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倾国男妃》作者:萧无改 文案: 又名《废柴太子的小娇夫》 以及《铁憨将军的小妖夫》 坤华:“人家都说我是祸国妖男嘤嘤嘤~” 白朗:“那我就以江山为注,赌你不是妖郎。” 蒙千寒:“你当年拿木头当成我制造幻镜,真是难为你了……” 百里斩:“哼,一点都不难为,你不知道和木头有多像呢。” 楼月国王子坤华,来中原做人质了? 他不去胡夏国当男宠,来中原干吗? 难道就因为他的容貌天下第一? 可他也太自闭了吧,整天戴个面具不给人看呢。 白朗身为一国储君,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 被外戚王氏一家子欺负,只能装成纨绔子弟。 如今又要护楼月王子的周全, 虽说有点力不从心,但他一片真心, 坤华也倾情与共, 夫夫同心,所向披靡。 百里斩才是真正的妖男好么! 坤华被叫“妖男”实在冤枉了! 本是洪门教里一枚可爱的小师弟, 只因不被师哥重视,就捞偏门学邪术, 又误以为师哥弃他而去,因爱生恨,走火入魔 好在与师哥误会尽消,妖男从善,百年好合。 蒙千寒,洪门教的大师哥, 身怀大义,却木讷不懂风情, 为救天下百姓,毅然受皇室差遣 却辜负了师弟的一片冰心 幸而用真情感化妖男, 抱回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坤华,白朗 ┃ 配角:蒙千寒,百里斩,小凡 ┃ 其它:赫连邪罗,王缜,王慎 一句话简介:江山在手,美男我也有 立意:让我们美男做伴活得潇潇洒洒   ☆、共舞   中原,大周,国都圣京。   尚在二月里,却不知何故,京城内外已是桃花初绽。   那日,一辆西域来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都说那车上坐着的是楼月国的王子,可车破马瘦的,甚是寒酸,随行也只有两名护卫和两个丫头。   可那马车一入城门,驶进城中主道,道两旁早发的桃树便纷纷落英;冬雪尚在,桃花却已争艳,漫天飞舞如粉色雨尘,伴着屋檐巷角飞起的白雪霰子,缠绻着扑向楼月王子的马车。   更奇的是,不知是花瓣引蝶,还是蜂蝶被马车吸引,其时离惊蛰还早,竟有无数彩蝶蜜蜂,也随着花瓣雪霰,争相追逐了去。   此等奇观,一路走来,围观者自是如潮汐追月,见过些世面的人都不禁慨叹:   “那楼月国的王子,一入京城就招蜂引蝶、摧花早发,当真如坊间传闻,是个千年男妖啦!”   楼月,西域戈壁滩上的置锥小国。然天下第一美男,也即坊间传闻的祸国男妖,正是生在楼月。   这位楼月国的王子,名字汉译过来,叫作坤华。   他此行前往中原,是来做质子的,不曾想,才一入圣京,就惹来了摧花招蝶的“妖誉”。   坤华被诽为妖,又以质子的卑微身份出行,所乘马车又着实寒酸,随从们想端架子都难,是以对那些围观百姓也是没辙。   好容易走近皇宫后门,平头百姓不敢在周遭造次,楼月一行才落得清静。   “哼,我们王子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室,中原大周还自诩什么礼仪之邦,怎么就让我们走这皇宫后门?”   等候宫内接应的时候,随行的侍女萱儿不忿地抱怨。   另一个侍女阿玉也跟着发起牢骚:“可不是么,我们大老远来了,还要在门口干等着他们传报!”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开去,直到侍卫阿坦实在听不过去,大声呵道:“放肆!也不怕扰了王子清静!”   她俩这才意识到乱了礼数,忙收住了口。   而自始至终,王子的马车内都未曾听到半点声响。   几人都噤声等候,过了半晌,才见有来人,却不是来自宫门之内,而是大老远地,几个猥琐太监,押着一队蒙稚少年走来。   那些少年个个衣不蔽体,体弱瘦削,跌跌撞撞跟着太监们走来,打头的太监很是得意,大声吆喝了句:“你们这些小叫化子,不知有没有福气侍奉龙阳啊。”   西域来的,不懂中原皇宫秘事,侍女护卫面面相觑,而此时,一直静默的马车上却传来O@声响,车窗帷幔被一只戴着白绸手套的手轻轻挑起。   幔帘后,是一张白玉面具,阳光下泛着如波光晕,通体滑润,仅在口鼻处凸起,贴合佩戴者的五官轮廓。   这时,那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正望向那一群少年,灵动的黑瞳泛起几抹星光,茫然地晃动了几下,那双眸子似是有些失神。   护卫见了连忙上前:“殿下,可有指示?”   那双眼睛眨了眨,收回了思绪,面具后传出一声似叹息般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刚要放下挑起帷幔的手,眼角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定睛看回那些少年,目光牢牢地锁住其中的一个。   随从们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还在纳罕主子为何如此,侍女萱儿突然瞠目结舌,不知道被什么事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余三人都争相问她有何惊奇之处,她兀自失语,怔怔地回头看向马车,不知何时,帷幔已经再度垂下,车内再次静寂无声。   而那吃惊的侍女,良久不得言语。   ***   质子一行人在皇宫后门外等了近两个时辰,直到申时才见两个小太监走出宫门,手拿文印前来迎接。   “泱泱大国就是这样礼待宾客的么?”萱儿压着怒火质问那两个太监。   那两个太监身穿灰袍,一见便知是地位极低的催巴儿,然两人卑微至此,却也对楼月王子毫无敬畏。   其中一个太监回那侍女:“泱泱大国自会礼待宾客,可是你们主子不过是来我大周做质子的,还自作多情充什么宾客?”   萱儿:“你!”   一句话甚是搓火,然另一个小太监又出来补刀:“让你们在此等候,乃我朝‘钦天监’之令,理事大人说了,你家主子是千年一遇的祸国男妖,要他在这里晒足了我大周朝的日光,去除了妖性,才得入宫!”   两名侍卫忍无可忍,相视一眼便欲出手回敬。   “无礼!”   此时,马车上传来低沉而清润的男声,语调不急不缓,却带出莫名的威慑力,那两名护卫闻声便硬生生收回了势来。   ***   质子的马车由那两个太监引着,他们不知听了谁的吩咐,故意不走大路,只走那些偏径巷角,最后进了皇宫西南角落的一片清幽潭边。   一条曲折的浮桥,从岸边通向潭水正中的一片沙洲,那沙洲之上建了一间轩屋,名曰“凝月轩”,此处便是大周安排给质子的居所了。   质子的行李细软不多,两名侍女很快就安顿妥当。此时已到晚膳的时候,却不见人来打点,侍女萱儿又忍不住发起牢骚。   她正在坤华的卧房外侍奉,声声抱怨穿过竹帘传进屋里,也未见主子回应。   透过竹帘缝隙,她看到主子坐在窗边书桌前,手捧一本中原书籍,正看得入神。   即使是独处,坤华也未曾摘下面具,周身仍缀着繁冗长袍,就连头发也包裹在兜帽里,双手捧着书本也未摘下手套。   萱儿看在眼里,想起那诋毁坤华的祸国妖男之称,心里不免疼惜起来。   五年前,胡夏国讨伐楼月国的那场战役结束以后,连自裁谢罪都没资格的坤华,悲愤之际便立下毒誓:虽不得不苟活于世,但他此生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容貌。   萱儿苦笑,那些王公大臣,还想欺负她家王子到何地步?   她继而想起在宫门外的那幕,忍不住道:“想不到中原这里,竟有人与殿下如此相像,那孩子猛一看,和殿下您十五岁时一模一样呢,不过仔细分辨,还是殿下姿色更……”   “萱姐姐,”面具后面传来有几分落寞的语声,“求您……别再拿坤华容貌取笑了。”   萱儿收住了话,心里却暗道:“殿下,奴婢哪有拿您取笑啊?”   萱儿本是流亡西域的汉人,被同是汉人的落迫王妃收留,那王妃见她机灵懂事,就将她安置在儿子身边照应。   萱儿自十四岁起便跟在坤华身边,彼时小王子才九岁,天真烂漫,稚气童蒙,尚未招致祸国之疚,也尚未用面具遮蔽容颜。   所以,萱儿是见过坤华样貌的。   “殿下,不知他们抓来那些孩子,要作何安排?难不成……是要净身去做太监?”   萱儿说到这里便有些心疼,想那个孩子与坤华王子容貌相似,竟也同王子一样命运多舛。   可她若是得知了真相,就会更痛惜那孩子命薄。   而坤华毕竟出身王室,自小见惯后宫秘事,那太监所说“侍奉龙阳”的意思,他是懂得的。   坤华:“萱姐姐,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萱儿明白,那孩子与王子相像的事,她自不会宣张。   ***   夜凉如水。   这是坤华在中原度过的第一晚,思乡忧国,前程未卜,令他何以安眠?   更何况,满月当空,撒下一片清幽光华……   楼月国尚月,视月亮为神明,相信月光自有神力,每当满月之夜便行祭拜。   此时坤华仍未解下面具,静夜里,他孤身走出轩屋,站在潭边,怔怔地望着夜空。   圆月当空,月满幽潭。   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起清冷而朦胧的蓝光,男子高挑的背影倒映在水中,此番景象,美得似是画作。   “阿妈,孩儿听他们的话,来这里做质子,父王和那些权臣们,想必就不会再苛难您了吧?”   低低的嗓音,温柔得好似溶入了月光里。那幽怨男子在潭边静立片刻,便回身进屋,取回一把清厉长剑,在沙洲潭边跳起剑舞。   那剑身是楼月特产的白玉所制,材质虽稍逊于坤华的面具,但也绝对的上成,在月光下通身泛起浅蓝荧光。   坤华广袖飞舞,如御风乘云,身姿轻盈,似天人下凡。   时而飞跃如燕,时而伏地如蛇,时而腰身柔摆如微醺,时而步伐矫健如行武。   这正是楼月国祭月之拜月舞。   坤华此举,是为他那地位卑微的母亲祈福,以谢不得身前尽孝之罪。   此舞本该双人共舞,而孤孑如坤华,异国他乡静夜幽困,哪里去找舞伴?但求虔诚祈福,月神不会怪罪。   而此时,斜次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坤华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清俊男子,一身鹅黄衫衣,长发如瀑布般缀在背上,手中握着一柄折扇。那男子面容竟如此俊朗,坤华竟也一时看得痴了。   那男子猛然欺身过来,想要掀开面具,坤华这才回过神来,脚上工夫跟上,连转两圈退后,堪堪躲了过去。   待他再看过去,但见那男子歪着嘴角,露出一抹阴邪笑意,接着,他以扇代剑,竟也跳起拜月舞来。   坤华又惊又喜,看出对方有邀舞之意,便随他共舞。   两人步伐相趁,天衣无缝,本是素昧平生,那默契不知从何而来,坤华不禁问道:“兄台,可是我楼月同族?”   ☆、风流   他欣喜得浑忘了戒备,竟在这时被那男子得逞。   只见那男子突然改了舞步,直冲向他来,双手探进他腰身,坤华再躲已是来不及,刺啦一声,身上白袍被扯去大半。   那男子手持坤华那片扯破的白衣,坏笑道:“美人,难道长得好看就都是你楼月国的?就不兴我中原出个美男么?”   一句话变相夸了两个人,坤华没见过此等不要脸的,一时竟有些窘。   就这样又一晃神,那男子便御风一般飘了过来,这次又是奔着他面具而来,坤华再一躲,兜帽便被一把扯下。   浓密青丝铺撒下来,月光下那黑发就像绸缎般,映起朦胧光泽。   “啊,果然美不胜收!”男子由衷感叹,“头发都这么美,脸蛋儿势必更倾我心!”   声音里都带着风流笑意,男子再次欺身过来,这次出手比前两次更为狂放。坤华以剑自卫都有些招架不住,那男子却挥扇如舞,像是哄逗般与坤华过招。   几个回合里,但听裂帛声声,坤华身上的衣服已被撕扯得惨不忍睹,那男子还趁机将手伸进贴身的中衣里,坤华拼尽全力阻挡,却还是被他摸到了腰窝。   那男子每一得手便得意大笑,撩得坤华好不羞恼。   而这些行径不过是调情戏弄,那男子明显意在揭开面具看他容貌,只是坤华也非等闲,几次三翻未让他得手。   男子屡求不得,最后竟恼得将一抹长发衔在嘴里,以不成功便成仁之势,直扑向坤华面门。   坤华再次躲闪,却不想半空中那男子使诈改了招数,一扭手腕,扇柄便顶住坤华小腹。   这一下非同小可,坤华下半身都动弹不得,原来是被他以下流招式点了穴!   男子此时笑得放浪形骸:“哈哈,楼月王子,你就从了在下,让我随便吧。”   “你、你不可!”   “怎的不可?”说着话,男子便不慌不忙地将手伸向坤华面具。   “住手!”坤华此时真动了气,可是他并非恼于被他人冒犯。   “这位公子,请你住手,你既知道我身份,想必也听说过我是男妖之说吧?我的容貌你还是不要看见,否则见了,定不会有好事!”   男子闻言,不悦地皱起眉,清俊的脸上浮起一抹疑惑之色:“怎的?受别人诬陷也就罢了,你竟然自轻如此?”   “我的事不用你管,只要你不摘我面具,你要我怎样都行!”这句话极尽窘迫无奈之意。   适才还一脸严肃的男子,听了这话,又恢复了轻佻风流,他咂摸着坤华话语:“怎么都行……怎么都行……那不如……”   男子右手拿折扇敲了一下左手掌心,似是想到了个极妙的主意。   “那,作为补偿,就让我非礼你好了。”   坤华:“……”   可那男子似乎并非玩笑,他色色地眯起眼睛,“唰”地一声打开折扇,那扇子也随了主人的脾性,□□起一阵阴风,竟是把坤华衣襟吹开。   “你……”坤华猝不及防,惊得轻哼了一声。   “呵,真是好春色。”那男子轻撇嘴角,笑得风流。   坤华被点穴,仅是下半身不能动,双手还可自如,回过神来便迅疾用双手合上衣襟。   这一举令那男子微皱起眉,责备道:“我说楼月王子,你这样让我怎么非礼你呢?我非礼不成,可就要揭你面具喽。”   他这是吃定了坤华发过的毒誓,说着一只手便又伸向面具,坤华赶忙别过头去。   坤华下意识大喊:“不要!”   “不要?”男子一挑眉,两只手指在坤华的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   坤华的身子随之一颤,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便无奈一叹,将两手放下。   那男子将折扇一扔,腾出双手竟将坤华横抱起来,坤华惊得低哼,男子便挑衅道:“还有一个办法,你叫出声来,让你的手下来救你。”   坤华心里明白,如若他轻举妄动引来外人,非但会被人看到他此时狼狈模样,那男子也定能在混乱之中掀起他的面具。   几次过招,他已深知对方功力,他的手下是拦他不住的。   于是他只得任人摆布。   “清风明月,湖畔对影,美人,我们也要来点情调啊。”男子如吟诗般说着,竟抱着坤华走入潭中,将他放在潭畔。   冰凉的潭水直没到胸口,丝质的衣服下摆,一入水中便漂浮扩散,胸前的衣服在遇水后变得透明,紧贴在主人胸口,坤华那一头长发也已浸水,如泼墨般渲染开去。   他在那人怀里不禁连打寒噤,那男子贴在他耳边,吹着气息,声如游丝:“美人儿,我会让你热的。”   这一句话,令面具后的眸子惊得圆瞪,目光中点起星星灿火。   可男子却全然不理那双眼睛里的乞怜,反而妖邪更甚,将嘴唇贴向坤华的耳朵,蜻蜓点水一样地蹭来蹭去,还冷不防轻咬几下。   那温热的嘴唇很快就要滑向脖颈,坤华本能地用双手抱住男子的头,想要将他的头扳开。   而那男子被打断了兴致,微怒之下握住坤华手腕,将他两手举至头顶,按在潭边泥地上,低吼道:“还敢动?”   被那只手狠狠地按着,坤华哪里还动得了?   更何况他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水中,那白玉面具,在潭水倒映的月光中泛起朦胧的荧蓝,本是惶恐的身体反应,却伴着禁欲的阴冷面具,这一切都足以满足那男子追求的“情调”。   那男子将坤华的姿态看在眼里,喑哑着声道:“啊,好美。”说罢便伏了下去。   坤华羞恼,可此时只有压低声音喘息的份儿了,随着那人越来越狂放的进取,他的唇间发出更急促的喘息,被按在头顶上的双手,此时难耐地抓捏着淤泥。   忍到极限,不禁乞饶道:“公、公子,给我留些情面吧!”   那男子一直很专注,一听这话似是被唤醒了,他抬起头来,观赏起坤华此时的窘态,竟是满意地笑了。   “呵呵,真是我见犹怜,”此时那男子完全占有主动,说话的语气都透着阴冷,“我再提醒你一次,只要摘下面具,我就停手。”   万不可!   坤华这些年被人诬诽,竟也连自己都信了传言,笃信这副皮囊会招致不幸,他的容貌绝不能重见天日,为了他的家国百姓,更是为了他的阿妈再不受人欺侮!   他心里的苦衷上哪儿去说?那男子见他不肯妥协,便有些恼怒,于是进一步激道:“你那两个护卫也真是棒槌,睡得竟这样死,主子在这里快被人吃了,还……”   “不许你侮辱我的人!”坤华低斥道。   男子轻笑,回道:“好好好,我不侮辱你的人,我就侮辱你。”   话音一落,男子冷不防俯身下去。   “啊……下流!”   坤华拼力挣扎,搅得周身的潭水泛起波浪,咚咚作响,那男子还不肯放过,似是故意制造声响。   “求、求你……会惊扰别人的!”   男子停了动作,故作天真道:“唉?真是怪错我了,一直哼哼唧唧地叫的那个,是你啊!”   那男子的眼神,明明充满了欲望,却又天真得像童蒙稚子,坤华突然惶恐起来,心知自己今晚是在劫难逃。   “公、公子,我坤华虽出身卑微,但也不、不愿任人羞辱,今日、今日若你不肯放过我,那、那明日便是坤华自戕之时!”   “看你,又怪错我了,作贱你的人是你自己,我说过,只要你摘下面具,我就罢手。”   “不!坤华也是为了公子好!我是男妖,你见了我面容定会遭噩运!”   “什么男妖什么噩运?堂堂好男儿,竟任人支配还不知反抗!”男子突然捏住坤华下颌,宽大的手掌紧紧箍在他的面颊上。   “你……你要干什么?”坤华怕他进一步侵犯,更怕他的手稍一上挪,就掀开了他的面具。   男子咬着牙说道:“我看你此刻是巴不得被我侮辱,那本王就满足了你!”   坤华万没想到,发自肺腑的劝诫,竟被他曲解至此,那男子将头全部扎进水中,肆意妄为。   坤华连连呼痛,身体在水中如水蛇般扭动。   “不、不!兄台住手!坤华愿以死谢罪,只、只要……”   这时那一直浸在水中的男子突然抬起头来,长发有如黑绸狂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水花飞溅如雨,那男子一脸的狠戾,如狼的双眼紧紧盯住坤华的面具。   “我当是楼月王子何等清高志雅,原来是人尽可夫么?被人玩弄如此,也不肯摘下那劳什子的面具?”   声声如猛兽狂吼,吓得坤华一时语塞,那男子已被坤华耗尽了耐性,一只手按住坤华下颌,另一只手就奔他面具而来。   “别!不行!”   坤华情急之下声音拔高,这翻动静终于惊动了护卫丫鬟。   “什么人?!”   听到身后有人叫喊,坤华大喊一声:“别过来!”   而此时折磨他的那只手突然松了力道,他定睛看去,那男子已从水中跃起,挥袖驭风,长发翻舞,如同一只蝴蝶般轻盈飞走。   侍卫们虽然就站在不远处,却也没看到这里发生的事,只听其中一人焦急道:“殿下,天寒如此,您为何湿身潭中?”   “哦,我、我甚感疲乏,想洗个冷水浴。”   他余悸未了,打发了属下,仍然泡在冷水中发怔。   此时发现,他身体的桎梏已消,想是那男子已暗暗解开了他的穴道。   既而惊觉,那男子看似是一心想要见他容貌,又恼他自暴自弃地自称男妖,他屡次三番地侵犯,看似淫.棍,实则处处留有余地,只不过是逼迫他自破誓言,摘下面具来。   而直到最后,他再也装不下去,又不想真的伤害,便突然发狂,为的是惊动了侍卫,给自己一个逃走的台阶罢了。   坤华暗想,他的自轻,那男子为何如此在意?   那人虽然装作放浪轻狂,但能看得出,他心肠并不坏。   又相貌出众,气度不凡,他,到底是什么人?   想到这里便是一惊,他隐约记得,那人恼羞成怒之时,似是自称过“本王”。   ☆、贵妃   千秋苑,是皇宫中最偏僻荒凉的宫殿,它的另一个名字,叫作冷宫。   既为冷宫,那么便不会常有人来往,偌大的地方,仅在东厢房里关押着几个犯错的妃子,而在西厢房中,则藏匿着一个肮脏的秘密。   坤华在皇宫门外看到的那一行少年,就是被带到了这里。   他们一进殿门,便被太监们扒去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阴冷的大殿上,他们虽然恐惧,但心里却也抱着热切的希望。   来到这里,就不会饿肚子了!   这是一群从各地逃荒的孤儿中精心挑选出的美少年,他们很好骗,只要给个烧饼,然后告诉他们,乖乖听话就能有更多的烧饼,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任人处置。   大殿荒废已久,所以光线暗淡,大殿深处像是有什么奇怪的物件,但影影绰绰的看不甚清楚。   那十几个太监凶神恶煞,把孩子们围在中间。   大殿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孩子们蜷缩在一起,打着寒颤站立了许久,才见一个身着锦缎朝服的老太监,由两个中年太监随护着,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太监们管那老太监叫桂公公,桂公公颐指气使地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乜斜着眼睛,眼神像锐利的钢丝一样,划过那些赤.身.裸.体的孩子们,拉长着尖细的声音道:   “小梁子啊,这回你这差事办得不错,带回来的这几个,模样儿身段儿比上次的强多了。”   身边那个小梁子受宠若惊,赶忙谢过桂公公夸奖。   桂公公接过下属们递来的茶盅,好整以暇地品了一口,咂了咂嘴,续道:“不是说,有个极好的货色,要给我瞧吗?哪儿呢?”   小梁子脸上堆着得意的笑,从那群赤.条的男孩中拉出来一个,推到桂公公近前。   那男孩赤.裸着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年纪小尚,却也知道羞涩,但他一脸的逆来顺受,未做任何反抗,仅是双手交握着,挡在了前面。   桂公公不以为意地继续啜着茶,闲闲地道:“我可告诉你,要是再给我看那些不入眼的,我可――哎呀!”   他一个不经意地抬眼,才一瞥见那孩子就失手摔了茶盅。   这老太监蹭地从椅子上站起,几个大步跨过去,似是得了个无价之宝般地惊喜不已。   那男孩确是相貌俊美,身段匀称,那一头乱发和浑身的污渍,也掩不住他的绝好姿色。   桂公公因狂喜而扭曲的脸不知是哭还是在笑,他站得那样近,露出那样可怕而贪婪的眼神,男孩心里已经怕得不行。   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老太监突然伸出颤巍巍的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这一下疼得他叫出了声,双唇被迫分开。   老太监似是鉴宝一般看进那张小口……   折腾了许久,老太监又像挑牲口似的,在少年身上又摸又打。   “饶命……呜呜……公公饶命啊……”   少年痛得连声求饶,声音回旋在大殿上空,凄惨得令其他少年们都小声哽咽起来。   少年再也受不住痛,他用力推开老太监,拼命地往殿门跑。   而他哪里逃得走,太监们很快就将他制伏。   “救命……放我走……”少年被按在地上,他有些后悔,不该为了一顿饱饭,就跟人进了皇宫。   桂公公这时似是想起了件极重要的事,他用兴奋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喊道:“快、快把薛公公请来!这等好货色,要等他老人家亲自来验!”   一提到薛公公,太监们一个个脸上都难掩惶恐,小梁子上前怯生生道:“桂公公,咱们还是先验吧,等差不多了再给薛公公看,若他老人家再不满意,咱们的脑袋就……”   桂公公乐得开花的老脸倏地就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叫你们去就去!这是个绝色,他老人家定会满意!”   桂公公转过脸来,又向这少年客气地堆笑,道:   “这位小哥儿,咱们这帮狗奴才,对您施以训教,是为了助您讨主子们欢喜的!难免会伤及皮肉,咱们这也是为您日后飞黄腾达着想啊!望您体谅,莫要怪罪才是!”   趴在地上的少年已被绳子束缚住手脚,他暗自思忖:原来他们这般待我,是有心栽培我吗?   可为何如此客套的太监,却将他如此羞耻地压制着呢?   他不过才十五岁,尚不知人世险恶,更不可能预知,那个桂公公让人去请的薛公公,是个何其残忍的恶魔。   ***   楼月王子在皇宫里住了十来天,也未得见皇上,一日,却意外收到王贵妃的宣召。   楼月一行入乡随俗,为迎合中原上国,早已做足了功课,他们深知这王贵妃宠贯六宫,便处处留心,唯恐怠慢。   召见当日,并未见人派来接请的轿子,坤华向来隐忍,自不会多言,属下们也已惯了,便也不再抱怨。   坤华仅让萱儿跟着照应,便徒步走向王贵妃的长泰宫。   坤华本以为此行仅例行公事,谁曾想一踏进长泰宫门便觉察到异常。   先是看那些出迎的太监们个个笑得猥琐,后又在进入大殿前侍女萱儿被挡在门外。   坤华有些迟疑,萱儿又和引路太监好一阵理论,但太监们颐指气使,只道是“贵妃有令”。   坤华知道多说无益,又想在这大周皇宫内,断不会将他这小小质子怎么样,便安抚萱儿令她回住所等候,只身一人走进长泰宫。   更怪异的是,王贵妃并未在正殿接见,却命人把坤华引入了寝宫。   坤华自觉不妥,向那引路太监婉言相拒,而太监却说,娘娘昨日侍寝达旦,这当儿身子乏着呢,光天化日,殿下还怕什么授受不亲么?   面具后面的容颜不知是否已显露些许不安,但从面具中流露出的眼波却淡雅如常,坤华微微点头,便随行去了。   进得寝宫,便见一美艳妇人斜倚在床榻之上,近旁跪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正在那里伺候烟岚。   那双在烟雾中迷蒙的双眼,似是随时都充满情.欲。   她打扮的是何等华丽,中原第一宠妃,自然不在话下,这寝宫之中也是金碧辉煌,不知是特殊气味的熏香作祟,还是王贵妃的狐狸精气场太盛,整个寝宫除了奢华之外,还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淫.靡气息。   那王贵妃好讲排场,看见眼前这个一身白袍又戴着面具的清俊身影,不免觉得有些乏味,恹恹地闲聊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正题。   “听闻王子殿下乃天下第一美,不知本宫的相貌是否能追赶得上您的三四分呢?”   坤华随着中原礼节,拱手道:“贵妃见笑了,相貌乃父母所赐,何足称道,况男女有别,小王面貌怎可与贵妃相较?”   王贵妃掩口轻笑,遂道:“殿下过谦了,本宫虽深居皇宫,但也听闻殿下的一些轶事,远的是殿下自十五岁起就戴起面具,近的,是十日之前,殿下入我圣京之时,引得蜂蝶追随,桃花妒艳,啧啧,当真是千年一遇的妖男么?”   坤华恭敬道:“承蒙贵妃记怀,然小王以为,当日圣京之异常,仅是凑巧出在小王入京之日,小王如若真是妖男,就该去祸害楼月国的宿敌胡夏,怎敢在圣京招摇?”   王贵妃一声冷笑:“好,说得好,薛公公?”   “老奴在呢!”   王贵妃一个召唤,便见从层层帷帐里走出一个肥硕的老太监。   那人头发已全白,脸上褶皱如鸡皮,却见嘴唇上搽了血红唇脂,尖细的指甲上也染了同样血红的丹蔻,乍一看似是刚吃过人肉的白毛老妖。   那老太监手捧一片纸笺,站在贵妃榻前,笑呵呵地看着坤华,拉尖了嗓子道:   “贵妃娘娘英明,自是知道楼月王子绝非妖男,然那天的蜂蝶追随、桃花妒艳也是人所共见,这位蒙面的小哥儿,您说,此等异兆,又是不是妖人作怪?”   “这……”坤华一时语塞。   那太监续道:“既然坤华王子自十五岁起便收敛了容貌,那就保不齐有妖人模仿王子装扮,冒充王子混入宫中。”   坤华心里已是大惊,此行凶险如此,他万万没有料到。   他无力地辩解几句,却见王贵妃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气得将跪在身边的那小太监踹到一边,截话道:   “行了行了,本宫断断不是好糊弄的!本宫绝不能让妖孽混进我大周!快点儿,验验真身吧!”   “啊……”坤华骇得叹出声来,料想她所谓的验明真身,绝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但见老太监薛公公将手捧的纸笺递到贵妃面前,王贵妃看了一眼,便又做作地掩口轻笑。   “本宫之所以这么久才召见你,就是为了等这张笺子。”   薛公公搭话道:“贵妃娘娘命使者快马加鞭赶赴楼月,向楼月国王质问,国王为证明王子身份,特令王子贴身侍倌报了王子的身型尺寸,   “腰围多少,胸宽多少,臀高多少,腿长多少,就连那里……哎哟,老奴羞刹!”   薛公公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脸,惹得王贵妃好一阵花枝烂颤地狂笑。   待她笑够了,便突然冷下脸来,说道:   “就连楼月坤华王子那里的长度,可都在这张纸上写着呢,这位戴面具的小哥儿,是您自己动手,还是让本宫挑些麻利的奴才帮您啊?”   事态再清楚不过。   坤华早就听说中原皇室淫.乱成风,却不想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宠妃寝室之中行得如此露骨!   什么验明正身,分明就是想要他摘下面具、脱.光衣服,还要在这女人面前……   真是肮脏至极!卑鄙至极!无耻至极!   坤华强自镇静,心中愤慨却不失礼节,他恭敬道:“贵妃娘娘,您既然知道小王曾立下死誓,为祈佑家国安泰,小王此生都不将皮相示人,望贵妃娘娘成全!”   王贵妃何等跋扈,她早就等不及了,便压着怒气道:   “你提醒的好啊,真正的坤华王子,忧国忧民可是天下共知的,你也该清楚,如若你不遂了本宫之意,便会有何后果,你若真是忧国忧民的坤华王子,定不会忤逆本宫吧?”   “贵妃娘娘言之有理,可小王毕竟男儿之身,怎可……”   “本宫公事为重,为了我大周安宁而屈尊查你,本宫都不委屈,你委屈什么?”   “可我……”   王贵妃猛然大怒,大呵道:“小福子!”   但见适才侍奉烟岚时被贵妃一脚踢开的清秀太监,此时跪行至贵妃榻边,怯生生道:“奴、奴才在。”   “受罚!”   贵妃脆生生说出这两个字,那小福子顿时吓得面露菜色。   却也不敢忤逆,但见他跪在贵妃面前,缓慢地张开颤抖的嘴唇。   王贵妃狠戾地咬着牙,竟气急败坏地,将那点着火的烟袋锅子捅.进了小福子的口中。   小福子定是平日里受惯了此等刑罚,仅是默默地流泪,连半点呻.吟的声音都未曾发出。   坤华看得瞠目结舌,那王贵妃将烟袋锅子在小福子口中好一阵乱捣,边捣边尖声叫道:   “狗奴才!下贱东西!让你惹本宫生气!让你惹本宫生气!本宫捅|你是看得起你!狗奴才,你这个狗奴才……”   指桑骂槐,坤华自觉连累了那可怜的小太监。   “你还敢忤逆本宫?还敢!”   明白了,关于他的处境,他彻底明白了。   “住手!”   面具后面传来沉稳又无奈的语声,待王贵妃看向他去,但见他缓缓脱去手套,露出一双酥骨玉手。   王贵妃兴奋得掩不住笑,终于放过了太监小福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坤华。   他便在一个女人的窥视下,解下了腰上束带。      ☆、泼皮   坤华不禁想起初到圣京之日,深夜被个不知名的男子调戏。   同样是有碍礼数,坤华却感知那男子是为了迫使他打破誓言,进而不再自轻认命。   而此时此刻,堂堂贵妃,分明只冲着羞辱而来,若不遂了她的意,她盛怒之下必会使些手段。   他自己的命死生无妨,说不准便会殃及家国和母亲。   胡思乱想着,坤华已脱去大氅,兜帽随之落下,那如墨长发再次倾泻下来,飘逸非凡。   又解去领口束带,露出一对优美的锁骨,王贵妃眯了眯眼,神色尽显玩味。   像宠物,像奴隶,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观赏,任人摆布。   坤华羞愤难当,几次欲扯开衣襟,却又几次踌躇不前。   就在王贵妃的脸色再次泛起愠气之时,突然寝宫一角房梁之上,坠下个灰不溜的物件儿,伴着一声惨叫,那物件儿重重落到地上,众人才看清是个小太监。   没等那小太监坐起身,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一团黄物又滚了下来,正砸在小太监身上,疼得那小太监又是连连叫唤。   坤华定睛,那第二个从房梁上摔下的,不正是那晚调戏惹火的黄衣男子吗?   “哎哟哎哟……太、太子,奴才快被您压死了!”   太子?!   “你皮糙肉厚,哪儿那么容易死啊。”黄衣男子起身站好,似是全然不见周遭众人的惊诧眼神。   他好整以暇地屡顺了长发,将手中折扇扇柄向内握着以示尊敬,向那榻上贵妃行了揖礼。   “儿臣拜见母亲。”   王贵妃才二十五,怎会生出这么大的儿子?只不过她深得皇上恩宠,地位堪比中宫,太子的这句母亲,乃是碍于权位尊敬。   贵妃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缓过气来,忙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啊哈,母亲见谅,儿臣本想和小顺子一道潜入母亲的殿中偷些珠宝换些零用钱,不想母亲寝宫的房梁竟是舒服得很,我俩梁上君子,竟在梁上睡了过去。”   “胡言乱语,你分明是在偷窥!”   “哎呀,母亲明察,儿臣偷窥也是不得已啊!我俩睡得正酣,不想被话语声吵醒。   “天地良心!儿臣实在不忍打搅母亲办正事,可母亲这里上演的戏码实在精彩,看着看着我就来了精神,一个身子不稳就摔了下来。”   身后太监小顺子揉着腰背,暗自撇嘴。   来这里偷东西确是不假,藏在房梁上睡觉也不假,碰上好戏偷窥也不假。   可分明是那个楼月质子将要脱去上衣的时候,他被太子推下了房梁,不知这风流太子又要闹什么妖。   太子此言倒提醒了贵妃,她忙拉起观赏美男时不知不觉脱下的披肩,看看同样衣冠不整的坤华,试探着问:“你……都看见了?”   白朗:“是啊母亲,儿臣全看见了,母亲发起情来真是风华绝代!”   王贵妃:“放肆!”   白朗:“儿臣放肆也并未一日两日了,母亲还留着儿臣小命,当真是菩萨心肠。”   王贵妃:“你知道就好!别以为你是太子本宫就不敢动你!”   白朗:“母亲不敢动我是想找个机会也看我脱衣。”   王贵妃:“你……你胡说!”   白朗:“母亲放心,儿臣已经二十岁了,知道怎么脱衣服的。”   王贵妃:“你你你你你……你这泼皮!气死本宫了!”   白朗:“母亲保重凤体,母亲如若死了,儿臣就没的房梁可睡,没得艳戏可看了。”   这段诡异的母子对话令在场人甚是尴尬,王贵妃适才还颐指气使跋扈暴戾,此时算是遇到了对手,只有扶额气堵的份儿了。   而坤华怔怔地看着那个泼皮,暗想这眉目如画的男子,那天夜里何等风流潇洒,此时却痞气十足,他当真是周朝太子白朗殿下么?   太子白朗见把贵妃气得差不多了,便将折扇插.进后脖颈处的衣领,吊儿郎当地向榻前走去,途经坤华身边时,他极隐晦地向坤华挤了挤眼睛。   那一刻,坤华便知自己得救了。   白朗行至榻前就收起痞笑,换作一脸严肃,却似是矫枉过正一般,怎么看都显得别扭。   但听他郑重言道:“母亲,适才的事,儿臣都看明白了,儿臣以为,以母亲此举验明正身,是大大的不妥。”   被这泼皮坏了好事,贵妃早已恨得欲杀之而后快,她咬牙切齿道:“哦?本宫倒要听听太子高见。”   “母亲明察,试想仅凭那纸笺所记尺寸,当真能断定一人身份?如若坤华王子的近身侍倌记错了呢?如若我朝使者笔误了呢?如若假扮之人恰与王子身型相似呢?如若王子这几日又长高了呢?如若……”   “好啦好啦,饶了本宫吧,你就快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儿臣自是想为母亲分忧啊,母亲不知,儿臣才是能验明坤华正身之人呢。”   “你?切!”贵妃嗤之以鼻。   白朗却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急切道:“儿臣绝非细言,俗话说眼见为实,儿臣亲眼见过坤华的――啊啊啊……啊切――”   一直伶牙俐齿,却在紧要关头打起喷嚏,坤华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那天夜里,白朗压制着他,见过他的身体,难不成这个泼皮要说出那晚的窘事?   但见白朗揉了揉鼻子,回过头来冲着坤华烂漫一笑,此番耽搁也吊起贵妃胃口,她追问道:“你见过坤华的什么?”   “儿臣亲眼见过坤华容貌!”   坤华松了口气,继而思忖,他何时被他看去过容貌?这白朗此言意图何在?   “哦?是么?能耐不小啊。”贵妃敷衍道。   “啊,儿臣确是口出狂言了,容儿臣纠正,儿臣所见,实则并非坤华那张脸上的容貌,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   坤华更惊疑了,想来自己从未请人作过画像,白朗此言当真是要闹妖了么?   “母亲有所不知,儿臣去年到过西域戈壁游历,途中偶遇一位波斯画师,儿臣也是雅好工笔之人,遂与画师一见如故,相聊甚欢。   “那画师把我当知音,便将毕生绝技亮了出来,我当是何等美妙风景,原来是一幅美极的男子画像!这男子画像,胜过天下美景之和!”   王贵妃:“好啦好啦,别抒情了,那画像就是楼月王子坤华?”   白朗:“母亲英明!”   坤华一听便知,白朗此言纯属胡诌,他平生从未遇见过什么波斯画师,即便遇见,也绝不会袒露面容令其作画。   这一疑点,睿智如王贵妃者,也自会想到。   而白朗却不等他人质疑便自圆其说。   “那画师还说,他见坤华王子终日面具遮颜,其貌美又是有口皆传,便心里痒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何况是嗜美成性的画师。   “于是波斯画师便潜入王子住所守株待兔,天寒地冻等了半宿,终于碰了狗屎运,那夜王子孤枕难眠站在水边感伤,摘下了面具邀月共舞……”   坤华骇然,堂堂周朝太子,说起瞎话来竟然出口成章,只是这番编造的经历,怎么听都像是拿太子本人做的蓝本。   “那画师临别在即,便将画作赠予儿臣,所以有图为证,只要堂中这位身材极佳的男子,面具后的容貌与我私藏画像相像,凤凰还是山鸡,便可分晓了。”   坤华轻叹,说来说去,这风流浪荡子,还是惦记着要摘他面具。   王贵妃却不是那么好骗:“我说太子殿下,您适才还怀疑本宫这笺上所记尺寸不真切,怎的让本宫不怀疑,那所谓的波斯画师会画错了人呢?”   白朗连叹三声:“唉、唉、唉,母亲当真心思缜密,难怪人家说你是妖精。”   “咄!你说谁是妖精!”   “不是我说,是人家说!哎呀母亲不要总是拘泥小节,办正事要紧!   “话说母亲怀疑得有理,然母亲请细细思量,坤华容貌天下第一,那该是何等工笔工夫才可跃然纸上?必是天下第一画师,才可绘出天下第一美颜,既是两个‘第一’重叠,才能使画像与真身相照,试问天下有几个冒充楼月王子的能够做到?”   “在理!”坤华听了此番申辩便忍不住赞许。   白朗得了坤华夸奖实感意外,心中也难掩欢喜,便回身看他,两人不易被察觉地相□□头示意,也在交换着彼此的信任。   待白朗转回头来看向贵妃,言语便极其庄重,似是对她丑陋行径之指责:“是以,画像便是铁证,坤华只需摘下面具,无需宽衣解带,便可验明正身!”   事已至此,王贵妃也再无语可辩。   看来猥.亵美男的打算是万万行不通了,然能得见绝世容颜也是好的,遂道:“好好好,就让他摘了面具吧。”   坤华为了家国差点当众受辱,经那泼皮一番搅扰,此时只需摘下面具,他又有何理由不肯?于是便麻利地摘了。   他这一动作倒是轻巧,全然未给他人留出余地,那面容重现天日之时,竟似冷不防圣光照耀,又似无形之躯侵占了全部空间,挤走了空气、刺痛了肉眼。   王贵妃早已喘不过气,薛公公也似瞬间僵化,而太子白朗此时却面带微笑,一手背到后腰,一手虚搭腹前,站姿极尽端庄。   可是他近旁的小顺子看得清楚,太子殿下长裳下的双腿正抖得厉害。   谁人知道他此时的苦?本是和旁人一样的惊艳于坤华相貌,却怪之前信口开河,说什么见过极逼真的画像,既是画像逼真也就不算今日才开眼,他不得不强装见过世面,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听到自己极其镇静的声音:“当是该封那波斯画师为天下第一。”   言下之意,便是坤华相貌与那张虚晃的画像如出一辙。   一人之姿,竟能引得众人失态,这天下第一的容貌当真不是谁人随便就能冒充的。   然对证对证,有对便要有证,现下便是太子白朗拿出画像的时候了。   坤华的心又悬了起来,白朗到哪儿去弄他口中胡诌出来的画像?   ☆、哭蝶   “坤华殿下,请坐啊。”   “多谢贵妃娘娘。”   白朗离开后,长泰宫里好一阵静默,直到王贵妃矫饰般地给坤华赐座,尴尬的场面才得以缓解。   然而此后便又是长久的沉默。   本在自己的地盘行那淫.秽之事,却被白朗那浪荡子给抓个现形,王贵妃怎不羞恼?   更何况一块肥肉已含在嘴里又生生给拽了出去,此时的王贵妃,再会粉饰太平也难掩狠戾眼神,瞪着坤华恨恨地磨牙。   绝色美男当前难以自持,她的眼神狠戾之余还喷涌着浓浓的情.欲。   而惨遭这般露骨窥视,坤华却如和尚入定般低垂眼帘,逆来顺受似的,那一脸的禁欲,看得贵妃娘娘心里抓狂更甚。   坤华此时所想,唯有白朗。   他临行出长泰宫时投向坤华的那一瞥,透着说不出的笃定和可靠,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可两次逢会,他都是一副风流不羁模样,又怎能让坤华将利害荣辱寄望于他?   “白朗……”   此人填满了思海,不觉着地,嘴里就念起了他的名字。   坤华的絮念给王贵妃听见了,惹得她好一阵嗤笑。   “本宫心肠好,在此提醒殿下一句,别以为那人是太子就想着去依附。”   这一句令坤华吃惊不小,他自白朗走后就一直低着头以表对贵妃尊敬,此时抬头看那女人,这才撞见贵妃那副情.欲难填的模样,他如受到惊吓般赶忙又移开视线。   王贵妃见他这般困窘,又肆意大笑起来。   “坤华殿下,本宫看你也是个粉面白玉郎、七窍玲珑心,定是看出来了,如若你日后在我大周朝有所不虞,本宫和太子,哪个才能保你周全?”   坤华不答,心中却是剔透得很,那王贵妃身为皇帝的女人,却能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露骨地逼他,被堂堂当朝太子撞个现形也不见惊惶,就足见这个女人耍弄手腕的厉害。   而白朗呢,怎么看都是个登徒浪子,玩不转权势。   “所以啊,坤华殿下是聪明人,可别才入我大周,就站错了队啊。”   贵妃此番言语,极尽警告和拉拢之意,看着坤华的眼睛又如狼似虎,坤华蹙眉怔愣了片刻,旋即又尴尬一笑,以示敬意。   一边心里暗自祈祷,白朗一定要快些回来啊。   可尚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白朗却久久不见回来,王贵妃难掩得意,闲闲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瞥见薛公公手里那张笺子,顿时心花怒放。   “坤华殿下,咱们想必是被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给摆了一道儿,什么波斯画师啊,那臭小子就是为了看你姿色,故意坏我好事……”   听到“坏我好事”,坤华惊得抬头看她,只见那女人回看过来的眼神镇静而霸道,看来是要把腌攒事挑明说了。   “我看啊,他是拿画作说事儿,好溜之大吉,咱们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薛公公,坤华殿下很是腼腆呢,还不快派几个人帮帮他。”   “哎呀老奴真是越活越没眼利见了啊,小路子小旗子,还不快给坤华殿下宽衣!”   这就要硬来了吗?   坤华大惊失色,见两个太监已扑将过来,忙起身退行,惶恐道:   “贵妃娘娘,小王听闻大周朝不曾妇人当政,既是公事公办,那就请带小王去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哼!你早晚会见着皇上,在这之前,还是先让本宫快活够了吧!来人!给我把他绑起来!”   “你、你们……”   王贵妃:“把门给我堵住别让白朗再进来!哼,坤华啊坤华,你还是个处子呢吧?来来来,快让本宫好好儿地验验吧!”   不是不能逃,不是打不过,可如若真的出手,逃了这一回,能逃得了一世吗?逃了他一人,能逃得了整个楼月吗?   我该怎么办?   白朗……   ***   “来了来了,让大家久等――啊!你们……”   白朗抱着一卷画轴冲进来的时候,坤华已被反剪双手,口中塞着棉布,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   王贵妃怒道:“不是让你们守在外面吗?”   “娘娘,奴才们拦不住,太子他硬闯……”   趁王贵妃训斥奴才,白朗快速打量坤华处境。   他胸前衣襟都已被扯破,白皙的皮肤上隐见几道抓痕。   面色苍白,喘息很重,仔细看去,被棉布塞住的嘴角边沿,都已被鲜血濡红,渗出一道殷虹的血印。   “你们打他?!”   那一刻,白朗的表情似是要吞人的怒龙。   坤华的神智已有些恍惚,眼神也空洞游移,听到白朗的怒吼,他误以为私刑还要继续,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自受缚的口中发出呜呜的抗拒。   王贵妃:“哼,打他又怎么样,不听话就得打,更何况他还敢骂本宫畜生!”   没错,王贵妃命人强行撕扯他衣服的时候,坤华情急之下确是骂了声“畜生”。   “不打他我颜面何在?我大周颜面何在?怎么着啊白朗殿下,您还心疼了是么?”王贵妃说着,向白朗递过挑衅的眼神。   白朗眼见就要和这女人撕破脸,他身边的小顺子赶忙上前拦住:   “殿下!娘娘不会随意动用私刑的,这楼月国的小小质子如此冲撞了娘娘,他是该打啊!殿下万不可为了这个小小质子就忤逆娘娘啊!”   小小质子……   小顺子故意强调,生怕白朗“因小失大”。   小顺子见白朗仍怒瞪着贵妃,情急之下,忙俯身取出坤华口塞棉布,用几乎是乞求的语气说道:“坤华殿下,您快告诉太子,您是不是该打?娘娘打您打得不冤,是不是?”   坤华沉重地喘息着,被小顺子这一提醒,他瞬间恢复了清明,盯着白朗,吃力地说道:“是、是我骂了贵妃,该、该打。”   白朗怎会不知,坤华配合小顺子演戏,是怕他冲撞了贵妃,为自己惹上祸端。   他紧闭起眼睛,似是借此收回眼中的怒火和不甘。   再次睁开眼,便又是一副泼皮模样。   “母亲,都怪儿臣放浪惯了,不知以两国邦交为重,儿臣回到寝宫,拿了画也未急着赶来,而是先沐了个浴更了件衣,这才耽搁了下来,惹得母亲动怒,坤华失礼,实乃儿臣之大罪。”   ***   当白朗展开画轴的时候,王贵妃少有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挫败。   那是一幅用西方油彩画就的肖像,因为颜色比中原的水墨浓厚鲜艳,看起来也就更为逼真。   坤华定睛看着,他生在西域,对西洋油画很熟悉,连他都未看出破绽,王贵妃就更无话指摘。   可波斯画师之说,定是白朗胡诌的。   他本猜想该是白朗回到东宫后临阵画的,可即便他去的时候有些长,但这段时间也绝不可能画出如此讲究的油画。   更何况,西洋油画在中原少有人知,此画技法又如此精湛,一个中原王朝的太子能做得到吗?   “母亲,美不美?”   “本宫当然美,那也不如这画,还有这挨打的人儿美。”   王贵妃斜倚在榻上,狠狠地瞪着白朗,又眼尾轻挑,看向瘫软在地上的坤华。   “哼,那又怎么样?能验证他是坤华正好,本宫今日要玩儿的人就是坤华,”她嗤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凶狠,“不过是个小小质子,就算被本宫玩儿死了,也是他的福气。”   “那母亲就快点玩儿死他吧。”白朗轻笑道。   “嗯?”   “父皇快来了哦。”   “你、你说什么?”   “哦是这样的,儿臣想着来母亲宫中赏画实属难得,便令人去请父皇移驾过来,母亲也知道父皇最喜欢名画,又听说楼月质子在此,那铁定了是会来的,现在应该快走到……”   “我说你们这帮狗奴才,还不快给他松绑!”王贵妃虽然跋扈,但是明面上的礼数尊卑三从四德,她还是有所顾忌的。   见王贵妃终于放过,白朗再也矜持不住,他嫌那些太监手脚粗重,便亲自上前为坤华松绑。   坤华一阵咳嗽,堵在胸腔里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看得白朗好不心疼。   他将坤华的一屡垂下的青丝绾回耳后,轻声说:“对不住,我来晚了。”   坤华安慰地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下一刻,便晕倒在白朗怀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坤华是躺在凝月轩里自己的睡榻上。   婢女侍卫都围在榻边,但除了萱儿,其余三个都似见到旷世珍宝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以至他们的殿下醒了,他们都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还是萱儿欢喜地拍掌:“殿下醒了,快去拿些热水来给殿下梳洗!”   坤华很快便明白了,现下自己已摘了面具,除了萱儿,那三个随从都是第一次见他真容。   “萱姐姐!快!快把面具给我!”   他惶恐万分,在贵妃殿中摘下面具乃是情势所迫,危机已过,那个毒誓,他还是要恪守的。   “殿下,您何必还这样刻己呢?摘了面具也没有天崩地陷啊。”萱姐姐道。   “是啊是啊,殿下这样多美!”另一个婢女阿玉一脸的花痴相,“殿下你看,您的美貌把蝴蝶都吸引来了呢!”   说着,阿玉便起身,拉开了一扇小轩窗。   那成群的彩蝶,似是早已久候在窗外,几乎是在窗开的一瞬间,便一捧捧地展翅飞入。   它们在空中迷茫地飞了一会儿,便似受到召引般地,飞到坤华榻前,似是依恋般地盘旋。   “哇,好美啊!”   侍女们不禁发出感叹,不知是夸人更多,还是叹景更甚。   萱儿知道坤华会多想,便说道:“殿下,这些彩蝶呀,都是从皇宫内的花棚里飞出来的,大周的园丁真是厉害,他们的花棚四季如春,这些彩蝶才会在惊蛰之前出现呢。”   侍卫阿坦也抢着说道:“想必殿下进京那天,那些蜂蝶和桃花也是哪位高人所为。”   他们的言下之意是,这些异相,都并非“妖男”所为。   “嗯,我知道了。”坤华轻声回应,终于有了几分坦然。   他正自欣然笑着,但听侍卫阿坦道:“殿下,此行让您受委屈了,幸得白朗殿下出手相救,否则……殿下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属下势必将那淫.妇……”   “阿坦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萱儿见主子惶急,忙上前解忧:“殿下放心,白朗殿下都安排周全了,不会有人打搅殿下养伤!”   “白朗……”   “是啊殿下,是白朗殿下派人送您回来,又命他的专属太医给您诊治,若不是白朗殿下,凭我们几个是断请不来太医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   “殿下还不知道呢吧,您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白朗殿下昨晚一直守在您身边,本想等您醒了再走,可白朗殿下说,他必须趁天黑离开,如若被外人知道他如此关照我们,不管对他还是对殿下您,都不会是好事。”   坤华默默地听着萱儿讲述,直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便是莫名的一痛。   看来,你和我,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   就在坤华怔愣的当儿,在他身边飞舞的蝶群突然凌乱了起来,低头看去,原来是其中的几只似醉酒般打着旋儿地乱飞,最后突然没了生气,似死物般坠到地上。   坤华思忖片刻便已是大惊,他不顾身上伤痛,掀起被子便冲出屋门。   果然如他所料,门外,空中飞舞着更多的彩蝶,而地上和潭边,零落漂浮着更多的蝶尸。   似是五年前,站在城楼之上,看到满城尸骸时的愧罪一般,他的心,痛得连喘息都变作煎熬。   耳边,回响起那些佞臣和巫师的声声指责:   “坤华是封印千年的妖男!坤华不死,家国便无宁日!”   他笑了,凄惨地笑了。   “萱姐姐,”他的声音微弱得似是清风一般,“帮我取面具来。”   “啊?殿下,为何这样?这些彩蝶真的都是从花棚里飞出来的啊!”   可是它们为何会飞到凝月轩?又为何偏偏在他身边盘旋?   “快去啊!”声音里满是乞求,似是一刻都不容耽搁。   ***   夜已深,坤华独自站在潭边,偷偷摘下面具。   像是最后一次放纵般,他深深地凝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接着一声轻叹,捧起面具,带回了脸上。   就在此时,一只手快速夺走了面具,那人黄影般地一晃,便站在坤华面前。   “本王好不容易才让你摘下面具,你怎么能又这样轻易戴上呢。”得意地看向令他心醉的面容,万没想到,坤华竟然满脸泪痕。   “你、你怎么哭了?”   坤华暗叹,这劳什子的面具就一样好,他可以在面具后面任意地哭,可现在,他的眼泪就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男儿有泪不轻弹,坤华……”白朗阵脚全乱,风流招数全都忘了,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坤华泪眼婆娑,似是有无尽的苦楚,“殿下,您知道心痛有多痛吗?”   “我当然知道!我从小就被王贵妃欺负……哎,不提那坏女人,坤华,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殿下,一人的荣辱安危,在坤华这里都成了小事,您可见过满城破败、尸横遍野?”   “这……没、没见……”   “那就是人间炼狱。”   “是很让人伤心,但也不至于心痛如你。”   “如果那人间炼狱,是祸从我出呢?”   白朗终于明白了,他顿时生起一股怒火:“又是你那妖男之说?”   坤华含泪苦笑:“殿下,不是我说,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三国   五年前,坤华王子只有十五岁,俊逸之美却已风传天下,楼月近邦的胡夏国,国王赫连罗,慕名来见,一眼成劫,造下了孽来。   大国胡夏,楼月小国称其父国,年年使者朝觐入贡,才换得国境安泰。   那年,不可一世的邪罗王,竟大驾屈尊,至楼月国探访,点名要见那绝世容颜。   坤华王子循礼拜会,邪罗王一见,惊为天人,非要将他纳入本国以充床笫。   楼月虽草芥小国,但也绝不能令堂堂王子沦为男宠。   楼月国王公然违抗父国胡夏,邪罗王盛怒之下发兵攻打。   胡夏人以残暴擅战著称,楼月小国怎堪重击?   亡国在即,幸得中原大周天子援兵相救,击退胡夏强兵,保住了楼月疆土。   目睹兵众死伤、百姓哀苦,坤华王子几次欲以死谢罪,却被百姓连名请愿求止。   坤华王子体恤百姓,深得民心,可是他求死不得,并非表面上的“遂从民意”。   他心里明白,那些“忧国忧民”的王公大臣,包括他自己的父王,之所以留他性命,不过是借以牵制胡夏的邪罗王罢了。   他们担心有朝一日,中原大周不再恩赐荫蔽,邪罗王没了顾忌,会再次为难楼月。   到那时,他们就会把坤华交出去。   坤华求死不得,但对家国百姓心存疚罪,更为日后可能沦为男宠的命运不甘,他便发誓,虽苟活于世,但有生之年都要用面具白袍遮住这身祸国皮囊。   坤华虽然深受百姓爱戴,但在王室之中却出身卑微。   他的母亲是流亡西域的汉女,被楼月王室收留后便入宫为婢,一日楼月国王对她施.暴,这才纳她为妃,生下坤华。   他本就被王室视作下贱之躯,借着邪罗王为他发兵攻伐的事实,挑拨事端者又污诽他为祸国男妖。   自打那次解了楼月之围,中原大周就成了楼月的新父国,楼月每年进贡玉器和美酒,另派八王爷前往中原为质。   天有不测风云,八王爷于年初突染恶疾,客死异乡。   王爷尸骨未寒,周朝皇帝就已降旨,点名要坤华王子接替王爷赴京为质。   胡夏国的邪罗王还在虎视眈眈,中原天子为何又非要招纳他?   个中缘由,他不得而之。   他不过是个位卑的王子。   ***   “就这?”听了坤华的讲述,白朗竟有几分轻视之意。   坤华怔了怔,既而自嘲苦笑。   他们在潭边一块大石上对坐,白朗仍然紧握着坤华的面具不肯归还。   他质问道:“所以你就戴上面具?所以你就任人侮辱?”   “我们……谁能抗得过命?”坤华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什么是命?命是在你自己手中,不是在别人的嘴里!”   坤华不语,望着湖面,凄然神伤。   “切――”白朗竟然发出一声嗤笑。   坤华又是一怔,疑惑看他。   “行了行了,你狗血撒得够多了。”白朗手捧坤华的面具,在掌心里转了个圈,然后动作自然地扣在自己脸上。   坤华很在意那副面具,但是他更疑惑白朗的态度。   白朗戴着面具,对坤华说道:“坤华啊坤华,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出,胡夏攻打你楼月国的战役,根本不可能是因你而起?”   坤华的心猛地一颤。   他怎会想不到?只是……他不愿去想。   白朗却并不留情,灼灼的目光透过面具直视着坤华,说道:“你既然地位卑微,胡夏国征你去做个男宠,楼月王室又为何护你?”   坤华支吾:“因、因为我再卑微也是王室……”他心虚,不敢再说下去,更不敢看白朗的眼睛。   白朗却用手扳起他的下巴,让他被迫看着自己:“那他们又怎么舍得送你来我朝当质子?”   坤华无语。   白朗:“楼月王室根本就没把你当族人!他们假借护你周全的名义,故意引胡夏邪罗王发兵……”   坤华的身体开始颤抖:“不、不是……”   白朗:“胡夏讨伐楼月,如若就此吞并了楼月,胡夏就成为西域大国,实属我中原大周边境之患……”   珠玉般的眼泪从坤华眼里滑落,他把钳制在下颌的手推开,那只手又快速掐住了他的脖颈。   虽然力道不大,却让他逃脱不掉。   “我中原大周不可能坐视不管,必会出兵干涉,楼月王室便可借我大周之力,摆脱胡夏国几十年来的强权压制!”   “不……不是……”坤华已经忍不住连连哽咽。   他想逃脱,白朗的手稍一用力,就把他带到近前。   “坤华!楼月王室为依附我大周的荫蔽,不惜与胡夏交恶,不惜百姓安危,不惜兵众性命,却又怕被天下诟病,才把你诬蔑成千古罪人啊!”   “不!不是的!”   坤华像突然发疯一样,大哭大叫着挣扎,白朗却在这时放开了他,坤华用力过猛便向后仰倒,他蜷缩起身子,趴在石头上,掩面抽泣。   “父王……您为何、为何这样对我……我宁愿……宁愿去给邪罗王做男宠,也不愿……不愿背负千古罪名……”   戚戚的哭声,幽幽的怨诉,让人心生怜悯。   白朗却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他摘下面具,把它放在坤华的手边。   虽然心疼,但白朗知道,与其说些无力的劝慰,倒不如让他哭个痛快。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坤华,直到坤华哭够了,抽抽嗒嗒地打起哭嗝,他才沉声问道:“面具,还要吗?”   坤华仍不肯看他,抬起袖口倔强抹泪,然后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面具。   却被白朗扼住手腕。   “我看你是心甘情愿被人糟蹋!嗯?”白朗咬牙切齿,凶恶地瞪着坤华,像是恨不得咬在他身上。   坤华苦笑:“这……由得了我么?你们点名要我来当质子,不也是想拿我当玩物?”   白朗一怔,他确是有些心虚。   “王贵妃借召见之名在她宫里逼迫于我,她如若将我当一国王室……不!哪怕是将我当个草民,当个人,也不会如此对我!”   白朗无言以对,坤华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想要给自己留一丝颜面。   坤华苦笑,趁着白朗失神,试图挣脱白朗的手:“太子殿下,请把面具还我。”   白朗反应过来,手上又使力攥住了他:“不!”   坤华急道:“还我!”   白朗更急:“不还!”   “还我!还我!还我……”   坤华的情绪突然失控,他别过头去,泣不成声。   白朗伸出双手,试探着搭在坤华腰际,见他并未抗拒,便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坤华,我不要你再戴上面具,我要你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遭人践踏,你一定要相信我!”   ***   小凡,你要活下去!   小凡,你要活下去!   ……   最痛苦的时候,他便是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他要活下去,他要做主子们的宠儿。   夜已深,千秋苑西殿里却烛火通明。   初踏进这里时,那些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物件,他此时已悉数受用过了。   这里每天都上演最羞耻最痛苦的戏码,这里的每个少年都被太监“恩师”们倾尽所能地训教。   小凡是薛公公最“赏识”的,因而对他的训教也就最严厉,好在他现下正受着的,已是今夜的最后一关了。   他身上穿着大周最华丽的礼服,层层华衣罩在身上,繁琐而雍容。   而训教之课便是,小凡要极优雅极撩情地将那华衣层层褪去。   他举止端庄却透着艳情,优美如舞却不失铿锵,妩媚多娇又兼具男儿倜傥,真真儿的助兴摧情,即便无龙阳之好者,看在眼里都会意乱情迷。   他已深知自己的处境,也了然这副身子的用处,是故认命地由着太监们训教,他虽自怜却从不抱怨,因为折辱也好,疼痛也罢,只要能吃饱穿暖,于他而言,便日日是好日了。   小凡已将自己脱.光,太监们将他看在眼里,满心欢喜,频频点头。   可就在他以为训教已结束,将一件红衫覆在身上时,他听到有人传报薛公公到。   太监们跟着薛公公久了,一看脸色便知,薛公公今日心情极差,于是请过安后便不敢再上前。   眼看着薛公公走向红衫透体的小凡,他们面面相觑,心知这孩子今日必是难过了。   “薛、薛公公。”小凡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可他心跳得更极。   薛公公却似没听见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小凡的脸看了许久,又将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逡巡。   “薛、薛公公,奴才、奴才没有……没有做错……”   薛公公闻言,裂开了吃过人似的血红大口,笑得}人。   小凡不禁将红衫的衣襟紧紧攥住,双手抱紧于胸前。他本能地退却了一步,却被薛公公一把薅住头发,紧接着一个巴掌掴在脸上,小凡一个站不准,便跌倒在地上。   却听那老太监咬着牙,下令道:“来人,堵嘴!”   一句话令小凡惊恐得窒息。   谁都知道,这便是要重刑了。   因为千秋苑的重刑会令人丧失全部理智,惨叫声根本无法压制,训教这些孩子又是隐秘之事,于是便要将嘴堵住行事。   “不!不……不要!薛公公饶命!薛公公!饶了奴才!薛呜……呜呜――呜――”   一个太监用一块布将小凡的嘴堵个严实,小凡逆来顺受惯了,深知再挣扎下去也得不着好儿,便只得趴在地上默默地哭。   薛公公此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凄美乞怜的红衣少年,陶醉地听他呜咽着哭泣的声音,极其享受地说:“取鞭子来。”   少年大惊,猛地抬头,漂亮的大眼睛不停地滚落下泪珠。   那本是一双极无助惶恐的眼,谁见了都不忍再去施以伤害,可薛公公却毫无怜悯之心,他是嗜.虐的野兽。   小凡眼睁睁地看着皮鞭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   大殿里不断传来皮鞭驭风“嗖嗖”声和少年痛苦的呜咽,少年身上的红衫都已被抽打成了破碎的布条,虚挂在鞭伤痕痕的白皙躯体上。   薛公公一边丧心病狂地抽鞭打着已是半晕过去的小凡,一边咬牙切齿地谩骂:   “我还以为是到手了个绝货,谁曾想今日竟给那质子比了下去!小凡啊小凡,你长得好,可却偏偏和他相像!不知是你命不好,还是我不济,有他在,你再美也成了东施效颦!”   一直站在一旁的桂公公上前提醒:“薛公公,您这、您这怕是要弄坏了,坏了咱们就送不出去了!”   “有那质子在,他到底是送不出去的!”薛公公暴喝一声,手上鞭打得更加用力,“现在王贵妃一心扑在那小小质子身上,还会看得上这个东施吗?”   桂公公惊惶得掩住了口,谁曾想薛公公竟将小凡真正的用途说了出来。   他们确是在为皇上挑选男宠,但每一批受教的男宠中,他们实则都会挑选出最佳的那个孝敬给王贵妃。   给皇上戴绿帽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因而太监堆儿里也只有薛公公和桂公公极别的人才知道。   然而薛公公怒火攻心已是全然不顾,直到少年呜咽的声音渐渐弱小,直到少年痛晕了过去,皮鞭的声音仍未停止。   终于,老太监体力不支住了手,他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少年抱在怀里,用温柔得变态的语调道:   “小凡啊,你这张脸,若是让贵妃娘娘见了也是给她添堵,既然是个祸害,不如,就让老夫接管了吧。”   ☆、暗涌   在白朗软硬兼施的攻势下,坤华勉强答应摘下面具,但仅限在凝月轩里,仅限在他面前。   风波过后,坤华才顾得上问他,那所谓的波斯画师之作到底什么来历。   彼时二人在凝月轩里,那幅画就挂在墙上,坤华径自看着它,凝神的容貌似是有些痴了。   白朗心中狂喜,面上却装得老神在在,言道:“你猜得没错,正是出自本王之手。”   坤华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疑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须知此等精细画作,绝非一两日能完成,而长泰宫那日是白朗初见坤华容貌,他借口取画离开也不过半个时辰,就算技法超群也绝非凡人可为。   白朗眯着眼道:“谁说过本王是仅用那半个时辰作画的?”   坤华一怔,白朗手中摆弄着折扇续道:“那夜本王幸会殿下……”   此时,坤华不免想起彼时自身窘境,旋即便羞红了脸,惹得白朗爽朗一笑。   白朗:“本王幸会了殿下,便时时记挂于怀,念念不忘,遂将殿下模样绘于纸上……”   坤华:“可……你那晚并未见我容颜。”   “这就要拜你那精工面具和本王的脑力了!”白朗笑得越发得意。   “想不到你那玉制的面具竟如此精细,想必是磨制者对你容颜轮廓极其熟悉,又怕你佩戴着不舒服,就反复研磨直至与你面容轮廓完全贴合吧。”   坤华闻言,眼波里蒙上了一层落寞,而白朗正得意着,全然没有发觉。   “我又凭脑力想象那面具后的容颜,就将大致雏形勾画出来,五官细节尚且朦胧着,直到那天你摘下面具,我一睹美色后,只需用半个时辰将那眉目口鼻细细描摹,再烘干表面油彩,便可拿去贵妃处交差了!”   白朗一口气说完后便期待地看着坤华,等着美人崇拜的目光和赞许,却见坤华恍惚着,明显是早已走神,遂不悦地在坤华眼前打一响指。   待坤华收回思绪看他,便嘟嘴道:“喂,本王救你脱险,你就这么敷衍本王吗?”   坤华忙致歉道:“坤华失礼!只是适才想起我阿妈,我那面具……是我阿妈熬了三个通宵为我制成的。”   说话时眉宇间的思念悲凉更甚,白朗有些心疼,便连忙说些别的:“啊,都说生儿像母,坤华如此俊美,想必令堂大人定是个绝色美人!”   坤华笑道:“殿下过奖,我阿妈是中原女子,确有惊人美貌,然坤华却只是眼睛像她,其余便随了我阿爷。”   “妙啊!坤华你真是赚到了!”   白朗用扇子敲了下手心,叹道:   “中原女子眉目柔媚,西域男子五官深邃,坤华继承二者之长,鼻梁挺括,脸型如塑,唇如含珠,最美就是那双女子见了都要嫉妒的眼睛!哇,果然是倾国又倾我心!”   坤华本羞涩地听着白朗点评自己容颜,却在听到“倾国”二字时心中一沉。   倾国?倾心?   实则,祸国、惑心!   “喂,忧郁王子,又怎么了?”白朗调笑道。   坤华向他拱手,白朗看到,他的双手竟有些颤抖。   “殿下搭救之恩,坤华来日定会相报,然,坤华卑贱,只愿与太子殿下互为知己,不敢有非分之想。”   白朗怎么会听不出他话语影射?   他是怕白朗对他心怀不轨。   “你以为我几次向你示好,是要你委身于我,以作回报?”   坤华仍是低头拱手姿态,默然不答。   白朗冷笑一声,郑重道:“坤华听好,我白朗确是风流,但我色而不淫,也绝不凌压用强,白朗寻欢,必是两情相悦!”   坤华抬眼看他,欲言又止,眼神满是戒防。   白朗略一思忖便已明白,旋即懊恼道:“那晚……那晚……哎!”   他抓耳挠腮好一阵暴躁,遂一跺脚,豁出去道:“我那夜是被王贵妃下了药!”   “啊……”坤华不禁惊得向后却了一步。   “王贵妃她……哎,都怪我那晚大意,本想去她宫中偷些值钱东西,不想她早就给我下了套,将我最爱吃的芙蓉糕放在桌上,我拿了一个吃,结果就……”   坤华骇然,想不到王贵妃为皇帝佳偶,太子为皇帝亲儿,王贵妃为了逼他就范,竟如此不择手段!   “我好容易逃了出来,王贵妃派人追我,我就逃进你这偏僻角落,本想在潭水里泡一晚降火,不曾想你当夜已住进这里,更不曾想……你、你跳起剑舞来这么撩情……”   “住口!”坤华微嗔。   白朗却得意笑了,毕竟一想起那夜,他因祸得福,占了便宜。   “坤华,我那夜做出下流之事,也是身不由己,你又死也不肯摘下面具让我看看,我气恼更甚,就……   “可你知道吗,我那夜能克制住,是有多难?你有多迷人……”   “啪”,一巴掌甩了过来,打断了白朗越来越起劲的描述。   坤华情急之下失礼冒犯,忙又作揖谢罪,却才一低头,便被白朗用扇子挑起下颌。   那风流太子嘴角撇出一个痞气的笑,言道:“坤华,你确是该戒防着,但你该防的人,不是我。”   坤华一听便知,白朗言语中所指何人。   他推开白朗的扇子,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白朗也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上前一步,俯耳道:“坤华,你可知为何至今你未见过我父皇?”   坤华一怔,盯着白朗,似是已猜到八.成。   “我父皇他……不讲什么两情相悦,而那王贵妃,又专祸害美男。”   “那……她、她到底……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质子入朝,本该早就得皇帝召见,王贵妃是故意从中阻拦。   只因她深知皇帝品性,她想独享坤华,怕皇帝见了坤华后就坏她好事。   白朗将声音压得更低,看向坤华的目光更显紧迫:   “我一日潜入长泰宫中,发现她宫中有一密室,是一间……哎,那里面关押着十几个相貌不凡的男子,个个都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她怎敢……”坤华后怕得颤抖,如若当日没有白朗助他解围,他怕是进了长泰宫,就再也出不去了!   白朗稍作迟疑,遂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把那些男子玩弄得神智尽失,再想办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坤华闻言,惊得一身冷汗。   ***   宫锁幽绵,春宵无寄。   贵妃娘娘乃琅琊王氏宗族,出身金贵,又深得皇上宠爱,平日里无理取闹些、飞扬跋扈些,也无可厚非。   可这些天来娘娘委实闹得厉害,伺候她的太监婢女们被她轮番儿地折腾,薛公公虽年事高资历深,也未能从中幸免。   奴才做得久了,最会揣摩主子心思,王贵妃之所以郁愤难平,正是求而不得、欲求不满所致。   欲求不满……他这老太监,最懂得个中滋味。   这一辈子的刻骨铭心的缺憾,成就了老太监在霸凌上的天分,且越是在主子面前吃瘪得紧,便越能在折磨人的手段上灵感喷涌。   身上缺了发泄的零件儿,便借助旁个物件儿来凌.辱和摧残。   是夜,他便在他最喜爱的奴才身上,花样百出地折腾。   薛公公在折磨人的时候极有天赋,总会令人生不如死,这种痛苦既是身体上的疼痛,也伴随着精神上的□□。   “呜――呜呜――”   嘴里填满异物的小凡,唯有用眼神向薛公公乞饶,那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让人心疼,而薛公公却越看越气。   就是这双眼睛,最是与那卑贱的质子相像!   薛公公也想过,不如就把小凡送给贵妃娘娘,可再仔细一思量便不得不作罢。   娘娘的脾气他最是了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乌山不是云,她既已见过坤华这个极品,就绝不会再看上小凡这个赝品,还会因为有人给她呈上赝品,而视那人有嘲讽之意。   那么以娘娘的狠戾,后果可想而知。   这样一想,他难免为前程性命担忧。   更何况,小凡是他精心栽培的希望,坤华的出现,就让他在小凡身上下的功夫,都付之东流了。   小凡是个奇货,但却不再可居。   他把所有怨气和忧惧,悉数发泄在小凡身上,直痛得那无辜的少年止不住地落泪。   明摆着的,如若娘娘一天不能如偿所愿,他这个老太监就一天得不着安宁。   可那楼月来的质子,虽地位卑微,却极清高自洁,他连死都不怕,又能拿什么去威逼他屈就呢?   坤华啊坤华,你到底有没有的怕啊?   就在老太监苦思冥想之际,那少年再次向他投来乞饶的眼神,他看着那双与坤华相似的美目,竟一时愣怔住了。   片刻后,老太监突然喜笑颜开,连拍大腿。   “妙啊!妙啊!坤华他怕的,是这个啊!”   老太监的脑子里,已谋划出一方妙计。   ***   与白朗推心置腹地相处下来,坤华便已了然,所谓的风流太子,实则是个极难的人,表面的放荡不羁,不过是一种自保周全的伪装。   王贵妃仗着自家贵族地位,又工于美色误国,便觊觎起他白家江山。   朝中机要及边防戍守中,均安插有王氏亲信,皇帝每欲彻查其底细,便被她以妖惑敷衍,扰得皇帝虽心有疑虑,却无力追究。   而白朗虽是中宫皇后所出,却因被王贵妃算计,母子二人早已被皇帝疏远。   白朗排行第九,之前本有四个哥哥,却都未活过十岁,如若明晰王贵妃心肠的人,便不得不怀疑皇子们的死因。   白朗得其母后保护,才幸能长大成人,又经母后严教,得势之前,须时刻掩饰锋芒,扮成一个只图玩乐的登徒浪子,方能逃脱王贵妃的算计,因为如此“拙劣”的一个太子,王贵妃是不屑于算计的。   是以即便王贵妃设计害死了他的母后,白朗都未能挺身而出。   虽然深知是王贵妃投毒谋杀,他却佯装信了所谓的“故疾隐患,发觉便已不治”。   当白朗向坤华述说此事,向来清悦的声音却有些沉闷。   坤华深知母子连心之牵绊、子负疚于母的痛苦,是故无需多言劝慰,他仅是将手附在白朗手上,默默地陪他一同神伤。   而白朗毕竟大大咧咧惯了,擤了擤鼻息,便又是一副欢喜模样:   “这次我能助你脱险,就是听我母后的话得着的好处!我可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我的本事可多着呢!只不过我从不在人前招摇,   “是故没人知道我到底有多大能耐,更不会有人想到我会画西洋油画!――除了你这聪明的小机灵鬼儿!”   说到那次险象环生,坤华不免心生余悸,更是对白朗感激不尽。   于是他忍不住说道:“坤华此生遇知己如此,虽前途凶险,死也无憾了!”   这话说得慷慨,说得动情,然太子爷却有些不大爱听。   “坤华,拜托你再考虑考虑,此生真的只拿我当知己吗?”   坤华无语,难以相信与他投契的患难之交,竟然是个放浪形骸的雅痞色鬼。   既已无语,那便只管同他看那潭映桃花、春色满园吧。   不理世事烦忧,笑看白云苍狗,任轻风拂面、细雨沾衣,美人如画,佳期似梦。   谈笑间,不知春宵几许。   不知春宵几许,转眼间便过了清明。   清明后再过十天,便是坤华二十岁的生辰。   白朗早已尽其所能,将坤华的日常用度打理得妥帖周全,坤华在外人面前是质子,却被白朗宠成了小公主。   可他心里知道,坤华看似什么都不缺,但有一样,是他白朗再怎么努力也给不了的。   于是他便暗自筹划,想要在坤华生辰那日,给他一个惊喜。   ☆、私审   这日春光盛好,坤华邀白朗来凝月轩里对弈赏园。   小轩窗外,幽潭水边,二人将棋盘置于一块大青石上,盘膝对坐,煮酒言欢。   坤华白衣胜雪,白朗黄衫雅淡,思棋时,坤华惯于捻一缕青丝在指尖缠弄,白朗则常把手中折扇变着花样地转玩。   此间天地,桃花开了满园,烟波潋滟,莺飞蝶舞。   春风阵阵,不时落英几许,撒了半池的潭水,激起涟漪颤颤;   那些飞过了潭池的,便团簇旋舞,在坤华的发梢衣角间缠绵缱绻。   满园春色年年,唯有今朝与坤华共赏,白朗看着眼前明眸低垂的玉姣郎,直觉得那人身上自成仙气,仿佛人间愁烦纷扰,都侵他不得。   坤华思棋专致,浑不知早已被那色鬼赏思了良久,但闻那鬼叹道:“春风十里,不如坤华风情气宇。”   坤华抬头,正撞上那对玩味的眼神,早已熟谙他性子,便浅笑微嗔道:“贫嘴。”   白朗却突然正经起来,看着园中春景,叹道:“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坤华知他不会轻饶了自己,便挑着眉接道:“怎的?”   果然,但听他还有下句:“不见坤华,怎知前尘虚度?”   说着,将手中折扇伸出,挑起坤华下颌,煽情地凝视着他,折扇下面暗地里却做着手脚,将适才走过的一步棋改了两子。   坤华与他对视的眼神里满是了然,挑开他的折扇,又将他做过手脚的棋子摆回原位。   白朗见坤华未被他风流招数迷惑,那棋路偷改不成,他就输定了,遂登时有如顽童讪脸般撅起了嘴,索性将那盘棋哗拉拉扑散。   “不玩啦不玩啦,坤华太聪慧啦!”   坤华等他耍尽了任性,便宠溺一笑,莫名地浑忘了礼数尊卑,竟伸出右手摸向白朗的头,缕了缕他的炸毛。   “坤华才是前尘虚度的那个!殿下年长于我又尊为太子,却还这般调皮,坤华气煞也打你不得。”   这一举令白朗意外不小,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坤华,片刻后才说出话来:“坤华,适才……你在摸我?”   坤华笑道:“殿下太过可爱,坤华情不自禁。”   白朗喜笑颜开,折扇在手心上一敲,欢快道:“哇呀,坤华如此待我,看来今日定会有好事!”   不就是不再和你拘谨,对你敞开了点心扉,哪里有这般稀罕?   坤华这样想着,嘴里却顺着他接话:“当真?依殿下之意,当是什么好事?”   白朗小孩子心性,玩笑起来便停不住,但见他执着折扇好一番摆弄,似是命数走势真能由他编排一般,他认真想了一阵方道:   “啊,这样好了,就让今日飞来个刺客,将那坏女人一刀斩了,便免了坤华忧惧。”   “殿下!玩笑过火了!”   坤华忙抬手去掩白朗的嘴,却被白朗扼住手腕,将那柔软的指间放在唇间啃咬,坤华一时抽不回手,两人便调笑厮打起来,直到白朗瞥见一银灰软甲的魁梧身影,带着三五个大内侍卫走进园中。   白朗半眯着眼睛,冷笑道:“啊,当真是有好事了。”   来人乃是大内禁军都尉,蒙千寒,手执官刀,身披软甲,一脸的肃杀,在这怡丽园林中,真真是大煞风景。   他带领随从向太子行了军礼,直起身来,极其怪异地看了坤华一眼,便又看回他们的太子。   “殿下,公事在身,莫将失礼了。”   原来皇宫里当真出了刺客,只不过这刺客来的时候是在昨晚,袭击的也非王贵妃,而是大周皇帝白朗的爹。   白朗忙追问:“父皇情形如何?”   蒙千寒道:“并无太碍,然被那刺客用弯刀伤了左臂。”言语间,眼神再度瞥向坤华。   “弯刀?”   “弯刀?”   白朗坤华不禁异口同声。   “是,西域弯刀,那刺客不慎将刀鞘遗留下来,刀鞘上镶有珍贵白玉――楼月国盛产的白玉。”   坤华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蒙千寒全然不去管太子脸色,径自公事公办。   他令楼月王子及其属下在凝月轩的一间厢房里站成一排,又拿出五块红绸纱绢,令那五人分别戴上。   侍卫婢女一脸茫然,迟疑着不肯照办,坤华面色凝重,深知事已至此违抗不得,便率先将那纱绢戴上。   这次轮到蒙千寒倒吸凉气。   他猛地从他的一个下属手中抽出一幅帛画,打开来将那画中肖像与坤华反复比对。   白朗探身过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帛上所绘,乃一清秀少年,以红绸纱绢遮面,丝纱之下面容朦胧不清,唯独那双眼睛露在纱绢外面,清晰无比。   而那双眼睛极尽人间美艳,不正是坤华所有吗?   此番情境已无需多言,蒙千寒冷脆一声“押走”,便有两个侍卫欺身过来,坤华早已无心反抗,便见那二人将镣铐套在坤华手上。   这一举惊得坤华的侍卫婢女不知所措,而最着慌的还是太子白朗。   “住手!”   白朗情急之下使出了内力,将折扇压在蒙千寒手臂上,待蒙都尉抬眼看去,便见一双凶狠得发红的怒目直瞪着他。   坤华大惊,白朗颇谙武功,内力极深,却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今日若为了他而暴露了功夫,那么来日必将遭人算计。   “白朗,不要冲动!”   蒙都尉大喝:“放肆!楼月逆贼,太子名讳岂是你叫得的?!”   “大胆!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这当朝太子!你们……”   白朗再欲上前怒喝,却见蒙千寒猛然回头,刚毅决绝的眼神撞得他堪堪哑断了声音。   蒙千寒:“殿下,莫将顾及殿下安危,故不得已,要在此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白朗:“你……什么意思?”   蒙千寒:“殿下,此画像乃皇上御用画师,依据皇上口述所绘。皇上昨夜与那行刺的贼子过了几招,亲眼见那人头束西域发辫,手执楼月弯刀。   “而那刺客以丝纱蒙面,唯有双眼暴露在外,殿下眼见为实,此画像不正与坤华王子相像吗?”   “可你们单凭这个就随便抓人吗?待我求见父皇……”   蒙千寒闻言,倏地单膝跪地,身后随从也悉数随主将跪了下去。   “莫将所惧正在于此!殿下,这楼月质子已是嫌疑在身,臣等将他抓捕之时,实在不应该看到殿下与他共处啊!”   坤华虽镣铐加身,却在此时极用力地点头,他不敢再出言相劝,只得焦急地看着白朗,眼神分明在说:“都尉所言极是,你要听话!”   白朗已是怨愤攻心,一时难平,可几次欲出口反驳却又无话可辩。   诚然,他顶着个太子名号,实则境遇窘迫,凭着那点儿小聪明,自保尚且不足,哪里能庇荫他人?更何况是个有弑君之嫌的异邦人?   聪慧如他,怎会不知此时最该避嫌。   可他又怎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坤华被押走?   他与坤华四目相对,矛盾煎熬中,看到的是坤华那双眼中的叮咛和忧惧。   最终还是冷酷又护主的蒙都尉帮这二人了结了牵绊:“今日来楼月质子处,是否见过旁人?!”   此话是问向他身后随从的,可蒙都尉的眼睛却一直盯在白朗身上。   “未曾见过!”身后诸将士竟是异口同声。   “走!”一声令下,蒙千寒便押着坤华走了。   留下楼月侍卫婢女乱作一团,纷纷抱怨白朗袖手旁观。   他们不懂中原皇室倾轧暗潮汹涌,也不懂坤华向白朗最后那一瞥含着的忧虑,更不懂此刻白朗心中的煎熬。   ***   乾祚宫里,皇帝身着鹅黄中衣,斜倚在龙榻之上,左臂袒露在外,伤口已有太医精心包扎。   龙涎香烟岚袅袅,皇帝神色闲闲,他微眯着眼,盯着虚空怔忪,心有余――余兴未了。   这年近五十的天子,脸上半点余悸也无,反而有些懊悔,未将那美艳的刺客降服。   昨夜公事繁重,批奏折直至丑时,倏忽间一抹红影从暗黑角落里冲出,阴风吹息了烛台,夜色里一把弯刀在月光下蓝光荧荧,直刺他面门。   皇帝虽老矣却绝非怂包,一个闪身躲过,定睛看去,便被那一双美目夺去了心智。   那刺客一身飘逸红衫,似天边红霞映日,又以绯红纱绢遮面,仅将双目袒露于外。   而那双眼眸美得令人窒息,皇帝一时都忘了身在危机之中,待那刺客再欺身上来,他躲避不及,本能地举左臂相挡,被那弯刀削去了块皮肉。   皇帝吃痛之余才想起反击,一拳打在那刺客胸前,逼得那刺客失身掉了刀鞘,已占不得好,便破窗飞走。   然皇帝捡回了老命,却害了相思。   他命宫廷画师照他口述绘制刺客面容,令禁卫军缉拿刺客,着实的“严抓不贷”,只是特令务必留下活口,尽量不伤其毛发。   问及原因,皇帝语重心长:“刺客手持镶有楼月白玉的西域弯刀,青丝长辫也是楼月男子之式,楼月质子已入中原多日,明摆的招嫌;但毕竟是他国使者,真相未定凿前,不可轻易怠慢。”   这些当然是应付人的场面话儿,皇帝实则是想将刺客收押,又不愿那传闻中的绝美有所伤损。   楼月人的装扮,又有一双绝世美眸,楼月质子就在凝月轩里住着……   行刺他的,除了质子坤华还能有谁?   皇帝此刻心里抓狂,都怪那婆娘王氏嫉妒心太重,屡次三番阻止他召见坤华,说什么她与后宫三千佳丽相斗已着实辛苦,定不会将夫君交与那绝世妖孽。   皇帝听王氏如是说时,还嘲笑她草木皆兵,殊不知昨夜一见那双眸子便乱了分寸,还自诩见惯了天下美人,原来天下美人在那双美眸之下便都成了糟糠。   正神思纷乱之际,忽听得报传:“禁军都尉蒙将军到!”   皇帝心里笑开了花儿,定是将那坤华美人儿带到了!   ***   蒙千寒及两名随从押着坤华,走进皇帝下榻的暖阁,为方便皇帝辨认真凶,坤华的脸上仍罩着红绸纱绢,仅留双目在外。   简短的君臣礼之后,蒙千寒上请皇帝举目辨认。   皇帝又见绝世美眸,不禁心旗招摇,却表面上老神在在,仔细看了几眼便道:“正是。”   蒙千寒办事干脆,猛然将坤华面纱扒下,转身向皇帝禀报:“圣上,此人确是楼月质子坤华,该如何处置,请圣上定夺!”   当见了坤华容颜,皇帝那一刻便似灵魂出窍,半晌未说出话来,要不是床帷叠帐,香薰缭绕,他那番丑态定会被下人看了去。   待皇帝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众人便听到一道极其怪异的命令:“将坤华留下,朕要单独审讯。”   蒙将军迟疑:“陛下,这……不合规矩。”   皇帝满脸的怪罪:“怎么就合规矩?难不成将他五花大绑了交给百里斩那妖精逼供?万一冤枉了王子,朕如何向楼月国王交代?”   听皇帝提及了昔日的师弟百里斩,蒙千寒嘴角好一阵抽搐。   “再者,朕现下有伤在身,经不起你那套规矩,就这么审,在这儿审,好啦好啦,就当朕召见楼月使者,聊聊天,聊聊天而已。”   皇帝明显的任性打发,蒙千寒虽仍觉得不妥,却不敢再规劝。   然为保皇帝周全,他特命属下用那套镣铐将坤华双手反绑于身后,再用绳子将人绑在一颗庭柱上,似要将坤华的身体挤压进庭柱里,见坤华直皱眉忍痛,他才领着属下却行出了暖阁。   气氛十分诡异。   坤华见那半躺着的大周圣上,透过烟云帷帐,眼波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流连,直觉得自己似是被他扒了衣服,当作物件儿地观赏。   终是心有不安,便忍不住道:“陛、陛下,坤华冤枉。”   却惹得那皇帝好一阵讪笑,坤华不禁怔住,只因那坏坏的一笑,像极了太子白朗。   白朗是皇帝之子,故面貌似于皇帝,但更多的是那作派气度,白朗风流,当真是随了这大周圣上。   坤华早已熟稔白朗脾性,故此时心中了然,皇帝此番面目,正与白朗发.情时的神情相同。   换句话说,皇帝此时正在发.情。   果然,皇帝从榻上起身,慢慢向他这方走来,玩味眼神始终不离坤华身上。待他在坤华面前站定,未开口,先是一阵狂笑。   “坤华,天下第一美男,果然名不虚传。”   近看来,那股吊儿郎当的放纵模样,竟也与白朗如出一辙。   可坤华被白朗调戏,虽是羞涩却并不厌恶,而面对皇帝,他早已是忧惧难当,惶恐不堪。   “陛、陛下,请以公事为重。”   “公事?哦对了,公事,那你我二人就来说说两国局势。”   皇帝将坤华身后与大柱之间缝隙里的发丝抽出了一缕,放在手中把玩,又举到鼻尖闻嗅,“嗯,好香。”   “陛下……陛下不知如何看待我楼月与上国局势?”坤华心跳骤急,试图将皇帝拉回正题。   然而皇帝的回答让他彻底死心。   “局势嘛,在朕的眼里,楼月就是蝼蚁,我中原上国可捧之于掌心,也可捻死于指缝,你说,对吗?”   坤华惊得明眸圆瞪,黑瞳里仿似撒了一捧碎星子般微微颤动,他怎不知皇帝暗语,是教他任皇帝享用,方可保他家国安宁。   “陛下!中原上国,怎可这般……呜――”   皇帝烦极,竟将手里把玩的那一缕头发塞进坤华嘴里,又捏住他的下颌,再次警告:   “王子身为楼月皇室后裔,理当以家国安危为重,为国捐躯,你有什么不满?”   捐躯?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坤华的双眼满是幽怨,怔怔地盯着皇帝。   白朗和他,太像了。   就是因为太像了,才让坤华更不堪忍受。   分明是熟悉的眉眼,只不过是老了些光华,他是白朗父亲,却如此逼迫他儿子的至交。   白朗早就暗示过他,他自己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逃过了王贵妃,今日,怕是逃不过了。   阿妈,你含辛生我,茹苦养我,难道儿子的身子,就注定是被权贵们亵玩之用吗?   坤华思及此处便觉委屈难当,竟难以自控地红了眼眶,垂下头呜呜啜泣。   皇帝见他有屈从之意,便将他口中乌发掏出来,又将嘴贴向他耳边,轻声说道:“乖孩子,从了朕,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们楼月。”   ☆、入狱   坤华将头靠在柱子上,似是累极,不再反抗,眼睑都似乎没了力气,半睁着,眼角兀自流着泪水。   他这般无助绝望,看在皇帝眼里却是风情更甚,尤其是头后仰的姿态,将白皙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他面前。   皇帝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喉结上弹了一下。   “啊啊――”坤华极短促地叫了两声,便立即咬住嘴唇,倔强地不肯呼痛。   皇帝见他倔强,反而越发的折辱起来。   …… ……   他忽而想到那夜受白朗调戏,白朗温柔体贴,将他当个人来对待,思虑不要让他痛苦;   而皇帝呢,他将坤华不当人看,坤华是奴,是宠,是任他随便的物件!   思及此处,坤华心中怨愤难平,眼神里渐渐透出狠戾,他阴森地笑了。   “原来大周皇帝,爱啃别人的剩饭。”语气极尽轻蔑。   皇帝抚在坤华下颌的手顿住,怔了良久,方道:“什么?难不成你这身子……是个剩货?”   坤华看他的眼神斜瞟出去,不答。   皇帝醋意大发,捏住坤华下巴将他的脸扳了回来,怒道:“说!是谁?!”   坤华吃痛地皱眉,可看到皇帝怒火攻心,他再次嗤笑道:“这个人,陛下可是熟悉的很呢。”   皇帝思忖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了一个可疑之人:“你说的是不是……是不是……”   “王贵妃到――”   此时大殿外传来悠长的传报声,皇帝忽而像老鼠见了猫,慌里慌张地像是在找地缝。   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一瞬间,坤华看到皇帝脸上的表情扭曲极了。   闯进来的正是贵妃王氏,她一脸的浓妆一身的华缎,那副怨愤隐忍的表情,似是正房妻室抓奸正着。   皇帝赶忙赔笑走到近旁:“哎呀爱妃,你怎么来啦!”   王贵妃强扯出一抹笑来,福了福身子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贵妃来得不巧,朕……朕正忙着……”   “正忙着偷腥是吧!”王贵妃咬牙切齿。   贵妃身后随从偷忍着笑,识趣地退了出去,这一举弄得皇帝好不尴尬,再无脸说谎下去。   “哎,朕平日太过宠你,也就只有你敢对朕如此放肆,可别叫楼月王子看去笑话。”   说着,忙向贵妃使眼色,意欲求她为他这堂堂皇帝留些面子。   王贵妃这才将目光移向坤华,忽而有如受到非礼,大叫着捂眼:“啊――他怎么、怎么袒着衣服!”   “朕、朕在检查他胸前是否有朕昨晚打的掌印。”   皇帝更是羞得老脸通红,忙走到坤华身前将适才被他扯下的衣服收归原位,此时听坤华小声怨道:“哼,真会演戏。”   抬眼看去,但见坤华一脸的幽怨,看向王贵妃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层水雾。   皇帝心中好一番转转,难不成……   此时王贵妃好整以暇地走过来,打量着坤华,佯装是头一回看到。   “这位就是坤华王子吧,此等绝色,果然是……”言语口气已是委屈可怜,做出低头垂泪模样,“果然是……倾国又倾城,男女都想睡。”   “哎呀你胡说什么!”皇帝直觉得老脸都被丢尽了。   此时又听坤华小声道:“做作!”   皇帝一怔,心中又是一番嘀咕。   好容易安抚好爱妃,皇帝还努力扯谎:“爱妃,朕正忙着审讯刺客,你怎好闯来?”   王贵妃道:“皇上,臣妾怕你被男色误了,心慈手软,留下祸害。”   皇帝道:“哎,怎么会,朕铁面无私。”   王贵妃道:“铁面无私个屁!老色鬼!”   皇帝道:“你……你你你……放肆!”   眼看皇帝要爆走,王贵妃却慢悠悠地在那张老脸上一吻,皇帝便如瞬间降火了般温柔下来:“你、你就仗着朕疼你……”   王贵妃已将皇帝拿下,便娇媚道:“皇上,臣妾一心想着为皇上分忧,深知对这楼月国来的王子深不得浅不得,若要按规矩交给‘恨无门’去,百里斩那个妖精可是个不知深浅的货色,到时候把坤华打坏了,皇上还得向楼月国交代不是?”   “是了是了!贵妃真是懂事,所以倒不如由朕……”   “倒不如就将坤华交与臣妾审讯!”   “啊……”   皇帝不曾想贵妃竟抱着这个心思,一时怔着对不上话来。   王贵妃知道皇帝不肯,便索性挑明了说:   “哼,臣妾深爱皇上,怎不知皇上的花花肠子!臣妾一心想做皇上的贤妻,如皇上真想要了这王子,臣妾就权当多了个妹妹――哦不,权当多了个弟弟!   “可是皇上,臣妾为皇上安危着想,皇上身边的人须得先是个干净的!您就让臣妾先将他好好地审了,他若真有谋害皇上的心,臣妾就算被皇上满门抄斩,也断不能让他上了皇上的床!”   说完,王贵妃竟掩袖抽泣起来,好不委屈,好不惹怜。   坤华早已看得通透。   不知这王贵妃使的什么法子,竟能让他惹上行刺皇上的嫌疑。   再以体谅皇上不方便审问他国质子为由,将坤华收到自己手中随意摆布。   坤华想起白朗曾警示过的长泰宫里的那间密室,不禁冷汗涟涟。   可为了自身清誉,他决定冒险将计就计,遂连忙喊道:“贵妃所言极是!皇上,就快些将我交与贵妃处置吧!”   坤华一句话让那皇帝和贵妃都怔在了原地。   王贵妃看着坤华欣喜又急迫的表情,心中暗自揣度:   “坤华何时变得这般没了骨气,难不成是与皇帝那糟老头子相较,他宁愿落在本宫手中?   “若真如此当真快哉,本宫就不用再去贿赂百里斩那只妖精了。”   她正得意着,忽而瞥见皇帝防备的目光乜斜过来,她灵台登时清明,惊得心跳突突。   好你个坤华,不成想被你这小子给算计了!   坤华正想着如何让皇帝误会王贵妃与自己有染,却巧王贵妃自己找上门来,还说什么要私审坤华,不正好为坤华送来证据?   坤华寥寥几句蜻蜓点水,皇帝便已深信王贵妃心术不正。   后宫最忌妃嫔不贞,如若是旁个妃嫔,仅凭这点嫌疑,便足以判下淫.乱之罪。   然王贵妃后台硬而资历深,皇帝不便过分追究,便忍着怒气扮无知。   “爱妃真真儿的贤良,却忘了朕最忌讳妇人干预政事,坤华弑君之嫌,涉及我大周与楼月邦交,朕以为,还是由朕亲自……”   “娘娘!”坤华忽然插话,看着王贵妃的目光如炬,“坤华是清白的,只怕、只怕却被陛下越审就越没了清白!娘娘可要为坤华做主!”   “你……”王贵妃此时已是有口莫辩。   皇帝的脸都泛起铁青,暗想断不能让王贵妃得逞,可这淫.妇也铁了心不会让朕捡了便宜,索性……   皇帝怒极,猛然一甩袖道:“来人!将坤华押去恨无门!依法审问!”   ***   坤华冒险在皇帝与贵妃之间离间,两人猜忌谁也不肯将坤华交予对方,谁又都没法儿从对方手中得到坤华。   遂皇帝一怒之下便将坤华押至诏狱严办。   坤华早就听说中原诏狱有如人间炼狱,然他即便在那里粉身碎骨,也不愿沦为他人玩物。   皇帝诏狱,专门收押朝廷重犯。   本朝诏狱在坊间有个颇传神的诨号,名曰“恨无门”。   恨无门,只恨地狱无门。   诏狱总督祖姓百里,单名一个斩字。   此人本是男子,却又过分妖娆,然过分妖娆,却又不失气魄,不失气魄,却又极爱穿衣打扮。   总而言之,是个妖里妖气,却又气宇不凡的美郎君。   然人不可貌相,此人单拎出来,便是一脸的天真无害,然这般天真无害的嘴脸,如若用在刑讯逼供上,便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份儿了。   这人实在诡异,整日出没于深牢大狱,却总是一身官服纤尘不染,连发簪都无一丝凌乱,端端然地,无论何时都有如刚从画里走出。   恨无门就是他的乐园,   因为此人嗜.虐如魔。   他亦正亦邪,   实则是无正无邪。   他的心中,只有目的和原则: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只要事先给他通告,希望从那待审的犯人口中得到些什么,那便只管给足了银子。   即便面对的是块石头,他也能让那块石头蹦出金主们想听的话来。   可今儿个,百里斩得了个极有趣的通告。   那一身白衣胜雪、黑发及踝的美相公,想必就是楼月质子坤华了。   恨无门官方的指令是,要让那坤华道出行刺皇帝的意图以及背后是否有同谋指使;   而私底下,百里斩收了薛公公的大把银票,收买他的差事却是个杀头的罪名。   他们让他给帮王贵妃拉.皮.条。   哼,真是有趣。   王贵妃之所以敢将这种腌H事拖付于百里斩,是因为他的行事做派很让人放心。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管他是给皇帝戴绿帽子还是帮贵妃找野男人,他只管办事拿钱,其余的事儿他一概不管。   更何况,这般刺.激的差事,正对上了他的口味。   坤华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千年一遇的男妖?哼~   你妖?妖得过我么?   你美?好啊,看你在我手里,还能美多久。   摧花,当真是件令人兴奋的事呢。   诏狱里阴冷晦暗,坤华被人押着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径直被推进一间挂满刑具的审讯房里。   偌大的屋子里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如豆,在阵阵阴风中飘摇不定,投到墙上的阴影忽忽闪闪,衬得这讯室更显阴森可怖。   屋子当中一把太师椅上,如蛇盘树一般,懒洋洋地瘫着个妖媚男子,坤华看他那副德性,便知是传说中的百里斩大人了。   百里斩边用一把精致的锉子修剪指甲,玩味的眼神边一瞥一瞥地看那坤华,闲闲地道:   “我百里斩的手段,绝非等闲之人可以想象,看您是个清高气傲的主儿,可别怪我不厚道,小爷我还就爱虐.待那些个儿清高气傲的,硬骨头碎了的时候,声音才好听嘛。”   坤华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如炬,全然不被他淫.威所慑。   那百里大人见状也不生气,反而满意地笑了一笑:“坤华啊坤华,我猜你哭叫起来的声音,一定很动听呢。来啊,给楼月王子松松筋骨。”   一声令下,几个人已经将坤华绑在一个十字木架上。   百里大人当真是明人不说暗话,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皮鞭,一边指点道:“知道你是蒙冤入狱,我的金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做……”   为保守金主隐私,百里斩说到此处含糊其辞,“只要你愿意做某人的男宠,便能保你出去了。”   坤华冷笑:“百里大人,烦劳您转告那位金主,坤华并未行刺,何惧被人冤枉?坤华此身卑微,却还是要脸的,男宠一职,当真是百里大人之流更适合些。”   百里斩动了气,然他越是生气,表面上却越是贤良,但见他极阴邪地一笑,似是与友人闲聊般:   “坤华王子真爱说笑,你们几个,将他的衣服扒了,再将那鞭子浸足了盐水,挑他的嫩.肉,伺候着吧。”   ***   萱儿已在东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她不明白,向来与王子交好的太子殿下,为何生死攸关时刻,竟如此冷漠无情。   而她又怎知白朗此刻心中煎熬?   坤华已走进恨无门两天了,他深知坤华遭人算计,不管奸人意欲何求,坤华绝不会屈从。   那百里斩向来只看钱财不问是非,坤华在他手上绝得不着好。   可他绝不可轻举妄动,甚至要装作有恐避之不及,就算被世人误会薄情寡义也无防。   因为如若冲动出头,他定会受到牵连,到时自身都难保,更无从施救坤华。   只有假意置身事外,反而有望救坤华于水火。   他凄然长叹,幸而蒙千寒已答应助他。   ☆、酷刑   坤华的衣襟大开,浸过盐水的皮鞭反复抽打着他的身体,他几次痛到晕厥又几次从晕厥中痛醒。   昏昏沉沉中,他感到一只手掌贴着他的身体,他吓得猛然惊醒,大喊一声:“别碰我!”   百里斩与他近在咫尺,好似受惊的蒙童一般瞪圆了眼睛,无辜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将手掌上的药粉示给坤华看,楚楚可怜地说:“人家在给你上金疮药呢。”   放松警惕后,坤华才感觉到袒在外面的皮肤都被黄色粉末覆盖,那黄粉在身上渐次发热,火辣辣地灼烧他的身体,尤其是鞭刑后的那些伤口,痛得他死去活来,他忍不住大声呻.吟。   百里斩得意一笑,千娇百媚地一转身,身后的下属早就端着盆清水等他,但见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净手,一边悠然自得地说道:   “我的金主交代,折磨你却又不得在你身上留下半点伤痕,哼,真是苛刻呀,等闲人绝办不到的。   “适才给你用的,可是我百里斩的独门金疮药,别说刑伤,就算是皮肉溃烂三尺,只要在一个时辰内涂了这药,保你三天之内皮肤光滑如新。   “不过嘛,唯一的缺点就是,擦拭者会经受扒皮退骨般的剧痛。坤华王子骨头硬,定是忍得住的。”   净了手,又有一随从递过一把雪白手巾,百里斩揩了水渍,又从一随从捧着的小瓷瓶里剜出一勺雪花膏来,斜眼睨着坤华,神情玩味而妖媚。   他边将雪花膏在手上抹匀,边慢慢地走近坤华,直到嘴唇与坤华脸颊的间隔仅剩寸许。   他未说话先吹出气息,声音喑哑而低沉:“等闲的犯人,我才不会亲自给他上药,可是坤华王子……身子真是美呢。”   刚刚净过的手又在坤华的胸前轻轻地拨弄,坤华惊恐之中喘息加重,带动胸膛剧烈地起伏。   “呵呵……”百里斩享受着坤华的性感和惶恐,“怪不得他们对你用尽心思,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百里斩这举动无关情.欲,只是出于威胁和折辱,他的手指柔若无骨地,在坤华胸前的一处鞭痕上,反反复复地揉.搓。   “把手拿开……拿开……”   坤华吃痛,更觉得羞耻,奈何双手还绑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噗”的一声,将一口血痰啐到百里斩脸上。   百里斩有洁癖,登时有如天塌了下来,瞠目结舌似是受到致命的打击。   他赶忙抽出一块巾帕拭去那血痰,看着脏污了的巾帕,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啪”的一声,手掌狠狠地掴在坤华的脸上,坤华只觉得像是瞬间被抛到虚空之中,头昏得不知身在何处。   在又一次陷入昏迷前,他隐约听百里斩咬着牙喊道:“你这么不讲卫生,就让你尝尝蛊虫的厉害!”   ***   皇宫夜深,一抹黑影如蝙蝠般在楼宇屋脊间飞走,最终停在一架单檐歇山顶的正脊上。他负手而立,长发和衣袂在夜风中翩跹作舞。   没过多久,侧屋脊的山花上面又多了另一抹黑影。   “殿下!”   “怎么样了?!”先前那高挑黑影的主人焦急问道。   “百里斩……果然用了重刑。”   “那他……”   “生不如死。”   “……”   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们意欲何如?”   “百里斩口风甚严,探听不得他们详细的阴谋,只从一个喽那儿隐约听得,似是只要坤华殿下从了什么,他们便能揪出真正的刺客。”   “从了……什么……”那清悦的声音已变得颤抖而悲伤。   “殿下,当务之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头,查出真正的刺客!”   “哎……”无奈一叹,似是天地都枉然,“他们既已如此大胆行事,那真正的刺客,想必早已由他们控制,让我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找那双与坤华酷似的眼睛?   ***   “拿……拿出去……啊――你、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精!变态!”   “啧啧啧,坤华王子挣扎的体态,真是太诱人了,”百里斩的声音极其愉快,“我亲手养大的蛊虫竟然这么喜欢你,真是叫我嫉妒啊。”   “百里、百里斩,我、我坤华……”他每说一个字,都要伴着沉重的喘息,“坤华……就算死,也、也不会屈从!”   百里斩爽朗大笑,似是听到了个笑话:“殿下,您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吗?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我百里斩的恨无门啊。   “我得到的委托,可不是让您死啊,我只会……”   他俯下身子,嘴唇贴在坤华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边欣赏坤华惊恐而绝望的表情,一边向下属吩咐道:“去拿个口嚼子来,给他戴上,防着他咬舌自尽。”   “坤华殿下,您就像昆仑山上的天山雪莲一样圣洁美丽呢!   “可我百里斩,就是喜爱将那雪莲握在手心里碾碎,那种手感啊……”   ***   似是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徒劳的挣扎上。谁能想到,一只小小的蛊虫,竟能把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百里斩,果然是个狠毒的妖孽。   坤华痛苦至极,直觉得此时有人将他杀了才好。他已经虚脱,汗湿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和脸颊上。   百里斩似是极其惋惜地看着坤华,抚.摸着他的头发,用温柔得近乎变态的声音规劝。   “坤华啊,我知道你口中呜呜咽咽的,却还是没能说出我想听的话。   “都已经快到子时了,你不累吗?不饿吗?   “这样吧,我就让那小虫先陪着你,我要去打个小盹儿,我们天亮见吧。”   坤华已无力反抗,任由百里斩拨弄他的头发,他只是出于本能地呻.吟和颤抖着。   百里斩最后叮嘱他:“美人儿,我也不想这么折磨你,如若你想通了,就用手指敲三下床板,我的手下就会叫我起床,我马上来救你。”   坤华始终未曾屈从,他被百里斩的蛊虫折磨得没了力气挣扎,徒留一丝浅喘在胸中流连,似是随时都会随着魂魄飘离那副身体。   直到过了整整一天,也即再次将近子时,百里斩才恹恹地走了回来。看着刑床上好似风欺雪压过的雪莲一般的人儿,他的立场都有些动摇,   那一刻,他有心放了这位外表温润内心却坚强至极的王子。   然而他早已立下毒誓,此生,再不与任何人谈什么情意。   坤华的倔强,让刑罚不带重样的百里斩,一时都没有招数,他便扬言要将坤华扒.光了扔到死囚堆里。   坤华惶恐至极,羞愤至极,他绝望地闭起眼睛,再也忍不住委屈,呜呜地啜泣起来。   白朗,你在哪儿?   你是身不由己,还是真的将我舍弃了?   白朗,白朗……   ***   “坤华――”   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坐在寝榻上大喘粗气。   原来是梦。   可梦里的情景就未必没有发生:坤华在唤他,等着他去救他,他已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夜色如墨,半点星光也无,白朗困坐在黑暗中,那一抹孤清白影,似一叶扁舟飘浮在漆黑的夜海。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流泪,自从母后遭人陷害亡故,他还从未如此哭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想起坤华的话,心便更痛了。   坤华,七日已过,我仍袖手旁观,你心寒了吗?你怨我吗?   隔天便是坤华的生辰了,白朗原本为他精心筹备的惊喜,全都成了徒劳。   坤华的随从们骂白朗骂到词穷,萱儿和阿玉整日以泪洗面,阿坦因硬闯乾祚宫而被押入天牢。   当晚,白朗再次夜行至皇宫角落,与蒙千寒会面议谈。   当从蒙千寒处得知,坤华受了极痛苦又是极屈辱的虫穴之刑,他当即爆走,意欲即刻潜入恨无门去搭救。   蒙千寒好生费了些力气才将太子按住,当他的双手紧紧钳住白朗双肩的时候,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白朗喉间传来的隐忍抽泣。   “殿下,若意气用势那便会功亏一篑,莫将已尽全力,但筹备尚未尽美,请殿下再忍耐一两日……”   “可坤华忍不得了!”   “坤华殿下意志之坚令莫将钦佩,莫将信他定能熬过去!”   白朗反手抓住蒙千寒的手臂,言语极尽怨恨:“那个百里斩,到底是不是人?他怎生这般残忍!他、他还会在坤华身上使出什么招数?!”   黑夜中,蒙千寒的眉峰紧紧拧成一团,如刀刻一般。   “殿下,百里斩……挫人的招数,莫将揣测不得。”   “怎会揣测不得?他不是你的师弟么?他用的那只吃人的蛊虫,不正是你们洪门教的么?”   “殿下,我洪门教养那蛊虫,是为给人治病救人性命,而百里斩,自从他偷练邪术起,就已不再是我的师弟。”   ☆、无辜   咬着口嚼子,坤华兀自小声啜泣着,百里斩深知支撑着坤华的某种精神力量已然崩塌。   然而他紧盯着坤华那被绑缚在头顶的双手,那双手虽然因痛苦而紧紧地绞在一起,却始终未曾敲击过板面。   如若想通了,就敲击三下床板。   百里斩不禁有些烦躁,他没想到,这么个细皮嫩.肉的玉姣郎,竟是如此难啃的硬骨头。   就连蛊虫啃咬身体的痛苦,还有扔进死囚堆里的恐吓都用上了,他虽恐惧羞愤,却仍没有屈从的意思。   百里斩看着坤华,不禁想起了一段旧事。   他默默慨叹,如若当年的自己同坤华一般地顽强,熬到了最后关头,不知道他的师哥会不会为了他去劫法场呢……   思及此处,他忽而想到一件事。   听说白朗与坤华交好,坤华眼看便是油尽灯枯,那位太子会不会在这几日里前来搭救?   如若给他抓个正着,判他个刺客同谋之罪,不正好能挫挫蒙千寒的锐气吗?   蒙千寒对白朗愚忠,百里斩打心眼儿里妒忌!   他已开始在心中暗暗谋划,而眼前的差事还得照办。于是他打起精神,准备再去啃那块硬骨头。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软磨吧。   坤华兀自一抽一抽地啜泣着,却不知百里斩又想耍什么花样,竟将他身上的束缚取下,还命人扶他斜倚在一张简榻上。   百里斩笑道:“殿下,我知道您是聪明人,之所以还这般顽固,是在担心我那金主的诚意。   “也对,皇帝亲眼见那刺客有一双艳压天下的美目,殿下才难以脱嫌。然殿下的俊美天下无双,是五官配在一起的圣颜,可若单拎出那双眼睛来,倒也并非独一无二。”   坤华已然猜到他言下之意,只是仍有些疑点未解。   百里斩笑得阴邪,桃花眼微微眯起睨着坤华,合掌击了两下,便见一名属下,推搡着一人走进刑房。   坤华与那人四目相对,惊得倒抽了口凉气。   深红色夜行衣,绯红纱绢遮面,长发编成楼月男子式的花辫,那双眼睛和坤华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正不停地滚落下泪珠,那人与坤华相比明显矮小些,身量尚未长足,看得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坤华惊疑:“你是……”   “他叫小凡,”百里斩向属下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扯下小凡的面纱,又在他膝窝上一踹,小凡惊叫一声便跪了下去。   坤华打量起小凡的脸,百里斩在一旁先行品评起来:   “这小凡也是难得的俊美,又与坤华殿下有七.八分相像,但这嘴和鼻子,还有这脸形轮廓,与殿下相比可就是云泥之别了。   “殿下,您天下第一美男的美誉,真真儿的是令人折服。”   坤华顾不得去听百里斩的废话,他细一思量便已了然。   当晚行刺皇帝的就是这个孩子,他显然是受人指使点到为止,还故意留下弯刀刀鞘,并让皇帝看清了他的那双眼睛。   为的就是令坤华遭嫌,逼他屈从。   然后再将小凡送出,认下弑君的大罪!   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百里斩在一旁试探道:“怎么样啊坤华殿下,小凡就是如假包换的刺客,只要您肯答应我那金主,我便……”   百里斩的话生生梗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坤华正拖着一身伤痛,意欲起身去扶那跪在地上的小凡。   坤华心生怜悯,无奈连自保都难,他几欲从榻上起身,却又摔了回去,同病相怜,他爱莫能助,只得温言劝慰:“孩子,不要哭,哥哥会保护你的。”   小凡听了这话,似是终于找到了能为他做主的人,便膝行到坤华身边,拽住他的衣角哭诉:   “殿下!他们骗我,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地假扮刺客,就不再折磨我!可是我没想到他们把我关起来,他们早晚会把我拉出去治罪!小凡不想死啊!求殿下一定要救小凡!只有殿下能救我!”   小凡哭哭啼啼着实可怜,百里斩却听不下去了,上前冲着小凡当胸一脚,骂道:“小叫化子,谁容你在这里放肆!给我把他押下去!”   “殿下!您要救小凡啊!小凡只想活命!小凡是无辜的啊!……”   坤华眼睁睁看着牢吏将小凡拖出去,少年的求救声在阴森的诏狱里回旋,良久才渐渐消逝。   这少年是聪慧的,他知道,事已至此,确是只有坤华才能给他一线生机。   只要坤华一天不屈从于王贵妃之流,他们便不会将小凡交出去顶罪。   “怎么样啊坤华殿下,我的金主已经恭候您多时了,良宵一梦值千金,您……呵呵,从还是不从啊?”   未见小凡前,坤华尚不肯屈从,现在得知真相,他的选择还牵连一个无辜少年的性命,他就更不会妥协。   于是坤华冷笑道:“百里大人,王贵妃的卑鄙下流,本王算是领教了。”   百里斩额上一条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不知死活的楼月质子,怎好将王贵妃的名讳给说了出来?   “这样的女人,我坤华想起来都恶心,叫我怎么和她共度良宵?”   百里斩不惧怕皇权,但也要护属下周全,于是他大声呵令道:“今日,你们从未听到‘王贵妃’三个字,明白了吗?”   众人吓得面如菜色,怯怯地纷纷表态服从。   百里斩解决了这个小意外,又看向坤华,说道:   “哼,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兄弟们,坤华殿下的手指可是形如葱根美如柔荑,你们想不想虐一虐啊?”   坤华被两个牢吏钳住肩膀按在地上,而他虚弱得根本跪不稳,于是百里斩命人在他身前放了一个长板凳,坤华双臂架在上面,借以支撑起他的上半身。   那些个牢吏们,争先恐后地将竹签刺进坤华的手指,坤华撕心裂肺地叫喊着,神智在极度的痛苦中渐渐迷离。   百里斩就是这副德性,越是傲气的人,他就越要摧残得彻底,他就是爱看那些人从孤清高冷到跪地求饶的落泊相。   坤华算是百年不遇的对手,而如今听着坤华的哭喊声,看着他绝美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的样子,他以为,自己到底是险胜了。   “啧啧啧,那么白皙的手指,流了好多血呢,纤美的指尖,都烂得血肉模糊了啊。”   百里斩假惺惺地做怜惜状,又“极好心地”提醒牢吏,“快将坤华的双手泡在盐水里,止血。”   “啊――啊啊――嗯啊――”   百里斩一脸的享受,听着坤华喊破喉咙的哀叫。   坤华的双手被按在一盆盐水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因受刑而积淤的污血从指尖慢慢渗入水中,而盐水倒灌进伤口,沙痛的感觉让他失去了理智。   于是他恍惚之中大喊:“救我!快来救我啊――”   百里斩忙警惕起来,俯身半跪在坤华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诱供道:“坤华,你知道有个人会来救你对不对?快说说,谁会来救你?”   此时坤华的双手已被从盐水里捞出,剧痛有所消退,他颤抖着大喘粗气,说不出话来。   百里斩极不耐烦,捏紧他的下巴,焦急道:“快说啊!说了我就放了你!要来救你的是不是……”   “呸!”坤华瞅准了百里斩将脸贴过来,又啐出一口血水,然此次百里斩早已有所戒备,一甩头堪堪避了过去。   他再次震惊于坤华的意志,已然被他折磨得神智恍惚,失去理智,却仍缄口不唤出太子白朗的名号。   而他的耐心也已耗尽。   他气极,显露出狼子本性。   “啪”,狠狠地掌掴了坤华。   “啪”,又是一记狠狠的掌掴。   “啪”、“啪”、“啪”、“啪”……   百里斩一脸的肃杀,连续抽打坤华的脸颊,每一下力道都极大,几乎是将坤华的头甩到一边,带动着半个身子都晃动到一侧,而紧跟着便是反方向的另一掌,坤华的头再反向甩回。   百里斩发狠一样地,不知道打了多少下,直到他的属下们都看不下去,委婉地规劝:“大人,这张脸再打下去,怕是毁了,金主会怪罪的。”   百里斩一时都说不清楚,为何会对倔强的坤华如此愤恨,为何想要不择手段地摧毁他的心理壁垒,还非要揪出他内心指望着会来救他的人。   看着坤华红肿的双颊和嘴角流出的血,他恍然大悟。他在这样痴等着的坤华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看到了他自己。   当年,他也曾在遭受酷刑的时候,默默地坚持,想着师哥终是舍不得他,会来救他。   可是结果呢……   “坤华,你就是个痴子!我就等着看,那个你如此庇护的人,到底敢不敢来救你!”   百里斩极洒脱地一转身,将大氅下摆甩得老高,施施然坐在交椅上,令道:“小的们,给我将坤华的十指好生拶起来!让美人儿叫得更销.魂些!”   ***   就在坤华受拶指之刑的当夜,白朗潜入了诏狱。   前几日正巧诏狱里有个犯人被百里斩折磨至死,一个仵作要在今晚去收敛尸体。   白朗便将那仵作半路拦了下来,打晕后捆了扔进一个枯井里,然后换上那仵作的行头,潜进了恨无门。   他急于见到坤华,全然未留意为何戒备森严的恨无门,当晚仅就两个牢吏把守。   他极顺利地潜入关押坤华的牢房,看到枯草堆中那一摊支离破碎的白衫。   那支离破碎的白衫里,裹着的就是……   “坤华!”白朗颤着声音唤他,双腿似是突然没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倒,手脚并用爬到坤华身边。   他把坤华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压抑地呼唤他的名字。   已是深度昏迷的坤华此时恢复了些意识,但却睁不开眼睛,嘴唇一翕一合,声音却轻如蚊蚋。   白朗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才依稀听到:“白朗,快来救我……白朗不要来……是圈套……”   白朗的眼眶顿时通红,他情不自禁地将滚烫的唇贴在坤华的唇上。   可此举却令坤华发起疯来,神智已失的坤华哭了起来:“别碰我……我死也不从……”   坤华开始在白朗怀中挣扎,白朗唯恐他声音太大惊动了牢吏,便小声劝道:“坤华,是我,别害怕,相信我!”   “不……放开……救我……救我……”   坤华仍然在挣扎和哭闹,白朗便用手捂住坤华的嘴,另一只手……却伸向坤华的亵.裤。   当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扒他亵.裤,坤华彻底清醒了,他抬起沉重的眼睑,没想到看到的人竟是白朗。   他不知道白朗为何要这样做,因惊恐而更拼命地挣扎。   “呜――呜呜――”他用.力地甩头,想要挣脱白朗的手,双眼惶恐地瞪着他,用眼神在追问白朗到底要干什么。   “听话,不要吵!相信我!”白朗小声劝慰,另一只手仍在扒他的亵.裤。   坤华突然惊恐万分,难不成白朗是看他要死了,便色胆包天,潜入诏狱来享受他的身子吗?   皇帝和贵妃淫.乱,他这个太子也是一丘之貉?   坤华暗想,他到底是错信了人吗?   难道想留个清白的尸身都不能了吗?   坤华思及此处便凄惨地哭了出来,也就更不配合白朗。他趁白朗分神之际,摆脱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旋即又用.力咬了上去。   “啊!”白朗痛极轻喊了一声,竟是甩给坤华一记耳光。   坤华被这一记耳光打得瘫倒在草垛上,再也无力挣扎。   白朗突然变得凶狠,毫无怜惜地扯下坤华的亵.裤,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现下这么脏的身子,本王才不稀罕你呢!”      ☆、血字   坤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哀怨地看着白朗,委屈地啜泣起来:“白朗……你、你为何……”   “我就是来取这个,”白朗将刚从坤华身上扒下的亵.裤在坤华眼前晃了晃,“还记得这个吗?我得把它毁了,不然,我就被你连累死了!”   坤华茫然至极:“你……你在说什么?”   白朗苦笑道:“想不到一夜风流,竟是惹了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不过你也够贞烈的,到现在都没把咱俩的事儿供出来。行了,我要走了,你要死还是要活,我不管了。”   说罢,白朗便起身向牢房门口走去。   却在此时,四周烛光大盛,一队持刀牢吏将白朗堵在了门口。   “哈哈哈……”   伴着一声极爽朗的笑声,密密麻麻的牢吏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来,自黑暗的走廊里,百里斩大步招摇地走了过来。   他直走到惊惶不知所措的白朗面前,狡黠一笑,故作恭敬道:“太子殿下,微臣恭候多时了。”   ***   皇帝听说白朗夜闯恨无门,气得山羊胡子都歪了。   白朗被百里斩及其属下押解进乾祚宫,在皇帝批阅奏折的书房由皇帝亲自审问。   他一副“我爹是皇上我怕谁”的纨绔劲儿,看到皇帝铁青着脸瞪他,毫不惶恐反而嬉皮笑脸地拉起家常。   “哎呀父皇,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孽障!”皇帝随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方笔砚便向白朗扔去,被白朗一个纵跳躲了。   皇帝怒斥:“还不跪下!”   白朗责备道:“哎我说父皇,给儿子留点面子好吧!我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混账!”   皇帝气极,众人皆偷笑这缺心眼儿的皇太子,皇帝春秋正盛,适才那句“未来的皇帝”也忒不知避讳。   白朗兀自与亲爹皇帝拌着嘴,百里斩面色沉沉,对这位泼皮太子实在不堪忍受,便暗用内力,将藏在衣袖里的一枚珠形暗器射了出去,直击中白朗的一边膝窝。   “哎哟!”白朗腿一软跪了下去,茫然片刻后便惊慌大喊:“有刺客啊有刺客!快快保护皇上!”   百里斩的属下都识得老大的暗器,皇帝也非等闲,将百里斩手上功夫看在眼里。   百里斩向皇帝低头谢罪,皇帝默默点头,示意百里斩不必介怀。   皇帝转而一拍案台,喝令那咋咋呼呼的太子安静:“混账!刺客现关押在诏狱里,朕看你倒也像个刺客!”   “我?哎呀父皇,您是我亲爹啊,我哪儿敢……哎呀,儿子冤枉啊!”   百里斩看着太子的白.痴相,不禁别过脸去偷笑,继而又有些疑惑。   他发出那暗珠,一则是要太子安静地下跪,二则是想探察一番太子的虚实。   他生性多疑,虽然白朗适才中了他的暗招,不知是否自己太过谨慎,他总觉得白朗那白.痴相,透着些许刻意和浮夸。   “你这个不肖子,你给朕交代清楚,到底为何潜入诏狱?”   白朗跪在地上,翻着眼睛看向高高在上的亲爹,似是痴儿犯错后撒娇耍赖般地,噘着嘴,支吾良久,贱兮兮地道:“父皇,儿子若是如实说了,能保证不打我吗?”   皇帝压着气:“朕仅能保证不打死你。”   “哎呀父~皇~~”白朗又开始耍赖,那声父皇叫得山路十八弯,余音缭绕。   “住口!”皇帝一瞪眼,白朗吓得一个激灵,“朕不是你父皇,朕是大周皇帝,而你也不是太子,是朝廷嫌犯,还不如实招来!”   白朗见皇帝动真格的了,便收起嬉皮笑脸,悻悻地噘起嘴,嘟囔道:“那可就不好玩儿了。”   皇帝:“你说什么?”   白朗:“父……咳咳,皇上,此事关乎我白朗之清誉,以及白朗他爹的威望,所以……能不能不说啊?”   皇帝冷笑一声:“从来就没听说过白朗有什么清誉,至于白朗他爹嘛,威震海内,望及天下,用不着你来操心。”   白朗负气,一甩袖子,豁出去道:“哼,就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皇帝老神在在:“都说了不打死你,快说吧。”   白朗理直气壮:“你以为我傻吗?我说了也是挨打,只是不会被打死,不说你也会打我逼供,我一天不说你就一天不会打死我,既然说与不说都挨打,又一样打不死,那我干嘛要说?”   “你……你你你……你气煞朕……气煞……”   皇帝指着白朗气得哆嗦,白朗做关怀状:“哎呀父皇莫要生气,小心驾崩!儿子还不想那么早登基呢!”   “你……”皇帝手捂心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百里斩暗里地翻了个大白眼,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调戏。   那白痴太子的絮叨他着实不堪忍受,再者牢里那位还迟迟不肯遂他心意,于是百里斩上前一步,果断打断了皇帝父子的诡异对话。   “皇上,卑职在诏狱偶遇太子殿下时,殿下正在扒坤华殿下的亵.裤。”   白朗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百里斩,百里斩报以极坦然的一笑,便示意属下,将放在托盘里的一条血污的亵.裤传了上去。   皇帝的脸暗沉沉的有如乌云滚滚,示意贴身侍奉的御前太监将那物承上来。   白朗:“哎呀父皇,那腌攒物有什么可看!”   皇帝:“那么你玉洁冰清的白朗殿下扒它作何?”   白朗:“……”   皇帝本是气郁难平,乜斜了一眼那条亵.裤,忽而又心生邪念。   虽满是血污,可毕竟是天下第一美男的啊,何不趁此……好好观摩一番。   皇帝内心里狂笑不止,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将那亵.裤捧在手里。   “哎呀父皇!别看啊!”   白朗见皇帝此举,竟是捶胸叹息,追悔莫及。   可百里斩怎么看怎么觉得白朗神态浮夸举止做作。   故而他直觉那亵.裤不宜过多追究,便道:“皇上,那物着实污秽,还是交由微臣……”   皇帝叛逆心泛滥,越是不让看就越想看个清楚,况且……   这当真就是那美人儿的小内内吗……   “咦?”皇帝泛着桃花星星的双眼忽而惊疑起来,“这上面……有字?”   白朗闻言猛一抬头,神情介于牙疼与蛋疼之间。   因坤华受过酷刑,故而那条亵.裤上血污斑驳,然如若仔细查看,仍可从中依稀辨出四个血字。   皇帝老眼晕花,遂将那亵.裤举得远了些,眯起眼睛辨认。   “朗……”   第一个字很好认,那是风流太子独创的署名笔法,字里行间透着莫名的骚。   白朗将一头滑顺的长发抓成了鸟窝,俊脸扭曲得像是三日无所出。   奈何皇帝明显是打算继续念下去。   “石……皮?”   皇帝有些疑惑,近旁御前太监上前提醒道:“皇上,该是一个字的。”   “哦,”皇帝点点头,“破……”   “哎哟娘唉!”白朗呻.吟一声,双手掩面。   皇帝百忙之中抬眼瞪他一瞬,遂低头继续专注。   “……华?”   白朗一声嚎啕,扑地不起。   那第四个字最是模糊,皇帝拿不准,示意御前太监上前助他:“这个……你看是何字?夕?”   “皇上您看,旁边那个不是血痕,该是那字的一半,依老奴看,这当是个‘外’字。”   “哦……”皇帝在心里将那辨出的四字连着默念。   白朗抬头偷看一眼,见皇帝尚在疑惑之中,便做贼似的手脚并用,准备开溜。   就在此时,皇帝恍然大悟,将那亵.裤狠狠拍在案上,大喝:“混账东西!不许走!”   白朗见龙颜大怒非同小可,连忙悻悻跪回原地,低垂着头,两只手十指绞在一起,眼睛时而一翻一翻地偷瞄皇帝脸色。   皇帝见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继而想起那天与坤华独处时,那美人儿嘲讽他“咬别人的剩饭”,便气得浑忘了身份场面。   “你这个畜生!禽兽!”   百里斩在旁将事情看了个明白,“朗破华处”,想必是那位风流太子留在坤华亵.裤上的血字,背后的龌龊事不难猜想。   那么这太子冒险潜入他恨无门中,难不成……仅是为了毁其罪证?   皇帝现下恨不得骟了亲儿子的心都有了,凡是随手可抓的物件儿悉数变成惩儿的武器,纷纷向殿下太子掷了过去。   “好啊,原来是让你小子抢了先了……”   御前太监惊得老脸一皱,连忙上前阻劝:“皇上!皇上!龙颜为重!龙颜为重!”   经他一劝,皇帝才想起适才那句太过露骨,清醒过来便窘在龙座上不知如何收场。   恰在此时,但见一团七彩云团呼啸而来,划到白朗跟前,“啪”的将他一张俊脸扇飞一边。   待白朗捂着脸转回头看个明白,众人才反映过来,原来是花枝招展的王贵妃到了。   “你敢打我!你这只狐狸精!”白朗咬牙切齿欲起身还手,皇帝此时大喝一声:“放肆!”   没奈何,白朗只得将王贵妃挑衅的目光悉数收下,悻悻然在原地跪好。   王贵妃转身面向皇帝的瞬间便换了张嘴脸,哀戚自责道:“皇上,臣妾在殿外都听到了,都是臣妾这做继母的不好,没能好好管教太子,替皇上分忧!”   边说边扭到皇帝身侧,扑通跪倒。   “爱妃快快请起!逆子乖戾,与爱妃何干?”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好一番怜香惜玉,把那王贵妃哄得破啼而笑。   “皇上,太子殿下如此放肆,臣妾难辞其咎……”说罢便又做垂泪状,“今日就让臣妾陪皇上一起,向太子讨个明白,也求皇上给臣妾和那楼月的质子……一个交代。”   末了那句尤其地含冤欲泣,皇帝怎不知她言下之意。   他之前怀疑贵妃与坤华有染,现下白朗这么一闯,便已证明是个误会,因而一时窘迫无语,便干巴巴地一笑,命太监为贵妃在身旁赐座。   继而两人同仇敌忾,同时看向跪在殿下的采花太子。   皇帝和贵妃,此刻内心都是一样的痛和悔悟:朕/本宫枉费了那许多心思,倒被你小子钻了空子!   皇帝怒道:“说!何时?何地?”   白朗疑道:“什么何时?什么何地?”   皇帝大吼:“废话!当然是……”   着实难以启齿,皇帝迟疑片刻,将那亵.裤向殿下一掷,道:“好啊,你小子真是长能耐了,那四个字真真的言简意赅啊!施者、受者、行为、结果,全都包含其中了啊!现下就差时间、地点还有动机了,还不快速速招来!”   白朗见皇帝动了雷霆之怒,事已至此便也只好老实交代:   “是这样的,那坤华我可是慕名已久,天下第一美男,该是何等的香.艳!父皇您也知道儿子的毛病,平生最爱拈花惹草睡美人儿。   “儿子对那坤华一见倾心,志在必得!可别看他身份卑微,却是个贞烈性子!儿子软磨硬泡都被他拒了,儿子情急,就用了点下流手段。”   白朗停下,偷觑皇帝神态。   但见皇帝强压着怒气,故作冷静:“说下去。”   白朗领命,清清喉咙,续道:“儿子一天夜里委实情.欲难耐,便潜入坤华寝室,威胁他说,如若不从我,来日待我当了中原皇帝,定将楼月灭国灭族。坤华先是向我好一番乞怜求饶,见我仍不肯放过,便……便遂了我意。”   “禽兽!”皇帝和贵妃异口同声。   白朗烦躁抓头,续道:“儿子是做得过分了些,可父皇您不知坤华那身子,往那儿一躺,就诱惑着你去欺负……”   “咳咳……”御前太监连声咳嗽,妨碍了白朗的有感而发。   百里斩注意到皇帝和贵妃目光中似有熊熊烈火般,被老太监一咳便震得浑灭了,他看在眼里,不禁嗤笑一声。   白朗遂改口:“坤华……性格温润,儿子卑劣,忍不住去欺.凌弱小。坤华是处子嘛,我也猴儿急了些,就……就弄伤了他。好一番云.雨后,还觉得兽性淋漓尚未尽致,遂将他流出的血沾了……就、就……”   王贵妃嗤笑:“就在你开拓的地盘上撒尿圈地了,哈哈哈……”   白朗怒道:“父皇,儿子再不济也是您儿子,那婆娘骂我是狗,就是骂您!大不敬当斩立决!”   王贵妃宠贯六宫无所顾忌,又确是在气头上,此时出言污秽有如市井泼妇,皇帝虽尴尬不已却也惮于责备。   遂一拍桌子,怒道:“你这孽子!贵妃是你母亲,你出言不逊才是大不敬!快快将你自己的事交代清楚!”   白朗与那贵妃眼神交互间好一阵腥风血雨:“到底我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交代就交代!”   遂一口气道:   “坤华以家国为重,便任我享用,又极在乎自身清白,被我欺负还一个劲儿地求我不要声张。   “他那般驯顺,那般卑贱,我心底里的恶魔就被他给激发出来了。   “于是我就命他将那被我记了战绩的亵.裤穿着,待到我下次享用他时,由我亲自来脱!”      ☆、私怨   白朗一口气说完,殿中一众宫婢太监,并恨无门一班牢吏喽,闻言无不哗然色变。   百里斩沉吟片刻,倏然一惊。   好个白朗,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难得皇帝盛怒之下灵台依然清明,此刻与那阴狠狡黠的百里斩想到了一块儿去,哂笑一声,戏谑道:   “若论折辱他人,白朗殿下还真是新意频出、自成一派啊。你是不是还想说,坤华还没等你再去扒他,就进了牢子,你便锲而不舍,跟了进去?”   白朗拱手叹道:“父皇英明!唉,野猫偷腥就免不了挨揍,我白朗采花无数,此次便让那花刺儿扎着了手。   “谁曾想,我霸.占了他的那夜转天,父皇就将他押进恨无门了。那条印证了我那笔风流债的亵.裤还没来得及脱,如若被发现了,本王清誉难保,是以……”   皇帝翻了个白眼,截道:“那夜你占了他多久?”   白朗无限怅惘:“整夜缠绵,犹叹春宵苦短……”   此时王贵妃也已听出端倪,暗地里向百里斩递个眼色,百里斩会意,拱手道:“圣上!”   众人看向他去,听他续道:“圣上,卑职任诏狱总督多年,难免审慎多疑,然殿下适才所言,臣甚感一惑不解,梗在喉中,不言不快,言则冒犯。”   皇帝一挥袖道:“但说无妨。”   百里斩谢恩,不卑不亢道:“想必诸位都已听明白了,太子殿下与那楼月质子雅行风流那晚,恰是西域刺客冒犯圣上之际。   “证据确凿,质子坤华已是在押嫌犯,然现下太子又借盗取亵.裤被擒之事,道出行刺当晚与坤华整夜厮.摩,臣之疑惑是……”   故作迟疑,谦恭一笑,“真真儿的巧成书了呢。”   白朗大怒:“哼,别阴阳怪气儿的了,我都听出来了,你疑我替坤华洗嫌?”   百里斩悠悠然看向白朗,微笑不语。   白朗炸毛道:“想来我这太子当得真是憋屈,连个小小的狱卒头子都敢疑我!   “那么敢问狄仁杰再世的百里斩大人,我白朗若欲做假供包庇坤华,那么我大可找个更体面的说辞,整夜对弈切磋,整夜吟诗作偶,整夜欢饮达旦,整夜流连勾.兰,哪个不行,非要自毁清誉,说我强行睡了个男人?”   百里斩施施然一提气,正欲启齿,被白朗截下。   “打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肯定会说,我白朗风流债无数,无甚清誉可言,那么请问,即是如此,我为何不在坤华入狱当日便做出假供,而非要耗他十日之久?   “我不稀得颜面扯那个谎,大可跪到父皇面前言说哄骗,又为何要大费周折潜入恨无门去偷扒亵.裤下来?”   顿了顿,见百里斩无言辩驳,便乘胜追击:“还有,如若我昨夜所作今日所言皆是凭空捏造,那么那条血字亵.裤便也当是莫须有的了。   “那么,坤华自从被关押进你恨无门,我便未再与其会面,可那条带着血字的亵.裤,可是你百里斩大人亲眼看见,是我从狱中坤华身上扒下来的。”   皇帝和贵妃闻言,双双低头细查,见那亵.裤上的血字磨损色褪,血迹已渗入布帛纹理,若说白朗昨夜得手后才写上去的,着实不太可能。   皇帝沉吟片刻,遂道:“此事究竟怎么个始末,你这不肖子,还不快如实招来!”   白朗言之凿凿:   “坤华那晚被我纠缠,根本不可能行刺父皇,他被人冤枉,我是最清楚不过。可弑君这么大的罪过,宫里那么多人,为何就偏偏是他招嫌呢?想必幕后另有原因。   “他不过我的露.水情人,我犯不着为他出头冒险。那坤华又是个极清高要颜面的,料他不会将那晚受我折辱的事说出来。   “可细思却又极不踏实,想那坤华可是弑君嫌犯,如若无证据证其清白,那么他自身性命不保不说,还会危及家国楼月。   “虽说我这个未来皇帝曾要挟他,如若将当晚之事宣扬出去,便会在掌握天下后出兵灭其族人,但那毕竟是父皇您百年之后的事,如若您盛怒之下明日就出兵讨伐,那么楼月等不到我白朗当皇帝就灭了。   “这么一想来,坤华理应忌惮父皇多些,是以他为证明并无谋害父皇之心,势必会舍弃自身清誉,将我那晚的妄为都说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坤华当真死扛不提那晚的事,那么他进了恨无门,也别想活着出来了,等到仵作收尸,也会发现亵.裤上我的字迹,到时候也是东窗事发。”   皇帝冷笑道:“你采花无数,也怕东窗事发?”   白朗一抬头,看看皇帝,又看看贵妃,眼神无限凄楚:“这次不一样啊,我偷腥偷到自家里了,爹娘非打死我不可。”   皇帝贵妃面露菜色,尴尬失语。   白朗言毕,似是一切都被他讲通了,可百里斩心下笃定他是虚言矫行。   眼见皇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百里斩心思极转绞尽脑汁,搜罗白朗这一局的纰漏之处。   如若说真有纰漏,当该出自那条亵.裤之上。   这一想来,瞬即灵光一闪,就在皇帝命白朗起身之际,他上前一步,急道:“圣上!那亵.裤有诈!”   白朗堪堪直起的膝盖又不得不弯了下去。   但闻百里斩道:“圣上,适才微臣押解……”   见白朗瞪来,忙改口,   “适才微臣护送太子面见圣上,途经御花园时,恰遇禁军都尉蒙千寒带队经过,蒙千寒与太子见礼,又与微臣寒暄,是故微臣彼时有所疏忽,而园中地形开阔,人多眼杂,想必那亵.裤便在彼时被做了手脚!”   白朗瞠目结舌,神情好一阵惊悚才恢复过来,他跪在地上大骂:   “好你个百里斩,真真的卑鄙小人!你冤枉我这不受宠的太子也就罢了,还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冤枉起蒙将军了!”   百里斩嘴唇微抿,被人指摘也无怒无惧,皇帝思忖片刻,便命传蒙千寒前来对质。   而蒙将军行端坐正,大义凛然,又有众随从殿前请愿,皆称蒙将军冤枉。   奈何百里斩咄咄逼人,竟声称蒙千寒向来与太子交好,大有辅佐东宫蔑视皇威之意。   须知皇帝最忌讳当朝太子拉帮结党、积势坐大,这一罪名硬生生扣在蒙千寒头上,可见百里斩与其私怨不浅。   蒙将军闻言好不震愤,慨然道:“圣上!末将追随圣上多年,肝胆之心,日月可鉴!   “即便有时听命于太子殿下,也是碍于其位不得不从,但如若太子差末将做有损皇威之事,末将断不会答应,百里斩大人,您此言确是疑心病过盛了!”   见蒙将军看过来,百里斩一瞬间甩出去千万把眼刀,冷笑道:“我百里斩这些年见的最多的就是叵测的人心,想来,就算亲如手足,有朝一日也会为了功名利禄出卖了去,蒙将军,您还敢说自己是忠贞不渝之人么?”   蒙千寒哪里听不出他言语中影射当年的一桩恩仇,没奈何,他与他的诸多误会怕是今生都说不得了。   可眼前剑在颈上,他被百里斩逼得急了,又不得不再拨他的逆鳞。   “唉,”蒙千寒无奈叹息,“百里大人如此疑人,不知道你手底下的人在你眼里可还信得?”   百里斩疑道:“怎讲?”   蒙千寒进前一步,向皇帝拱手道:   “圣上,适才末将被传召时,曾见大理寺卿郭大人站在殿外等候面圣,据悉郭大人提请圣上过目的,乃是昨夜埋伏于坤华牢房外的诏狱牢吏之供词,太子殿下与坤华在牢中的私语,都被那牢吏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了然,遂传召大理寺卿入殿。   郭大人头顶颤巍巍的乌纱帽,捧着一把卷宗走了进来。行过跪拜礼后,不言其他,将那牢吏供词一五一十地念了出来:   “太子殿下道:‘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现下这么脏的身子,本王才不稀得上你呢。我就是来取这个,还记得这个吗?’――皇上,太子殿下口中的‘这个’,即指楼月质子的那条亵.裤。”   皇帝点点头,郭大人续念道:   “殿下又说:‘我得把它毁了,不然,我就被你连累死了!想不到一夜风流,竟是惹了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不过你也够贞烈的,到现在都没把咱俩的事儿供出来。行了,我要走了,你要死还是要活,我不管了。’此乃诏狱牢吏朱小那卓诟词觯已经其本人画押,请皇上明鉴。”   白朗将右手拳头在左手掌上一敲,大呼快哉:“哈!百里大人,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疑这个又疑那个,难不成,你手底下的人也助本王扯谎么?”   百里斩当真无话可说,那朱小亩陨纤居兄纸乎病态的盲目崇拜,在他眼中,百里斩就是个光辉闪耀的男神,他对百里斩的愚忠可谓众所周知。   可愚忠就是愚忠,半点不懂变通,白朗那些话,他一五一十地听来,便一五一十地供了。   白朗得意道:“本王彼时说过的话,连我自己都记不甚清了呢,多亏了你的好牢吏啊,证得本王清白!”   面冲皇帝拱手,恳切道:“父皇,您都听到了吧?儿子潜入恨无门,确是仅为取那亵.裤,请父皇明断!”   皇帝捻着胡子,好一阵沉吟。   看看百里斩,但见他面色微愠,欲言又止;   又看看自己的爱妃,急切懊恼,明摆着心有不甘;   再看,爱将蒙将军,郑重肃杀地等着他定夺;   又瞥见自己那个不肖子,一脸的得意张狂,看一眼就闯心。   进而想到,坤华那美人儿当真就便宜了这么个东西?   王贵妃那婆娘也真真儿不是个省油的灯!   哎哟哎哟!脑仁疼哦……   皇帝扶额叹息,遂一挥手,极敷衍道:“此事择日再议,蒙将军,暂且视那坤华无辜蒙冤,朕命你再布下天罗地网,通缉那……那眉眼与坤华相像的刺客去吧。”   蒙千寒抱拳道:“诺!”   皇帝连声呼头痛,留王贵妃相服侍,余下众人便悉数散了。   ***   殿门外,百里斩盯着拾级而下的蒙千寒,讽刺道:“蒙将军做起太子的走狗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招摇过市呢。”   蒙千寒闻言停步,也不见动怒,缓缓转身,仰头看向玉阶台上的妖俏男子,淡淡道:“百里斩大人生起气来,还是……”   声音低沉得近乎温柔,令百里斩内心生起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还是一如既往地娘娘腔呢。”   适才的那点期待被证实了是个笑话,百里斩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遂又阴森一笑,以男子少有的妖娆身段踱下玉阶,走到蒙千寒近前,轻唤道:“师哥……”   声音极尽稚气清锐,蒙千寒一时有些痴了,恍惚间,是那当年天真单纯的小师弟又回来了。   可再一晃神,眼前又现这妖邪郎君,但闻他阴恻恻道:   “我的好师哥,你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这个做师弟的最清楚了。你和太子唱双簧,又引我的人上你们的当,来摆我一道儿,这些,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蒙千寒微一怔忪,遂又佯装无事,笑道:“百里大人又在说笑。”   百里斩报以更阴戾的冷笑:“蒙将军,您和太子配合得极好,可也不想想,我恨无门里的那位,可还由着我审呢。”   言下之意,白朗和蒙千寒无从施计与那受困的坤华串供。   果然,蒙千寒面色陡然一凛,黑亮的眸子在百里斩眼皮子底下晃了一晃。   百里斩心下更加笃定。   “哼,蒙大将军,今日那风流太子的戏演到这个份儿上,如若搁在旁人,我百里斩便会识相不去追究,可太子错就错在找你蒙大将军搭伙!   “我百里斩,断要去将那坤华审了再审,直到拆穿你蒙大将军假供欺君之罪!”   百里斩将蒙千寒故作无事的强笑尽收眼底,朝着走远的太子背影狠戾地一瞥,便疾风也似的奔回他的恨无门去了。   百里斩大步疾走,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恨无门,他满脸的阴狠暴戾,可他百忙中还不忘取出随身带着的箅子梳理好头发。   “给我将那下贱质子带过来!”   两个牢吏拖着白衣染血、行将散架的坤华进了审讯室,毫不怜惜地将他扔到地上。   坤华闷哼了一声,竭力抬眼看去,但见百里斩面色沉沉地乜斜着他,心知今日难逃一死了。   百里斩哂笑一声,道:“坤华,你当真是个迷人的妖精,我朝堂堂太子,适才在乾祚宫里演了好精彩的一场闹剧,就是为了替你洗嫌呢!”   坤华面色惊恐,全身都颤了几颤,听那百里斩续道:   “哎,可怜见儿的,太子想必也是救你心切,也想不出办法和你串供呢,就扯了个弥天大谎。   “哼,他以为我被他唬得浑忘了审你么?以为我百里斩的刑讯手段都是给人挠痒痒的么?来啊,将坤华绑在加官凳上!”   十日折损,坤华已瘦得仅剩一副骨头架子,一个牢吏便将他提拽起来,按在一个特制的长凳子上。   那凳子形如躺椅,人在上面呈上身微仰的半躺姿势。   牢吏们用麻绳将坤华平放的双腿绑缚在凳子的平板上,又将坤华的上身绑缚在凳子的靠背上。   坤华此时连抬起头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百里斩上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支配着他抬起头来。   百里斩眯着眼睛,玩味地看着坤华面容,戏谑道:“坤华殿下,听闻您曾戴了五年的面具,真真儿的是浪费了这么美的容颜。   “既然您这么喜欢面具,那么,本官今日就给您戴上我恨无门特供的面具吧。您记住了,我恨无门的面具,叫作‘加官’啊。”   ☆、灵犀   一牢吏手捧厚厚的一摞桑皮纸,另一个端来一盆清水。坤华眼见他们将一张桑皮纸浸在水中,然后……   “不、不要!”   他挣扎着,令那加官凳晃动不止,那层浸透了水的桑皮纸还是无情地贴在了脸上,遮住了口鼻,呼吸受阻,胸腔闷得像是要炸开。   百里斩狞笑着下令:“再贴!”   又是一张贴了上去,坤华本能地摇晃着头,奈何浸水的桑皮纸极贴合地覆在脸上,他的挣扎反而使身体更加缺氧。   濒死的边缘,他听到又是一声嗜.虐的声音:“再贴!”   第三张,坤华陷入极度的恐惧中,死亡并非最可怕,可怕的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觉悟,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恐慌。   百里斩看着在加官凳上颤抖到痉挛的姣美人儿,凌.虐和摧毁的恶.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精于挫人,早就算计着分寸,直到坤华窒息到极限,他才脆生生地令道:“揭!”   三层湿嗒嗒的桑皮纸倏地从坤华脸上揭下,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猛吸周遭的空气,坤华大声地喘息着,胸脯剧烈地起伏,腔子里发出嘶嘶的嗡鸣之声,甚至伴有急骤的咳嗽和干呕,他身子极弱,几口大喘后,他便累到虚脱。   “怎么样啊坤华殿下,这个加官,您还满意吗?”   百里斩悠悠地走过去,本是极度洁癖的他,竟不嫌弃坤华污浊染血的身体,跨坐到坤华伸直捆绑在凳子上的双腿上,极亲昵地凝视着坤华痛苦扭曲的脸,讥诮道:   “快告诉我,白朗为何要偷你的亵.裤,只要你说得与白朗那痴儿有半点不符,那他适才卖丑编排的那出好戏,可就都白搭了。”   坤华本是疲累半闭的双眼,闻言惊得圆睁了起来。   白朗啊白朗,你到底是太过鲁莽,究竟扯了什么谎?狡黠如你,还料想不到百里斩会找我对质吗?   坤华无奈地摇头,百里斩看在眼里,以为他倔强地不肯开口,遂气急败坏道:“再贴!”   “不……呜――”   百里斩已近乎疯狂,水渍溅了他一身也并不躲避,他嗜.虐成性,以享用的心态,感受着自己的娇.臀底下,坤华的双腿剧烈的挣扎。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什么金主,什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现下仅想着要拆穿白朗和蒙千寒的伎俩,他要皇帝治蒙千寒欺君大罪!   他要蒙千寒死!   他要报他当年抛弃自己出卖自己的深仇大恨!   线条柔美的玉颈无助地摇晃着,起初慌乱而大幅,渐渐地就变成了本能的抽搐,直到最后,抽搐都几近停止,就在此时,百里斩及时地揭去了层层“加官”。   坤华的意识早已游离身外,仅凭身体的本能,大口吸取着空气,胸腔被迫挺起,胸前衣襟早已湿透,春.色都在湿衣下隐现,看上去凄美而香艳。   “啧啧啧,难怪白朗痴儿甘愿为你自毁名声,果然是……让人把持不住啊。”   百里斩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袋一样的锦囊,展开来,竟是一排泛着荧光的银针,他阴恻恻地一笑,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根银针,在坤华的胸前轻轻拨弄。   “殿下,淬过毒液的,要不要试试?”   “不……不要……”   坤华表面上已被吓得失去理智,而心中保留着一丝清明。   他已看出百里斩丧失了理智,今日他如若死撑着不说,非但自己将被折磨至死,白朗也断逃不过百里斩的算计。   可白朗到底扯的什么慌?   “啊啊――嗯、住手……”   他正胡思乱想,百里斩的针就刺了下来,坤华的额前顿时沁出冷汗。   “坤华殿下,您到底说不说啊?”   话音才落,便又是一针。   “啊……不要……我、我说……”   百里斩停下了动作,盯着坤华痛苦的脸,耐心地等着。   坤华借着大声的粗喘,一边恢复元气,一边心绪极转,他努力回忆着昨晚白朗说过的话。   ――“听话,相信我!”   他要他信他,那么他扒下自己的亵.裤,定是为了救他脱险!既是救他脱险,便要证明他的无辜!   如何证明?!   难道脱他亵.裤就能证明了吗?   百里斩适才说,白朗为了他自毁声誉……   百里斩烦极,忽而又是银针刺入,坤华疼得几近昏厥。   “啊――不要――啊――”   “快说!”   “他、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豁了出去,“他,奸.污了我……”坤华不知是太过疼痛还是太过羞耻,这几个字出口,便开始啜泣。   百里斩本是狠戾半眯的狐狸眼,闻声不禁圆瞪了起来。   坤华一边急.喘,一边偷觑对方神情,他心下笃定,适才被他蒙对了。   百里斩急切道:“何、何时?何地?”   坤华兀自粗.喘,借以拖延时间继续思索。   ――“我就是来取这个,还记得这个吗?我得把它毁了,不然,我就被你连累死了!想不到一夜风流,竟是惹了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不过你也够贞烈的,到现在都没把咱俩的事儿供出来。行了,我要走了,你要死还是要活,我不管了。”   白朗是这么说的,是了!   “就在……就在……”坤华怯生生地,边说边细察百里斩的神情,“就在刺客……行刺……”   他见百里斩又露惊诧,便偷偷地松了口气。   百里斩怔愣了许久,忽而大笑道:“坤华啊坤华,你和白朗痴儿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可你们骗不得我!”   说着,突然用手掐住坤华玉颈,鼻尖对鼻尖地威胁:“说,奸.污就奸.污了,为何还要偷你亵.裤?”   “当然……当然是因为那上面……留有证据……”   “什么证据?快说!”   百里斩的手上用力,坤华失声惨叫,可却也无话可答。   是啊,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   “太……太过羞耻,坤华……说不出口。”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似是当真受尽了委屈。   百里斩咬牙切齿:“说不出口?我看你是编不出来!”   编?!   百里斩求证心切,因而丢了多年审讯的经验,审讯过程中,竟将答案的蛛丝马迹说漏了嘴。   什么样的证据,是能编的?还能留在亵.裤上?   字!一定是字!   该是什么字呢?   当是能证明他被人奸.污过,那施辱者又必是白朗的!   且白朗定不会将那些字证编得太过复杂,聪慧如白朗,定也能早就料到百里斩会找他坤华对证,那么白朗所编排的那些字,定是能凭着他与他之间的默契,由他坤华猜度出来的!   思及此处,坤华决定冒险一博。   坤华继续试探:“他……他用我的处子之血……书写上去的……”   百里斩倏地一惊,坤华感到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忽而失力,暗叹,果然又中了。   百里斩旋即用力更猛地掐住坤华脖颈,怒斥:“我就不信,你能将那四字说出来!”   言罢,自己便惊觉失言,失措片刻却又镇定下来,咬牙切齿道:“你、你给我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坤华暗叹侥幸。   四个字吗?好嘞。   第一个字,当是能证明白朗所为的,风流殿下的亲笔署名。   “朗……”   百里斩瞬也不瞬地盯着坤华,此时瞳孔陡然一缩,坤华暗自偷笑。   第二字,当是言简意赅,白朗自毁清誉的一举、折辱自己的劣行。   “破……”   百里斩面色僵白,又对了。   第三字,受辱的那人,蒙冤的那人!   “华!”   百里斩怔忪不语。   最后一字,羞耻至极!可为救白朗与自己,又不得不说!   “处!”   坤华言罢便又忍不住抽泣。   百里斩彻底傻了。   狡黠如他,怎不知这一切均是子虚乌有的编排?可他想不到,白朗与坤华,生死关头,竟能彼此信任如斯、心有灵犀至此!   他从坤华身上下来,跌跌撞撞地后退,如同行尸走肉般地,魂魄游离到了一片雪山之巅。   昆仑山上……   ***   “师哥,快看啊,是雪莲花!好美啊!”   “踏破铁鞋,师弟,果然被你找到了。”   “师哥,我要把它带回去!”   “不可!”   “为何不可?”   “这雪莲之所以珍贵,便在于它生长在这寒极之地,你若将它摘下,不等我们走回教门,它便会枯死。”   “嗯……好啊,既是如此,那我便要将它毁了!”   “师弟不可!”   “为何不可?我既得不到,便要毁了它!”   那冰肌玉骨的雪莲花,在他手心里慢慢地碾碎,破碎的花,飘浮空中,化为凡尘……   ***   “大人!您怎么了啊大人!”   待他再度清醒,魂魄又飘回了腔子,他看回加官凳上,那朵几乎被他毁了的雪莲花。   他心痛如昨,却又极逞强地大笑。   “坤华殿下,您与白朗殿下的灵犀,我百里斩……羡煞!”   ***   勾.兰花柳,买醉寻欢。   一袭玄袍,青丝坠地,羽扇扶摇,公子无双。   他走过章.台,分花抚柳,满巷子的花灯,都因了他而失色,满园子的美人,都为了他而疯狂。   这样一个男子,年少春衫薄,满楼红袖招。   “哎哟,小哥哥,快来我怡红院里乐呵乐呵!”勾.兰妈妈贴身过来大献殷勤。   他以羽扇抵住,戏谑道:“妈妈这话极不厚道,我若当真去了,乐呵的不是小生,该是您那满楼的姐儿们。”   这话说到了那些美人的心坎儿里去了,春宵苦短,嫖.客淫.劣,千百年不遇,此等好相貌的翩翩公子,也来这地界儿寻欢。   百里斩挑挑拣拣,走进了个还算得上干净的歌舞坊,一人便包下最大的雅间,挥金如土,专点最烈的好酒,专挑头.牌的舞娘,却又洁癖地不让赔酒,不许近身,仅令她们将最拿手的歌舞献奉出来。   满屋的花蝴蝶,春色正浓;可他百里斩,却意味阑珊。   吃酒,醉了才好!   为何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他堂堂好男儿,却半点欲.望也无?   师哥,蒙千寒!   奈何我爱你至深!恨你至切!   如若能证明你与白朗串通,皇上判你个欺君之罪,我百里斩定会求皇上许我为你行刑!   我要亲手杀了你!   再陪你共赴黄泉!   死也要跟着你!   醉了,当真是醉了。   痴了,当真是痴了。   扑通一声,头重重地摔在桌上,百里斩半睡半醒,神游回十年之前,洪门教里,与他初遇。      ☆、旧情   “师哥……”   脆生生的稚童之音,似是用尽了毕生的美好。   那魁伟的少年郎、豪气的帅郎君,就是他的师哥啊。   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扫,热情道:“小师弟好,一见便知你骨骼清奇,来日断能得我教派真传,只是身量未开,稍单薄了些,无妨,勤练便好,勤练便好。”   他说得委婉客套,而他有自知之明。   出身寒门,爹娘迫不得已,将他扔在了洪门教门口。   他瘦削单薄,却又长得极清秀俊俏。   是以一进教门,便被诸多前辈嘲笑戏弄。   “好个花美郎!”   “好个俏媳妇儿!”   …… ……   声声讥诮,句句轻佻,甚而还有个长门师兄,屡次三番地暗示,要他做个暖床相公。   那一夜,他被强行拉进柴房,那油头猪脸的长门师兄将他按在地上,裂帛声声,他拼命挣扎。   “小嫩的,快快从了本爷爷,日后爷爷成了教主,保你锦衣玉食。”   才欲呼救便是拳脚相加,他绝望至极,羞耻至极。   幸而此时一伟岸身影破门而入,不畏那猪头势力,救下了他。   “师哥!”嘤嘤而泣,扑进他怀中诉尽无限委屈。   自此,师哥与他日夜相随,护他左右,再不许旁人欺他。   他以为这便是心悦,便是相守,便是一生不变的誓言。   可不曾想,师哥对他,仅是道义上的扶助弱小。来年开春,又一拨小师弟入教,其中有几个单薄好欺的,也受了他的庇护。   他嫉妒,他幽怨,可是,腔子里的爱慕依恋,他怎好讲与他听?   于是便想尽办法招他注目,哪怕他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也好。   于是他爱起穿衣打扮,将姿色本钱发挥到极致。   却在一日得他奉劝:“师弟,我辈入教随缘,修行不易,你要好好珍惜,莫让那皮相虚美耗了大好时光。”   他愕然,遂又清明,原来师哥看重内在修为!   那便投其所好,用功修练吧!   可他天生资质平平,骨骼清奇不过是柔媚有余,而洪门教的功夫路数,是以阳刚力道为基。   没奈何,那便走些偏门吧。   他借着随师哥们云游历学,搜罗了诸多□□妖术,偷练之,乐此不疲。   入门后,便又苦心钻研,将洪门教里的正术加以利用,就地取材,本是用以治病清淤的蛊虫,到他这里,便成了钻人孔洞、咬食内里的祸害。   还有那销.魂淫.针、歃血盟毒、鸳鸯鸩酒……都是他百里斩的独门。   他如食.罂.粟,妖邪成瘾,终是走火入魔。   被逐出师门之日,师哥挥泪自责,将内心隐忍的爱慕之心说与他听。   他惊喜,亦自怜,原来二人深恋着对方,却迫于教规森严、世俗舆论,而将挚情埋于心底。   师哥依依不舍,与他做了个约定:   待到来年春至,如若他戒除邪瘾妖癖,便到昆仑山巅,他俩发现雪莲花的地方,师哥在那里等候。   如若他当真改过自新,便与他双宿双飞,做一对凡尘里的交.颈鸳鸯。   他喜极而泣,心里揣着这个约定,潜入昆仑之阴的寒洞里闭关戒.毒。   那是他终生难忘的折磨与孤独。   不练邪术内功,身子便如炼狱煎熬,如千万只刺虫附骨,每一寸肌骨都是针扎虫咬。   没奈何,他便赤.身.裸.体地躺在寒冰之上,以巨寒刺骨,抵那毒瘾泛滥。   偌大的寒洞,冰峰嶙峋,寒气缥缈,终日仅闻他哀嚎哭痛,回声骇骨,连个鬼魂都不敢驻留。   孤独、无助、痛苦,似是永远也没个着落……   终于熬到来年春暖花开,他戒.瘾成功,又变回清俊明朗的俏花郎,他将自己打扮妥帖,便去昆仑山巅赴师哥之约。   不成想……   一日过了,再盼来日,来日过了,又盼了数日。   他痴等了月余,终未见师哥来赴。   他硬闯洪门教寻他,才得知,他已于去年隆冬征兵之时,远赴朝廷求官去了,现已做了个军中副将,随军去了楼月,与那胡夏强兵打得不可开交。   他爆怒、疯狂,不愿相信,师哥为了功名利禄,舍弃了与他的约定。   他在寒洞里受苦的那日日夜夜,都成了自作多情的枉然。   深入骨髓的妖术余渣被怨愤激发,短瞬间死灰复燃、复苏壮大,他难以自控,失了本性,疯狂爆走,竟是血洗了洪门教。   自那日起,昆仑妖郎,臭名昭著。   他潜于昆仑之阴的寒冰洞中,不时便下山骚.扰无辜,洪门教被他逼得迁址远走,他却仍在原处,痴等着他的师哥回来。   他的师哥当真回来了,却是奉朝廷之命收伏害人的妖郎。   众军包抄,将他围困洞内,领头调遣的,竟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昆仑大战,轰动整个江湖,震惊朝野上下,他一人之力,抵他精兵三千。   却不曾想,最后一战,竟是师哥一人与他挑战。   他恐极,因为妖术一旦施展,他便会失了理智,到时虽法力无边,却是六亲不认,师哥与他对打,必死。   于是他自封六脉,不动真气,仅凭手脚功夫与师哥对打。   那一柄青铜长剑,贯穿了他肩膀,五条铁锁勾链,锁住了他筋脉。   他妖功尽失,成了半个残废。   他被关押进诏狱,本已心死,肉.身何惜?   他只求速死。   却不曾想,皇帝老儿,竟派诏狱总督酷.刑伺候,百余种挫人功夫,他悉数受了。   皇帝意图,竟是要他将那些个独门妖术、蛊虫鸩毒,悉数奉予朝廷。皇帝便可用以操控他人,借那些阴损招数得些“忠良”,助他指点江山。   他被挫得不成人形,却坚决不依,皇帝老儿竟派来师哥,蒙千寒就站在诏狱总督近旁,全程监.刑!   各种刑具加身,他哭喊呻.吟,可他的师哥啊,始终像个雕塑一般,僵硬着面容,沉默不语。   他不心疼吗?他不怜惜吗?他忘了旧情吗?   懂了!一切都是为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那日以后,他便已想通,他死不得,也不能终生被困诏狱,他要翻身,他要掀了这朝廷!他要斗他,要他死在自己的手上!   于是他冲着牢外大喊,他从了!他将那些妖术,悉数奉予朝廷!   皇帝表面上是个愚昧老头儿,百里斩却最知晓他扮猪吃老虎的做派。   皇帝早就料到,他假意屈从,出狱后定会阳奉阴违,找准时机造.反报仇,便在解下锁他筋脉的枷锁之前,令他先配置一碗“歃血盟”。   ***   “歃血盟”,顾名思义,是以两人的血液交.溶作引,配制而成的一味毒药。   当年,百里斩自西南边域苗族人手里采到一种奇诡毒蛇,淬其毒液,再混合特制毒草药,炼就了这味“歃血盟”。   如若将两人的血溶合作为药引服下,那么余生便须每隔半年,都要服下同样以两人溶血为药引的解药,才可保自身周全。   “歃血盟”,真真的仅有百里斩这等饱尝背叛滋味的人,情伤成恨,才有心炼得。   他被师哥抛弃后便成妖成魔,自此再不信人间情意,笃定唯有致命的牵绊,才可得一人终身相随。   而如今,他却活脱脱儿地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   皇帝不知将他的血与谁人相溶,制成药引,逼他服下,自此,他便与个不相知的人性命攸关了。   皇帝先君子后小人:   “百里斩的妖术魔性当为朝廷效力,为防其叛离,故出此下策。”   “只要你忠心于朕,效忠于皇朝,朕保证与你‘歃血’的那位,年年安康、岁岁平安,每隔半年定会送上你二人血溶的药引。”   “否则,你自己配制的毒药,发作起来什么滋味,就不必朕提醒了吧。”   是了,“歃血盟”,如无解药,发作起来便是肠穿肚烂,疼痛月余,方能咽气。   他服下了“歃血盟”,华丽转身,成了那一年的新科武状元,何等风光,何等招摇。   站在高处时,他笃信,那个他至爱至恨的人儿,也定是将目光投向了他。   哪怕只有一瞬。   分官加爵时,他点名要做诏狱总督,谁人都说大材小用,皇帝却道颇为适用。   他上任才月余,前任诏狱总督,也就是对他施以重刑的那位,便在一次游玩途中,被一种奇异蜘蛛咬伤了手。   起初不过是个小小伤口,三日后便溃烂了大半条胳膊,再后来,层层烂、节节溃,不到月余,整个人成了只癞□□,这人又瘫在床上三月有余,才终是咽了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任诏狱总督何故死于非命。   然皇帝在此事上,眼睛是半睁半闭的,旁人也就无从细说。   ***   往事如尘,今宵回眸,惊叹当初,为何痴狂如此?   枉然,不过是南柯一梦吧。   他早已醉了,趴在桌上半昏半醒,恍恍惚惚间,一只玉手摸在脸上,不知是哪位空心寂寞的勾.兰佳人。   他自嘲一笑,二十有三的年华,竟未曾尝过云.雨之欢,我百里斩,难不成是为那没良心的守.贞吗?   笑煞!   既然心死,皮囊有何稀罕?   不如就让这红尘里的姐儿,玩.弄了去吧。   那冰凉的玉手,从脸颊摸到脖颈,又伸进衣领,百里斩只觉得可笑,仍是半点欲.望也无。   而此时,那只手突然抽出,似是被外力所挡。   再接着,他听到男人粗呵的声音。   “咄!好大的胆子!堂堂百里斩大人,你们也敢亵.渎?”   好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是那男人的手吗?竟将他拖抱了起来,继而身子旋空,他被人横抱胸前。   粗重的气息喷在脸上,他心下惊惶。   这是个男人!而他也是男人!   虽自寻堕落,可也断不能被男人辱.没!   “使不得……使不……”   他如同落网的小鸟,在那人的怀中挣扎了片刻,却又甚感那怀抱温暖舒适,那气息温柔熟悉,他的心便渐渐地安了,似是小半生的疲累,此刻都翻涌上身。   好累,好想睡……   ***   蒙千寒一路将酒醉的百里斩抱回了诏狱总督府,绝好的轻功用上,抱着他潜入寝房,将他安放在床上,宽.衣梳洗后,盖好被子。   然后,他竟是舍不得走。   再然后,他盯着这俊美的脸,痴痴地絮说当年。   “自打见你第一眼,我就中意你了。可我……太好面子,不愿被人知道我有断.袖之癖。”   “我偷偷觑你,你一颦一笑我都在意,一举手一投足我都着迷,我又怎不知你博我所好,我却……偏偏假饰无动于衷。”   “你偷练邪术……唉,都是我的错。”   “你可知,那年隆冬,我并非为了功名利禄才去从军,实在是连年战事,百姓疾苦,我堂堂七尺男儿,又练就一身武艺,理当为国效忠。”   “我本想着,你我约定在来年春至,我为国征战,如若能活着回来,来年再赴约不迟,即便有了什么差池,你得知我去向,必明白我的慷慨大义。”   “我早该想到,你彼时邪术侵体、走火入魔,遇不顺遂,必走偏激,你误会我,又犯下灭我教门的大罪,这……都是我的错。”   “至于后来,战事连绵,我一入军营,便再也抽不出身。”   “直到数年后,你妖性弥深,终惊扰了朝廷,我怕你越错越失控,再犯下滔天大罪,便想借朝廷之力,将你收服。”   “又是一个没想到,皇帝他出征讨你之前,曾许诺于我,会将你交付给我,我再想办法化解你身子里的妖毒。可当我将你制伏,他竟将你打入诏狱……”   “我哪里是无动于衷?我不知求过皇上多少次了,他终是答应饶你不死,但前提是……要我服下你的那个‘歃血盟’。”   “皇上不知找来谁的血与我相溶,借此为要挟。皇上要我终身效忠朝廷,又不准我将受制于他的事张扬出去,才可保按时给我解药,才可保你性命无虞。”   ***   红烛一晃,夜更深了。   蒙千寒见炕上那人睡得香甜,适才冗长的述说,怕是都随风而去了。   他幽幽地叹息,心下不知是失望更多,还是侥幸更甚。   “阿斩,你始终……都是我心上的人啊。”      ☆、为母   坤华又在狱中桎了两日,期间说来奇怪,嗜.虐成性的百里斩,竟再没有为难过他。   两日过后,京城出了桩大事。   皇帝的掌上明珠,十公主昱阳殿下,到灵隐山礼佛途中,遭人劫持。   而那劫持公主的人,一身红衣束身,青丝成辫,手持弯刀,纱绢遮面,据公主扈从称,那人的眉眼,与那晚行刺皇帝的刺客一模一样。   蒙千寒疾报,此人乃楼月国的王妃韩氏,因平生钟爱兰花,又身有兰花奇香,故称兰葳夫人。   经查,这位兰葳夫人,早在京畿一家小客栈里住了十余日,细算来,极有可能就是她那晚潜入皇宫,行刺皇上。   现下,有太子那桩风流公案为证,足以证明坤华那晚无从抽身行刺。如若能够抓到真正的刺客,那么坤华就可以彻底脱身牢.狱。   蒙千寒奉皇帝令,在圣京四围布控天罗地网,终留意到此人嫌疑,并将她监控起来,而兰葳夫人也已察觉,便劫了公主,以作要挟。   她要以公主性命,换回楼月质子。   她,兰葳夫人,就是坤华之母。   ***   蒙千寒率五百禁军,将坤华自诏狱提了出来,押解着赶往兰葳夫人下榻的那家京畿客栈。   重见天日,坤华不死也扒了层皮,他几乎是瘫倒在囚车上,一路上却还强打着精神,向蒙将军紧紧追问前因后果。   蒙千寒起初只道无可奉告,待坤华问得紧了,便近身过去,言不传六耳:“殿下放心即可。”   坤华心中一凛,难不成,又是白朗做的安排?   ***   那边厢为营救昱阳公主,坤华被蒙千寒押解赶往京畿;这边厢,白朗听闻近身侍从小顺子在乾祚宫里受了私.刑。   他飞也似的奔进乾祚宫,正看到小顺子跪在殿前,脚底板已被抽打得血肉模糊,小顺子扭头看了眼白朗,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殿下……”   一脸的委屈和惊惶,眼神里分明在说:不好了,我暴露了。   白朗护奴心切,焦急道:“父皇,小顺是我的人,您为何……”   皇帝勃然大怒,将案上一众物件通通扫到地上。   “混账!他是你的狗奴才,就代你坑害了你的亲妹妹么?”   白朗凤眼圆瞪,心下已知大事不妙。   皇帝气得胸脯起伏,切齿道:“说!为何连日来这狗奴才身上隐有兰花异香!”   白朗心跳骤急,却故作镇定,吊儿郎当道:“谁知道他曾到哪个花园子里耍了?”   皇帝怒极:“胡沁!”   白朗硬撑:“难不成这也犯了您的王法?”   皇帝伸出右臂,食指指着白朗,指尖颤抖良久,方才开口道:   “你个不肖子!要不是薛公公审慎,连日来嗅得小顺子身上的异香,朕还被你蒙在鼓里,你派小顺子私下里与那兰葳夫人接洽,你说,是与不是?!”   薛公公……   白朗小声嘟囔:“真是条老狗!”   斜眼瞥向小顺,但见小顺眼里包着泪,怯怯地摇头,他俩主仆情深,白朗便笃信,小顺并未出卖自己。   那么仅凭小顺身上的异香便猜度出事情大概,看来他这个父皇,当真不像坊间传言的那般昏庸无能。   皇帝怒喝:“说!兰葳夫人绑架你妹妹,是不是你一手操持的?!”   ***   “确是殿下一手操持的!”   此时蒙千寒一行已抵达京畿客栈,五百禁军将客栈周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客栈二楼上房里,兰葳夫人喊过话了,仅许一人将坤华带上楼来,否则不保昱阳公主性命。   蒙千寒一边搀扶着坤华跌跌撞撞地上楼,一边向他道明了实情。   原来,白朗将坤华思母之情看在眼里,为在他生辰那日讨他欢喜,早在月前便遣人去了楼月,盛邀坤华母亲前往中原,与儿子共度良辰。   “殿下,这次当真是上天助您,也亏得我们太子有这份儿心,否则要是等到您已被押进诏狱,再告知夫人,就算令堂有心为您顶罪,怕是山高路远,赶过来也是来不及的。”   坤华惊疑,再细一思忖,便已了然。   夫人此行本欲为坤华庆贺生辰,是故在他生辰前几日,也即行刺天子案发生不久后便已抵达圣京。   亏得这个时候抵达,她声称自己是刺客,才会有人相信。   如若坤华入狱后,才有人向楼月报信,兰葳夫人再出发前往,怕是半月有余都到不得呢,彼时还会有谁相信,她能在一个月前行刺皇上?   蒙千寒携坤华步入客栈一间厢房,但见一红衣妇人端坐于四方桌前,不正是坤华朝思暮想日日挂怀的母亲吗?   “阿妈!”   坤华身上尚未解开枷锁,忙不迭地就奔向母亲,腿软无力,便扑倒在地,兰葳夫人心疼坏了,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双双坐在桌边扶椅上。   二人四目相对,兀自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蒙千寒将门掩紧,又走到床边,查看躺在床上被迷晕的昱阳小公主是否安康,这才回头,替坤华解下枷子,进而劝那对母子:   “二位尊驾,有什么话就简要些说,过会儿到底如何行事,还要由二位商议定夺。”   这一句点醒了坤华,他忙拭去眼泪,追问母亲:“阿妈,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您要假扮刺客?”   ***   白朗见事已败露,便收起佯装的轻浮,怒视皇帝:“父皇,坤华确是被人冤枉!”   皇帝颇有大家风范,冷然道:“朕知道。”   白朗似是早已料到,亦冷冷道:“您既然知道,为何听之任之?”   皇帝不语,看向白朗的目光似有万般说不得的苦衷。   白朗了然,失望至极:“父皇,您当真甘心,被那王氏一族玩弄于股掌么?”   皇帝大惊,御前太监甚是乖觉,忙令一众小倌将小顺子押解下去,自个儿也拱身却出,大殿之上,仅留这皇室父子二人。   白朗嘴角漾起一抹冷笑:“父皇,我前日在您殿前的那出亵.裤风波,想必您也早就度定是子虚乌有了吧?”   皇帝:“朕并未度定,仅是猜疑。”   白朗怨愤交加:“我本以为,自毁清誉使出那下作伎俩,便能证明坤华清白,不曾想,父皇却迟迟不将坤华放出诏狱!   “儿子见状便已了然,父皇您……您根本不想放过,而是在暗中助推,令坤华落到王贵妃手上……”   皇帝:“住口!”   白朗:“难道儿子怪错了您么?您早已看出,是王贵妃布局冤枉坤华,那淫.妇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本以为坤华怕背负弑杀中原皇帝的罪名,继而为家国楼月招祸,便会屈从服软,任她摆布。不曾想坤华将那百里斩的诸多变态酷刑一一受了,却还不肯低头!”   皇帝仰头长叹:“是啊,这个坤华,朕小觑了他。”   白朗续道:“直到我用计,假证坤华那晚受我纠缠,即便如此,父皇还是不肯放他,为的是……暗地里给王贵妃行个方便!   “只要坤华一日不出诏狱,她王贵妃就还有机会,把坤华逼疯也好,霸王硬上弓也好,总之是在您的默许下,王贵妃终会达成所愿!   “您堂堂大周皇帝,却不敢让坤华在您手上沉冤得雪,更惧怕我助坤华脱险,王氏淫.妇便记恨起我们白家!”   皇帝大吼:“是了!你说的全是了!所以你就辗转找到兰葳夫人,就凭她与坤华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令她假充刺客,还助她挟持你妹妹,作为交换坤华的筹码!”   白朗亦怒吼:“错!我暗中令小顺私会兰葳夫人不假,但假充刺客,是兰葳夫人救子心切,甘愿蒙此恶名!”   ***   “坤华……我的儿啊……”兰葳夫人将坤华好一阵细细打量,见他一身的刑伤,心疼得呜咽不止,良久说不出话来。   “阿妈,孩儿没事,孩儿没事,您莫要难过……”   坤华见到至亲的人,连日来的委屈心酸也悉数涌上心头,但他强忍着眼泪,懂事地劝慰着母亲。   坤华劝了良久,兰葳夫人才忍住悲恸,述说原委:   坤华流落异邦充当质子,寄人篱下,孤清无依,白朗倾尽所能地照拂,却拂不走他的思母之情。   遂想着在坤华生辰那日,让他们母子团聚。   故早早儿地派亲信至楼月国,去拜请兰葳夫人。   兰葳夫人早已失了国王宠爱,寡居王宫一隅,行同入了冷宫,但好在行止自由。   为避奸佞猜忌,白朗特意交代,此举莫要声张。   兰葳夫人自然明白个中利害,便告会楼月王,坤华生辰在即,自己要到楼月王室祖庙里斋戒祭拜一月,以谢生养妖男之罪,并为家国及陛下祈福。国王自然是许了。   兰葳夫人轻车简出、日夜兼程,随白朗亲信抵至中原,不想却未能进得皇宫,而是被前来接洽的人安置在了京畿客栈。   当夜,白朗乔装寻常家的公子,潜入客栈与兰葳夫人会面,将坤华困境详尽告知,并安抚夫人,他已想出一条妙计,定能保坤华平安。风头正紧,以后便由小顺子代他前往接洽。   可白朗不成想,亵.裤假供之后,皇帝还不肯放人。白朗思量过后便知,皇帝忌怕贵妃王氏,遂故意将坤华之案听之任之。   兰葳夫人救子心切,眼里也看得清明,如若撼动权贵、揭发暗箱,就必须找到“刺客”,令其抓个现行,还要令皇帝不得不将坤华从诏狱里放出来。   白朗思前想后,不得已,设计出一个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下策。   皇帝遇刺那晚,看到的是一双绝美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坤华相像,而坤华的眼睛,又是兰葳夫人给的,夫人又赶巧在行刺案发后的一两日便到了京城,那么,能够假扮刺客的人,非兰葳夫人莫属。   而如若令皇帝不得不将坤华放出诏狱,那么就将皇帝最疼爱的公主作为交换筹码。   ***   “白朗……”   坤华喃喃出声,想不到白朗竟为救他如此伤神谋划,又布下如此险峻的一局,他感激,却又心慌。   兰葳夫人亦是喜忧参半。   “华儿,白朗殿下对你当真的肝胆相照,他不惜将一奶同胞的妹妹搭了进来,虽说是有惊无险,但如若不是至真至深的情谊,寻常交情是断做不到这一步的。还有蒙将军,也是忠心护主,对白朗殿下唯命是从。”   坤华闻言,怯怯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蒙千寒,而蒙将军却剑眉深锁,心事重重,令坤华的那一句感谢,也未能说出口来。   此时兰葳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怅然道:“殿下本来计划着,由蒙将军假饰带你进这客栈与我交涉,再假饰被我制伏,眼看我携你脱逃。”   坤华一听便大惊失色,此举太过鲁莽,太过冒险,万不可施行。   他还来不及劝阻,蒙千寒便冷冷地道:   “夫人,您也该知道,白朗殿下如此谋划,分明是急于保您和坤华殿下脱险,却意气用事不思其他。   “此举漏洞太多,别的不提,就说在下吧,蒙某不才,但若说夫人能将我制伏,我令二位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便是极不可信的。”   蒙千寒顿了一顿,将目光从兰葳夫人移到坤华脸上,灼灼地凝视。   “若二位当真按太子殿下谋划行事,他日必会东窗事发,届时,太子殿下必受牵连!”   坤华心中一紧,白朗如此机智,却为救他,不惜将自己置身险境。   可事已至此,他又有什么办法挽回局面?   正不知如何说与母亲,却见兰葳夫人忽而淡然一笑,那笑容如此超脱、如此出世,漾在姣美的脸上,似是观音显世般地圣明。   但听她悠悠道:   “是了,白朗殿下是救我儿脱险的恩公,我又怎做得出忘恩负义之事呢?再者,我若带坤华走了,便是坐实了行刺中原皇帝又畏罪潜逃的罪名,那么,楼月一国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坤华悲从中来,饮泣道:“可是阿妈,我们……走投无路了。”   兰葳夫人轻抚爱子脸庞,为他抹去泪水,神情更静泊,语气更超然:“华儿,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坤华瞪大了眼睛,惊道:“还有路?当真……”   兰葳夫人笃定地点头,未道其详,却是将坤华搂得更紧,慈母爱子、孺慕情深,两人相拥,尽享片刻的天伦之乐。   坤华隐隐地觉着母亲有些反常,却不敢说与出来。   兰葳夫人捧起坤华的脸,笑得宠溺:“我的孩儿,阿妈要你……堂堂正正地,做回楼月的王子。”   坤华心底里暗暗地涌起不详的预感,却一时怔住不知如何是好。   而倏然间,兰葳夫人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未做半分停顿,未有半点迟疑地,抹向了自己的颈间。   他,竟是一时怔忪,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自己的怀中。   是心里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便将自己变成了个痴儿,他只知默默地流泪,任母亲将自刎所用的短剑,强按在他的手里,任母亲用染血的双手抚摸他的脸颊。   又见母亲用仅剩的力气转头,看向身后已是大惊失色的蒙将军,目光灼灼。   那眼神里,是分明的嘱托和信任。   猛然间,心智重回了那副腔子,他已明白了母亲的打算,因而痛心更甚。   他恸哭失声,将母亲紧抱在怀里。   “阿妈!你好傻啊!坤华不要做王子了,也不管楼月安危了!坤华只要你!我们一起逃走吧!阿妈,不要抛下我……”   可是他的阿妈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苍天――”他悲痛欲绝,撕心裂肺,似是绝地孤狼的哀嚎。   而兰葳夫人,已在儿子的怀中,带着无尽的牵挂,凄然弃世。      ☆、卧龙   “反正我那赶鸭子上架的烂计谋,早晚也会被你们拆穿,倒不如现在就向父皇招了。”   白朗已将助坤华母子逃脱的计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皇帝。   “儿子只求父皇不要怪罪蒙将军,他是被儿子逼迫才做了我的同谋!”   皇帝骇然:“你……你当真是被那个坤华迷了心窍!昱阳是你亲妹妹!你如此待她,对得起你逝去的母后吗?!”   白朗气极,怒驳道:“难道父皇就对得起母后吗?母后已过身五年了,您承诺的报仇雪耻呢?!”   皇帝一惊,被驳得无话可说,怔愣良久,忽而暗自垂泪:“鸾妩,我……对不起你。”   ***   当年,琅琊王氏宗族荐女入宫,二八芳华的少女,美艳不可一世,妖娆不可方物,皇帝一见倾心,如获至宝,册封贵妃,宠爱至极。   王氏宗族趁热打铁,又荐贵妃长兄王缜入军中效力。   这王缜虽是空降,也颇有些能耐,起初仅是个小小教头,短短数月里,一连打了几个胜仗,皇帝一时乐极,便擢升其为戍边将军。   王氏宗族再接再厉,见皇帝赏识王缜,独宠王妹,便又为这兄妹的父亲、堂堂国舅大人王渊,疏通了个官来。户部尚书,掌管国库内帑,响当当的肥差。   至此,王缜掌军,王渊掌财,贵妃王氏,掌控君心。   数年后,王缜在边境私结朋党,暗自坐大,一方势力直撼皇威;王渊则营私舞弊,监守自盗,紧缚朝廷钱脉。   待皇帝幡然醒悟,惊觉至高权位已被架空,欲除权臣霸将时,却已是力不能及。   ***   皇帝盯着白朗,目光灼灼:“朗儿,朕知你心中委屈,可……现下,不是时候……”   白朗迫切道:“怎会不是时候?您不是有蒙将军么?孩儿多次试探,蒙将军此人忠心耿耿,对我白家决无二心!”   皇帝移开视线,兀自沉吟,半晌不语。   ***   当年,白朗母后被王贵妃所害,白朗本欲拼了性命与王家血拼,却被皇帝劝阻了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王氏宗族虽十恶不赦,摆明了觊觎皇权,却是万万动不得的。   王缜拥兵自重,王渊盗空国帑,贵妃王氏干涉朝政,一旦与其翻脸,他这个空壳皇帝,必败无疑。   皇帝如卧龙般暗自追悔补救。   皇权争位,兵权最是关键,于是他加急栽培掌军人才,借以重振龙威。此人不仅要擅于领兵,更须对白家十分忠诚。   恰是此时,少将千寒撞入了皇帝眼里。   热血儿郎,忠肝义胆,更难得武艺超群,精于练兵。奈何他心不在军营,命不属朝廷,只盼战事停罢,便解甲还乡。   皇帝正无计可施,恰昆仑妖郎横空出世,皇帝便利用二人前尘误会,令他俩今时再生羁绊。   假意应允蒙千寒,将百里斩生擒后,便从轻发落;又逼迫百里斩以妖邪之术效忠于他。为将这二人双双降伏,他便使出阴毒伎俩。   先是令蒙千寒监刑百里斩,刻意加剧二人罅隙;   蒙千寒屡次为百里斩求乞,他便以此要挟,只有蒙千寒甘愿有生之年都效力军中,才肯饶百里斩不死。   而空口无凭,为保无虞,他便令蒙千寒与百里斩双双服下“歃血盟”毒,再将二人血液相溶,炼就解毒药引。   歃血盟,皇帝毁了一对碧人,却得到了二位“忠心耿耿”的贤臣。   虽以此做牵绊,但绝不可令二人冰释前嫌,更不可令二人得知身上的“歃血盟”毒,是以彼此血溶而成。   一旦如此,蒙千寒还好说些,那个百里斩,定会将他白家社稷一手毁了,再与蒙千寒双宿双飞,逍遥江湖。   于是,蒙千寒这厢,皇帝命其不可将与他达成的协议透露旁人;百里斩那厢,亦是令其将“歃血盟”一事烂在心里。   是以,百里斩无从知晓,他的师哥为保他性命,将余生卖给了皇帝;蒙千寒亦不知,百里斩空有逍遥之心,一身妖术却早已被皇帝钳制。   二人更不得知,他们中了同样的毒,他们就是彼此的解药。   皇帝虽得二贤,可王氏外戚势力过大,如若血拼,筹谋还尚未做足。   是以,还不是时候,还需再忍。   ***   皇帝见白朗咄咄之势,便只得想法再劝。   却在这时,听殿外黄门报:“王贵妃求见――”   父子二人皆是一惊,却不等皇帝有所应允,王贵妃便推门而入,披锦挂秀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巴儿狗似的薛公公,老奴才一见白朗,便意味深长地笑了。   白朗嗤了一声,面上却无怒无喜,算来此时坤华早已与兰葳夫人逃走江湖,他已无后顾之忧,便施施然站在一侧,倒要看看这荡.妇和这老奴还能耍什么花样。   自打王贵妃破门而入,皇帝便又变回了那个色迷心窍的昏君。   “爱妃啊爱妃,你怎么来看朕也不事先言语一声儿?也好让朕准备些爱妃喜爱的糕点……”   王贵妃艳唇一努,忸怩道:“皇帝怕是在和亲儿子谩骂臣妾呢,臣妾到底是外人,怎还敢摆什么架子?”   皇帝大惊:“着实的冤枉啊!爱妃如此贤德,让朕骂你,都是难为了朕呢!”   王贵妃媚眼斜瞟白朗一眼,娇滴滴道:“哎,皇上,臣妾到底是个外人,你父子间的事,臣妾本不该掺和,可……臣妾心焦啊!朗儿是太子,他如若与皇上您生了二心,那么……咱们白家……”   王贵妃说到此处潸然欲泣,白朗却恶心得想吐,“咱们白家”,说得何其动听!   “咱们白家江山,后继无人了啊……”   王贵妃的眼泪说来就来,皇帝忙将她搂进怀里,殷勤劝道:“爱妃话说得忒生分,爱妃怎会是外人?你一心为我白家,切不可太过伤神!”   薛公公及时搭腔,未说话前先是给了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都怪老奴多嘴,将小顺子身上异香之事告与了娘娘,娘娘也是担心太子殿下背义于皇上,才、才向您揭发了此事。   “娘娘唉,您忠于皇上,不惜犯了小人,他日如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死千次万次也赎罪不来啊!”   言罢,主仆二人便哭成男女对唱。   皇帝不知如何是好,白朗早已怒不可遏。   这二人将坤华逼得走投无路,现又来逼他俯首认罪,他冷眼看向自己的父皇,一颗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父皇,您不是还没做好筹谋吗,好,儿子就给您再争取些时间。   白朗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凛然道:“贵妃娘娘不必忧心,我白朗敢做敢当,确是与那兰葳夫人暗中接洽,也确是我一手编排了这场劫持换质的戏。”   他分明看到,假饰纱绢抹泪的王贵妃,嘴角得意地漾起了狞笑。   心中黯然,多想死前能再见一见坤华啊。   怅惘片刻,继而冷笑道:“贵妃娘娘也着实不必忧心,您日后就算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定是缺德事做得太多,遭了天谴,却是断不会与我相干的。我白朗一人做事一人当,自会给娘娘你一个交代!”   言罢,便将随身带着的那柄折扇展开,轻按扇尾机关,当中那条扇骨中刺出寸许白刃,白朗轻转手腕,那白刃便直奔他颈间刺来。   恰在此时,蒙千寒搀着坤华,闯进了殿来。   蒙千寒见太子殿下欲寻短见,大吼一声“不可!”,旋即扔下坤华飞身上前,将白朗手中折扇夺了过来。   坤华失去依傍,便如死物般坠了下去,腿一软瘫跪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涣散无神,身上还是入狱以来的那件白袍,血污斑驳,破败不堪,整个人看上去似幽游丧智的凄鬼一般。   殿中几人都看得呆了,皇帝问道:“何故?”   蒙千寒行过军礼后回道:“启禀陛下!末将带坤华前往兰葳夫……前往犯妇兰葳潜伏的客栈,犯妇兰葳以昱阳公主相要挟,牵制末将,欲携坤华逃走,坤华不从,劝阻再四,犯妇兰葳仍执迷不悟,坤华遂将她……将她……”   白朗惊愕,紧盯着蒙千寒,似是在说:不会是这样!一定不会是这样!   蒙千寒被他盯得说不下去,踟蹰间,瘫跪地上的坤华倏地直起上身,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双手拖举过顶,眼睛盯着皇帝,急切道:   “大周的陛下!小王之母冲撞了陛下,又一错再错,进而冒犯公主殿下,小王已将……已将她正法,恳请陛下,莫再迁怒于我楼月家国!”   说完,便扔下那短剑,伏地连连磕头,大殿内回响起“咚咚”的声音。   连王贵妃此时都瞠目结舌,还是白朗最先回神,上前俯身欲搀扶坤华。   却在双手堪堪触碰坤华衣衫时,那人似遭雷击般颤栗起来,口中连连呻.吟,忙不迭移开身子,似是受到极大的惊吓。   白朗愕然看他,但见坤华神情恍惚,似已半癫,涣散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几扫,便怯生生地低头下去。   “殿、殿下,坤华贱身,什么都听您的,但是……求殿下待坤华洗去这一身污秽,再、再随您差遣……”   如此卑贱,如此怯懦,如此地不情愿,似是被白朗逼迫又不得不从。   白朗明白了,坤华这是在做给王贵妃和皇帝看,坤华悲恸如此,竟还在助他圆那之前的谎局。   皇帝也看得清楚,遂趁机问道:“坤华,你要老实交代,太子他可否见过你母亲?”   坤华茫茫然地思索了一会儿,仍是怯生生的,却又极“老实”地交代:“殿、殿下享用我那晚时,曾摸着我的脸,说,养儿似母,见我就是见过我母亲。”   一句话令皇帝好不尴尬,王贵妃假惺惺做羞涩状。白朗盯着坤华,心头似有把刀在剜着。   蒙千寒也助力做戏,假意不解道:“圣上,末将愚笨,不知圣上何以有此疑问?”   皇帝支吾一声,看向王贵妃,赔笑道:“爱妃,你都听明白了吧,确是薛公公多疑了。”   王贵妃噘嘴道:“适才太子他亲口承认的,曾与那犯妇勾结!”   皇帝拍着大腿道:“哎,爱妃你也知道白朗那倔驴,被人怀疑就气不过,一时气极就说胡话,当不得真的!”   王贵妃气得直磨牙,正无计可施,忽而想起那借着一死保儿周全的兰葳夫人,便嗤笑一声,讥嘲道:“哼,兰葳夫人也真是惨啊,竟是被亲儿子给斩杀了……”   坤华一听,便低下头强忍哽咽,白朗看在眼里,恨不得去撕那淫.妇的嘴。   “可话说回来,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亲儿子杀了她,便成了大义灭亲的圣人,心向大周的忠良,你说是不是啊,坤华?”   坤华听王贵妃唤他,便通身一个激灵,惶恐应道:“坤华不敢……不敢……”   王贵妃忽而收起狞笑嘴脸,恶狠狠道:“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么?弑杀中原皇帝,一刀就过身了,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本宫要将那犯妇鞭.尸!弃.市!”   坤华猛然抬头,神情惊恐而绝望,圆睁的大眼睛似决堤般涌着眼泪。   白朗勃然,起身上前,似是猛虎扑兔般冲向王贵妃,直迫得那王贵妃却步躲到皇帝身后。   白朗凭着仅存的一线理智,堪堪停在皇帝近身三寸处,目光凶狠地凝着王贵妃,一字一字道:“这位贵妃,举头三尺有神明,权势再大,害人也要有个分寸,如若不知收敛,当心作恶反噬自身!”   一向跋扈的王贵妃头一遭受白朗斥训,竟是被吓得不敢言语。   皇帝又出来讲和:“朗儿又在胡沁,你母亲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心疼朕受那刺客一刀,才说了气头上的话。”   眼角里瞥到了瑟缩跪地的坤华,心知兰葳夫人死得冤枉,这对母子被逼得着实凄惨,便生了恻隐之心,语含劝慰道:“坤华,经此一役,朕已知道你是清白的。”   继而给坤华吃了个定心丸:“虽说……虽说刺客乃是你楼月王室之人,但朕体谅你忠良大义,便不会向楼月王廷问罪了。朕也不许别人再难为你,坤华,你、你就安心吧。”   坤华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语无伦次地拜谢:“多谢陛下!中原上国,以德威震天下!父国天子圣明!楼月子国感恩戴德!坤华不胜……”   却在此时,喷出一口淤血来。   “坤华!”白朗旋即欲上前搀扶,却未迈步出去,便被蒙千寒挡了。   蒙千寒凝着白朗的目光里道尽忠言逆耳,这个坤华,殿下还是莫再惹瓜葛了。   白朗无奈,眼睁睁看着坤华,连呕出几捧血来,一副瘦削身板似是撑着破烂污衣的衣架般,颤巍巍地倒在地上,墨发如瀑,白衣染血,凄凄然铺了一地。      ☆、侍寝   坤华又拖着伤体,“交代“”了其母行刺中原皇帝的原由:兰葳夫人恨皇帝将坤华遣来充当质子,害她母子分离,是以大逆不道。   至此,王贵妃之流发起的,白朗、兰葳夫人和坤华又无奈续写的弥天骗局,便是圆得满了。   皇帝愧对于坤华,便令蒙千寒亲自护送坤华回凝月轩,并遣太医院院使、御前太医前往为他诊治疗伤。   白朗不便到凝月轩走动,便暗相嘱托蒙千寒,务必照顾坤华周全。   可蒙千寒这次的领命却极其难办。   一下轿子,两个丫鬟便围着坤华哭成了一团,而坤华的嘴角如被隐形的细线吊着般,僵硬地提起了个弧度,那便是他劝慰别人的笑了。   “二位姐姐,我没事,不必担心。”   坤华一走进凝月轩里,便再未开口说话,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似行尸走肉一般,脸色惨白如纸,面上无半点神色,如同一具精致的木偶,仅能做些本能的举止。   太医为他诊脉,他便将手腕递了过去,可当太医要察看他身上刑伤,上前欲掀他衣衽时,他便如从沉睡中惊醒般骇然躲避,将两手紧护于胸前。   恍恍惚惚的,那副惊恐模样,似是将太医看成了百里斩。   没奈何,太医只得仅凭着望、闻、切三样,为坤华开了副内服方子。   可他却不吃不喝,被众人恳劝也不急不怒,更未将心中苦楚表露半分。   坤华,现已仅剩下了个“楼月王子”的躯壳。   蒙千寒看着焦急,一半是因为目睹坤华苦命而心生恻隐,一半是为主公白朗殿下忧心。   这坤华啊,真真儿的是殿下心尖儿上的人,为了他,殿下屡次三番地铤而走险,置自身于险境而不顾,如今好容易令他脱险,如若他这当儿再有个三长两短,白朗殿下定会免不了的肝肠寸断。   他眼见坤华挥袖婉拒了婢女萱儿捧上的一碗汤药,颤巍巍地向睡榻走去,便忍不住道:“坤华殿下,您好自为之啊!”   坤华闻言欲转身过来,却腿脚发软,身子一偏,跌倒在榻上。   蒙千寒上前一步,欲作搀扶,却见坤华一脸的惊惶,向榻子里面缩了缩身,他甚感尴尬,便悻悻然收回了手。   “哎……”蒙千寒叹息一声,恳切道,“殿下如此,可对得起令堂死前托付?”   坤华半睁的双眼眨动了两下,嘴角垂了下来,似是欲哭无泪。   “殿下如此,可对得起你楼月家国?可对得起指望你保护的无辜百姓?可对得起……对得起视你如宝的……”   正自犹豫该不该代太子表明心意,忽见一直面如石化的坤华无端惊慌起来。   “指望我……保护……无辜……”   坤华惊慌失措地嗫嚅着这几个字眼儿,焦急万分之际,猛然从榻上起身,却头重脚轻,向着地面栽倒下去,幸被蒙千寒用双臂架住。   “无辜……他是无辜的……”   坤华不知为何变得焦灼不安,在蒙千寒的怀里颤抖得厉害,却还不顾一切地向外冲。   “坤华……你、你这是……”   蒙千寒开口询问,倒似给六神无主的坤华提了个醒儿,但见他虚晃无神的目光定定地钉在蒙千寒脸上,紧紧抓着他衣袖,恳求道:“将军,你要救他!他是无辜的!”   ***   是夜,蒙千寒假意督查东宫戒备,前往太子书房告会坤华事宜。   他将坤华木僵心死之态悉数禀报,如预料之中,见白朗眉峰紧锁,暗自神伤。   他迟疑片刻,请示道:“殿下,坤华虽神情恍惚,却仍未忘记曾与他人许诺。”   见白朗惊疑的目光望了过来,蒙千寒便将小凡之事讲与了他,白朗义愤填膺,握着拳头,接连向着空中虚打了几次。   蒙千寒讲完,又将坤华托付自己营救小凡的事禀报了白朗。   蒙千寒问道:“殿下明示,救还是不救?”   白朗凛然道:“救!当然要救!”   蒙千寒顾虑重重:“可那孩子虽无辜,毕竟是薛公公的人,从那老奴手里夺了来,必会冲撞了他……”   白朗截话道:“那条老狗,本王还怕冲撞了他么?现下将那王贵妃都得罪得透了,他们留着我,不过是确保我白家江山将来会落在个废物的头上罢了!”   蒙千寒欲劝白朗莫要将话说得太满,见他显是气头上,劝也枉然,便静默听着。   白朗续道:“你只管去救,不只要救那个小凡,还要将那老狗的淫.窝端了,也好将那些个受他摧残的奴儿们一并救了。左不过他们用膝盖骨想,都能想到是本王指使的,本王就等着他们耍阴损来挤兑我吧。”   蒙千寒口中应了声“诺”,心下却留着分寸,他今夜一行,仅将小凡救出便可,白朗一时气话,他绝不会跟着鲁莽。   遣走了蒙千寒,白朗却依然坐立不安,恨不得灵魂出窍跑去凝月轩,留个空壳子充当这个窝囊太子。   夜渐深,他按着东宫向来的规矩,宽衣就寝。   可恶的是,小顺子因着刑伤,被安置在内务府监栏院里早早地睡下了,替他当差的那位不谙太子心性,察觉到白朗在榻上辗转反侧,还以为是春.梦难消,便自作主张去请太子妃了。   太子妃自打去年三月册封,便从未被太子传召,不多时便心急火燎地奔到太子寝室了。   白朗一见那小女子矫饰作态、攀附讨好,便顿时气极。   他的太子妃,是王氏派来的细作!   心知肚明,却要表面上装着糊涂。   白朗四处采花,还特意在烟花巷里包了几个俏美相公,就是为了落个爱吃野味、淫.乱无度的名声,不叫这明媒正娶的细作捡着便宜。   守了一年活寡的太子妃行过了礼,便急着在白朗面前宽衣解带,白朗冷冷地看着,面上无半点的欲.望。   将那热情似火的太子妃晾在那儿,白白地将自己脱得仅剩个肚兜,这当儿只得尴尬地强笑,不知是该继续脱,还是该穿好衣服走人。   白朗嗤笑一声,无情道:“王家就派来你这等货色吗?”   太子妃闻言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张口便欲辩解:“殿下,臣妾不是、不是王家派来的……”   白朗截道:“亏了他王家忠良,担心寻常女子得着我白家龙脉,生出个不高贵的种儿来,可你的姿色也……”   太子妃闻言暗松了口气,还以为白朗察觉了她的细作身份,原来就是单纯的嫌她丑啊。   本是挤兑她的刻薄话,太子妃被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生气。   这风流太子嫌自己丑倒没什么,如若被他察觉自己是来监视他的,那可是连命都没了。   太子妃悻悻然起身,本欲再使出些狐媚伎俩,力求将白朗拿下,却听那风流子朗声道:“本王这几日被那楼月质子害得极惨,也该让他来给本王赔个罪了。”   太子妃呐呐说不出话,心下似泡进了老坛醋里。   白朗挑起一边嘴角,笑得淫.媚:“爱妃,快去替为夫,将那坤华请来。”   ***   蒙千寒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又以黑纱遮面,提着当年师父亲传给他的洪屠刀,使出绝好轻功,向着圣京西南方向飞走。   夜色朦胧中,歌舞升平的长乐坊如同一篷飘游在深海里的灯笼,蒙千寒在影影幢幢的屋宇之间穿梭,仿似夜游的鬼魅一般轻盈而诡秘。   然当晚的夜游鬼魅并不止他一个。   疾飞猛走中,蒙千寒感到斜次里窜出个人影来,本能使然抽出大刀便向身后劈去。   呛啷一声,冷铁相撞,刀光剑影,二人皆被对方的冲力一击,分分在空中旋飞着卸力,最后各自着近处的屋脊落稳脚跟。   蒙千寒定睛看去,那人与他一样的夜行束衣、黑纱遮面,然手中的那把家伙却出卖了各自的行藏。   蒙千寒喜道:“斩云剑重出江湖!”   那人邪媚一笑:“洪屠刀宝刀未老!”   二人双双摘下面纱,谁也未曾想在行隐秘事时遇到了冤家。   蒙千寒看着对面屋脊上高挑的黑影,迟疑片刻后,恭敬道:“不知百里斩大人日理万机,何故雅好夜行楼宇?”   百里斩扬起下巴,娇嗔一声,道:“你是我何人?凭什么管我?”   蒙千寒窘笑,坦然应道:“也对,那么你我江湖相见,便各奔所需吧。”言罢抱拳一揖,撇下百里斩飞走了。   留下百里斩在月光中磨了磨牙,那含愠带怨的眼神,像极了错过白花花的脖子的吸血鬼。   又向西南行了几里,眼看就到了长乐坊里最热闹的街段,蒙千寒感到那人影仍然紧跟在身后,他一皱眉峰,心道这师弟怎的还是这般任性,便烦躁地一转身,停在一处屋脊,冲身后那人嚷道:   “你为何紧紧跟随?”   “你为何紧紧跟随?”   却不曾想与百里斩异口同声。   二人此刻站在同一条屋脊上,一首一尾相隔不足丈许,月光下彼此端看其详,心中不停地转转。   二人皆心语:难不成……他与我去向同一个地方?   屋脊下,向左即长乐坊里最负盛名的妓.院,向右则是薛公公的私邸豪宅。   又是蒙千寒先发问:“百里大人,您究竟要去哪里?烦请明示则个,在下也好给大人让路。”   百里斩高冷道:“客气客气,小子深夜来此,当然是要去会那芳华院里的花.魁娘子啦。”   蒙千寒笑道:“会花魁还要带着斩云剑么?”   百里斩嗔道:“你又管我?”   进而又阴恻恻道:“那么蒙将军你呢,锦衣夜行,大刀在侧,难道不为采花,而是为别个什么……”   蒙千寒爽朗大笑:“你是我何人?凭什么管我?”   竟是将百里斩先前的挤兑原封不动地奉回,气得百里斩又咯吱咯吱地磨起那一口小白牙,蒙千寒却在空中道声“阁下请便”,随即向左下方飞走。   ***   这边厢,东宫太子府邸,抬进了个素雅肩舆。   当晚执差的宫人们无不腹诽,这太子真真儿的风流淫.荡,大半夜的召来楼月质子侍寝,却还要厨子备饭、药师备汤,他一人要讨美人欢欣,却生生地折腾着整个内务院不得歇息。   太子妃咬掉牙和血吞,强忍着醋意,为在太子面前博个贤良大度的好名声,竟是亲自搀扶着病怏怏的坤华,将他引到太子寝宫里来。   太子妃苦笑道:“殿下,相公他到了。”   白朗正自面朝墙隅沉思,闻声猛一回头,不自觉将手中折扇握得紧了,又为掩饰心焦,哗啦一声将折扇打开,轻浮快哉地摇扇起来。   坤华见白朗笑得淫.魅,心下本能地惶恐,眼睛不由得眨了几眨,却仍是面色僵白,形容枯败。   白朗微一皱眉,旋即又朗声大笑:“爱妃,你不愧是王家派来的,快快下去领赏吧。”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了,太子妃红着眼眶盯着白朗,然盯也是白盯,风流太子这厢眼里只有一个坤华。   太子妃悻悻退下,然白朗心知,准不定哪个角落便有一双眼睛瞧着,遂又将浮夸样子扮得更淋漓些。   坤华颤微微地行礼,拱起的手却被白朗用扇尖抵住,进而肩膀被抱住,白朗俯身过来,咬着耳朵道:“美人,你身子太弱,待会儿当心吃不消。”   坤华陡然一惊,却被白朗牵起手,领着向一桌备好的饭食走去。   “快吃些,不然,行事时晕了过去,可就太煞风景了。”白朗狞笑着为坤华夹了一筷子菜,近旁伺候的小太监听了,不禁掩嘴偷笑。   坤华惨白的脸色更添了几许阴翳,看着面前的佳肴,嘴角抽笑了几下,凄然道:“殿下不必担忧,坤华自当尽力侍奉。”   白朗有些急了:“尽什么力?你哪还有力?快快吃些!”   坤华惨笑着摇头:“吃不下。”   白朗急道:“无妨,这是太医给煎好的汤药,守本固元,快快喝了!”   说着便举起碗来抵到坤华唇边,坤华却一嗅到那药味便干呕起来,忙用手推开那碗。   白朗见状更急,无计可施便耍起了浑:“喝不下也得喝!再不然,本王口对口渡给你!”   坤华大惊,盯着白朗的眼神里满是惶恐,白朗忙收回狠急神情,坤华却戒备更甚,幽怨地看看他,又幽怨地盯着碗,颤巍巍地伸手接过,皱着眉头,一扬脖子将那碗汤药喝了下去。   白朗松了口气,继而有些失落,他就这么怕他强.吻么?   ***   蒙千寒为甩开百里斩纠缠,特意辗转先到芳华院,停留片刻再从芳华院折回来,几个起落,才飞到薛公公府邸的一架单檐歇山顶上。   却不想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屋瓦,侧屋脊的山花上便探出个人来。   那人双臂合抱,右手拿着的斩云剑就掖到了胸前,眼角乜斜着蒙千寒,阴恻恻地冷笑:“想不到蒙大将军还有这癖好。”   蒙千寒早就料到百里斩此行事有蹊跷,故被他抓个现行也并不慌张,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   百里斩张口还欲斗嘴,此时却从掀开的屋瓦下面传来压抑着的哭嚎。   “呜――呜呜――”   二人皆是一惊,同向那揭瓦的洞口下望去。   下方乃是一间秘室,烛火森森,刑.具嶙峋,角落里链拴着十来个赤.身.裸.体的娈.童,当中一架铁板上,捆.绑着一个正在受.刑的少年。   那少年嘴里堵着严实的口塞,双腿曲立着,两个脚踝被分别绑在铁床两侧,腿间罩门大开,薛老太监就坐在铁床下首,这当儿正挑拣着各式残暴的器具,发狠地折磨那少年。      ☆、疗伤   那少年赤.身.裸.体、腿间罩门大开,被十几股粗绳紧紧地捆在铁板上。   薛公公仅穿着白色亵.衣,披散着一头凌乱的白发,张着血盆大口,咬牙切齿地蹂.躏他。   少年本能地挣动着,曲立着的双腿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接连发出闷塞的呜咽,一双大眼睛惶恐地瞪着,眼角里不停地涌出眼泪。   蒙千寒见状心里便是一惊,整个人都僵直着趴在檐上。   他这般反应,看在百里斩眼里便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可笑。   百里斩嗤笑道:“蒙大将军道貌岸然的,原来好这口儿么?”   蒙千寒被他冷嘲也全不在意,反而恳切道:“师弟……”   多久未被他这般唤过了?百里斩一时怔忪,竟是有些痴了。   “师弟,你既已来了,便也是为救这孩子吧?”   百里斩复又讥诮起来:“谁是你师弟?这世上哪还有你师弟?我百里斩就爱在月光底下瞎转悠,找些活.春.宫来看,什么救与不救的,不懂。”   蒙千寒被他怼得一时无语,只得再转回头看向屋里。   百里斩心知蒙千寒做事力求稳妥,现下正一板一眼地观察形势。   眼皮子底下是一场令他这挫人高手都汗颜的活.春.宫,蒙千寒却冷静沉稳地瞧着,那一脸的肃然,涌现在一张刚毅帅气的脸上,看在百里斩眼里是说不出的禁欲,又说不出的催情。   百里斩一时兴起,竟是伸出手去挑.逗蒙千寒侧脸上线条健美的颌骨。   “蒙大将军,许久没开过荤了吧,好可爱……”   却被蒙千寒迅疾地抬手拍开了手背,还不经意道:“别闹!”   百里斩惊怔住了,脑海里忆起,不知是哪一年的夏日,师哥和他在昆仑山脚下的草场上嬉闹,午后慵懒,师哥躺在草地上浅浅睡着,他趴在近旁,看着师哥帅气的脸,惬意的睡态,忍不住伸手去刮他挺立的鼻子。   “别闹!”师哥并未睁眼,却极准地拍开他的手,进而一个侧身,将他搂进怀里……   “我未曾想这老奴的一间淫.室也戒备森严,我一人鲜有胜算,亏得你跟了来。”   恍惚中,百里斩听见蒙千寒这般说着,他便从神游中惊醒,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蒙千寒全然未察觉他情绪上的慌乱,一味调遣:“待会儿我下去直.捣.黄.龙,先将那老奴挟了,你再去那边隅处斩断孩子们的铁链,   “南墙上站了一排的守卫必会冲过来,届时你帮我抵挡片刻,我将小凡救下,你我二人再将那些守卫制伏,引孩子们逃走。”   百里斩半晌插不进话,待蒙千寒调配完才气哼哼道:“蒙千寒你够了!我百里斩是来这儿逍遥的,不是在这儿听你调遣的!”   我在你心里不是罪不容诛的妖男么?怎的又要我助你救人了?   正欲再开口挤兑,屋顶下面的凄惨声更甚。   “呜――呜――”   薛公公阴森森地裂开嘴,却是疯了般地大哭起来:“小凡啊,爷爷舍不得你啊,可、可事成你就得死,事败了,你也得死啊,娘娘她不准留你这个后患啊!”   蒙千寒眉峰紧锁,意欲立刻跳下去将他救下,却不料此当儿门外又走进几个精壮太监。   薛公公见了来人,便如厉鬼见了阳气般大笑:“你、你们快、快些来,好好疼爱疼爱小凡子,也好让他上路前,享受过一番人间快活!”   蒙千寒低呼一声“不妙”,可不是么,从屋里那几个催巴儿手里救出那么多孩子就够勉强了,现下又进来几个精壮的,还要做到不败露行藏,不伤及无辜,真是大大的不妙。   蒙千寒一时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几个精壮太监扑向小凡。   又是几声凄厉而压抑的哭喊,阴鸷如百里斩,此刻却顿生恻隐,无奈蒙千寒还在筹谋万无一失,百里斩可不是什么考虑后果的人,便一翻白眼,大叫道:“还看呢,你下面都硬了!”   言罢,无骨玉手讥诮地拍向蒙千寒裤.裆,没等被他猥.琐那人反应过来,他便如一道鬼影般飞落了下去。   ***   白朗假意淫.威,实则关怀,好歹是让坤华饮了些汤药。   他轻佻地打量起坤华,遂又咂舌道:“啧啧啧,瞧这一身的伤,待会儿脱.光了,可不够瞧的。”   言罢便将坤华拽起,携他走进太子专享的浴室。   当朝太子是个会享乐的太子,他的浴室足有半个乾祚宫那么大,一进去便是占了整屋的浴池,那池中之水乃是从龙脉山上的活水温泉开了条沟渠直引过来的。   帷帐缥缈,水汽氤氲,隐隐的还有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坤华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看着,白朗柔声道:“去吧,池水里化开了专治外伤的上好草药,不过要小心些,药水触碰伤口会很痛的。”   坤华的眼睛眨了眨,眼神却仍恍惚无神,抽动了下嘴角,权当作驯顺的一笑:“是。”   便见他款款走向浴池,水雾氤氲中,坤华边走边解开衣衫,白袍随着他的行走,徐徐滑落,飘逸如世外仙子般,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禁.欲之色。   待袍子滑到脚底,坤华再往前走,留给白朗一副性.感的背影,本无半点情.欲的人,却撩得白朗都羞涩地别过脸去。   待白朗再看过去,坤华已迈进池子,滑进水里。   本以为他会痛得呻.吟,却不曾想,仍是半点声响也无。   白朗急得连忙奔过去,竟是和衣跳进池中,药力强劲的浴汤隔衣浸在身上,都叫白朗感到一阵沙痛,可坤华赤.裸着,又是满身的刑伤,泡在池水里却仍是面如尸僵,白朗大急,两手如铁钳般箍住坤华的肩膀。   坤华将头垂得更低,逆来顺受地等着白朗继续。   白朗又怜又气,低吼道:“坤华,你不疼吗?要是疼就叫啊!”   坤华用力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表示不疼,还是疼也不愿意叫。   他无助又任人宰割的模样,让白朗看了既心疼又无奈。   白朗切齿道:“我知道你母亲过身了,你心里难受,可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啊?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言罢,竟是使出蛮力,将坤华推到池边,按在池壁上,凶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呜――”坤华一声惊骇闷在口中,虚弱地推打白朗胸口,却被白朗攥住手腕,将双手举过头顶,按在池壁上。   “呜呜――呜――”   一连串的闷哼,是坤华本能的粗喘,他的头下意识地左右摇摆,本能地想要摆脱白朗的纠缠,身体也跟着不自觉地用力,却被白朗紧贴过来,重重地压住,两个人就似两条水蛇般在池中扭打扑腾。   白朗如狼似虎,用舌头侵占着他,直到感受到身下人被他欺负得虚脱,窒息得快要晕倒,他才将舌头从坤华嘴里抽了出来。   坤华大口换气,似是自投罗网般瘫进白朗怀里,白朗坏坏地将他抱得更紧,嘴唇在坤华的耳朵上蹭个不停,直撩得怀里的人儿难以自控地颤抖,抑制不住地呻.吟。   白朗又将腰上束带解下,粗暴地捆绑住坤华双手,将他推回池壁上,水底下的腿也不老实。   “啊――嗯――”   白朗用大腿一下一下地顶撞,恰到好处地用力,确保施加给坤华的疼痛不会令他难受,反而能唤醒他的身体。   坤华果然在他怀里难耐地呻.吟和颤抖,白朗大喜,虽然他目下所行有失礼雅,却多少唤回了坤华的魂灵。   白朗继而恶狠狠地道:“我警告你,我为了救你扯的那个谎,我自己可是亏大了!没吃着羊肉还惹了一身骚,所以我今天可不会再放过你了!你要是不想,就快点打我!来啊,快点反抗啊!”   他感到坤华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身体也渐渐地热了,他大喜,坤华终于不再是具行尸走肉。   坤华在一连串压抑的呻.吟之后,终于忍无可忍被这般戏谑地玩弄,他大吼了一声,用尽仅存的余力,将贴在他身上肆.虐的白朗推开。   “啊――放开我――”   水浪巨漾,波声缭乱,白朗险些跌没进水里,坤华挣脱了他,捆绑在一起的双手便掩住脸,呜呜地啜泣起来。   白朗嘘出一口气,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坤华抽咽道:“反抗?反抗有用么?在长泰宫那天,我就该任王贵妃随便,被蒙将军押解那时,我就该老实地认罪,你父皇私审我,我就该识相地从了他,就不会惹出后面的那些是非。我反抗,傻傻地反抗,我害了我阿妈,害了小凡,又差点害了……”   说到这里,坤华明显一梗,将话咽了回去,怯怯地看向白朗。   白朗喜极,双臂用力扑腾着水,游到坤华身前,边为他解开捆缚的双手,边迫切追问:“接着说啊,差点害了谁?”   坤华惨白的脸唰的涌起一片绯红,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白朗傻呼呼地笑,无妨,他心中想着我的好儿便是,羞于说出来,那便不说吧。   “啊……”坤华忽而感到周遭的水如砂石般磨砺着他的肌肤,他皱起眉头,脸上痛苦地扭曲,忍不住呢喃,“疼……好疼……”   白朗紧紧抱住他,以防他虚脱滑没进水里,一边欣慰道:“好了,你终于知道疼了!太好了,我的坤华终于回来了!”   白朗拖扶着坤华,又在药池里浸泡了一刻,便将他搀出浴池,用锦被包裹住,抱着他走向寝宫。   坤华似是累极,头抵在他胸前,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他设想过多少?   白朗将他放到舒适的寝榻上,为他盖好被子,又看看他的脸,那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的期待和欲望,却也看不出悲怨或不甘,似是不论即将发生什么,他都会悉数受了。   白朗轻叹一声,安慰道:“你的身子太弱,你安心便好,我今晚不会碰你,但我不得不睡在你身侧,你是侍寝来的,你明白吗?”   坤华似是有些怀疑,怔怔地看着白朗,看着他脱.下湿衣,换上干净的寝衣,看着他走到寝榻一侧,将帷帐解下,看着他规矩地在寝榻的一边躺下,背对着自己盖好锦被。   直到婢女悄声进来吹熄了烛火,他仍在黑暗中盯着白朗的脊背,再过一会儿,他听到白朗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终是长嘘了口气,忽而感到全身酸疼,倦意席卷上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   蒙千寒被百里斩这妖男调戏了一把,等到反应过来,妖男已经在下面挥剑乱砍了。   蒙千寒嘴角抽搐,亏得这任性的小哥儿还知道行动前先把面纱戴好。   蒙千寒忙不迭跟着下去,百里斩已将薛太监打翻在地,正在给小凡松绑,此时斜次里一人举着板凳砸了过来,蒙千寒回旋一脚,将那人踢飞到对面墙上。   百里斩百忙中冲着蒙千寒妖魅一笑,道了声“多谢”。   蒙千寒看着百里斩那一双飘飞的狐狸眼,下腹竟忽而一紧,意乱情迷了片刻,没留意有一人扑向他来,百里斩大喊一声“小心!”,   蒙千寒武艺高强,即使走神也不会轻易中招,然毕竟躲闪不及,躲过了致命一刀,却被刀风掀开了衣领,甩出一块玄红相融的玉来。   薛公公眼尖,一见那玉佩便哑着嗓子喊道:“你是蒙千寒!你好大的胆子!”   蒙千寒心下一凉,这可如何是好,被老太监认出来了。      ☆、搭救   蒙千寒心下一凉,这可如何是好,被老太监认出来了。   这一吼竟是让在场的人都齐唰唰地怔愣了片瞬,百里斩白眼一番,心道了声“冤家”,便豁出去了。   “哼,蒙爷爷来了,还有你百里祖宗呢!”言罢,便扯下了面纱,冲着薛公公阴森一笑。   “师弟不可……”蒙千寒最知百里斩性子,可妖郎任性起来,是谁也拦不住的。   他手腕几下翻转,将银针拨到指尖,一连串的动作堪称优美,再配上风华绝代又略带骚.气的笑容,薛公公之流几乎是用迷醉的眼光迎接死神的来访。   等他们再回过神来,银针纷飞,有如雨下,却又似长了眼睛般极有准头儿,百里斩潇洒地一甩手,便有四五个人惨叫倒地。   蒙千寒忙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用刀背打退两个扑上来的太监,也索性将面纱撤下,喊道:“你发什么疯?自暴行藏,又杀人灭口!”   百里斩此时明晃晃的大眼睛里蒙了一层嗜.杀的狠戾,斩云剑所向披靡,撂倒了几个后,他兴奋地应道:“谁叫你蠢!”   你让那老太监认出来了,我岂能令你陷入险境?   你败露了,就等同于我败露了!   师哥啊师哥,你真是蠢啊!   百里斩越杀越狂癫,那些被蒙千寒打伤打晕的,都被他毫不留情地一一结果了。蒙千寒无耐,也罢,这些人作恶多端,也是死有余辜。   只不过,在薛公公宅子里杀了人,天亮之后该如何交代?太子殿下又怎不会受牵连?   正自盘算着,留下薛公公这条狗命,要挟他编个瞎话儿,说是悍匪入宅大开杀戒云云。   可他当真低估了他的师弟。   但见百里斩杀光了所有人,便笑吟吟走到薛公公面前,那老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哆哆嗦嗦瞪着眼睛连呼饶命。   百里斩笑得极好看,蒙千寒从未见过,如此亲善的笑容,与如此嗜.杀的眼神,竟能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还是一张令他心驰神往的脸。   百里斩悠悠道:“薛公公,您猜怎么着,我百里斩与那坤华君,可真是不打不相识呢,这一剑哪,是我代那苦命的小哥斩的呢。”   那语气竟似代他人问好般温润,蒙千寒一时都怀疑百里斩是在闹着玩,可下一瞬,斩云剑便如一道闪电般劈下。   伴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百里斩没事人似的将斩云剑在死去的薛公公衣服上抹了抹,擦净污血,还剑入鞘。   再一回头,便撞上蒙千寒怨愤的瞪视。   百里斩被他一瞪,不觉心虚反而有些羞涩,忙移开了视线,   看看瑟缩在墙角的十来个娈.童,再看看瘫在刑床上半昏的小凡,干笑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大蒙蒙,你别凶巴巴的,当心吓坏小朋友,来,笑一个。”   说着便不客气地伸手去捏蒙千寒的脸,却被蒙千寒一掌打开了手。   “哼,妖郎!嗜.杀成性,可别连累了别人!”   说完便将小凡扛上了肩,飞上房梁走了。   留下百里斩,千言万语的谩骂和百转千回的委屈都憋在了腔子里。   “好你个蒙千寒,我百里斩是怕你日后遭罪,才替你灭口,我自己都不怕,你倒怕受我连累!”   这一吼吓坏了那十来个娈.童,一个个的都小声嘤嘤起来,百里斩冷眼瞧着,本不想多管闲事,却不知怎的心生了怜悯。   他当即从袖袋里取出随身带的银子,交给那些娈.童中最大的一个。   “这些钱够你们用上几日了,快快分了,各奔前程吧。不过我可得给你们提个醒儿,以后可别贪图一时富贵,白白卖了自己,更别再想着攀附皇室权贵过活,懂吗?”   十来个娈.童刚从皇室权贵的火坑里跳出来,怎会不懂呢,他们纷纷向百里斩磕头,连呼“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百里斩未曾想适才大开杀戒,反而被人当活菩萨一般地拜,忽而觉得极可笑,可笑得令他心痛。   他一个万人唾弃的妖郎,连自己的师哥都不齿的人,竟成了这些可怜虫儿的救世主,极可笑呢。   百里斩心头一酸,忙止住孩子们的千恩万谢,又交代了几句,护送他们沿密道逃出了薛宅,便纵身上房,翩翩飞走。   身子轻盈的起落间,忽而一个念头转上心来。   师哥不是那种人,他所说的“连累了别人”,怕的该是连累了太子和坤华吧?   继而自嘲一笑,他百里斩在蒙千寒心中早已是妖.邪不赦的嘴脸,奈何被蒙千寒深深地误会,他却回回把蒙千寒往好的地方想呢?   天将亮时,蒙千寒潜入白朗寝宫。   轩窗外三声叩击,便是暗号。   白朗本就一直和衣浅睡,听到声响后便立刻睁开眼,看了看身侧,坤华正睡得香甜,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引蒙千寒进来。   二人在书桌前低语,蒙千寒禀报了救人始末,在述说薛宅已被百里斩灭门之时,他愧疚难当,半跪谢罪。   白朗忙将他扶起,不见责备,反而大呼痛快:“百里斩妖里妖气的,这桀骜不驯的性子本王倒真是喜欢。”   蒙千寒嘴角一阵抽搐,心道:若论任性,殿下与他倒真是半斤八两。   白朗又问:“那个小童怎样安置的?”   蒙千寒回道:“暂安置在一家郊野驿站里,末将已托付几位江湖上的朋友帮忙照料。”   白朗才要夸奖蒙千寒办事周全,身后床帐忽而掀起,二人回头,见是坤华从榻上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殿下,快将那孩子送去我那里,那孩子命苦,不可令他再受委屈!”   蒙千寒瞬间僵化,只因坤华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起身时裹身的锦被滑下,露出大半个肩来。   他一情急不打紧,白朗下腹一紧,差点喷出鼻血来,回头一看爱将,忠厚耿直的大蒙蒙此时业已羞成了红柿子。   “呃,末将不知……末将鲁莽……末将叨扰……末将、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白朗苦笑,欲哭无泪,喊冤无门,他在别人眼里不知宠.幸过坤华多少次了,可事实呢……   哎,上哪儿说理去呢。   白朗忙起身向寝榻走去,一边暗忖,将小凡藏进凝月轩,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可面上不敢做半点忤逆。   他走到榻边坐下,安慰了坤华几句,又许诺会尽快差人将小凡接去坤华那里,再为他掖好被子,哄他睡了。   再一转身,蒙千寒已识趣地走进隔壁暖阁等候。   一进暖阁,白朗为掩饰适才的尴尬,忙聊了些正经的:“将军,本王一事不解。”   蒙千寒顿了一顿,应道:“殿下不解的,可是百里斩?”   白朗点了点头。   蒙千寒叹气道:“末将也不明白,百里斩妖戾性子,将坤华殿下折磨得不成人形,为何此番又对小凡生了恻隐。”   白朗道:“可是他身上妖毒已解?”   蒙千寒一惊,遂又想起百里斩杀人时的阴狠眼神,沉重地摇了摇头。   遂又想起了什么,忙道:“殿下,百里斩在斩杀薛公公之前,曾说他与坤华殿下不打不相识,这一剑是代坤华殿下斩的!”   白朗惊诧,进而爽然一笑:“这百里斩当真的性情中人,想来是我家坤华……”   见蒙千寒一窘,忙改口,“呃,想来是坤华殿下在牢中颇有气节,令百里斩折服,惺惺相惜起来,便爱屋及乌,出手搭救小凡。”   蒙千寒敷衍点头,兀自沉思。   白朗看他心事重重,便又想起一节,迟疑着不知当不当讲,却终是忍不住道:“蒙将军,百里斩他可还念你当年同门情谊?”   蒙千寒一惊,心道殿下您当真是问对人了,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呢。   见蒙千寒木讷地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不念旧情,还是说他不知道人家念不念旧情,白朗暗想,左不过劝和不劝解,撮合一对是一对,遂便胡沁道:“依本王看,百里斩当是念旧情的。”   蒙千寒果然来了精神,一副愿听其详的模样。   白朗续道:“蒙将军为人太过耿直,不识郎情妾意那一套,百里斩定是念在当年同门情谊,见你在薛老奴面前败露行藏,便将当事者悉数灭口,还特意使出他百里斩独门的银针杀人,仵作一见那银针,还会不知道是谁人所为么?他这是将杀人罪名自昭于人啊。”   “啊……”蒙千寒大惊,这才领会师弟苦心,继而担忧百里斩安危。   白朗安慰道:“无妨,百里斩算是拿捏到我父皇心思了,当年他暗杀了前任诏狱总督,证据确凿,我父皇都未治他的罪,如今也定不会动他。我父皇啊,太看重百里斩的妖.术邪方,舍不得杀他,百里斩就吃定了这一点。”   蒙千寒细一思量深感有理,便放下心来,再回转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咦?”蒙千寒醒过闷来,问向白朗,“殿下何言‘不识郎情妾意那一套’?谁是郎情?谁又是妾意?”   白朗干巴巴裂嘴一笑道:“是了是了,蒙将军最无邪了,守着那么个妖.艳的师弟,还不知龙阳之好为何物呢。”   一句话说得蒙千寒好不心虚。   白朗收起讪笑,正经道:“蒙将军你一心向我,可那句‘连累了别人’,怕是令百里斩寒透了心。”   蒙千寒一怔,还尚未纳过闷来。   白朗微嗔道:“你说话也太爱惜口水了,也不讲明白了,你是怕百里斩灭门薛宅,给本王我惹来麻烦,可百里斩怕是误会你了!”   蒙千寒恍然,复又想起斥责百里斩的那几句,还有那过去种种罅隙误会,追悔莫及,便只有苦笑了。   ***   坤华自母亲去世后便生无可恋,然小凡一事倒成了他精神上的一个寄托。   他对小凡同病生怜,心头时时挂念,白朗虽觉不妥,但拗不过他,便真的差人将小凡送进了凝月轩。   坤华的侍卫婢女们一见小凡,免不了一阵惊诧议论,好在小凡与坤华只有七.八分相像,尚不至于给人认错。   坤华自个儿的身子还没调养大好,却事必躬亲地照顾起小凡。白朗这回可得了机会,忙拿小凡激他:   “坤华啊坤华,小凡的心伤也着实不浅,如若他醒来,同你这般不吃也不喝,不哭也不闹,木僵僵冷邦邦的,你说说,你这么关怀他,看在眼里,会不会心疼?”   坤华茫茫然看向白朗,稍作思量便明白了白朗的意思。   他前阵子只知道自己神伤,却未曾想过,关怀他的人看他那副样子,该是何其忧挂。   而最忧挂他的,便是这表面上吊儿郎当的痴情太子。   想到此出,坤华顿感白朗看向他的目光似有灼人温度,他感到双颊滚烫,忙移开了眼,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自此,坤华似是将吃饭疗伤当作了义务,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小凡昏迷了两天,搬到凝月轩的第二天晚上才悠悠醒转,彼时坤华正守在他的榻边,单手支颐打瞌睡。   小凡醒来看看周遭,一时以为自己是死后到了阴曹地府,可是一见那幽暗烛光下与自己相像的大哥哥,又笃定阴间绝不会有这么美的人,这才惊觉自己是被人救了。   他喜极而泣,嘤嘤的哭声惊醒了坤华。   “啊,小兄弟,你总算是醒了!”坤华的声音很轻,却含着无限温柔,给人安心的力量。   小凡挣扎着起身,在榻上跪坐着,连连给坤华磕头。   “大哥哥,多谢你救我活命,多谢……多谢……”小凡哽咽到无声,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坤华忙上前搀扶,劝他身子还不大好,莫要太过伤神,一边唤来婢女,将吃食和汤药拿来。   坤华亲自侍奉,喂小凡吃了些清粥,又服过了药,便扶他安躺下来休息。   小凡自始至终都诚惶诚恐,嘴上一闲着便连声道谢,几次说着“小奴惶恐”、“小奴受不起”之类的自轻话儿。   坤华或是微嗔或是劝慰地指正过他几次,叫他不要再将自己当作奴.隶,可小凡被奴.役得太久,一时想改口都难,坤华心里难过,却也不得不暂且由他。   安顿好小凡,坤华转身欲走,却闻小凡在身后轻唤他。   “殿下……   坤华转身,温柔地凝视:“何事?”   小凡怯生生道:“殿下,小奴……还会不会被人抓了去?”   坤华心中一痛,深知这孩子目下毫无安全感,便安慰他道:“凡儿尽管放心,有我坤华在,便不会再叫你受苦。但你也要警觉些,莫要走出这凝月轩,除了我和萱儿姐姐他们,其余人也不要见,明白吗?”   小凡用力地点了点头,遂又泣道:“大哥哥……殿下,太好了……小奴终于是逃出来了……”      ☆、妒心   薛宅凶案轰动了整个朝廷,一是因为死的乃是王贵妃身边的红人,另一个原因,便是凶手的昭然若揭。   然正如白朗所料,皇帝果然又在此案上装糊涂。   虽说王贵妃不好得罪,但毕竟薛公公只是个奴才,那老奴又替王家做了诸多丧尽天良的事,深知王贵妃恁多底细,王贵妃只当死了条叫得好听的狗,闹了一阵子,便也作罢。   何况,那老奴一死,他在宅子里囚.禁.娈.童,以及千秋苑调.教男.宠之事便也随之揭穿,王贵妃可懒得招一身晦气。   风声过了,白朗便抓着机会就往凝月轩跑。   每每过去,都令小顺子捎上各地进贡的上好补品,给坤华补身子,小凡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一日,萱儿将一碗清炖燕窝端到小凡屋里,小凡受宠若惊地接过,萱儿热情道:“快趁热吃了吧,这是东国进奉的贡品,上好的金丝血燕,可稀罕呢,太子殿下今早着人送来的。”   小凡捧着那碗燕窝,笑得欢喜。   “可惜我们坤华殿下食不惯那股味儿,这便让我给小相公端了来。”   小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暗想,是了,太子殿下怎会将这么珍贵的吃食赏给我这奴.隶呢,坤华殿下吃不下,才施舍过来罢了。   萱儿见小凡恹恹的,将燕窝放到了一边也不急着吃,以为他又想起了过去受的那些罪,便欲好心劝慰。   一瞥眼看见小凡脚踝上那一串银铃铛,脸上顿时羞红,尴尬道:“小相公,你这个物件儿,怎么还没扔呢?”   小凡随她目光望去,顿时窘得涨红了脸。   那是薛公公折磨他时给他戴上的助兴物,他记得自己那里也挂着一串,定是他昏睡的时候,被人给摘下了。   一想到这个,小凡便悲愤异常。   这厢,他也只好尴尬笑笑,自嘲道:“一直戴着,便也就想不起摘了。”   萱儿也意识到不该提这腌攒物件儿,一时窘得都忘了说话的分寸:   “啊,是了是了,我听我家殿下说过,这就叫什么‘如入鲍鱼之肆,与之化矣’。”   小凡一惊:“坤华哥哥这么说过?”   萱儿天真地点头:“是啊,殿下说,为奴久了,便生了奴.性,为人做事不自觉地就奴态百出。”   小凡的脸色瞬间阴沉,萱儿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忙补救道:“小相公别误会,我们殿下说这话,是意指……”   说到这里又为难起来,坤华当初出此言论,乃是与兰葳夫人痛斥楼月国王先后向胡夏和大周称臣,甘为其子国。   坤华殿下当真没有辱没过小凡,可她又怎好如实解释?   文.字.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殿下才摆脱行刺上国皇帝的嫌疑,她可不想再给殿下招惹麻烦了。   “意指……意指……”可她性子单纯,一时也编不出别个说得通的话来。   小凡怨愤地皱了皱眉,可他令人调.教惯了,现又寄人篱下,深知讨主人欢喜的重要,便连忙收起脾气,假意笑道:“姐姐不必挂怀,小凡确是奴.性深入骨髓,殿下他没说屈了我。”   萱儿这下可更急了,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小相公你怪错了……”   就在这当儿,白朗那风流子兴冲冲闯了进来。   “坤华,你没看到王贵妃被我气得……”眼见就要扑到小凡身上,这才看清了,忙收起放.浪的形骸,正经道,“啊,小哥今日气色不错,想必身子大好了吧。”   小凡见太子殿下如此热络,心下极欢喜,忙应道:“多谢太子关怀,小凡大好了!”   进而又想趁机与太子亲近,刚要开口说些别的,却见白朗转身便往房外走,边走边悦然喊着:“坤华啊,美人啊,还不快快来见你夫君!”   小凡脸上拂过一层阴翳,却在萱儿负疚地看向自己时,及时地收了回去。   萱儿还力图将适才的事解释清楚,却听小凡幽幽地说:“坤华哥哥……命真好呢……”   那一双飘出窗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潭边的一棵桃花树下。   找到了坤华的白朗,正在那里调戏美人。   萱儿见小凡看向那对璧人的眼神充满神往,又有些迷离,不知怎的,看得她好一阵心慌。   ***   坤华好容易送走了白朗这个活宝,便走进卧房想看会儿书歇个晌儿,一掀竹帘,却见一个身穿白袍、头戴玉石面具的人,一时惊惶,还以为另一个自己站在了面前,再一晃神便知,那人定是小凡。   小凡住进凝月轩,坤华就将自己的一切吃穿用度与其分享,小凡身上穿的白袍是他的,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可那面具,却是只属于坤华的。   他少有的怒极,几个大步上前,将小凡脸上的面具揭下,说话的声音也难免有些急躁:“这不是你戴的!”   小凡本是见那面具漂亮,便偷偷戴着新鲜,未曾想遭如此斥责,一时面露惶然。   坤华也觉得适才有失礼数,便忙解释道:“对不住了小凡,这面具是我阿妈留给我的,我当它是珍宝,望你体谅。”   小凡苦笑:“是了,堂堂楼月王子的饰物,怎么能让我这奴儿玷.污呢。”   他只道坤华不许他碰自己的私藏,却未顾及那私藏是坤华母亲的遗物。   坤华见他一脸的幽怨,便劝慰道:“这里没人将你当奴.隶看,至于楼月王子,也不过是个虚名,你我都是一样的。”   小凡冷笑,斜眼看着坤华:“都一样是么?那么殿下,如若你我互换一下身份呢?”   坤华愕然,却听小凡进而说道:“殿下何须这样低三下气地为我这奴儿解心忧呢,正如您所说,为奴久了,便生了奴.性,小凡空长了双和殿下相像的眼睛,可奴.性与贵气,还是一眼就分得出的。”   坤华不曾想小凡会自轻如此,还引用了自己评判楼月外交的一句话。   正要问个明白,却见小凡躬下身去,从脚踝处摘下一串银铃,拎在手上,对坤华说:“就像这串铃铛,是奴.儿的标志呢。可是殿下啊,面具不是我戴的,这铃铛,却本该是殿下您戴的。”   “啊……”坤华骇然,小凡这是在暗指,堂堂楼月王子差点被王贵妃和皇帝玩弄吗?   却见小凡冲着他鄙夷一笑:“听说殿下深得贵妃娘娘和皇帝的喜爱,只是这份喜爱,如若戴着您那尊贵的面具,可是受用不到的吧。”   言罢,捻着银铃的手指一松,那串象征耻.辱的物件儿便坠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脆却刺耳的叮铃。   小凡忽而切齿道:“殿下,您救我性命,谁人都会认为,我小凡理应对您感恩戴德,可不瞒您说,我小凡清楚得很,您救我,只不过是赎您自个儿的罪罢了!”   “啊……”坤华惊骇,眼睛里似有一把星子般,灼灼地晃动,直直地盯着面色大变的小凡。   小凡嘴角轻挑,狞笑道:“殿下当该清楚,如若不是您这张脸,我小凡,如今早已是王贵妃的面.首,抑或是龙.榻上的宠儿,荣华富贵与我失之交臂,我还差点成了您的替死鬼呢。”   坤华大惊,不觉上前一步,恳切劝道:“小凡你在说什么啊!王贵妃的面首,龙榻上的宠儿,那不是你的出路!那是人间炼狱般的日子啊!我确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我坤华愿尽全力弥补,待你养好了伤,我便差人送你出宫……”   “出宫?”小凡笑了,似是听到极可笑的笑话,“出宫,送我去哪儿?接着去街上要饭?”   “不、不是……”   “殿下清雅高贵,定是看不惯我这一身的奴.性!可我小凡没有殿下这般好命,在您眼中的人间炼狱,在我眼里就是人间天堂!我小凡,就算被人当性.物玩弄,也不想回街上要饭!”   坤华急道:“你住口!你怎可如此自轻自贱?我自不会让你再去要饭,我定会给你做好安排!”   小凡笑得更狂:“你?给我做好安排?就凭你?哈哈哈……”   坤华:“你……你怎么……”   小凡收起了笑,用极阴损的语气说道:“殿下,我小凡承蒙您照拂,能好端端地走出宫去,可楼月质子,一辈子都将软.禁于此。王贵妃会放过你么?皇帝会放过你么?”   坤华如遭五雷轰顶,小凡所说,他又怎会设想不到?又怎不忧虑将来?   只是这几日忙于救治小凡,一时转移了心绪,才得了短暂的安宁。   可此时,他却被这条被他焐醒的蛇反咬了一口。   才被白朗唤回的魂儿,眼看又要支离破碎,他恍恍惚惚,听着小凡续道:   “殿下,今儿个,我这铃铛可是当着您的面儿给摘了,不过啊,我小凡特别地好奇,哪天坤华殿下将它戴在身上的时候,会有多风.骚呢?哈哈哈……”   似是无意,却更似有心,小凡迈步离开时,一脚拨弄开坠在地上的银铃。   “叮铃”、“叮铃”……   声声脆,阵阵鸣,坤华随着那声音连连地打着寒颤,那支离破碎的魂儿,便跟着那声声铃响,阵阵地飘游出身外。   ***   白朗这几日过得极舒坦。   王贵妃自薛公公死后,便猜测百里斩也投靠了太子,她不怕皇帝和太子,却对不按常理出牌又阴戾狠毒的妖郎忌惮三分,便也不敢轻易找白朗的麻烦。   更何况那夜坤华到东宫侍.寝的事已人尽皆知,是故白朗往凝月轩跑得勤点,也就无人再说是非。   如若坤华忙些别的,或是嫌他烦了,他便变着花样儿地招王贵妃生气,聊以慰藉坤华不理他的小小失落。   可日子过得太悠哉,隐藏在身体里的某种欲.望便浮了上来,且越发的不可抑制。   正所谓,饱食思淫.欲。   更何况,坤华就是一枚行走的春.药。   这夜,白朗尤其闲得慌,便多看了一本春.宫图,该到就寝时候了,他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好在小顺子养好了伤,在房外伺候着,才没有人多事地叫来太子妃。   可现实问题还没法子解决。   睁眼还好,能数着房梁上的木头棱子消磨,可才有点睡意,一闭上眼,便看见坤华了。   行走的春.药……   恍恍惚惚地睡着了,可是――   白朗噌地从床上坐起,看了眼褥子,委屈得差点哭了。   偷偷摸摸潜出东宫,使出从不外露的上好轻功,径直往凝月轩飞去,一路上还在自我催眠:   我不是去找坤华,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不是去找坤华,我什么都不想干……   他的“动机”似乎很在理:那晚王贵妃诱他吃下春.药,他便是去凝月轩的潭水里泡着降火,今夜,坤华这枚春.药深入他心绪的每一寸,他更要到潭水里泡着。   反正我不是去找坤华的,哼~   ***   清风依旧,朗月当空,白朗步入凝月轩里,却迟迟未跳进潭中。   他沿着轩屋徘徊,怅然若失,坤华的容貌占据了整块心田,等到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坤华卧房的窗下。   他把手中折扇握得咯吱作响,奈何窗子里没有烛光,坤华已然睡下了,整个凝月轩都睡下了。   白朗咬牙忍着,竟是又委屈得想哭,太难耐了,坤华在睡着,不就是没有反抗能力了……   欲.火掺和着幽怨,变成了一只小恶魔,怂恿着他……   恨不得当下就跳进屋里,扑到坤华身上,管他是哭是闹……   正自癫.狂意.淫,忽听得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银铃的脆响。他记得,那声音似是小凡身上时而响起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见到一身白袍的背影走出了轩屋,银铃的声音便是从那人身上发出的。   他纳罕,那人走起路来僵直缓慢,磕磕绊绊,似是神智不甚清醒,难不成,是小凡那孩子在发梦游吗?   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楚,可白朗却越发觉得,那背影像极了坤华,细想也难怪,二人本就长得相像,坤华又将自己的衣服借与小凡。   白朗越盯越紧,那人也越行越远,再看一会儿,白朗大惊,眼见那人到了潭边也不见停步,而是直挺挺地走进水里。   深夜站在人家房檐底下思.春,这种事着实不太体面,白朗不敢声张,便紧随那人过去,站在潭边静观其变。   可是……   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那行尸走肉般的人,虽戴着象征奴.隶的铃铛,却越看越像坤华。   但见那人的背影极其凄美,却又极其超然,似是完全失了意识,仅由某种外力牵引。   那人向着潭水深处走去,白朗心下盘算,若当真是在梦游,那也无须担心,待他走到深水处,水没过鼻子,呛几口水,便会醒了。   却在这时,那人行至水没过胸口处便停下了,白朗正好奇他接着会做什么,但见他竟将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   白朗大惊,脱口而出:“坤华――”   ☆、铃奴   下意识的低吼,被那人没入水中的拍浪声淹没,白朗笃定,不管他是坤华还是小凡,总之是奔着寻死去的!   待他正欲下水营救,却见没入水中的人儿忽又扑了出来,长发猛甩,在空中划过一抹半圈的弧度,头高高地扬着,月光下呈现出优美而朦胧的轮廓。   白朗忽而想起在某个志怪话本子里读到过,鲛.人戏水,想必便是此等的美.艳吧。   那人似是察觉到背后有人,一出水便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果然是坤华。   “坤华,你、你到潭中做甚?”白朗很是忧心。   坤华也看到了白朗,脸上却半分神色也无,白朗心寒,日里还好好的,怎的晚上就又变回了行尸走肉?   潭水映月,水影恍恍,波澜漾漾,水光映在坤华苍白而凄美的脸上,竟形成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但见坤华迷离的双眼向白朗这边虚晃了晃,竟似盲了般地听音辨位。   他定下了白朗的位置,便扯动起嘴角,牵强一笑,声音缥缈似戏台念白:“殿下,您怎么来了?”   白朗不觉打了个寒颤,急切道:“坤华,你到底、到底在干什么?”   “我?”凄苦一笑,幽幽道:“我洗洗身子。”   话音才落,便向着白朗方向走来,一路水波冲刷,将粘在身上的湿衣拨开,衣襟大敞,他走得又急,衣衽便被冲到了身后,虚挂在两边臂弯处,虽说衣服还颤巍巍地挂在身上,可他整个身子都裸.露了出来。   待他走到水面下降至小腹的水位,白朗不禁急喊了一声“停下!”,因为坤华再向前走上一小步,水面再下降一寸,白朗便能看见小坤华了。   坤华闻言便真的停下了,他笑,可笑得却极不寻常,是白朗与他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   香.艳、挑.逗,却又透着无尽的忧伤,隐着深深的绝望。   坤华再次空灵如念白地说:“殿下,要了我吧。”   这声音,这身子,这月光,这水影,   坤华适才那短短一语,便令白朗心潮澎湃,体内瞬间涌起一股热流,直冲上他头顶,又倏然直坠到丹田。   白朗干笑一声,只道坤华受了什么刺激,一时说起胡话。他将扇子随手一扔,跳进潭中,扑腾着水花,划到坤华身边。   “快醒醒,水里冷,我拉你……呜……”   始料未及,美得似在梦中,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似是飘上了九重天,在云宵里撒欢打滚。   坤华竟在他靠近时,突然紧紧地将他抱住,忘情地亲吻。   白朗在幸福中石化,任凭坤华大胆地缠绵,他从未想过,儒雅内敛的坤华,竟有一天会如此豪放地与他亲热。   待得坤华取悦过他嘴里的每一寸,挑.逗地划过他的上膛,痒得白朗一个激灵,坤华又用绵软的嘴唇在白朗的嘴唇上蹭了许久,才放过了白朗那已渐微肿的嘴唇。   那缠绵一吻余味尚存,坤华紧贴着白朗的身体并未分开,反而将右腿抬起,勾住白朗的腰,此时银铃阵阵,清脆中透着莫名的情.欲。   坤华双手紧紧环住白朗的脖子,明亮的黑眸在月光水影的反射下有如撒满碎星的夜空。   他就这样紧盯着白朗,鼻吸喷到白朗的脸上,拨弄着细密的汗毛,本是泡在阴冷的潭水中,白朗的额头却沁满了汗珠。   “殿下,要了我吧。”   又是幽然魅惑的声音,白朗的骨头又向内酥了一寸。   “坤、坤华,你、你要小心点,我、我是淫.棍……”   坤华被他逗得一声轻笑,遂又涌起无限感伤,他再次开口时,竟伴着哽咽,带着颤音:“殿下,要了我吧,趁着坤华这身子……还干净。”   白朗大惊,灵台某处清明,感觉到坤华的忧虑恐慌,可下半身的思考战胜了脑壳里的清明,他□□喷薄,燎得他意乱情迷,待他再度清醒,已是将坤华抱进了卧房,狠狠地按在了榻上。   “我……我真的来了!”   这是白朗最后的警告。   铃声叮零,伴着喘息阵阵。   两个俊美郎君,都是初尝人事。   …… ……   他俩被月光笼罩着,忘情地缠绵着,却未曾察觉,轩窗的边隅,一双眼睛透过戳破窗纸的小洞,借着月光,将床上的一切看得真切。   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风流的男子,能施舍出如此幸福的疼痛。   他不敢相信,一个注定会被皇权蹂.躏的男宠,竟会在受.虐的过程中,体验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坤华这个皇室暗.娼!   他怎么能……怎么能既燃起主人的欲.望,又能令主人在最该迷乱的时候,给予最及时的照拂?!   不可能啊,他一直以来所受的调.教,都是一味地忍耐,一味地承受,一味地取悦,一个奴儿,怎么可能得到主人的真爱呢?   俊俏的眉眼蒙上一层阴戾,咬紧的牙齿令脸颊显出凌厉的轮廓。   坤华……你的命,怎的这般好呢?   ***   天擦亮时,白朗终于将自己彻底累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他,还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爱人的身体,尤其爱在他刚刚攻略的领地流连。   他只沉浸在舒服的手感中,却没注意到坤华一直紧咬着嘴唇,直到疼得抑制不住地颤抖,白朗才有所察觉地停了手,借着依稀的晨光,白朗俯身查看,登时吓得一头冷汗。   “坤、坤华……我、我弄伤你了……”   坤华忙安慰:“没事的,殿下,我没事。”   白朗急得手足无措,情急之下抓起坤华的手,带动着坤华的手掌左右交替地掌掴自己。   “坤华,我混蛋!我是畜生!我……”   坤华连忙抽回手来,又抚摸白朗的头,似是慈父安慰惹祸的孩子。   “殿下,坤华是自愿的,坤华很高兴,能将身子……干干净净地给了您。”   白朗扑在坤华身上,撒娇地呢喃:“坤华,你对我太好了。”   坤华确是对白朗极好,处处为白朗想得周全。白朗本欲留下,为坤华打理伤处,坤华却催白朗趁天未大亮快些离开,莫被人看到他俩私会,便要诟病白朗坏了后宫侍寝的规矩。   若再有人以此大做文章,说什么堂堂太子夜访楼月质子,恐有密谋不轨,那便平白为白朗招了晦气。   坤华担心得有理,白朗驳不过他,便只得听话。   ***   晨曦渐渐铺撒上被褥,昨晚的激.情在日光下一览无余,坤华看着床上的血污,难免有些羞涩,但羞涩却很快被幸福和欣慰驱散。   可眼下一件难处摆在眼前,他试探着动了动身子,瞬即便是一阵剧痛。   这可如何是好?他绝不愿让外人看他窘态,可凭他一人又难以给自己擦药。   恰在这时,竹帘轻晃,走进个身穿红衣的人来。      ☆、断情   坤华惊得“啊”地叫出了声,慌乱间急忙抓起锦被盖上身子。   小凡见他窘迫模样,极轻蔑地嗤笑一声,却似入自家屋子般,悠悠然走了进来。   “你……你……别过来……”坤华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小凡,喉间发出徒劳的反抗。   小凡却不管不顾,他手里捧着舂药用的木杵和瓷臼,一边碾着瓷臼里的草药,一边款款走到榻边,斜坐了下来,闲闲地道:   “害什么羞啊,我的卧房紧挨着你的,昨儿夜里,你这里行得火烈,吵得我睡不着呢。”   坤华窘迫而惶恐,是故口干舌燥,却不觉连连吞咽,喉结不安地滑动。小凡用眼梢乜着他,又嗤笑一声,唰地一下掀起坤华遮羞的被子。   “啊……”坤华大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险些脱手的被角。   小凡却恶狠狠地贴过来,低吼道:“你既然有了做玩物的觉悟,还在同是奴.儿的我面前装什么清高?我若不给你上药,难不成你想让别的什么人看到你折损的春.光么?”   坤华愕然,盯着有如小兽一般的小凡,难以自控地急喘起来。   小凡又瞬即转回悠然的姿态,从坤华手中抻走那一方被角,坤华极不情愿,可又反抗不过,便松开了手,闭上了眼。   他听到小凡吹了声口哨,戏谑道:“太子殿下该是何等的健美,坤华哥哥的身子也极娇.嫩呢。”   话音未落,坤华便痛得猛然睁开眼,双腿本能地合在一起,伸手按住小凡那只手,盯着小凡的眸子惶恐不安地晃动着。   小凡又一次被惹怒了,他放下杵臼,双手分按在坤华竖起的膝盖上用力分开,坤华大惊,大叫道:“住手……我、我要喊人了!”   坤华经过一夜的劳累早已力竭,何况小凡不知哪儿来的恨意,使出仇杀般的力气,坤华惊叫一声,双腿便被重重地按在榻上。   “坤华殿下清高贵气,却被我一个小小的奴儿牵制,我小凡敢赌上性命,即使在我面前丑态百出,您也绝不敢喊人来的。”   小凡说完,便又将涂满草药的手指捅了进去,一根不解气,便又加一根,在里面毫无必要地岔张和扭转。   痛感加倍地侵袭,可这次坤华及时咬住了嘴唇,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攥住身下褥子,曲立着的双腿难以自控地颤抖。   小凡好整以暇地为坤华上药,嘴上还有如好友闲聊般地说:“坤华哥哥,您看小凡的这身红衣裳好看么?我啊,其实顶不待见白色了,何其的素寡,看着就寒酸。   “可坤华哥哥贵为楼月王子,却是一水儿的白衫。小凡便拆了条旧红毯子,改成了衣裳。”   坤华为了忍痛,将头埋进枕头,胡乱地蹭,即使紧咬住嘴唇,呻.吟声还是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小凡对他的救治,简直就是一场私怨酷刑,分明是故意加重手上的力道,故意选用强劲的草药。   小凡却还嫌不够,嘴上仍不放过:“坤华哥哥,您当真的好命,虽说太子殿下不懂事,可着劲儿地折腾您,可他毕竟是情到深处由不得,您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毕竟,您的初.夜是给了自个儿的心上人。”   言语间透着挖苦,却还隐着淡淡的凄凉。   坤华听出了小凡的妒恨之意,便用乞求的语气应道:“小凡,你、你莫伤怀,你、你以后……定也能遇到……啊――”   小凡故意加重手上力道,以此表达对坤华言语的反感。   坤华抽着气喘息,痛得再次闭上眼睛,咬住嘴唇,不敢再说话。   “哥哥,不知在西域,有没有官.妓呢?”小凡的声音缥缈得像是广袤沙漠中呼啸的风,却透着真实的寒凉和恶意。   感到一股阴凉的气息吹在脸上,坤华惊恐,勉力将眼睛睁开了些,但见小凡的脸极近地贴了过来,拨弄着他的头发,似亲昵兄弟的爱抚:   “哥哥唉,您可知,官.妓比那窑.子里的,可惨多了。”   坤华强自镇定:“你……你什么意思?”   小凡掩口一笑,应道:“哥哥聪慧过人,还不知小凡的意思吗?”   将脸又贴近几分,似诉说体己话儿一般,“我不过是点明了说,坤华哥哥,实在就是个官.妓呢。”   坤华大骇,不自控地颤抖起来,小凡话说得难听,却是他早已料想到的,大周何以点名要他来做质子?楼月朝廷又何以痛快将他派来?   “啧啧啧……”   小凡连连咂舌,假意怜悯,实则挖苦。   “白日里是楼月来的质子,夜里呀,不知道会被多少个权贵抢着要呢。勾.栏姐儿起码落得个自由,逢是下手忒狠的客,不赚那个钱便是了。   “而您呢,就算再变.态的主儿,您也得伺候不是?谁让您,是楼月来的质子呢。   “这么一想啊,倒是应了您那句话儿,楼月王子,不过是个虚名,奴.性和贵气,还真没甚区别呢。”   接着,便是一声极畅快又极媚气的笑,银铃叮铃作响,是小凡将它拴回了坤华自我束缚的部位,坤华已全然脱力,仅是本能地呻.吟了几声。   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你到底……想……怎样?”声音似是坠崖者垂危的臆语。   小凡轻笑了声,道:“哥哥,我想救你啊。”   坤华本已迷离的眼本能地瞪大,却还未及他看清小凡的面目,一条缎带便缠住了他的左手腕,“咝咝”声作响,手臂被迫举高,又被缎带缠了几股,绑在左侧床栏。   “你……啊……”   坤华拼力反抗,然虚脱的他敌不过怒极攻心的小凡,紧接着便是右手腕,被另一条缎带伺候着,绑在了右侧床栏上。   双臂分开高高地吊起,坤华的上半身悬空在床上,小凡为防他乱动,又将他双腿绑在一起,大腿和小腿各捆扎了几股布绳。   坤华此时已惶恐至极,便豁出去大喊:“快来人!阿坦!快……呜……”   小凡委实不客气地将一块巾帕塞进坤华口中,坤华本以为他必会进一步施.虐,却见小凡将一个枕头垫在他身下,悬着的腰便有了依靠,轻松了许多,小凡又发慈悲,将被子盖上他赤.裸的身子。   坤华喘着粗气,惶惑地看着小凡。   “别那样看着我,虽说你长得俊美,我可对你没兴趣。”   小凡收拾起舂药工具,在坤华瞬也不瞬的凝目下,悠悠起身,竟是向门口走去。   坤华不敢相信,他这便放过了吗?   小凡行至门口,转头说道:“哥哥,我要为你好好筹谋些事情,没有几天成不了事,在这期间,您就乖乖待在屋子里吧。”   说完,极诡媚地向坤华挤了挤眼,便大步招摇地走了。   坤华被束缚在床上,忍不住胡思乱想,他这是被小凡囚.禁起来了,小凡所谓的为他筹谋,到底意欲何求?   ***   白朗像偷腥的野猫般,蹑手蹑脚地窜回东宫,钻进自己的寝榻,待晨起时辰到了,小顺子前来侍奉,他便没事人一样,假意才刚刚睡醒。   小顺子伺候着白朗洗漱更衣,忽而奇怪道:“咦,那柄扇子怎的不见了?”   白朗无意反问:“哪柄扇子?”   小顺子道:“就是您最爱的那柄,扇面上绘着桃花莺蝶的。”   白朗一惊,才想起昨晚将那扇子遗在了凝月轩潭边。   进而一想,也无甚相关,就算被人拾得,便道白天里看望坤华时遗失了便是。   心下倒是格外惦念坤华,回味昨夜,越发觉得,坤华甘愿被他蹂.躏着对待,是极不对劲的。   应付了太学里那些老夫子的日常讲义,白朗得闲便赶往凝月轩,果不其然,坤华对外称自己忽染风寒,卧床养病。   可不曾想,他未将萱儿留在近旁,却是让小凡进出寝屋,照料他饮食起居。   白朗追问萱儿:“坤华他连本王都不见么?”   萱儿为难道:“殿下特意交代……尤其、尤其不愿见到太子殿下。”   白朗登时火大,进而一想,便又觉歉疚,那“病”既是他搞出来的,他又一完事便穿上裤子逃了,坤华虽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怨他的。   萱儿道:“殿下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不肯见我们,以往他若是病了,都是我照顾他的,现下他只让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我这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却是最适合照料哥哥身子的。”   小凡端着个铜盆,正从坤华房里走出,故意抬高声音打断了萱儿的话,骇得萱儿张着嘴不知所措,白朗一时也怔住了。   白朗有些晃神,心道,那一身红衣,倒是极配他的。   小凡却又像没事人一般,很讲礼数地向白朗请安,又似指使自己的丫鬟般,极不客气地将手中盆子推到萱儿怀中:“去,将污水倒了。”   萱儿被一个奴儿如此差遣,难免面露不悦,却见那盆中竟是半盆血水,骇得失声叫了起来:“血!殿下这、这是哪里出血?!”   小凡掩口一笑,吊梢眼斜瞟白朗一瞬,便又收回,对萱儿道:   “哎,坤华哥哥兴许是身子不舒服,便带着心烦气郁,适才将一个茶杯打碎,扎伤了手,我已为他……”   又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朗,窘得太子殿下不由得干咳了一声。   “我已为他处理好伤处了。”   萱儿忧心地询问了些伤口深不深之类的话,又冲着紧闭的房门大喊:“殿下,萱儿进来看看您可好?”   小凡不悦地皱眉:“萱儿姐姐是嫌我手脚不麻利,伺候不好哥哥么?那好,我给您开开门,您自己去瞧。”   说着,便欲转身推门,却被白朗拦了。   “小哥莫气,萱儿也是关心则乱,不是故意冒犯!”白朗又转向萱儿,故作镇定道,“劳烦这位姐姐为坤华烹制些补血固元的药膳,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坤华近身的事,就由本王和小凡来做吧。”   好歹是打发走了萱儿,白朗硬着头皮面对小凡,羞窘道:“多谢小哥代我照顾坤华,他、他伤得可重?”   小凡掩口轻笑,遂又叹息道:“殿下也忒……罢了,风流人物,性情中人嘛。”   白朗忙追问:“坤华他可曾怪我?”   小凡摇头,白朗松了口气,却听小凡续道:“坤华哥哥非但不曾说过怪罪殿下的话,反而是极欣慰的,说是‘再也不欠他的了’。”   白朗惊疑,眉峰紧锁:“他、他这么说的?”   小凡点头,却在此时,自坤华寝屋传来“咚咚”的敲击声,白朗大惊,急向门口冲去,却被小凡惊惶拦下:“殿下莫去!”   “坤华,我来了,我来看看你!”   白朗不理小凡拦阻,急向门里冲,却在手才搭上门框时,小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白朗惊疑回头,小凡肃然道:   “殿下,坤华哥哥救过我命,我便在这里替他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哥哥清雅高贵,绝不愿委.身于人,却先是受王贵妃骚.扰,又险些被皇帝霸.占,继而再惹上弑君这莫须有的罪名,非兰葳夫人献身不得逃出火炕。   “哥哥早已恨透了你们白家,他昨晚之所以任殿下随便,就是为了报答殿下您的搭救之恩,从此便与你白家再无瓜葛!”   白朗不信:“坤华,你当真这么想吗?”遂又要推门。   小凡忽而起身,先他一步冲进房门,穿过床边层层帷帐,斜坐榻上,以帷帐做遮掩,将袖中藏着的短剑取出,抵在坤华的腹部。   “坤华哥哥,您别这么拧了,见见太子又何妨?”   口中是极忧心的语气,眼神却戾气大射,将短剑向坤华的皮.肉里刺入些许,伤口登时渗出血来。   坤华大惊,闷声呻.吟,小凡狠狠地瞪着他,小声道:“就算你不惧死,你若忤逆我,我便让白朗也不得好死!”   将坤华口中巾帕取出,呵令道:“打发他走!”   坤华早已领教过小凡的狠毒,紧要关头他便不得不信,遂颤抖着声音,焦急喊道:“你快走……白朗快走!”   坤华本是情急之下,劝白朗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白朗误会他确如小凡所言,不想见他。   白朗虽难过却仍不死心,闻言便一脚踏进房门,喊道:“坤华,你把话说清楚!”   小凡心思转得极快,从坤华枕下抽出一柄扇子。   那是他昨夜偷窥二人亲热后,到潭边怅怀时拾得的,几个大步走到门口,将那扇子双手捧着示予白朗。   “殿下,这是坤华哥哥代我交与您的,哥哥他伤得极重,心情不好,您就别再刺激他了!”   白朗一见那扇子,再回想坤华昨夜自贱为奴、任人把.玩的种种反常,便信了所谓的“报答”、“再不相欠”之说,想来,坤华这便是与他清算了。   白朗蔫头耷脑,最后冲着屋内道声:“对不住你了,好好将养吧。”   也不去接小凡手里的扇子,悻悻然便走了。   小凡见白朗走远,便磨着牙,恶狠狠地冲回坤华榻前,不由分说便掴了坤华一个耳光,吼道:“叫你不准出声,你适才险些坏了我的计谋!”   坤华被这一巴掌震得不轻,嘴角流出血来,他盯着小凡,幽怨道:“你的计谋,就是令白朗误会昨晚那一切,都是我的报恩?”   小凡瞪着眼吼:“不断了你和他的旧情,你怎好乖乖地上别人的床?”   坤华大惊:“你……你到底想要我……”      ☆、劫轿   小凡狞笑,缓缓坐上榻边,短剑在坤华裸.露的胸前随意地划,直划出纵横交错的血道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朗虽为太子,他日做了皇帝,也不过是给王家做个傀儡,琅琊王氏才是大周最高的权贵。”   坤华疼得颤抖,却为白朗辩驳:“胡说!白朗他、他不会……”   小凡冷冷道:“谁不知他母后是被王贵妃害死?可这么些年了,他可曾做过什么?还有你,既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却眼睁睁看你受了那么多苦,要不是你娘以命抵命,仅凭白朗,你能脱险么?”   坤华无语,咬住嘴唇,眼里涌起一层水雾。   小凡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盯着坤华的脸,惋惜道:“哥哥如此绝色,又身在暗流汹涌的宫廷,可要为自己选个可靠的依傍,就别在白.痴太子身上蹉跎了吧。”   坤华哽咽,怒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凡俯身过来,捏住坤华下巴,诱.奸般说道:“小凡为报答哥哥,打算在王家人里,为哥哥找个好主人。”   坤华大惊,张口欲驳,却被小凡用布堵住了嘴,他连连发出呜咽,被缚的手脚拼命挣动,床榻都发出“吱吱”的声响。   小凡怪罪道:“呦,你还委屈不成?须知如若我给你找好了靠山,你便只为一人专享,那人位高权重,堪比皇权,到时候,就连皇帝都不敢碰你,不比你去做千人骑万人跨的官.妓强许多么?”   坤华紧紧地摇头,口中虽不能言,却连连发出闷声呜咽,他已陷入绝望,只得徒劳地控诉,他不愿!他不愿!   眼睛里涌出了泪来,哭得极幽怨,小凡却看不入眼,恶狠狠地警告:“你若不听我话,我令白朗不得好死也不是随便说说!   “想想看吧,兰葳夫人顶着弑君的罪名死了,如若我这个真正的刺客再去皇帝面前认罪,你们苦心经营的弥天大谎可就败露了!欺君之罪,不止白朗会死,你楼月国也好不了!你娘也就白死了!”   “呜――呜――”   一连串似要震碎五脏的闷吼,坤华绝望地哭泣,小凡最后留下恨恨地一句:“我的好哥哥,你就乖乖地叉开腿等着接客吧!”   坤华已被囚.禁了十余日,整个皇庭都已知晓,楼月质子已与当朝太子决裂,却寂寞难消,意欲另寻良人。   这个消息,并非不胫而走。   小凡向白朗请柬,当该为坤华母亲好生安置坟茔,白朗大赞小凡一心为坤华哥哥着想,当即发话,令小凡安排相关事宜。   小凡便派遣护卫阿坦和婢女萱儿,前往京畿一处风水宝地,去打点安葬诸事。   而留在坤华身边的婢女玉儿和护卫阿户,已然投奔了小凡。   这日,玉儿端着饭食,走进坤华寝屋。   为防坤华体力太盛,成日想着逃脱,小凡便下令,一日只得给坤华食上两碗清粥,几日下来,坤华便连坐直的力气也无,仅可斜卧于榻上。   又命阿户用锁链将坤华牢牢拴在榻上,口塞堵得更紧,还用黑布蒙住双眼。   小玉端着碗走到榻前,心有愧疚,怯怯道:“殿、殿下,奴婢给您喂饭,您、您莫要挣扎,也莫要乱叫,好吗?”   颤巍巍地伸手,却仅将坤华口塞取出,连眼上黑布也未曾摘下。   坤华口中束缚一退,他便带着委屈的哭音,向自己昔日的婢女乞求道:“玉姐姐,求您放我走吧!我、我去找白朗,他定能助我们脱离险境!”   玉儿急道:“殿下您别做梦了!小凡说得对,那个太子靠不住!他骗了您的身子,您如今这般困窘,他都不来相探!”   “那是……那是因小凡骗他……”   玉儿无措,忙将口塞重新戴回坤华唇齿之间,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您莫要怪罪,小凡说了,如若您说他是非,便将您嘴堵上,饭也休想再吃了,奴婢……奴婢走了。”   “呜――”坤华大声呜咽,乞求她垂怜。   玉儿不忍心,便又劝道:“殿下,您莫怪奴婢与阿户投奔了小凡,实在是小凡他说得在理。您父王和那些朝中权贵放您过来,可不是让您在中原上国享清福的。   “您天下第一美男的本钱,也该为楼月百姓谋些福利!总比五年前,您的姿色招惹那邪罗王的强兵来好啊!”   坤华闻言,蒙在黑布里的双眼涌出泪来。   “小凡他确是为您着想,他知道您不是人尽可夫的,就让我和阿户去传闲话,着重说明,您非权贵不攀附,且仅肯被一人包.养,您想想,这便省得您辗转数人床笫,您能省了多少折辱、多少活罪啊!”   “呜……呜呜……”   坤华已然脱力,仅靠周身铁链,吊缚在床上,隔着口中束缚,低声啜泣。   “还有,您也该为奴婢们着想一下。咱们背井离乡的,如若自己的主子不成器,也会跟着受欺负,就说您被押去恨无门那次,阿坦和萱儿姐姐可没少受罪。   “您就乖乖地听小凡的话,等您成了王家的男宠,我们这些您身边的奴仆,也就跟着沾光了!”   玉儿见坤华哭得越发伤心,便知再说也是白费口舌,便摇了摇头,提着盛饭的篮子走了。   幽暗冷清的屋中,坤华的闷声呜咽似幽洞里的水滴般,淅淅沥沥,好似包含亘古不绝的悲怨。   他一个男儿郎,便被这样囚.禁在屋子里,任人摆布、受尽折辱,等着不知哪一日,会被送到哪一人的床上。   绝望悲痛中,他又想起了那人。   白朗,我已没有别的指望,可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对你诉说心里话。   我今生,真的仅悦你一人!   ***   黑布遮眼,他辨不清黑夜白昼,不知又过了几日,小凡走进了屋,人未到先闻笑声,看来他心情甚好。   小凡摘下坤华眼布和口塞,一张惨白而绝望的脸显露出来,小凡喜极:“啊,哥哥当真的尤.物!这番凄美,谁见了都想……都想蹂.躏呢!哈哈哈……”   笑够了,便得意道:“哥哥,镇北大将军王缜回京省亲,三日后便到,小凡已暗中指使玉儿和阿户为你疏通好了,王将军当晚夜宴,您将是座上宾!”   ***   浴室里,水汽氤氲,木桶中泡着花瓣和香料,坤华坐在水中,神色木然。   小凡手拿浴帕为他擦洗,他便似个精致的玩偶娃娃一般,任其摆布。   “哥哥,穿红色衣裳吧,看着喜庆。”   小凡一脸的欣然,本是一切由他安排,却故意做出与坤华商议的姿态。   坤华仍是毫无回应,小凡冷笑着磨了磨牙。   忽而按住坤华后颈,将他的头按进水里。   求生的本能,令坤华从木然很快变作痛苦的挣扎,在桶里划出混乱的水浪声,小凡直感到坤华窒息到了极限,才将他从水中提了起来。   坤华大声喘息,剧烈地咳嗽,小凡却笑得和蔼。   “哥哥,可要打起精神啊,记得我们的约定么?如果你不能令王缜将军满意,我便到皇帝面前自首,就算白氏皇帝肯放过,王氏权贵们也必会借此发挥,到时候,你、我,还有白朗,都得死。”   坤华被他粗.暴地唤醒,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啜泣,他强忍着耻辱,违心说道:“我……我自会尽全力,可是,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嗯?”小凡邪.魅地皱了皱眉。   坤华看向他,满脸的幽怨:“你冒着与我同归于尽的风险,也要成全这件事,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小凡不曾想,坤华在绝望当中还有如此缜密心思,一时怔住,旋而笑得诡秘,以食指抵唇:“嘘,天机不可泄漏。”   洗漱后,用上好的香薰,蒸干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汽,坤华由小凡领到镜前,似出嫁闺女般,略施了些粉黛。   小凡受过调.教,对于妆扮男宠,使其既妖艳迷人又不失阳刚之气,他算是一把好手。   可这一切,于坤华来说,便是极大的折.辱。   他便似一捧刚刚采摘的野花,任凭小凡择剪,装点成供人观赏亵.玩的模样。   恍惚间,他忽而想起一事,急切问道:“白朗他知道了么?”   小凡正为坤华梳头的手怔住了动作,稳了稳心,便又继续摆布坤华的长发,一边闲闲地说:“轰动整个朝廷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就算他知道又怎样,你别指望他会来救你。”   坤华心焦如焚,竟是紧紧抓住小凡衣袖,颤声央求:“小凡,你一定要派人看好殿下,别让他闹出事来!”   小凡愕然,坤华最了解太子,外人面前装作怂包风流,实则痴情且颇有风骨,白朗虽一直未见什么动静,但今晚他定会去救坤华。   而坤华,他本笃定心上人会来搭救,却深知这样一来,白朗必会得罪王缜,从而惹祸上身。他便在此央求,即使自己去跳那火坑,也不能令白朗犯险。   小凡一时唏嘘,这对璧人,情真意切,真令人羡煞。   羡慕即刻转作嫉恨,他看着哭花了妆容的坤华,上去便是一个掌掴:“哼,别在这儿给我唱苦情,我料他白朗没那个胆识!”   戌时三刻,一顶绢轿抬至凝月轩门口。   一身红色华服的坤华,由小凡牵着移步到潭边。   小凡不便在外人面前露脸,便将坤华的手递给玉儿,临别时低语:“识相点,把王缜伺候好些。”   坤华闻言,竟是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奢华的绢轿一路北上,向着圣京最繁华的地段、官邸豪宅聚集的街坊走去。   一路上,坤华提心吊胆。   他希望有人来搭救,而那可能搭救自己的人,必是白朗。   可若白朗来了,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他走。   正自忐忑,忽而一阵邪风大作,一众扈从还未及反应,便是一抹黑影掠过,抬轿的四人被风影迫得失手放下轿子。   待风过影消,他们面面相觑,轿夫再搭轿上肩,却发现轿子轻飘飘的,里面的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坤华被一蒙面黑衣人抱着,那人绝好的轻功,飞檐走壁间有如御风散仙,坤华慌乱中也已猜出那人行藏。   “你、你……不可……”惊惶中挣扎扭动,想要蒙千寒将他放下。   “太子他在等您,到了地方,您当面劝他吧。”蒙千寒语气沉稳,却也透着淡淡的心焦。   一口气飞走数里,直到龙脉山腰一条偏僻小径,幽暗中,蒙千寒抱着坤华落地。   坤华四下张望,身陷困境,他怎不急于想见心上的人?   漆黑树影里转出个人来,便是身穿夜行衣的白朗。   “坤华!”迫切一声呼喊,白朗便向坤华奔了过来。   坤华面露欣慰,可旋即便冷下脸来,在白朗堪堪拥上自己时,用猛力将他推开。   白朗愕然,盯着坤华的眼里,反映着稀疏的月光,透露着不解和心忧。   而坤华已不敢再看他灼灼目光,否则他必装不下去,于是便转身看向蒙千寒,怒喝道:“蒙千寒,堂堂上国将军,竟由着太子殿下胡来?”   蒙千寒一怔,深知坤华心思,看看白朗,便低下头不作声。   坤华续道:“小王笃信太子殿下本无意冲撞王缜大将军,此事必是有奸人怂恿,在未酿大祸前,劳烦蒙将军快些将小王送回王将军处,以免……”   “坤华!”白朗上前几个大步,走到坤华面前,倏而将他搂在怀里,“别说了!我都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可我……我不能让你去!”   坤华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踌躇地举起又放下,几次想要环抱住扑在他肩膀上的白朗。   可他仅存的一线理智,再次支配着他,举起的手没有环住白朗的背,而是将白朗再次狠狠推开。   “殿下,我想那天小凡已代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坤华恨透了你们白家,若不是你父皇点名要我来充质子,我就不会深入中原皇庭这个狼宅虎穴,我阿妈也不会死!我那夜已将自己给了你一次,你也该够了吧!”   白朗假意无事地冲着坤华笑:“坤华,你别装了,你演戏很蹩脚的,快,来让夫君抱抱……”说着,便张开双臂,再次向坤华走来。   坤华大发雷霆:“不准碰我!”   白朗怔在原地,双手仍是大开的姿势,半晌忘了放下。      ☆、鸠鹊   坤华庆幸,山间小道,月光不甚清明,白朗看不到自己眼中含着的泪水。   至于抑制不住的哽咽和颤音,不知道白朗会不会理解为是被他气的。   “求殿下,别……别坏了……坤华的……好事。”   坤华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当真是自己说出口的。   白朗愣怔半晌,继而上前,双手紧紧箍住坤华双肩。   “坤华,我知道你违心说的!你是担心我与那王缜闹翻?不必!我想好了,我们今晚就走!我带你走!你再不是楼月质子,我也不做大周的太子,我们一起走!”   坤华任他摇晃自己、听他满嘴的胡沁,他只幽幽地看向近旁的蒙千寒,脸上挂着两道清泪。   蒙千寒已了然坤华心意,便上前拉拽白朗:“殿下,您就放坤华走吧。”   白朗挣开蒙千寒,大吼道:“不放!就不放!我早就不愿做这个窝囊太子了!我要和坤华闹走江湖,做一对闲云野鹤!将来等成了气候,再将王家那群王八蛋一一杀绝!”   坤华苦笑,蒙千寒大骇,半跪下来,恳请太子慎言。   “殿下,如若再这样任性,末将便要失礼了。”   白朗听蒙千寒下了最后通牒,便嗤笑道:“好啊,本王身上藏匿了数载的功夫,今日便要与蒙将军……嗯……”   蒙千寒抬头,便见一抹黑影站在白朗身后,而白朗已然昏厥,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蒙千寒:“殿下!”   坤华:“白朗!”   坤华和蒙千寒均欲上前,却不及白朗身后那人,先行将白朗扶住。   蒙千寒立刻警惕备战,那高挑的黑衣人一转身,月光下一见,原来是百里斩大人到了。   适才便是他突然闪身,打昏了白朗。   蒙千寒舌头打结:“你你……你怎么……你在这里……多久了?”   坤华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恨无门里的酷刑还历历在目,他心中骇然,却又担心白朗安危,便撞着胆子怒吼:“你有何恩怨,都报在我身上吧,不准你伤害白朗!”   百里斩戏谑道:“美人儿,我哪里和你有什么恩怨,只不过见一顶花轿将你抬去,便宜给王缜那厮,心中嫉妒,想劫个轿子玩玩儿。”   又转向仍然瞠目结舌的蒙千寒:“嘿,结巴嗑子,那么没眼力见儿,你家太子很重的,还不快来帮我?”   说着,便将白朗向蒙千寒方向一抛,蒙千寒赶忙抱住,坤华心疼地抚.摸白朗的脸,小声唤他名字。   百里斩一翻白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坤华殿下,我这就送你去那王缜府上,应该还不会惹怒了那厮,白朗挨了我那一下子,也是他活该,堂堂太子,竟说些小孩子的玩笑话。”   蒙千寒继续结巴:“你……你到底……为什么在……在这里……”   百里斩一脸的嫌弃:“你先送你家太子回宫,待我把坤华交给王缜,咱们去京西的醉仙楼,你请我吃壶酒去。”   ***   百里斩抱着坤华,一路飞高走低,于亥时抵达王缜的将军府。   坤华怵他,是以一路上都未敢与他搭话,直到了王府门前不远处,双脚落了地,坤华慌忙将他推开,站到一丈开外,才拱手道:“多谢百里大人相送,我、我……”   百里斩长长的一声叹息,截断了坤华的话:“你不必怕我,在恨无门里的那一切,都是我职责使然。现在,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坤华定睛看去,百里斩少有的不见妖.邪之气,神情郑重而忧虑。   “我今晚本想劫你走,再放你回楼月,没想到,太子他重情重义,也派蒙千寒来劫你,我便跟着你们到了龙脉山。   “听你劝白朗的那些大义话,我便想,或许,还是送你到王缜这里,才能顾全大局吧。”   坤华垂手,紧抿嘴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百里斩最后劝道:“坤华,你要想好,如若要走,那便跟我走,如若要顾你的大义,那便……那便去敲王缜的门吧。”   坤华忽而大笑,眼里却涌出泪来:“承蒙百里大人体恤,我坤华贱身,怕是生来……生来就该做他人玩物的吧。”   说完,便向百里斩一揖,转身走向王府宅门。   百里斩站在暗影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坤华,为太多人着想,却唯独不想他自己。   唏嘘了片刻,他便欲转身去京西醉仙楼,却听王府门前传来吵嚷声,再定睛看去,竟是几个小厮推搡着坤华,一边口中叫嚣: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化子,仗着点儿姿色,还敢冒充楼月王子?”   “我、我哪里冒充,我本就是……”   百里斩心下转转,听一个小厮又道:   “我看你长得倒真是不懒,要放在平日,你冒充楼月王子,定能令人信服,可今日着实不巧,真正的楼月质子,正与我家主人的宾客们畅饮欢愉呢!你若是不想走,那不如让哥哥我舒坦舒坦……”   说着,便伸出脏手要捏坤华的脸,坤华大叫着躲闪,百里斩愤然起身,旋起一阵邪风,众人在风中眼犯迷离,百里斩便趁此给那一众小厮各一大耳光,在一阵惨叫声中,他抱起坤华,飞向远处一排屋宇。   百里斩动作太快,坤华还未纳过罕来,便被他放在一条屋脊上。   百里斩扶他坐稳,他边调着气息,边急问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成了冒充的?谁又在冒充我?”   话到此处,二人皆是清明之人,便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坤华却仍觉事情太过蹊跷,难以置信地怔愣着,百里斩道:“你暂且在此等候,我潜入王府中查看究竟!”   言罢,将身上外套脱.下,为坤华披上,便滑下了屋脊。   ***   百里斩几个起落,旋身翻.墙,潜入王缜府上的后花园中。   傍着一汪湖水,岸边亭台水榭,坐满了朝中显贵和王府幕僚,正北端坐的那人,便是王缜大将军了。   而湖面上搭起一座巨型莲花台,上有一红衣男子,正跳着剑舞。   那人妩媚翩跹,身若无骨,一挥剑一旋身却又刚毅十足,当真的雌雄同在、风华绝代。   百里斩伏在一片屋瓦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哼笑一声:“嘿,有趣,着实有趣。”   一扭身,飞回坤华所在的屋脊。   坤华忙追问情势,百里斩戏谑一笑,道:“小凡那孩子,也算有胆略,走,我带你去醉仙楼,与蒙千寒从长计议。”   ***   歌舞坊间,夜夜升平。   三人包下醉仙楼一间雅座,一边供奉五脏庙,一边分析当下形势。   百里斩嘬了一口酒,道:“想来,这个小凡,是算准了今夜坤华到不了王缜府上,便早就准备好取而代之。”   坤华双手攥着酒盅,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忐忑不安,面上恍恍惚惚:“他一直怨我误了他的前程,他所谓的前程,便是出.卖.色.相,攀附权贵。”   百里斩一拍桌子:“那就没错了!只不过,他如此算计,绝不仅仅为了一晚上的风头,他定是想从此以后,都以楼月王子的身份混迹皇庭。”   坤华一听,便抑制不住地颤抖。   蒙千寒亦沉吟道:“是了,坤华入我大周之初,一直以面具示人,后来虽摘下面具,却深居简出,宫里见过坤华的,也不过皇帝、太子、王贵妃和薛公公,那些个远远瞻上一眼的,也顶多看个大概,而小凡,又与坤华如此相像……”   “可今晚王缜夜宴,小凡可是出尽了风头!”百里斩截话道,“妙就妙在,小凡笃定,王缜欲与第一美男成就好事,便不可令他那个花.痴妹妹在场,   “皇帝也不可能屈尊到臣子府上赴宴,薛公公早就翘辫子了,至于太子,王缜根本就不稀得递个请柬。小凡便可瞒天过海!”   百里斩喝下一盅酒,续道:“王缜夜宴,朝廷显贵悉数到场,那么多政要,尤其是坐拥兵权的王缜,现下都深信小凡才是楼月质子,那么,坤华就……”   狐狸眼瞟了过来,坤华一个激灵,怔怔道:“他、他是料定了……今晚我……我会逃走,从此,他便以我的身份,坐享荣华。”   蒙千寒神色凛然:“坤华,他是料定了今晚太子殿下会救你!可是,听在下一句劝,你可以走,但太子殿下他,不能走!”   百里斩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是急着赞同:“对、白朗走不得!”   蒙千寒诧异地看他一眼,百里斩才觉察到适才的冲动,便闲闲地给自己斟酒,一副“别问我刚才怎么了”的悠然表情。   蒙千寒暂且不去管他,又力劝坤华:“坤华殿下,你可知,太子殿下他这些年忍辱负重,着实的不易!殿下他虽说愿为您抛弃江山社稷,但是,他必定抛不下杀母之仇!”   坤华喃喃:“我知道,我知道……”   蒙千寒推心置腹:“琅琊王氏虎视眈眈,却又不想背负外戚篡位的千古罪名,便欲找个无用的白家人,将来继承皇位,做个傀儡皇帝,王家便可借着这个傀儡做些有背公允的事,待到天下对白家皇权怨声载道,他们便可假顺天意,取而代之!”   百里斩夫唱妇随:“而白朗,便是平日里假作迂腐,令王家以为找到了个合适的傀儡皇帝,等稳坐皇位,再隐忍积力,待到时机成熟,再将昔日藏匿的锋芒毕露,将王家打得措手不及!”   蒙千寒愕然,惊疑的目光再次看向百里斩。   百里斩才知道后悔自己情急之下话变多,却剑眉一扬,一副“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的神情。   蒙千寒惹不起这任性的师弟,便总结陈词:“总之,白朗绝不能前功尽弃!”   百里斩跟道:“没有白朗,白家江山必毁!”   坤华苦笑,对那二人拱手道:“二位恩公,不必担心,我坤华,自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白朗的前程,再者,即使为我自己,我也不会一走了之。”   百里斩惊道:“坤华,我们只是劝你莫要将白朗带走,可目下情势,你却是不得不走啊!”   坤华凛然:“不得不走,那是仅考虑我一人,如若为我楼月,那便是万万走不得!”   ***   晨曦拂面,叨扰一夜贪.欢。   小凡撑起快要散架的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弯腰去捡扔了满地的衣裳。   却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抱住,身后那人将头抵在他肩上,肆意地嘬.咬他的香.颈。   “啊……将军,坤、坤华快要死了,不要、不要再来了……”   “坤华……天下第一美男,”身后那人喘息不止,似要将他揉碎般摸.搓他的身体,“本王后悔……未能早些回来,让那、让那白.痴太子……抢了先。”   小凡心中暗喜,看来王缜并未怀疑他身份,可他又怕得不行,已被这健硕将军折腾了整宿,眼看便又是一轮激.战。   “啊……绕了坤华吧!今天、今天就别……,来日、来日……”   “方长”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将军扛上了肩,重重扔回榻上。   王缜扑上来,在他身上任意妄为:“你这个小贱人,‘来日’、‘来日’,叫得真.骚啊,我便来日.你了!”   “啊……小凡……”赶忙捂口,见王缜专心在他身上,显是未曾发觉,便嘘了口气,“坤、坤华……坤华不行了……饶命啊……”   ***   还是那顶绢轿,抬着不一样的人,走出了将军府。   小凡一路都笑不拢嘴,虽身上多处隐痛,却碍不着他的好心情。   王缜将军,当真的骁勇英壮,身上肌肉精健,胸阔窄腰,小腹紧实,大腿强劲,小凡经过最严苛的调.教,都有些吃不消呢。   最令他欣慰的,便是那一晚的金碧辉煌、雍容华贵,他以楼月质子的身份享用着这些福分,又经过一番讨巧手腕,令在座众人都领教过他的风.情,无人不深信,他便是风华绝代的天下第一美男。   小凡见轿子临近了凝月轩,便笑得越发得意。   从今往后,我便是坤华。      ☆、雨夜   送走了绢轿,小凡施施然步入凝月轩,一想到日后这里便是自己的居所,他便忍不住掩口偷笑。   才一踏进轩屋,便觉出不对劲来。   他唤了一声“玉儿”,却未有人回应,心中便知不妙,转身欲走。   却在此时,一个黑影掠过,顷刻间,腰侧一阵酸痛,他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松松地坠下,倒在一人臂弯里。   那人将他一路拖进坤华的寝屋,扔在堂中地上,紧接着便是另一个人,不由分说抬起他的下巴,急风骤雨般抽打他的脸。   “好你个恩将仇报的奴儿,坤华救你,你却这般对他!”   “阿斩!够了,还让不让人问话?”   百里斩还未解气,本欲将随身带着的好玩意儿悉数招呼在小凡身上,却被蒙千寒那声“阿斩”唤得心花怒放,强忍着笑,放开了小凡,退到一边去了。   小凡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嘴角渗出一道血痕,这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被蒙千寒点了穴后拖拽进屋,又被百里斩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掌掴。   他怯生生抬起头,正对上坐在上首椅子上的坤华的目光,登时气极,怒吼道:“你这个贱.人,怎的又回来了?!”   百里斩上前便欲再打,被蒙千寒一个眼色拦了。   坤华苦笑:“原来你当真是存心放我走的。”   小凡笑得狰狞:“哥哥唉,你体谅到小凡的苦心了么?我之前那般虐.待你,便是要让你清楚,以你的性子,留在这宫中将会何等凄惨。白朗对你情痴又有何用?你自命清高也是枉然。”   拨弄了几下头发,笑得越发轻蔑:   “你有风骨,不甘为人奴.役,可我不同啊,你不愿的事,我都求之不得!我早就想取代你了!于是我便想好了计策,先是令你被迫与白朗分手,再给你吃尽苦头,令你受尽折.辱,我想……”   坤华忍着怒意:“你想我定是怕极了这皇宫里的虐.待,一得着机会,便会逃走!”   小凡道:“是了是了!只不过,坤华,你当谢我!”   坤华惊疑:“谢你?”   “是我为你考验了白朗真心。”小凡冷笑,继而又面露凄苦。   “我小凡,出身孤苦,除了自己,我谁都靠不住!是故这次出手,我必须成功,于是每个环节我都做了万无一失的部署。   “我本安排了几个暗士,在送你去王缜府上的途中劫了你,再将你随便卖到哪个妓.院里去,让你终生不得脱身,免得哪一日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惹麻烦。”   这句话激起坤华无限后怕,一时呼吸都变得急促。   但听小凡续道:“不过,我也很好奇,白朗他那晚对你如此肆意,到底是出于多少真心,又是多少兽.性的占.有……”   坤华羞道:“住嘴!”   小凡不理,自顾自说道:“我便想借此做个验证。我之前已令你俩生出罅隙,如若他昨晚还去劫你,那便足以证明,他对你是一片真心。   “如若他不去救你,那么坤华,你便是太痴太傻!你将身子给了个无情无义的白.痴太子,那你就由我的那些暗士将你卖了,去妓.院里做你的痴情大梦吧,你下半辈子合该受那份折辱!”   小凡深深叹气,无限唏嘘:“可事实证明,白朗果真有情有义,我小凡,算是见识了。”   他的眼神忽而凌厉,向上翻着瞪向坤华:“可是,白朗既已将你救出,你为何不与他一起逍遥天涯?你也忒贱了,你为何又自己回来了?!”   百里斩听不下去,趁蒙千寒没拦住,从袖子里甩出一枚银针,扎在小凡的一处痛穴上,痛得小凡佝偻着身子嚎叫出来。   “你这个下.贱.奴儿,当然不会懂什么叫大仁大义,也不会懂为心上人着想的情义!”   小凡痛得连连痉挛,蒙千寒悄声向百里斩求情,百里斩这才老大不愿意地收回了银针。   坤华无奈摇头:“小凡,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就算我一走了之,你.日后顶替的身份,是楼月质子,担负大周与楼月的邦交之责啊。”   百里斩嗤道:“你以为让人随便睡,就能做成楼月质子了么?”   小凡怒驳:“像坤华这样清高,不愿让人随便睡,才做不成质子呢!昨晚,王缜他对我极其满意,于是就将实情告知了我,   “你以为大周上国为何点名要坤华来做质子?就是当朝皇帝有心,要将坤华献给王缜和王贵妃这对兄妹!如若国舅王渊也有兴致,那便是皇帝一箭三雕了!”   “住口!”坤华悲愤交加,坐在椅中抑制不住地颤抖。   小凡笑得淫.邪:“住口?我还没说完呢。坤华哥哥,我小凡有这个本事,令王缜喜欢上了我。从此以后,我便是他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美男。”   小凡眼望窗外,一脸惬意回味。   “我昨晚,是平生最快乐的时光。昨晚的将军府上,汇聚了当朝所有的达官贵人,我是何等的风光啊,他们都交.口称赞,我,坤华,当真的天下第一,美艳空前!”   眼神又飘回坤华身上,悠然自得:“坤华哥哥,不管我小凡是什么出身,不管我做得做不得楼月质子,我现在,就是你!”   百里斩气极,怒道:“呸!你也配!你别忘了,王贵妃那娘们儿可认得真正的坤华,她还是王缜的亲妹妹,就不怕她揭穿你的奴儿身份?还有当朝皇帝,还有白朗……”   “我说过,我小凡做事最讲周全,我自有办法应对!”   小凡又看向坤华,目光如炬,似要喷出火来:“坤华,你要是识相,便赶快走吧!我昨晚将王缜伺候得极好,如若我走了,你确定你愿意和他上床么?   “再者,昨晚见过我的人,比你在宫中数月来见的人还多,就算我俩一同出现,也没人相信你是真坤华,我是假质子!”   百里斩冲口道:“不行!坤华不能走!就算走,也不能……不能……不能拐走白朗!”   蒙千寒又是一惊,从昨晚到现在,百里斩似乎和他一样,都极其在乎白朗的去留,以及白家江山的延继。   坤华扶额,半晌不见动静,良久,听他气若游丝般说道:   “劳烦二位,先将小凡押去柴房,和玉儿、阿户一同看管好,我……我要去歇息一会儿。”   ***   圣京已入仲夏,晚来多有骤雨。   这夜,便是雷电交加,暴雨如瀑。   蜡烛芯噼啵一声,爆出些许火星,白朗在烛下捧着本春.宫.图,却神游他处,怔怔地发呆。   眼光没个着落处,四下里乱瞟,忽而见夜雨之中,庭院里站着个白衣人影。   脸上还戴着面具!   “坤华――”白朗忙跑出去,将被雨水淋透的人搀进屋来。   他不管那人反应,霸道地摘下他的面具,又捏着他下巴,左右晃动,好生察看了一番,确定他不是小凡,而是坤华无疑,便心疼地将他拥进怀里。   “你、你偷跑出来,怎的就傻傻站在院里?难道你连我都怕么?”   坤华笑道:“我本想看看你就走。”   白朗放开手,看着坤华的眼睛,悲从中来:“你、你已决定走了?”   坤华低头不语,白朗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榻边。   “先别说了,快把湿衣脱了,躺到被子里暖暖!”   白朗将坤华按在榻上,刚要为他宽衣,突然面露窘态。   他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一团火,不敢再碰坤华,快速走到窗前,和衣躺在一把歇晌儿用的躺椅上,背对着床榻,悻悻地发呆。   坤华有些茫然,不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却还是听他的指示,将湿衣脱下,钻进了被子里。   灯芯如豆,二人良久无语。   窗外雨声渐歇,坤华的一声长叹,便清晰地传入白朗耳中。   白朗忍不住道:“你真的打算,让小凡顶你的身份?”   坤华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朗无奈地叹息:“坤华,我、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走。”   坤华语气有些急促:“殿下,你要懂事啊!”   白朗自嘲一笑,又问:“那你打算回楼月么?”   坤华摇了摇头:“虽说蒙将军和百里大人都允了我,会代我看管好小凡,以免他借我身份做出有损道义的事来,可我毕竟放心不下。我打算在圣京附近找个住所,不会碍着小凡的事,也能暗中看着他。”   白朗急切道:“那你安顿好了,就把住址告会蒙千寒,我再去看你!”   坤华悠悠叹息:“殿下,我的家国楼月,早已视我为不祥的妖男,我一入圣京,便惹出如此多的是非,您还是……不要再执着于我吧。”   白朗紧紧抓住躺椅的栏杆,抑制着自己扑过去压在坤华身上的冲动。   “那你今夜,来我这里做什么?你、你不是已经报过我的恩情了么?我警告你,你这可是自投罗网,我是淫.棍,我、我会强.奸你的!”   坤华一直看着屋檐的目光,闻听此言,便幽幽地转向白朗,似被他的小心眼儿逗笑了。   “呵,殿下,事到如今,您还在怀疑,坤华对您的一片心么?”   白朗惊得目瞪口呆,只因坤华此时已将身上锦被掀起,玉.体玲珑的,将自己通透地展露。   似是一块上好的白玉,精雕细琢出了这个玉姣郎,昏暗的烛光下,诱人的身体泛着朦胧的红光。   坤华慵懒地调转了下身子,侧卧着面向白朗,迷离着双眼,似是累极,又似是勾.引。   “嗯,好冷啊,”   他剑眉轻皱,似是痛苦,又似是难耐,   “殿下,快过来。”   ☆、鸾凤   白朗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兽.性再次被坤华撩.拨起来,他扑到榻上,压在坤华身上。   “殿下,这是最后一次了!坤华、坤华最后一次与殿下……”   坤华竟是主动环住了白朗的腰,撑起身子亲吻白朗,眼里的泪水擦到白朗的脸上,发烫的身体紧紧贴向他胸膛。   白朗听到那句“最后一次”,便心生悲愤,他将坤华按回榻上,脱.下自己的衣服,又用束带将坤华双手绑在一起,举过他头顶,捆扎在床栏上。   “殿、殿下……”坤华一脸惶恐地看他。   白朗冷冷道:“最后一次?坤华,过了今夜,我要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 ……   野兽一样的索取,近乎虐.待的攻势,让坤华意乱情迷,渐渐失去了理智。   “白朗……我、我恨你……”   “恨我?你就会口是心非,看我怎么罚你!”   坤华挣扎得早已脱力,迷离的眼睛望着白朗。   “朗……我、我不要这种感觉……我、我会忘不掉的……我、我会舍不得走……”   “坤华,你终于说实话了!”   “啊!不!白、白朗――!”   两个人几乎同时,攀上了顶峰。   风平雨息后,坤华将脸藏在吊起的两臂之间,小声啜泣起来。   白朗解开他的双手,爱.抚着他的身体,轻咬着他的耳垂。   “坤华,你还敢说,这是最后一次么?”   ***   龙脉山上,一眼清泉如喷珠吐玉,泉水下行,蜿蜒成溪。   半山腰处,潺潺溪畔,一处开阔地上,坐着两间废弃的茅草屋。   萱儿和阿坦将这茅屋修葺一新,又围屋扎了一圈栅栏,便成了一处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   坤华又在院子的西南角,开垦出一片苗圃,种些花草菜蔬。   每每埋首耕作,身旁总伴着蜂飞蝶舞、莺啼蝉鸣,那些个生灵,不知是被花香招引,还是为美人陶醉。   这日,白朗由蒙将军护从,微服来访。二人皆意外,看到瓜藤之下,竟站着叉腰抹汉的百里斩大人。   百里斩一见瞠目结舌的蒙千寒,便是一脸的嫌弃,眼梢一扫,别过身去。   蒙千寒面露窘态,向白朗揖道:“末将还有点事,待晚间再来接殿下回宫。”   言罢转身拔腿欲走。   百里斩一翻白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对近旁的坤华说:“唉,你知道么,当年有个死鬼,许过我一间茅屋一片田园,如今,这死鬼失信在先,见了我却像见了鬼呢。”   一句话逗得白朗大笑,坤华掩口,萱儿和阿坦都却身回避,蒙千寒愣住了脚,憨憨地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百里斩嗔道:“喂,死鬼,还不快来帮忙!”   坤华没忍住,和白朗笑作一团。   白朗没做过农活,一伸手便是帮倒忙,坤华只得劝他站到一边“观摩督导”。   白朗跟在坤华身后,见坤华将住所打理得温馨秀美,又恬静雅然,一时心情大好,便摇着扇子,吟诗般说道:   “浮生偷来半日闲,往后,本王可要常到这秀丽桃源来歇息赏玩。”   坤华边弯腰除草,边搭话道:“太子殿下抬举,当这里是行宫不成?”   白朗见坤华弯腰背对着自己,眼睛便盯住了那里,满山风景都顾不得看,脑子里一顿联想,下腹迷之一紧,手中折扇一收,便鬼使神差去挑坤华臀下坠着的衣摆,脱口道:“哪里是行宫,分明是座金屋。”   坤华本应和着笑,忽而感到身后那淫.棍欺身过来,忙直腰回转,将手中锄头横在胸前,亦脱口道:“谁要做你的阿娇!”   “哈哈哈……”   二人循声看去,但见百里斩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西下,殷虹晚霞铺了满山。院子里瓜藤下,六人围坐圆桌,推杯置盏,馔尝佳肴,欢声笑语,好不逍遥。   白朗夹了一口小炒羊肉,尝过便美得连连惊叹,忙向萱儿夸道:“当该给这位姐姐封个天下第一厨娘!”   萱儿笑道:“殿下夸错人啦!这道菜啊,可是我们殿下烧的哦!”   白朗瞪着眼睛看向坤华,直看得坤华脸上飞出两片红晕。   白朗叹道:“啊,不知我白朗前生修得何等福荫,今生得如此佳人,夫复何求,死而无憾啊!”   坤华闻言忙啐道:“呸呸呸,殿下喝了酒便乱说话,大喜的日子说不得死字!”   白朗惊道:“咦,何谓大喜?”   坤华抿唇一笑,看向萱儿和阿坦,阿坦憨笑一声,萱儿羞涩低头,蒙千寒当即举杯,敬向阿坦:“啊,这位兄弟,恭喜你得此良眷!”   阿坦爽然一笑,举杯回敬。   百里斩本兀自吃酒,似个冷眼旁观人间的邪.仙,可一听是桩喜结连理的美事,便想到自己小半生的孤苦,也由不得举杯恭贺。   白朗一拍大腿,半笑半嗔道:“坤华,这么大的喜事,怎的不早些告会,也好让本王准备些贺礼啊!”   萱儿抢着道:“殿下不必客气,我们楼月国的规矩,成亲之礼,乃夙夜交替之时,由夫妻皆敬重之人,为二人祭月行舞、诵念福词,我与阿坦,便是在今日黎明,由坤华殿下为我俩办过婚庆了。”   白朗笑意盈盈的脸忽而假作愠怒,向坤华嗔道:“坤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坤华赔笑道:“殿下有这份心,阿坦和萱姐姐心领便是。”   阿坦亦帮腔道:“是啊殿下,莫要怪罪我们殿下了,楼月国的礼数不同于中原,成亲之礼不求热闹,只求证婚之人身份高贵、人品端方即可。我夫妻二人当真的荣幸,能劳烦坤华殿下为我们行成亲礼,跳拜月舞……”   “哎呀,就是说嘛!”白朗蹙眉道,“坤华啊坤华,下次再跳舞,定要叫夫君来赏啊!”   坤华瞠目,余下之人都笑作一团,百里斩嗤道:“哼,色.狼。”   骇得蒙千寒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白朗也不生气,调笑道:“都说女子一尝云.雨,便会性情温柔似水,本王见阴狠如百里大人,近日却越发妩.媚,不知……”   眼睛瞟向蒙千寒,哗啦一声抖开扇子,得意摇着,“不知是哪位猛将,降住了妖郎啊。”   蒙千寒一窘,忙去拦羞愤发作的百里斩,却见挑事不嫌事大的白朗,竟似个没事人一般,兴致勃勃地去尝桌上的菜肴。   “嗳,这也是坤华做的?嗯,好吃好吃……这个……哇!太香啦……这是萱儿姐姐做的?嗯……也不错,还有这个――哇呸!”   一道红烧鲫鱼,白朗吃进嘴里便吐了出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坤华,这……定不是你做的,这是谁……谁要来谋害本殿下?”   坤华尴尬失语,萱儿和阿坦都一脸苦相,三人眼睛暗瞟蒙千寒身侧。白朗骇然,蒙千寒简直不敢侧目。   百里斩大人此时微眯着狐狸眼,怒意上涌,却又极大度地装出一个微笑来,极和善道:“殿下,这道菜,是微臣做的。”   白朗大骇,坤华忙道:“是啊是啊,这鲫鱼极难收拾,百里大人不辞劳苦,纡尊降贵烧制的,咱们可要好好品尝,你说呢?”   夹了一筷子,桌子下面拧了白朗胳膊一下,白朗啊哟一声张嘴呻.吟,便被坤华筷子一伸,将一口鱼放到嘴里。   白朗眼里包着泪,在坤华怒目下,委屈巴巴地将鱼咽下了。   百里斩一翻白眼,懒得看他。   蒙千寒见状忙打圆场,干笑两声,道:“这鱼当真做得高深,好俊的厨艺,呵呵,呵呵呵呵……”   百里斩胸口运了运气,又装出一副好脾气,笑对蒙千寒:“蒙将军真是品味非凡啊,这道菜,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蒙将军既然喜欢,那便将它吃光吧。”   言罢,便夹起鱼,掰着蒙千寒的嘴硬塞进去。   骇得一众人嘴角抽搐,后颈汗流,想笑却没胆笑。   ☆、良宵   月栖树梢,夜莺啁啾,白朗兴致颇高,喝得也多,便先于旁人醉了。   “我说坤华啊,夫君真想和你一道来此间逍遥,可大丈夫志在天下,咯――”打了个嗝,便将头垂到坤华肩膀。   萱儿也醉了,傻笑几声,却又呜呜地哭了:   “我们殿下,这便是逃出火坑了!那个奴儿,他虽说顶了殿下的名分,却也代殿下去受那份罪去了。   “殿下,从此您再也不必介怀尔虞我诈,不必担心受人欺负了!您还有白朗殿下照顾,夫人她也能瞑目了!”   言罢,又哭了几声,便一头栽到桌上,呼呼大睡过去。   “哈哈哈……”白朗一阵傻笑,又道,“本王倒要看看那个小凡,如何面对王贵妃和父皇,还有我白朗,身为坤华夫君,太子这一关也不好过呢。”   言罢,便极色.情地挑了一下坤华下颌,羞得坤华连嗔带骂,他反而舔着脸笑得更轻狂。   蒙千寒憨厚淳朴,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自顾沉吟道:“是了,这么棘手的事,咱们私审他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说,一切都在他万全之策中。”   百里斩一拍桌子:“哼,咱们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底细,还怕他个卑鄙的奴儿不成?别的不说,他能封住别人的嘴,断封不住我百里斩的嘴!”   阿坦扶起萱儿察看她情况,只顾关怀爱妻,说起话来便有些心不在焉:   “百里大人所言极是,如若小凡借着我们殿下的名分做了些出格的事来,我阿坦,还有萱儿,虽说人微言轻,也定会站出来,为殿下正名!”   温柔地将萱儿抱在怀里,阿坦这个虬髯汉子,也面露羞涩道:   “二位殿下,蒙将军,百里大人,我妻子酒量忒差,过会儿定会又吐又闹,我得去照顾……”   白朗忽而“哈”的一声,冲着阿坦会意一笑:“是了是了,时候不早,抱着媳妇,睡觉去吧。”   言罢,竟是毫无预兆地将坤华打横抱起,吓得坤华高声大叫了一嗓,反应过来是这个泼皮在耍浑,便在白朗怀中羞窘地挣动。   “放我下来,殿下,这么多人在,也不嫌丑么?”   白朗显然是不嫌的,但见他笑得更淫.邪,大着舌头道:“美人儿,快快指点夫君,今夜何处行.房啊?”   转头见阿坦早已抱着萱儿进了西间,便傻笑几声,抱起坤华,径直向东间去了。   坤华下意识看向仍坐在桌前的蒙千寒和百里斩,但见一个糟心又无奈,一个将他和白朗当曲儿听当戏看,便登时涨红了脸,在白朗怀里挣扎得更烈。   蒙千寒想劝主子莫要在外留宿却又无从开口,百里斩则不羁地大笑,边嗑瓜子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风流太子撒酒风,扰得坤华美人羞窘不堪。   白朗倒似人来风儿般,越发的放.荡,吧唧一口亲在坤华脸上,吊着嗓子干嚷嚷:“唉,老夫老妻羞个啥?再不听话,待会儿可是要吃苦头哦!”   坤华的神色简直就是惶恐的,在白朗怀里扭成了水蛇,一边软声讨饶:“殿下,今夜您喝得太多,坤华、坤华应付不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白朗酒醉之下是何等的禽.兽。   白朗打着晃儿,跌跌撞撞地抱着坤华向屋里走,本就够吃力,又被坤华挠痒痒似的捶打,便恼得全然忘了礼雅,也不管堂堂太子正被两位属下瞧热闹,猛的一翻手,伴着坤华的一声惊叫,竟是将坤华身子整个大调转,头朝下地扛在了肩上。   “啊,白朗!我不答应!快、快放我下来!蒙将军,百里大人,快快将你家殿下抱走吧!”   百里斩看着坤华似压寨夫人般,一脸忧惧地被白朗扛进了屋,早已笑得接不上气。   而白朗却被这笑声再次点醒,一脚都迈进门口,竟鬼使神差地回过身,极认真地将那两个巨子好生打量了一会儿,忽而呵呵傻笑,极有君主气魄地令道:“蒙将军,快抱着媳妇,睡觉去吧。”   “噗――”百里斩才喝下的一口酒便喷了出来,蒙千寒眼神在他脸上一晃,便似鼠儿见了猫似的挪开了眼。   “啊――啊――白朗,我、我不答应!快放开我――来、来人啊!呜――”   坤华殿下极凄惨的一段呻.吟后,四下里终又恢复了静谧。   留下蒙千寒和百里斩,窘迫难当,怔忪不语。   久之,百里斩先收回了些神,干巴巴咳了几声,继而边为自己斟酒,边哼起了小曲儿。   蒙千寒欲盖弥彰地笑了一笑,便埋头去吃那条万恶的鲫鱼,却是心早不知飞到何处,竟是叼起鱼头啃了起来。   百里斩眼梢瞥见,“啊”地一声惊叫,忙将那鱼头从蒙千寒口中扒出,伸出手指一戳蒙千寒脑门。   “你怎的还傻了不成?这鱼难吃,当我真要你将它吃光么?”   又将手边的酒盅递到蒙千寒嘴边,关切道:“快,漱漱口,就没那个味道了。”   蒙千寒一时看呆,师弟如此温柔模样,于他而言已是久违,又是日里想夜里梦的。   他痴傻了般,不错眼珠地盯着百里斩,直着胳膊去接那酒盅,碰到百里斩的手也不知躲避,百里斩似被蜂蛰了般,一个激灵,抽回了手。   蒙千寒端详着百里斩强作镇定的侧脸,直觉得月光朦胧,洒在这姣郎脸上,竟似个月光里化出来的仙子一般。   “师弟!”   脱口而出的久违的称谓,百里斩不由得转头盯着他看。   “师弟,你、你身上的妖毒,似是……淡了?”   即使今夜未在蒙千寒面前柔情乍现,百里斩也早已察觉,昔日血液里如潮涌般奔腾的邪毒,近一两年明显的收了势。   月光温柔,他一时忘了戒备,若有所思应道:“嗯,确是淡了许多,也许……是与我互成……”   言及此处忽而清醒,心中一凛,啊哟,般若汤当真的害人不浅,险些就将身中“歃血盟”的事说漏了嘴。   “嗯?”幸而蒙千寒酒量不济,已有些醉,未听出端倪。   百里斩独门毒药“歃血盟”,将他人之血当作解毒的药引。   这几年来,百里斩不知那与他的血互为药引的他人之血来自何人,却明显感到,那血干净淳朴,饮得久了,似有冲刷他血中淤毒之效。   百里斩的刚毅性子险些就被蒙千寒和美酒软化,心中恨自己懦弱,便说出了横话:“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你只需记得,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郎便是了!”   蒙千寒被怼得有些蒙,抓了抓头,不知如何是好。   百里斩嘴上泼辣,却深知蒙千寒还念着旧情,心里还是高兴胜于伤怀,继而又想起一事:“喂,我说,那块劳什子的破玉,你怎的、怎的还没扔呢?”   蒙千寒忙接道:“玄h!不是劳什子!你忘了么?你给那块玉起名玄h!”   百里斩心下吃了一惊,他当然不会忘了自己当年给那玉起名,却不曾想蒙千寒也记得。   可是嘴上依然逞强:“是么?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不当吃不当喝的,记得它做甚?”   蒙千寒又被怼得无言以对了,于是二人便又陷入沉默。   沉默,唯有草丛中的蟋蟀聒噪,月明星稀,清风醉酒,百里斩但觉心中空空落落,便忆起了往事。   ***   当年,他去往乌孙国游历,从当地男巫那里讨得一枚玄玉,此种玉质有固本养元之功效,更难得的是,据说这玉已被施了巫术,只要用人之精血养上三年,便可保佩戴之人一生逢凶化吉。   只不过,这玄玉本是巫盅之物,戾气颇重,受人润养的那三年,吸食人血元气极其凶猛。   好在三年之后即使易主,玉之巫术也照行不误。   于是百里斩便偷偷地将这玉佩戴在身上,养了它三年,直至玄玉之中零落着缕缕的血丝,他才将这玉送予了蒙千寒。   他一直将对师哥的情意藏在心里,便也未曾告会为他养玉之事,他编了个瞎话,说玄玉上的血丝,是来自它的前任主人,这玉的戾气,也被前任主人化解,至于前任主人是谁,授予此玉的巫师并未告会。   他记得,当他将吸附了他精血的玄玉交给蒙千寒时,蒙千寒还笑他迷信,更嫌那“不知来历“的血丝太脏,似是为了不令他失望,才勉为其难地佩戴上了。   而直到今日他才晓得,原来师哥还是在乎的,至少还记得这块玉的名字,还一直佩戴在身上,可为何如此贴身之物,薛公公会认得呢?   “喂,我问你,那晚在薛老奴的私室里,他怎的会见了这块玉,就知道是你到了?”   蒙千寒不曾想事隔多日,还会被百里斩找后账,一时羞窘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道:   “哦,半年前,代国使臣前来觐见,随行一位大汉,号称北域第一高手,代国使臣教唆挑衅,非要我大周派出个人来与之较量。”   “嗯,我记得此事,当时朝廷上下多人请愿,擂台摆了三天三夜,却无人能打败那第一高手,最后……”   百里斩慢悠悠斟了杯酒,做出向蒙千寒敬酒的姿态,却在蒙千寒一脸欢喜地上前去接的时候,极调皮地将那酒一饮而尽。   “最后,深藏不露的蒙大将军终是看不过,眼见着我大周将在置锥小国面前丢了颜面,便挺身而出,击败了那北域第一高手。”   百里斩面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心里可是悔得不行,都怪彼时自己尚与蒙千寒冷战,便没有去围观那场擂台,错过了目睹蒙千寒的雄姿威猛。   蒙千寒哪里知道百里斩心思,只听着百里斩话语里有些嘲讽之意,便干笑几声,道:   “那回,我并非刻意出风头,实在是看不过代国那些使臣的嘴脸。说起那回打擂,我蒙千寒真是遇到难得的对手,几百个回合分不出胜负,我便有些急躁,都不知何时将上身衣襟扯开,赤.膊上阵,便露出了那个玉佩……”   百里斩听得瞠目结舌,忽而暴怒,一拍桌子,揪起蒙千寒的耳朵:“好啊!你、你还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啊!师弟,你、你这是做甚?!”   “你全身上下那么多肌肉疙瘩,身材好得让人喷鼻血,你还敢赤.裸打擂?被薛公公那帮阉狗看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吃亏呢!”   “唉唉唉……师弟轻点儿!小心、小心我打你哦!”   “你打啊!洪门教教规,不得欺辱后生,谁让你比我先入门,你便得由着我欺负!”   说到此处,百里斩忽而怔住,这都何年何月了,他再也不是洪门教里的小师弟,蒙千寒也再不是任他欺负的大师哥。   拧着蒙千寒耳朵的手,便慢慢收了回来。   他哪里还有资格管束着蒙千寒,即便是被阉狗们看个通透,他也管不着的。   蒙千寒多少能猜到百里斩心绪,一时也有些怅惘,便长叹一声,摘下了那块玉佩,捧在掌心中,不经意地把.玩。   “真是岁月无声啊,你看这块玉,我记得七年前,你将他交予我时,玉上那些不知来历的血丝,还是丝丝缕缕零乱着的,我养了它三年,那些血丝,便都聚拢到一处了。”   百里斩闻言,迷离的醉眼忽而瞪大,极惊疑地看向蒙千寒。   “师、师弟,是我、我说错了什么话了?”   百里斩似是听不懂蒙千寒的话,又怔忪地瞪了他良久,忽而回过神来,不由分说便去夺蒙千寒手里的玄h。   “唉,你……你怎么了?”   蒙千寒清楚地看到,百里斩捧着玄h的手颤巍巍的,也清楚地听到,百里斩的胸腔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那玄h,虽被百里斩养了三年,戾气大减,但也会或多或少吸附些佩戴之人的血,昔日零乱的血丝,竟在碰到蒙千寒的血时,与其交融在一起,聚集到黑色的玉佩中间,形成了一枚血斑。   百里斩缓缓地抬头,眼中流出两道清泪,骇得蒙千寒忙攥住他肩膀,连声问他到底出了何事。   百里斩久久未能言语,只是兀自哽咽,蒙千寒几次追问,他才艰难地说出:“血融了,我俩的血,融在这玉里了。”   蒙千寒眉峰紧蹙,一时未知百里斩话中含义,心思转了几转,忽而恍然:“你、你是说……原来与我互为药引的血,是你的?”      ☆、形影   圣京子夜,深蓝苍穹之下,一道身影似黑色闪电,在层层屋宇间穿梭。   不一会儿,那闪电之后,另一抹极快的影子紧紧追随上来。   “师弟!快停下!不可逞一时冲动!”   百里斩盛怒,抽出斩云剑向蒙千寒方向虚劈过来。   “滚开!难不成你做惯了皇帝老儿的走狗,即使真相大白也没胆杀他么?!”   “我又何尝不想杀他!可如若皇帝老儿死了,太子他怎么办?!”   “哼,原来你看上了白朗!”   百里斩嗤笑一声,月光下猛一甩头,妖.