是借用了下说法 第91章 心意 13   凯尔摆摆手,制止了塔托斯冲过来的脚步。   “陛下,您刚刚说您尊重律法,您尊重每一位公民,您理应言出必行,给她,给我的女儿一个活命的权利!”雷姆继续说道。   雷姆的确继承了他父亲的所有特点――个头矮小、脾气暴躁、个性固执,像头牛一样倔得让人头疼。而现在大字不识的他居然在跟伽曼的君主讲律法与公民权,尽管这位君主一挥手就能夷平整座村子。   婴儿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从棉被里伸出来的小手攥成了小肉包子,浅灰色的大眼睛一声不吭地盯着把自己包围的人。   凯尔看着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女”,竟然被逗笑了:“她是你心爱的女人被强.暴后诞下的孩子,她的一半血液来自于强盗。就算她在长大后,知道真相可能会选择复仇、屠戮整座村子,你也想要保护她。”   雷姆毫不迟疑地点头,然后又缓慢摇头:“她不会复仇。阿雅告诉过我,用爱浇灌的种子,会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即使用你的命去换?”凯尔追问。   “……没人会比我更爱她。”雷姆吻在婴儿额头,“但如果陛下让我做出选择,我愿意替她去死。”   凯尔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的整个身体都笑得发颤,险些跌倒,被及时赶过来的塔托斯扶住。   他跌在塔托斯怀里,皱着眉毛捂紧肚子,好像听见了最不可思议最天方夜谭的笑话。   “塔托斯,你听见了吗,就算可能会带来日后的杀戮,他依旧选择爱她。塔托斯,你听,你听哪,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蠢,那个婴儿,甚至不是他的孩子……”   凯尔伏在塔托斯胸膛,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直到眼角溢出了泪,被恶魔轻柔地吻去,他才眨了眨被水雾模糊的眼睛,用手背擦着脸颊的泪痕。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存在……”   “我的陛下……”塔托斯啄吻着他的嘴角,沙哑地低喃,“愚蠢的人类不值得你流泪。”   凯尔深吸一口气,五指在恶魔胸前留下鲜红的抓痕。听到塔托斯因疼痛而粗重的呼吸,他似乎才平复了心情。   “这个故事太有趣了……吟游诗人,吟游诗人在哪?你要为他们写首歌!”凯尔不再理会雷姆,转而在人群中寻觅着那个头戴羽毛帽的歌手。   “陛下,我马上就去谱曲写词!”孔雀长长的尾羽从一间远离斗殴阵地的屋舍后冒出,“但是陛下,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凯尔再次看向婴儿。   “你的愚蠢感动了我。我答应你不杀她,但我需要她的血。别露出这种表情,一管血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凯尔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杀死这个婴儿的念头,因此他顺水推舟“宽宏大量”地饶恕了阿雅的女儿,同时提出了要去阿雅曾经守护的山洞看看。   生活在深山里的人性子顽固,如果自己刚刚不曾威胁要杀了婴儿,恐怕这里的人至死也不会将山洞的地点供出来。   毕竟这是阿雅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果然,在凯尔提出这个要求后,奈德村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村长夫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又嘟嘟囔囔地似乎骂了几句难听的话,奈德这才犹豫着站了出来,主动提出做领路人。   雪后赶路对于一般人来说是个苦差事,但凯尔有塔托斯抱着,尤利斯的骑术又是数一数二,几人行进速度并不慢。   不过让他们吃惊的,反而是老村长,明明是两条正常人手臂长短的腿,走在雪地上非但不打滑,脚程还和马一样快。   尤其是在几人到达山洞入口,看见村长挥舞着镰刀熟练地劈砍着小径中的枯枝杂草时,尤利斯越发觉得村长那矮壮的身影像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矮人族了。   ――“你的猜测对了一半。”   索帝里亚忽然通过契约之印和尤利斯沟通着。   尤利斯脚步一顿,看向身旁的骑士先生。   ――“你知道他们?”   索帝里亚弯起眼睛:“确切地说,是曾经在这里短暂地借住过。那时招待我的,恐怕是老村长的曾曾曾曾――祖父了。”   尤利斯恍然大悟。怪不得索帝里亚对那座村庄了如指掌,昨晚直接带他策马跑进了村长的屋前,还把正在做饭的老夫人吓得尖声大叫。   “你之前……”尤利斯想问索帝里亚之前为什么会途径如此偏僻的拉那村,但他又习惯性地止住了话头。   他一直刻意回避和骑士先生提起旧世界以及他的神明,害怕在索帝里亚的伤口上撒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索帝里亚的过去知之甚少。   或许在回到斯坦尼后,他该试着主动去了解他的骑士。   但在此之前,他选择先向索帝里亚敞开自己。   “等我们回去,我希望能和你分享一些我的过去。”尤利斯在心中说道。   “如果你愿意,我会把我的冒险也讲给你听。”索帝里亚看向他,双眸里倒映着他微微泛红的脸。   一声轻啧忽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塔托斯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们:“萨波尔,你曾经的情人们要是看见你如此专宠一个人类,恐怕要气得鼻孔冒烟。哦不对……是坟头冒烟。”   尤利斯很难说服自己不去支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你所谓的诱惑与征服,不过是欺骗和谎言。公爵大人,你是否知道你的情人,欲念之魔萨波尔,曾经与数十名人类进行‘初拥’?”塔托斯接着说道。   “冥界之主,你这是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索帝里亚打断他,故意在“挑拨”这个单词上加重语气,同时向尤利斯递了个眼色。   本该与骑士心意相通的尤利斯却并没有看向索帝里亚,声音陡然发冷:“萨波尔,闭嘴。”   他接着转头看向恶魔:“塔托斯阁下,请继续说。”   塔托斯露出得逞的笑容:“我想萨波尔还不敢向你解释‘初拥’的含义。”   “这个名字听上去,可比情人关系要暧昧多了。”尤利斯越发不悦。   他的手腕被索帝里亚轻碰了一下,骑士似乎想要牵住他,他却粗暴地甩开了对方的手,突然沙哑地大吼:“别打断我们萨波尔,离我远点!”   索帝里亚眼中的落寞扎进了他的心脏。 第92章 心意 14   塔托斯扬起唇角,优雅地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尤利斯驱马上前,与塔托斯肩并肩走着。   索帝里亚亦步亦趋跟着。   塔托斯咧开嘴,无情地嘲笑:“恶魔是无法通过身体结合繁衍的,只能够用魔力侵染其他种族来扩大我们的族群,这个过程称为‘初拥’,而被成功转化的,我们称之为‘后裔’。我不得不承认,恶魔从初拥过程中获得的快.感,比起交.合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也曾经有过‘初拥’吗?”尤利斯问道。   塔托斯摇摇头:“我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后裔。但公爵大人,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而对萨波尔过多苛责。你也知道,恶魔是追逐单纯快.感的种族,初拥对于我们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所以像我这样能够克制住自己欲.望的恶魔,几乎不存在了。”   尤利斯冷笑一声:“快.感,是的,我的情人的确很擅长挑逗我的欲.望。”   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尤利斯回头看去,索帝里亚正拿着他们的契约之剑,怒气冲冲地朝枯枝发火。他们所过之处,残枝败叶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包。   塔托斯脸上呈现出讶异之色,夸张地耸了耸眉,看向尤利斯。   “幼稚极了。”尤利斯冷漠地评价。   索帝里亚的动作一顿,枯枝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攥起,噼里啪啦揉成了粉末。   “塔托斯阁下,如果恶魔成功地转化了后裔,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   “据说这是一种非常美妙的延续。魔力在两个人身体之间流淌、共鸣,他们能够读懂对方所思所想,也能体会对方的一切感受。双倍的爱、双倍的恨、双倍的欲念堆叠,很难有恶魔不沉沦在这样的快乐之中。很多恶魔就是从自己的后裔中挑选终生伴侣。”   塔托斯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之中了,而尤利斯和索帝里亚则飞快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我很羡慕陛下。”尤利斯说道。   或许是尤利斯的声音足够落寞,也或许终于达到了自己挑拨的目的,塔托斯停下脚步,尖锐的指甲挑起尤利斯的下巴:“公爵大人,恶魔是受过诅咒的种族,是被驱逐的……我们不配拥有爱情。”   “萨波尔……我想要他永远属于我。我要让他只有我一个人,去他妈的后裔。”尤利斯呆滞地盯着塔托斯的脸,似乎被恶魔蛊惑了。   “我没有后裔。”索帝里亚忽然出声打断他们,“现在没有了。”   “见鬼的。”尤利斯的眼神瞬间清醒,他咒骂一句,“萨波尔,你跟你的狗屁承诺都下地狱去吧。”   塔托斯得胜似的哈哈大笑,迈步走开,但恶魔的低语却仍旧在尤利斯耳中回荡。   “公爵大人,好好想想吧。你的情人萨波尔,他连自己的后裔都会毫不怜惜地杀死。而你,你和萨波尔之间连契约都没有签订,你凭什么相信他会一直对你抱有热情?”   尤利斯看向索帝里亚。   后者有些紧张,连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似乎害怕自己真的受魔鬼蛊惑,对他产生怀疑。   “我没有后裔。”骑士先生罕见地再次辩解道。   尽管他现在是高等恶魔的形态,但尤利斯仍然能看到那双隐藏在幻象之下的,宝石蓝眸子里流淌的浓浓情意。   胸口契约之印的地方发着烫。他知道索帝里亚在尝试呼唤他,但尤利斯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哈桑。   男孩那双灵动的棕褐色眼睛在今天有些发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直觉告诉他,哈桑在监视他们。   “萨波尔,别再和我说什么真情实感比契约更珍贵的废话,我要签订陛下和塔托斯那样的契约。否则……”   他把索帝里亚手中的锈剑抢了过来,收回自己的剑鞘之中,“滚回你旧情人的怀抱里去。或者滚回村子里,和那些愿意让你吸血的女孩们鬼混。哈桑,跟上!”   难言的沉默中,一行人终于看见了山洞入口。   尤利斯点燃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身后的索帝里亚也想跟上去,塔托斯却在一旁奚落地笑了笑:“如果是我,我不会在情人生气时往上凑。除非你以为他没有自保的能力?”   索帝里亚瞪了塔托斯一眼,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四人在洞外静静地等着,直到里面传来飘忽的一声呼哨。   “陛下,这里很安全。”   索帝里亚立刻钻进山洞,但里面随即传来“别碰我”、“离我远点”、“见鬼”等怒骂。   凯尔轻轻挑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塔托斯。   “我只是让你心爱的骑士认清了恶魔的本质。”塔托斯无辜地笑了笑,猩红的舌尖划过犬齿,像是丝丝吐信的蛇,“我昨天的判断失误了,陛下,萨波尔似乎竟然真的能够从爱情中获取力量,这不可能……”   凯尔挥手打断了塔托斯的解释。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刺玫模样的契约痕迹一闪而过:“恶魔的本质……塔托斯,你果真是个无情的家伙。”   他抖开披风,也跟了上去。   和冒险故事里描绘的漆黑的、幽长的、散发着腐烂臭气的山洞不同,这座经由巫女守护的山洞充满了生活气息。   地面铺着厚厚的皮毛软垫,岩壁上挂着以动物毛发编织成各式图案的挂毯,山壁和地面交接处,整齐地码放着一盆盆众人从未见过的植物,尽管久无人照料,每一株仍开着颜色艳丽的花朵。   只有一株种植着黑色的藤蔓,粗枝蜿蜒向上,密密麻麻爬满山顶,巨大的叶片舒展开,每一条叶脉上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山洞里烧水做饭的厨具一应俱全,阿雅甚至还为自己拼出一张木床,用干草和棉花填充的软垫铺在床板上,隔绝了山洞中的湿冷气息。   床头柜是个圆木墩,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块长方形木板,上面有炭笔涂画的痕迹,仔细分辨,能看出是一对情侣在亲密地拥吻。   奈德村长叹息一声,把木板塞到了背包里。   这座山洞一眼就能看到头,凯尔左右找了许久,根本没有什么隐秘的入口。   “入口,在哪里?”   凯尔的声音冷得可以攥出冰。 第93章 心意 15   尤利斯抬起头,看着藤蔓交缠在山顶形成的诡异图案。   这株植物的生长违背了所有人类自以为寻觅到的规律,从花盆开始,藤蔓最细,越向上攀爬,枝叶反而越加粗大茂盛,叶片上的荧光像呼吸一般闪烁着。   藤蔓互相纠缠,末端分叉,仿佛无数触手,紧紧吸附着湿滑的岩壁。仔细看去,还能看清那墨绿色的茎上覆盖着着乳白色的薄膜,好像某种动物的黏液。   莫名的,尤利斯陷入对于未知的恐慌之中,但他同时又有些疑惑,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在被遗忘的记忆深处,他也曾经遗失在这样诡异的空间中,也看到过这样神奇的植物。   “陛下,或许入口并非一道门。”尤利斯碰了碰面前向他舒展叶片的叶子,那手爪一般的藤蔓末端立刻缠在他的指尖。   但在他收回手前,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意。   他的心脏突突跳起,下意识看向索帝里亚。但骑士先生却似乎真的被他的怒吼伤了心,头一次没把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尤利斯挪开视线,不动声色地甩开藤蔓的触手。   他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塔托斯那样低劣的挑拨而对索帝里亚动怒?   尤其是尤利斯分明知道,“高等恶魔萨波尔”只是索帝里亚的一个假身份,他的骑士先生根本不可能拥有转化后裔的力量。   恶魔塔托斯一直忌惮着他们,这毋庸置疑。   从尤利斯在斗兽场露面开始,塔托斯就在针对他。这当然可以理解为恶魔的占有欲,毕竟凯尔对尤利斯异乎寻常的喜爱,就连当事者本人也觉得莫名其妙。   但现在,塔托斯不仅防备着尤利斯,也开始把索帝里亚当做眼中钉。他们只要一碰面,若非有凯尔在场,恐怕真的要打得不死不休。   虽然昨天之后,塔托斯和索帝里亚的紧张气氛有所缓解,尤利斯原本以为他们悄悄达成了共识,可是今天这只恶魔却又开始挑刺。   尤其在听到“赫博利”这个名字后,塔托斯看向索帝里亚的眼神里,戒备之色比从前更重。   恶魔的神经被刺痛了,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尤利斯需要让塔托斯以为对方处于上风,这样恶魔才会松懈下来。   但他不能告诉索帝里亚,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让这场戏演得尽量逼真些。   他对骑士先生太了解了,就算索帝里亚想陪他演戏,但那双蓝宝石眼睛里面根本藏不住对他的爱意,骗不过恶魔,更骗不过哈桑。   哈桑。   这个侍童,名义上是被凯尔赠送给尤利斯的。但尤利斯心里清楚,这个男孩对凯尔有着异样的痴迷,所以只要凯尔在场的时候,哈桑的眼神都不会离开国王。   可是哈桑从早晨的婚礼起,就一直在盯着他们。   那双棕褐色的眼睛,罕见地全程黏在他们身上,甚至就连凯尔站在哈桑面前,这个侍童也不曾给凯尔投去半个目光。   而且那平日温和的视线变得像蛇一样冷。   一切都变得不太对劲。   所以除非他能和索帝里亚独处,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对方自己的计划比较保险。   尤利斯越发觉得自己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就会跌进地狱的深渊。   “不是门?”凯尔的视线也投向山顶,那巨大繁复的、犹如蜘蛛网般密匝匝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图案立刻吸引了他,“是咒文,塔托斯,咒文在头顶!”   恶魔抬起头,发出一声得偿所愿的笑。   村长立刻把祭品篮子拿了出来。   骨碌碌五个人头滚在地上,正是被尤利斯行刑的强盗。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山羊角、两条猪尾巴、三只野牛蹄、四把马鬃毛,从左到右依次摆好。   最后拿出来的,是装着阿雅女儿血液的玻璃管,在所有祭品上面分别滴上三滴血之后,村长跪在祭祀圈外,在自己额头也擦上一滴血,开始喃喃低吟。   古老的、苍茫的咒语声在这狭小空间响起。最开始低沉拗口,到后来越发激昂尖锐,随着村长高举双手,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尖啸,火把扑的一下熄灭,黑暗在瞬间舔上眼角。   只有藤蔓的荧光,一明一灭,仿佛沉睡的生物悠长的呼吸。   尤利斯下意识攥紧腰间锈剑。   索帝里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两人肩膀互相蹭着。   熟悉的冰凉如一双柔软的手,拂过尤利斯的脸颊。   “界门。塔托斯,我们成功了!”   凯尔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头顶缓缓亮起微弱的蓝光,柔和地将他们笼罩在内。那光犹如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将此处和彼处隔绝了,仔细看去,蓝光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是的,陛下,界门……”恶魔的声音难掩颤抖。   “带我进去看看。”凯尔命令道。   塔托斯当即抱起凯尔,飞向头顶。他们的身体在经过蓝色光团时极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对面什么东西吸住,瞬间消失。   “我的老天……”村长感叹着。   一直站在角落的哈桑此时也抬起头来,像是被一根绳子牵住似的,凭空飞了起来,眨眼钻进界门之中。   山洞里仅存的外人――村长,在索帝里亚的一个响指中,悠悠倒地睡去。   “哈桑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在尤利斯发问前,索帝里亚主动解释道。   尤利斯转头看向他。   所幸,这次骑士先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谋划着什么?”索帝里亚扬唇笑道,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音色磨在尤利斯耳朵中,“你的猜测是对的,塔托斯已经开始提防我,他或许害怕我会与他争夺力量,我需要表现得尽可能谦卑。Ulysses,很可惜,我们至少这段时间,不能过多亲密……”   “我想――”尤利斯立刻打断索帝里亚的调笑,但他的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烧了起来,“这是获取情报的好时机。我或许可以用与你闹别扭这个借口,问出凯尔与恶魔签订契约时的咒语。”   索帝里亚点点头,指向头顶那道界门:“要进去吗?”   尤利斯迟疑:“那里通向旧世界。你……”   “我在婴儿身上动了些手脚,咒语所开启的并非真正的界门。”索帝里亚坦言道,“而是幻境,是每个人心底的最深的恐惧。”   --------------------   长嘴就是为了说话,想吃刀的等一等。接下来几章是凯尔与尤利斯视角,不喜欢凯尔的可以不买,但【影响】阅读,【影响】人物立体程度 第94章 心意 16   虽然不知道索帝里亚是如何在连恶魔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偷梁换柱的,但“界门是假的”这件事,对尤利斯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在幻境中,人的心智是脆弱的,也会更容易相信那个肯向自己伸出援手之人,只要尤利斯能够及时出现在凯尔身边,他敢相信,这位伽曼的君主一定会更加信任自己。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私心。   尤利斯看向正在念诵咒语,建立通向凯尔幻境桥梁的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先生属于旧世界,虽然旁人所言的旧世界充满了野蛮和血腥,但那却是索帝里亚曾经的归属,他不愿意看到凯尔或者塔托斯踏足索帝里亚的净土。   “你最近常常看着我走神。”   索帝里亚转过头,蓝光在他眸中闪过,尤利斯被那一瞬间的流光溢彩深深吸引。   “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人之常情。”尤利斯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弯起眼睛,目光毫不遮掩地掠过骑士先生漾着甜味的唇角,“索帝里亚,等我们从幻境出来,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索帝里亚眉头轻挑,摊开手掌。   尤利斯与他五指相对。   蓝色微光在他们指尖相触的位置亮起,继而慢慢变亮、变大,逐渐演化为一道立在他和索帝里亚面前的光幕。   “你面对塔托斯时要小心。”尤利斯嘱咐道。   **   再睁开眼时,四周乌蒙蒙一片,远处仅有两三团跃动的光点,像是火苗。已经没有索帝里亚的踪影,只有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微泛凉的触感。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在接近凯尔秘密的同时,与索帝里亚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他一早就想好了,只要圣庭任务一完成……   尤利斯深深吸气,他此前一直被命运、被他人推着走,不论是父亲的期望,圣庭的嘱托,还是复国的重担都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只要这次他刺探到凯尔的召唤契约,一切都将回归正轨,人们将从凯尔的恐惧高压下解脱,而他也终将手握选择的权利。   那时……   尤利斯搓搓手,把被索帝里亚触碰过的指腹按在嘴唇上。   他要去抓住一直以来自己不敢去追逐的东西。   尤利斯抬起头。   头顶一弯倒悬的月,银白的光撒在沉睡在黑夜中的城堡上,模糊地勾勒出几座尖顶宣礼塔。   是斯坦尼城。   凯尔最深的恐惧,竟然是斯坦尼。   尤利斯向前走去,周围的景色在瞬间变化起来,仅仅迈动了一步,他却已经站在了刚刚还远在天边的狮堡城门前。   此时应该已是深夜,整座城堡都陷入寂静中,尤利斯抬头看着面前这扇巨大的黑色城门。   与记忆中不同,这座城门的彩绘竟然是一幅布道图,托特神使的画像在城门左侧,右侧则是跪在他面前虔诚聆听教诲的信众。   凯尔的父亲――斯普鲁三世在位时,虽然驱逐神使、摧毁神殿,却并不像凯尔这样公开迫害奥神信徒。因此彼时的斯坦尼还能依稀看到奥神存在的痕迹。   正当尤利斯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大门之时,一声介于野兽与人类之间的嘶吼撞碎独属于夜的死寂。   尤利斯转过头,视线再次一花,他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扯住,跌进了一团漆黑中。   刺骨的冷意与紧缠着皮肤的潮湿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某间石室中。似有若无的腐烂臭气飘进鼻子里,远处有规则的水珠滴答声,像极了他曾经被凯尔拉着“参观”过的斯坦尼地牢。   尤利斯呼出一口气。   断断续续的抽噎在更深的黑暗里响起,经过石壁反射,变成了幽灵般的呜呜咽咽。   在分别前,索帝里亚曾经告诉他,这个幻境里面的主人公只可能是凯尔本人,而尤利斯则会以灵魂附体的形式附身到幻境中其他重要角色身上。   因此尤利斯毫不怀疑,这个似有若无的哭声,是凯尔发出的。   可是,幼年的伽曼王子,竟然躲在这样一间石室中哭泣,而王子的身边既没有侍卫,也没有仆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尤利斯伸手摸索,指尖似乎碰到了墙壁,冰凉黏腻,像是涂抹了将干未干的血液。   哭声忽然停止。   “殿下,您在哪儿?”   尤利斯继续向前走去,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身体向后栽倒之际,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偏转重心想要拧过身体,可手脚忽然变得不听使唤,笨重地砸到了地上。   直到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尤利斯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好像变小了许多,连骨头也变得纤细,身上没有半点训练的痕迹,像极了凯尔后宫中侍童的身形。   “父亲,是父亲来了吗?”   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童声响起,尤利斯刚刚站直身体,双腿就被紧紧抱住了。   “是父亲来了吗!”那童音又问道。   尤利斯反应过来,自己附身的这个人或许就是凯尔的仆从。虽然不知为什么身为帝国王子的凯尔会在地牢里哭着等待父亲,但在这样的深夜,国王与王后一定都在休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尤利斯恭谨地单膝跪在地上:“殿下,我们该回去了。您醒来后,就会看到陛下。”   “你骗人。”凯尔声音闷闷的,“父亲只有在月亮变成一条线的时候才会过来,如果今天不来,我就只能等到下个月了。”   尤利斯皱眉,过来?到这间地牢来?   “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亮起,凯尔瘦削的脸蛋出现在尤利斯面前。   火焰之下,他的头发并非成年后的淡金色,而是有些发红,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像是未经梳理的马鬃。   原本精致的脸蛋被脏污覆盖,下巴还磕破了皮,挂着长长的痂,若不是看见那双标志性的翡翠色眸子,尤利斯根本不相信这竟是帝国的储君。   凯尔吸吸鼻子,胳膊在脸上一擦,跪在地上,用火柴点燃随手丢在地上的火把,分给尤利斯一支。   光圈终于足以笼罩住两个人。   尤利斯这才看清那个绊倒自己的罪魁祸首――一只死老鼠。   “我有点饿了。”凯尔毫不介意地上的老鼠尸体,将它捡起来丢到一旁,跪坐在地上。歪着身子,轻轻靠着尤利斯的腿,用脏兮兮的手在他腰间摸索,“他们今晚吃的什么呀,有没有烤面包?”   凯尔摸到尤利斯腰上的小包裹,他熟练地把包裹拆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坨已经被挤压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食物残渣出现在两人眼前。   小凯尔发出一声惊呼:“有羊奶羹的味道,果然有烤面包,还有烤肉!”   凯尔腹中立刻轰鸣起来。   幼年王子立刻羞得满脸通红,自以为没人发现地悄悄咽下口水,眨眨眼睛,看向尤利斯:“唔……我不饿,你先吃!” 第95章 心意 17   尤利斯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泥污,只穿着一件睡裙的凯尔。这件衣服不知道多久没换,衣角已经起了毛,颜色也是乌棕的。而斯普鲁三世时期,伽曼王室分明以金色为尊。   “殿下吃,我不饿。”尤利斯摇摇头。   小凯尔犹豫了下,揉着正在打鼓的肚子,把那坨饭团掰成了两半,“阿呜”一口把小的那块吞到嘴里。   “唔们今晚……在这睡好吗?”小凯尔的嘴鼓鼓囊囊的,他擦干净嘴角的食物残渣,嗦了嗦手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那里,灯坏惹,我怕黑。”   凯尔的火把指向他跑来的地方,尤利斯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在光线的尽头,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大张着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原来刚刚的哭声是因为怕黑。   “可以吗,哈桑?”等了许久,听不到回答的凯尔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尤利斯的衣袖。   尤利斯愣愣低头。   “哈桑”?   凯尔歪着脑袋,泛金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又软软地叫了一声:“哈桑,好不好呀?”   这次没错了,的确是在叫他。原来这个自凯尔小时就陪在他身边的仆从也叫哈桑,和现在的哈桑是什么关系?   “当然可以,殿下。”   尤利斯把地面杂物收拾干净,背靠墙壁坐了下来。   后背传来的湿滑以及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味告诉他,他的感觉没有错,这堵墙的确涂满了血,火光照耀下,粘稠的、未干的血迹组成怪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你不在的时候我打了个瞌睡。”凯尔爬到尤利斯身边,脑袋枕在尤利斯膝头,身子团在一起,绿宝石似的眼睛中映着闪烁的火焰,“我梦到了你给我讲的那座繁华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蜂蜜奶的香气,我还看到了在晚上会发光的珍珠!”   尤利斯把指尖搭在凯尔的后背,就算隔着衣服,他依然能摸到凯尔瘦削硌手的肩胛骨。   根本不需要点明,尤利斯就知道凯尔口中提到的“繁华城市”是哪里。   ――蜂蜜奶,这是奥东的特产。   “是的,殿下。”他说,少年人的嗓音柔和干净,像是诗人手中琉特琴叮咚的和弦,“那是座美好的城市。海风里带着牛奶的香甜,香粉的气息飘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是干净的,小孩子就算在上面打滚也不会被母亲责骂。每位居民在出行时都会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男子蓄着漂亮的髯须,女士盘起柔顺的长发。   “那座城的象征――圆顶城堡里,住着一对恩爱的夫妻……”   他的声音舒缓而低沉,就像当年父亲抱着夜晚惊醒的他一样,耐心地讲述着奥东城中发生过的一个个美好的故事。   凯尔起先还会问“月亮仙子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有仙女教母”,但他似乎饿得紧了,也困得狠了,当尤利斯讲到城堡里父与子的故事时,就已经呼呼睡去。   **   尤利斯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凯尔扑在一个仅仅穿着单衣的瘦弱男孩身上,肩膀不断耸动,发出低沉的、像是在呕吐的呜咽。   仔细看去,那伏在地上的,从小腹处洇出已经半干的血迹,皮肤发青,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但让尤利斯疑惑的是,地上的尸体,尤其是那双细长的手,指节磨损得起了茧,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像极了他之前附身在上的那个人。   “我派给你仆人,不是为了让他蛊惑你,神神叨叨地你讲些根本不存在的城市!”   一个粗犷威严的声音响起,凯尔的身体同时猛地打起了颤。   尤利斯侧目看去,那是个高大强壮的中年男人,金黄色披风上用银线绣着四翼雄狮,头顶的纯金王冠就算在这阴暗的地下牢笼中,依旧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斯普鲁・穆德,伽曼帝国曾经的掌权人。   “那座城……”听到这里,凯尔猛地抬起头来。   尤利斯正对上自己面前的凯尔,面目轮廓比他“昨晚”见到的要明显许多,像是五六岁的幼童。   看样子在这幻境中,时间是跳跃的。   “那座城是真实存在的。”   凯尔看着斯普鲁三世。他的睫毛仍然沾着泪珠,瞳仁是澄澈的翡翠色,脸颊依旧瘦弱,狠狠凹陷了下去,眼神却比尤利斯见到的那个在黑夜中哭泣的男孩要复杂了许多。   “哈桑是不会骗我的。”凯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斯普鲁三世不耐地挥挥手,尤利斯随即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他脚步踉跄着,毫无准备地跪倒在凯尔面前。   “这是你的新仆人。”斯普鲁三世丢下这句话,甩开披风离开。   也同时带走了地上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   幽暗的地牢里再次变为两个人的专属空间。   尤利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在原地,冰凉的石砖刺得他膝盖发疼,但是没有凯尔的吩咐,他不能动弹。   滴答的水声在狭小的地牢中枯燥无味地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啪嗒、啪嗒。   就在尤利斯以为凯尔要一直保持沉默时,男孩终于开口了。   “我的仆人哈桑死了,你是我的仆人,所以你是哈桑。”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凯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的,就像铁栅栏外那团压抑的阴云。   尤利斯点点头,想要回声“是的,殿下”,却忽然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啊啊”的难听呼喊。   他迟疑着动了动舌头,果然,舌根以下,都没有感觉。   凯尔也在同时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爬到尤利斯面前,扒开尤利斯的嘴,在看到那根可怕的、只剩舌根的紫红软肉时,终于再也忍不住委屈,扎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   泪水从他的眼眶滚落。   不过,在最初这声压抑不住的发泄之后,凯尔却沉默下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额头抵着手臂,肩头偶尔不听话地耸动两下,发出一声声类似于野兽的低吼。   “不行、不哭,我是男子汉,我是伽曼的王储……”   凯尔攥着拳头,低声给自己催眠。   五六岁的伽曼王子,已经学会了将痛苦和委屈咽进肚子里。 第96章 心意 18   尤利斯无声地看着他。   自小生长在斯坦尼的地牢中,与老鼠和蟑螂为伍,吃着下人吃剩的残羹。   每个月只能见到一面的父亲,投给他的目光却充满厌恶与憎恨。   唯一与他亲近的伙伴死于父亲手中……   原来,这就是伽曼现任君主最深的恐惧。   直到落日余晖透过地牢高高铁窗,在地面投下一片斜长的光影,角落里那团小小的影子终于动了动,泛着红的乱糟糟金色卷发里,露出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   “我有些饿了,你能去帮我找点吃的吗,我出不去,你知道的。”   凯尔的手摸在墙壁上用血画出的符咒上。   尤利斯这才知道那墙上竟然是斯普鲁三世用来限制自己儿子行动的咒语。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然而,早已跪麻的双脚却不听话地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尤利斯发不出痛呼,只有呼吸声越发粗重。   凯尔忽然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哈桑,哈桑……”   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比之前的更加脆弱,尤利斯双腿又麻又酸,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凯尔抱着他。   幼童的体温本就比成年人高,而尤利斯早就习惯于索帝里亚的冰凉,因此当凯尔的脸蛋贴上他的胸口,尤利斯像是被烫到般向后弹开。   可凯尔抱得他太紧,两个人竟然一齐跌到了地上。   “你在对我的儿子做什么!”一个女人的尖叫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在这时响起。   尤利斯和凯尔同时转头。   “母亲!”清脆的童声带着喜悦,凯尔从尤利斯身上爬起来,扑进来人的怀抱。   橙黄色的夕阳里,尤利斯看到一个拥有着金色头发的年轻女士,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戴满了珍珠与宝石,丝绸长裙、貂皮斗篷、粉珍珠戒指,各种各样的华美装饰昭示着她的尊贵身份。   ――伽曼帝国的王后。   尤利斯记不起她的名字。   王后两条暴露在外的双臂纤细,皮肤白皙如瓷,腰细得不堪一握,纤长柔软的五指搭在凯尔的肩上,正轻声地安抚着抽噎的孩童。   似乎察觉到尤利斯的视线,王后抬起头来,细长的眉紧紧拧起,这一瞬间,尤利斯恍惚以为是成年后的凯尔穿着宫廷长裙在恶作剧。   没等这位王后发怒,尤利斯就先跪了下去。   “母亲,不要责怪他。”凯尔说话时还带着鼻音,“父亲刚刚来过,我顶撞了他……”   王后低叹一声,弯下腰:“我的儿子,你是国王的长子,你会继承王位的,你一定会的。”   “我听到了钟声。”凯尔说道,“有一个王子出生了。只要父亲想,他就会拥有继承权。”   王后突然发出一声鄙夷的咒骂:“都是贱种!从妓.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蠢货,以为有资格和我比!”   她的声音尖利,在这空旷的地下室中回荡,变得越加凶狠可怖。   “凯尔,你的父亲不爱你,但这并不会成为你继承王位的阻碍。你至少在他面前表现得乖乖的,他就没有理由责骂你。等你长到十岁,我会向议会提出赐你一块封地,只要你能成功拥有领地,掌管自己的军队,你的父亲一定会对你改观。”   凯尔认真听着,但当听到“改观”这个词语后,他忽然抬起头:“可是父亲为什么厌恶我?”   这句话问出之后,尤利斯能听到的只有王后愈加急促的喘息。   “我四岁的时候您说过的,两年后会把真相告诉我。”凯尔把头埋在王后的裙子里,“我每天数着日子,从四岁到六岁,日升月落七百三十次,今天是第七百三十一天,我的生日。母亲。”   王后的眉头跳了跳,似乎有些吃惊:“你的生日……”   凯尔眨了眨眼睛:“您记得的,对吗?”   “当然……”王后笑了笑,“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我亲爱的儿子的生日?”   她抚摸着凯尔乱蓬蓬的金红色长发。两腮鼓了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凯尔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   王后轻咬下唇,撕扯着手帕,指腹被她掐得发白,看着自己本该锦衣华服享受最奢华生活的儿子,如今却在老鼠坑里捡剩饭,她终于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魔鬼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她开口。   “伽曼王族与圣庭一直比较暧昧。你的父亲,斯普鲁国王既想要得到圣庭的支持,又不愿接受托特的加冕而成为托特在伽曼的傀儡,我们因此被圣庭斥责为对奥神‘不敬’。在我怀着你的时候,托特派来神官降下神谕,预言你在长大之后会弑父杀母,让罪恶遍布整座大陆……”   王后的指尖在凯尔脸上蹭了蹭,抹掉他脸上的泥污,牵起一边嘴角,嘲讽道:“你的父亲当然不信,砍下了那个使者的脑袋。但当我诞下你,他发现你的头发之中竟然带着红色时,斯普鲁吓坏了。”   尤利斯跪在一旁,终于从王后颠三倒四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凯尔的整个童年――   发现亲生儿子竟然生有被诅咒的发色,惊慌失措的斯普鲁三世想要将其溺死,但就算铁石心肠如他,面对着自己的第一个儿子童真的笑脸,以及王后――他的亲生妹妹的苦苦哀求时,也无法下手。   但凯尔从此被剥夺了生活在狮堡、成长在父亲身边的权利。断奶后,帝国的大王子被秘密转移到斯坦尼最隐秘的地牢,并用血之咒语禁锢了他的行动。   王子从记事起就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身边除了一个叫做“哈桑”的小仆人,再没有人服侍。   要不是有哈桑每天给他讲故事、陪他说话,恐怕凯尔直到现在还只会咿咿呀呀。   当然,时常来看凯尔的,还有他的母亲。但这位王后似乎也因为穆德家族一贯的兄妹联姻而遗传了疯癫病。   她带给凯尔的,只能有负面影响。   不过,尽管这位快到发疯边缘的王后忘记了自己儿子的生日,她这次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以同意情妇进宫为条件,换取了你每天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的儿子,以后每日的宣礼塔敲响第一遍钟时,这里的禁制会自动解开。”   凯尔惊讶地张大了嘴:“我哪里都可以去吗,母亲?我可以……去您和父亲的寝宫吗?”   --------------------   本周继续日更 第97章 心意 19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能进入主殿。但我们的城市是很大的,你大可以在依诺广场好好玩耍一番……”王后苍白地解释道。   尤利斯无声笑了笑。   第一遍钟――凌晨的三点到六点。   那在童话中是属于恶魔狂欢的时间,也同时是人类陷入沉睡的时间。   斯普鲁三世允许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时间活动,显然并不想要看见他。   凯尔似乎也明白,然而脸上失望的神色仅仅停留一瞬,便又立刻高兴起来:“我可以去藏书室吗?哈桑给我讲过的故事,都是他曾经在图书馆当佣人时,听学士们讲的。”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对于凯尔并没有继续坚持想进入主殿这件事,王后似乎松了口气。   又叮嘱了几句一定要在两个小时内赶回这里,不要引起慌乱的话后,王后也终于离开了。   地牢已经完全陷入昏暗,凯尔的眼睛却像是装满了星子似的异常闪亮。他蹦跳着跑到尤利斯身边,攥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哈桑,父亲允许我出去玩了,他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尤利斯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却让凯尔误会了,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双手捧着尤利斯的脸,声音里多出几分小心翼翼:“对不起,我们可以用手比划。哈桑曾经告诉过我,他见过许多人也不能说话,靠一种叫‘手语’的手势交谈……”   凯尔似乎对这一时期的记忆抱有特殊的感情,尤利斯本以为一觉醒来后,他又会进入到下一段幻境中,但他和凯尔朝夕相处了十多天,也始终没能从这个哑巴侍从的身上脱离出来。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无声陪伴着凯尔,在他从噩梦中惊醒时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又或者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随凯尔穿梭于地牢与图书馆。   凯尔几乎不再喊肚子饿,尤利斯也不需要像从前那位仆从一样出去给他讨食。直到这天,地牢里竟然飞来一只蓝尾白鸽。   两人都惊讶于这只迷途白鸽的突然到访,而凯尔则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面包掰了一半喂给白鸽吃。   “漂亮的小家伙,快飞回属于你的蓝天。”   凯尔踩着尤利斯的肩膀,把迷途的白鸽送出了只应属于他的铁牢。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将自己一天唯一的一顿饭分给误闯进来的小鸟后,凯尔饿坏了。   尤利斯不得不按照告诉他的路线,穿过地牢,摸到仆人的小厨房,拿着凯尔手中唯一值钱的胸针展示给厨师长,讨要仆人们吃剩的饭菜。   “我还以为我们的王子殿下舍不得他的新仆从。”厨师长接过胸针看了看,嘿嘿一笑,露出发黑的一口烂牙,上下打量着尤利斯,“你比之前的更瘦,看来我们要小心地疼你才好。”   厨房里其他的帮工这时也围了过来,看着尤利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看着像是没被人使用过,应该格外的美味。”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说道。   “但听说是个哑巴,却听不见那美妙的哭声了。”另一个胖得像个发面团的秃头跟着笑。   尤利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从前的哈桑之所以能够违背国王命令,与厨房佣人换取食物,竟然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怪不得从前的哈桑,身上有那么多被凌辱的痕迹。   尤利斯迈开弓步,左臂挡在身前,右手微张,下意识摆出格斗的姿势,看见他有这样一番动作的厨师们却笑得更加放肆。   “看哪,他还想反抗,你难道不怕你的小主子饿肚子?”   “这样细胳膊细腿,还能打人不成?”   “好好听话,我们会喂饱你,也会喂饱你的主人。”   厨师没说错。   当尤利斯矮下身踹向厨师长的膝盖,想要将其蹬倒在地,趁乱逃跑时,他却忽然双眼一黑,向前栽倒。   长期的饥饿让他难以反抗,当四只油腻的手攥着他的手脚,让他再也无法挣扎时,尤利斯只能发出无助的啊啊叫喊。   他的双眼流出泪水,但这并非他的本意,是这具身体主人面对暴行,流露出的最后脆弱。   “啪”的一下,他的右脸颊挨了一巴掌,烧烫的感觉麻木了半边身子,尤利斯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最终判决。   也就是这时,他的胸口,原本契约之印的位置涌起一股暖意,尤利斯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巨力从那具身体中撕扯下来,飘荡了半空中。   他从幻境脱离了!   但意识到幻境中的场景仍在继续,暴行仍旧没有停止,尤利斯却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缺少鲜血和痛苦,柔弱者、怯懦者,苦苦挣扎的大多数人,最终只会被吞噬。   身体的主人最初还会少许反抗,等到后来,他的双目只是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角的泪痕也慢慢变干,在脸上留下一道白痕。   宣礼塔的第一遍钟声,宣告着新一天开启的钟声,就在这时敲响。   不过,对于“哈桑”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男人们的影子印在墙上,投在地上,像是一只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在看不见的角落唱着狂欢的歌,庆祝着又一个灵魂的被迫堕落。   但尤利斯却不是这场暴行的唯一见证者。   “停下!”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男人们似乎吃惊于在这样的深夜竟然还会有人在宫中游荡,但是当他们看清来人之后,却又毫不在乎的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亲爱的殿下,又到了您的放风时间啦?”男人们嘻嘻哈哈地打趣着。   尤利斯看见凯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   “我叫你们停下!”凯尔冲进屋子,瘦弱的手拍打着男人白花花的屁股,围观的厨师们哈哈大笑,随手把凯尔挥开。   凯尔一屁股摔在地上。   “殿下,您的仆人正在给您讨食呢,这不是您的命令吗?”厨师长嘲讽着。   凯尔愣在原地。   “哦,我们尊贵的王子难道不知道?天底下可没有白来的美食。”厨师长重重呼出一口气,被他压在身下的哈桑发出痛叫。   凯尔的脸上布满泪痕,但他显然没有同时面对这么多人的经验,嘴唇徒劳嗫喏着,却说不出半句话。   就在厨师们的注意力被凯尔吸引过去时,一直布偶般毫无动静的哈桑,却找准时机,攥住桌上的刀,狠狠挥向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尤利斯闭上了眼。   “很可笑吧。”一声嗤笑响起。   尤利斯悚然回头。   成年的凯尔正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看着地面的闹剧。   “陛下。”尤利斯跪在他面前。   “我那时不知道狮堡是会吃人的地方,天真地以为仅仅凭借我‘伽曼大王子’的身份,就能让哈桑帮我讨到食物。”   凯尔抱着双肩,脸上不再有往日张扬的笑,厨房昏暗的烛火投在他的双眼里,一明一灭,像是洇着水:“乌图尔,如果我早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喉咙,我的哈桑,是不是就不会死?”   尤利斯看向地上咬着厨师长大腿不松口的幼年凯尔。   而被放置在桌上的哈桑,胸口绽开一朵鲜艳的玫瑰。   “我在穿过界门的时候和塔托斯失散了。”凯尔不再看向那近乎闹剧一般的场景,攥着尤利斯的手腕,带他转身扎进身后的黑暗中。 第98章 心意 20   无数的画面一闪而过,尤利斯看到陪伴在凯尔身边的仆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看到了凯尔的母亲在地牢中来来去去,却从不曾关心凯尔是否吃饱穿暖。   幼年凯尔不再傻乎乎地把自己的食物分给误闯进来的白鸽或者渡鸦,开始习惯于在饿着肚子的时候,去捉钻进地牢里的老鼠、蟑螂。   他也不再与一个又一个新的“哈桑”谈心,他逐渐变得寡言少语,逐渐习惯于夜晚独自去图书馆,但他又同时暴躁易怒,就连王后前来看望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而成年凯尔,就像在看戏剧一样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点点滴滴,他的脚步   越来越快,这些画面逐渐变成飞速流逝的线条。就在尤利斯好奇凯尔究竟在寻找什么时,这位年轻的国王终于“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看样子七八岁的凯尔,此刻他正跪在两列巨大的书架间,白色的蜡油在地上凝成一个圆形的圈,幼年凯尔就在这个圆圈之中喃喃自语。   四根蜡烛分别立在他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闪烁着微弱的光。   “禁忌之书,在这里。”   成年凯尔走进这段幻境之中,直接把幼年凯尔面前摊开的巨大羊皮书抢了过来。   幼年凯尔完全不受影响,一长串晦涩的上古语从他口中说出,周围的气温开始变冷,像是有什么沉睡许久的怪物在慢慢苏醒。   逐渐响起幽灵的哭嚎声中,尤利斯依稀听到了“召唤”、“恶魔”等音节。   这竟然是……   “召唤塔托斯的法阵。”凯尔一边飞速翻阅着书页,抬眼瞟向尤利斯,“将恶魔单向束缚在自己身边的契约,威力很强大,恶魔必须听从主人的命令,毫无反抗的权利。但相应的,召唤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我当时并未考虑过如果结契失败会如何。但是,乌图尔,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和你的恶魔之间,有比契约更加强力的羁绊。”   尤利斯不动声色地默诵着幼年凯尔念下的咒语。   刻意压低的童声在这浓稠的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幼年凯尔脸上也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很明显,恶魔在反抗他。   “解除幻境的咒语。”另一头,在翻到书的某一页时,成年凯尔忽然扬起嘴角,看向盯着幼年自己的、他亲爱的公爵,“乌图尔,我们该回家了!”   尤利斯屏住呼吸。   盯着幼年凯尔翕动的嘴唇。   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是,就在幼年凯尔即将念到咒语的最后一句话,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攥住了。   成年凯尔拽着他,从那骤然塌陷的空间中逃离出来。   他们又回到了阿雅的山洞。   老村长躺在地上睡得正香,插在石壁上的火把还燃着,看来虽然在幻境里过去了很多年,但在真正的世界,时间几乎没有流逝。   “告诉我,我亲爱的公爵大人,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幻境里?”   两人刚一落地,凯尔就松开了尤利斯的手,抬着下巴看向对方。   年轻国王的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逃离幻境时两人掉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里。就连尤利斯都觉得头昏脑涨,更别提体质更弱的凯尔。   但凯尔没有显示出半分难受的模样,双手背负在身后,纵使比尤利斯矮一些,他的目光依旧是向下看的,长而卷翘的睫毛把翡翠色的眼珠遮挡了一半,叫尤利斯辨不出凯尔现在的心情。   “这件事错在我,陛下。萨波尔他更擅长空间魔法,在界门开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但那时我们正在吵架,他想让我吃点苦头,就没有第一时间说明情况。”   尤利斯回答,“我本来紧随着您的脚步,只差一点就要进去了,萨波尔却在那时良心发现,拉住了我。”   尤利斯已经习惯于在凯尔面前把话说得半真半假,现在编起故事来更是毫不犹豫。   “我知道真相后,便要求萨波尔把我传送到您所在的幻境里。萨波尔则去寻找宰相阁下。”简单介绍经过后,尤利斯解释道。   凯尔走到阿雅留下的石凳前,翘着脚坐下。两人视线相对,却谁也没有说话。   躺在地上的村长越睡越酣,竟然开始怡然自得地打起呼噜。   凯尔抬头,看着仍然发出微光的“界门”,忽然问道:“你想知道哈桑和那些厨师的结局吗?”   尤利斯单膝跪在地上。   “他们都死了。我召唤出塔托斯后,第一个要求就是杀光所有知道我过去的人,包括陪在我身边的第五个‘哈桑’。”   凯尔晃着脚尖,翘起右边的嘴角,“他们以为国王死于野猪的獠牙?那可笑的男人,整日躺在情妇的肚皮上,早就拉不开弓箭了,他怎么可能跑去打猎?”   凯尔忽然放声笑起,连眼角都被泪水打湿,他捂着肚子,身体折叠在一起,笑得肩膀一抽一抽:“从某种意义上讲,圣庭的预言是准确的,不是吗?弑父杀母,把罪恶撒遍黑泽大陆,这正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尤利斯默不作声。   伽曼帝国的君主是个疯子,这在黑泽大陆是不争的事实,他背信弃义,践踏尊严与人命,捣毁了黑泽大陆几百年来苦苦维持的秩序。   他以杀戮为乐,与堕落为伍,明目张胆地挑战人们的道德底线与容忍度。   外邦人提起“凯尔”两个字,脑海中能想象到的第一个词是“疯”,第二个词就准是“恐惧”。   然而,拉那村的村民却在夜晚真心实意地唱响赞美凯尔的歌曲,纵使在得知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的国王,见识到了刀剑与鲜血,他们的眼中虽然出现了同样的恐惧,却仍然闪烁着崇敬之光。   “征服者”凯尔・穆德,砍掉了昏庸大臣的脑袋,把有真才实学的人安排在合适的岗位,他解散议会,独揽大权,在恶魔死亡威胁的高压下,一切政令推行得畅通无阻。   文学、音乐与美术,在斯坦尼城中开出形态万千的花朵。   凯尔把平民从领主的层层盘剥中拯救出来,把土地还给农民,把交易自由还给市场。伽曼人再也不怕被强行征兵,因为帝国的军队全由战败国年幼的俘虏组成,他们绝对忠诚。   在伽曼人眼里,他们的国王除去在信仰一事上是独断的暴君外,却也同时是救世主,是解放他们的神。   尤利斯当然不可能同情一个仇人。   但如果奥东和尼斯的惨剧不曾发生,如果奥神的信徒未曾被残害,他会真心实意地欣赏一位君王。   “陛下,伽曼的统治者是您。”尤利斯沙哑着声音说道。   “你不需担心,我不会因为你知道我的过去而杀死你。”凯尔抬起头来,擦干眼角的泪,向尤利斯招招手。   尤利斯慢腾腾起身,站在凯尔身边。   “我曾经在梦中见过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凯尔仰着脸看他,“梦都是有意义的,乌图尔,在遇见你之前我原本不相信这些鬼话。但是现在,我相信我们的命运是相连的。你和我都是诅咒之子,你是我的伙伴,我的另一面。”   凯尔似乎有些激动,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陛下。”尤利斯甩开暗红色披风,单膝跪在地上,右拳抵在胸口,深深地垂下头,“‘兀鹫’――为您而活。”   ――侵占白鸽・心意――   --------------------   不洗白,洗不白。   小黑国王也终于对他的乌图尔表白了。 第99章 契约 1   山洞一时安静下来。   “啪啪”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   “太感人了,连我都忍不住要哭了。萨波尔,你瞧,这就是主人与骑士的羁绊――契约的力量。”   塔托斯如一阵黑烟飘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凯尔抱在怀里,年轻国王伸出的、即将触碰到尤利斯肩膀的手被他紧紧攥在掌中。   “陛下,我还以为我失去了你……”   恶魔毫无章法地亲吻着凯尔的嘴唇,熟练抚慰着国王的身体,两人很快在这昏暗的山洞里纠缠在了一起。   尤利斯移开视线,却正好与直勾勾盯着他的哈桑对上目光。   之前服侍过凯尔的“哈桑”都死了,而现在这个男孩,明显是凯尔继位后才被收在身边的。   男孩继承了“哈桑”这个称呼,却再也无法得到凯尔的真心。   恶魔要了凯尔很多次,直到国王红着眼圈把他踹开,塔托斯才肯给自己的情人披上衣服。   凯尔被塔托斯抱着出现在洞口的时候,尤利斯、索帝里亚与哈桑正守在山洞外,村长仍然在打鼾,四人围成一圈,正在冷风中烤火。   ――当然,在索帝里亚的魔法下,没人真正感觉到冷,他们只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罢了。   恶魔抱着凯尔上马,在众人挥舞马鞭吆喝着驾起马匹的瞬间,阿雅守护了终生的山洞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界门。”塔托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冷漠地说道,“巫女的守护就是个笑话。”   “别着急,冥界之主,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旧世界的大门总会向你敞开。”索帝里亚回道。   尤利斯明显感觉到,塔托斯对索帝里亚的戒备减少了许多,但现在显然不是答疑解惑的好时机,毕竟哈桑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哈桑……   尤利斯轻叹了一口气,得知凯尔即将娶妻的那个晚上,他的确看出了哈桑的不对劲,但他自信地以为这个伶俐的男孩可以借此斩断情愫。   或许那时他对哈桑的放任不管,就已经断绝了这个男孩逃离恶魔深渊的最后一点可能。   尤利斯自嘲地摇摇头。   他想拯救的,因他而死,他想挽回的,因他而堕落。   他和凯尔,又有什么区别?   再回到拉那村,已经是后半夜,雪花又飘飘零零地从天上洒落,连村民饲养的家犬都被冻回了窝里蜷缩起身体。   整个村子浸在黑色的夜里,只有村庄的最中心,村长的茅草屋,用木板拼接在一起的大门敞开一条缝,微弱的烛火从门缝里透出来,把地面的积雪也染上一层黄。   村长把马牵到棚子里,马匹咴咴地互相打着招呼,村长把食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别吵醒俺那老婆子!”   但在这样的夜里,就算是最轻微的声音也格外刺耳。下一刻,屋门大开,一个高大却并不苗条的身影冲了出来。   村长躲闪不及,被夫人一把抱了起来。随后出来的,则是两个矮个子――亚当和雷姆兄弟俩。   三个人和老村长说了好一阵话,还是尤利斯轻咳提醒,他们才想起来全帝国最尊贵的人正在等着他们。   但是凯尔并没有生气,反而向雷姆招招手,等男人诚惶诚恐地走过来后,他弯着手指逗了逗雷姆怀中正在熟睡的婴儿。   在村长夫人的带领下,凯尔一行人走进屋子,坐在了屋内最大的木凳上。   圆桌上摆着还带着余温的面包和结了厚厚奶皮的牛奶,还有一份烤兔肉。凯尔毫不见外地抓起面包吃了起来,对于那肉香四溢的兔肉却是动也不动。   “公主睡了吗?”吃光盘子里的面包,凯尔擦着嘴,随意问道。   “公主这几天一直担惊受怕,非说要等您回来才睡。俺好不容易叫她放松下来,才刚睡着。”村长夫人答道。   凯尔指尖敲着扶手,“嗯”了一声:“我们在杂物间歇一晚,天亮就走。不要说什么我是国王不能睡在那种屋子的客气话,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只是个客人。”   村长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凯尔见状,直接走出屋子。   就在尤利斯也跟着凯尔转过身,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大人,请您……请您帮帮我的宝宝。”   是雷姆。   尤利斯与索帝里亚同时停下脚步。   凯尔、塔托斯、哈桑三人则径直向昨晚歇息的杂物间走去。   “大人,我们想了好久,大着胆子求您一个事儿。”雷姆追到尤利斯面前,把婴儿举了起来。   原本正在熟睡的宝宝忽然呜哇哭闹出声,村长夫人接过那团小小的襁褓,摇晃着哄她。   “我能帮你什么?”尤利斯问道。   “阿雅的宝宝,我希望您能当她的教父。”雷姆说。   尤利斯眼皮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索帝里亚,他的骑士先生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与他视线相撞的时候,索帝里亚耸耸肩,轻轻歪着脑袋,朝他抬抬眉头:“为孩子找一对教父教母是旧世界的习俗,尤其是在土壤贫瘠、牲畜稀少的村落,人们相信一个孩子有两个父亲教育、两个母亲培养,能够保佑孩子成功长大。”   索帝里亚伸出手,村长夫人把婴儿交给他。他熟练地一手捧着宝宝后颈,一手托着屁股的位置,把婴儿横着抱在怀里。   哭闹的小孩立刻安静了,粉嫩的小手攥住索帝里亚伸出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雷姆啥也没有,只有一身莽撞,俺们怕宝宝长大之后像他一样。可您不同,大人,您性格沉稳、身手矫健,又是陛下唯一的契约骑士,没谁能比您更适合保佑这孩子了。”村长夫人说道。   尤利斯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抱着婴儿的索帝里亚吸引了。   骑士先生正低声哼唱着摇篮曲,那歌词里藏着奥东的风啸石与蓝尾白鸽,像极了他在幼时的梦中常常听见的低吟。   或许在变成游魂前,他的骑士先生也拥有家庭,有温柔贤惠的妻子,莽撞淘气的儿子,还有活泼可爱的女儿。   尤利斯心中忽然有些发涩,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他就已经说出了无法挽回的蠢话――   “你喜欢小宝宝吗?或许……”   “大人答应了!雷姆,快让大人给宝宝取个名字!”村长夫人忙不迭地催促。   雷姆喜笑颜开:“谢谢大人,宝宝有了可靠的父亲了!”   村长一家人脸上都挂起了笑容,连被抱在怀里的婴儿都受到他们感染,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   不过,小宝宝似乎过于激动,原本包裹在襁褓中的腿竟然蹬了出来,极其准确地,踢在了索帝里亚下巴上。 第100章 契约 2   一家人被婴儿的举动吓坏了。   他们早从雷姆口中得知了这位“恶魔大人”的真实身份,那可是连祭司、巫女都没有资格直视的尊贵人物,可现在,竟然被婴儿踹了一脚!   不过,索帝里亚似乎没有察觉到屋内骤然变化的气氛,仍旧自顾自地逗弄着宝宝,笑着握住婴儿粉粉的脚丫,放在嘴边亲吻。   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再拒绝。   更何况从索帝里亚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他的骑士先生对于幼童,真的是格外喜爱。   尤利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感谢你们。能当她的教父,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句话后,村长夫妇互相挽着手,微笑对视,雷姆擦着眼角泪珠,大儿子亚当则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但我从没给小孩取过名字。名字承载着希望,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尤利斯说道。   尤利斯十八岁了。在黑泽大陆,有许多比他更年轻的男子都早已娶妻生子,他们的儿女或许都能挎着篮子去采蘑菇。   如果奥东不曾沦陷,他的父亲或许会在公开宣布他是王位继承人那天为他选定一位品貌端庄的王妃。   但是在此之前,尤利斯从未考虑过男女欢爱之事,更从来没有过其他贵族少年的放纵行为,因此他绝没有散落民间的私生子,也就从来不用考虑为孩子命名的问题。   而现在,当他认清自己心之所向、命之所系,就更不可能再和别的女子结婚生子。   当然,索帝里亚,身为游魂,也不可能再拥有后代。   但……   小宝宝这时朝尤利斯伸出手来,他有些吃惊地递过去一根手指,婴儿牙牙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指。   索帝里亚笑着嘬了声口哨,好像在回应婴儿似的点点头:“是呀。”   小宝宝咯咯笑得愈发开心。   尤利斯也笑起来。   但他的骑士先生很喜欢小孩子。   不如――   尤利斯走到索帝里亚面前,看了一眼聚精会神逗弄小宝宝的骑士先生,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愿意帮帮我吗?”   村长夫人发出一声惊呼。   尤利斯转头看她:“如果这样不合礼数……”   夫人忙忙摆手:“不不不,怎么会呢,这将是无上的尊荣!”   村长一家,连带着尤利斯,都将目光聚焦在索帝里亚身上。   索帝里亚认真地看着怀中朝他咯咯笑的婴儿。   “Espire。”索帝里亚忽然说道,“她诞生于巫女的绝望中,但却是阿雅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她将由深爱她的人们抚养长大,并且由一位真正当得起贵族头衔的人做她的教父。名字承载着希望。希望,艾丝珀。”   他将婴儿头上脚下的竖着抱在半空中,闭上眼睛,眉间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索帝里亚额头与婴儿小小的脑袋贴在一起,婴儿原本无力挥舞着的柔软手脚,似乎被那道蓝光安抚,慢慢平静下来。   尤利斯看到,婴儿身上原本被冻得发红的斑痕正在慢慢退去,细瘦的小胳膊小腿也变得圆润,脸颊上不太明显的胎记逐渐消失,就连她雾蒙蒙的眼睛也开始现出澄澈的紫色。   这简直,就像在目睹一场神迹。   **   翌日清晨,拉那村所有村民都自发地在天擦黑的时候收拾妥当,站在自家门前,恭送国王陛下。   塔托斯像一团雾似的飘在最前面,凯尔和米娅公主共乘一马,尤利斯和索帝里亚还是骑着他们的老朋友――当然,他们还在假装闹别扭,所以两匹马离得格外远。   而近卫、哈桑和吟游诗人则依旧徒步跟在后面。   风雪在半夜时分住了脚,今天竟然是个难得的晴天,尽管太阳还沉在地平线以下,但东方的群山脊背上,已经披起了一层淡金色的纱。   马蹄哒哒声在山谷中回荡。凯尔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让吟游诗人随意唱着英雄历险的歌。   “昨晚雷姆拜托你做了什么?”   回到草屋之后,塔托斯又强硬地占有了他。这是自签订契约来,恶魔头一次不听命令。凯尔知道那个幻境一定对塔托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为了安抚恶魔,他只能纵容塔托斯的索要。   所以凯尔连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阿雅的宝宝,我成为了她的教父。”尤利斯并不打算隐瞒。   紧接着,他扭过头,似乎故意瞪了一眼索帝里亚,大声喊道:“您说的对,陛下,我的确有了比契约更强烈的羁绊,那就是我的教女。我将在她成长到三岁时把她接到身边,教育她、培养她,在她长大成人后,我会娶她为妻。听到了吗,娶她为妻!”   凯尔哈哈大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返程的路途道也不算无聊,毕竟能够看到他的公爵大人闹脾气的一面。   命运是个奇妙的东西。在看到斗兽场那个架势着地狱马车的红发少年时,凯尔就知道自己一定会与他以某种方式与他相识。   虽然这个少年第一次出场就坏了他的兴致,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那矫健的步伐以及流畅的身体线条却牢牢吸引了凯尔的目光。   当然,最让凯尔过目难忘的,就是那双像极了种植园里最为甜美多汁的葡萄一般的黑眼珠。   这双眼睛里没有光,就算在斯坦尼耀眼的阳光下,都暗不见底,像是把永恒的黑暗藏在了里面。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哈桑,那个被自己亲生父亲斩于剑下的小奴隶,还有那个在厨师身下无声反抗的哑巴侍从。   在召唤塔托斯成功夺权后,他的人生已经完美得近乎无趣。帝国的政治被他扭到正确的轨道,伽曼的威名远扬,再过不久,整座大陆都将统一于他的统治。   他在短短十年间达成了历任国王挣扎数百年都做不到的事,他的名字将被铭刻进黑泽大陆的历史,就算现在死去,恐怕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没有遗憾?   好吧,凯尔努努嘴,换个说辞。   “几乎”没有遗憾,毕竟他无法抹掉那可以算得上“悲惨”的幼年生活。   他在斯坦尼最肮脏最不见天日的地牢中,与两个最纯洁的灵魂相伴,最终又亲手把他们送到最深的恶面前,给他们染上洗不净的泥污。   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他的确不值得被拯救。   那么不如就此与堕落为伍。 第101章 契约 3   离开西撒城域之后,一行人又回到伽曼官道,米娅公主早就受不了马上颠簸,哭着央求凯尔想坐马车。   当然,凯尔逼着公主以自己的自由发誓,绝不再次从宫中逃跑,这才同意转乘马车。   今年是个寒冬。   入冬的第一个月,寒气就已经冻得人关节嘎嘎作响,就算现在马车里烧着炭,挤了四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冷风依旧见缝插针。   米娅公主冷得瑟瑟发抖,凯尔解开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妹妹身上,自己则缩在恶魔怀里,靠着契约的力量取暖。   从幻境出来后,尽管他们身体结合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但他和塔托斯之间的契约感应却比之前弱了许多。   凯尔虽然觉得疑惑,但他当然不担心恶魔会挣脱契约,他当时是以血为契,订下了恶魔无法随意解除的单向束缚咒。   塔托斯的确帮了他不少忙,继位十年间,恶魔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格外简单。而塔托斯一如订立契约时所说,尽力满足他的要求――除了无法复活那两个死去的“哈桑”。   凯尔一直以此为遗憾,直到看见斗兽场的红发使者、他的契约骑士、奥东的乌图尔公爵。   他在后宫收集了许多十几岁的少年,却从来没有一个侍童,像乌图尔一样,与自己的想象如此相像。   凯尔又看到了最纯洁最堕落的灵魂,而这一次,是活生生的,会与情人赌气的。   尽管那情人不是他凯尔・穆德。   或许这才真正算是圆满又无趣的人生。   凯尔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互不搭理的情侣。   恶魔萨波尔正在剥着橘子,耐心细致地把上面的白丝剥掉,把橙黄的橘瓣一块块在盘子上码好,递给跪在马车中央的哈桑。侍童把果盘举在头顶,面向着公爵跪好。   马车颠簸,瘦弱的哈桑却要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以免水果掉出去。   唔――这对小情侣互相置气,却苦了夹在中间的哈桑。凯尔在心中不太赞同地评价着。他可不喜欢冷战,他和塔托斯签订契约的十年来,如果恶魔惹他生气,凯尔一定会当场发泄自己的怒火。   毕竟长着嘴巴,就是为了说话。   眼见着哈桑的胳膊已经开始颤抖,就在果盘小幅度倾斜之时,他的公爵及时伸出手,接了过来。   虽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漂亮的眼珠在看见那些精致的橘子瓣后,却划过温柔。   明明没在生气了,却还渴望情人去哄,他的公爵真是可爱。   凯尔弯起嘴角。   爱情。   可比他在宫中看过的所有戏剧都有趣多了。   凯尔在恶魔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向蜷成一团的米娅公主:“我亲爱的妹妹,今年将是艰难的一年,你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偷跑出去。”   米娅向双手呼了一口热气,苍白着脸点头:“多谢陛下及时把我解救出来,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任性了。”   “如果你思念你的母亲,只要你请求,我当然可以考虑把她接到狮堡中住上一阵。难道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不近人情吗?”凯尔慢悠悠地问道,张开嘴,将塔托斯为他剥好的石榴粒咽下。   公主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的妹妹,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残忍。”凯尔略显无奈地叹气。   他摊开手掌,米娅公主小心翼翼地把手递了过来,小而柔嫩的手搭在凯尔掌心,他轻轻地握住妹妹的手指,“你需要知道,人的生命并不是平等的。帝国的公民享有所有的权利,我当然不会随意杀死他们。可是对于奴隶,还有我们的敌人,你难道奢求我对他们仁慈?”   “仁慈,只会导致弱小。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就容不下天真的灵魂了。”   “妹妹,我们的帝国已经初见雏形,国王的尊严不容挑衅,公民的权利不容践踏,这是帝国持续的前提。”   凯尔向后一拽,米娅倒在他的身上,他用两指轻轻掐住公主的下巴,在公主苍白的嘴唇上印下一吻,“你不需要害怕我,因为你将站在我身边――作为王后。”   听到这句话,原本一边吃水果一边支着耳朵的尤利斯忽然抬起头来。   他果然看见了塔托斯眼中流淌的熊熊妒火,但让他惊讶的是,恶魔并没有其他举动。   凯尔驯服了恶魔,这绝不仅仅是契约的束缚。   米娅公主的脸,连带着小巧的耳垂立刻红透了。虽然为了保证血脉的纯正,兄妹联姻一直是穆德家族的传统,但是米娅从未想到,后宫中全都是男性侍童的哥哥,竟然会在她被暴徒伤害后,选择与她结婚。   “哥哥,我……”   “今年将会很艰难。冬天开始得太快,农民还来不及收割庄稼、商人来不及起航交易,斯坦尼的粮仓虽然充盈,但其他地区却很难保障。再过一个月,恐怕会有大批的难民涌向斯坦尼,我会给他们提供粮食和住所,但对于他们来说,一味地沉湎于痛苦只会消磨意志。”   凯尔继续说道,“伽曼的人民需要好消息,斗兽活动能够刺激他们的血性,而国王的大婚则会给他们希望。”   “但是……”说到这里,凯尔坐直身体,又吻了吻一直默不作声的恶魔。   塔托斯对他的占有欲他心知肚明,因此他必须处理好契约情人和未来妻子的关系。   “妹妹,我不会和你发生任何关系,不会强迫你履行妻子的义务。你可以拥有情夫、情妇,只要你不育有其他人的子嗣、不尝试以王后之名统治这个国家,我会让你享受王后的一切权力。”   “穆德家族的未来……”米娅公主轻声说着。   “我并没有让这个血液中流传着疯病的家族延续下去的打算。”凯尔挥手,打断米娅的话,“妹妹,我们将在东月结婚,那时你已经十五岁,是个成年女性。你听懂了吗?”   “东月”。   东风吹来春意,河面化冻的东月,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对于凯尔的命令,没人敢拒绝,就算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也不敢违背。   “哥哥,我会尽力扮演一个好妻子。”米娅跪在凯尔身边,在他的手背献上一吻。   --------------------   只有哈桑受伤的世界再次达成   下章回归主视角 第102章 契约 4   整座斯坦尼城在国王回归的那一刻又活了过来。   当国王的马车随着尘土一同闯进视线的时候,守城的卫兵吹响鹰哨,悠长刺耳的哨音划碎冷月之下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同时刺破了斯坦尼城民的美梦。   塔楼燃起篝火,清亮的钟声同时敲响,巨大的城门在吱嘎声中从内推开,两队持枪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呼和着统一的口号,在城门一字排开。   “恭迎陛下!恭迎公主!”小队长扯着嗓子带头高呼,   “恭迎陛下!恭迎公主!”士兵们随声应和。   众人注视下,马车不紧不慢地从远处晃悠着过来,就在小队长殷勤看着半开的马车车窗,企图望见国王陛下投过来的赞许目光时,“咔嗒”一声,车窗被一只细瘦的带着伤痕的手牢牢关上了。   车轮扬起一阵白烟,尘土糊在小队长堆笑的脸上。   “咴――”   尤利斯与索帝里亚骑马紧跟在马车后面,肆意奔跑的两匹高头战马昂首长鸣,马尾左右摆动,大刷子一样在马屁股上扫来扫去,像是毫不遮掩的嘲讽。   小队长僵硬地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   直到国王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小队长才把笑容从脸上扯下来,连带着啐了几口满是尘土的口水:“靠着脸蛋和屁股上位的‘公爵大人’,呵。”   他抹抹嘴唇,想要招呼手下们解散,然而才刚刚抬起手臂,一柄闪着猩红色光芒的长剑呼啸而来,小队长刚刚还长在颈子上的脑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鲜血激射而出,那具无头尸体像是没反应过来,仍然呆在原地,猩红长剑紧跟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转了个弯,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飞去。   士兵们呆愣片刻,还是小队的副队长最先反应过来,从队列中走出,指挥着名士兵人把尸体搬运走。他认得那把猩红色长剑,那是公爵大人在骑士册封典礼上佩戴的剑。   副队长看向街道尽头。   公爵大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那飒爽的英姿却深深印进了副队长的脑海里。   国王在位十年来,从来没有如此宠信过一个人却又不把他纳入后宫,这位公爵大人,靠的绝对不是他的床上技术。   只愿国王和公爵的友谊能够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毕竟陛下在认识这位红发少年之后,阴郁明显比从前少多了。   与此同时,尤利斯擦干净剑刃上的血迹,将手帕扔给了哈桑。   “那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守城兵,原本在宫廷当值,也是杜克公爵旁系的一个远房亲戚。我觉得他烦,但又不好向公爵交代,才把他调去守城门。”   凯尔说着,又把车窗打开。   街道逐渐开始热闹起来,拱形窗被一根根木条支起,从里面露出妇人们烹制早饭的忙碌身影,男孩女孩叽叽喳喳地抱怨着不想起床,男人则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催促着妻子、教育着儿女。   尤利斯注意到在提及“杜克公爵”时,凯尔神色中的不快。   杜克公爵,是尤利斯破格封为公爵前,伽曼帝国唯一拥有自己领土的贵族,而尤利斯之所以能够进入斗兽场,顺利潜入斯坦尼,也是托吟游诗人手中那枚来自公爵夫人的蔷薇胸针的福。   但他从未料到,凯尔竟然会忌惮这位公爵。   “陛下,我是您最锋利的刀,如果您有需要……”   “那是个老顽固了,又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老人精。我在地牢里腐烂发臭的时候,从没见过他来看望过我。”   凯尔抬眼看向尤利斯,“他是我的母亲,伊莉丝王后的哥哥,唔,也是我的父亲的哥哥,所以他既是我的伯父,又是我的舅舅。”   说到这里,凯尔颇为嘲讽地笑了几声:“穆德家族以乱.伦闻名于世,血统纯正的杜克公爵却破天荒地因为所谓‘爱情’而娶了贵族女子,却也因此失去继承权,王座这才轮到铁手斯普鲁,以及我的手中。不得不说,命运,有时候的确是奇妙的东西。”   “陛下……”   “废话太多了。”凯尔无所谓地挥挥手,“我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多亏了杜克公爵的帮忙。我虽然讨厌他,但不得不说,他是帝国稳定不可或缺的……”   低沉的号角嗡鸣奏响,在宫廷传令官尖锐的声音中,平稳行驶的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在了主殿前的喷泉广场。   马车侧门被人笃笃敲响。   凯尔及时转移了话题。   “晚上来找我,是时候让你接触帝国的核心秘密了,我的公爵。”   说完,国王率先下了马车,把跪在地上的宫廷总管多利踹到一边,交代了一长串晚宴及舞会事宜后,头也不回地向偏殿走去。   米娅公主跟在后面,在跳下马车的时候却因为腿软而险些栽倒,幸好尤利斯及时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   米娅公主,帝国未来的王后站在马车边,苍白着脸像尤利斯行了一个屈膝礼:“恭喜您,公爵大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情意绵绵地看着他,尤利斯颇不自在地回礼。   米娅收回目光,用小指尖轻轻碰了碰尤利斯的手背,然后又快速抽回:“陛下这几天在马车里讲过的故事,比我陪伴他十年间说过的话还要多。公爵大人,陛下喜欢您,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这是我的荣幸。”尤利斯答道。   “不,不仅如此。”米娅公主攥着手绢,手抵在胸口,似乎在犹豫。   尤利斯见状,弯起左臂,等米娅公主搀住自己后,主动把米娅带离人群。   索帝里亚则跟在他们身后,有“高等恶魔”站在这里,哪个宫人都不敢贸然上前。   两人走到布满藤蔓的长廊前停下。   米娅咬咬唇,继续道:“穆德家族的秘密从来不向外人透露,只在纯血之间传承。陛下将这个秘密分享给您,无疑是对您的绝对信任。但是,公爵大人,所有人都说那个秘密很可怕,我只希望您在见识到真相后,不要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厌恶。”   “您已经猜出来了,是吗?”尤利斯反问道。   “陛下是个孤单的人。”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米娅的耳垂肉眼可见的变红,公主掐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道,“他可以容忍没有伙伴,却无法容忍伙伴的背叛。公爵大人,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成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而女孩们一向是蠢笨无知的。我虽然无法反驳这句论断,但希望您能把我这句话听进去:陛下将您当成了最亲近的人,请您不要辜负他。毕竟……我们的一切全都仰仗陛下。”   尤利斯想起那个每晚只有在哑巴仆人身边蜷成一团,在天亮后才敢入睡的男孩。   “公主殿下,我绝不会背叛我所仰慕崇敬之人。”   尤利斯单膝跪在地上,捧着米娅的手背,在她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上落下一吻,“感谢您的忠告。希望您以后……能够开心。”   他想起与这位帝国公主第一次正式见面,米娅扬着下巴命令宫廷总管把丽萨拖出去时傲慢的模样。   他不可能以丽萨的死而责怪这个不满十五岁的小女孩,毕竟她自小在这座吃人的宫廷长大,奴隶对于米娅公主来说,与蚂蚁、蚯蚓没有区别。   但是现在,这位刁蛮公主脸上却再也看不见半点任性或是自恃尊贵。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她的一切,全都是凯尔・穆德的恩赐。   变故使人成熟。 第103章 契约 5   国王的晚宴一如既往地充满欢声笑语,小丑卖力地摆弄着自己的看家本领,惹得女士们笑声连连;而贵族男子们则围坐一圈,听吟游诗人赞颂着凯尔和尤利斯一路的英雄事迹。   直等到餐桌上的烤乳羊被拆的只剩下骨头,葡萄酒坛再也晃不出一滴酒,众人歪歪斜斜地舔着餐后甜点盘上的蜂蜜汁,凯尔才拍拍手,带领众人向舞会厅走去。   小型乐队早已在大厅的角落准备就绪,每位身披薄纱的侍童以及女奴手中都托着烛台,所有人的上半张脸都被黑色的火焰型面具挡住,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淡淡的玫瑰熏香充满了每一处隐秘的角落。烛火昏黄,舞曲轻佻,冷月也在诱人的歌声中蒙上了一层旖旎。   凯尔站在大厅中央,四面八方的烛火将他围住,摇曳的烛火在他的脸庞染上一层难得的柔和。   “跳舞,或者作乐,所有的规矩一如往常。现在,舞会开始!”   走进大厅的宾客,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块只能遮挡半张脸的面具,在听到国王陛下的命令后,贵族们欢呼一声,纷纷举起面具,于昏暗中寻找自己今晚的猎物。   直等到所有人都加入这场深夜狂欢之中,凯尔才转过身来,看向藏在黑暗中的公爵:“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没什么比这更赏心悦目了,不是吗?”   尤利斯默不作声。   “走吧,是时候将我的秘密交给信得过的人保管。”凯尔把盛着低度数果酒的木杯随手递给候在一边的哈桑,推开想要过来搀扶他的塔托斯,向黑暗伸出手去。   尤利斯抬起右臂,接住了向他倒过来的国王,带着酒气的轻笑随即喷洒在耳边,湿润的嘴唇似乎擦在了他的耳廓上。   但是,在尤利斯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凯尔拽着,向舞会大厅东侧那面描绘着天使与恶魔之战的墙壁撞去。   坚实的墙面在凯尔的手掌触碰的瞬间,如流沙般下陷,尤利斯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密不透风的流体所包裹。刹那间,大厅里让人面红耳赤的低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沙哑犹如垂死野兽的痛苦喘息。   “簇”一声轻响,凯尔点燃了火石,魔法的红光在这密室中不断跳跃,很快就点亮了整个空间。   在双眼终于适应了面前的微弱光线后,尤利斯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间石室中。   密室长宽不足三米,密闭的空间充满了刺鼻恶臭,熏得尤利斯双眼不住流泪。   这是人的粪便长期堆积后发酵出来的味道,尤利斯在被囚禁的奥东子民身上闻到过。   “捂住口鼻,这上面有塔托斯的魔法,可以缓解不适。” 凯尔递过来一张手帕。   尤利斯接过来堵住鼻子,恶臭似乎被这手帕完全阻隔,他这才得以大口喘息。   他仔细观察着这间被黑暗完全侵吞的牢笼,魔法照亮了他们脚下立足之地,这是一块长宽不足一米的大理石台面,稍有动作就会感觉脚下飘飘忽忽,似乎浮在空中。   叮啷啷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是铁链拖在坚硬石砖上的动静。   尤利斯循声看去,这才看见对面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双臂被高高吊起在车轮一样的刑具上,两脚离地,仅有脚趾能够勉强碰到地面。囚衣脏污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双方之间那不足一米距离的地面堆积着一滩摊秽物,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想象到那扑鼻恶臭。   尤利斯眉头微拧,看向凯尔。   年轻的国王撩起散在耳旁的长发,极其优雅地将右手贴在左侧胸口的位置,右腿后撤半步,向下弯折着身体:“我亲爱的父亲,日安。”   凯尔清脆的声音在这幽深的黑暗中响起,似乎碰到了墙壁,又慢悠悠折返回来,霎时,“我亲爱的父亲”灌满了整个空间。   尤利斯怔怔看着面前这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肉挂在身上的中年人。   ――斯普鲁三世。   将十七大王国征服得仅剩八个,在尸山血海中建立黑泽大陆第一个帝国,借助圣庭的力量,最后又将神使从帝国驱逐出去的背信者,同时又被曾经的八大王国统治者蔑称为“野蛮人”的斯普鲁・穆德。   十年前被宣告死于野猪獠牙下,被凯尔尊称为“侵略者”的斯普鲁・穆德。   竟然还活着。   听到凯尔的声音,那具一动不动形同行尸走肉的躯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胸口也有了明显的起伏,斯普鲁国王抬起沉重的头颅,透过黏连的金色长发缝隙,尤利斯看见一双迟钝地转动着的污浊眼珠。   “凯尔・穆德。”从那不断颤动的喉咙里,普鲁士吐出嘶哑的音节,在这阴沉的地牢里,像是怨灵的低语。然而,他刚刚说出几个字,便开始不住地干呕。   “他被自己的排泄物恶心到了。”凯尔耸耸肩,嘲讽道,“乌图尔,你看,我亲爱的父亲,不仅厌恶自己的妻子、儿子,他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唔,在某种程度上,他倒是一视同仁。”   凯尔低声呵呵笑着,向前迈开脚步,原本承托着尤利斯和他的浮台自动向前延伸,使他不至于踩到地面。   年轻的国王走到老国王面前,白皙精致的手搭在车轮刑具旁边的,像是船舵一般的圆盘上,轻轻向下拨动。   铁链搅动的声音夹杂着让人牙酸的骨骼互相剥离的咯咯声在安静的囚牢中响起。斯普鲁三世的手脚在这声音中,面条一般,被链条不断拉长。   凯尔像是欣赏某种奇景一般,对斯普鲁的挣扎啧啧称奇。   直到一股液体从斯普鲁的囚衣下流出。   老国王失禁了。   凯尔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盯着斯普鲁三世的双腿:“亲爱的父亲,您怎么能在我的骑士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您太失礼了。”   老国王咬着牙,啐出一口血痰:“骑士?凯尔・穆德,篡位者,你有什么资格册封骑士。”   凯尔的指尖又在“船舵”上拨了拨,老国王从胸腔中发出痛苦的闷吼,连他的耷拉下来的脸皮都在颤抖。   --------------------   呜呜宝贝们的海星把我送上强推了!我好开心,这周继续日更!! 第104章 契约 6   “亲爱的父亲,我今天来看望您,是为了带给您一个好消息。”   凯尔毫不嫌恶地撩起斯普鲁三世的头发,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到耳后,踮起脚在老国王额头轻轻亲吻,“父亲,十年来您一直在等待死亡,甚至不惜放下尊严恳求我杀死您,但我一直没同意,因为您还没能见证我的成功。”   斯普鲁三世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成功?孩子,你以为利用魔鬼的力量统一大陆,就是成功?”   “父亲,那座城,您曾告诉我她不存在,但是我找到她了,红海上的明珠,代表和平的白鸽,她现在属于我。还有那个一直企图模仿那座城的尼斯,我同样征服了她。您瞧,我做到了您做不到的事,我难道不值得您夸奖吗?”   十八年的父子相处,凯尔已经习惯于被亲生父亲的嘲讽与否定,他并未现出愤怒的表情,反而极其认真的解释起来。   凯尔双手捧着斯普鲁的脸,盯着老国王已经被他刺瞎的双眼:“您曾诅咒我孤独地死去,但是您看,我拥有了向我宣誓效忠的骑士。他拥有着漂亮的红色头发,像雕像一般英俊,他愿意听我的话,也同样拥有自保的能力……他不会再像他们一样死在这座狮堡中了,他是我最完美的hasam,我的追随者。”   随着凯尔的话音落下,尤利斯向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的盔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重的闷响:“‘兀鹫’乌图尔永远效忠于您,陛下。”   凯尔满意地扬起嘴角:“伽曼很快就要统一黑泽大陆了。那个虚伪的奥神教,也很快就要走向消亡了。父亲,您的儿子完成了穆德家族的夙愿,您难道不为我骄傲吗……”   “我的儿子都死了,被你溺死了。”斯普鲁三世生硬地打断道,“凯尔・穆德,你永远都是个失败者。 ”   “我诅咒你,凯尔・穆德,我诅咒你被众人唾弃、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的灵魂,将永生永世在地狱的烈火里煎熬。”   “您的天真一如既往地让人发笑。”凯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睛里的愉悦浓稠得像是新采的蜜,“我早就将灵魂卖给恶魔,死后的归宿,早就不在我担忧的范围。”   “而您……”凯尔从袖中抽出一把餐刀,抵住斯普鲁三世的喉咙,“您既不是死在敌人的剑下,也不是在打猎时英勇地丢了性命。尊贵的‘侵略者’普鲁士・穆德,捅穿您喉咙的,是一柄切过羊尾巴的餐刀。”   凯尔转动餐刀。   鲜血喷溅的声音在这间密室中格外刺耳。   斯普鲁三世咒骂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位曾经以铁腕征服了大半个黑泽大陆的帝王,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是在诅咒自己的儿子腐烂在地狱。   尤利斯及时扶住了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的凯尔。   年轻国王紧紧攥着染血的餐刀,连指节都开始发白,鲜血从他的指缝流下去,滴答、滴答掉在鞋尖上。   他轻喘了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片刻后,又突然后知后觉地拧起眉毛,把餐刀一下丢出老远。   “现在来谈谈我的母亲。”   凯尔扬起下巴,漂亮的翡翠色眼珠里映出四周艳红的魔法之火,“她叫什么来着?莉莉?伊莉?啊,伊莉丝・穆德。伊莉丝王后继承了穆德家族的遗传病,她在我继位的第二年就完全失去了理智,有一天我去我从小长到大的地牢里找她,发现她竟然用自己的裙子当成绳索,把自己勒死在铁窗的栏杆上。”   说到这里,凯尔“哈”地笑起来:“美丽的、骄傲的帝国王后,浑身赤裸着,舌头露在外面,就那样丑陋地死去。”   “陛下……”   尤利斯开口,他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但又确实不知如何接下去。   他和凯尔一样,自出生来都背负着“诅咒”,他们的命运如此相同,但两人走过的道路却又千差万别。他们同样是王座的继承人,同样长着红色的胎发,但尤利斯却拥有深爱他的父亲,他的童年虽然同样困于一隅,然而高塔里却充满着阳光与笑声。   在知道凯尔的遭遇后,尤利斯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两个人的父亲互换,他又是否会踏上凯尔的路?   “陛下,‘兀鹫’乌图尔绝不会背叛您。”尤利斯苍白地发着誓。   他无法不同情凯尔。   但他也无法原谅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   “乌图尔,我喜欢你。”凯尔把餐刀收进袖口,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癫狂的神色,“我亲爱的父亲说的没错,在你出现前,我的确是孤身一人。   “贵族和宫人害怕我,我的侍童对我有所企图,塔托斯渴望我的灵魂,他们的眼珠里都是浑浊的欲望。而你,你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珠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你对我毫无所图,你就像是命运送给我的最完美的伙伴。”   “能得到陛下的赏识,也是我的追求。”   凯尔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刚刚只是个插曲,现在我将穆德家族的秘密告诉你。”   他在两人站立的浮台上跺了跺脚,那块大理石质地的砖块平稳地向后退去,就在即将接触到囚牢边缘的刹那,凯尔抬起手,再一次的,那墙壁缓慢地向内凹陷,将他们带入另一间密室。   与关押斯普鲁三世的囚笼不同,这间密室格外干净整洁,两面白瓷墙壁上,雕刻出拱形的镂花窗子,而另外的两面墙壁,则用马赛克工艺,以蓝水晶、黄宝石、绿柱石等等各色玉石磨成的碎片,镶嵌出一幅只在神学典籍中才会出现的极乐乡图画。   尤利斯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圣域那帮老混蛋们创造出来的极乐乡。”似乎看透了尤利斯的震惊,凯尔及时开口,“这幅油画描绘的,是旧世界神族的居所。”   “我的公爵,不要表现得这么吃惊。就算是你也该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不同信仰中,其实有许多故事是相似的。神创造了最初的人类,神教会人类耕种、繁衍,神为惩罚人类的贪婪、欲念而降下水灾、火灾……”   凯尔滔滔不绝,尤利斯无法反驳。   在奥东的神学史课上,伊赫神使就曾经教他比较过奥神教与多神教传说故事的异同,他还开玩笑地说奥神或许与多神教里某位神系出同族,却被神使严厉地责备了许久。   “旧世界的故事散落于民间,不成体系,被后来的信仰适当‘借鉴’,除非学者花费数十年去研究比较,是很难发现其中的关系的。”   边说着,凯尔走到密室中央的石灰立柱前,把手掌贴在表面,一道绿芒闪过,随后就听“咔嚓”一声,像是机关开启,严丝合缝的石柱表面裂开一到缝隙。   凯尔把手伸进去,搬出一本比手掌宽度还要厚的书。   “或许你在海上漂泊的时候,曾有人向你说起过穆德家族是恶魔后代的传闻。”   凯尔吹掉书封上的尘土,随手翻着陈旧泛黄的书页,向尤利斯招招手。   尤利斯看向那布满上古语和诡异花纹装饰的书,喉咙震颤,念出封面那句犹如预言的题记:“‘我们源自恶魔,也将成为恶魔’。是的,陛下,我曾听过。”(*)   --------------------   (*)From the devil we came, and to the devil we will go.――金雀花王朝恶魔之女后裔的传说 第105章 契约 7   在温饱已经不再成为烦恼时,人们开始追求漂亮的衣裳与可口的食物;当物质层面的需求被满足,人们会去探讨艺术与哲学、诗歌和文学、生命与永恒;而对于统治者而言,当他们自觉政权稳固,国内安定,不需平民的拥护也能稳坐王座时,他们则热衷于为自己塑造高不可攀的形象,以期于与普通民众有所区别。   在这时候,贵族们就会开始开始一项浩大的工程――寻根溯源,绘制一幅足以追溯到上古世界的家庭谱系,明确区分直系旁系,纯血混血,以便使自己的家族能够一直保证血统的纯正。   同时,贵族们还会将自己的出身与某种传闻联系到一起,以确保自己比那些由泥巴捏成的普通人要高贵。   这曾经是潮流,如今却变成传统。   尤利斯所在的克莱斯家族也不能免俗,传说凯莱斯家族的第一人,曾是那焚尽大陆所有罪恶的白色焰火下幸存的白鸽,为奥神衔来代表生命的橄榄叶,自此,“自由与和平”则成为克莱斯家族的宣言。   当然,没人会指出奥神教近几十年才在黑泽大陆盛行,而克莱斯家族的历史则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这一时间上的小小失误。   其他的有名家族,有的自称人鱼的后代,有的自诩有精灵血统,有的断定自己曾接受过神的赐福,总而言之,他们的血统都是高贵无比的。   只有穆德家族,坚称自己为平民之子。   这当然惹恼了一众贵族,很快,“穆德家族是恶魔在人间的奸细”这一传言不胫而走。而穆德家族的两百年历史中,屡屡出现疯子的事实,就更加坐实了这一论断。   “传说,是恶魔与人类强行结合,迫使一名无辜的处女产下了穆德家族的创始者。”尤利斯继续道。   这对于骄傲的凯尔来说无疑是挑衅,但是年轻的国王只是轻笑一声,把石坛上的古书翻到第三页: “传言始终是建立在某种程度的真相上。穆德家族的确不是纯种人类。只不过我们血管中另一半的血液,是精灵不是恶魔。而人类与精灵的结合,是自愿,并非强迫。”   顺着凯尔的指尖,尤利斯低下头。   那张边缘已经磨毛变黑的羊皮纸上,早已褪色得有些斑驳的插画中,绘制了一个拥有尖耳朵、银灰色短发的男性,以及留着淡金色卷发的女性,在青绿色的草地上忘情拥吻的场景。   他们的双腿狠狠纠缠,胸膛紧紧相贴,就算这张图画经年累月已经开始模糊不清,尤利斯仍旧能辨出那男子的俊美。   “这个精灵,曾是旧神之主――阿波菲斯最宠爱的继承人。” 凯尔的声音在耳边遥远地响起。   **   尤利斯回到卧房的时候,冷月已经西沉,这是斯坦尼一天之中的至暗时刻,屋内燃起的一豆烛火成为这方寸小屋中最亮的光。   “你回来了。”   温柔中带着少许沙哑的声音响起,有衣服互相摩擦的O@声,尤利斯的肩头随即搭上一双泛着冷意的手。   尤利斯身体一颤。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在密室中看到的那一幅幅图画。   除去凯尔最初给他展现的精灵与人类女性交.合的画面,那本书还记录了那位银灰色头发的精灵与人类男性、人鱼女性、人鱼男性,甚至与矮人族欢爱的场面。   虽然图画中对于精灵的面容并没有过多描绘,但画师对于精灵的身体似乎格外喜爱,热衷于从不同角度展现灰发精灵的流畅线条。   在月光下、在水中、在仅仅点燃着一根蜡烛的木屋中,又或者是在漆黑的岩洞里……   那个灰发精灵每个角度、每一寸肌肤,都如此完美,完美到尤利斯最为熟悉不过。   尤其是那个始终不见面容的精灵,精壮胸膛上那枚像是刺藤一般的蓝色印记。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在索帝里亚熟睡的时候,卑微地抚摸过的印记。   .   ――“高等恶魔的数量是固定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的公爵?”   尤利斯还记得,在看到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时,凯尔是这样问他的。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头脑像是被塞满了混合着泥沙的浆水,根本转不动。   “旧神之主曾将四位精灵选定为继承人,分别赐予他们生命、希望、爱与光明的力量。这四位精灵原本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可是旧世界的魔法生物却依旧在与人类的战争中失败了……而直到精灵察觉到阿波菲斯的力量开始衰弱,这四位继承人仍旧不曾出面。为什么呢?”凯尔问道,“是阿波菲斯的眼光出现了问题?还是那代表着纯洁与自然的精灵背叛了他?”   尤利斯迟钝地晃着头,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谎言。   凯尔显然也并不期望得到回答:“只有一个可能――阿波菲斯的继承人都死了。”   尤利斯忽然想起索帝里亚为他讲过的传说:人类与精灵族的大战。   恶魔就是自此诞生。   “旧神之主的继承人,变成了恶魔。”尤利斯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生命之子变成了死亡的掌舵人,爱神之子堕落为色欲,光明沦为黑暗,而希望则化身为贪念。”凯尔说道,“看来你并不是一无所知。”   “塔托斯阁下是……”   凯尔点头:“根据塔托斯的说法,以及这本书的记载,我召唤而来的恶魔,曾经是阿波菲斯的继承人之一。而你的情人,不仅是穆德家族的先祖,还与塔托斯是异姓兄弟。”   尤利斯低头不语。   “从你的表情看来,萨波尔还不曾把事情告诉你。”   “陛下为什么不与萨波尔相认?”   “告诉一只恶魔,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不知几亿分之一的血液,而这微末的血缘关系,是他曾经还是精灵时期,与一个陌生女性欢爱后不小心遗留的产物?”凯尔笑着反问,“我可爱的公爵,你是不是以为精灵像人类一样重视血脉亲情?”   .   “爱与欲之神,是什么样的神o?”尤利斯乱糟糟的思绪被摩挲他下巴的冰凉指尖扯回现实。   他看向索帝里亚湛蓝的双眼。   作为帝国的公爵,他现在已经拥有不受外人打扰的权力,这间卧房可以算是完全隐秘的空间,因此索帝里亚现在无需掩饰自己的外貌。   耳朵被银灰色长发盖住,只露出小小的耳朵尖,澄澈如大海的蓝色眼睛看向自己,里面盛着柔波似的笑意。   尤利斯尝试着移开目光,但他终于还是失败了,很难有人不被这样的笑容诱惑,他简直要溺死在这汹涌泛滥的爱意中。   也难怪,索帝里亚,或者萨波尔,在身为精灵的时候,能够诱惑那么多种族为他痴迷。   听见他的问话,索帝里亚愣了片刻,向他眨眨眼睛,嘴角挂起了然的笑容:“他是毁灭之神最宠爱的继承人,拥有赐福爱情与繁衍的能力。”   “他在人族与精灵大战之中牺牲了?”   “是,他堕落为色欲之魔,被阿波菲斯逐出世界边缘。”   “他的名字……”   “萨波尔,也就是我现在使用的名字。”   尤利斯的心一沉。 第106章 契约 8   他没想到索帝里亚会毫不隐瞒的将整件事情告诉自己,原本想好的质问也都在索帝里亚的坦诚中变为了惊讶。   难道,索帝里亚现在已经不稀罕用谎言来哄骗他?   “你以为我会撒谎骗你?”索帝里亚读懂了他的心思,不等尤利斯追问,反而率先责问道。   英挺的眉毛拧起来,蓝色眼睛里浮现一层委屈。   是的,尤利斯没看错,索帝里亚委屈地看着他,像是在无声控诉自己对他的不信任。   “我……”尤利斯突然慌了神,连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我尊重你的过去,你从不向我提起,我,凯尔他告诉我,恶魔也……”   原本板起来的脸有了小幅度的扭曲,终于,在尤利斯连声道歉时,索帝里亚直接把他拽到了床上:“我以我的爱对你发誓,我不是爱欲之神,也不是色欲之魔,‘萨波尔’只是我借用的身份。”   尤利斯的心脏不听话地乱跳起来。   是的,他没听错。   “爱”。   索帝里亚说了,“爱”。   他一直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呵护的感情,他曾经无数次希望、揣测、试探,渴望骑士先生对他也抱有同样的心情的感情。   竟然这么猝不及防地,在两人本该对峙的时候,从索帝里亚的口中说出了。   尤利斯倒在床上,冷月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在此时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亮起的暖黄晨曦。他和索帝里亚近距离对视着,看着骑士先生浅灰色的睫毛。   他们连鼻尖都抵在了一起,他的呼吸是热的,索帝里亚的呼吸,也是热的。   “我此前不愿向你撒谎,在之后也绝对不愿欺骗于你。只是,Ulysses,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去解决,我不希望你为我担忧。所以……”   “所以你选择有技巧地将事实隐瞒。”尤利斯接道,“而隐瞒,不是欺骗。就像你不与我说明你的身份,不告诉我赫博利是希望之神……”   “没错。”尤利斯看着索帝里亚的眼睛,“凯尔既然告诉我萨波尔和塔托斯的关系,也自然会告诉我,那个突然出现的‘赫博利’,曾经是阿波菲斯四位继承人中,力量最强的一位精灵。”   “好吧,我几乎没有秘密了。”索帝里亚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尤利斯接着把密室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帝里亚。   在听见了自己出现在许多幅图画中,被凯尔戏称为“播种之神”时,索帝里亚露出片刻不解,随即哈哈笑道:“这恐怕是赫博利那个家伙搞的鬼,他是精灵里罕见的欲望充沛的家伙。”   索帝里亚侧过身子,躺在尤利斯身边,一手支起下巴,像讲故事一样说道:“萨波尔作为阿波菲斯最宠爱的继承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苛责,所以塔托斯和赫博利总是习惯于顶着‘萨波尔’的名头去捣蛋,他们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知道。”   两人对视间,尤利斯忽然走起了神。   他一早就想过,要找个时间和他的骑士好好聊聊自己和他的过去,他要开诚布公地对待各自的过去,也要郑重地许诺未来,他总在设想该在什么情况下提出这一要求。他原本计划着当一切结束,他以国王的身份回到奥东,依照奥东习俗,将索帝里亚带到多玛河畔的榕树下,堂堂正正地向他求婚,让自然与生命见证他们的爱情……   “Ulysses,你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我有时在想,精灵、矮人、树精……这些隐居在旧世界的,明明都是毫无攻击力的生物,但那些流传下来的故事,却总是将它描绘得如此野蛮可怖。”   “也会有龙。”索帝里亚说道,“会喷火,长有两翅,饥饿的时候,他们会抢走人类牛羊的龙。但在世界边缘出现后,这些生物只需要阿波菲斯的魔力,就永远不会饿肚子。”   “毁灭之力……我曾以为拥有这样的力量,只会使人变得冷漠残忍。”尤利斯无意识地扭着索帝里亚胸前的纽扣,只听“嘣”的一声,那牢固缝在衬衣上的纽扣,竟被他揪了下来。   尤利斯手忙脚乱地在骑士胸前摸了几下,企图为他整理好衣服,却听索帝里亚一声略微粗重的呼吸,床垫一沉,他被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拥住。   “Ulysses,Miar Ulysses.”充满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耳鬓厮磨般,尤利斯小腹突然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他屈起一条腿:“我们得好好谈谈!”   索帝里亚笑道:“我在听。”   尤利斯忽然叹出一口气,两手拍在索帝里亚的脸颊上,将那在自己颈间乱蹭的头摆正,逼迫他看着自己:“我曾说过,希望你能将我视作能够与你比肩而立的伙伴。我一直等待着你承认我的这一天。”   “在旧世界的传说中,阿波菲斯曾经在他的居所里栽下了一颗苹果树,因为是由神亲手浇灌,这颗树上结下的果实格外甜美。所有人都说,只要吃下那颗红苹果,就能感受到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索帝里亚的声音低沉,说话时胸腔嗡嗡震动,尤利斯被他压在身下,只觉得身上那难言的躁动越发明显,他咽下口水,沙哑地接道:“红苹果的传说。”   “那是没人能抵挡的诱惑。Miar Ulysses,你就是那颗苹果,我只想保护你……”   “我宁愿做树下的刺藤。”尤利斯屈起的右腿用力踩在床垫上,双手捏着索帝里亚的肩膀,借着身体翻滚的力道,把他的骑士压在床上,“我是奥东最年轻的剑术师,没人能躲过我的快攻。”   索帝里亚弯起眼睛笑着:“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   空气中似乎有种奇妙的味道,像是浓醇的蜂蜜酿成了酒,光是闻到散逸在外面的香气,就已经昏昏欲醉了。   尤利斯一寸寸压低身体。   他的胸膛抵着索帝里亚的胸膛,两颗心脏贴得那么近,好像再近一点,就要彼此撞在一起。   “索帝里亚。”尤利斯叹出气音。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光在索帝里亚的唇瓣上流连,似乎想要趁人不注意,偷吃他嘴角的甜蜜。   “Ai.”索帝里亚轻声答道。   然而,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一声不大的响动从门外传来。   尤利斯和索帝里亚立刻翻身而起,木门被打开,然而走廊却空无一人。   “不是错觉。”重新将门关好后,索帝里亚肯定道。   守在门外的侍从早被尤利斯回来的时候遣散了,而在知道哈桑将灵魂卖给恶魔后,尤利斯也不再吩咐哈桑服侍他。   现在是宫廷最安静的时候,尤利斯的卧房又在偏殿最偏僻的角落,不会有宫人起夜时路过这里。   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现在显然不再适合谈心。   尤利斯收敛笑意,走到窗边的写字桌前,抓起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下一行上古语。   漂亮的花式字体在泛黄的纸条上组成一句拗口的咒语。   “这是凯尔召唤恶魔时念出的咒语。索帝里亚,我无法联系到神使,只有请求你。”   索帝里亚不为所动。   “我会保护好自己。凯尔已经完全信任我,我只需要等你回来,我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战争,托特神使答应过我,他会给奥东恢复生机的时间,而奥东,需要我。”尤利斯说道。   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尤利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将是我以奥神信徒的身份,为圣庭做的最后一件事。等这件事情过去,等你回来,我,我们……”   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停住,歪头笑了一声,抬起眼睛,手臂跃过桌面,一把拽住索帝里亚的衣领。   骑士先生毫无准备地俯下身来,双臂撑在桌子上。   尤利斯扬起下巴,睫毛微颤。   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缠在一起。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柔软的嘴唇相触。   犹如信徒,向他的神明毫无保留献祭着自己。   **   尤利斯一直在书桌边坐到黎明。   晨光从云层中钻出来,刷拉一下染上他的眼皮,在被那金粉色的朝阳刺痛眼睛后,尤利斯才终于回过神。   狮堡的第二遍钟声也在日出时敲响,以往这个时候,他必定要焚香洗手,拿出圆环吊坠,虔诚地向奥神进行早祷。   但是今天却不需要了。   他早在拉那村就已下定决心,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尤利斯一向以虔诚的信徒自居,但在斯坦尼潜伏的这短短几个月内,他就已经打破了无数奥神戒律――不可杀人,不可撒谎,不可奢靡……   这些罪孽虽然让他痛苦,但神使让他始终坚信,这是完成圣庭任务所必要的牺牲,只要他在后半生诚心赎罪,他是可以被宽恕的。   直到他终于发现,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索帝里亚,他的契约骑士。   对同性动情,这是奥神禁忌,触犯禁忌的罪人无法饶恕,他的灵魂会在焚世净火中永世灼烧。   然而――   神爱世人,爱男人女人,也爱老人稚童。   神爱万物,爱山川河流,也爱日月星辰。   为什么,作为信徒的他,在学会神的博爱的同时,要将同性的爱情视为邪恶、视为罪孽?   杀人是罪,因为剥夺了平等的生命。   撒谎是罪,因为辜负了他人的信任。   奢靡是罪,因为浪费了宝贵的资源。   那么爱呢?   幼年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但伊赫神使只告诉他,曾有一名领主,犯下了同性.奸.淫之罪,奥神为这座城降下惩罚,使他们净化在焚世的白焰下。   ――“尤利斯,我们都不希望被惩罚,对吗?”   尤利斯懵懂地点头,他被动接受了同性相爱是罪的结论,可是怀疑的种子却早早在心中生根发芽。   直到现在,他终于有勇气告诉自己:   爱。   唯独爱。   不该是罪。   尤利斯走到书架前,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旧神约》。   奥神播撒的知识教会他思辨,也教会他不该盲从。   那么信仰也不该盲从。   他感念奥神教会了他仁慈与宽容,却不能再认可奥神对于爱的独断论调。   他或许终究做不到如圣域的神使般,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奥神。   与其如此――   尤利斯翻开书页。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拿错了书,但那泛黄的羊皮纸中央被挖出方方正正的空隙却在告诉他,这就是《旧神约》,这就是他把圆环吊坠藏起来的那本书。   可是……吊坠在哪? 第107章 契约 9   尤利斯快步走向木床。   枕头下、床垫里,甚至连床底他都一寸寸摸索过,却都没有吊坠的踪影。   难道是索帝里亚又替他藏起来了?   尤利斯单膝跪在床边,目光在这狭小的屋中仔细搜寻。   哪里都没有。   一定是,一定是索帝里亚怕他暴露,所以临走前把吊坠收在身边,骑士先生以前也这样做过,他的细致周到总让尤利斯赧然。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这里虽然偏僻,却是帝国公爵的卧房,除去贴身侍从,没有人能够随意接近。而尤利斯也明确告诉过哈桑,只需整理床榻,不可乱动其他物品。   在排除了一切可能后,尤利斯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枕头,背靠在床边,摇着头笑了一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慌乱过,似乎索帝里亚离开的时候,把他的镇定也一并偷走了。他好不容易才成长为“男人”,却在索帝里亚的宠溺下,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只会哭鼻子的男孩。   门外适时传来的叩门声打断了他对索帝里亚的腹诽。   “大人,陛下召您用餐。”哈桑在门边守候着。   尤利斯刚要点头,却觉得哈桑似乎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说的是“召您用餐”,但这个细心周到的男孩在以前,却绝不会忘记照顾“萨波尔阁下”的情绪。   难道哈桑已经察觉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大人――”哈桑罕见地催促道,“陛下在等着您呢。”   尤利斯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枕头下,将袖剑收在衣服之中。随即,他站起身来,抓起披风,系在肩头。   “你越来越失礼了。”   哈桑垂头不语。   **   年轻的国王喜欢音乐和诗歌,他甚至曾发出“宁愿一天不吃肉,也要听着音乐入眠”的感叹。   狮堡中隔三差五就会举办音乐宴会,几乎所有在伽曼叫的出名字的音乐家、美术家、诗人都会齐聚一堂。更别提这是凯尔回归王庭的第一天,种类繁多的食物、吟游诗人的歌喉以及舞女曼妙的舞步一定少不了。   然而现在,当尤利斯踏进大厅之中,却头一次感受到了狮堡不该存在的冷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挡住清晨的阳光,偌大的餐厅之中,罕见地只在长方形餐桌上燃着一根蜡烛。烛光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叮、当餐具磕碰在瓷碟上的声音。   “我的亲爱的公爵大人,你来了。”凯尔的声音冷不丁在黑暗中响起,“过来,坐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哒”的一声弹指,另一簇烛火燃起,由下至上照亮凯尔苍白的脸,他的殷红的嘴唇上挂着灿烂的笑意。   寒冷爬上脊背,尤利斯的身体下意识紧绷住:“陛下,让您久等了。”   “唔……”凯尔抖开餐巾,缓慢而优雅地点按在唇角上,那嘴角残留的红色汁水立刻润湿了洁白的餐布,“不算久。哈桑刚刚给我讲了个有趣又耐人深思的笑话,我还没想明白其中寓意,你就已经过来了。”   凯尔把身边的木凳拉开,拍着雕花扶手,再次命令道:“过来,坐在我身边。”   在国王第三次重复命令前,尤利斯总算坐到了他身边。   哈桑神出鬼没地,也立刻站在餐桌旁,将瓷制托盘放在了尤利斯面前――一碗牛乳羹、一片抹上黄油煎烤焦香的白面包、一块三角乳酪、三根热气腾腾的香肠。精致的彩釉餐碟上,还摆着三颗晶莹红润的糖渍樱桃。   哈桑最后双手奉上一杯浓稠如血的红色饮品。   “这是厨师最新研制的果饮,将草莓与樱桃碾磨成汁,再兑上一小杯蜂蜜酒,就连我这样不胜酒力的人连喝三杯,也不会醉。”   凯尔左手撑住额头,侧着头看向尤利斯。   捏着餐刀的右手在盘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很快,盘里的烤香肠就被他切得变成一摊烂肉,“你昨晚带着我教给你的咒语回去后,和情人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尤利斯解释道,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落寞,“我诅咒他下地狱,他……在黎明前离开了。”   凯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瞧,最终与你不离不弃的,恐怕只有这个作为暴君的我了。我和你才是宿命。”   尤利斯抬眼看向烛火里的凯尔。   “尝尝看。”凯尔手指敲了敲玻璃酒杯。   尤利斯端起高脚杯啜饮一口,最开始是清爽的酸甜,紧接着舌尖尝到了发酵蜂蜜酒的少许辛辣,皱着眉头咽下去后,嘴里却残留着一股陌生的,像是生铁一样的腥味。   一股钝麻自胃囊向上蔓延,尤利斯感觉自己的口腔有些发木。   “陛下,这是……”   然而疑问尚未说出口,凯尔却当的一声把餐刀掷在餐盘里,侍候一旁的哈桑随即递过来一把银质汤匙。   “里面放了罂粟花,可以让食物更加美味。”凯尔认真地把碎香肠舀在勺子中,倒在尤利斯的餐盘边缘,“野猪颈部最鲜活的肉灌出来的香肠,这是斯坦尼的特产。啊,你应该不知道,和其他国家不同,在伽曼,只有每年的初冬,才是野猪最肥美的时候。”   年轻国王的声音清脆,语速却极其缓慢,说话的时候,那双翡翠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尤利斯,像在戏弄一个早就落入陷阱的猎物。   尤利斯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短剑剑柄已经抵在掌心之中。   凯尔的目光闪烁,忽然回过头去:“哈桑,给公爵大人讲讲你的笑话。”   “我曾听说,伪神的信徒以‘圆环’为神的象征。”   哈桑双膝跪在凯尔身边,从衣兜里摸出一团纱布,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凯尔扬起下巴,向尤利斯的方向点了点,哈桑随即膝行到尤利斯面前,双手捧起布团,露出里面的圆环吊坠。   哈桑的声音和顺温柔:“我曾听到,公爵大人的房间中传来好听的陌生音色,我以为宫中进了贼人,可是却在烛光中看见公爵大人亲吻着恶魔阁下,并且呼唤他为……”   哈桑话音未落,尤利斯一手拽起桌上餐布用力抖开,在残羹冷炙叮当摔在地上的刹那,他一脚踹开身旁的哈桑,顺手将被高高抛起的吊坠抓起揣在怀中。   烛台磕撞在桌面,火光瞬间熄灭。餐厅完全陷入黑暗的瞬间,尤利斯抽出袖中短剑,抵住凯尔的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   “亲爱的尤利斯,明珠之城的继承人,奥东的白鸽,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凯尔截断尤利斯的话,“啪啪”地拍着手掌,声音毫不慌乱,反而透着无尽的欢快。 第108章 契约 10   “陛下。”   袖剑未开刃的一侧紧紧抵在凯尔的脖颈,尤利斯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的声音,在餐厅响起的,是清澈如水晶般的叮咚音色,“一旦你与恶魔的契约被解除,你就不再对我们有威胁,到时我会向圣庭的神使求情,将你流放或者……”   “天真的白鸽。”尤利斯手下忽然一空,凯尔的声音同时在对面响起,“你对奥神的信徒如此残忍,却对敌人施以仁慈?我早告诉过你,统治这片大陆的最好方式,是恐惧。”   “不想听听你为什么暴露吗,我的公爵大人,毕竟你的伪装这么高明,连我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尤利斯没有回答。   “哈桑,替我的公爵揭晓答案吧。”凯尔招呼道。   不知躲在何处的哈桑又立刻无声无息出现,木板一般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您的假身份:尼斯边陲小镇镇长的儿子,这其实是最大的漏洞。多年的海上漂泊的只会使人变得黝黑粗糙,而您,除了双手的剑茧,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受过磨难的痕迹。您的举止,您的谈吐,虽然经过刻意掩饰,却仍旧透露着贵族的优雅。   “您对萨波尔阁下的关心,则是您最大的失误。您声明是头一次去往奥东,但在萨波尔阁下因失力而险些昏倒时,您竟然不需总督的引导,直接找到了市政厅的休憩室。在本该陌生的奥东,您却像回到了故土般自在。   “当我们在拉曼湾驻扎时,您虽然夜夜与萨波尔阁下寻欢作乐,但您的衣物,尤其是内裤,却会偶尔留下可疑的痕迹。您或许不知道,大人,如果每夜都像您与萨波尔阁下那般作乐,您第二天绝不可能会遗.精。   “您最不该的,便是向我强调不要替您整理房间。在我将灵魂献给地狱后,您对我的戒备明显增加了,但是大人,您不知道,地狱的信徒之间有着天然的亲近力,我们不会相互排斥,至少,不会像您排斥我一样。我由此得知您自称地狱的信徒是个谎言。   “这些疑惑是一点一滴累积的,我曾经想不通,但是塔托斯阁下给了我将一切串联起来的能力。地狱的信徒拥有擅察的眼睛,而当这双眼睛长在一个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奴隶身上,他终于能够发现那些被拙劣隐藏的真相。   “我因此看到了――您口口声声说着爱慕陛下,但总在低下头的时候闪出隐忍的仇恨之光。大人,您的演技再精湛,但眼神始终骗不了人。   “您曾施恩于我,或许这才是曾经那个愚钝的我选择忽略这些疑点的原因。但是将灵魂奉献给恶魔后,我终于看清了,陛下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不允许任何有可能伤害他的人存在……”   “够了。”尤利斯攥紧袖剑剑柄。   耳边立刻传来呼呼风声。   尤利斯下意识矮下身子,金属切割进木头的让人牙酸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他们是我的铠甲骑士,一共有四个。你若能将他们全部打败,我或许会考虑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和你的情人骑士告别。”   凯尔的声音忽左忽右,飘乎不定,让尤利斯再也无法掌握他的具体位置。   与此同时,两道破空之声响起,尤利斯原地弹开,单手撑着身体向后翻滚。一击未中的刀剑砍在大理石地面,溅起赤金色的光芒。   已经有三个“铠甲骑士”现身了。黑暗中,尤利斯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身形,但是从砍向他的刀剑力度来看,他们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没有人能在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的同时,拥有同样敏捷的身手。   “他们是塔托斯送我的礼物,各个都曾经是黑泽大陆最骁勇善战的骑士。这里面或许还有你认识的人,尤利斯。”   第四次袭击出现在身后。   剑刃无声无息刺进后背,在尤利斯意识到疼痛后,他迅速扭转身体,袖剑反手划在对方的小臂上。   但是,没有痛呼,也没有因吃痛而后退的脚步声,他的袖剑竟然“当”的一声,砍在了铠甲上。   “该死的,我说过,让他活着!”凯尔的怒骂在远处响起,“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一遍?”   “好的好的,我的陛下。”一直不曾出现的恶魔塔托斯喘息着回应。   尤利斯敏锐地发现,塔托斯的声音有些虚弱。   扎进后背的剑又无声抽回,仿佛不曾存在过,只有后背尖锐的疼痛以及失血的眩晕在提醒着尤利斯,他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他在心中默默召唤契约之剑。   在指腹终于摸到那熟悉的、冰凉的剑柄纹路时,尤利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剑术老师爱德恩曾经教导过他,真正的骑士绝不应以高超的击剑技巧为傲,不应以趁手的武器和敏捷的身手欺凌弱小。能让他堂堂正正走在世间的,应该是他的品质与德行。   他应该是劈碎不公的战斧,应该是斩断黑暗的利刃。   真正的骑士,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尤利斯握紧契约之剑,放慢了呼吸。   血液滴落在大理石地面的滴答声、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发出的咚咚声、衣服相互摩擦时造成的O@声,还有盔甲部件在移动时的轻微磕碰声。   左前方!   尤利斯举起右臂,契约之剑于头顶与袭来的剑叮当相撞。就在铠甲骑士收回长剑、手臂压力减轻的瞬间,他右脚跟上一步,锈剑向斜上方戳刺,一剑挑开骑士的头盔。   “咚”的一声闷响,头盔砸在羊毛地毯上,随即,轰隆声不断,像是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塌。   远处传来一声惊讶的感叹:“这么快就发现了铠甲骑士的弱点,不愧是我的骑士。”   “不自量力的人类。”恶魔嗤笑一声。   尤利斯随即听到低沉的咒语在大厅中响起,伴随着“咻咻”破空之声的,是直奔面颊的锋利冷风。   他连退三步,扭动腰胯,敌人一招落空,两柄长剑当当两声同时砍在地上。   尤利斯原地弹起,顺着对手来不及抽回的手臂,轻盈两步踩到对方肩头,摸到头盔与胸甲的连接部位,将左手袖剑刺了进去。   咔嚓一声,颈骨折断。   濒死的咆哮声响起,铠甲骑士脚步踉跄。   尤利斯在他倒地之前,向前一滚,利落躲过另一人的劈砍。   又是一声忽远忽近的弹指,原本黑暗的大厅,忽然闪烁起一簇火光。已经适应黑暗的尤利斯只觉双眼一花,原本向前刺去的剑,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歪了半寸。   刀刃交接,虎口发麻,一个巨大的身躯如黑影般将他笼罩,尤利斯抬剑格挡,下一刻,整个空间又陷入黑暗。   他的后腰忽然一凉。   伴随着再次响起的弹指声,刺进身体的短刃又以极快的速度抽回。尤利斯右手的契约之剑抵挡着身前骑士的劈砍,将将腾出左手,攥住了想要再次偷袭自己的匕首。   五指灼热,粘稠的液体涌出,无声的对峙之中,那尖锐的刀尖慢慢抵在了他的小腹。   刺破皮肤。   一寸。   两寸。   与此同时,来自右侧的攻击也越来越密集,再僵持下去,迟早会被耗死。尤利斯咳出一口血痰,猛地松开左手,在短刃没入身体的瞬间,他右手挽起剑花,契约之剑在空中划出半圆,割断了左面敌人的脖颈。   第三个骑士化为灰尘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摔在地上。   然而,现在却绝不是可以喘息的时候。   冰凉的杀意再次出现在头顶,刺骨的杀意将他完全笼罩,已经躲无可躲。   尤利斯索性低吼一声,锈剑斜挑,刺向对方喉咙的位置。   同归于尽。   “停!”   凯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凛冽的寒意立刻消失了。   然而尤利斯的身体却也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丝毫动弹不得。   “奥东的白鸽果然名不虚传。”凯尔笑道,“你为自己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尤利斯。”   两点烛火幽幽亮起,年轻国王苍白的脸在下一秒出现在尤利斯面前,“我早该想到你是奥东的明珠,长相俊美,身手矫健……老菲诺怎么舍得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儿子。”   尤利斯垂下头,失血过多让他头脑发蒙,就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近乎没有了。凯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响着,他根本分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直到他的下巴被一只手抬起。   对上凯尔灿烂的笑意。   “我如果早知道你是奥东的尤利斯,一定不会命令你亲手杀死你们的骑士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恶魔再次打了个响指。   “劳……里・莱恩。”一个枯树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尤利斯忽然浑身发凉。   但在他终于把目光移到那铠甲骑士的身上,看清了那张发皱的、惨白的脸时,他的牙齿不可遏制地打起了战。   “只是可惜,你没能和你的剑术老师聊上两句。”凯尔用鞋尖拨弄着地毯上的灰尘,“他死后的身后的确不如活着时灵巧,你觉得呢,尤利斯?”   尤利斯看向凯尔脚下。   那柄刺进他身体的短刃,剑柄处的白鸽振翅欲飞。   凯尔的手用力按在他的伤口处,指尖探进肉里,用力地翻搅。   尤利斯在疼痛中颤抖,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我曾说过,我们是命运注定的伙伴,就算你曾经叫做尤利斯・克莱斯,现在也只能是我忠心的骑士。”   凯尔温柔地笑道。   --------------------   就像正文中说,尤利斯的失误的确太多了,而哈桑又一直是个善于观察的、聪明伶俐的孩子。尤利斯不可能24小时伪装成一个暴虐嗜血的疯子,而哈桑又是除了索帝里亚,几乎日夜陪伴尤利斯的人,必然能够发现尤利斯的异样,所以最终戳穿尤利斯伪装的是他,我觉得还是合理的。 第109章 契约 11   滴。   咚。   滴滴,咚。   尤利斯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单调重复的水流声。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高塔之中,奥东的海风将夏雨带到窗边,雨脚敲在栏杆上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单一的、带着潮气的声音。   他永远记得,奥东陷落的消息传到圣域的那天,暴风雪正在苔尔冰原肆虐。   咆哮的狂风吞没了他的呜咽。   ――“我的孩子,不要为他们悲伤。奥东子民为信仰而牺牲,在天的奥神全都看在眼里,他们会得到奥神最高的嘉奖。”   托特神使的右手搭在尤利斯的肩头,将一股温和的力量传到他身上,如春风化雪,驱散他心头的悲痛。   “神使……”尤利斯低声喃喃,低沉的声音静悄悄地回荡。   “你的梦里既没有你的情人,也没有我,更没有你的父亲。”一个张扬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本该平和的画面,“神使……尤利斯,告诉我,那些中年秃头的男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你连性命和爱情都舍得抛弃?”   滴,咚。   水珠落在窗边,落在地上,落在尤利斯低垂的脖子上,顺着他的脊背曲线,滑落至腰间。   他仿佛被那冰凉刺痛了,小幅度地哆嗦了一下,铁链的哗啦声随之响起,紧接着是齿轮嘎嘎的转动,紧扣着手腕的锁链将他的身体向相反方向死死拉扯。   “别动,亲爱的尤利斯,这种捆绑艺术的精髓在于平衡。只要你不试图挣扎,就不会感到痛苦。”   凯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热流涌进耳朵,脸颊像针扎似的发麻,犹如毒蛇的獠牙。   滴滴,咚。   直到尤利斯的身体被锁链扯着即将腾空,仅有大脚趾堪堪接触到地面,承受着身体全部的重量,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齿轮转动声才不甘心地停止。   他渐渐地适应了被撕扯的剧痛,断断续续地喘息。   “告诉我,圣域的那些老家伙,值得你这样为他们卖命吗?”凯尔耐心地问道。   他的声音显得空旷飘忽,像极了上次在关押斯普鲁三世的牢笼中。   “我并非为了神使。凯尔,你杀了我的父亲,屠戮了奥东整座城镇,你放任士兵奸淫掳掠,将奥东骑士的尸体挂在城墙上……你践踏生命……”   尤利斯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有那有节奏的水声在告诉着他:他的确被囚禁在斯坦尼的水牢中。   他被抓住了。   或许会像尼斯王子一样……   恐惧犹如蔓延到脚踝的冰水,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甩甩头,冷静勉强回归,他并非像尼斯王子一样孤身一人,他还有索帝里亚,以及托特神使的支持。   斯坦尼一定会被攻陷,所有无辜的民众将被释放,而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坚持住自己的内心。   恐慌转瞬即逝,尤利斯冷静道:“你尊重伽曼公民的权利,却将其他公国的子民视为奴隶、杂种……”   “省省你的口舌吧。”凯尔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们这些无聊的信徒,连骂人的话都如出一辙。我听过的咒骂比你们能想象到的难听百倍千倍,但死去的是他们,不朽的将是我凯尔・穆德。”   尤利斯的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他被迫垂下头。这个动作牵扯到脖颈的锁链,嘎嘎声中,他的身体终于完全悬空。   “尤利斯,正视你的内心吧,你是因为私人恩怨才想向我复仇,而不是什么高贵的理想。”凯尔的指腹在他的嘴唇上狠狠摩擦,“承认吧,在得知奥东沦陷时,你如此信奉、尊崇的神却没有任何表现,难道你不曾有过半分怀疑、迷惑?”   “尤利斯,你经历了奥东的灭亡,目睹了尼斯的陷落,你的神如此仁慈博爱,可他为什么抛弃了奥东和尼斯?”   滴,咚。   水珠再次砸向尤利斯的后颈,刺骨的冷意浸透了他的全身。   “凯尔,你的双眼被仇恨蒙蔽,你将所有人都视为你的假想敌……”   “不,尤利斯,我曾信任你,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信任。但这又为我带来了什么呢?一次刻骨铭心的背叛。尤利斯,你真是命运为我安排的意想不到的惊喜。”凯尔疯狂地大笑,冰凉的嘴唇吻着尤利斯的眉骨和眼睛,“但这没关系,我的骑士。你终将会是我的,独一无二的骑士。”   尤利斯的身体被凯尔拽着不由向下,铁链越绞越紧,在四肢撕裂的剧痛中,他终于闷哼着昏了过去。   滴滴,咚。   那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   尤利斯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虚掩着房门的会议室前。奇怪的是除了会议室,其他的地方都隐在黑暗中,让他看不出来身处何方。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双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他把掌心贴在橡木门上,那冰凉潮湿的感觉一下子让他回到了十年前。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   这是他生活了十余年的高塔。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有些发闷,尤利斯立刻反应过来,父亲应该在这里和大臣们在讨论政事。他下意识要跑开,但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去看看。”   尤利斯一怔。   “去看看。”那个声音又催促道,“他们发现不了你,你难道不想听听看,你的父亲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如果能够早些接触奥东的政事,你就可以早点帮他解决这些麻烦。”   在那个让他觉得颇为熟悉的声音的蛊惑下,尤利斯并没有挣扎太久就推开了那道橡木大门。就像那声音说的一样,议事厅中父亲正和大臣围坐在圆桌边,吵得面红耳赤,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出现。   “梅丽达是我一生挚爱,尤利斯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不能,我不能让‘k’的诡计得逞,我要让我的儿子堂堂正正继承奥东。没人能阻止我!”虬髯的国王大吼着,满面通红,显然愤怒至极。   “殿下当之无愧是您的继承人。但是陛下,您难不成打算让王子一直活在阴影中?伊凡现在是王子的替身,可等他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又如何肯受人摆布?”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毫无惧色地质问着国王,“您年轻时因鲁莽轻易许下承诺,可当愿望达成后,却又想要毁约……”   “愿望达成?!”菲诺国王用力一拍桌子,“我的妻子还是死了,这也算愿望达成?‘k’根本就无心遵守承诺,却想把我的继承人也一并抢走!”   那个粗声粗气的男人也一掌拍在桌面,将茶具拍的叮当直响:“就是因为您想毁约。许下的承诺必须要达成,不然会有更大的报应,陛下,这连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您为什么不懂!王子的红发,就是‘k’留下的烙印,与其让殿下这样痛苦,您不如将他主动送给‘k’……”   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从那粗壮如熊的后背,尤利斯就知道说话的人正是骑士长劳里。   同在议事厅的,还有教过他剑术艾德老师、文学与艺术的斯塔老师、神学史的伊赫神使。   菲诺国王最为信任的大臣以及圣庭在奥东的最高代表全聚于此,却各个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不可能。”菲诺国王冷静地否定道,“奥东不能没有继承人,我也不能失去梅丽达用生命为我诞下的儿子。旧世界就要死了,我不会亲手把尤利斯送进坟墓。”   “说到底还是尤利斯的红发。可笑,就因为在旧世界,红色代表着灿烂热烈的爱,奥神教就要反着来,将其定为诅咒?”菲诺国王忽然嗤笑道,“愚蠢至极!若我以后当了那所谓的神之代言人,是不是也可以再次宣布红色是神圣的?”   “菲诺国王,请注意您的言辞。”伊赫神使的脸色并不好看,冷淡着语气打断了菲诺国王的话,“您必须知道,奥神的教义绝不是儿戏。”   “得了吧。”剑术老师艾德蹭了蹭下巴的胡须,“伊赫神使,我们都知道奥神教为何突然兴盛。红色曾经和蓝色一样,在旧世界代表志高无上的神圣,这在最新发掘的旧神遗迹中能够证明。你们可以随意创造传说,但却不能彻底抹掉历史。”   “您想要说什么,艾德阁下?”伊赫问道。   “圣庭曾经以财富为筹码,想要获得白鸽家族的支持不是吗?但现在我们的王子却因为可笑的红发无法出现在民众面前,克莱斯家族的财富若是无人继承,这并不能算作圣庭完成了承诺。”艾德语带戏谑地说道。   “有话直说!”菲诺国王怒吼道。   艾德轻咳一声:“如果你们不愿意替我们想出合适的解决办法,我想我们大可以转而重新倡导信奉旧神,毕竟我们曾经……”   “够了,闭上你的嘴。”菲诺国王烦躁地扯掉会议桌布,桌面上的蜡烛与茶具哗啦啦掉落一地。   气氛在这时忽然沉重。众大臣互相瞧了几眼,全都垂头不语。   片刻之后,伊赫神使出声打断了沉寂:“圣庭无意插手奥东王族和旧神曾经的交易,阿波菲斯是个拥有神圣力量的神族,以圣庭目前的状况,无法帮助陛下解除你们之间的承诺。   “换言之,我们可爱的殿下在诞生前已经被陛下许给了阿波菲斯,那么他终将成为阿波菲斯的伴侣,无论是死是活。世界靠法则运行,而法则是自然之母的创造,不可能被打破。”   菲诺国王紧紧攥住了拳头。   “但是,我们却可以尽可能地将阿波菲斯讨要殿下的时间延后……”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伊赫神使站起身来,走到菲诺国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另外,如果你们觉得红发是王子继承奥东王座的阻碍,我们也可以制造另一个完全相反的传说。”   菲诺国王的眉毛拧在一起。   点到为止,伊赫神使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继续解释,反而沉稳地看向众人,温和地笑了起来:“圣庭可以答应帮助,但我们不会参与这其中的谋划。请允许我失陪,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讨论结果。”   伊赫的身影突兀地消失在黑暗中,但议事厅的众人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全都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一个呼吸间,文学与艺术的斯塔老师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制造神迹。”   “信仰是苦难中的精神支撑。”斯塔面色不变,继续道,“多亏了我们优越的地势条件,奥东的领土一直风调雨顺,在这种情况下,信仰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但我敢问各位,最初促使你们向虚无的存在寻求帮助的契机又是什么?”   斯塔看向国王:“是爱侣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   接着转头看着劳里骑士长:“是成婚多年没有子嗣?”   最后看向剑术师:“还是因体弱多病饱受讥笑,想要给那些小看你的人一些颜色看看?”   被点到的人脸色愈发难看。   不过斯塔见好就收,立刻转移话题:“这些事实都证明,我们往往在有需要的时候,会更倾向于相信那些高于自己的存在。需求越紧急,就越容易相信那些救我们于苦海的、虚幻缥缈的……”   “你想说什么?”劳里骑士长直截了当问道。   “圣庭制造了许多神迹,当然这也少不了我们的帮助。正是这些神迹让民众对奥神深信不疑。”斯塔笑道,“既然圣庭答应帮助我们,那不如在奥神故事中增加一个小小的角色。多神教中有位救世主叫什么来着?”   “弥撒亚。”菲诺国王眼光发亮,他似乎也知道了斯塔接下来想要说的内容,声音发沉,脸部的肌肉却不可遏止地抖动起来。   斯塔点头:“上古语叫做Messiah,我们也可以创造一位与众不同的、从未现身的救世之人,他饱受信民误解,却始终宽容、仁慈。我们可以叫他……”   “Hessiam.”凯尔的声音忽然响起,如一记重锤,砸碎了这虚幻的梦境。   滴滴,咚。   尤利斯在这单调无聊的水声中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亲爱的尤利斯,原来你竟是阿波菲斯的命运之子,红发,怪不得……”   凯尔的声音染上笑意。   “新历181年,红海支流尔玛河水患,奥东边境三城被淹,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唔,老菲诺第二年把那几座城赔给我了,可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新历183年,奥东西南干旱,同年东南发生蝗灾。新历184年,极寒席卷半个奥东,冻死、饿死流民数万。不过,没过几年这些土地也都归伽曼所有……”   凯尔话音里的笑意越发明显,“老菲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些灾祸引导为奥神降下的预言,昭示伽曼的暴政。但是在救济那些灾民的同时,一并散播Hessiam的传说。”   滴,咚。   冰凉的水珠钻进尤利斯的脊背,寒意一寸寸地从脚底爬上全身。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在最初醒来的时候,只有脚底能够感到冰凉,但现在他的双膝却已经浸泡在刺骨的冰水之中。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了,既不疼,也不痒,像是麻木,或者根本就不复存在。   “父亲已经死在伽曼的弯刀下,你现在大可随意抹黑他。这段记忆……”   “这段记忆存在于你的脑海深处,被刻意封存了。尤利斯,你猜,除了你的父亲,还会有谁担心一个孩童知道他们的密谋呢?屠戮敌人的城池,与残杀本国的子民,究竟谁更像是人间的恶魔?”   凯尔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像是恶魔的蛊惑:“如果杀了人就是恶魔,尤利斯,我们都早已堕落。”   尤利斯的呼吸带上了不可遏止的颤抖。   是啊……   如果凯尔是堕落者,为了私欲剥夺他人生命的――   为什么不是恶魔?   滴滴,咚。   “睡吧,尤利斯,你的一切痛苦,我都会帮你忘记。”   凯尔的声音伴随着水声,逐渐变得渺远,尤利斯像是被柔软的棉花托起,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   粗长的一章   引入了一个新概念:命运之子   解释了一个老疑问:Hessiam 第110章 契约 12   他像是被利刃刺中,钝痛席卷了大脑,但在身体不断沉浮间,细密的酥麻又从指尖泛起。   他禁不住仰起头,薄纱拂过他的脸,层叠的影子在远处投下旖旎的弧线。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连喊出的声音也带着潮气,汗涔涔的手搭在面前人的肩膀,圆润的指甲在那白瓷一样的皮肤上滑出道道红痕。   “索帝里亚……”他语不成句地叫喊,心头像是被蜂蜜裹得严严实实,甜腻得让他喘不过气,“喜欢,是痛苦的吗……”   狂风骤雨下飘摇的木船忽然静止了,他感觉有人吻在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冰凉的怀抱把他拥住,他的后背触碰到柔软的像是床垫一般的软物,整个人陷了进去。   “爱是本能,Miar Ulysses,没人能把你从我身旁夺走,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索帝里亚的声音一反常态的强硬,动作也从未有过的粗暴。   尤利斯的视线一片模糊,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和骑士先生做着奥神明令禁止的行为,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放开……”身体罕见的酸软无力,一定是索帝里亚对他施了什么魔法,“索帝里亚,我不想恨你……”   “恨我?”索帝里亚低笑着,狠狠将他翻了过来,双膝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疼痛让他弓起了背。他无力地摔倒下去,却又被身后的人搂在怀里,“Ulysses,你连爱我都害怕,又怎么敢恨我?”   他的左手腕被紧紧攥住,刀割的疼痛蔓延到全身,让他止不住闷哼出声,但是,那灼热胀痛的手腕却随即被一个柔软的、冰凉的东西覆盖,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宁愿自杀也不愿面对我的爱意。Ulysses,这就是你对我的仁慈。”   在说出这句话后,索帝里亚不再温柔,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疼痛。   汗湿了他的短发,泪珠混在汗水从脖颈滑落,或许还有血,但他咬着嘴唇,不再发出一声求饶。   他在心中默念着戒律,咒骂着堕落的自己,或许这些疼痛是他应得的,因为他曾经如此渴望着索帝里亚的爱。   很久之后,索帝里亚停了下来,他听到O@的布料摩擦声,一个很轻的东西盖在他的身上。   “睡吧,Ulysses.”索帝里亚的声音沙哑疲惫。   在这场单纯的施虐中,两个人都没能尽兴,但谁都不曾喊停,像是一旦走到了这一步,就有什么东西再也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尤利斯的头脑很沉,从与索帝里亚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他知道自己曾经想过自裁,但骑士先生将他救了过来。或许是看见生命不断流逝的自己刺激了索帝里亚,他的骑士终于摘掉了绅士的假面。   一只手臂强硬地揽住他,温凉的气息在身体里流淌,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也慢慢地恢复了。只是在碰到小臂那两条疤痕时,索帝里亚又发狠地按了上去。   “Ulysses,我早该把你关起来,关在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让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尤利斯没有回答,他的嘴唇被粗暴地咬住,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正如刚刚那场旷日持久的占有。   他想起了自己愚蠢的自.杀行为。   还以为能够逃掉那名为“命运”的摆布,结果却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   “是我犯了错。”尤利斯跪起来,毫不在意地向索帝里亚展示着自己,笑容苦涩且勉强,“我曾经觊觎你的强大,以灵魂为代价求取你的帮助。可我忘了,再温柔的人也是有脾气的,再像人的游魂,也终究拥有可怕的一面。索帝里亚,我犯了错,我以为我的生命是自己的,现在你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我从来不曾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低下头,甚至能感觉到灼热的视线在自己的胸膛流连,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   “这的确是我应得的惩罚。”   “你属于我。”索帝里亚沙哑道。   胸膛贴上一片冰凉,温和的气息将他包围,这样的怀抱熟悉而让人依赖,但是尤利斯却是止不住地一僵:“我不属于任何人。”   “我也属于你。Miar Ulysses,Mimo Lange.”   然而尤利斯此刻却无暇顾及索帝里亚声音里深切的痛苦。   “或许成为你的奴隶,被你永远圈禁,是我最合适的归宿。我们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他说道,“这样也好,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厌烦我,忌恨我。我们,终将获得自由。”   索帝里亚将他再次按在床上,他的嘴唇沾上水意,带着丝丝的甜,像是蜂蜜水。   索帝里亚替他擦去嘴角水渍,继续温柔道:“这十天里,你将容纳我,我将占有你。再此之后,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   当视线被剥夺,人对时间也就没有了概念,尤利斯只能借由索帝里亚对他的侵犯来判断,到底过去了多久。   在最初的强横之后,骑士先生恢复了原本的温柔,每次尤利斯醒来,都能闻见近在咫尺的玫瑰香。而在房.事上,索帝里亚也对他极尽照顾,尽管心理排斥,但尤利斯总能在对方的操纵下一面唾弃着自己的堕落,一面不可遏止地沉沦。   他们的身体水乳交融,似乎天生契合,而在最后一天,当索帝里亚温柔且不含情.欲地亲吻他的眼角,尤利斯罕见地主动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他的睫毛溢满了水。   “看,就连纯洁的信徒也难免会被极致的快乐所吸引。”熟悉的少年音再次响起,与之相伴的,是那一刻不停的滴咚水声。   尤利斯一怔,面前索帝里亚的脸庞迅速消失,他终于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你很诱人,尤利斯。”凯尔评价道,“所以,这是你们的定情时刻?你为什么选择将它压在记忆深处?”   滴滴,咚。   水已经蔓延到胸口了,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尤利斯迟钝地摇摇头,链条声吱嘎响起,更为用力地撕扯着他的身体。   或许再用力,他的身体会被撕碎,那却是个解脱,至少凯尔无法再窥探他的秘密。   “又或者,这并非你主动选择忘记,而是你的情人索帝里亚用魔法让你忘记了这段痛苦的回忆。”凯尔笑着推测道,“你的身体食髓知味,自然不会再逃避他的触碰,而这时他大可展现绅士风度,满足你对他的渴求。尤利斯,我敢说你一定为自己的欲.念痛苦万分。你背上的伤疤,难道是用荆棘条打出来的?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的骨子里刻着和我一样的疯狂。”   滴,咚。   尤利斯双手攥拳,努力不去回忆在奥东离奇昏迷后,他身体莫名的疼痛以及对索帝里亚无尽的渴求。   他的骑士先生不会这么对他。   “猜猜看,你被我关在这里多久了?”没听到回答的凯尔不厌其烦地自问自答着,“水没到膝盖时,恰巧是七天。但现在水浸到了胸口,则代表着已经过去二十天了。等到你的口鼻也在水面之下,就正好是一个月。二十天了,你的情人没有来找你,你的奥神抛弃了你,只有我每天来照看你,使你不必孤独地死去。”   “我们才是命运的伙伴。”   凯尔捏着尤利斯的下巴,他拥有夜视的能力,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到尤利斯原本的冷漠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绝望与恐惧。   滴滴,咚。   水珠顺着尤利斯的下颌线滑到凯尔的指尖。   在这样的寒冷下,凯尔感觉到了对方不由自主的颤抖。手指在尤利斯的脸上蹭了蹭,年轻的国王扯起满意的笑容。   ――水牢最能摧毁人的意志,如今已经初见成效。再配合恶魔的幻境,等到水面将尤利斯完全浸没,濒死之际,这只奥东的白鸽终究会忘掉所有过去,成为他最忠心的骑士。   “你会成为我的,我的乌图尔。”   ――卷二・侵占白鸽――   # 坠落白鸽 第111章 破晓 1   黑泽大陆向来四季分明。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最先化冻的是靠近河岸的冰面,嫩绿的野草从岸边一寸寸爬上来,一眨眼就铺满了田野。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的杨树柳树也滋出鹅黄的枝芽,在一阵又一阵的春风中快速抽条。村落里到处都能听到羊羔或者牛犊清脆的叫声,刚出生的狗崽哼哼唧唧地拱着母亲的乳.头,不知满足地喝着奶。   夏月,相较而言,就显得燥热忙碌。庄稼蹿得比人还高,河边的磨坊一刻不停地旋转,男人们汗流浃背地在地里耕种,女人们则在闷热的小屋里纺织、缝纫,幼童在院中追逐嬉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可以卸下一身疲惫,透过漏洞的房顶看着天上闪闪烁烁的星子,和调皮的儿女们讲述一对英雄兄弟打败巨蛇,死后变成星座守护人间的故事。   秋季,秋季是金黄的、苍绿的、紫黑的,庄稼在此刻成熟,橄榄在此时结果,葡萄也在这时节变得又大又甜。秋雨带走了夏季最后一丝闷热,终于有时间围着篝火跳舞。多数情人们会选择在秋月结婚,他们会在秋天的原野,在夜幕笼罩之下,在天神注视之中亲密地接吻。   黑泽大陆的春夏秋,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只有冬天。   冬天是充满死亡的季节。   这是最难熬的三个月,天地被茫茫冰雪覆盖,当诗人口中代表着浪漫的雪花带走大陆最后的一点暖意,连呼吸都会变得急促浅淡,像是濒死之人无谓的挣扎。虽然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但多数人却是被埋葬在这能够冻裂大地的严寒中的。   可曾经,这样的寒冷往往是循序渐进的,等人被冻得麻木,死亡的侵袭才不会显得那么痛苦。然而,今年的冬风却前所未有的猛烈,进入冬季的第二个月,路边的尸体就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幸好凯尔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情况。早在从拉那村返回斯坦尼的第二天,他就命士兵在伽曼全境张贴告示,斯坦尼城内有足够帝国所有子民过冬的仓储,城外也早就扎好了临时帐篷,足够十万人避难。   谁也没想到,斯坦尼独一无二的炽日与冷月,竟然成为这个冬天里,伽曼人最大的救赎。   国王陛下的结婚仪式就在冬季的第三个月举行,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这对凯尔和米娅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忙坏了乌图尔公爵。   ――作为帝国君主最信任的伙伴,乌图尔公爵发誓要为他的陛下举办黑泽大陆最完美的婚礼。   事实证明,虽然婚礼的筹备期忙碌得人仰马翻,但在公爵的指挥下,正式的婚礼现场一切却紧张得恰到好处。   而每当回忆起国王的盛大婚礼,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往往是这样的一幕:   身披暗红色鎏金斗篷的穆德雄狮,手牵一袭白裙的米娅王后,从狮堡正门出发,脚踩红毯,发丝夹杂着玫瑰花瓣,一路向夹道围观的群众挥手致意。   礼炮阵阵,吟游诗人高歌着欢快的曲调,与女人和小孩们嬉笑,而米娅王后也不时与百姓握手。人们相信,新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的触碰能给自己带来一年的好运气。   典礼最终的宣誓环节在依诺广场进行,国王最信赖的乌图尔公爵、凯尔・穆德唯一的契约骑士作为证婚人,宣布凯尔与米娅正式结为夫妻。国王与王后在民众的欢呼声中接吻,米娅王后将手捧花扔在空中,艳红的玫瑰在烈日下变为纷纷扬扬的瑰丽花瓣,飘散到每个围观群众的掌心。   “荣耀属于帝国,帝国永存!”乌图尔公爵大声赞颂。   “荣耀属于帝国,帝国永存!”人们由衷地祝福。   婚礼庆典持续了十天。   所有来到斯坦尼城的人们,三餐都能有基本的保障,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挤在一张帐篷下,哆哆嗦嗦地等冷月西沉。这段时间里,斯坦尼内外竟然罕见的一例死亡事故都没有发生。   人们欢唱、舞蹈,高声祝福国王与王后,把饥饿与寒冷带来的悲痛统统抛掷脑后。   他们同时赞美公爵,折服于公爵的英俊,却又心碎于公爵的无情。   听说,在婚礼的第一个夜晚,凯尔国王曾经提出要与乌图尔公爵共同分享他的王后――这在伽曼并不是什么奇闻异事,在曾经盛行骑士精神的年代亦是稀松平常,听说若是主人与向其宣誓效忠的骑士之间感情好,财产、权力、妻子、后嗣都是可以分享的。   但是公爵大人婉拒了国王的提议。   国王陛下不依不饶,又给公爵的床上塞了许多女奴、侍童过去,公爵退回了女奴,却留下两个男孩。   听说那天晚上,痛苦又欢愉的声音在偏殿久久回荡。侍候在外的宫人都红了脸颊,他们从未听过那么激烈的房事。   哦,虽然只有侍童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不知如何威猛驰骋的公爵大人却一声不发。   然而,公爵大人享用了这顿可口的夜宵后――持续了一整晚的声音昭示着他到底有多喜欢这两个孩子――可他仍旧退回了那两个侍童。所有人都知道,侍童一旦被旁人碰过,国王陛下绝对不会再碰,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夜与旁人的嘲讽。   好歹一夜欢情,公爵却翻脸不留情,这让许多希望与他春风一度的贵族们彻底死心。   国王婚后的第十一天。   凯尔懒洋洋地从被子底下伸出手,紧紧搂着他的恶魔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即,凯尔身上一沉,炽热潮湿的吻落在他微微肿痛的嘴唇上。   “早安,我的陛下。”塔托斯满脸笑意,语带温存。   凯尔“哼”了一声当做应答。   婚后的整整十个夜晚,塔托斯疯犬一样地占有他,他的嗓子都因求饶被磨哑了,身体也酸得厉害,要不是每天都有政务等着他处理,他根本不想从这张又软又舒服的床上爬起来。   塔托斯殷勤地为他穿衣,当然免不了又与他进行不少亲密举动。这只恶魔像个永远喂不饱的饿鬼,随时随地宣扬着他疯狂的占有欲。   不过恶魔对他的需求,在某种程度上极好的满足了凯尔的虚荣心。   他现在或许是整个大陆最富有的人了――一心一意的恶魔,忠心耿耿的骑士,听话顺从的妻子,以及,即将大一统的帝国。   “我想,是时候更改称呼了。一个帝国应该有与之相配的统治者――皇帝。凯尔・穆德,雄狮家族的最后一人,黑泽大陆唯一的君主、伽曼帝国的皇帝。”   凯尔笑道,“圣庭早晚会把你和我的契约解除,倒时或许托特那家伙会发动一场圣战,没有了恶魔的力量,伽曼士兵或许能够坚持几年,但斯坦尼迟早会被攻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先把剩余六国拿掉。唔,或许来不及将黑泽大陆统一,但至少这是个积极的尝试。”   凯尔的声音很冷静,他甚至已经开始为自己设计墓地。   半跪在凯尔面前、为他整理腰带的塔托斯一顿。   “我的陛下,契约只是一条锁链。没有契约,我依旧会陪在你身边。”   “我早就知道,永远不要相信人心。没人经得起测试,就连我的公爵都不行。”   说到这里,凯尔停顿一下,挑起恶魔尖尖的下巴,修长的指尖滑过塔托斯形状好看的喉结,挑开他半开的衣领,最后点在恶魔的胸膛,那里横七竖八地有许多嫩粉色的伤痕,一道道,狰狞地盘布着,将这具曾经完美的身体破坏地彻底。   凯尔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我曾经拥有这条锁链。塔托斯,直到现在你还不肯和我说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的命令在你心中,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当得知他全身心信赖的公爵大人竟然是圣庭派来的走狗时,凯尔当即下令塔托斯去追回游魂,决不能让“索帝里亚”将咒语告诉圣庭。当时塔托斯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索帝里亚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作为冥界之主,塔托斯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可是塔托斯追了一夜,从斯坦尼追到奥东边境,甚至越过了地狱力量的边界,仍旧没能将索帝里亚击杀,反倒是自己,带回了一身难看的伤。   若非凯尔及时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塔托斯,这个只会说大话的恶魔现在已经死回地狱了也说不定。   这已经是塔托斯第二次办事不力,第一次他没能及时攻破奥东城堡,放走了尤利斯。而第二次,他又亲手将契约的咒语送给了圣庭。   要不是知道解除契约后,自己将灵魂献祭给恶魔的承诺也会一并作废,凯尔简直以为塔托斯也是圣庭派来的卧底。   恶魔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扯出故作轻松的笑容:“他并非恶魔,是我低估了他。”   “这些伤痕看上去像是你的钩爪武器造成的。到底是什么生物强大到抢夺你的武器反制你?”凯尔斩钉截铁道,“你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陛下,在你的面前我永远是坦诚的。”   “魔法生物都沉睡在世界边缘,现在能在黑泽大陆活跃的只有恶魔。”凯尔皱起眉头,“如果那个所谓的‘索帝里亚’不是恶魔,又会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对你们的过去如此了解?”   “我的乌图尔是命运之子……”似乎想到了关键之处,凯尔低头喃喃道,“阿波菲斯怎么可能任凭他的未来伴侣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游魂侵犯?如果索帝里亚真的爱乌图尔,他得知乌图尔身份暴露后,怎么可能放着情人不管,仍旧奔去圣庭送消息?塔托斯……”   “阿波菲斯已经快要死了。”塔托斯突兀打断道,“他曾经被老菲诺设计,封印在法阵里,这么多年过去,只怕现在连自保的力气的都没有,怎么可能再去管一个人类?”   凯尔略显怀疑地盯着塔托斯。   “陛下。”塔托斯忽然笑道,“我陪在你身边十年了。忠诚地守护着我们之间的契约,执行着你的命令,我为你的每一个愿望达成而喜悦,也为你的灵魂的堕落而欢呼。我明白你对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神信徒的憎恨,也知道你对红海明珠自小的执念,但是我从未问过,你想要统一黑泽大陆,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呢?”   “统一大陆……”凯尔反问道,“这只是我的愿望,想要一个东西,为什么代表着我想要去证明什么?”   “如果在我们的契约解除前,我没能帮你达成愿望……”   “我不需要假设。”凯尔打断他,“塔托斯,从幻境出来后你就变得很奇怪,是那个叫做索帝里亚家伙和你说了什么吗?我知道你最强烈的愿望是回到世界边缘。难道他知道开启世界边缘的方法?我曾听乌图尔说过,他擅长空间法术……”   “塔托斯,如果他真的用钥匙诱惑你,而我又失去了对你的控制,你会动心吗?”凯尔试探地问道,刻意加重了“动心”这个词。   恶魔身后的尖尾巴甩了甩。   气氛似乎也被恶魔的尾巴搅得越发烦躁。   “陛下,你知道你不该问恶魔这些需要动脑子的问题,我们的世界只有欲望,单纯的欲望。”   塔托斯的双眼红得可怕,那双恶魔的尖爪不知何时已经掐紧了凯尔的细瘦腰身,亲手把刚刚穿上的丝绸布料又扯了下来。   欲望,塔托斯不断重复着,就这样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叼住了他的猎物最致命的弱点。   凯尔扬起下巴,不可遏止地喘气,双手伸进塔托斯的发间,想要推开,却又将对方按得更近,渐渐的,喉间抖出小鸟般悦耳的叫声。   蛇一般的雾气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嘴巴,恶魔将冰凉的吻送进他的喉咙,这样浓烈的亲吻,吸走了凯尔的抗拒,简直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舔进腹中。   “对了……恶魔、根本没有、心。”   凯尔狠狠弓起身体,十指掐进塔托斯的肉里,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忽然推开塔托斯,身体反撞到背后那面摆满了战利品的墙上,“咚”的一声,那枚瓷白色的头骨酒杯掉在地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近卫兵敲了敲门询问有何吩咐,凯尔随手抄起黄水晶摆件扔在门上,一面大喊着“都给我滚”,一面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   “恶魔的世界只有欲望,说的没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们惯于撒谎,骗术高超。塔托斯,你伪装得太好,我甚至忘了,你连对我的关心都是伪装出来的。”   凯尔赤着脚踩在这个他曾经最为喜爱的头骨酒杯上,锋利的骨茬割破了他的脚心,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被染成暗红色的地毯:“我竟然像个蠢货一样,企图听到恶魔的真话。或许你早在心中将我恨得咬牙切齿,或许契约一旦解除,你就会立刻将我掐死。恶魔的承诺,和妓.女的情话有什么两样……”   恶魔抬起头。   赤红色的眼珠像地狱里永不停息的烈焰,凯尔的倒影在那熊熊大火中燃烧,变成了一只绝望的、孤独的幽魂。   他觊觎的幽魂。   “我或许不能让你相信我。”他说,用仍旧沾染着情爱痕迹的嘴唇亲吻凯尔的脚心,为他舔去血迹,“但是陛下,一个神秘访客在昨天偷偷拜访我,我将他暂时安置在地牢,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国王挥挥手:“是谁?”   “公爵曾经的情人。”恶魔狡黠一笑,露出赤红的獠牙,“索帝里亚。”   --------------------   1、凯尔还是聪明的。   2、今日疑问:尤利斯把侍童叫到房间,然后?   3、骑士即将回归! 第112章 破晓 2   似乎黑泽大陆的每一座地牢都是由同一个建筑师建造,黑暗、潮湿是这间见不到天光的石室的共同特点。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砸着地面,或者栏杆,音调单调,让人生烦。   距离被自己关在这里,已经有……   索帝里亚仰起头,感受着透过顶上栏杆偶尔飘进来的空气的温度。   已经一天半了。   如果早知道此行圣域竟然会耽误四十多天的时间,索帝里亚一定不会把尤利斯一个人留在这里。   圣域所在的苔尔冰原,被红海死死环抱着,这不仅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就算对于索帝里亚来说,也不可能轻易穿越。   他一旦离开尤利斯,力量就会立刻削弱,因此无法像在奥东冻住河流一般把大海冻住。   他只能像普通人一样乘船。   但是,谁也没想到,想要寻找到一艘肯在冬天启航、并且有能力破开冰面的船,就花去了他整整十天。   索帝里亚在冻土国的水手酒馆磨破了嘴皮,喝晕了上百名水手,又和经验老道的船长们没日没夜赌了好几百场,到最后差点连帽子上的白鸽尾羽都输走了,这才哄得其中一位老船长晕头转向地答应了自己。   破冰船在破晓起航,水手们虽然醉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有条不紊地在船长的指挥下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   最开始风平浪静,冰层在破冰船的作用下发出不甘的怒吼,最后碎裂成一片片浮冰,无可奈何地放行这艘胆大包天的船。   水手们在夜幕之中放声高歌,讲述着海妖与人鱼的传说。有个龅牙的水手更是吹着牛皮,炫耀自己曾经囚禁过一只漂亮的人鱼。   “海中曾经有位女神,她为海中生物提供庇护,但自从阿波菲斯的力量开始衰微,她也主动陷入了沉睡。小心呐,水手们,千万不要用你们的暴行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听说她有很严重的起床气。”索帝里亚双臂搭在栏杆上,右手将面包捏成碎渣,扔到海里喂那些不断跃出水面的银鱼。   水手们当然不屑一顾,哈哈嘲笑着这个财大气粗的贵族没脑子。   然而,航行的第四天,他们就遇到了暴风雪,尽管船长努力保持破冰船的稳定,但桅杆还是在呼啸的风中化为了粉末,就连水手都被卷走了三人。当船上的所有人在风雪中哆哆嗦嗦地祈求着奥神的庇佑,索帝里亚一脚踏在船头,向着海中那一闪即逝的影子摇了摇头。   风雪立刻停息。   可惜,索帝里亚不得不把酬金提高三倍,船长才没有当即调转船头落荒而逃。   离开尤利斯的第十六天,索帝里亚终于到达了圣域。他本以为这送信任务会在扣响圣庭大门的一刻结束,可是前来应门的白衣神使却告诉他,神的代言人――托特正在使用秘法与奥神交谈,暂时不能接见宾客。   索帝里亚只得住在圣域的神殿之中。   毕竟当初尤利斯千叮万嘱,叫他亲手把那张咒语纸条交给托特神使。   他特意选择了尤利斯当初住过的一间石室,可惜他的小王子并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留下什么值得一探究竟的东西。   等待托特的四天时间里,他只能反复摩擦着自己的嘴唇,回忆尤利斯留给他的那个一触即离的吻。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索帝里亚眨了眨自己已经完全恢复明亮的左眼。巫女阿雅的献祭使他拥有了再造肉体的能力,而就在那天,就在尤利斯“献祭”一样主动吻了他之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在左眼眶奔涌。   这个变化索帝里亚太过熟悉。   这是他能够为他人治愈伤痛、消弭痛苦的根源。   ――信仰。   他的Ulysses,将对他的爱意化作信仰,为他治愈了伤疤。   想到他的小王子在主动吻上他的嘴唇后,脸颊通红、眼神左右游移,足像个头一次和心上人表白的毛头小伙子,手足无措地等待着“宣判”,索帝里亚努力想要压下嘴角的笑意,却终于失败了。   “Mimo Eros.”   他低声念道,从衣兜里摸出《旧神约》中扯下的书页,指腹在“爱与欲之神”那里轻轻抚摸着。   他的命运之子。   他的“Lange”。   原本因为拥有了强大的魔法,神族注定终生孤独,但如果人类主动向神族许愿,愿意将自己或者后嗣奉献给神族,那么两者之间就会产生连自然规则也无法打破的羁绊。   这或许是自然之母的疏忽,又或者是她的恩赐,总之,在这样的规则之下,一旦人类与神族完全结合――身体与灵魂――人类就会获得无法预估的力量,但与其相应的,人类的灵魂也就被永远束缚在神族身边,他将永远无法违背这位神族的任何命令。   为了获取力量而付出自由,代价当然是巨大的。所以自神族被自然之母创造出来掌管世界的魔法规则以来,包括索帝里亚在内,一共只有三位神族在机缘巧合下拥有过“命运之子”。但这三个命运之子的命运却不尽相同:一位被视作后裔,短暂地继承了魔法世界的统治权;一位被当成力量补充,与拥有他的神族融为一体。至于第三位……   神族的感情与人类原本是不同的。   神族诞生以来,唯一的任务便是替自然之母管理这片大陆,他们需要不偏不倚,以绝对的“公正”保障这片大陆的正常运行。   神族是自然之母最值得信任的工具,因此他们原本不该拥有人类那样炽热的情感。   他们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物视作完全相同的个体,既爱他们,又不爱他们。神族既不会为最后一只恐龙的哀嚎而落泪,也不会因第一只猛犸象幼崽的啼叫而欣喜。   世界就这样平稳且无情的运转了千年万年,直到拥有毁灭力量的阿波菲斯出现。   他原本是自然之母失败的创造――与其他的神族相比,他的本源力量,以人类的说法叫“心脏”,偏了一点点,这样的神族无法保证客观,本来是不可能继承世界的管理权的,可阿波菲斯却凭借自己的力量,平息了所有反对他的声音。   上任世界管理者在神陨前曾经预言:阿波菲斯的任性终将酿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后来发生的事情,似乎也的确印证了这位神族的说法。他偏爱精灵,赐予他们天生的美貌与无与伦比的歌喉,却引发了人类的妒忌,间接导致了人族对精灵的猎杀;他怜惜魔法生物,撕裂空间创造庇护所,却使得力量亏空,加速了自身衰亡;而他心碎于命运之子失去了母亲,竟然以“人类”的化身出现在尤利斯的小床旁为他哼唱摇篮曲,却被老菲诺骗到了针对神族的封印结界中……   对于一位神族来说,他错得太离谱了,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好在他能够感觉到,距离自己神陨的时刻已经不远了――尤利斯的存在虽然拖慢了整个过程,但神陨早晚会到来――这代表着自然之母正在孕育世界的下一任管理者,他的错误不久之后将被纠正,这个世界将完好无损地“活”下去。   而在此之前,他尝到了所有神族都不曾体验过的“爱情”的味道。   ――很甜,比花更香浓,比酒更醇厚,像是……   尤利斯唇角的牛奶。   一个拥有“感情”的“失败的工具”,不,他已经不能算作是工具。他的力量的流失,代表了自然之母对他的抛弃,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只是自己。   “自己”。   一个在神族词典里从未出现过的词汇。或许只有在这一点上,他想,相对于其他“工具”神族而言,他是成功的。   悠长的钟声突兀响起,这是一天内的第五次钟声,代表着神使们例行的第五课结束。   就算身处这样“肃穆神圣”的神殿之中,索帝里亚依旧无法理解人类这种繁冗的礼仪的必要性。他也始终没弄明白,这样一个由谎言堆砌出来的虚无缥缈的存在,到底是怎样取代了他――一个拥有货真价实的毁灭之力的神族的?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神使告知他:托特得空了。   几乎不需要别人介绍,索帝里亚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围坐一圈正在高声赞颂着“奥神”的一众神使中到底谁是托特――一个身材健壮、头戴白色圆帽的中年男人。   与托特眼神相撞后,索帝里亚能够想象到,尤利斯第一次见到托特时会有多吃惊。毕竟这个传说中的“托特”,竟然长着一张和圣殿里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奥神雕塑七八分相像的脸。   两道浓密的眉毛兴高采烈地扬起,鼻梁很高,嘴唇稍薄,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微笑,所以眼底有着明显的皱纹。索帝里亚以近乎刻薄的眼光打量着托特,却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岁月给这个男人增添了成熟的魅力,使他天然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亲和感,而嘴唇上修剪得体的胡髭,在稳重之余更为他增添一分睿智。   托特神使主动起身,向他脱帽致意。   索帝里亚因此得以看到托特头上那一圈光溜溜的脑瓜顶,举止得体地向他点头行骑士礼。   秃头,这是托特浑身上下唯一的缺点。   托特仔细阅读了尤利斯信件,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尤利斯,我的孩子,我早知道他一定能够完成任务。奥东的白鸽,绝不会让圣庭失望。”   索帝里亚轻笑一声,但他随即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自己眼神中的讥讽。   托特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忽视”他,和蔼地笑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原谅我忘记了您的名字……”   “汉森,汉森・克莱斯。”就像扣响圣殿大门时一样,索帝里亚报上了那个胡乱编出来的名字。   “克莱斯?”托特惊讶地动了动眉毛,“您和尤利斯是什么关系?请原谅,克莱斯这个姓氏,整个黑泽大陆,只在奥东王国才有。而据我所知,白鸽家族的后人,只剩下……”   “我们的关系比血缘要亲密一百倍”,索帝里亚当然想这么说,但这毕竟是尤利斯尊敬的神使,他也不得不表现出适当的尊敬:“我们在路上相遇,相谈甚欢。他将我视作哥哥,又感叹我无父无母,我就主动提议,要做他的兄长。克莱斯这个姓氏,是他给我的。”   他在圣殿之中,神使的注视下,随口编着漏洞百出的谎话。   “太好了,太好了!”托特眼角闪着泪花,“尤利斯孤身在斯坦尼城,我真的日夜为他提心吊胆,只怕他遇到危险。相信他的成功一定少不了您的帮助。他肯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您,一定对您十分信任。白鸽家族,一定能在你们的手中,再次回归奥东,翱翔于蓝天!”   索帝里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神使阁下知道尤利斯是孤身一人潜伏在斯坦尼。或许您也早就知道,那所谓的接应人从未出现过?” 第113章 破晓 3   解除凯尔和恶魔签订的契约,是推翻凯尔暴政最关键的一环,不用想也知道这有多关键。   奥神教信众数十万,有经验、有能力的信徒绝不可能只有尤利斯一人。然而托特却放心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失去家园,把所有罪责主动背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   面对索帝里亚的质问,托特仍然笑容可掬:“您对我的不满我可以理解,我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恐惧着听见尤利斯被凯尔残害的消息。我只能匍匐在奥神脚下,请求神原谅我想要满足尤利斯希望为父报仇的私心。”   索帝里亚弯起嘴角。   尤利斯对于托特的看法,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这个“神使阁下”,有着一副好口才。   看向托特笑成一条缝的眼睛,一股久远的、几乎快要忘记的熟悉感倏然浮现。   在这个远离尤利斯的冰原之中,他的力量被压制得太过彻底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所以在索帝里亚想要仔细辨别托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前,那熟悉感早就从指尖溜走。   他向托特点点头:“我只希望,在这之后,神使阁下,你能放他自由。”   “奥神的孩子从来都是自由的。”托特也笑着点头。   索帝里亚不想与他多争论,正要直接辞行,但胸口的契约之印却在此时,泛起尖锐的疼痛。   就像身体里的生命力被迅速抽离,他“咚”的一下摔倒在地,捂着心口的位置,弯折身体,急促地喘息了起来。   “Ulysses.”   出事了。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然而,就在他摇摇晃晃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时,却发现原本和蔼可亲的一众神使们早已无声将他围了起来。   “邪恶生物。”托特神使终于卸下了伪装的笑意,“你竟然胆敢混进圣域?”   索帝里亚这才发现,由于契约不稳,力量削弱,他原本与正常人无异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回幽魂状态下的半透明状。   他抬起手。   神使们同时举起胸前的圆环吊坠,白色光芒如火焰般从圆心喷射而出,凝成数十条绳子,将他紧紧束缚。   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响起。   “听我说。”索帝里亚双腿刺痛,那是一股从骨子里冒出的冷意,绝不是这些神使的光明咒语为他带来的效果――驱除“邪物”的咒语对他没用,只会轻微灼烧他的皮肤。   只可能是尤利斯受伤了。   “Uly……尤利斯有危险。我是他的契约骑士,让我回去救他。”   听到“尤利斯”的名字,神使们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就在索帝里亚即将挣脱光明束缚的时候,一声狮吼般的大喝当头砸来――   “勿听,勿看!”   随着托特神使一声大吼,白色火龙从他掌心咆哮而出,一口咬在了索帝里亚肩头。   几天以来,神使们没日没夜地念诵驱邪的咒语,索帝里亚全身的皮肤终于在他们的坚持不懈下变得红一块黑一块。   索帝里亚并不怕疼,那些咒语对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最让他头疼的,却是那每隔三个小时就会从托特掌心中钻出来的火焰白龙。   白色火焰竟然能够触及到他本就不稳定的灵魂,撕扯他的神智。白龙每嘶吼一次,索帝里亚就离失控的深渊更近一步。   他现在的毁灭力量虽然微弱,可一旦失控,力量异变之下,整片黑泽大陆都会变成死域。   他不能为了爱人毁掉本应受他保护的世界。   索帝里亚到达圣域的第十四天、离开尤利斯的第三十天。   空气中弥散着的焦糊味道已经达到顶峰,所有人都到达了身体极限,神使们举着圆环吊坠的手不堪其重,抖如筛糠,而索帝里亚的身体也在昼夜不停的消耗中变成了一阵微风就要消散的烟雾。   他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向圣殿地面整齐切割的白色大理石。   嗡嗡的念咒声在他耳中回响。   Ulysses……   他的从未跳动的心脏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好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撕扯、踩踏。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摔倒在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Ulysses……   他的口鼻像是浸了水,莫名的寒气让他无法呼吸。索帝里亚下意识屏住呼吸,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到肺叶。   他被迫感受着窒息,几声干咳之后,竟然吐出了污浊的水。   Ulysses……   在溺水。   他保护这个世界,可他的爱人又该由谁来保护……   “人类,我曾一再退让。”   索帝里亚撑起身体,用力抬起了头。绿色的水仍旧不停地从他的口鼻中涌出,但神族本不需要呼吸。   围成一圈的神使们看到索帝里亚的模样,齐刷刷后退了一步,但托特一声大喝,他们又同时颤巍巍举起圆环,火焰绳索再度收紧。   索帝里亚冷笑一声,再不压抑体内翻涌的异化力量,与创世时温和磅礴的气息相反的可怖力量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里喷涌而出,整座神殿顷刻间被一团浓稠液体包裹,像是带着腥味的海水,或潮湿的风,烟雾中有一条条藤蔓或是触手般的黑影,扼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死亡无声无息。   这一刻,神殿或者鬼蜮,已经没有区别。   索帝里亚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又或许是倒退,无数的藤蔓在他身后乱舞,像是一只只软体动物的触手。每条藤蔓上,都吊着一具生机全无的尸体。   他们身上统一制式的亚麻圣袍,成为了自己的裹尸布。   “Ulysses……”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犹如噩梦深处的呼唤,在这已经被毁灭力量侵吞的圣殿中,久久回荡。   “嗬――”一声近乎窒息的求救响起,“放、开,我能……救他……”   “Ulysses.”   索帝里亚的双目已经变为最深的黑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藤蔓送来的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人类,缓慢抬起手,两指捏在了他的颈部。   只需一下。   “尤利斯!我能救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誉为“神之代言人”的托特神使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灰色的瞳孔里虽然满是恐惧与哀求,却依旧保有着最基本的理智,“毁灭……你是阿波菲斯,Al Aimo,请聆听我的祈愿……”   听到了熟悉的音节,索帝里亚眉头轻轻皱起。   “我能救他,伟大的神族,我能、救他……”   “Ulysses?”索帝里亚问道,几乎要将托特脖子勒断的藤蔓应声断裂。   托特神使像个虫子般蠕动到索帝里亚脚底:“我会……解除凯尔和塔托斯的契约,召集信徒国,圣战筹备已久,不会失败。凯尔,凯尔杀不了尤利斯,相信我,Al Aimo……”   “Ulysses.”索帝里亚下意识重复道。   “他不会死。”托特神使抬起头,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凯尔爱他,就像爱另一个自己。”   索帝里亚,亦或是毁灭之神阿波菲斯,无意义地重复着“Ulysses”这个单调却又能够使他异常心悸的上古语。良久的沉默后,他抬脚踹开托特,已经变回曾经那低沉如提琴般的柔和音色:“给我准备一艘快船,两名水手。”   索帝里亚转过身,抬起右臂,迟疑地覆在胸口,契约之印的位置刚刚还在发着烫,但现在已经毫无反应。   他的心脏被挖空了一块。   --------------------   角色不完美。   疯癫的国王,偏执的复仇者,企图以“神”为名蛊惑人心的神使,拥有了私欲的神族。 第114章 破晓 4   石阶湿滑,踩在上面还会有粘腻的触感,抬起脚的时候,鞋底会被石阶上附着的苔藓和未干的血迹粘住,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鞋子抬起。   然后再迈出一步。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无聊又恶心的动作,面前的国王陛下终于停下脚步,石壁上的蜡烛被点燃,照亮这间密不透风的囚室。   “来见见我们的老朋友,亲爱的乌图尔。”年轻的国王抬起右手,拍在他的肩头。   乌图尔抬起头,迈出左脚,与凯尔站到一起。   距离他们三步之外,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跪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起先似乎还在昏迷当中,但在他们到来后,却立刻挣扎着站起来。松垮系在他双臂的铁链哗哗作响,几乎是眨眼间,那个囚犯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但他的脚步却在踩到地面上的那条白线后猛地一顿,齿轮吱嘎转动,铁链瞬间绷直,囚犯发出斗牛一般的低吼,可他仅仅坚持了一瞬间,双脚就开始打滑,轰的一声倒地,被铁链一寸寸拖回原来的地方。   凯尔发出一声轻笑。   “我承认我对你撒了谎,乌图尔――我曾许诺带你参观斯坦尼所有的标志建筑,地狱之殿、斗兽场、红砖酒馆、地下赌场、风流屋……但是,地牢也是一个城市必不可少的建筑,这里面关押着整个城市最见不得光的罪恶:杀戮、抢劫、强暴、偷窃,还有,背叛……”   凯尔抬手指向角落的犯人,在那个人回到原位之后,铁链缓慢放松,而阴影处的人也摇晃着站起,踉跄着,再次走向他们。   “这个人背叛了帝国,背叛了我。”凯尔接着说道,“乌图尔,我亲爱的公爵,你觉得我该拿他怎么办好?”   乌图尔顺着凯尔的手指,看向那个又被铁链拖回、第三次挣扎着爬向他们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这个囚犯拥有着乌图尔所见过的最英俊的容貌:银灰色的长发、如海般温柔的冰蓝双眼,只需要看上一眼,乌图尔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颤。而那身亚麻囚衣下,裸露在外的手臂与小腿呈现出的肌肉线条,比起帝国最著名雕塑艺术家最得意的作品,还要流畅优雅数倍。   与其说是囚犯,这个人更像是落难的神明……   乌图尔的心像被蜜蜂咬了一口。   “这里太臭了,并不适合您来。”他皱着眉挥挥手,妄图将自己心头这股莫名其妙升起的酸涩感辉走,也顺带扇走这地牢里的臭气:“叛国者理应绞死,陛下,交给执行官就好了,您无需为这种人劳神。”   那是如山涧溪流般悦耳的男音,却说着最冷漠无情的话。   听见他的声音,固执地向他们爬过来的囚犯似乎停顿了一下。   “唔……”凯尔似乎有些为难地摇摇头,“他是个……会魔法的巫师,很难杀死。”   “火刑。”乌图尔接道,“我听说这些巫师最害怕的就是火,将他绑在木柱上烧死。让斯坦尼的敌人看着,这就是妄图与伽曼帝国、妄图与您作对的下场。”   “火烧不死我,Miar Ulysses.”被拖回原处的囚犯轻声笑着,锁链哗哗响起,他竟然又不知好歹地走向了他们。   乌图尔眉头拧得更紧。   “守卫在哪,拴好他!”他转头命令道。   随着他的吩咐,齿轮转动的速度瞬间加快,锁链立即收紧,将囚犯牢牢锁在背后的墙上。   “别生气嘛,乌图尔,看他一次次走向我们,又一次次被拖回去,不是很有意思吗?”凯尔捏着他的肩,侧仰着头看他。   “请原谅,陛下。”乌图尔将右拳抵在胸口,“他太脏了,我怕他碰到您。”   凯尔哈哈笑着,摇头:“不会的,我们只要站在这条线外,他永远碰不到。这是斯坦尼地牢最绝妙的设计,你瞧……”   凯尔左手抬起。   “咚”、“咚”的闷响在狭窄的空间响起,碎石块从顶上滚落,两人脚下的地面不断震颤,就在乌图尔以为发生了地震,想要带凯尔逃离时,他左后方的墙壁轰然倒塌。   接着,是右后方。   斜前方。   无数间构造相同的地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呈现在他面前。囚犯的绝望的沙哑的嘶吼,瞬间灌满他的耳朵。   “看。”凯尔随手指向一间关押着女囚的地牢,在那条代表着“安全”的白线之后,摆着一团小小的襁褓,婴儿粉白的小手正在空中挥舞。女囚挣扎着冲到婴儿面前,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婴儿的刹那,被铁链无情拖回去。   “那是她的宝宝。”   凯尔解释道,又随意指向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他面前摆放着,则是一堆金子。金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迷人的光线,而男人双眼也发出贪婪的光芒,只是他那萝卜条一般粗短的手指始终距离金币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凯尔发出惋惜的“啧啧”声,又走向一个正在费尽心思够着干面包的小男孩。让乌图尔惊讶的是,这个小孩的指尖竟然碰到了面包边缘。   面包被男孩一碰,左右摇晃了一下,向小男孩的位置翻了个面。   与此同时,男孩被重新拖回原地,但他又立刻向前奔去。   乌图尔甚至可以看清男孩脏兮兮的脸上绽放的笑容。   但就在男孩抓住面包的时候,一只锃亮的黑皮靴踩在了上面,连带着男孩的手。   齿轮当即卡顿住。   凯尔回头,向乌图尔挑挑眉:“你瞧,越过了线,他们就能碰到了。”   男孩还在挣扎,恶毒的咒骂从他嘴里吐出,乌图尔不耐地皱起眉头,猩红色剑光闪过,断了手的男孩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齿轮再次转动,铁链缓缓收回,地面上拖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是他的喉咙,‘割喉者’乌图尔。”凯尔抬起脚,用鞋尖把面包踢到白线之后,观察着那只断手。   切口平齐,断口处恰在掌根与腕骨相连之处,真是精妙诡异的剑法。   “死亡是解脱,陛下。”将锈剑上的血迹擦干,单手收回剑鞘之后,乌图尔无辜地耸耸肩,“我能看出来,这是您为这些囚犯精心制造的炼狱。让他们活着,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果然,最了解我的只能是你,我亲爱的公爵大人。”凯尔扬手,那些凭空出现的囚笼立刻消失,两人又站在了最初的位置。   被绑在墙壁上的犯人,在看到他们身影出现的同时,又发出了难听的噪音:“Ulysses,你被魔法控制了。不要害怕,我在这里。Jer veir soteria, von jier Soteria.”   那拗口的音节,像是古老的祭司在向神祈求赐福时,从喉咙中憋出来的短促呐喊,夹杂着奇怪的震颤声,在乌图尔大脑中嗡鸣着。   “Miar Ulysses……”   “Mimo Lange……”   乌图尔甩甩头,试图将那声音从大脑中甩出去,但他的胸口猛地一疼,像是被针扎进了心脏,双眼一黑,跪在了地上。   “Ulysses!”那低沉的呼唤终于停止,转而变成暴怒的嘶吼,“凯尔,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而已。索帝里亚,不要害怕,我很爱他,不会像你一样伤害他。”凯尔扶起乌图尔,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你、圣庭、就连他自己的父亲都在利用他,是我让他看清了你们丑陋的真面目。在黑泽大陆,只有我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不为占有,不为利用。”   “反倒是你,索帝里亚,你让我很是好奇。”   凯尔招招手,一股墨汁似的液体从地面涌出,恶魔塔托斯的身影闪现,他将“乌图尔”推到恶魔怀里,继续道,“旧神约里从来没有对‘索帝里亚’这个称呼的记载。你不是恶魔,也不是精灵,显然你也不是人类。但你的魔法让塔托斯都忌惮,你的力量足以你支撑在没有契约的状态下从苔尔冰原赶回斯坦尼。你到底是……什么?”   索帝里亚并没有理会他,双目紧紧追随着恶魔怀里,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爱人。   恶魔将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他立刻轻叹一声,身体软绵绵的摊开,脸色也不再惨白。   “如果我猜错了,你大可及时纠正我。”凯尔并不在意索帝里亚对他的无视,“‘Lange’一词并非上古语,而是源自最古老的祭祀祷词,那句咒语我记不清了,但大意应该是‘神啊,请赐予我永世的伴侣,我必将灵魂献与其,不离不弃’。Lange――命运赐福的伴侣。我的乌图尔,是你的伴侣?可是,我从乌图尔的记忆中得知,他是愚蠢的菲诺・克莱斯在阴差阳错下,献给阿菲波斯的命运之子。”   凯尔的嘴角得意地扬起:“就算旧世界的守护神快要死了,你们这些诞生于魔法的生物又怎么敢和阿波菲斯抢夺情人?所以答案只有一个,索帝里亚,你就是……”   “我感受到契约之链已经削弱。塔托斯,十天之后,你将重获自由。”默不作声的索帝里亚突然说道。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连凯尔挂在嘴角的笑意也变得僵硬。   “不要妄图挑拨我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塔托斯声音低沉,提着乌图尔的后颈,将他拎在半空,“你会后悔的。”   乌图尔面色涨红,但他却毫不挣扎,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塔托斯发出顽劣的笑声:“他很听话,在陛下身下的时候也是……”   “闭嘴吧塔托斯!”这次轮到凯尔听不下去了,“你以为我的脑子里像你一样只有这种低级的欲望?”   塔托斯耸耸肩。   “十几年前,阿波菲斯落入了老菲诺的陷阱。”凯尔说道,“十几年后,索帝里亚被关进了斯坦尼的牢笼。你还真是个痴情种。”   索帝里亚再次陷入沉默。   “不,这不可能。”反倒是恶魔率先打破了短暂的尴尬,“阿波菲斯没有形体,他从来不会在任何种族面前显现真面目。索帝里亚,不,萨波尔这张脸,明明就是我熟悉的继承了爱欲力量的精灵……”   “闭嘴吧塔托斯。”凯尔第二次对恶魔说道,“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提到旧世界,你就像头熊一样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   凯尔低声咒骂着,却并未发现恶魔眼睛一闪而过的慌乱。   “Al Amio……”恶魔无意识地喃喃。   索帝里亚抬起头,宝石蓝的双眸平静似海。   “加固这里的魔法封印,加固锁链。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凯尔忽然说道,“用尽一切办法,我要知道老菲诺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将神族困在地底那么久。塔托斯……”   被叫到名字的恶魔回过神来。   “你也不准再进来,知道吗?”凯尔一字一顿地问道。   恶魔先是一愣,继而缓慢点头。   “说话,我需要你的承诺。”凯尔开口,“用言灵。”   受言灵的束缚,赌咒者如果打破誓言,将会受到最可怕的诅咒。   恶魔再次看向索帝里亚,右手攥拳抵在胸口,单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我向你发誓……”   “陛下!”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塔托斯接下来的话,紧跟着不经通传,一个身影风一般跑了进来。   “王后,王后晕倒了!”是宫廷总管多利身边的小童。   “去找御医。”凯尔不耐烦地踢开他。   “医生来看过了,他们说,他们说……”小童结结巴巴地,看看国王,刚想要摆出一个高兴的笑容,但是在看见满脸不耐的宰相之后,又立刻耷拉下脸。   这个消息对于帝国来说是个好事,但恶魔宰相却一定会因此震怒。到时倒霉的极有可能是他这个送信的宫人。直到这个时候,小童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没有人主动过来告诉国王陛下。   “有话快说!”凯尔不耐烦地催道。   小童一哆嗦,双眼一闭,终于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王后她,怀孕了!” 第115章 破晓 5   米娅・穆德王后的寝殿中围满了人。   最外圈的是宫女,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冒着热气的餐盘、换洗下来的毛巾、抱着王后跌倒后换下来的衣裙;倒数第二层是贵族女官,叽叽喳喳讨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不时给满脸苍白的王后提供一两句安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感叹着伽曼帝国终于迎来了继承人。   再往里则是黑袍医师,表情严肃地与同僚讨论为什么王后会在孕早期昏倒,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应该研磨何种草药、搭配何种饮食。   偌大的房间里,人多得像是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嗡嗡的议论却像是在屋子里摆满了蜂巢。   “都给我滚出去!”   一个不大的声音响起,人们像是被捏住了喉咙,嗡鸣在下一秒瞬间停止。   “陛下,王后的身体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宫廷总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证了太多伽曼子嗣的诞生和死去,就连凯尔都是他亲手接生的,因此比其他人更得国王的宠信。   “都、给我滚出去。”凯尔坐在床边的红木椅子上,看着总医师皱巴巴的脸,眼中没有半点“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需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不不陛下,我立刻走。”医师慌忙地收拾药箱,磕磕绊绊地逃出寝殿。   大门被宫人静悄悄关上。   凯尔揉揉眉心,拇指食指在眼皮上轻按着,陷入沉思。寝殿西墙的拱形窗被塔托斯打开,清爽的空气灌进屋子里,他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   “我亲爱的妹妹……”凯尔前倾身体,双臂架在床沿,盯着躺在被子中的米娅,“米娅,我的妻子,伽曼的王后,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自从看见哥哥进来后,米娅的身体就开始了颤抖。   她怀孕了。   帝国的王后怀孕了,这本该是件好事。   但米娅知道,这个孩子根本不是王室血统。他,或者她,是强盗的后嗣,是耻辱的延续。   她知道,她的哥哥也知道。哥哥在拉那城就曾经想要处死那无辜的女婴,而作为穆德家族的女儿,米娅更不可能诞出、养育一个混血杂种。   此前她也在无数个夜晚厌恶那些混账对她做过的事,也庆幸自己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只要想要自己的肚子里有可能会孕育着那些让人作呕的人的子嗣,她就止不住地想吐。   但当知道一个生命真的在她肚子里茁壮生长时……   她下意识挡住了腹部。   “妹妹。”凯尔攥住米娅放在小腹的手。   这只手柔软细滑,还带着玫瑰香膏隐约的香味,是只有最矜贵最受宠爱的女孩才能养出来的手。他的嘴唇贴在米娅指尖,一根一根亲吻着那圆润的指腹,然后用鼻尖蹭着细嫩的手背,沉醉地呼吸。   “我亲爱的妹妹,你想要当妈妈吗?”   感受到米娅的指尖轻轻地抽搐着,凯尔抬起眼,看向妹妹,那可怜的小女孩漂亮的绿眼睛里竟然漾着水雾。   “别哭,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应对我感到害怕。米娅,告诉我,以一个妻子对待丈夫的忠诚与诚实,告诉我,你想要当妈妈吗?”凯尔极有耐心地问道。   米娅的嘴角抖了抖,两颗泪珠从脸颊滚落。她似乎被凯尔的眼神打动,小幅度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在看见凯尔骤然紧缩的瞳孔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猛地摇头:“不……哥哥,这是个杂种,不应该被生下来。”   得到满意答案的凯尔这才真正地笑了起来,他安慰地拍拍米娅的脑袋,感到女孩还在发抖,贴心地为妻子塞了赛被角。   他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公爵:“乌图尔,你说呢?”   乌图尔听见凯尔的声音,如梦初醒地扭过头:“请原谅我,陛下,我刚刚有点走神。”   凯尔笑着又问了一遍:“这个孩子,你觉得是留下来还是处理掉比较好?我的妹妹才十四岁,有许多像她这个年龄生产的女性,最终都死于大出血。”   “我绝对支持您的决定,陛下。”乌图尔略略思索,回答道。   “那么。”凯尔再次看向米娅,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为了你的身体健康,妹妹,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米娅闭上眼,喉头上下滚动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该如何办呢?”凯尔又问,“塔托斯,你能帮我处理掉它吗?”   塔托斯摇头:“在母体中的胎儿受到自然之力的保护,恶魔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草药呢?”凯尔问。   “陛下,我想我们需要把这件事做得自然些。”乌图尔摇头道,“最好不要吩咐那些愚蠢的医师配些草药把孩子打掉,这样他们会以为王后失去了陛下您的欢心,恐怕宫人们会冷落王后。”   “但是在这期间,我们仍旧需要王后陛下假装怀孕,等到胎儿‘足月’后,再寻找一个替身婴儿,接到宫中。”乌图尔冷静地分析道,“如果陛下不觉得冒犯,我觉得最好在这个婴儿出生几个月后,秘密将她处理掉。”   凯尔赞同地“嗯”了一声:“掉包的计划可行。”   他飞快地看了眼乌图尔:“我也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替身婴儿。那么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不会伤害王后的堕胎办法。”   “我曾在您给我的书籍中看到过,旧世界中人们曾经采取的堕胎方式。这其中,的确有一些……”乌图尔顿了下,“较为温和的方式。”   说完,乌图尔走到凯尔身边,低声在国王耳边将那操作方式讲述了一遍。   王后寝宫内静悄悄的,只有乌图尔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近乎凝固了空气的室内流淌,乌图尔两手比划着连恶魔也看不懂的手势,凯尔的目光不时则落在米娅的肚子上。   “若……以后……怀孕……”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到寝宫内室,虽然没有人对她造成伤害,但米娅的手却因这份未知的恐惧攥得近乎发白。   最终,乌图尔直起身子,以右拳抵在胸口,向凯尔行了标准的骑士礼:“我以性命担保……”   凯尔挥手打断他的话:“我相信你。”   得到国王的首肯后,乌图尔走向米娅,单膝跪在女孩床边,温柔地看向害怕地不住颤抖的王后,轻声安抚道:“陛下,您不需害怕,实施的过程中您会喝下罂粟水,那足以麻痹您的一切感觉。等您醒来之后,您或许会稍有疼痛,但陛下和我都会陪在您身边。”   米娅看着那双一黑一灰的漂亮眼睛。   哥哥的骑士在从前根本不屑于把目光投向她,但是今天却这么温柔多情,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柔波里。   她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哥哥不会害她的。这样想着,泪珠却不断从眼角滑落,米娅企图睁大眼睛,把泪水咽回去,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的侧脸。   被这样温柔地抚慰,她的双眼模糊得更厉害了。   “我会死吗,公爵大人?”米娅向那团看不清的影子伸出手,颤声问道。   “不会的。”乌图尔轻轻握着米娅的指尖,“您会睡上一觉,或许还能做个好梦。” 第116章 破晓 6   自从国王陛下、乌图尔公爵、塔托斯宰相走进王后的寝殿,已经过去十天了。   十天来,那扇金漆的橡木门紧紧关闭,隔绝了所有想要窥探的目光。   就连屋内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在这未知的压抑气氛中,宫廷中所有人在走路时都踮着脚尖,放缓动作,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哪个小女奴不小心打翻了盘子或酒杯,是肯定要挨一顿鞭子的。但就算那时,也只能空中的咻咻鞭声,却听不见受刑人哪怕半点的呜咽。   狮堡静悄悄的,除去尖顶的宣礼塔每日定时敲响的钟声,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人们最初充满好奇,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凯尔是个喜欢热闹的国王,一天没有音乐和舞蹈,他都会大发雷霆。   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数日,这还是国王十三四岁时做过的事情。那时国王陛下似乎和当初还是摄政王的塔托斯生气了,吵着嚷着让塔托斯“滚出去”。老宫人还记得那时宫廷里的鸡飞狗跳,金银珠宝、油画、丝绸衣物一样样的被凯尔扔到楼下,宫人们急着抢救工艺品,而塔托斯则忙着用情话安抚小国王。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能够让凯尔在一间屋子里停留这么长时间。   紧接着,老宫人们禁不住疑惑。有人按照王后怀孕的天数逆着推算两人行房的时间,忍不住捂着嘴惊呼:两个月前,王后并不在宫中!   阴谋论者已经开始怀疑王后肚子里胎儿的正统性。多亏了内廷总管多利,在谣言四起前,及时处置了散播恐慌者。   可现在是第十天。   所有人――连宫廷总管都不例外――的情绪都在时间消磨中变成了恐惧。帝国的统治者足足十天没有消息,将自己封死在王后的寝殿,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就连送餐的宫人都无法瞥见寝殿里的场景。他们每天把四人份的餐食放在手推车上,敲响寝殿大门后就必须立刻退去。   曾经有胆大的宫人想要躲在角落偷偷观察取餐者,但还没等她看清那人的身影,自己就变成了一片血雾,女仆们足足擦了两天才把血迹清理干净,自此后再也没人敢于窥探。   没人知道取餐之人到底是谁,就像没人知道国王和王后等人是死是活。这座以凯尔为中心运转的狮堡,就算有多利总管坚持不懈的运作,仍旧不可避免地陷入停滞。   宫人们似乎此时才开始明白,自凯尔国王继位后,他们已经无形中将凯尔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国王的欢笑和赞扬是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也是他们在冰凉的石头城堡里每天的期待。   如果有一天,他们再也见不到国王陛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寒意从心底升起,宫人们全都打了个哆嗦,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陛下,陛下在哪里!”一个身着精钢盔甲的壮硕男人骑着棕马直闯宫门,在主殿前狠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声长鸣。   宫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乱了分寸,惊立原地,就连士兵也忘了拦住他,呆呆地看着马上的男子。   “陛下在哪,我有要务要禀报!”   铠甲男人右手拽着缰绳,厚实的胸甲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布包,鼓鼓囊囊,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在宫人的惊视中第三次厉声呵斥,左手高扬,“啪”的一声,马鞭抽在地上,大理石砖立刻四分五裂。   婴儿的啼哭同一时间响起,铠甲男人丢下马鞭,左手扶着胸前的布兜,僵硬地摇晃了几下。   多亏了这个动作,有经验的老宫人才得以反应过来――那布兜里的,竟然是个孩子!   “杜克公爵!”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多利总管如一阵风似的从主殿中蹿出,把堵在他身前的奴仆踹倒,那肉乎乎圆溜溜的身子滚到铠甲男子的马前,殷勤地行礼。   “公爵大人,陛下已经等您多时了!请您随我来。”   杜克公爵冷哼一声,翻身下马。精钢制成的铠甲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而他怀里的婴儿,似乎被这声音吓到,哭闹地更大声了。   公爵的到来终于打破了狮堡十天来的冷寂。   帝国的三大传奇:年轻有为的国王陛下,百战百胜的罗曼将军,以及急流勇退的杜克公爵向来是吟游诗人赞美的常客。   现在这第三大传奇终于出现在宫人的视线中,所有人都禁不住发出惊呼:这位十多年不曾在人前现身的帝国最正统的公爵,竟然真的活着!   杜克公爵因为与外姓女子结婚而失去了继承权,但他却甘愿以武将的身份陪在弟弟斯普鲁的身边,以无双的军事才能替伽曼荡平了周遭得反对势力,他在年轻时与铁手斯普鲁三世并称帝国双雄,可以说,没有杜克公爵的辅佐,伽曼绝难以“帝国”自称。   这位老公爵或许是伽曼唯一的、真正的骑士了。   就连凯尔继位,也没忘了赐给自己的叔叔,也同时是舅舅与他年轻时荣耀相匹敌的荣誉与财富。但自从那次削弱贵族权力的宫廷事变后,杜克公爵却淡出了斯坦尼城民的视线,就连国王成年这样的盛事,都仅仅派使者前来。   哦,就是那个整天泡在妓.女堆里的吟游诗人。   人们太久没有见到这位帝国传说,就连吟游诗人的琉特琴都弹出了一丝怀念与惋惜,有些乐手甚至已经吟起了哀悼曲。   公爵消失得太彻底,近些年已经有预言家开始怀疑,老公爵其实是被国王秘密囚禁在封地。   而在那些布满着老鼠与蟑螂的小巷里,谣言则进一步演变为:弑父杀母的疯癫国王,早把所有身上流着穆德血液的人杀了,而凯尔・穆德早晚,会彻底毁灭这片大陆。只有奥神能够救人于水火,快逃出斯坦尼!   这些谣言在巷道中秘密滋生,也在凯尔消失的这十天达到了巅峰,直到这一天,直到现在,直到宫中的所有人,亲眼看着老公爵摘下头盔,露出那张饱经沧桑,却依旧闪烁着锐利目光的绿色双瞳。   雄狮虽老,依旧声震天下。   盔甲相碰的咣当声不断在狮堡的走廊中响起。所有忙碌的宫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充满崇敬地看向这位传奇人物。   ――当然,如果忽略他怀中啼哭的婴儿,或许更能感受到他的英雄气度。   两个人在一道金漆木门前停下。   “是这里?”老公爵问道,如果仔细听去,还能听见其中隐含的肃杀。   多利总管身子一抖:“是的,这是王后的寝殿。陛下和乌图尔公爵都在,还有塔托斯宰相……”   “乌图尔、公爵。”杜克公爵嚼着这几个字,从鼻间喷出热气,似乎并不满意。但他却只是长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杆,捋了捋自己凌乱的金发,接着对多利挥挥手,连招呼也不打,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被房门掩住的浓重血腥味迅速钻进了多利总管的鼻子里。   “舅舅!”   凯尔国王多日不曾听见的轻快声音从屋内传来,那一瞬间,多利总管竟然觉得双眼一胀,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陛下。”杜克公爵关上门,向凯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接着皱了皱鼻子,看向内室之中,被帷幔挡住的木床。   “叔叔无须担心,米娅恢复得很快,有塔托斯的帮忙,估计再有十天,就能像以前那样满城堡乱跑了。”凯尔笑着把杜克公爵扶起来,逗了逗他怀里哭红了脸的婴儿,“劳烦舅舅连夜赶去拉那村把这婴儿接回来。”   拉那村?   一直守在米娅王后床边的乌图尔,听到这个词,猛地看了过去。当他的视线与那黑色布包里的粉嫩婴儿碰上、看清了那紫罗兰般的双瞳后,乌图尔几乎蹿到了杜克公爵面前。   “艾丝珀……”   他的双手颤抖地举在空中。   小脸哭得皱皱巴巴的婴儿,在看到乌图尔的时候,奇异地止住了哭声。她那被布兜紧紧包裹的手无力地挣扎着,似乎想要挣脱束缚,抱住眼前的人。   “艾丝珀?”   乌图尔试探着伸出右手。   一个多月不见,艾丝珀已经长大了不少,脸上的粉嫩退去,现出白皙的肤色,精致的鼻头弯弯翘起,现出好看的弧度,女婴眨了眨带着水雾的紫色眼睛,轻攥起小拳头,够向乌图尔。   不过乌图尔的心紧接着却是一沉:他曾向陛下提出“掉包”的建议,难道陛下竟想用他的教女作为替身……   不可能,艾丝珀已经出生两个多月了,而米娅王后最多怀孕不过两个月。月份、月份对不上的……   “乌图尔公爵――这是你的孩子?”杜克公爵问道。还没等到回答,他就把绕在胸前的布兜拆下来,连同婴儿一起扔到了面前的青年怀里。   十天前,伽曼的国王、他的侄子兼外甥通过渡鸦为他送来一封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请求他亲自去往拉那村,将村中一位名叫“艾丝珀”的女婴带回斯坦尼。   ――“或许大雪已将拉那的入口掩埋,但请您不要轻易调转马头,那是座受旧神保佑的村子,不会轻易消亡于新世界的风雪。”   明明拥有整个帝国的军队,但凯尔却偏偏要写信给他一个近十年都不曾踏出过封地的老头子,杜克公爵心中多有不解,但看着书信最后那“您的外甥 凯尔・穆德”的落款,老公爵就不再犹豫了。   凯尔,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当初没能劝说弟弟斯普鲁善待王后和王子,只能在现在加倍补救。   但杜克公爵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自己的跑死三匹马才带回都城的婴儿,竟然不是凯尔的私生子。   不过杜克公爵相信他的侄子一定别有用意,只看凯尔在位十年间帝国的成就,就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绝非草包。   眼下更需要关心的,却是杜克公爵在路上偶然碰见的一桩事。   “陛下,黎多国在召集兵马。”老公爵压低了声音,“有传言称,六大王国要向帝国公开宣战了。” 第117章 破晓 7   乌图尔的脑子本就乱成了一团,此刻听见老公爵的这番话,更是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国王。   然而,凯尔似乎早有准备,并没有对杜克公爵带来的消息表现出应有的吃惊或慌乱。   “圣域的老家伙们终于敢向我挑战了。”凯尔眉头轻抬,嘲讽地笑着,“六大王国……让我猜猜,他们是不是以解放伽曼帝国对人民的奴役为民,高举着那所谓‘奥神’的旗帜,要烧死我这个把灵魂卖给恶魔的堕落者?”   杜克公爵嘴角下垂,粗声粗气地“呸”了一句:“托特那个忘恩负义的毛头小子,要不是当初以伽曼为首的八大王国答应共同建立这么个奥神教派,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下水道里扒老鼠尸体吃!”   “托特。”凯尔重复道,“您好像对他很了解,我的舅舅。”   杜克公爵眉头一跳,似乎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的侄子正是因为圣庭的预言,才被斯普鲁三世圈禁八年,直等到国王临终前才被释放。   “奥神教派几十年间如瘟疫般遍染整座大陆。”凯尔并未等到公爵开口,自顾自说了起来。   他将双手背负在身后,踱步到房间中央:“我曾经怀疑过奥神教的兴起是八大王国的共同阴谋。但很可惜,那些知情人在留下遗言前,都死在我的恶魔手中了。现在看来,您恐怕是唯一的幸存者。”   的确如此,曾经八大王国中最为富饶的两个国家――奥东和尼斯――都已经成为伽曼的封地,他们的国王死在伽曼的弯刀下。   而剩余的六大王国,它们的国王都是短命鬼,短短几十年间,每个国家都换了起码有三位统治者。一国领导人平凡更迭,政令朝令夕改,导致了国内长期动荡,任何一个国家单拎出来,对伽曼都不是威胁。   更别提它们也毫无地理优势,不是与苔尔冰原隔海相望,就是地处干旱的沙漠、交通不便的群山之中,甚至有的国家将首都建在渡鸟都懒得落脚的孤岛中。若非想要统一黑泽大陆、将奥神信仰彻底清除,凯尔连正眼都不屑投给它们。   “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曾经见过托特,那时候他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孤身一人来到狮堡,求见当时的国王,也就是我的父亲,你的爷爷。”   杜克公爵似乎有些累了,轰隆隆地走到红丝绒躺椅旁,整个身子栽了进去,身上的精钢铠甲叮当作响。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如此能说会道的年轻人。你的爷爷,他向来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就连在床上……都不耐烦超过十分钟,可是自从托特进宫,他们居然交谈了整整三天!”   杜克公爵微微仰着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托特离开时,你的爷爷将自己的坐骑送给了他,那是能日行千里的纯种温血马。不仅如此,托特还从伽曼获得了数十名随从、三大箱金币。”   “我那时还小,并不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只是知道这是一笔很划得来的交易:父亲只是付出了金币,而托特则向他许诺,将以无上的权力作为回报。”   凯尔嗤笑一声,却并未接话。   老公爵翡翠色的眼珠在凯尔紧抿的唇角上滑过,继续道:“后来听说,托特又继续游说当时其他七国的国王,他向尼斯许诺富足,又向冻土国许诺安定……在获得几大国家的支持后,他还企图寻求奥东的帮助。有趣的是,菲诺一世,也就是老菲诺的父亲,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毕竟那只老鸟是旧神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哦?”凯尔的目光终于不再充满蔑视,他似乎对这桩八卦十分感兴趣,坐在杜克公爵对面,双臂架在沙发扶手上,随意朝乌图尔勾勾手指,“乌图尔,别再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地盯着你的教女了,她虽然会作为公主的替身,但我不会处死她的。过来,来听听你的领土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国王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样把一直压在乌图尔心头的巨石撬动,乌图尔不可置信地看着凯尔:“可是,陛下……”   “我会告诉所有人,你的教女,她叫什么来着……艾西……艾丝珀!”凯尔挥挥手,“艾丝珀是我的女儿。我会在明天,在宣礼塔中正式宣布女儿的诞生,也会同时告诉所有人,米娅王后在怀孕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险些流产,多亏了塔托斯提前将艾丝珀从母体中取出,以魔力孕育着这个小生命,所以公主长得比一般的婴儿快一些。”   乌图尔逗弄婴儿的手指猛然蜷起,他紧紧盯着凯尔的眼睛:“您是说……”   “没错,艾丝珀是公主,而你则依旧是她的教父。没人敢怀疑国王的说辞,现在,快给我过来!”   “陛下,我不该怀疑您的用心。”   自从想到艾丝珀会成为公主的替身后一直愁眉不展的乌图尔,这下终于释然地扬起唇角,紫葡萄般浓黑的眼珠里,闪烁起比牛乳更浓醇的笑意。   便连看惯了美色的凯尔在看到这样不带丝毫杂质的笑容时,也不由得一怔。   面对这样俊美的公爵,还有谁能生得气起来呢?凯尔略显无奈地摇摇头,眉头一挑,朝他懒懒抬起手。   乌图尔两步迈出,单膝跪在凯尔脚边,以最虔诚的姿态,亲吻着凯尔无名指的戒指。   凯尔垂下眼睛。   斯坦尼炽日的光线投在戒指上,浑圆的珍珠表面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绚烂光彩。那些光晕又跳跃着,调皮地吻在乌图尔的嘴唇上,此时此刻,恐怕连伽曼最具盛名的画家也无法描绘出这样的美感。   “红海的明珠……奥东真是个让人神往的地方。”   凯尔低声感叹道。   “您不要再拿我打趣了,陛下。”   想起奥东那不满千人的荒芜之地,乌图尔叹了口气。   他曾经夸下海口要为陛下重现奥东曾经的辉煌,可自他被封为奥东公爵已经快要过去三个月,工人们勉强把白鸽城堡的废墟清理干净,行宫的影子都没见到,雇佣劳动力的金币,却流水般从国库中支走了。   他不但没能为凯尔创造财富,反而消耗着帝国的金钱。而那月前被征服的尼斯,却因为有罗曼将军的主持,竟在国王大婚时献上了堪称无价的龙骨。   “那块地就像块下水道里被老鼠咬了一口的发霉奶酪。”乌图尔骂了一句。   “那是我的梦中之城。”凯尔不赞同地噘着嘴,“你不曾亲眼目睹奥东的盛况,当然不知道她曾经有多美。”   “……当然,我也没见过。”半晌,他又遗憾地添了一句。   “我只是个乡野村夫的儿子。”乌图尔叹气,低垂着眼睛,收敛住心底的落寞。   他从没想到,作为尼斯边陲小镇镇长的儿子,自己竟然能得到伽曼君主的赏识。凯尔不仅赐予他最尊贵的头衔,还将权力无私地分享给他。   乌图尔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获得了伽曼帝王这样无私的对待,每当他试图回忆自己与陛下相处这几个月来的细节,头脑都会隐隐作痛,但他对凯尔的亲近与仰慕之情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与凯尔不光是君臣,更是知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他们就像双胞胎兄弟般,若非宰相塔托斯极力阻拦,乌图尔丝毫不怀疑凯尔会在夜晚与他共睡同一个被窝。   这是一份付出却不需要回报的感情,毕竟作为伽曼的统治者,凯尔拥有一切。但乌图尔却早在心中发誓,他愿意将性命双手奉给凯尔。   “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她再次变成红海最美的明珠。你,和我,我们会共同创造辉煌。”凯尔单手支颐,侧着头看向他的年轻公爵。   乌图尔就站在他的身边,就像凯尔所希望的一样,漂亮的眼睛里装满了他。   哄好了年轻的公爵,凯尔这才看向老公爵:“舅舅,您快说说白鸽家族的历史,狡猾的菲诺烧毁了一切有关他们家族的传说,我到现在对克莱斯家族还知之甚少。”   “克莱斯家族世代是旧神的拥趸。所以托特可以说是在奥东碰了一鼻子灰。”杜克公爵语带嘲笑,“好在他死了,他那两个顽固的儿子也都如愿死掉。后来直到老菲诺当政,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弟弟察觉到了转机,亲自将菲诺邀请到斯坦尼,以盛宴与美人款待他多日,他才同意了我们这个‘造神’的计划。”   “阳奉阴违的狡猾家伙。现在狮堡的偏殿里还有老菲诺带来的那本‘旧神约’,要不是他走得匆忙忘了带回去,我恐怕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旧世界的传说故事。”凯尔说道。   老公爵点头:“听说他的妻子难产整整三天,老菲诺才从舞女的肚皮上爬起来,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剩下艾丝珀奶声奶气的呼吸。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乌图尔忽然出声,“如果是自上而下推动的信仰,那个伪神教派的确可能在短时间内占据主流。但思想是最难控制的,有信,就必然有不信,可除去伽曼,其他各国的民众都对伪神深信不疑,这绝非一个普通人类能够办到,要知道,就算在旧世界,阿波菲斯也并非所有人的信仰。”   乌图尔戳着艾丝珀的脸颊:“更何况,既然托特将伪神塑造为一个能够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偶像,面对奥东以及尼斯的覆灭,为什么平民还会这样继续盲目地、狂热地信仰下去?”   “蛊惑人心的手段。”凯尔“哼”了一声,“如果有恶魔的帮助,也并非不可能。”   塔托斯曾经就有这样的能力,只是凯尔并不稀罕利用而已。   “不像是恶魔契约。”杜克公爵摇摇头,“八个王国的继承人都拥有旧世界的血脉,但凡有人觉醒了能够看到契约关系的‘真实之眼’,托特就不可能这样大摇大摆地横行大陆。”   “这么说,托特是个拥有魔力的……魔法师?”凯尔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这种异变只会在女人身上显现,毕竟我只听过巫女,却没见过巫男。”   说着,凯尔滑稽地再次念出“巫男”这个音节。   乌图尔又抬起头来。“魔法师”对于他来说可是个新鲜词汇。   “八大王国继承人都是旧世界精灵的后裔,我们血液中天生拥有魔力。但也有一种人,会在后天觉醒魔法,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这种人通常会被同伴视作异类。”凯尔主动解释道,“不过异变多数情况下只会在女人身上发生,而这些可怜的人受到驱逐后,往往会选择寻求旧神的帮助。”   乌图尔点点头,又把手指递到艾丝珀嘴里让女儿含着。   “我们也曾怀疑过托特的身份,他的确展现过神奇的魔法。他只用一滴多玛河水就治好了麻风病人,只靠触碰就能让盲人复明,甚至于绞刑架上的罪犯,经过特定的仪式都能够复活。而人们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加入奥神教、替他宣扬奥神教义而已。”老公爵说道,“但托特到底是什么,对那时的我们而言并不重要,毕竟托特那小子十分懂得玩弄人心。他在贫民窟中、老鼠巷里宣扬平等与博爱,扬言他的奥神是治疗贫穷与疾病的良药。他本该是个好工具。”   “这相当于没有付出。”凯尔笑道,“怪不得旧神信仰会被如此轻易抛弃。”   杜克公爵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什么:“说起旧神信仰,似乎一夜之间,奥东人就彻底抛弃了他们的神明,转而信奉奥神,这……”   “或许是老菲诺和托特做了什么交易。”凯尔的目光随即转到正在逗弄婴儿的红发青年身上,突然喃喃道,“魔法师要付出什么,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年轻时候曾偷看过他们的入教仪式。”杜克公爵回答,“信徒需要服下一杯罂粟茶,神使亲手为他们戴上圆环项链后,会将所有人带入一个叫做‘冥想’的状态。仪式结束之后,那些人精神恍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需要昏睡三天才能彻底清醒。”   “我知道这种仪式。他们还会定期召开集会,集体狂欢。唔,这倒是加固信徒思想控制的好手段,怪不得就算在我如此高压威胁下,那些蠢家伙还会偷偷集会。”最后的疑惑解开,凯尔随意挥了挥手,做着总结性是点评,“所以这所谓的奥神教,不过是八大王国想要创造一个听人摆布的傀儡,挟持平民的信仰与希望,让这王座做得更稳一些。的确是好计谋,可惜……”   “可惜工具也有野心。”杜克公爵感叹道,“六大国迟早会遭反噬。”   “舅舅,您觉得我该如何对付苔尔冰原那帮家伙?”片刻沉默后,凯尔问道。   “六大王国的兵力不足为惧,他们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财力收买雇佣兵。”杜克公爵分析道,“但是,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不算其他蛮族,只论六大国信民,人数恐怕也不下百万,除去一半老弱妇孺,人数仍旧远胜我们。就算平民毫无作战经验,但在合适的指挥下,光凭人海战术,就能把我们的军队冲垮。”   “舅舅的意思是,正面对决我们毫无胜算。”   “但整合军队需要时间,尤其是这样一帮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军队。我已经能够料到,到底会有哪些老朋友会出现了。”杜克公爵嘴角挂起笑意,“兵贵神速,陛下,之前征服奥东时,伽曼的军队一夜之间出现在奥东边境,这让他们措手不及。现在,我们正需要这样的魔法。”   老公爵话音刚落,空气便陷入短暂的凝滞。   连好不容易安静的婴儿也在此时大声啼哭起来。   “瞧,连乌图尔的宝宝都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这样的力量了。”凯尔讥笑道。   索帝里亚说的没错,十天来,凯尔的确感觉到他和塔托斯之间的联系正在不可逆转得减弱。   就算这期间凯尔数次与恶魔交.合,他们也的确感觉到了身体的欢愉,却也无法弥补契约被破解的源自灵魂的空虚。   他曾经能够感受到恶魔对他的渴求,可是现在,虽然他仍旧能够通过塔托斯火红的眼珠看见里面潜藏的欲.望,却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或许这就像手臂被斩断,虽然仍保留着想要用手抓取东西的习惯,但已经失去的,却永远的失去了。   “陛下,我可以想办法补救的……”一直围在凯尔身边的,不成人形的黑雾这时终于发出了声音。   杜克公爵下意识从躺椅中翻出来,唰啦一声,长剑出鞘。   凯尔连忙挡在老公爵面前,向他解释这团黑雾是一直以来辅佐自己的塔托斯。   “这么说,恶魔只有通过与人类签订契约,才能使用魔法,才能对人类造成破坏性的伤害?”杜克公爵问道。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理解。”黑雾回答。   “那么现在,你就是个无用的废物。”杜克公爵毫不留情地总结。   黑雾不服气地晃动起来:“你太小瞧我了,人类,就算是现在,我也可以一把捏断你的脖子。不过,黑夜中我们的力量会更强大,那时我或许可以凭借现在的力量,引诱几个心智不稳的人制造内乱。要知道,多数罪恶并非恶魔亲自实施。我们借助人类的手,创造了许多津津乐道的……”   “够了。”凯尔打断道,“塔托斯,你难道以为我没有了契约,就会一事无成?”   “当然不是,我的陛下……”塔托斯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是想告诉您,就算没有契约……”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无数遍,塔托斯。”凯尔眉头拧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   乌图尔抱着婴儿,静悄悄地走开了。   国王和宰相类似的对话,这几天里他已经听得耳朵快要磨出茧子,接下来无非是恶魔坦然自己对陛下的无尽的渴求,而凯尔则会讽刺恶魔满脑子除了淫欲,恐怕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我的后宫有那么多侍童,都等着随便什么人摆弄他们一晚,你要是有用不尽的精力,大可以把他们都叫来,在我面前表演一番你那惊人的耐力!”   ――这是凯尔最近的一次讽刺,那之后他们很久都没说话。   说实话,乌图尔根本不明白国王到底在和恶魔堵什么气,契约的解除只是削弱了塔托斯的魔力,但却并未消减恶魔对陛下的情意,就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当事者却像小孩子一样互相说着狠话。   “混账!”杜克公爵忽然大喝一声,长剑劈砍在红木桌上,方形的桌角立刻短了一截,“帝国正在面临最大的危机,而你们却在讨论今晚要干谁!”   乌图尔只觉得被公爵这一声狮吼震得双耳嗡鸣,怀里嘬着他的拇指好不容易陷入梦乡的艾丝珀也哇哇大哭起来。   一直躺在床上默不作声的米娅王后也被吵醒,突然尖叫一声:“孩子,我的孩子,把她抱过来,我要瞧瞧她!”   米娅熬过了十天前的那场由乌图尔亲自操作的手术,但这十天里却一直在痛呼着疼痛。无奈之下,凯尔只得定时给她喂些罂粟水,让米娅在美梦中睡去。王后刚刚喝了一小碗,现在显然处于迷幻之中,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   帷幔剧烈地晃动着,米娅似乎想要从床上跳下来,但她的四肢都被丝绸绑缚住,一时挣扎不得。   “孩子,给我孩子!”她仍在尖叫着。   王后的寝殿瞬间变得乱哄哄一片,像是在贫民窟的集市。   杜克公爵发出老牛一般的叹息,在这与侄子重逢的短短数个小时内,他已经搞懂了目前面临的局面:一个失去恶魔辅佐的侄子,一个痛失胎儿近乎癫疯的侄女、一个没什么军事头脑只会愚昧效忠的年轻公爵、以及一个正在被六国挑衅的伽曼。   “别担心,舅舅,我们至少不会被正规军和平民两面夹击。”乱糟糟的女人尖叫与婴儿哭闹声中,凯尔靠在躺椅上,自在地晃晃头,“前段时间,趁着塔托斯还有魔力,我已经告诉他将恐惧散播在六国的军队中。对未知的死亡的恐惧,对所谓‘末日审判’的恐惧,这枚种子一旦发芽,就算神真的存在,也无法将其连根拔去……”   --------------------   推崇奥神的国家曾经信奉旧神   宣称一心一意爱着妻子的国王其实同样花心   7.24修改提示:   解释了平民坚定不移信奉奥神的原因   引入了新的概念“魔法师” 第118章 破晓 8   在冬天开战是愚昧的。   黑泽大陆的寒冬不给任何人情面,无论他们是秉持正义的一方,或是作恶多端的魔鬼。无数战役证明,在冬天,唯一能够被征服的,只有渺小又自大的人类。   风雪阻断了道路,也拖慢了情报传递的速度,等到六大王国集结军队的消息传来,杜克公爵已经在斯坦尼休息半个月了。   凯尔一张张翻阅着密探递来的羊皮纸,纸上用炭笔粗略勾勒着六大王国士兵向伽曼开拔的情景――   最北端的冻土国,士兵们裹着厚皮裘,骑着矮脚马,在风暴中艰难前行;与伽曼南面边境接壤的阿兹克王国,每个人脸上都画着五彩斑斓的纹饰,头上戴着鸟羽织成的帽子,手拿骨匕,松散地前行;除此之外还有骑在大象背上,只带着猎枪和长矛的;有从东岸而来,在破冰船上啃着冻成冰块的麦芽酒的;还有把自己裹在动物皮毛里,每走一里就要重新整肃军队,免得士兵暴露在寒风里的。   凯尔翻看着这一幕幕可笑的情景,随手把那几张速写纸丢给坐在他身旁的乌图尔:“看看吧,这就是六大王国的正规军,没有雇佣兵,他们什么也不是。”   早在杜克公爵把消息带到狮堡的当天,凯尔就召集了黑泽大陆所有雇佣兵的领主,许诺只要他们不插手战争,那么伽曼帝国会赐予他们三倍的佣金。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提议,这钱赚得简直比妓.女还要轻松。所以当六大王国的使者们找到正在寻欢作乐的佣兵首领时,使者得到的答案统统都是冷漠无情的“滚”。   佣兵们没有信仰,他们唯一的追求就是金钱和女人,有时也可以是男人――比如六大王国使者们的屁股。   当佣兵首领把被蹂躏得不成人形的使者们绑来交给凯尔时,年轻国王灿烂的笑容简直比斯坦尼的烈日还要耀眼:“等这场战争胜利,你们将会是伽曼帝国至高无上的将军。”   乌图尔砍下六名使者的头颅,将它们用金线编制的羊毛薄毯包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黑漆木匣里,挂上精致的金锁,交给等候已久的士兵。   六名近卫军飞身上马,一声呼哨,战马四蹄翻飞,向六个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你觉得六位国王在看到这份礼物时,会是什么表情?”凯尔悠闲地斜躺在王座上,摸着扶手上的骷髅纹样,左腿搭在另外的扶手上轻轻地晃着。   “恐怕会吓到尿裤子。”乌图尔接过哈桑递过来的丝绸手帕,认真擦拭着锈剑上残留的血迹。   “哼。”凯尔从鼻间发出一声轻笑,随意地瞥了眼那柄就算擦再多遍,也依旧锈得像是被浸透了血的剑,他始终搞不懂当初他的公爵为什么要用这柄锈到快要烂透的作为誓言之剑。   他忽然想到,当时,“乌图尔”还是“尤利斯”。   难道那时尤利斯就已经做好打算,等到这柄剑完全朽烂,就不再是他凯尔・穆德的骑士了?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把剑太难看,去我的藏宝库里换一把。”凯尔命令道。   乌图尔的手臂一僵,剑刃划过他的指腹,割开赤红的伤口。   他愿意听从国王的每一个指令,但只有这个指令,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心底抗拒着。   他迅速收回手,含在唇间,铁锈味弥漫在口腔,腥涩如掉进汤羹里的汤匙,搅乱他死水一般的思绪。   ――“Ulysses,如果你喜欢疼痛,好,我给你。”   有个悦耳如琴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腹部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但夹杂在血腥味道之中的,却是冰凉柔软的亲吻。   ――“刺藤玫,用满身的毒刺武装自己,只在最冷的寒风中绽放。Ulysses,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受伤。这是警告。”   ――“Ulysses……”   这个声音……   自从那日陪同凯尔参观地牢,这个声音就像魔鬼的絮语般,时常在耳边响起。   那个受到帝国最高规格看管的犯人。   到底什么来头?   乌图尔轻皱着眉,拇指指节抵在自己的胸口处。   又是这样,每每想起那个囚犯的眼神,他的心都会密匝匝地疼痛起来,像是被人用刀反复翻搅,疼得他再无法继续思考。   他深吸一口,下意识攥紧锈剑剑刃,胸口的疼痛奇异地减缓了不少,他因此得以想起地牢中,囚犯看向自己的那双眼。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盛着海洋,盛着他不应该见过却总在梦中看到的渺渺蓝天,也盛着让他看不懂的、密不透风的情意。   囚犯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健忘的情人,眼中盈满着责备――并非责备对方忘记了自己,而是自责,唾弃着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   他明明不认识那个囚犯。毕竟那样出色的容貌,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忘。   乌图尔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囚犯的面容,却发现除了那双眼睛,再也记不起其他。   他的记忆绝佳,几乎过目不忘,可就在此刻,当他极力想要回忆起那张比雕塑更为俊朗的面貌时,大脑却刻意和他作起了对。   那个囚犯,他长什么样子?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   为什么想不起来?   几乎要搅碎灵魂的痛苦中,乌图尔急促地喘息着。   凯尔的声音逐渐变得发闷,像罩上了一层牛皮,他的双耳却被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占据,咚咚,咚咚,狠命敲击着胸腔。   乌图尔用力抓紧锈剑,血液流进血槽,又被锈剑无声吸收。   “乌图尔?你怎么了?”   国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乌图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已变得湿淋淋一片。   “抱歉,陛下,我……”几乎要窒息的痛楚无声消失,慌乱的情绪一闪而过,乌图尔想用手擦掉脸上的泪,却又被血腥味盖满了鼻子。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被锈剑割伤的手指这才迟钝地泛起疼痛。   一张还带着玫瑰香气的手帕递了过来。   乌图尔看着手帕一角绣制的四翼金狮,胡乱抹着手上不断钻出的血。   “你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担忧?”   凯尔不知何时走到乌图尔身边,坐在沙发扶手上,哈桑及时地将止血药粉奉上。   年轻的国王耐心地将药粉在乌图尔手上抹匀,又攥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膝头,把手帕拆开,叠成两指宽的长条,细致地缠在乌图尔指腹,在上面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最后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像个炫耀得意作品的少年。   “多谢陛下。”乌图尔笑道。   凯尔看着他的双眼,用指腹碰了碰他眼角的湿润:“我的乌图尔,没什么东西值得你流泪。”   乌图尔点点头,将视线扯回到桌面上的行军图上:“单论军事实力,六大王国加起来也不如伽曼。我现在担心的,却是杜克公爵提过的那些杂牌军……”   听到这里,年轻的国王从王座上站起来,高跟靴底碰在大理石地面,空旷的议事厅顿时响起“哒”、“哒”的回音:“平民没有士兵的体格,他们大半会死在风雪之中。就算他们最终攻到了王城,斯坦尼的城墙按照奥东城墙的样式加固过,我们可以在城中坚守半年。”   “半年。”乌图尔重复道,“斯坦尼的恶劣天气会消磨他们的意志。”   “没错。”凯尔双手背在身后,轻笑道,“他们的伪神从未在任何一场战役中现身,塔托斯现在也不能插手人类的事,这将是一场再正当不过的较量。”   这是斯坦尼的正午,暖阳投在会客厅尖尖的塔顶。无数块细小玻璃拼凑成的菱形窗,折射出道道绚烂的光斑。凯尔站在大厅正中,微扬着下巴,阳光透过玻璃,将鸽血的鲜艳与黄玉的华彩映射在他的脸上。   乌图尔站在凯尔的身后,跪在国王陛下的阴影中,久久无言。   “我们将拖垮他们,黑泽大陆终将统一在您的手中。”他最后说道。   **   从东岸出发的可怜虫们,连对岸大陆的轮廓都没能看清,就被驻守尼斯首都的罗曼将军拦个正着。   在海峡对岸,拉曼湾堡垒的炮轰下,本就行进缓慢的破冰船终于呻.吟着沉入海底,士兵们在浮冰上四散逃亡,却被两岸杀出的黑甲士兵无情砍杀。   一颗颗头颅掉在冰面,又被弯刀削去左耳,作为伽曼士兵领取功勋的凭证。   尼斯捷报传来的时候,凯尔正把地图西侧代表黎多王国的乌龟雕塑扔到地上,乌龟的脑袋磕到地板,从颈部清脆地折断。   “这才一个月而已,又一个叫嚣着要把我从王座上赶下去的王国摔了个狗吃屎。”凯尔满意地笑道,“塔托斯,你做得很好。”   虽然现在恶魔无法在白日现身,但这不代表塔托斯什么都没做。罗曼将军传来的军报中曾详细地描述,每当见到伽曼的旗帜在空中扬起,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士兵会当场调转马头,屁滚尿流地想要逃跑。   那颗名为“恐惧”的种子早在敌军中落地生根。   阴影里有一股黑暗动了动,壁画上那个头上顶着一对弯角,拥有墨黑长发和苍白皮肤的高个男人画像忽然鼓出来一块,修长的手指轻轻捏在一起,“啪”的一声响指,烛台上的八根蜡烛同时燃烧,彻底照亮了这个血色的夜晚。   “为你,我的陛下。”   塔托斯握着凯尔的手,国王纤细的手臂划过地图上奥东边境,一路向东南而下,在代表“托曼德王国”的老鼠木雕上停住。   凯尔食指轻弹,老鼠打了个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现在,地图上只剩下代表冻土国的泥巴堆,和代表阿兹克王国的猩猩木雕了。   “还有两场胜仗要打。”凯尔侧歪着头,勾住塔托斯的脖颈,眼神落在恶魔苍白的嘴唇上,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轻哼。   “我们会赢的,陛下。”恶魔吻住凯尔露出的耳垂,犬齿叼住国王陛下蓝宝石耳饰,轻轻扯掉。   凯尔解开马甲纽扣,恶魔的手立刻掐在了他的腰间,帝国的君主双臂架在桌面,小腹蹭在终将属于他的领土之上。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啪”、“嗒”两声,被凯尔碰掉的泥巴块和猩猩雕塑撞到桌角,完好无损地在地上骨碌了两圈。猩猩仰面朝天,手臂举在双耳旁,似乎在倾听着屋内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   “会赢的”旗帜高高竖起 第119章 破晓 9   冬天的最后一个月在四大王国接连不断的挑衅以及接连不断的失败中熬了过去。   让凯尔和乌图尔都没想到的是,冻土国和阿兹克王国的军队,在到达各自国家的边境后,竟然原地驻扎下来,与伽曼边境村落遥遥相对,既不侵略这些村庄,也没有后退。   他们在寒风中驻军,无谓地消耗着粮草,谁也不知道两国军队到底在等待什么。   “这些是信奉奥神的国家,不会对平民百姓动手,既然他们愿意原地驻扎,我们就可以暂时休整。”凯尔在议事厅对汇报军情的传令官吩咐道,“吩咐军队就地整顿。那帮蠢货终于意识到,没有人可以在冬天的交战中获利。”   尽管一个月来和四大王国的交战捷报频传,但伽曼士兵伤亡却比凯尔在位十年来的所有征战都要高上不少――帝国的二十万骑兵锐减五万,步兵也不满三十万。   冷风麻痹了人们的感知,减缓了士兵的反应速度,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所有人都只能凭借最原本的意志互相拼着刀剑与力量。   这样单纯靠士兵的性命堆出来的胜利,凯尔绝难引以为傲。   “虚伪的骑士,他们在交战礼仪方面刻板得有些‘可爱’。”乌图尔嘲讽道。   尽管黑泽大陆中,真正的“骑士”已经成为传说,但以贵族、优雅为标榜的六大王国,却绝不会在“正义的讨伐战争”中袭击平民、烧毁村镇、抢劫财富。   他们应沿途该传播文明和礼仪,应该在向敌国递交挑战书,提醒对方自己要去讨伐他,应该在平原交战,以骑兵冲锋,再以步兵进行白刃战。   他们应当在午餐和晚餐时间收兵,各自饱餐后,再开始新一轮的讨伐。   战场应该是有序的、互相尊重的,若有一方投降,另一方应立刻接受,两国在第三方的见证下签订和平条约,割地赔款。   ――伽曼帝国三分之一的领土都是在这样“有序”的战争中,由曾经的八大王国主动割让的。   就连最近的一次小规模战斗,萨辛王国的军队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礼仪,伽曼边境的平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连畜养的牛羊、家犬也没有伤亡。   尽管如此,凯尔依旧下令边境的村民迁移到就近的城镇暂避战火,大部分平民听从国王的诏令,仅有少数老弱和妇人留下来,照顾他们毫不容易在风雪中抢救下来的家畜。   就这样,在与冻土国和阿兹克王国遥遥对峙中,伽曼边境小镇的村民们胆战心惊又安然无恙地渡过了冬季的最后一个月。   就在镇民以为自己已经安全、感叹骑士精神没有彻底消亡之时,在第一缕春风吹绿原野的草苗,河水化冻的第一天晚上,冻土国和阿兹克王国的军队像是同时商量好的一般,在破晓时分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一月的休整让伽曼士兵难免有所懈怠,尽管反应迅速,但这却是伽曼吃的第一个败仗。   堆在一起的尸体被就地焚烧,火光染红本该碧蓝的天边,恍如斯坦尼的冷月在白日降临。   但这只是个开始。   敌军势如破竹,接连屠毁沿途数十村镇。伽曼四通八达的大路成为了他们急行军的最佳助力,老人和幼童的叫喊混成一片,女人们的哭嚎直捅天际,而“讨伐恶魔”的正规士兵们,则赤红着眼睛将刀尖喂进他们的喉咙。   当然,同样四通八达的,还有伽曼的情报系统。在得知敌方跨过边境之前,各地统帅就已经迅速集结兵力,开始反击。   但是,曾经战无不胜的伽曼,这次却似乎遭到了胜利女神的背弃,军队的阻击脚步似乎总是慢了半拍:在冻土国军队还有五天抵达希娜镇时,统领卡曼达就已经下令外围村民全部迁移到希娜镇中。可是就在军令下达的第二天,还在逃难的村民就被敌军的长矛捅穿肚皮,第五天时,本该为平民提供庇护的希娜,早就只剩一片焦黑的土壤。   类似的反常也发生在阿兹克王国的军队中,他们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不留半个活口,而以反应神速为傲的伽曼军队,却根本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   狮堡议事厅。   长方形会议桌上摆着一张沾满了血迹的卷纸,字迹凌乱不堪,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语:“突然出现”、“像魔鬼”、“不能抵抗”。   镂空雕花的象牙座椅里,凯尔面色铁青,“轰”的一声,面前的沙盘被他扫到地上,烂泥巴堆和猩猩雕塑叮叮当当滚到地板,被凯尔的皮靴狠狠一碾,终于碎得稀烂。   “传令兵在哪?”国王问道。   “他在抵达宫廷时,就已经断气很久了,他在死前用缰绳把自己缠在了马背上,战马识途,才将消息带回狮堡。”候在一旁的哈桑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现在已经被提拔为内侍总管,宰相塔托斯不能在白天显现身影的时候,总是由哈桑陪伴在凯尔身边。   “卡曼达、亚当、泽西将军失利……”乌图尔将战报从凯尔手中抽出,看完之后,眉头皱在了一起,“伽曼的军队从未被打败过。冻土国和阿兹克王国的军队从未经历过战争,他们不可能打败我们的将军。”   “光凭那群蠢货,当然不可能。”凯尔似乎冷静下来,声音发凉,“卡曼达在信中提及‘魔鬼’,我猜他是想说,这群士兵突然出现,就像我曾经利用恶魔的力量,将伽曼士兵在一夜之间转移到奥东边境一样。”   “陛下的意思……”乌图尔忽然将情报攥成一团,“难道他们的奥神,竟然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人类?”   凯尔沉默不语。   他从不相信那所谓的奥神真正存在,毕竟奥神教的兴起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骗局。而且,如果奥神是真的,那么奥东和尼斯的惨败的时候,他在哪里?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他们就要攻到斯坦尼了。”   乌图尔手指在平摊的地图上轻点两下,指了指奥东北方的塔萨平原,以及位于斯坦尼西侧绵延千里,将西撒城一分为二的阿布鲁山脉,“冻土国和阿兹克想要攻打斯坦尼,肯定要经过这两个地方。以目前的速度来看,冻土国会先到塔萨平原。”   塔萨平原,既是奥东的边境,也是斯坦尼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大军跃过塔萨,斯坦尼将近乎一丝不挂地暴露在敌军的视野中。   罗曼将军远在拉曼湾,而杜克公爵还需坐镇狮堡,至于其他各地的将领全都忙着镇压被伪神蛊惑的暴乱民众,早已自顾不暇。   伽曼从未这样狼狈过。   “陛下,我愿意率兵前往。”顿了顿,乌图尔说道。   凯尔翡翠色的眼珠转到他的脸上。   “陛下,我曾经是尼斯的弃民,承蒙您在斗兽场中将我发掘,不计较我的出身和粗鄙,将我提拔为近卫,破格封我为公爵。我享受了您赐予我的无尽的荣耀与权力,自然也要担负起与之相应的责任。”   乌图尔走到凯尔身旁,单膝跪下,握着他的左手,轻轻吻在凯尔的戒指上,“我曾在册封典礼中向您起誓,要做您最锋利的刀,斩碎一切阻挡您的敌人。”   乌图尔的声音温柔如水,音色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独有的阴郁气质,让他整个人染上不可言说的魅力。   此刻,帝国年轻的公爵低垂着头,短碎的红发遮住那双让人心悸的眼,从凯尔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半敞的领口下,不住起伏的胸膛。   “哦,我的乌图尔……”   凯尔忽然站起身来,拽起跪坐一旁的哈桑,粗暴地把他压到会议桌上。   狮堡中侍童的衣裳向来单薄,方便国王陛下可以随时使用他们的身体。轻微的裂帛声响起,不过眨眼间,哈桑就已经浑身赤裸地趴在桌子上。   凯尔紧盯着乌图尔的脸,毫无征兆地占.有了哈桑。   痛苦的、压抑的声音在议事厅响起。   大堂西侧的恶魔壁画发出一声饱含愤怒的嘶吼。   ――契约解除后,塔托斯在白天没有了固定形态,而这以血描绘的壁画正是恶魔在白天的栖身之所。   站在会议桌一旁的乌图尔,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与任何一个人进行过如此亲密的行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也不曾对任何人产生冲动,国王大婚那夜被留宿的两个侍童,他也不过是好奇陛下到底是如何与塔托斯宰相行房,才让那两个男孩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一番。   侍童们交.合得尽兴,可他却毫无反应。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欲望寡淡的人,直到他在那间被严密看守的囚牢中,看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的犯人。   那个仅凭一个简单的音节就让他的血液开始沸腾的囚犯。   他虽然想不起犯人的名字,但自那次毫无征兆地流泪之后,每个被冷月光辉照彻的夜晚,他都会在梦中被对方侵占。   ――“Miar Ulysses, mimo Lange.”那个男人总会在他耳边叹出这样的低语,让乌图尔的灵魂也跟着一起颤抖。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很难不去回想那些耻辱却又畅快的记忆。   凯尔在发泄之后,推开哈桑,走到了乌图尔面前。   国王的脸上还带着欢爱后的潮红,乌图尔扫了一眼,又立刻垂下头。   而哈桑则迅速跪到两人面前,给国王整理着衣裤。   “白鸽只有翱翔于空中,才能舒展开它最美的翅膀。你的才能不亚于我,让你带兵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凯尔张开手臂,哈桑绕到他身后,为国王系好宝石腰带,又在他左肩扣上紫红的羊毛披风,这才安静退下。   凯尔沉默半晌,忽然扫向困在壁画的恶魔虚影:“我亲爱的公爵,在出发前,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乌图尔问。   “地牢。”凯尔回答,“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损伤,但如果你必须要上战场,我想有一个人能够保证你的安全。”   乌图尔追随国王的脚步一顿。   地牢。   他下意识想到了那个拥有着银灰色长发的男人。   --------------------   内个,别太纠结战略战术,我就是个渣,我一定会继续学习,嗯 第120章 破晓 10   乌图尔成功地在冻土国的军队强渡纳多河前,将敌军拦在了河水北岸。   横亘在一望无际原野之中的纳多河,将塔萨平原一割为二。