邪迷惑之际,飘舞的发梢间忽而闪出几道银光,蒙千寒侧身仰首,避过百里斩的独门暗器。   他知道百里斩没有误会他和白朗,适才甩出暗器也不过是嫌他嗦而做的虚晃,他紧紧跟着有如鬼魅般的师弟,试图向这性情中人述说百姓家国这样的大道理。   蒙千寒:“师弟,你想想看,如若皇帝死了,那么谁最得意?”   百里斩:“当然是你的相好儿白朗殿下!”   蒙千寒:“不对,是王缜。”   百里斩:“那又如何?”   蒙千寒:“王家会先让白朗登基,做个傀儡皇帝,任他们摆布,等到时机成熟,再篡位夺权!”   百里斩:“哼,管我屁事,我报我的仇,管他天下是谁的!”   气极之下,屋宇间疾走的百里斩猛地转弯,拐向另一个街坊。   “哎……”蒙千寒看着远去的妖媚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疾行了一段,百里斩忽而发现身后紧追的那人没跟上来,他诧异,停在一条屋脊上,四下寻望。   心中气恼,这个呆子,难不成真不再拦他?任他冒险弑君也不管他了?   不经意一转身,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啊――”百里斩惊骇之中下意识地攥住剑鞘,一见那人是蒙千寒,便捂着胸口大声喘气,“你、你吓死我了!”   “师弟……”蒙千寒傻笑着讨好,“适才路过北街坊,看到一家卖糕点的小店还未打烊,便去给你买了这个。”   蒙千寒将抱在胸前的纸袋递过去,百里斩一瞧,竟是他爱吃的糯米糍。   心下一阵欢喜,继而便羞红了脸:“你……你还记得。”   “嗯,师弟你最爱吃的,豆沙馅里掺着点桂花,桂花味不能太重,须是淡淡如丝,若有若无!”   百里斩怔怔地看着蒙千寒,关于糯米糍的包馅,是他们在洪门教时,师哥每次下山游历,问他想要他买些什么回来,他每每用这套说辞来为难他的。   百里斩低下头,以免被蒙千寒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这么刁的口味,亏你买得到。”   “我将圣京方圆百里的糕点店都尝了个遍,就数这家做得最合师弟的口味!呃……”   蒙千寒尴尬收声,却已然来不及。   百里斩倏然抬头,闪着晶莹的黑瞳盯着蒙千寒,这个只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汉子,为何要将圣京内外的糕点铺子都尝个遍?   “呃……咳咳……嗯,那个……师弟啊,你飞了那么久,也该累了,快坐下歇息一会儿,吃个糯米糍吧。”   月光如瀑,撒向那条橙黄色屋脊。   夜风有情,撩.拨二人交.缠的长发。   他俩并排坐在屋脊上,百里斩吃了个糯米糍,二人便沉默着,良久,蒙千寒说道:“师弟,白朗他……待我不薄。”   “我知道。”   “皇帝虽利用我俩旧日误会施以钳制,但也是为了给白朗留下两个可用又可信的良将。”   “我懂得。”   “琅琊王室虎视眈眈,虽为望族,却太过阴狠,又好杀戮征伐,如若王家夺了天下,百姓可就惨了。”   “我明白。”   蒙千寒很是吃惊,不禁扭头看向身边的师弟,诧异的目光灼灼逼人。   百里斩向他看回来,竟是凄苦地一笑:“是皇帝将这些亲口告诉我的。”   蒙千寒更是惊诧,百里斩虽受皇帝控制,委.身于朝廷,却向来我行我素,从不过问政事,   皇帝留着他,也不过是觊觎他的妖术邪法,为何要把天下大事和暗斗外戚告会百里斩呢?   百里斩似是看得懂他心事,轻柔似水的声音淡淡地道:“我一个月前灭门薛老奴,皇帝虽明里未加过问,却暗审了我。”   “怎么会?你怎么可能受他的暗审?啊……”   蒙千寒忽而想到,一个月前,正是他俩该服下“歃血盟”解药的半年之期。   他猛地握住百里斩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抑制不住地颤抖:“师弟……皇帝他、他竟会这样对你!”   百里斩又是一个苦笑,将手从蒙千寒手中抽回来:“哎,这才叫‘请君入瓮’呢。”   没有谁会比百里斩和蒙千寒更清楚,如若“歃血盟”的解药未按时服下,该会是何等的生不如死。   那滋味便如千万只跗骨之蛆,在皮.肉里啃.咬蠕动,痛痒交加,恨不得脱.光衣服在砾石的墙上蹭、在钢渣的榻上滚,直蹭滚到血肉模糊,却也解不了那种痛痒。   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痛痒,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重,直到再过上半年,人就会哭着乞求将那层人皮扒了才好。   如若还未服药,那便是全身皮肉溃烂,直到再过上月余,才会咽气。   “师弟,皇帝他、他审了你多久?!”   百里斩似是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喉结慌乱地滑动,却发不出一言半语。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蒙千寒的目光。   “说啊!”   “都、都过去了……”   “啊!我记得了!你有半个月未曾应卯!他、他审了你半个月!”   百里斩抬起头,看着蒙千寒,最初是小声啜泣,继而便抱着他大哭起来:“所以我恨他!这个老东西!他、他不是人!”   “师弟,都、都怪我……我、我让你受苦了……”   “他未按时将解药送予我,我偷着去找他,就给他押下来了,他、他把我绑在密室里,审我为何要杀薛公公,我死也不愿将你招供出来,便说,我看不惯他那般对待坤华,他不信……”   “他便绑了你半个月!”   “我、我死也没有供出你和白朗!”   ***   “皇帝见我那般痛苦,也未再说些别的,慢慢的便也信了,”百里斩冷静了些,似是累极,便将头靠在蒙千寒肩膀,幽幽地诉说。   “是啊,那般非人折磨下,仍未改口,论谁也不会再怀疑了。”蒙千寒强忍心痛,伸出一条手臂,试探着环抱住百里斩,见百里斩未做反抗,便将他抱得更紧。   “于是,他便信了,我不过是性情使然才杀了薛公公,他便将我身上束缚解下,竟还向我作揖赔罪。”   “哼,他这个皇帝当的,可真龌.龊。”   “经过这么一出,他倒给我定了性,我不过是个任性妄为、毫无城府的人,便再次以歃血盟解药为要挟,给了我个辅佐太子的暗职。”   “他便将朝廷里的波云诡谲悉数告予你听?”   “嗯,他还笑着要挟我,白家江山与我的命是连在一起的,言下之意是,如若白家失了江山,他便永远断了我的解药。”   “他、他太阴狠了!”   “其实我早就想过一死了知,不受他威胁,可是我……我恨你……”   “你哪里是恨,分明是……是不死心。”蒙千寒又大着胆子,抚.摸起百里斩的脸。   “啊!”百里斩惊叫了一声,欲起身躲避,却被肩膀上那只手臂紧紧地箍着,将他的身子向那副温暖宽旷的胸怀里又按了一按。   “你一直不愿相信,我是真的为了功名利禄而将你出卖,你想活着,直到我亲口对你说……,哎,师弟啊……”   百里斩感到几颗水滴,似是夜露一般清凉,滴落到他的脸上,他心中酸苦,却又欢喜无比。   他扬起头来,紧紧地凝着蒙千寒湿润的眼睛:“师哥,既然如今真相大白,你可愿意与我远走高飞?”   蒙千寒愣了一会儿,面对百里斩灼灼期盼的目光,他略显愧疚地笑了一下,遂又肃然说道:“师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百里斩微愠道:“我已经答应你不去找皇帝老儿报仇了!”   蒙千寒答道:“可是……白朗他……”   百里斩截话:“又是白朗!难不成你要管他白家祖祖辈辈!”   蒙千寒恳切道:“不用祖祖辈辈!只要我辅佐白朗铲除外戚继承大统,他便可令国泰民安,立下千秋功业!”   百里斩略疑道:“那个白朗,真有这本事么?”   蒙千寒:“师弟,你可信我?”   百里斩:“我、我当然信你。”   蒙千寒:“你若信我,那便也该信白朗,因为你要相信,我蒙千寒不会看错人!师弟,天下需要帝王,百姓需要明君,你我便为了大义,暂且放下儿女私情吧!”   百里斩听了这话,本是怒急的脸忽而涌上些红晕,他略显尴尬地应:“你、你胡说什么?”   蒙千寒惊诧,情极之下握起百里斩的手:“阿斩!我没有胡说!”   百里斩一听那一声“阿斩”,便羞窘更甚,忙将手抽回:“你就是胡说!谁和你……谁和你有私情!”   蒙千寒这才看出百里斩在害羞,见他佯怒而羞怯的表情,蒙千寒便被迷住了,呵呵地傻笑起来。   但他很快又郑重其事地说:“师弟,王朝更替必有战乱,可如若先令白朗假扮无能,顺利登上皇位,再由我暗中辅佐,待他羽翼丰满,便可将王氏一族降伏!这便省去了多少灾祸啊!”   百里斩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你有你的抱负,我不会挡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便是,我一定答应!”   “从明日起,――不!从现在起,我便要与你形影不离!”   “呃……可、可是……”   “可是什么?朝廷的规矩?你放心,这天下还没有什么规矩能管得住我百里斩!   “再者,我现在已知道,你我便是‘歃血盟’的互引,我就更不能对你掉以轻心!我得防着,别让别人把你给拐跑了!”   说罢,百里斩起身,便向蒙千寒府邸方向飞走,骇得蒙千寒紧跟在他身后大叫:“喂,师弟,你今晚便要搬去我那里么?”   百里斩道:“那是当然,从今往后啊,我便要做你的影子了!”   蒙千寒心中大喜,便得意忘形,忽而飞身起来,双手箍住百里斩的腰,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便将他整个人往后一甩,背在了背上。   “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影子,我蒙千寒要做你百里斩的影子!师弟,好在我们来日多过去日,你便让师哥我好好地补偿你吧!”   百里斩本欲从蒙千寒背上挣脱,听了这话,眼里便涌起了泪来。   他说不得别的话,须得紧紧地咬着牙,才能忍住哽咽的声音,他做不得别的事,只能紧紧地抱住蒙千寒,才能阻止身体的颤抖。   他感到好轻松,心里好踏实,继而便觉得乏了,于是便由着蒙千寒,背着他在夜空中飞翔。   ***   “师弟,皇帝审你那遭,你不只保住了我,也保住了那个奴儿。”   “可不是么,算他命好,皇帝没从我嘴里探出真相,只是到如今还不知,当晚刺杀他的那人,现已将坤华取而代之了。”   “可皇帝毕竟见过真正的坤华,这个暂且不说,那个奴儿,现下最难应付的,该是王贵妃吧。”   “哼,左不过他若有什么过分之举,我一人便能将他铲除。师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小凡当真为自己编排了出好戏。   这日午后,他对镜梳妆,将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看上去既显妖娆风情,又不失男儿倜傥,还有那红衣加身,便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这是明摆着要异于坤华那素雅装扮。   只是,他深知此行过于冒险,便由不得执着口脂的手指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望向镜中雌雄同在的盛颜,那双本有些迷惘的黑瞳便倏尔灵光四射。   他在心底发狠地告诫自己:不可退缩!你要赢!   “小凡……”身后,玉儿怯怯地走近,颤着声音道,“轿、轿子备好了。”   言罢,抬头觑着镜中的小凡,却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瞪过来,玉儿不禁“啊”了一声,赶忙低下头去。   只听镜前美人幽幽道:“玉儿姐姐,是本王听错了么?你适才唤的,是谁?”   玉儿这才恍然,扑通跪倒:“啊!玉儿错了,玉儿唤的是……是……”   小凡起身,将伏地哆嗦的玉儿搀起,亲切道:“好了,玉儿姐姐,陪本王去趟长泰宫吧。”   玉儿闻言,才站稳了身子,便觉膝盖一软,又差点跪倒下去。      ☆、自缚   绢轿堂而皇之地轧过皇宫中轴的弥轮道,向着乾祚宫以东的长泰宫走去。   王贵妃正斜倚在寝宫的榻上,手里执着玉.轮,闲闲地滑拨着脸颊,一听小黄门传报,说是楼月质子到了,她登时怔住,出了会儿神,才下令让来人到小暖阁候着。   进了暖阁的门,便见一红衣男子背对着她,王贵妃心存疑性,边向前挪着步子,边细细地打量。   那男子听到了身后动静,忽而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拱手拜会:“贵妃娘娘,小王给您请安。”   王贵妃疑惑更甚,表面上仍装着端庄,沉着声音道:“抬起头来。”   红衣男子缓缓地,却又极自负地,抬起了头。   王贵妃忽闪着眼睛打量了他许久,可他却面不改色,嘴角始终漾着一丝从容的微笑。   忽而,王贵妃惊得瞠目结舌,回来神来后,便猛一跺脚,怒道:   “好你个奴儿!本宫早就察觉不对劲,只是不曾想你当真有这个胆量!就是说嘛,坤华那性子,怎会甘心去陪我哥哥!”   眼见被王贵妃识破,站在一旁的玉儿骇得浑身发抖,可小凡却似没事人般,脸上的笑容依然淡然而笃定。   王贵妃伸出染着血红丹蔻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小凡的鼻子:“你这个奴儿,你好大的胆……”   “唉……”小凡口中轻轻一叹,一只手将王贵妃的手指握在掌心。   王贵妃始料未及,欲挣脱却敌不过对方的力道,便只得惊悚着脸暂受其桎。   小凡幽幽道:“娘娘,如若假的比真的好,为何还要执着于真呢?”   那双蕴满风情的凤眼,似勾.魂慑魄般看向她。   王贵妃似是真被勾去了魂魄。   那红衣男子一双妖媚又有些霸道的眼睛直直地凝着,要不是多年皇庭礼制加持,王贵妃便会被勾得失了分寸。   “咳咳……”王贵妃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忽而冷笑一声,“哼,假的当真会比真的好么?”   小凡回以极甜腻的轻笑,令王贵妃悔极了为何不早早地投降,一切端雅的伪装摇摇欲坠,却见那狐媚般的男子微眯起眼睛,大胆地将脸向她靠近,故意喑哑着声音道:   “娘娘,好与不好,一试便知。”   那随声音而出的幽香气息,吐在王贵妃的脸上,撩拨得她禁不住地痉挛。.   “嗯……”口中更是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娇.喘。   “娘娘!”身边侍女忙上前急唤,生怕贵妃娘娘当众失态。   可如此撩.情的攻势,王贵妃又淫.靡惯了,哪里还管失态与否。   便见她也顺势将脸贴过去,鼻翼翕动两下,眼神迷离:“嗯,好香啊,你这个妖精,是什么味?”   小凡轻笑道:“娘娘,小王为见娘娘,特意搽了西域特产的曼陀罗花精油,香味浓郁,而且……”   停顿了话语,却是有意撩起自己的一缕黑发,拨弄起来,“还催.情呢。”   王贵妃眉开眼笑,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一戳小凡的脑门,言语之中的口气,似是哄诱着宠物般:“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别后悔哦。”   小凡笑道:“坤华荣幸之至。”   听他这般自称,王贵妃便有些怔愣,但旋即又淫.笑起来,心中早有了计较。   真正的坤华,怎会主动送上门儿来?这个奴儿,该是糊弄过了哥哥,便也想迷惑本宫。   哼,自作聪明罢了,本宫便跟他玩玩儿,再押起来治罪。   这般想着,王贵妃拉着小凡的衣袖,便向内室里走,却被小凡伸手挡了。   “嗯?”王贵妃皱眉。   小凡笑吟吟道:“娘娘莫急,只是小王的轿子还停在长泰宫门口,太过扎眼。”   回过身去,款款走向瑟瑟发抖的玉儿,执起她手道:“玉儿姐姐,你先随轿子回去等我。”   袖子里头,将一个荷包放在玉儿手里,又连同那荷包一起用力地握了握,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瞬即又变回狐.媚得色。   玉儿被他骇得直哆嗦,但箭在弦上,怕也是躲不开的,便惶惶福了福身子,连话都忘了回,匆匆走了。   小凡看着玉儿走远,忽而心底生出一丝惶恐。   却还来不及浮上心头,便被身后那淫.妃一把抱住。   “你这个奴儿,还不快快遂了本宫!”   一听“奴儿”两字,小凡不悦地皱了皱眉。   旋即便又笑得狐媚,转身,将王贵妃抱在怀里:“娘娘,小王深知若要遂了您意,便该去个地方。”   “嗯?什么地方?”   “当然是您的极乐密室啊。”   王贵妃惊喜连连:“啊,你这奴儿,当真是个贱坯啊!”   小凡笑出了声:“娘娘说的极是,坤华在外是楼月王子,而对娘娘一人,便甘心为奴呢。”   王贵妃令退了侍女随护,领着小凡走向长泰宫深处,心想这奴儿当真的一身奴.性,这下倒更妥了,那密室可是隐密至极的,就算他当真有什么花招,进去了还想再出来么?   小凡却始终面不改色,随王贵妃七拐八绕,又走了段地道,才到了那隐蔽的地室。   一进去便是满地的奴隶,如狗一般以铁链栓着脖颈和四肢,个个衣不蔽体。   这里有四五个太监看守,他们一见贵妃带个面色红润的美郎君进来,便都讥笑了起来。   小凡虽已做足了准备,却在看到那满地如猪如狗般栓着的男.奴时,仍是被骇得一身冷汗。   那些已称不上人的男人当中,有的都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见到王贵妃来了,便挣扎着爬过来,口中凄惨地哭号着“饶命”、“放过我吧”这类的求饶话。   王贵妃极嫌弃地将爬到脚边、险些摸到她裙角的那个男奴踢开,恨恨道:“滚开,你们这帮废物!”   之后便极妖娆地一回头,拉着小凡,向密室尽头的一扇门走去:“奴儿――哦不,坤华君,随本宫来吧。”   小凡堆着笑,随王贵妃走向那地狱也似的淫.室,眼神却暗自在那群男.奴中扫视。   就在王贵妃快要将他拉进铁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终于盯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长相清秀,看起来超不过二十岁,虽也是衣衫破败、面容憔悴,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屈和怨愤。   小凡心中大喜,身陷如此窘境,却还能有如此的眼神,此人,可用!   铁门吱呀一响,小凡回过神来。   小凡:“且慢!”   王贵妃回头,又是满脸的埋怨。   小凡笑道:“娘娘,坤华以为,当是多一人,更尽兴些。”   王贵妃惊了片刻,随即便掩口偷笑,羞涩地点了点头。   于是,小凡便假装随意地一指那适才被他相中的男.奴:“依我看,便是他了吧。”   王贵妃早已意乱情迷,一见小凡挑了个身子骨还未败掉的俊秀少年,就更是心花怒放,也没再说什么,便由着太监们将那男.奴一同押到淫.室里。   一进门,小凡的心中便狠狠地一阵抽痛。   这里,太像薛老鬼折磨他的地方了。   挂着满墙的刑.具,泛着冷光的铁床,还有带锁链的十字铁架,都似照着他的噩梦搭建出的一般。   铁门在三人身后砰地关闭,接着便是哗啦啦锁链的声音。没有王贵妃的命令,就算里面的男人叫得再凄惨,看守太监都不会来开门。   王贵妃扫视了一眼这片极.乐的天地,目光便凝在那架十字铁架上。   将小凡拉到那铁架边,娇滴滴道:“嗯……那个,本宫想将你绑在上面,然后……再一寸一寸地……撕.光你的衣服。”   说完,便矫作羞涩地捂住了脸。   小凡心中恶心得想吐,脸上却笑得雅然:“嗯,最好便是再用鞭子抽打……”   王贵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即便紧紧点头。   “还要将我嘴堵上,让我叫不出声来。”   “啊――”王贵妃兴奋地尖叫,“哎呀哎呀,你、你真是难得的尤.物!”   本是在与那淫.妃探讨如何受.虐的小凡,却始终保持着与此情此景截然对冲的儒雅之态,他恭敬道:“娘娘满意便好,只是……”   王贵妃猴儿急:“只是什么?!”   小凡右手环抱住王贵妃肩膀,另一只手轻握着她手腕:“只是,在做这些事之前,坤华需要先做一件事。”   “哎呀快说快说,你还有什么妙招?!”   “坤华要做的是……”   忽然,小凡握着王贵妃手腕的手加大了力道,王贵妃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便将那手腕向上一翻,另一只手同样做为,顷刻间,王贵妃的双手便被小凡反剪在背后。   “啊――痛啊!”   王贵妃还以为小凡在和他玩助兴把戏,惊惶间仍不失娇媚地求饶。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小凡却明显地面容紧迫,回首叫那一直站在一侧的男.奴。   那男.奴不禁打起几个寒颤,而畏缩的表情仅在脸上一闪而过,便瞬即被一股狠戾代替。   “奴儿啊奴儿,你们想造反不成!”   王贵妃挣扎得更厉害,眼看便要大叫来人,小凡忙腾出只手来,将她嘴巴捂严,又回头催促道:“适才跟你讲的都忘了么?要是不想再为奴为狗,便按我说的做!”   男.奴眼里精.光大射,似恶鬼上身了般,咬牙切齿地走到王贵妃身边,抽出王贵妃腰间束带,和小凡配合着,把王贵妃双手绑起来,又用她的帕子堵住了嘴。   王贵妃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看着两人。   她看到小凡竟是自行将衣服撕破,前胸和腹部袒露在外。   他又极坚定地站到铁架上,双手一横,切齿道:“来吧!”   男奴见他如此狠决,便也坚定了许多,便上前用铁链将小凡绑在铁架上,又取来个口嚼子,给小凡戴上。   皮鞭在手,男奴仍有些犹豫,王贵妃已被骇得隔着帕子发出连声的呜咽,小凡却恨铁不成钢地闷吼了几声,隔着口嚼的束缚,似是困兽发出的咆哮。   男奴便将最后一丝怯懦收回,将鞭子挥向那片白皙的皮.肉之上。   “呜――呜――”   小凡故意叫得痛苦,即使隔着口嚼,仍可被门外偷听的人听个真切。   心中却道,这不算什么,比薛老鬼给的差得远了!   王贵妃被吓得直哭,可那男奴却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就这样过了许久,小凡的嘴唇与口嚼的缝隙间都渗出了鲜血,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却在此时,耳朵清晰地听见门外的犬吠。   “呜!”   小凡迷离的双眼猛然瞪起,男奴这才停了动作。   又是一声犬吠,伴着多人的喧吵,男奴忙走到王贵妃身前,在那淫.妃惊惶的注目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缜带着十来个随从,其中一个牵着条探犬,直冲冲闯入地下淫.室,骇得众男.奴都纷纷向四面墙角拢去,哀嚎连声,铁链铿噌。   看护太监们都傻了眼,怔在那里都忘了行礼。   王缜虽也对妹妹的荒.淫大胆有所知悉,却在见到淫.室情状之时,不由得倒抽冷气。   他锁着刀削一般的眉峰,冷眼扫过那成片瘫倒的男.奴,未找到想找的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弯腰递到探犬口鼻处,那探犬便似瞬间打了鸡血,狂叫几声,冲着太监们把守的铁门跑去。   王缜星目圆瞪,几个大步走近铁门,看守太监们才欲上前阻拦,便被他凌光一瞪,纷纷退宿了回去。   “开门!”王缜大喝。   “这……”太监们为难相觑。   王缜还欲再发喝令,却听门后隐约传来打击和闷呜的声音,心头火起,便抽出腰间宝剑,火星四溅,冷铁叮叮,那腕粗的铁链竟被他三两下削断!   大门推开,王缜跨步进去,所见令他瞠目结舌。   “娘娘!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一个男.奴自王贵妃身后抱住她,一手扼住她执着皮鞭的手腕。   而两人面前,是绑着小凡的铁架,架上的人儿奄奄一息,衣襟大敞,胸前腹部鞭痕累累,口嚼与嘴唇的缝隙间已布满殷红鲜血。   一双凄惨绝望的眼睛,疲累地转向门口,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喉间发出撕心裂肺的闷叫。   ☆、明珠   “放开我!你们这两个贱奴才!”   王贵妃衣冠凌乱,面露狰狞,竭力挣脱着身后男.奴的束缚,见亲哥哥来了,便越发地跋扈嚣张。   “哥哥,快将这两个大胆的狗.奴拿下!”   那男.奴一见来人,忙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头像捣蒜一般磕着地:“小奴知错!大人饶命!小奴知错!大人饶命!”   王缜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便直奔小凡而去。   他见心爱之人一双含泪的大眼睛紧凝着自己,便更觉身后那两人的聒噪极为搓火,他切齿解下小凡身上桎梏,小凡便似风中碎花般软软地倒下去,被他结实的臂膀牢牢抱住。   “坤华!”王缜声音发颤地唤着。   小凡抬头凝视着他,眼神里似是含着说不尽的委屈和痛苦:“将军……杀了我吧!”   王缜不解,才要开口询问,便听身后王贵妃嚷道:“哥哥,快别信他!他不是坤华,他只是个奴儿!”   一句话令怀中人儿猛然颤抖,拽着他胸襟的手都攥紧得失了血色。   小凡紧紧咬住嘴唇,含怨带恨的眼睛里吧嗒吧嗒地滚落下颗颗泪珠,看在眼里着实可怜。   “将军……坤华、坤华没有活路了!只求……能死在将军手中!”   说完,便头抵着王缜胸膛,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缜咬紧的牙关令脸颊两侧显出凌厉的轮廓,身后王贵妃还在千篇一律地叫嚣,声称怀中抱着的倾世美人是个冒牌的奴儿!   他心中更气,一瞥脚下,那个男.奴还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恨声喝止住王贵妃的叫嚷:“来人!将王贵妃护送回正殿,着侍女好生梳洗利落了!”   王贵妃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窘状,失声大叫,忙将衣袖拉拢起来。   王缜又看到铁门外那群神情惶惶的男奴,便气得脑仁儿都疼,又下令道:“将这里给我封了!决不许将此间之事传播出去!”   都安排好后,王缜抱起小凡,不理王贵妃的拉扯和纠缠,便急步走出了密室。   王缜本欲将小凡直接送到自己府中,便于他照顾看护,小凡却执意回自己的住所,于是十来个高头大马护送着一顶绢轿,将小凡抬进凝月轩中。   坤华寝室,小凡躺在床上,王缜亲手为他脱.去污衣,又着人取来专供他的神扈军使用的金疮药,又喝退了所有人。   “会很疼的,忍着点。”   小凡却始终用含泪的眼睛,幽怨地凝着王缜,一语不发。   王缜叹了口气,用药勺将金疮药的黄色粉末撒在小凡的伤口。   “嗯……”小凡紧咬嘴唇,忍住了一声大叫,身体两侧的手紧抓住褥子,王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全身忍痛的颤抖。   小凡这是故意装得羸弱,实则这点伤痛,于他而言不过是瘙痒罢了。   王缜见他痛苦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铁汉柔情,王缜还是平生第一遭:“坤华!你忍一忍!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小凡粗声喘息着,似是极难忍受疼痛,忽而伸手抓住王缜手腕,急声道:“将军!坤华对将军,是真心的!”   言罢,竟是挣扎着起身,向近旁床帷的木柱上猛撞上去。   “坤华!你莫要做傻事!”   才撞了一下,便被王缜拦住,将他抱进怀中,小凡的泪水便似决堤了般潸然而下。   “别哭了……别哭了……”   “将军,坤华被太子奸.污过!”   “我知道,我、我好恨!”   “身为质子,流落他乡,坤华为了家国,不得已受人凌.辱,直到幸遇将军,坤华以为得到了依靠,却不曾想……”   王缜捧起小凡的脸,急问道:“王贵妃也逼你!”   小凡话到嘴边,却似忽而反省适才说了不该说的,便紧抿起嘴唇,极委屈地别过头去。   “你快说啊!她到底如何逼你?!”   小凡猛摇着头,眼里的泪水更汹涌了,王缜见状更急,忙喝令将玉儿带进来。   玉儿一进门,就似腿上瞬间失力,跌倒着跪了下去。   王缜命她交代详情,她便颤巍巍地答道:   “今早,贵妃娘娘着人来请我家王子,殿下他、他预感不妙,便、便特意带上将军赏赐的、赏赐的曼陀罗花的荷包,   “到了长泰宫里,娘娘果然、果然提出……,殿下见逃脱不掉,便将荷包交予奴婢,奴婢便按事先殿下吩咐的,去将军府上寻助!”   王缜叹道:“坤华,多亏了你够聪慧,想到我府上那几条探犬,寻着曼陀罗花香味找到了你,不然,贵妃那密室……哎,我真后怕,万一寻不着你……”   “别说了!将军,快别说了!”小凡悲痛欲绝,扎进王缜怀中,再次饮泣。   可玉儿深知,她还是要继续说下去的:   “将军!您可要为我们殿下做主啊!殿下是顾忌贵妃娘娘乃将军亲妹,怕给将军添麻烦,受了天下的委屈也不敢说!可娘娘她……她太过分了!”   “放肆!玉儿姐姐,你再胡说,坤华绝不饶你!”   玉儿吁了口气,她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抬头看去,王缜果然将小凡搂得更紧,情意绵绵之际,眼中狠决之色更甚。   王缜令玉儿退下,安慰小凡道:“美人别怕,告诉本王,贵妃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小凡仍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王缜劝慰再四,小凡却只说道:“坤华能再回到将军身边,真是万幸,只求将军记着,若有一日坤华又不见了,记得……记得找令妹,替坤华……收尸!”   王缜说尽了缠绵情话,好容易哄着怀中美人安心睡下。   他倏而收起温柔神色,换作外人见惯的威风凛然,走出坤华寝室,令道:“将那男.奴押来!”   那个俊秀男奴不一会儿便被提来,跪在堂中,冲着坐在上首的王缜一顿叩拜。   “行了行了,本王问你,在那密室中,王贵妃到底都做了什么?你要如实招来,若有半点掺假,本王便令你生不如死!”   那男奴好一阵哆嗦,连声说着“奴才不敢”,忽而不知想起何事,伏地嚎啕了起来。   那人兀自哭着,论王缜怎么呵斥也奈何不了他,待他自己哭得够了,便擦干了眼泪,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头发和衣服,竟是极合儒礼地作揖拜会。   “在下,扬州柳坊人士,柳仕芳是也!”   王缜思索片刻,忽而大惊:“你就是去年中举的探花郎!”   那人听王缜所言,竟是心绪大起,激出热泪,却仍不失体统地拱手答道:“正是!”   王缜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番,见他虽面敷污浊,衣衫褴褛,然那目光却凌厉而坚强,紧抿的嘴唇示意不屈和愤慨,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书香儒雅和文人气质,当真的非凡不俗。   王缜冷然道:“听闻柳探花才取功名,便看破红尘,自寻了仙游。”   柳仕芳恨恨地咬牙,铿锵道:“哪里有看破红尘者还去考功名的!哪里有才考了功名便看破红尘的!”   王缜疑道:“哦?这么说,你是受人编排?”   柳仕芳愤慨难当,诉说起原委:   “去年春闱,柳某不才,高中探花,恰逢东南海寇之乱平定,皇帝盛喜之下在太学府设文昌宴,新科中举前十者皆数赴宴。那晚,柳某得皇帝垂爱,皇帝出题,柳某即兴赋诗几首,赢得满堂彩。”   王缜点头:“嗯,确有此事,本王还记得,柳探花当真不世出的风流才俊,论气质风度,比那新科状元都强上几分。”   柳仕芳苦笑:“不才便败在这风流才俊上。”   王缜“咦”了一声,待他继续讲明。   柳仕芳冷笑道:“哼,那王贵妃是大将军的亲妹,柳某深知死期将至,便在死前,将心中委屈都倒个干净。”   王缜微眯起眼睛看他,未做言语。   柳仕芳一口气说开了去:   “那夜宴上,令妹王贵妃也在场,柳某不知,稍作卖.弄了些才华,竟是入了贵妃的眼。柳某得皇帝夸奖,一时得意忘形,便多吃了几杯酒。   “柳某一介穷苦书生,虽已中举但尚未封官,是故仍住在寒酸客栈里,夜深了也不舍得叫个轿子马车之类代步,便晃悠着身子走回客栈,便在路上被人撸了。   “待揭下眼罩,已在王贵妃寝宫了。贵妃她几句下来便直奔目的,非要我陪她过夜。我哪会从她?她便、她便命人将我绑在榻上,给我灌下春.药……待神智清醒,我已犯下诛九族的大罪!   “王贵妃借此要挟,令我写下辞官归隐的诀书,否则便要将我赤.裸着绑了去见皇帝!我虽不惧死,奈何家乡还有一众父老,我为保全家人,便按王贵妃的意,写下了那封诀书。   “自此,新科探花郎才得功名便入山问访仙人,倒是成了朝堂笑话、市井谈资,而我柳仕芳,实则沦为王贵妃私有的性.奴!在那地窖里不见天日,终生都被当作玩偶般玩弄凌.辱!”   柳仕芳说到这里,已是伏地大哭起来。   王缜早已屏退了扈从,仅留两个贴身副将在侧,听罢柳仕芳言说,再不怒自威之人也难免尴尬,何况肇事者还是他的亲妹妹。   王缜干咳几声,端起茶碗润了润喉,方道:“本王自知你委屈,必会为你做主,只要你再将今日之事悉数详明,不得妄言。”   柳仕芳又跪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嗤笑道:   “哼,做主?柳某虽受尽凌.辱,却也不会因此失了心智清明,王贵妃是你亲妹妹,身系你王家和皇家尊严,你会为我做主?   “柳某今日必死无疑,便豁出去了,临死图个痛快,诉说了自家冤屈,便也为那楼月质子说几句公道话罢!   “那位楼月来的质子,是叫坤华吧?坤华与我同病相怜,也是被王贵妃手下的太监们五花大绑、蒙住双眼,押进了地窖。   “我听坤华与王贵妃好一番讨饶,可王贵妃却先是以楼月举国安危相要挟,见坤华仍一味求乞而不肯屈从,便又使出狠招!   “王贵妃道,坤华既已进了这淫.室,便休想再出来,她会在朝廷上下发布谣言,构陷所谓的楼月质子不过是个冒牌货。   “她会在谣言中编排,真正的楼月质子已被奴儿杀死,那个奴儿听到有人揭发,便赶忙逃命。   “这样一来,坤华便同我一样,从人间蒸发,实则沦落到王贵妃的地窖,永世不得翻身!   “坤华见王贵妃如此狠毒,便似疯了般咆哮,却被王贵妃命人绑在铁架上,王贵妃又将我拉进密室,命我同她一起折磨坤华。   “我、我确是打了他,本以为坤华受不住痛,便会同我一般屈从求饶,却不曾想,坤华宁死不从,我便不忍再打。   “王贵妃却气极,接过鞭子继续用刑,幸而将军你及时赶到,否则坤华虽死不了,却必会被王贵妃逼疯不可!”   柳仕芳一口气讲完,见王缜摩挲着茶盅兀自思索,他心中暗喜。   适才那番话,大体都是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坤华,一边受着鞭打,一边向他述明的伎俩,而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细想了下事态,锦上添花糅进去的。   他又在述说之前,拿自己的事实遭遇做引,坤华显然又是这将军的心头肉,他便又着重述说了坤华受.罪的细节,真真假假,杂糅一气,这个将军,怕是由不得他不信了吧。   王缜又思忖了片刻,着意道:“王贵妃说过,要诬蔑坤华是奴儿所扮?”   柳仕芳心中冷笑,果然这才是事态要点,便郑重道:   “千真万确!贵妃此招,就如同当年威逼柳某写下出世的诀书一般,恶毒之至,简直是人神共愤!”   “大胆!构陷贵妃,你该当何罪!”王缜将手中茶盅猛然按在桌上,竟是令那茶盅顷刻化成碎片,他此招本是试探,如若眼前之人诓骗,必会被此势骇住。   然,柳仕芳见他跋扈模样,不讨饶反而鄙夷冷笑,一副坦然受死的姿态。   “柳某早就料到,王大将军会是这番言语。令妹那个地窖里,都是些如柳某这般穷苦落泊的书生,或是无家可归的乞儿,你们这班权贵,杀死我们便如同踩死蝼蚁,   “也罢,临死倒令柳某见证了,所谓的振北大将军,盖世枭雄,也不过如此!”   王缜不作声,心思转了几念,便一挥手,令道:“来人,先将此人押解下去,听候发落。”   ☆、艳璧   这年仲秋,圣京里发生了件怪事。   入山问道的探花郎柳仕芳,时隔一年有半,又折返凡尘。   还深受振北大将军王缜的赏识,一举封为户部员外郎,在户部尚书王渊的手下任职,响当当的肥差。   又有一事。   王贵妃某日对楼月来的王子十分怠慢,正巧被去往长泰宫晤会的王缜大将军撞上。   王缜将军颇为楼月王子不平,又见其妹过于嚣张跋扈,便严加管教,也不给当朝皇帝留甚面子,当即下令,将王贵妃禁足于长泰宫中,一个月后方可解禁。   事态便被这般压了下来,而个中原委,唯有当事人最为清楚。   那日在凝月轩,王缜将柳仕芳押下后,便又叫出玉儿和阿户,二人口径一致,均称卧房里躺着的,就是楼月质子坤华。   王缜遂又询问,随质子前来中原的另一对侍女护卫去了哪里,玉儿阿户便按着小凡早就交代给他们的谎话答了。   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萱儿姐姐年龄大了,阿坦又与萱儿情投意合,坤华殿下便成人之美,给二人赐婚,赏了些钱财物什,放二人回家乡完婚去了。   王缜又马不停蹄,到长泰宫暗审了亲生妹妹,王贵妃如柳仕芳所言,一口咬定坤华是个奴儿顶替。   王缜反问:“此事如此隐秘,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怎会知晓?”   王贵妃差点顺口说出薛公公暗囚.男宠之事,再一细想,若真说出来,王缜必会顺藤摸瓜,联想到皇帝遇刺和薛公公灭门之事,那么她与薛公公串通,拿皇帝性命当儿戏,借以构陷楼月质子的勾当,便势必被她这个精明的哥哥挖出来。   王贵妃虽从小嚣张跋扈惯了,却没那个把握,威猛凛然的哥哥会容她胡闹至此,虽不至于问她的罪,至少是一年半载的自由没了,受人桎梏,哪还能再与男人厮.混?哪还能任性玩乐?   哎呀,真是可怕,这样想来,只得缄口,吱唔不答。   王缜见贵妃答不出来,便更信了柳仕芳的话。   再一想起那满屋的或痴傻或羸弱的男奴,进而想到他的心头肉差点便被这女人终生囚.禁,成为同样凄惨的玩物,他的心便是一阵抽痛,虽是亲生妹妹作祟,他也不可能姑息。   却又考虑到王家颜面,便对外编了个略显牵强的谎话,将王贵妃禁足于长泰宫中,令她抄诵《女则》,闭门思过。   至于那一室男.奴,尤其是对柳仕芳的处置,则都是小凡给王缜吹的枕边风。   王缜颇具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奸雄风范,本欲将那一室如猪如狗的男奴悉数杀了灭口,被柳仕芳当面指责了一番,心思多少有些动摇。   小凡又对那些个男奴同病相怜,便向王缜求情。   王缜遂秘令属下,悉数查明那些男奴的身份,如若有户籍的寻常百姓,便发了些银两,遣回家去,若是无家可归的乞儿,便都安排到各地的驿站衙司等处做个小吏。   无论何种安置,均严令不得将长泰宫中之事宣扬出去。他们每个人的底细都记在王家军案上,如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便不问谁传出去的,必将十几人一并杀了。   那些男奴好容易能逃脱炼狱,又深知王家人手段,谁还敢乱讲话,便磕了头拜了谢匆匆跑了。   至于那些个被王贵妃逼疯了的,便也好生安置在各地的僧寺庙宇中,由方外人照料。   小凡卧榻的第三日夜里,柳仕芳潜入凝月轩,向小凡当面拜谢。   小凡斜倚在榻上养神,不以为意道:“起来吧,这次算是本王与你皆走运罢了,你倒真是难得的人才,相机行事,比本王事先编排的还要精细。”   柳仕芳起身,谦逊笑道:“还要承蒙殿下您慧眼识珠,一眼便相中了在下。”   小凡笑道:“要不怎么说,是走运得很呢,本王只是见你一脸的倔强,又颇有几分不俗气质,便料想你定是不甘于被一个女人摆布,就冒险临场拿你来合作。不曾想,却是让我挖出了一颗明珠。”   “不敢当!不敢当!”柳仕芳边说,边抬眼偷瞄榻上的小凡。   小凡慵懒地一扬袖:“来,到榻上来坐。”   柳仕芳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却是盛情难却,小步走到榻前,贴着榻边,坐了。   小凡却忽而一改慵懒姿态,身子前探,凌厉目光紧凝柳仕芳,郑重道:   “柳兄,经此一役,想你聪慧如此,便已猜到我底细!可本王在此诚意提醒,你是明珠,我便是艳璧,你我二人的命,从我一踏入那淫.室起,便栓在了一起,我俩要么是珠联璧合,要么就是珠璧俱焚!”   柳仕芳将小凡所言一字字听了,却半晌省不过神来,只因小凡前倾着身,前襟宽松,柳仕芳的目光早已探进他衣服里面,盯着那片白肚皮好一阵看,又使出极强的毅力拉回了些理智,才磕磕巴巴应道: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柳某此次能逃出升天,多亏殿下所赐,殿下日后便是柳某再生父母,柳某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小凡起初并未留意柳仕芳的偷窥,再一看他做作姿态,便也了然,心中暗喜,原来他也对自己存有念想,这便更好办的。   小凡笑得像女王一般,颐指气使道:“不知,户部员外郎一职,柳兄可愿屈就?”   柳仕芳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员外郎,从五品,新科状元都不能及的官职;   而户部又掌管大周财政,但凡在里面当差,小吏小卒都油水颇丰,更何况从五品的员外郎!   柳仕芳喜不自胜,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小凡见他惊喜模样,便适时说出交换条件:“你也不必诚惶诚恐至此,不过是本王在将军近前一句话的事儿,只是……”   柳仕芳深谙官场之道,一听此言便了然其意:“殿下有何事要柳某办的,但讲无妨!救命之恩再加知遇之恩,柳某甘愿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小凡满意地一笑,道:“那便是最好,柳兄,你就记住了今晚说过的话吧。”   ***   对于宫中的诸多变故,白朗表面上一贯的冷眼旁观,实则心里早已将情势分析得透彻。   这日午后,他便是腾出空来,赶往龙脉山上坤华的住所,一为看望,二来则是将近期朝廷上的怪事说与坤华听。   他二人在藤架下的石桌前对坐,白朗讲完,喝了杯茶润喉,坤华则捻着一缕头发沉思。   良久,方道:“想必是王缜发现了长泰宫中的秘密,又怕宣扬出去有损王室名誉,便暂且将王贵妃禁足了吧。”   白朗眼睛一亮:“坤华,你竟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坤华却没有他那般兴致勃勃,能将事情当个笑话讲述,他忧然道:“那个失踪一年多的柳仕芳,想来该是从王贵妃的魔爪里逃出来的,那便与小凡有扯不开的关系了。”   白朗摇头晃脑道:“英雄所见略同。”   坤华沉吟道:“这个小凡,竟会有如此心计。”   白朗接话:“是啊,他愣是让王缜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却坚信他是真正的楼月质子。”   坤华又细细思索了一阵,忽而惊恐万分:   “白朗,不知王贵妃囚.禁的其他人怎么样了!小凡他、他是利用了那些男奴才演好了那出戏,事后又会怎么对他们呢?”   白朗收起了嬉皮笑脸,肃然道:“你只提小凡,而未提王缜,那便是又与我料想相同了。以王缜对待此事的态度来看,小凡已深得王缜宠爱,绝对可以左右他对那些男奴的处置!”   坤华接道:“如若小凡有悲天悯人之心,便有能力令那些人存活,如若他仅为自己打算,为除后患,必会杀了众人灭口!”   说到此处,坤华竟是被自己的话骇住了,脸色都有些发白,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   白朗忙安慰道:“你莫要太过担心,明日我便亲自到凝月轩找他,当面将此事问个清楚!”   坤华却更显惶恐,忙按住白朗搭在石桌上的手臂:“别去!”   白朗疑道:“为何?”   坤华不知又在想些什么,神情都有些恍惚:“我……我怕……”   白朗笑道:“你怕什么?小凡么?不至于吧!只是个小孩子!”   坤华摇头,若有所思道:“他这么会算计,怎么还算是孩子!我、我怕……却不说不出到底怕什么……”   为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坤华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可伸出去的手指在二人面前不受控制地颤抖。   白朗忙将他手握在自己手里,惊道:“坤华,你的手好凉!”   坤华不安道:“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这几日心慌得很,腿也总是发软……”   白朗一脸严肃:“不会是……”   坤华凝目望去。   白朗续道:“不会是,有了吧?”   坤华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便听到白朗发坏的笑声,原来不是自己的耳朵不靠谱,而是这没溜儿的太子太不靠谱。   坤华一气,便将手从白朗两手间抽回,起身欲走,却才一站起便一阵头晕,晃悠悠又坐了回去。   白朗忙上前将他抱起来:“哎呀娘子,你现在身子重了,可要当心啊!”   坤华气恼地捶打他,怒道:“去死!我正心慌意乱,你倒拿我玩笑!”   白朗嬉皮笑脸任由坤华打,抱着坤华便向屋里走:“这几日可想煞我了,再不宠.幸你,我就真的要死啦!”   “今天真的不行,我头晕得厉害!”   白朗兴致一来便如狼似虎,又被坤华宠惯了,哪还顾得上管坤华头晕与否,三两步便将他抱进屋。   …… ……   白朗好一阵折腾,小别胜新欢,多日的离别又将白朗变回初尝云.雨时那般猴儿急和不懂事。   云散雨息后,他像犯错的孩子一般连声道歉,生怕坤华不理他,而坤华却一点都没生气,反而紧紧地将他抱住。   白朗清楚地感觉到,坤华的身子颤抖得厉害。   “坤华,你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怕……”   “你到底怕什么?”   “说不清楚,我这几日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自己坠入一个深渊里,就那样向下坠,怎么也到不了底,却也怎么叫也没人来拉我一把。白朗,我、我怕……”   白朗轻抚坤华头发,安慰道:“没事的,你已远离了朝廷,又有阿坦和萱儿在身旁照顾,没什么好怕的。都怪我这几日一直未来看你,令你胡思乱想了。”   坤华忽而抓住白朗的手,急切道:“白朗,我真的很怕,连着几日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白朗忧心道:“你是不放心小凡吧?”   坤华想了想,虽觉得不完全是,但心慌起来,脑子里确是总想起小凡过去对他的虐.待,便勉强点头。   “白朗,你让蒙将军和百里大人多加看管小凡吧!”   一提百里斩大人,白朗便感到一阵牙酸,干笑两声道:“叫蒙千寒干活还好说些,可百里斩……如今可不好使唤了。”   ***   百里斩岂止是不好使唤,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京郊一片专供御林军操练的校场上,本是作风精良的士兵们,个个都似丢了魂儿一般。   列队时总有人站错了排位,跑步时总有人踩住前排人的后脚跟,对打格斗都似花拳透腿般地走过场。   这一切都要拜校场外那棵大槐树上瘫着的那位。   百里斩未着官服,取而代之是一身飘逸的玄衫,他斜躺在一条槐树枝上,提着个酒壶,悠哉地喝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怀里摸出个花生米,扔进嘴里当下酒菜。   他骨子里本就透着股媚劲儿,此时又赶上他心情大好,举止间便更显风情万种,   还一改当职时的阴森狠戾,饶有兴致地看着禁军操练,时不时便露出一抹笑意,伴着狐狸眼翻飞乜斜,无意间便撩得那些丘八们五迷三道儿。   一个小卒子看了他良久,吞了口唾沫,似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一拍身旁同僚的肩,神叨叨道:   “喂,百里斩大人,是不是……是不是要现原形了?”   ☆、乘胜   话音刚落,便是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勺儿上,与此同时,一颗不明飞行物体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嘴角。   “啊哟啊哟!”   小卒两声惨叫,稳住身子一看,才知适才那一巴掌是蒙都尉打的,而那击中他嘴角的不明飞行物,原来是从槐树上飞过来的一颗花生米。   蒙千寒也抬头看去,正对上百里斩在树上抛来的媚眼。   “大蒙蒙,那小子说我什么呢?”   小卒子一吐舌头,心道百里大人没准儿还真是只妖精,大老远的看着,竟能发现我在说他坏话。   心里这一念叨,后脑勺便又挨了蒙千寒一下。   “小子,先前的还没交代清楚,这会儿又腹诽是吧?”   小卒子简直快被逼疯,为免再挨揍,便想都没想,心里话脱口而出:“小的以为,百里大人是只蛇妖,不然,便是只狐狸精!”   “哈哈哈……”   一句话逗得蒙千寒和百里斩都朗然大笑起来,百里斩利落地从树上飞起,空中地上几个起落,一溜儿风般转眼便到了小卒子近前。   那小卒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一青色条状物体从百里斩袖子里游了出来,顷刻间便爬向他脖颈。   “妈呀!蛇啊!”   小卒子赶忙伸手去扯缠在脖子上的东西,一摸才知道,不过是条青色束带。   “哈哈哈……”百里斩又是一阵笑,之后一叉腰,道,“是了,我就是妖精,既已做回妖精,便再不是什么大人!”   小卒这才想起,百里斩前些日突然辞官了,忙赔笑道:“是了是了,百里妖精,适才小的叫习惯了,妖精莫怪!”   后脑勺又挨了蒙千寒一下,小卒抱着脑袋,头也未敢回,一溜儿烟跑远了。   打发走外人,蒙千寒装得一脸严肃,郑重道:“阿斩,你虽是无官一身轻,谁也管不了你,但你也不能成天介在这儿泡着,军事重地,闲人……”   百里斩截道:“我哪里是闲人?我可是在看护我的人唉!”   百里斩所说“我的人”,自然是指蒙千寒,这话令蒙大将军登时羞红了脸,怔着没话可驳。   百里斩接着道:“再说,有我在,便能考验你那些丘八们的定力,我只是在树上待着,他们一个个儿地就都失了魂儿,赶明儿个到了战场,变数颇多,他们还甭打仗了呢!”   蒙千寒心道,您这么会耍妖,如若战场上站了一排您这样儿的,那倒真不必打了呢。   嘴上可不敢半点儿忤逆,哄着骗着说道:“嗯,那个,白朗托付我多加看管小凡,可我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不如……你担待着点儿?”   百里斩抱着胳膊,闲闲道:“小凡那孩子,这次做得还算厚道,施计令王缜加倍信了他,又借着王缜之力惩治了王贵妃,还救了那一窝的奴隶,一箭三雕呢。”   蒙千寒喜道:“原来你一直在监视他!”   百里斩挑眉:“哼,若论邪魔外道,我百里斩可是祖师爷,一个小凡算得了什么?他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便第一个惩治他!”   一抬胳膊,拳头轻磕在蒙千寒胸口上:“您啊,就放心吧。”   蒙千寒嘿嘿傻笑,继而又问:“那依师弟高见,小凡他下一步又会怎样?”   百里斩嗤笑一声,道:“哼,以他的性子,下一步,当然是要去攻克皇上喽。”   ***   玉儿感到自己快被小凡折腾死了,才消停了几天,小凡的鞭伤还没好利落,大半夜的便又起身上起了妆。   他一上妆就准没好事!   玉儿心里愤愤地想,面上还得怯怯地行,服侍着小凡妆点妥当,又听他问:“敬事房那边都打点好了?”   玉儿忙回道:“嗯!安排了不得宠的萧才人侍寝!”   “送礼的时候怎么说的?”   “都按殿下事前吩咐的,不过暗地里疏通一下,是给萧才人娘家行个顺水人情,萧家人老早就想为女儿打点,给久未侍寝的萧才人一个机会。”   小凡满意地点头,对着镜子,露出邪魅的一笑。   玉儿松了口气,不知道小凡这次又要干什么,还好她被安排的差使仅是着人买通敬事房,安排萧才人侍寝,余下的便都交由阿户去办了。   小凡再次披上大红衣衫,此回却并未铺张,而是趁着夜色,令阿户背着他,悄然夜行至乾祚宫去。   他不会武功,又才受了鞭刑,身子本吃不消这番折腾,可他一路愣是咬牙坚持着,在心里反复默念:小凡,你只有你自己,你要赢!   皇帝一见侍寝的是姿色平平的萧才人,脸上便显出不悦,然近日国事繁忙,王贵妃那一家子也搅得他头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便也就忍了。   萧才人倒是乖觉,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便尽心尽力地伺候。   两人正自缠绵,忽而阴风阵阵,撩动龙榻四围的帷帐飘然乱舞。皇帝觉察不对,忙停了动作,仓促穿好衣服。   萧才人还以为自己令皇帝提不起兴致,便恹恹地也将衣服穿好,临下床前,幽怨地看了眼皇帝,却见皇帝惊悚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萧才人顺着皇帝目光看去,只见灯烛照耀的边缘,幽暗之中站着个红衣黑发的人影,似魂似魅,骇得萧才人张口便要尖叫。   却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便听那红衣人幽幽说道:“皇上,坤华深夜来访,有要事求谏,还请皇上令萧才人暂且回避。”   萧才人一听便觉奇怪,坤华,不就是楼月来的质子么,他能有什么要事求谏,竟敢深夜擅闯皇帝寝宫?不过倒也稳住了心神,到底来的不是鬼,而是个大活人。   萧才人颇为乖觉,见皇帝仍面色冷峻地盯着那红衣客,便极通情达理地低声道:“皇上,臣妾暂且先到暖阁候着了。”   皇帝闻言忽而一个激灵,似是感到一丝困窘,却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萧才人走出寝宫,目送的眼神,似是看着个一去不返的人。   站在殿下的小凡向前走了几步,姣美的面容便显露在烛光之中,黄晕晃晃,红妆妖娆,他的脸,柔中透着壮烈,美中掺着阴险。   皇帝看清这张脸的时候,惊悚地倒抽了一口气。   ***   “你、你你……”皇帝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小凡,“你,就是真正的刺客!”   小凡嘴角轻挑,笑道:“皇上英明。”   皇帝又将近日诸多怪事想了一遭,便又将事实猜中了几许:“定是你故意去找王贵妃,她本欲揭穿你,反而中了你的圈套!”   小凡道:“怎么,皇上您舍不得么?”   这句话质问到皇帝心坎儿里去了,他哪里是舍不得,王贵妃再也出不了长泰宫才好。   又一联想起王缜对王贵妃的狠绝,便恍然大悟,怒道:“你这么晚来朕寝宫,必是居心不良!”   “呵呵呵……”小凡掩袖轻笑,妖娆道,“皇上,您哪里是什么昏君,原来如此英明呢。”   皇帝顿生惶恐:“朕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要谋害朕?!”   小凡闻言,竟是面露悲苦之色:“皇上,奴才是苦命之人啊……”   边说边缓缓向龙榻前踱着步子,轻飘飘的身子,似是鬼魂荡过来似的。   “你、你别过来!快、快来人!”皇帝骇得直往龙榻深处爬,可虽唤着来人,声音却微弱得听不真切。   小凡此时已屈腿跨上了榻,前倾着身子,压向皇帝:“皇上,别叫人来,让奴才……将苦水都细讲给您听罢。”   说完,小凡便将身子贴在皇帝身上,皇帝冷汗淋漓,却真的不敢再叫喊。   他心里清楚王贵妃为何在小凡这条阴沟里翻船,不正是小凡他拿准了王缜醋意大发便失了理智!   如若今夜被王缜知道小凡在他的龙榻之上,那么王缜必会给他这堂堂皇帝以颜色!   皇帝颤着声音道:“你、你来朕这里,就是为了构陷朕与你有染吗?”   小凡抬头,悲伤地看着皇帝,幽怨道:“皇上,奴才是为皇上着想啊!”   轰隆一声暴雷,窗外忽而电闪雷鸣,夜风穿堂,将烛火瞬间吹熄。   幽幽电光下,皇帝看着小凡的唇角开合,听到的那一番话语,竟令他误以为坠进了狐狸精的妖洞里头。   恰在此时,暖阁里传来一阵丧心病狂的嘶喊,一声惊雷,炸裂了庭院里的一株古树。   ***   王贵妃信誓旦旦地违抗王缜指令,带着一众太监婢女,冒着骤雨夜闯乾祚宫。   御前伺候的奴才们都慌了手脚,匆忙起身后纷纷在皇帝寝宫门前跪倒。   御前太监忙上前阻拦,道是皇帝与萧才人睡下了,硬闯进去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王贵妃一挥衣袖,给那老太监一个耳光,笃定道:“哼,你们这帮狗奴才,当真以为,陪皇上睡的是那个平庸货色么!”   说着,手底下几个太监便硬将门撞开,王贵妃忽冲冲奔向龙榻,雷声阵阵,电光晃晃,阴风嗖啾,帷帐翻飞。   王贵妃冲到榻前,见红衫黄褂痴缠在一起,便心中大喜,一把薅住那红衣人的头发,将那人提了起来。   “好你个贱.奴,这回被本宫抓个现形!”   “啊――”   却听手里那人连声尖叫,两只指甲尖尖的手疯狂地向上抓她。   王贵妃大惊,此时恰又一个电闪,蓝光照处,王贵妃才看清,手里抓着的人,当真是萧才人。   皇帝狼狈披上衣服,怒喝道:“贵妃,你不在长泰宫闭门思过,大半夜擅闯朕的寝宫,你疯了不成?!”   “我……我……”王贵妃忙松开抓着萧才人的手,在榻前跪倒,“皇上赎罪,臣妾听探子密报,说是……说是……”   说是楼月质子深夜密会皇帝?   王贵妃这才恍然,竟是又被那个奴儿摆了一道!   皇帝怒道:“哼,贵妃娘娘果然贤良,为争风吃醋,便养着密探,专查朕夜里都宠幸哪个妃嫔!”   王贵妃惶然抬头,才欲开口分辩,却在此时,红衣加身的萧才人猛然尖叫起来,两手狠抓自己的头发,又撕扯身上衣服,不一会儿便蓬头烂衫,又是嚎哭又是狂笑,谁都看得出来,她已疯癫了。   “哈哈哈哈,皇上,快来宠幸臣妾啊!臣妾等了好久啦!哈哈哈哈……”边说边瞪着眼睛扑向皇上。   御前侍卫忙上前,将发疯的萧才人拖了出去。   王贵妃看得心惊胆战,这一晚顷刻间竟是诸多变故。   本是派暗士盯住凝月轩,今夜传报,假扮坤华的那个奴儿由侍卫背着潜入乾祚宫,王贵妃便笃定他是要以色.相迷惑皇上。   她便遣了几个手下,擅自破禁,夜闹乾祚宫,必要将那奴儿捉.奸在床,好让她的亲哥哥看看,他所疼爱的人,是个多下.贱的货色。   口中连声认错,鼻子却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王贵妃猛然抬起头来,急道:“皇上,定是凝月轩里的那位来过了!”   皇帝一拍榻前木栏,怒道:“放肆!朕的贤妃,竟疑心朕与外邦使节有染!”   “臣妾哪里有诬陷!分明是嗅到了曼陀罗花味道!”   皇帝怒驳:“是那萧才人,为讨朕欢心,便偷服了西域巫师给的暖.情.药!”   “呃……这……”王贵妃始料未及,一时无言以对。   皇帝续道:“朕见她精神恍惚便觉不对,问过后,她便悉数招了。适才你也见了,她服药过多,已然疯癫了。”   王贵妃一听骇然,深知大势已去,再坚持也是自取其辱,遂一咬牙,忍着泪道:“皇上!求皇上念在臣妾情深失智,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说完便悲泣着连连磕头。   皇帝一摆手,扶额道:“算了算了,都跪安吧,朕头疼得厉害。”   ***   王贵妃从乾祚宫里出来,便冒着大雨直奔凝月轩去,路上挑着轿帘问道:“那边可提前派了人去?”   雨中急行的随从答道:“娘娘放心,就在娘娘出了长泰宫之前,奴才便派暗士将凝月轩围了!”   王贵妃放下轿帘,脸上露出阴险笑容。   你这个奴儿,就算令你逃出了乾祚宫,本宫也要揭穿你夜不归宿,再随便给你扣个罪名,暗.娼,私.通,再或探子细作,本宫非要除了你不可!   正自得意盘算着,忽而轿子在雨中停了,王贵妃刚要掀帘责问,却听一个奴才贴近了低声告会:   “娘娘,凝月轩去不得了,一刻钟前,王缜将军夜访,现正与楼月王子……呃……”   王贵妃恨恨地将拳头捶在轿壁上。      ☆、诀笔   虽然探子报得及时,王贵妃才没闯进凝月轩里碰钉子,但她擅自解.禁和大闹乾祚宫的事做得太过嚣张,想遮掩也是遮不住的。   王贵妃自然还是嚷嚷着说那个假坤华捣鬼,可这次竟是连皇帝都不帮她,更何况坤华才受鞭刑不久,哪来的体力夜潜乾祚宫?   王缜便对她的谬判更深了一层,越发觉得亲生妹妹不可理喻,便将禁足之限又向后延了一月。   消息传到白朗那里,他不得不为那小凡叹一句“高深”,只是想不通,为何父皇也会被他攻克,还会帮着他对付王贵妃。   白朗深知,小凡下一个要接触的必是自己,便先发制人,亲自上门探望。   毕竟在外人眼里,楼月质子与当朝太子,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前缘。   这天午后,白朗端坐在小凡榻前的椅子上,摇着扇子,笑得爽朗。   小凡被他看得有些羞怯,却是掩不住的欣喜,轻声道:“承蒙太子殿下亲自探访,坤华身子已是大好。”   白朗唰地合起扇子,仰天大笑:“奴儿啊奴儿,想你定是这几日入戏太深,竟连角儿与自己都分不清了。”   小凡一听,脸色瞬间惨白,尴尬笑道:“是啊,小凡适才冒昧,拿坤华殿下自称惯了,一时忘了改口。”   白朗狂狞地瞪来,道:“你昨夜那招儿真是行得漂亮,王贵妃一次疏忽被你构陷,尚还有平反的可能,几日之内再一次冒失,这回便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小凡见他说得直白,便也泰然受之:“多谢太子夸奖。”   白朗又道:“你干掉了王贵妃,又攻克了我父皇,下一步,就该是本王了。”   小凡微笑颔首。   “本王倒很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小凡苦笑一声,如实道来。   “其实,殿下是最好对付的一个。   “假设坤华哥哥前往王缜府上那晚,殿下您将他劫了,找个地方金屋藏娇,那便也省了我的力气。   “我在那以后,以坤华哥哥的身份出现,也是帮了殿下和坤华哥哥的忙,你我双方皆得利,殿下又有何理由揭发我?”   白朗点头:“嗯,没错,这样一来,坤华便可在宫外自由度日,你倒可顶了楼月质子的缺。”   小凡又道:“如若殿下您受我离间,认为坤华哥哥当真愿意投靠别人,那晚未去搭救,那么,我就会将他卖到某个污.秽之地,他的后半生都握在我手心里。   “日后,我便可以坤华哥哥的安危做要挟,令殿下您为我守口如瓶。”   白朗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脸上却是极轻蔑的冷笑:“哼,当真够阴够狠。”   又道:“你机关算尽,不过是想以坤华的身份在皇宫中站稳脚根,你想怎么作便怎么作,只要不伤及无辜,本王绝不管你。   “只不过,昨夜之事涉及圣上,本王定要过问。本王问你,昨夜你到底向父皇他老人家施了什么妖法?”   小凡冷笑一声,幽幽道:“小凡,小凡,我一个孤儿,这个名字,是进宫前,人家问起时,我随口给自己起的。”   白朗蹙眉,耐着性子听着。   “小凡,小凡,浩浩乾坤里,渺小平凡的一个人儿。”   凤眼轻扫,瞥向白朗,   “我不像坤华,一出生便是王室贵族,更没他好运,得着个真心待他的良人。我小凡,无论面对何种境遇,始终都只有自己。”   白朗嗤道:“所以你便到处卖.弄本钱?”   小凡对他的刻意嘲讽不为所动,仍坦然道:“若有必要,我自会对值得的人宽衣解带,只是昨夜,我与圣上……”   白朗急道:“怎么?!”   小凡轻笑起来,似是自嘲,又似是无奈,一开口,却说起了别的:“殿下,您这扇子,可还是那晚幽会时掉的那柄?”   白朗一怔,经他一提,想起了过往。   小凡所说的扇子,是指他与坤华初次缠.绵那夜,丢在潭边那柄。   他不明其意,但也如实作答:“那柄扇子早就不知丢在何处了,本王手中这个,扇面空空,什么也没有。”   小凡悠悠然的,似是忆着什么:“那柄扇子,是我将他拾回来,再交予您手中,可您当时没有接过去,便……”   顿了顿,才说:“便不知丢在何处了。”   白朗微愠:“哼,亏你还记得,当时你可把坤华折磨得好苦。”   小凡却似没听到白朗的指责,兀自回忆:“我记得,那扇面上画的是桃花,还有莺鸟和蝴蝶……”   “够了!”白朗恼怒截道,“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本王问你昨夜与我父皇做了些什么,你倒与本王说些无关紧要的!”   小凡面露悲凄:“无关紧要么?”   一只手伸进床榻内侧,在褥子底下攥住了什么。   白朗发觉,便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将他那只手按住,欲揭开褥子,却听小凡大喊:“奴才与殿下闲话期间,已派人去办了最后一件麻烦事!”   白朗大惊:“你已打垮王贵妃,又令我父皇甘心为你,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麻烦事?”   小凡冷冷道:“殿下,我适才说过,小凡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如今的富贵来之不易,我必须求得万事妥当!”   白朗不解,思索片刻,忽而惊惶地圆睁着眼睛:“你、你胆敢……”   话未出口,便飞也似的奔出凝月轩。   ***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小凡那句话,求得万事妥当,求得万事妥当……   这样说来,归根结底,小凡最该对付的人就是……   他越想越怕,只对随从的小顺子交代了句“快去京郊校场请蒙将军赶往龙脉山”,便只身一人骑了匹马,疾行而去。   ***   到了山上已是日尽西山,残阳如血,照着那成堆的死人。   白朗疯了一般地大叫,在死人堆里翻找,“坤华!坤华!”   声声叫着,不多久便嘶吼嚎啕起来。   “殿、殿下……”   微弱的女声,从厨房里传来,白朗忙跑进去,寻着声音,走到水缸边上,掀开上面罩着的草席。   受伤的萱儿,和昏迷不醒的阿坦,屈身藏在缸里。   白朗忙将他二人抱出,铺好草席放在上面,向萱儿急切问道:“坤华呢?坤华呢?”   萱儿抱着深受重伤的阿坦,呜呜地哭,哽咽道:“殿下他……为保我夫妻二人,引着那些刺客,往山阴处去了。”   白朗惊骇,龙脉山阴崖壁料峭,深谷幽闭,还弥漫着浓雾瘴气,坤华将刺客引到那边去,分明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来不及问清刺客来历,便奔着山阴去了。   漆黑夜幕之下,密林荆棘之中,白朗摸爬滚打地四处寻找。   “坤华――坤华――”   悲恸的呼唤声响彻整个山谷,草中蟋蟀嗡鸣,树上夜枭咕叫,伴着他的悠长回声,却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他就这样心急如焚地寻了良久,直到月上梢头,他心中的惶恐绝望更甚,却仍不愿放弃。   忽而丛林中隐约传来人声,听起来似是唤着“殿下”,白朗仔细听去,却又立即失望,那声音是蒙千寒的。   蒙千寒和百里斩夜行至山阴处,终于寻到了白朗。   蒙千寒见白朗对他俩视而不见,仍执着地四处寻人,便似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回头看了眼百里斩,可一向不羁的妖男,此番都只得悲悯地摇头。   蒙千寒叹了口气,通知噩耗这种事,还是由他来办吧。   “殿下……”蒙千寒硬着头皮走到白朗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副白玉面具。   白朗本不想理他,而那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起莹莹蓝光,夺了他视线。   白朗寻光看去,认出此物后,立刻将它捧在手里,却见光滑表面清晰可见几个血字,月光下看来触目惊心。   忘了我   保重   白朗悲绝,发出一声嘶吼,眼泪霎时决堤。他疯了般扼住蒙千寒胸襟,咆哮道:“在哪儿?!他在哪儿?!”   蒙千寒悲愤难言,百里斩看不过去,忙上前分开白朗紧扼蒙千寒的手,急道:“哎呀,又不是大蒙蒙害死他,你难不成还要揍大蒙蒙吗?”   白朗惊愕道:“死……害死……”   百里斩见他恍惚模样,心中颇为不忍,但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便豁出去道:   “这个面具,是我跟蒙千寒在山崖边发现的,那里有几具死尸,地上一层血迹,大概有四五丈远,直延到山崖边上。   “我们猜……刺客是想要抓活的,坤华已受重伤,却不肯就擒,就、就拖着流血的伤躯……”   “不――”   白朗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嘶吼。   “不――坤华没死!他不会死!”   百里斩一跺脚,悲愤道:“不死才怪呢,流了那么多血,本就活不成了,那崖又那么高……”   白朗已悲恸成癫,抱着面具,在密林中四处奔走,撞到树干藤条,就转个方向,继续疯跑。   蒙千寒见他疯魔了似的,忙上前抱住,恳切劝道:“殿下节哀!坤华他至死都念着殿下,您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坤华死也不能瞑目!”   白朗经蒙千寒这样劝慰,一时忘了恸哭,捧起面具,颤抖着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五个血字。   忘了我   保重   他想象着,坤华身负重伤,被刺客包围,却不肯屈服,拖着伤体向崖边挪去,将死之际,还不忘将临终嘱咐写于面具之上。   忘了我,不要为我报仇。   保重,余生别为我神伤。   颗颗泪水如玉珠般,滚落到面具之上。   “我知道……可我怎么……”   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可我怎么能将你忘记?   白朗呜呜地啜泣,似是窒息般大喘着粗气,忽而眼前发黑,腿脚一软,向地上倒去,被蒙千寒架住,背上了肩。   ***   醒来时是在坤华的卧房,躺在不久前,二人还幸福缠.绵的床上,白朗痴.缠地将脸埋进枕头,贪婪地吸.吮着坤华的气息,眼泪就又从红肿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殿下!节哀啊!”   蒙千寒已在床前单膝跪下,身后跪着的还有萱儿,而百里斩,斜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朗,悲悯又无奈地叹着气。   “萱儿姐姐……”白朗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   萱儿本兀自啜泣,一听太子召唤,便匆忙抹了泪,答应了一声,膝行上前。   白朗幽幽问道:“告诉我,是谁?”   萱儿泣道:“辨不出来!他们都是黑衣蒙面,一闯进来便说只要坤华殿下跟他们走。阿坦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把人引开。   “殿下听着外面,知道阿坦快撑不住了,就冲了出去。殿下习得些武艺防身,可阿坦都招架不住的人,殿下更不能敌过。   “可殿下看出他们想要活口,便将阿坦的剑夺了,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还真的就逼退了那帮刺客!   “殿下将我和阿坦安置在厨房的缸里,怕的是这帮人之后又会有人来。他叫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然后就自己提着剑跑了出去。”   萱儿已泣不成声。   蒙千寒接过来说道:“想是坤华殿下以自己为质,将刺客们引到山阴之地,又怕他们再回去找萱儿和阿坦麻烦,便利用地势,凭着自己身上的微薄武艺,与他们血拼。   “刺客被他杀得差不多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刺客们想要逼他束手就擒,可他却……”   白朗紧闭起眼睛,积在眼睛里的泪便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他无声地啜泣了很久,当眼睛再次睁开,却是通红狠戾得似拼死欲搏的孤狼。   “小凡……”   他咬牙切齿,念叨着这个名字。   百里斩听了,奇怪地皱眉,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白朗忽而从床上起身,蒙千寒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拦,他便流星疾步地奔了出去。   蒙斩二人紧追其后,却见白朗竟也以剑抵颈,做出以自己为质的狠决模样,大吼一声:“别拦着我!”   二人被他骇得不敢再追,他便踉跄着跨上自己的马,向着皇宫奔去。   蒙千寒望着马蹄激起的尘埃捶胸顿足,百里斩一拍他肩膀,笃定道:“不是小凡干的。”   蒙千寒惊诧看他,百里斩却嫌弃地一皱眉,道:“别用那种八婆的眼神看着我,等有时间我自会告诉你原委,当务之急,你还是快快跟着你的白朗殿下,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顶罪   白朗急鞭摧马,冲向皇宫,下了马快步走进凝月轩,阿户上前阻拦,被他猛一挥手推了出去。   玉儿一路小跑紧跟着,却也眼睁睁看着白朗将小凡的卧房门踢开。   柳仕芳正侍奉小凡喝药,一见白朗气势,手里的瓷勺脱手,呲啦啦在药盅里躁乱。   小凡也是吓了一跳,盯着白朗,用眼神询问他此行何故。   白朗一见他那双看似无辜懵懂的大眼睛便觉怒不可遏,大袖一挥,也不管近前那位是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便将柳仕芳推到一边去,直奔着小凡扑了上来。   “啊――”   一声惊叫,小凡已被白朗按在床上,狠狠地掐住脖子。   “太子殿下您这是为何?”柳仕芳忙欲上前拉拽。   白朗回头一个瞪视,似是要将拦阻之人生吞活剥了一般,生生地把柳仕芳给吓了回去。   小凡双手齐用,想要扒开白朗掐着自己的手,却已被桎梏得浑身无力,只得挣扎着开口声讨:“殿、殿下,我、我做了什么……”   却换来白朗更用力的掐捏。   “啊……嗯……”   白朗咬牙切齿,一脸的凶神恶煞,却又忍不住地流泪:“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柳仕芳一凛,支楞着耳朵听着。   小凡生死关头还不忘做事严谨,忙干呕咳嗽着吩咐柳仕芳:“快、快出去……出去看着,若是……咳咳……若是将军来了,务必想办法拦住,千万不要……不要说殿下在此……咳……”   柳仕芳担心小凡安危,颇为迟疑,却听小凡怒斥:“快去啊!我与殿下有……有私.密话要讲!殿下不会杀我……咳咳……”   柳仕芳心头醋起,恨恨地望向白朗,白朗却被小凡笃定的那句“殿下不会杀我”给懵住了。   再一看那双与坤华极像的大眼睛里噙着泪花,一时竟有些恍惚,愣是鬼使神差松开了手。   小凡一脱离桎梏,便伏在床上大口喘息。   “坤华……”白朗盯着小凡可怜模样,怔怔地呢喃。   柳仕芳见状,虽嫉妒却也没奈何,只得按小凡吩咐的做,一拱手退了出去。   门吧嗒一声合上,白朗一个激灵,又回过了神,眼前的人不是坤华,坤华已被他害死了!   “你昨日趁我来探望,是故意将我拖住,又派了刺客去龙脉山,意欲撸了他,是不是?!”   小凡捂着胸口,皱眉看他,一脸的懵懂。   白朗恨啊,为何坤华的那双令他痴迷的大眼睛,竟也会长在这个毒娃的脸上!   他恨极,挥手掴了小凡一个巴掌,打得小凡双耳嗡鸣,向一边扑倒,一只手无意间摸到褥子下藏着的那个物什。   霎时悲从中起,嘴里又流出一股腥甜,小凡咬着嘴唇默默饮泣,却又被白朗揪着头发将脸扳了回来。   “他本无欲与你争什么,他把名分地位都给了你,不过是担心你毁他家国声誉,才躲在暗处看着你,你为何就容不得他?”   白朗越说越恨,扯着小凡的头发,将他的头撞向近旁的床柱上。   小凡被撞得一阵眩晕,心中更是痛得滴血,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是如此恶毒,他为了坤华,竟会下重手打他。   小凡一咬牙,将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铿锵道:   “是了!就是我!我派暗士跟着你,知悉了坤华藏身之处,又趁你在我这里,不可能去帮他,便派了人上山。我要把他藏起来!把他卖到妓.院去!把他逼疯!让你永远都找不到他!”   白朗睚眦欲裂,一手提起小凡的衣袖,一手挥起拳头,眼见就要打在他脸上,屋门在此时被人推开,蒙千寒冲了进来,从身后将白朗抱住。   “殿下!千万别冲动!别错判了人啊!”   白朗疯了似的挣扎:“什么错判!他已亲口招认了!”   蒙千寒诧异看向小凡,却见小凡一脸的决绝,却又透着心灰意冷的淡漠。   “对,我已招认了,就是我干的。”   蒙千寒还欲再说些什么,此时柳仕芳匆忙跑了进来:“二位殿下,不管你们有何恩怨,还是暂且放放吧,王缜将军他真的来了!”   白朗却仍不管不顾地扑向小凡,蒙千寒低吼一声:“殿下恕罪!”手底一用劲,点了白朗的穴道。   白朗瞬即昏睡过去,总算安静了。   小凡已是面如死灰,僵硬冷漠,却又怔怔地流着眼睛,蒙千寒将白朗扛上肩,从房梁上遁走。   柳仕芳老大不客气地坐到榻上,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掏出绢帕,为小凡擦去嘴角鲜血,又用手指缕顺了他凌乱的头发,恨那白朗不懂得怜香惜玉,更恨这么美的人儿又要被别人享用。   “殿、殿下,王缜将军想是快要到了,你、你别再哭了。”   小凡含泪苦笑,自嘲道:“这副身子,既给不了心爱之人,便是让谁睡了,都无所谓的。”   他这话说得凄苦,却令柳仕芳想入非非。   小凡猛然将他从榻上推开,嗤笑道:“柳兄,你现在还没那个本事!还不快走开,给王缜腾出床来!”   ***   蒙千寒将白朗扛回东宫,交给小顺子照应,便回府去找百里斩。   待他将凝月轩里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百里斩挑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凝眉思索。   “这个小凡,怎么就认了呢?”   蒙千寒武断道:“肯定就是他干的呗。”   百里斩眼梢里乜他一眼,将手里那缕头发甩到他脸上,嗔道:“我说不是他便不是他!”   蒙千寒忙斟了杯茶,毕恭毕敬双手捧着递给百里斩,又起身站在百里斩身后,又是揉肩又是捶背的,一边怯生生问道:“阿斩,为何如此笃定?”   百里斩见他马屁拍的着实受用,便向他说明了原委。   原来这几日百里斩每天晚上都吊在小凡卧房的梁上看着他,偷听他与那个柳仕芳密谋了些事情。   姓柳的派了个暗士,查出了坤华的住所,本以为以此可讨小凡的欢心,小凡却骂他多管闲事。   姓柳的很是委屈,还向小凡进谏,若要保住地位,便应将真正的坤华给杀了才好。   小凡却明言拒绝,还说了令当时的百里斩极为不解的一句话。   “什么话?”蒙千寒追问。   百里斩眼睛微眯着,似是参透了些什么:“他说,若是坤华有什么不测,白朗会很伤心的。”   蒙千寒大为不解,疑道:“他办事怎么还着意太子的心情?”   百里斩一翻白眼,冷哼一声:“哼,若论武功兵法,您蒙大将军无疑是盖世英雄,可于儿女私情,还真是块木头。”   蒙千寒被百里斩这么一奚落,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小凡他竟对白朗……”   百里斩叹道:“哎,也是个情痴啊。”   说到这里便尴尬收声,懊恼怎么就不打自招地说了个“也”字。   转头试探地看向蒙千寒,本以为能混过去,可这块木头疙瘩此时却忽而开了窍,眼含热泪,一副很对不起他的样子。   百里斩:“喂,你……”   还未及开口喝令他收回眼泪去,一只手就被紧紧抓住了。   蒙千寒:“师弟,余生我绝不会再辜负你!”   百里斩抿嘴偷笑,感动之余却又想拿这木头玩笑一下。   就在铁汉子深情脉脉地看着他,眼睛里转啊转的泪珠眼看就要落下来的时候,百里斩忽而将目光从他脸上错开,看向门口,惊道:“唉,这不是夸我是妖精的那位小哥吗?”   蒙千寒倏地放开百里斩,袖子胡乱一抹眼睛,猛然回头,威风凛然。   转过身去才知连半个人影也无,再转回去,百里斩已笑不可支。   蒙千寒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回,却还被百里斩当笑话给笑了,心里气不过,便想辙也嘲讽他一句:“被人说成妖精还当是夸赞,师弟你也真是奇葩。”   百里斩嘴不饶人:“你啊,堂堂禁军都尉,又是这么一副铁汉子的身板,别动不动就哭鼻子,这反差太大,会吓坏小孩子的。”   玩笑开过,蒙千寒正经问他:“难道小凡就因为白朗错怪了他,心灰意冷一赌气就认了?”   百里斩道:“这顶多是个诱因罢了。你想想看,小凡这一路走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利益至上,哪里做过意气用势的事?若真是个性情中人,也不可能拼出这一片天地来。”   蒙千寒细想也对,继而疑问又起:“那么小凡又为何替他人顶罪?又是为何人顶罪?”   百里斩道:“现在宫中大多只认小凡这个楼月质子,真正见过坤华的人本就不多,而要说见过坤华又有那份狠毒的人也就两位了。”   蒙千寒一凛,肃然道:“王贵妃已禁足,那另一位……”   百里斩愤恨地攥紧了拳头:“八.成就是皇帝那老儿!”   蒙千寒见百里斩气得直哆嗦,心知他又想起了皇帝对他俩的种种,忙按住他颤抖的手,劝慰道:   “事情还没完全明朗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其实皇帝老儿日渐垂暮,他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他的江山,为了白朗的将来。   “若真是皇帝对坤华下手,那便要探明了原由,如果太过出格,不用你出手,我便也不会再顾及他是白朗的爹!”   百里斩听他这一说,便消了些气,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我没猜错,追捕坤华的刺客确是皇帝派的,小凡宁愿让心悦的白朗误会他,也甘心为皇帝顶罪,那么,小凡与皇帝之间,必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蒙千寒道:“小凡是王缜的男宠,王缜又觊觎白家江山,小凡与皇帝,能达成什么共识?”   百里斩道:“那就要弄清楚王贵妃夜闯乾祚宫那晚,小凡到底与皇帝做了些什么。”   蒙千寒叹息一声道:“你我分析得出来的事,以白朗的机智,本也能想到。可这事导致坤华惨死,他因而在这件事上失了理智。   “再者,亲生父亲会谋害自己的心上人,这种悲情的事,论谁都会不自觉地排斥吧。”   百里斩道:“是这个理儿,所以白朗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父亲从嫌疑人中排除,而笃信是与坤华利害相关的小凡所为。”   微眯起眼睛,冷哼一声,续道:“既然小凡为了与皇帝的那个共识,甘愿被白朗误会,那咱们也别在太子面前提醒了。   “就让白朗一直误会着小凡吧,总比他知道了是皇帝所为要好受些。再者,我也很想看看,小凡到底还要干什么!”   ***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楼月国按照邦交契约,如期入贡了一批葡萄美酒。   楼月质子坤华须得行使外交职责,交接贡品,填写文书,亲自提交给中原皇上。   这便给了他一个堂而皇之的机会,与皇帝会晤。   那日,小凡仍是一身红衣盛装,在乾祚宫里仪态端方地行了邦交礼节,呈上文书,双方使节各说了几套官话。   宴请过后,时日还早,皇帝便邀请楼月质子到暖阁中品茶闲聊。   令退了侍从,小凡硬撑的笑脸倏地收起,他怒目瞪着皇帝,质问道:“皇上,这便是您那晚所说的考验吗?”   皇帝一缕山羊胡子,笑里藏刀:“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个奴儿,聪慧又识大体。”   “可你竟拿坤华哥哥下手,他可是白朗心尖儿上的人!”   皇帝仰头大笑:“奴儿啊奴儿,你又何必在朕面前还耍着花腔。坤华哥哥,叫得可真亲啊,朕除掉他,难道于你没有好处么?”   小凡一时失语。   皇帝续道:“再者,朕既然要用你,便也要图个万全,若要万全,那么真正的坤华,就是最大的隐患!”   皇帝一摆手,言语极尽凉薄:“拿坤华试你,再合适不过!一是为了除掉他,二来,你既口口声声忠心于朕,那么替朕担待着点儿小小的罪责,又算得了什么?”   小小的罪责?   小凡心中骇然,他未曾想到,众人眼里昏庸好色的皇帝,原来是这般狠绝的角色。   小凡无言以对,嘴角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确是对皇帝说过,愿倾尽所能,效忠白家江山。   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贞大义之士,都说王家僭越有损天.道,可他却因为受了王缜的宠爱而尝到了富贵滋味,他没有理由对白家这尊皇权愚忠至此。   啪嗒,一件物什从小凡袖口里滑落,皇帝循声看去,不由得圆瞪了眼睛。   那件小凡贴身带着的物件,竟是白朗的扇子。   小凡嗤笑一声,冷然道:“皇上,您不是一直想不通,我背叛王缜而投奔您的动机么?这把扇子,就是动机。”      ☆、细作   一切还都要从萧才人侍寝的那夜说起。   小凡先是将入宫后的种种经历粗略述说了一遍,接着便向皇帝表起了忠心。   他说,愿意在王缜跟前当个细作,探听些王家僭越的筹谋,再向皇帝密报。   皇帝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小凡便向皇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白家乃天赐皇威、社稷正统云云,先是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个够。   继而,小凡老实承认,自己幸而与那楼月质子长得相像,才能得了眼前的荣华富贵,归根结底,还是得益于白家皇室对楼月国的态度。   现下,大周将楼月视作附属国,他这个质子才能有所作为,如若换作王缜,还会不会稀得认楼月为子国尚不一定。   到时候楼月没了安插质子的必要,他这个冒牌坤华在中原皇宫待不下去,如若被使节遣送回去,一踏进楼月国土他就会被揭穿,这样一来必死无疑。   是以,保住白家江山,便是保住自己当下的地位荣华。   皇帝听他说得在理,可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受王缜之宠正盛,这是谁都看在眼里的,他当真会在荣华富贵之中,还揣着这番心思么?   可是当晚的情形由不得皇帝多想。   小凡做事极为阴损,除向皇帝表忠心外,他当晚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给已遭他算计一次的王贵妃再一重创,棒打落水狗,让王缜更坚信他而排挤自己的亲妹妹。   萧才人竟也成了他的一副道具。   那个傻女人,还以为娘家屡次打点奏了效,当小凡派人冒充的敬事房太监将过量的曼陀罗花精油呈给她时,她还道娘家人替她想得周全,连暖.情.药都备好了呢。   当小凡出现在乾祚宫里,皇帝便料到,萧才人得不着好了。   小凡深夜潜入,必是要行极私密之事,断不会令一个女人撞见,如若令她撞见,那必是有其目的,也必会事先备好了方法,让她讲不出实情。   于是萧才人的疯,便是顺理成章,却也不全是为了封她的口。   小凡顺王缜的意,每日都将曼陀罗精油用在身上,那股味道已是除不去的。为了掩饰他来过乾祚宫,那便令当晚侍寝的妃子身上也浸足了这股味道。   小凡向皇帝说完要说的话,护卫阿户便潜了进来,将早已疯癫的萧才人扔回龙榻,又疾速将小凡背走。   几乎同时,皇帝听到门外王贵妃的聒噪。   皇帝别无选择,王贵妃已足够令他头疼,可他最忌惮的还是王缜,断不可令王贵妃查到小凡来过。   于是,当屋门大开,他便演了那出戏。   当听闻王贵妃又被多罚了一个月的禁足,王缜又似长在了凝月轩般终日与小凡腻在一起,皇帝便深感这个奴儿出身的孩子,智谋非凡,果敢惊人,又豁得出去色.相,天赐的细作坯子。   于是,他便着人传话过去,告知近日便会有一些安排,作为考验小凡真心之用。   ***   另,皇帝至今仍对百里斩辞官那日心有余悸。   那妖男也是深夜来访,一身玄衣站在昏暗的烛光里,似是夜叉般凶狠的神色,却又是惊为天人的容颜和气场。   百里斩揪着皇帝的山羊胡子,告诉他过往行在蒙斩二人身上的缺德事,两人现都已勘破了原委。   百里斩不杀他,是为了成全蒙千寒,而蒙千寒不杀他,是为了成全白朗和天下百姓。   皇帝不相信蒙斩二人已不再受他钳制,却还能一心辅佐白朗,只道自己多年经营的两位潜力健将就这么失了,手里缺极了可用之人,如若小凡当真投奔,那便再好不过。   进而想到真正的坤华不知去向,如若用了小凡,那便要将坤华除掉才算安妥。   又想到近日白朗气色极好,整日里美滋滋的,定是他知晓坤华小凡诸事,也定是他与坤华来往得紧密。   又想到坤华入中原以来,引发的诸多麻烦,更是把一向顺从圣意的白朗迷惑得屡次犯险,皇帝便更觉此人留不得。   于是便派人跟踪白朗,很快便找到了坤华藏身之处。   他本也不想将坤华杀了,只打算抓了来,送进某间隐蔽的密室,先行囚.禁着,待白朗成了气候,再将坤华还给他。   皇帝算计着,白朗没了坤华定会去寻,也势必将幕后黑手揪出来,而嫌疑最大的,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先前虐.待过坤华的小凡,那便正好试试小凡识不识大体,愿不愿为他这个皇帝顶罪。   却没想到,坤华他宁死不屈。   皇帝本来的设计是,以小凡的聪慧,定能猜到皇帝是罪魁祸首,如若小凡乖觉,那便在白朗面前顶下这个罪,免了白朗寻得真相后与皇帝反目的后顾之忧。   如若小凡告知了白朗真相,那便是没有真诚效忠于皇帝的意思了。   皇帝以为,白朗怨恨自己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坤华只是个外人,时日久了,白朗还是会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自诩机关算尽,却万万想不到,小凡竟对白朗有那一番心思。   ***   桃花莺蝶的扇子,小凡那日谎称是坤华绝情送还,白朗伤恸未接,他便将它珍藏了起来。   怕被人看到了笑他痴心妄想,便将它收在了床铺下面。   现在,小凡将这柄扇子呈给皇帝过目,便是要让皇帝明白,他所谓的辅佐白家江山,不过是为白朗一人筹谋!   小凡颤声说道:“皇上,我宁愿被白朗误会一时,也要成全他一世!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不是我小凡自大,以目下社稷之势,以皇上您一己之力,断不能为白朗的将来谋个万全。您如愿与我同盟,我便能仗着王缜的宠爱,为你们白家谋得不少实惠!”   皇帝沉吟不语,小凡一阵冷笑。   真是多疑成性啊,也罢,那便给皇帝亮出些真本事来吧。   “皇上,中原的中秋,乃万家团圆的喜庆节,而在我们楼月,中秋是祭月大典的日子,素有超度亡灵拜祭先人的风俗。我,坤华,恳请中秋之夜,皇帝能允我到我阿妈的墓中祭拜。”   皇帝见小凡说得头头是道、顺理成章,似是扮坤华扮得浑然忘了自己,弄得他一时都有些恍惚,以为殿下那人就是坤华本尊。   出神之际,听小凡续道:“皇上,您若此时还对我有所怀疑,那便着您最信任的人,同我一道去,我的心是忠是歹,自会明晰。”   ***   京西一处风水宝地,四面环山的一块平原上,东、西、南、北各自竖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神兽石雕,当中是石盘一样的祭坛,东西长20公里,南北阔15公里,这便是楼月王妃兰葳夫人之墓。   中秋之夜,王缜抽调百名神扈军精英,护从小凡的马车前往此处祭拜。   王缜碍于身份地位,须得在家中设赏月佳宴,打点朝中上下人情世故,脱不得身,因而未能陪同。   马车行至南首的朱雀石像旁便停下,满月之光似白色绸纱,铺满这片肃穆祭坛。   小凡身着一袭白衫,自车中走出,行至祭坛正南,侍女们早已摆好供品香烛,小凡跳拜月舞,行祭祀礼。   楼月祭拜先人的一套礼数做罢,四位神扈军副将各按下藏在四神兽石雕中的机关,祭坛正中一块大理石倏地收缩进去,轰隆隆地露出一片见方的区域,那便是通向地下墓穴的入口。   小凡令退了一众随从,单独一人步入。   他手举一束松油火把,在幽暗的甬道上缓缓行走,行了许久,终于走进了墓室,用火把点燃四壁的烛台,又行至兰葳夫人的棺椁前,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出来吧。”   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生成}人的回声,蒙千寒自他身后的一片黑暗走了出来。   小凡冷笑:“皇上已将你与百里斩的事讲与我听,想不到,即便他曾那样算计了你二人,此番情境,皇上最信任的,却还是你蒙大将军。”   蒙千寒冷峻的脸上不动声色,一板一眼道:“你说会拿出效忠皇上的证据,我也跟着你来了,那就烦请示下。”   小凡道:“我从皇上那儿听说了蒙将军与百里斩的往事,真真儿的唏嘘感慨,百里斩能得蒙将军百年修好,虽吃不不少苦,也算是天大的福分。”   蒙千寒仍是声如冷铁:“蒙某有任在身,还请阁下言归正传。”   小凡却忽而面带春风,得意地环视四周,咯咯地笑出了声:“他有蒙将军,我的良人则更厉害!蒙将军你瞧,一个客死他乡的异邦王妃,何德何能,可在中原圣风圣水之地安眠?这个墓穴,比皇陵还要气派呢!”   蒙千寒皱眉不语,耐着性子听着。   小凡笑得像个馋嘴的孩童得着了大把的糖果。   “这陵墓,本是王缜给自己建的。他与我相好后,便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他本是为我独尊的性子,是以墓穴里的棺椁只容得下一人。他便想着,须得择地建个更大更气派的陵墓,百年后好让我与他合葬,陵墓还得能配得上我的盛世美颜。   “我便求他,将他不打算要的这个陵墓用以安葬我的母亲。”   蒙千寒无奈,冷嘲道:“难道这便是你要向皇帝表达的忠心?”   小凡报以更妖.邪的冷笑,向着棺椁挥挥衣袖,道:“我的忠心,都装在那里面,我身子太弱,推不动棺盖,有劳蒙将军自己打开来看。”   蒙千寒愕然,以为那棺椁里定有什么机关,却见小凡嗤笑着看他,便想许是自己多疑。   再者,如若小凡存有谋害之心,他既已身入墓穴,那便是躲也躲不开的。遂也不再瞻前顾后,上前便掀开了棺椁。   霎时金光四射,耀得人睁不开眼,蒙千寒大惊,那棺椁里竟是满满当当的金条!   他兀自怔愣发呆,小凡自他身后幽幽地走来,说道:“这些,不过是我侍奉王缜不足十日所得的赏赐,怎么样,我这个奴儿,很值钱吧?”   蒙千寒闻言收回了神,将棺盖合拢,回身看他,郑重道:“你是想说,打算将这些钱填充国帑?”   小凡狞笑道:“错,不是国帑,而是军.资!”   蒙千寒骇然,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奴儿,竟有如此雄才大略!   小凡肃然道:“琅琊王氏之所以撼动皇权,最大的倚仗便是多个宗族成员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其中当以王缜之军威最甚。   “皇权争斗,无论怎么演变,最终都要落实在兵力上。皇上现在最缺的,便是能与王缜叫板的精良部队。”   蒙千寒道:“没错,若训练精兵,便需要大量的钱财来置办军饷和装备,还需要……”   他故意收声,因为如若将他心中所想讲出来,每一句都是不要命的话。   小凡却极轻松地替他讲了:“还需要练兵的校场!”   蒙千寒试探道:“且这校场须得隐蔽,才能瞒过敌人。”   小凡一撇嘴角,笑得猖狂:“这墓穴如此开阔隐蔽,便是绝佳的练兵校场!”   蒙千寒已惊得说不出话,怔怔地盯着小凡良久,他需要些时间,来判断小凡所言是虚是实。   小凡自他眼里看出探究神色,霎时气恼,一甩袖子,怒道:“我都做到这个分儿上,你们还怀疑我的诚意么?”   蒙千寒收神,组织了下语言,回道:“正是因为你的诚意太盛,反而令人不敢轻易相信。”   小凡怒道:“那你们到底还要我怎样?”   蒙千寒见小凡动了真怒,便索性将话挑明:“我只是不能确定,你已身在荣华富贵中,尽享安乐便好,为何还要将自己卷入是非之中?”   小凡恍然:“蒙将军,说话何必拐弯抹角,你真正的意思是,不相信我这个出.卖.色.相的人,会为着对白朗的一片痴心,便走上权谋争伐之路。”   蒙千寒:“呃……是的。”   小凡冷笑:“那你的百里斩呢?”   蒙千寒不解:“什么?”   小凡道:“蒙将军,你是最不该怀疑真心的份量的,若论痴情,我与百里斩不分伯仲。”   蒙千寒语塞,这个小凡,说起话来还真是诛心。   遂又想起一事:“实不相瞒,我师弟百里斩已暗中监视你多日,笃定你不是追捕坤华的幕后指使,可那日白朗找你质问,你为何招认?”   小凡闻言,脸上便漾出悲伤神色,仰天长叹,黯然道:“说来,也真是上天作弄。坤华出事那天,白朗正巧到了凝月轩。我便趁他离开东宫,派了人去偷他之前画的那幅坤华肖像。”   蒙千寒恍然:“原来你那日说的,着人去办的最后一件麻烦事,就是去偷画!”      ☆、离殇   “我从玉儿那里打听到了坤华的所有事,知道他第一次到长泰宫里,王贵妃为难他时,白朗曾临场画了一幅油画,借以帮他脱险。   “那幅画惟妙惟肖,如若流落出去,那么我之前对付王贵妃的那些手段,就都白废了。”   听小凡这样一说,蒙千寒心中叹然,原来都是一场巧合和误会。   蒙千寒道:“既然你已决定效忠白家,那么日后你我便是同盟,不如我与白朗殿下将诸多误会解释清楚,以免他与你生出罅隙……”   “我就是要他与我有罅隙!”小凡决然截话,蒙千寒大为不解。   小凡见蒙千寒皱着眉,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样子,便自嘲而伤感地笑了,幽幽地解释道:   “坤华死了,如若让白朗知道是亲生父亲所为,这么大的仇,这么亲的人,他怎么受得了?”   蒙千寒吃了一惊,可若为白朗着想,小凡所言确有道理。   小凡挥了一下手,看似潇洒,实则是借此抹去眼角的泪。   “就当我是求而不得,便失心疯了吧。我既得不到他的爱,那便让他恨我,待到有朝一日,他知道了我曾为他做过这些牺牲,他便会后悔曾那般待我。”   说到这里,本是泪珠在眼里打转,他却忽而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如若有人愧对于你,那么那人便也就此忘不掉你!白朗他会记着我的!来日,无论我小凡何等遭际,只要他坐拥江山一天,他便会记着我的!”   ***   不久前,凝月轩已再次闲置。   王缜在离他的将军府不远的地方买了个奢华庭院,又经一番装潢修葺,便成了楼月质子的府邸。   这间宅子,对外展现振北大将军对子国使臣的关怀和慈爱,而知情人都了然,那是他对小凡的一片盛宠。   小凡便搬出了凝月轩,如今,那片渚洲上的建筑已是人去楼空。   月满中天,月影映潭,潭边石桌边,白朗已是大醉。   他仰着头,一口气喝光了一坛酒,气恼地将那酒坛扔进水里,口齿不清地骂道:“假酒!定是假酒!喝不醉人的!”   却又颓丧地再去开了一坛,又仰起头大喝了一口,发了会儿呆,忽而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坤华,为何你不肯来见我?”   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他的百里斩,闻言心中一颤。   白朗早已醉得直不起身,伏在桌子上,望着黑暗中的潭水,悲戚倾诉。   “我本以为,我们注定要一生相守,一生那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可是为什么你就这样离开了我?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还想好好看看你,天下这么大,我们还没有一起去游历过,余生那么长,你让我怎么熬?”   白朗泣不成声,仰头,将一坛子酒都浇在脸上。   百里斩看得心疼,本欲上前阻止,却见白朗颤颤地站了起来,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怔怔地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么,本是悲痛欲绝的脸上,忽而便露出了笑来。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么?也是个满月之夜,你在潭边对月而舞,虽戴着那劳什子的面具,却是惊艳我心,从此你便成了我一生至爱!坤华,一生!一生至爱……”   说到此处,白朗恸哭得比先前更甚,腿脚发软,瘫倒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跌进了水里。   百里斩一急,几步跑到他身后,却在手尖即将触碰到他时,看着那一副剧烈颤抖的双肩,却又不忍心去唤醒。   也许,此时此刻的白朗,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能够借着酒醉,尽情地思念和悲伤。   白朗抽泣,手捂着胸口,似是无尽伤情堆积着,窒息到无以为继。   “一生……一生!坤华,他们不叫我死,说我还有大任加身,可这一生……没有你,多一分都是煎熬!   “坤华,我白日里已做足了他们的太子,为何我夜里入眠,你却不肯现身梦中?为何我每每买醉,你都不曾与我相见?   “坤华,我好想你!我好想你!这世间,再也没有你了!我好想你……”   白朗倒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   百里斩也早已红了眼眶,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迟疑片刻,从腰间束带里取出一个纸包,走到石桌边,将纸包的白色粉末倒进了酒里。   他又走到已近昏迷的白朗跟前,将掺了药粉的酒喂到白朗嘴里。   ***   白朗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乏,本欲就此睡去,忽而感到一阵柔光照了过来,刺得双眼微痛,他睁开眼来,一片模糊的光晕中,现出一个人影。   他用力揉了揉眼,眼前那片模糊的白芒渐渐散去,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坤华!”   他大喜若狂,将那人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似是稍稍松开,那光芒中的人便会随风消逝了。   “坤华!你终于来见我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面前的坤华任他将双手握在掌心,也不言语,只是看着他,亲切地笑着。   白朗又是哭又是笑,似是迷路已久的孩童,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家。   “坤华!坤华!我好想你!我的心好痛!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你知道思念有多痛么?你好狠心!好狠心!”   他一头扎进坤华怀里,哭得失声。   “坤华,我没有你不行!不要走,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又抱着坤华哭了好一阵子,直哭得迷迷瞪瞪,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贪婪地看着坤华的脸,又一个劲儿地傻笑。   “坤华……坤华……”   不停念叨着坤华名字的嘴,便向着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两片嘴唇贴了过去。   ***   蒙千寒才一绕过一棵柳树,走到潭边便看到了这一幕,百里斩极不自在地由着白朗抱着,白朗向他索.吻过来,他脸上僵着笑,却又是一副极无奈的模样。   “喂!”蒙千寒大喊一声,瞬间挪移一般疾速到了两人跟前,百里斩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蒙千寒一把拽了起来。   百里斩与白朗紧挨着坐在潭边,他一起身难免带力,将早已醉不可支的白朗推了出去。白朗身子一倒,四仰八叉跌进了潭水中。   “哎呀,你干什么?!”百里斩忙甩开蒙千寒,俯身去捞掉进潭里的白朗。   蒙千寒也上前帮忙,两人将昏迷的白朗抱进原先坤华的屋中,蒙千寒为白朗脱去湿衣,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白朗盖好。   做完这些,起身便问百里斩:“你适才与白朗在……”   “在亲.嘴儿又怎么样?!”百里斩双手一抱胸,大咧咧地答道。   蒙千寒本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一看百里斩气得都傲娇了,那便是自己错怪了。   他尴尬地抓抓头,再一细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从兴师问罪转成歉疚羞愧的表情,马上又转回了兴师问罪。   “你给他服了逍.遥.散?!”   百里斩不以为意:“我自己琢磨的药,我心里最有谱儿。听说过刮骨疗伤、以毒攻毒么?你家太子殿下这是思念成殇,如若不下一剂猛.药缓解缓解,他定是熬不过去的,说不定哪天就迷失了心智呢。”   蒙千寒闻言,自知确是理亏,却又关心则乱:“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可给白朗用那种药?”   百里斩一跺脚,怒道:“那种药是哪种药?!我当年在昆仑山寒冰洞里苦捱的时候,也没少用那种药,我现在不也没死么?!”   一听百里斩提起了旧事,蒙千寒就更是羞愧难当,进而想到先前愧对百里斩的种种,便又心疼起来。   “师、师弟,难为你了。”   百里斩有些后悔提那些陈年往事,便一挥手,不耐烦道:“哎呀,行了行了。”   蒙千寒却在这个问题上支吾着没完:“就算你是为了白朗好,可适才他将你当成坤华,眼看着就要亲上了!我若不来,你当真让他亲么?”   厚道点说,如若蒙千寒不来捣乱,白朗将嘴贴过来,百里斩极可能也是猛一把将他推开。   可在蒙千寒面前,百里斩不打算说实话,一撇嘴,嫌弃道:“关你屁事。”   蒙千寒深知师弟是刀子嘴豆腐心,抓着头嘿嘿傻笑两声,自作聪明地转了个话题。   “哎,师弟,你当年在寒冰洞里,用逍.遥.散织出的幻境,就是我吧?”   一句话令本来高冷傲娇的百里斩难得地羞涩尴尬了起来,半晌说不出话。   蒙千寒得意忘形,却不懂见好就收,继续追问:“那洞里没有旁人,不知你是拿什么权当成我的?”   百里斩见他得寸进尺,便气得咬牙,脱口道:“木头!”   蒙千寒一听,便想起寒冰洞里终年冰封,连鬼都不会进去的地方,百里斩却在那里面苦苦捱过一个冬天,   痛苦至极便服下逍.遥.散,拿块木头权当成挚爱之人,聊以慰心,而他却在他最难熬的时候不在身边,思及此处,眼圈便又红了。   “师弟,真是、真是难为你了……”   百里斩却丝毫未被他感动,鼻子里嗤了一声,道:“哼,一点都不难为,你不知道和木头有多像呢。”   “呃……”一句话怼得蒙千寒哑声良久。   ***   二人将白朗送回东宫,安置好一切回到府中,秉烛长谈,将情势好生分析一通。   翌日早朝后,蒙千寒被皇帝留在乾祚宫,将前一夜里陵墓中的所见悉数禀报。   又过了几日,蒙千寒便得皇帝密旨,不论采取何种手段,通过何种渠道,一月之内须收雇三千练家子,在西郊兰葳夫人墓中操练,最多半年,要将这三千人调.教成以一当百的死士精兵!   若说招募死士,蒙千寒在江湖上认识不少孤胆浪.人,三千的人数不在话下,可关键是能否给出可观的军饷来笼络。   蒙千寒将这一难处向皇帝说了,皇帝沉思片刻,却是令蒙千寒将难处原封不动转述给小凡去听。   蒙千寒甚感诧异,支吾片刻,婉言劝皇帝三思。   可皇帝回得决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日后那三千精兵乃是绝密,朕本就打算采纳那奴儿的安排,在那兰葳夫人墓中操练,   “再者,三分军事七分财,朕一个架空皇帝,到哪儿弄那么多钱?除了小凡,朕又能指望得上谁?”   蒙千寒回道:“皇上,虽说小凡他屡次挚表忠心,难道皇上就不怕他万一是受王缜旨命,假意助力皇上,转头便向王缜告密,那么王缜便势必会以此大做文章,声讨皇上您不信忠良,对良臣设防!”   皇帝慨叹一声,无奈道:“朕何尝没有这番顾忌?朕甚至怀疑王缜知道小凡不是坤华,只为令朕上当便故意布下局来。是故朕已想到一个权宜之策。”   蒙千寒忙问:“什么权宜之策。”   皇帝却未急着回话,他细细打量了蒙千寒片刻,似是斟酌了番言语,才郑重说道:   “朕深知蒙爱卿忠君爱国,也深知百里斩与爱卿情义深重,是故,朕便意欲此番校练精兵事宜,便交给百里斩去办。”   蒙千寒一怔,听皇帝续道:   “百里斩已脱离朝廷,算是江湖中人,如若由他练兵,万一他日暴露,便可谎称是他一人为之,与朝廷无关,与政事亦无关。”   蒙千寒思量良久,虽说此举必令百里斩卷进权谋纷争,但无疑在当今情势下最是万全。   百里斩得知皇帝意图后,兴许提着斩云剑来撒泼也说不定,但蒙千寒还是一抱拳,将事情允了下来。   哪知百里斩非但没有提剑撒泼,反而兴致大起。   他与蒙千寒分头拉拢江湖能人,还彻夜钻研军法兵书,整日里风风火火,愣是将招兵买马当作了占山头拉帮派的活计。   百里斩自有打算,这三千精兵,都将按洪门教子弟的路子调.教,平日里便是他与蒙千寒的私家弟子,战事起便也只听他与蒙千寒的。   上阵父子兵,杀敌亲兄弟,同门之间还多了层江湖气,那便更是情比金坚。   而小凡这边,蒙千寒便是直截了当地要钱了。   交代了个初期的数目,小凡凝眉思索了片刻,便只应了声:“好。”   蒙千寒一惊,这数目可着实不小,不是一棺椁金条的事,况且养兵不是一天两天,一旦开弓,那便是隔三差五的要钱。   小凡再得宠,那也是从王缜的私帑里要钱,王缜自己还要养兵,哪里给得了那么多?      ☆、恶人   柳仕芳到振北将军府拜会后,岔路转弯,拐进个小巷子,从后门进了小凡府邸。   小凡坐在窗下,将目光投向庭院里那片精致的花圃,各色菊花正开得娇艳。他一边举杯品茗,一边若有所思地听柳仕芳禀报。   “在琅琊王氏家祠修葺的用度中,抽出五千两;   “西南苗人造.反,军.饷报得虚夸,抽出了两千两;   “蜀地围剿山贼所获赃款,上缴朝廷充公,抽出两千两;   “岭南瘟.疫,富贾名士捐献赈.灾款中抽出一千两……”   柳仕芳每报出一句来,小凡嘴角的笑意都会加深一分,却在听到最后一项时,他脸上笑意全无,说了声“且慢”,放下茶盅,看着柳仕芳,忧挂问道:“那赈灾款救百姓于水火,怎可抽调?”   柳仕芳早已料到小凡责问,得意笑笑,回道:   “殿下放心,那赈灾款筹得可观,可当地官府串通一气,早已定了个公开的数额,多出来的便都层层扒皮,便宜了那些贪.官,我只不过是在户部报给下级的数额上改几个字,让底下那些豺.狼走狗少分了些罢了。”   小凡闻言便展颜笑了,又追问一句:“这些事可都做得妥善?”   柳仕芳笃定回道:“柳某没别的本事,公文上做些小小的改动,还算是拿手,殿下敬请放心。”   小凡大喜,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院中的梧桐树冠,心胸顿觉舒畅:“一万两!足足一万两!”   一万两银子,足够为那三千精兵配置最精良的军备,也足够他们至少一年的吃穿用度。   柳仕芳见小凡精神焕发,心知这份差事办得合他心意,却又对于小凡不告诉他巨款用处的做法耿耿于怀。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小凡平日里赚足了王缜的赏赐,却还求他这个户部员外郎借着职位之便筹措巨款,想来这笔钱绝非用在他自己身上。   柳仕芳最介怀的,还是小凡始终不肯告诉他筹钱的意图,分明是把他当作外人。   他俩出生入死斗跨了王贵妃,为何在小凡的心里,还要对他这般生分呢?   心情大好的小凡似是猜度到了身后那人的小心思,转过身去,对柳仕芳恭敬道:“柳兄做事如此稳妥,当真的人才,请受坤华一拜。”   说着,便拱手弯腰下去,仪态翩然,似是娇花一朵,在风中一招摇,便要倾倒进柳仕芳怀里。   柳仕芳忙伸出双臂,借着将小凡扶起,实则是把美人揽入了怀中片刻,口中忙道:“殿下言重了!柳某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小凡听他一说,便掩袖假意笑得羞涩,眉眼翻飞,却是涌上一层愁色:“我就知道柳兄最体贴了,为我解了这么大的忧,却也不来追问半句原由。”   这句话明显温柔一刀,柳仕芳脖子一梗,没说出话来。   小凡却又眼含热泪:“柳兄,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柳仕芳受宠若惊,压抑着狂喜,连声应和:“好说,好说!”   小凡似是因他的回应而格外欣慰,破涕而笑,假意天真地抓起他的手:“柳兄,中午便在这里用膳吧,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你赔我喝几杯!”   柳仕芳只觉得那只玉手摸起来柔软滑腻,早已将先前的疑惑抛至云外,只一心想做只巴儿狗,紧紧跟随美人身后。   ***   夜已深沉,白朗孤坐潭边,把酒独酌,对影悲泣。   自打坤华坠崖,他便夜夜如此。   白日里则似个傀儡,由着皇帝支配做些太子的门面事,强撑着笑颜出入于朝廷之上,下了朝便随便混进个勾.兰瓦舍,也不点个美人坐赔,只顾赏舞听歌,靡.乱买醉。   这些,小凡都看在眼里。   这一夜,他穿上坤华生前衣服,刻意打扮得素朴,心怀忐忑地走进凝月轩。   本欲大步走过去,却在临近时,看到白朗迷醉的眼里流出的清泪,他便心头抽痛,扭头便走。   却被白朗从身后紧紧抱住。   “坤华!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白朗下颌抵着他肩膀,温热的酒气随着情话绵绵,喷到他的脖子上。   “坤华,你终是舍不得我的!你舍不得撇下我!我想你,特别想……”   小凡被这男人的柔情迷醉,更抗拒不了他霸道的拥抱和灼灼的体温,虽然明知道这柔情这拥抱都是错付给了他,却还是痴痴地留步,由着白朗将他身子扳过去。   可是心里极为忐忑,低头不敢去看白朗如饥似渴的目光,   白朗温柔的呼唤一声声地自头顶传来,坤华,坤华,却是将他错认,唤着那已死之人的名字,   他却不舍得离开这个怀抱,贪婪地吸收着男人的体温。   忽而下巴被近乎暴.力地扳起,他被迫抬起头,整张脸与白朗相对,   他惊惶失措地躲闪着白朗如刀似剑的目光,他知道这一晌贪.恋之后便是极难堪的代价。   白朗盯着他的脸看着良久,忽而咬牙切齿,面目近乎狰狞:“是你!你这个害人的妖精!”   “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脸上,接着便是狠狠的一推,小凡向后好几个踉跄。   白朗已是大醉,故而脚步虚浮,这一推,后坐力也把自己推了个跟头,他便坐在地上起不来,抬头看着小凡,狠狠骂道:“贱.人!”   小凡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痛,前一分还是温柔以待,顷刻间便暴.力相加。   白朗口齿不清,却还在嘟嘟囔囔地骂他,小凡心中委屈,一时冲动差点将实情都说出来,一张口,却是小人得志般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贱.人?白朗啊白朗,我就是贱人,是奴.隶,可此时此刻,你便是被一个奴隶居高临下地看着!”   白朗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小凡脚边,忙欲起身,却是醉得腿脚无力,几次摸爬却又摔回地上。   小凡怒斥:“瞧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一坨烂泥!我害死了你心爱的人,还不是照样过得逍遥!”   白朗瞪着眼看他,目光似要吃人,可脚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看看你自己,堂堂太子却这样窝囊,仇人就在眼前,你却奈何不了我!”   “贱人!我要杀了你!”   “你整日里喝得烂醉,怕是清醒时都握不住剑了吧?再这样下去,你便成了废人一个,杀我?一个废人怎么杀我?”   “啊――”   白朗似猛兽一般发出一声嘶吼,好容易站起身向小凡扑了过去,小凡却轻松一个转身,白朗扑空,又摔倒了。   “哼,就在你成天想着那个死人的时候,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现在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坤华,就算王贵妃禁足期满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这个无用的太子,就更不足为惧!除非……”   白朗吃力抬头,压着怒火等他说下去。   小凡却趾高气扬,半蹲下身子,居高临下,挑衅说道:“除非你的相好儿能复活。”   “啊――”白朗怒吼,当即一个巴掌又要打过来,却被小凡抬手扼住手腕。   “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你休想再打我!你的相好儿已被我害死了,你若是有本事,就宰了我!可是,我料你这辈子都没这个本事了!”   用力将白朗的手甩开,白朗浑身无力,便就此摔回地上,趴着起不来。   小凡起身,看着白朗,嘴角一个极轻蔑的冷笑:“哼,你这个庸才,我便要看着王缜怎么将你白家打跨,到时候,我与你谁是奴儿还不一定呢!”   “啊――啊――”   白朗双手捶地,眼睛瞪得通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凡衣袂翩翩地离去。   他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的无作为,也比任何时候都悲壮愤慨,他发誓,今后再也不灌那迷魂汤,他要卧薪尝胆,要洗心革面,要斗跨王缜,要杀了小凡,要为坤华报仇!   是了,小凡已得势,连父皇都默认他就是真正的坤华,现在就算他与王贵妃联手指证,口说无凭,已没人会相信。   倒是曾经画过坤华的一张油画肖像,却不知放在了哪里……   白朗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幅画的去向。   对了,还有蒙千寒和百里斩,他们也可以作为指认小凡的证人。   可蒙千寒与他向来交好,百里斩又对蒙千寒紧紧追随,他俩如若站在自己这边,势必会被人说成是串通一气。   小凡已得势,动不了他了……   除非坤华复活!   坤华……复活……   蒙千寒,百里斩……他俩已有好几日不见……   我好像已醉了许久,许久不问世事……   蒙千寒,百里斩,好几日不见……   坤华……回来吧,求你,快回来……   白朗在千头万绪中,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   蒙千寒在接到太子密召的口令时,心中已是大喜。   当他在东宫看到白朗目光灼灼,气场逼人,便深知那个桀骜不驯的太子又回来了。   白朗开口便问:“这几日你都在忙些什么?”   蒙千寒一抱拳,言不传六耳,将密训精兵一事告知了白朗,   当然,他按小凡指示,只道是此举乃皇帝密旨,又得江湖义士出资相助,那精兵校练的场地也含糊过去未做交代。   白朗拳头一挥,大呼快哉。   “你便先行在京师附近训练这三千精兵,以备动乱之时稳固皇室,我幼时母后曾在幽州辽州等地为我修了几处行宫,已是多年无人修葺,荒置又隐蔽,正适合练兵,   “我们便逐步加以利用,于各边境都布置下精兵练场,如遇险情,那便是多方勤王,一呼百应!”   蒙千寒默默听着,心中欢喜,更是疑惑,这白朗,据悉昨夜里还在凝月轩借酒伤怀,今日便能对坐面前,与他一道运筹帷幄,难不成一夜之间有人瞬生华发,也有人能顿悟前非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便是小凡那一招激将法奏效。   ***   秋收冬至,转眼便是年终。   西郊兰葳夫人墓中,百里斩已将三千精兵训练得有模有样。   朝廷之上,还在上演着亘古不变的权谋暗斗。   王贵妃在王缜面前已乖觉了许多,甚至渐渐习惯了与小凡平起平坐,却暗地里没有一刻消停,势必要抓住小凡的把柄,将他打回奴隶的原形。   而白朗,又端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样子,逍遥度日,似是从来不知愁滋味。   只是,喧嚣中一个恍神,午夜里一段梦回,廊檐下一个回身,雪天里一股梅香,   笔走龙蛇却又莫名顿住,秦.楼买笑忽不知身在何处,   谈笑风生转瞬便语塞恍惚,天地畅游莫名便觉举步维艰……   每到这种时刻,便是他拼命藏在心底的那思念那神伤,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头。   此恨绵绵,无绝期。   ***   在中原人眼里,胡夏国都是一群蛮.子,不尊师不重道,无信仰无祖训,做起事来更不讲究顺天应地。   尚在正月里,中原上下还是一片佳节盛景,北境勾注山下的靖武城,便传来胡蛮进犯的报文。   王缜将军还在小凡的温柔乡里缠.绵,虽有万般不舍,接到报文后便连夜整饬,天一亮便带着神扈军,浩浩荡荡地离京北去。   小凡站在城楼上与王缜依依惜别,虽是虚情假意,却也亏得能掉出些眼泪。   待浩瀚的队伍远去,晨曦才刚刚渗进夙夜,小凡下了城楼,暗暗嘘了口气。   王缜去得如此紧急,想来胡夏国这次犯边非同小可,怕是到了北境便会忙得不可开交,一两月的都回不来了吧。   倒是极好,他落得个清静。   回到府邸,本打算沐浴后便好好歇会儿,一进卧房便察觉不对,向着床铺走去,只见被褥大乱,床下暗格大开,里面的物什已不见。   小凡心跳飞快,却听床帷后传过个声音:“哎,真难为你躺在王缜身边,却终日想着白朗。”   一听那人声音,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小凡冷笑,全不当回事:“原来是柳兄啊。”   柳仕芳听他轻慢语气,便不悦地一皱眉,随即又笑容可掬,他从帷帐后转出,一只手举着柄折扇,另一只拖着幅画轴。   小凡瞥了眼柳仕芳手中那两物,嘲讽道:“柳兄真是好雅性,专爱窃人床笫密物。”   柳仕芳赔笑道:“你也说是床笫密物,那便承认了心悦于白朗,哎呀,幸亏是被我发现,如若哪个坏人瞧见了,再禀报给王缜……”   “哈哈哈……”他话还未说完,小凡便大笑起来,似是他适才讲了个极可笑的笑话。   小凡越笑越狂,直笑得柳仕芳又气又慌,才欲开口怒喝,却见小凡一甩衣袖,将近旁桌上一套茶具系数扫落。      ☆、夜袭   柳仕芳被小凡这一举吓得心里发毛,抬眼看去,只见小凡怒目瞪他,那眼神全无平日里常见的魅惑,赤.裸.裸的全是杀气和狠戾。   “柳仕芳,你拿着那两件东西,是想要挟我吗?”   “我……呃……”   柳仕芳心道,我确是想要挟你,但用不用讲得这般直白?   却不想直白的还在后面。   “你想要我陪你过.夜,你便会为我守口如瓶?”   柳仕芳骇得浑身一个哆嗦,忙四下里望望,见无人偷听,才敢撞着胆子点了点头。   却是换来小凡的又一阵狂笑:“原来天下的癞.蛤.蟆,是姓柳的当祖宗!”   柳仕芳大怒:“你、你敢骂我!”   小凡狰狞笑道:“你这只癞.蛤.蟆,你手里还有我什么底细,便都悉数宣扬出去吧,只是我提醒你一句,别忘了半年前你是怎么从王贵妃手心里逃出来的!”   柳仕芳大惊,这便是小凡的厉害之处了,他想不到一个靠着色.相换取荣华的人,却对自己是一副宁可鱼死网破的贞.烈做派。   他本以为小凡会怕了他,却反而被小凡揪住把柄不放。   强忍住气,柳仕芳尽最大努力,将怒容转换成赔笑,忙道:   “殿下您别生气,我是在跟您说笑呢,我也是好心提醒您,千万要将这两个物件收好,别落到坏人手里。”   小凡冷笑一声,见他还算识抬举,便给了他个台阶:“柳兄真是我的好哥哥,您好意提醒,我记下了。”   柳仕芳点头哈腰,又见小凡极诱惑地走了过来,他看得恍惚,愣着不知所措。   小凡走到柳仕芳身边,始料未及,在他左脸上落了一吻。   “柳兄,前一阵子,你为我筹谋着实辛苦,这便是你应得的。”   声音极尽魅惑,柳仕芳登时五迷三道。   小凡闲闲地为柳仕芳整理衣襟,安慰道:“其实,柳兄你又何必心急呢,以你的才华,若想要我,也不是不可能的。”   柳仕芳任那一双素手在自己胸前扫来扫去,他从未享受过这般待遇,一时都有些出神,闻听小凡所言,忙回过神来搭话:“不敢不敢!殿下您折煞我了!”   小凡抬眼媚笑,一手轻推柳仕芳胸口:“我是说真的呢,柳兄一定要奋发图强哦,待你明日位高权重,又真心待我,我一个小小的奴儿,还怕到时候你柳大人嫌弃呢。”   柳仕芳大喜过望,这一番话胜过了他往日里听到过的所有豪言壮语,当即便斗志昂扬。   “我怎么会嫌弃呢!只愿殿下您记着今天的话,等我飞黄腾达,再找殿下来一解相思!”   一时忘形便欲上前把小凡抱在怀中,却被小凡一个错身躲开了,顺势将手中那扇子画轴都夺了过去。   柳仕芳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小凡站得离他远远的,笑意融融:“那我就在此,先恭祝柳大人前途似锦了。”   ***   据前方战报,此番胡夏犯边果然来势汹汹,王缜已在靖武城与胡夏开战,数日下来战势胶.着,王缜派人八百里加急传来战报,要求各地守军尽量抽兵北上增援。   蒙千寒的大内禁军虽也已全副武装,但首要任务是保卫京师安定,是故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所派遣。   他白日里在禁军校场点兵,掂量着这些丘八们的份量,不免忧心忡忡。   这次王缜戍边亲征,明面上是解边境燃眉之急,对抗胡夏强兵,实则此战是否当真缺他王缜不可,那便是他们这些远离战场的人估量不准的。   也就是说,王缜极可能借着这次远征北境,假意与敌方杀得不可开交,实则故意夸大战势,借此将各方势力统统调往北境。   战事结束,他便也已在北境屯兵自重,借着赫赫战功,在百姓心中立足了威信。   如若他再狠一点儿,朝中已事先安插了些心腹,闹出些策反、动乱之类的事端来,他再以清君侧为由,率大队人马杀回京师。   到时候圣京势必大乱,谣言四起,真假难辩,只要有几人兴风作浪,那么皇帝便会威严扫地。   如若当真到了那一步,最终能捍卫皇权的,便只有他手里的这五千禁军了。   不,还有西郊墓室里的三千精兵!   蒙千寒决意,当晚便前往墓室,与百里斩好生商议此事。   ***   是夜月黑风高,二月里春风料峭,山林中更是阴冷。夜枭咕啾,黑暗中一个展翅,扑拉拉声音直传进山谷,回声荡荡,阴森}人。   蒙千寒循着常走的小道,向着墓室方向走去。   走惯了的夜路,看惯了的山景,蒙千寒却觉得四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似是流动的风声,或是林草的摆动,说不清的哪里有些反常。   他便一路心怀忐忑地抵达墓室,依次扳动四神兽石雕中的机括,墓室入口大开,他四下看看,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人向蒙千寒点头致意,蒙千寒忙问他:“这几日可有何异常?”   守门人诧异答道:“没有啊,将军可是察觉到什么?”   蒙千寒回想着一路走来的那种奇怪感觉,却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便也只得摇了摇头,随口又问道:“你们教头呢?”   守门人展颜一笑,道:“哦,我们大王在和兄弟们吃酒划拳呢。”   蒙千寒苦笑,这个阿斩,一身的江湖气,自打接了这练兵的差事,便要手底下的人都称他为大王,朝廷军制全然不放在眼里,只按着洪门教收徒的那一套折腾。   “行啊,锁好入口,咱们也去找你们大王讨壶酒喝。”   “得令!”   守门人欢喜地去扳近旁机括,却在这时,自入口处冲下来个戴着狰狞面具和野兽獠牙的人来。   那人披着头发,左衽露肩,手持锋利弯刀,闪电般一挥,便朝着守门人扳动机括的手砍来。   “啊――”一声惨叫,守门人那只右手已飞了出去。   那人动作极快,警觉如蒙千寒,都来不及出手搭救。待到洪屠刀出鞘,又是三个同样打扮的人,顺着墓穴入口冲了进来。   蒙千寒被那四人连环围击,虽未让对方占得便宜,再骁勇也寡不敌众,只得边打边退,心中暗叹:不好,这是胡夏人偷入京畿了!   那些胡夏蛮子打起架来全不按章法,一通的胡来,嘴里还呲呲乱叫。   蒙千寒边与他们对打,边看向墓穴洞口那边,眼见又下来了十几个人,当务之急是将墓室入口机关合上。   这些蛮人不懂如何启动机括,那便能阻止更多的人下来。   可蒙千寒几次试图冲过去,却都被越来越多的蛮人打退了回来,没奈何,他只得被迫向墓室内部退却。   墓室深处,百里斩也已听到入口厮杀声,忙叫三千精兵提起刀剑来,向入口处支援。   “师哥!”百里斩一见蒙千寒被围攻,便大喊一声,斩云剑出鞘杀了过去。   蒙千寒挥刀疾砍,百忙中回过头来喊道:“阿斩,墓室里可还有别的出口?”   百里斩杀出一条血路来,拼命向蒙千寒处会合:“有是有,可我们三千条汉子,人家追上门来打,不打回去却要逃么?”   蒙千寒回道:“你不知道这群蛮子的手段,更不知墓室外还有多少人,快想办法逃了吧!”   “我呸!直.娘.贼!敢在老子地盘撒野,兄弟们,给我灭了他们!”   “得令!”   众将士被百里斩带动得士气高涨,谁都不肯逃走,反而越战越勇。   蒙千寒长叹一声道:“阿斩你等着,这一役过后,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哎哟,打屁股哟!”   “哦,大王要被打屁股喽!”   “大王白.嫩的屁股要挨揍喽!”   …… ……   蒙千寒情急之下一句话,惹得那三千江湖性情中人都起哄戏谑了起来。   百里斩羞愤难当,才当了几天大王,威严才刚刚树立,就被蒙千寒一句话给毁了。   他恼羞成怒,一甩头发,无数颗银针似雨线飞溅,顷刻间将近身那些蛮贼悉数撂倒。   “哼,蒙千寒,等老子腾出空来,非把你舌头勾出来不可!”   “哦哦,大王要勾人家舌头喽!”   “大王要用哪里勾人家舌头?”   “大王刀子嘴豆腐心,当然是用嘴上那把刀喽!”   “大王用嘴勾蒙将军舌头,小心别让蒙将军亲到嘴哦!”   …… ……   一句话又是一片起哄哗然,竟是比胡夏满蛮人用以悍敌的叫嚣声还要聒噪。   蛮子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谁说中原人文明,打起架来生死攸关的,竟都能笑得那么不正经呢。   可过不多时,便是谁也笑不出来了。   蛮子似是夜游小鬼一般越聚越多,且个个似中了魔般,不要命地乱打乱砍。   百里斩那些手下已被放倒了不少,蒙千寒好不容易杀到百里斩近前,忙力劝他赶快带人撤走。   百里斩早已杀红了眼,斩云剑得空,他甩了个剑花,大吼道:   “弟兄们!蛮子杀到家里来,我百里斩绝不能轻饶了他们!墓室尽头有一处水道,游一阵子就到了山阴,想做缩头乌龟的就快些逃了,不想逃的,就跟着我杀!”   蒙千寒眼角突突地跳,关键时刻,你玩儿什么激将法?!   果然,百里斩一声吼,论谁也不愿做那缩头乌龟,士气再度高涨,部众们个个像打了鸡血。   短兵相接,杀声漫天,厮打喊杀之中,忽而传来阵阵奇怪的声音。   众人边打边竖起耳朵听,百里斩疑惑道:“咦,怎么像是……”   蒙千寒已恍然,大喊道:“不好!快跑!是赫连罗的狮虎阵到了!”   众人哗然,地处中原的他们,对于狮虎阵之说,不过是从戏文说书里听得一两次罢了。   可蒙千寒六年前曾到楼月国与胡夏正面交锋,见识过赫连罗的一支奇兵。   那便是训练有素的狮子猛虎,豺狼猎豹!   最可怕的,是象群!   而那骁勇残暴的邪罗王,如遇亲征,跨下座骑便是一头大象!   百里斩也在厮杀声中隐约听到阵阵怪声,那是野兽在伺机攻击前,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呼噜”的低鸣!   “哼,不就是几只畜生,有什么可怕!”   百里斩逞强的话才一出口,便见墓室入口处晃动着诸多绿闪闪的星光,蒙千寒大惊,忙道:“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只见那些绿光点霎时凌乱,移动的速度瞬间加快,原来那是几只狮子老虎的眼睛,看准了墓室里的人,便都扑了过来。   霎时惨叫连连,这些中原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些畜生咬断了脖子。   “快跑啊快跑!”   不知是谁先慌乱喊叫的,队伍随之大乱,纷纷向墓室后方遁走。   而那些畜生却颇有灵性,一见那些披头散发、戴着面具的,便不上前去咬,专挑那些簪发白面的中原人。   百里斩带着众人向后撤了几步,发觉那些畜生认人,便将穷追不舍的一个蛮子杀了,撕拉一声扯开自己的左襟,左半边胸怀袒.露,又摘下头上玉簪,头发狂甩几下,便是长发披肩。   蒙千寒看在眼里,不禁心中感叹:好美!   百里斩不知道生死关头却令某条汉子流了鼻血,那股野.性在风中招摇,他却没有半点自觉,还一味怂恿:   “弟兄们,照我这样做!撕开衣服,散开头发,戴他们的面具!”   说着便将面具戴上,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效仿。   蛮子们可没这个心计,一时不知这群中原人在耍什么花样,而那些畜生比他们还要疑惑,顷刻间便化敌为友了。   才欲逃跑的人又杀了回来,两方都戴着面具,披发左衽,那便以手中武器分辨敌我。   手持直剑的便杀向手持弯刀的。   又杀了一刻,胡夏人终于看懂了门路,恼怒之下,打头的那个先是将面具一摘,摔在地上,巴拉巴拉说了几句胡夏话,众人便也将面具摘了。   紧接着便又是拍手又是嚎叫的,狮虎阵便都像是听到了某种旨令,这下不认面具装束了,专挑那些个不会那般嚎叫拍手的人扑了过去。   眼见才刚占了上风的队伍,顷刻间又是好几十人命丧畜生之口,百里斩狂怒,叼住一缕头发,飞身出去,空中撒下一捧白色粉末。   起初谁也不知他用意,却是一眨眼工夫,墓室里暗处藏着的蝙蝠飞蛾都扑腾着翅膀乱飞出来,地面上也是虫鼠乱窜,蛇蝎当道。   百里斩得意大笑,蒙千寒盛赞:狮虎虽凶猛,却在这成千上万的五毒面前发不出威来!      ☆、狼攻   可是一个问题极为棘手。   狮虎们怕五毒,人也怕啊。五毒阵中,那些大猫们都慌乱畏缩了,而蛮子和部众也都纷纷惨叫起来。   只有百里斩,不畏五毒,反而是那满地爬的虫蛇都纷纷绕过他的脚边。   蒙千寒已猜到百里斩用意,忙发令道:“快!上穹顶!”   众人也都已明白,纷纷找到就近的机关,按下后,穹顶上便坠下条条铁链,众人顺着铁链上爬。   那些被咬得哭爹喊娘的蛮子见了,都挥舞起弯刀,向手脚太慢的人砍去,夺过铁链便也向空中爬去。   一时间,战场上升到了半空,双方得了铁链的便吊着身子厮打起来。   而地上只有那些哀嚎的狮虎,还有来不及抢夺铁链的蛮人。   蒙千寒也已爬到空中,挥刀砍了一个近处的蛮子,低头大喊:“师弟,小心啊!”   百里斩一个回眸,冲蒙千寒邪.媚一笑,眼神里已溢满了杀伐成性的快.感,再一转身,挥剑起势,长发翩然,衣袂飘舞,蒙千寒生生地看呆了。   妖郎百里斩,长年钻研五毒草药,又专练□□武功,早已是百毒不侵,血液比五毒还毒,连虫鼠蛇蝎都要绕着他走。   那些五毒发觉了比它们还要毒的百里斩,似是遇到天敌了般,也都惊慌了起来,纷纷向那些狮子老虎的皮毛里钻,咬得那群畜生抓耳挠腮,就地打滚。   而那些蛮子更是不堪一击,纷纷向着洞口奔逃,跑得慢的,便都祭了百里斩的斩云剑。   整个墓室成了百里斩一人的修.罗.场,他便是所向无敌的修.罗神,所到之处,便是死亡和臣服。   抱着铁链吊在空中的部众们,解决了近旁爬上来的蛮子,便都腾出空来叫好助威。   眼看狮虎蛮子死的死逃的逃,百里斩用剑划伤自己的手腕,用嘴含住伤口,红着眼睛吸吮起来。   众人都不知他此举何故,蒙千寒却心疼地叫住:“师弟!别……”   可不用这招,若要等这些被百里斩请来的五毒们自行退走,那这些人至少要吊在铁链上直到天亮了。   而墓穴入口的机括早已被损坏,关不住了,不多时,败走的蛮子就又会杀回来。   百里斩吸了满嘴的血,便向着地面四周喷了出去,那些五毒惊慌乱窜,见洞便钻。   百里斩便这样吸出自己的血再喷出去,来回五六次,那些五毒便都退散了。   ***   地上一片死尸,人畜杂乱堆积,活下来的都顺着铁链下来,见那惨状,纷纷掩面。   蒙千寒道:“众部将不要难过,逝去的弟兄们死得壮烈,这里地处西郊,是进京必经之处,适才与我们交战的,必是意欲潜入京师的胡夏精兵,我们杀退了他们,便是保住了圣京!”   众人闻言都振奋起来,齐声喊道:“百里神兵!正义之师!百里无敌,为我独尊!”   蒙千寒嘴角抽搐,回头盯着百里斩,敢怒而不敢言。   百里斩也觉得这口号稍显狂妄了些,见蒙千寒一副牙疼模样,忙干笑几声,扯开话题:“喂,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将此事上报朝廷!”   蒙千寒也担心敌人还有后援,忙清点人数,组织撤退。   却在此时,敌人的后援到了。   ***   这次来的是狼群!   狼生性凶猛狡黠,看到满地死尸更是血性大发,百里斩已将自己的血撒在地上,赶走了五毒,此番便再也没了援助。   狼群伺机而动,百里斩死死盯住头狼,那畜生果然也目不转睛瞪着,意欲探这妖郎虚实。   蒙千寒知道百里斩是借此拖延时间,忙低声下令众人,悄然向后方撤退。   可那头狼着实狡猾,猛然回神,发现了后撤的人群,仰头嚎叫一声,便是出击的信号。   “上穹顶!”蒙千寒当即下令,他知道狼的疾速,若是逃跑,那便是死路一条。   众部将忙拽住铁链向上攀爬,可狼比五毒难对付,见人爬到半空还穷追不舍,纷纷跃进撕咬那爬得慢的人。   一时又是惨叫连连,蒙千寒挥起洪屠刀,与悍狼血拼。   蒙千寒那厢杀出一条血路,百里斩这里也挥剑劈死几只,可狼群甚是团结,越是杀它成员,便越是攻击得猛烈。   墓室入口又不断地有狼奔进,不少侠义部将也都纷纷从铁链上下来,加入人.畜.血.拼大战。   可狼群凶猛,数目又多,众人终是难敌,眼见伤亡惨重,后门出路也已被狡猾的头狼堵住。   蒙千寒身上已是多处咬伤,抬眼见一只狼伏低身子向百里斩身后逼近。   而百里斩只顾砍杀眼前,全然不知背后已中埋伏,蒙千寒大呼一声“小心!”便飞身出去,那狼正一跃而起,空中便咬住了扑将过来的蒙千寒。   百里斩回头,蒙千寒一条手臂已陷入狼牙之中,剧痛难忍,蒙千寒连声呻.吟。   “师哥!”百里斩悲愤怒极,一剑扎进狼心,另一只手将蒙千寒抱住,逃脱狼牙的手臂已是血肉模糊。   百里斩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回首望向那人狼大战的修罗场,忽而发出一声狂吼。   “师弟……冷静……”蒙千寒已虚弱不堪,但他又是极度不安,预感百里斩又要使出狠决招数了。   果然,百里斩自袖口里取出好几包药.粉来,红着眼将它们一并吞服。蒙千寒闻出了那药味,已猜到百里斩要做什么。   “逍.遥.散……师弟……不可……”   实则不可为也是非为不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百里斩坚韧道:“师哥,还撑得住么?”   蒙千寒见他坚定模样,便想大不了与师弟死在一起,慨然道:“在护你变成一只狼之前,你师哥定是死不了的!”   百里斩怒道:“少废话,我变成狼之后你也不许死!”   二人紧握双手,在周遭的厮杀惨叫声中,相顾温存了一瞬。   这便是生死相许了吧。   而一瞬过后,大剂量的逍遥散便在百里斩血液里发起了猛烈.药.性。   “师哥……我、我去了……”   百里斩身子发飘,忙闭上了眼睛。   “嗯,千万要回来啊,我还等着打你屁股呢。”   而百里斩已就地打坐入定,听不到他的话了。   ***   通.灵.术,是源于萨.满教的一种巫.术。   这种巫术施展起来极为危险,因为施法者须先行通过某种幻.术,达到心智全失的空无境界。   此时意识里仅仅保留着求生的本能,于是便会强烈地感知外在事物,就如同婴儿脱离母体的瞬间恐惧,迷惘的状态便会本能地效仿感知到的一切,效仿所得,便会填补迷失的心智,从而达到通灵的效果。   可是这项巫术极易走火入魔,从而完全地迷失本原的心智。   百里斩服下大量的逍遥散,便是完全打散自己的意识,这种状态下,外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一种催眠,而求生的本能会令迷散的意识接受其中最强大的那股力量。   百里斩已经进入到了本能地接受外界催.眠的忘我状态,他的目的,是要与狼通灵。   敌人太过强大,只有变成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蒙千寒挥刀砍死几匹恶狼,紧紧地护着入定的百里斩,吊在铁链上的部众们见状都不觉吃惊。   蒙千寒越杀越是吃力,只得向那些部众求助:“好汉们!百里斩正是生死关头,你们谁愿助我护他?!”   危急关头,蒙千寒无暇多做解释,可一声求助便换来众人响应,部众们虽不知百里斩施展何种法术,但深信他定是想办法救众人于危难。   一时间自铁链上滑落数名好汉,与蒙千寒一道,将百里斩围在中间。   人.狼大战,厮杀得何其惨烈,蒙千寒百忙中回首望向百里斩,见他双目紧闭,蹙眉抿唇,全身急促地颤抖。   他知道百里斩此刻的意识已进入迷惘,好似灵魂出窍飘浮在云宵之上,恐惧忧虑,不知何去何从。   他极想抱住百里斩好生安慰,可他却深知这样一来反而会令百里斩走火入魔。   此刻不容打扰,他唯一能为百里斩做的,便是阻挡恶狼的猛攻。   却又不能太过强势,要让百里斩迷散的意识分辨出周遭最强大的那股力量,也就是狼的力量。   狼群越聚越多,越杀越猛,蒙千寒部众围护百里斩的人墙被逼得逐渐缩小。   蒙千寒不时回头看向百里斩,却发现百里斩冷汗淋漓,全身都在不停地痉挛。   他心头惶恐加剧,难不成人与狼厮杀得太过激烈,百里斩良久不能分辨出最强大的狼群意识,因而已不知何去何从?   再这样下去,百里斩定会走火入魔!   一匹狼极为狡猾,发觉到蒙千寒分神,便冲破了防御漏洞,纵身一跃,扑倒了几个人,直冲向百里斩而去。   “阿斩!”蒙千寒一声呼唤撕心裂肺。   霎时间,百里斩猛然睁开眼,竟是双瞳通红如血,那眼神似雷霆炸裂,阴森狠决。   一声只有狼才会发出的啸叫,伴着疾如闪电的跃起,百里斩与那四脚还未着地的狼在空中冲撞,竟是两手按住那狼的脖颈,张口便狠狠咬了上去。   那只被百里斩死死咬住的狼连连发出凄惨的嘶吼,落地之时便已断气。   百里斩仍紧咬住那狼的脖颈不松口,通红的双眼,凶残的野性,还有那伏在猎物身上的姿势,他分明就是一头狼!   “阿斩……”蒙千寒虽知道百里斩修习过通灵巫术,但见他真的施展,还是头一次。   他盯着那双迷醉了他无数次的美目,风情万种的眼神已全然不再,他的阿斩,当真变作一头狼了吗?   就在蒙千寒盯着百里斩的双眼出神之际,却见百里斩猛然向他扑来,蒙千寒下意识地后退,心道难不成阿斩已通灵成狼,竟是连他都不认得,将他当作猎物来袭击了?   众人也是一片哗然,而顷刻间,百里斩空中纵身一跃,擦着蒙千寒的身体扑向他身后一头伺机的狼。   百里斩与那头狼撕咬成一团,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百里斩适才的敌意,是因为发现了那头意欲偷袭蒙千寒的狼。   阿斩即使通灵成狼性,也还认得他,还一心护他!   “好汉们,杀!”   蒙千寒热血沸腾,部众们也士气高涨,一声令下,便与那狼群厮杀肉.搏。   人.狼大战中,百里斩是最奇幻的存在。   他既有狼的敏捷和凶狠,又兼具人的智慧和招数,他急跃猛跑,嘴牙与拳脚都是他的武器,每每杀出空当,他便如得意的狼一般冲天啸叫。   几个回合下来,狼群已渐渐败势,畜生们向一处靠拢,警惕地看着手持刀剑的人群,又把目光齐聚在人群中那似是同类,却又与它们明显不同的百里斩。   百里斩此时手脚伏地,身子紧贴地面,头却高高扬起,目光横扫眼前的狼群,眼神里是不可一世的得色,和杀伐成性的狠决。   狼群纷纷向他呲牙低吼,百里斩便也做出同样的示威动作,众人都看得惊奇,那分明是一头闯入狼群的孤狼,气场却震慑住整个狼群!   狡猾的狼群经过一番试探,竟是在百里斩的眼神威胁下不敢轻举妄动。而百里斩却先发制人,一声咆哮后便跃身冲了出去。   众人见此情形也有了底气,越杀越勇,百里斩更是以一当十,气魄逼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狼群终是不济,死了大半,余下的便都仓皇出逃。   众人都松了口气,而百里斩却狼.性不减,穷追了上去。蒙千寒忙大声唤他,也跟着跑出墓室之外。   只见清冷月光下,百里斩手脚趴伏在祭坛之上,仰起头,冲着深山处,发出一声狼的长啸。   那是战胜了狼群的孤狼,发出的胜利宣告。   部众们也都跑出墓室,围着蒙千寒与百里斩站成一团,纷纷举起手中兵器,大声欢呼,宣泄赢得一场恶战后的喜悦和豪迈。   众人的欢呼声中,百里斩又冲天啸叫了几声。   蒙千寒却高兴不起来,他盯着百里斩,忧心忡忡。   百里斩还是一副狼的姿态,他啸叫几声后,回首撞见蒙千寒注视的目光,便手脚并用,似狼的走动到了蒙千寒身下。   喜悦之情溢于狼之习性之外,披着长发的头竟是在蒙千寒膝盖处蹭了几蹭,然后抬头看着蒙千寒,那种渴望的表情,分明是在等着蒙千寒……抚.摸他。      ☆、突围   “阿斩,起来!不要趴在地上!你是人,不是狼!”   蒙千寒没有抚.摸他,而是忧心忡忡地唤醒他。   可是百里斩明显听不进去,见蒙千寒迟迟不摸,竟是伸出舌头去舔蒙千寒的手。蒙千寒大惊,忙将手移开。   “再这样我打你了!”将手举起,做出要落掌的样子。   百里斩当真被他吓到了,将头向一旁别过去躲闪,见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便仰起头,委屈地看着他。   百里斩这些反应,都让蒙千寒想到禁卫军校场里圈养的那几只探犬。   这时,一名暗士走上前来,伸手便摸向百里斩的头发。   百里斩猛然回头,呲牙咧嘴地低吼。那暗士着实吓了一跳,向后一仰,一个屁墩儿坐在地上。   “你干什么?!”蒙千寒怒斥。   暗士极委屈,忙道:“末将见百里斩大人的手受了伤,想要为他包扎。”   蒙千寒闻言便看向百里斩一直紧抓地面的手,确是右手背上布满鲜血淋淋的抓伤。   百里斩懵懂地眨眨眼睛,顺着蒙千寒盯着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右手,似是这才知道疼,便跪坐在地上,将右手抬至嘴边,伸出舌头舔.舐伤口。   “哈哈哈哈……大王,快收回神通吧!”   “咱们大王怕是做狼上了瘾,不想变回来了吧!”   “哇!那便有趣得紧啊,谁能驯服百里斩大人这头美狼啊!”   …… ……   众人不知事态严重,还以为百里斩一时不愿变回人身,纷纷玩笑起来。   如若放在平时,百里斩早已暴怒发威,而此番却全然听不进人话,只顾以狼的方式处理伤口。   “阿斩……”   蒙千寒心痛非常,便不顾众目灼灼,伸手捏住百里斩后颈,将他的头扳向了他。   百里斩仰头,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蒙千寒,眼睑眨了眨。   “阿斩,我要你回来。”   蒙千寒的声音温柔似水,下一刻,便半跪下身,双唇紧紧吻住百里斩的嘴。   这一吻深情脉脉,是无声的倾诉。   阿斩,我要你回来。   周遭霎时安静,众人吃惊地看着,百里斩近距离地盯着吻他的男人,尚未清楚这男人为何要做此举动。   可那吻却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深情,百里斩的野性渐渐融化在男人的无声倾诉之中。   这绵长的一吻,是近乎霸道的夺取,蒙千寒在百里斩口中忘情地吸吮,直到百里斩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他精疲力尽,最终瘫软在蒙千寒的怀抱之中。   “师、师哥……”   气若游丝的呼唤,蒙千寒差点喜极而泣,一时失语,便将他抱得更紧。   霎时间,部众们再次山呼而起,百里斩被蒙千寒唤醒,从通灵的狼变回了人,此刻才是他们真正的胜利。   蒙千寒大声道:“弟兄们,快些清点死伤人数,好生修整,我们此番立了大功,挡住了一众偷袭京师的胡夏蛮子!”   一语之下,又是一片欢呼。   蒙千寒忍住手臂上狼咬的伤痛,一手揽住百里斩肩膀,一手捧在他膝弯,将他抱了起来,续道:   “你们的大王功劳最大,却也损伤最大,恕蒙某失礼,先行带你们大王回府,好生将养!”   这句话便又招致几句戏谑调笑,但关怀询问的话语更多。蒙千寒大意客套几句,便抱起百里斩,由几人陪护着,往山下走去。   ***   众人其乐融融,也忙着安顿伤员、缅怀死者,是故无人留意到,不远处林草间,一个怪人已站了许久。   那人长相还算清秀,只是装饰着实怪异。   一身肥大的金黄大袍,披头散发,本是男儿郎,却画着浓密的妆容,手指修长,指甲更长,腰中束带上叮铃咣当挂满了瓶瓶罐罐。   那人本是路经西山,却听到某人站在月下的那一声狼嚎,他登时辨出,定是那位故人就在附近。   拨开层层草丛,他果然看到了通灵成狼的百里斩。   但见他仰天长啸,得意非凡、俊美非凡,即便是狼,也是个帅气美艳的狼;   又见他在那彪悍又柔情的汉子身侧做出的那些可爱姿态,更是令这怪人喜出望外。   金衣怪人得意忘形,竟似蒙童见了糖果般搓起了手,垂.涎道:“啊,百里斩,你出落得比七年前更诱人了!”   却见那铁血柔情的汉子吻了百里斩,他便恨恨地拔起近旁的草叶,咬牙切齿地在腰带间摸索着那些瓶瓶罐罐,似是要从中挑选出某样武器来发动攻击。   却又即刻停了动作,恨道:“这么多人,金坏坏打不过!打不过!”   此时蒙千寒已抱起百里斩向山下走去,他便偷偷跟了过去。   “金坏坏要得到百里斩!百里斩是金坏坏的!”   ***   圣京百里之外,平阳城边的一间客栈,三日之前,出手阔绰却又看不出来路的五人住进了最好的客房。   那五人都是男子,虽身穿中原服饰,但论样貌却明显是异邦人士。   他们对外宣称是来往西域与中原的商人,至于随身带的那些武器不过是用来防身。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五人骨子里透着杀伐之气,哪里像什么商人,说是江湖刺客都算牵强。   而那气场太硬的五人当中,有一人最为彪悍骁勇,当真的不怒自威,天生王者。   那人身高六尺,体态健美,浓眉大眼,目光深邃,刚毅的下颌布满错落的胡渣,使得本称得上俊美的脸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谁都看得出,这五人来头不小,尤其是虬髯俊美的那位,定是这来头不小的一伙人的头目。   他们只道是在客栈里歇脚,却未见如寻常商人般与人家常,聊些行情市价,也看不出做的是什么买卖,倒是其中有两人天不亮便起身练武,一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   他们虽面目冷峻,但对人倒也客气,入住时向掌柜的说明,只需按时送上最好的酒菜,便无须别的侍奉。   于是顶楼上房便被那五人包下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屋里做些什么。   直到第三日,深夜里似是听到猛禽振翅之声,扑楞楞的一阵,似是一股颈风吹进了顶楼上房中的一间。   又过不多时,那五人忽而从房里倾巢而出,其中一人向柜面上拍下一锭银子。   店小二目瞪口呆,看着那人凶神恶煞,嘀离咕噜不知说了一通什么话,便也走了出去。   那五人便就此骑马飞奔而走,离去的方向,是北方的茫茫瀚海。   ***   “塔罕,没惹什么事吧?”   “没有,我只不过骂了这群中原人几句,反正他们听不懂。”   一行人策马飞奔,正是胡夏国王赫连罗及其近臣。   一个月前,中原振北大将军派密使送信,请求与胡夏结下社稷之盟。   胡夏派兵在大周北境侵扰,王缜顺理成章调兵北上。   此后便可坐拥北境,谎报军情,虚言胡夏兵强阵猛,王缜北军难以招架,以此为噱头,将王家掌控的各地精兵均调往北境。   王缜坐振,拥兵自重。   另,王家人已打通北境入京师的一条道,沿途守卫均形同虚设,赫连罗派五百精兵并一队狮虎豺狼,便可顺利潜入。   彼时圣京仅有蒙千寒统领的五千大内禁军,不过是没上过战场的蜜罐军团,胡夏军队可轻松攻破,直.捣.黄.龙,占领中原圣京。   届时,胡夏人便可在圣京烧杀掠夺,聚敛钱财,只要将皇帝老儿俘虏不杀即可。   王缜便可打着勤王旗号,挥师杀回中原,胡夏再假意不敌王缜,弃城败走。   皇帝老儿已成俘虏,天威丧尽,与之对比,王缜大军所向披靡,救其于水火。   再由好事者制造些舆论,说是应了气数已尽、江山易主的天命,那么王缜便可“顺应天命”地取代白家,逼皇帝禅位。   如若事成,王缜许给胡夏北境领土三百里,且每年入贡黄金万两。   然这些利惠,于赫连罗不足为意。   却是王缜许诺,那风华天下第一的楼月质子,事成之后便可交由赫连罗任意享用。   楼月坤华,六年前的惊鸿一瞥,何等清高的男子。   王缜却放出豪言,到时定会令坤华百依百顺地归附邪罗王。   赫连罗渴求美人心切,加之确是没把中原军队放在眼里,便派出那偷袭中原京师的精兵之后,微服亲征,在圣京百里之外的平阳城静待前方战报。   只等那五百精兵攻克京城,他便要冲进城里,直奔坤华府邸。   却不曾想,三日之后,那本该带来捷报的猎隼,利爪上的纸筒里放的却是惨讯。   王缜明明说是已打通入京之道,而行军至西山,却在一个墓室遭遇强力阻击,五百精兵已折了大半,狮虎豺狼更是所剩无几。   侍卫塔罕大骂王缜不守信用,谋士克申生性警觉,怀疑这是王缜布下的生擒邪罗王上的计谋。   而赫连罗不愧是一代枭雄,得此战报却仍临危不惧。   赫连罗:“王缜既有谋反之心,定是要与我胡夏结盟方可成事,再者,我胡夏是中原劲敌,他犯不着在未得势之前与朕作对,难不成,是意欲帮那白家皇帝除去劲敌,扬白家皇威么?”   不紧不慢的几句话,便道破了当下局势,谋士克申惭愧难当,但仍上前劝道:“事出变故,王上万圣之体,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赫连罗:“也罢,中原的酒朕还真是吃不惯,既然进不了圣京,那便早些回家。”   克申嘘了一口气,他还担心邪罗王惦记着圣京城里的坤华,即使前方吃了亏也不肯回去呢。   临行前,克申将猎隼带来的那战报又装回去,令猎隼飞向靖武城,交给王缜看。   多余的话便不必说了,王上分析得在理,王缜若欲得权,便需要胡夏帮扶,那就要王缜将这事好生解释清楚,为何求着我胡夏偷窥京师,却又在西山伏下精兵阻挡?   ***   天还没大亮,猎隼便到了王缜驻兵的营地,在将军帐上空盘旋了一阵。   近卫忙上报,王缜急步出帐,伸出左臂,那猎隼扑腾着翅膀落了上去,王缜取下纸筒,猎隼便似极嫌弃这中原人的手臂,嘶叫了一声,又扑腾起翅膀飞走了。   王缜看过战报,怔愣了良久,身边副将看他脸色阴暗,便已猜到是战数有变。   如此周密的筹谋,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刹时间,王缜勃然大怒,仰天大吼:“贱.奴!吃里扒外的东西!”   ***   小凡以为瞒骗过了王缜,实则不过是自作聪明。   王缜起初被他色.相迷惑,还当真信了他的那几出苦情戏。然则激情渐退,细一琢磨,便能觉察出小凡的计谋有颇多漏洞。   王缜先是抓回一个王贵妃的男.奴严刑拷打,那男奴虽是心智恍惚,但也笃定,那日所谓的楼月质子并非被绑至贵妃淫.室,而是随王贵妃身后大步走进的。   又令人密查萧才人侍寝之事,得知萧家确是破财疏通,敬事房也确是收受了贿赂,可中间人却极其隐晦。   再加上王贵妃几番哭诉被人算计,口口声声称那坤华是奴隶假扮,王缜便无需再查,坤华是真是假,早已心中有数。   只是那奴儿陪了他几晚,当真的春.宵梦好,如醉如仙,他便一时舍不得将那奴儿揭穿,心道不过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下贱坯子,待他玩儿够了再杀不迟,或是将他当作酬谢,送给赫连邪罗。   却不曾想,这个下贱奴儿竟坏了他大事!   战报上说,胡夏潜兵是在西山一块大墓室里遇袭,西山墓室,不正是兰葳夫人之墓么?   再一细想,那奴儿软语相求,助柳仕芳进了户部充当要职,定是为了给墓室里潜藏的精兵筹措军饷用度。   原来他不只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下贱坯子,还是机关算尽的白家细作!   王缜大怒,当即下令,将那假扮楼月质子的奴儿,还有与其狼狈为奸的贼子柳仕芳都押下诏狱,由现任诏狱总督、王缜从弟王慎,以及户部尚书、王缜之父王渊,共同审讯。   ***   蒙斩这厢,草草收拾了伤口,便连夜赶赴东宫,将墓室阻击胡夏潜兵之事报予白朗。   这下便瞒不住了,蒙千寒将小凡甘愿充当皇家细作,以及暗助墓室练兵诸事统统报予白朗。   白朗神色一晃,虽明显是意料之外,却又极快地装作无动于衷。   当务之急,还是军情。   都是聪慧之人,无需多言,便均已将情势猜得大半。   那一队胡兵,并那群狮虎豺狼,虽数众不多,但若是一路行至京师,也着实困难。   如若不是沿途守军失职,那定是不可为的。   沿途守军,多半是王家掌控!      ☆、出卖   情势危急,白朗当即送出密报,将辽州一处行宫中校练的两千精兵暗遣至京畿,以备不测。   又做了诸多部署,甚至连皇宫密道的图纸都已备齐,万一大势已去,至少要保证父皇他老人家安然逃脱。   白朗与百里斩一同谋划着应急措施,蒙千寒几次欲言又止,却是明显意不在战备。   白朗看在眼里,问道:“蒙将军,有何忧虑?”   蒙千寒支支吾吾,还偷瞄百里斩几眼,百里斩最知他心思,替他开口:“白朗,蒙蒙是在担心小凡那孩子。”   若放在平时,百里斩将威武大将蒙千寒唤作蒙蒙,白朗定会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而现下情势紧迫,容不得他往风月那边联想。   可他已将小凡恨到骨子里。   虽想到墓室之战已将小凡败露给了王缜,小凡为他白家筹措乃是冒着生命之危,他却极凉薄地一笑,嘲讽道:   “那个奴儿,怕是早已施了些狐.媚,将王缜迷惑了,不然,他也没那个胆量在王缜眼皮子底下朝秦暮楚。   “本王料那王缜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将他怎么样。他的性命,定不该我白朗来忧挂。”   蒙千寒与百里斩对视一眼,却是同样的不知所措。   白朗只道小凡是既贪图王缜给的荣华,又意欲拉拢皇室,所谓多方筹措、八面玲珑,以备日后王缜失势,他一个奴儿便可逃脱皇室责罚。   这都是因为白朗误会坤华之死乃是小凡所为,由恨而生的偏见,迷惑了他的心智。   该不该告诉白朗,小凡是倾心于他,才会做此牺牲?   可眼前毕竟局势堪忧,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再者,白朗所言不无道理,也许王缜痴恋小凡,虽知道了他暗中算计,也至少会留他性命。   ***   小凡府邸,柳仕芳急冲冲奔进他卧房,小凡正在榻上小憩,见他鲁莽德性,便不悦地一皱眉。   柳仕芳却已急得冒火,忙拉起小凡手臂便往屋外拽。   “快跟我逃吧!王缜已将你下了诏狱!”   小凡大惊失色,甩开柳仕芳的手,怒道:“胡说什么?”   柳仕芳急得直跺脚:“我哪里胡说!多亏了我在朝廷里人缘儿好,诏狱那头有人通风报信,说是我与你都将在今日午时被押进去!”   小凡凤眼圆睁,忽而觉得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倒在柳仕芳怀中。   “小祖宗!我就猜到你要那么多钱没干好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王缜那么宠你都突然变脸!你还、还连累了我啊!”   “不!不可能!将军他舍不得的!定是有奸人从中挑拨!我要见将军!”   小凡疯了般在柳仕芳怀中挣扎,柳仕芳忙用力将他抱住,拼命往屋外拉。   “我的祖宗!别不识好歹了!你的那点底细早就露光了!”   柳仕芳话一出口才知说漏了嘴,慌忙禁声,小凡却已听出个中玄机,怒目瞪着他:“你说什么?!”   柳仕芳支吾片刻,一把将他推开,怒道: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你还不知道呢吧,王缜他早就怀疑你了,他密审过王贵妃的一个男奴,还暗查过萧才人的事!”   小凡腿脚一软,跌坐在榻上,思量了片刻,再次瞪向柳仕芳,冷笑道:   “柳兄,你最懂得明哲保身,危机当头却还顾得上来我府里助我脱逃?”   柳仕芳愧疚地躲闪小凡的目光,却见已经失势的小凡仍对他轻蔑相向,便心生怒意,强撑着气势道:   “是了,你够聪明,我瞒不住你!诏狱那边将押解你我的事先行透露给我,我便想办法自保了!”   “哼,你的自保,便是将我卖了出去?”   “有什么不对么?你与我,不就是互相利用?我今早已将你私藏的白朗那把扇子还有白朗画的那幅坤华画像都交给了王慎,又将你我合谋构陷王贵妃的事都交代了!”   小凡大笑,拊掌道:“好,好你个柳仕芳。”   柳仕芳见小凡一脸讥讽,便更是气极,上前便捏住小凡下颌,怒道:   “你利用我在先,现在有什么资格指摘我?我将你卖了出去,才从王慎那儿听说,原来你是白朗细作,西郊墓室练兵,哄骗我为你筹钱,这些都是你做的好事!”   一个巴掌打在小凡脸上,柳仕芳将他抱起,粗.暴地扔在榻上,压住他,撕.扯他的衣服。   “放开我!”   “我告诉你吧,王慎见我将事情悉数招供,便给我一个机会,要我亲自将你押解至诏狱。   “我本打算先将你骗到某处,好生享用一下你这身子再将你交出去!你既不跟我走,那我就在这里办了!看我怎么往死里折腾你!   “左不过你进了诏狱,不死也是浑身没个好处了!”   小凡大喊:“放开我!你这个下三滥!我要见将军!我不信他舍得我!”   衣襟已被柳仕芳撕破,小凡拼命捶打柳仕芳,推开他贴过来的嘴脸。柳仕芳气急败坏,挥起拳头便向小凡的脸上打去。   “贱.货,在我这儿装什么贞.烈?这么好的身子,进了诏狱怪可惜的,我也不能白受你牵累,你就任我随便吧!”   “我要见将军!我要见王缜!放开!”   却在此时,身后一人猛然将柳仕芳从小凡身上提起,似是甩破布一般将他扔到一边。   小凡惊魂未定,怔怔地盯着来人,眼神一个恍惚,还以为是王缜回来了。   “将军……救我……”   从地上爬起来的柳仕芳忙跪地大拜:“王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小的正准确将这贱奴押到您那里,他却始终不从,小的便动了粗。”   那人原来就是王缜的弟弟王慎,他见柳仕芳一副道貌岸然,便嗤笑一声道:   “刚刚收到哥哥的传话,在未查明真相前,不得伤这嫌犯一根头发,为保万全,我便亲自来押他。”   小凡伏在榻上,喜极而泣:“将军他……心中有我。”   柳仕芳气得咬了咬牙,旋即赔笑道:“是了是了,王将军说的是!在事情未查明之前,定不可错伤了他。”   王慎岂会看不出柳仕芳在气什么,他看向衣服都被扯烂的小凡,嗤笑道:   “好在柳大人你深明大义,拿出物证揭发了他,事情已无需再查,我亲自来押他,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向我哥哥交代。   “贱奴儿的罪名昭著,可看他适才如此嚣张地对待柳大人,怕是还以为我哥哥能保他呢。”   柳仕芳不禁寒颤连连,忙拼力矫饰适才的非礼行径:   “王大人明鉴!属下本欲将他押解,他却疯婆子般反抗,属下无奈之下才动了粗。”   王慎懒得理会柳仕芳,向小凡投去阴森的一瞥,恨道:   “哼,睡在我哥哥的床上,心里却想着那废物太子,还助他算计我哥哥!我便要替我哥哥出这口气,定要将诏狱里的诸多刑具,让这贱奴儿一一尝遍了!”   ***   诏狱里阴森依旧,虽已易主,但百里斩留下的挫人招数还在传承。   一身红衣的小凡被拖到刑室里,他略施妆容,衣饰华丽,那张含怒带怨的绝色容颜,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透着无限凄美。   他被狠狠地甩在地上,抬头看去,上首坐着三个衣冠华丽的贵人。   当中那老者头发灰白,留着垂胸的须髯,那便是户部尚书王渊。   右首那个,是一路押他过来的王慎。   而左边坐着的,是得意冷笑的王贵妃。   小凡一见王贵妃,心中对王缜的那点希冀便荡然无存。   就算王缜尚且念着些旧情,可他鞭长莫及,管不着他这个暴.虐成性的妹妹。   这便是得不着好儿了。   “爹爹,哥哥,您二人可不知,这个奴儿有多狡猾,哎,他可把本宫害惨了呢。”   王贵妃拖着长长的调子装腔作势,王渊却说起话来直白得很:   “女儿不必伤心,这个奴儿罪名昭著,根本连审都不必审,爹爹我将他押进来,就是为了给女儿出气。”   王贵妃喜笑颜开,旋即又故作难色:“爹爹,您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大哥传来口信,言语间分明是不忍伤他。”   王渊冷哼道:“哼,缜儿那孩子被这狐媚子迷得不轻啊!为父的便更要替他除了这妖孽!   “女儿,爹爹为你做主,你便怎么解气怎么来,把他折磨死了,我替你向你哥哥交代!就说是这奴儿愧对王缜,狱中畏罪自杀便是了。”   王贵妃欢喜得直拍掌:“爹爹最好了!爹爹最疼我!”   他们就当着小凡的面,说了这番残忍的话,小凡的脸全没了血色,惊吓过度,险些晕了过去。   “我……我要见将军……”   声若游丝的一句话,被王贵妃听到了,暴.虐的淫.妃讥笑一声道:   “哼,你这个细作,如不要脸,出卖了我哥哥,如今倒妄想我哥哥救你?哥哥他在北境谋略大事,待他回来,怕是连你的尸首都见不着了吧。”   吩咐左右:“来人,把他吊起来!”   “嗯……啊……将军……救我……”   鞭子抽打的声音,还有小凡的哭喊声,从刑室里不断地传出。柳仕芳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在供词上画押。   大理寺卿居高临下坐在他面前,嗤笑道:   “哎呀,不愧是探花郎啊,这套供词,便将自己写得那叫一个无辜,那叫一个无奈,所有事,便都是里屋那个受刑的小哥所为了。”   柳仕芳颤抖着声音,赔笑道:“大、大人见笑了,这次柳某能脱险,还多亏大人您、您通融打点。”   大理寺卿忙俯身掩他口道:“哎柳兄!说话小心着点!”   言下之意便是,万不可祸从口出,将破财贿赂大理寺上下官员之事宣扬出去。   柳仕芳忙在自己脸上掴了一掌:“是了是了,小的是给吓傻了,从此我便与那贱.奴小凡没有半点瓜葛!”   大理寺卿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道:   “朝廷上下的官员,唯有与柳兄共事最踏实省心,柳兄识时务,又极聪慧,定会令合谋者皆大欢喜,还永决后患。”   柳仕芳闻言一个激灵,永决后患,这一计便是他想出来的。   向王慎揭发小凡后,柳仕芳便跑去长泰宫,将小凡即将被押入诏狱的事告会了王贵妃。   又为她分析了事态,提醒她该趁着王缜远在北境,将小凡这祸害除掉,再者,王贵妃若要肆意报那前仇旧恨,又不想被王缜责备,便索性将小凡折磨至死,永决后患。   大理寺卿笑道:“柳兄,无毒不丈夫啊!”   柳仕芳强撑着赔笑,小凡的喊叫声似针针利锥,直扎进他的心里。   “大、大人,小的可否离开了?”   大理寺卿挥挥手道:“走吧走吧,毕竟是心心念念的人儿,听着难受是吧?哥哥我懂。”   柳仕芳忙起身,拔腿欲走。   却在此时,刑室的门开了,一个牢吏走出来,唤他道:“柳大人,王贵妃有请。”   柳仕芳颤抖着身子走进刑室,王渊正举起茶盅,惬意地呷了口茶。   王贵妃闲闲地看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头也不抬地说:“柳仕芳,这一幕,你可熟悉啊?”   柳仕芳扑通一声跪倒,伏地大哭:“娘娘饶命!那日是这奴儿逼我的啊!”   “啊……嗯、啊……”   小凡在此时发出几声呻.吟,柳仕芳听得心惊胆战,将头深埋进伏地的双臂间,全身都抖成了筛糠。   小凡已痛到昏厥,他的呻.吟其实是毫无意识的。   他被吊在一个铁架子上,双手被铁架两端垂下的锁链牢牢捆住,衣襟大开,鞭伤布满了嫩.白的身体,这一幕,像极了那日在王贵妃的淫.室,小凡施的那出苦肉计。   王贵妃悠哉地起身,雍容踱步到小凡身前,用帕子垫手,极嫌弃地捏住小凡那流淌着血渍的下巴。   小凡的头被王贵妃粗.暴地抬了起来,意识便有些恢复,痛感逐渐加强,小凡忙咬住嘴唇,又是几声痛苦的呻.吟。   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那双风华绝代的眼眸已然失了灵性,似入水化开的浓墨般,虚晃地颤动着。   王贵妃冷笑一声,顺势将帕子塞进小凡嘴里,又拿起鞭子,一下一下,极缓慢地打在小凡身上,似是为了听清小凡随着每次鞭打而发出的那一声声痛苦的闷哼。   王贵妃边抽打着小凡,边似闲聊般说道:   “柳大人,这个贱奴死不足惜,不过,本宫很想从他那里知道,真正的坤华到底在哪里。他却说,坤华已经被他害死了,柳大人,是这样么?”   柳仕芳忙叩首道:“娘娘,小的受这贱奴蛊惑,却只是为他筹措了些钱财,其他一概不知啊!”   “哦?这样啊……”   王贵妃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柳仕芳提心吊胆,抬头偷看她一眼,便又马上将头伏低下来。   王贵妃一俯身,虚扶了柳仕芳一把,示意他起身说话。   “本宫相信柳大人是清白的……”   “是、是是……”柳仕芳点头哈腰。   王贵妃将手中皮鞭交到柳仕芳手上,温柔说道:“那便由柳大人代本宫,问问这奴儿,坤华他到底在哪儿吧。”      ☆、娃娃   娃娃 金坏坏会把百里斩做成人偶娃娃。   柳仕芳骇得痴傻了般,僵着手接过王贵妃递过的鞭子,怔了良久才鼓足勇气抬眼看向小凡。   到底是日夜思盼的人儿,看他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柳仕芳心头骤痛,眼睛便红了。   “贱奴儿,你、你快些招了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本是想说几句无用的废话,将行刑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却不想,虚弱的小凡竟缓慢地点了点头。   柳仕芳大喜,忙掏出他口中帕子,劝道:“这就对了!快说吧!”   却见小凡吃力地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看过来,即使饱受桎梏摧残,看向柳仕芳的眼神却还明显的鄙夷不懈,像是用了仅剩的余力,抬起嘴角,轻蔑地笑着。   “哼,癞□□。”   “你、你说什么?”   “癞□□,告诉你的新主子,坤华已经死了。”   王贵妃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讥笑道:“柳大人,本宫还以为你是多有能耐的人,原来一直给这个贱奴儿差遣,末了儿,他都这副德性了,还敢骂你呢。”   柳仕芳被王贵妃的话激得尊严受挫,顿时心头怒火喷涌,更恨小凡一直以来对他轻慢疏远,便举起鞭子,肆意地抽打。   竟是比专门施.刑的牢吏还要凶残,小凡的身体随着每一下鞭落,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像片狂风中飘摇的红叶一般,双手上捆绑的铁链都随着他被迫的扭动而铿铛作响。   ***   暴风骤雨一般,柳仕芳已疲累不支,气急败坏地说:   “你还敢不敢骂我了?你还敢不敢看不起我了?”   小凡已经虚脱,连支撑着脖颈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柳仕芳缓过气来,咬牙喊叫:“快说!”   “我、说。”   小凡发出喑哑而微弱的声音,柳仕芳又是一惊,王慎听了,忙上前推开柳仕芳,向小凡好意相劝。   “实不相瞒,你的罪名本无可推卸,我本无需给你用.刑,关着你等我哥哥回京处置便可。你也听到了,我妹妹她虽然公报私仇,但也一直在给你机会,只要你说出坤华在哪儿,我便不再折磨你。”   王贵妃在身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王慎回首怒斥:“你给我收敛一点!你这样他便更不会说了!”   小凡凄惨地笑了一声,道:“王大人,你做得了令妹的主么?即使我说了,也得不着好死了。”   王慎急道:“这么说,你当真知道坤华的下落?”   小凡心中冷笑,这三个姓王的,没有见到半年前龙脉山上的惨状,不知道皇帝老儿表面愚庸实则狠戾。坤华确是死了,他们却不知为何非要查明坤华下落。   左右得不着好死,便绝不让他们好过!   思及此处,小凡拼了全力扬声大笑:“是了,坤华确是没有死,他被我囚.禁在一个地方,可是,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说完,还冲着王慎的脸上吐出一口血痰,惊得王贵妃大叫,王渊瞠目结舌。   王慎缓慢地掏出帕子,擦净脸上的污物,面无表情地盯着小凡看了一会儿,又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堆炭火前,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   “啊……”柳仕芳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王贵妃都骇得连咽唾沫,叫道:“哥哥,烫坏了怪可惜的。”   王慎举着烙铁,嘴角一挑,笑得阴森,慢慢踱步到小凡近前,小凡早已吓得颤栗,盯着那烙铁,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   王慎将那冒烟的烙铁举到小凡眼前,小凡失声痛哭起来,将脸别过去躲避那股热气。   “说,坤华在哪儿?”   小凡抽泣着说:“他真的、真的已经死了。”   可是之前的气话已收不回来了,王慎只道是小凡嘴硬,冷笑一声,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下一刻,便将那烙铁按在了小凡的胸脯上。   “啊――啊――”   小凡仰头大哭,柳仕芳在他凄惨的叫喊声中抱头痛哭起来。   “将军――将军救我――”   王慎又将烙铁在小凡胸口狠狠地捻了几下,小凡痛到昏死了过去。   “哥哥啊,我、我虽是也想折磨死他,可这烙铁……烫伤了皮肉,太恶心了吧。”   王慎将烙铁扔回炭炉,冷声道:“折磨还是要的,但不能叫他死,你没听他说吗?他知道坤华在哪儿。妹妹,他就交给你处置了,记着,别光顾着玩他,定是要问出正事来。”   王贵妃展颜一笑:“哼,这你就交给我吧,我有的是招数,叫他生不如死。”   ***   深夜,小凡躺在牢房里的草席上,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但痛感却令他不停地呻.吟。那声音就连看守的牢吏都不忍卒听,纷纷摇头避走。   “啊……将军……原来你、你也这般绝情……”   小凡痛苦之中说起了糊话,闭着眼睛流泪不止。   便就是在此时,漆黑的角落里闪出一抹金黄的影子。   金坏坏眨着眼睛看了看躺在地上呻.吟的小凡,走过去蹲下,伸手抚.摸起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啊……不、不要再打了……饶了我吧……”   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痛得小凡又是一阵哭喊。   金坏坏却是高兴极了,搓着手道:“哎呀哎呀,这个小哥也很适合做‘娃娃’哦!”   尖长的指甲在腰上一排瓶瓶罐罐上扫了一遍,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最终,手指停留在其中的一个。   金坏坏将瓶中粉末倒在掌心,猴儿急地涂在小凡胸口那块烫伤上。   强烈的痛感如惊涛骇浪一般直冲头顶,小凡猛然惊醒,撕心裂肺的哭喊,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闷叫。   另一只手仍急促地在他胸口上涂抹,小凡痛得睁大了眼,双手握住捂在他嘴上的手臂,用尽全力地挣扎。   深夜里,小凡的眼前是一个金灿灿、脸上浓墨重彩的男人,加之那在胸口上粗.暴涂抹的手,剧痛连连,他直觉得是下了阴曹地府,眼前是罗刹鬼在折磨他。   “呜――呜――”   小凡惊恐万分,只得拼命挣扎。   金坏坏忙用嘴连发出几个嘘声,示意小凡安静,没奈何,只得压着声音劝道:“你忍一忍,金坏坏给你涂了药,就长出新皮.肉啦!”   打扮如此诡异的一个人,说起话来竟似童蒙般透着天真,小凡惊恐稍减,也确是没了力气,便放下双手,由着他在身上涂抹。   “啊……疼……为什么……这么疼?”   金坏坏得意道:“金坏坏的金疮药,就算皮.肉溃烂三尺,只要在一个时辰内涂了,三天之内皮肤便能光滑如新。不过,会痛得你有如扒皮退骨。”   小凡听着这话极其耳熟,仔细想想,猛然叫道:“你和百里斩……”   金坏坏情急之下又去捂他嘴,口中连发嘘声,小凡点头示意他不再喊叫,他便将手移开。   金坏坏喜道:“小哥,你也认识百里斩吗?”   小凡轻轻点了点头。   金坏坏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撅着嘴沮丧道:“百里斩没良心,学了金坏坏的巫术就跑了。”   小凡心中转了转,没错了,他记得百里斩刑审坤华的时候,为了不在坤华身上留下伤痕,也是用了一种极神奇的金疮药,彼时百里斩说那是他的独门,原来是从这个怪人那里讨得的药方。   小凡压底声音问道:“你叫金坏坏,对吗?”   金坏坏点头道:“嗯,百里斩管金坏坏叫坏坏,金坏坏便是金坏坏了。”   小凡明白了,这个名字定是百里斩给他起的,那么百里斩与他的关系应当不一般。   小凡又问道:“你是来这里找百里斩的吗?”   金坏坏垂头丧气:“金坏坏在西山见到了百里斩,本欲将他抓回巫斋山做‘娃娃’,可他身边有个大块头,金坏坏打不过。”   小凡猜到金坏坏口中的大块头该是蒙千寒,可不明白所谓的“娃娃”是何物。   “娃娃?什么娃娃?”   金坏坏登时来了精神,眼中精光闪闪:“人偶娃娃啊!”   小凡见他疯魔模样,吓得口齿不清:“你、你要百里斩,帮你、帮你做娃娃?”   “不是不是!”金坏坏有如童蒙般摇了摇头,认真道,“不必百里斩帮金坏坏,金坏坏会把百里斩做成人偶娃娃。”   “啊?”小凡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身体,本能地要远离这怪人。   却被金坏坏一把按住,像是强迫与人分享极快乐的事:“金坏坏看到百里斩施展通灵术,真的好美啊,当真是出类拔萃的男人!他已然把通灵术施展自如,把他做成人偶娃娃,也就不难了!”   忽而又想起百里斩身边那个威猛男人,金坏坏瞬间垂头丧气。   小凡骇得连连做着吞咽动作,可太过惊惶,口中干涩异常,已无津.液可咽,他沙哑着声音问道:“人偶、人偶娃娃,到底要、要怎么做?”   金坏坏又来了兴致,似是与人分享得意玩具的孩童:   “金坏坏在巫斋山洞里设了极.乐十二宫,依次让百里斩进去承受一番,每一宫历时七日,八十四日后出宫,届时百里斩便会完全失去心智,成为仅留一口气的活死人。”   小凡怯怯地问:“既是极乐,该是极其享受的过程吧,为何、为何出宫后,变得心智全失呢?”   金坏坏笑得开怀:“极乐是对金坏坏而言啊!”   “那百里斩呢?”   “金坏坏的极乐,便是别人的极苦啊。”   “极苦?”   “金坏坏最爱看人痛得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   “你可听说过地狱十八层?金坏坏的极乐十二宫,便是人间地狱。金坏坏找过几个骨骼清奇的,可他们都熬不过去,不等变成活死人,便都死在十二宫里了,做不成娃娃,做不成的。”   “那、那为什么百里斩就……”   “世上细皮嫩肉的,大多是熬不住痛的。难得百里斩长得绝顶清秀又性子坚毅。百里斩曾求金坏坏教诲巫术,相处两年,金坏坏知道百里斩求生欲强。只有这样的人才挺得过极乐十二宫,不至于半途丧命。   “若要做个人偶娃娃,关键就是那人出了极乐十二宫后,达到心智全无的活死人境界,百里斩又学会了通灵术,那便极容易了。”   金坏坏又自说自划地讲了一通,小凡就彻底明白了。   ***   极乐十二宫,就是变着花样的酷刑,令人生不如死,如若那人意志不够坚毅,便会在中途被折磨至死;如若他始终保有一丝求生欲望,那便能熬过八十四天。   可即便熬过去了,求生的欲望仅存在心智深处,成了那游丝一般的念想,彼时那人早已被活活逼疯,彻底地放弃自我,心智全失。   仅留一丝生力的活死人,便是人偶娃娃的坯子。   巫师再施用收拢心智的药物,对那心智全无的人进行催眠,那便是想让他变作谁的人偶,就令他去感受谁人的召唤,待那活死人再被唤醒,他便从此与那人心意相通、举止一致。   说白了,就是成了那人的人偶,那人的影子。   ***   小凡早已冷汗涟涟,强撑着冷静道:“巫师法术高明,那便快去找百里斩吧。”   金坏坏右拳捶在左掌上,气恼道:“百里斩没良心,七年前说是只要金坏坏教他巫术,他便自愿进那极乐十二宫,做金坏坏的娃娃,可他学足了巫术就偷跑了。”   小凡心道,当真是个走火入魔的男巫,这样的话也会信,妖男不过是与他学艺便谎诺罢了,谁会甘心进那能把意志坚定之人活活逼疯的十二宫?   面上却笑得亲切,哄孩子般道:“现在去找他也不迟啊。”   金坏坏怒道:“迟了迟了!金坏坏见百里斩的通灵术出神入化,又意志不减当年,如若进了极乐十二宫,本是万无一失便会达到心智全无境界,可他身边那个大块头与他形影不离,金坏坏打不过,打不过。”   小凡心跳突突:“那、那你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自保   小凡实则是明知故问,心中早已将答案猜到了九.成。   金坏坏笑得像个痴儿般,凑近小凡,快意道:   “金坏坏最想得到百里斩,但此愿既已成空,那便退而求其次,小哥,你长得甚美,金坏坏看得真真儿的,这半日来你能忍住这里的百般折磨,意志也不比那百里斩差,小哥,你便随金坏坏回巫斋山做娃娃去吧!”   说着便从身上抽出一条金绦带,将小凡双手绑了起来。   “不……放开我……”   “金坏坏这次可不会再让娃娃跑了!”越说便越绑得紧了。   小凡几经挣扎,见金坏坏欲从腰带上缠着的瓶罐中解下其一,他便知逃脱无门了。   七年前,金坏坏从百里斩那里吃了一堑,这次便学了聪明,这是要给他这个做娃娃的坯子服下.迷.药再带走,图个万无一失啊。   小凡骇得止不住地轻颤,惶恐中却保有一丝清明,须得想个法子从这疯巫师手里逃脱,若任其摆布做成个人偶娃娃,那便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坏坏……金坏坏……”   金坏坏停了手中动作,抬头懵懂地盯着小凡:“百里斩每次叫金坏坏,声音清清亮亮的,小哥你叫金坏坏,却是嘟嘟囔囔的。”   小凡赔笑道:“所以说,还是百里斩更合巫师您的意,对吗?”   金坏坏惆怅道:“哎,是啊,若论相貌,小哥你确是比百里斩要好看那么些许,可论韵味……啧啧啧,百里斩啊,坏坏想煞你啦!”   小凡危难当头心绪反倒转得极快,倏尔便想到了个计谋,忙道:“巫师莫要悲伤,我倒有个法子,助巫师您达成心愿。”   金坏坏疑道:“金坏坏的心愿……金坏坏的心愿可多了,你都能达成?”   小凡腹诽,跟这个痴儿般的巫师说话,当真得直来直去,脸上却笑得和煦:“我虽没本事满足巫师您所有心愿,但保能助您得到百里斩,这便是巫师最大心愿了,对么?”   金坏坏闻言,当即拍掌大笑,继而又一脸质疑,上下打量小凡,道:“看你被他们随意糟.蹋,都没个逃脱办法,你怎能打得过百里斩身边那大汉?”   小凡赔笑道:“巫师您就信我这回吧!不过,若想要事成,还得劳烦巫师将一人带到我这里来,再待我几个时辰,我便能将生擒百里斩的妙法布好,到时候,百里斩便会自己走到巫斋山,任巫师摆布。”   金坏坏听小凡越说越笃定,便姑且信了:“好吧,左不过你定是跑不了的,若你抓不来百里斩,那金坏坏就用你做娃娃啦!”   ***   夜已深,白朗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入不得眠。   探子密报,小凡在诏狱里受了大刑,却始终未说出王家人想要听的话。   换言之,他始终在包庇皇室白家。   那一柄桃花莺蝶扇,本是小凡倾慕白朗的物证,小凡却说,那是百里斩交予他作提醒用的。   小凡的说辞是:百里斩知道他的底细,便以此作要挟,要他设法安置密练精兵的场所和经费,否则就将他假扮坤华之事揭穿,百里斩还将太子所画坤华画像,并一柄太子的折扇交予小凡,为的是令他睹物忧挂,时时刻刻记着百里斩的威胁。   月上中天,透过轩窗,撒向室内一片柔白的光华。白朗翻了个身,静夜里长长的一阵叹息。   蒙千寒向他禀报密练精兵之事时,也曾提起过父皇的旨意,之所以令百里斩做教头,便是看中了他无官草民的身份,一旦败露,那便声称是百里斩私朋结党,与朝廷无关,更与皇室无关。   如此一来,坐拥兵权的王家也就无从发难,没有理由指摘皇帝对良臣揣着戒心了。   小凡他既已败露,那么将诸事推到百里斩身上,从大局来看无可厚非,可是,下一步该何去何从?王家人当真这么好糊弄么?   再者,就算王家人就此罢休,不再深究皇室白家,但他们定不会放过惩治百里斩的机会。   还有,小凡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到底意图何在?   白朗怎会不知?   可是,小凡害死了坤华,现下又打算牺牲掉百里斩来保他白家,白朗虽知他心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领这份情。   正自胡思乱想着,忽而一阵匆促却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直传到床边,白朗掀开床帷,小顺子一脸警惕地近身禀报:“殿下,柳仕芳说有急事求见。”   “他?”白朗讶异,着实想不出这个卑鄙小人何故深夜潜来。   小顺子压低了声音道:“柳仕芳口口声声说,他要告会殿下的,事关皇室安危,尤其是……尤其是殿下您的生死。”   白朗闻言怔忪良久,继而嗤笑一声,披上外衫,不以为意道:“好个柳仕芳,那就传他到暖阁里候着吧。”   白朗在暖阁里一张简榻上歪着身子,刻意装得慵懒和不耐,柳仕芳一身宫中最下等的小黄门打扮,怯生生地走进暖阁,见上首坐着白朗,便诚惶诚恐地跪地磕头。   白朗见平日里浮夸成性的柳仕芳,此刻却将灰鼠皮色的太监服罩在身上,不禁皱起眉头,心道这势力鬼此行果然是冒险求见,定是揣着了不得的事。   旋即又展颜讥笑道:“柳大人乃明哲保身之雅士,紧要关头连一同出生入死之人都可出卖,却在风头浪尖儿上拜访本王,不知是失策,还是失心疯啊?”   柳仕芳听这番讽刺的话,却无半点恼怒或惶恐,他声音平静而厚重,语气里透着无奈和不易被察觉的责怪:   “殿下,微臣确是出卖了小凡,可此行至东宫犯险,也正是出于对小凡的歉疚,为的是替他讨回些公道,并奢求太子殿下能救他一命啊。”   白朗不想会听到他这番言语,思量片刻,闷声道:“讲!”   柳仕芳将双手举起,交握于胸前,言语好不郑重:   “殿下,您当听闻了小凡在狱中的供词了吧?小凡他本是替皇上与殿下筹谋,却死撑着说是受百里斩要挟,个中原由,敢问殿下,您受得起小凡的深情么?”   白朗极轻狂地一阵嗤笑,又冷然道:“深情?若他的行径当真还有情意可言,那么本王可没要求过他的深情,他大可将实话都说出去。”   “是么?”柳仕芳咬牙忍怒,冷冷地一笑,续道,“可是殿下,就当是小凡犯.贱,但如若殿下您不替他圆这个谎,那么到头来折损的,还是您白家社稷啊。”   白朗轻狂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转作一脸肃杀,柳仕芳又是一个冷笑挂在嘴边,字正腔圆道:   “殿下,过不了多久,王慎便会登门与殿下对质,届时不知殿下,愿不愿意牺牲个百里斩,以作交代呢?”   白朗瞬间被这句话激怒,一挥袖将榻边矮柜上的茶具扫落到地上,深夜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柳仕芳嘴角上扬,笑得更是轻挑,也不作声,等着白朗反应。   是了,王慎从小凡嘴里得不到想要的供词,岂会善罢甘休?他定会与父皇或自己对质,父皇定会毫不犹豫地与小凡口径一致,可他呢?   当真将百里斩交出去以作交代?   怎么样都是输!   如若敢担当些,讲出实情,说是皇帝与小凡串通,百里斩不过是听命于皇家,那么王慎定会抓住不放。   先是向天下人宣告皇室提防忠良、私藏兵力,向天下人诉那忠贞反倒受猜疑的凄苦,造成一边倒的舆论后再向皇室发难,逼问是否还有其他练兵之处。   辽州、瀛洲、荆州,白朗确是在这三地将密练精兵之举如法炮制。   如若被王家察翻出来,那么近一年的苦心经营便付诸东流,他白朗,多年来尽藏锋芒忍辱负重的心血也就枉费了。   可是,如若与小凡串供,那么王慎必会逼白朗交出百里斩,以平息舆论、平复私党之名将百里斩正法。   失了百里斩,白朗便是损了一员大将!   更何况,蒙千寒与百里斩情深意重,百里斩若有个三长两短,蒙千寒也必受情伤。   怎么样都是输啊!   暖阁里静了良久,站在门外的小顺子不安地向内里瞧着,夜风吹进了轩窗,烛台火苗一阵飘摇,又回复了平静。   柳仕芳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语:   “如若殿下您还记着顾全大局,那便趁早将百里斩押到王慎那里,兴许王慎见殿下您主动投诚,便能大发慈悲放过小凡。微臣要说的就是这些,夜长梦多,微臣先行告退了。”   说完,便起身却行而出。   暖阁里更安静了,白朗的叹息声幽谧而深远。   小顺子轻声走了进来,看白朗支颐呆坐,张了张口,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便在此时,自皇宫东南处传来一阵嚣乱之声。   皇宫东南,便是诏狱所在!   ***   诏狱里守夜的牢吏正打着盹儿,忽而被一阵邪狂的笑声惊醒,抬眼四顾,竟是火光冲天!   “哈哈哈哈,百里斩,金坏坏来接你啦!”   “走水啦!走水啦!”   顿时鸡鸣犬吠,人心大乱,牢吏们纷纷抄起近旁能盛水的家伙,向着狱中四散的火苗扑去。   烟雾火光之中,但见一金衣怪人抱着一红衣男子上窜下跳,一会儿攀上房梁,一会儿又伏到地上,总之一片金灿灿的影子闪来闪去,在本就慌乱的火势之中,发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声。   金坏坏抱着小凡,一跃登上一柱房梁,待众人抬眼看去,他便将小凡的脸扳起来,牢吏们无不骇然,只见小凡幽怨惶恐地恸哭,大喊着救命。   金坏坏竟是伸出血红的舌头,当着众人的面儿,在小凡的脸上舔了一下,遂又是一阵得意狂笑,最后扬声道:   “白朗,你若想得知坤华的下落,那便十五日内,押百里斩到巫斋山来吧!哈哈哈哈……”   笑声中一挥袖,众人只见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闪过,直叫人睁不开眼,待金光散去,抱着小凡的金坏坏早已没了踪迹。   皇宫一隅,柳仕芳望着诏狱方向的漫天火光,唏嘘良久。   小凡,你孤苦一人,每次遇险,都不得已要拿命去赌。   我已按你的吩咐,将那些话讲给白朗听了,我再不欠你什么,余下的,便看你的造化了。   ***   清晨,蒙将军府上。   侍女们捧着托盘,将一碗清粥端向百里斩卧房,却在廊下看到了蒙千寒。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定定神便赶忙福了福身,却见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大将军,此时却是少有的愁眉不展,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的惊疑。   其中一人试探道:“将军,这么早就来看百里相公了?”   蒙千寒闻声似被惊着了般,抬眼看了看来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到丫头手里端着的清粥,便接过来,说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两个小丫头又对视了一眼,诧异地眨眨眼睛,也未再多言,便应了一声,却身走了。   蒙千寒端着托盘,站在百里斩门外好一阵唉声叹气,几欲迈步却又畏缩不前,忽而门房大开,百里斩站在门口,嗔怪道:“木头!你还要在外面站到几时?”   蒙千寒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待回过神儿来,便傻笑几声,端着托盘迈步进屋。   自打百里斩在西山墓室里施展通灵术后,一时便沾不得荤腥儿,只要一闻到肉味便想起通灵成狼时张口撕咬活狼那境遇,跟着便是一阵狂吐。   于是蒙千寒便命府中最巧手的厨娘,用上最珍贵的食材,每日煲得清淡可口又营养丰盛的清粥,供百里斩裹腹补身。   蒙千寒铁汉柔情,一日里不知几次前往百里斩房中探望,就连亲手喂百里斩吃食的事儿也是常有的。   可是大清早就过来,还真是头一遭。   百里斩抱着胳膊,乜斜着眼,看蒙千寒将清粥放到桌上,又干笑着转身,欲言又止还不敢看他,他便一翻白眼,走了几步坐回床上,似是极轻闲地说:“不就是金蟒巫师来过了么,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蒙千寒一直像苍蝇似的搓着手,闻言倏地停了动作,惊道:“你都知道了?”   百里斩本是忧着心,不愿令蒙千寒忧挂才强装着平日里的慵懒随意,此刻见蒙千寒一脸忧惧,便也装不下去了。      ☆、旧怨   一声悠长的叹息后,百里斩疲惫道:“他多年服用巫药,身上隐隐地有股怪味,你们常人察觉不到,我却一闻便知。他……曾来过你府上。”   蒙千寒失声道:“我却不知?!”   百里斩苦笑:“他是在偷窥我,看我这几年有没有长残。”   蒙千寒见百里斩一脸无奈,更是心急:“阿斩,昨夜那金蟒巫师大闹诏狱,劫走小凡,撂下了句话……”   百里斩侧首看他,脸色透着惨淡。   蒙千寒急道:“你和他到底有何渊源?你当年为何要拜他为师,学那些阴毒的妖术?事隔七年,他为何又要缠着你不放?”   蒙千寒情急之下,语气便有些生硬,百里斩不觉微愠蹙眉,继而想起了什么,似是累极,无力地笑笑,道:“若说起拜师金蟒……唉,只能怪我运气太差了。”   ***   你当年就是个武痴,我心悦于你,为引你侧目,便想着法儿提升武艺。   可我这先天羸弱的身子骨,学不来洪门教那套以阳刚力道为基的路数,我便四处去学那巫术偏门。   可我尚且懂得把握分寸,绝不碰那阴损又极易丧人心智的玩意儿。   一日,我游历到西南苗疆,途经巫斋山时,被江湖人称金蟒巫师的怪人劫了。   他自报家门,我着实吃惊不小,须知金蟒巫师早在二十年前便叱咤江湖,却因习练巫术走火入魔,据说是心智迷失再也走不出巫斋山,自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可我所见之人,却是二十来岁模样,且心智痴傻,似个蒙童。   我一度不信他所言,只道是个山莽傻儿劫道,与他过了几招,才惊觉他功力非凡。   他一见我便唤我“娃娃”,与我过招之时絮絮叨叨,说话颠三倒四,我却越听越是骇然。   原来他多年钻研巫术早已走火入魔,心智已退化得同蒙童无异,可他巫术技法却天下无敌,更是研得将活人生生逼成喘气儿木头的路数。   极乐十二宫,进去了便是生不如死,人大半是熬不过的,就算能熬过来,八十四日后,也已然成了只会喘气儿的木头,用金蟒的话说,就是变成了人偶坯子。   这个心智全失、仅在意念深处留有那一丝求生本能的人偶坯子,便是达到了通灵术的最高境界,只待被某个外界刺激深度唤醒,那便成了施加这外界刺激之人的影子!一个真正的人偶娃娃!   你当我真愿去学那极易走火入魔的通灵术么?   金蟒巫师非要劫我进他的极乐十二宫,将我做成他的人偶娃娃!   我那时功力尚浅,根本打不过他,如若不想个办法,我便脱不了身了。   于是我停了与他的打斗,抓住他心智丧失的弱点,拱手与他商议。   我对他说,既然你之前已抓过几个俊秀少年入那极乐十二宫,最终他们都未能挺过,白白糟.蹋了那么好的材料儿,那么以我现下这身子骨儿,怕是也挺不过的。   不如你先将你那些巫术奇招传授于我,缓个一两年的,待我在你调.教下身强体壮,我再进你那极乐十二宫,那便定能挺过八十四天而不折命了。   金蟒巫师是个走火入魔的痴人,只要好言相劝,他便轻易信了。   于是我便跟着他习练巫术,为的是提升功力,有待一日强胜于他,便可逃脱他的囚.禁。   我被他困在巫斋山上,与他学艺两年,期间一直加着小心,似哄骗幼童一样百般讨好,“坏坏”这个名字,便是那时我戏谑唤他的,他却极喜欢,从此便总以“坏坏”自称了。   他轻信了我的话,对我毫无戒备,为增强我的体质,便将自身巫术倾囊相授。   他尤其逼我习练他的通灵术,为的是将来我入了极乐十二宫,八十四天后能顺利达到心智全失却又仅存求生本能的状态,他再施加催眠咒语,令我与他通灵,那就容易多了。   可是我怎么会乖乖地等着那一天?待我习练他技法到了可与他匹敌的时候,我便挣脱了他的桎梏,逃出了巫斋山。   我原以为金坏坏痴狂如旧,这辈子都走不出巫斋山,却不曾想,七年之后,他竟到了圣京来寻我。   ***   百里斩讲述完这段过往,幽幽地抬头,看着蒙千寒,笑得有几分俏皮,神情中似是在自嘲:看吧,我自作自受。   蒙千寒却唏嘘不已,一时眼眶发热,说不出话来。   静默良久,百里斩道:“师哥,你相信金坏坏撂下的那句话么?”   蒙千寒似是沉浸在一个噩梦中,被百里斩一问,激灵一下惊醒。   白朗若欲打探出坤华的下落,那便十五日内,押百里斩到巫斋山去找金坏坏。   蒙千寒不禁挥了个空拳,咬牙切齿道:“坤华已然死了,金坏坏这么说,分明是诱白朗将你交出去!”   百里斩鼻子里哼了一声,嗤笑道:“金坏坏是个走火入魔的傻子,凭他的心智,哪里想得出这般损招?”   蒙千寒盯着百里斩,心绪快速飞转,忽而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都是小凡施的伎俩?”   百里斩走到桌边坐下,执起粥碗里的汤匙,玩味地搅拌着清粥,一边道:   “想来,定是金坏坏见你府上戒备森严,你又寸步不离守在我近旁,他若将我劫去已是不能,便潜入诏狱,物色能经得住折磨又对他口味的人,这便选中了小凡。”   蒙千寒接道:“小凡便想方设法,令你乖乖地束手就擒,随金坏坏摆布,他便可脱险!”   百里斩冷笑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奴儿。”   蒙千寒道:   “他确是够心狠手辣!又极懂得诛心之术!他深知你对我万事依顺,我又与白朗利害相关,他便去抓白朗的弱点!   “他哪里知道坤华的下落,坤华已死,却死不见尸,白朗他便始终心存侥幸!   “白朗听闻了金坏坏劫走他时放出的话,保不齐便是头脑一热,就真的拿你去换人了!”   百里斩轻轻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若仅局限在儿女私情,我百里斩有腿有脚,岂会由着白朗摆布?”   蒙千寒这次未急着相问,转而沉吟良久,将利害好生思索了一番。   诚然,如若仅凭儿女私情,谁又能支配桀骜不驯的百里斩?   可打蛇打七寸,再强的人也有弱点,若是百里斩的弱点也被对方牢牢抓住……   蒙千寒盯着百里斩,神色五味杂陈。   百里斩苦笑:“ ”   蒙千寒捶胸叹息,忽而起身,不由分说将百里斩抱起,几个大步走到床边,将这姣好的身子按在床上,贪婪地亲吻。   “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阿斩……你是我的……我再也不管白朗了……我、我不会放你走……”   蒙千寒疯狂地撕扯百里斩的衣服,粗壮的大手黏腻地在柔嫩的肌肤上游走,似是极留恋那优美的线条和轮廓。   掠夺式的亲吻和近乎粗暴的抚摸,百里斩不多时便已不支,意乱情迷之中双手伸向空中乱抓,却被蒙千寒牢牢地扼住手腕,按在了头顶……   ***   才过辰时,王慎便带着随护,登门造访东宫太子。   表面寒暄客套,实则暗潮汹涌,话不多时,王慎便直抒胸臆。   “太子殿下,想必您已听闻,微臣在诏狱里,把坤华给弄丢了。”   白朗坦然笑道:“王大人既是明白人,为何还要说糊涂话?那被掳走的并非真正的楼月质子,不过是个奴儿假扮的罢了。”   王慎皮笑肉不笑:“哦?原来太子早就知道啊。”   “知与不知,又有何差别?”   “差别当然是有的!”王慎正色,“话说回来,属下原本以为,那个奴儿是得了殿下的首肯才如此大胆,昨夜才知,原来殿下的立场,并不那么明朗。”   白朗:“哦?何以见得?”   王慎:“那个怪男人掳走奴儿时,不是放下话来,如若殿下您欲探知坤华下落,那便着百里斩去会他么?   “殿下您对坤华一往情深,微臣本以为,您是事先将坤华好生藏着,再找了个奴儿假扮成他,以便差遣着办些不那么体面的事。   “不曾想,殿下您也不知道坤华的下落啊。”   白朗微一蹙眉,却又笑得得体:“王大人,‘不那么体面’,这话说得……有些不中听啊。”   王慎笑道:“殿下不是一开口便教训微臣,明白人就别说糊涂话,那么微臣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白朗悠然一笑:“洗耳恭听。”   王慎拱手道:   “恕微臣冒昧揣测,错怪殿下您将真正的坤华藏了起来,再叫个奴儿假扮,借那天下第一美男的美名,还有那楼月质子的身份,向利害相关者卖.弄而索利,譬如……寻着个墓室密练精兵,再迷惑个把朝廷要官,为其筹措军饷。”   白朗似是挥去烟雾般,举起手臂在脸前晃了几晃:“呵呵,这个话本子编得有趣。”   王慎亦附和着笑笑,续道:   “直至昨夜,那个怪巫师说了那一番话,微臣才得知,原来殿下也不知道真正的坤华下落何在,那之前微臣的冒昧猜忌,也就不攻自破了吧。”   白朗坏笑着举起手臂,伸出手指朝王慎方向虚点了几下,用玩笑的口气责怪道:“王大人的推想稍欠严谨,这么轻易就洗涮了本王的嫌疑?”   王慎赔笑道:“殿下您是主子,微臣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轻易将您往那不贞不义上面去臆想啊。”   不贞不义,好不刺耳,白朗不禁微蹙起眉,心有愠气却又发作不得。   王慎故意惹白朗生气,却又装得无辜不知,兀自续道:   “是故微臣再度揣测,是那奴儿贪图荣华,将坤华软禁在某处,继而取而代之,又以坤华的安危威胁殿下,令殿下为他守口如瓶。”   白朗将手按在近旁桌上,吊儿郎当地用手指轻敲桌面,不置可否。   “适才微臣都说了,这样的猜想,前提便是皇帝和殿下绝非不贞不义之人,断不会做出与当朝良臣貌合神离之事来。是以,这个奴儿的那些个供词,便是可信的了。”   王慎言至此处便刻意停顿,明目张胆地觑着白朗脸色,白朗努力将笑容挂在脸上,可眼梢嘴角的弧度还是难免的有些僵硬。   王慎察言观色,不禁轻轻笑出了声,忍着心中快意道:“那么奴儿小凡的种种罪过,便都如他自己招供的,是受江湖庶士百里斩的胁迫而为之喽?”   白朗忽而感到呼吸急促,怒极之下反唇相讥:“那么试问王大人,小凡与百里斩勾结,在西山墓室偷练精兵一事,又是何契机大白天下的呢?”   说啊?你敢不敢招认,是拜你王家引胡夏精兵入关偷袭京师所赐?   却见王慎脸不红心不跳,悠然回道:“害,不都是那个柳仕芳柳大人昨日举报的么。”   白朗惊得有些失色,是了,两个人此番对话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凡找个说得过去的说辞,那便避免了撕破脸,只要说得过去便可,一个下官举报,那便掩去了王家与敌私通的罪过了。   这也是为何他们肯放过柳仕芳的原因,在外人眼中,柳仕芳可是大义揭发友人罪行的良臣!   可是,白朗又该如何掩去私练精兵之事?   王慎没有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继续说道:   “殿下,舍兄王缜尚在北境应敌,得知坤华乃奴儿假扮,还胆敢与江湖浪子勾结私下练兵、扰我大周安宁,心中好不记挂,也悔不当初与那假坤华私交甚深,连日发了多条急报给我,敦促微臣须好生审讯个明白。可那奴儿却被个疯癫巫师给掳走了。”   白朗轻挑下颌,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再者,楼月虽西域小国,一国王子却被个奴儿掉了包,我堂堂上国也得给他们个交代不是?”   白朗道:“那么,依爱卿之意……”   王慎郑重道:   “既然那巫师明着说了,要百里斩到巫斋山去换那奴儿,微臣也听闻百里斩与蒙千寒将军私交不浅,蒙将军又是太子殿下心腹,那便请殿下出马,经由蒙将军,将百里斩押下,遣送到巫斋山,将那奴儿换回来吧。”   顿了顿,又倾过身来,压低声音:“如若殿下能将百里斩收押,不也就向天下人证明,百里斩私下练兵之事,与皇室无关了么?”      ☆、临行   临行 百里斩快意与疼痛交织,眼神渐渐迷离。   白朗听王慎说完,一度情绪失控,险些装不下这表面虚伪的太平,却在翻脸之际强行压下了怒气。   忍字头上一把刀!   王慎此行目的明确,就是要找白朗要人,如若白朗能毫不犹豫将百里斩交出来,那么他便没有理由再继续追查,白朗于别处私置的精兵便得以保住,皇室与王家表面上的和睦也得以维系。   白朗苦笑道:“不是本王要护那百里斩,可当年的妖郎着实不好降服,况且,本王毕竟要给蒙将军些面子。”   王慎笑道:“这就不劳烦殿下费心了,微臣手下还有些精悍队伍,对付个早已归正的妖郎,想必不在话下。   “至于蒙千寒将军嘛,怎么说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殿下好言相劝几句,想必也会……顾、全、大、局。”   最后四个字,王慎说得铿锵有力,分明是在提醒,如若你白朗还想将白痴太子的模样装下去,如若不想让王家追查到你白家私储精兵一事,那便看住了你手下这一员大将,把另一员大将老老实实地交出来。   白朗恨得怒火中烧,骨子里的傲气令他难免有些挂相,怒极反笑,嘲讽道:   “难得王大人如此在意那个假坤华的生死,除了之前说的那些利害,想来也是忠义护主之士,为求他一个活口,好等着他在本王面前交代出坤华的下落吧?”   这句话便是与挑明了诘问相差无几了。   王慎讪笑了几声,极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那是,那是。”   谁不知你王慎曾严刑审讯小凡,问的却是坤华之下落?你当真是为了替太子解忧么?   想来彼时王慎还笃定白朗与小凡串通,藏起真正的坤华,好让一个下贱奴儿假扮楼月质子,再去勾引王缜充当细作。   他逼小凡说出坤华的下落,便是要抢在白朗前面将坤华制伏,再以坤华为质,逼白朗交代还做了哪些防备王家谋反的布置。   原来白朗多年来假扮纨绔愚庸之心机,就此便都成了枉然,王家已笃定白朗深藏不露。   而金蟒巫师掳走小凡之时所说的那句话,便是挑明白朗也不知坤华下落了,那么王慎更要将小凡换回来,追问出坤华藏身之地再加以控制,借以威胁白朗。   这便是王慎关怀小凡安危而乐此不疲的原因所在了。   只是,坤华他当真还活在世上么?   思及此处,白朗的心绪便有些乱,忽而觉得一股酸楚涌上来,他一手搭在额头上,沉声道:“王大人此行辛苦,暂且回去吧,待本王想一想,再从长计议。”   王慎起身,拱手笑道:“那微臣就不叨扰了,反正微臣已派兵将蒙将军府围了个严实,百里斩他跑不掉的。”   “什么?你……”   “殿下您慢慢思量,慢慢思量。”   王慎讪笑着,却行而出。   白朗坐在上首椅子上,良久才缓过神来,气得将近旁桌子掀了,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忽而一声长叹,宣小顺子进来,吩咐道:“快派个办事麻利的,赶去蒙将军那里,将王慎来访一事悉数告知!”   