仗着纳多河这一天然屏障,从前的奥东王国将防御工事修建在了北岸,那里不仅有足以屯兵数万的城堡,还有坚固高大的城墙,城中粮草足够两万人在围城战中坚持两年。   因为有这几乎不可能被攻破的城堡,纳多河的南岸一马平川,再无其他防御工事。   再向南行军五日,就能望见奥东曾经的王堡――埃尔都。那里曾经也是守卫森严的堡垒,但由于伽曼攻陷奥东城堡时,多数士兵都怀着被这座城墙阻拦近一个月的愤怒之情,早将其砸得面目全非,所以埃尔都的城墙直到现在还没能修复。   自埃尔都再向南急行军五日,便能看到斯坦尼标志性的红砖酒馆了。   这就相当于,如果纳多的城堡失守,斯坦尼将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之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防御战争,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必须要赢。   纳多河两岸飘满了尸体,既有伽曼的黑甲武士,也有一身皮毛武装的敌军,血腥味夹杂着尸臭,便连河岸的芦苇也变得枯黄。   这样放任尸体腐烂会带来瘟疫,但此时此刻,已经没人有余力去搬运尸骸。   十天前,乌图尔公爵如神兵天降,带来了装备精良的士兵,将企图攻占城堡的先头部队打退。这之后的几天内,双方爆发了密集的摩擦,但乌图尔屡出奇计,在己方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下,成功重创敌军。   大多士兵死在伽曼的弓弩下,还有小半被俘虏,经过了三天的拷打,乌图尔终于从敌军降将的口中,挖出了一条让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情报。   ――决战,就在今天。   城堡外围村镇的平民,已在乌图尔的命令下逃向南方,而剩下腿脚不利落或是无法长途跋涉的,只能在城堡中暂时避难。   此时此刻,这座建造于百年前的石头房子,无论是塔楼、碉堡,还是城墙、箭塔,亦或是地下隧道,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城中两万士兵手持弓箭或长矛,严阵以待,平民们则手牵着手,默默对着旧神或者厄运之神或者魔鬼祈祷――愿他们的敌人在死去后,被魔鬼抓进地狱,永世焚烧。   乌图尔率领余下的两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则在城外等待。   春风和煦,天蓝如洗,正是适合开战的一天。   只是胯下骏马不知为什么,有些焦躁。   在第三次轻摸着马脑袋,哥德芬终于安静下来时,乌图尔感受到了脚下的轻微震动,与此同时,原本秩序井然的两万战马,也都不约而同昂首长鸣。   敌人,来了。   远处传来阵阵嘶吼,像是野兽的咆哮。低沉的,如同滚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就连心脏都在小幅度的震颤。   马匹不安地左右甩着尾巴,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小幅度后退,乌图尔下令堵住马耳,传令官挥舞军旗,在统一调度下,大军迅速调整为防御阵型。   平原的尽头,茫茫无际的最北端,原本翠绿的平野,慢慢的,被向南移动的军队染成了白色。   冻土国的士兵,身披白色皮袄,手持弓箭、斧头、短剑,呜哇乱叫着,而驮着他们飞快移动的,竟然是一只只毛色雪白、体型硕大的――   熊。   传说中旧神的坐骑,一个巴掌,就足以拍死数百人,一阵吼声,就能让上千人失聪发癫的熊!   这样可怕的生物,怎么可能出现在人类的战场上!   更让伽曼士兵恐惧的,则是这些传闻中不可被驯服的野兽,竟然成为了敌军的座驾,每只巨熊背上都架有一块方形围栏,围栏里挤着十名士兵,粗略数去,向他们疾驰而来的,约有五百头熊,五千士兵。   大地震动地越发剧烈,数千米之外,甚至都能感受到敌军双眼潜藏的疯狂神色。   “五千米!”观察员播报着敌军动向。   一向军纪严明的伽曼士兵骤然骚动起来。   “伽曼的士兵们!”   大敌当前,乌图尔拽进缰绳,轻踢马肚,胯下骏马嘶鸣,四蹄哒哒,由队尾向排头疾驰。   士兵们纷纷转过头去,公爵的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从他们眼前掠过,猩红色的披风在微风中飘扬。   “士兵们!”   走到阵列中央,乌图尔踩着马镫,在马背上站起,战马在他的操控下原地转圈,他缓慢地、认真地看向每个方向的士兵,看向士兵眼中燃烧着的恐惧神色。   “纳多的城堡,是伽曼最后的一道防线!我们现在,不仅是为了国王陛下的荣誉而战,更为了帝国的安全,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这次的敌人不仅仅是人,还有凶残的熊,但这是我们面露惧色、畏缩不前,放弃守护、任人宰割的原因吗?”   白熊的嘶吼越来越近了,微风已经裹挟着野兽的腥臭,吹到了每个人的面颊。   已经有士兵颤抖起双腿,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   乌图尔扬起马鞭,长鞭卷住士兵的手臂,将他从硬生生地上扯起来。   “站起来,伽曼人,你们背后守护的,是自己的国家、妻女,与荣耀。”   “三千米!”   “我们一路上已经听说,冻土国的士兵劫掠我们的村镇,屠杀我们的同胞,抢夺财富、奸杀妻女,他们以正义为名,做着最恶的暴行。我们难道要在这样的伪君子面前,展现我们的怯懦吗?   “诚然,他们有熊,并非人力所能对抗。但不要忘了,我们的人数远胜他们,我们的士兵常年在沙场出生入死,我们有盔甲,有弩箭,更有守护家国的必胜决心!   “凡人固有一死,我们是愿意将鲜血洒在战场,还是后背对敌,在溃逃的路上被敌人用长枪刺穿我们的肚子?”(*)   “一千米!”   敌人的叫喊已经近在咫尺,乌图尔看着士兵们脸上的惶恐不安渐渐褪去,慢慢变成坚定与决绝,他一拽缰绳,战马扬蹄,在哥德芬的嘶声中,他拔出腰间锈剑,高举右臂,仰天长呼:   “伽曼必胜,帝国永存!”   “伽曼必胜,帝国永存!”   士兵们低声应和,当旗手将绣着四翼雄狮的战旗在阵前高高举起,军队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响亮口号――   “帝国永存!”   “五百米!”   “弩箭――”   乌图尔举剑向前。   “发射!”   一声令下,弓弦铮鸣,漫天箭矢如雨落下,平原上投出巨大的黑色阴影,一瞬间,白熊的嘶吼停了,敌人的叫喊没了,只有铮铮弦鸣,与箭矢刺进血肉的噗噗声。   乌图尔右手握拳,后排的弓箭手立刻补位,无数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像被定在原地的敌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瞄准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过了很久,对方仍然没有动静,那片不断向前涌动的白色竟然就此停顿,伽曼士兵紧张的气氛慢慢缓解。   “弩箭战无不胜。”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这样欢呼。   是的,没有人能躲过伽曼的弩箭,这是刺穿盔甲的利器!   但乌图尔仍旧没有放松,一波弩箭只有一千支,只可能阻拦敌方的脚步,却不可能吓破他们的胆子,之所以对方迟迟未攻,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在准备反击。   “盾牌!”   乌图尔扯开嗓子大喊,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比方才浓厚百倍的箭雨,竟然眨眼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阵营上方!   传令官临危不乱,急打旗语,原本站成方阵的士兵立刻散开,盾兵抢上,骑兵步兵在后,三万人的军队瞬间分成十个圆型阵营,将各队主帅护在最中央。   偶尔有人在阵营变换之中被流矢射中,其他人立刻将其拖起,躲到盾兵身后。   弩箭扎在盾牌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眨眼间,透过的箭头,已密密麻麻布满正面木盾。   噼啪,盾牌破裂,二排盾兵立刻架起新的盾牌,将已被射成马蜂窝的同伴拉回防御圈内。   不断有伽曼士兵被无孔不入的弩箭射中,惨叫着死去,城墙上企图探头反击的弓箭手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墙头,他们甚至还没能看见对手的脸,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着不可置信的惊疑:这怎么可能?   在伽曼的箭雨攻势下,冻土国的士兵竟然没有伤亡。他们分明没有装备弓弩,却能射出比己方多出百倍的弩箭。   疑惑尚未退去,一刻不停的金属交击声终于停止,胆子大的士兵刚把头探出去,就吓得肝胆俱裂――   “敌……”   “敌人距离我们三百米,骑兵,随我冲锋!”   阵列最前方,猩红色斗篷一闪而没,骏马奔驰,只留一骑灰尘。   重甲骑兵齐声长呼,跟随公爵纵马冲击。   纳多城堡建在平原地势稍高的地方,借助冲势,骑兵几乎眨眼间就奔驰到敌军面前。   号角呜咽,四爪刨地的白熊人立而起,足有两颗人头大的熊掌呼啸而至,身披重甲的骑兵蝴蝶似的从马背上被掀飞,胸甲撕裂三道爪痕,又被白熊后脚踩在身上,当场死亡。   只一个愣神工夫,最前方的数百骑兵已经变成肉泥,但这冲锋的确减缓了白熊的速度。在乌图尔的指挥下,第二波骑兵手持骑枪,站在马背,距离白熊十几米之外,将长枪远远掷出,就在白熊忙着躲避袭击之际,骑兵抽出短剑,割断白熊身上座椅绑带。(*)   冻土国的士兵一个个从熊身上滚落,熊爪、马蹄、乱成一片。   惨叫迭起。   乌图尔将锈剑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回来,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冻土国士兵残骸。   计划可行。   他抹着脸上溅起的血迹,第三次发出冲锋的命令。   身披黑甲的轻骑兵十人一组,喊杀着冲过来,冲在最前的士兵用肉身当做盾牌,紧随其后的四人迅速攀爬到熊背上,两人割断绳索,两人想方设法杀死白熊,而后数人驭马砍杀掉落的敌人。   以一敌二,伽曼的士兵从来不会落败。   乌图尔双脚夹紧马肚,后仰身体,背部紧贴马背,躲过白熊的攻击。战马冲势不减,带着他继续向前突击。   就在他前方不足百米处,有一只熊格外高大,熊背的座椅也罕见地以金丝装饰,而在那人身边,更围着九名体格健壮的男子。   每当那人嘴唇微动,敌方阵型都会随之一变,这个男人,是冻土国主帅无疑。   趁着阵型再度变化之时,乌图尔单枪匹马切近主帅坐骑背后盲区,站在马背,一跃而起,抓住了熊背上的藤编座驾。   乌图尔挥舞锈剑,猩红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毫不迟疑斩断了座驾两侧的皮绳。   座驾上毫无防备的众人哗啦啦往下掉落。   半空中,乌图尔一声呼哨,哥德芬如一道黑影迅速接近白熊,乌图尔在半空轻盈转体,在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锈剑剑尖撑在地面,借着剑身反弓的力道,翻身飞起,落于马背。   熊爪呼啸而来,乌图尔挥剑竖砍,巨兽怒吼中,硕大的熊掌砸在地面,激起血色的泥土。   “嘟――”   尖锐的哨鸣刺破夹杂着血腥的空气,在看到公爵将敌方主帅斩落熊背之后,伽曼的总攻,终于开始。   --------------------   (1)All Men Must Die-Valar Morghulis   (2)记得霍比特人五军之战里面有类似战争画面,亦或是《还珠格格》?   知道你们不愿意看剧情(不许肯定我)但设想一下,尤利斯作为奥东的继承人,没能守护自己的国家,但是乌图尔却有这样的机会守护自己的热爱,换个角度,这也是一种成全。 第121章 破晓 11   没有了指挥的白熊胡乱地挥舞着巴掌,在最初的慌乱后,伽曼士兵已经摸清了白熊的攻击套路,每数十人围住一只熊,虽然也有伤亡,但不至于毫无胜算。   而那些没有白熊庇护的士兵,则被迫面对着伽曼最精锐的步兵。   战局竟于瞬息扭转。   伽曼士兵喊声震天,虽然喉咙早已因过度嘶吼而漾起腥甜的血味,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已洋溢起必胜的喜悦,他们都已看到了伽曼的胜利。   公爵的到来,为伽曼赢得了春季以来的第一场胜仗!   乌图尔在混乱中,四处搜寻着刚刚从熊背滚落的敌军主帅。终于,他在战局边缘一具倒下的熊尸下,找到了被手下搀扶着企图逃离战场的年轻人。   他毫不犹豫,两剑刺穿那侍卫的喉咙,当敌军主帅匍匐在他脚下哭喊着乞求宽恕,乌图尔听着身后越发激烈的厮杀声,嗤笑一声:“你不配。”   锈剑横在胸前,眼见就要刺穿敌人胸膛,那主帅却忽然张开双手,抬头望向天空:“奥神,您的信民就要死在恶魔的手中,请您再次赐予我能挽回战局的力量吧!”   “奥神,我将灵魂献祭给您。”说完这句话,主帅闭上眼睛,两颗泪珠滑落脸颊。   “你和你的神都去地狱吧。”乌图尔剑尖上挑,刺向那故作虔诚的脸。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向前刺去的动作猛的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绑住,竟然不能动弹分毫。   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刺目的亮光将整片天空染成白金色,在一片不知何处传来的祥和歌声中,一个身穿白袍,身后长有双翼的男童从光芒中走出。   男童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他的手指在敌军主帅肩头轻轻一碰,年轻人折断的右臂立刻恢复如初。男童手持犀牛号角,踏过的每一步,地上都瞬间开起白色铃兰花。随着男童吹响手中号角,那些倒在地上的白熊尸体,竟然摇晃着站起了身子。   与之一同起身的,还有那些早已死在伽曼弯刀下,被踩碎头颅或者脖颈的士兵。   一时间,伽曼士兵、冻土国的士兵,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被这号角声所威慑,无法挥动刀剑。   魔法。   不,妖术。   乌图尔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全身肌肉紧绷,汗珠从额头滚落,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男童笑着,轻盈地飞到乌图尔面前,他有着金色的卷发,还有湛蓝的双眼。   “尤利斯。”男童开口。声音有如天籁,又如闷钟,敲在乌图尔心头,“尤利斯,醒来吧,你在伽曼的任务已经完成,圣庭欢迎你的归来。”   巨大的,洁白的羽翼将乌图尔包围,男童张开双手,微笑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   乌图尔忽然发现禁锢自己的力量消失了,他迷茫地向前走了两步,被蛊惑似的,向男童伸出手去。   “尤利斯,回来吧。”   男童微笑着点头。   “已经死去的,醒来吧。”   男童深吸一口气,犀牛号角被彻底吹响。   低沉的呜咽声与祥和的歌唱,成为了这片战场唯一的声音。   数百具熊尸,上千具敌军尸体,也在男童的呼唤中站起来,一步一晃地,向前迈进。   乌图尔双眼紧紧盯着男童手中的号角。   男童似有所觉,抬起双手,向他微笑:“是的,尤利斯,这是尼斯宝库的亡灵号角。国王虽然死去,但他的灵魂回归了极乐乡,我们因此从凯尔手中抢救出上千魔法器具。尤利斯,你做得很好。”   乌图尔迷茫地着向前走去。   男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男童的翅膀时,一声惨叫突兀响起。   乌图尔转过头去。   死去的冻土国士兵挥舞着短剑,毫不留情地砍杀着伽曼士兵。而所有的伽曼士兵却原地发呆,手脚僵直,绝望地看向那些向自己挥砍来的刀刃。   一簇簇血花在眼前绽放。   乌图尔陡然惊醒,握紧手中锈剑,猛地向男童斩去。   悬浮在半空中的男童仍旧柔和地笑着,他看着乌图尔向他砍来的剑,不闪不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将目光投在乌图尔身上。   “我的孩子,你若不现在醒来,还想再犯下多少罪恶呢?”   “虚伪!”   乌图尔怒喝一声,察觉到锈剑在即将接触到这怪物时,剑势已经变得绵软无力,及时收势,双腿呈弓步微屈,短暂蓄力后,凌空跳起,借着下坠的力道,一剑当头劈下。   他的身形灵巧如鸽,锈剑猩红色的剑芒闪耀,竟然悄然劈开包裹住男童身体的白金色圣光,男童大惊失色,急退三步,勉强躲开那一记杀招之后,脸上柔和的神色也被愤怒取代。   “尤利斯,圣庭知道你潜伏数月,多少会对心智有所影响,托特神使特地派我来接你回家,就是为了治愈你灵魂的损伤!”   男童焦急地喊道,但乌图尔却恍若未闻,剑势越来越凌厉,竟然把男童逼得一路后退。   “尤利斯・克莱斯!”   男童声如洪钟,洁白羽翼砰然展开,劲风惊起,在一连串的惨叫中,无数伽曼士兵被狂风从地面卷起,又被远远抛落。   乌图尔眼疾手快将锈剑插在地面,这才勉强稳住身体,但双脚也被狂风吹离地面,只剩双手,攥在花纹繁复的黑金剑柄上。   然而,他的手指也在这一刻不停的风中,一寸寸地被迫松开。就在他即将被狂风卷走之时,锈剑剑柄镶嵌的红宝石忽然闪烁出微弱光芒,灿烂红光如春水般裹卷着乌图尔全身。   在这情人般温柔的拥抱中,他忽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力量,双脚如磁石般,狠狠踩进地面!   乌图尔瞪着面色苍白、急催号角的男童。   一步,又一步,缓慢向对方走去。   锈剑的猩红色光芒,逐渐浸染那白金圣光。   “尤利斯・克莱斯,以神之名,快醒来!”男童嘴唇颤抖,连连后退,从他的喉咙中发出类似于鹰啸的尖嚎。   乌图尔胸口闷涨,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涌出,落在锈剑剑刃,又被锈剑眨眼间吸收。   “下地狱去吧!”   乌图尔全力挥出一剑,赤红色,瞬间大盛。   刺耳的鬼哭狼嚎刹那间安静。   “当啷”一声,无头尸体自半空坠落,发出深重的闷响。   慢慢的,男童光滑白皙的皮肤变为青灰色,而那颗在地面滴溜溜滚动的头颅,也变为一颗精雕细琢的石头。   乌图尔脱力地半跪着,锈剑支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狠厉的目光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杀了他……杀、杀了他!”   以为有神帮助就能获得这场战争胜利的敌军主帅,在被乌图尔视线扫过时,身体陡然打起了颤。他的镇定在瞬间烟消云散,躲在护卫身后,连声音都打起了弯。   “他杀死了神子,他是渎神的罪人!”   乌图尔喘息着,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锈剑剑尖直指敌军首将那颗溜圆的、像个发面团一般的脑袋。   他的目光扫过死而复生的冻土国士兵,扫过血肉模糊的伽曼士兵,扫过那些与亡灵拼死搏斗的幸存者,最终盯向狼狈逃窜的敌方主帅。   “你们这群只会狂吠的狗,有我乌图尔在这里一日,你们就无法跨越纳多河。国王陛下已经调遣数倍兵力支援。你们必将领略雄狮的愤怒――帝国必胜,伽曼永续!”   主帅捡起跌落在地的号角,吹奏起尖锐的噪音,试图指挥被“神子”召唤出来的亡灵大军。   然而,谁也没想到,没有了“神子”的指挥,亡灵竟然发起狂来。它们漫无目的地冲撞着周围所有一息尚存的活物――不论友军还是敌人。   惨叫声已经不分彼此,乌图尔站在战场之中,怔愣地看着那一团团在白熊爪下化为肉泥的士兵。   直到亡灵白熊一掌拍在敌军主帅的脑袋上,那具无头尸体仍然保持着吹奏号角的姿势。   这场战斗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忽然,“咴――”的一声长鸣,一匹黑马闪电般冲进断肢残骸,灵巧地在众多白熊与士兵挥砍中左突右奔,径直向乌图尔奔来。   哥德芬!   乌图尔一脚踢开身后的亡灵士兵,快速向前跑去,在与哥德芬并行的刹那,一把拽住缰绳,飞身上马。   城堡的守军自然也看到了战场的血腥厮杀,整座城早就陷入了无底洞般的绝望之中,但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他们看到了绽放在血与尘土之中的,猩红色的花朵。   “公爵还活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们和公爵仅仅接触了几天,尽管公爵并不亲和,但只要看到这个年轻人,看见这位年轻人眼底散发的光芒,他们就会觉得莫名安心。   帝国有凯尔国王和乌图尔公爵,才是他们真正的幸运!   “打开城门!”   守军副统帅扯着嗓子大喊。   沉重的吊桥被缓缓放下,乌图尔拽起缰绳,哥德芬飞跃而起,就在马蹄即将踏上城门的刹那,“咻咻咻”无数声铮然弦鸣,割断了吊桥绳索,尘土弥漫间,人们所有望反败为胜的妄想也随着坠落的城门,一并被拍得粉碎。   乌图尔在士兵绝望的眼神中回望过去。   箭雨如云,遮蔽了半边天空,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弓箭尖鸣着向他冲来,乌图尔挥开锈剑斩断箭头,然而哥德芬却忽然一声悲鸣,脚下一滑,连人带马重重摔回地面。   “咴――”   哥德芬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它的前腿已经骨折,森白的骨头刺穿皮肉,露出尖锐的断口。   “哥德芬……谢谢。”听着战马粗重的鼻息,乌图尔轻轻捋顺哥德芬的鬃毛,挥剑砍断马头。   黑压压的箭矢朝他射来。   他仰起头,不甘地闭上眼。   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   可惜辜负了国王陛下。   还有……   一双湛蓝色的温柔眼波忽然出现在脑海。   ――“Ulysses……”   似乎又听见了那人低沉的呼唤,他的心脏剧烈地颤动起来。   ――“Ulysses,如果你想活下来,叫我的名字。”   胸膛犹如被蚂蚁反复啃噬、撕咬,在这剧痛之中,乌图尔忽然发出了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似乎有什么紧紧封住记忆的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叫我的名字。”   乌图尔想起临行前,地牢中囚犯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的名字……   “索帝里亚!”   我还不能死。   “咚”!   箭矢在他胸前一指宽的距离停住,像是水滴坠进大海,又或者是气泡破裂的微小声音,总之,乌图尔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抬起头。   乌云般密集的箭矢下,一袭麻布长袍的银发年轻人挡在他的身前,蓝宝石般澄澈的双眼里漾着柔和的笑意,唇角挂着牛奶一般香甜的笑容。   “Miar Ulysses.”   银发男人低声呼唤,在漫天箭雨中,慢慢地、优雅地垂下头来,吻在爱人的眼角。 第122章 破晓 12   乌图尔猛地睁开眼睛。   那温柔冰凉的触碰还残留在眼角,在意识掌控大脑前,他的双手就已经不受控地向前摸索,好像要把面前的人紧紧箍进身体里一般。   但他刚一用力,胸口的某种灼热就立刻猛烈地绵延到四肢,直到他听到一声“别动,您的伤还没好”,那热流才缓缓变成麻木的疼痛,啃噬着他的神经。   乌图尔摔回柔软的床垫上,静静听着自己逐渐变缓的呼吸,当怦怦乱跳的心脏终于回归正常,他这才眨了眨眼。   乳白色的,一直垂落到床沿的薄纱帷幔,描绘着灵魂在炼狱中被烈火煎熬的天花板,用整块大理石当做装饰的奢华墙壁,以及将阳光折射成斑斓五彩的拱形窗……   这里是――   “狮堡?”乌图尔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比八十老叟在生命最后一刻,见到恶魔时发出的尖叫还要可怕。   “是的,大人,您在狮堡。”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声音再次回答他。   乌图尔转过头去,但席卷全身的剧痛却又让他不得不重新扭回头,大口的呼吸。   他不曾想到,就算连侧头这样最简单的动作,他现在也十分吃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看见遮云蔽日的冻土国箭雨之时,他以为自己早该葬身在乱箭之下,可是现在他却好端端地躺在狮堡,躺在自己的寝室中。   “大人,您想要喝些什么吗,牛乳羹,蜂蜜酒,还是葡萄酒?”年轻的声音又在问他。   乌图尔看向那个年岁不大的侍童。   “我叫伊凡,大人,陛下命我时时守在您床边,直到您醒来。”男孩有着棕色的长发,褐色的眼睛小幅度地向下垂着,说话时轻声细语,温顺听话。   “伊凡……”乌图尔哑声念着,浅浅笑道,“我儿时的玩伴,也叫这个名字。”   男孩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是的,大人,陛下说我的名字很好听,长得应该很像他。陛下希望……您能在醒来的第一时刻看到熟悉的面孔。”   乌图尔注意到,自己醒来这么久,始终都没有一个宫廷仆从前来查看,也没有一个机灵的仆人曾向凯尔国王禀报情况,这不对劲。   他咬了咬牙,双臂撑起身体,将自己摔在靠枕上。但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已经冷汗直流,天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乌图尔喘息着看向门口:“近卫军都去哪里了?纳多城堡……”   伊凡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大人,您的伤还没有好,陛下叮嘱您……”   “该死的,别让我问第二次。”乌图尔厉声打断。   伊凡立刻趴跪在地上,额头不住地磕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陛下在与宰相、杜克公爵、罗曼将军商议军情,已经连续两天没有休息了。……大人,纳多的情报还没有传回狮堡,但两天前的夜晚,您满身鲜血突然出现在陛下的寝殿之中,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就陷入昏迷,但所有人都猜测,纳多城堡,失守了……”   失守……   眼前阵阵发黑,乌图尔咬着牙,咽下喉头骤然涌上来的腥甜。   “扶我去议事厅。”他说。   “大人,陛下叮嘱我好好照顾您,不要让您担心。如果陛下发现我把城堡失守的事情告诉您,我……”伊凡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他抬起头来,却忽然被那一双潜藏着疯狂的眸子摄住了。   乌图尔公爵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盯着他,伊凡便觉得浑身发冷,连牙关都开始打起颤来。   在被分给公爵大人时,所有的侍童都觉得伊凡简直撞了大运,那羡慕的目光都快把他戳出洞来:传闻中的公爵大人虽然不是个理想的情人,但却是个百年难遇的好主人。公爵大人外表看起来不近人情,实则十分温柔体贴,便拿曾在公爵大人手下当值的哈桑总管举例,他不仅没挨过一次打,还得到过许多赏赐呢。   就连伊凡也觉得,他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是,在对上乌图尔公爵那只黝黑的右眼时,伊凡仿佛看见了死神。   他连滚带爬地趴到公爵床边,把公爵架了起来。公爵的身体健美,此时此刻全部重量都压在伊凡身上,已经快要把他压得跪到地上了。   幸好,议事厅也在偏殿,离公爵的寝室不远,他只需要走出这间屋子,左拐,经过书房、宴会厅、餐厅,经过喷泉广场,右拐,再穿过三条回廊,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一路上,伊凡咬着牙苦撑,但公爵大人喷在他耳边的粗重鼻息让他明白,公爵本人也并不好受。   伊凡的喉头也有些苦涩,或许没人比他更清楚公爵受了多重的伤――伺候公爵的这两晚,他每天都要替大人换下绷带,用温水沾湿丝绸手帕,为公爵胸口拇指粗的箭眼擦去脓液。   这道前后贯穿的箭伤,医生说再稍稍偏左一厘米,公爵就会当场丢了性命,又或者再延误半小时,也会流血过多而死。幸好公爵得到了及时救助,有人当机立断为他拔箭止血。   除此之外,公爵身上还有许多刀剑劈砍的伤,皮肉可怕地外翻着,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本该远在纳多城堡阻敌的公爵此刻只身出现在狮堡中代表着什么,但没人指责他是个只会在战争中逃命的懦夫。他们清楚知道,公爵身上哪怕任何一处伤口放在他们身上,他们恐怕都无法活下来。   罗曼将军嗡嗡的声音近在咫尺了,尽管双腿已经开始发抖,伊凡仍旧撑着气,努力充当乌图尔公爵的拐杖。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轻轻瞥了下公爵好看的侧脸――公爵的左眼有道疤,伤疤下的眼睛呈现灰蓝色,和那只阴郁的黑眼睛不同,这只眼睛里面,伊凡能看见大海般深沉的柔情。   “就到这里吧。”乌图尔扶着议事厅大门外的大理石廊柱,转过头低声对伊凡说。   伊凡愣了下:“大人,我可以……”   “陛下看见你,会立刻把你丢到蛇洞里,你刚刚还在向我求饶怕死,怎么现在又不想活?”乌图尔皱着眉头挥开伊凡,双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议事厅大门走。   “……没时间耽误,塔纳……陷落……失守……我去!”隔着金色浮雕大门,乌图尔断断续续听见了罗曼将军的请愿声,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试着推了推,吱嘎一声,大门裂开一条缝。   屋内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了。   “乌图尔?”凯尔略显急躁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紧接着是皮靴踏在地面的哒哒声,“你醒了?为什么没人通传?侍从呢?”   凯尔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乌图尔。   乌图尔却摆了摆手:“不要怪罪他们,我把侍从支出去了。……陛下,我辜负了您。”   “咚”的一声,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没有羊毛毯覆盖的大理石地面。   凯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议事厅内就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公爵大人,数万士兵葬身兽口,无数百姓被冻土国的侵略者屠戮,作为统帅的您却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狮堡。您当不起公爵这一头衔!”罗曼将军直截了当地责备道。   乌图尔身体晃了晃,没有作答。   “将军,您征战数十年,难道一次败仗都没有吃过?您又是为什么活到现在?”凯尔冷声质问,“我已经说过一次,这场战役的失败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一直低头看着大陆地图的杜克公爵这时抬起头来:“事已至此,我们需要的是调整策略,而不是互相责备。乌图尔公爵,你是唯一一个在看到侵略者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告诉我们,纳多河一战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图尔的目光缓慢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罗曼将军说的没错,我是逃兵。”半晌,他轻声开口,“面对着冻土国死而复生的野兽和士兵,还有那由魔法制造的漫天箭雨,我唯一的念头是,想要活下来。”   “我本该与战士们共存亡。”   乌图尔拒绝了凯尔让他坐在椅子上讲述战争始末的提议,单膝跪在地上,将整个经过讲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淡,声音很轻,仿佛毫无感情的旁观者,但在讲到从天而降的“神子”以及他一剑斩杀对手时,在场三人都不禁动容。   “安德鲁那个老匹夫,竟然把亡灵号角给了那个伪神……”凯尔沉吟,“你做得很好,乌图尔。”   “不,陛下,我无法确定那只号角是否损坏……”乌图尔身体晃了晃,然而,还没等他说完,罗曼将军就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杀了神?”罗曼将军声音发抖。   乌图尔瞬间两眼发黑,急促地喘了起来。   罗曼的视线向下一扫,他这时才看见,这位帝国年轻的公爵大人,华贵的暗红色丝绸睡衣上,竟然已经濡湿一大片,而那衣角,正滴着血珠。   国王陛下连声叫着医师,罗曼将军轻手轻脚把乌图尔抱在躺椅上,三个男人原地转圈一筹莫展,最终还是默默跪在角落的哈桑上前,为乌图尔把睡衣脱掉,露出了他身上早就浸成暗红色的绷带。   “将军,看清楚了,这就是您唾弃的逃兵。”凯尔冷笑道。   “谁能想到宣称信奉神明的人,竟然会召唤亡灵作战?”罗曼将军双手攥了攥拳,郑重地向乌图尔行礼请求他的饶恕,“陛下,按照公爵描述,纳多城堡失守已成必然,冻土国的士兵想必已经到达奥东领地,再过十天……请您给我五万人马,我将在斯坦尼北部的戈多城堡阻拦冻土国。”   “阿兹克也即将越过阿布鲁山脉最危险的地段。”一直沉默的杜克公爵也开口了,“我需要三万士兵,希望能将他们拦在峡谷。”   “这样一来,斯坦尼守城的兵力还有两万。”凯尔说完,又轻声重复道,嘴角习惯性地翘起,却并非是笑意,“两万。”   公爵和将军的脸上阴沉,没有搭话。   所有人都知道,帝国曾经有五十万雄师。   凯尔看着匆匆赶来的医师手忙脚乱地给乌图尔上药、换绷带,稍稍放下心来,视线落在桌上的小型沙盘上。   曾经四翼雄狮的脚印踏过了黑泽大陆绝大多数的区域,但短短一个月,帝国各地全线溃败,雄狮一路后退,如今竟然龟缩在以帝国心脏为中央的、比巴掌大的圣域还要小的土地上。   不但各国割让给伽曼的领地又被抢了回去,那烂泥巴冻土国和老乌龟阿兹克还贪婪地垂涎着伽曼数百年来的固有领土。   痴心妄想!   “舅舅,将军,雄狮或许会在猎杀活动中偶尔失利。”凯尔抬起头,翡翠色的瞳仁里闪烁着光芒,“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狮子永远是站在最顶端的猎食者。”   凯尔转过身,抽出墙上用作装饰的帝王佩剑,锃亮钢剑“锵啷”一声,刺破议事厅中沉闷的空气。   杜克公爵和罗曼将军同时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你们将暂时拥有调动军队的绝对权力。”凯尔将剑身依次拍在两人的右肩,“祝福你们,帝国的勇士,斯坦尼之歌会为你们奏响,伽曼的子民会为你们欢呼鼓掌。”   帝国的两位元老同时仰起头。   凯尔归剑入鞘,单膝跪在他们面前:“愿你们凯旋。” 第123章 破晓 13   狮堡陷入可怕的安静中。   欢歌不复,笑语不再,就连国王陛下传唤侍童的次数,也比往常要减少许多。   虽然国王没有明言,但只要长着眼睛的宫人,都能看到这半个月来进出宫廷汇报前线战况的士兵越来越多,而每当一个士兵走出议事厅,国王的脸色都会阴沉几分。   伽曼战败了。   这是宫人们能够猜出的事实。   但伽曼战败了几次,战火目前烧到了哪里,却没人能知道。   所有人惴惴不安的压抑呼吸中,议事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当杂响,听那声音,像是立在东墙的展柜被拽倒。此时此刻,地毯上一定琳琅满目躺着破碎的水晶球、陶瓷器皿、金银饰品等珍藏品。   在走廊中的贵族和宫人们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悄悄地,向那扇半掩的金铜门缝里望去。   “音乐,音乐去哪了,我要音乐!”   国王陛下歇斯底里地大喊,另一个悦耳的男童声在轻声安慰着他。就在人们还想再多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扇大门忽然被打开,所有人立刻向前迈开脚步,假装忙着手头的工作。   哈桑擦着脸颊上不断渗出的血珠,对守在门边的士兵低声说了什么,士兵向某个地方指了指,哈桑摇摇头,把一个仍旧向这里张望的男仆招呼过来。   “把吟游诗人找过来,还有两名侍童,两名舞女。”哈桑低声吩咐着,“告诉宫里的其他侍从,不要再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取悦陛下是他们在宫里唯一的作用,如果他们只会让陛下烦心,那么也就不必留在宫廷。”   男仆有些战战兢兢地点头。   哈桑又犹豫了一下:“我记得你,你是伊凡,公爵身边的侍童。”   “是的,大人。”   “公爵现在……”   然而,哈桑还没有问完,议事厅内又传来了国王陛下的呼唤:“哈桑,你在干什么,滚进来!”   哈桑立刻闪身进了议事厅,而那个叫做伊凡的男孩则乖乖照着内侍总管的吩咐,到处去打听吟游诗人的所在。   刚刚幸好哈桑总管被陛下叫走了,不然若是伊凡说出公爵大人的下落,他肯定要挨一顿鞭子――公爵大人在床上躺了十天,才勉强可以下地走动,可是就在刚刚,他被公爵叫到寝宫,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将公爵扶到了地牢入口。   “我去审问囚犯,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在演武厅。”闪身进入地牢的前一刻,公爵这样叮嘱道。   伊凡忧心忡忡。   那地牢又阴又冷,还有各种老鼠蟑螂,对公爵的身体只能有坏处,就算陛下再忧心战事,宫廷中有那么多专业的审问官,又怎么舍得劳累公爵亲自去地牢。   但他又怎么敢阻拦公爵?   更何况,公爵最后留给他的眼神,并不像是去审问犯人,而是去面对一个,不愿揭开的真相。   **   乌图尔看着牢笼之中的犯人,斯坦尼白日的烈阳从栏杆间隙投下来,将囚牢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他站在阳光之中,而那个日日夜夜出现在他梦境中的男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仅有一步之遥,却身陷浓稠如墨的阴影里。   “索帝里亚。”乌图尔念着囚犯的名字,那个冲破记忆拦阻,塞满他所有清醒时刻的名字。   “Ulysses.”囚犯喉咙中流淌出动听的音节。   “够了。”乌图尔拧紧眉头,“你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蜜蜂一样在我耳边嗡嗡着这个让人作呕的名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囚犯向他伸出手来。   乌图尔及时后退。   囚犯的指尖在他鼻尖一公分处停了下来,随后,乌图尔听见一阵轻笑。   “Miar Ulysses,我的红苹果。”索帝里亚湛蓝的眼睛看向他,“梦境是连接思想的桥梁,只有当我思念着你,而你同时想着我的时候,我们才会在梦中相遇。”   乌图尔嗤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日夜期盼着被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囚犯侵犯?”   闻言,锁链哗啦啦的动了动,索帝里亚略显无奈地耸耸肩:“我虽然暂时没有了魔法,但并非人类,不会产生多余的‘废物’,我的囚牢这么干净,身上怎么会有臭味?”   “而且。”囚犯忽然裹挟着阴影向他压过来,声音低沉,像在念诵着可怕的咒语,“你在梦中一直渴求着我,Ulysses,我曾说过,魔法能够使你忘记我,但不会忘记爱我。”   “陛下曾要求你施展保护我安全的魔法,但你很干脆地拒绝了,你说你……”   “我没有魔法。”索帝里亚将那天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谎。我不会再骗你,Ulysses.”   乌图尔并不想理会囚犯的胡搅蛮缠:“但你在战场中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死在纳多城门前。”   索帝里亚把掌心贴在胸口,嘴角轻轻上扬:“我也很意外,我曾以为我们的契约已经被你完全斩断,但你在被幻境迷惑的时候,竟还保有了最后的神智,护住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之种。”   “你曾以为契约是我存活的维系。在意志崩溃的瞬间,你仍旧在害怕在断绝契约后,我会彻底消失吗,Ulysses?”   “尤利斯……”在那双比海水更深邃的眼眸里,乌图尔有片刻的恍惚,“尤利斯到底是谁?”   “如果你想听,这是个并不算太长的故事。”索帝里亚说道。   乌图尔皱起眉头。   但这次,索帝里亚并未等到对方开口,顾自说了起来。   “奥东是黑泽大陆的明珠,而Ulysses・Klays,则是奥东王国璀璨王冠的最明亮的夜明珠。”   大提琴般的悦耳声音在囚室中响起。   “奥东曾经的国王,菲诺・克莱斯,曾经是旧神阿波菲斯的信徒,他的王后曾经身患重病,那时候菲诺・克莱斯仍旧需要王后背后家族的支持,他不能轻易让妻子死去,于是他想到了家族世代信奉的神,奉上了五十头羊羔和五十头牛犊,各个活蹦乱跳,肉质肥嫩,祈祷神收下祭品,能够拯救他的妻子。   “在旧神的信仰中,只要祭坛上的祭品死去,那么人们就认为神收下了祭品,他们的愿望就能成真,可是菲诺・克莱斯在三天之内出入神殿三次,那一百头牲畜都活得好好的,一只打蔫的都没有。   “神拒绝了祭品,等于间接宣告了妻子的死亡,菲诺・克莱斯没有轻易放弃,他在神殿中足足跪了十天,终于获得了神的启示:回家吧,你将见到健康美丽的妻子。   “等回到宫殿后,王后果然面色红润,活泼似常人,菲诺・克莱斯欣赏若狂,不顾祭司的阻拦,立下重誓,要向神献上他所拥有的,最宝贵的礼物――这是人类信徒所能立下最庄严郑重的誓言。受自然法则的束缚,婴儿比财富珍贵,财富比牲畜珍贵。”   “在烂俗的童话中,立下这样誓言的主人公,失去的往往是自己的孩子。”乌图尔不耐地打断道,“童话听够了,我想听的是事实。尤利斯・克莱斯是老菲诺的唯一继承人,你是他的情人?”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过去。”索帝里亚极富耐心地看着他,“就在国王说下这句话之后,他的王后忽然呕吐起来。也就是这时,菲诺・克莱斯才发现,他竟然亲手将自己的继承人,献给了旧神。‘Ulysses’,这是阿波菲斯给这位未出生婴儿起的乳名。”   索帝里亚湛蓝的眼睛看向他。   乌图尔透过那蓝宝石般的瞳孔中,看到了浑身颤抖的自己。   “Ulysses,你是诞生于自然法则之下,独一无二的命运之子。你的身体里蕴含着无法预知的强大力量。在纳多河畔,并非是我保护了你,而是你召唤了我,我的魔法来自于你。”(*)   “Ulysses,是你救了你自己。”   “是你,救了濒临消亡的我。”   --------------------   (*)灵感来自《猎魔人》意外之子――诞生于意外律(law of surprise)下的孩子。   拯救他人的人,可以按照意外律,向被救之人提出报酬,索要被救之人回家时见到的第一件东西,或是一件被救之人所不知道的但他已经拥有的东西。一旦提出符合意外律条件的要求,在誓言发起者与誓言的对象(意外之外的人或物)之间,命运的纽带便会随之牢固确立。这个孩子因命运而出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命运挑选出来的孩子注定会拥有非凡的经历。” 第124章 破晓 14   乌图尔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地牢,又如何在伊凡的带领下,转到了议事厅。   ――“旧世界即将消亡,菲诺又怎么乐意将自己的儿子献给注定消失的神族?他于是与奥神教设计将我封印……Ulysses,我早该知道贪婪是不治之症,就算是神族,也永远无法满足。”   索帝里亚的声音依旧流淌在耳边,虽然懂得他说的每个字,但乌图尔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如果像你所说,我是尤利斯,奥东的继承人,但奥东为伽曼所灭,这就意味着陛下是我的仇人。你是为了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乌图尔听见自己这样干巴巴的问话。   但索帝里亚却并未直接回答他。   ――“我支持你做的一切决定,包括忘记过去。但Ulysses,不要忘了自己的心。”   凯尔坐在躺椅上,正欣赏着吟游诗人在西撒城一游中创作的新歌,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乌图尔,你……”   “你去了地牢。”在看见公爵脚下印出的水迹后,凯尔的眼神有些发冷,“塔托斯,我曾经叫你将那间囚牢严密看守起来……塔托斯!”   壁画上的恶魔没有回应。   凯尔似乎这才想起来恶魔的力量早就大不如前,一拳拍在扶手上:“没一个中用的。”   “我吩咐过侍从要让你好好躺着。”凯尔不满地看向乌图尔。   “适当的活动有利于身体恢复。”乌图尔回过神,没有看向凯尔的眼睛,会议桌上堆满了前线情报,他径直走过去,认真看了起来。   情况一如往昔。   短短半个月,伽曼军节节败退,已退守至拱卫斯坦尼的外围城堡。敌军如入无人之境,伽曼几万士兵,竟然连对方半天的脚步都不能拖慢。   就在正规军对峙的同时,杜克公爵当初最为担忧的事情,也终于发生了。   数十万由乞丐、流民、流氓、劫匪、罪犯组成的“杂牌兵”,从各大公国涌出,在统领的带领下,蝗虫般扫荡着伽曼的边境。   他们所过之处,比洪水或火灾造成的损伤更严重:田地被践踏,房屋被烧毁,老人幼童被杀,妇女处女沦为玩物,而青壮男子则称为他们竞相争抢的奴隶。   小型村镇如此,大型城市更加损失惨重――   曾经,在斯普鲁三世和凯尔的鼓励下,艺术,包括绘画与音乐曾在伽曼帝国蓬勃发展。   画师们不再局限于描绘“奥神的极乐乡”或“旧神的迷雾森林”,更多的田野风景、市井人物被挖掘,“神”不再是图画的唯一主角,为新生命逝去悲痛欲绝的母亲、围在被绞死囚犯脚底的野狗、路旁沿街乞讨的流浪者都成为了画家笔下的主人公。   音乐同理,曾经恢宏大气的圣乐被欢快热闹的宫廷舞曲和民间小调取代;只会赞美神的伟大与神秘的诗歌,开始了思辨与批判;人们不再羞于谈及性与爱,雕塑家们在大理石上展现着人体的极致美丽与浪漫……   每一座城市,都在怀揣着相似追求的艺术家的点缀下绽放着各自的美丽,雕刻、绘画、壁画、园艺,塑造出独一无二的城市形象。   但现在,它们却被奥神的信徒,被六大王国率领的杂牌军所占领、所摧毁。   壁画被抹上石灰,雕塑被木锤砸毁,彩绘,被扔进熊熊大火,成为焚毁城市的燃料。   人们欢呼,同时痛哭,跪拜着在白焰中现身的奥神形象,将冥顽不灵、想要保护自己作品的“艺术家”推进火中,希望奥神能够拯救他们堕落的灵魂。   但无论是凯尔,或是乌图尔,对此都无能为力。伽曼的雄狮已经被魔法磨去了爪牙,带上了口枷。   正巧,议事厅中,为国王寻欢作乐的吟游诗人提高音调,琉特琴在他手中翻了两圈,指腹在琴弦上用力一弹,激昂音符倾斜而出:   “……套上锁链,扔掉钥匙,雄狮依旧拥有它的利齿   痴妄的人,你怎敢与百兽之王挑衅?”(*)   吟游诗人怒吼着,灰绿色的眼中也迸发着愤怒,仿佛凯尔内心的怒火,借由吟游诗人的口汹涌喷出。   在一波强过一波的乐声中,乌图尔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伽曼生死存亡的时刻,绝非执着于调查索帝里亚口中所说到底是否真相的正确时机。   “陛下。”乌图尔长呼一口气,走到凯尔身边,“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   凯尔眼珠转了转,看向乌图尔,脸上又恢复了笑意:“我必须承认,是我判断失误。但如果真的存在‘神’,那他们本不应插手人类的战争。毕竟利用魔法取胜是卑劣的。但是谁又能想到那些所谓的信徒,举着正义的旗帜,却偏偏做着和我这个被讨伐对象相同的事?”   “甚至,他们更加卑劣。”说到这里,凯尔忽然坐直身体,走到会议桌边,一幅幅城市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铅画纷纷扬扬落下,“这些只会盲从盲信的无知贱民!”   “当”的一声,吟游诗人重重扫着弦:“陛下,就像诗歌中写到的,‘一切在灰烬中失去的,终将在火焰中再生’。奥东也曾被火焰吞噬,但她在重建中慢慢恢复着生命力――哦,虽然现在她已经成为一座彻底的废墟,那些暴民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不过,只要雄狮的血脉还流淌在穆德家族后人的身体里,我们永远有机会将伽曼从恶人手中拯救出来。”   乌图尔看向那一身绿色皮衣,永远站不直的风流浪子,眉头忽地一跳:“你是在建议……”   “我们逃吧,陛下。”吟游诗人的表情很认真。   凯尔像是看笑话一样地看着吟游诗人,缀满宝石的尖头皮靴底当当磕在大理石地面,问道:“这里是哪里?”   “斯坦尼。”吟游诗人回答。   “斯坦尼,伽曼的首都。伽曼――我的帝国。”凯尔忽然扬起声调,“我的国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随着一阵哗啦巨响,议事厅内唯一幸存的陈列架也被凯尔推倒,吟游诗人没敢动,被珍藏多年的美酒淋了一身,猩红色的酒液将他里里外外浸出了葡萄的清香。   “滚吧。”乌图尔对着吟游诗人抬抬下巴。   诗人如蒙大赦,抱着琉特琴,飞快地逃走了。   凯尔并未理会这个跳梁小丑,转过身,手指点在桌面上,摩挲着那一张张阵亡将士的名单。   “我会让杜克舅舅和罗曼将军退守斯坦尼。他们迟早会踏平除去斯坦尼以外的所有领土,无谓的牺牲已经没有必要了。”沉默许久,凯尔低声开口。   “陛下?”   凯尔忽然笑道:“吟游诗人说的没错,我最开始的确有放弃王城的念头。”   乌图尔看着凯尔眼底的阴翳:“或许我们的确应该……”   “但恰恰是他的提议让我想起,这座城市凝聚着穆德家族世代的心血,如果我从这里撤离,我们所创造的一切都将被摧毁。”凯尔道。   乌图尔并不赞同:“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只要您还在,伽曼的精神就永远不会被打败,我们大可以重整旗鼓……”   “乌图尔,你是我最忠心的伙伴。”凯尔看向他,“但如果我让你去死,你会怎么做?”   “我会听您的。”乌图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他在看见凯尔胜利似的笑容时,就马上意识到自己跳进了国王挖的小陷阱里,他皱着眉,“陛下,这不一样。”   “我曾经想把那伪神从大陆中驱逐出去,现在轮到他的信徒来挑衅我,这已经演变为你死我活的战争,如果我现在从斯坦尼逃走,就意味着已经承认了失败。我会唾弃我自己。”   “伪神已经露出他贪婪的嘴脸。”凯尔接着说,“如果伽曼注定无法打败入侵的军队,如果我终将死在乱军刀下,我将用我的死,证明他们神的伪善。”   “我愿陪您一同守护伽曼,直到生命尽头。”   乌图尔刚要跪下,就被凯尔托住了双手。他垂下眼,看向国王陛下璀璨的双眸。   在这一刻,或许他们的心意已经互通。   “陛下,如果您已经下定决心,请让我去通知公爵大人和将军撤兵。以将军的脾气,若是手信或者普通传令军,他一定不会听从。”乌图尔请愿道。   **   当晚,乌图尔骑着那匹名叫勃雷的无主白马,孤身离开王城。(*)   凯尔站在窗边,直到那猩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也没有挪开脚步。   “陛下,虽然我现在无法对人类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请您放心,有我的保护,您不会死的。”   只在黑夜的阴影中才能现身的塔托斯终于开口,恶魔将国王拥在怀里,吻他柔软的嘴唇,以及有些湿润的眼角。   “他们不会嚣张太久。”凯尔闭上眼睛,“如果他们选择围城,有舅舅和将军坐镇,斯坦尼至少能够坚持两年。多数人的信仰不过是一时热血,他们会在疲惫中,对这站不住脚的奥神产生怀疑。”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到乌图尔回来……”   凯尔近乎不可理喻地相信,他的乌图尔,只有乌图尔,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斯坦尼就这样在难言的安静中度过了半个月。   在这段时间,每个人,自睡梦中清醒过来,在抬头看到挂在天上的烈日时,都会生出有种的感叹:这一天的他们,竟然还活着。   甚至有些人已经提前跃过了彻底的绝望,转而诞生了一种毫无根据的乐观:如果那一直悬在脖子上的断头刀还没有落下,是不是依旧有转机……   正当这样的希望在城中蔓延时,备受期盼的乌图尔公爵,叩响了斯坦尼的大门。   然而,那件猩红色披风下掩盖住的,却是一颗仍在滴着鲜血的木匣。   曾经的白色骏马口吐白沫,悲鸣着倒下,浑身浴血的乌图尔从马背上滚落,双手紧紧抱着木匣,双眼下、脸颊上,两道泪痕鲜明可见。   早就得到公爵返回王城消息的凯尔冲出狮堡,跪在了乌图尔身边。   “陛下。”乌图尔双手捧着木匣,一滴泪自右眼滑落,“杜克公爵,以身殉国。”   --------------------   (1)蹩脚改编自《猎魔人第二季》插曲   so lock me up and tie me up and throw out the key……   很有趣的一首歌,不知道现在网易云有没有上传,片中演员清唱,用刀叉伴奏,在狱中苦中作乐,有点黑色幽默   (2)时间太过久远或许已经忘记了,勃雷曾经是索帝里亚的坐骑。 第125章 破晓 15   乌图尔赶到西撒前线的时候,杜克公爵正与阿兹克士兵处于胶着之中。   阿兹克这个国家处于大陆海拔最低的位置,四面都被高山阻隔,与其他国家鲜少往来,拥有极强的同化能力,就连奥神教义传当到阿兹克王国,都经过了本土化,以便适应本地人的习惯。   因此,阿兹克信仰的奥神,头戴鸟冠,身披五彩羽衣,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坐骑是一头长着三对翅膀的狮鹫。   而奥神所骑的这头狮鹫,眼下正在半空盘旋,从它的鸟喙中,不时喷出三束长达百米的白焰,企图烧毁伽曼士兵死守的堡垒。   尸体被烧焦的糊味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所有士兵的脸上都爬满了绝望。他们曾经是不可战胜的帝国神话,如今却要像乌龟一样缩在城堡内,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死亡。   杜克公爵曾经的威严与傲气也在这几日之中被磨得几近消失。中年男人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年轻公爵,听完他冷静的劝解之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们现在撤兵,就再也没人能阻拦天上飞的那只狮鹫,斯坦尼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中。”   乌图尔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个在云层中偶尔显现半个身子、半狮半鹰的怪物身影一闪而过。   四爪狮鹫浑身披满金黄色的鳞甲,折射着太阳的金光,叫人睁不开眼。云层缝隙中,能看见它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翅膀,仅仅扇动一下,就能向前蹿出数十米。它的叫声似狮似鹰,叫人的心脏也禁不住颤抖,若是不经意和它的眼神对上,那双竖瞳竟能让人呆立当场。   乌图尔感叹:“人力已经无法与它抗衡,公爵大人,陛下想要避免的,就是这样无畏的牺牲。您是陛下的舅舅,他需要您在旁辅佐……”   “你说的没错,该是魔法对决的时刻了。”杜克公爵忽然说道。   乌图尔猛地转过头。   “穆德家族的后代,血液里也潜藏着魔法,只是这魔法微乎其微,必须有足够的献祭,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应有的力量。”老公爵将右手搭在腰间长剑上,眼神决然。   黎明之时,龟缩多日的伽曼军竟然吹起了进攻的号角,杜克公爵一马当先,率军砍杀着用树枝和砍刀当武器的阿兹克士兵――虽然在亡灵号角的操纵下,这些士兵死后仍旧会以亡灵姿态重返战场,但憋闷许久的伽曼士兵却并不因此而胆怯。   狮鹫在天空喷射着火焰,无差别地焚烧着战场中混战的人类,战斗从黎明持续至黄昏,直到阿兹克方面再没有活着的士兵,杜克公爵才高呼着退兵,仅存的一千骑兵突破亡灵封锁,成功返回城堡。   当晚,本该欢快热闹的斯坦尼之歌,在这弥散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战场上空响起。   第二日破晓时分,这队千人骑兵再次无所畏惧地发起突袭。   最后的、毫无悬念的自.杀式突袭。   当最后一名士兵陨落战场,红日在东方升起之际,站在城墙上的乌图尔搭起长弓,翁然弦响过后,黑色弓箭长蛇般咬住杜克公爵的喉咙。   就在那道奋战的背影栽倒马下之时,在这薄雾时分,与橘红色太阳一同驱散这近乎无尽的长夜的,是从老公爵身体里喷薄而出的一团金碧色光芒。   黎明已至。   百鸟和鸣,振翅冲破云雾。   然而,阿兹克的亡灵却在这道光芒的照射下,惨叫着化为灰烟。   半空中也传来凄厉嚎叫,巨大的黑影呼啸着从头顶坠落,狠狠砸在战场之中。不可一世的狮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渺小的人类打败,挣扎着向杜克公爵的尸体爬过去,却被立在墙头的乌图尔用三根长蛇箭钉在了地上。   **   乌图尔打开怀抱的木匣。   历经多日,老公爵的头颅仍然像活着一般生动,怒目圆睁,双眉竖立,仿佛还在奋勇杀敌。   “陛下,我赶到战场时,杜克公爵的身体已经消散在金芒之中,我按照公爵的嘱托,斩下他的头颅,带回斯坦……”   乌图尔连日奔波,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把西撒城和戈多城堡发生的事前前后后汇报给凯尔,现在一口气松了下来,竟然话都没说完,就直接昏睡过去。   从圣庭发起“圣战”至今,历经两个月,伽曼终于陷入了曾经被他征服的奥东、尼斯一般的境地。   帝国领土缩水十分之九,五十万铁军在与亡灵和狂热的“杂牌兵”交战过程中损耗大半。现在只剩狼狈撤兵的罗曼将军麾下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以及守卫王城的,最后的两万近卫军。   王城在一片哀恸声中迎接着罗曼将军与他的士兵。   小号吹响悲戚的乐曲,斯坦尼城民换上黑衣,女人头戴黑纱,怀抱红色玫瑰,在街头巷尾,齐声唱响斯坦尼之歌。   “四翼雄狮展开翅膀,他的怒吼使红海翻腾,使敌人胆寒   但不要担心我的朋友,若你在帕索大殿亲吻恶魔的脚趾   雄狮会收起利爪,用玫瑰与美酒招待慕名而来的地狱信徒……”   凯尔身披暗紫色丝绸披风,微风吹起衣袍,披风上金线绣制的雄狮在空中无声咆哮。拥有着金黄色长发的国王陛下站在四条大道交汇的喷泉广场中央,微扬着下巴,头顶的三尖王冠在烈阳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他右手扶着黑金色松木权杖,左手捧着装有杜克公爵头颅的金匣,静静等待着罗曼将军的到来。   “四翼雄狮声震红海――”   人群涌动,自发空出一条足以十人并行的空地。凯尔一步步走下高台,身后跟着一身暗红色礼服,身披猩红斗篷的乌图尔。   “拥护我者,必将以礼相待――”   凯尔走到跪倒在马下的罗曼将军身前,用镶有四翼雄狮雕像的一段,轻触着罗曼将军的右肩。   “侵犯我者,必将百倍奉还――”   凯尔将权杖递给乌图尔,弯下腰去,右手抄住罗曼将军的下臂,将他扶起,扬头看着老将军脸上纵横的泪水。   “将军,伽曼的士兵,我的子民,欢迎回家!”   尖顶塔楼当当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在洪亮的嗡鸣声中,凯尔环顾四周,高举起杜克公爵的头颅。   “伽曼的子民们!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是的,我曾发誓要保护帝国的子民,要守护伽曼的领土,我承认我失败了。远在圣域的伪神撕开了虚假的面具,化身为恶鬼,与亡灵联盟,不断侵犯着我们的净土。”   凯尔清亮的声音在广场回荡,所有人都垂下了头,连啜泣声也消失了。   “两个月来,我们失去了许多英勇的士兵,这些人被亡灵吞噬、被暴民侮辱,他们的尸体被吊在城墙上,风吹日晒,就连死去都不得安宁。我知道,死亡是可怕的,就算我与恶魔签订了契约,却仍旧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早到来。我也知道,你们这几个月一定处于担惊受怕之中,忧虑着死在敌军刀下。   “所以,在今天,我,凯尔・穆德,伽曼的领导者,提供你们一个选择:是留在斯坦尼,与我做最后的抗争,还是就此离去,加入奥神信徒的阵营?选择前者,你们可能曝尸荒野,被兀鹫和野狗啄食尸体;选择后者,你们可能被热烈欢迎,就此摆脱忧虑,或许你们还会在异国他乡寻觅到自己的爱情,找到第二个归属。无论你们做出何种抉择,我都会祝福你们。但请你们记住,你们生于伽曼,你们,永远是伽曼公民,永远是帝国的骄傲!”   凯尔说完,并没有等待人们的回答,径直转过身去,将杜克公爵的头颅安放在广场上用白色玫瑰装饰好的棺材中,虔诚地吻在老公爵干瘪的额头上。   “舅舅,请您放心地安息吧,我不会辜负您的牺牲,穆德家族的血,不会白流。”   在国王低语声之后,头颅竟然欣慰地叹出一口气,那一直圆睁双眼的也悄然阖上。   一声低沉号角响起,吟游诗人清唱起英雄挽歌,凯尔与乌图尔同时上马,战马脚踏乐声,消失在塞浦路大道尽头。 第126章 破晓 16   伽曼帝国仅存的最后一片土地――斯坦尼城终于被六大王国的大军重重包围,这数十万人组成的军团,既有活人,也有亡灵;既有正规军人,也有一路烧杀掳掠搜刮财宝的强盗。   就连杜克公爵用生命点燃魔法,成功杀死的狮鹫,也以亡灵的形态再次回归战场。   似狮似鹰的啼叫时时盘旋在上空。   斯坦尼城已经陷入重重包围。   骚动的敌人在斯坦尼城墙三千米外驻扎,从城头望去,只能看见连成片的,白茫茫的帐篷。   不同于寻常的围城战,六大王国既没有用攻城炮炮轰城墙,也没有派出士兵日夜骚扰,他们只是静悄悄地在原地扎营。不过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每当斯坦尼塔楼的钟声敲起,那低沉的、圣洁的歌唱奥神的赞美歌就会响彻斯坦尼的平原上方。   一天八次,一次不少。   “他们是不是想用这难听的歌把人折磨发疯,等我主动打开城门,欢迎他们?”   凯尔手扶城头,看着那一片片向北跪倒的可笑人类。   哦不,不仅有人类,还有亡灵、白熊、狮鹫……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具长达百米的森白龙骨。   但不论是人是鬼,他们都在冗长乏味的圣歌中五体投地,又哭又笑地向奥神做着祷告。   乌图尔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神秘的仪式。   信徒们既无惧斯坦尼的烈日,也不畏冷月的刺骨冰凉,他们趴在地上,以头触地,以唇吻地,以胸贴地,以怀抱地,全情投入在悠长缓慢的赞歌里。   虽然看不清那些士兵的表情,但他却在地牢囚犯的身上,看见过相似的虔诚。   自从那次从索帝里亚空中知道了“尤利斯・克莱斯”的身世,乌图尔再也没去看过他。但直到现在,乌图尔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索帝里亚看向他的目光。   清澈的,虔诚的,温柔的。   每当想起这个眼神,乌图尔的心脏就会立刻皱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他遍寻记忆,却根本找不到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就算你记不起我,我依然会守在你身边。”   乌图尔离开囚牢的时候,那个惹人厌的犯人却又假惺惺地对着他的背影说出这么一句话,害得他差点踩空台阶。   乌图尔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烦人的身影甩出脑海,再次看向远处跪伏的大片敌人。   “冬季的时候,冻土和阿兹克也曾像这样原地待命,现在他们又故技重施,应该是在等待圣域‘神迹’的降临。”乌图尔说道,“陛下,我们……”   “那就等待他们的总攻号角。”凯尔嗤笑,“我将送给他们一份大礼。”   回答他们的,是忽然安静下来的风声。信徒们不约而同爬起来,抬着头,看向半空。   凯尔和乌图尔也同时向远方看去。   略显庄重恢宏管风琴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童声清亮的合唱,碧蓝如洗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从那缝隙里,钻出无数蓝尾白鸽,衔着橄榄枝,穿梭于云层间。   裂隙越来越大,有一只被纯白圣光包围的手从缝隙中伸出,然后,是一条裹着亚麻粗布的手臂,紧跟着钻出的,是一条健壮的腿,赤着脚,那只脚踩在空中,就像踩在地面上一样稳。   “我的孩子们――”   一道非男非女、语调平和的声音传来。   这道声音刺破寂静,犹如投在枯草堆中的火把,眨眼间将信徒的情绪点燃。   “神使!”   敌军再次扶倒在越来越刺眼的圣光中,他们欢呼着、哭泣着、狂舞着,亲吻地面,亲吻身旁的同袍,大张着双手,企图触碰高高在上的,神的代言人。   “孩子们。”   圣光之中,托特神使的身影终于完全显现,他的全身仅用一条粗布麻衣包裹,双手平摊,左手掌心燃烧着白色火焰,右手握着一柄半人高的骨剑,剑体通白,没有任何雕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们跪在地上,仰望着这位奥神在人间唯一的代言人。   “正如你们所知,奥神教在十几年间,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圣殿被摧毁,神使被驱逐,信众被焚烧,敌人蹂躏虔诚的国度,奸污我们的妇女,屠杀我们的儿女,从婴儿的尸体上啜饮鲜血。”(*)   托特神使沉默片刻,已经有人泪流满面。他慢慢伸出手去,那些哭泣的人,瞬间觉得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拭去眼泪。   神使的脸上现出温和却悲伤的笑容。   “奥神曾经想要对罪人施以宽容,但回报k的只有越来越多的罪恶,更多的无辜人牺牲在这场针对奥神发起的暴动中。神曾经倡导仁慈,但也不会一味纵容犯罪,而现在,奥神启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拿起刀剑的时刻了!”   说到这里,托特神使忽然举起右手,骨剑在他手中大放圣光,在神使背后,终日照彻在斯坦尼上方的烈日,立刻碎裂为两半,虚假的灼热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盖顶乌云,和瓢泼大雨。   斯坦尼城中的居民,来不及躲避的,瞬间被浇了透顶。   就连凯尔和乌图尔也浑身湿透,冷风眨眼间浸透了他们的骨头,但他们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那场作秀。   而神使与信徒所立的半片天空,却依旧晴朗无云。   人们大呼神迹,狂热地跪拜。   托特神使挥舞着骨剑,剑尖直指风雨中的斯坦尼城:   “奥神说,让我们投入圣战中去吧,让我们将曾经属于我们的土地重新夺回来吧,让迷失的群众再次投入圣洁的怀抱中吧!   “奥神说,到南方去吧,让那些做过强盗、土匪,与亲朋兄弟征战不休,以及为了活命而整日劳作的人,为神而战吧,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将获得赦免、获得荣耀、获得财富!   “我的孩子们,毫不迟疑地投入到这场战争中去吧,我将为你们的英勇祈祷,我将为你们的无畏赞美。奥神向我郑重承诺:凡是参加这场战争的勇士,他们死后将毫无疑问进入极乐乡,他们所有的罪将被赦免,他们的灵魂将永垂不朽!”   “这是一场必须参加,终将胜利的战争,让我们拿起武器,唱响奥神赞歌,迎接白色火焰的到来吧!”   呼啸声中,托特神使左手中的白焰立刻变成窜天火柱,熊熊白光照亮半片天空,圣歌再次响起,六大公国的所有士兵,全都沐浴在圣光之中。   “赞美奥神”的低语不断响起,最终变成整齐统一的长呼。   神使在半空中,缓慢地转过身,面向东方,面向被乌云笼罩的斯坦尼城,他的神情无喜无悲,双唇开合,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斯坦尼的无辜民众,请牢记我的提醒:圣战的最终决战将在明日的黎明发起,你们将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收拾行李,投奔正义的一方。请千万不要因为贪恋你们在城中的财富而犹豫不决,因为,等明日朝阳升起,奥神的白焰将在斯坦尼城中燃起,洗去一切的污浊与罪恶!”   **   按照凯尔所言,那个会“耍弄魔法的小丑”,在鼓动人心上的确颇有手段。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纵使斯坦尼城中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场“神迹”,也有不少人被托特的妖言蛊惑,拖家带口地从凯尔特地命令士兵开启的小门逃离,但依旧有三分之一的民众留了下来。   守城的四万士兵岿然不动,再加上甘愿留守下来的两万民众,现在的斯坦尼城中,还有六万人。   人们自发地聚集到狮堡前,互相安慰着,互相鼓励着。   他们仰望着国王与王后单薄的身影,为伽曼的雄狮献上最后的祝福。   夜晚很快降临。   又或者说,夜晚从不曾远离斯坦尼。   托特神使一剑劈碎斯坦尼的烈日后,一直笼罩在斯坦尼城的诅咒似乎也一并解除,血月没有照常升起,反而蓄积多年的大雨,将整座城市浸在雾气中。   在这样压抑的黑夜中,狮堡长明的煤油灯也变得昏暗,所有人都躲在自己的屋中,绝望地等待着黎明。   只有国王的寝殿一如往日,奥东的夜明珠照亮整间屋子,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在床头的墙壁投下纤长的影子。   凯尔将塔托斯压在自己身下,不知疲倦地索要,恶魔仿佛也满足于情人的奔放,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拽进地狱极致的欢情中。   凯尔毫不掩饰地大叫,向恶魔展示着自己脆弱的脖颈。塔托斯灼热的亲吻落在他嘴唇和耳垂,灵魂的贴合给他带来极致的沉沦。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一脚踩在山巅。   国王的面色绯红,浓密的睫毛下面还带着潮湿的痕迹,身体绵软无力。整个人浸了水,湿淋淋,软沓沓,可恶魔却变本加厉,他被迫趴在塔托斯健硕的胸膛维持平衡,眼前的一切都要被晃碎了。   “叛军的铁蹄就要踏碎我的王宫,而我却在你身上寻欢作乐。”凯尔舔着塔托斯的犬齿,声音沙哑,软软地叹着。   “我们只差一步就能赢过那老家伙,这确实有些可惜。但是陛下,虽然我们的契约已经不再,我仍旧可以将您带到地狱,到那时,我会让出我的王座,亲手为您戴上荆棘的王冠。”   塔托斯的红眸紧紧盯着他的情人,“死亡不是终点,我的陛下。”   动听的情话。   凯尔奖励了塔托斯绵长的吻,趴在恶魔的胸膛,深吻中,他把手探进枕头下面,攥住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如果我必须要死,那么在死前我想弄通一个事情。”   “我一定知无不言,陛下。”塔托斯呼着粗气,卖力地取悦他的情人。   “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知道那位索帝里亚,就是旧神之主的?”凯尔问道。   恶魔的动作一顿。   “又或者说,我换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执着于回到旧世界,那个生你养你、使你每每梦到总会落泪的地方?”   凯尔的声音开始发冷,面上的潮色也渐渐退去,但他依旧坐在恶魔身上,轻轻晃动着纤细的腰肢,指尖在恶魔的胸膛轻盈弹动,抚摸着那几道狰狞的疤痕。   “我思考了很久。在与索帝里亚的几次交谈中,我得知他从未与你交手。塔托斯,你身上这些难看的疤,是你自己划的。”   恶魔终于将自己从欲念中暂时抽离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起,决定背弃我的?”凯尔问道,“告诉我吧塔托斯,让我明明白白地死。”   “我从未背弃对你灵魂的渴望,我的陛下。”塔托斯一向燃烧着赤红的双瞳,忽然浮现出一丝盎然碧绿,“我知道Al Amio身份的时间,绝不会早于你。”   塔托斯被索帝里亚骗的团团转。尤其是在幻境之中,那时索帝里亚还在伪装自己堕落的兄弟“萨波尔”,萨波尔“不小心”地透露了旧神之主阿波菲斯曾经告诉过他回到世界边缘的方法。   塔托斯毫不怀疑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毕竟作为爱欲之神,萨波尔是阿波菲斯最宠爱的后裔。   “我不承认我是因为犯错而堕落成恶魔。”塔托斯哑声说道,“但旧世界快要完蛋了。陛下,我曾与你说过很多遍,我要在世界边缘彻底消亡前,堂堂正正地与父神对峙,告诉他犯下了愚蠢的错误。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像丢宠物般地丢在地狱裂隙中。”   所以当尤利斯的身份被拆穿,塔托斯当然不希望“萨波尔”也被抓住,却没想到萨波尔竟然肯为了情人自投罗网。   不过自作聪明的塔托斯在囚牢中,却听到了让他久久无法回过神的真相:他一直渴望见到的父神,竟然就是这个被自己一直视为心头大患的索帝里亚!   “我去找了父神。”塔托斯说道,“父神到底给了我选择。他说地狱在不久之后或许就会彻底消失,到那时我能够以灵魂的形式回归世界边缘。”   说到这里,塔托斯指甲滑过凯尔红肿的嘴唇:“父神也答应了,那时所有在地狱中徘徊的旧世界灵魂,都将回到自然之母的怀抱。陛下,我们可以在地狱中逍遥快活好一阵子,在那之后,我就可以带你回到我的世界,要知道,就算是整片黑泽大陆加起来,也比不上泼夏仙境一滴露水的美……”   “你既想要回到故土,又想得到我的灵魂。所以你选择让圣庭将我的契约解除,让伽曼陷入危机。是你让我彻底输给了那个伪神。”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被这个枕边人算计,凯尔并没有露出暴怒的表情,他只是眯起眼睛,低声笑了笑,“真是个贪心的家伙。”   “或许恶魔的确是有感情的。”塔托斯的拇指摩挲着凯尔唇角,再次将自己埋于凯尔双臂,“陛下,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答应将灵魂给你,便不会食言,我早晚会下地狱。但我不想将斯坦尼拱手送人。”凯尔冷静地说道。   他快速抽出枕头下面的东西,在恶魔脖颈狠狠一刺。   塔托斯的瞳孔瞬间紧缩。   黑色的血液自龙骨匕首的血槽涌出,又奇异地消失在凯尔手心。   “塔托斯,你说过,身体的结合可以使任何一方更强大,你刚刚也说了,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凯尔温柔地亲吻着塔托斯的嘴唇。   力量被一点点抽离,短暂的错愕过后,恶魔却没有了其他反应,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已经褪成碧绿色的瞳孔里印着国王潮红的脸。   真是个出色的君王。   恶魔想,利用身边所有可利用的力量,连恶魔也没有例外。   可惜他见不到他的陛下登上王座的那一天。   他并没有停下取悦国王的动作,终于在凯尔再一次大叫时,把恶魔之力最纯粹的一部分留给了凯尔。   也就是在这时,故土与凯尔,这个让他一直纠结的选择题终于有了答案。   “为你,我的陛下。”   恶魔抬起头,想要把吻落在国王的嘴角,但在那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化为虚影。   --------------------   (*)参考乌尔班二世发起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的演讲   (*)建了个群,有想来玩的吗?129682377,“快乐养鸡咕咕场”,人不多,别怀疑   更新了会及时在群里通知。如果没人来那我过几天就把作话删掉呜呜   不过想想我wb的粉丝数……我大概率会删掉这条作话当做无事发生。 第127章 破晓 17   与此同时,狮堡地牢。   乌图尔和索帝里亚对峙着。   不知何时,那道猩红色披风包裹着的人影,竟然站在了那条绝对禁止跨越的白线之内。   公爵大人拽着囚犯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右眼乌黑的瞳孔里透着执拗,似乎不从囚犯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就打算一直和对方耗下去一样。   半晌,终于败给了自己的小王子,索帝里亚垂下头,指尖落在尤利斯那道泛着白痕的伤疤上:“还不到时候,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了觉醒后的魔法冲击。虽然你的身体足够强壮,但你的灵魂……”   灵魂是残缺的。   人类的灵魂由什么组成?就连他也说不清,但尤利斯现在的记忆被塔托斯所封印,这就相当于硬生生把灵魂撕碎。残缺的灵魂不能使用魔法,这会对施术者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他不可能放任尤利斯伤害自己。   更何况,尤利斯此行目的,是想从他身上获取操纵魔法的方法,打败圣庭。   虽然索帝里亚本人对圣庭或者那居心叵测的神使并无好感,但等尤利斯清醒后,却绝对会后悔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我不在乎。”乌图尔打断他,“地狱早就给我的灵魂准备了位子,不论它是残缺的还是完整的。但是凯尔陛下,他的雄图壮志还没有完成,他不该和斯坦尼一同陷落。索帝里亚,你总叫我尤利斯,你说我对你很重要,难道你对着这张脸,竟然能硬心肠地拒绝我的请求?”   乌图尔将手中的煤油灯举至半空。   炽黄的火光中,他的那颗灰蓝色的眼珠映照出索帝里亚无声的笑容。   “你要我告诉你,牺牲你的性命,救下斯坦尼的方法。”索帝里亚笑道,“你让我去谋杀我深爱的人,你用这张脸……Ulysses,你怎么敢?”   索帝里亚忽然伸出手,紧紧扼住乌图尔的脖子,即使他的脸瞬间充血,额头青筋暴起,隐于黑暗中的漂亮的黑眼睛罩上一层水雾,仍旧没有松手。   “我将你视作我的后裔,我的伴侣,我的爱人,你却一次次从我手中逃离……Ulysses,我对人类的耐心是有限的,或许我早该将你的羽翼折断……”   “咣当”一声,手中的煤油灯砸落在地,火光蛇一般在地面蔓延,眨眼之间已经烧至半人高,在墙壁投下两道紧紧交缠的身影。   乌图尔紧攥着索帝里亚的手,徒劳地想将其掰开,但缺氧状态下,他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双耳嗡嗡,血液在头部瘀积,而双手双脚却开始发麻,心脏狂砸着胸腔,叫嚣着想要冲出胸腔。   咚、咚咚,他听见死神沉重的脚步。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就连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蓝色眼眸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晕,在被烫得扭曲着泛起波纹的空气中,他仿佛看见了足以覆盖整片苍穹的巨大树冠,巨树的枝条极尽舒展,每一片苍绿的叶子上,都燃烧着青色的火焰。   他看见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倚靠在粗壮的树干,像是抱着珍宝般,拥着一只将头埋在翅膀里面、沉沉睡着的白鸽。男人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白鸽的身躯,最终落在白鸽闪着蓝色荧光的尾翼上。   “Soteria……”他的喉咙不由自主滚出了一个虽然陌生,却已经熟悉到被刻进灵魂的音节。   “Miar Ulysses――”   低沉的上古语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被强行侵占的剧痛传来,早已被索帝里亚抱在怀中的乌图尔发出哽咽般的痛呼,又被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柔软深情的吻堵在喉咙中。   “Mimo Eros,saleve ons.”   冰凉潮湿的地牢中,两个紧密结合的灵魂却炽热如火。   **   偷偷守在地牢外,担心公爵大人体力不支昏倒过去的伊凡,在看到这荒唐的一幕后,慌张地跑开了。   他不明白公爵大人为什么要踏进那条线内,也不知道为什么乌图尔大人最初拒绝,却又慢慢软化在那囚犯怀中。他想要尖叫,想要唤来守卫,可国王陛下在黄昏时候遣散了所有甘愿留在斯坦尼的士兵,叫他们和家人团聚最后一晚,宫人们也把自己锁在下人房内,与亲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现在的狮堡,除了他,恐怕只有幽魂才游荡在外。   伊凡漫无目的地乱跑着,雨点又大又密,将大理石地面浸得湿滑无比,他早就不知在雨里摔了多少个跤,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在雨夜中迷了路,找不到归途,也找不到出路。   直到他真的撞见了一个幽魂。   伊凡摔在地上,不顾屁股的疼痛,恐惧地向后退着。那幽魂又瘦又小,浑身湿淋淋,长发一缕缕散在额前,像个索命的恶鬼。在被他撞了一下后,幽魂身体也晃了晃,迟钝地转过头来。   “不,别过来!”在目光相遇的瞬间,伊凡绝望地大喊。   “你是……”那幽魂冷冷地开口,声音又尖又脆,像是地狱恶魔的嚎叫,“伊凡?”   “不要,不要……”   伊凡摇着头,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更是止不住地哆嗦起来,他哭泣着请求幽魂放过自己,可那幽魂却变本加厉,猛地钻到了他面前,掐紧了他的胳膊。   “伊凡,不要害怕,我是哈桑,你是不是迷路了,我带你回去。”   独属于少年的柔软声音在耳边响起,头顶也被轻轻拍了拍,伊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幽魂”:“哈桑……大人?”   哈桑扯起安慰性的笑容:“能站起来吗?”   伊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他为什么在这死亡到来的最后一夜,不仅看到了公爵和囚犯那荒唐的结合,还遇到了会向他微笑的内侍总管?   这位年轻的总管大人,自他入宫来,从来都像个鬼魂一样跟在陛下身旁,从来不笑,也不说话。   宫人们都怕他,侍童们都恨他,说他终于爬到了陛下身边,却又转头忘了同伴的情谊。   伊凡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与总管大人对视,可他连道歉的措辞还没想好,手腕就又被人攥住了,少年细瘦的手拽着他,将他拉到了拱形长廊下躲雨。   “我记得你,你是公爵大人的侍童。怎么在这样的雨夜还到处乱跑?”哈桑问他,却并没有责备。   “我……”伊凡胡乱编着谎话,“我睡着了,做了噩梦。大人您又是怎么……”   他急于想要转移话题,却发现自己犯了宫中“不可窥探上级隐私”的禁忌,刚要跪下去,却被哈桑扶住了胳膊。   “噩梦啊……”哈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伊凡头顶,轻轻揉了揉,“我也做了个梦呢,刚刚才醒过来。”   “什,什么梦?”   “一个关于隐秘的爱恋,以及背叛的梦。”哈桑笑着,棕褐色的眼睛里落满哀伤,“但是在今天醒来,也不算晚。毕竟明天,我们都要死了……伊凡,你不去和朋友们告别吗?”   冷风卷着雨滴,又砸进了走廊里,哈桑拽着伊凡向后退了一步,伊凡则不受控地抖了抖。   “我……”他低下头,“我没有朋友,养父母觉得我够了年纪,就将我卖给了宫廷……”   闪电裹挟着雷声,陡然炸响在天际,仿佛天上的宫殿在此刻齐齐坍塌。这个声音,竟然比伽曼的黄铜巨炮还要响亮――若不是这门被称为地狱之火的巨炮也在与敌军的对战中被毁去,伊凡简直要以为斯坦尼正在被这门巨炮轰击。   伊凡抬起头,雨下得雨来越大了,厚重的云层之上,密布着蛛网般的闪电。   下一声炸雷,会是何时响起呢?伊凡的心脏不听话地乱颤。   哈桑沉默了片刻:“我们回去吧。”   “啊?”伊凡愣愣地侧过头。   “我们回去吧。”哈桑牵起伊凡的手,耐心地重复道。他带着伊凡穿过长廊,轻声细语地说道:“你需要冲个热水澡,不然会生病。我的屋里正好烧着热水,我们两个人一起,正好可以共同熬过这个不算漫长的夜晚。”   少年温柔地笑着,上挑的眼睛轻眯起来,像是彩绘书里,伊凡从没在天空中见过的月牙。 第128章 破晓 18   破晓终于到来。   持续了一整天的暴雨悄然停息,白熊的嘶吼与狮鹫的啼鸣取代进攻的号角,震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安静。   斯坦尼的士兵早在城墙严阵以待,坚决留守在城中的居民,也都拿起了砍刀、斧头,准备着城破后与敌人的殊死搏斗。   杀声震天,就算隔着三道城墙,依旧刺得人耳膜生疼。   暴雨在斯坦尼城中留下足以没过膝盖的积水,但在斯坦尼城外的平原上,却只能看见仲春的油绿原野。   这是一场针对伽曼的巫术,在两军对战前,就已经让伽曼士兵提前陷入恐慌中。   将军理应在阵前鼓舞士气,但是此时此刻,飞速逼近的六大国亡灵军团已经容不得罗曼将军有丝毫松懈。   “准备――”   罗曼将军立于城头,将右拳举在耳边,目测着敌军的距离。   打头阵的,是一群手无寸铁,衣衫褴褛,像是穷途末路的匪徒的人,他们呜哇乱叫着,发了狂似的冲过来。   “准备――”   罗曼将军拖长声音,士兵们拉满弓弦,单膝跪在地上,朝着远处的敌人瞄准。   跟在敢死队后面的,是亡灵军团,挥舞着摇摇欲坠的手臂,拔出身上扎着的刀和弓箭,嗬嗬叫着,站在千米外的城墙上,都能闻见他们腐烂的气息。   “准备――”   再之后,是白熊与狮鹫组成的怪兽战线,狮鹫因为在西撒战场被杜克公爵临死前的一击灼伤翅膀,已经有大半身体完全焦黑,此刻没有飞行能力,只能用狮身的四爪奔跑,但就算如此,巨兽的压迫力仍然不减半分,巨大的鸟头上,赤红的眼睛喷着火焰,仿佛要烧光所有的敌人。   “准备――”   几乎能看见敢死队的每一张面孔,竟是圣庭军少有的活人组成的阵营,罗曼将军深吸一口气,右拳狠狠向前一砸。   “射箭!”   上万箭矢嗡然射出,眨眼间铺天盖地,就连对方助阵的圣光都短暂地被遮挡住了。   惨叫不断,打头阵的活人大部分死在箭雨下,只有少部分用同伴尸体当做肉盾的,勉强冲到城墙底下,然而他们刚把云梯搭到城墙上,滚烫的黑油与火把立刻从城头淋下。   烫死的、烧死的,还有爬上云梯却被守城士兵乱刀砍死的,尸体逐渐堆成一座座山包。   落在后面的敢死队成员,似乎被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场唬住,但他们的脚步刚有迟疑,己方战场后方就传来圣洁的颂歌,所有人不由得精神一震,瞬间忘记了恐惧,狂叫着冲上去。   但他们又很快成为尸山的一员。   伽曼士兵训练有素,千余名士兵面对着上万攻城军丝毫不显惧色,直到太阳高悬于顶,己方竟然半个重伤都没有,这让守城一方士气大振。可就在他们将那些由活人组成的杂牌军歼灭、以为自己终于挫败了敌军的勇气时,一阵诡异的号角声后,那些早该一动不动的尸体,忽然涌动了起来。   这是许多伽曼士兵此生头一次目睹死人变成会动的尸体,也终将成为他们的最后一次。   新鲜的活死人使得亡灵军团的阵容越加壮大,残肢、腐肉、森白的骨架,以及那些早已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亡灵巨兽,终于露出了他们可怕的獠牙。   呜呜的悲鸣号角声中,数十只两人多高的白熊排成一排,四爪刨地,飞速地向城墙奔去,在离墙仅有半米距离的时候,同时人力而起,用肩膀狠狠撞击的城门和城墙。   轰然声中,大地震颤,尘土飞扬,砖石与泥土垒起的,本该坚不可摧的屏障痛苦呻.吟起来。站在城墙上的士兵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冷静!”罗曼将军大吼,“城墙不会倒,继续防守!”   城墙的确没有倒,但是第二声号角响起,狮鹫凄厉鹰啼,口中喷出三道火焰,那能将空气烧化的高温,立刻将城墙烤得通红。   与此同时,白熊整齐后退,再次再离墙五十米的位置站成一列。   第三声号角吹响。   野兽的嘶吼声中,白熊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击。   也就是这时,罗曼将军终于发现隐藏在亡灵军团之中的发令者,从背后箭囊抽出三支羽箭,拉弓至满弦,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号角声骤停。   但是,白熊却已经冲至脚下,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屹立数百年而不倒的城门,连带着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灰烟中化为废墟。   紧随其后的亡灵,浓雾般吞噬着城头的守军,罗曼将军大喊着“镇静”的声音,被一只熊爪无情拍碎。   “将军……将军阵亡!”   守在第二道城墙的哨兵在看到那具站立在狮堆中的无头尸体时,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势如破竹”。   或许在日后的历史文献中,史学家们会用这样的词汇描绘圣战发起方的胜利,而斯坦尼则是灰溜溜夹起尾巴的狼,毫无还手之力。   攻破第一道城墙用了八个小时,第二道城墙却只花了五个小时,在狮鹫嘶鸣着将拼死抵抗的士兵尸体吞进那露了一半的胃里,鹰隼的眼睛盯向第三道城墙的守军时,却有一扇半人高的偏门,被悄然打开。   亡灵如潮水,涌进了那道通向胜利的门。   通向命运的大门。(*)   --------------------   (*)君士坦丁堡陷落之时,一扇从内开启的城门让这场守城战提前画上了句号。   (*)每当将军喊一句“准备”,我的脑海里都会出现“hold”这个词 第129章 破晓 19   狮堡主殿,国王寝宫的阳台,凯尔倚靠着躺椅,欣赏着斯坦尼的落日。   十八年,哦,不,到明天的话,就十九年了。十九年来,他头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夕阳,没有铁窗,也没有魔法屏障。   那颗椭圆的,橙中带红的火球。   他甚至能用指尖触摸到落日的余温。   水晶球里,黑压压的亡灵已经占满了所有的街道,他们像是无孔不入的污泥,用腐臭与鲜血染红了斯坦尼的石头小路。所有死在他们剑下的伽曼人,在那越来越亮的圣光照射下也变成亡灵同伙,咆哮着,一步步压向屹立在半山腰的狮堡。   凯尔双目微闭,右脚踩在地上,悠闲地摇晃着躺椅,享受狮堡难得的宁静。   饱吸恶魔血液的龙骨匕首在他手中滴溜溜地转着,闪出森白的冷光。   房门在吱嘎声中被推开,哒哒的脆响瞬间搅乱了寝殿的安静,但国王陛下只是侧了侧头,耳廓微动,“啊――”了一声:“公爵大人,我的乌图尔,你来了。”   凯尔的声音很轻快,丝毫看不出落败的愤恨或颓丧,他轻扬着嘴角,朝来人挑了挑眉,骨匕刀尖戳了戳脚下圆桌摆的水晶球:“数十万不死者,用了十三个小时,才把城中仅剩的不足四万人口消灭。伽曼人,果然是不可战胜的。”   乌图尔沉默地走到凯尔身边。   “你好像并不高兴。”凯尔仰起头,翡翠色的眼睛只在公爵脸上扫了一眼,就立刻站起来,抚摸着乌图尔嘴角的伤痕,“你昨晚和谁在一起?”   乌图尔视线闪躲,还不等回答,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请原谅,陛下,我昨晚……去找了公爵大人。”进来的是哈桑,男孩重新穿上了侍童专属的薄纱长裙,纤瘦的身体显露无疑。   凯尔点点头,垂下眼睛,拇指在骨匕的血槽上摩挲片刻:“塔托……”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个音节的时候诡异地发起了颤,凯尔笑了一声,用力咳嗽一下,把嗓音中的颤抖狠狠咳了出去:“塔……塔托……该死的,那个恶魔对你的控制,随着他的消失,也就失效了。哈桑,请求乌图尔原谅的方式,莫非是用身体来取悦他?”   哈桑跪在凯尔脚下,默不作声。   数道红墙外,狮堡的大门早被攻破,宫人们被从地窖中、厨房里、床底下揪出来,有的被当场砍死,有的则被拖至角落凌辱,而在这间露台上,却流淌着诡异的安静。   “陛下,我们投降吧,或许还有活路。”看着水晶球里的可怖景象,乌图尔长吸一口气,劝道。   “活路?什么是活路?被他们摘掉王冠、剥掉衣服,赶到街上,任他们把葡萄皮香蕉皮丢在我的脸上,把屎和尿泼在我的身上,在狂热信徒的取笑声中,大声承认我是罪人?”凯尔攥着骨匕刀柄,狠狠戳向果盘里还带着水珠的白梨,“他们或许会假惺惺的以神之名,原谅我这个‘罪人’,将我流放到全是猩猩的海岛……”   “我的确活着。”凯尔顿了顿,“但这有什么意义?他们的伪神会因这所谓宽容而被更多人追捧,而我,则会变成后世口中不知深浅、向神挑战的疯子。”   “陛下,奥神……”   “那是伪神!”凯尔生硬地打断他,胸膛快速起伏,紧紧盯着乌图尔,似乎想对他发火,但他攥着骨匕的右手僵在空中半天,终于还是没有给公爵大人一巴掌,反而踢开了脚边的哈桑,“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该死的名字。就是他的所谓预言……乌图尔,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乌图尔沉默不言,他狠狠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掩住了那颗闪耀着湛蓝水色的左眼。   “啊,所有人都来了。”凯尔扫了眼水晶球,语调立刻扬了起来,骨匕在手中转了数圈,最终刀尖指向了自己,“看着吧,乌图尔,我要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狗屁救世神,只有罪恶……”   凯尔挥刀的瞬间,翡翠色的眼中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与此同时,那只森白骨匕也立刻被浓稠的黑墨覆盖。   乌图尔瞬间想起,西撒城破的当天,杜克公爵被他的弓箭射中后,从身体内迸发的金碧色光芒。   那个近乎毁天灭地的光芒。   如果在此刻,在斯坦尼亮起……   他终于知道了凯尔最后的依傍,也终于知道了这位一向自负的年轻帝王,为何会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不,他没有失败。   凯尔・穆德,征服者雄狮家族的最后一人,想要用自己的死,点燃属于自己家族疯狂血脉中的最后一点魔法,“净化”所有的一切。   如果让凯尔成功地召唤出魔法……   对不起。   他在心中念道。   与此同时,一抹猩红色的光,如针刺破气泡,无声斩断了凯尔最后的孤注一掷。   伽曼帝国最后一任国王的胸前,绽开一朵艳红色的玫瑰花。   骨匕从手中滑落,胸腔的破口处一股股往外涌着血,看着面前举剑相向的人,凯尔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早已料到。   “乌图尔……”他摔倒在地,仰面看着那个拥有红色卷发的年轻人,“乌图尔……”   倒在一旁的哈桑无声地爬过来,将凯尔抱在怀里,男孩无声地哭泣,头一次,胆大包天地将亲吻落在国王陛下的额头。   露台上唯一站立的人影已经不愿再看。   “陛下,我是尤利斯・克莱斯。”他的目光注视着长剑上滴落的血珠,沙哑地说道。   “乌图尔。”凯尔仿佛没听见,执着地,挣扎着站起身,笑着喃喃道,“我早该想到,塔托……他死了,对你的控制也会失效。”   凯尔的脚下迅速凝成一滩血泊,他的身体因失血过多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想要站直,终于,在哈桑的搀扶下,凯尔用后背抵在了大理石栏杆上。   黑红色的恶魔之力迅速溢散,凯尔并未试图抓住那些他千方百计获得的力量。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你……做得很好。”他喘息着,又或许是笑着。   尤利斯缓缓退后。   血腥气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他僵硬地扭过头,不想再看凯尔那双逐渐失去生机的眼睛。   那双他曾经恨到在梦中都想要挖出来、祭在父亲坟冢前的癫狂眼睛。   哈桑的哭声骤然响起。   “陛下!”   然后是物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一声。   但尤利斯还没来得及转过身。   接着。   又一声。   尤利斯垂下头。   拇指在锈剑剑柄镶嵌的红宝石上狠狠地摩擦,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不去回想自己究竟做过什么。   但他很快发现,那曾经锈迹班班的,他的契约之剑,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铁锈,剑身银白如雪,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   ――坠落白鸽・破晓―― 第130章 新王 1   广场中,露台下,那相继坠落的两个人影已经被虫群般不住涌动的亡灵大军覆盖,再也看不见半点痕迹。   尤利斯的手按在雕花的栏杆上,眼神无所适从,不知究竟该看向哪里。   他在索帝里亚的怀抱里醒来,只来得及斩断骑士先生身上的铁链,还没消化好这段时间,以及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宫人们充满恐惧的惊叫声。   他立刻意识到神使率领的士兵已经成功攻破城堡,第一反应是要找到凯尔。   以他对凯尔的了解,这位“疯王”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会束手就擒,他必须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前,试着去做些什么。   而他也终于亲手终结了凯尔的生命。   他的弑父仇人,奥东的灭国元凶,旁人口中堕落地狱的不信者,奥神的挑衅者,妄图征服大陆的狂妄者。   可是――   尤利斯低头看向契约之剑。   银白的剑刃上还挂着凯尔体内的血,和普通人一样,是鲜红的,滚烫的,干涸凝固之后,会呈现出暗红色。   他将被剑刃划破的拇指含在唇间,吸吮着伤口上沁出的血珠。   这里面或许也掺有凯尔的血。   带着铁锈味的血。   归根结底,他和凯尔拥有过短暂的、虚假的情谊。虽然他们的君臣关系建立在捏造的记忆之上,他却得以看见了凯尔最真实脆弱的一面:凯尔・穆德,一个被预言和诅咒困住的可怜灵魂而已。   他用手帕将血迹拭去,归剑入鞘,不愿再去回想。   就在他转过身来,想要去寻找托特神使,汇报狮堡的主人已经伏诛,放过城中百姓时,凯尔寝殿的一角,那早已被忽略的战利品陈列架轰然倒塌。   灰尘弥漫,在混杂着血与腐尸的臭气中,一颗惨白的人头漂浮在半空。   尤利斯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起来。   “父亲……”   嘶哑、低沉,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   “父亲,是您吗?”他踉跄着走出露台,向那颗漫无目的漂浮的骷髅走去。   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已经飘到寝殿大门的头骨忽然停下,转过来,用那两颗空洞的眼孔盯着尤利斯。上下两排残缺的牙齿一碰,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尤利斯,我的孩子。”干瘪的声音径直穿透灵魂,在大脑中响起,与此同时,眼孔中冒出两粒紫黑色的火焰,像是恶魔的注视。   尤利斯下意识后退一步,碎发挡住了他的左眼,就在他抬起手想要拨开头发时,那只黑色眼珠中,忽然闯进了一个身形壮硕的虬髯男子。   男人头戴王冠,一身奥东制式的墨蓝色宫廷礼服,左肩系着以白鸽尾羽当做绣线的丝绸披风,与尤利斯记忆中,那个严肃的父亲毫无两样。   门外宫人的惨呼声渐渐地飘离耳边,尤利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足有半年未见,他曾以为再也看不到的身影。   “父……”但就在他伸出手想要与父亲拥抱时,眼前的景象泡沫般破碎,出现在他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头盖骨已经破碎的骷髅。   “孩子,你怎么了?”骷髅漂浮在半空,下颌大张着,似乎有些吃惊。   尤利斯尝试着闭起左眼,果然,父亲的影像再次出现。   ――“已经死去的,醒来吧。”脑海中响起纳多战场上那个所谓神子的咒语,虽然这颗头骨并不像那些亡灵士兵般浑浑噩噩,仿佛拥有着自己的意识,但死而复生,从来不会是什么与美好相关联的魔法。   他几乎在瞬间冷静了下来,再次攥紧契约之剑。   “孩子,你潜伏在凯尔身边时的所有一切,我都看到了。来到我的怀抱,我会陪你向奥神请罪。”骷髅用菲诺国王的声音,用尤利斯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这样说道,“奥神会赐予你新生,正如k赐予给我的。”   “‘请罪’。”尤利斯平静地重复着,他看向这颗原本已经碎成两半、又被凯尔用胶水粘好的头骨,“父亲,如果您真的一直注视着我,请您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同为男子,我明白压抑欲望的痛苦,我可以对昨晚你的放纵视而不见。但是,你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我的孩子。阿波菲斯,那是终将灭亡的神族,你追随的未来一片漆黑。”头骨盯着他锁骨上青紫的吻痕,严肃说道。   “何处是光明?”   “圣庭。”头骨毫不迟疑地接道,“圣庭承诺了我永生,也承诺了克莱斯家族享受不尽的财富,你瞧,孩子,只要我愿意,伽曼的所有金银财宝,我们都可以据为己有。有了这些财富,克莱斯家族将在你我的手中发扬光大,我们的名字将被铭刻在最华贵的石碑上――菲诺・克莱斯、尤利斯・克莱斯,死而复生者、刺破黑暗者,我们将会掌握整片大陆的财宝,我们终将成为不灭的传说。我将……我将做出比兄长们更宏伟的事业。”   骷髅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愤恨,似乎陷入了对过去被兄长们欺压、被大臣们挟持的惨痛记忆中。   尤利斯曾在奥东宫人茶余饭后的讨论中听到过父亲年幼时并不算美好的经历,若是在从前,哪怕是三个月前,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出声安慰父亲。   但是现在……   “您曾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恶。”尤利斯近乎粗暴地打断道,“您曾告诉我母亲是您的永生挚爱……”   骷髅先是一顿,随后说道:“哦,梅丽达,我的确爱她,她帮我稳固了王位,她给我诞下了继承人。”   尤利斯笑道:“您在家书中声称、在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挚爱,原来只是您稳固统治的工具……”   “至于那所谓的善恶。”骷髅继续道,“物质是一切的基础,儿子,如果奥东不曾富甲天下,我们的民众又怎么可能……”   “奥东的百姓已经变成了亡灵!”尤利斯猛然抬起头,“效忠您的骑士也成为了恶魔的玩偶。父亲,您想过吗,劳里骑士长、爱德恩老师……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大陆统治者。他们效忠的克莱斯家族因他们的牺牲终将走向辉煌,这就是他们的价值。”头骨回答。   尤利斯笑着摇头。   “你在圣战的胜利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是不可磨灭的,根据我们的交易,托特神使会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你是‘Hessiam’――神之子,并且在众人的见证下为你加冕,封你为奥神帝国的君王。别担心我的孩子,凯尔已死,六大国的继承人都成了亡灵,这片大陆已经不可能再有比你更尊贵的血统了,到那时……”   头骨飘到尤利斯面前,似乎想要与他拥抱,却被尤利斯巧妙地躲开。   头骨叹了一口气,颇有些责怪意味:“家族的荣耀。我的尤利斯,没有什么比延续克莱斯的血脉、延续家族更为重要的事。九大王国多年来到底在争斗什么?权力?财富?这些东西最终代表的,无非是荣耀。”   “虚假的荣耀,所以这就是您的计划:让这片大陆的子民全都死绝,让亡灵见证您的荣耀,让尸体歌唱您的丰功伟绩?父亲,您可曾想过,您甘愿侍奉的奥神,究竟是什么?”   尤利斯抬起头,浓黑的右眼中,闪耀着近乎绝望的渴盼。   头骨沉默片刻:“你错了,我的孩子,死亡不是生命旅途的终点。圣庭曾经向我展示过那个世界,而我正是从‘他方’归来的一员。我将成为死后世界的王,率领亡灵在这大陆扎根。那时,你掌管生,我掌管死,至于圣庭的奥神,他将成为我们的统一信仰,将成为无论生死都会共同侍奉的无上存在。信仰不过是工具,只要我们能够控制住不安的思想,又何必要深究它背后代表……”   “所有的一切在您面前都是工具,包括我。”   “不,你是我的继承人,你该为血管里流淌着克莱斯的的血液而骄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但是头骨没能够说完接下来的话,一柄银白色长剑就已将他劈成两半,眼洞中那两簇地狱魔焰般的火星终于熄灭,尤利斯双膝跪倒,用手捧起那掉落在地的一片片碎骨。   他将嘴唇贴在碎骨上。   “索帝里亚曾经暗示过我,在人类与精灵的战争前,从没有恶魔。我不愿相信。”   尤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寝殿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他的双耳再次灌满那歇斯底里的、临死前的人类惨叫。   “父亲,是我们,是人类,亲手创造了地狱。” 第131章 新王 2   熟悉的琉特琴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在这绝望的喊声中响起。   竟然是吟游诗人?   尤利斯径直看向门口。   与以往不同的是,喜穿皮衣的吟游诗人,今天却套起了秘银锁子甲,长而卷曲的亚麻色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梳成马尾,露出那双鲜少睁开的灰绿色双瞳。   诗人摘掉头上的孔雀羽大檐帽,嘻嘻哈哈地向尤利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骑士礼,而后用手背在自己的鹰钩鼻上一蹭,笑道:“最后一只纯种雄狮的陨落,真是首美妙的诗歌。”   尽管尤利斯以为自己与头骨的对话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似乎时间依旧停留在他刚刚刺死凯尔的那一刻,吟游诗人也并未看到他一剑斩碎头骨的画面。   这或许是最好的。   “陛下……已经死了,狮堡再无抵抗。你不去逃命吗?”就算是在这样接二连三的混乱中,他依旧保持着贵族应有的客气。   在斯坦尼城,尤利斯算是与这位吟游诗人相熟最久,但不知为什么,他却越来越摸不清这个时时刻刻浸泡在音乐与女人堆里的浪子脑中在想什么。   “当然不需要,我的朋友。只有蠢人才会以为自己能逃过亡灵的追杀。”吟游诗人笑着在琴弦上拨了两下,伴随着欢快的乐声,他的右手在胸前随意掏了起来。   尤利斯戒备地看着他。   “不要担心。虽然我是伽曼人,但我对于王座是不是凯尔的,毫无兴趣。所以究竟是谁杀死了凯尔国王,我并不在乎。毕竟诗人喜欢的,只是跌宕起伏的剧情呀。”诗人笑着,把攥起来的拳头伸到尤利斯面前,“你猜猜这是什么,猜对了可以还给你。”   尤利斯退后两步,将契约之剑抽出半指长的宽度,侧身看着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无奈地叹气,缓慢地,张开五指。   一枚玉石质地的圆环吊坠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奥……”尤利斯将“神”字吞入了口中,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那个自己曾经信奉的虚无偶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奥神。”吟游诗人接道,低声念了一句咒语,温柔圣洁的白光立刻自吊坠圆心亮起。   就在这时,腐臭袭来,那无孔不入的亡灵士兵,竟然已经搜寻到宫殿的第五层了!   尤利斯当即抽出契约之剑,想要逼退亡灵,但吟游诗人却闪身挡在他面前。   散发着柔和圣光的圆环吊坠被吟游诗人拎在空中,随着他的低声哼唱,层出不穷的亡灵士兵在冲到他面前一米时,竟然全都无声消失在这光芒之中。   吟游诗人拽着尤利斯,自在地在亡灵潮水中穿行。吊坠所过之处,所有腐烂的、堕落的、属于死亡的气息,都被净化。   “不要这么看着我。你既然是信徒,当然应该知道对待死灵要用圣光。”   “你到底是谁?”   这下,恐怕就连最迟钝的局外人都能猜到吟游诗人的身份不简单。   但被质问的可疑人只是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是一个喜欢在黑泽大陆到处采风的音乐家。”   “不过……”吟游诗人带着尤利斯走出主殿,向偏殿王后的寝宫走去,又慢悠悠地继续聊道,“不过,我其实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迟钝。看着我的发色,还有眼睛颜色,你难道想不起什么吗?”   像是为了让尤利斯看得更加清楚,吟游诗人还特意靠在了走廊巨大的画像旁,那画像正好描绘了杜克公爵年轻时,穿着精钢盔甲,挥舞长剑奋勇杀敌的英勇姿态。   尤利斯不可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唔,看来我和我的父亲长得还是很像的。”吟游诗人满意地在琴弦上拨弄两下,“但是除了公爵夫人,却没一个能认出我的,害得我还以为我那妓.女母亲是骗我的。”   “杜克公爵的私生子。”吟游诗人接着说,“对,从血缘上来说,我的确是穆德家族的后代。男人嘛,总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但你不用担心,我虽然流淌着疯子的血,却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疯。听说只有纯种穆德后代才会疯。”   “而我……”吟游诗人不无嘲讽地笑了笑,“我是个杂种。我信奉奥神,你也看得出来,尤利斯・克莱斯。”   尤利斯木木地点头。   “喂,不要露出这样一副死了父亲的表情,我相信你也早就知道了圣庭的计划,放心,王座属于你,我不会和你争抢。”吟游诗人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边说着,大手按向尤利斯肩膀。   “圣庭的另一个潜伏者,是你?”   尤利斯巧妙地侧过身,躲过了这个故作亲密的动作。   “或者说,我是艺术家,我把情报写进人人传诵的诗歌里,只有圣庭看得懂。”   “接头人没有死。你在红砖酒馆一直冷眼旁观着。”尤利斯说道。   吟游诗人耸耸肩:“灰鸦被策反了,如果我也暴露了,那么整个计划就完蛋了。你也知道,作为潜伏者,最重要的就是灵活的头脑。圣庭的安排虽然稳妥,却耗时太长,你也不希望与你的仇人朝夕相对数年之久,不是吗?”   尤利斯没有回答。   在红砖酒馆,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急于向自己证明他并非临阵脱逃之人,留下来是他自己的选择。   或许走到现在这一步,全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让我们看看另外一个穆德人的下场?”吟游诗人的大手终于还是按在了尤利斯的肩膀上。   两人站在王后寝殿半掩的大门前,吟游诗人转过头来,看向游魂一样站在他身旁的尤利斯,“你想看吗?我们的胜利。”   看着地毯上洇出的污浊血迹,以及透过半掩的房门,能够勉强看到的满地凌乱衣物,尤利斯已经能猜到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摇摇头,刚要转身离开,一声微弱的、一闪即过的啼哭却立刻让他顿住了脚。   艾丝珀?!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王后寝殿,目光先是在王后床榻旁的婴儿床上扫过,没有;又看向瘫软在锦被里、双目圆睁的米娅,没有;最后绝望地在地上散乱的裸尸里焦急地搜寻,依旧没有那小生命的踪迹。   “艾丝珀!”   尤利斯低声唤着,但刚刚那声短促的啼哭却像是幻听,此刻无论他怎么叫,也再听不见半点动静。   “艾丝珀?”   尤利斯不知疲倦地翻查着寝殿里的每处角落,衣柜、床柜、地板……   “得了吧,尤利斯,士兵们冲进宫殿,看见王后怀里的婴儿,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把她杀死的,他们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穆德后人……”   “住口。”尤利斯低声喝道,紧紧盯了吟游诗人一眼,趴在地上,拨开堆叠的尸体,一点点摸进了王后的床底。   “艾丝珀,我是尤利斯,你的……Papa。”尤利斯柔声说着,“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她和你毫无血缘关系,这个婴儿,不过是凯尔用来挟持你的工具,你又为何……”   吟游诗人看戏似的,喋喋不休地说着,尤利斯对他却全然不理,只顾在床底摸索。   但回应他的,只有吟游诗人信手弹出来的音符,以及窗外不知停休的惨嚎。   尤利斯像是忽然被愤怒占领了理智,狠狠锤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空响,也让尤利斯的心“咚”的跳了起来。   在拳头下面,两块木板的拼接处,他看到了一条不足半指宽的缝隙,而那黑漆漆的缝隙里,一双饱含恐惧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尤利斯立刻认出了这个在他成为“乌图尔公爵”期间,被他欺压,却毫无怨言的侍从――伊凡。   如果他现在就把艾丝珀抱出来,就必然会暴露伊凡,六大国的士兵对斯坦尼的所有人都不曾显示仁慈,他不能冒险害得伊凡也被他连累处死。   冷静瞬间占据上风。   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将这两条无辜性命全都拯救下来的方法。   小幅度地向伊凡摇摇头,他一言不发地从床底退出来。   吟游诗人正用床单把米娅王后的尸体罩住,看见尤利斯之后,用一副“早说过没有”的表情看着他。   尤利斯挪开视线:“我要走了。”   “去哪里?”   “圣庭的任务已经完成。”尤利斯说道,“我已经没有必要留在斯坦尼。索帝里亚,他在等着我。”   吟游诗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双眼闪烁出近乎癫狂的欣喜,他几步跳到尤利斯面前,一拨琴弦,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说……你甘愿放弃统一黑泽大陆的荣耀?”   “这并非什么值得炫耀的荣耀。”尤利斯盯着吟游诗人那张因扭曲而变得可怖的面庞,“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扛起这份责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没人有资格。”   吟游诗人哪管尤利斯这句话的潜台词?半晌,他才将抽搐着上扬的嘴角拉下来,用指节在琴体上敲了敲,作势长叹一声:“这的确是责任,要让黑泽大陆的子民从凯尔压迫的阴影中恢复,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如果你不愿承担,圣庭当然尊重个人的意愿。不过……就算你想要走,也不要这样着急,至少明天再动身,你总不会想要错过奥神之光照耀在斯坦尼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第132章 新王 3   斯坦尼陷落后,针对城民的暴行并未因凯尔的死去而暂停。   尤利斯没有答应吟游诗人的邀请,但吟游诗人仍旧把吊坠还给了他。吊坠碰到他的手心时,那可以洗涤一切的圣光忽闪了几下,似乎要熄灭,吟游诗人连忙念动咒语,这才保持了圣光的稳定。   尤利斯戴着圆环吊坠,在亡灵大军之中寻找许久,终于在距离主殿露台一墙之隔的废墟下,找到了正被已经腐烂成骷髅的亡灵啃食的两具的尸体。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了,若不是看见了那沾满泥污的紫红色披风和镶金宫廷礼服,尤利斯根本不会认为那血淋淋的尸块是凯尔和哈桑。   纵使死去,纵使被亡灵拖拽了数十米,哈桑依旧紧紧抱着凯尔,也正因如此,凯尔的头颅还基本保持着原样,并不像已经被啃食殆尽的哈桑。   尤利斯将凯尔的头颅砍下,割下披风,认真地将其包好,再次投身于亡灵潮水,逆流而上,向着斯坦尼城墙入口方向走去。   昔日繁华的街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大门敞开,五彩的镶嵌玻璃全都被从外打破,屋子里的桌椅凌乱一地,地面血迹斑斑,但屋内却空空如也。   毫无疑问,亡灵所过之处,不会再有活人的踪迹。偶尔有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藏在亡灵大军中的强盗或小偷,肆无忌惮地将这些已经无主的财富装进自己的衣兜。   脚下一滑,尤利斯踩到青石地板的血迹,幸好反应及时,用契约之剑撑住身体,这才没有和满地残躯来个亲密接触,但他却因这个动作,看见了无数趴在地上,蠕动前行的一团团襁褓。   那些是……   尤利斯悚然一惊。   连走路还没学会的婴儿!   “停下……停下!”   尤利斯疯了一般用契约之剑削砍着这可怖的亡灵。不过,没有魔力的附加,剑劈根本不可能对这些亡魂造成任何伤害。   他必须尽快找到托特神使。   他必须亲眼见到托特神使。   他必须要把凯尔的头颅送到神使面前,叫停亡灵的狂欢。   直到他终于跑到城墙外,看见了万军丛中,漂浮在半空之中,有如神临的托特神使。   神使背后还站着数十名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人,全都戴着圆顶白帽,全身上下只披一件亚麻披纱,蓄络腮胡,胸前挂着圆环玉坠,慈眉善目地对着他露出微笑。   再向后,则是三排队列整齐,沉浸于圣歌之中的唱诗班男童,丝毫不受城中厮杀惨叫的影响,心无旁骛地吟咏着奥神赞歌。   神使与唱诗班男童们踩在云端,身披圣光,云层之中似乎还有无数灵巧的身影在穿梭,偶尔在云朵缝隙间,露出半只翅膀。   是天使。   尤利斯顿住脚步,怔怔瞧着半空中的神迹,嘴唇嗫喏,一句“赞美奥神”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却又立刻咬住了后槽牙。   “尤利斯,我的孩子。”   托特神使却在地上涌动的亡灵中,发现了他的踪迹,脸露惊喜,双手轻轻一挥,承载着神使的那朵云竟然缓慢下降,最终落在了尤利斯面前。   “赞美奥神。”托特神使说道,“你终于清醒过来了。你很好地完成了圣庭的任务,没有你,我们的圣战不会这样轻易地获得胜利。”   尤利斯低下头,并未像信徒面见神使一样,跪倒在托特面前,反而将右拳抵在左胸,向神使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神使。”   托特神使似乎有些惊讶:“孩子,你……”   “神使,这是凯尔・穆德的头颅。”尤利斯双手捧着紫红色的包裹,托到托特神使面前,“疯王伏诛,伽曼无主,斯坦尼的城民不过是无辜的愚民,还请您立刻停止亡灵对这座城的屠戮……”   托特神使并未伸出手,反而是一道白光将凯尔的头颅包裹住,银光乍闪,圆滚滚的头颅竟然凭空消失。   “我的孩子……”托特神使这才将视线完全投在尤利斯身上,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尤利斯的红发,露出有些责怪的笑容,“孩子,你似乎还沉睡在噩梦中。圣庭怎么可能与亡灵为伍?”   尤利斯怔愣抬头。   “奥神的白焰只会灼烧罪恶,若是伽曼的平民诚心悔过,他们绝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   “用你的心去看看,这被白焰涤荡的世界。”   尤利斯迟疑着回过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哪里还有不断涌动的、嘶吼的亡灵?   那些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尸体,根本就不曾存在,占据着斯坦尼每条街道的,根本就是奥神的白色火焰,而那些他以为已经死在亡灵之口的斯坦尼城民,此刻也都安然无恙地跪倒在自家门前,面露虔诚之光,痛哭着,赞美着奥神。   他抬起手,挡住自己的右眼,紧接着,又挡住左眼……   依旧没有亡灵的影子。   那似乎是一场只存在于他妄想中的噩梦。   “来吧,随我们一同入城,这是你应得的荣耀。”托特神使握着尤利斯的手,走向已经残损不堪的斯坦尼城门。那双赤脚所过之处,遍地盛开纯洁的百合花。   圣歌再次响起。   神使的身影出现在斯坦尼城中的时候,民众的纷纷扬起双手,企图触碰神使的衣袍。   “奥神祝福你们――”   托特神使手持巴掌大的巨大铜制圆环,举在胸前,自那圆环中心,散发出柔和的圣光,被圣光笼罩之人,全都止住了哭泣,呈现出安宁祥和的神情。   “赞美奥神……”   人们发自内心地感叹着。   “赞美奥神。”托特神使回应。   有妇女将自己怀中的婴儿举到头顶,托特神使指尖轻触婴孩额头,幼童咯咯的笑声也融入了圣歌之中。   群众在接受了赐福之后,自发跟在了神使身后,向狮堡进发的途中,队伍越来越壮大,却井然有序,听不见半点议论声。   终于,队伍缓慢地移动到了狮堡大开的金色大门前。   银月挂在半空,但城市各处燃烧着的白焰却将黑暗从斯坦尼驱散,整座城市仿佛被从黑夜中切割出来,亮如白昼。   这里的确和尤利斯记忆中一样,遍地尸体,风卷着血腥气扑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在这寂静中突兀响起。   “托特神使!”   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从宫殿中钻出,在距离民众队伍数十步外轻盈停住,他手中还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段似乎还系着重物。   吟游诗人面含笑容,半跪在神使面前:“赞美奥神!神使,奥神的信徒们,狮堡中已经再没有抵抗力量。我们的圣战,胜利了!”   诗人扬起手中的绳子,沉重的拖拽声响起,一具无头尸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米娅・穆德和凯尔・穆德已死,只是他们的孩子还没有踪影……”   “烧了疯王!”   “将他挂在墙头!”   “不能留祸患,找出那个婴儿!”   吟游诗人的话还没说完,在看见那残损的紫红色披风后,安静的民众却似乎突然被点燃怒火,他们不顾神使阻拦,涌到尸体面前。还有另外一小波,冲进国王的宫殿,再次开始搜寻婴儿。   凯尔尸身瞬间淹没在人群中。   尤利斯试图阻止,言明那个女婴并非穆德的亲生孩子,神使却摇摇头:“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我的孩子。但斯坦尼的民众却亲眼见证凯尔为艾丝珀举办的命名仪式,他们不会相信你。”   “群众需要个发泄口。”托特看着那恍如邪.神祭祀般的狂热,柔声说着,“他们已经被压抑十数年,若这愤慨无法宣泄,将在心中形成可怕的邪念。我的孩子,正如你所知,邪念是我们必须要避免的东西,若是我们忽视,只怕下一个凯尔・穆德,将在这群人中产生。”   尤利斯看着那或是争抢着凯尔手臂,或是断脚的,有如野兽争食般的民众。   咔哒一声脆响,掌心的圆环吊坠终于被他捏碎。 第133章 新王 4   一个宣泄口。   尤利斯看着曾经发誓要与凯尔一同守卫斯坦尼的城民,看着他们将狮堡宫殿中所有能够燃烧、砸毁的东西搬到主殿前的空地,在城堡中燃起一堆冲天高的篝火。那无数道人影在火焰的高温中仿佛被灼烧变了形,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一道道尖嘴獠牙的魔鬼。   他将碎成两半的圆环吊坠收在胸前口袋,向托特神使告罪一句,不再想要围观这场狂欢。   或许他可以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这里,偷偷将伊凡放走。   神使没有对他做过多的挽留,只是热情邀请他参加明日的“神临”仪式。   “斯坦尼的信徒此前对你或许会有多番误解,明天我将在仪式中向众人说明你的身份。我的孩子,你虽然自出生就背负着诅咒,但你的心始终不曾动摇,你理应得到他们的原谅与理解。”   神使摸着尤利斯的红色短发,一脸慈爱。   尤利斯沉默着退进黑暗之中,等到确定身后没人尾随时,他才七拐八拐地绕进处于偏殿的王后寝殿。   让他欣慰的是,伊凡依旧躲在床底,只是这长达一天精神高度紧绷,男孩和他怀中的女婴都已经没精打采。   “公爵大人!”伊凡爬出那间小小的隔间后,跪倒在尤利斯脚下,“大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   尤利斯把软软的艾丝珀抱在怀里,确保女婴没有大碍后,捂住了仍在哭泣的伊凡的嘴:“你在斯坦尼城以外,还有其他的家人吗?”   伊凡眨眨眼,小幅度摇了摇头,棕色的眼睛里溢出泪珠,滴在尤利斯的手背上。   “你没有积蓄?没有其他认识的亲友?不认识除了斯坦尼城以外的任何城市?”   尤利斯每说一句,伊凡就点一次头,直到终于确定这个男孩就算逃出斯坦尼,也极有可能在半路上被强盗掳掠、再次贩卖为奴后,尤利斯把手从伊凡的嘴上拿了下来。   “大人……”伊凡小声地抽噎,“我们必死无疑了,是吗?”   ――直到现在,这个天真的男孩竟然还以为尤利斯是伽曼的“乌图尔公爵”,并且毫无顾忌地信任着他、依靠着他。   在意识到这点后,尤利斯忽然有些恼怒地挥开了伊凡牵着他衣角的手。   但在看见对方小幅度颤抖的肩膀后,尤利斯又恢复了冷静:“稍后我会把你带到主殿前的小广场,那里聚集了许多斯坦尼人,你要学着他们的动作,加入这场狂欢,如果你能做到,就能够活命。”   伊凡点点头,有些懵懂:“大人,您呢?他们许多人都见过您的面貌,您不可能隐藏得住。不然,我穿上您的衣服吸引他们的注意,您趁乱逃走,我知道一个通往外城的地下水道,我不会泅水,但您可以……”   尤利斯皱了皱眉头,那句“你不需管我”的话还没说出口,原本安静如死水的寝殿却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可怜的侍童,你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爱慕的‘乌图尔公爵’,其实是圣庭派来的奸细?”   这个有些尖锐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尤利斯再熟悉不过,正是被他一路提拔至分队指挥官,掌管着三百士兵的西恩。   轻而缓的脚步声响起,尤利斯耳廓微动,判断对方停在了寝殿外间的躺椅旁。   他站起身,抬起左臂护住怀中的艾丝珀,同时将伊凡挡在身后。   “扑”的一声,西恩点亮蜡烛,昏黄的烛火瞬间灌满几人所处的空间。   “嘶……”在看清自己脚下踩的软乎乎的东西竟然是某个被开膛破肚的宫人流出的内脏后,嫌弃地撇了撇嘴,向前跳了一步,跃到离尤利斯三步开外的距离站定,“尤利斯王子,是该这么叫您吧?您终于倾覆了伽曼帝国,再过不久,奥东也将迎来他的新王。”   “大人?”伊凡在他身后,疑惑地叫着他。   “西恩,你怎么在这里?”尤利斯未置可否,反问道。   “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大人?”西恩学着伊凡的口气,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大人,您知不知道今天的战斗有多恐怖?亡灵士兵、亡灵白熊、拖着一半身躯的狮鹫……那简直比地狱还要恐怖,而我们,作为伽曼的守军,明明知道不可能活下来,却还要和那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搏斗。大人,您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西恩攥着蜡烛,一步步走近尤利斯。黄色的烛光从下至上照亮他的脸,苍白的皮肤,漆黑的瞳仁,被血黏在一起的头发,他就像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大人,其他人或许还能躲在同伴的身后,延缓死亡的到来,可我,我身为分队指挥官,却要被无数尖锐的目光盯着,一旦我稍有退意,我就能感觉到那些像毒蛇一样扎过来的目光……我的面前是亡灵,我的身后是期望用我做肉盾的士兵,您知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有多绝望?   “大人,您早知道斯坦尼会被圣庭攻陷,为什么要提拔我?您是不是早在将我任命为副队长的时候,就已经宣判了我的死亡?大人!”   西恩咬牙切齿地站在尤利斯面前:“您根本不想放过伽曼的任何一个人,对吧?奥东沦陷在伽曼士兵的刀下,所以您也想让所有的伽曼人,为您的子民陪葬,对吧?”   西恩歪了歪头,看向尤利斯身后的伊凡:“您想把他带到哪儿去呢,大人?”   这个年轻人一口一个“大人”,却是明晃晃的讽刺。   “西恩,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救你出去。”尤利斯退后一步,避免婴儿被西恩碰到。   但是听到这句话,西恩却哈哈尖笑起来:“救我?您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性命?若我没有打开斯坦尼的内城门,恐怕现在根本没命站到您身边!您现在却说要救我?”   尤利斯呼吸一窒:“内城门?”   “是啊。”西恩耸耸肩,“负隅顽抗只可能是死亡,主动投降却有一丝生机,如果是您,您会选择什么呢?”   尤利斯没有回答。   “大人!”西恩喊道,“不要再装假仁慈了,把那个女婴交给我,我把她的人头交给神使,或许神使会奖赏我一个爵位,昨天您也听到了神使的动员演讲,所有‘信徒’都会在这场圣战中得偿所愿……”   “噌”的一声,西恩拔出腰间钢剑,剑尖轻摆,指向尤利斯怀里的襁褓。   “放下剑。”尤利斯劝道。   “大人。”西恩又叫了一声,“您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伽曼养尊处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爵大人?伽曼已经成为过去,您也没有坐上奥东的王座,此刻的你我都是普通的奥神信徒,您凭什么阻拦我追求我的‘梦想’?”   顿了顿,西恩又笑起来:“大人,求您行行好,我在伽曼军营中做过太多错事,但是神使说了,交上伽曼罪民的头颅,能够让我们这些迷途知返的人,更快洗净身上罪孽。我们,都是信徒……”   一块已经被染黑的羊皮纸,还能够恢复最初的颜色吗?   索帝里亚说的从来都是对的。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不再与西恩多费口舌,他在那柄剑向他左手方向砍来的瞬间侧过身,腰背前仰的同时,左腿后弯,狠狠踢在西恩的手腕,“叮当”一声,长剑松落掉地。   “大人,我愿意做信徒,求您饶了我……”西恩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慌叫道。   “信仰从来不是宽恕罪恶的理由。”   尤利斯随手抄起散落在地上的餐刀,在左脚落地的同时,向右转身,手臂挥起,餐刀准确划开西恩的喉咙。   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在眨眼间结束,他甚至都没有拔出契约之剑。   尤利斯转过身,用后背挡住从西恩喉咙喷涌而出的鲜血,把包裹艾丝珀的襁褓又往下拉了拉。   他丢掉手中沾染鲜血的餐刀,回头看向伊凡。   可怜的男孩正在簌簌发抖。   尤利斯缓步走过去,把手搭在伊凡肩头,可那瘦弱的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了,瞳孔无神地放大,像是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类似的表情,尤利斯也曾在丽萨的脸上看到过,彼时他逃避了女孩的求助,但此刻,他却不打算给伊凡任何选择。   “伊凡。”   他低叫了一声,男孩下意识抬起头来,尤利斯迅速抬起手,在对方的颈部一砍。   男孩软软地倒了下去,又被尤利斯接住。   他把昏倒的伊凡架在右肩,左手抱着熟睡的艾丝珀,将那根倒在地上的蜡烛有意地踢到易燃的窗帘下,在迅速升起的烧焦糊味中,他迅速闪身进入宴会厅,宴会厅的东北角,有一道不足半人高的石门,能够快速通向狮堡的地牢。   就算背着伊凡,他的脚步依旧敏捷轻盈,在这条羊肠一样静谧幽黑的甬道里,甚至连他的呼吸都轻不可闻。   这是当初穆德家族在建造城堡伊始,为了防止城堡攻破后王室无路可逃,特意凿挖的密道。   密道的终点,听说是斯坦尼城外的排水河道,同奥东密室一样,只能由纯血的穆德后人开启。假如真的到了不得不逃跑的狼狈地步,穆德后人自然能够开启机关逃出生天,而其他人就算发现了这里,最终也只能看见一座厚达十米的黑铁巨门。   精妙的设计,却也随着最后一名纯血穆德后人的陨落而变成了一座坟墓。   但尤利斯却并非想要从这里逃走。   甬道不仅通向新世界,也同时连接着斯坦尼最血腥的过去。   ――地牢。   这里曾经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现在却成为了尤利斯的庇护所。外面的人想要找到这里需要费上不少工夫,至少在地牢里,他可以让伊凡好好休息一阵。   不仅如此,那里或许还会有……   即将右拐走进那间他已经踏足无数遍的囚牢时,尤利斯的脚步忽然开始迟疑。   索帝里亚。   那个从早晨睁眼起,他就在有意无意避免想起、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灵魂的名字。   斩断索帝里亚的锁链后,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听到索帝里亚在的挽留,但他那时却仍旧选择了逃开,而现在时间已经快过去整整一天,索帝里亚还在、在等他吗?   那个被他伤害无数次,也给他留下无数伤疤,却又温柔着为他疗伤的,骑士先生。   --------------------   西恩出场似乎是32章,37章有索帝里亚对他的评价。 第134章 新王 5   尤利斯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   轻轻抬起皮靴,像是怕惊扰了怀中艾丝珀美梦一般慎重地落下脚跟,靴底撞在湿滑的地面,只能发出似有若无的“哒”的一声,不大,回荡在密道里,像是地上松动的石子,被路过的人无情地踢远。   从拐角处通往地牢的路程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尤利斯却走得气喘吁吁,连汗珠也从发根处滋出来,将他整个人浸得湿透。   地道寒凉,他身上却是火热,但被那看似无孔不入的阴风抚过身体,他又禁不住的发起抖来。   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体打颤得就越严重,直到终于站在那座曾经关押着索帝里亚的牢笼前,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时,脚下终于一软,“咚”的一声,双膝径直磕在了坚硬的地面。   囚笼一如既往的被黑暗掩盖,只是这一次,那团更深的阴影处,却没有尤利斯熟悉的人影。   只有空荡荡的黑暗。   像野兽张开的巨口,吞噬着尤利斯一文不值的骄傲。   他走了。   他抛下你了。   他终于对你失望了。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吞噬着他这一整天以来强壮的镇静。   似乎在这时才想起昨晚的放肆,压抑许久的酸疼在此刻密密麻麻的泛上来,尤利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在两人曾经躺倒的乱草堆上。   怀里的艾丝珀吭哧几声,终于奶声奶气地哭了起来。尤利斯却只是仰面朝天,呆呆地看着地牢黑漆漆的顶。   “你要离开我吗,Miar Ulysses?”他无意识地念叨着索帝里亚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是最深情的挽留,当时的他却沉默着,没有给出回答。   现在,终于轮到他被抛下。   索帝里亚每一次的强硬占有,尤利斯都全部想起了。   奥东的密室、变成乌图尔的每个自以为是梦的夜晚,以及昨晚的,由暴力开始,又以温和为结束的宣泄。   昨晚,他们进行到一半时,恶魔对他的记忆封锁已经开始松动,但听见他颤抖着求饶的声音时,索帝里亚却反而更加凶猛。   幽暗的囚笼里,那汪原本湛蓝的清泉似乎被狂怒染上了红,索帝里亚的眼睛变成了两簇血红的火苗,将他里里外外的抗拒都烧得一干二净。   他在冰凉的怀抱中沉沦,在索帝里亚火热的吻里窒息,直到他终于喊哑了嗓子,骑士先生才变回了应有的优雅和克制。   但他却早就被揉软成一滩烂泥。   尤利斯清醒着,却又糊涂地什么都不去想,他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完全交给了索帝里亚,直到如愿以偿地昏过去。   他可耻地用这种方式来逃避现实。在第二天醒来时,又再一次狼狈不堪地直接逃离这个依旧弥散着情事气息的牢笼。   可命运却似乎格外喜欢玩弄他这个可怜虫,接二连三地给他出难题,偏偏每个难题的答案都是“索帝里亚”这四个字。   胸膛传来一阵阵迟钝的麻木,不用摸也知道,那是契约之印的位置。   这团刻在灵魂上带莹蓝色的印记,曾经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也曾经因恶魔的魔法而变得黯淡如疤痕,但在此刻,却散发着温暖纯净的光芒,像是索帝里亚克制的吻。   尤利斯将拳头抵在胸口,那麻木就慢慢变成了蔓延到四肢的疼痛,让他甚至有些恶心,他却一动不动地垂着头,看向胸膛上越来越清晰的刻痕。   他曾经以为这枚印记代表着一只被刺藤束缚,即将坠落的白鸽,可直到现在,他才可笑地发现契约之印的真正含义:那一根根缠绕在白鸽身体上的藤蔓,正组成了将它托举出深渊的翅膀。   这就像他。   不,这根本就是他。   他总是习惯于无休止地索取索帝里亚的帮助,却又不愿意付出半点回报。他一步步试探着索帝里亚的底线,而骑士先生却似乎毫无底线地一再退让。   或许,在潜意识里,尤利斯就是仗着索帝里亚的纵容,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去想,索帝里亚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样无能又贪心的窝囊废?   不过现在,答案似乎不再重要,在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索帝里亚的同时,他终于亲手斩断了骑士先生对他的感情。   艾丝珀哭得更大声了,被丢在一旁的伊凡也有转醒的迹象,现在哪是什么自怨自艾的时候?在短暂地可怜了自己一番后,尤利斯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逗弄着艾丝珀,一边把伊凡拽起,让他靠在墙角。   好不容易把宝宝哄得止住了哭,刚要松一口气,那边伊凡一声呻.吟,悠悠醒来。   “唔……”伊凡揉着自己的脖子,似乎正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但在和尤利斯的目光对上之后,又立刻颤抖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不,求你,别,别杀我……”   “伊凡,别害怕。”尤利斯尽量放缓声音安抚着。   索帝里亚给他的眼睛不但能够看穿魔法的幻术,也让他可以在黑夜中视物,因此他能够清晰地看见男孩正因恐惧而无声流着泪。   尤利斯想了想,把刚刚入睡的艾丝珀放在地上,往伊凡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的宝宝,我把她交给你照顾,好吗?”   虽然铺着稻草,但幼童依旧是怕凉的,小小的一团刚碰到地面,就不安地蹬了蹬腿,小嘴一瘪,软软地哭了起来。   “我把她交给你,你不要怕我。你可以信任我。”尤利斯再重复了一遍。   伊凡有些犹豫,视线在尤利斯和地上的宝宝不断游移,但终究是不忍心听小孩子哭闹,一把将艾丝珀从地上抱了起来,又快速缩了回去。   尤利斯松了一口气。   伊凡接受了自己的“赠与”,那么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当别人从你手中获得了什么东西时,他会下意识地愿意听从你的要求。”这是索帝里亚教他的。   “听着,伊凡。”尤利斯将自己的距离与伊凡扯近了些,果不其然,男孩没有明显的抗拒,“明天托特神使将在主殿主持一场‘神临’仪式,赐福所有到场的人。圣歌唱响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进入‘冥想’状态,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除非有爆炸那样的巨响,才会破坏他们的冥想。到时我会来这里找你,我们骑马走。”   “骑马?”伊凡有些呆地转过头。   斯坦尼城太大,就算有半个小时,两人徒步也不可能逃出城。如果是他一个人藏身倒还好,但伊凡弱不禁风,又有个随时会哭闹的婴儿,尤利斯不可能带着这样两个孩子躲在老鼠蟑螂成堆的旧城区或者下水道。   “我们骑一匹。”尤利斯点头,“约伯将带我们成功离开斯坦尼。”   约伯,那曾经是凯尔的坐骑,和他的坐骑哥德芬是罕见的双生子。   尤利斯又将出逃计划的时间点与路线仔细讲给伊凡听,在青年缓和的声音中,伊凡似乎终于短暂地忘记了恐惧。   “大人……”伊凡叫道。   尤利斯笑着摇头:“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个流浪者,叫我尤利斯就好。”   “好吧。”伊凡说道,“那么我们在逃出去之后,您,艾丝珀公主,还有我,我们要去哪里呢?”   尤利斯的笑容一僵。   潜伏在斯坦尼的每个难眠的夜晚,他都会下意识地问自己,要去哪里?   他那时曾经想过,完成圣庭的任务后,他要和索帝里亚一同回到奥东,重建旧日辉煌。等到红海的明珠终于再次释放她的光芒,他将会选择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辅佐他成为奥东的国王,而他则和索帝里亚躲到没人知道他们的土地,经营属于自己的庄园。   可是现在,他带着早被圣庭宣判死刑的“穆德家族的后人”,在遍布奥神信徒的黑泽大陆,又能躲到哪里?   拉那村已经被阿兹克的亡灵踏平,艾丝珀和他一样,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故土。   睡得并不安慰的艾丝珀似乎也感觉到教父的感伤,张开嘴巴,呜哇地哭起来。泪水沾湿她的睫毛,给她漂亮的紫眼睛罩上一层水雾。   尤利斯接过艾丝珀,并不熟练地拍着婴儿,低声哼唱着索帝里亚教过他的,奥东的摇篮曲。   一旦回到他的怀抱,婴儿就懂事地止住了哭,眨着紫罗兰般灿烂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朝着他笑。   被索帝里亚赐福的眼睛。   尤利斯在艾丝珀的眼皮上轻轻一吻。   “睡吧,我的小公主。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如果无家可归,那就去流浪吧,早晚有一天他会再次找到他的骑士先生,到那时候,他一定不会再放跑他的心上人。   他相信。   **   尤利斯并没有在地牢中休息多久。   艾丝珀睡着之后,紧绷一天的伊凡也有些撑不住,上下眼皮一碰,也终于跌进梦中。尤利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又看了眼墙壁上被他一剑砍断的铁链,放轻脚步,离开了地牢。   他不能离开太长时间,吟游诗人会起疑。那个年轻人在凯尔和恶魔面前潜伏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发觉,可见心思缜密。   只希望明天仪式结束之前,不要碰到他。   信徒们的狂欢直到塔楼敲响次日的第一遍早课钟声才停止。   在宫殿到处搜寻“穆德家的小公主”的人们无功而返,似乎有些懊恼,又把怒火发泄到了米娅王后的尸体上,于是,在换上平民衣服、扎起头发乔装打扮的尤利斯走到主殿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麻绳捆绑着吊在大门上、穿着国王和王后衣服的两具尸体。   持续十响的钟声停止,尤利斯跟随信徒走近主殿大门,与此同时,狮堡的上空,在奥神被驱逐的十八年之后,终于飘荡起了赞颂奥神的圣歌。   尤利斯观察着宫殿的每个角落。   不出所料,到处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从宫殿门口一直向外延伸,占据着所有的街道,想要趁乱逃跑是不可能的。   等待“冥想”是唯一的出路。   走进主殿议事厅后,尤利斯不得不惊讶于信徒的行动力。   白日时被士兵毁坏得凌乱不堪的主殿议事厅,竟然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清理出大片空地。   四分五裂的桌椅、染血的地毯全被撤去,连地板的刀刻剑痕都不见了,五颜六色的玻璃窗被敲碎,临时挂上亚麻纱布,描绘着地狱图景的彩绘也被厚重的石灰覆盖。   曾经奢华一时的宫殿,在信徒们的巧手布置下,变得朴素而庄严。而议事厅北侧,曾经凯尔用于摆放王座的地方,此刻则燃烧着上百根蜡烛,蜡烛围成一圈圈圆环,将一身亚麻粗布的托特神使簇拥其中。   神使面容慈祥,左手托着主持仪式所用的铜制圣盘,圣盘之中盛满清水,右手执橄榄枝,苍绿的树叶饱沾圣水,被他扬手轻甩,滴滴点点落到跪伏在他脚下的信徒头顶、双肩、脊背。   “奥神祝福你,我的孩子。”神使拇指、食中三指轻捏,在额头一点,最终敲在信徒眉心。   这是奥神教的入教仪式,领受圣水代表洗去身上罪孽,而眉心一点,则是警诫信徒,要时时刻刻将奥神教诲放在心中。   入教仪式的过程虽然简单,但斯坦尼本地常住人口五万,再加上为躲避寒冬而逃到斯坦尼的上万流民,以及在战场中幸存的伽曼士兵,等待接受奥神赐福的人少说也有十万。   但是,没有人因为枯燥的等待而烦躁,也没有任何不耐的交谈声,所有人似乎都全身心沉浸在圣歌之中。   直到正午的阳光刺透临时挂在窗框出的亚麻布,在主殿中投下一道道灰黑色的影子。托特神使面前跪倒的,只剩吟游诗人一个。   眉头、双肩、脊背都被橄榄枝触碰,吟游诗人虔诚地跪倒在神使脚下,亲吻着托特的鞋尖。   “奥神祝福你。”托特神使将吟游诗人从地上扶起,温和地笑着,在他的双肩捏了一把。   就在尤利斯以为入教仪式终于结束,“神临”即将开启时,神使与吟游诗人乎握着手,群众自发让出一条道路,注视着他们走到宫殿主门前。   “伽曼的子民们,奥神的信徒们,你们要知道,圣庭发起圣战的最终目的,绝非为了让伽曼陷于战火与困苦当中。我们在天的奥神,看到了伽曼在凯尔统治中流的血与汗,这才命令我到南方来,到这被恶魔蹂躏已久的土地来,解放你们、帮助你们、训诫你们。”   托特神使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人们耳中,信徒们自发地跪在地上,认真聆听着神使的告诫。   “正如你们所知,圣庭的每位传道者,在宣誓将自己奉献给神圣事业前,都发誓绝不参与凡俗政治。因此,请让我拒绝你们将我视作伽曼统治者的提议。但奥神也曾告诫我们,民众不能缺少领导人,就像一片土地不可没有耕种者。”   说到这里,托特神使短暂地停顿片刻,安抚地看向每个目露失望的人,然后扬起手,重重搭在身旁吟游诗人的肩头。   “尊崇这片大陆最初选举统治者的习俗,我想首先推举这位可敬的朋友,拉沸尔・布莱克。或许你们只在盛会中听过他的乐曲,但我要在今天说明:拉沸尔・布莱克,是圣庭于十年前在伽曼埋下的潜伏者。多亏了他在伽曼潜伏数年,我们才能掌握凯尔的动向,获取必要的情报,而拉沸尔,也在这潜伏过程中展现了绝佳的判断力和领导力。   “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若各位有更好的人选,请尽管提出。请注意,每一位伽曼子民都有权选举自己心中的统治者,你们将不再有公民和奴隶之分。圣庭将根据候选人的支持者人数,为你们推举出的最终得胜者‘加冕’。”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终于开始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第135章 新王 6   有些人胆大地抬头看了看神使身旁的吟游诗人,又把手挡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和同伴说着什么。   看着信徒们开始讨论,神使鼓励地朝他们点点头,于是个别的民众就更加放开了,竟然主动上前,与吟游诗人交谈起来。   离得太远,尤利斯听不到他们谈话内容,但是从那些围坐一堆的信徒的表情来看,“诗人”的回答应该很让他们满意。   议论并未持续多久,托特神使便问道:“请问,还有提议的候选人吗?”   人们先是沉默,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摇起头。   “我知道你们仍旧畏惧:如果你们提出了对我的否定,是否会招致杀身之祸。”托特微笑道,“这在奥神之光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的确是时常发生的惨剧,但请你们相信我,在奥神面前,所有人都是绝对的平等,你们选择出的所谓‘统治者’并没有凌驾于你们的特权。相反,他将服务于你们,就像我服务于奥神。”   托特言辞恳切,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人群中偶有一些骚动,是青年人在交头接耳。   “我们相信神使。”终于,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被举了起来,懵懵懂懂喊了一句。   神使却摇摇头:“选择权在你们,我的孩子们。伽曼的统治者,必须诞生在你们的一致推举下。”   又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人们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同时抬起头。   “拉沸尔!”一个年轻的声音率先喊道。   “拉沸尔・布莱克!”又有许多人念出了声音。   随后,像是被感染了一般,所有沉默的人,都攥起了拳头,高高举在头顶,不过眨眼工夫,“拉沸尔”的呼声便由最初的喃喃低语,变成了整齐统一的口令。   万民喊声中,托特神使与吟游诗人对视一眼,拉沸尔立刻会意地单膝跪在神使面前,垂下头颅,做俯首状。   “拉沸尔・布莱克,你是民之所向。我在此,作为奥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替神赐予你统治伽曼王国的权力。从此以后,你及你的后人将作为神在人间的仆人,为王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神使将手按在拉沸尔的头顶,郑重地说道。   与此同时,天空中又响起管风琴的恢宏乐声,一个背后长有双翼的裸体男童从天而降,手捧金光闪闪的王冠,飞到神使与拉沸尔面前。   神子!   神子降临了!   托特神使双手接过王冠,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将其戴在拉沸尔头顶。   “旧王已死,新王永世!”托特扶起拉希尔,“拉沸尔・布莱克,伽曼王国的新一任君主,请接受臣民的朝拜吧!”   托特的声音洪亮沉稳,如宣礼塔每日敲响的黄铜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新任国王转过身,王冠下亚麻色的长发飘扬,露出那双满是笑意的灰绿色眼睛。   所有人脸上都绽出满足的表情,他们头一次正当地行使了自己的选举权,拉沸尔・布莱克,是他们票选出的最正当合理的统治者!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托特对这位帝国唯一一位君主的加冕,尤利斯没有亲眼见证。   其实他早在听见托特神使的提议时,就已经知道了圣庭的谋划,他似乎早已经不知道“震惊”或者“失望”是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看着,等到人们开始在神使的引导下开始“讨论”候选人,他趁乱回到了密室。   该让伊凡做好准备了,他想,他一刻也不能在这里多停留了。   但是,当他回到地牢,手碰到睡在阴影里的人,想要将其叫醒时,他的整个身体却猛地顿住了。   指尖、手腕、小臂、脖子,连带着眼睛,都再也动弹不得。   只有颤抖的双唇,在那团在熟悉不过的冰凉气息中,下意识地碰撞出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敢说出的音节――   “索帝里亚……”   “Ai.”   黑色的阴影缓慢凝聚成不完全的人形,在他耳边低沉地回应。尤利斯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怀抱所包裹,但他伸出手去,却并没有摸到索帝里亚的身体。   “我的魔法还不足以维持我的人类形态。”骑士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别担心,只需要抱你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一个半透明的我。”   “……嗯。”尤利斯点头。   “我昨天就在这里,Ulysses.”那团雾气包围着他,像情人温暖的怀抱,“那天晚上……我虽然察觉到塔托斯消失了,但他却在魔力消失前加固了对你的禁制,将它解除耗费了我所剩不多的力量。我听到你在一遍遍地呼唤我,恨不得立刻抱紧你、亲吻你,但我那时……”   索帝里亚一顿:“请原谅我,Ulysses,我无法回应你。”   “嗯。”尤利斯紧紧攥着手心的雾气,沉沉垂头。   “我不曾抛下你,Ulysses,我也绝不会抛下你。我的爱神,Miar Eros,我因你的诞生而完整,也因你的思念而存活。放下你从来不是我的选择。”   “嗯。”尤利斯第三次回应,却终于压抑不住尾音的颤抖。眼前一阵模糊,他倔强地睁大眼睛,极力吞咽着口水,妄图咽下这可笑的委屈,但在他的下巴被强硬挑起,当冰凉的吻落在左眼的伤疤时,他所有的坚强全都溃不成军。   “Ulysses,哭出来。”索帝里亚在他耳边说,“哭出来,在我面前,不要坚强。”   “不要坚强”。   父亲教育他白鸽家族的继承人理应是个就算天塌地陷也不眨眼的男子汉,剑术老师告诫他真正的骑士宁可流血也不能掉眼泪,但索帝里亚,他的爱人却和他说,不要坚强。   尤利斯不敢眨眼。   也不敢呼吸。   在他面前的索帝里亚好不容易凝聚出了实体,但那近乎透明的形体却像是风一吹就散般脆弱。他透过模糊的水雾看着骑士先生温柔的眼睛,掠过他英挺的鼻子,最终落在那片含着蜜的嘴唇上。   “索帝里亚。”   “Ai.”   “索帝里亚……”   “Ai.”   “索帝里亚……”   “我在,Miar Ulysses.”   他哽咽着,泪珠一颗颗滚落索帝里亚掌心。当那双温柔的手拍在他的后背,他终于忍不住呜咽出来,额头抵在索帝里亚肩膀,将自己全身的重量交给了对方。   四肢的力气似乎全随着泪水流出身体,连指尖也开始发麻。   他一遍一遍地呼唤着骑士的名字,索帝里亚极尽耐心地回答他,两人的距离也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越来越近,每次张嘴呼吸,似乎都能咬到对方唇瓣上香甜的笑意。   叫不够。   看不够。   尤利斯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索帝里亚半敞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他本以为自己会撞进一团冰凉之中,胸膛相碰的瞬间,他却被灼热紧紧包裹。   左胸口传来轻微的刺痛,继而麻痒,微弱柔和的蓝光在他们紧贴的皮肤间泛起,同时飘散在空中的,还有一阵奇异的、冷冽的香,像是混杂了寒雪、玫瑰、青松,既热烈,又冷静。   但更让尤利斯惊异的,却是索帝里亚身上的变化。   自骑士先生胸口起,蓝光如藤蔓爬满全身,在他身上绽放起无数奇诡的纹身。长及腰背的银色卷发也像被一双巧手攥住,眨眼间变成数缕麻花辫,又在脑后高高束为马尾。   蓝光最后爬上索帝里亚的额头,在他眉心凝成一朵被荆棘缠绕的重瓣刺藤枚,和尤利斯腹部的纹身一模一样。   尤利斯看着他。   骑士先生……   不,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更像是来自异域的神o,既神圣又野蛮,既纯洁又布满隐秘的欲望。蓝色双眸里罕见地掺杂着几分炽热,两侧眼尾各有两道向上斜挑的蓝、红印记,而他的双耳也变得又长又尖。   像精灵,却绝不是精灵。   原始的、野性的、蓬勃的气息,不容抗拒地笼罩着尤利斯。   不过索帝里亚显然不准备给尤利斯过多的反应时间。   “你昨晚制定的逃跑计划可行。”索帝里亚说道,“半个小时足够你们逃出斯坦尼。但是Ulysses,现在你有了我,不必再担心我们的艾丝珀被圣庭的力量伤害。所以现在,Ulysses,告诉我,你想要留下来,还是从此离开?”   尤利斯似乎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回到囚牢的本意,是要叫醒伊凡,可现在……   他有些赧然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伊凡缩在角落里,怀中抱着嗦着自己拇指的艾丝珀,眨着大眼睛,齐齐看着他们。   “……”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伊凡转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说道。   尽管索帝里亚并未言明,但尤利斯知道对方的意思:是留下来揭露托特的真面目,还是狼狈地从这里离开,丢掉曾经所有的坚持,承认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索帝里亚就会帮他报仇,不论是拉沸尔・布莱克,还是托特神使,或许索帝里亚只需要轻轻一捻,就能将他们杀死。   但报仇之后呢?   黑泽大陆的民众将会面对一个信仰崩塌的世界,而那时他――尤利斯・克莱斯,将会被群龙无首的人们捧为当之无愧的救世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他高举为新的偶像。   无论托特神使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不论圣庭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阴谋,或许从最初决定“报仇”的那一刻起,当他甘愿作为一枚“棋子”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注定是个失败者。   许久的沉默后,尤利斯摇头否定:“一个成年人应该选择面对,但……我还没有准备好。”   索帝里亚并未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打了个响指,地牢瞬间亮如白昼:“那么。想去哪里?奥东?虽然那里已经变成废墟,但重建我们的家园并不难。”   尤利斯近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再一响指,身处空间的重新陷入黑暗。   索帝里亚继续道:“你就是我的力量,Ulysses,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办到任何事。”   这不啻于最深情的告白。   “我们的家园”。   尤利斯无声念道,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地广阔,但他的家……   或许,的确该回到命运为他选定的家园。   “索帝里亚。”尤利斯眨眨眼,“Soteria,我想忘记这一切,你能做到的,对吗?”   “忘记奥东,忘记圣庭,忘记斯坦尼发生的一切,我只想记得你。索帝里亚,带我去你的国度,带我去你为后裔准备的家园,让我全部属于你,让我心无旁骛地爱你。”   索帝里亚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线。   尤利斯仰起头,吻住索帝里亚的嘴角,低沉的声音像是念诵着最无可解的情咒:“我将我的力量交给你,Al Amio,使用我,占有我。让我属于你,让我独占你。”   --------------------   天真又残忍的尤利斯 第136章 爱神 1   “拉沸尔・布莱克被托特加冕为王,尼斯王国也由民众推举出一位新王。黑泽大陆剩余的八大王国同时奉奥神教为国教,他们的国王也自愿俯首称臣,以托特的旨意为最高权威。”   在一棵树冠巨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古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树冠形成的灰黑色阴影下躲凉。   树冠里偶尔传出一两阵嘶哑的蝉鸣,作为这个并不适合为四岁幼童讲述的童话故事的伴奏。   身形大一些的,是个男人,银灰色的长发梳成细辫,随意扎在脑后,只在额前留下几缕短发,搭在微微上挑的眉毛上,更衬得他那双湛蓝眼眸多情温柔。   他半裸着左侧胸膛,右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色丝绸长袍,腰间系一条藤蔓聊做腰带。侧倚靠在古树之上,左腿微屈,动作优雅而随性。   而被男人圈在怀里,用白白胖胖的肉手指着图画上一身粗布麻衣、头顶还秃了一圈的中年男人的,则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   女孩头上带着彩色花环,精致的紫色洋装,裙摆鼓鼓囊囊的,被她没耐心地卷起团在肚子底下,露出穿着白色丝袜的肉嘟嘟的小短腿。   “这个一看就是个大坏蛋!”   女孩用手指戳完图上的中年男人,又抓着自己的小脚丫,屈着身子在脚趾上啃了一口。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眨了眨紫罗兰似的大眼睛,“可是,爹爹,为什么这个大坏蛋会这么厉害呀?”   幼童似乎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虽然努力保持着音节与音节间的连贯,但声音里还免不了甜甜的奶味。   “这可把我难倒了。”闻言,男人夸张地皱起了眉头,学着小女孩的模样噘起了嘴,“那么艾丝珀知不知道答案呢?”   “艾丝珀知道!”小女孩扬起双手,“大坏蛋一定是魔王的手下!所以他才能骗到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艾丝珀就没有被他骗到。”男人说道,指腹在女孩脸上蹭了蹭,逗得她一阵咯咯大笑。   “可惜小王子被骗啦。”艾丝珀喃喃道,“后来呢,爹爹?小王子和大魔王逃跑了吗?”   “不是逃跑。”男人纠正道,“小王子已经足够勇敢,有些难题,并不是他以现在的力量就能够解决的。”   艾丝珀认真点头,纠正了自己的说法:“那……小王子去哪里啦?”   不过,她似乎被“家园”这个发音难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顺利地说完一句话:“他已经,没有家了呀。”   “小王子……”男人的唇角牵起笑意,声音如低音提琴般嗡鸣,连躲在树上的百灵鸟也羞赧地噤了声。   但他还没说完,又被另一个悦耳如风铃的声音打断。   “什么小王子?索帝里亚,你又在给艾丝珀讲那些无趣的人类童话了。”巨树阴影处,一道猩红身影从百花结成的天然结界外闯了进来。   但说“闯”,却也并不准确,在那道身影即将触碰的那道屏障时,带刺的藤蔓全都自动让开,为他腾出一条足够通行的小径。   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Papa!”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风一样扑进那个迎面而来的怀抱。   “Papa!”艾丝珀腻歪歪地叫,用软软的小脸去蹭尤利斯的脸颊,一只手勾着尤利斯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漂亮的红色短发,放到嘴唇上亲吻。   刚刚还宠溺地看着女儿的尤利斯,却在看见艾丝珀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恨恨地喊了一句:“索帝里亚!”   被叫到名字的银发男人懒洋洋地转过身,仿佛没有看见恋人的咬牙切齿,笑着对他歪了歪头:“Miar Eros.”   “Eros”,上古语中对诞生于黑暗和黑夜之后的,爱与欲之神的称呼。而“Miar”,则是用来修饰独一无二、命中注定的“我的”。   尤利斯从来不曾试图将这句简单的上古语翻译为通用语,简单的通用语无法承载说话人想要表达的情感,因此他的回应往往更加直白和热烈:接吻和做.爱。   但现在尤利斯却不打算回应索帝里亚的示爱,原因全在于――   “你昨天向我保证过艾丝珀睡着了我才允许你……可现在,你倒是看看艾丝珀在做什么!”   尤利斯有些气恼地抬脚在索帝里亚小腹上轻轻踢了一脚,指着被自己抱在怀里、还在用嘴唇亲着他头发的女孩――这是索帝里亚在做.爱时最喜欢的动作,吻自己的头发似乎会成倍刺激对方的欲念。   可现在,这个两人之间最为私密的动作,却被小不点全学了去!   眼见爱人似乎的确有些生气了,索帝里亚一骨碌爬起来,两手张开,把一大一小全都揽进怀里,先是吻了吻艾丝珀的额头,又在尤利斯嘴唇印上一吻。   “自然的儿女面对喜欢或者厌恶向来坦诚。这是我们情感最自然的流露,何必要隐瞒艾丝珀。而且,早晚,我们的宝宝也会长大,也会遇到心爱的男人或者女人,我可不希望到时她什么都不懂。”   说完,索帝里亚又捏了捏艾丝珀的脸:“宝宝,昨晚你看到我和Papa在做什么?”   被问到话的艾丝珀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自己从尤利斯怀里扯出来,双手去够索帝里亚。在被索帝里亚抱住之后,那双盛放着紫罗兰花海一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眨了眨,大声回答道:“爹爹在爱Papa,很爱很爱!艾丝珀以后也要找到一个像爹爹一样爱我的Eros!”   “……你才四岁!”震惊于一个幼童眼中看到的“事实”,尤利斯愣了许久,才迟钝地说道。   “可是伊凡也才十六岁,我们才差了十二年,他就要结婚啦!”艾丝珀犟嘴道,“唔,伊凡说他结婚后就会有宝宝啦,生下来以后可以给我玩,艾丝珀是不是也可以拥有‘命运之子’?艾丝珀是不是也可以有童养媳……”   童言无忌,艾丝珀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索帝里亚及时捂住了嘴,父女二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面色越来越阴沉的尤利斯。   尤利斯“哼”了一声,低低重复了一句:“童养媳。”   他将缠在手腕上的发带解了下来,认真地绑在头发上――相比于索帝里亚的齐腰银发,他的卷发只垂落到脖颈,偶尔会挡到视线,会妨碍他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尤利斯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顽童”,温柔地、优雅地扯开嘴角:“索帝里亚,艾丝珀。”   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圆润,却带着森冷寒意。   艾丝珀搂紧了索帝里亚的脖子:“爹爹……”   索帝里亚抱紧艾丝珀:“宝宝。”   “跑呀!!”艾丝珀尖叫一声,早就做好准备的索帝里亚拔腿就跑,赤脚踩在花甸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尤利斯却像是早就料到,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看向索帝里亚狼狈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那好吧,我先让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再被我抓到的话……”   他用脚尖挑起地面平摊的一本不足巴掌大的图画书,“那我就要把绘本没收了哦。”   **   当晚。   被拎着脖领关进“禁闭室”的一大一小正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互相对视着,闻着不断从门缝飘进来的烤乳猪和鸭油面包的香味,不住咽着口水。   “Papa还倒了一杯百花酿,我闻到了。”小巧的鼻子皱了皱,似乎光是闻到那甜中带香的味道就已经醉了。艾丝珀有些委屈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爹爹,我好饿。”   索帝里亚也学着女孩的样子鼓着脸:“我不能动用魔法,Ulysses会知道的,那样的话,我晚上就不能爱他了。”   艾丝珀认命地又往索帝里亚怀里钻了钻:“好吧,还是Papa开心更重要。爹爹,下午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小王子到底去哪里了呀?”   听故事是分散注意力的最好办法,没少被关禁闭的艾丝珀早就总结出来了。   尤其是,爹爹讲故事时,比对自己讲话都要温柔,艾丝珀最喜欢看那双眼睛里荡漾的笑意了。   “艾丝珀猜得没错,小王子被大魔王抓走了。”索帝里亚笑道,“但是小王子也知道自己很爱很爱大魔王,自愿和他生活在一起。”   “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吗?小王子会不会害怕?”   “会,但这时候魔王就会哄小王子开心,像爹爹哄Papa那样。”   “Papa才不要做小王子呢!”艾丝珀嘟起嘴,“小王子好可怜,所有人都利用他,连魔王也骗过他!Papa不一样,Papa有爹爹,也有艾丝珀,是最幸福的Papa!”   索帝里亚垂下眼睛,轻轻拍了拍艾丝珀的头:“是吗,最幸福的?”   “‘爱像蜂蜜一样甜。’”艾丝珀缓慢地重复着索帝里亚说过的话,“我尝过蜂蜜,没有Papa在见到爹爹时候的笑容甜。所以Papa一定是最幸福的。”   直到“禁闭室”没了动静,尤利斯才悄悄走了过去,把那扇虚掩的门打开。   “嘘。”索帝里亚单手抱着已经睡得全身软乎乎的艾丝珀,向尤利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宝宝吃了吗?”尤利斯用口型比划着。   索帝里亚点点头,指向摆在床边柜的空餐盘。   他的爱人虽然声称要“惩罚”父女两个不许吃晚饭,却还是端来了下午茶,艾丝珀吃得肚子都鼓成了球,还是索帝里亚用魔法帮她消食,没节制的小姑娘这才沉沉睡去。   尤利斯笑着摇头,坐在床沿,指尖碰了碰艾丝珀的脸,随后双手撑在索帝里亚身侧,与爱人交换了一个让他身体发热的吻。   “伊凡还没回来。”尤利斯指腹在索帝里亚精壮的胸膛轻轻滑过,满意地看着上面浮起一层浅红。   “精灵族人举办的单身派对,没有三天三夜,可算是亏待他。”索帝里亚的呼吸有些乱,小心翼翼把艾丝珀放回小床上,小不点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随即“懂事”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索帝里亚在艾丝珀周围设下结界,随即长腿一跨,跪在床边,他把尤利斯压回床榻,重新吻在那片亲不够的唇上。   只能勉强放下两张双人床的小屋内立刻像是燃起了火,烧起来的却是血液中密密麻麻的渴望,尤利斯并不怎么真心实意地推着索帝里亚的胸膛:“早晨才刚刚……”   拒绝也同样不是真心实意,早在碰到爱人身体的瞬间,双腿就已经主动缠住了索帝里亚的腰。如果不是身上被使用过度的地方还有点肿,他一定会更加火热地回应索帝里亚的示爱。   他的爱人在性.事上向来激烈。   但这恰恰是尤利斯喜欢的。   “每天都要,这可是你曾经主动提起的。”索帝里亚也像是早就熟悉了他的口是心非,轻车熟路地将他摆成最毫无保留接纳自己的姿势,“Ulysses,Miar Eros.” 第137章 爱神 2   对于尤利斯,索帝里亚向来有求必应,所以在地牢中,看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的小王子绝望地哀求自己,要让他忘掉所有的一切时,索帝里亚没有半点犹豫。   忘记奥东、忘记圣庭、忘记所有过去的一切,将他带回世界边缘,保护也好、囚禁也罢,至少在自己的力量没有完全消散前,不要让尤利斯再接触到人类――这本来也是当察觉到攻破斯坦尼城堡的那股力量到底为何而熟悉,索帝里亚不顾一切想要做的。   他从来不在乎尤利斯到底是否真正爱上自己,对于索帝里亚来说,拥有人类口中的“爱情”本就是奢侈的。   ――凌驾于万物之上,只需遵守自然法则的神族,在享受特权的同时,总会付出什么珍贵的东西。   索帝里亚曾经以为,“爱情”就是这绝对力量的交换物。他的尤利斯尊重他、顺从他、崇拜他,却不敢爱他。   直到那时,直到他听见尤利斯孤注一掷地想要忘记一切的同时,却仍要记得自己。   他已经拥有了心上人的爱,替对方承担一些无关紧要的痛苦,对于拥有魔法的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当索帝里亚与尤利斯结合,而两人的灵魂在那一刻终于达到共颤,尤利斯体内沉睡的魔法力量也被一同唤醒,世界边缘的封印被暂时开启,索帝里亚将伊凡和艾丝珀一并拎到传送洞口。一行人在圣庭感应到能量波动前,顺利地彻底消失。   不同于塔托斯对于尤利斯记忆的单纯封印――那相当于一场头痛医脚的手术,毁灭的力量能够让索帝里亚“摧毁”尤利斯的痛苦而不至于撕裂他的灵魂。那些过去的记忆是否保留,全在尤利斯自己,如果他在回忆时感到痛苦,那么在毁灭之力的影响下,这些过去也会被无声地抹掉。   这相当于一剂麻药,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起码好过眼睁睁看着尤利斯陷入深渊后绝望的眼神而不知如何去救。   索帝里亚也叮嘱伊凡不要说漏嘴,可怜的男孩在看到这与黑泽大陆完全不同的景色时吓坏了,花了好几天才从浑浑噩噩中挣扎出来。   与此同时,陷入沉睡的世界边缘,也因为主神力量的注入而缓慢地复苏。   彼时死寂衰败的森林,在两年时间迅速恢复元气,绽放出应有的撩人色彩。锦簇花团,绿柳青藤,各种或奇怪或可爱的禽类在云中、树中穿梭,地洞里住着白色的、蓝色的蝙蝠样的松鼠,而三条腿会呱呱叫的狮子兽,会在头顶开出蝴蝶一样的花。   但是,索帝里亚并未继续为世界边缘供给力量,毕竟他现在的魔法全都是从觉醒后的尤利斯身上获取,而尤利斯的魔法还不足以支撑整个世界。   所以直到现在,世界边缘苏醒过来的也只有不到一半的物种,但已经足够尤利斯和艾丝珀没日没夜地探索。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毁灭之力虽然摧毁了尤利斯的痛苦,但这股力量却并非一次性奏效,强大如索帝里亚,也需要每天与尤利斯进行肉体结合,以确保毁灭的力量能够时时刻刻在尤利斯体内流动。   不然的话,尤利斯会陷入记忆漩涡,永远迷失在时间的深渊。两年前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疏忽,导致尤利斯足足昏迷了一个月。   这样的错误,索帝里亚永远不会再犯。   不过好在,尤利斯从来不会拒绝他的索取,他的小王子,他的爱与欲之神,在他的耐心开导下,总算能够正视爱与性的密不可分。   他喜欢看尤利斯最初时隐忍的表情,也喜欢听尤利斯情到浓时变得愈发沙哑的嗓音。他的爱神,不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会毫无保留地答应。而这时索帝里亚便会趁机榨干尤利斯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让他湿漉漉地软在自己怀里,从头到脚,都染上他的气息。   一直到报晓鸟扯着嗓子在窗沿咕咕叫,睡了一宿的艾丝珀习惯性地翻过身,虽然女儿的小床上有魔法结界,小姑娘既听不到也看不到两人的模样,索帝里亚还是颇为不舍地饶过了尤利斯,吻着爱人汗湿的鬓角,用魔法把两人冲洗干净,心满意足地将尤利斯卷进被子里。   “唔……”尤利斯抬起头,用鼻尖蹭着他的下巴,像只刚睡醒的雏鸟。   索帝里亚又把他搂得紧了些。   他已经察觉到自身力量的缓慢流逝,那是神族即将陨落的迹象,但他起码能够在尤利斯老去前,完全恢复自己的力量,到那时,他将有能力把世界边缘从沉睡中彻底解放出来。   如果在尤利斯永眠前、在他消失前,新的神族仍未诞生,那么他将以世界边缘的掌管者之身份,告诉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灵,Ulysses・Klays,是他永世的、唯一的伴侣。   被卷成一条的尤利斯艰难地从被子里把双臂扯了出来,指腹没摸够似的在索帝里亚胸膛上摩挲。   虽然两人一宿未睡,但这样酣畅淋漓的结合却反而使得他们更加精神,尤利斯的眼尾还带着潮红,艳红的嘴唇微启,像是生涩的邀请。   索帝里亚眉头不由得一挑:他的爱人竟然还没有满足。   他用魔法变出一颗铃铛大小的圆球,把手摸进被子里,尤利斯身体一绷,又随即软了下来,紧咬住下唇,脸颊很快浮起好看的酡色。   “宝宝快醒了,先用这个忍一忍,好不好?”他压低声音问道。   尤利斯闭上眼睛,低低“嗯”了一声,这下,连耳垂也变得通红。   索帝里亚又在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尤利斯却罕见地主动张开嘴,叼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方才试探性的求爱,尤利斯的吻并不生涩,这是两人四年来朝夕相处的默契,索帝里亚火热地回应,与他十指交扣,却在即将坠落悬崖的一刹那,不甘愿地停住了脚。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Ulysses?”他笑道。   “我想要你,还需要理由吗?”