蒙将军府,围着院墙站满了王慎派来的官兵。   守门的小童将门展开一条小缝,探出头来瞧了瞧,又无奈地一叹,收回身来,将门掩好。   堂堂禁军都尉蒙大将军,却被人当作阶下囚般监视起来。   管家早已将门外情势报了上去,可蒙大将军却从一大早便扎进百里斩房里不见出来,几次隔门传报,都是听到闷闷的回应,极其不以为意。   “知道了知道了,他们乐意那便站着好了。”   一个拳手轻捶在蒙千寒胸口上,百里斩虚脱了般在他怀中喘息,几番云.雨过后,百里斩早已不支,可面容却红润而迷离,蒙千寒看在眼里,又抑制不住地意乱情迷。   “你要再敢来……我、我就……”百里斩似是受到惊吓般,在蒙千寒怀里挣动着。   却被蒙千寒抱得更紧,布满细密胡渣的下巴轻抵在他头顶,声音温柔而低沉:“不来了不来了!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别离开我!”   百里斩不免心酸难过,稳了稳心绪,确保说话的声音不至于颤抖,才开口道:   “可是,我若不去巫斋山,白朗怎么应付得过王慎?更何况,白朗他极可能心绪动摇,上了小凡的当,认为坤华真的没有死,   “就算没有王慎那一节,兴许他也会逼我过去,将小凡换回来,也好他当面质问小凡……”   “别说了!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说完,蒙千寒一手挑起百里斩下巴,霸道地吻上了他的双唇,似是惩罚他适才说了那番言语般,用力地啃咬和吸吮,即使百里斩呼吸受阻,难耐地呻.吟,他也不肯放过。   直到他感到怀中的人儿绷紧的身子软了下来,他才放开了他。   百里斩似才睡醒的奶猫儿般,伏在蒙千寒胸前,无奈叹息:   “我知道你心思,可退一万步说,这本就是我与金坏坏的私人恩怨,追根求源,我都该去面对。”   “追根求源,都怪我当年不理你心意,才害你去学那些歪门邪道!”   蒙千寒说着便又将百里斩紧紧抱住,似是要将他揉进身体里才能安心般地用力。   “师哥,让我去吧!就当是你成全我,让我与金坏坏做个了断吧!”   蒙千寒声音颤得厉害:“你为何总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你分明是要成全我!成全白朗!”   “快别这么说,我哪儿有这么深明大义?我是个狭隘之人,我心里只容得下……”   说到这里忽而脸色绯红,百里斩轻咬嘴唇,止住了话。   却被蒙千寒一个翻身带过,平躺过来,被这大汉压得结结实实。   “阿斩,你别忘了,你我身上还有‘歃血盟’之毒,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百里斩眼色一亮:“对哦,这可怎么办呢?”   蒙千寒见他凝眉思索,分明是在做前往巫斋山的打算,只是一时想不出解决‘歃血盟’的办法。   他顿时气恼,一心要打乱百里斩的思绪,两只大手紧扣百里斩腰侧。   “阿斩!不许你再想!”   百里斩在乐与痛的交织之中,眼神渐渐迷离,十指指甲深深地掐进一双坚实的臂膀。      ☆、偶遇   茫茫大漠,才过中午便刮起了狂风。   风卷狂沙,飞沙走石,铺天怒啸,不多时便是一片昏天黑地。   赫连罗一行人强马壮,又常往来于这片沙漠之上,等闲的风暴奈何不了他们。可虽如此,也难免地视线受阻,前行吃力。   但凡遇到风暴,最怕的便是再遇上沙漠狼群,那便免不了一场恶战。   当真的怕什么来什么,护卫塔罕的马儿跑着跑着忽然停了脚步,塔罕一勒缰绳,那马便人立起来。   众人还以为是马儿日夜兼程疲累了,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前方风暴之中,隐现出几对幽幽绿光。   “哈,这群狼是知道咱爷们儿心里不痛快,赶过来好让咱任意厮杀一番解解气!”   塔罕张狂大笑,说着便两腿紧夹马腹,斥令那被狼群骇住的马儿向上冲去。   却在这时,赫连罗轻举右臂,示意随护不得妄动。   众人诧异看向他们的王上,但是邪罗王一双明亮的黑目紧盯着前方,那两道目光似是能穿透这无边瀚海,单凭一个扫视便所向披靡。   可再一细看,那双满是狠戾杀伐之气的眼眸里,却难得地透着一丝温柔和欣喜,紧紧盯着前方,布满粗犷胡渣的嘴角竟微微上扬。   众人循着王上目光望去,此时恰好一阵旋风卷过,将眼前几丈开外的沙石一扫而过,众人这才得已将前方情形看个大概。   克申忽而大惊:“真是咄咄怪事,沙漠之中怎的来了头白毛雪狼?”   塔罕也道:“看那雪狼正自伏在地上啃咬着什么,却不知沙漠狼群恨它侵.犯了地盘,正伺机群起而攻之!”   另一名护卫急道:“快看,斜次里又来了一头雪狼!”   可不是么,那头伏在地上啃食着什么的雪狼太没有狼.性,只顾一味吃食,全然不知背后隐患,而它上首却是另一头雪狼,呲牙咧嘴,颈毛竖立,边向同伴身后的沙漠狼群示威,边慢慢向同伴近身踱去。   众人都在狂风中拼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即将发生的一场恶仗。   却在此时,但见邪罗王举箭搭弓,箭头正指埋头吃食的那白色身影。   “哼,蠢材,哪里是头雪狼,分明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啊?”众人无不惊骇。   可谁也不会怀疑邪罗王的眼力,即便深夜都能将物事看得一清二楚,风沙之中也定能火眼金睛。   却不知邪罗王为何搭箭指向那尚不知男女的美人?   可还未待他们发问,一声清脆的镝声,离弦之箭便直飞了出去。   众人惊骇,那箭在风沙中鸣鸣作响,直擦着美人白衣而过,直插.入离美人丈许之地的沙土之中。   只有那被箭鸣之声惊扰的美人才看得真切,原来那箭射中了潜伏于沙子之中、意欲袭人的一条角蝰。   这一箭却也惊扰了对峙良久的狼群与雪狼,一头沙漠狼一跃而起,向那白衣美人冲了过去。   而雪狼几乎同时出击,一灰一白两头狼在美人头顶相撞,空中便是一通撕咬。   最终还是雪狼力道更大,生生将灰狼咬着扯向一边,两狼落地,堪堪坠在白衣美人身侧。   那白衣美人骇得一声惊叫,瑟缩成一团,众人这才听清,那声音分明是一阵清亮的少年音。   “哈哈哈哈……”   邪罗王一阵得意狂笑,狼群都向这头看来,见远处一行人马都有些踟蹰,奈何前方还有一雪狼应战,便先不顾及人马,又专心整队,齐攻那雪狼。   “塔罕,随朕去救那美人过来!”说罢便一甩马鞭飞奔了出去。   “王上小心啊!”   克申的劝告早已被邪罗王甩在身后的狂风之中,待塔罕勒马追过去,邪罗王早已拔出弯刀,马背上伏身下去,与狼群厮杀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白衣美人蜷缩在地上不敢动弹,雪狼紧紧围绕近旁,受灰狼围攻早已伤痕累累,雪白皮毛浸染斑驳血迹,却始终不肯离那美人左右,拼死地护着。   “小白!小白!”白衣美人惊骇之中更是焦灼,看着雪狼身上血迹,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   邪罗王却听得他声声呼唤,马背上一扭身,将那姣美容颜看个真切,但觉十分熟悉,似是久违了般。   便在此时,一头灰狼极其狡猾,从白衣美人身后冲出,眼看便要扑到他身上,邪罗王搭箭上弓射了过去,美人惊叫回身,那偷袭的恶狼惨叫一声便倒地毙命。   白衣美人循着发箭方向看去,却才一抬头,邪罗王的马已飞奔跟前,邪罗一弯身,一手拎起美人衣襟,将他拽到马背上,令他趴在身前,白衣美人顿时惊叫起来,垂在马背两侧的手脚胡乱地捶打踢踹着马身。   “小白!快、快救我!放开我!你们是坏人!放我走!”   “哈哈哈哈,捡到一个美人儿,朕不虚此行啊!”邪罗王一阵狂笑,一只手便探进美人腰中束带之内。   “啊……住手……放开……小白……小白快来啊……”   那雪狼见状便欲飞奔来追,却被那群沙漠狼截住,不得已还须应战。   “小白……小白……”   白衣美人见雪狼被狼群包围,已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便失声恸哭了起来,他停了挣扎,抱住邪罗王的腿,吃力抬头,带着哭腔乞求道:   “大、大爷,救救小白,奴儿……奴儿什么都听您的。”   邪罗王低头,正对上一双含泪水灵的大眼睛,心中顿生怜悯,侵.犯的手也停了动作,从美人衣服底下抽出,回首令道:“塔罕,去救那雪狼出来!”   继而两腿一夹马腹,将马儿赶得飞快。   “啊……你要带我去哪儿?小白!小白!”   “美人儿,你不是说了,救了你的雪狼,你便从了朕么?”   “你、你是……”   “美人儿,快随朕回胡夏国逍遥去吧。”   ***   当天夜里,邪罗王一行便抵回胡夏,克申命人将白衣美人安顿在皇宫中的一间营帐之内。   他独自坐在床上,将藏在袖子里的几棵野草根拿出来瞧了瞧,心中怨道,都怪自己贪吃,见了草根就趴在地上吃个没完,身后来了狼群都不知道,这才害了小白,还招引来那个粗暴的大汉。   咕噜、咕噜……   正骂着自己贪吃,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捂着肚子,脸上早已痛得扭曲。   哎呀,胃真疼啊,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却在此时帐篷门大开,帘子被人挑起,几个身穿袍靴、头戴尖帽的少女走了进来,她们有的捧着几件衣服,有的举着装有羊奶的罐子,有的则端着烤肉和饼子。   白衣美人的眼睛几乎是随着那诱人的羊肉而动,侍女们性格颇为奔放,把他窘态看在眼里都交.头笑了起来。   “唉,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俏,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他更漂亮的呢。”   “可不是么,比女孩还要美得多呢。”   “怪不得王上一回来便下令举办篝火盛宴,得了这么个美人儿,当真值得庆祝。”   “是了是了,我看啊,他比咱们的王后凌那夫人还要美呢!”   “啊,妹妹,可别胡说,乱了规矩啊!”   “啊……”   侍女们说到这里便都纷纷收声,提心吊胆地看向这俊美的男子,却见他仍是一双眼睛随着吃食飘,便都失声笑了出来。   “哎呀,真是瞎担心,他听不懂我们胡夏话的。”   男子却在心中暗语,谁说我听不懂?我虽记不得先前的事,可除了会说汉话,脑子里隐约还记着一种更亲切的语言,虽与你们的话有些出入,但大体上却是差不多的。   男子盯着那烤得金黄的羊肉,吞着口水问道:“姐姐,这吃食可是给我的?”   慌急之中竟是说出了那最亲切的语种。   其中一个侍女大惊:“咦?小兄弟怎的会说楼月话?”   “是啊是啊,楼月与我国乃是近邻,语系都是一致的。”   “啊!他长得这么美,难不成是……啊!”   侍女们纷纷瞠目结舌,难不成他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坤华?   俊美男子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管他叫什么,见那些侍女都惊住了,他便试探着上前,抓起一块羊肉也未见她们阻拦,便退到一角,似流浪的小动物般,怯生生地吃了起来。   “啧啧,怪可怜的。”   “唉,我看,他的脑子有点问题吧?”   “我说也是,坤华王子不是在中原圣京当质子么,怎么会像他这般落魄呢。”   “呀,快看快看,篝火夜宴开始了!”   “快快!我们去跳舞吧!”   侍女们放下物什便跑了出去,一个当中还算稳重的迟行一步,向着男子嘱咐道:“喂,美郎君,你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待我们回来再帮你沐浴更衣。”   说罢便也欢快地跑了出去。   他只顾大快朵颐,听到帐门从外面上锁的声音才醒过神来,忙扔了羊骨头追了过去,用力敲打帐门,大喊道:   “喂!各位姐姐,你们看到小白了吗?它还好吗?你们放我出去啊!”   帐外热闹非凡,他听着一群人欢天喜地,唱歌打闹,听得最多的便是众人山呼万岁和恭喜。   恭喜王上获美人相陪。   他噘起了嘴,倚着帐中一个角落,抱膝坐着,愣了许久,忽而自嘲地笑了。   一路逃来,还是免不了沦落成别人的玩物么?   小白,连你也救不了我了么?   ***   又过了许久,忽而帐门大开,几个侍女匆匆跑了进来,四下里慌张寻他,室内烛光昏暗,她们找了一阵子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他,其中一个大叫起来。   “哎哟,还以为你跑了呢!姐妹们快来啊!快搬进个木桶来,给郎君沐浴更衣,王上很快就要来了!”   几个侍女说着便向他扑了过来,不由分说将他从地上拽起,一个男仆扛进了个木桶,放于帐子正中地上,紧接着便是几个老妈子提着装热水的吊子进来,将热火倒进木桶中,不多时,帐内便升腾起氤氲水汽。   “快快!脱.衣服!”   侍女们说着便解开他衣襟,他骇得叫了一声,双手捂在胸前便向后退却。   “住手!使不得!”   侍女们不以为意地笑了,齐声劝他不必害羞,但凡王上收了宠妃,不分男女,便都是由她们打理的。   “不!我不!”他却倔强地退后,死也不肯在女人面前宽衣。   “你们、你们都走吧,我自己能洗干净的!”   胡夏人生性粗犷奔放,皇宫规矩也不比中原等级森严,侍女们见他一脸戒备,还坚持不肯被她们服侍,便都有些愠色。   却也难得讨了轻闲,便允了他自行沐浴的要求,帐外好酒美食帅郎君还都在,她们便牵手搭伴地离开了。   末了,还是那较稳重的侍女吩咐了一句:   “你自己洗干净了,就换上那件亵.衣,待我们回来再为你梳妆,帮你穿上我们皇宫里妃子侍寝的衣服。”   说罢便也匆匆走了。   他懵懂地眨了眨眼睛,怯生生踱步到水桶边,透过热腾腾的水汽,低头看向水中倒映的那张脸。   “侍寝?”   他先是学着侍女的发音,用胡夏语重复了一遍,又凝眉思索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讲出两个汉字:“侍……寝……”   顿时身体如闪电划过了般,一种又悲伤又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侍寝……我、我好像……和谁……侍寝……”   ***   邪罗王在夜宴上好不开怀,朝廷重臣纷纷上前道喜,捧着大碗烈酒来敬。   胡夏不比中原讲究什么三教五常伦理道德,只要是喜欢,不分男女,便都可与之交.媾,王室贵族纳个男.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至于邪罗王本人,后宫之中的男妃也是人数可观。   邪罗王早已将王缜相关的诸事抛在脑后,只等今晚与那沙漠里捡来的美男交.媾,如若合他心意,那便着人安排册封为妃的大典。   胡夏国规矩,凡沦落为奴隶的人,不分男女,都是先与主人同房侍寝,如若主人满意那便收留,否则便可由主人将其任意支配,最惨的甚至是当牲口般拉车使用。   邪罗王之前也试过不少美人儿,若差强人意的,他便毫无怜惜地赏一顿鞭子,再将他们随便扔给哪个王公贵族。   可今晚,邪罗王笃信那帐中美人儿定是个人间尤.物,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去,将美人儿压在身下好生享用。   奈何要应付这皇宫上下的热忱恭贺,好容易喝大了些,他便借着酒风,晃悠着身子起身,推开上前伺候的近侍官,狂笑着向美人帐子里奔去。      ☆、逼良   邪罗王狷狂大笑,走到帐前,一脚踢开帐门。   帐中的美人刚刚沐浴完,一件轻薄的白色衫衣才披在身上,听见身后动静,忙回转过身来,惊魂未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来人,口中不禁“啊”地轻喊了一声。   就是这受惊小鹿般地一回眸,邪罗王的笑声便不经意地止住了,怔愣在门口,酒都醒了大半。   直觉得眼前是一朵圣洁的天山雪莲,被他风风火火地一阵惊扰,娇美的花枝在风中不安地摇摆。   瞬间的心动,便种下余生的痴.缠。   “大、大爷……”男子双手紧紧攥住胸前衣襟,怯生生地唤着眼前这彪悍的汉子。   出浴的男子,含羞带怯,身上残留的水渍浸透了薄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俊美的脸上勉强牵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蒙童才会有的纯真,可怜巴巴地盯着突然闯入的来人,眼神里是明显的取悦,还有隐隐的不安。   邪罗王忽而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似猛兽般低吼了一声,便几个大步冲了过去。   男子一声惊喊,本能地向后躲闪,却被一双大手紧紧地箍住了手臂,直感到大山倾倒了般,邪罗王压着他的身子,把他推到了身后的床上。   “啊,放、放开我!”   他拼尽全力地挣扎,可在邪罗王的桎梏下,他的反抗就像虎口下的羔羊一般徒劳。   裂帛声声,男子从起初的逞强怒斥转作带着哭腔的求饶,一声接一声的抽泣却换来邪罗王的频频大笑。   “小白!快来啊!小白!小白!”   邪罗王倏地停了动作,盯着美人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美人自床上扶起,扳过他的身子,仔细端详那张挂满泪珠的脸。   美人见邪罗王松了桎梏的力道,便趁机自邪罗的双手间逃脱,抱着锦被缩在了床角,一双惊惶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邪罗。   邪罗见这美人着实被他吓得不清,反省适才有失分寸,忙尴尬地笑笑,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温柔:“你、你适才说的可是楼月语?”   美人的身子就着啜泣一抽一抽地颤抖,却在听到“楼月”二字时怔住了,凝眉思索了良久,只觉得这两个字透着亲切,却又似云里月般朦胧。   邪罗王早已看出这美人的心智有些缺失,却仍是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   “你这般绝色,朕又看着眼熟得很,难不成,你当真就是六年前得见一面的坤华么?”   “坤……坤华?”美人听到这个名字似是陷入了某种困惑,歪着头思索了好一阵子,眼睛眨了几眨,最终却是犹疑地摇了摇头。   继而又悲从中来,眼里强忍着泪,放下紧抱着的被子,在邪罗王面前跪好,伏身求道:   “大爷,小奴忆不起往事了,您口中的坤华到底何许人,小奴当真不知,小奴艺名水灵郎,卖艺不卖.身,求大爷您放过!”   说罢便深深地垂下了头。   “水灵郎?艺名?”   邪罗王玩味着这几个字眼儿,忽而嗤声一笑,   “是了,楼月王子坤华,何等清高的人儿,现正在中原圣京为质,怎会沦落成下贱的艺伶?”   自称水灵郎的少年哽咽了一声,怯怯地抬头,觑着邪罗脸色,撞着胆子求道:“大爷,可否让小奴见见小白?”   美人求得诚恳,邪罗心下却吃起了飞醋:   “哼,好一个痴儿,上了朕的龙榻却不知取悦,偏要心心念念一头畜生!你的小白,已被朕的御厨炖了祭奉众人的五脏庙!”   美人的脸霎时失了血色,泪珠不断地滚落在脸上,却似木僵了般良久不见动静。   “啊――”   忽而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疯了般向邪罗扑了过来,螳臂当车地在邪罗胸前毫无章法地落拳。   “你是坏人!你杀了小白!小白……还我的小白!”   邪罗似是看着一头落网的小兽惊惧交加地挣扎,不合时宜地竟觉得这痛哭怨怒的美人透着稚嫩的可爱。   他不怒反笑,两双如钳的大手扣住美人手腕,又顺势将他身子一甩,竟是将他夹在右臂腋下,起身便往帐外走。   美人似个包裹一般被邪罗夹着走,一路挣扎,捶打邪罗腰侧,双脚腾空乱蹬,口中大喊大叫,却招惹得邪罗王一阵接一阵的大笑。   众护卫见状欲上前帮拂,却被邪罗一挥手制止。   “放开!你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为小白报仇!”   他兀自挣扎捶打,却见伤不了邪罗分毫,反而被当作笑话般取乐,一气之下,便抓着绕在腰间的那条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下着实地狠,粗犷如邪罗都不禁皱了皱眉,雄霸君王似是被这一路叫嚣的小雏.鸡给惹毛了,猛一抬手,腰侧那人但觉空中旋了几圈,惊吓得连连叫嚷,回过神来,已是被邪罗扛上了肩。   邪罗王不理会有如瘙痒一般的踢打,扛着美人一路疾走,冲进一个帐房,将美人扔在一条毡毯上。   美人“啊”的一声大叫,落地后惊魂未定,便欲起身逃走,眼角却瞥见了那头心心念念的雪狼,他喜极,扑到雪狼身上又是哭又是笑。   “小白……太好了……你、你没死啊!”   雪狼的伤已被人悉心包扎,见主人扑在它身上饮泣,便极有灵性地伸出舌头舔舐主人脸上滑落的泪珠,似是无声的劝慰。   ***   水灵郎抱着雪狼好一阵倾诉,似是受了欺负的孩童见着亲人般亲昵,直听得邪罗王飞醋又起,不禁极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   水灵郎这才想起还有个随时会欺压上来的大汉,受惊小鹿般瞪着眼睛看向邪罗,继而又将怀中雪狼抱得更紧。   “小、小白,他是坏人。”   受伤的雪狼本是疲惫虚弱,听水灵郎如是说,却忽而面露狰狞,转头看向邪罗,呲着牙怒目而视。   邪罗何等枭雄,怎能忍被一只畜生怒视?   然再一瞥近旁的美人,眼中透着惶恐,却又逞着坚强,邪罗莫名觉得他倔得可爱,忍了几忍,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继而笑声越发的高亢豪放,直令那美人怔愣着惊奇不已,笑声渐收,邪罗王道:   “朕乃胡夏邪罗,称霸草原,雄威撼天,扬朕名威者极多,骂朕残暴的也多,功过当世难定,直待后人评说,朕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胆敢当面唤朕‘坏人’。”   美人闻言,困惑地蹙起了眉,撞着胆子回话:“你、你说的那些,小奴听不懂,小奴只知道,撕我衣服的,都、都是不怀好意,都是坏人!”   说着,似是忆起了何等不堪的往事,他吞下一声哽咽,眼里涌出泪花,将下巴抵在雪狼头顶,来回地摩挲。   邪罗心中顿生怜悯,脱口问道:“你可是受过他人欺辱?”   美人闻言,嘴唇一抿,眼中闪过一丝怨恨,搂着雪狼脖颈,带着哭腔道:“小白,我知道你已受重伤,护不得我了,如若他敢上前,你将我咬死就是了!”   邪罗一惊,继而了然,这美人是万万强求不得的,遂长叹一声,软了声音劝道:   “今夜,你就陪着你的小白,在这里对付一宿,朕……不扰你便是了。”   转身看向左右,幸而进门前遣走了侍从,无人见这盖世枭雄在一个男奴面前温软。   水灵郎也不曾想这适才非礼相待的大汉此番竟肯放过,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却见邪罗王一个霸气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房。   ***   夜深,邪罗裹着为良宵好事而置的锦被,辗转反侧,良久不得入眠,心里越想越觉憋屈。   堂堂西域霸王,威震一方天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就睡不得一个痴傻美郎君?   若令朝臣侍从们得知他是夜孤枕难眠,岂不令天下取笑?   这样想来,邪罗心头火起,翻身下床,大步走出寝宫。   推开安置雪狼的帐房,邪罗王扑天压地的气场霎时惊醒了警觉的雪狼,它强忍伤痛逞着凶猛,呲牙咧嘴地作势欲起,却见那来人冲它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   邪罗王示意雪狼莫吵,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仍在酣睡的水灵郎,雪狼颇有灵性,见来人眉眼间竟是宠溺的笑意,便感到他并无恶意,收起攻势,惊疑地盯着那人。   邪罗王嘴角挂着一抹笑,轻手轻脚踱步到美人跟前,俯身蹲下,静静地端详他的睡容。   月光自窗外泼洒进来,似轻纱般罩在美人身上,柔和的光芒晕染出一片如梦的朦胧,绝美的容颜在这片光晕中显得平静而安详。   邪罗王不禁看得痴了,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出来,将美人的一缕垂在脸上的青丝挽到耳后,美人受此轻扰,睡梦中吧唧了几下嘴唇,邪罗王失声轻笑,又情不自禁地抚.摸着美人柔美的脸颊。   却听美人咯咯地笑出了声,伸出手来轻扫邪罗手背,口中呢喃:“嗯……别闹……朗……我好困……”   邪罗王只觉得美人可爱至极,却未曾在意,他适才唤的是哪个字眼,只一厢情愿地以为美人知道他来访,俏皮地以“郎君”的“郎”称谓他,一时颇感受用,心情极好地脱.下身上大氅,盖在美人身上。   ***   翌日,水灵郎醒来,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子时,银灰色的大氅便自身上滑落,他诧异地眨眨眼睛,正自纳罕,雪狼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把,他便将诸事抛在脑后,抱着小白,好一阵亲昵。   却在这时,帐门大开,走进一个鹤发皱皮的老嬷嬷,扳着个脸,见他与雪狼玩闹,眉头便蹙成了一片丘陵,极重地咳了几声,他惊觉,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嬷嬷极不情愿地行了个礼,自报来意:“老身乃后宫司礼嬷嬷,听闻昨夜相公未曾侍寝,特来询问原委。”   自从进了皇宫,听到的大都是中原汉话,想必邪罗王见他眼睛生得柔媚,便度定他是中原人士。   他从这嬷嬷口中再次听到汉话里的“侍寝”二字,霎时又被牵动得心神不宁。   “侍……寝?”   嬷嬷见他懵懂模样便失了耐性,愠怒道:“就是问你为何昨夜没有陪王上睡觉?!”   “啊……”他骇得向后一仰,倒在雪狼柔美的毛发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妈妈、妈妈说了,小奴只卖艺,不卖.身,小奴、小奴的身子,要留给、留给尊贵之人。”   嬷嬷气得直咬牙,双手叉了会子腰,又烦躁地撂下,怒道:   “你是哪家子的奴儿?又是哪家子的妈妈教出来的?尊贵之人?世上还有比邪罗王上更尊贵之人么?”   不待他言语,嬷嬷一拍巴掌,一众大汉进门,分工协作,几个牵制住欲上前护主的雪狼,几个将美人绑了便往帐外提,他一路惊惶呼救,却被生生地与那雪狼分开,再度被押到胡夏深宫。   一天下来,几个嬷嬷太监轮番说教,劝他当知道深浅,失.身于邪罗王不仅是保命之策,更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这美人一味地啜泣不从,众人见利诱无望,便改作威逼,什么将他押到军营里沦为军.妓,或是卖给商人充当性.奴,最惨便是贬到苦役之编,受奴隶支配,当个骡马般使用。   他越听越感绝望,哭得可怜却仍不肯松口,最终耗光了众人耐性,嬷嬷一甩袖,怒喝道:   “也罢,大不了咱们陪这不知好歹的货色一同死了,上路前,先把那头雪狼杀了煲锅烫,喝下好抵那黄泉路上的阴冷!”      ☆、追忆   兀自啜泣的美人闻言便止了哭声,抬起垂着泪珠的脸,哀哀乞怜:“求你们,不要杀我的小白!”   嬷嬷不想千言万语竟抵不过适才那一句,不经意地就让这倔强的小奴说出了软语,心下得意间便借此大作文章,恐吓这奴儿,当晚便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能令王上满意,那便保不住他的小白。   ***   邪罗王整日都忙于政事,全然不知司礼监的嬷嬷将美人囚.禁了一天,然他心中难免挂念,得空便问近身侍从,美人是否安好,无奈司礼嬷嬷打点得妥当,于是无人敢将她威逼调.教美人之事告会王上。   是夜,嬷嬷特意取了封藏于地窖的天山之雪,化成水为美人沐浴,又点了雪莲香油进水中,氤氲出绝世香氛,滋润那绝世美人。   又亲自为他梳头点妆,一切打点妥当,又拉着他在灯下坐好,腆笑着将男宠交.媾之事一一道来,教他取悦的技法。   言语极其露骨直白,他沮丧的脸上频频晕出绯红,却不得已,只能附和听着。   待邪罗王批完奏折,便已是深夜,他虽已疲累,心中却是期待,直想着今夜能得见美人,绝不再霸王硬上弓,即使只是对坐闲聊,只要美人不再惧他千里,他便心满意足。   却不想推门而入,却见水灵郎端坐在帷幔堆叠的床上,依着胡夏后宫妃嫔侍寝的规矩,向邪罗王行了大礼,接着便自行宽衣解带。   “慢着!”邪罗王脱口阻止,倒令美人蹙眉怔住。   邪罗王见美人一身白衣已除去大半,只剩一件薄衫虚挂在肩头,惹得他的目光忍不住在那里逡巡,回过神来又尴尬地移开视线,呐呐问道:“是谁、谁教你这些的?”   美人自嘲一笑,道:“小奴早该在昨夜便学会这套礼数的,今日补过,还望王上恕罪。”   邪罗听他此言透着无奈和绝望,便将事情猜得大半,一时怒起,几步走到床边,美人又感到泰山压顶般的窘迫,不禁失声惊叫,仰过身子,向床内爬去。   邪罗忙止了动作,在床沿处坐下,一只手伸向空中轻晃了几下,示意他莫怕,见他脸上惊惶渐散,便轻声道:“你大可放心,朕绝不逼你,你可否……可否和朕聊聊天?”   “聊天?”   “嗯,朕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又来自何处?”   水灵郎见邪罗一脸诚恳不似伪装,又想起昨夜他放过自己一马,便卸下防备,姑且信了。   提起过往,他便是深深的叹息:“我忆不起往事了。”   邪罗惊疑:“怎会忆不得?”   他向邪罗投去幽幽一瞥,目光空洞迷离,正如他的前尘过往般虚无缥缈。   ***   我只记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漆黑的深渊,良久到不得底,忽而头上一阵剧痛,意识就此散去。   待我醒来,已然躺在一间农舍里,由一对老迈夫妇照拂,他们让我将他二人唤作阿爹阿娘,说我是从他们村口的一条河上游漂流过来的。   阿爹请了村里的巫师为我疗伤,幸亏那巫师技法高超,换作旁人,是医不好我头上重创的,我大幸保住了一条命,却再也忆不起往事。   阿娘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叨念着一个字,声音太小,他们听不真切,似是个“郎”字,再一想我是从河流里漂来的,便给我取名叫作“水灵郎”。   阿爹阿娘没有子嗣,便将我当儿子一般对待,那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两个月后,一伙山贼来了,在村子里肆意抢掳,交不出钱财的村民便都被他们杀了。阿爹阿娘也没有钱,山贼便要杀人。   阿娘把我藏在一堆草垛里面,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却透过草垛的缝隙看到山贼冲着我阿爹举起刀,我便冲了出去,跪下求他们不要杀我阿爹,他们、他们当中一个头目看上了我,说是只要将我当作财物给了他们,他们便可放人不杀。   阿爹阿娘频频向他们磕头求他们放过我,还叫我快跑,可是我怎能弃他们不顾?   我当时还不知道山贼要我作何用,甚至没有想过,自此一别便再也见不着阿爹阿娘,只想着快些救他们脱险,便任凭山贼将我绑了扔进了马车。   我在山贼的寨子里住了两天,便又被他们绑了,这次还蒙住眼,堵住嘴,塞进一个箱子里,一路好不颠簸,不知过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一天夜里,马车停了,装着我的箱子被抬进了一处院落。   隔着箱子,我听到山贼的管家和一个女人似吵似闹地说了好久,什么货色好,价钱公道云云。   接着箱子大开,眼罩口嚼取下,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扳起我的下巴,撇着嘴看了我良久,最后终于笑着点了点头,我早已饿得失了魂儿,由着两个男人架着,给扔进了柴房。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叫仙乐坊,是方圆几里最大的烟花之地。   是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告诉我的,她大清早进了柴房,就亲热地将我唤作相公,随从端进了几碟饭菜,我早已饿得惨了,可还没人为我松绑,我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些吃食。   那女人让我叫她妈妈,还说,如若想吃饭,那便得为她赚钱。   我问她如何赚钱,她便说,须得和她这园子里的姑娘及相公们学跳舞唱戏,我太饿了,只想吃东西,便连忙点头同意了。   谁知,妈妈让我学的那些,竟是那般的羞耻。   他们先要为我妆点上浓妆,又须穿上极轻薄的衣服,跳的舞姿又极尽妖媚低俗,就连脸上的一颦一笑都须得合他们的意。   最令我不堪的,是每次学舞,妈妈都让几个壮实的家丁在旁看着,说是我须得借着舞姿撩.拨得他们□□难耐,才算我过关。   我不肯再学,妈妈便着人把我关进柴房,让家丁打我,还不给我饭吃。   我经不住打,也扛不住饿,可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就算被他们打死,就算饿死,也绝不能做那种下.流勾当。   我不知道就这样被关了多久,一天夜里,我正睡着,忽然就觉得一只手钻进了衣服。   ***   邪罗听到此处不禁失声道:“是何人胆敢侵犯于你?!”   水灵郎被他一声怒吼骇得身子颤了颤,邪罗王忙又收回易怒本性,温言劝道:“莫怕莫怕,朕只是为你感到不平。”   水灵郎见邪罗当真为他心急,心中顿感一阵暖意,竟是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这一笑便似春光拂面,邪罗王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几声。   水灵郎已然对邪罗敞开心扉,继而续道:   “是一个家丁,他……他一边劝我从他,一边就扯我衣服,我怎能任他妄为?我便拼了命地护着身子,才欲喊人,他便将一堆干草塞进我嘴里,又解下衣带把我绑了起来,我还在挣动,他便出手打我,他……”   水灵郎说到此处便哽住了声,眼里涌出一汪泪来,邪罗向着他伸出双臂,不自觉地想要拥他入怀,却又怕再吓着他,双手在空中僵了片刻,便又生生放下。   抹了把眼泪,颤着声音续道:   “他打得好疼,我都没有力气再动,他却还不停手,我想是定会被他活活打死了,好在他终是打得乏了,便凑着我耳边淫.笑,说是该办正事了,说着便扯我的亵.裤,我除了闷声地哭,什么都做不了,心想为何不让我死了呢?”   “别、别这样想……”邪罗失声,似是随着少年的回忆身临其境,想要劝慰无助的少年。   少年也早已忍不住啜泣,长卷的睫毛上缀着泪珠,似是回到了彼时境遇般地痛苦:   “他在我身上肆意地乱摸,我稍一动弹他便再打我,我闭着眼睛不敢再看他嘴脸,只想他赶快尽兴,将我放了,我便找个地方寻死就是了。那家丁跨坐在我身上,便在此时,妈妈推门进来,见状便揪着家丁的耳朵开骂。”   邪罗一直紧攥的拳头这才松开,长嘘了一口气。   “那家丁好一阵求饶,说我早晚都是要出去卖的,大不了先给他记上账,过后从他历次月饷里扣。妈妈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指着他鼻子骂,说他一世穷鬼,怎么吃得起我这样的天鹅肉。妈妈还说,我身子还没开.苞,是要留给达官贵人们的,说我的初.夜定能卖个极好的价钱。”   “畜生!”邪罗王挥着拳头怒斥,“他们怎可这般对你!待朕将这群畜生找着,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水灵郎见邪罗气极,倒反过来安慰:“王上莫要为我动怒,好歹都过去了!”   邪罗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水灵郎叹息一声道:“那一夜总算是让我逃过了,我却已深知再不可任人摆布。我便假意事事顺从,讨妈妈欢欣,令一众家丁对我放宽戒备。一天夜里,我便趁着坊里客多人杂,逃了出来。”   “好啊!”邪罗不禁叹道。   “不好啊!我当时还在堂中跳舞,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衫,遮羞尚可,御寒就不能了。可那夜极冷,还下着鹅毛般的大雪,我从暖房里偷跑出去,就与自戕无异!   “况且不多久便有人发现我出逃,一众家丁举着火把和棍棒追来。脚下积雪踩一脚便没过膝盖,我早已冷得全身麻木,却仍不敢停下,直往深山里跑。   “可最终还是饥寒交迫,我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摔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了。”   “后来呢?!后来呢?!”   水灵郎见邪罗紧张得攥着拳头,心下又是一暖,便失声轻笑道:   “王上何必如此,小奴不是坐在王上面前么?这便是当时逃脱生命之危了。”   “呃……是了,朕……失态,你就当、就当关心则乱吧。”   “贱.身岂能担待王上的关怀?”   “快别这么说!你快告诉朕,那夜是否有贵人助你脱险?若当真遇到贵人,朕定会代你重谢他!”   水灵郎闻言俏皮地笑了:“还说要代我重谢,是谁昨晚扬言要将它杀了的?”   “啊?”邪罗瞠目,“你的意思是……救你的……竟是……那头雪狼?”   “嗯!”水灵郎稚气地点头,   “我倒在雪里便昏死过去了,迷离中只觉周遭越发阴冷,心道死倒不怕,却不知要再遭多久的罪才能咽气,   “意识便渐渐不清,却不知又过了许久,身子又有了些暖意,后来温暖越来越浓,我便清醒了些,感到是被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紧紧包裹着。”   邪罗王惊诧道:“难不成……难不成是那头雪狼?”   “是小白将我拥在怀中!天亮后我醒了,睁眼就看到了它,起初着实吓得不清,乱抓乱打地想要推开它,它却伸出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下,然后便歪头盯着我看。我当时不知怎的,就此笃定它不会伤我,只一心护我!”   邪罗不禁心怀感叹,江湖风传,楼月王子坤华,绝色美貌能撼天震地,令日月无光,眼下这不知来历的少年,却能令一头生性凶猛的雪狼对他照拂有加。   思及此处,便又想起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那个疑惑,遂又问道:   “你的小白看来当是长白山雪狼,想必你受难之地当是辽州一带,为何你却带着雪狼走到这大漠北境?”   水灵郎被这么一问,便将目光移到别处,怔怔地盯着前方,似是有些出神:   “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总有个念头,我要穿过沙漠,继续西行,好似前面有个地方,当是我的归属。”   邪罗王心下一惊,少年口中的那个地方,难不成就是与胡夏毗邻的楼月国么?   却在此时,水灵郎忽而抱头痛苦呻.吟起来,邪罗王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追问道:“这是怎么了?”   少年口中连声发出“嘶嘶”的忍痛,低沉喘息着说:“无碍,不过是头上受伤之后,思索多了便会头痛,歇息会儿便好。”   邪罗看在眼里着实心疼,口中故作安慰道:“好在你大难不死,完好无损地来到了朕的身边。”   少年的头痛缓解了些,便得空自嘲起来,歪头一笑,俏皮道:“谁说完好无损?你看。”   说着,便将左侧头顶的青丝拨开,头皮上隐现出一条蜈蚣似的疤痕。      ☆、礼待   邪罗王惊呼:“这道疤痕……你当时怕是伤得着实不轻!”   水灵郎逞强笑道:   “嗯,着实不轻,阿爹花了不少银两,才请来当地最好的巫师,那巫师取了银丝草研磨成细线,又将灵狐的骨刺磨尖,施法祭神后,才敢动手为我缝合。”   说到此处,略带自嘲的笑容再也撑不住,少年全身都发起冷颤,低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疼……好疼啊,能感到骨刺在皮.肉里来回穿梭,我疼得止不住地折腾,村子里好几个大汉齐力才能按住我,疼……疼极了……”   少年声音越来越微弱,似是身子又经历了疗伤时的那种疼痛般,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双手在手臂上不安地揉.搓。   邪罗王忽而感到一阵窒息,心痛到难以复加,一时什么也不顾了,伸出大手将少年揽进怀中。   少年骇得小声惊呼,又本能地推搡,邪罗王却将少年的头紧紧地按在胸口上,附在他耳边轻声软语:“别怕,朕不会强迫你,朕只想、只想抱抱你。”   缠在少年身上的双臂施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既有容不得反抗的霸道,又是温暖而坚实的依靠。   少年只觉那怀抱越发的舒适温暖,绷紧的身子便渐渐放松了下来。邪罗王抱着他,听他在怀中细语呢喃,好似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一枚细爪一下一下地抓挠。   “白日里听嬷嬷说,邪罗王多么威猛狠决,还说有不少不听话的妃嫔受过你的处罚,可现在我却觉得……”   邪罗急道:“快说,你觉得朕如何?”   水灵郎轻笑一声,言语里透着困乏:“我只觉得……你、你好像……像我的小白……”   语声才落,少年便偎在邪罗王的怀里,睡着了。   邪罗王本以为会听到美人夸赞,不曾想却被他比作一头畜生,可旋即便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在水灵郎心里,那头雪狼不是畜生,而是将他视作珍宝,一心守护他的至亲至爱。   邪罗抱着水灵郎端坐良久,直等到怀中美人睡得实了,才将他平放到床铺上,为他盖好被子。   一只手依恋在少年脸上抚摸了片刻,又俯身在少年额头上落了一吻,少年发间一缕芬芳袭来,邪罗王苦笑一声,心道,难为了司礼监的嬷嬷,为这良宵着实布置了把情调。   可现下,邪罗王却不忍破坏与那少年才建立起的信任,虽心有不舍,好在身为王者,他定力超群,终是大步走了出去。   胡夏皇后寝宫,凌那才欲睡下,却听侍从报说王上来了,她心中纳罕,却又着实不敢怠慢,忙整饬梳妆,盛装相迎。   邪罗王虽生性豪放不羁,却对这大宛国嫁来的公主相敬如宾,见凌那在他面前端庄行礼,便忙双手将她搀扶起来,就势牵着凌那的手步入寝宫。   凌那的举止不卑不亢,却又透着让人舒服的迎合,一番嘘寒问暖后,她试探着问道:   “听说王上得了个美人,臣妾还以为,王上近日都会让那美人陪伴在侧,怎的……才第二日就……,臣妾虽知王上对臣妾宠爱有加,可是王上,断不可让那美人才入宫,便受了冷落啊。”   邪罗王心中好不苦涩,什么首日次日的,他堂堂霸王,却两夜未能宠幸美人,生平还从未这样憋屈过。   面上却笑得敞亮,说着大话:“昨夜朕将他好生折腾了一宿,今晚便、便饶了他吧。哈哈、哈哈哈……”   凌那用袖子掩去唇边一抹冷笑,迎合着道:   “王上遇着心怡的美人,便最懂得怜香惜玉了,臣妾倒是沾了那美人的光,他吃不消了,臣妾才能将王上迎进宫里。”   话语间透着一丝醋意和怨怼,邪罗王大笑一声,忙将这大宛国第一美女揽入怀中,好一番温言软语。   月上中天,云.雨之后,邪罗王翻身睡去,凌那看着那条伟岸的脊梁,牙齿咬得隐隐作响。   当她这个中宫皇后,每日只知赏花品茗么?   她早已打探清楚,邪罗王在归国途中捡来的男宠,虽已住进皇宫两日,却从未暖过王上的床。   邪罗王生性暴戾,哪里听说过他对哪个妃嫔这般忍让过,更别提是个不知来历的奴儿!   当真是动了真心,邪罗王才未施展霸王硬上弓!   可他却将她这中宫皇后、大宛国的明珠视作发泄之物,被那男宠勾起了欲望,却又不忍心强行,□□施放不得,便想起她这个皇后。   整个晚上,邪罗王只是顾自尽兴,甚至未曾正眼瞧过她。   继而想起,宫中风传,那名叫水灵郎的男宠长得极美,着急起来便会说上几句楼月话,她心思转了几转,忽而想到了什么,瞥了眼邪罗王的后背,转身噙笑睡去。   ***   连着几天,邪罗王都是这样消磨夜晚,先到水灵郎房里闲坐半宿,再到皇后寝宫宠幸凌那。   邪罗对水灵郎遭罪的过往极为忌讳,更不喜他这寓意水中漂零的名字,想他是在茫茫瀚海中邂逅美人,便将水灵郎的名字改作了漠郎。   每天夜里,侍从们都将最对邪罗王口味的美酒佳肴端进漠郎房中,邪罗与漠郎把酒畅饮,开怀畅谈。兴致起时,邪罗便令漠郎为他起舞。   那是集男儿阳刚与女儿娇美于一体的伶.倌舞,漠郎起初并不愿意,却博不过邪罗的软磨硬泡,说是如若不跳舞给他看,他便要学那些坏人,去撕漠郎衣服了。   漠郎虽对邪罗有了几分信任,却也摸不透这霸道王者的性子,权衡再三,便只得从命。   只是每每一段舞跳不完整,邪罗王便有些把持不住了。   初次看漠郎跳舞时,邪罗王着实被他迷人身段撩得惨了,加之酒劲上头,险些便兽性大发。   他起身向漠郎扑去,却在少年惊恐的眼神里生生忍住了,几乎是夺门而出,一路疾步到了皇后宫里,话不多说便拥紧了凌那。   自此,邪罗王才知天下竟有这般惹火却又无辜的美人,也郑重向漠郎施令,为保他周全,绝不允许他再向除邪罗外的其他人跳这种催.情舞。   又过了几日,雪狼小白的伤势便已大好。   胡夏皇宫之南,圈着一片草色肥美的平原,供宫中妃嫔闲来散步游逛。   漠郎小孩子心性,自打入宫以来便胆小怕生,从不敢踏出寝宫半步,这日见他的小白伤已痊愈,便格外欣慰,加之连日来邪罗王对他宠爱有加,他便不再拘谨,牵着小白,来到这片草原之上尽兴游玩。   白衣少年如草丛中翩跹起舞的蝴蝶,雪狼在他身边扑追玩闹,好似凶猛的天性都为这天人下凡般的少年所征服,变得温柔而驯服。   草原一隅,一众侍从众星捧月般站在凌那皇后近旁,侍女为她撑着遮阳伞,方便她在骄阳之下,也可将目光放得老远。   她的眼神正紧紧追着远处与雪狼玩闹着的少年,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良久不见言语。   “殿下……”陪嫁过来的森琪嬷嬷撞着胆子唤了一声,见凌那回过神来,也未作责斥,才敢继续说道,“您要找的那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您看,咱们什么时候……”   “不急,”凌那硬声打断森琪嬷嬷的话,目光仍未从远处那少年身上移开,嘴间冷笑着道,“本宫先去会会他。”   ***   清脆的笑声在广袤的天空下显得越发悠扬动听,少年手执一把狗尾草,调皮地在雪狼鼻尖和耳朵上撩拨,惹得雪狼频频张口虚咬,他便灵巧躲开,引那雪狼跟在他身后追跑。   终是被雪狼逮个正着,两只前爪按下来,力道温柔地将少年扑倒,少年开怀大笑,搂着他的小白,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放眼看向白云飘浮的天空。   忽而开阔的视野里探进一个脑袋,少年吃了一惊,那人是宫中太监打扮,见面便笑得谄媚,唤了他一声相公。   少年忙站起身,轻拍了几下雪狼的头,示意它无须戒防,整理了几下衣装正欲施礼,便见一群侍从,护着个身着大红华服的女人,向他这方走来。   适才叨扰的那个小太监轻声提点:“这便是我胡夏国的凌那皇后。”   少年闻言不由得一惊,拘谨起来便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都忘了司礼嬷嬷才教的礼数。   凌那边走边端详他样子,见他慌乱中透着孩童才会有的无辜和无助,心中不禁慨叹。   这样一个人间绝色,难得还懵懂可爱毫无心机,论哪个强者不想将其据为己有,不是施以凌.虐,便是恩赐圣宠。   心中妒意难平,颜面上却笑得可亲,老远便安慰道:“漠郎不必拘束,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便以姐弟相称吧。”   说话间已走到近旁,漠郎听她如是说,便当真信了,松了口气,笑得没心没肺:“姐姐就是大宛国的凌那公主啊,常听哥哥提起你呢。”   哥哥?   西域雄霸,何曾放下架子,令旁人叫过他哥哥?就算真正的皇弟,也须得以皇兄唤他!   凌那平日再处变不惊,此时也难免皱起了眉,然她毕竟出身皇族,场面上的事见得多了,旋即便又笑得温婉。   “看来,王上果然对漠郎关怀备至,还抢在本宫前头,认了你这个弟弟。”   漠郎想起连日来与邪罗王相处的种种,确是被这铁血柔情的大汉悉心照料,还有那喝醉酒时的憨态,看他跳舞时的痴迷,漠郎想到这些便忍不住甜美一笑,看在凌那眼中,惹得她妒火中烧。   “嗯,哥哥他确是对我极好。”   凌那赔笑道:“也是漠郎担得起王上的这份厚爱,看这长相身段,啧啧啧……”   说着,目光便在漠郎身上逡巡,直看得漠郎尴尬抓头,白皙的脸上晕出两片绯红。   “本宫实在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谁能比你更俊美。对了,都说楼月王子坤华乃天下第一美男,如若与弟弟相比,想必也是徒有虚名了。”   凌那边说边觑着漠郎脸色,果然见他听到坤华这个名字时便困惑地蹙眉。   待凌那说完,他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才回道:“坤……华?哥哥也曾向我提过他,嗯……好似、好似我与他有什么渊源,可是……”   眼神不由得移向别处,脑中搜刮了一阵却仍无所得,漠郎最终无奈摇头,急切道:   “姐姐,我忆不起往事了,这个坤华,到底是何许人?”   凌那脸上堆出一个安抚的笑来,纤纤玉手轻挽漠郎手腕。   “漠郎,眼看日头越晒越烈,不如到本宫殿内小坐,本宫也好与弟弟你聊些体己话儿。”   漠郎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便跟随凌那走了。   雪狼小白咬住他衣摆,他便转头吩咐道:“小白,你自己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到了皇后宫殿,凌那携漠郎步入花园中的一间凉亭,吩咐侍女捧来上等茶点招待,漠郎小孩子心性,见凌那亲切相让,便拿起那些糕点畅快吃了起来。   可他还不忘坤华的事,边吃边嘟嘟囔囔地追问。   “要说起这坤华啊,还得从六年前,王上为他发兵攻打楼月说起……”   凌那将那桩陈年旧事说与漠郎,直教这贪吃的少年惊奇不已,一出神便噎了一口,凌那忙为他倒了杯浓香的奶茶,看他匆忙喝下后,接着又道:   “所以说,坤华自那时起便被风传成祸国殃民的妖男,他自个儿也颇有觉悟,从此便戴着个面具,不再以美貌视人。说句刻薄点的话,妖男之说,对这个坤华倒不像是冤枉……”   漠郎咬下一口奶糕,听得入了神,一时都顾不得咀嚼,呆萌得着实可爱。   “只因他前往中原做质子,才一入圣京,早春二月便招来蜂蝶追随,满城桃花也早绽相迎,漫天粉樱招摇,蜂蝶与霰雪齐飞,好不壮观。”   少年歪头思索了一会儿,似是释怀了什么一般,长嘘了口气。   “听姐姐一说,我便放心了。哥哥还疑我就是坤华呢,待会儿我就要去找他评理,真正的坤华不是在中原当质子么,凭什么疑我是那祸国妖男?”   说着,便不满地嘟起了嘴。   凌那掩口偷笑,遂又作怜惜状:“哎,要说起来,这个坤华的境遇,也真叫个惨呢。”      ☆、催眠   漠郎疑道:“他不是妖男么?妖男只会祸害别人,他自个儿怎么会惨呢?”   凌那故作唏嘘:   “也许是他太过绝色,便惹得上天厌妒,才施给他如此孤煞的命格,可是……说句公道话,坤华王子却是对谁都没半点歹心,反倒是个极善良儒雅的人呢。”   漠郎懵懂地点了点头,听凌那续道:   “他的遭际,着实惹人生怜。在楼月家国便受人排挤,客居中原圣京,美色又被诸多朝廷显贵觊觎。   “听说啊,大周太子白朗,对他垂涎已久,便施以淫.威,逼他取下面具,一得见真容,这个白朗便强行占有了他。”   “啊……”漠郎听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可又过不多久,坤华惹上刺杀中原皇帝之嫌,在诏狱里受尽折辱严刑,太子白良怕惹火烧身,便对他不管不顾。”   漠郎恨道:“这个白朗,怎生这般不是东西!”   凌那续道:   “好在最终水落石出,真相却是……哎,是坤华的母亲兰葳夫人,心疼骨肉在他乡受苦,便欲弑杀中原皇帝救出坤华,最后事情败露,坤华他……”   漠郎焦急地握住凌那手腕:“最终怎的了?”   凌那幽幽一叹:   “楼月王妃竟敢行刺大周皇帝,中原上国必会借此发难,坤华恐祸及家国楼月,便、便亲手杀了母亲,将尸身交予上国服罪。”   “什么?!”   漠郎的心里忽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继而头上伤口作痛,他边捶打头部,边难以自控地掉下眼泪。   “怎么、怎么会这样?姐姐,你、你在骗我吧?坤华好歹也是王子,他的命怎会比我这个奴儿还悲惨?”   凌那见他身临其境般地痛苦,心下好不得意,面上的怜悯却丝毫不减。   “还有比这更惨的呢!坤华好不容易摆脱弑君嫌疑,可他的清誉已毁,太子白朗却又不再要他,幸而得了中原振北大将军王缜收容,他便又委身王缜,到底是否情愿,咱们便不得而知,不过好歹得了个依靠。”   漠郎饮泣苦笑:“好歹……得着个依靠,代价却是出卖色.相么?”   “如若止于出卖色相,便得一世安宁,那便也好了!”   漠郎又惊又怒:“怎么?这样还不嫌够么?老天还要给坤华什么样的苦楚?”   凌那道:“当真的苦楚!坤华受王缜将军庇护,才过了不到一年的好日子,却又被个他一手栽培的大臣揭发,说他与江湖侠士勾结,私练精兵,威胁朝廷!”   “冤枉!坤华一定是被冤枉的!”   “坤华不是冤枉!他再入诏狱,受了重刑后便都招了!”   “怎么会……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狱中一口咬定,是受那个名叫百里斩的江湖人胁迫,至于他有何把柄在外人手里,就不是我们的胡夏探子能够得知的了。   “不过,还有个传闻,说他是为那个窝囊太子私设军备,以防来日皇权受迫。”   “白朗……那个没良心的太子……白朗……”漠郎不知怎的,忽而感到一阵心悸,头痛也突然加重,“他、他不是被白朗抛弃了么?”   凌那见漠郎已陷入深深的痛苦,嘴间的冷笑便肆无忌惮,语气也更显阴冷:   “个中的原由,咱们这些外人又怎么能看得清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白朗当真绝情,如若坤华确是为他练兵,那么此番入狱便是替他受罪,遭了重刑却还假供与白朗无关!白朗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出面保他!”   “那……坤华现在怎样了?难不成……已被处死了么?”   “哎,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就在案情尚不明朗之际,江湖人称金蟒妖巫的怪人将坤华掳去,还放下了句话,说是要朝廷交出那个江湖侠士,才肯放了坤华。   “可这个百里斩啊,来头也是不小,据说他是大内禁军都尉蒙千寒的相好儿,而这个蒙千寒,又是太子白朗的心腹,是以绕来绕去,事情的关键就落在白朗的态度上了。”   漠郎拽着凌那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摇晃:“好姐姐,快告诉我,白朗到底肯不肯放百里斩去救坤华啊?”   凌那又是一个冷笑:“他当然肯放,不过,想必是为救坤华是小,保他自己为大吧。”   “嗯?”   “不是说了,坤华自称是受百里斩胁迫才私练精兵,那么白朗将百里斩交出去,不就是告知天下,他与此事无关,便把自己撇清了么?”   漠郎无力地摇了摇头,似是心中的某个希望被无情打破:“白朗……好生凉薄啊……”   “幸而王缜,哦,就是坤华侍奉的第二个主子,那位还算有良心,虽人在靖武镇与我胡夏对峙,却听闻白朗已将百里斩交了出来,便着自己的弟弟王慎亲自押送百里斩前往西南巫斋山,意欲将坤华搭救出来。”   漠郎苦笑着道:“幸而……幸而……”却说不成句,直觉头痛得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趴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   凌那命人将漠郎安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冷眼瞧着昏迷中仍痛苦皱眉的少年,吩咐道:“去,把那个丫头叫来。”   萱儿心急如焚地跟着太监走进,本欲跪地向凌那请安,却瞥见床上躺着的人儿,便浑然忘了礼数,眼泪夺眶而出。   一路跌爬着到了床边,也不敢放声嚎啕,只是低声啜泣,怯怯地唤着:“殿下……殿下您可安好?”   凌那冷声道:“你可看清了,他当真就是坤华么?”   萱儿忙回身跪好,忍着抽泣答道:“回禀殿下,奴婢不会认错,他就是奴婢伺候多年的坤华殿下!”   “好!”凌那嗤笑一声,眼梢瞥着近旁的森琪嬷嬷,颐指气使,“嬷嬷,掌她的嘴。”   萱儿惊惶抬头,却见老嬷嬷已到了近前,不由分说便落下巴掌,十几声脆响,萱儿只觉双颊火辣辣地疼,眼里含着泪花,忧惧地盯着凌那。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萱儿委屈地摇头。   “哼,还说是王子身边最伶俐的丫头,却看不透你家坤华此番境遇,你可知,如若你适才的话被邪罗王上听到,便是将坤华推入了火坑!”   萱儿大惊失色,抬头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凌那嗤笑道:“亏你还是坤华的近身侍女,心思也忒愚钝,本宫就问你一句,你家主子现下过的日子,可还算舒坦?”   萱儿脱口道:“承蒙邪罗王上照拂,凌那殿□□恤,坤华殿下他在胡夏未受半点委屈!”   “可比他在中原当质子强了许多?”   “自然!”   “那,可比他在楼月当王子……”凌那故意拉长了音调。   “啊……”萱儿不由惊叹了一声。   “也强了许多?”凌娜目露寒光。   萱儿愣怔了片刻,恍然明白凌那意思,目光看向床上的少年,即使昏睡中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是被适才听到的那些劳什子往事搅扰得心神不宁。   是了,坤华殿下如今心智缺失,更忘记了过往,邪罗王上将他当亲弟弟般对待,胡夏国的日子于他而言便是人间天堂。   可当凌那王后将坤华过往讲予他听,便令他头痛难忍困扰难平,如若再告诉他,那些不堪之事就是他的过去,以他如今的心智是否能承受得住?   又或者,如若他有朝一日忆起了过去,他是否还能如现下这般活得自在?   萱儿虚弱地哀叹一声,心里拿定了主意。   “多谢殿下指点,就让坤华殿下一直在胡夏,做王上的漠郎吧。”   凌那得意笑道:   “嗯,还算你识抬举。别的不说,你可知这天下多少人惦记着与天下第一美男交好?雄霸如邪罗王上,也是心向往之呢。   “你既是坤华的近身侍女,想必最了解你家主子的性子,你家主子,可是任人享用的主儿么?”   萱儿闻言不由得一阵颤栗,凌那可是提了个好醒儿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垂.涎者,又有不少是慕名敬仰罢了,就比如我家王上,   “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你家主子是漠郎时,虽说那相貌确是天下第一美颜,但在邪罗王上心中,他也不过是个不知来历的奴儿,是以王上九五之尊,才不稀得他来伺候,也就是看他可怜,赏恩给他口饭吃,可是,如若令邪罗王知道他便是坤华……”   凌那顿住话,向床上少年投去极凶狠的一瞥:“你就想想六年前胡夏攻打你楼月的那场大仗吧!”   这一句声音凌厉阴狠,萱儿骇得抖如筛糠,忙不迭伏身磕头:   “殿下英明!奴隶明白!殿下英明!床上躺着的,不是我家王子!殿下英明……”   凌那心满意足,一挥袖子转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少年,唇间噙着一抹冷笑,悠然朝床榻走去。   凌那:“森琪嬷嬷,快把那个解愁的好东西拿过来吧。”   萱儿惊疑抬头,却见凌那坐在床边,伸出指尖染了血红丹蔻的玉手,轻抚上坤华紧锁的眉宇。   你要干什么?   萱儿还没鼓足勇气相问,便被走进来的老嬷嬷撵了出去。   迷魂草,生长于祁连山阴,草叶有致幻之效,乃巫医常用的逍遥散之原料。   凌那口中的好东西便是此物。   她将迷魂草在特制的香薰炉里点燃,袅袅轻烟伴着清幽香气,缭绕在床帷之间。   凌那双手捧着香薰炉,绕着漠郎的身子在空中来回划着圈,唇间频频嗫嚅,低语靡靡,有如游丝:   “忘了吧,永远不要再做坤华,坤华杀死亲生母亲,坤华是任人凌.辱的贱.人,坤华是祸国妖男,坤华是害人妖精……”   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复叨念,伴着迷离烟雾,气氛诡异得有如巫师迷盅,昏睡少年越发不安,脸上神情扭曲痛苦,口中也跟着絮絮叨叨:   “我不要再做坤华……我不……阿妈……别走……”   声音里渐渐夹杂哽咽呻.吟,泪水顺着眼角滴滴滑落。   “我不是坤华……我不能任人蹂.躏……我不要……邪罗王……我不许你侵我家国……   “朗……为什么……你救不了我……朗……朗……忘了我……保重……”   凌那听他口口声声唤着一个“朗”字,起初蹙眉凝思,继而了然冷笑。   是了是了,若要制伏白朗,坤华便是最好不过的诱饵。   ***   日渐西沉,邪罗骑马扬鞭,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扈从,自校场一路奔回王宫。   下马进殿,兴冲冲地边走边解下大氅,随意抛给近旁小跑跟着的侍从,令道:“快去传漠郎入殿,朕要亲手将今日猎到的野味烤了给他吃!”   一众侍从闻言便似集体掉进了冰窖,个个儿噤若寒蝉抖若筛糠,邪罗察觉,倏地停下脚步,转头瞪向近旁侍从,直骇得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王上……”   邪罗抬脚踹到那太监肩上,小太监囫囵个儿向后仰倒,又赶紧回原位跪好。   邪罗咬着后槽牙低吼道:“说!漠郎在哪儿?!”   小太监颤着声音回道:“王上……相公他……他晌午便去了王后宫中……一直……一直未归……”   邪罗惊愣一瞬,倏然一个转身,怒气冲冲去向王后宫中。   ***   还未入夜便传报王上前来,王后宫中众侍从无不慌乱无措,未及相迎便见邪罗披风挂火一般疾走进来,才跪下行礼便是一阵风从头顶掠过,抬头只得见匆匆而过的一副魁伟背影。   传报的声音都没有这个怒火中烧的男人走得快,邪罗王一路冲进凌那寝宫,推门便见凌那坐在床沿。   不理一脸惊惶福身相拜的王后,邪罗王只看到床上躺着的漠郎,竟是双襟大开,赤.裸的胸腹上分散着几个炭黑色的筒状物,顶端还冒着清烟,似是筒内还有什么在燃烧。   邪罗王大吼一声便冲了过去,推开还未直起身子的凌那,俯身看向漠郎,才发现他眉梢眼角还各贴着一块黑色圆点。   邪罗只道是凌那在给漠郎用.刑,转身不由分说便攥住凌那手腕,直教这平日里端庄清雅的王后都不禁惊叫了起来。   “你……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凌那眼中涌出泪花,极委屈地哽咽,良久说不出话。   此时森琪嬷嬷闯进,拍着大腿哭诉道:“王上好狠心啊!王上冤枉我家殿下啦!”      ☆、押解   邪罗王一怔,手上力道稍减,嬷嬷忙上前助凌那挣脱,心疼得大呼小叫:   “我的公主唉,你好心好意为漠郎宁神固元,却惹来这般对待!”   邪罗哑声:“宁神……固元?”   凌那已扑在嬷嬷怀里泣不成声,嬷嬷忍着怨怒强装敬畏:“王上不知,公主她仿效中原医术,正在为漠郎艾灸!”   “艾……这、这是为何?”   “只因今日公主在草原上散步,遇到漠郎便极是喜爱,遂请漠郎入殿中消磨,不想这小相公忽而犯起头痛,还突然晕倒,公主便施以艾灸,为他宁神固元!”   邪罗转向漠郎仔细查看,见他虽面色苍白,睡相却极甜美安详,又伸手覆到他身上那些冒着烟的筒状物上方,才知那烟稍感温热但并不灼人。   原来情急之下确是冤枉了凌那,口中不禁喃喃:“朕还以为……”   凌那急声道:“王上还以为,臣妾蛇蝎心肠,在用灼物炮.烙他?原来臣妾在王上心中就是这样不堪么?”   接连两问道尽了委屈,邪罗王愧疚不堪无言以对。   后宫争宠向来不择手段,他确是以为凌那出于嫉妒而对漠郎下手,   可扪心自问,凌那虽是大宛国为向胡夏示好而硬塞给他的,可凌那自嫁与他便恪守宫规、端庄稳重,举手投足都尽显中宫风仪,她又何尝做过生妒害人之事?   “凌那,朕……朕一时冲动……”   凌那兀自掩面悲泣,嬷嬷截过话道:   “王上将漠郎当作心头肉似的疼,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公主深爱王上,便也爱屋及乌,真心待这相公。   “公主她无时无刻不将王上放在心尖,只要能博王上开怀,再琐碎的事儿都想得周全,王上,您可知这几日公主都在忙些什么?”   邪罗紧紧追问:“凌那,你为朕都做了什么?”   凌那这才止了眼泪,勉强笑道:“不是什么稀罕事,臣妾见王上对漠郎身世有所顾虑,疑他或是楼月王子坤华,便未经王上首肯,着人去寻见过坤华真容之人……”   邪罗目光灼灼,急切追问:“可是找到了?”   凌那嫣然一笑,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   萱儿未曾想过,一年来颠沛流离,竟让她在异国胡夏与坤华殿下重逢。   坤华在中原龙脉山遇难后,蒙千寒将军便为她与阿坦备好了路费盘缠,助他俩离开中原回归楼月,夫妻二人意欲将中原诸事告会楼月国王,指望他能为坤华做主。   不曾想楼月国王凉薄冷漠,坤华在他心中本就没太大分量,他怎会为了坤华向中原上国兴师问罪?   遂以阿坦萱儿妖言惑众挑拨离间为名定罪,将阿坦发配戍边,而萱儿则被下了掖庭。   年初向胡夏国进贡,楼月按例献上一批奴隶,萱儿便被选入其中,如同货品般被送入胡夏王宫。   奴隶的日子暗无天日,何况她背井离乡,又与爱人天各一方,她整日以泪洗面愁苦不堪,终是被司礼嬷嬷看到,当众一顿掌掴,便欲将她遣回楼月,她惊恐万分,深知回去了便会被治罪处死。   她没命介磕头求饶,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宣告自己本是坤华王子贴身侍女,办事极为得力。   司礼嬷嬷冷笑,问她既是坤华侍女,办事极为得力,本该在中原上国侍奉坤华,又为何入了胡夏为奴?   萱儿张口欲言,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怔愣片刻便是一声冷笑。   她要将事情说于这些异邦人么?这可是连楼月国王都怠于承认的事实啊!   唇间的弧度渐变成放肆大笑,宫人们只道她疯了,将她毒打一顿,便似送瘟神般将她扔出宫去。   那顿毒打伤了脏腑,她便无力回归楼月,更不可能去找她夫君,自此,她便拖着残躯,在胡夏国做了沿街讨饭婆。   前几日,她正在太阳底下歇晌儿,几个锦衣贵人来到跟前,见面先问她是不是声称曾为坤华侍女的楼月奴隶,萱儿呆愣点头,几人便合力将她架起带走。   又经过一番辗转,她来到胡夏王后殿中,凌那殿下告诉她,一个很像坤华的人就在宫中。   她起初并不相信,又想到坤华殿下死未见尸,便抱着一丝希望,远远地站在亭外侍奉,那亭中与王后对坐聊天的人,不正是坤华殿下!   可是听凌那与坤华谈话,她便知殿下心智丧失,且没了过往记忆。   后来便是王后当面相问,她回答后得了一顿掌掴并一番指点。   再后来,她又被叫到王后寝宫,这次要见的人是邪罗王,凌那身边的那位嬷嬷已提前吩咐,说是为坤华殿下着想,须令她真假参半地回邪罗王的话。   于是,她便在这西域霸主面前撒了谎,称坤华殿下宅心仁厚,见她与护卫阿坦情投意合,便为她二人指婚,又赏赐了不少钱财,给他二人自由,他们便回了楼月。   可夫君阿坦酒后冒犯了一位朝廷显贵,二人便因此获罪,阿坦发配充军,她被送到胡夏宫中为奴。   这些瞎话半真半假,追究起来有个落实,然谁也不会深究较真,是以那假的部分便无伤大雅。   邪罗王未怀疑萱儿所述,转而迫切问她,床上躺着的可是楼月坤华?   萱儿怔愣片刻便断然否认,抬头偷觑邪罗神色,只见他凝眉思索,脸上喜怒难辨,继而又侧首看向床上仍在熟睡的少年,不怒自威的脸便忽而展颜欢笑。   萱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令整个西域都闻风色变的邪罗王,此时竟一手握着坤华的手,一手轻抚坤华脸颊,笑容尽显宠溺,目光无限温柔,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温润润,透着深情。   “你不是坤华,朕也就放心将你留在身边了。”   萱儿笑了,由衷地笑,坤华殿下这便要苦尽甘来了吧!   失了心智那又何妨?丢了记忆岂不正好!   从此他便再不会卷入国事家愁,不会背负妖男罪名受人欺辱,从此,他便有这西域霸主照拂保护了!   越想越是欣慰,却在不经意抬头,看到凌那王后投向坤华的那道目光,含笑,却莫名透着阴冷。   这一对眼神,令萱儿没来由地心慌意乱。   ***   森琪嬷嬷忧心忡忡,盯着守在孤灯前呆怔的凌那,心疼得没着没落。   “公主,时候不早了,快些歇息了吧!”   她哪里睡得下?一心只想着邪罗将漠郎抱走的那情景。   彼时漠郎才在她床上悠悠醒转,邪罗一直守在床前,见他醒来便掩不住地欣喜。   漠郎那茫然无辜的眼神,勾起这雄霸男人内心沉睡的无限柔情,温言软语地告诉了漠郎发生过什么。   见漠郎起身,却又虚弱倒在他怀中,邪罗王竟将漠郎横抱起来,就这样一路将他抱回了寝宫。   想到此处,颗颗泪珠便从眼中坠落,森琪嬷嬷疼惜地捧起凌那双手,却不小心碰到她手腕上的痛处,凌那吃痛,口中发出几声低微的呻.吟,森琪嬷嬷更心疼了,转而迁怒那媚.惑王上的妖男。   老嬷嬷咬牙切齿:“哼,合该将那些糕点里下足了迷.魂.药,令他自此疯了才好!”   凌那看着手腕上被邪罗攥出的淤青,闻言并未陪老嬷嬷一块儿过嘴瘾,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反而极冷静地说:   “他如若在本宫殿中出了事,王上还能饶得了本宫么?”   老嬷嬷这才悟过来,心中更佩服自家主子的隐忍本事,讪笑道:   “所以说,在糕点里放点迷.魂.药让他昏迷,再施以迷幻巫术,便能令心智不全的小子将关于坤华的记忆封在心底,我们的谋划,也就能如常进展了。”   凌那闻言笑得越发得意,心情好转,令嬷嬷备下笔墨,在案前亲笔书写一方密笺,交予森琪嬷嬷,吩咐她着可信之人送至沙漠彼端的靖武镇去。   ***   悠悠昆仑,顶云映雪,气象万千,自古便是修为者向往的圣地。   从圣京出发的一队人马,押解着百里斩,浩浩荡荡地到了昆仑山下。   应百里斩之意,将在半山之处的洪门教休整一日,天亮后便一路南下,再走上一两日,便可抵达金蟒禅师藏匿的巫斋山。   押解队伍由诏狱总督王慎领队,大将军蒙千寒执意佐行,太子白朗据理力争,王慎才勉强同意。   饶是如此,蒙千寒也只能骑着匹瘦马,远远地跟在队伍末端,抻着脖子看向队伍最前面的囚.车,却看不清囚.车里的人儿。   每当队伍停下歇脚,他便捧着水壶干粮跑向囚车,回回都见百里斩头靠着囚.车围杆半昏半醒,直到他将干粮递到嘴边,百里斩才被饥饿唤醒,知道是师哥来了,他便扯扯干裂的嘴唇勉强笑笑,再将吃食就着冷水吞咽下肚。   押解队伍为赶行程,常常是两三天才停下休整一次,行进时竟无人为百里斩递些干粮饮水,若不是蒙千寒,不知道这王慎是不是有心将百里斩活活饿死渴死!   每次见百里斩饥.渴交迫吞下干粮,又怕师哥担心而强颜欢笑,蒙千寒就会在心里将白朗狠狠骂上一顿。   诚然,是百里斩自己走到王慎面前认下练兵之罪,白朗又迫于多方压力不得不顺水推舟,默认西山墓室藏兵乃百里斩一人所为。   可当白朗亲自上书皇帝,促成将百里斩收押并遣送巫斋山剿灭金蟒巫师的那道圣旨,蒙千寒还是难以遏止对白朗的怨愤。   更何况,白朗所为不全是为了大局,他竟当真迷了心窍,听信了金坏坏留下的那句话,侥幸以为坤华没死,救出小凡便可问出坤华下落。   “哎,情使人痴啊。”思及此处,蒙千寒不禁喃喃出声。   被百里斩听了,本是捧着干粮充饥的人儿看向眼前这眼中含泪的汉子,悲悯自己,更心疼师哥。   他放下干粮,自栏杆间伸出被枷锁铐在一起的双手,不顾坚硬冷铁摩擦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吃力地抚向蒙千寒脸颊。   蒙千寒这才醒过神来,见百里斩伸过手,忙心疼地抓住,再将脸尽量贴近囚车,将百里斩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   他俩相顾相依,离得那样近,如若未隔着栏杆,这种距离,本该促成亲吻。   百里斩苦涩笑着,用平日里玩笑的口吻说道:“是啊,情使人痴,你这堂堂禁军都尉,哪儿犯得着在王慎屁股后头做跟班儿?”   蒙千寒心酸更甚,却又强忍泪水,也学百里斩吊儿郎当的口吻答道:   “他姓王的羔子哪儿差得动我?还不是我怕了你这小妖精,免得你办完正事儿回来,又要揪着我耳朵怪我不陪着你。”   百里斩闻言,勉强牵扯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蒙千寒心头一凛,怎会不知百里斩在想些什么。   这一去,可还有归期?   蒙千寒握住百里斩在他脸上摩挲的手,低头看着那手腕上铁枷周围的血污,心疼得良久说不出话。   直到起程的口令喊起,他才在旁人的推搡下被迫放手。   看着囚车向前行去,百里斩双手握住栏杆,含笑看着他越渐远去,蒙千寒忽而大喊一声:   “阿斩!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歃血盟’!你若放弃自己,那便有我这个师哥为你陪葬了!”   ***   洪门教得知朝廷押着昔日孽徒百里斩前来借宿,从教主到教众无不鄙夷嫌弃。   却又见大师兄蒙千寒亲自押送,正义凛然大义灭亲又给洪门教长了不少脸,教主发令好生安顿,教门众徒也便没了话说。   此行巫斋山,王慎本欲从圣京一路南下,再经蜀地入西南。   而百里斩却进言皇帝,告知蜀国皆为险地,押解队伍就算费力经过,也怕会误了金蟒时限。   遂建议西行昆仑再折转南下,虽绕了一段路,比起蜀地来,这一路上并无险途。   百里斩还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以防金坏坏得了百里斩后出尔反尔不放小凡,危机之下他必要强攻,为保胜算,他需到昆仑山上寒冰洞中取个法宝。   起初王慎怕百里斩使诈执意不肯,却听百里斩警告,没有人比他更了角金蟒妖巫的秉性,如若万无一失地救回小凡,那必得允下百里斩这个要求。   彼时百里斩虽自投罗网被押下诏狱,却是锐气不减,凌厉目光看向王慎,说出一句致命威胁:   “你以为这诏狱关得住你百里爷爷?别忘了这里曾经是谁的地盘儿!   “我想让你关,你才能关,若是把我惹急了,你们有一个是一个,今天都休想再出这诏狱的门儿了。”      ☆、昆仑   王家为何如此在意小凡生死,原由于太子一党可谓昭然若揭。   王家自一开始便笃定坤华未死,更坚信唯一知道坤华下落的就是小凡,得了小凡便得了坤华,控制住坤华便可胁迫白朗。   白朗,十几年来一直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浮不起的阿斗形象深入人心。   却自打楼月质子入京以来便多次杀出冷剑,也不知多少是无意为之,多少又是巧心经营,总之,这是个深藏不露让人摸不着深浅的假阿斗。   假阿斗,却是真太子,王家夺权路上,总有一天要与之正面交锋的人物。   既是摸不着深浅,那便釜底抽薪,管他有何神通,坤华便是白朗软肋。   ***   王慎本以为要费一些周折才能将百里斩收伏,却不想百里斩竟自投罗网。   本就防这妖郎使诈,为保万全将他押进诏狱,此番听他镣铐加身却出言轻狂,王慎想起昔日诏狱风景,恨无门,只恨地狱无门,炼狱场,却是这妖郎的游乐场。   看着百里斩一双狐狸眼瞪过来,那眼神里透着股邪.性和诡.魅,竟是将王慎生生逼出一头冷汗,那目光灼灼,常人已无法直视。   王慎心虚地避开百里斩眼色,却在属下面前强装威信,怎么说当下诏狱之主是他王慎,绝不能让这阶下囚给折了面子。   于是他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姑且信你,量你也使不出什么花花肠子。”   便转身迈开大步,端着架子逃离现场。   ***   洪门教腾出一间房,丘八们便睡在一张大通铺上,又收拾出几间上好卧房,供王慎及其副将入住。   蒙千寒则住进昔日学徒时住过的那间房子。   那间房里,他曾与师弟共衾。   而物是人非,昔日腼腆羞怯的小师弟,今夜却成了朝廷重犯,囚车就放在院当中,众人都有床铺可睡,他却一人在星夜之下,凉风夜寒地露天而眠。   蒙千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将事先布置好的防备攻势又思量了一番。   ***   王慎此行势在必得,能拿百里斩换回小凡最好不过,如若不如愿,他随行押解的官兵着实不少,随便找个理由便可号令众人与百里斩兵戈相向。   带回小凡,杀死阿斩,这便是王慎此行之真正目的。   百里斩又怎会不知王慎心思,是故当他在押解队伍中看到蒙千寒,登时心急如焚,怒斥这情使人痴的傻瓜回去。   趁押解队伍在一处停驻休整,蒙千寒走近囚车,百里斩用铐着镣铐的双手揪起蒙千寒衣领,压着声音将他骂了一通,蒙千寒由着他骂,任他捶打,却是铁定了心不动不躲。   百里斩打骂得累了,便放开他兀自粗.喘,却听蒙千寒极幽怨地问道:   “师弟,不知道你是否当真在乎我生死,你难不成忘了‘歃血盟’?你去送死,师哥也就活不久了。”   百里斩身子一僵,继而又摆出那副天大的事儿都不上心的妖.艳姿态,勾着嘴角极嫌弃道:   “瞧你苦丧着脸,看我就像看死人似的。你以为我真是去送死?就不信我有本事打败金坏坏?”   蒙千寒登时眼放精光,灼灼看向百里斩:“阿斩,当真?”   百里斩拍拍蒙千寒的头,使出哄小孩的口吻道:“放心吧大蒙蒙,你在我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不会断了你‘歃血盟’的解药。”   蒙千寒抓过百里斩的手急切道:“也就是说,你此行必能保住性命?”   百里斩眼神游移片刻,又马上盯住蒙千寒灼灼目光,灿然一笑道:   “不是说了,只要许我进寒冰洞里取个法宝,我便能将金坏坏制伏。”   蒙千寒喜出望外,将百里斩的手放在两手之间好一番揉.捏,口中絮絮叨叨:   “是了是了,阿斩就算舍得下自己的命,也舍不得让师哥被‘歃血盟’之毒折磨至死啊!是不是!是不是!”   百里斩见蒙千寒开心得像个蒙童,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一副为防他继续纠缠而不得不随声附和的样子:“是是是,蒙娃子,乖乖的啊。”   继而又严肃起来,心神凝重,却又假意愠怒:   “喂,所以说,你现在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到时候我与金坏坏缠斗,你在一旁碍手碍脚,说不得那金坏坏将你拿下来要挟我,那你我就都玩儿完了!”   蒙千寒嘿嘿傻笑:“嗯嗯,媳妇儿厉害,为夫也就放心了。”   百里斩在他胸前一捶:“去你.大爷的,谁是你媳妇!我说,你到底滚不滚啊?”   蒙千寒收起嬉皮笑脸,瞪着眼睛认真道:   “我不走!须知你与金坏坏对打,说不得王慎便在你背后放暗箭!   “阿斩,此番白朗还算义气,你出面服罪,王家便无理由再查他底细,他在各地暗设的那些藏兵便都保住了。   “西山墓室的那些兄弟,我遣散了部分,有些义士还愿跟随,我便欲将他们暗送至辽州练兵之处。   “白朗却说,既然这些江湖义士重情重义,那便暂派给我差遣,一同到巫斋山助我一臂之力!”   “啊?你、你你你……”百里斩自囚.车栏杆间伸出一只手,指着蒙千寒良久,却气得说不成句,最终将手收回,扶额长叹。   “哎,原来你还带着队伍来的,也罢,你就一条道儿走到黑吧。至少到时候巫斋山上打起来,他们能护你周全。”   不是护我,而是我们!――蒙千寒见百里斩被他气得筋疲力尽的样子,这句话便没说出口。   ***   眼下,那一众追随蒙千寒的义士,先押解官兵一步,已在巫斋山附近驻扎,傍晚时分便有人捎来口信,还带来一幅巫斋山的地势图。   蒙千寒已将那地势图烂熟于心,得空便在脑子里布一局兵,几番调整,现已将攻守布置妥当。   他心里有了底,更是亢奋得睡不着觉,山中夜寒霜重,他惦记阿斩,便起身出门。   月华铺陈,流光荡涤着院落,蒙千寒夜视力强,老远便见那囚车里空空如也,不由得心下一惊,倏尔便又释然。   他见囚.车上铁锁还完好挂着,铐百里斩的那副枷锁还扔在车里。如若是他人劫持,又怎会还顾得上为百里斩松开桎梏?又怎会连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夜色中,百里斩似矫捷的孤狼在山林中穿行,近了洪门教,使出上好轻功□□入院,一路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却在才要再进囚车时被人从身后抱住。   百里斩本能地挣动两下,旋即便已猜到那人是谁。   只有他,抓得住鬼魅一般的百里斩,也只有他,能这般放肆地抱这鬼魅。   蒙千寒感觉到双臂间的人儿放松了绷紧的身子,似是贪恋他的胸膛般任由他抱着,他便将下颌抵在百里斩肩膀,布满胡渣的侧脸来回蹭着白皙柔美的脖颈。   “老实交代,背着我去哪儿了?”   蒙千寒的声音近在耳畔,粗重的喘息暗示着情.欲的蠢蠢欲动,百里斩只觉得被胡渣刺得有些疼又有些痒,身上酥酥软软,后背紧靠在蒙千寒胸膛,重心都给了他,将整个人都交了出去。   百里斩:“当然是去寒冰洞取法宝。”   蒙千寒:“咦?晚膳前王慎不是派人去过……”   百里斩失笑:“我让他们带回来的冰凛鞭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法宝,怎可经旁人之手?”   蒙千寒也笑:“你真调皮,王慎自作聪明,却是被你玩儿得团团转,就说他备的这些寻常玩意儿,怎么能锁得住你百里斩?”   蒙千寒边说边将两手自百里斩腰间滑向他双臂,又道:“可本是锁不住你的镣铐,却着实伤着了你……”   捧起百里斩的双手,却感到怀中人儿猛然颤抖了几下,百里斩忍不住发出“嘶嘶”的呻.吟。   蒙千寒慌忙放手,百里斩抱住手腕痛得直不起腰,蒙千寒本欲上前搀扶,却感手中粘腻,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糊了一把鲜血!   “阿斩!”蒙千寒再次将百里斩抱住,颤声道,“你的腕子……伤得这样重……”   百里斩强笑支吾:“有什么稀奇,你、你见哪个犯人不是这样……”   话未说完已被扛上了肩,虽然蒙千寒未再说话,但百里斩知道他是要将自己扛到屋里包扎伤口。   百里斩破天荒温顺听话,刀子嘴不再发威,也不打算再闹别扭,好似今夜,他万事都要遂了蒙千寒的意。   因为,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   炕上矮桌摆着一盏油灯,蒙千寒借着那一捧光晕,细致地为百里斩包扎手腕。   “疼就叫一声。”   蒙千寒吩咐了一句,便全神贯注地上药包扎,良久才意识到百里斩一直没作声,他不解抬头,却见百里斩正眉眼含情嘴角噙笑地看着他。   那模样真美,蒙千寒本想多看两眼,却又害羞地低下头去。   只因今夜的百里斩,美得有些反常。   那眼里再无妖.邪,似是洗静凡尘铅华,返璞归真,百里斩从妖男变回当年的小师弟,看他的眼神里只留下纯粹的爱和天真的依恋。   蒙千寒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明显感受到百里斩温柔目光中透露的情.欲。   虽说将百里斩抱进屋来就没想要相敬如宾,可百里斩破天荒的主动和温顺,令他着实不习惯。   也着实的不安。   百里斩这样的变化,他又怎会不知何故?   “师哥……”   轻声一语,似小鸟鸣啾,透着讨好和隐隐的抱怨。   “阿、阿斩……”蒙千寒干笑着,躲闪百里斩的目光,“今夜你便安心休养,我、我不打扰……”   话音未落,百里斩已是一个虎扑。   什么是妖郎?什么叫魅惑?   欢愉如斯,缠绵如此,   这便是妖郎,这才叫魅惑。   蒙千寒如坠云里雾里。   “师哥,师哥啊。”   耳畔是声声呼唤,蒙千寒早已意乱情迷。   可是忘情中,似有冰凉的水滑过掌心,蒙千寒心头骤痛,却执意不去想原由。   胸中涌起一股怨愤,他只道是没来由的扫兴,便烦躁地将百里斩抱得更紧。   待他吻上那对柔美的眼睑,他才不得不承认紧闭的双目里一直在涌着泪水,阿斩,你为什么要哭?是我弄疼你了么?还是……   就是我的错!不会是因为别的!是我弄疼了你,可我却不可能停下!阿斩,我拿自己没办法,我不能没有你!   “师哥,你、你听我说……”   身下的人儿在呻.吟声中勉力讲话,嘴唇却被粗大的手掌紧紧捂住。   “不听!我不要听!阿斩,你只要记着,你是我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   蒙千寒已失去理智,他要惩罚这个总想说扫兴话的妖精,气急败坏,被他桎梏的人儿发出难耐的闷哼。   却不给百里斩留丝毫喘息的余地,任他眼神迷离,唇间除了呻.吟便发不出别的声音,只得在几近刑罚一般的疼痛中,享受刻骨铭心的快乐。   风消雨住,蒙千寒精疲力竭,昏沉睡去,迷蒙中感到被他牢牢压住的百里斩似是要挣脱他的怀抱,他霸道地收紧双臂,直教那不听话的人儿失声呻.吟,感觉不到进一步的挣动,他便安心地睡了。   却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一丝虚弱的声音:“师哥,你听说我……”   才不要听!――这句话尚未出口,蒙千寒已沉沉睡去。   ***   天明时分,蒙千寒醒来,惊觉百里斩已不在屋中。   穿好衣服草草梳洗,蒙千寒推门奔向囚车,却见百里斩端坐其中,似是无聊透顶,在囚车附近捡了两块石头,在被镣铐铐在一起的双手间来回抛掷。   又是那百里斩特有的慵懒而媚.惑的味道,蒙千寒又一次看得痴了。   晨间整装待发的官兵们在他俩之间来回穿梭,蒙千寒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住他。   似是跨越万水千山,错过世间繁华,也不可能移开视线。   只见百里斩朝他似不经意的一瞥,那一抹一如既往的邪.笑,蒙千寒却看出了个中夹杂的焦灼和牵挂。   那一刻,蒙千寒猛然忆起昨晚临睡前,他执意不听、百里斩却非要与他说话的情境,可他却想不起来阿斩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忽然没来由地相信,只要他没记住百里斩的那些话,他的阿斩就不会离开他,如若他记着了,那便是阿斩要弃他而去了。   所以,他执意不再去纠结此事,只想待百里斩打败金蟒后,他再向百里斩问个清楚。      ☆、毒瘴   押解队伍不日便抵达巫斋山。   山上草木密布,道路崎岖,车马根本走不进去,王慎便令众人弃马步行,百里斩也被放出囚.车,由两人一左一右押着上山。   可越往山上去,瘴气雾霾就越浓重,一众人都不禁捂住口鼻,咳嗽干呕声不断。   再走上一段路,竟是迷雾重重,似浑浊的奶水般漂浮在空中,不只刺激口鼻,竟连眼睛都如针扎般疼痛。   谁都看得出这山间瘴气邪性,王慎忙下令众人撤离,慌乱间瞥见百里斩,却见那妖郎气定神闲嘴角含笑,看戏般巡视众人狼狈模样。   王慎心中怒起,随手捡了根树枝,支撑着身子向百里斩走去。   却在此时,浓浓雾霾中跑进一个人来。   王慎手下早已溃不成军,哭喊哀嚎着向山下跑,这人却逆人流而上,直奔百里斩而去。   定睛看去,不是蒙千寒是谁?   王慎惊奇地看着蒙千寒握住百里斩手臂关切询问,又见百里斩笑呵呵地与他回话,接着,他便见百里斩自发丝间抽出一根银针,三两下便将手上那副镣铐开了。   他勃.然大怒,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大吼了一声,那二人循声看来,蒙千寒忙过来帮扶,百里斩将双臂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王慎早已失力,由着蒙千寒搀扶他下山,一路上不屏气凝息,反而张口怒喝:   “好你个蒙千寒,好你个百里斩,我道那妖郎束手就擒,是为护白朗以便成全你这狗奴才,原来你二人合谋算计我!咳咳……”   蒙千寒并未动怒,见王慎适才说话吸入大量毒瘴,便扯下一角衣袂,利落地捂住王慎口鼻,布条在王慎头后打结系紧。   “王大人也太小看在下,更是看低了阿斩!王大人此行藏着算计,就以为别人也同你一般德性?说句难听的,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慎布条捂嘴有口难言,只得怒目瞪过来。   蒙千寒嗤笑一声道:   “阿斩他早年尝遍巫盅虫毒,以身试药的事没少干,这才有了一身百毒不侵的体格,而我身上中了一种毒,需要定期服药,以阿斩之血为药引,这便也沾了些光。”   王慎恍然,听蒙千寒续道:   “这巫斋山的毒瘴,我与阿斩都始料未及。不瞒你说,我确是在附近做了些布置,却只是防你暗下狠手。   “现下除了我与阿斩谁都上不了山,这么一来,我的那些弟兄也是白跑一趟了。”   说话间已将王慎送下了山,蒙千寒将他交与一名副将便转身欲走。   王慎不由惊呼,蒙千寒停步转身。   王慎将话在喉间梗了又梗,终是开口道:“你傻啊,你与百里斩大可趁人之危,将我与部众都杀了,自此逃走江湖。”   蒙千寒大笑几声:“倒是个好主意。”   见王慎面露惊恐,又凛然道:“只可惜我蒙千寒行不出这种事,我的阿斩更是懒得杀你。”   言罢,便头也不回冲进了毒瘴。   ***   百里斩趁蒙千寒救王慎下山的工夫一路疾走,本以为已将蒙千寒甩了,才欲放缓些步子,却听身后远远传来唤他的声音。   百里斩烦躁地一跺脚,转身便朝声音方向跑去。   他没想到蒙千寒竟一路追了这么远,毒瘴越到山上便越浓重,如若放着不管,以蒙千寒身上的血脉,时候长了定是扛不住的。   百里斩走到蒙千寒身边,隔着厚重的毒瘴怒吼:“阿斩阿斩,叫魂儿啊你!”   “呸呸呸,竟说些不吉利的话!”蒙千寒照旧使出嬉皮笑脸大法,可言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明显是应付不来这周遭毒瘴了。   “我说,你还是快点滚吧,过会儿晕倒了,可别指望我渡气给你。”   “嘿嘿,那我现在便晕倒好了。“蒙千寒接着祭出嬉皮笑脸大法。   百里斩开始抓狂:“你以为你很厉害么?你这身子骨儿能扛多少毒?”   蒙千寒肃然道:“那你呢?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厉害?这始料未及的毒瘴,就是金坏坏使出的诡计,就是要众人再不能跟着你,令你只身前去见他,他还有多少阴损招数等着你?你一个人应付得来么?”   “应付得来!应付得来!”   百里斩发狂般怒吼,却被蒙千寒霸道地拽进怀里。   “阿斩,跟我走!”   本是在蒙千寒怀中挣扎的百里斩,闻言便静了下来。   “自打我入了朝廷军营,玩着命一路走来,几番死里逃生,便似中了邪般不知死活……”   蒙千寒抚摸着百里斩头发,温柔道,   “直到今日上了这巫斋山,见了这厉害的毒阵,我才知世上竟有人能轻易取他人性命,才知那人……极可能会夺走我的阿斩。   “我怕了,什么都不顾了!阿斩,跟我走!”   百里斩的眼睛有些犯潮,他叹息一声,低语似梦呓般:“晚了。”   “什么?”   此时,山上重雾瘴气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晚了,确是晚了!进了巫斋山,还想再走出去么?”   蒙千寒心头一凛,百里斩朝声音方向狠戾瞪着,低吼一声便冲了过去。   “阿斩!”   蒙千寒赶忙追上,伸出手来眼看就要拽住百里斩手腕。   却见百里斩忽而转身,抽出盘在腰间的凛寒鞭,在二人咫尺之间甩了一记,浓雾里响起脆亮声响,蒙千寒被迫得停步,百里斩朝他怒喊:“别跟着我!”   蒙千寒怔愣片刻,百里斩已转身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欲上前去追,却陡然感到胸闷气短,眩晕头痛,继而手臂酸麻腿脚无力,他惊觉,周遭毒瘴更重,他已难招架。   ***   百里斩狂奔上山,透过重重毒瘴追寻那抹金色身影,金坏坏一路疯癫狂笑,将生死攸关当作一场追逐游戏。   百里斩碍于迷雾辨不清方向时,他还会跑回去,贱兮兮地大喊:“金坏坏在这儿!哎呀呀,金坏坏被百里斩发现了!”   百里斩咬牙切齿,忍不了被这男巫戏弄,脚下步子越发矫捷,待金坏坏再回过头来,已是被百里斩欺身逼近。   金坏坏惊叫一声,抽出当年兴风作浪于江湖的金蟒鞭,银白冰凛鞭几乎同时自百里斩手中甩开。   电光石火间,一金一银两道鞭子在迷雾中缠.卷,执鞭的二人借以较量了番手力。   势均力敌之下,谁也缠不走对方的鞭子,不得已同时收势,金鞭银鞭各回主人手中。   “啊哈,百里斩,你长本事了,也比当年更迷人啦!”   百里斩拼力出击,对手却拿他戏谑玩笑,气得他如狮子般咆哮,冰凛鞭疾速狂甩,如腾空之蛇般紧咬金坏坏后背。   终是将金坏坏逼得顾不得贫嘴,边向山上跑边频频挥鞭接招。   百里斩如中了邪症般一路追击,全然未留意被金坏坏带到何处。   而金坏坏明显在诱敌深入,斜眼乜见已到地方,便大笑一声,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一闪身便没了踪迹。   百里斩向金坏坏当头甩出致命一鞭,却在浓重雾霾中眼见那抹金影倏尔消失,冰凛鞭甩了个空,百里斩无着力处,向前几个踉跄险些摔倒。   站在原地四下观望,才惊觉竟是到了金坏坏洞府前!   百里斩抬头远望,离他所站之处十丈开外,竖着一仞山峰,这道峰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掩着金坏坏洞府的入口。   那洞府里,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极乐十二宫!   百里斩如墨的黑瞳里似有弥散的星光闪烁,盯着那块岩石的眼神有些恍惚,喉结难以自控地滑动了几下,他忙移开视线,低头看向别处。   目光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山坳。   他记得这山坳上本横着一条吊桥,而今时,那吊桥却不见了。   也就是说,从他脚下通往极乐十二宫的路,断了。   这本该算是对他有利的局面,可百里斩不知为何,心中越发不安,不详的预感愈渐强烈,他屏气凝神,不由得将手中冰凛鞭攥得更紧,朝山坳处缓缓移开步子。   当他终于将身子挪到了山坳边,探头下望,低凹处毒瘴堆积,雾霾更显厚重浑浊,却在重重雾霾中,隐现一片鲜红。   百里斩大惊,那正是不省人事的小凡!   一代妖郎曾经因爱生恨,为练邪.功走火入魔,也曾嗜.虐成性嗜.血成狂,可他却从未失了善良本质,眼见小凡显是被毒瘴侵体命悬一线,他不假思索便纵身跳下山坳。   一落地便忍不住剧烈咳嗽,他虽有百毒不侵之体,却也受不住这低凹处堆聚的毒瘴,心中惊呼不妙,想这半点功力也无的小凡怕是不好了。   惶急间半跪于地,将小凡抱在臂间,将嘴唇贴在小凡嘴上,渡了口气给他。   却在此时,双目紧闭的小凡忽而睁开眼睛,百里斩惊骇之下欲将嘴唇与他分开,却是一条湿滑舌头探进口中,百里斩始料未及,怔愣片刻,那侵入的舌头便将一颗丸药渡进他口中。   若放在平时,别说是小凡,就连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也休想钳制住百里斩。   可此时他身陷毒瘴之中,不得不气沉丹田,调缓血脉流动以御毒瘴入体,是以无法快速使出功力。   况且又是这般出人意外,小凡的舌头向他深.喉一顶,那颗丸药便滑进了腹中。   百里斩已知大事不好,又被小凡用力一掷,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已全身无力,似重物般颓然倒地,小凡显然并未受毒瘴侵体,原来这一切都是计。   “你……”百里斩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的声音,嘶哑低微,像是将死之人。   小凡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有如地狱使节,他已知逃生无望。   小凡渡给他的丸药,药.理与这铺天盖地的毒瘴相得益彰,瞬间便毁了他百毒不侵之体。   可小凡却事先服了金坏坏的解药,这毒瘴奈何不了他分毫。   脏腑里涌出血来,喉间汩汩腥甜,百里斩只觉腹中翻云倒海,似有千人万马一齐朝他腹部踢踹。   他在地上打滚呻.吟,目光却一直盯着小凡,眼睛里流出血泪,却不是怜惜自己。   想到蒙千寒定还在山中寻他,他便连最后的尊严也不顾了,忍痛爬到小凡脚边,虽已说不出话,却用眼神苦苦哀求。   小凡面无表情,也无怜悯,也无得意,只一字一顿说道:“放心,我定会保他万全。”   那一刻,百里斩不知为何,便信了小凡的话。   他,再无牵挂,却奢望着能再见师哥一面。   ***   蒙千寒一路蹒跚,伴着咳嗽粗.喘,四处寻找打斗痕迹,毒瘴越来越浓,他已是支撑不住,却还在山中苦苦找寻。   忽而听到一阵刺耳怪笑,蒙千寒忙循声跑去,只见前方一处山坳,那声音便从这低处传来。   奈何雾霭更重,蒙千寒撕了块衣料捂住口鼻,踉跄靠近山坳,低头看去,他骇然失色。   “阿斩――”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在山中远远荡去。   百里斩喑哑着嗓子抽泣,眼中不停地涌出血泪,他想不到竟真能再见他一面,可旋即又惊惶无措,看向小凡,无声地乞怜。   小凡将百里斩的无助和惊惶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在金坏坏耳畔低语片刻。   本已张开双臂欲将百里斩抱起的金坏坏忽而收起贪婪笑脸,抬头看向扒着山坳试图跳下的男子。   金坏坏一声咆哮,听从小凡的主意,将这为他出谋不少的红衣少年抛向空中,极有准头儿地令小凡扑到蒙千寒身上。   蒙千寒也早已被毒瘴侵体发不出功力,只仗着蛮力将小凡甩到一边,仍手脚并用向山坳底下趴去,右腿却被小凡用匕首狠狠刺入。   蒙千寒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凡,却见那美艳少年仍是面沉如水,冷眼旁观地凝视着他。   蒙千寒已无力爬行,又被小凡死死扼住肩膀按在地上,他只得盯着山坳下方流泪,绝望地嘶吼,声声唤着阿斩。   隔着乳白色的浓雾,蒙千寒却可清晰地看到百里斩的面容,那神情,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宁静安详。   那一对眼神,似世间最纯净的泉水,温柔的凝视,透着道不尽的爱意,和令人心碎的牵挂。   师哥,保重。      ☆、解药   部众歪歪斜斜在山脚下躺倒一片,两个时辰都已过去,眼见日薄西山,仍是一片呻.吟起伏,咳声不止。   王慎靠着棵树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向巫斋山。   只见乳白色的毒瘴如层层交叠的白绸,将整个山脉都包裹严实,毒瘴如此浓重,却在山脚下方明显稀薄,似是奶水泼进了河流般,被稀释成缱绻的白色游丝。   王慎心中惶惑渐剧,不知这山上毒瘴何时消散,更不知中了这毒瘴的身子有无大碍。   还有百里斩和蒙千寒,二人现在是死是活?还有那个大哥非要留下活口的小凡,到底下落如何?   正意乱心烦之际,却闻草木O@,山林里影影幢幢窜出几个人来。王慎攥紧腰间佩剑,却一动内力,胸口便阵阵闷痛。   眼见人影越聚越多,快速向他们这帮残兵移来,王慎强忍胸闷拔剑出鞘,大吼一声:“备战!”   一时冷铁铮铮,拔刀呛呛,可这些中毒的丘八们力不从心,勉强站起来的也是脚底虚浮,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山林里窜出的黑衣人数目过百,打头那个将剑在手里甩出个剑花,盯着王慎铿锵道:   “哼,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大王和蒙将军下山,怕是凶多吉少,蒙将军虽吩咐我等不得他令不可冒然,但这发号施令之人都被眼前这厮害死了,弟兄们!”   众人齐声:“有!”   “抄家伙!给大王和蒙将军报仇!”   一石击起千层浪,这些昔日的墓室精兵们举起手中兵器,喊打喊杀地向王慎的部众冲来。   中毒的官兵勉力应战,却如同羊入虎口般任人砍杀。   王慎屡战屡退,心道与其死在这些江湖浪人手里,倒不如上山遁入毒瘴之中,他们若敢追来,至少也让他们身中异毒,兴许还能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王慎以剑格开眼前黑衣人的大环刀,倒退着上山,却见本欲再冲上来的黑衣人眼神飘向他身后,瞬间便怔住了动作。   周遭混战的众人也纷纷向这边看来,无不面露惊骇,敌我都不约而同止了打斗。   王慎惊疑回头,见重重白雾之中走出个披红散发的人来。   那人撞破层层雾帐越走越近,王慎这才看清,他单薄的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手臂,那手臂的主人灰头土脸,脚底虚浮踉跄,大半个身子都靠那红衣人持重。   王慎骇然,那红衣人正是小凡,他服饰光鲜,肤色洁净,青丝垂顺,有如丛林迷雾中走出的红色精灵。   而身怀绝世武功的蒙千寒,却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腿上明显受了重创,须得靠小凡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小凡面色冷俊气定神闲,深邃目光扫视众人,最后瞟向王慎,扶蒙千寒在他身边站定。   王慎惊骇更甚,他此时清晰地看到,小凡借环抱蒙千寒腰间,竟将一把匕首抵在蒙千寒腹部。   再看蒙千寒,竟似才经历了毁天灭地的灾难,颓败潦倒,神色恍惚,已无招架之力,更无招架之心。   小凡见王慎目瞪口呆的惊骇模样,不屑地嗤笑一声,冲着众人喊话:   “墓室里的兄弟们,你们的大王已被金蟒巫师收伏,不会再走出这巫斋山了,在下小凡,为保蒙将军下山,可没少费了心力,现下更要保他活着回到中原。小凡在此乞求,请各位好汉行个方便!”   言罢,竟堂而皇之地将手中匕首向蒙千寒腹中刺入了几分,神情恍惚的蒙千寒一吃痛便本能地呻.吟了一声。   众黑衣人皆义愤填膺,蓄起势来欲冲过去救人。   小凡向王慎凌厉一瞥,王慎这才回神,忙将手中佩剑横架在蒙千寒脖颈上。   从并无武艺的小凡手中救出蒙千寒尚还可行,王慎再一加入就万万不能了。僵持半晌,打头的黑衣人无奈长叹,只得命众人收起兵器,撤回丛林之中。   王慎有一肚子疑惑要质问小凡,奈何对方颐指气使,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淡淡地说了句:“听我的,就给你解药。”   王慎骇然,已明白他意思,胸口气闷更甚,却也没奈何,只得事事由着小凡。   他见小凡搀蒙千寒上了囚.车,不禁露出迟疑神色。   小凡却满不在乎道:“总得找个代步的辙,我又不会骑马,再说蒙将军也经不起颠簸,我与他坐进来,你再将这囚.车锁好,还能防那些江湖人杀回来劫走蒙将军。”   王慎一副敢怒不敢言模样,默许了小凡,翻身上马,指挥一众哀兵返程。   ***   那些被小凡逼退的黑衣人重情重义,实则并未走远,沿途一直跟着王慎部众,只是碍于蒙千寒仍受桎梏而不敢轻举妄动。   王慎拖着病体,骑马护在囚车左右,小凡却气定神闲,隔着栏杆,闲聊般将山上遭际粗略讲了一遍。   王慎只关心毒瘴的解药,逮着机会便一味地追问,小凡却坚持须得等到夜里军队驻扎,再将解药秘事告会王慎一人。   是夜,军队在一山坳处宿营。   小凡携王慎到僻静角落说话,告知了解药真相。   “什么?你只有一味解药?”   王慎大惊失色,他手下兵众将近百人,皆中了巫斋山上的异毒,怎可只有一味解药?   “这毒瘴到底有何来历?如若不服解药……会、会有何下场?”   小凡笑得纯良,口气似与王慎闲谈:   “金坏坏四方游历,搜集各地身含剧毒的活物,将它们带回巫斋山圈养,每日自它们身上提取毒液,再倒入山顶幽潭。   “那里是巫斋山唯一的水源,溪水自那里发源,流经整个巫斋,沿途灌溉花草,涵养树木,是以这满山的酽绿缤纷,都没日没夜地弥散着毒气。”   王慎惊道:“金坏坏是将这巫斋山变成了毒境!”   小凡却摇头道:   “虽说满山都是毒物,散发的毒气却不能致人死命。金坏坏又按萨.满.教的古方,配置了一副毒药,这药呈颗粒状,如若抛撒到空气中,便会与满山花草的毒气相得益彰,继而形成有如今日所见的满山毒瘴。”   王慎骇然:“也就是说,如若中毒后不服解药,那……”   小凡笑道:“多则十日,必会心力尽失,窒息而死。”   王慎大惊失色,忽而跳起扑向小凡,扼住他衣领咆哮:“快把解药给我!”   小凡无动于衷,王慎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他却毫无惧色,反而阴恻恻地嗤笑。   王慎早已恼羞成怒,见小凡如此,他便全然失了理智,变成一头只为求生的困兽,他呲牙发出一声粗吼,挥拳将小凡打倒在地,扑上去跨在他身上便是一通乱.摸。   远处官兵看了,都讪笑着交头接耳,还以为长征跋涉,总督耐不住寂寞。   小凡也不做挣扎,被王慎粗暴地对待,他却受.虐.狂一般狂笑起来,嘲讽道:   “王大人果然是俊杰,为你出生入死的那些属下算什么,你王慎的命才最金贵。”   王慎此时已从小凡贴身亵.衣里翻出一枚药丸,他如愿以偿,反手在小凡脸上甩了一巴掌,都未及从小凡身上下来,便欲将药丸吞下。   却听小凡阴恻恻道:“你以为服下了就能解毒?”   王慎捏着药丸的手在唇边僵住,怔愣片刻,丧心病狂地怒吼起来,他另一只手扼住小凡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咬牙切齿地逼问:   “说!到底怎样才能解毒?”   小凡的嘴角滑出一抹殷虹血迹,夜色中惨白的脸露出鬼魅一般的冷笑:“这枚药丸,须得有一物相佐服下,才可发挥药力。”   王慎掐住小凡脖颈,怒吼道:“快说!药引为何物?”   小凡吃痛地皱眉,旋即又强撑着笑,促狭道:“王慎,你如此待我,可是求人姿态?”   王慎惊怔,凶戾之气溃然瓦解,直觉得眼前这阴险笑着的俊美少年有如地狱夜叉。   他全身都失了力气,从小凡身上下来,颓然跪在一旁,颤声道:   “我还以为百里斩使诈,处处施以防备,到头来,我们都被你一人算计了。”   小凡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束,依着宫廷礼节端正跪坐,看着王慎,笑道:   “王大人言重了,小凡此举,与王大人适才的妄为是一样的,不过是出于自保罢了。”   王慎压着怒气道:“金坏坏痴儿心性,这一切定是听了你的筹谋!”   小凡道:“不假,确是我指点了金坏坏,百里斩决不会只身前往巫斋山,如若不想让外人打扰了他与百里斩的重逢,那么,就使出些招数,将一干人等悉数剔除山外。”   王慎急道:“可这毒瘴封山,也忒狠毒!”   小凡眯起眼睛,将脸贴近王慎,玩味道:   “王大人,小凡惶恐,适才您的话,怎么听着有点害怕的意思?好像,还有那么一点,乞怜的意味?”   王慎被小凡凌厉目光逼得不敢直视,惶恐地移开视线。   小凡切齿道:   “还记得我在诏狱里是如何向你乞求的么?我求你让我见王缜,他是我唯一的生机,你却和王贵妃滥用私刑!   “你只想从我口中问出坤华的下落,之后便由着你妹妹将我当玩物了!你想让我死,如今又指责我对你狠毒?”   说完便从王慎手中夺回药丸,在十指间来回把玩,夜色里,有如月下鲛人把玩鲛珠一般,似是随时都会将药丸毁了般的不经意,直看得王慎心惊肉跳,怯声道:   “你、你到底怎样才肯告诉我药引为何物?”   小凡将药丸收于掌心,盯着王慎,笑道:   “王大人何必如此惶恐,小凡适才不过说了些气话,小凡不让王大人早早服下解药,也是为王大人你着想啊。”   王慎侧首看他,一脸警觉。   小凡嗤笑一声,续道:   “王大人须知,这解药服下可不是立竿见影,总也得三五日才能见效,期间你还得同那些丘八们相处,   “如若这三五日内,他们的身子每况愈下,单您一个日渐好转,那么,都是将死之人求生心切,傻子也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了,您想想看,到那时,他们能放过您么?   “就算您身子骨好转,他们却还受毒瘴之苦,但备不住人多啊,近百个将死之人,也定能将您碎尸万段啊。”   这番话确有道理,王慎骇出一头冷汗,却还嘴硬道:“那我现在就带着你和解药逃离这里,再将解药服下!”   “逃?”小凡掩袖嗤笑,“堂堂总督大人临危脱逃,必然引起公愤,这附近方圆百里地势险要,一人一马根本跑不远,公愤的大军必会将您这出逃将领给抓回来!”   王慎全然慌了神,忙追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逃生?”   这一问正中小凡下怀,他得意道:   “此去向西北,不过两日行程,便可到靖武镇了。王大人可借为众官兵医治之名,令这队人马前往靖武镇,那里,可是令兄王缜的神扈军驻扎之地,您入了神扈营里便有了依傍,到时候我再助您服下解药,您的那百来号属下无药可服,也奈何不了您了。”   王慎惊得说不出话,细细思量后便已恍然,苦笑道:“好啊,我低估了你,我们都低估了你呦。”   小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缕头发,俏皮地绕于指尖,轻挑起眉毛,待王慎说下去。   “你利用我想得到坤华下落的企图,让金坏坏劫走你时放下一句话,便挑起我与白朗之间的互相猜疑,逼他不得不将百里斩交出来,   “又猜到我会随百里斩前来巫斋山换你,你便又利用金坏坏,将我也制伏。   “小凡,你当真是个狠角色!你所有的心计,不只是为了从金坏坏手中逃脱,你还想利用我,再回到我哥哥身边!   “你不只要活,还要活出荣华宝贵!”   小凡点点头,似是对王慎的话甚是满意,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月光下的姿态清冷而妖娆。   小凡道:“金坏坏一心只想要百里斩,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次品,我知道他如愿以偿后定会放我,可余生的路,我该怎么走?   “所谓富贵险中求,我便想着,与其灰溜溜下山,从此浪迹天涯,倒不如跟着王大人你,只要稍使些计谋,便可借王大人之力走进神扈营。”   王慎嗤笑道:“你就那么笃定,我哥哥还会收容你么?”   小凡幽幽笑道:“王大人,令兄可是比您善解风情得多啊。”      ☆、梦魇   蒙千寒亲眼看着金坏坏抱起百里斩,有如猿猴一般,狂笑着攀上山峰,消失在一块岩石后面。   他的魂魄便在那时随百里斩而去了。   加之大量毒瘴侵体,蒙千寒心智恍惚,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就比如此时,迷蒙中他感到自己随一抹烟雾飘进了一处洞府,眼前遍布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周遭浓雾弥散,他看不清那些刑具的构架,却知那并非人间所有,他分明是置身阿鼻地狱之中。   可这地狱里没有鬼吏,也没有受罪的恶鬼,眼前的烟雾渐渐飘散,他看到正中铁架上,吊着一个赤.裸的男子。   “阿斩!”   蒙千寒哑声呼唤,奄奄一息的男子闻声睁开了眼,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迷茫地摇晃着,吃力地找寻声音的来处。   “阿斩!他、他竟将你折磨得……”   心尖上的人,双手被铁链紧绑,高高地吊在铁架上,只有脚尖才能勉强着地,颀长的身子无力地垂坠,白皙的皮肤上分布着块块溃烂和血污,长发散乱,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粘在脸上,迷离的黑眸不安地游移了片刻,便紧紧盯住了唤他的人。   “师哥……”带着哭腔的呼唤,吊起的身子不由得晃动了几下,他徒劳地挣扎,只为将这副遍体鳞伤的身子遮掩起来,他不想被师哥看到。   “不要看……求你……不要看我……”   可是他遮掩不住,他所受的罪,都被师哥看到了。   “为什么……你、你就是不听我话……”   百里斩别过脸去,绝望地哽咽起来。   蒙千寒觉得奇怪,他为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脚似是被烟雾中的什么东西缠着,心是刀扎一样地痛,可他却不能向百里斩靠近半分。   他也哭了,感到从未有过的悲痛和悔恨。   “阿斩,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听你的话!我俩本可做一对闲云野鹤,我却非要踏进皇室纷争,阿斩,师哥错了,师哥害了你啊!”   蒙千寒大声啜泣,拳头不停捶打自己的胸膛,百里斩忽而喊道:“师哥住手!”   蒙千寒停了自残,看向百里斩,却见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了笑,凄美得让人心碎:“师哥,我不许你这样自责,我不怪你,真的。”   “师弟,快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骗人!”百里斩忽而俏皮地笑了,“师哥,你又骗我,还说都听我的,那我问你,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可都记着了?你可听我的?”   蒙千寒愣了,继而懊恼捶头,他怎么也想不起在洪门教那晚,百里斩对他说过的话。   百里斩笑出了声,似是无数次成功耍弄过蒙千寒后,发出的那种得意而宠溺的笑。   “师哥,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啊!你啊,总不叫我省心!好吧,我再告诉你一遍,你可要……啊、啊……”   百里斩的脸忽而痛苦扭曲,蒙千寒眼见一条金色蟒蛇自百里斩脚踝攀爬,有如一条勒紧的粗绳,一路向上,缠裹着伤痕累累的身躯。   蛇头绕到左侧肩膀后方,又从右侧探过来,吐出血红的信子,舔.舐百里斩嘴角流出的血痕。   “啊……痛……师哥……不、不要看我……”   “阿斩!阿斩!”   蒙千寒徒劳地唤着,却仍是不得靠近,眼见那金蟒在百里斩身上越勒越紧,百里斩的叫声越来越凄惨,那金蟒的头忽而幻化出人形,金坏坏伸着舌头……   “放开他!你这个混蛋!”   蒙千寒声嘶力竭,声音却被百里斩的痛苦呻.吟和金坏坏的疯狂大笑淹没。   “哈哈哈哈,百里斩是金坏坏的娃娃,百里斩摸起来好舒服,百里斩好玩,好玩的娃娃是百里斩!”   百里斩连连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桎梏他的锁链和铁架被他身子的挣扎带动着剧烈地摇晃,不断发出铮铮响动。   “阿斩……阿斩啊……师哥错了……师哥害了你……”   蒙千寒又开始悔恨自残,在一片混沌之中,他无力救出百里斩,甚至连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百里斩受苦都做不到,他只得绝望乞求。   “金蟒,你把我杀了吧,谁来把我杀了吧!”   备受折磨的百里斩闻言却直直地看过来,脸上勉力笑着,一边忍受着金蟒的玷.污和蹂.躏,一边强撑着说道:   “师哥,我不要你死,你记起来了吗?我对你说过的啊,‘歃血盟’只有……蒙将军!蒙将军!”   蒙千寒惊疑,百里斩话未说完忽而改口,竟用上官衔来呼唤他。   “蒙将军!蒙将军!”   忽而身子被猛然一掼,蒙千寒惊醒,只见夜色里一对闪着精光的眼睛盯着自己,骇得他一个激灵,面前那人说道:“蒙将军,你终于醒了!”   蒙千寒这才意识到,适才都是一场噩梦,可梦醒之际,他却并无半点庆幸。   他知道,百里斩现下正在金坏坏的洞府里受苦,极乐十二宫,那是他想也想不来的折磨,八十四日不重样的折磨!   百里斩的遭际势必会比他梦里的要惨痛千倍、万倍!   想到此处,蒙千寒便失声痛哭起来,面前那人忙劝道:“将军莫要悲伤!将军若是垮了,我等还追随谁去?”   蒙千寒闻言止住悲恸,忙看看周遭,才知自己已远离王慎大军,被一群黑衣人围着,忙问道:“你们怎将我救出?”   面前的黑衣人道:“我等一直未舍弃将军,在朝廷军队后面坠行多日,今夜那个红衣少年,就是扶将军走出巫斋山的那个,他只身走出朝廷军队,   “如此媚气的少年,竟还有些胆魄,见我等抄起家伙提防着他,却也镇定自若。他将囚车钥匙给了我等,说是过会儿他会将王慎支开,分散官兵们的注意力,让我等趁机将您搭救出来!”   蒙千寒一想到小凡便恨得眦裂切齿,大骂一声“毒娃”。   可那黑衣人却面露难色,支吾道:   “将军,我等皆知那红衣少年就是谋害大王之人,可他本以将军为质,我等才奈何不了他和那队官兵,   “他却断了自己的后路,把将军放了,只对我等说了一句‘当知领他这份情’,话中之意,便是我等若论江湖道义,合该放他一马。”   另一黑衣人也搭话道:   “是啊将军!我们这二百来人,谁不想为大王报仇啊!可混江湖的,最看重的就是道义!他放走将军,又让我等放他这次,乃是义理之中啊!   “再者,那群狗日的官兵,个个都如将军这般中了邪毒,如若追杀过去,我等就是趁人之危,传出去了,可是丢了大王的脸啊!”   蒙千寒不禁一个激灵,大王,他们那个刁蛮傲娇的大王……   “阿斩……”切切呼唤,伴着哽咽低吟。   一时间众人皆不再言语,唏嘘声四起。   打头的黑衣人又道:“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先行将养身子,我等皆死心塌地跟随将军,早晚有一天要杀回朝廷!”   “对!杀回朝廷!”   众人纷纷应和,蒙千寒却迷蒙地晃神,忽而忆起了什么,迫切道:   “不!阿斩说,要我听他的话!他不要我为他报仇!他要我回昆仑!昆仑……阿斩……”   ***   “师哥,你听我说,如若这次我逃不掉,你千万不要再回朝廷了!你让我去得安心些吧!”   “师哥,‘歃血盟’其实只有十年效力,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回洪门教去找小武,他会代我安顿你的。”   ***   蒙千寒终于忆起了百里斩的遗言,当他再次躺在与他温存的那张床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推门进来,端着碗补身的汤药走到床前,恭敬道:“蒙师兄,可还记得我啊?”   蒙千寒忙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勉强笑道:“当然记得,七年……哦不,八年前,阿斩下山游历,见你在街边卖身葬父,就将你领了回来。”   少年欣喜:“啊,想不到蒙师兄还记得小武!当年,您见斩哥哥将我带回来,只不过向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一句话听得蒙千寒忍不住眼泪,却又苦涩地笑着。   “是啊,我当时真是愚钝,怕他看出我心悦于他,便对他的一切都装作不在乎,就连他带回来的人,我都漠然相待。”   小武闻言也哽咽起来,劝慰道:“蒙师兄,你不要难过了,斩哥哥他定是知道你对他的心意,不然,他也不会将你托付给我了。”   蒙千寒忙抹了把眼睛,追问道:“小兄弟,阿斩他都对你说过什么?”   ***   走进寒冰洞,他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彻骨。   他的心痛如刀铰,忆起那一年,百里斩被逐出师门,为来年春至,他与他的那个约定,他只身走进这寒冰洞中,赤.身.裸.体躺在冰床之上,以巨寒刺骨,戒除令他走火入魔的妖毒。   “阿斩,你受了那么多苦,细算来,竟都是师哥害的啊……”   蒙千寒站在寒洞中,望着眼前冰峰嶙峋、寒气缥缈,泪水便又溢出了眼眶。   他执意不要人帮扶,拖着受伤的身体,只身走进这寒冰洞里,一路蹒跚跌爬,终是走到了最深的洞穴。   那里果然有一方冰池,蒙千寒一见便似失了周身气力,瘫跪在地,掩面痛哭。   那一方冰池里,盛满了百里斩留下的鲜血。   “师哥,‘歃血盟’只有十年效力。”   他为他留下了未来四年的药引!   蒙千寒忆起他俩温存的那个夜晚,百里斩的手腕血肉模糊,他恨自己当时太过粗心,只奇怪镣铐伤得过于严重,却未曾想到那是百里斩自行划破了手腕。   虽然心痛,可他挥不去脑海里浮动的画面,百里斩在那夜进这寒冰洞里,跪在冰池边,划破手腕,看着腕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留进冰池,直到汇聚成这一片血水。   “师弟啊――阿斩――”   蒙千寒趴在血池边沿,望着冰碴浮动的血水,声嘶力竭地呼唤。   百里斩执意要大军绕道昆仑,冰凛鞭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要做的,是在这寒冰洞中,留下供蒙千寒将来取用的鲜血。   “歃血盟”只有十年效力,蒙千寒二十六岁,只须再服用四年解药。   百里斩不知蒙千寒跟着押解队伍,他原本的打算是在寒冰洞留下鲜血,再找小武嘱托。   百里斩对小武有救命之恩,他将“歃血盟”解药的配方交予小武,又告知他取作药引的鲜血藏匿之处,待他遭遇不策,小武便前往圣京,将百里斩的安排转告蒙千寒。   百里斩想不到还能与师哥共度最后一晚,他放不下牵挂,虽知师哥不喜听他说些丧气话,他却在他意识混沌之时声声嘱托,却还是担心这犟师哥听不进去,便又将那些嘱托讲与了小武。   蒙千寒最终还是忆起了百里斩的遗言,回到了昆仑洪门教,小武便省去了前往圣京寻他。   眼泪似两汩岩间滴水,颗颗坠进血池,蒙千寒兀自啜泣,却又疯癫了般痴笑,他盯着血池,似是看着那人的眉眼。   “阿斩,师哥这次听你的,师哥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   不久后,江湖上出了这么一个传闻,一代名将蒙千寒,眼见妖郎百里斩被金蟒巫师收伏,自此思念成癫,终日徘徊于昆仑山上,蓬头垢面,哭笑无常,酒不离身,醒着也似在做梦,口中不时絮絮叨叨。   似是与一个只有他才看得到的人相谈甚欢。   ***   王慎这边,那夜见识了小凡的绵里针,不得不顺从小凡之意,率领大军前往靖武镇。   起程前听人传报蒙千寒逃了,他不过讥诮一笑,心道蒙千寒也中了封山毒瘴,没有解药也活不长了,便也不再计较。   又看看眼前强捱着的小卒,不禁皱了皱眉,想到他们再过几日便知身中不治之毒,而仅有的解药被他王慎一人独吞,他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忙下令大军整装,向靖武镇行进。      ☆、坤华   胡夏王宫。   自打赫连罗自萱儿那里证实漠郎并非楼月坤华,他便似消了某种芥蒂,漠郎面容俊美,又似蒙童般心地单纯,邪罗便将他当弟弟般宠爱有加。   可邪罗心中消除的那块芥蒂,却似长在了漠郎心上。   这夜,邪罗又一次守在漠郎床前,一只手支头,嘴角挂着宠溺的笑,痴痴地看着双目紧闭的漠郎,另一只手还似哄睡孩童一般,在漠郎身上轻轻地拍。   漠郎小孩子心性,还以为自己装睡能瞒过邪罗,可他紧绷的身子和浅浅的呼吸,都将他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他在心里暗诽,自己都“睡”过去了这么久,邪罗怎的还不走?越来越烦躁,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   “呵呵……”邪罗性情中人,就这样没忍住笑出了声,见漠郎仍不睁眼,双眉却越皱越紧,他便打趣道,“做噩梦了吗?快醒醒吧!”   漠郎早已装睡装得烦躁,一听他笑便气恼地睁开眼,嘟着嘴道:“你好过分!哪有一直盯着人家睡觉的?”   声音清丽洪亮,把睡在近旁的雪狼都惊醒了。   小白睁眼看看,见惯了邪罗在主人寝宫出现,它便知并无危险,不过是主人又在和邪罗打闹,便又放心睡了。   邪罗接着逗他:“你怎知道朕在盯着你睡觉?”   “因为我在装睡啊!”   漠郎面色极慷慨,似是骗人的戏法儿用得久了,自己便觉得无趣,索性自行将奥秘揭发出来。   却见邪罗宠溺地点头:“嗯,朕知道。”   漠郎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见过你真正熟睡的样子。”   眼神里温柔似水,邪罗想起漠郎进宫的头一晚,他本欲冲到漠郎身上霸王硬上弓,却一见漠郎抱着雪狼,憨憨的甜美的睡容,便又心生无限柔情。   可漠郎却未发觉他眼里的温柔,似是受到了惊吓,抱紧裹身的锦被直往后爬。   “你、你何时见过我睡容?你、你在我睡着时,都、都做了什么?”   邪罗心头一紧,忙澄清道:“漠郎,朕不会对你用强,你前几日还好好的,为何自打从王后宫中回来,就又对朕畏戒起来了?”   漠郎强撑着底气吼道:“我、我才不是坤华那样的惑人妖郎!”   邪罗一愣,继而明白他心思,道:“朕也未将你看成妖媚的男子!”   “可你若不是抱着那样的心思,你为何要收容我?为何对我那么好?又为何、为何夜夜看着我睡觉?”   说着说着,眼里便控制不住地涌出了泪来。   邪罗忙道:“朕只想宠爱你、保护你!”   “我不信!”   漠郎倔强地用手背擦去不受控制的眼泪,抽噎道,   “老嬷嬷们都告诉我了,你对不听话的男宠有多残暴!你、你这是在玩弄我!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邪罗大吃一惊,一时无言以对。   “我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你夜夜守着,我就夜夜假寐,生怕你待我睡着来硬的!你对小白都那样好,让它对你没了防备,就算有一天它眼见你欺负我,他都不会管了!”   邪罗惊疑:“漠郎,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漠郎索性将心里话都倒出来:“只有在凌那姐姐那里,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邪罗不悦皱眉,以漠郎的心智,绝不可能这样误解他给予的宠爱,听漠郎提及凌那,便试探问道:   “漠郎,适才你的那些话,可都是凌那姐姐说给你的?”   漠郎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一个劲儿地摇头:   “才不是呢!凌那姐姐只道你的好儿,还让我不要惹你生气,还给我好多好吃的,我一到她的宫里就会觉得好舒服,玩一会儿就好想睡觉。”   漠郎当然不会发觉,他每每去王后宫中,都会被迷魂阵蛊惑,待他昏迷,凌那再施以催眠,向他灌输那些龌龊说头儿,将邪罗对他一片真心的宠爱,扭曲成阴险恶毒的玩弄。   可邪罗王见微知著,察觉了些端倪,正自凝思,却听漠郎吼道:   “邪罗,你不是喜欢坤华么?你去中原找他啊!为何终日粘着我?我告诉你,就算我饿死,被人打死,被狼吃了,我也不做别人的相公!”   说完便掩面啜泣,嘴里还嘟嘟囔囔:“好好的男儿郎……平白、平白就……就被人拿来当玩物……”   邪罗心中涌起层层涟漪,疼惜得说不出话来,最后长叹一声,没来由地说了句:“坤华他……也是个好端端的男儿郎啊。”   漠郎止住了哭声,抬眼好奇地看他,却见他看着别处,面色沉重,透着惋惜。   目光相对上来,邪罗冲漠郎苦涩一笑,说道:“漠郎,你可想做我胡夏的男儿郎?”   ***   小白睡着睡着,渐觉周遭亮起了光,睁眼瞧瞧,只见屋里点起了灯烛,主人坐在镜前,那个对主人很好的大汉站在主人身后,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镜里主人的脸笑得甜美,它便知主人并无危险,打了个哈欠,接着睡了。   漠郎自打入了胡夏,嬷嬷们便只让他穿广袖曳地的白衫,及踝的长发也披散着,稍作打理时也不过拿一束发带松松地绑起。   这种装扮,将恰到好处的阴柔来装点男儿生来的阳刚,有漠郎天赐的好容貌做担当,便成就了一个雌雄同在、绝美超然的画中人。   而此时,邪罗王打算按胡夏骑士的发型为漠郎梳头,漠郎看着镜中的自己,掩饰不住内心的期待。   却听邪罗王站在身后温情脉脉地道:“想来,坤华又何尝甘愿被人视作媚惑妖郎?哎,都是朕害了他啊。”   漠郎正自把玩即将绑在他头发上的发带,闻言愣住,看着镜子里的邪罗,眨着眼睛问道:“你害了坤华?什么时候?怎么害的?”   邪罗对镜中的漠郎笑笑,说道:“如若你真是坤华,那倒好了,朕便可在此向你致歉,六年前……朕――我,不该借着要你的名义,攻打楼月。”   漠郎俏皮一笑,对镜中的邪罗说道:   “看你是真的有些难过,那么,我就吃一点亏,允许你将我当作一小会儿的坤华,你有什么想对坤华说的,那便说吧,不过,真的只能将我当作一小会儿的坤华哦!”   ***   邪罗一边为漠郎梳头,一边柔声道来:   “你十五岁那年已是誉满天下,不仅因你盛世容颜,江湖上更是雅传你宅心仁厚、心系苍生。   “你温润如玉,不胜武力,却凭着浩然正气,便成了百姓心里的活菩萨。   “我向有称霸天下的雄心,能靠兵马在战场上打败劲敌,却撼动不了你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你虽无功利之心,我却不得不防,防你圣人心肠胜过我武力夺天下,防百姓对你拥戴,我的霸业便被你衬成了淫.威。”   说到此处,邪罗抬眼看向镜中,漠郎显是没将他的话听进半分,只一味地摆弄那些发带和玉冠,样子天真可爱。   邪罗苦涩一笑,继而说道:   “我当时四处征战杀伐,说出去的名号却不如你一个养在王宫里的美郎君,我便心生不忿,更预感到你的威胁,   “遂使了个阴损招数,专攻你美貌天下第一的名声,借此大做文章。   “好端端的男儿郎,又是堂堂一国王子,谁能受得了被人觊觎?更甚是被一位霸主收作性.奴。   “我料你会不从,早已备下千军万马,只等你说个不字,便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你楼月。   “我邪罗心里装着天下,又怎会学那夏桀商纣,为得男宠而不惜发动兵力?   “可师出无名,是行军作战的大忌,我早已有心攻打楼月,是为征伐侵略之欲,却故意将罪名扣在你身上,   “这便一举两得,既可侵占楼月扩大疆土,又可毁你清誉败你名声,我……我是不是很卑鄙?”   漠郎看邪罗摆弄自己的头发入了神,便应付着回道:“嗯嗯,你好卑鄙。”   邪□□笑几声,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骇得漠郎急欲起身逃走,却被邪罗按住肩膀拦下。   “别动,听话。”   肩上力道正好,不容反抗却又透着怜爱,漠郎心安了下来,在镜前坐好,惊喜地发现,镜中自己那一头柔顺青丝都被绾成一个发髻,高高地束在头顶,被一副精致玉冠簪住。   “哇!好俊朗的发饰!哥哥,我可以动了吗?”   “再等一下……”   漠郎当真喜欢这发饰,不觉又将邪罗唤作哥哥,邪罗心里骤暖,又在漠郎发梢处做些梳理,便轻拍他肩膀几下道,“好了。”   漠郎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站在镜前摆了好几个玉树临风的姿势,欢喜道:“这才是男儿郎呢!”   再看身上这轻薄长衫,便又不悦嘟嘴,继而想出一计,便一转身,冲邪罗道:“哥哥,坤华命你将衣服脱了!”   邪罗笑道:“怎的?为何是坤华命我,而非漠郎?”   漠郎振振有词:“因为你愧对坤华,我以坤华之名命你,你就定会从我!”   邪罗心里骤生歉疚,谁让面前这郎君像极了坤华,他便聊借顺从漠郎,当是给尚不知身在何处的坤华赔罪了。   “好,我都依你。”   邪罗将玄色外氅脱下,漠郎忙抢了过来,羞涩地躲在帷帐后面,脱下身上白衫,又将邪罗衣服披在身上,却不知这胡夏王袍怎么个穿法。   邪罗大笑几声,走过去帮他正了衣襟,又将袖口和腰带束紧。   邪罗的身材比漠郎魁梧得多,他的王袍穿在漠郎身上虽显松垮,却也显比那件白衫利索干练。   阴柔媚郎变身倜傥少年,漠郎笑得欣喜。   邪罗在心里由衷赞他飒气俊朗,口中却说起玩笑:“嗯,朕以后定要命朕的男妃身穿骑马服侍寝,别有一番风情啊。”   漠郎的笑瞬时僵在脸上,他与邪罗之间的那层隐形屏障又竖了起来。   邪罗后悔搅了这好局面,正想方设法补救,却听漠郎怯怯地道:   “哥、哥哥……”   “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哥哥,那次你出兵攻打楼月,当真不是为了逼坤华做你的男宠么?”   这一问竟令邪罗语塞,他一直未曾郑重其事问过自己,如若他没有侵占楼月之心,如若他不忌惮坤华的天下盛名,单就凭他在楼月国与坤华的惊鸿一瞥,他是否就会变成夏桀商纣,只为抱得美人而发起战事?   他这一怔愣,却令漠郎烦躁起来,跺着脚大叫:   “哎呀,快说你当真不是为夺坤华啊!哥哥就承认吧,坤华的祸国罪名,是你一手给他扣上去的!”   邪罗心底的愧疚就这样被漠郎一语道破,坤华祸国,确是他一手造就的谣传。   虽说中原派兵援救,楼月并未亡国于胡夏,可坤华的坏名声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又引出坤华至圣京为质的后事,追本溯源,坤华在圣京的那一连串遭际,也都该算在他邪罗的头上。   “唉,我……确是对不起他。”   漠郎愤然道:   “你知道就好!那,我要你现在就发誓,以后再不许做出豪夺美人的事来!更不许无端冤枉谁是妖郎,谁又祸国的!须知这样大的罪名,足以毁了一个人呢!”   邪罗黯然点头,直觉得悔不当初,忽而醒过神来,看着漠郎问道:“怪了,你长得像坤华也就罢了,为何今夜频频为他抱不平?”   漠郎愣了片刻,又茫然看向别处,顾自喃喃:   “我也不知道,自打那天听凌那姐姐讲了坤华的遭遇,我便不时想着他,我觉得他可怜,可又不甘心被人误认为他。   “他的遭遇很不堪,我心里却总有种感觉,好像我也经历过他的遭遇,又或者是……将来注定要遭遇他的遭遇。”   邪罗又听漠郎话中提到凌那,再次沉下了脸。   却见漠郎挺胸端站,郑重道:“哥哥,哦不,是王上,我还是那句话,毋宁死,也绝不做别人相公!”   一语尽,漠郎紧抿起嘴唇,似是隐忍无尽委屈。   邪罗看着他,竟不觉将他再次看作坤华,一时愧疚难当,连忙出言劝慰:   “漠郎只管放心,我以一手打出的江山为誓,再不会强占美人,也绝不再毁人清誉!”   次日,凌那在宫中备好了迷魂草,只等漠郎那傻小子热络来奔,却见森琪嬷嬷惨白着脸走了进来,眼神惶乱,似是心有余悸。   “嬷嬷,漠郎还没来么?”   老嬷嬷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殿、殿下,王上身边的侍臣才带过话来,说、说……”   凌那急道:“说什么?”   “说是漠郎以后都不会再来王后宫中了!”   “啊?”   “王上还有一句话,要奴隶传达给殿下!”   “什、什么话?”   老嬷嬷面露难色,似是要哭出来,支吾了半天,凌那急得自椅子上站起,一拍桌子喝道:“快说!难不成一句话还能闪了你的舌头?”   老嬷嬷忙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地面,一口气说道:“王上要殿下您好自为之!”   凌那瞠目,直觉一阵眩晕,忙扶住近旁桌子,才免得摔倒。   ☆、赌命   靖武镇,神扈营。   报书上传的是战事紧迫,实则一场战事也无。   士兵们在沙场上自行操练,王缜则在营帐里,守着张地图草拟兵势,。   若此时有人仔细看来,他所草拟的并非如何克敌戍边,而是直.捣.黄龙、意图攻占圣京!   其弟王慎的队伍便是在酉时三刻到达。   听人传报,王缜着实吃惊不小,又听说整个队伍都在巫斋山中了异毒,他担心手足安危,忙令守卫打开营门,将一行人迎进来安顿。   王缜冲进王慎帐中,惊见王慎床边的简榻上,红衣小凡奄奄一息。   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却在小凡勉力看向他时错过眼去,直奔王慎床边坐下。   “慎儿,你身子要不要紧?”   “哥哥不必担心,我只觉逐日见好,看来这异毒也不过尔尔,弟弟身子强壮,想是数日后便可自愈了。”   兄弟二人寒暄,余光却都不由自主瞥着小凡,只是二人心意却大不相同。   王缜见小凡面色惨白唇色发紫,却始终未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目光灼灼,含情切切,还不时提起袖角抹去眼泪,竟是搅得他心神不宁,抑制不住地疼惜。   而王慎见小凡受着病痛,想他在路上服过一副药,不惜令身子虚弱至此,也要在王缜面前演这出苦肉计,他心中骇然更甚,后悔当初太过低估了小凡。   他现下只想着按小凡的意思将这场戏演完,兄弟情义总比过奴儿之宠,待他令小凡满意后,助小凡之力服下排除毒瘴的解药,再将小凡诸多坏事说与哥哥。   王缜追问巫斋山之事,王慎赶忙如实说了:一队官兵中了毒瘴,逃到山脚下动弹不得,谁也不知山上发生了何事,只是过了许久,见小凡搀扶身负重伤的蒙千寒走了出来。   王慎说完便偷瞥小凡,见他还在专心装作病痛,便知自己适才所言没有违背他意思,便轻轻嘘了口气。   他所说的这些话,都是小凡允他如实交代的。   王缜闻听这故事里有一大段空白,当事者只有小凡一人在场,迟疑片刻,便转头看向小凡,拿着官腔问道:   “那个……你说,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小凡见王缜与他说话,欣喜之余又止不住掉了几滴泪,诚惶诚恐地起身,似是强忍着周身不适,颤巍巍地跪着,一开口,却答非所问:   “将军,近来您可安好?”   柔声细语,透着温情媚惑,却被王缜当头大喝。   “放肆!你这个贱奴儿,你假扮坤华迷惑本王,又与外人勾结私囤兵力,这些旧账还未跟你算,你现下又打算施展你那些狐媚招数?”   小凡的大眼睛惊惶地睁着,泪水汩汩溢出眼眶,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失望,待王缜教训完了,他便伏下身子,掩面啜泣。   王慎知道,此时该他出马了。   “哥哥,你不可这样对他!你不知道,我能活着来找你,都亏了他啊!”   王缜挑眉,王慎干笑道:“小凡,你快些将原委讲给哥哥听啊!”   小凡抽抽搭搭地说:“奴才被金坏坏当作人质押在山里,见蒙千寒与百里斩走来,三人缠斗了片刻,蒙斩二人终是不敌,百里斩被金坏坏带走,蒙千寒也受了重伤。”   王缜冷笑道:“那么,为何众人都中了毒瘴,单你一个能幸免?”   小凡被王缜的冷漠和怀疑招出一捧眼泪,悲切道:   “我哪里幸免了?金坏坏将我放在山里,于毒瘴最重之地,等着百里斩入瓮,他怕我撑不住,就事先给我服了强心药,   “这药能令身子骤变强壮,借以抵御一时危机,可却极伤元气,等药效过了,便、便是活不长了……”   王缜大骇,看着小凡更是止不住地心疼,他怎么也想不到,小凡竟是将死之人了。   王慎适时再度帮衬:“哥哥,多亏了小凡当时并未受毒瘴所迫,才能将蒙千寒扶出山,拿他做人质,逼退了百里斩的属下,不然,我和那百来号部众,怕是都已惨死在那些江湖浪人手上了!”   王缜忙又问道:“那蒙千寒他人呢?”   王慎答:“夜里头没看住,让那些浪人给劫走了,我担心他们安顿好蒙千寒又再杀回来,就赶忙带着部众来投奔哥哥!”   这样一说,王缜就绝想不到是小凡非要来靖武镇见他。   王缜凝眉思忖,也未觉二人的一唱一和有何纰漏,再者,就算小凡狡猾算计,亲弟弟又怎会胳膊肘往外拐?   正自出神,小凡却忽而喷出一捧血来,身子一歪,不省人事了。   王慎都看傻了,王缜却登时身子前倾,眼见就要起身冲过去,却又生生地怔住了,他回过神,将前倾的上身收回来,干咳了两声,便唤下人进来将小凡抬出去。   却被王慎拦了,话里的理由是:“这孩子怪可怜的,我这帐子里还舒适些,他都快死了,就别再折腾他了。”   实则他深知小凡吐血不假,却并未真的昏厥,小凡说了,他要时刻监视王慎,不给他与王缜单独说话的份儿,王慎则将小凡留在身边,怕他将解药毁了或是交予他人。   他俩各怀鬼胎,演的这出苦肉戏却极有分量,王缜心痛难当,不禁问向王慎:   “弟弟,你在诏狱里怎么审的?小凡他当真与白家勾结设计我么?”   王慎知道小凡正竖着耳朵听,他便将头摇成拨浪鼓:   “没有没有!我都查清楚了,小凡仰慕哥哥难以自持,才假扮坤华接近哥哥,却因此被百里斩抓住把柄,才不得不从了百里斩,助他在西山墓室练兵,百里斩有称霸江湖之心,练兵只为纵横武林,此举确与白家无关,更与皇权无关!”   “那么,他当真知道坤华下落?”   “坤华哪儿还有什么下落?坤华已死,小凡从坤华侍从那里听来,这才生了假扮坤华之心,至于坤华怎么死的,又死在了哪里,小凡确是不知了。”   一口气说完,见王缜紧盯着自己,眼神似能窥见他内心所想,瞧得他好不心虚,正自窘迫,却见王缜满意地笑了。   王缜笑道:“好,这就对了。”   王慎:“这……什么对了?”   王缜:“坤华还有下落,只是这下落太过离奇,小凡若能说出来,才明摆着是他说谎了。”   王慎又一次惊得傻了,连假作昏厥的小凡,此刻都不禁绷紧了身子。   王缜道:“胡夏国的内应报来消息,真正的坤华就在胡夏王宫里。”   王慎惊问:“当真?”   王缜笃定:“错不了!”   王慎思量片刻,追问道:“那么我们的计谋……”   “照旧,”王缜将目光移到小凡身上,神色凝重,不知是在筹划将来打算,还是担心小凡安危,“当务之急,是将这个假坤华好生医治,万不可在成事之前,就让他死了。”   王慎听哥哥这一说,便掩不住地欢喜,看向小凡,嘴角露出阴森的笑。   却见王缜起身,走到小凡榻前,弯腰俯首,一只手拂在小凡脸上,轻柔抚.摸了片刻,便又直起身,嘱咐王慎一句“好生将养”,便头也不回走出营帐。   确认王缜已走远,王慎乜斜小凡,冷然道:“别装死了,快点了结我们的事吧。”   小凡睁开眼,悠悠起身,盯着帐门方向恍惚了片刻,便转头看向王慎,神色冷峻:“你们布下了什么计谋?”   王慎挑衅:“你个狐狸精,狡猾得很,不会自己猜么?”   小凡微愠:“王缜说要医治我,并非出于关怀,而是留我有别的用处,我猜的可对?”   王慎也来了骨气:“你仗着一颗解药,要我带你来见我哥哥,又威胁我与你作这出苦情戏,现在又要我说出我们的计谋,难不成你想就此吃定我一辈子?   “我提醒你,可不要太贪心了,惹急了我,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要你的解药,你也休想得着好死!”   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生怕小凡倔强到底,当真不给他解药。   却见小凡冷笑一声,从袖子里取出那颗药丸,懒懒地向他抛了过去。   王慎惶惶接住,忙问:“何为药引?”   小凡意兴阑珊:“无需药引。”   王慎惊怔,小凡却掩口偷笑,他便明白,这几日都中了小凡的空城计,他气得咬牙切齿,将药丸吞下后,也就没了顾忌,便仰起头得意狂笑起来。   “哈哈哈……小凡,你可听好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哥哥他设下何种计谋!   “你机关算尽,却绝想不到,哥哥他留着你一条命,不过是借你假扮的坤华之名,将你作为诱饵,骗邪罗王出兵,助我王氏攻打圣京!”   小凡惊怔,蹙眉怒视王慎。   “至于真正的坤华,我们在胡夏国的内应必会好生控制,如若白朗当真露出锋芒,坏我王家大事,我们便可拿坤华为质,要他束手就擒!”   小凡惊惶失色,低眉顾自凝思。   又听王慎嘲讽道:   “哎呀,想想你也真是可怜,一直自作多情,以为哥哥他仍念你陪他睡过的那几晚?   “啧啧啧,枉你为博哥哥怜爱,不惜从金坏坏那里讨得一副伤身药服下,其实,就算你不演这苦情戏,哥哥他也会让你活到邪罗出兵那一天的。”   说完,便又仰头得意大笑。   小凡确是不曾想过,王缜留他活口,不过是让邪罗王相信,楼月的坤华一直在王家手中,待邪罗王出兵助他们攻克圣京,他们再将一直被他们控制的真坤华送给邪罗,这便事成圆满了。   至于他这个奴儿的死活,于王缜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他确是自作多情了,想起适才那出苦情戏,他忽而觉得好笑,好笑又羞耻。   却听王慎续道:   “我这就去找哥哥,将你的真面目揭发出来!还说什么好生医治你,实则你这个伤身药,过不了几日便可自愈了!”   小凡闻听此言便收起自怜,脸上又挂上阴险冷笑,闲闲地道:“我的身子可自愈,须知巫斋山上的毒瘴侵体,也是可自愈的。”   王慎的笑僵在脸上,继而凶神恶煞: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不是说那毒瘴侵体,若不服解药便活不成了么?怎的又说什么自愈?”   小凡嗤笑,嘲讽道:   “你适才不是还说我机关算尽么?你也不想想,我既已与你同进了这神扈营,便是要将自己交给王缜,我又怎还会留给你机会,向王缜揭发我所为呢?   “再者,世上哪有那么厉害的毒药,弥漫满山还能有致命之力?正如你适才对王缜所说,中了毒瘴者如若身子强壮,数日后即可自愈。”   王慎想起吞下的那颗药丸,惊惶地瞪大眼睛:“你、你给我的药……”   这次换作小凡张狂大笑:“我助金坏坏得到百里斩,便从他那里求得了这些个功效奇妙的丸药,王大人,你有没有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王慎惊惶失色,抱头大声嘶吼。   傍晚时分,王慎帐中传来阵阵野兽般的嚎叫,众官兵凛然看去,只见帐门大开,冲出个披头散发的人来,正是已入癫狂的王慎。   他嚎叫不止,手中挥着一片大刀见人就砍,官兵们上前阻挡,却又不敢伤他,冲过去的便都被他砍伤。   骚乱惊动了王缜,他出营奔去,正见亲弟弟又砍倒了几人,王缜容不得他再胡来,几个大步冲过去,搡开人群,直奔王慎身后,以迅雷之势抬手,命中王慎后颈,一掌将这疯癫之人打晕。   他唤来军医将王慎抬下去医治,瞥向王慎营帐,怒气冲冠,握紧拳头冲了过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王慎猝然疯癫,定与小凡有关!   进了营帐,见小凡还趴在榻上,他便急冲过去,粗暴地将小凡翻过来,却听小凡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一只手捂着腹部,那里竟汩汩地冒着血水。   “坤华!”   王缜情急之下唤他如旧,小凡勉力睁开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翘起,声若游丝:   “将、将军,我多想……一直做您的坤华啊。”   王缜不由得就将手覆在小凡手背上,紧紧按住小凡肚子上的口子,惶急追问:“是王慎砍伤了你?”   小凡却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王缜衣襟,眼神凝在王缜脸上,痴痴地笑,就这样耗尽了余力,晕倒在王缜怀中。   混沌之中,他听到王缜大声唤人救他,他便知道,这一次,他又赌赢了。   他肚子上的伤口,是他自己用刀划破的。   柳仕芳曾唏嘘感叹,小凡孤决一人,每次临危,都要拿命来赌。      ☆、诱捕   几日后,王慎带来的部众,除十来个身子骨弱的受毒瘴侵体而亡,余下的便都已自愈。   王缜着最好的军医为小凡医治,不惜用珍贵药材为他调养,小凡身子也日渐好转。   只是王慎疯癫,王缜始终耿耿于怀,是故一直将小凡冷落置之。   小凡倒是泰然,从不为自己辩解,王缜忍不住挂念前去探望,他便只顾贪恋地看他,痴痴地傻笑。   一日,王缜终是脱口问他:“说!我弟弟疯癫,可与你有关?”   小凡眼里含泪,却苦涩一笑,反问道:“将军如若将奴才设想得如此阴损,又为何还要救奴才活命?”   王缜一时语塞,却仍怒视瞪他,待他答复。   小凡幽幽一叹,道:“将军不妨想想,奴才毒害令弟,动机何在?两者,奴才在将军的营地毒害令弟,岂不是自投罗网?奴才又哪儿来的本事,能致人疯癫?”   一连串的诘问,令王缜更是无话说,此时小凡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泪夺眶而出,他以袖掩面,抹去泪水,又自嘲地笑了。   “都怪我不该痴心妄想,舔着脸跟随令弟,只求他带我来见将军一面。我本该走得远远的,找个地方等死便是了,也就不至于一路上……”   说到此处倏尔收声,小凡惊惶看向王缜,似是咽下了极大的委屈。   王缜惊疑:“一路上怎的?”   小凡支吾再三,王缜却执意追问,小凡被问得急了,便嚎啕大哭起来。   “我是下贱的奴儿,可我心里只有将军!我恨王慎!如若可以,我想亲手杀了他!你可见他在诏狱对我施刑吗?可他却偏偏是将军的亲弟弟,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最伤心的便是将军!”   哽咽几声,接着说道:“巫斋山脚下,众人皆中毒瘴,我那时便有机会杀他,可我反而救他!我深知命不久矣,一路跟着他,只为临死前来此见将军一面,却没想到,当我身子毒发不支,他就夜夜对我用强!”   王缜心头一紧,即使施.暴者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也难免怨愤勃发。   小凡已然失控,扑倒在王缜怀中,大声哽咽:   “奴才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毒害王慎,可我为什么迟迟不动手?王慎是在将军营中出了事,将军也见了,奴才来时已是半个死人,你说,奴才有什么本事害他?你说!你说啊……”   小凡在王缜怀中剧烈地抽噎,终是将王缜的心彻底软化。王缜捧起小凡的脸,看那双泪眼婆娑,心生无限怜爱,下一刻,便深深吻进了小凡的嘴。   ***   又过了一两日,柳仕芳便到了神扈营,他此行是受王缜之命,前往胡夏国充当使节,说服邪罗王出兵,助力王缜直.捣.黄龙。   他见小凡竟也在神扈营里,还能再得王缜宠幸,震惊之余,心下更是对小凡的勇略敬畏不已。   他虽在性命攸关之际相助过小凡,可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出卖小凡的伪君子,是故小凡对他冷眼相向,他也就只得生生受着了。   王缜之所以选柳仕芳前往胡夏游说,只因是他揭发“坤华”西山墓室练兵一事,在外人眼中,他是大义灭主的朝廷忠臣,于王缜而言,由他去向邪罗王解释胡夏援兵在西山受创一事,是再合适不过的。   柳仕芳一介书生,又贪生怕死,见了雄霸西域的邪罗王,怕是连气都不敢喘,可王缜亲点,他又不得不领命。   他进王缜帐中应了个卯,听了几句嘱咐,不日便有胡夏使节前来,将柳仕芳与近身侍从一同带往胡夏。   柳仕芳此行,本是王氏与胡夏私相授受,是故一路上都极尽隐蔽,柳仕芳假扮画师才进得胡夏王宫。   邪罗王在一间密室召见王缜使节。   柳仕芳先将西山墓室一事交代清楚,代王缜致过歉,接着妙语连珠,说尽了助王氏出兵攻打大周的好处,诸如王缜夺权后便向胡夏割地入贡云云。   末了儿,还是将坤华作为最大的筹码,告会邪罗,坤华就在王缜营中,如若事成,便将坤华奉上。   柳仕芳费了不少口舌,言罢提心吊胆地偷觑邪罗脸色,却见不怒自威的霸王欣然一笑,似是忆起什么甜美之事。   邪罗看向柳仕芳,爽朗道:“朕六年前的一次莽撞,着实将坤华害得够惨,直至今日,仍令王缜误会,以为朕是夏桀商纣,为得美人不惜大发兵事。”   柳仕芳惊诧,骇出一身冷汗,忙恭维道:   “王上英明神武,必成千秋功绩,出兵助王氏夺权,乃是霸业之需,顺便求个美人,非但不会遭世人诟病,反而尽显王上风流本色,为世间添一段佳话!”   “话是这么说,可是……”邪罗说到此处,竟是又忍不住会心一笑,“朕答应了某人,再不许做出豪夺美人的事来。”   柳仕芳一时无言以对,想来能令赫连邪罗几番痴笑,又能令他应允这种怪异事来的,必是某位春.闱梦里人。   而能如此打动邪罗王的佳人,必是流落于胡夏王宫的,真正的坤华。   柳仕芳冷汗频冒,眼见邪罗王意兴阑珊,似有送客之意,心思飞转,冒出句话来:   “那么我方就将赠送美人这一条款收回,只求王上出兵助力!”   邪罗王大笑,吓得柳仕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们中原人说话真有意思,只是朕近来半点兵战之心也无,非要出兵,也定无胜算,你还是回去吧。”   说完起身便走,留柳仕芳呆愣无措。   可他心中清明,骁勇善战的邪罗王,竟一时没了兵战之心,铁汉心底的柔情,定是被坤华唤醒。   ***   柳仕芳哭丧着脸走出胡夏王宫,心知未完成使命,回去了便得不着好儿,行尸走肉般在街头游荡,却被一小贩打扮的人拦住。   那人将他拽到墙角,将一张密笺示给他看。   柳仕芳大惊,那密笺纸质,和那笺上字迹,都与他之前在王缜营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见笺上写着:三日之内,定将美人相送,得此美人,便可一石二鸟。   柳仕芳思量片刻,继而喜笑颜开。   ***   萱儿觉得,现在的日子舒坦又安心,巴不得一直这样过下去才好。   坤华殿下虽心智有失,又丢了记忆,却也因祸得福,得以抛开前尘羁绊,也不再被身世所累,似个懵懂天真的孩童,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   加之邪罗王上又极宠他,难得这宠爱单纯而质朴,只是出于真心的怜爱,无需坤华以色.相为报。   坤华虽认不得萱儿了,可却莫名觉得她亲切,她便能留在坤华身边,重又做起他的贴身侍女。   她很知足,只是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奢望,如若阿坦也能回到她身边,她便再无他求了。   ***   这日晌午才过,王后宫中来人,说是王后有要事相告,命她只身前往,不得声张。   萱儿想不出所谓要事为何事,只是莫名地心神不宁,可她连个商量讨教的人都没有,王后又交代她不得声张,她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王后宫中一间隐蔽屋子,萱儿才向凌那行过跪礼,森琪嬷嬷便将一件物什扔到她面前,萱儿一见,霎时流出两道清泪。   那是一件银丝软甲,坤华殿下在她与阿坦成亲那日,作为贺礼相送,萱儿绝不会认错。   她将软甲捧在手里,睹物思人,温柔地抚摸了片刻,旋即便露出惊惶之色。   这件软甲一直穿在阿坦身上,可为何现下由凌那示予她看?   萱儿惶恐抬头,怯声支吾:“殿、殿下,这、这是外子之物……”   凌那开门见山,冷然道:   “本宫既然能将这贴身之物,自你夫君身上扒下来,那么,本宫也就有本事,取他别的东西了,比如……性命?”   萱儿面色霎时惨白,捣米一样地磕头,哽咽求饶:“殿下饶命啊!外子未曾冒犯过殿下,为何殿下要取他性命?!”   凌那哂笑道:“为何?你如此伶俐,难道还猜不着吗?”   萱儿自是猜着了几分,心中惶恐更甚,颤声道:“殿下……可、可是要支使奴婢……做些什么?”   凌那满意一笑,向森琪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走过去,俯低身子,贴近萱儿耳语了几句。   萱儿听完,迟疑地看着凌那,半晌才道:“殿下……说话算数?”   凌那微愠蹙眉,森琪嬷嬷嗔道:“你这个没规矩的丫头!公主她何等尊贵身份,岂会失言于你这小小的奴婢?”   凌那忽而笑道:“嬷嬷这话说得可忒不得当,萱儿你更是问得没有道理,什么算不算数,什么失不失言?本宫手里有你最在乎的东西,你……”   话音刻意顿住,笑容倏尔收起,凌那面色肃杀,瞪向萱儿,似是投去无数把眼刀,“你,还有不从的余地么?”   萱儿好一阵心惊胆战,不由得将手中软甲攥得更紧,心思极转了片刻,便勉强点了点头。   ***   晚膳过后没多久,雪狼便有些不对,恹恹地蜷在漠郎为它铺就的小窝里,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   “小白,你怎么了?”   漠郎好不心疼,轻柔地抚摸雪狼毛发,这雪狼颇有灵性,为了不让主人担心,强忍着病痛,虚弱地摇了摇尾巴。   漠郎这几日被赫连邪罗宠溺惯了,再异想天开的心愿,邪罗王都想方设法满足,此时无措,他便自然想到去找邪罗王相助。   还没走到门口,侍女萱儿便急急走了进来,脸色甚是惶恐不安。   “萱儿姐姐,快带我去找邪罗哥哥,小白他……”   “嘘!”萱儿忙伸手去捂漠郎的嘴,惶急道,“漠郎,快跟姐姐逃吧!”   漠郎惊疑:“为何要逃?”   萱儿不由分说走到柜子前,一边麻利地收拾衣物细软,一边压低声音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今晚邪罗王意欲命你侍寝!”   “啊?”漠郎惊惶失色,却还不愿置信地絮语,“怎、怎么可能?哥哥他、他说过,决不会对我用强,我、我既不愿,他就不会逼我!”   “哎呀,漠郎你也忒天真!邪罗王是何等人物?呼风唤雨,雄霸一方,不管看中什么,都势在必得!巧取豪夺绝不含糊!他说的话你能信么?就算他真的有心不伤你,可日子久了,他越来越难耐,怎会总在你这里吃瘪?”   言语间已收拾出一个包袱,萱儿转身,看着六神无主的漠郎,心中涌起一层不忍,却又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漠郎神情恍惚,眼神无措地游移,片刻后,却忽而逞强地干笑起来:“姐姐是在拿我玩笑吧?漠郎虽愚钝,谁真心待我,还是分得清的。”   萱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诚恳道:“邪罗王上的心,连他身边最精明的近臣都猜度不准,你才认识他几天,竟就这样轻易信了他给你的承诺?”   漠郎情急追问:“既是如此,萱儿姐姐又怎会知道哥哥他今夜对我的打算?”   萱儿被问得猝不及防,慌张敷衍:“我、我在敬事房劳役时,听、听到司礼嬷嬷说……”   心智不全的漠郎竟是听信了这蹩脚的谎话,神色更为惶恐不安。   萱儿松了口气,继而说道:“漠郎若还不信,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可知你的小白为何突然病了?”   “啊!为何?”   “小白它忠心护主,时刻不离你左右,邪罗王便怕它会坏了好事,便先投.毒给它……”   “不会的!”漠郎忽而大叫,难忍悲愤,眼里顷刻涌出泪来,“哥哥他那么疼我,他不会……不会逼我,也不会害小白……”   却是越说越没底气,又是害怕又是失望,最后瘫倒下去,抱着小白的脖子,嘤嘤啜泣。   萱儿于心不忍,可她别无选择,忙走过去将漠郎搀起,柔声劝道:   “漠郎别难过,我听给小白下.药的人说,这药只会令小白颓.靡一个晚上,不致命的,姐姐今夜先带你逃出王宫,姐姐会想办法,再把小白救出来!”   漠郎止不住地抽泣,语无伦次:“不会的……哥哥他……分明对我那么好……他、他为什么……他说过……不再豪夺……”   口中虽这么说,却由着萱儿将他搀扶起来,恍恍惚惚地向门口走去。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狼的悲鸣,漠郎倏然惊醒,跑回雪狼身边,抱着雪狼好一阵悲泣:   “小白……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我没有办法,我不想给人侍寝!你别怕,萱儿姐姐她会想办法救你的!”   萱儿又费了些口舌,催促他再不走便只得任邪罗王随便,漠郎经不住吓,又得萱儿再三承诺,必会将小白救出,他才抽抽搭搭地跟着萱儿离开。      ☆、出兵   “萱儿姐姐,我们要逃到什么地方?”   “我、我也不知道,总之,先逃出胡夏王宫,再从长计议吧!”   萱儿领着漠郎,往王宫西北方向的深山里走,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却笃定绝不能按凌那王后的旨意,将漠郎带到王宫以南。   山路崎岖,四下里没有半点光亮,漠郎和萱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眼见离王宫越来越远,萱儿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却在此时,前方草丛里OO@@窜出三五个人来,黑衣加身,黑布蒙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片子,当头的大声喝道:“哼,贱奴才,胆敢违背主子的旨意!”   萱儿心虚惶恐,漠郎却将此话想成是萱儿坏了邪罗逼他侍寝的好事,他心中怒起,张开双臂挡在萱儿身前,厉声道:   “你们不要为难萱儿姐姐,是我要她带我逃走的!”   “殿下……”萱儿在漠郎身后颤声唤他。   漠郎一怔,转头疑道:“姐姐,你叫我什么?”   萱儿愧疚难当,支吾良久说不出话,就在漠郎惊疑的当儿,一个黑衣人疾速上前,一掌打在漠郎颈后,漠郎微弱地呻.吟一声,便倒了下去。   “啊!住手!”   萱儿见几个黑衣人将漠郎往一个麻袋里装,忙上前阻拦,   “大爷,你们放过我家殿下吧!我会带他走得远远的,绝不会再碍王后殿下的事!你们、你们要带殿下去哪儿?你们放开……”   “真嗦!”   一个黑衣人猛然转身,手中大刀在萱儿胸前一个横扫,萱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那黑衣人怕这不听话的奴婢没死透,还想上前补上一刀,却在此时,一道白影凌空扑来,伴着一声低沉的狼嚎,黑衣人被雪狼扑了个跟头。   小白忍着病痛,落地时脚底虚浮险些栽倒,可仍呲牙低吼,怒目示威。   那黑衣人也是个怂包,见雪狼救人,便提着刀在地上爬,腿软得站不起来。   身旁同伙忙将他搀起,还死撑着面子劝道:“老、老大,咱们还是快些带这小子回去交差吧,那、那臭丫头挨了你一刀,定是活不成了!”   挨了雪狼一爪子的黑衣人又外强中干地谩骂了几声,便随着同伙,扛起装裹漠郎的麻袋狼狈逃了。   小白急得在喉间连连发出呻.吟一样的叫声,本欲上前追赶,奈何病痛在身,跑了几步便踉跄倒地。   雪狼颇有灵性,深知近旁还有个急需救助的人,便强撑着体力,将萱儿背上身,下山往胡夏王宫走去。   邪罗王本在殿中批阅奏折,雪狼小白忽然闯入,侍卫们知它是只灵兽,又是王上宠爱的漠郎所有,便也未做阻拦。   邪罗王见小白前来本就诧异,见它恹恹又急迫的样子就更是惊疑。   小白强捱着上前,一口咬住邪罗衣角便将他往外带,邪罗猜度定是漠郎出了什么事,便由着小白将他带进了漠郎寝宫。   可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萱儿,却未见漠郎身影。   萱儿一见邪罗来了,忙强撑着起身,又被邪罗按回床上。   “王、王上,快救殿下……”   邪罗疑道:“殿下?”   萱儿叫道:“漠郎他就是坤华殿下啊!楼月坤华!”   邪罗大惊,怔了一会儿,才又追问道:“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漠郎……坤华他人呢?”   萱儿哽咽着答道:   “今日,凌那王后将奴婢叫到宫中,说是忌讳殿下的妖郎传闻,怕他早晚会败了胡夏国的气数,便以我夫君阿坦的性命相胁,要奴婢在今晚亥时将殿下带到王宫南门。   “还说已为我们备好了财物,置好了家业,会将殿下与我带到一个太平地界儿安然度日。   “殿下他命运多舛,屡次遭人构陷,此番我便只信了王后一半的话,也只从她一半的旨意。   “奴婢猜度,王后她本意不过是要殿下离开王宫,我便将雪狼的吃食里下了药,令它害病拦不住我,为防王后伤害殿下,我将殿下带到北山外暂行藏匿,而不把他交给王后的人。   “可我没想到,王后她早将我的心思算计到了,北山上埋伏着人,将殿下劫走了。   “我的猜忌是对的,王后她并非只要坤华殿下离开胡夏,她定有别的企图!否则,她也就不会令那些人……那些人将我灭口!   “亏了我将夫君阿坦的银丝软甲穿在身上,那一刀没有划破皮肉,又亏了小白……有灵性,将我……我搭救回来……”   萱儿一直气短声颤,此时更是粗.喘得厉害,邪罗忙查她伤势,银丝软甲在胸前磨损得厉害,明显是受到利刃划割。   萱儿未受刀伤,却被挥刀之力震坏了脏腑,虽无生命之危,却须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此时,雪狼小白发出微弱的哀嚎,还一个颈儿地用头蹭邪罗的腿,分明是在乞求邪罗快去搭救主人。   邪罗忙吩咐随行而来的克申好生安置萱儿和雪狼,随即起身向王后宫中走去。   邪罗甩开随护,只身步行前往中宫。   他本就不怒自威,此时眉宇间明显带着肃杀之色,这可吓坏了森琪嬷嬷,一路小跑儿奔进凌那寝宫,却还未来得及通风报信,邪罗便已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凌那脸上惊恐的神色一闪而过,忙又笑得端庄,故作寻常地施施然起身。   还没福下身子,便被邪罗王一把攥住手腕,凌那吃痛呻.吟,邪罗王却将她拉到近前,紧盯着她的眼睛怒喝:   “快说!漠郎在哪儿?”   凌那鲜有机会能与邪罗如此亲近,却是被邪罗桎梏,质问一个男宠的去向,她苦涩一笑,见事已败露,索性撕破了脸。   凌那冷哼一声:“王上,萱儿那臭丫头没告诉您么?漠郎他,就是您六年前就想要的坤华啊。”   邪罗将凌那的手腕一掷,凌那向后摔倒在桌子上,邪罗切齿道:   “没错,朕已知他就是坤华,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架他?”   凌那好整以暇理好了衣服,讥讽道:   “王上,您不是前些天才答应过漠郎,日后绝不仗着武力豪夺美人么?那么,臣妾倒要看看,如若这美人就是漠郎自己,他会不会求您,仗着武力杀伐,去救他呢?”   邪罗狂怒,向前猛扑,掐住凌那脖颈,狠狠道:   “你到底要对漠郎做什么?!”   凌那窒息得翻白眼,却仍强撑讥诮的笑,挣扎着说:“出、出兵……攻打……圣京……”   邪罗瞪圆了眼睛,惊诧之际,不觉松开了手劲。   凌那解脱后,伏身在桌子上大喘粗气。   邪罗试探着道:“你与王缜……你为何要帮王缜?”   凌那调匀了呼吸,继续猖狂:“你身为一方霸主,定能猜到王缜在你身边设有细作,但你绝没想到,那个细作,就是我!”   邪罗怒吼:“你好大的胆子!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怕朕灭了你大宛国!”   凌那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得坦然:“王上,原来在你心里,我凌那,果然只是大宛送来的质子。”   邪罗怔然,心中不无愧疚,凌那虽是大宛国王为向胡夏示好,上赶着将她送来的,可邪罗感受得到,凌那一直真心待他。   话说回来,正是凌那情真意切,才令邪罗对她稀松了防备。   凌那眼中涌出水雾,嘴角却噙着一抹狞笑:   “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所以我,就要做出些令你刮目相看的事来!”   邪罗的愧疚被愤怒取代,怒吼道:“所以你就勾结王缜来算计朕!”   “赫连牙邪罗!”   凌那双眼紧盯,直呼其名,语气透着威胁,   “你若想要坤华不死,那就出兵十万,助王缜攻打圣京,不过嘛……哼,”   嘴角挑起,笑得阴森,   “如若十万大军出了胡夏,那么,你的老窝,可就剩不下多少兵力了。”   邪罗惊觉,思忖片刻,忙将凌那睡榻前的妆奁翻倒,果然贵重饰物都已不见,邪罗怒不可遏,回首盯住凌那,目光似能喷出火来。   凌那本能地惊惶后退,却见邪罗疾扑过来,她惊叫一声,被邪罗狠狠扭住手臂。   “你早已做好谋略,待朕出兵,大宛就会攻打胡夏,如若萱儿死了,你所做的一切,朕还都蒙在鼓里,你这个质子,便是打算今夜就潜逃出宫!”   凌那忍痛吼道:   “对!我助王缜得到坤华,便要趁早逃脱,一是怕你早晚知道是我绑架坤华,二来,大宛国趁你出兵在外前来攻打,我也就不会成为我大宛国的掣肘!”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朕不喜欢你?就因为漠郎他得了朕的宠爱?”   “对!我就是嫉妒!我看不得你冷落我!我要让你挫败在我手里,待我大宛将你降伏,你便是我凌那的奴隶!你再也不能无视我!”   邪罗惊怒交加,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将凌那手臂反剪,解下凌那的一条肩带,将凌那双手反绑,又将她狠狠推在地上。   “来人!将王后压入冷宫,严加看守!”   两个侍卫推门而入,架起凌那便往外走,凌那身子挣扎扭动,嘴上还不停地放出狂言:   “赫连邪罗!你为讨那妖郎欢欣,曾以一手打下的江山为誓,绝不为了美人发动战势,   “如今,你偏偏就是要为那个妖郎破誓了!真是天大的讽刺啊!邪罗,你要亡国了!坤华就是祸国妖郎!”   凌那说到此处已近癫狂,侍卫已将她拖出王宫,可她的大笑和狂言仍能清晰传入邪罗耳中。   “邪罗,你敢不出兵么?你不出兵,王缜就会将你的坤华折磨至死!世上所有的酷刑都将施加在他身上!王缜所有兵众,都将有幸享用他的身子!哈哈哈哈,赫连邪罗,快去救他啊!救他,你就破誓了,你就亡国了!哈哈哈哈……”   邪罗紧咬牙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克申轻手轻脚地走进,适才凌那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心中有千百个理由,想要劝说王上绝不能出兵,可他见邪罗凝眉焦灼的神态,已知多说无益。   良久,克申悠长地叹息一声,无奈道:“王上,臣这就召令八大将军,点出十万……十万军力来。”   见邪罗兀自恍惚出神,克申终是忍不住,恳切劝道:   “可如若兵众得知,出师之原由乃是搭救臭名昭著的祸国妖郎,将士们怎能信服?士气又从哪里来?王上此举,又当令后世如何评说?”   越说越是急迫,克申跪地,涕泪纵横:   “王上,如若出兵,定会令将士们失望至极,无人再忠心追随王上,貌合神离之军,又怎能作战?   “再者,大周皇帝岂会坐以待毙?尚不知他有多少勤王之军!   “还有那大宛,您虽押制了王后,可谁又能保证,大宛国王不会舍弃女儿,抓住这次机会趁虚而入?   “王上,妖郎祸国之名,难道就是胡夏坐实的么?”   邪罗垂目沉吟,王者与忠臣之间沉默良久。   却听邪罗无奈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天下人都说他是祸国妖郎,可天下人不知,令他背上祸国恶名的,正是我赫连邪罗啊。”   克申心跳骤剧,片刻后便全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   次日,圣旨传至胡夏国八大将军营帐,王上号令,兵众迅速集结,三日内整装待发,赫连邪罗领兵亲征,跃过瀚海,攻打大周,占据中原,扬胡夏声威!   然,征军令上再慷慨陈词,赫连邪罗为男宠出兵的传闻仍不胫而走,将士中颇有微词,却没人能动摇王上的执意。   ***   中原圣京。   乾祚宫里乱作一团粥,文官哀嚎,武官怒吼,十八里加急的战报每隔半个时辰便传来一封,御前太监尖着嗓子颤着音地诵读,挑起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的哀嚎和怒吼。   众口嘈杂,但大意不过如此:   文官:皇上,大敌当前,我们快迁都往南逃吧!   武官:皇上,大敌当前,众将士不能白白送死,我们快迁都往南逃吧!   此时已距赫连邪罗亲征出兵三月之久。   胡夏十万强兵,外加狮虎阵列一万,鹰隼队五千,狼队三千,象阵一千,跃过瀚海,直奔中原圣京而来。   沿途守军大半都已归顺王氏,少有忠于皇家的,也是勤王无力,寡不敌众。   赫连邪罗一路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却在蓟州受阻。   太子白朗不知从何处召集到两万精锐大军,并亲自督军,与胡夏强兵血战,却也不过是死撑,一个月下来连吃败仗,兵力已折了大半。      ☆、失守   皇帝看着站了满堂闹得不可开交的文武官员,扶额叹息,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白家社稷经年累月的隐患,大难临头之际,都已毕露无遗。   赫连罗用兵威武,直如排山倒海之势,加之王缜打通朝廷上下,与其里应外合,胡夏悍兵更是如虎添翼。   这场皇权争夺的大战,胜负早已没了悬念。   是故识相点的官员,均争先恐后地向王氏示好,纷纷逃出京城,找就近的王氏军阀投奔;   少有忠义护他白家的,不论文官武官,也都前往蓟州与白朗会合,守住这最后一寸阵地。   朝堂上这些人,均是些无勇无谋贪生怕死之辈,皇帝将目光放远,投向皇宫西南,心中默念:白朗吾儿,白家社稷岌岌可危,你能否力挽狂澜,救江山于水火?   似是上天有意破碎皇帝的最后一丝希望,又一封战报传来,御前太监一路跌爬滚打尖声惶恐地上来,跪在堂下,颤巍巍地道:“皇、皇上,蓟州失、失守!”   堂下一片哗然,皇帝瞠目,忙追问道:“太子何在?”   “太子殿下身负重伤,幸存的五千兵众拼死相护,现正退往京城的路上!”   堂下文武的撤逃理论得到了最有力的事实依据,顷刻间又是一阵合.蟆乱炖,皇帝在嘈杂中扯破嗓子吼道:“林猛何在?”   ***   乾祚宫外,蒙千寒昔日得力部下,禁军虎贲校尉林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听皇帝召唤,他便将配刀扔给近旁副将,疾步走进堂中。   气势有如分海,一众聒噪的官员被他气场所迫,惊慌让出路来。   林猛堂前站定,屈膝半跪行军礼。   皇帝稍时恍惚,以为蒙千寒将军还在。   可他也不过失语片刻,忙下召道:“林校尉,朕命你做好京畿防守,撑到太子还朝,届时举国南下,迁都汴京!”   林猛愤慨肃然,良久不见回应,众人都不禁噤了声音,目光聚在林猛身上。   只见这年轻少将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盯住皇座上的皇帝,字字铿锵:“末将死罪,恕不领命!”   皇帝瞠目,众人哗然。   “末将自微名教头起,便追随蒙千寒将军,将军只教会了末将临危不惧、为国捐躯,却未教末将临阵脱逃、贪生怕死,末将愚钝,现学也是学不会的。   “末将手下还有近千个和末将一样的呆瓜,均不忘蒙将军气魄,愿与末将一同守卫圣京,直至战死不渝!”   器宇轩昂的一番话,令堂内众官员无地自容,皇帝险些老泪纵横,紧眨着几下眼,又将目光放向远处,跃过层层飞檐屋脊,似是直看到昆仑山巅。   蒙千寒,百里斩,朕机关算尽,将你二人桎梏于朝廷,可到头来,朕的江山危难在即,却再无良将可用,这便是上天给的报应吧。   ***   残兵败将护白朗撤回京师,邪罗之军几乎是紧跟其后,在南城乾门外列队布兵,远远看来,有如黑滚滚的潮水,贴着城墙汹涌逡巡。   令人骇然的,还有中原人鲜见的象群、狮虎、豺狼和鹰隼。   城上雉堞间冒出头的守军,看到那些野性未脱、却只听命于驯兽人的畜生,个个吓得面露菜色,未战便已短了士气。   可令人匪夷所思之处是,赫连邪罗兵临城下,却只列阵,不攻城,明摆着是打算将战势暂行僵滞,即使给城中白朗喘息之机,也在所不惜。   消息传至靖武镇神扈营,王缜当即猜中了邪罗心思。   白朗果然深藏不露,危急关头调遣一万精锐军队死守蓟州,虽最终被邪罗王逼退回京,却也给胡夏蛮子们好大的伤残。   赫连罗若想攻陷圣京,白朗及其残部便是最大的阻力。   而现下赫连罗意欲暂且留住这个阻力,只因他深知不得令王缜太快得偿所愿。   赫连罗是为了坤华才助王缜夺权,可三个月来他还未见过坤华,如若胡夏蛮子们在圣京城外强攻,虽难免一阵腥风血雨,早晚也能将圣京攻陷,但前提是,赫连罗必须确认,他助王缜达成心愿后,能换回毫发无损的坤华。   思及此处,王缜玩味地笑了一阵,便下令将坤华自藏匿处押至神扈营中。   ***   自打白朗召集精兵死守蓟州的战报传至王缜耳中,小凡就没再得着好儿了。   事实摆在眼前,再容不得小凡狡辩,半年前西山墓室练兵,绝不会仅是百里斩一人的江湖事。   蒙千寒、百里斩,还有这个狐媚子也似的小凡,他们即使付出了各自的代价,却不约而同地力保白朗。   这才令王缜兄弟百密一疏,被他们共同编织的谎言蒙蔽,没有再深挖细探,白朗于各地私练精兵,才一直未被发现。   整件事,最有迷惑力的便是小凡。   王缜质问,小凡始终漠然,一副死便死矣的样子。   可小凡着实有些狐媚本领,事到如今,王缜竟狠不下心将他处死,只将他下了营中大狱,说是待大事告捷,再做处置。   小凡下狱的第七天夜里,有人将惶然落魄的坤华扔了进来。   坤华身上只着一件污.浊白衫,头发披散杂乱,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声压抑的呻.吟后,便怯生生地缩到墙角,抱着双腿蜷成一团。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神情恍惚,口中混乱地喃喃,身子颤抖得厉害。   小凡坐在狱中一角,不动声色偷觑坤华。   身子消减了,心智混沌,意志力明显薄弱了不少,听闻他失忆变傻,确是没错了。   将坤华扔进狱中的那两个卒子,看看坤华,又看看小凡,凑在一起猥.琐地说了些什么,到底是有污心没污胆儿,淫.淫.笑着走了出去。   狱门关闭,小凡忙移到坤华身边,才看清他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肤上遍布淤青。   想是这三个月来,王缜虽严令看守他的人不得碰他,可他倔强依旧,清高到骨子里,定是挨了不少打了。   小凡试探着道:“哥哥,你可还认得我?”   坤华闻声,怯怯地抬头,却在看到小凡时,惊疑地怔了一会儿,便惶然大叫起来。   “啊!你、你就是妖郎!你、你是坤华!”   小凡怔了半晌,才自嘲笑道:“哥哥,我也想继续做坤华,可是不能了。”   坤华双手护头,惶恐得似是要哭出来:“你、你快去和那些大爷说清楚,我不是坤华,他们抓错人了,放、放了我吧,不要、不要打我……”   到底还是想起了这三个月来所受的皮.肉之苦,坤华说完,便似受了委屈的孩童般啜泣起来。   小凡见他果然失了心智,回想昔日坤华何等清高儒雅,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可他却下了狠心,猛然扳起坤华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冷冷道:   “你给我看清楚!我是小凡,不是你!我俩长得像,命数却差了千里!”   坤华不停地摇头,他不敢反抗,想借着摇头摆脱掐在他下颌上的手,却反而令小凡加大了手力。   “不……不不……我不是坤华……我不是妖郎……凌那姐姐说、说我不是……”   小凡见坤华楚楚可怜地流泪,凄惨的样子都是绝美,他心中妒火顿起,猛一甩手,坤华的头便撞在了墙上。   坤华一声呻.吟后,便掩着嘴压抑地哭,抽泣得直打哭嗝。   小凡咬牙切齿道:   “当初我假扮成你,你识相点儿逃回楼月,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非要在京畿龙脉山上隐居,说什么要监视我,怕我给你楼月惹麻烦,其实你就是舍不得白朗!你这个贱.人!”   坤华怯怯道:“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还有……这事和我的小白有什么关系?”   小凡怔愣,早就听说坤华在胡夏现身时,有头雪狼寸步不离。   坤华将雪狼唤作小白,白狼,白朗,一字之差,旁人听不出端的,小凡却能想出关联。   遂叹道:“还说自己不是坤华,即使傻了,痴了,忘了自己是谁,心里还是不自觉想着他呢。”   坤华更是听不懂,只得怯生生地偷瞄小凡。   小凡收起情绪,继续冷静说道:   “我告诉你,时局动荡,这个坤华由谁来当,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凌那说你不是坤华,是因为彼时,他们都以为邪罗王还惦记着杀进中原,将那个做质子的坤华抢回来,他们用我这个假坤华做诱饵,诱骗邪罗出兵。   “可直到柳仕芳这个小人游说不成,他们才知邪罗王有了你,竟将素有天下第一美男之誉的楼月王子都不放在心上,须知你在他面前的身份,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男奴啊。   “哥哥,论美貌我不得不服你,美到这个份儿上,身份头衔都成了虚名,谁见了你,都不会再去想人间其他美物了。”   坤华越听越糊涂,皱着眉思索良久,也没搞清楚人家为什么要抓他,困惑久了,不禁脱口而出:“我……我想回家……”   小凡气笑:“家?哪里是你家啊?邪罗的王宫么?”   坤华抬头,迷茫地看了小凡一眼,又把头低了回去。   小凡揶揄道:“长得美就是命好,才忘了白朗,又有西域霸主要你,邪罗王的活儿好不好?他是不是天天晚上都睡你?”   坤华不悦皱眉,忍不住提高音调:“住口!哥哥他从未逼我,他还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豪夺美人!”   小凡笑道:“是么?那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坤华凝眉不解,小凡继续说道:   “你给我听好了,你就是坤华,是邪罗王一直想要的坤华,他们绑架你,就是为了拿你的命来要挟,令邪罗不得不出兵打仗。   “打仗懂么?就是一群人打另一群人,会死很多人,令很多人失去亲人、无家可归。”   坤华惊道:“哥哥他为了我,令一群人打另一群人?令很多人死?令很多人失去亲人、无家可归?”   小凡重重点头。   坤华瞬间泪水决堤,大叫着道:“我不!我不许他这样!我才不会害人!我、我又不是坤华那个的祸国妖郎!”   小凡气得直翻白眼,怒道:“我再说一遍!你就是坤华!不信你等着,待他们将你押到圣京城外,打城里就会跑出一个人来,他就是白朗!”   坤华喜道:“白狼?”   “白朗!大周太子白朗!你的老相好儿!”小凡越说越急,不禁攥住坤华衣领,用力摇晃。   “你真是没用!你给我想起来!你怎么能将他也忘了?他可是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的啊!你知不知道,待王缜将你押至圣京城下,他就会逼邪罗攻城,再逼白朗缴械投降!一箭双雕啊!你这个害人的妖郎!”   小凡气头上揪起坤华头发,将他的头重重砸向墙壁,一下不够便是两下、三下,无数下。   待小凡消了气,坤华早已是半昏厥,却止不住地流泪,口齿不清地呢喃:   “我……不是妖郎……不是坤华……我才没有那么惨的过去……小白……白……朗……”   小凡吃惊,也是确信无疑,坤华心里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意识地,还在想着白朗。   只是他心中另一个自己不愿忆起曾经的遭际,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坤华,是故只有在他那个过于理智的自己失去意识时,心底最本真的自己才会再次想起白朗。   坤华眩晕,双目紧闭,兀自呢喃:“我不要害人……我不做妖郎……白朗……不要管我……朗……快、快跑……”   听到这句,小凡似是被提醒到了什么,他左右找寻,看到近旁有个陶碗,忙拿起向墙上摔去,陶碗破碎,留一块碎片攥在他手里,他忙捧起坤华一只手臂,将锋利的碎片抵在坤华手腕处。   “坤华,你不想害人,我更不想让你害白朗!只有你死了,邪罗王才不会受威胁而攻城,白朗也不会为了你去送死!”   话语间,已在坤华手腕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坤华昏迷中都不禁痛苦呻.吟。   “哥哥,对不住了,你也不想让白朗有事对么?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小凡放下坤华手腕,眼见殷虹鲜血在白衫上蜿蜒成条条红蛇,心中想着,待次日天亮,他再假装惊骇大叫,令所有人都以为,坤华不堪忍受虐.待殴打而自寻短见。   却在此时狱门大开,小凡看见走进的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神扈   神扈 王缜绝想不到小凡是为了维护情敌。   浸染白衫的鲜血触目惊心,王缜一见忙疾走过去,为坤华压穴止血,自衣角扯下一条布,利索地包扎伤处。   自始至终,王缜都未曾看过小凡一眼。   小凡早已慌了神儿,结结巴巴地编谎:“坤、坤华他不堪受虐挨打,自、自寻了短见,奴才想要阻拦却……”   王缜忽而反手一个巴掌,打在小凡脸上,怒喝道:   “你当本王是谁?你又以为自己是谁?屡次三番地诓骗,你自作聪明,实则回回都被本王找出破绽!你以为本王看不出那道伤口是坤华自己划的,还是他人所为么?”   小凡手捂着脸颊,惶然不成言,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惊又怕又委屈的样子,是他信手拈来的狐媚手段。   王缜看着促狭地笑,讥讽道:“你想要坤华死,是怕正牌来了令你相形见绌,还是想要坏了本王的大事,保住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小凡大惊,眼睛心虚地游移不定,嘴唇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王缜切齿怒喝:“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又想起了什么,随即再次揶揄道:“哼,当真的贱骨头,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却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你。也是啊,你以为自己长得美?哼,和正牌的坤华比起来,高低立见啊。”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小凡,而王缜此时的眼神更是令小凡心焦如焚。   王缜品评完坤华与小凡的长相,似是要进一步考证一般,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看向意识混沌的坤华,眼神里,是昭然的色.欲和嗜.虐。   小凡心跳如鼓,那一刻,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竟是不忍坤华被王缜蹂.躏,眼见王缜伸出双手,做势要将坤华抱起,他便猛地朝王缜扑去,紧紧抱住王缜的腰。   “将军,奴才就真的比坤华差吗?奴才伺候了将军这么久,最了解将军性情和癖好,奴才是狐媚子,奴才是贱人,奴才最大的本事就是讨将军欢心!”   边说边伸出无骨般的玉手。   王缜起初嫌弃地躲避,粗暴地殴打,小凡却似攻城将士般坚韧,死守这个男人不放。   “将军,带奴才离开这里,奴才就算死,也该是死在将军身边!”   说完,一只手似狡猾的蛇一般……王缜登时一声低吼,起身将小凡夹在胳膊底下,将他扛出了大狱。   此后几天,小凡格外卖力,变着花样儿地取悦。又得着机会便婉言劝说,坤华脾气太倔,性子太清高,非压上床就得来硬的,硬的来完了,他事后定会要死要活,如若他得空寻个短见,或是来个绝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就不好拿他威胁邪罗王了。   王缜只道是小凡为求自保,怕王缜喜新厌旧便傍住他不放,他绝想不到小凡此举是为了维护情敌。   然则王缜虽贪恋美色,却放不下野心,几日过后,神扈军整顿完毕,他便打着勤王名号,押着坤华,率大军赶赴圣京。   只是这押解坤华的方式太过残忍,残忍到能令在乎他的人方寸大乱,这次连小凡都护不得坤华了。   ***   大周太子东宫。   昏迷多日的白朗悠悠醒转,看到坐在床沿的皇帝潸然垂泪,忙惶恐起身。   “父皇……”   却是胸中闷痛,又摔回铺上。   皇帝忙掩袖擦干眼泪,强撑出仓皇的威严,沉声道:“朗儿,你醒了。”   白朗见皇帝如此,便已知大事不妙,忙询问城外战势,当听闻赫连邪罗已驻兵多日却不见动静,白朗思忖片刻,便笃定道:   “是了,儿子一直纳罕,赫连邪罗此次侵.犯颇为仓促,只以武力镇压,毫无战略可言。   “虽说有王缜里应外合,可看得出胡夏军队并无士气,邪罗自己也似是未尽全力,只耽于应付。   “兵临城下而不攻,如此看来,他定是与王缜协议在先,此番正等着王缜兑现!”   皇帝忙问:“到底是什么协议,能令邪罗王不惜出兵发动战事?”   白朗默然,他也想不出,赫连邪罗称霸西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王缜到底许了他什么?能令他甘愿受王缜差遣?   再者,就算邪罗王真有心侵略中原,可他此战明显准备不足,几次交手,白朗看出他军中士气不高,军心不齐。   而大周也非等闲,邪罗王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且大军倾巢而出,令胡夏国内防戒欠奉,邪罗王英明神武,竟做出如此鲁莽之事,他到底图什么?   思及此处,白朗讥讽一笑,道:“邪罗到底图什么,且等王缜的神扈军来‘勤王’时见分晓吧。”   白朗在“勤王”二字上加了重音,皇帝不觉听得心惊胆颤,慌张说道:“朗儿,你这身子可撑得住远行?”   白朗愣怔片刻便猜到皇帝心怀迁都撤逃心思,肃然道:“父皇,儿子不走!儿子就算死,也要驻守圣京!”   皇帝急得亮出底牌:“你必须走!留下的是朕!朕会将传国玉玺交给你,你到汴京后,不管圣京有没有被攻克,朕都会自刎,立‘罪己诏’,你便可在汴京登基!”   白朗急吼:“不!儿子不要!”   皇帝更急:“朗儿,大局为重!朕为你争取时间,汴京又有长江天险阻隔,胡夏蛮子不习水战,定不会过河攻打。   “王缜攻克圣京后,兑了邪罗王的承诺,就差遣不动蛮子们了,届时王缜自己的军队也要休养一段时日,那便是给了你更多的喘息时间。   “朗儿,如若你能忍辱负重,杀回江东,朕……死也瞑目了!”   “不!儿子不能抛下父皇!儿子要为国杀敌……”   父子二人正自激昂争辩,上天似是不愿再给他们更多纠结时间,传报太监屁滚尿流地推门进来,礼数都顾不得了,哭嚎着说道:   “皇、皇上,神扈军……王缜……到、到了!”   ***   胡夏军团在圣京乾坤门外列阵多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箭手居中,狮虎阵和狼阵分列两翼,象群断后,鹰隼阵时而在天空盘旋,时而落在象背上歇脚。   此方阵中又分十个区域小阵,每一阵列都设有投石机、云梯等攻城器械。   这样的列阵,威慑力有目共睹,胡夏军团素有诨名“不战之军”,意为不战即可令敌人落荒而逃,由此看来,威名果不虚传。   赫连邪罗的大象座骑就在阵列正中,他端坐其上,神态怡然地看着不远处的城墙。   然他心中不无焦灼,军团中的怨愤似黑夜里的阴霾般弥散漫延。   他知道此次师出之名过于牵强,真实原因又上不得台面,军中未现哗变,不过是八大将军看在昔日与他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以及家国至上的大义罢了。   他这几日反思,为了漠郎,调遣如此庞大的军队,发动毫无意义的战争,此举不正是昏君所为?   现世置胡夏社稷于何地?后世又怎堪被人传说?   邪罗已心下立誓,再等三天,如若不见王缜交出漠郎,他便率军回国。   朝霞尚未退去,西北方的天际便涌起一阵沙尘,军中哗然,邪罗在象背王座上回身远望。   一面大纛自天边飘来,“神扈”二字透着张扬跋扈。   邪罗王微眯起眼睛,嘴角挑起不羁的笑意,心中却忐忑难安。   漠郎,就在这前行的队列之中吗?   城上汉军也都戒备起来,纷纷放眼西北,一些不知情的小卒都欢呼起来,以为振北大将军终于出现,勤王杀敌,他们有救了。   神扈军抵达城下,同样的步、骑、射三军分阵,可奇怪的是,队列在两边站定,中分一条大道,一架足有五丈的云梯车辘辘行来,云梯顶端一架十字木架不知将作何使用。   最奇的是,云梯车重达千斤,本该由骡马拉行,可这云梯车前端,竟是几十个衣衫褴褛之人被捆绑在车栓上。   他们头上都罩着黑布袋,压抑的哭号声如云中闷雷般传来。   车辙两边,几个小卒狰狞狂笑,手中挥舞着皮鞭,嗜.虐地抽打在那些被当作牲口的人身上。   而他们似是被事先做了吩咐,鞭子抽打最多的,是居中那个身着白衫的男子。   王缜的马车紧跟云梯之后,两车行至队列正中停下,有侍从掀开马车帘帐,车内的王缜一手搂着小凡,一手举起一架西域传来的千里镜,瞄准象背上的邪罗王,玩味地笑着。   一名副将出阵,装模作样地喊话:“吾皇万岁,神扈军护驾来迟,望吾皇恕罪!”   言下之意是,邪罗王快些攻城,神扈军再做出阻击的假势,待圣京沦陷,胡夏军再假意投降撤军,王缜便控制住了皇室,又成了百姓眼中的勤王功臣。   可胡夏军团不能白白背上不敌神扈军的臭名,进退两难之际,邪罗王索性将话说得分明,他面向王缜马车,发出空谷传音般的浑厚声音:   “王缜,坤华何在?”   王缜讪笑,把小凡搂得更紧,一只手捏住小凡下巴,张狂笑答:“坤华?不正在本王怀里么?”   小凡冲王缜尴尬笑笑,目光却偷衅着远处云梯车前的那一抹白色身影。   邪罗王愠怒低吼,握着拳头险些发作。   却听王缜吩咐左右:“此行路途遥远,那些个牲口,也该饮饮了。”   那几个持鞭的小卒顿时兴奋起来,粗暴地将那几十个拉车奴隶头上的黑布揭开。   这些人在地上倒成一片,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像是沿路俘获的灾民或战俘。   他们均被铁链捆绑,镣铐加身,由一条小臂粗的锁链串联成一排,栓在车辙前面。   他们嘴上都戴着马辔头一样的口嚼子,缰绳勒住脸颊,绕到头后面。   那些小卒对待他们与牲口无异,揪起他们头后的缰绳,迫使他们的头高高扬起,再把水囊塞进嚼子缝隙,给他们灌水。   有一个小卒最为得意,狞笑着揭开白衫男子头上黑布。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只因那男子长相奇美。   “漠郎!”   邪罗忍不住发出嘹亮的呼唤,狼群里也是一阵骚动,雪狼小白就在其中,看到主人便发出焦急的嚎叫。   坤华被黑布罩头久了,重见光明时有些恍惚,眼睛都睁不开,却听见了他熟悉的声音,隔着口嚼发出含混的呜咽。   声音凄惨惹人怜惜,却招至身边小卒一顿鞭子,坤华随着鞭打在地上翻滚,痛苦扭曲的脸,即使隔得很远,也足以令邪罗心如刀铰。   马车帐中,小凡在王缜怀里难以抑制地颤抖。   王缜嫌弃地皱眉,粗暴地将他推开,眼神飘向帐外,车辙与人影阻隔,他看坤华受鞭打的样子不甚清晰,也听不到坤华的呻.吟声,心想邪罗王虽坐得高,恐怕也是看不准听不清吧,更遑论圣京城里的那位了。   王缜端起杯茶,在唇边吹了吹一饮而尽,闲闲地道:“这只牲口忒不听话,你们把他绑到云梯上去,好好地调.教调.教。”   这可乐坏了那些嗜.虐小卒,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坤华身上桎梏解下,解下他口中嚼子,扛着他走上高高的云梯,将他绑在十字架上。   坤华心智不全,惊骇得似个孩童般大哭,身处高地,他将前方象背上的邪罗看得真切,忙声嘶力竭地哭喊:“哥哥救我!快来救我!”   却被近旁小卒甩了一个巴掌在脸上,他眩晕得不能再哭喊,小卒们撕开他的衣服,将一串铁制的有如竹简一般的夹板贴着肚皮箍住,两边各有一人收紧绳子,坤华便痛得喊破了嗓子。   “住手!王缜住手!”   邪罗王惶急大喊,众部将都纷纷瞠目,他们追随邪罗王多年,还从未见过他们的王上在阵前如此慌乱。   可王缜却悠然说出三个字来:“饮牲口。”   两个收绳的小卒暂不用力,可铁制夹板都已深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坤华勒痛难忍,粗重地喘息,却被一只手用力掐住下颌,他被迫张嘴,眼睁睁看着近前的小卒将一串特制的羊肠软管插.进他的口中,直入深.喉。   坤华连连干呕,却在顷刻间,有如大堤崩塌,汩汩污水灌入口中。   坤华痛苦呜咽,却被迫将污水吞入肚中,可夹板还紧咬着他的身体,他的肚子被水撑胀,却又受外力夹制,内外夹击的折磨令他在木架上剧烈地挣扎。   却听王缜大喊一声:“收!”   软管自坤华口中抽出,两边拉绳的小卒面目狰狞地收紧。   “啊――啊――”   坤华凄惨地大叫了两声,忽而口喷鲜血,晕了过去。      ☆、重逢   太子东宫,城门守军传报情势,城外云梯架上,一个酷似坤华之人正受王缜凌.虐,而“坤华”就坐在王缜车中。   白朗听后惊怔良久,忽而翻身下床,不顾侍从拦阻,硬要穿上铠甲出城。   城外,小卒将一盆冷水泼在坤华身上,气候已是深冬,滴水成冰,坤华猛然惊醒,旋即痛感再袭,再次撕心裂肺地呻.吟。   左右小卒又开始收紧夹板,当中小卒还不停地将鞭子甩在坤华身上,坤华的哭喊声直叫众人哗然色变,狮虎豺狼也跟着躁乱不安,鹰隼盘旋,雪狼小白更是急迫。   邪罗心急如焚,冲着鹰隼阵吼出一串胡夏语口令,三只猎鹰飞出阵列,最快那只俯冲向云梯木架,锋利鹰爪直插挥鞭小卒胸口。   一声惨叫划破阴沉天空,猎鹰将他挑起后又飞出老远,返回途中将尸体抛到地上。   另两只猎鹰如法炮制,齐头并进对付拉绳的那两个小卒,却在此时,自王缜车内飞出两道疾光,猎鹰双双中箭,惨叫几声便摔下高台。   那两个小卒惊魂未定,随众人一齐将头转向后方。   只见王缜站在马车架上,手中弯弓还未收势。   王缜英武并非虚传,双箭齐发,竟是箭不虚发。   王缜冲着尚还怔愣的两个小卒怒吼:“抽刀!给我打起精神来!”   两个小卒恍然醒悟,忙抽出配刀,一左一右架在坤华脖子上。   这便形成了胶着之势,如若再有人轻举妄动,除非有王缜这样双箭齐发并中的能耐,否则决不可能快过两把架颈之刀。   王缜愠怒成狂,气极反笑:“邪罗王,你摆阵在圣京城外,难不成,就是为了看本王调.教一个奴隶么?”   这句话令邪罗霎时沉了脸色,虽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手下八大将军质问的目光。   王缜再次发话:“邪罗王,你这攻城大军不动声色,我这勤王之军不就成了笑话?”   这便是昭然若揭的通牒了,胡夏众军也都已明白,原来邪罗王此次不明就里地侵略中原,是受了王缜的胁迫,而胁迫的筹码,就是一个比女人还要美的男奴!   可邪罗再不忍坤华受苦,他已被王缜逼得失去理智,转身回头,看向圣京城门,沉声发令:“攻城!”   却在此时,胡夏兵众混作一团,各阵营出现分歧。   有愚忠者愿听命邪罗王攻城,可也有不少人看出势头,惊诧于邪罗王之昏庸,不愿为了满足他一人私欲而拼死杀敌。   纷乱之中,射声将军最先发起反抗,用胡夏语怒斥邪罗王色.欲熏心,又谩骂那高台架上的是祸害邪罗的妖郎,随即架起□□,一箭射向坤华心口。   却在此时,自城门飞出另一支箭,空中撞向那支胡箭,改了箭之走势。   众人回头,但见一身穿银白铠甲的少年将领,骑一匹白马,自乾坤门外,翩翩行至胡夏军团近前。   银白铠甲的少年将领擦下头盔,正是大周太子白朗。   众人惊怔,射声将军更是惶然,适才那令他失了准头儿的箭,正是白朗射出。   一人一马,站在黑压压的敌军面前,竟是形成了对峙之势。   白朗神色如常,目光扫过胡夏众兵,最后看向高台之上的那白色身影。   心中似登时涌出潮水喷.薄,白朗强压着悲怨,颤声喊话:“大周太子白朗,前来求教。”   这话自报家门,实则说给架上那奄奄一息之人。   坤华身上刑伤,痛得他神志不清,却在听到白朗二字时止住了呻.吟。   迷离的眼眸聚焦远望,投向白马上的白甲少将,他看不清那人长相,口中却无意识地喃喃:   “白……朗……狼……白狼……朗……小、小白……”   白朗见架上的人儿有了反应便痴笑起来,眼里却又同时涌出泪来。   他自马鞍旁取出一个包裹,胡夏众兵纷纷警惕提防,霎时间抽刀拔剑之声铮铮作响。   白朗却似沉浸在另一片温柔天地,轻轻地举起包裹,轻轻地解开束带。   下一刻,竟自包裹中飞出无数只彩蝶,深冬气候,这些彩蝶似天降仙子,飞过黑云般的胡夏军团,直飞向云台高架上的坤华。   众人惊奇,坤华见彩蝶围着架子,在他周身翩跹,一时忘了伤痛,疲惫却又欣然地笑了。   白朗笑着流泪,冲高台喊道:   “坤华!我见乾坤门附近有彩蝶飞舞,我便知,城外那人定是你了!你还记得一年前,你初到圣京,也曾在二月里令彩蝶追随、桃花早绽吗?”   坤华贪看彩蝶飞舞,笑得像个孩童,却听白朗所言,笑容僵在脸上,继而困惑地皱眉,只因这男子的声音,这男子深情款款的模样,他都觉得似曾相识。   怔愣间,盘旋的蝶群中,忽而有两三只扑腾翅膀飞乱了出去,落到地上,一阵挣扎后便不再动了。   随后又有几只蝴蝶冻死,坤华惊叫:   “啊,它们……它们怎么了?它们死了吗?为什么……这么美……为什么会死?”   白朗喊道:“他们心悦于你,甘愿追随,就算死也不后悔!”   坤华惊诧更甚,白朗的这句话,似是一只无形触.手,搅动起他心底深处一片幽潭。   白朗续道:   “你初来圣京之时,也曾见追随你的彩蝶身亡,那时你还戴着面具,却被我硬生生扯下,我看到你自责哭泣,便以江山为誓,如若三年内你未令我大周亡国,你就不是妖郎,你就可再不戴那面具。”   坤华绞尽脑汁地回忆,忽而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在眼前呼啸而过。   坤华惊怔地看向云梯底下黑压压的大军,忽而开窍了般喊道:   “不要打仗!你们为什么要打仗?会死很多人,很多人会没了亲人,很多人会无家可归!”   “哈哈哈哈……”王缜大笑,揶揄道,“因为大象上的那个男人,还有白马上这个小子,他们都想要你,他们要来夺你啦!”   坤华突然泪奔,冲着邪罗喊道:“哥哥!不许你打仗!我不是妖郎!我不能害人啊!还有你……”   目光又看向白朗,才想一样地劝说,坤华却一时恍惚失神,“白……白朗……”   当这个名字自唇间清晰地滑出,坤华突然头痛欲裂,又是无数个杂乱的画面冲向他眼前,每一张惊鸿掠过的画面里,都有这白衣少将的脸。   “啊……不……”   坤华头痛得向后撞击木架,意识混沌之际,口中却大喊出来:   “殿下!不要为我报仇,忘了我吧!保重,坤华永别了!”   白朗的眼泪瞬间决堤,坤华所说,就是龙脉山上,他被逼跳崖之前的诀别!   白朗发狠地大吼,双箭并弦,弓拉满月,对准高台,一连串动作转瞬即成,众人只有屏息凝神的份儿。   可屏息凝神也不过一晃,却良久不见白朗放箭。   王缜忽而大笑,继而众人也都了然,白朗虽将精准箭法深藏不露,可此番关乎他情人的性命,如若双箭齐发偏了一方,不能一举杀死坤华身边的两个小卒,那么活着的那个就会顷刻间要了坤华的命。   关心则乱,白朗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王缜挑起嘴角嗤笑一声,将弓拉满,对准坤华后心,同时发令:“再上去两个,好好伺候这头牲口。”   邪罗和白朗都是一个颤栗,王缜箭法准狠,如若谁再起解救坤华之举,他定会箭穿木架,刺中坤华后心。   又发令多加两个小卒上去,那便是须得同时杀死四个小卒,才可将坤华救出了。   邪罗与白朗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小卒爬上高台,爬得快的那个直奔坤华而去。   坤华仍在混沌之中,似是头痛难忍,双眸半闭,迷离地看向远方。   却是在寻着那一抹白色身影,当他看到了,不知为何,竟是头痛更甚,泪水将本就模糊的视野浸泡成海底一般缥缈。   他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水滑落,用力睁大眼眸,视线再次清晰,却看到一张狞笑的脸就在近前,还未来得及惊呼,一桶冷水就泼在身上。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坤华身上很快就挂起冰霜,小卒们疯了般殴打坤华,白朗悲愤吼叫,可两臂间一直撑着的弓却渐渐收势,他已没了力气,双手也抖个不停。   十万胡兵,五万神扈,如地里生出的乌云,黑压压直铺天际。   此刻却鸦雀无声,旷旷天地,将拳脚打在身上的钝响,和施.暴者发力时的闷吼传得老远。   而坤华早已没了声息,似是吊在架子上的木偶,随着施加在身上的拳脚,被动地摇晃,白衣早已被血染红,斑驳血污,令稍有恻隐之人都不忍卒目。   王缜放下弓箭,笑看急迫却无措的白朗与邪罗,回到车帐中,抱住抖如筛糠的小凡,闲闲地道:   “邪罗王,中原太子当前,难不成,你还怂了么?”   一句话令邪罗白朗均回过神,看向彼此,四目相对,竟是达成了你死我活的默契。   邪罗怒吼一声,自象背上飞身而起,踩着前方兵众的人头,轻身疾走,直奔白朗而去。   蛮兵们个个惊惶,大军似海浪般汹涌汩动,转瞬间,邪罗已奔至队伍前端,纵身上了一匹战马,随手抄起一个兵将的大刀,大吼着策马冲了出去。   白朗几乎同时挥鞭策马,拔出佩剑,迎面冲向邪罗,二人在泱泱大军之前较量。   王缜将白朗招式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个白朗,亏他装傻充愣这么多年,原来身怀高超,即使与西域霸主单挑也不落下风。   可他旋即一个冷笑,转头轻佻地捏起小凡下巴,将唇盖在小凡脸上,促狭道:   “不出十招,你和坤华都深爱着的太子,就会假势不敌邪罗,邪罗也会配合他的这出戏,亲手将他杀死。美人儿,可不要哭哦。”   小凡强撑出一个扭曲的笑,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通红,他不敢看向前方对战的二人,只得假装娇羞地扎进王缜怀中。   果然,白朗忽而向邪罗递个眼色,邪罗心领神会,大刀挑向白朗面门。   白朗本一向灵巧的身手,却在此时躲闪笨拙,手中佩剑被邪罗挑飞,他身子再次直起,邪罗的大刀已劈头下来。   那一瞬间,白朗将目光投向远处高台,凄然苦笑。   却在此时,斜次里一箭飞来,直撞上邪罗配刀,打偏了准头儿,力度生猛,邪罗连人带马竟一齐偏侧。   一片哗然,众人将目光投向发箭方向,西南山上涌起无数长矛,一面大纛迎风飞展,上书“百里”二字。   纛下一匹枣红大马,马背上那人徐徐放下手中弓箭,竟是传说已情痴成癫的蒙千寒。   被王缜抱在怀中玩弄的小凡,此刻明显感到这跋扈的将军通身一颤。   白朗看向蒙千寒,心中翻江倒海。   蒙千寒却一阵冷笑,沉声喊道:“我昔日还以为太子白朗乃天命之才,亏我曾无悔追随,原来,是个为了情爱不惜天下的痴儿。”   说到此处忽而顿住,蒙千寒心生悲凉,颤着声音续道:“我以前太傻,竟是为了你,害死了阿斩……”   一句话令白朗惭愧难当。   将心比心,蒙千寒为家国大义,屡次愧对百里斩,而他,适才竟为了解救坤华,甘愿假败邪罗王,一死以保坤华性命。   蒙千寒旋即又振奋起来,怒从心头起,高举一把宝剑,大喊:“百里神兵,正义之师!百里无敌,唯我独尊!”   山林中隐蔽着的无数黑衣人都策马奔出,山呼振天,附声高喊:   “百里神兵,正义之师!百里无敌,唯我独尊!百里神兵,正义之师!百里无敌,唯我独尊!……”   蒙千寒与白朗隔空相望,胡夏众兵均警戒起来,提刀拉铁之声如海浪滚滚。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禁军校尉林猛违抗白朗旨意,带兵杀了出来。   “兄弟们,蒙将军回来了!咱们还有什么怕的?!”   林猛挥矛策马,带头杀出。   白朗大喊:“不可!林猛大胆!”   这一下便惊动了胡夏蛮兵,谋士克申以胡夏语大声教唆:   “众兵将听着,王上此次出兵并非只为救坤华!起兵中原,乃我胡夏攻略天下之必然!待我军将圣京攻克,自王缜小人手中救出坤华,解了王上之难作,再返手将神扈军杀个片甲不留!”   克申带头拔刀,奋力大喊:“胡夏的好儿郎们,为了胡夏富强,为了王上尊威,杀啊!”   齐声山吼,大战一触即发。   白朗不得不战,一边打退近身胡兵,一边看向高台,却是余光瞥见西山之上,蒙千寒正狠狠地瞪着他。   白朗怔然。   蒙千寒拔出手中佩剑,直指九霄,顷刻间风起云涌,似是满天云雾,都被剑间搅动。   “斩云剑!”王缜不禁失声惊叹,小凡惊骇看向西方。      ☆、斩云   蒙千寒所率之百里师,乃昔日追随过百里斩的江湖义士、墓室神兵,蒙千寒于昆仑山上痴傻疯癫,却一日也不忘为阿斩报仇。   幸得这些江湖义士不离不弃,蒙千寒得以日夜操练,直想着有朝一日能杀回朝廷。   可他疯癫时有发作,练兵也断断续续,报仇之日也就此拖延。   直至今日,他拔剑斩云,直.捣.黄.龙。   “白朗,冤有头债有主,我要为阿斩报仇,你也别怪我绝情!”   说完,手中斩云一挥,百里师千军万马奔下山来。   王缜大喜:“哈,白朗这回死定了!”   小凡却忽而从王缜怀中挣出,跑出帐外,冲着山上大喊:“蒙将军,百里斩是我小凡害死的!不要伤害白朗!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吧!”   