尤利斯反问道。   索帝里亚难得被爱人噎了一句,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浓醇:“不,当然不需要。如果你想,我们可以足足一整个月不下床。恐怕只有自然之母知道,每天松开你的手需要下多大的决心……”   尤利斯真的搞不懂,索帝里亚每天说不尽的情话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是精灵女王的弟弟吗?那个据说“只有”两百岁的小精灵,可是个情场老手了,他甚至还和艾丝珀示过爱!   虽然尤利斯发现后,用扫帚把女王的弟弟赶出了神居,严令禁止他再踏进这里以免带坏小孩子,可他却无法禁止一个世界的主神与他的子民交流。   不过,他又忽然想到了一个一直让他疑惑的问题――   “索帝里亚,我只听过你的子民盛赞我的长相,可为什么他们从不讨论你?他们崇敬你,却从没有人像对我表示爱意般向你表达过憧憬。”   不论去往哪个种族的领地,尤利斯都会吸引男男女女的视线,尽管这些魔法生物知道自己与主神是伴侣,但这仍然无法阻挡这些热情的种族的示爱。   索帝里亚声称不会吃醋,平静地解释这是世界边缘的习俗,可一旦到了夜晚,他们的结合总会格外激烈。   “我并未在他们面前展露真容。”索帝里亚笑道,“只有你和艾丝珀能看到。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相貌平平无奇的神族,唔,或许在某些精灵眼中,我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爷爷。所以在他们看来,能拥有你这样出色且年轻的伴侣,实在是我的荣幸。”   尤利斯窝在索帝里亚怀里,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直到神居的木门传来一阵风铃响,尤利斯立刻从小床上蹦了起来,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艾丝珀从床上抱起,塞到门前那道纤细身影的怀里。   “阿芮尔,你怎么来了?”索帝里亚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搭在尤利斯的肩头,看向抱着艾丝珀的长发精灵。   阿芮尔是精灵女王的妹妹,然而所有的精灵此时此刻都应该在欢庆中才对。   “Al Amio,是爱神叫我来的,他说今天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想要做,没办法照顾艾丝珀……”阿芮尔向两人点点头。   神居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和声,听那动静,像是有七八个精灵在外等候。   “阿芮尔,我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尤利斯两手按在精灵瘦削的肩膀上,阿芮尔原本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蛋迅速变红,尤利斯却像是完全没发觉,将阿芮尔就这样一步一步推出了神居。   “我下午来接宝宝。”尤利斯说道。   “啊……”阿芮尔正想要回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何时走回了精灵领地,哪还有那位俊美的爱神的踪迹?能够证明她真的与爱神面对面说过两句话的,恐怕只有这个怀中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宝宝了。   “重要的事情。”   等到尤利斯将花园的围栏门重新关上,神居彻底消失在精灵的视线中,索帝里亚才走到尤利斯身后,缓慢地重复道。   虽然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脸上也没有过多表情,但几乎自出生起就与他日夜相伴的尤利斯却依旧能够从那略微上扬的尾音中,听出爱人语气里没能藏住的惊喜。   尤利斯弯起嘴角,微微仰头,看向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还没等他说话,索帝里亚便将手掌覆了上来,与他额头相抵。   “想要带我去哪里?”索帝里亚问。   “世界之树。”尤利斯答道,一团蓝紫色的魔法光晕自他们手掌交握的地方亮起,两人脚下浮现出以藤蔓和羽毛符号组成的传送阵法。   就在尤利斯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微风自脚底卷起,一眨眼,那两个紧紧拥抱的身影便悄然无踪。 第138章 爱神 3   再睁开眼,他们已经来到了昨天索帝里亚为艾丝珀讲故事的巨树下。   这棵十人环抱都无法丈量的阔叶椴树,据说比黑泽大陆的第一个人类出现得还要早,彼时就连索帝里亚还是个不满百岁的年轻神族,而椴树那一根根足以并排躺下两人的枝条,则是索帝里亚最常用来躲藏同族的地方。   这棵古树迎来了神族的新生,也见证了神族的衰落,现在更是如同旧世界一样,陷入了缓慢且不可避免的衰老。昔日油绿的扇形树叶早已随着岁月流淌变得乌黑斑驳,但就算如此,这棵被魔法生物亲切地称呼为“世界之树”的巨树,依旧撑起它蘑菇般的巨大树冠,为每个过路的旅人支起片刻的阴凉。   然而,此时此刻,索帝里亚却看到了世界之树的另一番容貌:以往那弥漫着衰老气息的黑色树叶抖去满身尘埃,现出生机勃勃的翠绿,一团团闪烁着苍蓝色光晕的魔法火焰缀在叶梢,随着沙沙的风声,如同呼吸般波动起伏着。   古老低沉的声音自地底响起,一阵树叶摩挲的哗啦声响起,巨树缓缓裂开一道缝隙,蓝色与红色交织的巨大瞳孔出现在粗壮的树干之中。   就像个真正的老人家,世界之树吟诵上古语的速度缓慢至极:“Al Amio。”   索帝里亚低声喃喃:“世界之树,你醒了。”   “是的,我感应到了新生的气息,这或许是神族的转机……”   就在这时,尤利斯的声音刺破世界之树与索帝里亚之间的薄弱屏障,欢快地钻了进来:“索帝里亚,我们的时间不多,别浪费了。”   刺藤枚组成的花圃在感应到两人的气息时,自动让开一条足以两人通过的小径,尤利斯脱掉皮靴,赤着脚踩在葱翠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愣愣站在原地的索帝里亚,向他招手。   索帝里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在尤利斯发出声音的同时,这棵古树就已经闭上眼睛。   他牵住尤利斯向他伸过来的手,似乎很是吃惊地看向那恍若盛开着魔法之花的世界之树,讶然笑道:“怪不得你昨天不让我和宝宝走出屋子,原来是在给我准备惊喜。”   “嘘,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别告诉宝宝,不然她该吃醋了。”等终于将索帝里亚拽到世界之树下,尤利斯歪着头看向他,“我感受到世界之树复苏的迹象,用魔法加快了这个过程。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世界之树是神族的摇篮。”   “自然之母孕育了我们的胚胎,世界之树则将我们抚育长大。”索帝里亚掌心按在椴树粗糙的树干上,感受着那久远的生命的脉动,“它的复苏代表着新的神族的来临。”   “我曾经想在你诞生的那一日再将这个惊喜告诉你。”尤利斯说道,“但你的生日几乎是个秘密。我问遍了这里的魔法生物,就连最见多识广的精灵女王也不知道你到底诞生于什么时候。我实在没办法,只能选在今天。”   “今天。”索帝里亚重复道。   尤利斯垂下眼睛,树梢上的所有魔法光团也在同一时间黯淡,巨树柔软的枝蔓垂下来,将两人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   “四年前的今天,你向我坦白了我是命运之子的事实。索帝里亚,我还记得你当初笨拙地问我,是选择当你的伴侣,还是你的后裔。”尤利斯笑道。   索帝里亚并没有马上回答,但尤利斯却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那近乎赤裸的胸膛上,契约之印的光芒闪烁地越来越快,昭示着爱人的紧张。   “那时你的眼神,好像我一旦说出另一个回答,你就会立刻,嗯,立刻变成艾丝珀手里的水晶球,不出一秒,就会噼里啪啦摔得粉碎……”尤利斯叹了一声,“我立刻回答要做你的伴侣。但后来我才意识到,索帝里亚,这哪是什么选择题?”   “这是你的选择……”索帝里亚突然变得笨嘴拙舌。   “嘘,不要狡辩。”尤利斯食指抵住索帝里亚的嘴唇,“你当时一定在想,如果我只想做你的后裔,你就立刻将我囚禁起来,最好连神居也不要走出去,用你的身体驯化我,让我的目光心甘情愿追随你。毕竟神族和命运之子永远不会相互憎恨,身体一经结合就会彼此吸引,对不对?”   “我不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说谎。”   索帝里亚败下阵来:“我的确这样想过。”   “只是想想而已。”他补充道。   但尤利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嘴角翘得越发高:“所以我也不会给你选择的自由。世界之树!”   “嗡”的一声轰响,世界之树枝蔓向上延展,无数道光线攀附着藤条,恍若自天际垂直泼下,苍蓝的、青绿的绸缎般的光晕在他们头顶跳跃着绚烂的舞步。   索帝里亚抬起头,宝蓝色的双眼映出了这世界最极致的灿烂。   极光。   在旧世界的传说中,这同样是自然之母的目光。   “在世界之树的见证下,在自然之母的注视中,我Ulysses・Klays,以自己的灵魂起誓,将以伴侣以及后裔的身份,陪伴在索帝里亚的身旁,永生永世,永不背弃。”   尤利斯伸出手。   一方红木匣被藤蔓捧起,就算是在这夜幕般的漆黑中,被红丝绒布包裹着的那对戒指依旧闪烁着热情的红色光晕。   尤利斯捏起一枚内侧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拽起索帝里亚的手腕,连问都没问爱人一声,便将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将另外那枚给自己准备的戒指戴好,尤利斯这才抬起眼,与索帝里亚十指互扣,“咔擦”一声轻响,两人的戒指紧紧吸附在一起。   做好这一切,尤利斯单手搭在伴侣腰间,坦然地抬起头来:“现在我宣布,索帝里亚,你该吻我了。”   --------------------   这章很短我知道,表白很烂我也知道,毕竟是个感情戏苦手,而且原本大纲里是没有这章的,但是为什么要加上呢,因为:   今日是我的生日我想要句生日快乐好不好嘛!   附上群里聊天时随手写的小段子(没有花切):   尤利斯邀请索帝里亚上.床。   他们在床上愉快地打起了扑克。   索帝里亚的手指太过灵活,扑克在他的手中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就算尤利斯使用了夜视能力,依旧被索帝里亚骗走了手里所有的好牌。   天大亮时,尤利斯的屁股上画满了小王八。 第139章 爱神 4   这次,是尤利斯实实在在把索帝里亚折腾了一整个上午。   尤利斯坦然的求爱,意料之中获得了索帝里亚深长的吻,但一滴意料之外的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水珠,却无声润湿了他的眼眶。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年长的爱人,竟然在他的主动示爱后,展现出了尤利斯从不曾见过的脆弱。   尤利斯摸着索帝里亚的眼角,一滴水珠颤悠悠地在指尖舞动,不等索帝里亚反应过来,就以魔力将那颗泪珠凝结,无名指的戒指刺破皮肤,两人的血珠在泪滴之中凝聚,最终缠绕成一朵盛放的刺藤枚。   “Ulysses.”看着尤利斯宝贝似的将这颗泪珠戴在戴在脖子上,索帝里亚有些赧然,“步雷斯山腹育有像玻璃一样透明的石头,用这种石头切割出来的饰品能够折射出太阳的光辉,不如……。”   “我只要这个。”尤利斯毫不客气地拒绝,随后耳根突然一红,牵着索帝里亚的手按在自己腰间,“你藏在我身体里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   两个人像初尝禁果的少年人一样的不知节制,甚至只需要一个抚摸、一瞬间的对视就能再次激起互相的兴致。   在世界之树藤蔓围成的绝对空间中,尤利斯放声大叫,他不用担心任何目光的窥视,这里只有他和他的爱人,以及足以填满整个广袤空间的泛滥爱意。   不过,就在索帝里亚小心翼翼地将他早晨变出的圆铃铛抽出来,尤利斯吻着他的下巴,边发出短促的颤音,主动缠住索帝里亚的腰还想再要时,世界之树的树枝却忽然一阵摇晃。   有人来了。   尤利斯枕着索帝里亚的胸膛,随意挥了挥手,世界之树的外部景象便出现在两人眼中:   一只传声鸟正用那足有一米长的细长喙不断敲击着巨树屏障。   “什么事?”索帝里亚问道。   “Al Amio,海的主人托我向您捎来问候,她将伊凡阁下邀请到了永生的海域做客。”说完之后,那只五颜六色的鸟便化作一团烟雾,在索帝里亚发怒前机灵地逃跑了。   “伊凡?”直到看见西沉的落日,尤利斯这才想起被“丢”到精灵领地的女儿,少许的温存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从索帝里亚身上爬起来,将地上七零八落的衣服捡起,迅速穿好,“艾丝珀还在精灵领地,得把她接回来。”   “有时候,恢复能力太好也并不是件好事。”索帝里亚接过尤利斯抛过来的衣服,摇头苦笑。   尤利斯单膝跪在索帝里亚身边,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把还赖在原地的爱人拽起来,为他穿好长袍,传送法阵同时开启,不过一个转身,两人就已经回到了神居入口。   精灵阿芮尔抱着艾丝珀站在门前,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原地绕着圈,看见两人的身影,几乎是下一秒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Al Amio,伊凡不见了!姐姐着急得晕了过去,我们都快把整个阿夏尔翻了个底朝天……”   “他现在在永生海域。”索帝里亚答道,“不会出事。”   知道索帝里亚不打算隐瞒,尤利斯也随即将传声鸟的话转述了一遍:“是海的主人,她在知道这桩婚事后将伊凡请去做客了。不要担心,我们会处理好。阿芮尔,艾丝珀很重的,给我抱吧。”   将艾丝珀从精灵怀中抱过来后,尤利斯戳戳女儿粉红的脸蛋,纳罕地问道:“艾丝珀一直在睡吗?”   “她从早晨睡到了现在,只是翻了个身……这不正常吗?我还以为人类宝宝的睡眠和精灵一样安稳。”顿了顿,阿芮尔又问道,“神主,爱神,海主的脾气……伊凡怎样才能回来?”   “什么海珠珠呀?”没被精灵的狂欢吵醒的艾丝珀却在被尤利斯抱住的下一瞬睁开眼睛,小团子钻进尤利斯的臂弯中,十分自然地搭着话,刚睡醒的声音还发着黏。   “海的主人,女神波赛尔。”索帝里亚把艾丝珀拎起来,轻轻放在地上,“她将伊凡带走,恐怕是想‘邀请’我去永生海域。”   一群和艾丝珀一样高的,长者长耳朵、大脑门的绿衣服地精从花园的泥土堆里冒出来,七手八脚地给小公主穿衣束发。   “婚礼就在两天后……”闻言,阿芮尔的耳朵尖都急红了,“海神怎么专挑这样的日子来捣乱!”   “不要急嘛阿芮尔,我们可以去海珠珠的家举办婚礼,艾丝珀还没去过呢!”艾丝珀吐掉嘴里的柠檬水,乖顺地让地精在她牙上抹着盐粒,“可是,永生海域……是不是有水?”   像是想到了什么,艾丝珀拨开地精,跌跌撞撞向前扑,抱住索帝里亚的大腿,睁着湿漉漉地眼睛喊道:“爹爹,Papa,伊凡不会游泳!”   看见索帝里亚正耐心安慰着阿芮尔,尤利斯把艾丝珀抱到怀里,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说着悄悄话。   索帝里亚拍着阿芮尔的肩,精灵因心急而变得通红的脸颊终于重新恢复原本的白皙肤色,他接着说道:“我和Ulysses会处理好的,相信我。现在回到你的族人身旁,你的姐姐需要你。”   阿芮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不然希瑞恐怕要把全族的单身精灵都塞到精灵宫殿里去了。”索帝里亚笑道。   ――希瑞,那就是被尤利斯用扫把赶出去的女王弟弟。   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   阿芮尔耳朵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姐姐被希瑞哄着,和那些男精灵跳舞的难堪画面。   这可不行!   告了一声罪,阿芮尔立刻转身飞走。   直到精灵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索帝里亚将神居花园的栅栏门关上,才腾出手来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波赛尔不会伤害凡人。永生海域是海神的宫殿,那里面就像这间小木屋一样,一滴水也看不见。”   这一句话,可比尤利斯的安慰管用多了,艾丝珀长长呼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那我们就可以在海珠珠家里举行婚礼啦!……咦,Papa怎么不说话了?”   父女两人同时看向一言不发的尤利斯。   而尤利斯则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索帝里亚。   直到将索帝里亚看得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尤利斯才开口问道:“波赛尔,她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   倒不是他不关心伊凡。   早在传声鸟出现之前,他和索帝里亚就同时感应到了世界边缘结界的波动,只不过两人那时正忙着亲密,那股波动的力量也没有恶意,而能够侵入世界边缘的,要么是与索帝里亚同源的神族,要么是被赐福的种族,不会对这里造成威胁。   而刚刚,在索帝里亚知道是波赛尔抓走了伊凡后,神情反而放松下来,尤利斯也就自然知道那个波赛尔女神的邀约不是麻烦。   他只是有些不满索帝里亚在此前从未提到过这一位神族同胞。   “波赛尔当初为了保护住我的神魂不灭,自愿陷入沉睡,我本来想再过几百年再唤醒她,毕竟……海神的脾气不算太好。”索帝里亚认真回答道,“波赛尔和我同是神族,我是陆地之主,她是海中女神。这次把伊凡掳走,应该是有事求我办。”   “有事相求?”尤利斯眉头轻轻挑起,“闯入我们的领地,把我的人绑走,这是女神求人的态度?”   索帝里亚转着无名指的戒指:“尤利斯,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永生海域。”   是“我们”,而不是“我”。   听到这个字眼,尤利斯心头的无名火噗的一声彻底灭掉。   若是在以前,索帝里亚一定会以“保护”为名让他留在神居,孤身处理所有的纠纷。但在尤利斯主动示爱后,索帝里亚终于不再将他视作需要一味呵护的雏鸟。   他终于成为了能与索帝里亚共担责任的伴侣。   梳洗完毕的艾丝珀揉揉眼睛,又揉揉肚子,闹着说饿,尤利斯把牛乳面包切片抹上蔓越莓果酱,蘸着可可碎,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给女儿吃。   “波赛尔……”索帝里亚忽然说道,“她拥有神族最为出色的美貌与善于迷惑人的歌喉。”   尤利斯眨眨眼睛,他还是头一次看见索帝里亚这么支支吾吾的不自信模样,黑曜石般的眼珠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她同时热衷于收集俊美的男子。”索帝里亚认命道,“她拥有预言的能力,几百年前,她曾预知我会拥有一名‘命运之子’,而就在她利用水晶球的力量看见了你的面貌时,却立刻向我挑战,发誓一定要把你抢到手,我震怒之下,和她……打了一场。”   索帝里亚说得轻巧,但神族的比斗,却绝非简单的舞刀弄枪,非要把一方神力耗尽、俯首认输才行。   “波赛尔表面认输,却向我发下战书,将在你我结成伴侣之后,再来挑衅。”   “哦――”尤利斯故意拉长了声音。   怪不得索帝里亚没有唤醒海之女神。毕竟有同族帮助,修复世界边缘的速度也会更快。   尤利斯意味深长地摇头笑,手指擦过艾丝珀唇角的果酱,舌.头一裹,把甜意卷在口中:“艾丝珀,爹爹害怕我被女神迷住了眼,留在海底不回家呢。”   “爹爹笨笨。”艾丝珀嘟着嘴小声说道。   --------------------   索帝里亚笨笨   以后就定时0点了,醒来就能看到更新   宝子们这两天的留言我都看到啦,嘿嘿,谢谢你们,我超开心der! 第140章 爱神 5   虽然索帝里亚是这个世界的主神,但世界边缘的运行,归根结底是遵从自然之母的秩序,而主神的职责,则是以魔法维持世界运转,维护自然规则。   至于那些种族之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摩擦,若非必要,主神都不能够去掺和。   在人类神话中威风赫赫的“万神之主阿波菲斯”,用艾丝珀的俏皮话总结,其实只是匹“拉车的马”。   现在,这匹老马正准备载着自己的爱人“应邀”前往永生海域,对于这对刚在世界之树下缔结伴侣契约的爱侣来说,倒是个恰到好处的蜜月去处,只是过于仓促的行程却忙坏了精灵、地精、羽族等一干魔法种族。   早在月前就期待着自己与伊凡婚礼的精灵族女王哭得梨花带雨,央求着主神一定要把自己带上,她一刻也不肯再与未婚夫分别。可索帝里亚只是摸了摸她尖尖的耳朵,把睡得香甜的艾丝珀放进精灵女王怀里,嘱托她照顾好他们的小心肝。   在礼仪和服饰方面要求格外严格的地精们连夜赶制出数十套礼服,他们都纺织手艺虽然不如深海美人鱼,却是陆地上一等一的。主神的服制以蓝为主,优雅中略带野性之美,而爱神则多用红色、黑色装饰,突显其俊美与神秘。   而当尤利斯穿上地精们用刺玫藤蔓提取出的自然丝料制成的修身外套,领花镶嵌一枚鸽血色的龙晶,系上凤凰绒毛勾勒的猩红披风时,所有魔法生物都忍不住发出感慨――   他们的主神拥有近乎无敌的魔法,是所有魔法种族崇敬的Al Amio,但如果阿波菲斯的相貌能够再英俊些,就真正不会被爱神的光芒掩盖了。   在此期间,羽族则忙着在世界边缘的各处传送通道中探寻最坚固安全的隧道,同时加强各处传送口的防卫,免得主神离开世界边缘的这段时间,再有外邦人不小心闯入其中,拐跑他们的族人。   一切准备就绪,索帝里亚握着尤利斯的手,跳进了直达永生海域的三条通道之一的“日落大道”,这是经羽族反复测试后,稳定性最好的传送口。另外两条隧道已经完全坍塌,尽头像是被黑魔法所侵蚀,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   传送通道的异变并非个例,世界边缘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侵蚀,只不过除了永生海域的这两处,其他的坍塌速度极其缓慢,并未危及到世界边缘的正常运转,只需要巫女和祭司稍加净化就可暂时使其恢复正常,因此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早去早回!”两人踏上通道的那一刻,精灵阿芮尔依依不舍地朝他们挥手。   传送通道开启的瞬间,尤利斯攥着索帝里亚的手,转头看向还等在原地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还呼呼大睡的艾丝珀身上,无奈地笑了笑。   蓝紫色的魔法光团将他二人覆盖,眨眼间,那条幽深的通道就像巨蛇一般,一节节地蠕动起来。   “艾丝珀最近好像很嗜睡。”这是尤利斯许多年来第一次踏出世界边缘的领域,幽黑的隧道让他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宝宝在长身体。”索帝里亚答道。   “你好像很有经验,‘爹爹’。”   “的确。不过那时候那个小宝宝只会叫我‘Yaya’。”索帝里亚意有所指地笑着看他。   尤利斯本意是想调笑一句,但索帝里亚的肯定却突然让他想到,自己便是在索帝里亚的注视下一点点从只会啃自己脚丫的小宝宝蜕变成熟。他清楚记得每个因恐惧黑暗而夜不成眠的夜晚,索帝里亚总会躺在他的床边,一边给他掖好被角,一边哼唱着轻柔的摇篮曲。而自己也的确像艾丝珀一样,呜哇哭着偏要索帝里亚亲他才肯闭上眼睛。   他的脸颊忽然不听话地烫了起来。   如果索帝里亚继续这么纵容他,他肯定会被惯坏的。   “不过宝宝能够看到我们晚上……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索帝里亚忽然道。   尤利斯抬眼:“难道不是你忘了?”   “怎么会?”索帝里亚好笑地看着他,“每次我们做.爱,我都会设下结界,你情动的样子,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看到。艾丝珀虽然是巫女的后代,但她的血液中并未传承阿雅的魔力,她本不可能看穿我的魔法。”   “或许是宝宝自己觉醒了魔法,就像大路上那些炼金术师一样……”   索帝里亚忽然抬手,指节在尤利斯额头敲了两下:“炼金术都是糊弄人的把戏,真正拥有魔法的人类,绝不敢这样到处宣扬。”   尤利斯捂着额头,赌气地反驳:“艾丝珀是被你赐福的婴儿,她这么聪明,迟早能够自己领悟魔法。”   “魔法对于人类而言,才是真正的诅咒。”索帝里亚正要解释,两人的脚步却同时一顿。尤利斯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松软的沙滩上,想抬起脚,鞋底却像被粘稠的东西粘住,无法前行。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却摸到了滑溜溜的东西,一触即离,像是活物。   怎么可能有生物在这种地方存活?   “这是什……”他惊讶地张开嘴,却冷不丁吞进一口胶状的东西,随即唇舌又被一股熟悉的温热覆盖,将他吞进去的不明物体吸了出来。   “这条传送通道混进了黑魔法。”索帝里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借我一点力量,我们一起净化它。”   尤利斯点点头,与索帝里亚十指相扣,一阵麻痒从左胸泛起,沿着脊椎爬到尾骨。   这是他们魔法交融时,灵魂结合带来的异样快.感。   如果此刻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被这一奇异的景象惊掉下巴――   蓝色、红色的柔和光芒自尤利斯与索帝里亚心口散出,一左一右凝成巨大的透明羽翼,将他们各自包围。两人胸口相贴处,光芒水乳交融,组成灿烂耀眼而不带半分妖异的紫色。   在这光芒之中,就算尤利斯和索帝里亚以最紧密的姿势结合,也很难让人心生旖念。   生命似乎自这绚烂中诞生,又最终归寂于此。   而在这光芒之外,一团粘稠的胶状物正剧烈变换着形态,企图从两团光芒的交界处寝入内部。   随着索帝里亚一声低喝,紫芒大盛,煎烤的滋滋声同时响起。仔细看去,还能看见一缕缕黑色的烟雾升腾,原本猖獗叫嚣的黑色胶状物,不断挣扎着、蠕动着。   直到最后,终于变成一缕青烟,灼烧殆尽。   原本不住摇摆的传送通道刹那间恢复稳定,光芒淡去后,通道上下显露出神秘透亮的深蓝色。   犹如漫步在幽深寂静的海底。   被抽取了少许潜伏在体内的魔力,尤利斯有些腿脚发软,靠在索帝里亚肩膀,看向这从未见过的诡异景色。   “这是……”   “永生海域。”索帝里亚接道。手指轻碰墙壁,刹那间,像是雨珠落在水面,原本平缓光滑的通道竟然激起一圈圈涟漪,伴随着水泡爆破的“啵”、“啵”声,水幕一般的通道裂开一条乳白色的缝隙。   有光,从缝隙中透过来,夹杂着咸腥的海水味道,将两人密不透风地笼住。   海水犹如情人的手,缠住尤利斯和索帝里亚的手脚,然而下一刻,却又吼叫着将他们迅速拽进了一片冰凉中。   鼻腔与喉咙瞬间灌满海水,脖颈两侧靠近耳后的位置也传来一阵刺痛,对溺亡的与生俱来的恐惧袭来,尤利斯下意识张嘴呼救,却呛进了更多海水。   “呼吸,Ulysses.”   手腕被捏住,索帝里亚的声音同时传进大脑,抚平他最初的慌张。   尤利斯屏住呼吸,猛地摇头。   “索帝里亚,带我出去。”他在心里念道。   被水包裹的湿淋淋滋味、溺亡的痛苦阴影般将他笼罩。虽然他不知道这恐惧从何而来,却本能地想要逃离。   “Ulysses,张开嘴,呼吸。”索帝里亚再次说道。   索帝里亚的声音像一道舒缓的魔咒缠在尤利斯身上,随着对方的引导,尤利斯小心谨慎地张开嘴,吸进一口气,又缓慢吐了出去。   尤利斯这才发觉,他虽然全身浸泡于海水之中,但皮肤与海水之间却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软膜。   他又摸了摸脸颊两侧,竟然摸到鱼鳃般的印记,睁开眼睛,果然也在索帝里亚脸上看到两道伤痕模样的鳃状物,正随着索帝里亚胸膛起伏而轻轻颤动。   他们……   竟然变异出了能够自由呼吸的鳃。   “欢迎来到永生海域,尊贵的客人。”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声线在头脑中响起,“我是海的主人,波赛尔。请不要慌张,在永生海域,你们既可以像人类一般呼吸,也可以像水族一样与水共舞。”   话音刚落,散发着幽深蓝光的未知空间中,拳头大的夜明珠次第亮起,照亮这亘古岁月中,人类脚步始终不曾达到的神秘国度。   巨大的、森白的廊柱,一眼望不到头的、布满繁复花纹的幽蓝大门,弧度完美的、仿佛吸收所有光线的不知颜色的拱顶,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却又似乎曾经在很久以前看到过。   皮靴底踏在坚硬的石质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了锤破的鼓面,却又像是敲在耳膜。   尤利斯悄悄攥住了索帝里亚的指尖。   人类似乎本能地对巨大的、未名状之物感到恐惧,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的害怕。   但想到这一点的尤利斯忽然一愣。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害怕的?   那扇幽蓝大门在两人接近的瞬间,自动打开,咕嘟嘟的水泡从门缝钻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全身透明、缠满了薄纱一般丝带一样的软体动物,身体内部冒着晶莹蓝光,整齐地排成两队,将他们围了起来。   “很漂亮的生物,对吗?每到繁殖的季节,它们就会发光。红色的、蓝色的光,可比夜明珠好看多了。”   那个神秘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尤利斯准确地捕捉到声源,径直向斜前方看去。   那里黑漆漆一团,看似什么都没有,但尤利斯随手丢过去一簇魔焰,恰到好处地驱散了那团阴影。   “我还是从一次见到有人往海里丢火团。”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这次却突兀地出现在身旁,“阿波菲斯,你的情人的确可爱。我越来越喜欢啦!”   尤利斯对海神这接二连三的挑衅有些不耐,摊开手掌,一团赤红色火焰在掌心簌簌燃烧,而火焰周围的海水,竟然眨眼间被火焰蒸腾成汽。   五指再展,火团脱手,猩红魔焰幻化成赤羽凤凰,瞬间将海神殿中的水吞噬地一滴不剩。   一团幽蓝色身影有些狼狈地落在地面,扑打着衣服上的火星。   索帝里亚抚掌轻笑:“波赛尔,你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能打得过尤利斯?”   好不容易将身上的火扑灭,波赛尔有些懊恼地摆摆手:“这不算数,我还没有给你扔手帕,决斗就没有开始,等我修养好,我们重新来过。这么俊美的男人,我一定要赢到手不可……”   说着,波赛尔闪身到尤利斯面前,略带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那双幽蓝的眸子正对上黑曜石般的双眼。   “好俊……”波赛尔禁不住感叹。   而终于看清波赛尔全貌的尤利斯,也是眉头一跳。   银灰色的卷发柔顺地搭在腰间,幽深如海水的双眸荡漾着多情的温柔,挺翘的鼻,微微上翘的唇角,除去脸颊线条稍微圆润,身材细瘦、胸膛……有些丰满外,波赛尔简直和索帝里亚一模一样。   见鬼的……   尤利斯听见自己心脏不争气地越跳越快。   原来索帝里亚变成女孩子也是这么的诱人。   --------------------   看到娘化的索帝里亚   尤利斯:心动ing 第141章 爱神 6   “嗯……”波赛尔满意地弯起嘴角,吐出一串泡泡,幽蓝的瞳孔闪烁着奇异的光,“你的心跳声变乱了。尤利斯,你喜欢我,你想要吻我――”   那声音也是柔和的,带着蛊惑的。   尤利斯有些呆呆地看着“女孩子索帝里亚”的脸与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扬起下巴,将嘴唇递了过去。   “够了。波赛尔!”   一声怒喝响起,尤利斯身体被巨力扯得向右歪倒,正撞进索帝里亚的怀里。   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尤利斯立刻从刚才浑浑噩噩状态中惊醒,看着一脸笑意的波赛尔,以及面若冰霜的索帝里亚,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无意中了波赛尔的诱惑魔法。   “我没事。”尤利斯低声安抚道,“索帝里亚,我没事。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不过,还没来得及索帝里亚有所回应,一直虎视眈眈的波赛尔在听到他的话后,却惊叫一声:“索……?你叫他索呃帝……里亚?”海神细长的眉毛打了结似的拧在一起,面色古怪,支吾了老半天,也没把那个音节顺顺利利念出来。   尤利斯点头:“是的,海神大人,您想必知道,索帝里亚是我的爱人。”   波赛尔的两颊鼓起来,似乎咬紧了后牙,幽蓝色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但终究还是没能咽下爆笑。只见她紧紧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身边的海水都被笑声震动,泛出一圈圈波纹。   索帝里亚终于忍无可忍,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捉住了波赛尔的脖子。   这下,波赛尔的笑声终于被卡在了喉咙里,但她仍旧不住擦着眼角的泪:“我说阿波菲斯,你可真是……”   “索帝里亚……这个名字代表什么?”尤利斯有些好奇地问。   已经不止一个人在他喊出“索帝里亚”这个音节时露出相同的古怪神色了,只不过精灵也罢,地精也好,都不敢公然嘲笑他们的主神,只是尤利斯在看见他们绯红的脸颊时,就隐隐猜到“索帝里亚”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   但索帝里亚坚持要自己这么叫他,而尤利斯也早就习惯这个名字,自然不喜欢那个拗口又冷冰冰的“阿波菲斯”的头衔。   总算笑够了的波赛尔长长呼出一口气,叉着腰看向这个和自己斗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顽固:“我说阿波菲斯,你都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让恋人叫你的本源名。你的脸皮,简直比海角龙的皮还要厚。”   本源,是魔法生物在诞生伊始,受自然感召下呈现的最初状态。本源状态的魔法生物相当于赤身裸.体的人类婴儿,是包括神族在内最羞于展示、最隐蔽的秘密。   而“本源名”,则相当于人类世界中的“乳名”,因此在神族眼中,呼唤本源名,比人类直呼对方为“宝贝”还要肉麻。   如果再用上古语念出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在赤裸裸的当众求爱!   “只有这个名字是独一无二的。”   索帝里亚毫不在意波赛尔的嘲讽。不过他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左掌摊开,一团浓稠如墨,却又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泥巴团出现在他的掌心。   “我在传送到永生海域的途中,遇到了一股黑魔法,那魔法似乎拥有吞噬的力量。你绑架我的人,将我叫来这里,是因为它?”   波赛尔刚要说什么,尤利斯却率先问道:“伊凡在哪?”   海神立刻凝出一面水镜,只见还穿着精灵女王为他缝制的雾黄色精灵长袍的伊凡正躺在比双人床还大的砗磲壳中呼呼大睡,两颊因醉酒而绯红,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喊着什么。   “放心,我对他没兴趣。稍后我会叫人把他送回去。”波赛尔不再废话,指向索帝里亚手中的黑色胶状物,“阿波菲斯,是你抓到的这个东西?”   “Ulysses.”索帝里亚答道,“他拥有净化的力量。”   泥巴团似乎知道自己被注视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尖叫,忽然,从那分不清头尾的烂泥巴里,分出一条带有利齿的触手,径直向波赛尔抽去!   波赛尔一声冷哼,指尖冒出蓝紫色光芒,迅疾捏住了那条触手。滋滋声响起,烂泥巴团惊叫着挣扎片刻,最终无力地垂下触手,抽搐几下,终于变成了一团真正的泥巴。   “这个脏东西快把我的大海都弄脏了。”波赛尔从胸前衣兜里抽出手帕,冷着脸仔仔细细擦着指尖,“它们最初寄生在小鱼小虾体内,成百上千地繁殖。等宿主的生命力被吞噬殆尽,变成一具可以行走的枯骨,它们又继续选择更大、更强的宿主。”   说完,波赛尔摊开手掌,一只通体莹润的,巴掌大的生物出现在掌心。伴随着“吱吱”的不安叫声,尤利斯看见了一条散发着银白色荧光的漂亮鱼尾。   那条鱼尾修长,在海水的折射下,每一片鱼鳞都闪烁着柔和多变的粼粼波光,但视线再向上看,闯进眼中的却是一头瀑布般柔顺的苍青色卷发,曼妙的胸部线条,不堪一握的盈盈细腰在飘散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竟然,是一条人鱼!   连呼吸都被这奇异又美丽的生物夺去。可就在尤利斯眨眨眼,想要再仔细观察一下这条小人鱼时,双眼忽然被一只手捂住。   熟悉的混杂着刺玫与松杉的冷香钻进鼻子,尤利斯无奈地撇了撇嘴,抬起手,也把索帝里亚的眼睛盖住了。   却听见波赛尔不满的一声“呸”:“这是一条刚出生不满三个月的人鱼,你们就算想看,她也还没发育完全。阿波菲斯,看她的尾巴。”   尤利斯扒掉索帝里亚的手。   那条小人鱼被波赛尔拨拉着,趴在海神的手心,漂亮的鱼尾害羞似的小幅度卷起,却正好将漂亮紧密的鳞片更加完全地展现在三人面前。   波赛尔用指尖轻轻拨动鱼尾收束处的鳞片,小人鱼全身颤抖,近乎哭泣着更加用力卷起尾巴。只见那几近透明的鱼摆上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赫然吸附其上。   随着人鱼如新生幼鸟般的痛哭鸣叫,那块黑斑一起一伏,有生命般地蠕动,胶状边缘紧紧攀住鱼鳞,数不清的触手下,清晰可见参差利齿,不断啮咬着人鱼血肉。   似乎察觉到几人不善的目光,原本惬意啃噬着人鱼鱼尾的胶状物吱吱叫着,眨眼间钻到了人鱼尾巴里面。银白鱼摆立刻像洇了一团墨汁,变成了污浊的黑。   人鱼猛烈地抽搐起来。   尤利斯打了个冷战。   “还有更多。”   波赛尔一声呼哨,原本空空荡荡的海神殿瞬间亮起蓝白色冷光。殿门完全开启,不知何时守候在门外的海族鱼贯而入,眨眼间将海神殿挤得满满当当。   蓝色的、粉色的海豚三三两两冲在最前面,五颜六色成群结队的,是各式各样的深海鱼类,脑门顶着白色斑纹的虎鲸在殿门外探头探脑,虎视眈眈地盯着龇牙咧嘴的鲨鱼。   除此之外,海神殿的各个角落,都能见到躲在阴影处的、藏在缝隙里的螃蟹、海马、水母、章鱼,就连海星也打着旋溜进殿内,被鱼头人身的海妖捏在手中把玩。   大殿的热闹程度,简直像是海鲜盛宴。   毫无例外,这些出现在海神殿的海洋生物,身上都附着了那团会呼吸的黑色物质。最严重的当属那些非智慧生物,身体已经被吃掉一半了,却还挣扎着不肯死去。   最后游进殿内的,是三名和成年人类体型相仿的雄性人鱼,鱼尾银灰色的鳞片与波赛尔手中的人鱼相似,但是他们的尾巴也已经被吞噬了大半,露出森白的鱼骨。   人鱼似乎不知道疼痛,又或者早已麻木,游动的时候牵拉着早已撕裂的肌肉,却没有半点表情。   而在人鱼身后,跟着一只四蹄怪兽,头似马,蹄似鹿,通体雪白,尾巴在水中柔软铺开,像片芭蕉叶。   这只怪兽额头,长有一根短而粗的独角。   尤利斯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气。   再眨眼,他确定自己并非做梦。   “独角兽。”   他听见自己因惊异而沙哑的声音。   --------------------   周六有小可爱读者针对其他六国民众眼睁睁看着奥东和尼斯覆灭却仍旧对奥神深信不疑提出怀疑,发现的确忽略了普通人信仰动摇的可能,于是回过头对117章稍作修改,正文字数扩充为6k+,需要清除缓存才能看到。   主要内容为:   1、解释了平民对于奥神信仰狂热追捧的原因   2、引入了一个新概念“魔法师”,将卡佩儿、阿雅等巫女归为魔法师。   囿于笔力、自身逻辑和作者视角,白鸽的确有太多不足,我很期待更多针对剧情的讨论,能够让白鸽越发完善 第142章 爱神 7   尤利斯为独角兽身上那圣洁光芒所吸引,不由自主走上前去,但在距离它还有半步之遥时,又停了下来。   传说,独角兽只为最纯真的心灵而现身,独角兽的一滴眼泪能够将濒死的人类从地狱边缘扯回来,而如果独角兽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的角,它甚至能够再塑已经消亡的神族躯体。   然而,在人类得知独角兽这一能够起死回生的魔法特性后,竟然研究出了用处女之血与女孩的哭声引诱这躲藏在密林深处的传说的方法,对其大肆捕杀,不过短短二十年,独角兽从此自人类的视野中消失。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绝迹……”   尤利斯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惊吓到这只存在于世界边缘口耳相传的童谣里的生物。但是在视线扫过独角兽那根弦月般弯曲上翘的独角上时,他却像被人掐住嗓子,突然发不出声音。   这代表着智慧与美丽的圣洁生物,这本该能够涤荡一切污浊的独角上,竟然也附着一团恶心的胶状物!   “独角兽的确可以说已经灭亡。整片黑泽大陆曾经只剩下一对身受致命伤的独角兽。”波赛尔走到尤利斯身边,指尖轻触着那只开始腐烂的独角,“但阿波菲斯却插手了这个‘优胜劣汰’的过程。”   波赛尔并不客观地叙说着。   大陆上仅存的牡兽驮着自己伤重的伴侣寻求毁灭之神的帮助,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希望能够和伴侣永世在一起,“多管闲事”的阿波菲斯融合了二者的灵魂,从而造就了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永生种族。   同时也是最孤独的种族。   被魔法造就的独角兽没有同伴,与它相伴永生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当然,这只独一无二的独角兽永生,却不代表不会死亡,当它失去自己的角――那是魔力的所有来源――它将会快速衰老并死去。一百年后,自然之母会再孕育出另一只独角兽,继承原先的记忆、魔法,以及孤独。   说到这里,波赛尔回头看向索帝里亚:“爱管闲事的神主,我的确有事找你,但这并非请求。那个名叫托特的家伙把陆地搞得乌烟瘴气,现在又来污染我的海洋。这都是你当年冲动产生的连锁反应,你准备什么时候担起你的责任?”   一个熟悉的名字被提起,却并未在尤利斯心中荡起任何涟漪,反倒是陆地的情况让尤利斯颇为在意:“黑泽大陆发生了什么?”   成为索帝里亚伴侣的这四年里,尤利斯几乎没有时间去关注他曾经视作故土的黑泽大陆发生的一切。光是照顾艾丝珀、处理魔法种族之间的纠纷,以及修习魔法就占据了他一天的三分之二的时间,而剩下那可怜的几个小时,则要分给索帝里亚,因此他每天一从床上跳起来,就恨不得化身陀螺,一刻不停地在世界边缘的各个角落中转,根本没闲工夫去回味自己偶尔浮起的思乡之情。   “黑魔法出现了。”索帝里亚简短地回答,“那团黑色物质,就是黑魔法的伴生物,叫做‘虚无’,它会腐蚀被自己寄生的一切生物,包括神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立的独角兽忽然扬起前蹄,尖锐地嘶鸣起来,神殿中的海水剧烈波动,一圈圈水纹自独角兽前蹄荡开,在触碰到波赛尔手心中的人鱼后,拧成一股漩涡,将小人鱼卷到了自己的嘴旁,两条触手般的胡须打成卷,圈住人鱼纤细的腰。   小人鱼并没有挣扎,柔顺地被独角兽叼在嘴里,纤细的手臂刚要抬起,却又重重落下,紧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一缕缕幽蓝色的液体从唇边飘散。   浓烈的甜腥味弥漫在整座海神殿内,像是被血气扰动,大殿的所有海族都不安地摆动起身体,那三条人鱼更是直接冲到独角兽身边,无助地鸣叫起来。   “你能救她吗?”尤利斯下意识看向索帝里亚。   在索帝里亚的教导下,尤利斯已经能够运用觉醒的净化之力为世界边缘的生物驱散病痛,但那仅限于身材健硕的精灵、人马等种族,而这只人鱼却太过纤细易碎,万一控制不住魔法,极有可能害了人鱼。   但是这个在他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神族却罕见地摇了摇头。   索帝里亚眉头紧皱,以契约之印在他脑海中传递着消息:“我的力量只足以维持世界边缘的运转,彻底拔除这里的‘虚无’却需要至少耗费一半力量。Ulysses,能解决这里的‘虚无’的,不是我。”   人鱼不断吐着血,很快将身周的海水染成墨蓝色。独角兽前腿跪倒在殿前,啾啾哀鸣,就在它的独角即将触碰道人鱼时,角尖处突然钻出的黑色触手,独角兽发出一声怒叫,无助地向后退去。   “能够摧毁‘虚无’的,只有与毁灭同源的力量。”波赛尔将人鱼捧在手心,面无表情地看着索帝里亚,“在你插手了那么多本不该插手的事情后,你准备见死不救吗,阿波菲斯,万神之主?”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音节的咬字。   索帝里亚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世界之树已经从沉眠中醒来。”   “什么?”波赛尔惊道,“摇篮?难道新的神族……”   “波赛尔。”还没等海神说完,索帝里亚生硬打断道,“耐心等待,会有解决办法。”   “……还有多久?”波赛尔双手一松,人鱼顺着水流游回独角兽的身旁,海神银白色的长发在海水中飘荡,有如海底怨念不散的幽灵。   “或许很快。”索帝里亚摊开手掌,一团蓝色光团在他手心凝聚,像是玻璃罩中的一豆火苗,越是拼命燃烧着自己,却越是摇摇曳曳,似乎马上就要彻底熄灭。   “命运之子……”波赛尔深深吸气,片刻后吐出一串泡泡:“阿波菲斯,如果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我会等待。”   索帝里亚并未回答,再次看向尤利斯。   此时此刻,就算是艾丝珀在场,也能听出来这两位神族遮遮掩掩的对话到底是在防备着谁。更何况尤利斯早就察觉到,在海神提起“冲动”一词后,索帝里亚的笑容就已经变得勉强而僵硬。   但尤利斯现在却没有心情和他们打哑谜。   他的视线落在独角兽身上,而独角兽的目光,则始终追随者波赛尔掌中的人鱼。   纵使他听不懂海族的预言,却依旧能从独角兽颤抖的嘶鸣中听出哀伤。   “我想试试。”垂在身侧的手松开又攥紧,尤利斯突然说道,“我的领悟力很强,只要让我在同样小巧的东西上试过几次,明白魔力走向,我就能把人鱼身上的‘虚无’拔除。让我试试。”   “你现在的魔力还未完全觉醒……”波赛尔冷然道。   “先为独角兽治疗。”索帝里亚再次打断道,“它拥有不亚于你的净化力量。”   尤利斯察觉到索帝里亚的异样,但此刻已经来不及顾忌许多,他缓慢靠近正在观察他们的独角兽,抬起手,指向那团贪婪咀嚼着兽角嫩肉的黑色物质:“不要害怕,我想我可以帮你。”   独角兽似乎听明白尤利斯的话,鼻翼微张,吐出两团泡泡。   “请开始吧,人类。”   与此同时,一个吐字并不清楚的低沉声音在尤利斯大脑中响起。   这只独角兽竟然正用意识与自己沟通!   短暂的吃惊后,尤利斯摊开手掌,指尖亮起一团荧荧红光。那团黑胶在红光出现的同时,骤然发出恐惧的尖叫,身体紧缩,企图逃跑。   独角兽发出痛苦的鸣叫,眼见黑胶触手上生长出无数锯齿状的獠牙,刺破兽角就要向独角兽身体里钻,尤利斯大喝一声,银白色契约之剑锵然出鞘,弧光一闪,海水自剑刃处破裂,在净化之力的作用下,周遭海水顿时沸腾起来,冒出滋滋白汽!   黑胶吱吱剧烈叫唤,尤利斯手腕再抖,契约之剑随心意变换为一柄银质匕首,准确无误地削在黑胶齿梳般细密的触手上。   “吱――”   热气蒸腾下,难闻的焦臭味源源不断爆出,黑胶像是踩在烧红铁炭的死刑犯,疯狂挣扎起来。尤利斯手腕反拧,将黑胶连皮带肉自兽角上削下来,还不等那寄生物反应,胸口契约之印亮起荧蓝光芒,一团数米高的净化魔焰自掌心涌出,将黑胶紧紧缠在其中!   电光石火间,尤利斯飞身一扑,将还在原地发呆的独角兽与人鱼抱在怀中,两腿鱼尾一样上下摆动,眨眼间游出五米距离,直到感觉不到魔焰热度,才终于松手,回身看向那团狂舞的魔焰。   原本不足拳头大小的黑胶在净化之力下逐渐拉长、融化,直到最后,赫然扭曲出一张布满了痛苦、不甘与怨恨的,让他极为熟悉的人脸!   尤利斯双瞳瞬间紧缩!   那人脸哈哈尖啸着向他冲来,就在那枯黄的獠牙即将碰到他鼻尖的瞬间,一团萤火般柔和的光点打着旋飘来,不受任何阻力地、顺滑地穿透那张人脸的额头。   呼吸似乎瞬间停止,又立刻恢复正常,尤利斯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个指尖的人脸,在海水中不断膨胀、直至消散。   伊赫神使。   脑海中蹦出一个久违的名字。   不过就在他似乎刚要想起什么之后,胸口忽然传来一股暖意,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痛苦,以及刚刚自记忆中翻起的酸涩又无声无息消失了。   海神殿陷入诡异的寂静,独角兽似乎不可置信,愣了许久才眨了眨蓝色的大眼睛,前蹄扬起,发出两短一长的嘶声长鸣。   鸣声空灵悠长,像是远古的神秘歌谣。   海神殿内全程注视的水族生物,在听到独角兽的嘶鸣后,也同时爆出欢呼。   “寄生物完全死掉了!”这是独角兽的反馈。   “我的魔力又充盈了!”这是独角兽紧接着的感叹。   “这个人类拥有强大的魔法。我们的海洋――有救了!”这是独角兽向全体海族发出的讯息。   在这万物合鸣的欢闹中,就连海神殿的地面也剧烈颤抖起来,雄性人鱼婉转低吟,声音缥缈而魅惑,辽远鲸歌此起彼伏,夹杂着海豚欢快的鸣叫,终于点燃沉寂已久的永生之海。   在海族动情欢歌时,波赛尔也款款起身,鲛绡织就的蓝紫色长裙让海神殿一众发光水族都相形见绌。海神赤裸的双脚在水中轻轻一点,身体便漂浮到独角兽面前,比人鱼鱼尾更绚烂夺目的巨大裙摆在水中铺散开来。   紫光升腾,海神温和的气息将整座宫殿完全笼罩。   那一刻,海中的所有喧闹都停止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蓝鲸也缓慢摆动尾巴,发出悠长渺远的应和。   万物拜伏,心悦诚服。   “欢迎回家,自然之母的子女。愿你在海中永远自由!”   波赛尔张开双手,将前蹄跪地的独角兽抱在怀中,抚摸着这奇异生物长而尖的独角。   独角兽昂首嘶鸣,双蹄重重踏在地面,只听“咚”、“咚”两声如擂鼓的闷响,自它蹄下,荡起一波波水纹,圣洁白光从独角亮起,逐渐扩大,眨眼间海神殿所有水族都沐浴其中。   独角兽前蹄不住踢踏,波纹也越来越密集,等到海水都被搅动,尤利斯需要抓着索帝里亚的手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时,它终于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高亢长叫。   如风笛嘹亮,如提琴舒缓,如管风琴恢宏,又如长号震撼。   而就在独角兽的嘶鸣声中,尤利斯讶然发现,原本附着在水族身上的那些黑色胶状物,竟然在一点点消散!   这可比他刚刚为独角兽净化污秽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倍。   “海洋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这污秽魔法污染了,但正因为有独角兽的帮助,我才能维持海洋子民的安全。可就在上个月,独角兽在净化人鱼公主时,不幸被她身上的魔法感染。”   说完,波赛尔扫向尤利斯手中匕首:“契约之剑,对吗?”   尤利斯却愣了愣,慢半拍地将匕首变回契约长剑。骑士剑剑身锃亮,闪烁着夺目银光,而剑柄处则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笑的红宝石,如岩浆般炽热。   “刚刚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抱歉。”尤利斯手腕一翻,契约之剑刷然归鞘。   波赛尔盯着尤利斯微微泛白的脸,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在尤利斯怀疑的目光中,波赛尔摊开手,那条小人鱼便立刻游到独角兽面前,人鱼小小的身躯只能够抱住那只独角最细的尖端,但人鱼却毫不在意,整个身体扑在上面,近乎透明的鱼尾卷动,紧紧缠住独角兽的尖角。   圣光之照拂之下,人鱼公主的脸上也现出虔诚之光,却并非出自感激。   “他们……”尤利斯心中一颤。   “相爱。”波赛尔说道。 第143章 爱神 8   “我们的力量曾经来源于自然之母,但我们也能够从信仰中汲取力量,无论是恐惧、贪婪、憎恶、怨悔……但只有不求回报的爱,才能给我们最强大的力量,就像独角兽一样。”   波赛尔说道,眉目漾出与索帝里亚相似的温柔,却又比之多了一分俏皮,“……阿波菲斯,你就把他给我几天,让我也尝尝被爱的滋味吧?不要小气,我们长相几乎一样,只需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你的情人一定会发现我的妙处。”   索帝里亚眼角抽搐了几下,生硬地回答:“我们互相属于彼此,但Ulysses,他是独立的。”   光是听见恋人的宣言,尤利斯就已经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清咳一下,这才把心头涌起的甜揣回肚子里:“我的灵魂属于索帝里亚,也只属于他。海神大人,我相信您不会希望陪在您身边的‘伴侣’拥有残缺的灵魂。”   就在此时,独角兽停止了吼叫,海神殿中的所有水族身上寄生的‘虚无’全部消散,也因此全都脱力般跌倒在地,只有少数天生拥有魔法的类人种族能够勉强保持站立的姿态,却也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大殿一时陷入莫名的安静,因此尤利斯的这句拒绝也就格外清晰。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这个拥有奇异魔法的人类。   “爱情。”波赛尔嗤笑一声,“这个词从神族的口中说出,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波赛尔游到珊瑚礁打磨而成的王座上,轻轻一摆手,原本殿内的一众水族得到召令,眨眼就散得一干二净。   偌大的海神殿,此刻只有两位旧世界的神族,以及传说中的命运之子。   海神垂下幽蓝色的双眼,神殿之中的光芒随之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绸带般的水母利用自身发出的点点荧光。天空与海洋的界限在此刻模糊,而诞生与消亡的奥秘,终于在这幽暗的海底世界,被一个活过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上古神族唱响。   “只有信徒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孩子,这个生灵才完全属于我们。你就是‘命运之子’,想必你也该清楚,多数神族只会将命运之子看做自己的后裔,或许少数会对命运之子产生欲望,但爱情……”   说到这里,波赛尔停顿片刻,见索帝里亚没有动怒的征兆,才慢慢继续道,“神族不被允许拥有爱情,正是因为我们需要保持博爱与公正,自然之母赐予我们特权,是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规则。可当神族爱上特定的某个人,他难免会对其有所偏袒,公正的天平从此歪斜,这是自然之母不愿见到的。”   尤利斯越听越觉得不对,刚想问波赛尔这到底什么意思,却见波赛尔一拍扶手,低声喝道:“阿波菲斯,自然之母在孕育你的时候本身就产生了偏差,爱上人类对你来说更是禁忌。你如果是为了力量,大可以魅惑、欺骗,人类不可能不将身体与灵魂交给你。可你为什么偏偏沦陷在神族根本不可能拥有的爱情之中?世界之树已经苏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波赛尔。”索帝里亚第三次打断她,“我打败你甚至不需要用两只手。不要逼我。”   波赛尔却丝毫不惧,转头看向尤利斯:“你呢,命运之子,你想活在恋人的谎言里,还是面对终将到来的真实?”   事情已经向尤利斯完全无法掌控的地方发展。   虽然早就察觉索帝里亚对自己隐瞒了不少事情,但尤利斯坚信爱人不会刻意欺骗,索帝里亚做出的一切都是为了两人共同的未来。   可是海神同样没有必要欺骗他一个弱小的人类,而且他直觉海神口中的“真实”关系到索帝里亚的命运。   他尊重索帝里亚的选择,但这次他却非知道不可。   “索帝里亚,我想知道真相,如果神族爱上了人类……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索帝里亚闭口不答,湛蓝的双眸里溢出痛苦。罕见的,让尤利斯的心也跟着一同揪起的痛。   “与失去你比起来,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Ulysses,我不能没有你。”   “这不算答案。”   两人无声对峙,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神族的陨落。”一旁的波赛尔突兀出声,“虽然神族终究同样会衰老、消失,但我们终将回到自然之母的怀抱,千百年后,再以不同的形象诞生于世界。可是陨落却不同。”   波赛尔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尤利斯与索帝里亚面前。   “那是一切物质归于绝对的虚无,就像被‘虚无’吞噬的生物一样,会彻底被这个世界抹杀掉,没有灵魂、没有肉体。陨落的神族将会失去一切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包括人们对他的记忆……你知道为什么此前从来没有任何神族爱上他的‘命运之子’吗?”   尤利斯缓缓摇头。   波赛尔轻笑道:“命运之子是一把双刃剑……”   “波赛尔,够了。”索帝里亚身上冒出耀眼蓝光,正是他暴怒的前兆,可这蓝光一闪即逝,竟然被一声短促的根本不是咒语的音节直接掐灭。   尤利斯只说了一个单词。   ――“索帝里亚。”   波赛尔继续说道:“阿波菲斯虽然是有缺陷的神族,他的衰老速度会比我们都快一些,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可是他却爱上了人类,爱上了你。这柄契约之剑,原本是阿波菲斯以本源的力量锻造而成,相当于他灵魂的一半,现在它却视你为主……尤利斯・克莱斯,你知道人类与神族彻底绑定在一起代表着什么吗?”   尤利斯咬着后牙,已经开始惧怕波赛尔这样一次次的质问。   不过显然波赛尔也并未希望他真的回答,自顾自接道:“当你身为人类的生命终结时,毁灭之神将会代替你陨落,而你则会成为新的神族。你们的爱情是禁忌,即使如此,你仍然要和他在一起吗?”   “陨落。”尤利斯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词,“陨落。”   他似乎听不明白海神的意思,抬起头,求证似的看向索帝里亚:“陨落,是这样说吗,索帝里亚?你会……陨落?”   费尽心机隐藏许久的秘密终于被翻出,满腔的愤怒却在那双蒙上水雾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下,变为了无可奈何。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索帝里亚低声说道,“在我诞生之时,人类的先祖浑身是毛,过着茹毛饮血的野蛮生活。那时的他们朝不保夕,因此畏惧自然、崇敬自然,因这敬畏之心而产生的魔法与幻想在这片大陆恣意流淌。   “而现在,他们学会直立行走,用锦衣华服装饰自己,以杀害同类为荣。他们以为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开始转而挑战自然规则、蔑视自然力量,探寻黑泽大陆每一处隐蔽的地方,企图征服他们目之所及的所有领土。   “他们在我曾经休息的森林中砍伐树木,向我曾经畅游的溪水里倾倒污水。清甜的空气如今沾染了油灰,因战争而腐臭的尸体带来瘟疫……创造与想象让位于永远无法满足的贪婪,魔法,与魔法生物,像他们曾经栖息的土地一样不断消失。   “这个世界被人类彻底改变了。那些不肯进化、不愿适应的弱小种族要么逐渐灭亡,要么寻求我的庇护。我只能用魔法撑起屏障,暂时为他们提供遮蔽。但这也只是拖慢他们的衰亡速度而已。”   索帝里亚声音柔和,语调平缓,犹如叙述着古旧故事的流浪诗人,客观而冷静。   但尤利斯还是迟钝地握住了索帝里亚的手。   正如没人能够眼睁睁看着鲜花枯萎而不去惋惜,那个曾经充满天真的想象与绚烂的魔法的旧世界,却在索帝里亚的注视中逐渐死去,他不可能不为此痛苦。   索帝里亚回勾着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多愁善感的湛蓝色眸子看着他们纠缠的指尖,里面漾着勉强的笑意。   “波赛尔,魔法终将消亡,新的世界容不下瑰丽的想象。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你我终会死亡。死于爱情和死于孤独,我选择前者。”   “就算终究会死。”波赛尔瞳孔缩成一道竖线,紧紧盯着索帝里亚,“自然赋予我们的职责就是要维护这片大陆和海洋的秩序,可现在你在做什么,阿波菲斯?你沉迷爱欲,玩忽职守,你被卑劣的人类抓住、囚禁在高塔之下,阿波菲斯,你自愿守护的生灵为了减轻你的负担而自愿陷入沉睡,而你那时在做什么?”   “人类对我的信仰力量源源不断地消失,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索帝里亚答道。   “奥东的万神殿被推倒,那里的信民唾弃你,而这一切发生在一夕之间。”波赛尔接道,“阿波菲斯,以你的谨慎,不该猜不到这是有预谋的。”   “等等。”   在波赛尔提到“被人类抓住”时,尤利斯就已经跟不上两人的对话了,他明明记得自己这二十几年来都陪伴在索帝里亚身边,可――   “被囚禁在高塔是怎么回事?”   波赛尔忽然转过头来。   那道审视的视线蛇一样刮过尤利斯的脸,直到尤利斯指尖发麻,波赛尔才近乎疯狂地笑了起来:“果然,这件事并非你们共同的选择。阿波菲斯,就像吟游诗人唱过的,‘爱情充满了谎言与欺骗,千万不能相信情人的蜜语甜言’。不是吗?”   最后的音节尾声急速拔高,像是一枚冰锥扎进灵魂,压迫感瞬间灌满全身,尤利斯止不住颤抖起来。 第144章 爱神 9   灵魂刺痛的同时,尤利斯的眼前竟然闪现无数陌生的画面,里面不仅有索帝里亚,还有一个金发碧眸的柔美青年,以及一个双眼赤红的恶魔。   画面如书卷刷拉拉向前翻过,他看见了一座白墙金顶的恢宏城堡,方形的主殿西北侧,巨大的高塔矗立在鸟喙一般伸出的悬崖边上。   那是……   虽然头痛欲裂,但那股怪异熟悉感的迫使他不断看下去,那座门窗紧闭的高塔、白色城堡内部隐约传来的喟叹,以及风掠过尖嘴悬崖后摩擦产生的诡妙呜咽声,如此真实,真实到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空隙。   他看见……   他看见燃起的火光与天边的霞光连成一片,将遍地鲜花与美酒的城市烧成飞灰,一颗颗来不及闭上眼睛的头颅,绝望地期盼神的垂怜;   他看见冰雪建筑的圆顶圣殿,佝偻身体的年轻人痛哭着亲吻晶莹的冰阶,跪在身穿粗布麻衣的男人面前,如同罪无可赦的囚徒奢侈地渴望着不可能到来的救赎;   他看见几乎快被海浪击穿的商船中,一个几乎透明的游魂将瑟缩的青年抱住,用嘴唇从划破的手腕吸吮出蓝色的液体,再将那甘甜一口口渡给青年;   他紧接着看见那相同的背影,在坍倒的神像下与浑身遍布鞭痕的青年紧密结合时蓄满泪水的眼眶;   他还看见如蝴蝶般从高台坠落的金发国王,眨眼间被地面的尸潮吞噬,也看见在亡灵与强盗面前,一场堪称闹剧的加冕。   画面翻到最后,终于定格在一间被黑暗吞噬的囚室中。但在这漆黑的牢笼里,他却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刻满痛苦与绝望,布满血丝的双眼圆睁,像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让我忘记这一切”,恶鬼这样要求。   ――“让我全部属于你”,恶鬼柔声哄骗他的情人。   ――“让我心无旁骛地爱你”,恶鬼许下荒谬的誓言。   然而更加荒谬的是,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竟然选择相信。他选择单方面背负起所有痛苦,承受住所有可能会到来的怀疑,抹杀掉他们曾经的一切,只为给他的小王子编织一个不存在痛苦的童话。   二十二年的记忆碎片飞速在眼前掠过,本该熟悉的过去此刻都变成了最陌生的画面,他就像个悬浮于半空的幽灵,看着那个红头发的恶魔不知餍足地折磨着那个从未停止爱他的人。   “呵。”   尤利斯攥紧拳头,从喉咙中滚出一声嗤笑,眼珠小幅度地转动,一点点,从下,缓慢地转到中间。   直到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闯进索帝里亚的身影,他极其用力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索帝里亚嘴唇嗫嚅,似乎想要说话,但在与他目光相触的时候,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死一般的安静中,波赛尔一脸严肃,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   她曾经以为,这个人类记忆混沌是阿波菲斯动的手脚,只要让尤利斯想起一切,这场人神相恋的闹剧就会结束,但就在她将魔法的触手伸向尤利斯内心,划开这个人类灵魂上那层严密封印的魔力之网时,一股绝非阿波菲斯的恐怖力量随之喷涌……   她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   但波赛尔还没来得及逃跑,她的脖颈就已经被一双铁一样的手钳住,阿波菲斯铁青的脸映入视线,一股寒意自脚底O@钻进大脑,毁灭之神那双因愤怒而赤红的双眼,竟比死亡本身更让人恐惧!   仅仅是一瞬间的窒息,却恍如亿万年般漫长,波赛尔甚至想起了她与阿波菲斯的青年时期,毁灭之神一柄能够开天辟地的长剑,而她挥舞着海神长矛,将一切反对自己的神族踩在脚下的意气风发。   波赛尔闭上眼睛。   她早该想到的,拥有毁灭之力的阿波菲斯,就算对他的命运之子再温柔耐心,但他的本源却始终是毁灭啊……   毁灭――   记忆的走马灯在大脑中旋转出五颜六色的画面,早已遗忘了千年万年的童年时代在这时被捡起,像是赶海的幼童在沙堆里挖出一枚新鲜贝壳,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幼童在贝壳里能看到整片大海,而波赛尔则看到了她与阿波菲斯的幼年期。   彼时魔法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因此神族也像秋收时的麦粒般般随处可见。世界之树在那时正值壮年,蓬松如面包的树冠大得足可以遮天蔽日,而那些松软垂落至地面的藤蔓,也恰好是幼年神族在聆听世界之树教导时,在全神贯注的间隙最乐于争抢的玩具。   对于那时的幼年神族来说,荡绳子与追逐打闹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但就算在这样难得的放松时刻,阿波菲斯也总会刻意将自己与那些热闹隔绝。   而作为姐姐的波赛尔,就有义务将自我孤立的弟弟从他的小世界里拽出来――尽管任性的阿波菲斯对此并不认同,辩说自然之母是同时孕育他们的。但世界之树最先抱起来的却是她波赛尔,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喂阿波菲斯,一起来玩呀,我们的幼年期只有几百年,过了幼年期可就要变成其他神族那样的扑克脸了,怎么能浪费一分一秒?”波赛尔荡着用世界之树藤条编成的秋千,忽悠忽悠地在阿波菲斯头上荡着,脚尖不时踩在“弟弟”的头顶,企图将那已然变成扑克脸的笨蛋踩得发怒。   这是她乐此不疲的游戏,但阿波菲斯却始终像个木头人,从来不给她任何回应。   “我说!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啦?”   “波赛尔,世界之树说,神族的本源力量应该不偏不倚,否则就是谬误。”索帝里亚扬起脸,看着波赛尔鱼尾般的裙角,“可世界之树还说过,自然之母从来不会出错。”   “嗯……世界之树讲的故事的确是这样。”   “可大家都知道的,我的本源力量出现了偏差,就连世界之树都说,我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错误’。”索帝里亚眨着眼,和现在不同,那时的他双眼虽然也是澄澈的湛蓝,却不带任何焦距,“可从不出错的自然之母,为什么会诞下一个谬误?”   “嚓嚓”的落叶声中,波赛尔从藤蔓上跳了下来,一拳敲在索帝里亚头顶:“那我们就去改正就好了,你瞧,我们刚诞生的时候,其他神族还断言我们活不过婴孩期呢,现在不也好好的?”   阿波菲斯――毁灭,波赛尔――复生,一体双胎的神族,在亿万年的历史演变中也只有这一例。他们的诞生曾为神族带来许多困惑,但在神族的概念里,天生就不存在着“排挤”这个概念,充其量只是对他们格外关注一些。随着两人波澜无惊地成长,神族也渐渐淡忘了这个此前从未发生过的小小插曲。   “不。”索帝里亚缓缓摇头,“如果自然之母真的不会出错,那么我的诞生就不该是凑巧,波赛尔,我拥有神族不该拥有的负面魔法,而你则拥有着伴生的‘预言’能力。我们注定是不同的。”   波赛尔忘记了自己当时的答复,但她却清楚记起了阿波菲斯曾经提及的,巨蜥的灭绝。   那是她诞生以来,亲眼目睹的第一次种族大灭绝。一颗与整片大陆差不多大小的赤红球体,以毁天灭地的速度,自天空向地面压来。它遮挡了月亮,使白天恍如黑昼,云朵在那赤红的烈焰中烧成飞灰,连空气都被摩擦得尖叫着逃窜,吸进鼻腔里的味道,是苦的、呛的,咳出来的血都带着炭化的糊,那颗球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直到整个天空都布满那张坑坑洼洼的通红的脸,她甚至可以看清自己恐惧的表情!   在那一场灾难里,她目睹了太多的生物因来不及逃避而被碾成飞灰,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熟识的神族为保证世界之树的存活而牺牲,直到她被阿波菲斯推进曾经的万神之主以生命凝结成的防护罩中时,她才得以通过水镜看向外面的世界――   那是真正的末日,黑色与红色组成了这个新的世界,就算所有的海水灌进曾经的天空,依旧浇不灭那近乎绮丽的赤红色。天空与地面仿佛都在燃烧,一直烧到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直到现在还记得,如今的苔尔冰原,曾经的莱德火山岛,因火球撞击引发了火山喷发,黑红色的岩浆将整片平原扯进火海中时,那只因不会游泳而被困在孤岛上,在遮天蔽日的浓烟中引颈悲鸣的长颈蜥。(*)   “这就是我们该改变的事。”已经完全退去幼年期稚嫩神色的索帝里亚轻声说道。   “什么?”波赛尔双眼通红地问。   “毁灭旧的秩序。”索帝里亚看向那些仿佛对于灭绝司空见惯的沉默神族。   毁灭。   那之后的漫长岁月中,波赛尔和索帝里亚打败了所有敢于挑衅他们的同族,而当索帝里亚终于站在了神族的巅峰,再回首看,那些曾经与他们以同伴互称的神族,却都遗失在时光的裂隙里。   “阿波菲斯,你瞧,许多年后,会有这样和我们相像的种族诞生。而在这个种族之中,将诞生你的命运之子。”   在世界之树的阴影下把索帝里亚揪出来,波赛尔将自己手中的水晶球递给这个从来都闷闷不乐的“弟弟”。   那是生命从无到有的奇妙过程,一颗微小到看不见的胚胎,在产床上诞生,最终又在病床上结束,已经成为“万神之主”的索帝里亚就这样双手捧着这颗承载着人类全部生命奇迹的预言,忽然泪流满面。   “波赛尔,或许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索帝里亚银白色的睫毛上还带着湿意,却弯起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她笑起来。那一刻,波赛尔只记得自己愣住了。玛瑙、繁星,甚至于大海中最轻盈平静的梦境,都不如他的双眸璀璨多情。   如果就这样被毁灭――   波赛尔坦然笑道,或许她也可以找寻到自己的意义了。不再是自然之母的工具,而是作为自己的意义。   然而,波赛尔等了许久,直到感觉新鲜的空气又再次灌进自己的肺部,毁灭的怒火也始终没能蔓延到她的身上。她纳罕地看了一眼阿波菲斯,突然间的清醒让她全身毛孔瞬间支了起来――阿波菲斯现在仅存的力量,竟然已经无法压制她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闯进波赛尔的耳膜。   ――“索帝里亚,停下。”   掐着波赛尔喉咙的力度突然一松。   一抹猩红身影闯进波赛尔眼中。   “Ulysses……”索帝里亚无助地放下手。   尤利斯站在原地,缓慢地摇头:“索帝里亚,海神大人只是帮我正视了自己的错误。”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没有崩溃,没有哭嚎,尤利斯只是安静地站在索帝里亚中间。   如一潭死水。   “索帝里亚,你怎么能隐瞒我?”尤利斯平静地诘问。   又或者如包容百川的大海。   “我不愿骗你……”   “你怎么能忍受我的过分的残忍,让我不知满足地索取你的纵容。”   尤利斯伸出手,海神殿瞬间坠进无边的黑暗中,挣脱桎梏的波赛尔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他们。   在这密不透风的黑色囚笼里,尤利斯双手贴在索帝里亚脸颊两侧,在他嘴唇献上迷途知返的信徒般虔诚的亲吻。   “曾经的我以为爱是不可原谅的罪孽。”   “忘掉一切的我以为爱是满足恋人的欲望。”   尤利斯微微抬起头,与索帝里亚额头相抵。   “索帝里亚,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单词代表的意义,从来都是――你。”   一次次断骨的折磨能够让白鸽曾经脆弱的羽翼变得坚实,而历经国家覆灭、亲族利用、信仰崩塌的渺小人类,虽然也曾迷茫,崩溃着想要逃避,但终于用那双满是疤痕的手,坚定拽住了以爱为信仰的绳索。   “我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个答案,海神大人所说的陨落,是真的吗?”   索帝里亚缓慢地点头:“但是……”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尤利斯接着说道:“我不会阻止你。索帝里亚,我可以很自大的说,我在你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你在我心中一样重,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未来,因此不能要求你独自承受没有我的以后。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答应我。”   尤利斯的尾音有些发颤,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哽咽,他垂下眼睛,刻意避免着与索帝里亚的视线相碰,“如果我们真的能相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我不希望继承你的力量。你曾说过,魔法会让我忘记你,但不会忘记爱。就算这个世界会因为你的陨落而遗忘你,但,我的灵魂不会。”   他听到索帝里亚沉沉的呼吸,随即额头传来一片柔软的触感:“Ulysses,我答应你。”   海中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两人的戒指在交缠的手指间相互碰撞,尤利斯反手抓住索帝里亚,五根手指分开,将恋人因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指尖紧紧扣住。   再不放开。   “Miar Soteria.”尤利斯低声喃喃,“Jer veir soteria.”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火烧恶魔分殿时,在斯坦尼那个癫狂的夜晚,索帝里亚所说的这句上古语的真正含义。   苦练了多年仍旧不得要领的上古语在此刻自然而然从他胸腔中滚动而出,甚至比昨日的告白还要流畅,就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呐喊,随着爱意的释放,变成了最不假思索的宣言:“Jer veir Eros.”   尤利斯的声音并不大,却因为经过魔力的浸润,化成了一圈圈无形的音波,在海底幽幽荡开,所有驻留在海中的生物,无论是此处,或是彼岸,全在这一刹那静悄悄停了下来。   Jer――你。   Veir――我的。   Eros――   “Ulysses……”   眼前的爱人历经岁月的沉淀,黑曜石般的双瞳闪烁出成熟的坚定,但索帝里亚却似乎突然间变回了笨嘴拙舌的少年,只知道傻乎乎地重复着这个因尤利斯的诞生而拥有意义的上古语。人类的语言、神族的语言都已经变得多余,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将这个完整包容自己的灵魂狠狠压在床上。   不过。   尤利斯在索帝里亚想要追着吻他的时候,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Soteria,我也想和你继续我们在世界之树下所做的事情,我想让你吻破我的嘴唇,榨干我的眼泪。但是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敌人要去消灭。”   掌心传来潮湿的触感,他没好气地拧着索帝里亚的腰,正色道:“黑魔法自四年前开始肆虐,也正是四年前,讨伐凯尔的圣战结束,奥神教在黑泽大陆获得至高地位。”   “这几年间你教过我不少魔法,因此我越发肯定,斯坦尼陷落的那一天,我所看到的亡灵绝不是臆想。光明魔法只会消灭亡灵,而唯一能够役使亡灵的,只有熟练使用黑魔法的、早已堕落的灵魂。”   --------------------   波塞尔:我应该海底,不应该在海里,……不对,大海整个都是我的啊?   (*)灵感来源于侏罗纪公园电影中梁龙的哀鸣   PS作者是个地理盲,生物大灭绝的话你们比我更清楚 第145章 爱神 10   四年里,在索帝里亚的保护下,尤利斯真正做到了与世隔绝。   因为有魔法屏障的隔绝,世界边缘与黑泽大陆全无往来,就算天上的星星坠落地面,将大陆毁去十之七八,亦或是海啸洪灾,净世业火,世界边缘依旧能够欢歌不断。   正因如此,对于六大王国连年不断的战争,圣庭坐视不理的默认态度,以及派驻在各大王国的神使的推波助澜、煽风点火,尤利斯一无所知。   波赛尔将近几年的大战役粗略讲述一番,并未在孰胜孰负上多费唇舌,因为无论暂时取得胜利的究竟是哪一方,唯一壮大的却只有亡灵军团。   “我从未见过如此狂热的‘信仰’。那些愚蠢的人类,就算是有魔法的迷惑,他们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亡灵的异常?我通过水镜,甚至看见有些男人在死去已久的女人尸骨上发泄兽欲!”波赛尔眉头紧皱,满面失望,“他们亲切地呼唤那些骷髅与行尸为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还将腐烂得仅剩骨头架子的铠甲尊称为将军。”   “不过好在……”说到这里,波赛尔欣慰地叹了口气,“人类不愧为黑泽大陆至今诞生的最聪明的种族,有一小部分人总算挣脱了托特对他们的精神控制,其中一个叫做亚伯・瓦登的人类甚至还偷偷组建起了反抗军。拉沸尔那小子靠耍滑头坐上了那所谓帝国的王位,却根本不懂如何指挥军队。如果他有凯尔・穆德哪怕百分之一的才能……”   波赛尔的声音渐渐远去,尤利斯垂头不语。   就算他明白“奥神”是个彻头彻尾的政.治骗局,但他曾真心实意地为奥神博爱的教义信服过,因此当他听到六国君主举着奥神旗帜,以正义为名发起的这些不义战役时,依旧难免痛苦。   信仰,不该是这些统治者挑起争端,巩固政权的工具。   “托特神使到底为什么能够使用黑魔法?”尤利斯想起自己被凯尔洗脑,成为乌图尔的那段时间,杜克公爵曾经提起的“奥神教崛起的阴谋”。   他被父亲、被索帝里亚保护得太好,远离了这片大陆的所有阴谋,也同样远离了所有真相。   “索帝里亚,你曾经与神使近距离接触过,你能感受到他体内的魔法到底来自哪里吗?”   “他刻意将自己的力量掩饰为光明魔法,而那道白色的龙焰也的确对我造成了伤害。”索帝里亚答道,“当时在圣庭我就已经察觉到,托特身上的魔力,很像是我曾经最寄予厚望的继承者……”   尤利斯敏锐地察觉到索帝里亚平静的音调里那一丝惋惜与后悔。   “最宠爱的继承者,是指爱神……萨波尔?”他问。   “萨波尔”,索帝里亚曾经的化身,以“色与欲之魔”的假身份与塔托斯称兄道弟,而他所对应的爱与欲之神,正是尤利斯回归到世界边缘之后的身份。   难道托特神使竟然是……   “不。爱与欲之神――Eros,一直为你留着,Miar Ulysses。”索帝里亚声音里的脆弱稍纵即逝,听见他的问话,又很快恢复笑意,“凯尔・穆德没有说错,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衰退,而那时世界之树仍旧在沉眠,世界边缘不能没有神族的管理,因此我将力量一分为四,赐福给当时的精灵王,分别为生命、光明,与希望。他们能够在我消失后,继承我的力量。而只有那份名为‘爱’的力量由我保存,并且亲自凝聚出精灵形态,以‘萨波尔’之名,行爱神之事。”   “我记得你说过,塔托斯是生命之子。”尤利斯回忆道。   恶魔消失的四年后,终于再次提到这个名字,索帝里亚一声慨叹:“塔托斯,曾是三名精灵王里最忠诚于我的。”   虽然没有目睹恶魔的消逝,但如果继承者死去,曾经赐福的力量本该回归到索帝里亚身体中。可当那原本已经溃散的魔法却又在瞬间凝聚成更为强大的信仰之力,被人类所吸收时,索帝里亚知道,这个在污泥里挣扎了数百年的灵魂,终于在那一刻完成了自我救赎。   “俄尼接受了光明之力,赫博利则象征着希望。”   仿佛又回到了狮堡那个本该分享彼此秘密却被意外打断的冷夜,尤利斯看着索帝里亚,终于问出了早就盘桓在心的疑惑:“如果托特神使能够使用黑魔法,他难道是赫博利?”   索帝里亚有些痛心地摇头:“托特是人类。赫博利……我曾经的继承者,早已全都堕落为恶魔。”   “旧历549年,人族向精灵宣战,阿波菲斯宠爱的精灵并不懂战术谋略,纵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依旧在人类的诡计中接连陨落。塔托斯、俄尼、赫博利,都在这场战役中死去。”波赛尔平静地接道。   接下来,就是尤利斯曾经以为是玩笑的,索帝里亚曾以轻松的语调诉说的,无数精灵灵魂在不甘与愤怒中堕落为恶魔的结局。   黑泽大陆的种族,无论人类还是非人,死后灵魂都会重回自然之母的怀抱,经过净化与孕育,再以另一种形式再次诞生,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环环相扣,精妙而神秘。   但这种平衡却在“恶魔”这一种族产生后被打破。   堕落的灵魂无法被自然回收,只能在世间孤零零飘荡,而壮大种族的本能又驱使着他们引诱其他种族,不断吞噬那些刚刚离体的灵魂。   “那是自我们诞生后,所见证的最为黑暗的年代。不仅陆地生物,许多海族都在那些灵魂的诱惑下堕落,利维坦、克拉肯……他们都曾经是我最喜爱的坐骑。”波赛尔双手紧紧攥着珊瑚礁扶手,右手无名指上,一枚蓝晶戒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明一灭。(*)   “人类与精灵,恶魔与人类,还有人类之间的斗争,无论多么惨烈,神族都没有插手。”尤利斯一句话点出关键。   “是我拦住了阿波菲斯。”波赛尔说道,“自然是这世界的唯一规则,神族的唯一职责是在它的运行出现偏差时出手纠正。”   索帝里亚摇头苦笑:“听从你的劝导,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所以你后来才创造了‘归途’!”“啪”的一声,珊瑚礁扶手被海神掰掉,那张俊俏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愤怒,“阿波菲斯,陆地变成这个鬼样子,全都是因为你一念之仁,想要给那些堕落灵魂一个‘同等’的救赎机会!自然之母之所以不愿回收他们,就是因为……”   “波赛尔,如果‘归途’不存在,那么此时此刻的黑泽大陆,恐怕只有遍地枯骨,包括你的海洋,也不会有生命的气息。”索帝里亚平静地说道,“自然之母所谓的一视同仁,只是优胜劣汰,就像六万年前巨蜥的灭绝。你希望看到精灵的灭绝,还是人类的灭绝?”   似乎被戳到痛处,波赛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你不该将自己视作创世神,你怎么敢用自然之母给你的力量再去创造新的世界……”   “波赛尔,还记得我们从水晶球中窥探生命诞生奥秘的那个场景吗?每个种族、每条生命都不应被漠视。如果因为我拥有神族最不该有的私心而被称为自然之母最拙劣的创造,那我不会反驳,我无法放任任何种族对其他种族的伤害。”   “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   波赛尔还没说完,索帝里亚又接着自嘲道:“如果真的是我当初的一念之差,造成了现在的后果,那么我被自然从这个世界彻底抹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索帝里亚却没再接着解释,反而食中两指轻轻敲在海神的额头上:“几百年不见,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完,两指轻轻一弹,海水中随即漂浮起两个拳头大小的水泡,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在小幅度地蠕动,将水泡挤得一颤一颤。   水泡颤悠悠地游到波赛尔面前,“啵”“啵”两声,齐齐破裂。   “这是……”在看清水泡里到底装着什么后,波赛尔忽然捂住嘴。她似乎不敢置信,颤抖地将手伸了过去,却在距离那两只小生物一指的地方顿住。   但是,那两只小生物却不肯给波赛尔犹豫的时间,漂浮在左面的八爪软体动物,率先用一条小指粗细的腕缠上波赛尔指尖,而右边游来游去的白色鲸鱼也不甘示弱,摆动着长有鳞片的长尾,啾声长鸣。   “这不可能。克拉肯,利维坦,我亲眼看着它们被……”   “被堕落的灵魂吞噬。”索帝里亚笑着将手搭在波赛尔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但是俄尼从堕落深渊中挣扎出来之后,用自己仅剩的力量,救活了它们。”   俄尼,精灵女王,光明之子,在与人族大战后堕落成恶魔,却又在几百年后奇迹般地以游魂形态重新回到了世界边缘。   “这两个小家伙一直在世界边缘的核心沉睡,直到四年前,我才在Ulysses的帮助下唤醒了它们。”   几颗剔透圆润的珍珠从波赛尔眼角滚落,被克拉肯的触足吸附住,挥舞着塞到了自己隐藏在扁圆型脑袋之中的,布满利齿的嘴里。   波赛尔破涕为笑,戳了戳克拉肯那软乎乎滑溜溜的大脑袋,一旁的利维坦却不满地摆了摆尾,啾啾叫着,一口叼住章鱼触手,直将那条肉粉的触手扯得甭成了白色,才“嗷”的一声松口,惯性使然,克拉肯直接被弹出去老远。   波赛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哈哈大笑。   两只小生物的出现,很快冲散了萦绕在海神殿上方的阴翳。   “‘归途’……真的能拯救灵魂吗?”波赛尔把马上要打成一团的小家伙拆开,一手揉搓一只,克拉肯很快变得软趴趴,而利维坦白色的皮肤上也泛起粉红。   尤利斯惊讶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克拉肯”,传说中长有数十只手臂,能够轻而易举掀出巨浪的巨型章鱼,生吃活人;而“利维坦”,简直就是装甲鲸鱼则拥有双层牙齿,后背有如利剑,在它的冲击下,连有铁甲保护的帆船都不能幸免。   这两只海怪是人类对大海的所有恐惧,可是现在,竟然在海神的掌心撒着娇。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   “‘归途’到底是什么?”眼见海神总算不那么暴躁,尤利斯这才问道。   “是人类口中的地狱。”索帝里亚平摊手掌,一副翻涌着赤红色岩浆的画面在海水中抖动着浮现。   “我并非一名合格的神族。自然之母要求我们不偏不倚,时刻保持公正之心,但在与这些小生物长久的生活中,我却对精灵族产生了偏爱。”   所以,在精灵堕落后,因不忍看着那些曾经天真的面孔因不无法回归自然的轮回而沦落为无所依附的丧家之犬,索帝里亚甘愿违背规则,以神剑提尔风――现在的契约之剑劈开肯特拉山脉,在火山内部、岩浆翻涌的无人绝境为那些四处飘荡的亡灵创造了一个居所,取名归途。(*)   自那之后,提尔风因自然之力的反噬,银质剑身迅速腐朽,索帝里亚再也无法挥舞这柄以自己本源之力打造的利剑,与此同时,银器成为了他的致命弱点,而他的力量也加倍逸散,世界边缘的通道摇摇欲坠,索帝里亚只能将其彻底封锁,世界边缘以及魔法的传说,从此隐匿于迷雾中。   “地狱……”尤利斯搜刮着合适的措辞,“是你为安置那些堕落的灵魂创造的世界?”   索帝里亚点头:“我将他们封在归途之中,他们的戾气终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虽然可能需要千万年,但自然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不过,我未曾想到我的力量不足以同时支撑两个世界,归途因此而产生了裂隙。”   “受裂隙之中的魔气影响,个别的人类产生了异变,因此对魔法气息格外敏锐,被称为‘魔法师’。也就是这些因小小的谬误而产生的人类,创造了所谓的咒语,硬生生把那些堕落的灵魂从归途的缝隙里面揪了出来……”波赛尔没好气地说道,克拉肯已经咕啾咕啾地爬到了她的头顶,八条足腕高高卷起,像是神话中美杜莎的头发。   “魔法师”,这已经不是尤利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作为乌图尔公爵时,凯尔也曾提过这一类人的存在。   如果托特是魔法师,将赫博利从归途中召唤而出,那么一切就都说的过去了。   已经看懂了尤利斯心中所想的索帝里亚却迟疑着摇头:“托特身上并没有契约印记。赫博利……他的野心是无法被一个人类灵魂满足的。”   可就在索帝里亚话音刚落之时,一道陌生的、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声突兀闯进了海神殿。   “就算被囚禁这么长时间,神族的傲慢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主神大人,您总是习惯性地低估人类的贪婪,就像您瞧不起他们的力量一样。”   那笑声如鸣钟连敲,灌满整座大殿,就连海水也被震出道道波纹。   波赛尔安坐的珊瑚礁王座,“嚓”的一声从中裂开。   紧接着,这座矗立了数万年的海神殿,见证了无数次沧海桑田的古老建筑,发出一声远古巨兽垂死的鸣叫,像是被一柄巨斧从中劈裂,从锥形尖顶开始,一分为二,轰然坍塌!   --------------------   (1)克拉肯:Kraken,北海巨妖,挪威传说,原型或许是大王乌贼   (2)利维坦:Leviathan,原型或许是鲸鱼   两个本不可能碰头的海怪在这里成为了好兄弟,这就是架空的好处。   (3)原译为提尔锋,是北欧神话中的魔剑,也翻译作“斩裂剑”,有“Ripper”之意,即斩裂、撕裂。相传其剑身闪耀如火,是一把必然击中目标、削铁如泥、不会生锈的利剑,也因为受到诅咒,是一把出鞘必见血、会带给持有者大量荣光、会使持有者陷入毁灭的魔剑。 第146章 爱神 11   侵入者无声无息,就连永生海域的主人都没能察觉,可见其魔法之强大。   但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波赛尔一声清喝,之前还在她手心撒娇的两只小宠物被她丢石子般扔出大殿,小生物迎风飞涨,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两座山一样的巨型海怪。   浑浊的海水中,只见利维坦长矛一样的鱼尾不住翻搅,背脊的鱼鳍利剑似的展开,冒出道道寒光。   虽然海怪身形巨大,却丝毫不影响它的敏捷度,庞大的黑影倏忽向左,又猛然右突,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着面前的海水,似乎在与水中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而同样变大的克拉肯,则挥舞着粗长的触手,爬到海神殿顶部,两根触手一左一右扶住缓缓倒塌的墙壁,将被劈成两半海神殿又拽回在一起,其余的触手则灵巧地切入海怪与敌人的战团。   幽蓝的海水中,时不时爆出闪电般的白色光团,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以及海怪们吃痛的怒吼。   尤利斯刚想冲上去帮忙,肩膀却被按住了。   他疑惑地看向索帝里亚,得到的却只是凝重且缓慢的回应:“这里是波赛尔的领域。作为海洋的维护者,她必须首先应战。否则,自然之母只会认为她怯懦,不再适合掌管海洋,会剥夺她的力量。”   尤利斯看着海中不断碰撞的两点光团:“是赫博利?”   索帝里亚极其缓慢地摇头:“我的确察觉到他的力量,但也同时闻到了人类的气息。”   尤利斯的心咚咚跳了起来,一张面目慈善的脸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那是个曾被他当做父亲般敬仰的人。   “这是个能召唤出赫博利并且将他完全吞噬的人类。”索帝里亚肯定道,“的确是魔法师。”   “是……托特神使吗?”   索帝里亚沉默片刻,不确定道:“我感受不到托特灵魂的存在。”   头上幽蓝色与黑色光团如浓雾般将整座大殿包裹,就算尤利斯拥有夜视能力,此刻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一道道偶尔带着闪电的弧光,根本看不清雾中的战况,但显然他又不能插手,就只能没话找话地问道:“什么是吞噬?”   “就像凯尔杀死塔托斯,赫博利需要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他的魔力才能被人类吸收。”   “那么他到底是恶魔还是人类?”   索帝里亚再次停顿:“我不知道。虽然召唤咒语是魔法师创造,但归途对恶魔的力量有抑制作用,受归途感染的魔法师本不可能吞噬恶魔。”   “……海神能赢吗?”尤利斯迟疑道。   索帝里亚抬头看向海中的两团影子。   海神波赛尔,是自然之母诞下的另一个变数。同时拥有复生之力与预言之力,几乎让波赛尔站在了不败之地。普通神族对战恶魔,都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将其灭掉,更别提将整片海洋作为魔力来源的波赛尔。   然而――   “波赛尔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海洋还存有一滴水,她就能够再生。我会把克拉肯召唤过来,你藏在他的吸盘里,永生海域有一处……”   “索帝里亚。”尤利斯直接打断他,摊开手掌,一株刺藤玫在手心缓缓绽放,“我不再是需要你精心保护的雏鸟,我是你的恋人,你的伙伴。”   索帝里亚却攥住尤利斯的手,刺藤枚被毁灭之力侵蚀,瞬间化为点点星火。然而就在他刚要说话时,代表着毁灭力量的蓝色光团忽然扑哧一下,摇晃着熄灭了。   早在海神殿被魔法劈成两半的时候,索帝里亚就用魔法凝聚出无形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现在,就连那微薄的魔法屏障也无声碎裂,黑暗立刻将两人笼罩,兵刃交接与魔法对轰的爆炸声瞬间灌入耳朵。   “世界之树,是现在吗……”索帝里亚几次尝试在掌心燃起魔焰,但那光团每次只是闪烁几下,又迅速消散。   “发生什么?”尤利斯直觉不对。   “Ulysses,这次你必须听我的。”索帝里亚抬眼,视线近乎贪婪地尤利斯的脸上扫过,像是怕忘了他的模样似的。   冷松与刺玫的气息让灵魂都为之颤抖,但尤利斯却敏锐地捕捉到爱人的不对劲:“你的力量……”   就在这时,波赛尔一声怒吼:“阿波菲斯,别愣着了!”   索帝里亚狠按在他肩头:“神族内部的事情该让神族解决。保存实力,……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与此同时,两人头顶,海怪与入侵者的战斗也越来越激烈。   “海神,你最好把这两只小宠物收起来,我怕我下手太重,不小心再次捏死了它们。”   激战中,那道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能听出笑意,语气比刚刚饱餐一顿,窝在躺椅里晒太阳还要闲适。   漂浮在半空的波赛尔面色冷如寒霜,手掌的魔法光芒,由最初的幽蓝色逐渐凝聚为暗紫。与此同时,利维坦鱼尾狂摆,只听“咚”的一声,似乎拍到了某个巨物,海水中倏然划出一道白痕。   克拉肯的触手紧追其上,滑溜溜的触手蛇一般将入侵者紧紧搅住。   海水中,触手盘成密匝匝的线圈,只有被搅紧的中间部分是透明的,那比人脸还大的无数吸盘中缓缓长出利齿,撕扯着到嘴的“食物”。   指甲划擦铁板的尖锐声音不住攀高,刺激着每个人脆弱的耳膜。   海神双手高举于头顶,那浓郁得近乎发黑的紫色光团急剧收缩,下一刻,被压缩成珍珠大小的光珠猛然从内爆破,沉寂已久的海底火山同时喷发,在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中――   一柄五米长的漆黑长矛,锵然出鞘!   握紧枪杆的瞬间,波赛尔身上的鲛绡长裙化为秘银铠甲护住全身。幽深海水中,海神舞动长矛,如离弦之箭,倏然冲向那被触手层层包裹的入侵者。   哧――   冒着紫蓝色幽光、薄如蝉翼的矛尖极为轻巧地刺进了某种坚硬如铁的物体中。   一缕浅淡的红色液体从矛尖处钻出,迅速逸散。   闻到了海水中的血腥味,克拉肯和利维坦同时发出胜利的嘶吼。就算不懂得海怪的语言,尤利斯也能从他们不住挥舞的鱼尾和触手中看出兴奋。   但是,除了这两只海怪,波赛尔三人并没有因此松懈。   矛尖处滋出的血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浅粉色,逐渐变深变黑,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竟然就变成了纯黑。   那黑色像是墨鱼喷出的墨汁,将海水染得漆黑一片,就连近在咫尺的波赛尔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尝试拔出海神之矛,但矛尖却像是被一股巨力死命拉扯,竟然一动不动。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尤利斯。   十二岁前一直困居在高塔之中,眼睛能看到的所有景色不过是高塔白色的墙砖以及卧室窗户割出的拱形海面。既然视线受阻,年幼的尤利斯便充分利用起了自己的听觉,冬雪消融、雏鸟呼叫,以及远处海面酝酿的风浪都逃不过他敏锐的耳朵。   也正是这一双耳朵,让他在巨兽嘶吼与海浪翻滚的嘈杂噪声中,分辨出了脑海中那不和谐的“滋滋”声。   还有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亡灵嘶哑的叫声。   “危险,退后!”尤利斯大喊。   但为时已晚。   克拉肯搅紧入侵者的触手齐齐断裂,比两人合抱还要粗的断爪在海水中吃痛狂舞,将那团浓重的黑墨汁搅得更加浑浊。而那杆刻印着隐秘符文的海神长矛,在短暂静止后,也忽然开始嗡嗡颤动。   紧接着,海神、利维坦,连同在结界中的尤利斯同时被一股无形力量撞在胸口,向后倒飞而去。   “海神,你太弱了。”那道声音再次在脑中出现。   让人绝望的是,经过两只海怪夹击,又被海神长矛刺进身体,这个入侵者的声音却丝毫不见虚弱。   眼前的景色迅速倒退,眨眼间已经飞出去上百米,尤利斯企图划动手脚止住倒飞的速度,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竟然被团团黑雾缠住,根本无法动弹。   就连口鼻也被那胶状物堵满了,将他即将喊出的索帝里亚这个音节无声地压回嗓子里。   耳膜咚咚,周遭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捅不破的膜,除去那个像是毒蛇般顺着血液钻进身体的,带着轻蔑的冰冷嗤笑:“海神?一条会挥舞刀叉的鱼而已。”   嗡嗡的大笑响起,巨兽嘶吼与海水翻涌同时停止,永生海域在刹那间陷入莫名的沉寂。   “孩子们,醒过来吧。”   嘲讽之后,笑声戛然而止,始终不曾现身的入侵者开始念诵低沉冗长的咒语,在海水中的浓稠墨汁在咒语的催动下迅速扩散,在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尖啸声中,长出触角,伸出獠牙。   竟然是之前附着在海洋生物身上的“虚无”!   “去吧,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去吧,将这里的一切转化成你们的伙伴。”   在那声音的吩咐下,黑色物质咆哮着,狞笑着四散而去。死亡的气息以神殿废墟为中心,向外迅速扩散,碧蓝的海水刹那间变成浓墨一般的黑色,顿时整片海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那原本被斩断的克拉肯的触手,也在黑色物质侵蚀下,再次蠕动起来,只听波赛尔一声痛呼,竟然被那黑色触手紧紧束缚住,哇的一声呕出鲜血,纤腰被狠狠一攥,眼看就要从中折断!   就在海神落败的瞬间,嗡鸣声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属于毁灭的力量将这片海域完全笼罩,黑色寄生物,海神波赛尔,又或者是海水,都在刹那间无声消失。   索帝里亚向前踏出一步,天空、海洋,连同空气,都被这个名叫“毁灭”的力量摧毁,眼前的一切像是被虚无包裹,包括时间的流动,都已被抛弃在这绝对的空间之外。   茫然与恐惧兜头罩下,入侵者的身体瞬间僵硬。   “咚”的一声,像是重物撞在地上,只剩污泥和细沙的干涸海底赫然印出一个人形痕迹。   索帝里亚垂下头,脚底踩着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冰蓝的双眸微微眯起,看着这个不断在自己脚下挣扎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   “够了。”   毁灭之神的声音在这纯粹的虚无之中回响。   --------------------   作者:你必须先攻击那个拥有嘲讽技能的单身女郎 第147章 爱神 12   已经远离战斗中心不知道几千米外,裹挟着自己倒飞而去的力量才渐渐消散,尤利斯颇为狼狈地从泥沙坑里爬出来,把小臂那两条虽然干枯的黑色寄生物扯了下来。   与他一同被魔力抛出来的,还有已经被入侵者斩断触手的克拉肯、牙齿崩裂的利维坦,两只海怪一身泥污地躺在已经完全干涸的海床,身体正因无法呼吸而徒劳地抽搐,早就没有了传说中那威风凛凛的海中霸主模样。   尤利斯的手掌刚一碰到海怪身体,两只怪兽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再次变为巴掌大小,被两团液体一般浓稠的红光完全包裹住了。   “他们信任你。”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尤利斯转头看去,波赛尔正执着两人高的漆黑长矛,脚不沾地地向他飘过来,银灰色长发被她在脑后梳成马尾,贴身的秘银铠甲下,胸膛正在急剧起伏着。   波赛尔在尤利斯面前站定,向他伸出左手,包裹着海怪的光团自动飘到了海神手中。   诡异的、地狱恶魔低语般的咆哮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黑暗一层又一层挤压着他们,仿佛无穷无尽。亡灵鬼哭着,狼嚎着,像是一群饿疯了的老鼠,狂热地奔向热气腾腾的奶酪。   波赛尔左手结出防御法印,将她和尤利斯脚下的土地罩住,继而横扫长矛,幽蓝色光芒如海浪呼啸,将那些磕磕绊绊向他们走来的亡灵士兵一扫而空。   波赛尔一巴掌拍在尤利斯身后,一阵凉意钻进身体,很快,皮肤上再次被纱一样的透明薄膜罩住。   “Ulysses・Klays,你是永生海域的客人,也是阿波菲斯的伴侣,我有责任保护你。稍后我会在你的方向扫出一条通道,这层‘加尼尔护印’能够保证你十五分钟内不被别人发现,趁着这段时间,快逃走。”   尤利斯摇头:“我可以帮你。”   “你是人类,你还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波赛尔长叹一声,海神长矛不断挥舞,那些亡灵似乎对海神之光有所畏惧,原地咆哮着,却没有一只敢于上前。   “我数三下,听我指挥。”波赛尔手中凝聚出一团紫色火焰,附着在长矛枪杆上,那片比蝉翼更薄的矛尖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散发出绚烂光芒。   “一。”   波赛尔高举长矛,瞬间风云变幻,灰蓝色的天顶犹如被无形大手搅动,浓重的云层肉眼可见地翻涌起来,在波赛尔头顶,如长蛇一般盘踞。   “二。”   紫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若有若现,犹如魔龙的巨爪,劈啪作响,与滚滚浓云纠缠缠绕,沿着云柱蜿蜒而下,迅速汇集在海神长矛矛尖。   但就在她即将念出第三个数时,万千亡灵军团中,忽然蹿出一具人身鱼尾的半腐尸体,利爪撕开浓雾,刺破闪电,径直抓向波赛尔毫无防护的脖颈!   “小心!”   契约之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尤利斯按着波赛尔肩膀,将她扯到自己身后,亮银色的剑身与人鱼利爪相撞,发出叮当脆响。   不等人鱼反应,尤利斯挥剑再砍,利刃从上至下,将人鱼一劈成两半。   与面对海神长矛时不同,猩红色剑芒亮起的瞬间,那些叫嚣着的亡灵,竟然同时向后退去,嘶吼的灵魂声音中竟然还能听见几分尖细的叫喊,像是在躲避着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波西塔……”身后传来波赛尔痛苦的声音。   那个骷髅,曾是人鱼之王。   “这些亡灵会同化所有被它们杀死的生物。海神大人,最需要你的是海族,请不要为了我浪费你的力量。”尤利斯将契约之剑横在胸前,银色剑身映照出亡灵生物丑陋的面孔。   但波赛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像是被某种力量感召一般,原先那些散落在地的碎骨又重新捏合,胡乱拼凑在一起,有的用头骨当成了行走的腿,有的举着大腿骨当做武器,再次向他们袭来。   “黑魔法。”波赛尔说道。   不需多言,波赛尔与尤利斯后背相抵,手中长矛与银剑虎虎生风,将那些胆敢靠近的亡灵再次“大卸八块”,只是这次,两人各自在武器上附着神圣魔法,那些亡灵被砍中后,再也无法在结合在一起。   脚下断肢成山,层层叠叠将他们包围的黑暗,却始终不曾退去。   “这样下去海洋会被污染。”海神长矛将又一条亡灵人鱼挑飞,波赛尔说道,“我需要吟唱净化咒语,但这会对所有非海族生物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尤利斯……”   “您吟唱咒语的这段时间,我能够保护您的安全。”长剑横扫,十数亡灵被魔焰灼烧着咆哮退去,银刃现出的华彩,竟成为这密不透风的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剑柄处的红宝石有规律的闪烁着,像是呼吸,又像是无声的呼唤,尤利斯看了两眼,轻声道:“索帝里亚需要我。海神大人不必担心,在您的咒语发动前,我会及时逃离。”   原来,这个人类竟然能够自己逃脱?   瞳孔缩成一条缝,幽蓝色的眼睛略带审视地看向这个在神族眼中最为脆弱的人类,波赛尔不再犹豫,双足轻踏,漂浮于半空中。   低沉拗口的上古语如同古老的歌谣,带着某种神秘诡异的旋律,幽幽响起在这被死亡占据的空间。而在海神脚下,亡灵如潮水般围拢上来,却在尤利斯密不透风的剑法下一退再退。   随着海神吟唱声音越来越大,头顶再次聚集起重重乌云,紫电如蛇,穿行其中,仿佛酝酿着毁天灭地的一击。   “Fotia!”   海神怒喝一声,轰鸣雷声中,万千闪电蜿蜒而下,疯狂倾泻!   与此同时,尤利斯轻挽剑花,左胸口契约之印蓝光亮起,眨眼间将他完全笼罩住,独属于索帝里亚的柔和气息将他护在其中,震耳的雷声顷刻间消失不见。   波赛尔只感觉脚下一阵强烈的空间波动,不由低头看去,却只看见那人类之前站立的位置,留下的一片焦黑。   **   被踩在脚下的入侵者头颅,只稍稍一用力,就突然爆裂开来,索帝里亚看着脚底那一滩泥浆,并未松懈半分。   果然,那团黑色人影剧烈抖动起来,咕咕的摩擦声中,泥浆迅速凝结成火腿肠一样布满着斑驳烂肉的脸,这张红白掺杂的脸不断蠕动,最终拼接成半张苍白却又饱满的额头。   虽然那本该镶嵌着一双猫眼石般灿烂的碧绿色瞳孔的位置,此刻是两个血窟窿,索帝里亚仍旧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面孔:“赫博利。”   “Al Amio……”血块不住堆砌,直到人脸的鼻子下面终于出现一张能够勉强说话的嘴,那摩擦胶皮的声音才终于停止。一根猩红的舌头自鼻孔下面钻出,舌.尖上还长着一只碧绿的眼珠,盯着索帝里亚看了很久,这才弹出笑意,“我终于再次见到您了,我的父神。”   萤火般星星点点漂浮在半空的毁灭火焰,在听到这声称呼后陡然变成苍青色,而“赫博利”也吐出痛苦的呻.吟。   “你控制圣庭,利用魔法挑起争端,妄图操纵人类的信仰,自然之母没有惩罚你,你还要变本加厉侵蚀海洋。”索帝里亚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嘿嘿。”那根猩红的舌头卷了卷,“Al Amio,您能够听懂所有信徒的祈愿,那么您为什么现在不来听听我的心声,听听我对您四百三十一年的想念?您将我们抛弃在归途太多年,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们一眼?”   “我说过,放下你们的执念,世界边缘会再次接纳你们。”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像个圣父。”赫博利尖锐地笑道,“您还记得您当初是怎么样和我们说的吗?‘反思你们的堕落,放弃向人类寻仇的念头,自然之母一定会原谅你们’,哈!”   赫博利滑稽地挤着自己舌.头上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嗓子模仿着索帝里亚说话的模样,“可是Al Amio,您有没有想过,就算精灵放下了弓箭,人类又怎么会放过我们!”   “你们还有世界边缘。”索帝里亚说道。   “哦别忘了,您在那之后还创造了地狱,您把我们这些被自然抛弃的灵魂关起来,剥夺我们的自由,让我们永远都看不到阳光!Al Amio,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和塔托斯都还像只蠢猪一样地反思到底自己在哪里做错了,可直到我看见那个红头发的人类才知道……海神早就预言了您将拥有命运之子,您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您的命运之子的降生而扫平障碍,不是吗?”   赫博利,曾经以智者为名的精灵之王,在堕落之后却变成了狭隘的阴谋论者。但赫博利对他的怨恨是有道理的,他的确过于看重世界边缘那属于“生”的国度,却对归途那“死”的领域中的堕落灵魂疏于引导。   这的确是他的错。   “赫博利,离开永生海域,回到归途。俄尼和塔托斯已经重回自然之母的怀抱,现在只有你还在迷失。我会帮你。”   “哈。”红舌头呸了一声,“那是两个懦夫。俄尼最开始就是个优柔寡断的精灵,塔托斯更别提了,他诱惑过那么多灵魂,最后却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身上,还主动为他献身!”   “赫博利,现在停手,你还能够回到自然的怀抱。”   “否则呢?”赫博利突然大叫道,“否则会怎么样,我尊贵的主神大人?让我在这世上永远消失吗?得了吧,我和您都知道的,您做不到。不然您怎么会允许我在您面前放肆这么久?若是在之前,我连被您踩在脚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您无声消灭。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话音未落,一阵诡异的骨骼“咯咯”声之后,那具面朝下的身体,竟然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   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在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中,那颗脑袋竟然被赫博利从脖颈中间徒手拔断,鲜血瀑布般从断口涌出,却又像被某种怪异魔法控制住,凝成了一个硕大的血红色头颅。   那具人形身影凝聚起来的瞬间,一根布满红色粘液的触手鞭子般抽了过来,索帝里亚抬臂挡住,哧哧的皮肉烧灼之声响起,不过一转眼,索帝里亚右臂就已经被那黏液腐蚀得只剩枯骨。   这只是恶魔力量中最低级的硫酸液,就算是刚出生的神族也能够抵挡,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位“万神之主”不仅躲不过,还无法在第一时间恢复……   “您果然要完蛋了。”赫博利嘶嘶笑起来,从他的脖颈两侧、肩头,双臂,不断冒出血红色的肉瘤,啵啵的爆裂声中,冒出一颗颗哀嚎的头颅。   这种形态……   索帝里亚瞳孔紧缩:“你竟然选择与那个将你召唤出来的魔法师‘共存’。”   与灵魂绑定相似,当恶魔选择共存,那么人类的躯体将同时容纳两个灵魂,拥有人类、恶魔两种意识,两者相辅相成,所产生的力量不亚于巅峰时期的神族。   难怪赫博利竟然能够赤手空拳打败海神波赛尔。   “正如您所见,我已经拥有了不死不灭的身体。而您,尊贵的阿波菲斯,您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您还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收手呢?”   正中的血红头颅裂开一道缝隙,血腥的笑意从缝隙中钻出,比地狱的恶魔更叫人心惊胆战,然而就在下一秒,赫博利碧绿色的瞳孔中浮现起惊讶。   “是我的手下败将波赛尔?她现在恐怕正在被自己的宠物痛揍。还是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   索帝里亚眼角微微抽搐:“赫博利,你本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啊――是他。难道您以为仅凭一个人类就能打败我?”头颅上浮现出嗜血的笑容,“好好看看吧,您的小可爱在托特的抚慰下露出的表情……”   索帝里亚几乎下意识回过头。 第148章 爱神 13   与此同时,红海与永生海域的交界处,一道素白的麻布身影拦住了尤利斯的去路。   尤利斯看向这个阔别四年的、早已深刻在灵魂里的脸庞。   ――粗长的浓眉,温和的褐色双眼,略带鹰钩的大鼻子,那无时无刻不在笑着的薄薄的嘴唇,组合成一张慈眉善目的中年人的脸。   他果然没有猜错,托特,就是那个召唤了恶魔的魔法师。   “托特……”他平静地叫道,“神使。”   托特神使衣着简朴,神情一如当初在狮堡为吟游诗人加冕时温和圣洁。   “我的孩子,许久未见,我以为你抛弃了圣庭!”   在看清尤利斯后,托特神使脸上现出久违的微笑,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他,然而尤利斯只是站在原地,四肢渐渐泛起麻意。   “我的孩子,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神使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主动走上前来,想要将手搭在尤利斯肩头,但他刚碰到尤利斯的长袍,指尖却“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自指尖至掌心,托特的手掌像是烙铁烫过,立刻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   “你在戒备我,我的孩子。”褐色的眼珠疑惑地在尤利斯身上扫过,托特露出很是受伤的表情,“攻陷斯坦尼的当晚,我四处找不到你的人影,若非拉沸尔陛下亲口与我说明,我至今还不知道你不愿意接过奥神帝国的权杖。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我的孩子?”   神使表情真挚,两道粗重的眉毛向两侧耷拉下去,脸上同时杂糅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四年来,圣庭遍寻你的踪迹而不见,奥东的子民祈求着他们的君主而不得……你可曾记得当初在圣域时你与我立下的誓言?我的孩子,我的……教子。”   就算是斥责,托特的声音依旧温和,让人愧疚得只想跪伏,亲吻着他们脚尖祈求原谅。   此刻若是有不知情的第三人在场,倒真会觉得尤利斯是个不知悔改的叛教者。   “神使。”   尤利斯再次念道,看着那张与奥神神像近乎相同的脸。   他只顾着通过契约之印感应索帝里亚以毁灭之力凝结的空间中发生的一切,对于自己身周的危险丝毫没有察觉,直到现在面对着托特的连番“诘问”,他才猛然意识到:圣庭此次是有备而来,由对毁灭之神知根知底的恶魔对付索帝里亚,而自己,则由昔日的教父、现在的圣庭牧首以情谊“劝降”。   若非刚刚他在海神的帮助下彻底恢复记忆,恐怕他现在真的会拜倒在托特这张慈祥的面孔下。   托特还在喋喋不休,尤利斯手腕一翻,猩红色剑芒闪过,毫无防备的托特立刻被契约之剑贯穿心脏,鲜红的血液涓涓流下,在泛黄的亚麻圣衣留下触目的红痕。   托特不可置信地垂下头,颤抖地用双手攥住亮银色的剑刃,哧哧的烧灼声传来,那双手很快焦枯,就连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震惊。   “我的孩子,你背叛了奥东,残害了信徒同胞,爱上了同性,到现在,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再背负上谋杀神的代言人的罪名?”神使瞪大遍布血丝的眼睛。   “您不是神。”尤利斯冷静开口。   他在托特震惊的表情中,从对方体内拔出契约之剑。   然而,长剑离开身体的瞬间,托特胸口的伤疤迅速愈合,而那双焦黑的手也在下一秒完好如初,除去衣服上的血迹,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致命伤。   尤利斯不由得攥紧剑柄。   竟然连附加了他和索帝里亚共同魔法,具有“净化”作用的契约之剑都不能将托特神使体内的恶魔驱逐!   惯性使然,没有契约之剑支撑的托特,身体猛地向前栽去,狠狠撞在尤利斯防护罩上,留下一串暗红血迹。他缓慢地眨眨眼,似乎刚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看着尤利斯,又露出最初的惊讶表情。   “我的孩子,许久未见,我以为你抛弃了圣庭!”   尤利斯呼吸一窒。   “我的孩子,为什么对我如此戒备?”托特双手按在透明光罩上,对上面的血迹视而不见,又开始了痛心疾首的责怪。   尤利斯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散乱、近乎癫疯的人类,双掌狠狠一拍,猩红色的净化之焰熊熊燃烧,火星落在托特神使肩膀,一触即燃,眨眼间,托特已被火光完全吞噬。   火焰里的人形如木偶般僵立原地,刺鼻的味道就算隔着防护罩也疯狂地钻进鼻子里。光焰熄灭后,已经被烧成枯木般的人体,第二次迅速恢复如初!   “我的孩子……”   托特就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布偶,被藏在幕后的操偶师提着线,一遍又一遍地表演这拙劣的戏码。   然而这一次,托特的说辞却变得不一样。中年男子扯开薄如纸张的嘴唇,咧出恶魔般的猩红笑容:“你无法打败神的代言人。”   “奥神是宽容的,不论你什么时候祈求宽容,奥神与我,都会原谅你。回来吧,我的孩子。”托特谆谆善诱着。   “锵――”的一声,契约长剑横在大臂上,尤利斯右腿后撤一步,迈开弓步,剑尖直指托特的头颅。   如果心脏不行,那就试着砍掉脑袋。   如果杀一百次不够,那就一万次。   脚尖狠蹬地面,尤利斯如一尾游鱼,迅速冲到托特面前,提尔风在海水中划出银月一般的弧形,有一瞬间,永生海域的海水都被割裂为两半。   翻腕,剑刃划过小臂,饱饮净化之力的提尔风长剑瞬间亮起银白色炽光,尤利斯一手按在托特的脸上,右手在脖颈狠狠一划,仅凭单手之力,就将那颗恶魔的头颅一剑削掉!   黑色的血液自断颈滋出,竟是一只只尖叫着的“虚无”!   尤利斯单膝跪地,随即腰身紧拧,掌心烈焰如火龙般蹿出,巨龙咆哮声中,黑色的胶状物如鬼爪般舞动,却终于在一声高比一声的哀嚎中,不甘地融化。   “我的孩……”   然而还不等他喘息,恶魔的絮语再次在身后响起,尤利斯双手握住剑柄,银剑自上而下,将那个还未凝结出来的躯体劈为两半。   第四次。   每一次他都会以净化之力焚烧托特的躯体,直到现在,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托特“再生”的速度变慢了。   滋滋的灼烧声中,第五次响起托特扭曲的笑声:“你总是做这些无用功……”   提尔风幻化为匕首,径直刺穿托特的大脑。神棍的嘲笑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烧成一堆黑灰。   第六次。   第七次……   托特不知疲倦地复活,尤利斯也一次次地将他杀死,直到第十二次,托特高举双手,唱响奥神赞歌,尤利斯当胸将其刺穿,那道素白的身影轰然溃散,再也没能凝聚起来。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魔力也被抽干,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呐喊着想要瘫倒在地,但尤利斯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契约之剑插在海底,短暂地把身体的一半重量交给提尔风。   彻骨的寒意自胸腔出蔓延,一寸寸吞噬着四肢的知觉,他知道,这是过度施展魔法后灵魂的干渴。   灵魂是魔力的源泉,与神族不同,人类并不具有永生不灭的灵魂,因此每主动施展一次魔法,都相当于对灵魂的虚耗,就算他是命运之子,也只能遵守自然的规则。   就在这时,永生海域与红海海水交界之处陡然出现断层,海水沸腾般涌动起来,一道旋涡飞速旋转,卷裹住尤利斯的身体,将他扯进一片漆黑的深渊,而就在旋涡中心,水幕之下,再次出现了托特的背影!   尤利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契约之剑迅疾如风,毫不迟疑向托特后心刺去!   哗啦一声,幻境碎裂,尤利斯滚落在地,而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索帝里亚单膝跪倒,一柄银白色长剑当胸穿过,徒留剑柄,一枚猩红色的宝石,闪烁着鸽血般的光芒。 第149章 爱神 14   时间的沙漏在这一刻被一双无形大手打翻,细白的沙子自裂隙间泵出,洒落一地,再被自然收在掌心,倒置,某一瞬间,黑泽大陆所有时钟停摆,秒针飞速回转,继而放缓,停下,回到索帝里亚转过身的瞬间。   “我们的小可爱出现了。”赫博利桀桀怪笑,枯爪悄无声息伸向索帝里亚面前,“咔哒”一声,一枚雾黑的颈枷扣住他的脖颈。   黑枷刚扣在脖子上,金属内侧就钻出无数锯齿状的牙齿,狠狠啮咬着索帝里亚的皮肤。与此同时,海底鼓起数不清的脓包状沙丘,在荜剥的破裂声中,黑色触手自沙丘中冲出,准确无误地咬在颈伽之上,将索帝里亚狠狠拽倒在地!   似乎连赫博利也没预料到竟然会轻而易举突破索帝里亚的防御,那条扭曲的眉毛跳了起来:“Al Amio,你……”   触手蛇一样攀附在索帝里亚身上,精灵长袍被勒出一缕缕黑色腥臭的痕迹。皮肤撕裂的剧痛之中,那一条条触手分化出一张张索帝里亚曾经十分熟悉的精灵面孔,嘶叫着扯碎他们曾经心甘情愿称之为父神的身体。   “父神,你竟然变得如此弱。”最初的惊讶过后,赫博利的脸上爬满狂喜,他手脚并用地蠕动到索帝里亚面前,舌头上的眼睛骨碌碌转动,接着舔上索帝里亚不断渗血的脖子,“你的原本计划是什么呢?这个毁灭领域的确很坚固,但将我困在这里就已经耗尽了你体内残余的魔法。我无法逃离,但你也无法杀死我。难道你打算在这无尽的虚空中和我谈心吗?”   赫博利发出乌鸦般的笑声:“我当然愿意和你长久地呆下去,但是你的人类情人,能够等得起吗?”   脖颈上的触手獠牙注进毒素,麻木自皮肤钻进血液中,索帝里亚甚至感觉不到血液被抽离的痛苦,而脖颈处那腥臭湿滑的触感在提醒着他,赫博利已经走向毫无转圜余地的毁灭之路。   索帝里亚抬起眼。   赫博利的笑容陡然凝固:“你……”   但他又马上想起这个“神族”已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就算他将眼珠子瞪出来也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伤害。脸上得意的神情越发明显,他从那条虫一样蠕动的身躯中分裂出一只手来,手掌“啪啪”地拍着这张英俊的面容,故意黏稠的体液抹在索帝里亚脸上。   “您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神吗,Al Amio……”   “我的时代的确已经过去。”索帝里亚不为所动,甚至连音调都柔和得一如既往,“自然之母已经选定了下一任继承者。而他,将继承我的一切,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继承者,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类?”赫博利放声大笑,“他现在恐怕正在托特的怀里哭泣,恳求着奥神的原谅。阿波菲斯,当你被奥东的人民抛弃时你就早该醒悟,你维护的、你看重的人类,其实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说完,赫博利掐住索帝里亚的脖子,迫使他仰起头,两人面前出现一面水镜,镜中倒映出的托特与尤利斯的身影。   赫博利脸上的肌肉艰难扭动了几下:“看吧,你的爱人正在低头忏悔,他马上就要……”   然而,赫博利还没“解说”完,却看见尤利斯一剑刺透托特心脏!   虽然水镜中只浮现出尤利斯的背影,但索帝里亚的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半分:“赫博利,他拥有人类一切的优点,善良、谦虚、坚韧,也拥有所有神族最该具备的博爱之心。他不会像我们一样无情。如果你现在解除与托特的共存,他一定会帮助你回归自然之母的怀抱。”   索帝里亚声音平静,纵使被锁链束缚,毫无尊严地单膝跪地,这个神族依旧举止从容,眼神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失望,反倒让赫博利像条发疯的野狗!   “全都是废话!”在眼睁睁看着托特第十二次被杀死后,赫博利胸腔中爆出一声野兽的低吼,一爪子将水镜中死去的托特尚未凝聚出来肉体的胚胎捞了回来。下巴上那条裂隙一般的嘴陡然张开,三排密密麻麻的牙爆出口腔,将还在惊叫的托特肉胎活生生咬碎。   “你曾将我视为继承者,可现在你甘愿将爱分给一个人类,阿波菲斯!”猩红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赫博利的身体瞬间暴涨数倍,从那扭曲的圆柱一样的身体里,冒出四根黑色的手臂!   滋出的参差獠牙上还挂着肉渣,奇长的脖子在空中盘成两圈,最终在距离索帝里亚鼻尖一拳的位置停住。   “我亲爱的父神,既然您这么喜欢人类。”右上方的手爪将索帝里亚从地上扯起来,而剩下的三只手狠狠向地面砸去,一阵震天的轰鸣之后,海底瞬间坍塌,裂隙形成一道巨大漩涡,如一张猩红兽嘴,将两人身影完全吞噬,“那你就死在你所谓的‘爱人’手中吧!”   **   索帝里亚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却又被海水无情拂去,尤利斯几乎在提尔风刺进那个背影的下一瞬间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将全身仅存的魔力压榨出来的巨大惯性,又怎么可能是他一个刚掌握魔法的人类能够阻挡的?   契约之剑从未如此轻易地切割进任何人的身体,剑刃与血肉摩擦的阻隔仿佛从不存在,他甚至听见提尔风在刺进那个毫无防备的身躯之时发出的畅快嗡鸣,后背、心脏、前胸,那一刻的感官无限放大,他放大的瞳孔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剑刃刺破肉体的画面。   血液就那样不知停歇的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却又悄无声息融进同样幽蓝色的海水当中,直到那股冷松与刺玫的甜腥钻进鼻孔,尤利斯才僵尸般扭过身子。   “索帝里亚?”   他想要冲过去,但在海水被他带起细小的波纹前又立刻顿住脚步。   他看向索帝里亚脖子上那个不断蠕动的黑色铁圈。   脖颈上的皮肉已经被啮咬大半,露出森森白骨,那个铁圈仍旧不知疲倦地分裂着一根根触手,自断口向内刺去,一鼓一鼓地吸食着索帝里亚的血肉。似乎发觉尤利斯的视线,触手发出吱吱的尖叫,陡然变成一团黑胶,自索帝里亚裸露在外的喉管钻进体内。   索帝里亚身体剧烈颤抖,咳出一团墨蓝色的血。   尤利斯迅速起身。   “别过来。”脑海中传来索帝里亚的声音,但面前的爱人仍旧不住干呕着,直到再也呕不出半点流体,索帝里亚才摇摇晃晃抬起头来,“这是虚无,它会污染你。”   “我有……”   “你需要保持体力。”索帝里亚以眼神示意尤利斯背后。   几乎不用刻意去看,那个足有一幢楼高的黑色怪物身影就已经闯进视线,但此刻那个怪物似乎被散落在地的托特尸体吸引,无暇顾及他们。   尤利斯保持着自己下蹲的动作,与索帝里亚仅隔两步之遥,却连呼吸都不敢。仿佛这个在自己面前雕像般的人影是个绝佳艺术品,哪怕一阵微风都会破坏他的平衡。   “你会好的,对吗?”尽管竭力保持镇定,但尾音的颤抖却将他的绝望暴露无遗。   “Ulysses,你没有被托特蒙蔽。”索帝里亚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两手撑在膝头似乎想要站起来,但跪在地上的左膝仅仅抬起一掌宽的距离,又重重落下。   就在此时,那个在体内肆虐的虚无似乎碰到了提尔风,内含神族力量的提尔风一声嗡鸣,竟然自行在索帝里亚体内拧转了九十度!   索帝里亚呕出一口血沫,尤利斯再也忍不住,两步冲上前,提尔风在召唤下迅速化为一掌长的匕首,而尤利斯则将失去支撑的爱人一把抱在怀中。   一枚巴掌大贯穿伤印在契约之印的位置,心脏的跳动肉眼可见的变慢。尤利斯粗略看了一眼,提尔风剑刃在手腕上轻轻一滑,还不等鲜血涌出,就将手腕按在索帝里亚嘴唇上:“喝了它。”   他现在魔力亏空,无法治疗索帝里亚的致命伤,但鲜血是延续生命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只要等到海神将海域全部净化……   “你会好的。”尤利斯说道,“我能救你。”   但他听见的却只有索帝里亚压抑的干呕。   索帝里亚勉强地笑了笑,拇指压在尤利斯的手腕上,蓝光闪过,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立刻被抹平。   尤利斯干脆咬破嘴唇,低头贴在索帝里亚嘴唇上,但该死的,谁能告诉他怎么撬开索帝里亚的嘴!   “没用的,我的本源力量已经被虚无吃光了,我……”   “胡说!我净化了托特,现在,该轮到你将这个恶魔杀死了。”   “Ulysses,听我说……”   “奥东的百姓死在恶魔的火焰中,斯坦尼被亡灵践踏,无数无辜平民罹难,黑泽大陆需要你。”   “我还需要你……”耳朵里除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双目无主地乱转,却似乎终于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尤利斯慌乱地扯碎身上的衣服,翻坐在索帝里亚身上,“我把我的力量给你,你说过,我们结合之后……”   “Ulysses,听我说!”索帝里亚的声音在大脑中震响,“自然之母已经插手干预,世界之树的苏醒,就代表着新的神族的降临,我本就会被淘汰。至于赫博利,我本想等到新的神族诞生后,新旧交替之前再收拾他,但现在似乎来不及了……”   “你还有我……”   “Ulysses.”   就在尤利斯反应过来前,索帝里亚忽然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冰凉的气息毫不留情侵入他的唇齿,索帝里亚犹如一只技巧高超的猎手,一口咬碎他的理智,在他的身体里注入名为沉沦的毒药。   早就熟悉欢愉的身体很快就在索帝里亚的攻势下开始发软,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尤利斯根本无力抵抗索帝里亚的挑逗。   也无需抵抗。   就在他主动追逐着恋人的唇,捉着索帝里亚的手按在自己腰上的时候,却听到索帝里亚一声轻笑。   “别急,张开嘴。”   尤利斯顺从地让索帝里亚将自己搂得更紧,冰凉的气息侵占他的口腔,小心翼翼滑进喉咙,在这奇异气息之下,沸腾的血液缓慢降温,尤利斯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腰却被索帝里亚不由分说箍住,用力之大,简直要把两人融为一体。   “我将我的爱都给你。我将毁灭与重生的力量赐予最纯洁的灵魂。”   大脑内传来爱人温柔的声音,尤利斯头皮发麻,瞬间挣脱索帝里亚的怀抱,想要将人推开,但是,他的双手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索帝里亚近乎透明的身体。   索帝里亚右手食指点在他的唇角:“龙骨匕首之所以能够消灭神族,是因为其中蕴含着神族的力量。Ulysses,我将脊骨化成匕首,唯一能够挥舞它的只有你。使用我,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摧毁归途,杀死赫博利,将人类从恶魔的蛊惑下解放,我相信你能做到。”   右手手心忽然出现一个冰凉沉甸甸的东西,但尤利斯无暇去看,徒劳地抓着索帝里亚即将消逝的影子。   “不,索帝里亚,我做不到。”   “相信自己,正如我相信你。我的命运之子,Miar Ulysses,Miar ……” 第150章 爱神 15   尤利斯双膝跪在泥泞里,垂着头,连呼吸也几近消失。   “Eros”,他知道索帝里亚最后想说的音节是“Eros”。   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开始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钻出来,尤利斯看着自己掌心,两人魔力融合之后,魔法光团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红色或是蓝色,而是旭日初升的翡翠紫,晶莹透彻,跳动着生命的气息。   光团流动,缓慢凝聚为实体,是一柄十厘米长的短匕,通体纯白,除去刀刃刻画的隐秘咒术符文,不见任何雕饰。   刀锋极薄,不经意落在上面的泪珠都被割成了两半。   尤利斯颤抖着指尖,数次想要将匕首攥住,但手指却根本不听使唤,哆嗦得像个狂症发作的病患。   “S……”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喉咙干得发疼,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如何发出爱人的名字都忘了。   似乎感受到尤利斯的呼唤,雾面磨砂质感的刀柄处竟然传来触碰索帝里亚皮肤时才能感受到的温凉,尤利斯一口咬在手臂上,咬出紫红的牙印。   在刺痛之下,他终于止住了颤抖,五指猛地并拢,将匕首抓在手中。   在他翻转手掌的同时,白色骨匕呼吸般现出微弱的光芒,随后竟然完全消失不见!   只有掌心微弱的温凉气息,以及硌着手心的刀柄在提醒尤利斯,这不是噩梦。   “赫博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像是感应到了巨大的杀意,正在地上专心致志捡食着托特尸身的怪物立刻转过身来。   下一秒,尤利斯屈起双膝,如箭一般冲到赫博利面前,怪物怒吼着抬起四爪抵抗,却见银光一闪,契约之剑凭空出现在尤利斯掌中,刷刷四道弧光闪过,利爪如西瓜般被长剑削烂,残肢咕咚咚涌出无数黑色血液,就在赫博利反应过来前,还在水中漂浮的断肢陡然燃起冲天紫焰,眨眼间就被烧成一片黑灰!   赫博利仰天长号,嚓嚓数声,又从身体里分裂出八条手臂,狠狠向尤利斯抓去。   尤利斯灵巧后翻,足尖轻点海水借力,眨眼间已经跃出十数米距离。   身体从未像现在这般充盈着力量,但却与自己的净化之力有着本质区别,尤利斯知道,这是他和索帝里亚的力量结合之后,进化出的真正属于神族之力。   “狡猾的人类!”   赫博利蠕动着上前,被无数触手包裹着的身躯缓慢沉重地向他冲来,呼呼掌风裹挟着水流席卷而来,尤利斯长剑一挥,再次斩断怪物伸过来的新生手臂。   赫博利歇斯底里地惨叫,毫无规律地挥舞着手臂,就像死在尤利斯手上的角斗士乌尔兰一样,巨大的身躯使怪物行动迟缓,就算他的眼睛能够跟上尤利斯,但那些又长又粗的手爪抓住的,却始终只有水中的残影。   早在冲破两海交界处尤利斯就已发现,这个怪物身上虽然魔力充沛,每一次挥手裹挟的力量都能轻而易举将山拍碎,但它却只有一只眼睛,还长在舌.头上,视野盲区太多,几乎看不到身后的动静。   因此他的每一次攻击过后,都会刻意将落点选择在怪物身侧,直到赫博利的最后一条手臂被削掉,他踏在了怪物身后,一剑刺在怪物手臂碰不到的第七根脊骨处!   “吼!”赫博利尖叫着,后背化脓般的肉不住抖动,从肉瘤里爆出一根根触手般的手臂,扭折着想要抓掉身上的跳蚤,然而尤利斯脚步轻盈躲闪,就像一枚刺进去的钉子,牢牢攀在他身后。   就算这只怪物已经因黑魔法侵蚀而变得面目全非,但从那条不住颤动的尾巴来看,它的本体应该是蛇。   蛇的弱点,正是第七根脊骨!   尤利斯深吸一口气,攥住提尔风剑柄,从怪物身上弹起,就在赫博利的手臂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一团蓝紫色光芒将他牢牢护住,他在海中旋转半圈,狠狠向那死穴刺去!   然而就在骨匕即将刺穿赫博利后心的刹那,一张人脸突然出现在那黑色的表皮之下!   “救救我,我的孩子……”托特的声音在怪物凄厉的怒号中刺透耳膜。   提尔风剑锋一偏,尤利斯去势不减,将怪物的左半边身体径直削了下来。   “该死的托特,你不该出来!”   痛吼之中,赫博利身上的手爪齐刷刷反折,揉面团似的想要将后背不住蠕动的脸按回去,但他刚刚按下左面冒出的脑袋,右侧又冒出来另一张人脸,无数拳头大小的人头在血红头颅中嘶吼,似乎想要挣扎逃离恶魔的禁锢。   “该死的……”赫博利沙哑地咒骂,却终于偃旗息鼓,血红色头颅如蜡油一般滑落到地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红色薄膜,像是蛇蜕。   海中似乎飘来一股恶臭,但随即又被静默所包裹,叫人既闻不到,也看不见,只有那一声声不断重复的“救救我”不断冲撞着耳膜。   直到一束蓝紫色火焰照亮这幽暗的海底。   “托特……”尤利斯抬起头。   巨蛇被撕扯开的头部之后,托特的脸探了出来,像是一颗肉瘤。   “孩子,救救我,我被恶魔控制了,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托特的声音说道。   “您已经被我杀死了。”尤利斯不为所动。   “我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以为那是我!”托特颇为痛心地说道,“赫博利控制了我,真正的我早已经被他吞噬了,我,还有圣庭的其他神使,我们都成为了他填饱贪婪的食物。可我们的灵魂却无法安眠,只有你能让我们重获新生……”   似乎担心尤利斯不相信,托特从口中吐出一枚奥神圆环,玉制的项链迅速下坠,掉在尤利斯脚边。   “你瞧,代表圣洁的白玉始终没有被污染,孩子,相信我……”   尤利斯垂下头,不知是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还是那枚裂痕遍布的圆环。   “回来吧,我的孩子,圣庭需要你,奥东需要你,我需要你。”托特耐心道,“奥神,需要你。”   尤利斯的身体在听到“奥神”之后,不听话地颤抖起来。   托特欣慰地笑道:“好孩子,你虽然跌进了罪恶的深渊里,但你依然拥有奥神的宽恕。”   “住嘴吧!”尤利斯忽然抬起头,怒喝道,“奥神从不存在。”   然而,看着托特那两条蚯蚓般耸起来的眉毛以及故作惊讶而大张的嘴巴,尤利斯又慢慢冷静下来:“您捏造了一位神。您利用了父亲和其他国王对权力的渴望,是您……神使,索帝里亚他死了,他死了……”   尤利斯攥紧左手骨匕,痛苦地跪倒在地。   像极了那个曾经在苔尔冰原神殿中,匍匐在神像之下的忏悔青年。   见状,托特脸上丝毫不见阴谋被戳穿的愤怒或是谎言被揭发的愧疚,反而如释重负地摇摇头。   “孩子,他的死对于你反而是解脱。你从罪恶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了!”   “孩子,旧世界的阿波菲斯、永生海域的波赛尔,在人类的传说中都是神。但他们从来不敢妄称为‘神’,只是自称为‘神族’,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托特蠕动着蛇躯,缓慢地爬到尤利斯面前。四年不见,他的教子已经脱去稚嫩,不仅身材健硕不少,脸部线条也愈发刚毅,红色的卷发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尽管散乱,却有一种异样的美感。   奥神的教义并非绝对禁止性.欲,托特也懂得欣赏男子以及女子独特的美。事实上,他对英俊的男孩有异样的执着,最初定下的禁忌也无非是严谨豢养娈宠。然而口耳相传,却变成了严禁同性行为。   但这却反而迫使许多俊美的男孩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而加入圣庭,托特因此得以触碰更多可爱的孩子。   没有人不喜欢特权,尤其是,托特恪守着其他的本分,他给困苦的平民以希望,给跋扈的国王以规矩,他几乎是黑泽大陆的救世主,他的身体理应得到相应的慰藉。   托特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尤利斯的脸。   这个孩童,机缘巧合下被命运与神族绑定在一起,拥有世界上最为纯净强大的力量。   尤利斯是一切美的起点,也是美的终结。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放手呢?   “神不存在,因为驱使我们活下去的,是欲望啊。”   托特近乎虔诚地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世界没有神,我的孩子,你或许早知道了,有的只是人类无穷的贪念。说什么虔诚的信仰,你从奥神那里所祈求的所谓灵魂的安宁,难道不是可笑的欲望吗?”   “再看看那自称为神族的阿波菲斯,他不是也沉浸在与你的情爱之中了吗?可怜的海神波赛尔终其一生也在寻找爱人,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爱的信仰,殊不知那也是欲望的另一张脸啊。   “我将欲望变成了信仰,变成了神,变成了精神寄托。虽然奥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痛苦、恐惧却在这信仰中被减轻,杀戮、暴行也因这信仰而消退,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就在这时,托特神使的脸突然变得凹凸不平,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他的皮肉底下钻出来,赫博利沙哑的声音在不知名的地方闷闷响起:“人类,让我吃了他、吃了他……”   托特狠狠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一巴掌,装腔作势地吼道:“滚开,恶魔!”   就在这时,尤利斯忽然抬起头来。   “神使,您想要我跟您回去,是吗?”他问道。   托特欣喜点头:“跟我回去,我需要你。”   “如果您肯回答我三个疑问,我愿意拥抱您,并且原谅您。”尤利斯捡起脚边的圆环,三指捏起,点在额头。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心信仰着托特口中奥神的奥东王子。 第151章 爱神 16   托特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似的笑了起来:“孩子,你要原谅我?”   尤利斯并未理睬他,直接问道:“凯尔是恶魔赫博利的后嗣,为什么您要我杀了他?”   托特沉默片刻,简要回答:“这是恶魔对力量的回收。凯尔・穆德身上有赫博利的魔法残留,只有穆德家族所有人都死了,赫……我的力量才能更加强大。”   “您是在什么时候,受了恶魔诱惑?”   “恐怕你也已经知道我是魔法师。但这个世界不允许任何异种的存在,他们因为我拥有魔法,就将我贬为奴隶、猪猡,我既不愿意这样屈辱地活,也不愿意无声地死,因此我选择用他们看不起的魔法,召唤出了赫博利。可我却没想到恶魔……”   “您既然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为什么又在不断挑起各国争端?”   “人们只有在吃饱穿暖,不需再为生计发愁的时候才会想方设法找些乐子,而这些乐子往往是对平民的折磨。我们无法消除统治阶层和被统治阶层的对立,就只能为他们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   “只有永恒的苦难,只有恐惧――当人类在恐惧中向圣庭寻求庇护时,当他们完全地信服于圣庭时,信服于我,真正的安定才会到来啊。”   “原来如此。”尤利斯垂下头,“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让我吸收你的力量,这样我就可以从这个‘怪物’的控制下逃离。让我们共用一个身体,我或许能够再将海神也吞噬,拥有了神族的力量,我们就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真正存在的神!到那时,我们足以创造出一个新的大陆……就把它叫做‘极乐乡’如何?那些诚心归顺的信徒将被带到极乐乡,享受我们创造的欢乐与安稳,而那些怀有异心的反对者,将在这个肮脏的旧世界中逐渐消亡。”托特面色激动,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抓起尤利斯的手,放到嘴边亲吻,“神在此前从不存在,但我们却可以成为神,只要你信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信您,神使。”尤利斯忽然笑道,他抬起眼睛,盯着托特那张蛇皮一样的脸,“我相信您,也原谅您。”   他向托特张开双手:“神使,您难道不愿意拥抱我吗?”   托特受宠若惊地怔愣片刻,脸上的皮肉又开始不安地鼓动,他突然回过神来,用力搂住尤利斯,嘴唇在他耳边、脸颊不住亲吻:“我的孩子,我就知道……”   一阵刺痛斩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托特不可置信地看着尤利斯后心透出来的、将他和尤利斯的身体钉在一起的长剑,剑身染上两人的血,已经变成浓稠的黑色。   “尤利斯,你……”   “您的谎言太拙劣了。”   从最终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托特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傻孩子,平常的武器对我毫无伤害,如果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被我吞掉,那……”   话未说完,紧接着的第二道剧痛却让托特痛呼出声,一股钻心凉意,海浪一般拍进了他的身体。   “该死的人类!”再也压抑不住的赫博利的脑袋从托特脖子左侧钻出来,托特的手立刻魔化为五爪,钻透尤利斯毫无防备的胸膛,将他、连同那柄自托特后心将两个人身体同时贯穿的契约之剑一并丢了出去。   契约之剑拔出身体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尤利斯仿佛丢失了浑身的力气,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托特,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明明我可以把他吃掉,你却非要演戏,瞧,你让我又挨了一刀。”   赫博利骂道,扭转双手,将自己前胸和后背的伤口抹平。这些人类蠢货,只会滔滔不绝地讲道理,若是直接杀死,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事。   “共存明显比吞噬要更好。你还不明白吗。”怪物胸腔里,托特的声音冷静地回答。   “人类这个物种真是失败,明知道我不会死……”   然而后面的话却被陡然从喉咙中呛咳出的血水堵在嘴里。   赫博利不可置信地将头拧到后背。   一柄银白的,不足手掌长的匕首稳稳插在后心的位置。   骨匕……   连神族都能杀死的骨匕,凯尔手中是最后一把,他明明摧毁了,怎么会……   匕首犹如活物,咬紧心脏,钻进四肢,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所有被赫博利吞噬的来不及消纳的灵魂,竟然都在这股力量之下,无形消散。   这不可能!   光凭那个人类!   赫博利瞪圆了眼,一脚踹开无声嘲笑他的尤利斯,双手挣扎着想要将匕首拔掉,但那匕首明明插在身体上,可无论他如何去抓、去攥,碰到的都只是空气!   “混蛋,这不可能!”   赫博利痛苦嘶嚎着,双目也变成了燃烧的赤红色,他将手塞进胸口,徒劳地抠挖着血肉,胸腔被他挖出一块黑皴皴的洞口,像是怪兽张大的嘴,无声嘲笑着他的狼狈。   身体的力量在不断消融,赫博利甚至能听见死亡的召唤,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俄尼那个懦弱可怜的精灵的难听笑声,身边还跟着塔托斯那个蠢货。   “赫博利,承认吧,我们都错了。我们最初之所以堕落成恶魔,不正是因为浸染了贪欲?我们看不起人类,殊不知自己也变得贪婪可憎。”俄尼说道。   这个蠢女人依旧是一头漂亮的波浪卷发,眨巴着蓝色的眼睛,若是仔细再看一眼,会发现她那圆溜溜的眼型和托特极为相像。   哦,正是因为想要时时看到这双眼睛,他才在被召唤出来后,并未第一时间吃掉那个自以为是的魔法师,而是心甘情愿地答应了与托特的“共生”。   见鬼的人类,见鬼的自然之母,他深爱的精灵被人类杀死了,为什么连产生想要报复的念头都是堕落!   “你以为我曾经喜欢你,就会受你的蛊惑吗!”赫博利一巴掌推开俄尼的鬼魂,如梦初醒似的,寻找着地面所有能够堵住自己伤口的东西。   衣服碎片、碎石块、沙粒,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挑,一股脑地按在胸口,那处不断冒着凉气的洞终于不再空落落的。   用魔法变出一层皮肤,将那些填满伤口的东西堵在胸腔,赫博利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但他却同时发觉,自己的身躯竟然发了疯一样的发着抖,好像光是支撑起这个身体就能叫他的灵魂苦不堪言了一般。   还不待赫博利作出反应,麻木的身体便向两侧一歪,蠢笨的尾巴拽着他的身躯向前栽倒,整个人毫无防备的,“咚”的一声扑在地面。   “混账……”   赫博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企图站起来,但软面条一样的胳膊根本无力将他撑起来。他紧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用下巴顶着软烂的地面,背部用力拱起,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到正在被他踹到吐血的渺小人类面前。   “人类,拔掉他,拔掉他!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尤利斯翻过身,艰难地吐掉溢出嘴角的血沫,恶魔的咆哮一般此刻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在耳中,竟像是幼时在奥东的夜晚,他在睡梦中都能听见的温柔哼唱。   索帝里亚――   他的嘴唇翕动,唇角牵起笑意。   身边的恶魔终于无力地完全瘫倒,身体像被火烤化的冰,消融在湿润的海底,变成晶莹的沙。   诞生于自然,又终于回归于自然。   只剩下那柄白色骨匕,孤零零地躺在地面,尤利斯尝试挪动手指将它握在手中,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酸软与颤抖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狠狠咬着牙齿,从疼痛里榨出力气,一寸寸地爬向骨匕掉落的位置。   差一点,就差一点……   往日都是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恋人无怨无悔地追逐他。只有这一次,索帝里亚跑得快了一点,他才发现自己竟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慢一点,索帝里亚,等我一下,就一下……   手指与骨匕的距离一点点拉近,呼吸却在每一次的移动中变得越来越难,就连眼皮也像是坠了石头,每眨一次,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还差、还差一个指节……   就在他即将碰到匕首的刹那,轰隆隆一阵巨响,似有千军万马向这里奔腾而来,在这阵剧烈起伏中,尤利斯被一股巨力高高抛起到半空,又被一只手臂拦腰抄住。   从赫博利死去的地方开始,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裂隙,如怪兽的巨嘴,将周遭的一切完全吞噬,只留下黑洞洞的、凹陷的深渊。   尤利斯徒劳伸着手。   就像那些被锁在狮堡地牢中,一遍遍即将碰到禁止线却又一次次被绳索扯回原地的可怜囚徒,从胸腔里咳出带着血腥的笑。   “……Eros.”   他念道。 第152章 爱神 17   他像是被黑暗遮住双眼,视野所及,全部都是黑浸浸的,像是被人按在了污泥里,又像是本身就是污泥的一部分。   大脑被一种叫做“疼痛”的感觉绑架,他想要蜷缩起身体,那是本能下最让他安心的姿势,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在这永恒的漆黑之中,似乎连他自己也不存在了。   但是,在这近乎虚无的渺远的不知名空间中,却有一股温和的凉意一点点将他包裹住,像是父母满怀柔情的亲吻,又像是爱人恋恋不舍的拥抱,渐渐的,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带着空荡荡的回音,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震动。   “……怎么还不醒?”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双手臂把他扶起来,嘴唇上沾染湿意,甜蜜沁凉的水珠钻进齿缝,浸润他干涸已久的喉咙。   “尤利斯・克莱斯,一个月了,别再睡了,黑泽大陆需要你。”   这道声音很好听,嗓音清亮润泽,让他想起广阔的红海,仿佛风浪,又似乎是海鸥与人鱼的歌唱。他听得沉醉,就想不由自主继续睡下去,但脸颊却忽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再不醒来,我就把你扔到海上去,好让那些痴妄地渴求神迹的人类看看,你这继承了重生之力的家伙,竟然比他们更像个废物!”   那声音说完,果然“砰”的一下把他摔回原处,接着后背和大腿传来一阵灼热,像是被拖到了凹凸不平的地面,沙沙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几乎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那好啊,快把我丢走吧,他自暴自弃地想,和他沾染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就是个除不掉的瘟疫,害死了父母,害没了奥东,害惨了凯尔,到现在,他连索帝里亚也给害丢了。   谁会想要他这传染病一样的不祥之人呢。   但是,在这分不清到底是皮肉摩擦地面,还是海水冲刷海岸的嘈杂声中,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突兀闯进了他的耳中。   “Papa,你不要打我的Papa,你好凶……”身上好像压着一个又软又香的小东西,小家伙还把凉乎乎的液体往他脸上蹭,“呜,艾丝珀保护Papa,不让你受欺负……”   艾丝珀?!   女孩带着浓浓鼻音的哭声梭子般扎进他好不容易闭锁的胸腔,硬生生把那干瘪发皱的心脏揉搓成粉末,再撒到滋滋作响的煎锅里,盖上锅盖。   他因高温而尖叫着想要逃离,却又被锅盖拦住所有出路,绝望地跌进油锅,又再一次挣扎着迸溅起来。   逃不开,死不掉,只有在这油锅里无望的挣扎,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这种感觉应该叫心痛。   “Papa……”女孩呜呜哭着,应该是急了,竟然开始打哭嗝,最开始出现的女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把女孩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不,我要Papa!”女孩惊叫着,“他需要艾丝珀!”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女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如果他愿意睡下去,那就一直这样吧,没有重生之力的帮助,我照样能恢复海洋。至于人类,就让他们这样自相残杀下去吧,他们自诩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早晚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我要,我要Papa……”   “阿波菲斯相信他,才将力量赐予他,但你的Papa却没有足够驾驭这股力量的坚强的心脏,艾丝珀,走吧,我会教你――”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犹如死尸的身躯却忽然动了动。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的瞬间,就连银河也为之失色,挂在海面的圆月气急败坏扯着云层挡住了自己的脸,而那稀稀落落眨着眼的星子,也一时忘记了嬉闹,傻乎乎地瞪着眼,用微弱的星光去描绘红发青年眼中的灿烂。   尤利斯好像睡了很久,但又似乎仅仅是打了个呵欠,他撑起身体,并没用多大的力气就完全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充盈着力量,他甚至觉得只需动动小拇指就能掀起毁天灭地的风浪。但他并没用恶趣味去施展自己的力量,只是歪了歪头,看向呆呆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   “Pa……Papa?”   被赐予了最纯净心灵的幼童脸颊还挂着泪痕,在看见上一刻还昏迷不醒下一秒却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时有些疑惑。但在对上那双深情的黑色眼珠,被里面蕴藏的笑意甜倒了牙时,艾丝珀又大声地、肯定地喊了一句:   “Papa!”   “Ai.”   尤利斯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在幼童眼睛蓄满泪水前扯开温柔的笑容,抬起双臂,连带着揽住波赛尔的肩头,给了她们一个应当是久别重逢的拥抱。   不过,这位曾经叫喊着要把尤利斯抢过来当情人的海神此时却像是被海胆扎了手心一样,惊叫着把尤利斯推开:“太肉麻了!”   尤利斯看了一眼波赛尔的脸,又飞快移开视线:“海神,谢谢。”   他将吵着要他抱的艾丝珀接过来,把小姑娘眼泪擦干净,又在她额头和眼角亲了亲。艾丝珀搂着尤利斯的脖子,又是哭又是笑,只是一遍遍重复着“Papa”,却绝口不提那个应该和他形影不离的“爹爹”。   “艾丝珀,我和你说过,要和精灵姐姐一起玩,你怎么……”   “艾丝珀想念Papa了,所以一睁眼,就跑到这里来了。还遇到了这个怪阿姨。”艾丝珀摸了摸鼻子,圆嘟嘟的手指戳着波赛尔站立的方向,“就是这个怪阿姨!她威胁说要把你丢出去,被艾丝珀拦住了。艾丝珀现在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幼童短短的手指软乎乎地指向一旁叉着腰沉默观看父女深情的海神,浅淡的眉头皱成一团。   “什么怪阿姨,如果按照大陆上的叫法,你该喊我小姑姑!”波赛尔不满道。   “怪阿姨,你欺负Papa!艾丝珀要保护Papa。”说完,两只短胳膊一圈,抱住尤利斯的脖子,像小鸡一样把尤利斯护在“翅膀”里。   尤利斯有些好笑地侧头看着艾丝珀,明明是这么一个小不点,却非要学索帝……   哗哗的海浪及时冲刷掉即将涌上喉头的酸涩,尤利斯作势打量起周围,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不在海底。   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平坦礁石上。   银色的月被深蓝的海水浸泡着,冷硬的月光吻在周围大小林立的形状各异的礁石上,闪出粼粼的,铁一般的颜色。   在更深的雾气中,一切都隐在黑寂之中,明明即将破晓,却听不到海鸟的歌唱。呼吸间有海水的潮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冷,尤其是当他终于接着月色看清那礁石周围漂浮的黑影到底是什么时,那冷意就针一样刺进了骨头里。   尤利斯止不住地发抖。   “你没看错。”波赛尔漂浮踏在海面上方,海浪激起的白色泡沫争先恐后地想要抚摸她的脚心,却被一层无形光罩阻挡,“这里是曾经的奥东,而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是死尸。”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尤利斯仍旧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的低鸣,他遮住艾丝珀好奇打量四周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波赛尔飘到“礁石”边缘,纤长的双腿随意摆动,浑浊的海水中立刻出现无数刺耳的尖叫,但一瞬间过后,那些翻涌的白沫蓦地消失,被波赛尔脚尖触碰的海水,全都平静下来。   静谧只笼罩在尤利斯所在的礁石周围,而在更远处,海浪仍在不甘地咆哮,就像那些不愿死去的灵魂。   “斯坦尼拥立新君两年后,托特巧妙地说服了国王发动第二次‘圣战’,伽曼的战舰轰碎了所有沿岸城市的建筑,又被赫博利掀起的狂风巨浪埋在了海水中。”波赛尔向远处伸手,一具漂浮的尸体便飘到了他们面前。   波赛尔随手一抓,哗啦一声,尸体被拖到平台上,被海水侵蚀的外衣早已成为了有壳类海族的家,而那骸骨森白,全身上下都肉都被啃食干净。奇异的是,这具骨架竟然没有下沉,依旧漂浮在海面,像是终日游荡的幽灵。   “这片海域被赫博利下了诅咒,所有死在海中的生灵将会不死不灭。亡灵的怨念与日俱增,这才产生了‘虚无’。”   尤利斯把艾丝珀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过幼童显然对这些陌生事物十分感兴趣,贪着手想要去抓尸骨的衣角,尤利斯急忙伸手去挡,却不小心碰到了骷髅头骨,早被海水浸得酥软的骨头咯拉一声,碎成两半。   “抱歉……”尤利斯想要扶正头骨,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骷髅的瞬间,一道乳白色的柔和光芒从骷髅头部亮起,紧接着,连续不断的脆响中,整具尸骨竟然直直立起,面向着尤利斯和艾丝珀的位置,屈起右腿骨,单膝跪了下去! 第153章 爱神 18   不仅尤利斯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得后退三步,就连用脚尖拨着海水的波赛尔也回过头来。   但是,那具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姿势的骨架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第二次的惊喜,仅仅维持着这个姿势。反倒是艾丝珀,从尤利斯怀里挣脱出来,小跑着靠近骷髅,看向它黑洞洞的眼窝。   “艾丝珀?”   看见女孩伸手似乎想要触碰骨架,尤利斯喊了一句,想要上前阻拦,却看见波赛尔对他轻轻摇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   “你的女儿通过自己的力量来到永生海域找到我,你难道就没有任何怀疑吗?”波赛尔问道,“她不像正常的人类孩童般精力充沛,一天要睡几乎二十个小时以上。可是被阿波菲斯赐福过的幼童,从来不会得病。这段时间来,她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也无法理解。”   “是危险吗?”   波赛尔摇头:“我预知到光明。”   尤利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   “你不要在这里啦,快回家吧。”   艾丝珀抬起手,肉乎乎的手指点在尸骨的额头,明明是索帝里亚无数次赐福魔法生物时的动作,在艾丝珀的模仿下,却显得可爱又好笑。   但是尤利斯没有笑,波赛尔也没笑,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骨架身上泛起的丝丝缕缕的蓝紫色光芒,没有怪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这具被诅咒的尸骨,竟然就在这光芒中,逐渐消散于无形。   寂静的海域在刹那间喧噪起来,亡灵的哭嚎灌满了双耳,无数双黑色的影子攀上礁石,化成五爪,扭曲着想要抓住艾丝珀。   尤利斯一把抱住女孩,波赛尔祭出海神长矛,锐利矛尖迅速斩断从海里爬上来的手。   “Papa,等等。”   艾丝珀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从尤利斯怀抱里伸出手,魔法光芒从她的指尖发出,落在礁石上那些仍在挣扎的断手上,前一刻还在痛苦翻滚的手,在下一瞬间竟然完全消失。   四周凄厉的嚎叫立刻变成如释重负的痛哭,像是挣脱了沉重枷锁后的喜极而泣。   又或是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东方汇聚的灰云里,透出一丝晨光。一群白头红嘴的海鸥突然从云峰中钻了出来,舒展着双翅,鸣叫着,吟唱着,在这片曾经被不详笼罩的海域上翱翔。   “神族的力量……”波赛尔看着被艾丝珀触碰过的,终于现出应有的碧蓝色海水,喃喃自语,“阿波菲斯,我以为你把力量交给了你的伴侣,世界之树孕育的胚胎……难道我们都猜错了吗?”   波赛尔摊开手掌,一柄纯白的匕首静悄悄躺在手心,被艾丝珀身上的魔法光晕染成了绚烂的蓝紫色。但是,在尤利斯转过头来之前,波赛尔又立刻将其收了回去。   ――她可不想这个爱哭又脆弱的人类触景生情。虽然眼下尤利斯装得很是平静,但波赛尔简直要被他灵魂一刻不停的哭嚎声吵疯了。   “毁灭的对立面是重生。”波赛尔感叹道,“只有当毁灭消亡,重生才会绽放她的光芒。尤利斯,你的女儿是这个世界的解药,她拥有的并非像你一样单纯的‘净化’,而是修正,将所有错位的、不正确的,送归原本的道路。   “尤利斯・克莱斯,我曾以为世界之树的苏醒是因为你,但现在看来,艾丝珀是自然选定的,阿波菲斯的继任者。你可以选择和她继续躲在世界边缘,眼睁睁看着魔法死在尘埃里,也可以让艾丝珀向人类展现神迹,浇灭战火,消除苦难。”   波赛尔看着尤利斯,尤利斯也看着他。他似乎从那双湛蓝眼眸里,看到了独属于索帝里亚的温柔。   “从未有命运之子继承神族的力量,也从未有人类的幼童被自然赐予神力。你和艾丝珀或许真的会改变这片大陆的命运。”   并未等待尤利斯的回答,波赛尔张开双臂,向后一跃而起,卷曲的银灰色长发在金粉色的晨光中弯出一抹亮色,她的身体向后翻折,腰背勾勒出曼妙的弧线,犹如一尾神秘美丽的银鱼,投入茫茫大海。   那些被诅咒的尸骸似乎也察觉到艾丝珀能够拯救自己,不再像方才一样蜂拥着挤上来,反而自发在礁石周围排成一圈一圈,等待着艾丝珀的祝福。   小女孩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代表着什么,但每当有尸骸在她的触碰下消失,她就欢笑一声,拍拍手掌,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似的。   “艾丝珀。”尤利斯叫道。   女孩猛地转过头,麻花辫都飞了起来,嫩白的脸颊挂着两点酡红:“Papa!他们在和我说话呢,有些人还在哭,感谢我救了他们。可我什么也没做呀。”   尤利斯笑着揉乱艾丝珀的头发,气得女孩抱着头嘟起了嘴,可就算这样,她也不像别的孩子那般埋怨半句“讨厌爸爸”。   海浪冲刷礁石的哗啦声越来越响了,原本与脚下平台齐平的海面渐渐退去,在熹微的晨光中露出被侵蚀得七七八八的古朴雕饰。   尤利斯认得,这正是奥东的白鸽城堡圆形穹顶上,雕刻的橄榄枝纹样。   慢慢地,从东边跃出了半颗红彤彤的球体,白粼粼的海面也被染上一抹灿金。那颗球体像是突然从万丈深渊中逃出来似的,忙不迭从海底跳了出来,刹那间红芒铺满整片海域,在那红与蓝交界的天边,一群海鸥悠然地飞起,在天幕中投下黑色的影子。   “Pa……”   艾丝珀怔住了,在这自然惊心动魄的美景下,她只能记得张大嘴巴,睁大双眼,用沉默来感叹这无与伦比的美丽。   直到那颗扁圆的球体终于挣脱了海面的束缚,挂在半空中,艾丝珀才如梦初醒般“哇”地叫出了声。   “Papa,好美!它好美啊!”热乎乎的小手用力拽着尤利斯的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球球!”   “这是太阳。”尤利斯望着缓慢爬到半空的红日,“刚刚我们看到的,叫日出。这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类每天都能看见的景色。”   世界边缘是索帝里亚的世界,那里没有日出,也没有月落,只有终日澄蓝的天空,与生活在欢笑和美梦的魔法生物。   “艾丝珀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太阳。我好想让爹……”憋了许久的禁忌词汇终于还是在女孩口中被提及了,还不等尤利斯有所反应,艾丝珀就立刻又岔开话题,“我,我有点饿啦。波赛尔姐姐这段时间一直给我吃那些很腥的东西,她还不会撒调料,我好饿的……”   艾丝珀还在喋喋不休地找着话题,尤利斯却忽然叹气,他怎么能任性到让四岁的小姑娘都要小心翼翼照顾的地步呢?   “艾丝珀。”尤利斯蹲下来,视线与艾丝珀齐平,用罕见的郑重的语气,认真地问道,“你喜欢这里吗,喜欢看日出,想要和模样与你差不多的男孩女孩玩吗?你曾经哭着问我为什么自己和那些精灵族的女孩不一样,这就是答案――这片大陆,才是你诞真正诞生的地方,而人类,才是你的种族。”   艾丝珀眨着眼,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咀嚼尤利斯话中的意思。   “除了日出,还有日落,挂在天上的不只有太阳,还有月亮、星星。天上会落下水珠,把地面淋得很湿,变得黑乎乎的一片,也可能会掉下六角形的白色晶体,人们管它叫雪……”   尤利斯耐心地给艾丝珀讲解着自然的奇妙景色,女孩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但人类却不如精灵族或是地精单纯。他们会因贪婪争斗,因嫉妒反目,会当着你的面夸奖你,暗地里却说诋毁你的声誉。若你心中没有提防,你还可能会被利用……”   “童话里的小王子也是人类。”艾丝珀忽然问,“Papa和我长得一样,所以你也是人类,对吗?”   尤利斯一愣,轻轻点头。   “那我就不怕了!爹……唔,我们都爱的人曾经和我讲过,有光的地方就有暗,有人爱我,就一定有人不喜欢我。”艾丝珀清脆的童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连海风都不能吹散,“Papa很爱这个世界,也爱人类,所以艾丝珀也会学着爱他们。”   尤利斯的眼眶忽然发起了热。   “我知道这里发生了难以形容的灾难,海里的朋友告诉过我。我想救他们,Papa,我知道你也想。所以我们留在这里好吗,就算是暂时。”艾丝珀问道。   尤利斯狠狠抱住了艾丝珀,努力咽下涌上喉头的酸涩。小姑娘煞有介事地用短短的胳膊环住了他,轻轻拍着尤利斯的后背。   尤利斯笑道:“……那么,我们先留下来。”   “好!”艾丝珀一声欢呼。   “还有,艾丝珀。”尤利斯将女孩抱起,在奥东的废墟上站直身体,看向远处碎石堆中随风漂浮的尸骨,“爹爹的称呼不是禁忌。我爱他,你也爱他,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不会……”   说到这里,尤利斯猛然停住。 第154章 爱神 19   人对某件事一旦有了怀疑,这颗种子就在暗处迅速生根发芽,怀疑的根系死扎在心底,汲取着血管里的所有养分,让大脑再也想不了其他事情。   尤利斯清楚地记得,神族如果消失,这个世界对于他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清除,但此时此刻,不光是波赛尔,就连艾丝珀都能记得索帝里亚,因此这绝不是臆想。   索帝里亚没有消失,绝对没有!   就在尤利斯想要潜入永生海域向波赛尔询问清楚时,周围一刻不停的幽灵哭嚎突然停止,海雾迅速凝聚,将周遭笼罩在灰蒙蒙的阴影中,而在这诡异的安静里,南方的海岸线尽头,一个巨大的山一般的黑色怪兽无声靠近。   “Papa,小心,海里的朋友告诉我,有人来了!”艾丝珀迅速搂紧尤利斯的脖子,小声说道。   阴影处的怪物匀速前行着,阴影上方,大概是怪兽脑袋的地方忽然亮起两团火光,在风浪中时隐时现。尤利斯谨慎地将艾丝珀背在身后,蓝紫色的魔法光罩将他们完全笼罩,防备着未知的危险。   直到,尤利斯听到那怪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极了呜咽的呜呜长鸣。   船?   巨兽离他们越近,尤利斯的确从海浪声中分辨出高低起伏的人声,以及被风吹散的,隐隐约约的乐声。   “……雄狮声震红海……玫瑰与美酒招待……”   熟悉的旋律,陌生的歌词,在反应过来水手们正在哼唱的歌曲像极了《斯坦尼之歌》时,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上头皮。   就算只是想象着被拉沸尔那张与凯尔有两三分相似的眼睛注视,尤利斯都止不住恶心地发起抖来,就像当初冷眼旁观托特“神使”与拉沸尔・布莱克煞费苦心布置出来的加冕仪式时,全身血液涌向喉头,仿佛他如果不立刻逃走,每一寸皮肤、每一节骨头就会立刻被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侵蚀。   但这次,他却并没有选择逃避。   最后再看一眼永生海域的位置,尤利斯深吸一口气,用魔法变出两件黑色斗篷罩在自己和艾丝珀身上,紧接着点燃礁石上骸骨的破旧衣裳,对着那艘迅速靠近自己的巨轮大声呼救起来。   尽管海雾弥漫,但尤利斯仍旧能够看清,这是一艘典型的伽曼式大型帆船,船首鎏金雄狮雕像张牙舞爪,咆哮着破开海雾,船头以夸张的弧度向上翘起,像是小丑常穿的弯头鞋。三根桅杆高高竖起,在黑色染缸里浸得乌沉的船帆迎风鼓荡。   唯一不同的,却是船帆绣制的四翼雄狮图案,用代表圣洁的银丝勾勒出雄狮背上展开的翅膀,从前龇牙咆哮的狮子也变成了闲适打瞌睡的模样。   在发现尤利斯燃起的这堆火后,帆船的行进速度明显减缓,尤利斯听着水手们整齐划一的呼哨,巨轮在海面漂亮地画出一道弧线,精确地在靠近礁石一步的距离急停下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艘被附魔的帆船。   一个系着缆绳的竹篮被抛下,尤利斯抱起艾丝珀,站了上去,两名皮肤被晒得发红的水手嘿嘿喊着口号,把这一大一小拽了上来。   “嘿,迷途的旅人,您怎么会和一个小不点出现在这不祥的海域?”   尤利斯脚还没站稳,几把锃亮的长剑就在他的脖子上搭成一圈。   发问的应该是船长,一个右眼戴着眼罩的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棕褐色的长发编成一股股细麻花辫,被一顶黑得发亮的三角帽盖住。船长左手捏着象牙烟斗,右手拄着黑橡木拐杖,说话的时候,上嘴唇掀起,露出金灿灿的犬牙。   不过就算这位船长刻意模仿着放荡不羁的模样,尤利斯依旧从他那挺直的后背以及紧绷的小臂肌肉上看到了几分伽曼士兵曾经的雷厉风行。   尤利斯的目光快速扫过船上的其他人,也都和船长相似的打扮,佩剑,一身臭烘烘的,混杂着朗姆酒的海鲜的味道,双眼却不时闪烁着精光。   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支伪装成海盗的从战场上逃跑的伽曼士兵三十人小中队。   海神曾经说过,四年来各国以信仰为旗,却在做着明确违背“奥神”教旨的事,而这连年的征战中,终于有些人从最初的狂欢里醒来,对这所谓神的代言人以及大陆的统治者产生质疑。   但这些清醒者终究势单力薄,想要与伽曼这样强大的帝国抗争毫无胜算。在最初的反抗失利后,他们逐渐隐于暗处,伪装成海盗或者流寇,以攻击一个个村庄、占据一艘艘军舰这样极小的步伐,缓慢而有力地蚕食着“奥神帝国”的力量。   眼前的这群人,不仅衣着与海盗完全一样,就连行为举止,若是不仔细分辨,也极其容易被迷惑。要不是尤利斯曾经与伽曼军人朝夕相处数月,知道伽曼士兵绝对改不了扭转手腕这一刻在灵魂里的习惯――伽曼的军刀曾经是弯刀,如斯坦尼的冷月般拥有着完满的弧度,因此挥刀时手腕往往要回勾一下,以便给敌人致命一击――他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认出这些人。   想通这一点后,尤利斯的大脑急转着。   如果他们果然是那所谓的“反抗联盟”,那么尤利斯若自称为平民,一定会被护送到最近的城镇,严加看护。以尤利斯现在的力量,虽然不至于害怕这些普通人类,但艾丝珀却在他身边,他早在将艾丝珀认为教女时就决定,绝不让宝宝过早接触死亡与暴力。   那就只有反其道而行之――   “我是伽曼的贵族。”尤利斯操着伽曼的上等口音,低声说道,“我雇了一艘船想要来参观一下不详海域,好叫画师创作出更多的画作,可没想到突然刮起了狂风,我的船触礁沉没。而我,多亏了奥神保佑,才终于没连同我的仆人们一同被拽进地狱里。”   对于那所谓“奥神帝国”的现状,尤利斯多多少少从索帝里亚给女儿讲的故事中拼凑出一些碎片:拉沸尔・布莱克继任后恢复了伽曼的贵族分封制,那些曾经在宫廷中作为人质的应声虫们终于盼到了他们的领土,大大小小数百个贵族,就算是拉沸尔本人也不可能认全,作为流亡的反抗者,自然更分不出真假。   更何况,据海神所说,反抗联盟现在似乎发展到了某个奇怪的瓶颈期,帝国无法消灭他们,反抗联盟也没法扩展自身的力量,天平处于绝不可能出现的平衡状态,双方都急于打破这一尴尬局面,如果这时候一名“帝国贵族”作为人质被反抗联盟抓到,极有可能被直接带回联盟内部。   而对与尤利斯来说,想要修复这片大陆,正需要与这位领导者见上一面。   果然,在尤利斯用伽曼口音说出这番话后,众“海盗”面面相觑,尤其是在听到尤利斯不断念着奥神祷词时,脸色更是变得越发难看。而船长这时却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右手点了点,绕着尤利斯脖子的那一圈佩剑突然齐刷刷地退去。   “这片海域早在两年前就被封锁了,有太多的贵族老爷们因为一时好奇而把命交代在礁石群里。就算您现在花三倍的价钱雇水手,也不可能有傻瓜愿意为了钱而不要命……”   “呵。”尤利斯冷笑一声,右手摊开,一条亮白色火龙咆哮着,将船长的帽子烧成了灰。接着,他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中,再一弹指,又从火焰从中拿出一顶与那三角帽一模一样的帽子,扣在船长头上,“船长先生,您现在还怀疑我的身份吗?”   海风呜咽着向南吹去,刚刚还鼓荡的风帆有一瞬间卷在桅杆上,但很快又被逆向的风吹起。帆船如睡醒的巨龙,咆哮着飞速向南方行进,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狂风迷了眼睛,但是,遮盖在尤利斯与艾丝珀头顶的兜帽,却像被一双温柔的手压住,始终不曾被吹翻。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伽曼士兵,帆船左右摇晃的瞬间,水手们已经站稳了身体,纷纷将右手搭在剑柄之上。背上还背着奶娃的斗篷青年与二十个壮汉面对面站着,形成并不势均力敌的对峙局面。   虽然尤利斯并不担心自己会落败,但心里也仍旧打起了鼓。他原本只想引燃一簇火星,却不想这具身体拥有的魔法太过强大,谁能想到他仅仅用了百分之一的力量,竟然就能轻易凝聚出一条魔法火龙呢?   如果这些反抗联盟士兵将自己当成魔法师――这几年拉沸尔在托特的指使下,大肆“捕杀”魔法师,供托特吸取魔力。有些魔法师走投无路,会转而求助反抗联盟,然而联盟的领导人亚伯虽然表面上选择了接纳魔法师,却最终会秘密将这些人杀掉,以免被托特吞噬。因此魔法师这类人在现今的黑泽大陆的地位最为尴尬,没有人想让他们活――如果这些“船员”想要干掉他的话,那他就只能把这些人类打趴下了。   片刻的安静后,船长轻咳一声,在摇晃的甲板上向尤利斯行了一记并不标准的绅士礼。   只见船长将手中的烟斗一叼,右手攥拳,抵在胸口:“尊贵的老爷,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您能够用出焚世之火,明显是陛下最为信任的贵族。在将您送到陛下身边前,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您的需要……”   “老大,我们……”站在船长身后的,足有两米的大胡子壮汉喊道,声音嗡嗡的,将尤利斯背上的艾丝珀也吓了一跳。   “别废话,连老子的命令都不听?”船长大手一挥,拍在大胡子的水手帽上,下巴一歪,手指点向已将长剑抽出一半的几个人,“都不要命啦,敢在被托特神使亲自赐福过的贵族面前亮刀剑,是想和绞绳过下半辈子?赶紧干活!”   仿佛得到了某种讯号似的,愣在原地的水手们立刻如梦初醒地各自活动起来,收锚,杨帆,转向,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尤利斯印象中伽曼的海军如出一辙。   早就做好了被水手们扭送着扔到地窖准备的尤利斯,看到船长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也是愣了一下。   “老爷您不要怪罪,您也知道,这几年陛下和神使一直在全境通缉魔法师。那几个年轻人没见识,他们以为您也是其中一员,想将您逮去献给陛下……”船长笑道。   尤利斯点点头,船长凑近几步,似乎想要看清被斗篷覆盖的那张脸。但尤利斯随即大步后撤,与面前的人保持着固定的两米距离。   船长并未展现出过多的失望,叼着烟嘴狠吸了一口烟,边吐着眼圈边感叹:“哎老爷,我们兄弟一辈子海上漂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皇帝陛下一面,如果我们顺利将您带到陛下面前,不知道您能不能让我们……”   船长一边打着哈哈,说些无关痛痒的奉承话,尤利斯却终于听出了船长的真正目的:这些反抗军或许真的将他视作拉沸尔身边的红人,想要借着将他送回斯坦尼的机会接近、甚至刺杀拉沸尔。   这位船长,在反抗联盟中的地位一定不低,是个可以不经报告自行做出决断的施令者。   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反抗联盟的首领亚伯。   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好了。   说实话,他虽然已经决定借助艾丝珀的力量将整片大陆上的黑魔法消除,这并不难,难的是这之后的事情。   信仰崩塌的人们会急需一个能将他们捞出泥淖的领路人,尤利斯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担任这个角色。一位合格的领导人应将全体人民的利益摆在自己的权力之前,他应该做到杀伐果断,他应该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在他的世界里,小我永远也必须排在第二位。   而这对于一心一意只想找回索帝里亚、让女儿拥有幸福童年的尤利斯而言并不合适。   如果这位船长真的是联盟首领,那么尤利斯刚好能够在这短暂的旅途中对这位联盟带头人多做了解,如果这位名叫亚伯的男人就是这片大陆目前最需要的那个人,尤利斯会在必要的时候帮联盟一把。   不过这当然要从将拉沸尔・布莱克身上的黑魔法净化开始。   “够了。”尤利斯打断他,“多亏了你们的出现,我和女儿才能获救,你们也不用紧张,我虽然是贵族,但在海上却不需要太大的排场。给我和我的女儿准备一间有窗的客舱,等到达斯坦尼,我会尽力向陛下请求给你们奖赏。现在,快去备一顿像样的餐食,最好有乳酪和葡萄酒,我们饿了太久,简直能吃下一头牛!”   尤利斯一边说着,指向掌舵的水手:“你,给我滚开,船舵的方向都错了。”   舵手愣了愣,不甘愿地松手,无人触碰的船舵一百八十度转了半圈,帆船在嘎嘎巨响中也原地调头,再次转向南。   尤利斯手指再点了点大胡子:“你身上有黄油的味道,你会做饭,由你来负责我和女儿的饮食。”   大胡子扫了一眼船长,在看到船长眼神示意后,不情愿地钻进了船舱。   尤利斯又连点了几个人,得到命令的水手们前后应和,一时间,满甲板都是来回跑动的水手:大呼小叫着收拾屋子的,叮叮当当烹制食物的,而光头大副在发现这艘船根本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什么,“光荣”地失业后,坐在通向船长室的台阶上,自顾自地弹奏着手风琴,不时发出难听的歌声。   不过,在这忙乱的吵闹与脚步声中,船长却不解风情地问了一句:“呃,老爷,您说……要去斯坦尼找拉沸尔……陛下?”   尤利斯点头:“有什么问题?”   船长叼着烟斗,突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知道的,每年的五月节,各国国王都会暂时放下打架的家伙,被牧首叫去圣域聆听‘圣言’,持续八周,因此五月和六月又叫做‘和平月’。拉沸尔……陛下的船已经出发一个月了。”   尤利斯垂下眼。   “说起来,往年陛下也都会将身边最宠信的贵族召集到王船上,一同前往苔尔冰原,您怎么……”   “笨Papa还要喝酒!”一直默不作声的艾丝珀忽然用小肉手拍了拍尤利斯的头顶,“要不是Papa醉酒气坏了陛下,陛下才不会把我们留下。你还想偷偷摸摸追上去。要是没有叔叔们,恐怕Papa和宝宝都要被水冲走啦!”   尤利斯颇为无奈地用手护住头顶:“宝宝,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要打要打!”艾丝珀攥起小拳头轻轻敲着尤利斯的脑袋,随即又看向始终在一旁以探究神色盯着他们的船长,“叔叔,不要给他酒,他会发疯的!”   艾丝珀天生一张胖嘟嘟的圆脸,漂亮的紫罗兰般的眼睛看向人的时候,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她融化,船长当然也不例外。   在听到小宝宝奶声奶气的责备后,船长咧嘴笑了起来:“老爷,要想追上拉沸尔……陛下,船头得朝北。” 第155章 爱神 20   伽曼的巡航船在原地绕了两圈后,终于找到正确的航向,朝着黑泽大陆的“圣地”驶去。   船上的所有人,除了尤利斯,都是欢呼雀跃的。   反抗联盟在与奥神帝国对峙多时后,终于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抓到了能够深入敌腹的机会。在这“五月节”的仪式中,傲慢的各国国王都不会让海军随行,毕竟苔尔冰原拥有着整片大陆最安全的防御结界,只有能够使用“焚世之火”的最虔诚的奥神信徒才能通行无阻。但他们恰恰碰到了这位“贵族老爷”,只要这艘船能够顺利停泊在冰原码头,虽然只有三十人,但他们有信心让伽曼皇帝的狗头落在早就准备好的裹尸袋里。   艾丝珀也很是满意,至少在食物方面。   她终于不用像在海神姑姑那里一样,再吃那些又硬又咸的海鲜。虽然船上的三餐没有爹爹亲手做的好吃,但起码有肉和水果,大胡子水手还会每天给她送上小布丁,甜食是孩子的最爱,就连艾丝珀也无法拒绝。   除此之外,这些水手肚子里装着还许多有趣的故事,这可比爹爹从前给她讲的那些魔王和小王子的故事要欢快很多。从前听完故事,她总是哭着睡觉的,可是现在,她却能够在水手们粗犷的笑声中进入梦乡。   哦对了,Papa会时不时和那个镶着金牙的家伙聊天,每聊一次,她都能看到Papa脸上的戒备淡去一点点。虽然嘴上不说,但艾丝珀却知道,这是Papa对这群人信任的象征。   如果这船臭烘烘的人能让Papa开心,那么艾丝珀也会开心。   这艘满载着希望与快乐的伽曼帆船,就这样在平静的红海上安全地行驶着,就连水手们都感叹,没有风浪的海面属实多年未见。   “冰,我看到冰了!”闲极无聊,举着望远镜的偷看远处海鸟打架的一只眼大副忽然喊道。   话一说出口,坐在甲板上、躲在船舱里偷懒的其他水手们也都纷纷冒头,一窝蜂地用到了船首处,每个人都翘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望向远处弧形的海平面。   “是……是圣域,呃,我们要朝拜!”   常常给艾丝珀做布丁的大胡子喊了一声。众人像是被提醒了一样,互相扫了几下,这才慢悠悠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板,假装行着叩拜礼。   帆船飞速前行,更多的人也都看见了那座头顶冰雪的奇妙拱形建筑,“赞美奥神”的称颂声这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变成了蚊子般的嗡嗡声。   船长单膝跪倒,回过头去,疑惑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客舱大门。   尤利斯听到那声“是圣域”的呼喊时,正用银质餐叉扎着一块烤乳猪的肉送进嘴里,他慢慢地将那满溢焦香的嫩肉嚼碎、咽下,擦干净艾丝珀嘴角挂着的草莓酱,又用餐布点了点嘴角,这才抱着女儿走出餐厅,看向不远处那恢弘建筑。   这是他头一次正视圣域。   奥东破灭时,他浑浑噩噩的被人从商船上抬下来,清醒过后已经躺在了神殿的祷告室;而在他接受圣庭任务,从苔尔冰原离开时,他也没有再回望神殿,只为激励自己圆满完成任务,回报自己的信仰。   但现在。   尤利斯看向那座由剔透冰砖砌成的城堡,那座融合了无数工匠的审美、装点着数不清的珍珠与宝石,以最完美的圆诠释教义、以最严苛的戒律规制信徒的神殿,胸腔里的心脏却像是死了,再无波澜。   掌心托起一朵猩红刺藤玫,此时此刻他已无需隐藏身份,在众水手惊疑的注视下,魔焰组成的刺藤玫迅速升空,笼罩着圣域的那层透明结界在焰火炙烤下无声融化,苔尔冰原永恒的风雪怒号,瞬间灌满所有人的双耳,帆船立刻剧烈摇晃起来。   然而在众人生出恐惧情绪之前,尤利斯双手扬起,轻轻下按,风浪就已无声平息,帆船在他的催动下平稳靠岸,苔尔冰原如一只沉默的冰巨人,狰狞地将船吞进自己的巨口之中。   驳船的港口整齐停放着七条帆船,华美精致,船首各自雕刻着家族纹样,一眼就能看清到底来自哪个国家。船只明显停放多日,吃水线的位置已经结出厚厚的冰。就连舱顶,也蒙着雪。   “这里……”诡异的静寂中,船长呼出一口气,或许连他也不曾察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掺杂着一丝颤抖。   苔尔冰原的港口并不像众人想象中的热闹,除去木栈道被刻意铲出一条两人并行的小路,处处都盖着深到膝盖的冰雪。   可是这条小路,也仅仅向前延伸数十米,随即完全消失在茫茫白雪下。   “这里曾经被一场风雪侵袭。”尤利斯接着说道,“魔法的风雪。”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众人的呼吸都因此而变得短而浅。常年在刀尖上跳舞的士兵对于死亡的气息格外敏感,因此就算隔着几千米外,他们也能闻见那座神圣建筑中散发着的腐烂气息。   水手们裹足不前,齐刷刷看向大副,大副看向船长,船长则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走在队伍最前的“贵族老爷”。   船长似乎已经意识到尤利斯的身份同样是伪装,但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显然并不合适去质疑一个身怀魔法的陌生人的身份。   “或许你该留下,我们先去看看……”船长命人放下跳板,正要跳上码头,一柄银白色长剑却钉在了他靴子尖前的甲板上。   镶嵌着红宝石的剑柄微微震颤,在这只剩风雪的寂静中发出悦耳的轻鸣。   “你们应该回去。”尤利斯直接说道,“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类能处理的问题。   隐瞒身份已经没有意义,早在踏上这片土地时,尤利斯就闻到了冷风送来的血腥气味,以及地狱亡灵的腐臭,他没必要将无辜的人类牵扯进即将发生的神族与恶魔的战斗。   尤利斯没给联盟士兵犹豫的时间,轻盈跃到码头上,身隐没于风雪之中,只有艾丝珀清脆的童声,从那怒吼的冰雾中飘荡着飞来。   “大胡子们――下次见!”   前一秒还钉在脚前面的长剑,在下一刻无声消失,船长抬起头,看向茫茫白雾中那袭若隐若现的黑色斗篷。   “就――就走了?”大副在原地摸起了自己的眼罩,后知后觉地感叹道,“这个家伙……他一定早就知道我们想把他绑做人质,却还装作不知道,反而借用咱们的船来到圣域。他的魔法……他是魔法师吗?”   “我曾见过这柄剑。”船长盯着甲板上的剑痕,喃喃道,“斗篷,还有小姑娘他让我想起……”   “头儿,他是奥东的尤利斯。”大胡子突然叫道。   “奥东的尤利斯。”船长低声重复。   尤利斯猜得没错,这个被众水手称为“船长”的壮年男人的确是反抗联盟的首领亚伯・瓦登。   在托特被尤利斯杀死的当天,整片红海都因那股骤然消失的魔力而翻涌不停,巨大的海浪拍上岸边,将绝大多数死城废墟摧毁。   与此同时,笼罩在黑泽大陆上空那久挥不散的白色光芒终于淡去,亚伯敏锐地察觉托特出事了。而那些因奥神之光侵染下,整日昏昏沉沉的百姓则突然醒了过来,却在看到那些曾经被自己唤为丈夫、妻子的骷髅骨架后,彻底陷入混乱。   亚伯便在这短短一个月内,收编了不少六国士兵以及流亡的百姓。但奥神帝国某些冥顽不灵的老顽固却仍旧坚信托特与拉沸尔・布莱克并未出事,再加上奥神信仰虽然不如托特活着时那般坚定,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有许多人愿意为维护奥神荣光而战斗,联盟与帝国陷入诡异的僵持中。   亚伯就是在“五月节”结束的最后一个礼拜,决定率领部下去苔尔冰原探探情况。   那供奉着奥神的神殿虽然进不去,但是在冰原周遭打量一番也不吃亏――亚伯当初是这样想的,却没料到竟然碰上了能够破解托特封印的尤利斯。   早在将这位“贵族”救起后,亚伯就觉着这位年轻人身上并没用伽曼贵族骄奢淫逸之气,虽然他的演技很好,言语也像极了贵族的傲慢,但年轻人举止间的优雅与克制,却和他粗鄙的言谈完全不搭――这片大陆早就没有真正的贵族,连年的战火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油,泼在每个人身上,将他们浇成了只会吱哇乱叫的猴子。   如果是那个年轻人,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   “他消失了四年,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亚伯不解道。   “头儿。”一只眼的大副弹了弹剑柄,“尤利斯也是奥神教的帮凶,他既然出来了,那我们不如就把他们一锅端了,一个月前海上出了那么大动静,而现在这苔尔冰原也一片死寂,奥神教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他不一定是伪神的帮凶。”亚伯看向冰原深处。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尤利斯的脚印就已经被暴雪覆盖住,他们这群曾经的伽曼士兵虽然熬过了尸山血海,却不一定能扛过这么猛烈的风雪。   正如尤利斯所说,这并非人类能够面对的。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走到一半再回来。”大胡子说道,“连那小姑娘都不怕,我们却在这里犹豫不决,倒显得咱们像个怂包。”   亚伯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士兵。   “同意!追上他。”   “就差一步,杀了那个混蛋,该回家抱老婆去了!”   青壮年们抄起长剑,同时喊道。   亚伯长叹一声,挥剑斩断接驳绳,扔给大副:“系在腰上,绑紧点儿,兄弟们谁都不能走散,一起把那狗皇帝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   七夕乞巧,不用熬夜哦 第156章 爱神 21   风雪越来越密集了。   来时的脚印,已被漫天雪花覆盖,而通向圣殿的路,也同样隐匿在不可知的白雾里,幸好有魔法光罩保护,尤利斯和艾丝珀才不至于迷失在茫茫雪浪中。   艾丝珀最初因为要与好不容易熟悉的人类朋友分别而略显低落的心情,也因为这从未见过的飘雪而高涨起来。她被尤利斯抱在怀里,仗着有魔法保护,不时把胳膊伸出去,直等到小手冻得通红,才肯伸回来,冰凉凉地塞进尤利斯胸口。   这是父女三人常在世界边缘玩的游戏,Papa每次都会被逗得咯咯笑,可是现在不论艾丝珀怎么故意逗趣,都看不见尤利斯的笑脸。她敏锐地察觉到Papa凝重的心情,只好暂时老实了下来,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看向这座几乎要将他们一口吞下的透明房子。   爹爹曾经给她讲过,在遥远的北方冰原,有一座由冰砖建造的宫殿。大殿的每一块冰石都被打磨得晶莹剔透,在晴天时,会反射出太阳的莹白的光,坐船朝圣的旅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这团能够涤荡心灵的暖阳,他们将其称为圣光。   而透明圣殿的顶部,是开创了一代建筑流派的穹顶结构。巧妙地将弧度优美半圆的屋顶扣在四方的主殿上,却不使四周墙壁因过多负重而倒塌,这是数学、建筑与美学的集中体现,融合了人类无穷的智慧。   爹爹也讲过,那座圣殿虽然建造在最寒冷的苔尔冰原,但建筑内部却温暖如春。壁炉彻夜点燃,却无需担心冰砖化掉。彩色大理石是这座透明圣殿的地砖,金线与银线编织的羊毛挂毯装饰着每一间祷告室的墙壁,而位于主殿的圣坛,则供奉着足有两人高的神的雕塑。   那里是人类一切奢华的汇聚,但那里的财富却又被认为是最神圣纯洁的――信徒自愿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献给雕塑,不论是财物,还是他们自己。   “好笨哦,去向一个不会开口的雕塑祈求幸福,却不试着自己努力!”艾丝珀当时疑惑地说道,“爹爹,你这个故事编的不好。”   而当时索帝里亚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小姑娘长长的麻花辫揉得毛毛躁躁。   艾丝珀曾经以为她和爹爹、Papa住的装点了鲜花与藤柳的神居就足够美丽,直到她今天亲眼看到了这座传说中的“透明圣殿”。   肉红玉髓、黄宝石、橄榄石、血玛瑙、蓝萤石、祖母绿……数不清的珠宝镶嵌在圣殿大门上,雕刻在圣殿墙壁中,闪耀在神像权杖里。   艾丝珀几乎要迷醉在这五颜六色的珠宝中,直到感觉脸蛋被轻轻掐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已经被Papa抱到了一扇雕花镀金白橡木门前。   “唔,好臭!”那扇门虚虚掩着,有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艾丝珀连忙拧紧了鼻子,“像一个月没洗澡的吸血妖!”   空空荡荡的大殿,似乎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幼童的声音又尖又细,这一嗓子喊出,竟然形成无数回音,“吸血妖”这个音节在墙壁上不住碰撞,最终顺着门缝,溜进了那间散发着恶臭的大殿。   尤利斯没来得及捂住艾丝珀的嘴巴,便听到微弱的“唔唔”声从殿内传出,那像是垂死的小兽的呜咽,又像是身处绝境的人看到了希望时歇斯底里的挣扎。   难道,这个布满死气的建筑里,竟然还有人活着?   他下意识冲了进去。   然而,在看清地面上密密麻麻躺着的尸体后,尤利斯又迅速转身,扯下斗篷布条蒙在艾丝珀眼睛上,叮嘱女儿一定不能摘掉,这才一步一顿地,越过层叠交错的尸骨,走向大殿中央的圣坛。   不,或许叫祭坛更为贴切。   以圣坛为圆心,六具赤裸的无头男尸,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脚向内、手臂向外伏倒,圣坛中央,原本是神使牧首在布道时站立的位置,堆叠着六颗怒目圆睁的人头,眼中还凝聚着死前瞬时的惊愕。   这些人头都是秃顶,圣庭神使的统一发式,无一例外。   而更令尤利斯吃惊的,则是每颗头嘴里叼着的祭品,在他走上祭坛前明明是羊脂玉圆环,此刻却变成了老鼠、蟾蜍、蟑螂、乌鸦等动物尸体。   “唔,救命!”   那个挣扎的声音又响起了,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尤利斯的脚步,对生的渴望战胜了即将死去的无助,竟然喊出了一句完整的求救。   可是,尤利斯在那层层叠叠的尸体上迅速扫过,看见的只有满目死气。   “Papa,在里面!”这时,一直不出声的艾丝珀忽然指着圣坛的方向说道。   尤利斯颇为无奈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罩扯掉的女儿,一团魔法光圈从他手中飘出,将圣坛圆形的大理石台面托到半空之中,露出了中空的坛柱。   尤利斯与艾丝珀齐齐看内看去。   “谢……”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变成了一声像是看见死人般的惊呼,“是、是你?”   圣殿外的风雪虽然哭嚎着想要吞噬苔尔冰原最后的一点光亮,拱顶内镶嵌的琳琅满目的珠宝却堪比日光,将这地狱般的图景照彻得分毫必现,只需一眼,不论是那副俊美的五官,又或者是那头炽热的红发,都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出现在尤利斯视线中的,是一个拥有着乱糟糟的亚麻色卷发的老人,不知道已经多少天没有洗澡,那毛线团一样的头发已经起了油,黏糊糊的沾在一起。然而尽管脸皮发皱、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在对上那双灰绿色的双瞳的瞬间,尤利斯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名字――   “很高兴见到您,拉沸尔陛下。”   既没有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还有没有幸存者”,同样不在乎“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只是客套而疏远,同时又极其离谱的一句“很高兴见到您”。   拉沸尔・布莱克闻言,像是看见小丑的表演一样,皱在一起的嘴角大大地扯起,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很高兴我还活着。是啊,很高兴!那个红发少年再一次扮演了英雄――”他干巴巴地唱道。   尤利斯没做回应,左右环顾着大殿,终于确认:除了拉沸尔不知为何奇妙存活以外,这里再没有第二个幸存者。   圣殿的神使全都死了,这对奥神教是毁灭性的打击。但他既不可能对此庆幸,也不会生出怜悯――圣庭的所有神职人员都是这场蛊惑人心的魔法的参与者,如今他们终于成为了魔法的献祭,这也许才是自然之母最公平的规则。   “尤利斯,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四年去了哪里,但你出现得正是时候。”   拉沸尔将被捆缚在一起的双手按在坛柱边缘,绳子两头绷得很直,似乎还捆着什么其他东西,他嫌恶地拽了拽,两双被吊在绳子两边的,像被野兽啃咬过的手出现在尤利斯视野之内。   “我想你对我的遭遇一定很好奇。”   本该是壮年的拉沸尔提前衰老,这或许是长期被黑魔法侵蚀的副作用。这位帝国的“帝王”如今说上两句话就要喘上好一阵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自说自话:“那该死的托特,利用完我们之后,竟然举行了一场祭祀仪式,他把所有被他‘赐予’魔力的信徒都吞噬了,包括六国国王和我。不过,多亏了我体内的精灵血脉,让我能比其他国王的生命力更顽强些。那倒霉鬼以为自己再没人能匹敌之后,这才敢去找海神的麻烦。不过既然回到这里的是你,托特肯定是和恶魔一起下地狱了……”   “哦,差点忘了介绍这些旧朋友。”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拉沸尔抬起手腕晃了晃,指了指被铁链拽起的右边的手,“冻土国国王费舍,他是看见了祭祀仪式后,直接被吓死的。”   然后又指了指左手边的,“阿兹克国王尕多,他是和尼斯国王科米尔吵嘴架,被科米尔掐死的。其他的三位国王也都在这里,我相信他们一定很遗憾没能在活着的时候认识你。”   六国统治者全都死在圣域,只有奥神帝国的皇帝幸存,尤利斯马上意识到,这对渴望权力的拉沸尔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尽管他已经没几年活头了。   果然,拉沸尔接着说道:“我知道圣庭几年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彻底寒了心,可你看,现在旧的一代都已死去。只有你和我还活着。这正是命运的安排呀。尤利斯,我们可以借奥神的名义,停止大陆的战争,恢复秩序,恢复文明,从今以后,我是黑泽大陆的帝王,你是神权的代言人,我们携手统治大陆……”   但尤利斯却只是问道:“你知道托特的真实身份?”   拉沸尔笑着眨了眨眼:“就算我再不济,我的血液里也流淌着精灵的魔力。我既然能看穿你的契约骑士,也自然能够看出来托特身上那个诡异的影子。”   尤利斯沉默不语。   “你知道我还在什么生物身上见过这样的标记吗,龙,人鱼,还有巫女……”   “你早就知道……”   “他们是来自世界边缘的种族?”拉沸尔笑道,“坦白说,我最开始的确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契约骑士身上的刺藤枚是蓝色,其他的恶魔分明是红色标志。直到他主动提起了‘毁灭’。鬼知道我到底翻阅了多少书籍才查到一星半点关于阿波菲斯的资料。”   “要知道,在你出生之后不久,老菲诺可是和托特一同谋划了一场‘灭神’运动,所有对毁灭之神的信仰都被消除。那个魔法的代价并不大,毕竟对于毁灭的信仰本就摇摇欲坠――为了让愿望成真,人们要需要奉上的祭品太多了。那场运动之后,几乎没有人还记得毁灭之神到底是谁。直到一个月前……”   说到这里,拉沸尔抬了抬眉头,露出如获至宝的表情:“所有关于阿波菲斯的传说、关于他的诗歌,重新钻进了我的脑子里。那时我就猜到,托特和恶魔一定是死了。――是你干掉的?”   而这时,一直木头般僵立的尤利斯却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扯着拉沸尔的衣领,将他拽得几乎跌倒:“你是说,关于毁灭的信仰,并非人类主动背弃?”   那双失神的布满血丝的黑眼睛在听到拉沸尔的话后忽然动了动,鼻翼微张,脸部肌肉不自然的抖动,像是抽搐。   这样的神情,拉沸尔再熟悉不过。在他还是吟游诗人的时候,在太多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脸上看到过。   他们的神情呆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只要这时有人愿意施舍给他们一枚铜币,他们便立刻像疯狗一样扑到赌桌上,毫不犹豫地将希望连同自己的命,一同押到别人的手上。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尤利斯会变成这副模样,但尤利斯是枚好用的棋子,这是所有人的共识。眼看着他又要为自己所用,拉沸尔的笑容越发灿烂:“是的,尤利斯。人们想起了阿波菲斯,终将重新拾起对毁灭的信仰。曾有这样的传说存在:当信仰足够强大,你甚至能够让神起死回生!” 第157章 爱神 22   “臭老头,胡说!”   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拉沸尔的游说。   似乎直到此刻,拉沸尔才知道这间大殿竟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他盯着尤利斯怀里那团裹着黑丝绸斗篷的小不点,连眼睛都顾不得眨。   艾丝珀把对方的不回应全当成做贼心虚,从斗篷里抽出手臂,煞有介事地指着那亚麻色长发的臭坏蛋的鼻子:“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你骗人!”   拉沸尔仔细盯着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孩,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发起抖来:“你是……”   “这个世界本来高高兴兴的,都是你们,把她弄哭了。”艾丝珀说得生气,脸蛋也变得粉嘟嘟,“小王子也是,Papa也是……可艾丝珀说好了要保护Papa,呜……”   虽然没受什么委屈,艾丝珀却先哭了出来,双手搂着尤利斯的脖子,在他颈窝不住地蹭眼泪。   尤利斯像是忽然回过了神,松开拉沸尔的衣服,召来魔法将手擦干净,这才拍着女儿的背,一边轻声哄她。   被指着鼻子骂的拉沸尔并没表现出愧疚之情,只是眼看着尤利斯就要被自己说动,却突然冲出来一个屁也不懂的小孩,极有可能搅黄自己的好事,他有些愤怒起来。   这个早该和凯尔・穆德与米娅・穆德一同被剥皮示众的小杂种,竟然让她多活了四年!   等他成功将尤利斯争取到自己身边,一定要亲手扼断这个祸患的喉咙。   这样想着,拉沸尔却并未表现出被幼童指责的屈辱,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尤利斯与女孩的互动。   说实话,他在红砖酒馆看见尤利斯与契约骑士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类已经被“游魂”完全诱惑了,尽管当事人自己尚未察觉,但尤利斯在那时就已经不可遏制地沦陷了。   那时他还一度为这红发少年感到惋惜――非人类种族可不像人类一样懂得“爱”与“守护”的关系,他们只会强硬地占有一切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甜言蜜语还是谎话欺骗。   而一只纯真无邪的白鸽……   又怎么逃得出猎人的陷阱?   艾丝珀抽抽噎噎,打着嗝小声嘟囔着什么,尤利斯弯起眼睛,笑着点头:“宝宝说得对,是我昏了头。但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又和托特有什么区别?”   见状,艾丝珀又大声地用上古语叽里咕噜,尤利斯稍作思考,郑重地摇头。   “不可以。”尤利斯用通用语说道,有些严肃地看着艾丝珀。   艾丝珀却不肯轻易屈服:“他本来就是满身臭臭的笨蛋,把他变成白痴是一样的。”   “不可以用魔法做不好的事。艾丝珀,你是人类的朋友,记得吗?”   “可他是坏蛋。”   “坏蛋终将面对惩罚。我们的魔法是用来维护秩序,而非报私仇。”   “……好吧。”终究是败在了Papa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了。艾丝珀不太情愿地撇撇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不过……”尤利斯揉了揉艾丝珀的脸蛋,“你不可以用魔法,但是可以用拳头惩恶扬善。我会教你使用长剑、匕首,如果你愿意学,我还会教你骑马,射箭。”   艾丝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但是,却有一声颇为做作的咳嗽声打断了父女二人的谈话。   被冷落在一旁的拉沸尔手脚并用从坛柱里爬了出来,双手后面还拖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尤利斯这才看清,那些死去多日的国王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就连脸上都遍布着牙印与撕扯的痕迹。   只是,那些牙印整齐,绝非野兽撕咬。   “我们好好谈谈。”拉沸尔坐在祭坛边缘,依旧是尤利斯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好像想让它们变得整齐,好使自己显得郑重,“我猜消灭托特的代价一定不小。那个从来与你形影不离的毁灭之神直到现在还没出现,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拉沸尔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尤利斯的反应,直看到他的眼角不经意的抽搐,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道,“奥神帝国汇聚了大陆所有的人才:神学家、占星师、炼金术师,还有自称应用逻辑思维的科学家……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有办法救活阿波菲斯。我知道你喜欢黑泽大陆,你不会忍心让人类受苦,只要你帮我……”   “我会平息战火,恢复大陆的生机。”被“奥神帝国”这个词语刺痛,尤利斯直接打断拉沸尔,他早就腻烦了这些野心家丑陋的嘴脸,“但我不会同意你以任何神的名义继续蛊惑大众。信仰不是统治者可以随意玩弄的工具。”   拉沸尔哈哈大笑,胸腔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没有国王的支持,任何一个信仰都不可能发展壮大,更别提那可怕的毁灭之神。尤利斯,你需要我……”   “信仰本应自由。”尤利斯不欲和拉沸尔继续纠缠下去,“守护这片大陆是我的责任,并非可以用来交易的条件。”   “你?”拉沸尔从牙缝里挤出笑声,“一个人类……”   “拉沸尔,看在我们曾经相识的交情上,我提前警告你,我既然能够杀死托特,就能轻而易举碾死任何人类。在我修复了这片大陆之后,如果再发现任何一个国家的国王以‘神迹’为借口,捏造一位新的神,或是再妄图压迫不同信仰的民众,我会杀死他。”   尤利斯的声音冷静低沉,在这布满死寂的大殿中飘荡,像是沉重的钟锤,狠狠敲进拉沸尔耳朵里。   拉沸尔轻笑一声:“你瞧,你现在就在扮演着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角色,可你有什么资格……”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一个大嗓门的惊呼:“见鬼!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死鬼?”   尤利斯看向大殿入口。   艾丝珀同时“啊!”地叫了一声:“阿夏!”   那正是她那位大胡子朋友“沙夏律”的昵称。大胡子也看见了艾丝珀,嘿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掸掉胡子上挂的雪花。   联盟士兵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拉沸尔的演讲,也让尤利斯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样的茫茫风雪中,这群普通人竟然没有迷路。而明明知道神殿有危险,这群本应去收拾大陆残局的家伙却依旧跟了过来。   这也意味着帆船还在。   也好,尤利斯看了一眼拉沸尔。   若将黑泽大陆看做半圆形球体上漂浮的碎片,那么苔尔冰原则在这块半球的最中心,其余所有国家都如士兵般拱卫着这里,因此这里是施展修复魔法的最佳位置。   他原本打算把拉沸尔打晕,保证在他施展法术期间不被打扰。一切结束后――这或许需要花上数年,但只要有魔法保护,拉沸尔就不会被饿死――他与艾丝珀一同离开,游历大陆,任凭这位傲慢的帝王自生自灭。可是反抗联盟却跟来了,看来自然之母对于他的这位老朋友的命运自有安排。   拉沸尔看到一身伽曼装束的士兵后,以为这些人是特意赶过来救驾,立刻笑容满面,夸赞的话如流水般泄出。但出乎拉沸尔意料,以往他见过的那些海盗,朝觐他时恨不得亲吻他的脚趾,舔他的靴底,但现在这壮实的三十人,却都戒备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   “啊――”拉沸尔想到自己已经面目全非,而那些海盗熟识的是曾经英俊的自己,他张开双手,露出理解的笑容,“我是拉沸尔・布莱克,你们的主人。还不快过来把这些该死的锁链给我砍掉……”   联盟士兵们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船长亚伯一声令下,部下已将拉沸尔拖拽到了面前,拉沸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身后还拖着其他国王的尸体,脚下又踩上了尸油,刚刚站稳,又极其滑稽地重重摔在地上。   大副摸着光头,在拉沸尔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杀了他?”大胡子沙夏律挥了挥剑,问道。   亚伯却抬起手来,将大胡子的长剑按回剑鞘:“这里有小孩子。”   说完,他看向在他们出现后,立刻默不作声的斗篷青年。   亚伯神色复杂。   他极力忍住想要向这位年轻人跪拜的强烈愿望,天知道他这双膝盖除了在当兵时跪过上级和凯尔,连“奥神”都没有跪过,可他现在,在这布满了死尸与蛆虫的圣殿里,竟然对着一个身披斗篷,连相貌都看不见的年轻人产生了顶礼膜拜的念头。   真是活见鬼。   亚伯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却正对上那兜帽底下看过来的目光。   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如骄阳般闪耀的暖红色鬓发。 第158章 爱神 23   士兵在亚伯的命令下,把坛柱里面六大国王的尸首都搬了出来,一字排开码放在祭坛上。整个过程,被像乳猪般绑住手脚的拉沸尔都在不停地咒骂着。直等到士兵们忙完,走到他面前,拉沸尔才惊叫着软下声音,求饶道:   “无论你们是谁,只要你们将我救下,我一定会为你们写一首诗,让它在大陆的各个角落传唱。我还要封你们为将军,率领三千人的海军,你们将合法地在红海航行,没有军队能够阻拦……”   大副嗤笑一声:“头儿,这个蠢猪还不知道我们是谁。”   直到听见“头儿”这个称呼,拉沸尔如梦初醒,后面的求饶说辞立刻憋回了喉咙里,堂堂奥神帝国的君主咬牙切齿,瞪着浑浊的眼珠啐道:“你是叛军首领。……尤利斯,亏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不知何时站在大殿窗户旁的尤利斯一动不动。   亚伯抬手制止了部下的嘲笑,目光也随之转向那灰蒙蒙的窗外:“拉沸尔已经不重要。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大,来时的路已经被覆盖,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离开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我们又不可能在圣殿停留。这里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尸臭产生的毒气也是致命的,更别提我们还没有食物。”   谁也没想到在这代表着最高神圣的、本该是信徒们最安全庇护所的圣殿中,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屠杀,这已经不仅是谋杀,更是针对人类的一次犯罪。   不过,眼下谁都没有精力去追究到底是谁制造了这场大屠杀,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这里,将奥神帝国的皇帝俘虏为人质的喜悦逐渐淡去,士兵们都发起愁来,一时间,包括拉沸尔在内,所有人竟然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那个泰然自若的斗篷青年。   尤利斯・克莱斯,奥东的继承人,奥神的信奉者,堕落的复仇者,还是……魔法师?   他到底站在哪一方?是人类,还是这捏造出来的伪教?   这个人就像个被黑雾包裹的谜团,叫所有人都看不清。   尤利斯摊开手掌,蓝紫色的魔法光团悠悠飘到半空之中,在众人的注视下,倏忽钻进祭坛空中的柱子里。眨眼间,一道凌厉光芒冲天而起,带着锐不可当的冲势,一把捅碎主殿描绘着极乐乡的奢华拱顶。   呼啸的冷风与鹅毛般的雪花,一齐从破碎的天顶灌入!   风雪比他们来时更加猛烈。寒冷无孔不入,钻进半干的衣领,黏住潮湿的鼻孔,仅仅是一瞬间,所有人的手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   该死的,如果现在不逃,他们会被冻死在这里!   就在众人惊惧,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而哭慌乱地想要逃出大殿的时候,船长亚伯按住摇摇欲坠的帽子,颤抖着指向上方:“乌云,乌云散开了!”   尽管这声呼喊声音极小,但在四散逃命的脚步声中却格外明显。   大胡子沙夏律停了下来,迟疑着转过身,正想把这突然发疯的船长拖走,却立刻被那几乎顶天立地的光柱吸去了目光。   蓝紫色的,绚烂的,诡异的,神秘的巨大光柱,以祭坛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张着。而肆虐的风雪,却在接触到光柱后无声消失。头顶原本灰蒙蒙的遮了一层膜的天空,竟然被这柔软的光捅了个通透!   沙夏律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曾亲眼目睹四年前托特在斯坦尼创造的“神迹”,那场面虽然后来被证明是魔法的作秀,却依旧宏大圣洁,让人心潮澎湃,久久难忘。可是今天,此情此景,仅仅是望见了一道简简单单的光柱,他的内心竟忽然平静下来。   从来不是什么神的信徒的他,竟然被这奇异的自然景象深深触动。不是恐慌,更像是一种感动,一种早已忘记却本该记在灵魂里的,对于自然的敬畏。   正当亚伯和沙夏律一同震撼于眼前景色时,一直乖乖窝在尤利斯怀中的艾丝珀,突然伸出双手,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胡乱点着,然后张开怀抱,又虚虚抱住,像是在搂着什么。   “好啦,不要哭啦,我们还会再见哒!”   伴随着艾丝珀的挥手,层层叠叠的死尸被一股无形力量托起,送到光柱之中,再一眨眼,竟然全都消失无踪!   光柱逐渐变大,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内,像是拥有净化力量一般,地面的血迹不见了,空中的尸臭没有了,圣殿再次恢复了应有的洁净。   与此同时,破了洞的天空也开始平静,一刻不停惊叫着、誓要把苔尔冰原淹没在冰雪之下的暴雪也在光芒的照耀下逐渐止息了。久违的灿金的光,从那被捅破的天空钻下来,从成片的云雾中洒下来,或是一束束,或是一条条,恣意地铺在乳白色的大理石砖上。   剔透的冰砖因为有了阳光照射,也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大殿墙壁用宝石镶嵌出的恢宏壁画,在这跃动的光芒中越发活灵活现。似乎直到这时,代表着黑泽大陆最高规格的审美的建筑物才终于揭掉脸上那层遮羞的纱,尽情向世人展现着她的不可方物的美艳。   “风雪已停,你们可以离开了。”尤利斯抬起右臂,朝着圣殿大门的方向指了指,“一直向前直行,你们会找到通向港口的路。航船已经扬帆待发,不要再愣在原地,这是你们唯一的活命机会。”   像是有一双手推着他们的肩膀,士兵不由自主地向圣殿大门踉跄着走去。就连拉沸尔也被这景象震撼,忘了说出什么求饶或者咒骂。   直等到身体被推出圣殿,那扇镀金铜门重重阖上,船长亚伯才一个激灵,双膝重重磕在石阶上:   “神,求您告诉我您的名讳,我将日夜为您祷告,做您忠实的……”   然而,亚伯的誓言还没有说完,身体就被一阵强风托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膝盖处却似乎总有一双手按着,不让他再次跪下。   一个渺远低沉的声音被风送到众人的耳朵里。   “你们要敬畏的不是我,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神。如果你们的灵魂必须寻求寄托,那就敬畏自然吧,敬畏这个世界,否则终有一天,你们会灭亡在自己的傲慢之下。”   --------------------   原来这是一片环保文 第159章 爱神 24   直到收回船锚,扬起风帆,东南风将军舰送离港口,亚伯与众士兵才如梦初醒,呆呆地望着远方那已完全沐浴在蓝紫色光柱中的圣殿。   “真是活见鬼,我以为神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大副扒在栏杆上,透过望远镜看向那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中,露出的一圈湛蓝的天空。   “神当然存在。你们这些无知的平民又怎么会知道。”这时,拉沸尔也恢复了镇定,他甩了甩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尊贵,“十几年前,奥东境内曾经发生过数次天灾,幸运的是,灾祸大多只造成了财产损失,只有少数伤亡,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因为没来得及醒来而错过逃跑时机。   “在我还是吟游诗人的时候,我曾经访问过那些难民,几乎所有人的叙述都是一致的:在他们的睡梦中,曾经有一位红发黑眼的年轻人告诉他们,未来的某时某分,会发生某种灾祸。千万不要贪睡,从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Hessiam.”沙夏律颤声道,“是k……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就在我对奥神充满怀疑的时刻,Hessiam在我的梦中显灵。可惜我却没有……”   他们这一支三十人的小分队里,沙夏律的身世最为神秘,只有首领亚伯隐约知道,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奥东人的妻女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天灾中意外丧生,而当时的菲诺国王却在第二年就将那块领土划割给了伽曼帝国。一无所有的沙夏律选择了投军,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亚伯曾经想要提拔他为小队长,但沙夏律却婉言拒绝,并声称自己想当一名炊事兵。   亚伯当然应允了。毕竟沙夏律在士兵中一直是最沉默寡言的,只有在厨房里他才稍显活跃。   可以说,刚刚那段话是众士兵与沙夏律为伍的这几年里,听见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其他人也对这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Hessiam有所耳闻,纷纷谈起了这位“神”的轶事。拉沸尔见气氛已到最高潮,突然咳嗽一声,将众人视线扯到自己的身上:   “Hessiam既然帮过这么多人,我们作为Hessiam的见证者,有义务为k传教,在大陆塑起k的雕像,让k受万人敬仰。我此前的确受托特的蒙骗,做了一些错事,但你们救驾有功,我在回到斯坦尼后,一定不会计较你们反抗帝国的过失……”   若说反抗联盟中大多数人是因为怀疑奥神的真实性而反抗帝国,那么他们现在亲眼见证尤利斯展现的神迹,心中对于“神”是否存在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消失。是啊,奥神是假的,但那个年轻人的力量却是真的,如果去信奉他、拥护他,说不定真的能够达成自己的愿望。   大副用胳膊肘捅了捅船长的腰,低声询问他是否要投降,但一直望向苔尔冰原方向的亚伯却突然转过头,锵然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刺破海雾,拉沸尔的头颅毫无征兆地砸在甲板上,刻薄的嘴唇还凝结着得意的笑容。   盯着这颗如西瓜般左右滚动的头,亚伯郑重其事地说出“不”字。   “对待你这种人,仁慈是不必要的。”   他随即扫向呆立的部下:“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崇拜某种偶像?某个人?某位神?就像尤利斯・克莱斯所言,我们早就见识了大自然的伟力,为什么我们不去敬畏眼前,非要追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笑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轻盈飘逸,但本该是最美妙动人的声音,却让士兵们不禁打了个寒战。   与大海为伍的人们都知道,海上有个喜怒无常的女妖,她的歌喉美妙动人,但她却拥有足以撕碎喉咙的尖牙利齿。听见她的声音,无异于听见死亡在敲门。   从海底跃起一道曼妙身影,蓝紫色的长裙犹如鱼尾,缠绕在“女妖”的双腿上,勾勒出修长的线条。她拥有着一头银灰色的,让人目眩神迷的长发,卷曲的鬓角在她脸颊两侧跳跃。   “别看她的眼睛!捂住耳朵,别听她唱歌!”一个出生在海边小镇、“见多识广”的士兵立刻喊道。   然而,已经完全陶醉在“女妖”近乎神圣的美貌中的士兵,却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女妖”张开嘴唇――   所有人都等待着死期到来。   但是,一段让人无法产生任何旖旎遐想的美妙低吟之后,紧跟着的,却是一个满含威严,却又同时温和的声音:   “你们生于自然,终将回归于自然。”   所有人同时睁大眼睛。   只见“女妖”的双手平举于身体两侧,随着指尖在半空的拨动,无数深海鱼类、海龟、水母跃出海面,亲吻着她的脚尖与指尖。而“女妖”则面带微笑,宠溺地看着这些海洋生物,如同母亲哄慰着幼儿。   “啾啾”的长鸣声响起,一只只鱼鳍划破海面,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冲到“女妖”面前,小型鱼类立刻四散而逃,来不及躲避的海龟被来者的长吻戳了个正着,高高抛在空中,又砰的一声掉回海里。始作俑者海豚啾啾笑着,用柔软的额隆蹭着“女妖”的小腿,换来的却是满含笑意的轻柔呵斥。   正当海豚乐此不疲地翻起肚皮,互相追逐着戏水时,渺远的歌声从海底传来,海豚立刻警醒起来,在首领的指挥下迅速结成梭子形的队列,恋恋不舍地离开“女妖”,而就在它们身影消失的刹那,一尾尾映照着粼粼波光的,拥有着人类上身、鱼类尾部的人鱼,终于腾跃出海!   士兵们立刻张大了嘴巴。   他们各个都是听着人鱼与水手的传说长大,所有人都不可流俗地幻想着自己与人鱼的旷世绝恋,而当他们真正看到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自然造物时,对那一张张有如天使的面庞,却生不出任何欲念。   金色的、红色的、棕色的、褐色的长发,打着绺贴在她们苍白湿润的脸颊,在这不算刺目的灰色天空下,每条人鱼的瞳孔都如野兽般凝成一道道竖线,那是神秘与野性最为自然的结合。   她们的乳.房线条流畅,浑圆饱满如雕刻工匠手下最不可多得的珍珠。她们的腰腹纤细细却不羸弱,紧绷的肌肤上盈满着蓄势待发的力量。而她们的肚脐以下,则是一条条比之波光还要耀眼的尾巴,蓝绿色、宝蓝色、朱红色、还有银灰色……   这一刹那,水手犹如置身最绚烂的童话世界,而人鱼的歌喉则为他们编织着最绮丽的梦境。   此时此刻,哪怕连船上头脑最不灵活的大个子汤姆,也知道那个漂浮在半空的美丽女士绝对不是海妖,能够轻易驱使所有海洋种族,并且让它们心悦诚服的拜服的,只有那在传说中喜怒不定的海之女神――   “波赛尔……”亚伯惊呼出这个海上的绝对禁忌。   神o一般圣洁不可侵犯的女子对他点头微笑。   在一声似鹿似马的奇异长鸣中,一只头有独角的四不像生物踏浪而来,而在这怪模怪样的生物背上,则坐着一条相貌比其他美人鱼加起来还要美丽的蓝紫色鱼尾的人鱼。   更令众人惊讶的是,这条人鱼和那独角怪物举止亲昵,像对如胶似漆的情侣!   “波赛尔……”亚伯再次颤声道,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是还没等他问出口,却看见海神将手指点在了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亚伯闭上了嘴,视线却不由自主被海神俘获,他顺着波赛尔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已经完全被光柱笼罩的,在日月同辉这一罕见天象中,越发耀眼夺目的苔尔冰原。   “回去吧,人类。”海神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自然之母无需你们的拙劣雕塑。只要记住:一切自大的,终将自食恶果。”   潮湿的风卷起海水,一道道数米高的海浪如同铜墙铁壁将他们团团包围。阳光刺进海水中,将浪花染成金绿色的丝绸,但是在这无处可逃的海浪围堵中,所有人都再无恐惧之感。   士兵们闭上眼,平静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可是在一阵诡异的失聪般的耳鸣之后,帆船剧烈摇晃起来,然后“咚”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陆地……”有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喊道。   “是陆地,我们上岸了!”大副尖叫道。   在其他人下意识想要向什么跪拜,可又滑稽地挠了挠头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时,亚伯连滚带爬地冲到船长室,翻出航海日志,试图将这一切用图画的方式记录下来,可拿起笔后才发现,他发誓要记在脑子里的“神”的面容,都像海面浮起的泡沫一样,消散于无形了。   # 爱与永恒 第160章 新生 1   “Papa,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那蓝紫色的人影划过碧蓝的海水,还没到达浮萍般在海面飘摇的小木屋,风铃般悦耳的声音就率先闯了进来。刚刚从深海游上来的尤利斯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的衣物,就被那道纤瘦的人影抱了个满怀。   沁人心脾的百花香钻进鼻孔,尤利斯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绝望连同海水一道抹去,这才揉了揉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艾丝珀的长发,拍着女儿的肩,将她推离怀抱。   “我的衣服还湿着。”尤利斯笑道,立刻用魔法烘干了两人身上的衣物。因为太久没有与人交流,声音有些发哑,他咳了几声,装作好奇地望向艾丝珀背在身后的手,“是什么呀,住在贝壳里的小公主,还是口吐人言的蜥蜴?”   .   平息战乱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他在苔尔冰原通过圣殿的特殊构造,将净化之力便遍黑泽大陆,平息了人们之间无缘无故产生的憎恶、嫉妒等等各种负面情绪,原本敌对的双方在短暂的怔愣后纷纷丢掉武器,痛哭着与曾经的敌人拥抱言和。   燃烧了四年的战火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熄灭,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那四年里仿佛做了一场永远无法挣扎出来的噩梦,而在这大梦终醒的时刻,得知自己的亲朋所爱死于这场祸乱中,整片大陆都充满了崩溃的哭声。   战火虽熄,大陆却满目疮痍,尤利斯带着艾丝珀,在黑泽大陆足足游荡了三年,才勉强恢复了土壤与水源的活力。但是,自然拥有强大的自愈力,人类却是脆弱的,在他们意识到奥神教是一场统治者精心谋划的骗局后,大陆上原本遍布的乌云,就更加浓密了。   不过尤利斯却并未插手这件事。他曾在爱的基础上,将已经崩塌的信仰完全重建,因此对于这些短暂陷入低谷的人类,他也有同样的期望与信心。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亚伯・瓦登不负众望地以双肩扛起了这一看似不可能挑起的重担,在一众心腹的帮助下,在废墟中重建家园,摸索着这片大陆从未经历的“共和制”。统一的国家在蹒跚学步中跌跌撞撞前行,却在历史的尘埃中留下坚定的脚印。   而这一切,都被尤利斯看在眼中,身为大陆的维护者,他也终于明白索帝里亚当初的痛苦。他同情人类,怜悯弱者,却不能展现明显的偏袒。适者生存是自然永恒的法则,弱者若只知道寻求保护,却懒于锻炼自身,那么等待他们的,也只能是死亡。   接下来的三年,尤利斯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与艾丝珀一同,用双脚丈量了黑泽大陆的每一片土地。他们见识到了没落贵族倔强的骄奢,也见到了瘦骨嶙峋的农夫在坚硬的土壤上开垦希望。他们参加了一场男人和男人的婚礼,也祝福了女人和女人的爱情。他们在冻土国最高的山顶上看过日落,也潜到最深的海底,妄图寻找落日的踪影。   然后终于有一天,个头已经蹿到足有尤里斯胸口那么高的艾丝珀眨着紫罗兰色的眼睛,撒着娇对尤利斯说:“Papa,我玩够了,从今天起,我要听你的。”   尤利斯没有半点犹豫,带着艾丝珀来到了红海海面,再一次踏进永生海域。   最后大战发生的地点,他在心里记了六年,那片吞没了索帝里亚化身的骨匕的裂隙虽然早就恢复如初,他却一眼认出。   于是,一间在那片海域垂直向上延伸、四面透风的小木屋就成了父女二人的定居之所。   不过好在他们都有魔法保护,既感觉不到寒冷,也不会被潮湿的海风吹坏骨头。   海洋中一向没有秘密。   木屋建好的第二天,两位传说人物定居在永生海域的消息就传遍了海底。于是尤利斯计划的“隐居”仅仅成功了一天,其后的日子,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海族带着琳琅满目的贡品,从四面八方的海域,操着五颜六色的方言,赶来“朝拜”他和艾丝珀身上流淌的自然之力。   海族几乎无穷无尽,他既来不及计算一天之内见了多少海族,也来不及记录到底过了多少日子。但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他就会听到来自于深海的奇异的呼唤,海风捎来熟悉的震颤,让他想起索帝里亚性感的嗓音磨在耳边给他带来的战栗。   尤利斯知道,那是被他遗落在海底的骨匕对他的召唤。   没有理由,他就是能分辨出爱人的声音。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潜入深海,一遍遍地搜寻着海底的裂隙。但他每次跳进海中,那呼唤的声音就立刻消失,可在他浮出海面后,索帝里亚的浅淡的呼吸却又会慢慢在耳边响起。   像是浸在海面里的月亮,看得到,却永远碰不到。   不过,在最初的沮丧过后,尤利斯又开始了自我催眠:海族并没有忘记阿波菲斯,就连人类的歌谣中,也渐渐传颂起了毁灭之神和爱神的故事,虽然他们已经不会再像过去一样狂热地信仰,但每当阿波菲斯的名号被提及,尤利斯就多了一分肯定。   他的索帝里亚,没有消失。   那永远无法触及的呼唤,就成了尤利斯长久以来的期盼。   他既希望这一天快些到来,好让他能听见爱人的声音,却又害怕这一天很快过去,因为这代表着他又要在这海上等待一年。   多亏了魔法的保护,岁月的痕迹并未爬上他的眼角,尤利斯的相貌永远停留在他与索帝里亚的灵魂与肉体完全结合的十八岁,虽然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两个十八岁那么大。   .   “都不是。”   艾丝珀的声音将他扯回现实。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虽然不如海神明艳,不比人鱼女王妖异,但只要艾丝珀展现笑容,所有的生物都会忍不住为她驻足。   那是最纯洁、美好的笑容,像是融进天空、陆地、海洋的灵魂,以及两位神族的的永恒的爱。   视线对焦之后,他便看见女儿神神秘秘地笑起来,脸颊奇异地晕起酡红,紫水晶般的双瞳里也漾起了少女罕见的娇羞。见状,尤利斯敏锐地联想到了前几日海面上几乎片刻也不肯停歇的人鱼求爱之歌。   可是,人鱼的寿命……   担忧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尤利斯紧接着为女儿终于找到了爱情而高兴,尽管艾丝珀口口声声说着不需要情人,想要永远和尤利斯在一起,而他们也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但他却不可能自私到将女儿永远束缚在自己身边。   不过,尤利斯还是故意胡乱猜了几次,在第五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装出了一副苦思冥想不得要领的样子,摇摇头:“海里让我大开眼界的生物太多了,我猜不到。”   艾丝珀露出得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把手转到身前,双手拢成半圆,将那在掌心的小鱼亮了出来。   一只未成年的雄性人鱼。   艾丝珀屏住呼吸,认真地观察着尤利斯的反应,但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蹦出一个字,终于没了耐心,主动解释道:“他还有三天就成年了。Papa,我……”   人鱼在出生的前二十年都保持着幼年体态,方便父母的保护,而在第二十年,他们的身体会迅速发育成熟,成为海中最耀眼的生物。   但可惜的是,自然赋予了人鱼美貌,却减少了他们享受生命的时间,在成年之后,他们只能拥有十五年的寿命,就要重新化为泡沫,归于无穷的自然之中。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人鱼之王,也就是十五年前刚刚成年的人鱼公主,也同样是独角兽的爱侣。只要人鱼之王愿意,她可以肆意剥夺子民的寿命,延缓自己的衰亡。   “嗯,你也还有三天就要成年,这很巧。”尤利斯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说道。   “Papa,伊凡的孩子都快和我一样大了,我已经不小了……您说过,当爱情降临的时候,我自己就能辨别出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几年前我一直将尼洛当成朋友,可是渐渐的,我……”   “嗯。”尤利斯点点头。   “我觉得我对他不像是对其他人鱼那样,不仅仅是喜欢他,我看见他的时候,这里,会酸酸的,然后又甜甜的,很闷,像是……”艾丝珀指了指胸膛的位置,“灌满了蜂蜜。”   “好。”尤利斯笑道,来自海底的呼唤似乎也有了几分欣喜。   “我不希望看到他和别的人鱼一起……”艾丝珀还要说些什么,那条叫做尼洛的雄性人鱼却忽然跃起,郑重地将右拳抵在胸口,向尤利斯深深鞠躬。   “我和索帝里亚一起祝福你们。”尤利斯说道。   艾丝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呆呆盯着脸上毫无怒意的Papa,又看着开始堂而皇之唱响求爱之歌的恋人,不解地眨眨眼:“什么?”   “婚礼在三天后举行好吗,艾丝珀?”尤利斯少见地有些促狭地看着她。   这才想通父亲竟然同意了自己与尼洛的恋情,艾丝珀先是兴奋地惊叫起来,但是扫到恋人那因为求爱而开始泛红的鱼尾,她的脸又突然烧了起来。   “坏蛋,你们都是大坏蛋!”   艾丝珀把尼洛丢到尤利斯怀中,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161章 新生 2   虽然只有三天的准备时间,但因为有了海神波赛尔、人鱼女王和特地被邀请过来的精灵女王的操办,婚礼却并不仓促。   早在艾丝珀因为害羞逃跑的当天,尤利斯就找到了波赛尔,和她商量着要为女儿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人鱼的寿命只有短短的十五年,就算浪费一天,对于艾丝珀也是巨大的损失,因此虽然舍不得,作为父亲,他却知道已经到了该放手的时候。   更何况,他的艾丝珀,可是拥有着黑泽大陆最为强大力量,同时也是拥有最纯真灵魂的人类,就连尤利斯自己都没信心打过女儿,更不需要担忧艾丝珀会被未来的丈夫欺负。   爱神的心头宝要结婚的消息,很快就在大海中传开,于是尤利斯的海上木屋,这三天来就成了海族的重点光顾对象。那间小小的,仅有三间屋子简易居所,若是没有魔力维持,恐怕早就被争先恐后想要蹭福气的海族挤坏了。   “走开!克拉肯,你要把Papa的房子拆掉啦!”   正被三名女王围在中心,对着镜子专心装扮的准新娘,在看到窗边吸附的那条巨大章鱼触须后,尖叫着驱赶不速之客。   章鱼吸盘缩了缩,直到艾丝珀用指尖点着玻璃,这才不情愿地落回海里,在玻璃上留下一团黏液。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啾啾”声,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利维坦那家伙在嘲笑同伴。   艾丝珀气呼呼地重新坐回软椅,看向水银镜里那个用珍珠发网将满头卷发盘起来、把嘴唇涂的鲜红的陌生家伙,突然觉得,自己想要结婚这个念头,简直是蠢透了!   一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也适时地按掉了她想要扯掉发网的念头。   “这不仅仅是你的婚礼,也是你和尼洛的成人仪式,海洋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事,起码,让尤利斯看见他的女儿有多漂亮,你一直想让他骄傲的,不是吗?”波赛尔在她耳边柔声道。   人鱼女王蜷曲着鱼尾,几乎贴在地面上,为艾丝珀整理着用鲛绡编织的蓝紫色长裙。   艾丝珀的身量极高,线条也凹凸有致,为了最大程度展现她的美,这款礼服是修身款式的鱼尾长裙,走动时有如抛光的贝壳,闪着粼粼波光。   “是的,艾丝珀,婚礼是值得纪念一辈子的事。你会收到很多礼物,包括我的。”人鱼女王悦耳声音如歌唱般钻进耳中。   精灵女王苒――伊凡的妻子,拎着一双水晶鞋,眨了眨绿色的大眼睛,放在艾丝珀手中,叉着腰毫不客气地数落她:“不许反悔,我大老远把鞋子带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让鞋子看风景的!”   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但苒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此刻故意气鼓鼓的,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看着这个把自己拉扯大的,像个姐姐一样的精灵这样的表情,艾丝珀终于还是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她忙不迭地把水晶鞋按在脚上,朝苒吐了吐舌头。   欢快的笑声立刻充盈了整间木屋。   “好啦――”波赛尔笑着将珍珠耳环为艾丝珀扣好,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的吊坠,小心戴好,“有新,有旧,有借,有蓝,全啦。”(*)   正对着镜子熟悉自己这难得成熟装扮的艾丝珀,在看到那吊坠时,忽的睁大了眼睛:“这是……”   互相缠绕金丝银线作为项链,串起一枚泪珠形状的吊坠,一朵被荆棘严密保护起来的猩红玫瑰镶嵌其中,纵使在这没被眼光照射到的小屋里,也闪耀着柔和的蓝光。   艾丝珀如何能够不记得,这是Papa一天不落地戴在身上的吊坠。   “我怎么能……”   “别解下。”紧闭的闺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细缝,尤利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些发闷,听不出情绪,“这是我们当初在世界之树的见证下,向彼此许诺成为永生伴侣时,索帝里亚送给我的礼物。我始终觉得,能和索帝里亚相爱,是我最大的幸福,虽然时间很短暂。艾丝珀,本来在你婚礼的这一天,我和索帝里亚都应送给你的礼物,但现在既然他不在,我就自作主张,将这枚代表着爱情的吊坠送给你,当做我们共同的礼物,希望你能收下。珍惜你的爱人,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Papa……”艾丝珀的鼻头泛着酸,轻轻触碰这对于Papa来说的无价之宝。   尤利斯对于索帝里亚的爱到底有多深重,艾丝珀从来都不敢妄自揣度,但她只知道,这十几年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逗笑Papa,却都再也见不到世界边缘里,那无忧无虑的小王子在看到大魔头时展露的笑颜。   “……谢谢Papa!”任何的推拒都是对尤利斯的辜负,艾丝珀没再说什么,认真将吊坠戴在了脖子上。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高亢歌声,和雌性人鱼充满魅惑的歌声不同,雄性人鱼的求爱欢快且热烈,就算听不懂人鱼语言,艾丝珀依旧被那曲调羞红了脸。   尤利斯轻笑一声:“尼洛等不及了。你准备好了吗,宝宝?”   艾丝珀有些发怔。   这是在她还小的时候,爹爹最常叫她的昵称。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她才不想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因为掉眼泪而花了呢。   坏Papa!   没得到回应的尤利斯又在门外问了一句。   波赛尔这时牵住了艾丝珀的右手,精灵女王苒也握住她的左手,人鱼女王再次将艾丝珀的裙摆调整成最好看的弧线,在三位女王的注视下,艾丝珀深吸一口气:“好啦,Papa!”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尤利斯一身笔挺墨蓝色宫廷式燕尾礼服,胸口衣兜里,还别着一朵带着露水的猩红刺藤枚,在看到女儿的装扮时,那双藏着浓浓郁色的双眼立刻盈满笑意。   他向艾丝珀张开双臂:“最美的新娘。”   艾丝珀踩着高跟鞋,搀住了尤利斯的手臂。   波赛尔一挥手,简陋的木屋立刻摇身一变,化为晶莹的玻璃宫殿,一条长长的红毯铺在水晶拱桥上,一头被尤利斯与艾丝珀踩在脚下,另一头,则等候着一条英俊的青年人鱼,正用银白的尾巴焦急地拍着地面。   七弦琴叮咚响起的瞬间,青年全身僵硬了一下,却又很快拧过身,看向桥对面,已经足足三天未见的爱人。   强壮的鱼尾在地面划出蜿蜒的曲线,如蛇般闪电冲向桥中央。   红色的玫瑰花瓣从天而降,拱桥两侧,数十位美丽的人鱼趴在礁石上,尾巴柔软地卷起,吟唱着动听的旋律,艾丝珀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挽着尤利斯,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向新郎走去。   在距离新郎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尤利斯停下脚步,松开了艾丝珀的手:“从现在开始,剩下的路,你必须自己走。”   艾丝珀在尤利斯脸颊亲了一口,双手提起裙裾。   尼洛站在桥中央,向新娘伸出手。   在蹬上第二级台阶时,艾丝珀忽然单脚用力,整个人飞扑过去。   尼洛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自己的爱。   蓝紫色光芒在天空亮起,波赛尔手持海神之矛,踏云款款而至。前来观礼的众海族尽情吸收着海神的赐福,齐声为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愿。   “作为海洋之主,我将成为你们爱情的见证人――”波赛尔落在与新人视线平齐的高度后,笑着看向艾丝珀,“海的女儿长大了,找到了她一直追寻的东西。祝福你,艾丝珀,祝福你,尼洛,你们将拥有最为热烈的爱情,正如大海一刻不息的翻腾!”   新人双手紧扣,四目相对。   “我将爱你。”艾丝珀低声说。   “死亡亦不能让我停止爱你。”尼洛回应道。   “现在你们可以接吻了。”波赛尔总结道。   水族齐声欢呼,人鱼高歌庆祝!   浪花翻腾声中,艾丝珀闭上眼,双臂环住尼洛的脖子,而人鱼则将自己的新娘整个抱在怀里,热情地吻住了那双肖想已久的嘴唇。   “真好啊,爱情。”飞快地走完婚礼流程的波赛尔,早就飞到尤利斯身边,看着那些已经闹成一团的人鱼,语气带着感叹。   “他就在你眼前。”尤利斯挑起眉头,意有所指地看向桥对面。那块波赛尔特意用魔法建造出来的平台上,正孤零零站着一个魁梧的人类男子,目光呆呆地看着这里。   正是十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亚伯。   哦,或许现在应该叫他总统,不得不说,这个人类的确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   “人类……”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也是人类,波赛尔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我和你这呆木头聊这个做什么。”   “我也曾经想要逃跑。”尤利斯笑道,眼睛弯弯,看向被人鱼高高举起的艾丝珀,“我觉得我配不上索帝里亚,他值得一切最好的。而我只是人类,我只有几十年的寿命,我的力量太过弱小,我总是需要他的保护。我对他有所求,有所图,我并不像他想象中的单纯……”   波赛尔耸耸肩。   “但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十全十美,不是吗?”尤利斯也耸耸肩,“我的犹豫让我错过了和索帝里亚的太多时间。我曾经以为用我剩下的生命去爱他,我就能满足,可是现在,再给我一辈子,两辈子,我依旧想要更多。”   他转过身去,蓝紫色的光芒闪过,抹去波赛尔的障眼法,凭空踩在海面上,向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海神,时间,时间太宝贵了。你瞧,我现在拥有的无穷的生命,但是我所期盼的,也就只有那一天而已。或许我该选择沉睡,只在每年的固定时刻醒来……”   “等等。”波赛尔忽然叫住了他。   尤利斯停住脚步。   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却刻意不看向那处盈满了幸福的欢乐所在。   波赛尔深吸一口气,摊开手掌:“这个,是时候还给你了。”   --------------------   (*)something old, something new, something borrowed, something blue 第162章 新生 终章   尤利斯不记得自己怎样走回木屋,锁上门,再卧到床上的。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那柄遗失了十五年之久的骨匕,直到指尖发酸,关节全都变成了青白色。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听说这是婴儿在母亲肚子里最原始的姿势,代表着人类本能的寻求安全,但他觉得,此刻的他并非恐惧,而是想依靠蜷缩身体的姿势,认真地、仔细地感受自己还活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速度太快,带动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蜷起来的双腿抵在胸口,就连膝盖也被心跳震得开始发麻。   他无数次设想过,在寻找到索帝里亚化身的骨匕后,他该如何反应。或许会哭,为他炽热地爱着的恋人终于回到自己的怀抱。最终或许会笑,因为从此他的思念有了寄托。但他从来没想到,在十五年后终于看到了这柄通体纯白,任凭它再怎么用力刺进自己身体也不会伤害他分毫的骨匕后,他会麻木到一言不发。   ――“大战结束后,在你昏迷不醒的那几天,我在永生海域的底部寻找到了骨匕,但请你原谅我,以你当时的状态,我不可能将阿波菲斯的遗物交给你。鬼知道你当时会做出什么。”   波赛尔的话不停在脑海中回放,尤利斯盯着海神一启一合的嘴唇,听得懂她的每一个发音,却不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波赛尔指尖戳着尤利斯的胸口。   ――“阿波菲斯的力量的确没有完全消失,所以对于神族来说,他可以算是‘存在’,也就是活着。但他没有躯体,不能与你相见,对于人类而言就算是死了。所以,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寻觅让他‘复活’的方法。”   说到这里时,正赶上人鱼女王向新人们赠送礼物的环节。但当女王说出自己的贺礼时,人鱼群中爆出的,却是一阵阵哭声。   波赛尔微笑道:“人鱼女王决定退位。尼洛将继人鱼族的统治地位。女王将和独角兽一起度过他们最后的日子。……准确地说,是独角兽将陪伴她一同死去。”   尤利斯用刀尖狠狠抵着自己的胸口。骨匕剑刃没入身体,没有刺痛,反而像是爱人轻柔的抚摸,为他带来久违的战栗。   “索帝里亚……”   他咬着嘴唇,从喉咙中呜咽出这个从来不敢在独处时提起的称呼。仿佛有团温和的气息随着他的呼唤从沉睡中醒来,无形的躯体拥住尤利斯,将他包裹进浓密的刺藤枚略带青涩的清香中。   ――“独角兽以它的角为代价,重塑了阿波菲斯的躯体。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独角兽的主动献祭,我们不知阿波菲斯能否苏醒,何时苏醒,这一切都是自然之母的安排。给绝望的人以希望,再将其碾碎是可怕的,但是尤利斯,与其让你一直活在痛苦中,不如让你怀抱着期许而活。如果奇迹真的存在,我知道,阿波菲斯第一眼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尤利斯将波赛尔的话一字不落地印在脑海里。骨匕的刀鞘被他攥紧,温和的温度由掌心传至身体深处,渐渐的,尤利斯察觉到了骨匕的颤动,似乎和他的心跳化为了一体。   索帝里亚活着。   索帝里亚会活过来。   他早知道。   他知道。   尤利斯在被子中深深吸气,像是拥抱爱人般,将骨匕贴在胸膛,消逝已久的契约之印蓦然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闪一灭,像他不规则的心跳。   骨匕刀尖从印记处再向上划,掠过剧烈起伏的胸膛,吻过平滑的锁骨,在滚动的喉结上轻柔抚摸,最终贴在了尤利斯的嘴唇上。   “索帝里亚。”   尤利斯压抑住泣声,颤抖着吻遍骨匕的每一寸,火热的泪水滴在刀身,冰凉的血珠润进刀柄,他就像曾经在世界边缘的每个夜晚,被索帝里亚折磨到濒临崩溃时,沙哑地、痛苦地喊着爱人的名字。   小腹处的刺藤玫纹身发着烫,比他的体温更加灼热,尤利斯闭上眼睛,自虐般的一次次地压榨自己,直到身体因透支而疼痛,才不甘愿地停了下来,将骨匕放在枕边,如释重负地裹紧了被子。   海神说,索帝里亚或许很快就会凝聚出新的躯体,也或许要用上百上千年才能再次出现,但这对于尤利斯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现在很富足,富足到拥有整个世界的时间,足够等一个他爱的人重新回到他身边。   屋外的喧闹逐渐退去,或许海神嘱咐了什么,直到晚宴散去,都没有任何海族来敲他的门   。尤利斯在越见香浓的刺藤玫香中疲乏地睡去,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冰冷潮湿的高塔,豆大的雨珠砸着玻璃窗,叮叮当当地敲响沉闷枯燥的伴奏,可是屋内,被冻得缩成一团的小王子却窝在一个半透明的男子怀里,听他轻柔地哼唱着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   “爱人的笑语绵绵,让他目眩神迷   他曾在深夜中踽踽独行   但现在他知道爱人就在对面   他幸福如神明……”   这明明是首欢快的歌曲,但小王子听见骑士先生的声音,却止不住地开始掉眼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眨着湿润的眼睛,发现骑士先生在自己的视线中变得十分模糊,用力地揉着眼眶,企图把不争气的泪水按回去。但骑士先生却心疼地攥住他的手,用柔软的嘴唇为他吻去泪水。   “索帝里亚。”小王子搂着骑士先生的脖子,怕他逃跑似的,“爱是痛苦的吗?为什么他的爱人使他目盲,使他耳聋,使他失去一切,他仍不放弃?”   泪珠不断掉落,他始终看不清骑士先生的面目,却能感觉到骑士温柔的笑意:“爱是幸福的,在你之前,我的存在是为了秩序,但在你之后,我的世界有了自己。Miar Ulysses,不要哭了,我会心疼。”   小王子抽噎着,用力摇头:“不,我乖乖的,你就会走了。不要走,索帝里亚。”   索帝里亚将他放在床上,全身压了下去,温热的指尖点在小王子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上:“Ulysses,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小王子攥着骑士的手,执拗地哭泣:“你在我的梦里。此前你从来不在。我不想清醒,我不想弄丢你。”   “我的睡美人。”骑士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触碰着他的鼻子,含住那片因哭泣而发烫的唇,喂进了蜜一样浓稠的深吻。   呜咽滚进喉咙中,小王子热情地回应着他的深情,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睁眼,骑士先生被这倔强的小笨蛋气得没了脾气,只得松开抱着小王子的手臂,按在他的腰上。   “或许,我该试试另一种方法。”   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灌进耳朵里,下一瞬间,松垮搭在身上的衣料就被扯下,露出身体主人早先对自己的折磨痕迹。   羞耻和凉意双重的侵袭下,尤利斯被迫睁开眼。   却猝不及防跌进浓烈如酒的湛蓝色爱意里。   “欢迎回来,我的小傻瓜。”阔别已久的调笑,如同每天醒来再自然不过的早安吻。   尤利斯像是被魔法定住了身体,眼皮因泪水的浸泡而发着胀,他却似乎是害怕一眨眼就戳碎这不可思议的梦一般,用力地撑起眼眶,想要将爱人的脸刻在记忆中。   “索……”   称呼被尤利斯主动咬断在舌尖,他不敢叫出这个玻璃般易碎的名字。梦境一旦被现实侵入,就会立刻崩塌,现在他虽然在醒来的边缘,却依旧希望自己能够尽量拉长这个美好的梦。   许多年了,自从索帝里亚消失,尤利斯就再也没有做过与他相关的梦。   索帝里亚甚至都不舍得因自己梦到他而心碎。   索帝里亚彻底地感到挫败:“我们的宝宝背着我偷偷结婚了,丈夫是条叫做尼洛的人鱼。人鱼女王还有三天就要死去,若没有她的决定,独角兽或许永远也不会献出它的角,Ulysses,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在女王还活着时,好好感谢她。”   “……什么?”尤利斯慢半拍地问道。   “Ulysses・Klays,你的爱人索帝里亚就在你的面前,新鲜出炉,完好无损,你若是再把我当成梦境,我就把你欺负得三天下不来床。”索帝里亚攥着尤利斯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脏因你而跳动,我的血液因你而火热,Ulysses,我回来了,因为你。”   尤利斯弯曲着手指。   正如面前人所言,他的皮肤温热,甚至灼烧着他的指尖。肉眼可见的胸膛颤动,昭示着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湛蓝如海水的眼眸,柔顺耀眼的银白卷发,他的恋人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一切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独角兽的魔力给了我真实存在的躯体。”   “Miar Ulysses.”   胸腔的震动中,一声深重如情话的呼唤喊出。   如梦初醒。   尤利斯哮喘般急促地呼吸,从床上一跃而起,扑进索帝里亚的怀里,火热的嘴唇贴在一起,技巧已经完全被抛在脑后,只剩下近乎疼痛的啃咬,以及最本能的最深的探求。   “Soteria……”   亲吻的间隙,尤利斯用上古语叫出爱人的名字。   “Ai.”   “Soteria.”   “Ai.”   “Soteria!”   “Ai.”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就像在被凯尔洗脑的绝望水牢里,他抓住了那道从窗隙间钻进来的唯一一缕光芒。   直到――   “Soteria,Mimo Eros.”   “……”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在世界边缘时,从来都是索帝里亚主动的求取,尤利斯鲜少主动示爱。虽然仅需亲吻就能将他的整个身体点燃,但这从未有过的热情,却在瞬间将索帝里亚完全燃烧。   “我们分开太久了,你承受不住我的……”   但任何拒绝的话全都被尤利斯的亲吻堵在了喉咙里。   “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   轻而易举用魔法限制住了索帝里亚可能的挣扎,尤利斯犹如一朵在炽热的火焰中绽开的刺藤玫。   ……   他毫无保留地回应了索帝里亚炽热的爱。   **   索帝里亚总算没有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在尤利斯不知穷尽的索求里找回神智。   “大魔头终于被小王子打败了。”   索帝里亚笑着吻向那双怎么也亲不够的嘴唇,尤利斯的回答,却是更加热烈的,险些刹不住闸的回吻。   他们向人鱼女王和独角兽表达了感谢,向“偷偷”结婚的艾丝珀和尼洛送去了祝福,向终于想通答应亚伯求爱的波赛尔带去了礼物,最终拆毁了尤利斯居住了十五年的小木屋,用木头制成一条足够两人乘坐的小舟。   “去哪里好?”索帝里亚问道。   尤利斯扒着船尾,从海里捞上银鳍鱼为他带来的粉红色珍珠,在脖子上比了比,见索帝里亚摇头,随手将粉珍珠塞到衣兜里,歪着头看他:“不知道呢,高塔里的小王子对什么都怀有好奇。不如骑士先生带我看看这片大陆你最喜欢的景色吧。”   阳光吻在他火红的发梢,散发出蜜一样热烈的光芒。他的小王子仿佛又变回了很多年前奥东原野中,那个在马背上、在草浪中肆意欢笑的少年。   不过,尤利斯的笑声很快就变了调。   “索……不是要去……”   “我最喜欢的景色,当然是你。”索帝里亚将他按在船尾处,光滑如镜的海面倒映着尤利斯面红耳赤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   他们再次来到苔尔冰原,神殿早已被终年不散的风雪侵蚀成了一根根巨大的冰柱,他们在极昼的笼罩下,坐在神殿穹顶,抬头看向绸缎般肆意在天幕泼洒的极光,尤利斯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这些一触即离的灿烂。   远处的木船在银白色的海面摇摆,发出叮叮咣咣的敲击声,索帝里亚侧过头,夜风拂过他银灰色的碎发,或许觉得痒,他弯起眼睛,亲吻尤利斯的嘴唇上的笑意。   “Miar Ulysess,Jer veir Eros.”   “Von sis.”   ――“你也是。”尤利斯笑着说。   ――侵占白鸽・全文完――   --------------------   感谢一路陪伴。   推推自己的古耽文,雪豹攻x美人受,将在八月底开始稳定一周四~七更,会比这本要轻松很多,想小小求个收藏。   再来个专栏关注不过分吧!   这只鱼除了咸蛋不会写,其他的都会尝试,也可以进q群来玩哦,会淘到一些可以做壁纸的“精美”手写。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