王缜大怒,冲过去就将小凡一顿掌掴,却在此时,眼见奔腾下山的百里师向神扈军冲了过来。   王缜惊骇,蒙千寒当然不是听了小凡的指示,百里师此番就是冲着神扈军而来!   再一回想,蒙千寒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指的是他深知冤头债主就是王氏,别怪他绝情,是说他此番不再为白朗而顾及坤华死活,挥师直奔王缜。   王缜不知所措,可他万万打不得坤华的主意。   坤华不只威胁白朗,更重要的是,他可掣肘邪罗。如若坤华真的死了,那便是胡夏、汉军、百里,三军一齐杀他神扈从。   坤华一时倒没了危险,云梯高台成了界河,一边是胡夏与汉兵,一边是神扈与百里,两方厮杀,天地间变成修罗场。   坤华在杀声振天中醒转,亲眼看到胡夏象群踩过一众汉兵,狮狼虎豹咬断无数脖颈,雄鹰在天上盘旋又俯冲而下,利喙尖爪挑破人的肚皮。   他惊惶地呻.吟出声,一个念头令他痛不欲生:这场惨剧,都是因他而起!   目光寻觅那一抹白色身影,白马背上,精悍少将正大开杀戒,坤华忽而悲愤难当,冲天怒吼。   “啊――”   白朗怔住动作,险些被近身胡兵得手,百忙中举目看向坤华,虽隔得老远,他却深切感受到坤华的痛苦。   邪罗早已回身象背,气定神闲地观战,此刻也闻声看去,直把拳手攥得咯咯作响。   坤华哭喊:“白朗!我就要害你亡国了!我是妖郎,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又转向邪罗:“赫连邪罗,我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当年并未冤枉我!我就是祸国妖郎,你快些将我杀了吧!”   坤华在木架上剧烈挣扎,疯了般大声喊叫:“你们……谁来给我放上一箭,杀了……杀了我吧!我是坤华……我是坤华……”   记忆如泄闸洪水,好的坏的,都奔涌至眼前。   坤华泣不成声,心痛胜过通身伤痛。   忽而仰天长啸:“阿妈――人生悲苦――带儿子走吧――”   近旁一个小卒转眼看去,只见坤华紧抿双唇咬住牙关,唇缝间渗出血来。   “不好啦!坤华咬舌啦!”   “坤华!”   “坤华!”   两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邪罗纵身飞起,白朗策马而奔,却又被迎面敌军拦住。   可邪罗轻功虽好,却不及一抹金影来得飞快,待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身奇怪金衣的白脸巫师站在云梯之上。   台下仍然厮打一片,可象背上的邪罗,杀敌的蒙千寒与白朗,车帐中的王缜与小凡,都惊诧地看向横穿而来的金蟒巫师。   但见他身后背着个简陋棺材,站在坤华身前,掰开他的嘴细细查看,笑着点了点头,自腰间瓶瓶罐罐中挑出一个,倒进坤华口中,又极爱怜地摸了摸坤华的脸颊。   白朗心急如焚,蒙千寒恨得咬牙切齿。   二人自两个方向,奋力杀开前方敌人,拼命向云梯高台靠近。   却在此时,金坏坏解下背后棺材,竖着立在高台之上,口中大喊:“直娘贼,都别打了!”   一声滑稽的尖叫,出自如此诡异的怪人之口,竟是迫得千军万马都缓了动作。   金坏坏见还有人不听他话,仍酣战得不可开交,便愤愤地拍开棺材盖子,口中大喊:“小凡呢?小凡呢?小凡不在吗?那师哥呢?师哥在不在?”   众人骇然,不只是因为金坏坏一句无厘头的话。   竖起的棺材中,是一个被裹尸布紧紧包住的男子。   他的脸也包裹着白布,却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撩起那脸上布条的一端,半边苍白的脸,和一只紧闭的眼睛,便露在了外面。   “阿斩――”   这一吼似是呕出了五脏六腑,蒙千寒挥剑斩杀挡路的神扈军,直冲向云梯之底,翻身滚落下马,却还没来得及攀爬云梯,便被金坏坏的举动骇得腿软倒地。   金坏坏抱起被裹尸布包裹的百里斩,纵身一跃,坐在棺材上。   那样一个置高点,他欣然享受着几十万人的瞩目,将百里斩打横放在腿上,兴奋地掀开百里斩脸上所有的布条,一张惨白如死人的脸,透着令人绝望的凄美,展露在众人面前。   金坏坏一副享受人间美食的嘴脸,抚摸百里斩毫无知觉的脸,将被风吹起的发梢拨回百里斩的耳后,良久发出一声感叹:   “啊,百里斩,摸起来好舒服,嗅起来好香,玩起来……啊,好销.魂……”   蒙千寒瞪红了眼睛:“金坏坏!你这个混蛋!”   可金坏坏却忽而狠声怒吼:“可百里斩不愿意醒过来!到底是通灵那一步出了差子!百里斩他醒不过来了!他不愿做金坏坏的娃娃!呜呜呜……”   金坏坏竟抱着百里斩,似孩童一般哭了起来。   邪罗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白朗忙大喊道:“金蟒,快说说你的苦衷,还有,你神通广大,适才给架上那人吃了什么?”   他实则想问金蟒,坤华是否被他救活,可他深知这疯癫巫师秉性,绝不可被他料到心中所想,否则他定会忤逆,返着你心意而行。   果然,金坏坏止了哭泣,似是找着了可诉苦之人,冲着白朗道:   “小俊郎,你也在被这些坏人追杀么?他们怎么这般不解风情,非要杀死人间美物么?”   白朗心急如焚,口中却似闲聊语气:“那么,巫师可否令坏人得逞了?”   金坏坏破涕而笑:“当然没有啦,这个木架上的美人死不了!”   白朗松了口气,转而瞥向蒙千寒,只见对方正怒目瞪他,心中便又是一阵恶寒。   他忙又追问:“巫师神通广大,你、你怀中抱着的……又为何物?”   金坏坏似被提起了伤心事,呜呜地哭了半晌,忽而又兴奋起来,无需过渡转合便得意笑开:   “他叫百里斩,是金坏坏做的娃娃!你要问娃娃怎么做的?好,听金坏坏告诉你。   “金坏坏的极乐十二宫,搜罗天下酷刑,却不会断人气咽,只令你生不如死。   “百里斩啊,好清高又坚毅的人儿,金坏坏知道怎么折磨他,都不会要了他的命,他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想着……嗯,想着活命的奔头儿。”   蒙千寒心怔,活命的奔头儿,百里斩求生的欲望!   是他,蒙千寒!   金坏坏忽而面露愠怒,眼看就要发作,却忽而又似想起什么美事,笑得淫.荡:   “金坏坏白天折磨百里斩,听他叫得好动听,他疼起来扭动身子,啊,好美的曲线,金坏坏就去摸他,忍不住还想更用力地打他,他就叫得更大声,啊……”   蒙千寒瘫倒在地上,双手捶胸,泣不成声。   “晚上,金坏坏将遍体鳞伤的百里斩扔进药水中,百里斩的皮肤就能新生,可他疼啊,哈哈哈哈,他就会像鲛人一样,在水里挣扎翻泳,好美!好美啊!”   蒙千寒瞪红了眼睛,四肢并用往云梯上爬,口中大骂:“我要杀了你!阿斩,师哥来救你!”   金坏坏却在听到“师哥”二字时,似是魔鬼解开了封印,忽而一声不似人类发出的兽吼,直令整个云梯都颤了几颤,他将手狠狠扣在百里斩的脖颈上,直逼得蒙千寒又从云梯上退了下去。   金坏坏:“你就是百里斩的师哥?”   金坏坏咬牙切齿,蒙千寒屏气僵直,惊惶地盯着他,生怕他做出伤害百里斩的事来。   却见金坏坏挑衅狞笑,又开始像把玩人偶般,抚.摸起百里斩。   “师哥,你知道么,百里斩每每疼得狠了,都会叫‘师哥’呢,师哥,金坏坏身上有条小金蟒,每次小金蟒去钻百里斩的身子,百里斩都哭得好伤心呢,师哥,你想不想听百里斩再哭着喊你一次?”   这些话伤风败俗,更是令蒙千寒与百里斩昔日神威扫地,众人又是哗然,有人唏嘘,有人嬉笑,蒙千寒似是又一次犯了痴傻,抬眼看向高台,怔怔地流泪,时而又咧嘴痴笑。   金坏坏此时又急转了情绪,忽而怒吼:   “可是不能了!八十四日,金坏坏折磨了百里斩八十四日,金坏坏等了八十四日!百里斩终于成了一息尚存的活尸,金坏坏还给他施药重生了皮肤,多好的身子!   “金坏坏施展通灵术,可他不醒过来!他不愿意与金坏坏通灵!一个活尸,不会动也不会叫,玩起来没意思了!”   说着,便飞身下了棺材,站在云梯上,一手掐住百里斩脖颈,一手捏住百里斩胯部,将裹尸布里的百里斩打横高举过头顶,作势要将百里斩扔向千军万马之中。   “不要――”   蒙千寒手脚并用向云梯上爬,涕泪横流,失去了为人的尊严,声嘶力竭地乞求,却令金坏坏怒火更盛,掐住百里斩的手劲更狠。   却在此时,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百里斩……大人……”   金坏坏回头,见是刚刚被他救过来的绝世美人儿在轻唤,一下子便引起了他的兴趣。   “啊,你也认识百里斩啊,那么,你愿意也做金坏坏的娃娃么?”   坤华虚弱地乞求:“巫师,你把百里斩还给蒙将军,就是、就是师哥……还给师哥,我、我跟你走。”   “啊?真的吗?美人儿愿意跟金坏坏!美人儿愿意做金坏坏的新娃娃!”   居高声远,坤华气弱声微,金坏坏的喊叫却清晰地传进邪罗和白朗耳中。   两人异口同声大喊不可,金坏坏立马收起了笑,怒吼道:   “骗子!又是一个骗子!金坏坏又会白白折磨你八十四天,通灵那一步,你也会想着别人,不愿和金坏坏通灵!”   坤华本欲反驳,却一张口,喷出一捧血来,急咳着说不出话。   金坏坏高举百里斩,面向众人大吼:   “小凡,你快出来!金坏坏找你要账来了!金坏坏给了你一枚药,令你不怕满山毒瘴,又给你一枚药,令你几日内如将死之人,又给你一枚药,能致人痴傻,你说过日后付账,快来付账吧!”   小凡惊得心欲出腔,王缜怒而回头,提起小凡衣襟:“果然是你!我弟弟疯癫,果然是你所为!”   小凡抖如筛糠,始料未及,他再也编不出谎话。   他本与金坏坏谈妥,待他回到中原后再将十锭黄金送至巫斋山,可他没想到,金坏坏一个出世的痴狂巫师,竟会如此心急地前来要账。   又听金坏坏吼道:“金坏坏要带百里斩游走天下,去寻那能令百里斩回魂的巫法,金坏坏需要钱,没钱就走不成天下,没钱百里斩就永远都是活尸!”   王缜怒火攻心,本欲在小凡身上发泄,听金坏坏此言,忽而心生一计。   他的脸近在咫尺,小凡见他嘴角漾出一抹冷笑,心也随之陷入极寒。   王缜提着小凡衣领,似提物件般将他提出车帐,对着金坏坏大喊:   “金蟒巫师,小凡在我手上,在下王缜,小凡的钱财都是我给的,巫师你找他要账,那便是找我要账。既然之前与巫师做过交易,那么,王缜在此欲与巫师再提个请。”   金坏坏显然来了兴趣,却听坤华在一边小声说道:“巫师,不要信他,他是坏人!你看他是怎么待我,又是怎么待小凡的?他专毁人间美物!”   金坏坏小孩子心性,早已失了心窍,只对美人美物痴迷,见眼前绝世美人劝说,他便没来由地偏信。   但听王缜续道:   “巫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你只要助我杀了蒙千寒――哦,就是师哥,助我杀了师哥,再杀了那个白衣少将,我便将小凡,还有你身后那个美人儿都给了你,还会给你金银无数,怎么样啊?”   金坏坏痴笑,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   却又听坤华低声劝道:   “巫师不要信他,你若替他杀人,他便会杀了我,杀了小凡,甚至连你也杀了。我知道你法力高强不是那么好杀,可是他手下众多,人又奸诈,巫师,你别吃了眼前亏!实不相瞒,我是……”   坤华说到此处,忽而一声哽咽,却又咬牙说下去:   “我是天下第一美男,全天下我最美,我又是妖郎,没人待见我,我早就活够了,巫师带我走吧,我愿意终生侍奉巫师。   “就算巫师不带我走,他们也会将我千刀万剐。你带我走,我也就不会再害人了。巫师,成全我吧。”      ☆、大逆   金蟒展颜一笑,继而又迷茫道:“美人可爱,可美人有时也好坏,百里斩是美人,百里斩骗过金坏坏,美人有时好坏……”   坤华见金蟒恍惚间将怀中的百里斩箍得更紧,他心急如焚,忙揪住王缜先前话语漏洞,大声喊道:   “王缜,你还说我是坤华么?你不是拿我胁迫赫连邪罗,怎的又将我许给金蟒了?赫连邪罗,你说我到底是不是坤华?王缜他凭什么拿我胁迫你呢?”   一句话点醒了金蟒,他怒吼道:“原来王缜早将美人许给了别人,又是一个骗子!王缜骗金坏坏!”   小凡向来机警,见此情势便已了然坤华用心,忙跟着附和:“王缜你这个王八蛋,我心里只有你,就如百里斩心里只有师哥,今日你将我许给巫师,来日我便是第二个百里斩!”   王缜怒将小凡推倒,金蟒却已恼羞成怒。   坤华趁机大喊:“我是个忘记过去的痴儿,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心里谁都没有,我心里谁都没有……”   却在此时声音弱了下去,坤华低声饮泣。   他已在动荡中,忆起了往事,可他现下却声称自己心里谁都没有,为的是令金蟒深信,如若将他抓回去做成娃娃,通灵那一关,他心中就没有别人做念想,定能与金坏坏通灵成功。   果然,金坏坏将百里斩扔到一边,张着双手向坤华走来:“美人儿,那你就和金坏坏回家,做金坏坏的娃娃吧!”   坤华却道:“巫师莫急!下面人那么多呢,单说那个师哥,还有象背上那个,还有白马上那个,他们都是极厉害的人,你带不走我的!”   金蟒怔了一下,却又脖子一梗,意欲反驳。   坤华却抢在前头:   “巫师信我吧!我愿意跟你走!你听我的,先离开这里,待天黑了双方休战,再来这架上偷走我就是了。   “哦对了,你要把百里斩交给师哥,这样一来,师哥就会守着百里斩,分不得心来对付你!”   邪罗见高台之上,金坏坏站在坤华身前面目狰狞,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他心急如焚,怒吼一声,下令放出成群鹰隼,直奔高台而去。   金坏坏旋即回身,向空中甩出一捧药粉,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直逼得鹰隼哀鸣转向,临近高台之人咳声起伏。   蒙千寒也未能幸免,捂住口鼻,眼睛却仍盯在高处,却见金坏坏将百里斩抛了下来,蒙千寒惊骇,忙纵身一跃,使出浑身力气将百里斩接住。   蒙千寒抱着百里斩在地上连滚了两个跟头才能卸力,待他稳稳跪伏于地,忙看向怀中。   百里斩苍白的脸近在眼前,蒙千寒颤抖着手轻抚上去,指尖感到直入骨髓的冰冷,蒙千寒一怔,抱住百里斩,涕泪纵横。   百里师众将忙上前回护,他们深知蒙千寒已无心恋战,便护住心智恍惚的蒙千寒撤军。   金坏坏已趁慌乱遁走,待云台上药粉散尽,几个小卒又回到坤华近身,警觉地巡视四周。   白朗回想坤华适才喊话,我是个忘记过去的痴儿,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心里谁都没有,坤华分明是故意引诱金坏坏拿他,可金坏坏却没有动手反而遁走。   白朗太了解坤华性子,他知道,坤华的心智和记忆都已恢复,哄骗金坏坏,乃是坤华施的缓兵之计。   坤华诱骗金坏坏将百里斩还给了蒙千寒,又令王缜小人心性暴露无遗,胡夏与神扈军心大乱,无人恋战。   王缜为安抚邪罗,决不敢再动坤华,可白朗也知道,金坏坏定会回来,将坤华带走。   白朗忍住心中不安,喊出号令:“退兵!回城!”   蒙千寒的百里师已撤走,林猛没了主心骨儿,便也不再恋战,忙随白朗撤回城中。   ***   龙脉山上,昔日坤华住所。   百里师在小院外支起营帐,就地宿营休整。   茅屋中,两名副将将百里斩放在炕上,欲解开百里斩身上的裹尸布,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止。   “不许碰他!”   副将回身,见蒙千寒眼角垂泪,痴痴地盯着炕上的人。   “将军,节哀……”   “胡说!他没有死!”蒙千寒暴怒,推掇着两名副将到了门口,“你们都出去!阿斩没有死!我要和阿斩在一起!”   “将军,你守着个活尸有什么用?”   “将军快些清醒吧!大王的仇到底报是不报?”   两名副将苦口婆心,却被蒙千寒粗暴地赶出了屋。   蒙千寒怔怔地看着炕上的白色躯体,忽而联想到寒冰洞里的冰床,师弟这是又回到洞中了吧?他在为我戒除妖毒?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受苦?   “师弟,你冷不冷?快来让师哥抱抱,师哥抱着你,就不冷了。”   蒙千寒踉跄走到炕边,伸出颤巍巍的双手,将百里斩身上的裹尸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似是寒冰雕刻的胴体,通身散发着寒气和冷意,透着死亡的凄美和绝望,在蒙千寒面前展露无遗。   蒙千寒茫然不知所措,不该是这样的,师弟的身子很温暖,白皙中透着粉.嫩,可眼前的这副胴体,没有半点儿瑕疵,却苍白得让人心寒。   蒙千寒将手抚向百里斩的脸颊,彻骨的冷意自指间直刺入心里,蒙千寒本能地抽回了手,良久后才找回知觉,继而不顾一切地搂住百里斩,纵情地亲吻和爱.抚。   就似昆仑山上那夜,他奢望着,这样霸道地占有,定能令师弟回复知觉,说不定过一会儿,师弟就会在他怀里狠狠地骂他,嫌弃地将他推开。   “阿斩,师哥在这里,别怕,快点醒来吧,不会再有人折磨你了,乖,听话,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了。”   蒙千寒像是救助冻僵之人一般,退去衣物,将自己与百里斩紧紧裹在棉被里,滚烫的胸膛与冰冷的身子紧紧厮.摩,温润的嘴唇亲吻百里斩身上所有的敏感点。   “师弟,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吧。”   可是,百里斩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   戌时已过,北方的寒冬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白朗在禁军校场的营帐里,与林猛商议出兵攻略,虽已身心俱疲,却顾不得休息。小顺子侍奉左右,他心疼主子,却也劝说不得。   战术被一个接一个提出,又被一个接一个驳倒,营帐里,白朗与林猛争论正酣,一道皇帝口谕传了下来,命白朗与林猛速速赶往乾祚宫面圣。   随御前太监来的,都是些精壮的侍卫,分明是如若不从便硬押上殿的架势。   白朗深知兵临城下,自己的军营里绝不能发生内讧,便也未做太多反抗,跟着御前太监走了。   只是在走出帐门前,白朗偷偷地向小顺子递了个眼色。   ***   乾祚宫。   暖阁中,皇帝在一张简榻上半躺半坐,面容苍老,疲惫不堪。   白朗才入暖阁,皇帝便怒斥一声:“跪下!”   白朗未做忤逆,撩起衣服下摆,在简榻前郑重跪好。   皇帝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指,指着白朗低垂的头,哽咽道:   “你这个不肖儿孙……朕以为你出城拼死护我皇室威严,没想到……没想到你为了一个妖郎……你、你竟要当着众军的面,诈降给赫连邪罗,还连命都不要了!”   皇帝说完,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手捂胸口急喘良久,白朗待皇帝喘息渐缓,才慢声回应:   “父皇,儿子错了,但是,如若再许儿子一次,儿子于彼时情境中,怕是还会做出如此自私的事来。   “儿子身世容不得自己,一出生便担负皇室荣辱,可儿子的心也是一颗凡人心,凡人都会为情痴.缠,为爱疯魔。”   白朗缓缓抬头,盯住皇帝,说出诛心之语:   “父皇,如若当初,您亲眼见到我母后中毒时的惨状,您也会一时冲动,定不会留王贵妃在世上。”   “放肆!”皇帝气极,一只手重重拍在榻上矮桌,紧接着便是一阵急咳,白朗不敢再言语,只得将头又低了下去。   皇帝咳声渐退,调缓了气息,遂又问道:“朕问你,此后你有何打算?”   白朗抬头,目光灼灼:   “父皇,儿子今日应战,发现胡夏蛮子果然军心不齐,多数人无心恋战;王缜野心昭昭,行事卑劣,也难得军心;   “而于我们更有利的是,蒙将军已到了城外,儿子欲与蒙将军联盟,趁今夜发动攻势,当然,所有行动之前,都须得将坤华……”   “胡沁!”   皇帝听白朗提及坤华,便立时恼怒,白朗适才的热血激情瞬间冷却,不得不收声听训。   皇帝颤声道:“坤华……坤华……自打他来了中原,我大周就厄运连连!他、他死不足惜,你竟在我白家社稷危在旦夕之际,还想着去救他!”   白朗张口即欲反驳,可皇帝气得老脸涨红,喘声痰滞,他便将话都咽了回去。   皇帝续道:   “至于蒙爱卿――不,他已不是朕的臣子,蒙千寒,朕愧对于他,如今他来寻仇,那便由他去吧。如若他还愿助我江山社稷,那便承蒙他高节大义,如若他袖手旁观,朕也绝不怪他。”   白朗急道:“父皇,蒙将军他定不会袖手旁观!请父皇准儿子去找他,儿子现有一战术,只要蒙将军愿意配合,定能巧胜王缜!”   白朗情急,不觉在地上向前膝行了几寸,却被皇帝一个怒视瞪在了原地。   皇帝不再理他,而是对近旁护卫喊道:“传朕的旨意,禁军抽调三千人,连夜整顿,丑时三刻,护送太子秘密出宫!”   白朗惊怔抬头,盯住皇帝的脸大呼不可,殿外待传的林猛也破门而入,跪在地上扬言抗旨,然朝廷中畏战思逃者占多数,皇帝近身几个护卫窜出,便将林猛拿下。   碍于白朗的太子身份,护卫们尚不敢对白朗用强,混乱之中,白朗忽而跳起,大逆不道地直奔皇帝榻上而去,似是要将皇帝制伏。   众人皆惊叹,见白朗自袖中抽出一柄折扇,扇骨里刺出道道尖刃,直指皇帝脖颈。   “逆子!”皇帝大呼。   白朗颤声道:“父皇,儿子不肖。”   皇帝软了语气:“朗儿,你听朕的话,快些随朕的精锐部众出宫,往江南汴京逃,朕留下,给你争取足够的时间,你在汴京好生整顿,再杀回圣京,重震白家皇威!”   白朗却已平复了情绪,声音冷静而绝情:“父皇,儿子才不要龟缩于江南一隅,儿子恳请父皇,现在就写罪己诏,将皇位传给儿子。”   ***   小顺子假扮成逃亡平民,一路跑到龙脉山上,惊动了百里师,小顺子忙大声喊叫:“我没有武器!我是太子白朗的下人,我有要事见蒙将军!”   小顺子颇费了些口舌,又将白朗亲笔署名的一块金牌递了过去,百里师的一名副将才信了他。   “快些让我见蒙将军吧!太子他现在抽身不得,才遣我来找蒙将军,现太子有一计谋,或可扭转乾坤!”   副将面露难色,小顺子不明所以,几经探问,副将才支吾道:“蒙将军……他现正……正忙……”   小顺子才走到茅屋檐下,便感到一股热潮自屋内扑来,蒙千寒低沉的声音吼道:“再将炕烧热些!阿斩很冷!”   小顺子立马明白了,可他一时情急,不顾副将阻拦,便大步推门而入。   温暖的热气与外面的寒冷相撞,升腾起一片氤氲,小顺子在雾气蒙蒙中,听到蒙千寒含情脉脉的声音:   “师弟,适才给你讲的,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的事,我们那时相互爱慕,却又都藏在心里,虽然有点苦涩,但能朝夕相处,也很开心。   “师弟,我再给你讲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真是……过去了那么久,可一旦像这样细细回忆,那时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   小顺子听了这些话,忽而悲从中来,冲进氤氲雾气中,看到蒙千寒坐在炕沿上,温柔抚.摸着躺在炕上毫无知觉的百里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蒙将军,您对百里大人的深情感天动地,相信您也最能体谅我家殿下,殿下他也有心爱之人,现下也是为情痴.缠,为爱两难,蒙将军,只有您才能助他啊!”      ☆、亲征   “我已不再是什么将军,我答应过阿斩,再也不过问朝廷的事。”   蒙千寒沉稳着声音回应了小顺,可目光从未自百里斩身上移开,痴痴地看着那张苍白凄美的脸。   小顺子的心已凉了大截,蒙千寒已成情.痴,再无雄心毅志,可小顺仍不肯离开,好似大势已去,他也要将该说的话都交代清楚,才算对得起主子白朗。   “殿下他实在是被逼得紧了,于是就想出了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邪罗王此番被王缜胁迫,无非是顾及坤华的性命,而坤华又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也就成了我大周的掣肘,   “殿下他便想,解开这层层牵绊的法子,唯有令坤华一死……可、可坤华他……殿下怎么舍得……”   小顺说到此处便哽咽起来,蒙千寒却被这番话牵动了些情绪,他终于自恍惚中回过了些神来,转过头看着掩袖拭泪的小顺,思量了片刻,试探道:“白朗他,当真有这个心思?”   小顺吃了一惊,见蒙千寒确是严肃追问,便忙不迭地点头:“是了!殿下他此番令奴才来找蒙将军,便是求蒙将军成全!唯有……”   说到此处刻意怔住,小顺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便向蒙千寒贴近了些,低声道:“唯有蒙将军,才能令坤华在众人面前‘死’掉。”   蒙千寒挑起眉毛,示意小顺继续说下去。   小顺喜出望外,蒙将军终于肯听白朗的计谋了,他忙上前,言不传六耳。   “将军,太子殿下的计谋是……”   可话还未说完,蒙千寒忽而惊怔,猛然回头,瞪着眼睛看向百里斩。   那一刻,小顺出于求生的本能,本是想立马逃出屋子的,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蒙千寒通身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的原始兴奋,小顺还分不清那股兴奋的起源,只是本能地感到,蒙千寒的情绪已濒临失控。   见蒙千寒瞬也不瞬地盯着百里斩,小顺便怯怯地唤了声:“将军……”   “他适才动了!”   蒙千寒忽而大吼起来,惊得小顺差点倒仰过去,蒙千寒一个虎扑抱住百里斩,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抚.摸,定定地看。   “你……你看到没有?他动了一下,我的阿斩……刚刚动了一下!阿斩,你醒了吗?你回来了吗?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师哥!阿斩……”   小顺却根本没见百里斩有什么动静,他此刻已确信,蒙千寒疯了,再也指望不上了。   恰在此时,圣京城楼上号角长鸣,小顺一个激灵,大呼不好!   太子殿下已然出兵了,可他这厢还未与蒙将军谈拢!   “殿下!”小顺情急,再顾不得仍在痴唤百里斩醒来的蒙千寒,推门跑了出去。   ***   金坏坏本在城外一家破旧驿站里,躺在一口棺材板儿上小睡,打算待夜再深些,趁着那些丘八们熟睡,去偷云梯架上的美人儿。   却不曾想大半夜的听到出兵号角,金坏坏气炸,忙从棺材板儿上窜起,咬牙切齿地直奔圣京城门而去。   ***   乾坤门外,城楼雉堞间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城下几丈开外都照得通透。   胡夏兵众旋即进入备战状态,云梯高台后面,王缜的神扈营也立时警觉。   千万双眼睛,都看向乾坤城门。   云梯之上,坤华饥寒交迫,伤痛难忍,神智迷离,此刻被台下一片惊叹之声唤醒,目光幽幽地看了过去。   那从城门中徒步走出的人,黄袍加身,姿态端正,步履矫健,荧荧火光之中,通身散发着王者之气。   坤华有些恍惚,那身影,该是怎么也忘不掉的人啊,可是,那人本该是风流潇洒玩世不恭,也不可能一身羁绊穿着皇袍。   “白……朗……”   这个名字,此刻竟全无意识地,就从干裂的嘴唇里滑出。   那黄袍加身之人确是白朗,他身后跟着林猛,还有两百名立下死愿跟随而来的禁军。   禁军统穿玄色战衣,左手铁锤,右手大刀,个个面目冷峻,视死如归。   白朗虽身穿龙袍,却将右臂袒露在外,右肩膀上绑着一晶莹之物,遇到火光便泛出幽蓝荧光,远远地反射回去,直晃到高台之上坤华的眼中。   “那、那是……”坤华的气息忽而急促,直令近旁看守着他的小卒们都惊诧不已,“那是……面具,阿妈亲手做的面具……”   白朗率死士大步走向胡夏军,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里扫了一圈,未见蒙千寒的身影,他便知小顺子那边游说不成。   心中倒是安宁了不少,他释怀地笑笑,蒙千寒箭法再精准也有个万一,如今不答应相助,这倒也好了,至少用不着令坤华犯险。   邪罗见白朗带着一众人,仅凭血肉之躯挡在他胡夏铁军之前,一时也有些惊诧,表面上却仍气宁神闲,斜倚在象背绒毯上,声音浑厚地喊道:“太子小儿,你是来替你父亲请降的么?”   一句话令胡夏兵众都狂笑起来,有人挖苦道:“中原人请降,本该一身白衫,何时改穿黄袍了?”   白朗与身后众将在离胡夏军阵三丈开外站定,面对众人哄笑,他却泰然以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倨傲的冷笑。   这番阵仗,令龟缩于云梯后面的王缜也自车帐中探出头来,可他却不能如胡夏兵众那般没心没肺地嘲笑,白朗此举他心知肚明,中原黄袍,可不是说穿就穿的。   正自心中忐忑,白朗横扫千军万马的目光忽而射了过来,顷刻间似万箭齐发钉住了他,王缜禁不住一声轻呼。   白朗放声过来:“王缜逆臣听着,太上皇连夜将皇位传位给了朕,朕乃大周新皇,你这个逆臣,若还想篡位夺权,那便看你有没有本事自朕的手中夺走玉玺!”   小凡此时已被王缜五花大绑扔在帐中一隅,他清楚地看到王缜被白朗气得浑身发颤。他心中焦灼,担心白朗安危。   这皇位,定是白朗逼迫老皇帝传给他的,这样一来,他便可随意调遣兵将死战到底,就算亡国,也是亡在他白朗手中。   他这是要孤注一掷,冒天下人之大不韪!   想到此节,小凡心中又痛又恨,他深知,白朗这么做,都是为了救坤华的性命。   ***   白朗又看向高台之上,狷狂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却仍是玩世不恭的语调喊道:   “坤华,都说你是祸国妖郎,走到哪儿,那里的百姓就不得安宁,那里的权政就风雨飘摇,今日朕就要与你身上那魔咒较量较量,看是你妖性厉害,还是朕的天命皇威更胜!”   坤华近身的小卒都万分戒备地攥紧了手中刀剑,明晃晃地架在坤华脖颈上,而坤华却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心中激荡,嘶哑喊道:“白朗……你混账……不要乱来!”   白朗被他骂了,反而笑得欣然,冲着坤华挤了挤眼睛,便收起笑容,面容肃杀地盯住象背上的邪罗,号令道:   “众将士忠肝义胆,朕得尔等良将,社稷之幸也,唯有今日御驾亲征,才不负众将追随!”   一句话气概云天,却招惹得胡夏众兵齐声大笑,八大将军中的虎贲将军站出来戏谑道:   “御驾亲征?你这中原皇帝当得也忒寒碜,就这两百来人肯跟随你拼命么?那么我胡夏根本就无须出兵,单就我营里的那几头大象,就能将你们通通踩成肉泥了。”   说完,胡夏军中又是一阵哄啸,白朗仍笑得霸气,可却不由自主地将左手铁锤攥得更紧,身后众将均本能地面露怯意,不安地面面相觑。   可即便如此,却无一人退缩,仍端站于白朗身后,等待白朗调遣。   虎贲将军为示军威,念出一串胡夏口令,营中站成一排的几头大象便齐生长鸣。   象群均已狂躁不安,再得一声口令便会向白朗他们冲过去,坤华将一切看在眼里,情急之下,用尽全身力气喊叫:“不――”   这一声撕心裂肺,众人均抬头看了过去,坤华焦灼的眼神扫过千军,最终定在邪罗的脸上,苦苦哀求:“邪罗王,求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打仗了!快杀了我吧!”   见邪罗无动于衷,便冲着胡夏众兵求道:   “各位好汉,你们的王上雄才伟略,这一荒唐之战都是因我而起!是我使出狐媚招数,迷了王上心窍,他才会带你们远离家乡,来中原打仗,我害死了你们那么多百姓同僚,你们快些将我杀了,给我一箭,你们的王上就会清醒了!”   胡夏军中沸反盈天,其实无须坤华提醒,早已有人动了暗杀坤华之心,只是碍于王上尊威不敢冒犯,现下被坤华恿动,暗影之中接连响起提弓之声。   邪罗王听觉敏锐,闻声忙以胡夏语喝令,谁若敢暗杀坤华,事后便将他诛连九族!   而坤华仍未停了喊叫,一字一句都是教唆众人将他杀了。王缜在帐中早已愠怒,大喊一声:“让这头牲口住嘴!”   高台上的小卒得令,忙上前将马嚼子扣在坤华嘴上,还不忘施以调.教,在坤华身上拳脚相加。   白朗与邪罗两位王者,此时均已失去理智,竟都做出飞身过去的起势,却在此时,一群彩蝶不知从何处聚集,黑夜里成群而来,盘旋着转上高台。   这一群俏美生灵,似是闯入地狱的仙娥,追随着被恶鬼纠缠的仙子,围着坤华纷飞飘舞。   意外的温柔灵动,令众人皆惊叹,小卒们也骇得不敢再折磨坤华。   坤华口中塞着异物说不成句,却仍呜咽着喊叫。   白朗,快回去!不要和邪罗硬战!白朗,你要活下去啊!   而那些彩蝶似是真有了灵性,听懂了坤华含混的话,纷纷飞向几丈开外的白朗,就如同鹊桥架牵牛郎织女,彩蝶在坤华与白朗往复纷飞。   那一刻,坤华与白朗两两相望,竟似借着这纷飞的蝶带,互递了心声。   白朗,那面具上还有我留下的血字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忘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坤华,那些蝴蝶心悦于你,甘愿追随,死也无憾。我心悦你,为你而死,也是无憾!   白朗心语至此,便收回看向坤华的温柔目光,转而狂狞瞪住邪罗,将手中铁锤转了个圈,提起一边嘴角,笑得猖狂。   “众将士,随朕杀出去!”   一声召令,白朗带头飞奔出去,身后玄衣死士紧紧跟随,放眼看去,似是一片黑云掬捧着一抹鹅黄影子直飘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近旁的胡夏士兵早已哗然,忙蜂拥上前抵挡,却见白朗疾速奔来,遇人挡在前面,便挥刀狠砍过去,身后众将士分列左右,紧紧护着白朗直.捣.黄.龙。   胡夏众兵都已看得真切,白朗是直奔邪罗王而来,虎贲将军忙念口令,狼群冲出,象群紧跟其后。   白朗仍未减速,狼群迎面而来,他却不作闪躲,右手挥舞砍刀,左手抡起铁锤,狠狠地砸向疾速而来的头狼,身后众将纷纷效仿。   这样的战术,须得克服面对猛兽时的本能畏惧,白朗与众将此刻比狼还要凶猛,虽有大量折损,却无一人退缩。   而最难对付的,是象群。   白朗轻功了得,在柱子般的象腿之间穿梭如流,如遇躲不开的,便用铁锤击打,庞大象身都为之一晃,象群惊怔,象鸣不止。   众将士义勇相护,折在象腿之下者众多,却最终护着白朗奔过了象群。   众人惊骇,万万想不到白朗竟真能过这一关,待他们再提起兵器护驾,已然是拦不住比狼还要矫健凶猛的白朗。   白朗大吼一声,一个飞身,跳到了邪罗王座的象背上。   城前混战胶着,是以无人察觉,蒙千寒背着弓箭,飞身上了城隅的一架烽火台上。   他看着象背之上白朗与邪罗缠斗,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声长长的慨叹后,转过身看向五丈开外的云梯高台。   几个小卒手持火把,焦灼地在高台上走来走去,照在坤华身上的火光时明时暗。   蒙千寒心中忐忑,他须得借助飘忽不定的火光,看准坤华左心下方的阙海穴,看准后就要旋即射出一箭,绝不能有半点犹豫,眼光要准,箭法更要准,力道要分寸不差。   不能太深,否则坤华必死,不能太浅,否则假戏不真。   蒙千寒拉弓搭箭,直指坤华。   可他却惊得一身冷汗。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撤军   小顺子走后,蒙千寒又痴惘地唤了良久,却未见百里斩回应,副将走近,忙劝说他适才定是晃眼看错了,百里斩已然成了活尸,连金蟒巫师都唤不醒,怎么可能再有动作?   蒙千寒抱住百里斩失声痛哭,副将的话虽残忍,却也成了不争的事实。   蒙千寒最后一次抚.摸百里斩的脸,轻吻住百里斩冰冷的嘴唇,缠.绵片刻,狠下心来,将百里斩平放回炕上,嘱托副将,如若他黎明前没能回来,那便代他将百里斩葬了。   蒙千寒背起弓箭飞奔至圣京城前,他已失去心爱之人,悲恸之际,便能切身体会白朗的心境,他要助白朗打破僵局,还要保住坤华性命。   是以,他悄然登上烽火台,依着白朗的计谋,他要凭他天下无双的精准箭法,射中坤华的阙海穴,令坤华在众人面前假死。   可是,他的手却难以抑制地颤抖。   原来连月来思念成疾,酗酒伤志,已然荒废了武艺,今日又见着已成活尸的百里斩,他已无从定心凝神。   怎么办?   蒙千寒端弓拉箭,迟疑不决。   ***   而此时,白朗已与邪罗在象背上缠斗起来,才过几招,白朗便低声言道:“邪罗王,如若将坤华交给你,你可会答应撤军?”   邪罗诧异,白朗会意一笑,为表诚意,忽而让了邪罗一招,邪罗不及反应,一掌打在白朗袒.露的右肩上,收手时冰凉凉地滑过什么,邪罗定睛看去,是坤华的白玉面具。   邪罗心里没来由地一颤,可白朗却又开始出招,邪罗这便明白,白朗与他对打,只是做给众人看,实则为了与邪罗商议搭救坤华的办法。   此时白朗并不知道蒙千寒已允了他的请乞,却站在高台上迟迟不敢放箭,他便与邪罗商议另一个法子。   另一个,没办法的法子。   “你这便将我挟持住以做筹码,你便可向王缜索要坤华,他毕竟顾及你胡夏国威,不能不将坤华交给你!但你必须马上撤军,不得再答应他任何别的条件。”   邪罗心里清楚,即使胡夏助王缜夺城,王缜也定不会立即将坤华交出来。   胁迫邪罗王为他助力,王缜已惹火了邪罗,他定会一直押下坤华,直到坐稳中原江山,还要再将坤华当作质子囚.禁,再视彼时中原与胡夏的国威强弱,确定邪罗不敢再报复,才考虑是否将坤华放回。   是故,在王缜初入圣京还未得势之时,就将坤华要回来,才是明智之举。   可这样一来,白朗必死。   白朗看出邪罗迟疑,便挑起嘴角一个坏笑:“邪罗,不是我得意,坤华他至今心里有我,如若我不死,他又怎么肯真心接受你呢,我可是你的情敌啊,遇敌不杀,算什么英雄?”   邪罗怔了一下,冷峻地盯着白朗。   下一刻,便是白朗的一声惨叫。   蒙千寒全身都一个激灵,偏头看过去,象背上,白朗已被邪罗反剪了双手,半跪下去。   “王缜,白朗已被朕擒了,拿他换走坤华,你不吃亏吧?”   蒙千寒不禁失声惊呼,白朗竟然使出这一招来!   绝不可以,白朗现已成了大周皇帝,如若这般屈辱就擒,那便是拱手将社稷让与他人,千古骂名便洗不清了!   蒙千寒举着弓箭的手更加用力,可再用力也止不住颤抖。   云梯上,小卒们也已被此时情势惊呆,举火把的小卒愣住了脚,不再来回踱步,可他站的位置偏在坤华右侧,火把光亮只有在边缘位置照在坤华的右半身上,阙海穴辨认起来就更难了。   而坤华,看到白朗被擒,戴着口嚼发不出声音,却在木架上剧烈地摇晃起身子。   蒙千寒难以自控地低吼起来,因为那一刻他有了个念头,就这样射出一箭吧,就算坤华真的死了,他也可就此救白朗一命,他定不会怪蒙千寒的。   蒙千寒咬紧牙关,准备射出一箭。   却在这时,感到身后有人抱住了他,紧接着,有两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向前摸索,那一刻,蒙千寒感到全身一阵酥麻,那种感觉,好熟悉。   蒙千寒猛然回首,果然,抱他的人是百里斩。   “阿斩!”   可百里斩全然没有表情,还是活尸的样子,只不过睁开了眼睛。   而百里斩此时也并非温柔抱他,而是直奔他手中弓箭而去。冰冷的双手直握住蒙千寒发烫的双手,瞬间制止了他的颤抖。   “阿斩……”   百里斩目光直看向坤华方向,眼神专注而冷漠,就像个……   像个专为射箭而制的人偶!   蒙千寒大骇,他连续几个时辰的痴唤,当真唤醒了百里斩,而且,百里斩与他通灵了!   “不!阿斩,我不是要杀坤华,你听说我……”   话未出口,箭已离弦。   ***   金坏坏赶到的时候,正看到一条飞箭直射向高台,他一声尖叫,甩着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衣摆飞身过去,似条发狂的金蟒盘上高台。   直到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射在坤华胸口上的那一箭。   “坤华死啦!”   举着火把在木架边看守的小卒最先叫嚷起来,因为他清晰地听到坤华的一声呻.吟,亲眼看到坤华掩去了声息。   邪罗放开了白朗,两人都惊忧地看向高台,白朗恍然过来,目光四望,果然在烽火台上看到一个身影。   不,仔细看来,是两个。   蒙千寒身后那人,难道是百里斩?   可情局不容他多想,邪罗也找到了射箭之人,烽火台上,蒙千寒似痴傻了般与百里斩相望,邪罗瞬间抓狂,揪住白朗衣襟吼道:“是你下令的吗?是你要他杀死坤华的吗?”   白朗已然慌了神色,蒙千寒明显的再度痴.缠,百里斩就是他的心魔,他当真能使出精准箭法,射中坤华而令他假死吗?   白朗颤抖着嘴唇,毫无底气地说:“邪罗,坤华当是没死,蒙、蒙将军留有分寸,可这一箭,定会令坤华元气大伤,你快些趁乱,将坤华带走,快些、快些医治他!”   邪罗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白朗的计谋,令坤华假死,趁两军大乱,邪罗将坤华带回胡夏,就此撤军不再威胁中原。   邪罗切齿,恨恨地说道:“若坤华有个好歹,朕便将你中原踏成平地!”   ***   百里斩在成为活尸前,心中一线求生的欲望都来自于对蒙千寒的情意,是以蒙千寒的痴唤成全了通灵术,百里斩与蒙千寒通灵了,能够感受到蒙千寒的意识,但是,百里斩自己的意识并未苏醒。   蒙千寒走后,百里斩依靠通灵本能,追随蒙千寒来到烽火台上,站在蒙千寒身后,一身玄衣,高挑身姿,就像蒙千寒的影子。   是以当蒙千寒思绪紊乱无法宁神放箭之时,百里斩就如同蒙千寒意识的延伸,上前握住他的手,代他完成了心中所想。   可是,蒙千寒不能确定,通灵术能达到多深的契合?   那一箭,本欲让坤华假死,百里斩知晓他的意图吗?   邪罗放开白朗,飞身出去,踩着胡夏众兵的头顶冲向高台,白朗本就有伤在身,适才又受制于人,须得稍作缓和才能再度起身。   而就在此时,王缜在帐中拉开弓箭直指白朗,王缜箭法与蒙千寒不相上下,这一箭如若放出,白朗必死,王缜不禁挑起嘴角得意冷笑。   可他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小凡,虽是五花大绑,但他心系白朗,要紧关头,他用力前顷,整个身子一骨碌转到王缜脚边,猛力一撞,王缜的箭就放了出去,离弦之时偏了毫厘,这便救了白朗一命。   可白朗的一声惨叫慑人心魄,原来王缜虽失了准,却仍射中白朗右肩,王缜发箭凶狠,白朗的肩膀被一箭对穿,右臂上的白玉面具被震碎脱落,白朗身子不稳,摔落象背。   王缜回身抓起小凡便是一个耳光,才欲再打,却看小凡悲愤的眼神里毫无惧色,他心中不禁一颤,那一刻,他竟心疼起这个痴心的奴儿。   蒙千寒本兀自凝视百里斩不知所措,白朗一声惨叫唤回了他迷失的心智,循声望去,白朗似一抹黄影滚落象背,幸而林猛就在不远处,忙一个扑身上去接住了他。   可白朗显然伤得不轻,瘫在林猛双臂之间便再无力起身,甚至连呼唤坤华的力气也没了,只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看向高台。   而高台之上,先到一步的金坏坏已然恼羞成怒大发癫狂,双手如爪,将一众小卒掏心挖眼,口中狂叫:“美人!金坏坏的美人!”   眼看就要抓住已无知觉的坤华,赫连邪罗及时赶到,一脚踢开金坏坏的魔爪,与金坏坏缠.斗起来。   蒙千寒心中一凛,不论坤华死活,都绝不能让金坏坏得着。于是他拉起弓,向高台上射去。   这一晚于蒙千寒而言太过冲击,一箭过去自然失准,却惊动了金坏坏,疯癫的巫师看过来,登时一个激灵。   “啊,百里斩醒啦!金坏坏要百里斩!”   一声得意大笑,金坏坏飞身冲向烽火台,邪罗没了对手,忙走到木架前,将坤华松绑。   金坏坏发起狂来巫术越发厉害,蒙千寒眼见他腾云驾雾一般飞来,忙抓起百里斩的手跑下高台。   白朗这厢早已脱力,虽心有不甘拼命挣扎,也只得被林猛等人抬着向城门里撤,耳旁喊打喊杀,部众拼死相护,他命悬一线身负重伤,却对周遭视而不见,只眼睁睁遥望高台之上。   邪罗抱住坤华也已成痴,全然不顾擦身飞过的流箭,克申惶恐,忙下令放出鹰隼,盘旋在高台之上回护王上。   又以为坤华已死,克申深知王上已无牵挂,西域雄师不再受王缜胁迫,报复时机已到,克申自作主张,命令全军攻向王缜神扈。   一时间豺狼虎豹咆哮飞奔,胡夏众兵冲锋举械,杀声震天,一片混战,这倒给了白朗足够的时间逃回城内。   邪罗却在此时发现坤华并没有死,那一箭刺进了阙海穴,虽不致命却须得加紧救治,耽搁久了也定会没命。   可要救治就得有名医珍药,邪罗再顾不得其他,忙大吼一声:“克申!快快救朕的美人!”   克申心绪极快,思索片刻便了然情势,忙下令身手最好的将士接应,奔到高台之上,助邪罗将坤华移到随军方伎的马车上,简单处理好伤处,方伎惶恐禀报:军中医备简陋,如欲保命,须得速速回国!   邪罗回首看向一片混战,想起白朗受伤的肩膀,迟疑片刻下令道:“留下三千兵众,助白朗脱险。”   克申却惶急起来,不顾尊卑,迫切道:“不能再战了!恕微臣冒犯,王上这一战已然折损了军威,现坤华已回到王上身边,如若再令兵众应战,王上……难道非要逼仰慕您的忠军们哗变吗?”   克申情绪激奋声音颤抖,邪罗怎会不知个中道理?   又想起白朗说过的话,坤华心中有他,他便是情敌,遇敌不杀,已够窝囊,此番只是见死不救,也不失仁义。   再看坤华奄奄一息,军中怨气越积越重,他便狠下了心。   胡夏众兵早已无心应战,只凭一时义愤与神扈厮杀,忽而一阵低沉号角,乃是胡夏撤军之令,众人大喜,忙摆脱眼前对手,收兵整队,向西北方行退。   王缜深知与胡夏为敌得不着便宜,此刻见邪罗收兵,一时难以置信,继而庆幸邪罗肯放过,忙下令神扈众兵不再追缠,静候胡夏军团撤走。   洋洋大军掀起尘土飞扬,王缜的目光穿过飞沙,直视圣京城门。   他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胡夏军一撤走,待尘埃落定,那便是将通往圣京的大道让了出来。   小凡绝望地瘫倒,白朗就在城中,且已身负重伤,他一个奴儿,自身难保,还有什么办法能救白朗活命?   邪罗陪在坤华身边,坐在方伎马车之上,遥望圣京城门,不禁一声长叹。   白朗敢于担当,是个英雄,重情重义却令自己身陷险境,而他虽器重白朗,却碍于国邦之限,没有理由前去相助。   唉,不知坤华醒了,会不会怪我?   邪罗抚.摸着坤华的手正自沉吟,却见西山上跑下一众玄衣将士,军中大纛“百里”二字。   邪罗心生欣喜,转而便又消沉。   来的百里师超不过两千人,就算再精锐,也不可能战胜王缜的五千神扈。   白朗,自求多福吧。      ☆、龟壳   白朗听到胡夏撤军的号角,心中松了口气,坤华定是没死,否则邪罗不会饶过王缜。   坤华已被邪罗带走,邪罗定会将他悉心照顾。   而白朗此时正被林猛背着前往皇宫,身旁只剩寥寥几十人相护,城外杀伐声再起,听一名禁军报,是蒙千寒的百里师在与神扈厮杀。   可白朗并未露喜色,他知道这夜王缜又调了些人马填充神扈,百里师只会白白牺牲,拖延王缜攻进城来的时间罢了。   于是他下定决心,向林猛道:“林校尉,烧了乾祚宫吧。”   林猛一个颤栗,本欲再出言相劝,却也深知已无他法。   ***   林猛把白朗放在玉阶下的一个柱子下面,白朗倚柱粗喘,慌乱之中,王缜那一箭已被他折断,但箭头还扎在肉里,整条右臂都已不能动弹,林猛俯身探查了白朗伤口,悲悯得说不出话来。   白朗的右臂,怕是废了。   可白朗却玩世不恭地一笑,粗喘着说:“可惜了……坤华的面具……朕、朕这回……连个睹物思人的念想儿,都、都没了。”   林猛顿感悲愤,心道这白朗真是混账,为了男色几近亡国,还口口声声自称为“朕”!   身后,禁军已将乾祚宫点了,火苗四窜,不一会儿就舔到了檐梁。   白朗似是听到林猛心中抱怨,慨然笑道:   “林校尉,你也知道我是个不成器的,那就、那就任我自生自灭吧,快些出城,与蒙将军会合。”   林猛心中一凛,不成想白朗会说这番话,他一介武夫只知愚忠,国家危难,当然是要誓死守在皇帝近前。   “皇上……”林猛失声轻唤,却又极其别扭。   继而便想通了,白朗深知亡国在即,才会逼老皇帝让出皇位,自愿担上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   想起前不久,白朗率精兵在蓟州死战,彼时林猛便将白朗视作国之希望,誓死追随的君王。   而事到如今,白朗被王缜逼迫陷入两难,他不过是想救护自己的爱人,这又有什么错?   更何况,即使到了今日这般田地,白朗仍在努力挽救大局。   白朗听林猛唤他便哑然失笑:“是了,朕是皇上,传国玉玺就在朕的手上,王缜他一进城,就会来找朕的。”   言下之意,你们快些逃走,我白朗一人可将王缜拖住。   “皇上,末将、末将不能将皇上一人留下。”   白朗有些急了:“别犯傻,王缜得不到玉玺就不会杀我,可你们不一样,若留在我身边,王缜定会拿你们的命来威胁我!林猛,你可别坏我的事啊!”   白朗故意放出狠话,林猛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身后,乾祚宫已火光通天,城外的杀伐声也明显弱了。   白朗更急:“快!去和蒙将军会合,将我的计谋告会于他,定要劝他不可白白牺牲,先放王缜进城,我……朕自有办法与他周旋!”   林猛悲愤难当,可深知不得不听从白朗安排,便在白朗面前跪好,向这位才登基几个时辰的少年皇帝行了大礼。   随即利索起身,下令手下将一具早已烧焦的尸体扔进乾祚宫中,回首再看了眼白朗,便率众人自北宫门逃遁。   此时东方已显了些白,晨曦与火光交融,白朗望向乾祚宫檐廊上的火苗,自嘲地笑了起来。   “娘,孩儿这回,要卖疯好一阵子了。”   ***   林猛出城,正赶上百里师溃败撤军,然他并未在队伍里看到蒙千寒,一问才知,百里师出兵乃是副将发令,蒙千寒此时该是正被那个怪巫师纠缠。   蒙千寒牵着百里斩一路疾奔,身后金坏坏穷追不舍,蒙千寒直跑出几里才猛然发觉,身旁的百里斩一直紧贴着自己,步调与自己出奇地一致,就像……自己的影子。   忽而想起去年的某夜,当他俩知晓皇帝在“歃血盟”上的算计,蒙千寒曾将百里斩背在身后,发誓从此再无离别,两人还打情骂俏,在形影不离上争执一番,都说要做对方的影子。   蒙千寒盯着百里斩,那张脸仍是百无表情,被蒙千寒盯得久了,空洞的眼睛看了过来,似是在揣摩蒙千寒的心思。   阿斩,我要你回来!我的心思,你读到了吗?   蒙千寒无声地乞求,百里斩仍是毫无反应,却忽然反抓起蒙千寒的手,领着他向西山跑去。   身后金坏坏边骂边追,蒙千寒心中诧异,不知百里斩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又跑了一刻,前方密林中显一大块空地,蒙千寒恍然大悟,百里斩将他带到了兰葳夫人墓室。   ――阿斩,我要你回来。   原来百里斩当真揣摩到了蒙千寒的心意,竟还调动起头脑中的记忆,他俩曾经在此与胡夏大战,百里斩通灵成狼,蒙千寒声声呼唤,最后一个亲吻,将百里斩唤了回来。   感动与心痛交加,蒙千寒已然忘了身后的危机,百里斩已成活尸,可心中仅存的一线生机,竟是源于他对蒙千寒的深情挚意。   可金坏坏很快就跟了过来,蒙千寒顾不得感伤,忙拉着百里斩逃进墓室。   经过上次大战,墓室入口已损,虽然挡不住金坏坏,但墓室里面机关重重,蒙千寒可借此与金坏坏周旋。   果然,金坏坏一进墓室便傻了眼,四周漆黑一片,金坏坏从袖子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了照亮,咬牙切齿地吼道:“师哥,快些把百里斩交出来,金坏坏可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回声倒是传得老远,可没有人回应。   金坏坏倒也不急,似是投入了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兴致勃勃地在墓室里转悠找寻。   却在此时,斜次里闪过一道剑光,金坏坏连忙几个转身,却躲闪不及,斩云剑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血口子。   一声尖厉的惨叫,金坏坏被彻底惹怒了,抬眼看向前方,蒙千寒提剑杀来,金坏坏怒吼一声,伸出鹰爪般的双手,迎面扑了过去。   蒙千寒才欲挥剑劈去,却在此时,金坏坏一甩衣袖,抖开成团粉墨,瞬间扑满整个墓室,蒙千寒才吸了一口,便感到全身麻痹。   蒙千寒双腿失力,抽搐着身子蜷缩在地上,金坏坏得意地尖笑,甩出金蟒鞭,抽打在已无力反抗的蒙千寒身上。   鞭打声和蒙千寒的呻.吟声响彻空旷的墓室,蒙千寒本能地在地上翻滚,目光却小心地偷瞄黑暗里的一个角落,阿斩就站在那里。   金坏坏为适才的一剑出足了气,便停下鞭打,问道:“快说,百里斩在哪里?”   蒙千寒趴在地上径自大声喘息,全然没把金坏坏放在眼里。   金坏坏阴森森地一笑,从腰间束带里挑出一个罐子,狞笑着将里面的粉末撒在蒙千寒身上。   “百虫粉,虫子们最喜欢。”   粉末渗进伤口里,蒙千寒疼得抽搐,可比这更残忍的,是这墓室里诸多虫子都倾巢出动,被百虫粉吸引,纷纷爬向蒙千寒的身体,爬进伤口里啃咬,蒙千寒连声惨叫,痛不欲生。   “哼,师哥啊师哥,你要是不告诉金坏坏百里斩在哪里,就让这些小虫子把你给吃成白骨吧!虫子虽多,可要把你这大块头咬死了,少说也得三四个时辰呢,金坏坏有耐心,金坏坏等你开口。”   蒙千寒惶恐至极,这种惨绝人寰的死法自然骇人,但他更担心的,是被他藏在暗处的百里斩会看到他的惨状。   再一想,百里斩已成活尸,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心疼吧。   蒙千寒苦涩一笑,忽而惊怔,身上百虫啃咬已令他神志迷乱,他情难自控地想着百里斩,渴望能在痛苦死去的过程中看到百里斩的脸。   已和他通灵的百里斩,会不会感受到他的心情?   蒙千寒在心里叫喊:阿斩,不要出来!快逃!   可是,百里斩这具行尸走肉,已然自暗影处走了出来。   那一刻,蒙千寒没来由地相信,百里斩并不是依照通灵术,而是真的想要救他,才会站在金坏坏面前。   “啊!”金坏坏兴奋地尖叫,伸着颤巍巍的双手走向百里斩。   “百里斩好美!百里斩做金坏坏的娃娃!”   金坏坏开始撕扯百里斩的衣服,蒙千寒大叫一声“住手!”   金坏坏气恼,狠狠地瞪了一眼蒙千寒,旋即想出了恶毒的点子,双手自百里斩身上移开,从袖子里拿出一对龟壳,一声慢两声急地敲击了三遍,最后一声响过,蒙千寒惊愕地看到,百里斩一直无神空洞的眼睛,忽而惶恐地圆睁了起来。   金坏坏嘿嘿一笑,得意地施令道:“把衣服脱了。”   “不要!”蒙千寒嘶声大喊。   可百里斩却畏惧得啜泣不止,颤抖着手开始解开衣襟。   金坏坏向蒙千寒挑起眉毛,挑衅道:   “多谢师哥给百里斩通灵,你一定很得意吧,以为百里斩与你通灵后便事事都听你的?   “呸!太小瞧金坏坏的巫术了!百里斩在极乐十二宫的时候,金坏坏每每给他用刑前,都会像适才那样敲击一次龟壳,   “百里斩渐渐被折磨得心神紊乱,单单记得住这龟壳敲击,每听一次就会吓得不行,还会一个劲儿地哭求不要折磨他。”   此时百里斩已将身上衣服全都脱了,赤.裸站在金坏坏面前,像个孩童一般啜泣,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前胸,可他却站得笔直,只是一味地哭泣,根本没有擦泪的意识。   蒙千寒恍然,金坏坏对阿斩残忍至极,那些受尽折磨的日日夜夜都已深入到意识里,即使成了活尸,一旦听到龟壳敲击,便会想起那些深入骨脊的记忆。   可也仅限于那些记忆,别的意识仍然没有苏醒。   百里斩一直在哭,眼泪似永远也流不尽,蒙千寒心痛胜过虫噬,他知道,百里斩已然陷入那些痛苦回忆不能自拔。   “阿斩!快醒过来!没事的,师哥在呢!”   蒙千寒声音哽咽,却逗得金坏坏失声大笑。   “哈哈,你只是与百里斩通灵将他唤醒,可无法阻止他此刻的回忆,金坏坏的折磨才是第一位,有金坏坏的龟壳召唤,师哥的通灵要退居其后啦!”   “不……你放过他……”蒙千寒颤声恳求,他已知道金坏坏接着要做什么。   果然,金坏坏再次敲击龟壳,赤.身.裸.体的百里斩通身颤抖起来,哭声更为凄惨。   金坏坏淫.笑着发令:“百里斩,躺下。”   美艳的男子立刻平躺在岩石上,仍然没有停止哭泣。   蒙千寒的眼泪喷涌:“不……”   “百里斩,把腿叉开。”   “不――”蒙千寒挣扎着向百里斩爬去,“金坏坏,放过他吧!”   百里斩已然照金坏坏的口令做了,金坏坏兴奋地颤抖:“啊……好美!好美!”   继而取出一条粗大的木栓,栓体上布满暗红色的血迹。   蒙千寒恨极,可却忍着不发作,趁金坏坏专注在百里斩身上,他便挣扎着向岩石上爬去。   百里斩忽而开始连声惨叫,金坏坏笑得疯狂,蒙千寒心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抬头,只得循着声音爬行。   “啊――师哥――”   “哈哈哈哈,百里斩好柔软,百里斩好舒服,百里斩好可爱!”   百里斩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在岩石上颤抖,可却当真像个玩偶,仍老实地躺着。   金坏坏一边玩弄,一边在百忙之中腾出手来,每隔一会儿便将龟壳敲击几下,他要用敲击龟壳的声音控制百里斩,不让百里斩的意识沉睡过去。   却在又一次拿起龟壳的时候,手被人用力地按住。   间隔相同的敲击声并未响起,百里斩瞬间安静下来,双眼空洞地看着穹顶。   金坏坏咬牙切齿,却怎么用力也抽不回被蒙千寒压住的手。   蒙千寒双眼通红,忍受着虫噬之痛,大声喊道:“阿斩,站起来,穿上衣服!”      ☆、入城   百里斩听从蒙千寒的话将衣服穿好,金坏坏恼羞成怒,尖叫一声,挥起未被蒙千寒压制的左手,朝蒙千寒的头上大打出去。   可蒙千寒仍抱住金坏坏执着龟壳的右手不放。   金坏坏怒极成魔出手凶狠,蒙千寒忍受虫噬之痛,根本无力反抗,只得生生地捱着。   百里斩似个木偶般站在一旁,目光虚浮地飘过来,似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蒙千寒禁不住心中酸楚,若百里斩能恢复意识,定不会如现下这样无动于衷。   遂又咬紧牙关暗自发誓,无论阿斩变成什么样,都不能再令他受苦!   “阿斩,快走!逃出这间墓室!”   金坏坏听他这样指令,登时气红了眼睛,一边尖叫着谩骂,一边更凶残地殴打,可百里斩却视若无睹,听到蒙千寒的话,便回身迈步,向外走去。   “百里斩站住,不许走!百里斩是金坏坏的!”   金坏坏恨不得马上追过去,可蒙千寒抱住他的右手不放,令他动弹不得。   他急于摆脱便下手更狠,捶打几下便将蒙千寒的头抱住向岩石上撞。   如若旁人定然受不住,可蒙千寒虽已满脸是血,意识混沌几近昏厥,可抱住金坏坏右手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金坏坏急红了眼,忽而用手掐紧蒙千寒的脖颈,蒙千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已能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生之气焰已然熄灭,可心里有个念头却似灰烬中的火星一般零星闪烁。   阿斩,快逃,不要让金坏坏抓到,可这纷繁杂乱的尘世,哪里才算安全?   阿斩,到底哪里才能安置下你,让师哥放心地去呢?   对了,快回昆仑山!回洪门教,回到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   阿斩,你能感受到我的念想吗?你知道该去哪里了吗?   蒙千寒的心语就此止息,最后一丝念想也即将泯灭。   却在此时,金坏坏忽而一声惨叫,蒙千寒顿时感到箍在脖颈上的那只手脱了力,他本能地大声喘息,为身体吸入足够的空气,缓过气力来看去,登时怔圆了眼睛。   百里斩不知何时已走回来,又提起落在一旁的斩云剑,将他插.进了金坏坏的后心。   金坏坏口吐鲜血,瞪着自胸前露出的剑尖看了良久,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再抬起头来,他忽而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墓室里激起层层回声,有如厉鬼在暗处游荡肆虐,令人毛骨悚然,而百里斩却仍是面无表情。   蒙千寒怔愣地看着,心中犹疑,自己适才虽忍不住想着能在临死前再见他一面,却绝不会想到百里斩能暗袭金坏坏,百里斩此举,到底是谁的旨意?   却在此时,金坏坏猛然转身,穿透他身体的斩云剑被带动着自百里斩手中脱离,“百里斩!”金坏坏大叫一声,将百里斩紧紧抱住。   “住手!放开他!”   蒙千寒大惊,眼看着金坏坏似蟒蛇般盘在百里斩身上,如狼似虎地咬住百里斩脖颈,可百里斩却兀自站着,身子随着金坏坏的施力而被动摇摆。   眼看金坏坏将对百里斩不测,却见金坏坏似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停住了对百里斩的攻击,痴笑地凝视着百里斩的脸,嘶哑着声音说道:   “百里斩,我、我喜欢你……极其喜欢你,你叫我坏坏,我此生便是金坏坏,来生……我也是金坏坏,来生,我、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金坏坏缓缓地,似是无尽留恋地,自百里斩身上滑了下去,气绝。   蒙千寒仍未从惊骇中清醒,却见百里斩不带任何感情地将斩云剑自金坏坏身上抽回,用金坏坏的衣服擦净剑身上的血迹,还剑入鞘。   又抬眼看向蒙千寒,目光相对的时候,蒙千寒一阵恍惚,只因百里斩此时的眼神极其清澈,竟似十几年前初见的那个小师弟又回来了。   下一刻,百里斩就会对他粲然一笑,再羞涩地唤一声“师哥”吧。   可百里斩却仍无悲无喜,清澈的眼神在蒙千寒身上扫了一圈,便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极不自怜地在岩石上磨破了手腕,鲜血自腕上流出,撒在蒙千寒身上。   噬咬蒙千寒的百虫,便自他身上匆匆逃遁。   蒙千寒猛然扼住百里斩手腕,失声叫道:“阿斩!你、你可是忆起了过往?”   一代妖郎尝尽世间巫药奇毒,身上的血就连五毒害虫都怕。可蒙千寒这次笃定,他绝没有想过要百里斩弄伤自己,以血相救。   他怎么舍得?   是以,他相信百里斩此举,定是出于他自己的意识。   可百里斩任凭他攥住自己的手腕,只是怔怔地保持原有的姿势,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蒙千寒又泄了气,百里斩目光涣散,全然没有往昔的灵动。   可下一刻,百里斩又将蒙千寒的右臂抬起,搭在自己肩上,左手环过蒙千寒的腰,将蒙千寒身子撑了起来,半扶半抱着,带他向外走去。   蒙千寒不死心地连声问他:“阿斩,你可回来了?阿斩,我是蒙千寒,你的师哥,你可记得我了?”   可百里斩似个被无形的牵线操控的木偶,只是兀自搀扶蒙千寒走出墓室,却对他的问话全无反应。   ***   圣京城外,王缜端坐将军战车之上,率神扈大军步入乾坤门。   尚在城外便能看到乾祚宫火光冲天,王缜甚是不快,又闻有人来报,说是白朗此刻正在乾祚宫外大发癫狂。   王缜一声嗤笑,看着身后满脸木然的小凡,讥讽道:“你心心念念的这个人,怎的这般没有长进,还在给我使这装疯卖傻的招数吗?”   小凡却不理会王缜嘲弄,只微微抿了抿嘴角,心中笃定,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白朗性命。   王缜马车直行到乾祚宫外,那里早已有官兵来往跑着救火。而众人之中,一袭黄袍在焚火的宫殿前四处游走,时不时与提着水桶的士兵相撞。   白朗蓬头垢面,袒.露在外的右肩上还插着箭尖,整条右臂不能动弹,可左臂却不停地挥舞着破烂的袖子,脸上挂着痴儿一般的笑,口中声声叫嚷:   “父皇升天啦!父皇乃真龙,引火渡去凡身,化龙升天啦!”   王缜听得此言,笑容顷刻便僵在脸上。   他向几个近侍投去质问的一瞥,一人便迟疑着上前,禀道:“将、将军,确是在、在乾祚宫中……一具焦尸……”   没等侍从将话说完,王缜便勃然大怒,右手手掌在座椅上狠狠地一拍,怒斥白朗:“好你个白朗,烧了乾祚宫不说,还弄具死尸来拆我的台!”   王缜既已领兵入京,那便是将这片江山换了个天地,下一步当该顺应天意登基加冕。   可作为君权神授的象征,乾祚宫却被大火焚毁,虽然王缜笃定那具焦尸绝非才禅位给白朗的老皇帝,但白朗装疯卖傻地一口咬定,如此有伤国祚的事,他如何向天下百姓一一作解?   白朗冲王缜眨眨眼睛,旋即便肆意大笑起来,似是适才王缜讲的是个笑话。   王缜怒火更盛,偏又失笑道:“哼,装疯卖傻?以为能蒙骗得过本王么?你说那具焦尸就是老皇帝?哼,左不过烧得面目全非,谁人能证明?”   白朗抬起左手,食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瓮声瓮气地学舌道:“烧得面目全非,谁人能证明?”   说完,便捧腹大笑起来。   气得王缜将牙关咬得脆响。   小凡心怀忐忑,自王缜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正撞上白朗四处游移的目光。   “啊,坤华!”白朗欣喜若狂,起身便向王缜马车扑来,却被近旁士兵们拦住。   “大胆!朕乃大周新帝,尔等竟敢犯上……”   此间有谁还将这疯疯癫癫的人当什么新帝,一阵粗暴的推搡,有人更是阴损地直攻白朗那条负着重伤的手臂。   “啊――”   白朗失声痛呼,小凡心疼,脱口而出:“殿下……”   却见王缜冲他一瞪眼睛,宽大的手掌便狠狠甩在脸上。   “殿下?还当他是你的殿下!下贱的奴才!”   王缜揪住小凡头发,劈头盖脸地一阵打,小凡咬唇捱着,白朗自身难保,见状却急怒狂叫:“你敢打坤华!放开他!混账东西!放开他!”   见他不顾自身伤痛,与拦住他去路的士兵扭打,那脸上分明的关切与疼惜,王缜竟止了施.暴,怔怔地看着,一时有些拿不准,白朗当真疯了不成?   怎的会将他车上这位,看成了那惹火不小的楼月质子?   可小凡却看得真切,他疲累地瘫倒在王缜脚旁,痴痴地看着被士兵压制着的白朗,看他急红了眼睛盯着自己,小凡好一阵无声苦笑。   白朗,你扮得真像啊,如若你此刻的丧心病狂,有半分是真的在乎我的安危,我小凡,死也无憾啊。   而王缜一个恍惚后便恢复了心神。   抬眼见乾祚宫的大火已几近扑灭,再看回被按在地上却仍狠狠瞪着自己的白朗,王缜再次摆出胜者的威仪,沉声问道:   “白朗小儿,不要再胡闹现世了,快快招来,太上皇帝在哪儿?”   “我呸!父皇已化龙升天,不是你这凡夫俗子得见的啦!”   王缜急道:“那传国玉玺又在哪儿?!”   “传国玉玺……玉玺……”白朗一时忘了挣扎,歪着头,似是懵懂小儿般思量着,旋即似是不懂却逞强般地,梗着脖子道,“我、我不告诉你!”   眼见王缜就要再次爆怒,几个士兵压着个灰袍小倌儿走上前来,那小倌儿将一个包裹紧紧抱在胸前,被按在地下后便止不住地哆嗦。   白朗见那小倌,心头一凛,眸色清明片刻后,便又游移开去。   王缜蹙眉看那小倌,一人忙上前禀报:“启禀将军,此人乃太子……呃,此人乃先朝贼子白朗近身伺候的下人,小顺子。”   “啊,小顺!”   白朗神情登时转喜,定定地看向跪地筛糠的小顺,大笑道,   “我就说嘛,还是你最识趣,不像那班凡夫俗子,见父皇升天便吓得四散逃走,你我二人守在父皇升天之处,待父皇到南天门通会一声,便会接我等一同上去了啊!”   说到此处又忙举手掩嘴,戒备地看了王缜一眼,又再看回小顺,压低声音道:“哎,我适才说的,他应该没有听到吧?”   左右压着他的士兵相视嘲笑,看来这白朗当真是疯了,小顺子分明是生得腿短逃跑被抓,还当他是刻意留下,等着鸡犬升天这等好事不成?   小顺子哭丧着脸,一副肠子都悔青了的模样:“我的殿下G,您都疯成这样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转脸又对王缜一叩头:“将军,奴才该死,奴才不知真命天子已入圣京,未能恭迎!奴才该死!该死!”   虽说这小顺子一脸谄媚、怯懦如鼠,可一番话语说得王缜很是受用,遂舒缓了些语气,沉声令道:“说,乾祚宫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顺子诚惶诚恐,像条没良心的走狗,旧主当前,却向掌控生杀大权的王缜尽施奴性:   “是这么回事,太子……嗯,白、白朗他回城之后,便和老皇帝好一番争吵,奴才在外围窥探,   “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但看样子是白朗仍执迷不悟,与老皇帝心意相左,老皇帝被气得紧了,便仰天恸哭,高呼‘天命亡我’,一直追随白朗的林猛等人也失望至极。   “眼看残兵们便要生出哗变,老皇帝见怎么都是个死,便冲进乾祚宫中闭门不出,不一会儿便是烟熏火燎,老皇帝用火烧死自己啦!”   “咄!胡说!胡说!”白朗义正辞严地纠正,“不是烧死自己,是引火渡去凡身!”   小顺子回头冲旧主极轻蔑地一撇嘴,又转回头来,继续说道:   “这个挨千刀儿的白朗,当即便疯了啊,大笑痴狂,还一个劲儿地向火里扑,说什么要和父皇一起升天。   “众人见状便都作鸟兽散,纷纷哄抢些皇家宝贝,收拾收拾便跑了,奴才……奴才腿短,又贪心想多拿些值钱东西,这便跑得迟了……   “不过这也是奴才的福分,得以被带到真命天子面前,得以再到御前伺候!”   说完便拼命谄笑,冲着王缜一个劲儿地磕头。   小凡看在眼里,心中好不唏嘘,见王缜一脸得色松了戒心,他便抬眼向白朗偷觑。   果然,白朗看着小顺的背影,痴笑的眼眸氲起一层阴翳。   他眼里,是对拼死护主的小顺,掩也掩不住的怜惜和感激。      ☆、民愤   虽说乾祚宫尚需修葺,找不到传国玉玺也无从改朝易主,然白朗并十来个老皇帝的妃嫔,也已都成了前朝的人。   前朝人便悉数被圈进了掖庭冷宫。   千秋苑,小凡终其一生也难忘记的地方。   仍是将东宫留给女眷,而曾是充当娈.狱的西宫,便成了软禁白朗和小凡的地方。   小凡很是庆幸王缜做出这样的安排,可当他被无情地扔进殿中,他深知还是要把戏做足。   于是他忙从地上爬起来,抱住王缜的腿,苦苦地哀求:“将军!不要丢下小凡!小凡誓死都要侍奉将军!”   却被王缜一脚踢开,待他堪堪再爬起来,王缜已俯身压下,捏住他的下巴,阴恻恻地说道:   “好啊,在你誓死侍奉本王之前,先想办法从白朗那儿拿回玉玺吧。”   小凡心悸异常,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看得出,王缜仍对白朗神智存疑,分明是想借小凡将白朗拆穿,为的便是探得传国玉玺的下落。   戏,还是要做足啊。   小凡登时涕泪交替:“将军为难小凡了!白朗他疯了,小凡怎能与他住在一起?小凡又怎能从一个疯子口中问出玉玺下落?”   王缜眯起眼睛,在小凡俊美的脸上玩味地看了一会儿,便讥诮地一笑,道:   “好啊,看在你陪了本王些时日,本王便讲些情意给你,送你个故人来帮你,怎么样,该满意了吧?”   小凡怔忪,故人?是谁?   总之,定是不祥之势。   ***   赫连邪罗领兵征伐圣京之际,胡夏王朝险些陷入浩劫。   原来大宛国当真意欲攻其不备,奈何邪罗出兵之前曾严令将凌那王后好生监.禁,大宛国王不得不顾及女儿安危,可大好机会在前,时不我待,大宛国王便想出了个阴损招数。   楼月国力日趋不济,每每与邻邦通商都拿不出像样的货品,于是便不时将国内罪民囚仆贬为奴隶,充当货物卖予他国。   大宛国王便在四处搜集楼月奴隶,专挑战犯武行有些功夫的,称是只要能为大宛效忠攻打胡夏,那便可去除奴籍,回复自由身。   这些被家国抛弃、活成猪狗的奴隶,早已舍弃了民族大义,更何况为自由故,又有什么理由不从?   于是,一部打着楼月国旗号的奴隶大军,便趁着邪罗王远征在外,向胡夏国挺进。   好在邪罗未雨绸缪,留胡夏第一大将塔罕驻守,塔罕英勇善战,守住城防,胡夏百姓无不拥戴。   相较之,一向被草原百姓视为神君的赫连邪罗,此役下来却难逃众愤。   更何况,他竟执迷不悟,将祸国殃民的妖郎带了回来。   邪罗王的威仪不容小觑,是故胡夏国内断不会有公然造反之徒,然义愤填膺的百姓便剑走偏锋,将矛头直指祸国妖郎。   一时间,“杀妖郎、祭国祚”的请愿不绝于耳。   ***   坤华是在胡夏军回国的第二天夜里醒转的。   邪罗听得禀报,当即放下手上奏折,等不及披上大氅,便大步冲出宫门。   待他急冲冲奔赴坤华寝宫,门口守候的侍从们都面露菜色,一脸的苦相,似是等不及挨上王上的一顿苛罚。   邪罗心头一凛,已知坤华怕是不好。   进了屋,三步并两步奔到床前,见萱软层叠的锦被里,包裹着一副单薄的躯体,一张惨白而凄美的脸,似是厌极,似是累极,凤眼半睁半闭着,看向寝宫上方的一片虚无。   “坤华!”   邪罗小心翼翼地唤他,好似他脆弱至极,声音稍高一些,就会被震得支离破碎。   可是,那张凄美的脸无动于衷,良久过去,似是连眼皮都未曾眨动过。   邪罗心急如焚,看向伫立一旁的御医,那一眼骇得对方抖着身子跪了下去,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敢开口道:   “王、王上,坤华殿下他……他身子已无大碍,可他心智……心智怕是……”   邪罗急火上来,咬紧了后槽牙,怒喝道:“心智怎的?!难不成就这样痴傻了?”   御医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战战兢兢地回话:“心、心智已非、非医术可施,全凭、全凭他自身意志啊!”   “混账!”   一句怒吼令御医全身一阵痉挛,邪罗还未来得及再次发作,却听自远处传来一阵山呼:“杀妖郎,祭国祚!妖郎死,王上归!”   这山呼,即是民愿,穿过层层宫墙璧垒,在胡夏王宫的上空久久回荡,纵使王上有令驱赶打压,却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这便是民愿,民心所向。   御医擦擦额前冷汗,似是得着了主心骨儿,心中偷笑,邪罗的脸上,却是难掩尴尬。   却在这时,床上的人儿似是堪堪被扰醒了清梦,恍惚着叫道:“哥哥……”   邪罗欣喜,才欲应声,却又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一双美目仍是迷离着凝着虚空,声若游丝、心如止水地轻问。   却问得邪罗不忍作答。   坤华:“在说什么?”   又一声追问,那声音轻得、柔弱得,竟是这般的残忍――声音的主人对他自己的残忍。   邪罗眉头紧蹙,不忍看他,便低下头去。   站在近旁的谋臣克申,见状便是没来由的一阵愠怒,忠君护主的臣子,巴不得这妖郎快点咽气,那便如民愿所述,妖郎死,他们威震天下的王上才会回来。   于是克申大智若愚,听坤华追问,便硬生生地答了。   “殿下,他们在说‘杀妖郎,祭国祚;妖郎死,王上归。’殿下睡得太久,可是一时不明白这话中意思?老臣便向殿下细说则个,百姓的意思是……”   “住口!”   邪罗怒喝,克申堪堪收声,却将邪罗晾在当地,好不尴尬。   邪罗他此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收回场面。   可坤华却轻声笑了,悠悠地转过头来,看着邪罗,声若游丝,却透着一种空灵,甚至略带不合时宜的调皮: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奇怪,他们喊了那么久,喊得那么大声,哥哥为什么还不照做呢?哥哥不是草原霸主、西域帝王么?”   一席话令邪罗心如刀绞,“坤华……”本想着宽慰,可这失声一唤,却勾起了坤华的泪如雨下。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不能再连累别人,坤华……不劳烦哥哥……”   ***   王缜别有用心,仍安排小顺子在白朗左右伺候,难为小顺子一心护主,却要表面上装满了厌弃怨怼的相。   白朗,小凡,小顺,三人共处一室,只因深知隔墙有耳,便各自做着各自的戏。   气氛着实别扭。   “哎,早知道当时少捡几个瓷器,再跑得快些,那么现下我便不知在哪个酒楼里逍遥了,哎,却是被囚.禁在此,还要接着伺候这位爷。”   小顺子这话,是说给暗处的耳朵的,他斜睨白朗的眼神里,分明透着关切和怜惜。   而白朗此时正半躺在榻上,神情似个痴儿一般,左手把玩着那柄绘着桃花蜂蝶的折扇,右侧肩膀上的箭尖已被拔出,伤口仅做了简单的包扎,绷带上还挂着血污,看上去混浊一片。   白朗痴痴地盯着扇子,似是浑然未听到小顺子的挖苦。   那夜,小顺子代白朗去说服蒙千寒出手相助,尚在城外便见白朗被一箭重伤,白家皇朝大势已去,他本可趁乱逃走,却一心想着主子,便冒险潜入城中。   躲在暗处,眼见禁军虎贲校尉林猛,着人将一具死尸搬进乾祚宫中,又放火烧宫,遂林猛向白朗交代几句,便率众人离去。   又见王缜入宫、太子疯癫,他便了然。殿下定是将相干人等悉数遣走,孤身一人与王缜纠缠。   可他孤身一人,空口无凭,怎能不令王缜生疑?   那便由我这卑微的奴才,来助殿下一臂之力吧!   于是他假装逃跑,实则故意露出行藏,被王缜的官兵抓个正着,他便可跪在王缜面前,助白朗圆谎。   想起昨日险象环生,小顺子不由得吁出一口气来,假意无聊地把玩色子,斜眼偷偷看向榻上的白朗。   却见坐在榻边下首的小凡,正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   小顺一惊,尚不知这狐媚子心向着谁,才放下的戒心便又提了起来。   小凡将小顺子的心思都看在眼里,刻意哂笑一声,闲闲地道:“唉,顺子,你说,你家主子是不是装疯?”   一句话令小顺子瞬间涨红了脸,小凡清楚地感到,近旁榻上的白朗,整个身子都僵硬了片刻。   “你、你胡说什么……”小顺子到底是心机不足,突来的变数令他难以招架。   “我说呀,他是装疯。”小凡却气定神闲,说话都是打趣的口气。   小顺子登时火冒三丈,从椅子上窜起,几个大步奔到小凡身前,抡起巴掌就要打。   “你个不要脸的……”   那只抡圆了的手臂忽而被扼在了半空。   还没等小顺看清楚,身子便被白朗推出去老远。   “你敢欺负坤华!”说完,便将小凡紧紧抱在怀中,不共戴天一般地瞪着小顺。   那一刻,小凡幸福得快要死去。   “殿下……你……”小顺子全然搞不清原委,小凡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从白朗怀抱中抽出双臂,回抱住白朗的身子,这亲昵的举动看在小顺子眼里,竟恍惚地以为,那个令主子心心念念的坤华,当真又回到了主子身边。   “哈哈,原来白朗殿下当真是疯了呢。”言语间,小凡肆无忌惮地将白朗抱得更紧,还宠溺地在白朗的头上来回抚.摸。   与心上人贴身相依,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眼中掩饰不住的厌恶。   小顺子恍然大悟,却也敢怒不敢言,好个不要脸的狐媚子,分明是故意惹人袭他,再令白朗不得不出手相护,他便可趁机……吃豆腐!   “你……真不要脸!我家主子……”   小顺子为白朗气不过,转念想到了什么,便轻蔑地一笑,   “哼,我家主子哪日要是清醒过来,得知今日这一幕,定会恨不得烧了身上这身衣服,再好生沐浴更衣,才能洗尽和你这骚.狐狸耳.鬓.厮.磨拈上的味儿呢!”   “为什么要洗尽?”白朗嘻嘻笑着,抱着小凡,朗声说道,“我的坤华这么香,我闻都闻不够呢!”   小顺嘴角抽搐,心道,殿下,真是难为你了。   小凡看着白朗,不由得苦笑,你觉得我下作么?唯有此番境遇,我才能与你相亲啊。   小顺只道是小凡吃了自家主子的豆腐,却想不到这一举也成功地误导了隔墙的耳目,让他们以为白朗确已疯癫。   戏还是要做足的,既然不顺子不懂配合,于是小凡便将下作一展到底:   “哈哈,你家主子哪日清醒还尚不可知,我只知道,从此时起,你家主子便会与我双宿双栖呢。”   “你……”小顺子差点就背过气去。   却听小凡说道:“哎我说小哥,你适才还怪白朗连累了你,这厢怎的又一口一个‘我家主子’了?还这么袒护他?”   小顺子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好你个狐媚子,作妖作得让我浑忘了处境!   再一想,亏了他此时色.迷心窍,没在意自己一时失言,于是便赶忙装出蛮横姿态:   “还不是被你那不要脸的骚劲儿给震惊了么!”   再看向白朗,撇嘴道,   “哼,活该你被个奴隶占便宜,这都是昔日你到处采花的报应!”   小顺子说完扭头便走,寻个隐蔽处抚.胸压惊。   小凡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叹息,虽是一片愚忠,可心智不高,心机不足,一点小风波就险些露了马脚。   一场闹剧,笑过,得意过,小凡忽而感到一阵空虚。   他心无着落,奈何白朗的戏最为辛苦,无论何时都要痴痴傻傻。   小凡知他此刻定嫌恨着自己,却仍与自己相拥假意亲昵,便向白朗挤出一个苦笑,拉开他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抚慰孩童一般哄他睡下。   继而施施然走向窗前,沉声说道:“劳烦尊驾……”   墙后的耳目窒息了一瞬。   小凡勾唇一笑,续道:“替在下在将军面前多说些好话,小凡为完成使命,不得已与白朗亲昵,心里头……着实的不情愿啊。”   ***   小凡不知道王缜到底疑他到何种程度,只是当他终见到王缜所谓的那位故人,他险些就昏了过去。   柳仕芳踱着大步,背着手向他走来,恭敬地拱手一揖,谄笑道:   “美人儿,不知今日柳某所处的地位,吃不吃得起你这天鹅肉啊?”      ☆、牲奴   已过了两日,坤华竟是水米未进,似个人偶般僵躺在床上。   他深知自己孤立无援,不会有人愿意给他个痛快,奈何赫连邪罗命人将他严加看管,如若在谁的任上,他自行寻了短见,那么定会连累此人受罚。   想来想去,便只剩下了这个招数,不论是谁在他近旁侍候,他都一视同仁地不吃不喝,虽对自己残忍,却不会牵连无辜。   外面百姓请愿之声仍不绝于耳,他这个妖郎当真的讨嫌,侍从们竟私下里达成一致,由着他自生自灭,竟无一人跑到邪罗面前知会;   而前朝大臣也有的是伎俩,以国事为大,牢牢牵制住王上,待邪罗终于得闲来看望,已是坤华断食断药的第二天晚上。   胸前的伤口因未能按时换药,隔着绷带都已洇出黑红的脓水,坤华的脸如死人般苍白,虚弱得似是连眼皮都没力气支撑,凤眼半阖半睁,目光涣散地看着一片虚空。   邪罗大骇,紧紧抓住坤华露在锦被外面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嘴唇,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   那只手竟没有一丝温度,绝美的脸也不见丝毫波澜,只是一味地凄美,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缕超然于世的微笑。   等死,于坤华而言,竟是件解脱的事。   邪罗不禁心生怨恨,可他无从发泄。   侍从们定会有千百个理由搪塞,更何况他一旦因坤华动怒,前朝那些文臣便会以死谏造势,与那些民愿相合,帝王,便在此时成了真真儿的孤家寡人,连心尖上的人都护不得了。   没奈何,他只得徒劳地规劝:“坤华,活下去,好吗?为了朕……为了我,你若是不在了,我会难过……痛不欲生。”   一声轻笑,似是轻风拂过绝美的容颜。   “白朗……白朗……”   邪罗怔住,盯着坤华的嘴唇,似是不相信适才那声沙哑的呼唤是出自坤华之口。   “白朗……我……想你……”   惊疑的神情很快便转作愠怒,邪罗放开那只冰冷的手,决然起身离开。   他知道坤华是故意的,为的是断了他的念想。   胡夏帝王,西域霸主,竟降服不得一个坤华!竟战胜不过一个白朗!   他当真是动怒了,有那么一时半刻,他狠心欲下道旨令,赐坤华极.刑,可这念头也不过就那么一瞬,他舍不得,也气不过,他要留住坤华,哪怕留住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邪罗在寝宫里踱了几步,忽而想到了什么,唤来侍从,哄声令道:“朕明日午时要斩杀三百战俘,以震国威,以儆异族!”   翌日,三百个楼月战俘,被押至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山坳,刽子手将大刀片磨得精光,山坳四处围满了胡夏百姓,民情亢奋,士气高涨。   “王上神武,王上英明,王上终于不再受那妖郎迷惑”,此种议论声不绝于耳。   而山坳里的战俘却哀嚎连连,人之将死,他们口吐楼月语呼天抢地,声音经空谷悠传,直传到王宫深处。   意识恍惚的坤华猛然惊醒,起初以为是在做梦,可那众生哭嚎的声音却如此真切,他骇然,更是惊恐,挣扎着起身,双脚才一落地便瘫倒了下去。   坤华大喊:“来人……快、快来人!”   门外在这时也传来一阵嘈杂:“让我进去!求你们快让我去见我家殿下!”   “萱姐姐!”坤华深知定是出事了,于是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向门口爬去。   他用尽全力推开门,萱儿和阻拦她的护卫都吃了一惊,萱儿情急,先于护卫回过神来,忙跑到坤华近旁跪下,抱住趴伏在地的坤华恸哭。   “殿下!您快救救阿坦吧!救救我们的族人吧!邪罗王要斩杀他们啊!”   山坳上坐北朝南搭起一座高台,邪罗的王座高高在上。   离午时尚早,克申率人打点,看着台下众生,又举目望了望王宫,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邪罗王瞒得过胡夏百姓,却瞒不过他这个睿智的谋臣。   斩杀战俘,如此损德之事,哪里是什么“以震国威,以儆异族”?分明是为了逼那楼月出的妖郎屈服!   离午时还差三刻,观刑的胡夏百姓都亢奋起来,自发地山呼万岁,只见邪罗王由禁军扈从,稳步泰然地走向王座。   却在此时,山坳里响起一个声音,是个粗犷的大汉,用胡夏语铿锵喊出话来:   “都说胡夏王上乃不世出的帝王,却做出如此损阴德的事来,就不怕被后世耻笑么?”   人群骤然肃静,紧接着便是群起抗诤。   邪罗王被一个楼月奴隶出身的战俘当众诟病也不见愠色,他循声看去,只见说话之人身形健硕,目光炯熠,邪罗颇有识人眼光,一见便知此人绝非等闲。   说话之人,正是坤华昔日的贴身护卫,萱儿的夫君阿坦。   塔罕武人脾性,气一上来便欲喊话,邪罗却右手微抬示意他止住,台下众人见状也都静了下来。   邪罗面露浅笑,看向山坳里的阿坦,分明是待他细说。   阿坦索性从跪了一地的众人当中站起,虽五花大绑,却矗立巍峨。   “王上,你屠杀战俘,本就失德,更何况你心知肚明,我们也并非真正的战俘!我们都是些苦难的楼月奴隶,被大宛国蛊惑怂恿才充了这草头军!我们不过是想摆脱奴籍,侥幸苟活于战场,与亲人团聚!”   一番话令山坳里顿生嘈杂,听得懂胡夏话的都群起响应,听不懂的都被群声煽动,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克申无奈,斜眼偷觑邪罗,却见他们的王上泰然自若,只是略显无趣地摇了摇头。   克申长叹,哎,王上啊王上,你宁肯被一个楼月奴隶如此冒犯,也要拖延着,等那半死不活的妖郎爬过来吗?   也罢,就让老臣来助您达成心愿吧。   纷乱声中,克申站出一步,双手高举示意众人安静,他便高声喊道:   “大胆的战俘,身负重罪还敢狡辩!我胡夏王上何等英明,怎会做事不尊古训不讲圣德?   “你们虽是楼月奴隶,如若安分守己,怎会轻易就被他国之人调遣?这让我胡夏怎不怀疑你们本就是受楼月王室之命?事败后又反过来污蔑大宛,挑拨我胡夏与大宛的邦交?   “再者,王上说‘以震国威,以儆异族’,那便是杀你三百人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须知你楼月当真不将我胡夏放在眼里,就算你们确是受大宛国怂恿,那么你们楼月人的身份是明摆着的,可我胡夏一场大战损失国力民生,直到今日却未见你楼月王室有人出面,做个交代啊!”   “本王乃楼月王子,可否代楼月王室做个交代?!”清悦的男声,透着硬撑的哄亮,穿过众人,飘到高台之上。   众人哗然,纷纷咒骂这妖郎现世。   坤华由萱儿搀扶着,一路蹒跚,走到高台王座之前。   邪罗轻吁了口气,遂又以威仪姿态放眼打量。   虽病体羸弱,又来得匆忙,可坤华顾及家国颜面,在中衣外罩了件绵白如雪的貂绒大氅,散乱青丝已梳成发髻,由一个精致玉冠高高束在脑后。   邪罗心中暗喜,坤华,就算是迫不得已,你也终将自己意脸闪巳搜。   又摆出王者风范,傲慢又玩味地说道:“虽只是个楼月国里不得宠的王子,终归……哼,聊胜于无吧。”   坤华无奈苦笑,萱儿却是心疼又怨恨,无计可施,又忧惧异常,她便将目光投向山坳里,求助又诉苦的眼神与挺身而立的阿坦对望。   阿坦一见旧主,早已激动得全身微颤。   他在大宛国奴役之时,早就听说邪罗王收留了个绝美郎君,又闻得爱妻萱儿在胡夏宫中侍奉,便将真相猜着了几分,这才会在大宛国前来游说时匆忙应允,为的便是能赶往胡夏一探究竟。   阿坦怎么忍心坤华当众受人羞辱,他义愤填膺,哄声高呼:   “清高慈悲的坤华王子啊,你不顾自身安危,纡尊降贵解救我等贱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言罢,便俯身跪地,重重地叩拜。   那些待弑的奴隶也都深受鼓动,纷纷效仿阿坦,高呼坤华名号,浪涌般跪拜下去。   此情此景,令周遭胡夏国民对坤华的咒骂都站不住脚,自惭形秽般消逝了下去。   “快快请起……坤华受不起啊……是、是坤华连累了大家……”   坤华诚惶诚恐地劝说,见众俘仍自发叩拜,他感动之余更觉惭愧,忙转头向邪罗求道:   “胡夏王上,山坳里跪着的这三百条人命,都是我楼月国最苦难的百姓,他们如若有逆反之心,又怎会沦落成客走异乡受人奴役?   “他们不过是想铤而走险,摆脱奴籍与家人团聚!坤华敢以性命担保,他们是一时糊涂,他们都是无辜的!”   邪罗嗤笑一声,冷冷道:“以性命担保?坤华君的性命值得几钱呢?”   “啊……”坤华的脸霎时惨白,萱儿气得哆嗦,山坳里顿时响起嗡声哗然。   克申无奈,但也深知王上的心意还需要他来点明。   遂上前一步,言道:   “坤华君想必是听多了近日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杀妖郎,祭国祚’。我胡夏王朝国祚昌盛,就算你当真是千年祸国妖郎,又怎能撼动我国祚半分?难不成,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能抵得过天命授予的我胡夏国祚么?胡夏的百姓,你们答应么?”   克申此番言语堪称狡辩,竟是将连日来看似顺理成章的民众请愿给扭转了过来,还辩驳得不温不火,委婉受听。   于是胡夏百姓纷纷山呼,只是咒骂声变了调,“妖郎一命,贱如蝼蚁,国祚昌盛,何惧妖邪?”   山呼海啸中,克申推波助浪,愤然道:“你既是妖郎,人人喊杀,本该当死,还攀什么我胡夏国祚?还说什么为谁担保?”   坤华被当众羞辱,神情凄然而绝望,邪罗看着他,心中悲愤又疼惜。   坤华,你都听见了吧?我胡夏兴衰,岂是你一人能撼动?你的生死,与天下何干?与苍生何故?可你的生死,却是我的依挂啊!   坤华无力地等待民众静下,哀怨地看着邪罗,颤着声音乞求:“王上,到底要我怎么做,您才肯放过我无辜子民?”   终于肯听话了么?!   邪罗情急,却又故意装作思忖掂量。   沉吟片刻,似是即兴谋划出了什么似的:   “既然你命理卑贱,名誉不齿,好在身份还算高贵,嗯,这样吧,你便以楼月王子之衔,入我胡夏奴籍――哦,就入牲奴籍吧。”   言语一出,坤华通身颤栗,腿脚一软,亏了萱儿搀扶才未摔倒。   牲奴,顾名思义,把人当作牲口,受奴隶差使的奴隶,胡夏国内最低级的户籍。   周遭再次哗然,克申会意一笑,高声喊道:   “王上英明!楼月国犯我胡夏,那便折损他个王子终身在胡夏为奴!让他们的耻辱记入史册!四海八荒,千秋万代,都将以此为戒!震我国威,儆效异族!”   克申将邪罗的“意图”冠冕堂皇地渲染开去,胡夏民众登时欢腾雀跃,楼月战俘则无不低头垂泪。   而坤华,惊骇的神情骤转成悲怨,可无奈又无助,绝望到无以复加,却又不得不任人摆布。   于是悲怨也渐渐消逝,却又平静得过了头,绝美的脸虽有种超脱于世的坦然,那一抹凄楚绝望,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   “只要……我做了胡夏的牲奴……你就……放了他们么?”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如蚊蚋,却是以命相询。   “殿下,不、不要……”萱儿抽噎相劝,可她深知说什么都是徒劳。   邪罗禁不住地“啊”了一声,他哪里忍心见坤华受辱,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令坤华断了自戕的念头,就算是做牲奴,就算是活成猪狗,他也要他活着,在自己的身边,真切地活着!   邪罗失言良久,克申见状又搭过话来:“我胡夏王上一言九鼎!不过坤华君,你既已应允,可就终生不得反悔呦!”   坤华苦笑,轻轻推开搀扶自己的萱儿,怔怔地走到邪罗王座下方,那一刻起,他便似将三魂七魄遣出了腔子,成了一具不知廉耻的行尸走肉。   他当众将头上玉冠取下,浓密青丝便似瀑布般倾泻到脚踝,又将雪貂大氅脱了下来。   寒风凛冽中,他身上只罩了一层单薄的衫子,衣袂翻飞,青丝飞扬,他的眼神不安地转动了片刻,似是为人的自尊最后的一丝挣扎。   邪罗屏着一口气,四下里也早已静寂无声。   片刻后,那双美目再次黯淡了下去,为人的自尊也已死决,坤华抬起手,解开身上唯一的衫衣。   “不!”邪罗惊呼一声,坤华打了个激灵,停下了脱.衣的动作。   牲奴,都是不穿衣服的。   邪罗见坤华抬眼看来,分明是等着吩咐。   邪罗忽而疲累至极,失去了做戏的耐心,扶额沉吟片刻,最终烦躁地令道:“怎么说也是个王子,朕就给你楼月留些颜面,准你……”   他分明看到,坤华那双幽潭一般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唉,”长长地叹了口气,继而说道,“朕就准你,留件衣服遮羞。”      ☆、遥恋   柳仕芳在王缜夺权之业上屡次临危受命,已被擢升为户部尚书,又主动请缨,提请暂领诏狱总督一职,为向王缜尽份愚忠,去啃白朗那块硬骨头。   他的真实意图,当然是去找小凡报复。   昔日被小凡利用,还屡屡遭他嫌弃,一个奴隶出身的贱娃,却屡次三番在他面前装什么清高。   他终是攀附上高地,户部尚书,这样的身份,还容得一个男宠鄙夷么?   更何况,他现下是代任的诏狱总督,而小凡是阶下之囚,他攥着他的一条命,生杀予夺不在话下,更不消说,那副令他朝思暮想的好身子。   是夜,柳仕芳对外声称密审白朗和小凡。   密室里,白朗好奇地看着两个小吏将他绑在柱子上,眨眨眼睛,冲着对面床上坐着的柳仕芳说道:“那个谁,你要和我玩什么?嗯……绑得有点儿紧呢。”   柳仕芳心情极好地笑了半晌,过分恭敬地说道:“太子……哦不,白公子,在下并不打算和你玩儿,在下要玩儿的……呵呵……”   眉眼翻飞,举手击掌三下,大门敞开,两个小吏押着双手反绑的小凡走了进来。   “啊……”白朗愣了片刻,旋即便恼怒地大喊,“坤华!你、你疼不疼?那个谁,你敢欺负坤华!”   小凡一阵苦笑,竟是不敢去看白朗的脸,他今夜难逃折辱,可他更怕的,是当着白朗的面受辱,白朗此刻的焦急,又绝非是出于对他的怜悯。   他对白朗的叫喊置若罔闻,只是硬撑着一丝气势向柳仕芳质问:“癞合蟆,将军他可知你这番对我?”   柳仕芳大马金刀地坐着,闲闲地笑笑,回道:   “将军他说了,千秋苑里任我发挥,他绝不干预,这不,我便先在今夜,于你的身上,好好地发挥发挥。”   “你……”小凡紧咬嘴唇,心中忧惧,更是凄寒。   王缜啊王缜,你知不知道这柳仕芳对我心怀不轨?你定是不知的,否则,你绝不会将他派到这儿来!   “你就不怕……他日我见了将军,将你今夜所作所为,告予……”   没等小凡说完,柳仕芳便狠狠地瞪了过来,小凡惊悸收声,两个小吏识相地退走,关上门扇,哗啦啦上锁。   柳仕芳起身,踱步到小凡近旁,小凡心跳加剧,却知逃无可逃。   眼睁睁地看着柳仕芳举起手,一个巴掌,小凡跌倒在地。   “啊!坤华!你这个混账,不准你欺负坤华!坤华……”   白朗扯着嗓子大喊,在柱子上拼命挣动。   柳仕芳狞笑着瞥了眼白朗,俯下身,猛然揪起小凡的头发,小凡呻.吟一声,头被迫抬高,目光正对上焦急如焚的白朗。   柳仕芳将嘴唇贴到小凡耳边,阴恻恻地说:“柳某这是在断案呢,柳某当着白朗的面儿,将你好生地玷.污一番,看他会怎么反应。”   “啊……不、不行……”小凡呻.吟着,声音里明显带着乞求的意味。   “至于王缜那边,哼,小凡啊小凡,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高估了自己啊。”   柳仕芳说到这里,手上猛然用力,小凡痛得连声叫喊,柳仕芳却毫不怜惜,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提起,推搡着扔到床上。   不等小凡起身,他便扑上去压住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不过是个玩物!谁都能玩儿的物件!玩腻了就扔的物件!王缜已经腻了!我如今得了势,玩你个剩货,你还委屈了不成?”   言罢,便开始撕扯小凡衣服,还伴以残暴的殴打。小凡本能地哀叫呻.吟,白朗见他惨状,便疯狂地叫嚷。   柳仕芳肆意妄为。   “贱货,叫得大声点儿啊,让你的心上人看看,你有多风.骚,不用不好意思,反正现下你在他眼里,是坤华啊,他只喜欢坤华,你算什么?嗯?”   这番话像把刀剜着小凡的心,登时就令他泪如雨下,他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尊严,别过头去,看着白朗,无声地流泪。   而就是在这时,他看到白朗瞪圆了眼睛,下一刻便又要叫他坤华了。   坤华,好刺耳的名字啊。   他忽而厌烦至极,他再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白朗!不许哭!也不许再叫了!柳仕芳在和我闹着玩儿呢,我一点儿也不疼,明白吗?”   柳仕芳怔住了,看看小凡,又看看白朗。   而白朗此时懵懂得像个孩童,眨着眼睛问道:“真、真的吗?他不是在打你吗?”   “真的……我、我不疼……”   柳仕芳却在此时阴险地笑笑,讥诮道:“白朗,你可要看清楚了,我马上就要玩儿你的坤华了,你答应么?”   “玩儿……嗯……”白朗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只要你不打他,不弄疼他,我就答应。”   “……”一句话令柳仕芳好不尴尬。   小凡嗤笑一声,说道:“行了,癞合蟆,白朗他疯了以后,就成了个痴儿,根本就不懂那些事儿了,你要干就快点儿,我也好久没享受过了。”   柳仕芳听小凡这么一说,竟然就有些悻悻,本以为会做一回施暴者,看着小凡和白朗两人一起痛苦,却不曾想,一个将强行当作享受,另一个,则是根本不懂什么叫强行!   倒是令他尴尬得不行。   “好,你、你等着,我叫你生不如死!”柳仕芳咬牙切齿。   小凡哀叫一声,便紧紧咬住嘴唇,拼命将声音压在喉咙深处,柳仕芳却一下狠过一下,阴险地想要拆穿小凡的伪装。   “我看你能忍多久,享受?哼,是我享受你!”   却在此时,听白朗懵懂地问道:“你们……到底在玩什么呢?坤华,你、你真的不疼么?”   “哈哈哈……”柳仕芳淫.邪地大笑。   小凡羞辱难当,只得闭上眼睛,任泪水夺眶。   “你、你不要再叫我……我就不疼……”   坤华,好刺耳的名字啊。   ***   “坤华,你适才当真不疼么?”   “嗯。”   “你和那个谁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很好玩儿么?”   “……是。”   “那你可要好好与我说说,我也好想玩儿!”   “……”   白朗,你够了!   两人被押回去的路上,白朗稚童般缠着小凡,天真地问着羞耻的事,直惹得押解的小吏频频失笑,心道,这昔日玩世不恭的皇子,如今当真是疯了。   可才回了屋,白朗便收回了和小凡挽在一起的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迈步走向床榻。   小凡的心一沉,又看到站在一旁的小顺子,堂而皇之地向他投来厌嫌的打量。   他感到羞耻,更觉得委屈,便坐到小顺子的床上,双手抱在胸前,像个被逼为娼的少女一般,在床角上蜷缩成一团,怯怯地说:“小顺,今夜……你睡白朗身边吧。”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忽听小顺惊呼:“殿下!你、你怎么了……你身子好烫!”   小凡倏地睁开眼,疾速起身走到白朗床前。   小顺子吓得六神无主,也顾不得嫌弃,忙抓着小凡说道:“你快来看看,殿下他、他是不是生病了?!”   小凡推开小顺坐上床沿,借着深夜依稀的月光,他看到白朗的脸似是涂上了一层白蜡般惨白,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小凡骇然,察了察白朗的身子,忽而瞪圆了眼睛,迟疑片刻,才伸出颤巍巍的右手,揭开了白朗衣服的右襟。   “啊……”小顺失声惊叫,旋即便啜泣了起来。   白朗的右肩,草草处置的箭伤,此时已化脓肿胀,正不停地向外洇着黑血。   “脓血积淤,怕是……”小凡不忍再说下去。   小顺子愤然起身,扭头便要奔向门口。   “站住!”   被小凡叱喝,小顺不服气地驳道:“你干嘛拦我?”   “你意欲何为?”   “我、我去求他们给些金疮药!”   “求?哼,有用么?”   “那……”小顺虽惊惶无措,却也深知求人确是无用。   于是他抱头哭了起来:“可、可殿下的手臂……再不治……就要废了……”   小凡冷笑一声:“成王败寇,废了条手臂,又算得了什么?”   小顺子怒火中烧,毫不客气地甩了小凡一个巴掌,斥道:“你这个狐媚子,朝秦暮楚!我家主子就算成了败寇,也轮不到你来耻笑!”   说完,便又要冲出门去。   “你就不怕你家主子被他们耻笑?”   小顺子惊叹一声,怔在了原地。   小凡一边为白朗擦去额头冷汗,一边沉声说道:   “你若去将白朗右臂伤势说与了柳仕芳,只会听到他声声幸灾乐祸,他非但不会给你金疮药,反而巴不得白朗的手臂早些烂掉才好。成王败寇,谁不想看到昔日皇室沦为废人?”   小顺又忍不住哭了出来,懊丧回头,跺着脚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小凡疼惜地抚摸白朗的脸颊,声音却异常冷漠地说:“什么都不要做。”   ***   “坤华……坤华……”   寒夜里一阵痉挛,坤华自梦中惊醒,借着木栏外透过来的月光看看周遭,还是那间充当寝屋的牛棚,他依然躺在粗糙的草垛上,身上裹着油渍犯光的破棉被。   只是适才的梦太过真切,自己分明坐在白朗床前,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抚.摸他发烫的脸颊。   而白朗不知得了什么重病,已经是神志不清,眼睛却瞬也不瞬地凝着自己,口中痴乱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梦里的忧惧和疼惜蔓延到现实中来,他不禁喃喃:“白朗……你、你可还安好?”   牛棚的一隅响起一阵轻微的喘息,躲在暗处的邪罗,悲伤地看着惊惶无措的坤华。   他一连几日都在深夜潜入坤华栖身的牛棚,趁坤华熟睡,肆无忌惮地凝视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   今夜,他见坤华睡得极不安稳,明显是做了个令他惶恐的梦。   他几欲将他唤醒,以免他在梦中担忧伤情,却在此时,坤华剧烈地翻动起肩膀,他知道坤华快要醒了,便一个闪身,躲到了暗处。   白朗,你可还安好?   邪罗无奈地叹息,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他。   ***   隔天夜里,柳仕芳将小凡押回那间密室。   房梁上垂下一条铁链,小凡双手高举过头,两只手腕被铁链吊在一起;左腿膝窝处绕了几股粗绳,那粗绳的一端直伸向上空,绕过梁上一个滑轮,又缀回小凡的眼前。   小凡见柳仕芳搓着双手走过来,身子便剧烈地挣动起来。   “宝贝儿,今夜没外人打扰,你我好生温存一番吧!”   柳仕芳全然卸下贤士的伪装,小凡连声骂他,抬起右脚向他裆.部攻去。   柳仕芳似是早已料到,将那条粗绳用力一拽,滑轮骤响,哗啦哗啦,小凡的左腿便被提了起来,他惊呼一声,本能地放下右腿,才得以颤巍巍地站住。   可已然有些迟了,绑着手腕的铁镣还是向皮.肉里勒紧了几分,小凡不禁大声呻.吟。   可更令他不堪的是,自己的左腿已被吊起,柳仕芳还贪婪地狠拽那条绳子,小凡眼睁睁看着那条腿越抬越高,身体也越来越透彻地展露出来。   小凡极不甘心地叫喊,因为过于羞耻,又甚是徒劳,听在耳中,便成了悲凄无助的呜咽。   “姓柳的……你、卑鄙……”   小凡的腿已经升到极限,拉抻的感觉令他极为痛苦,柳仕芳将粗绳在近旁柱子上栓好,退后几步,饶有兴致地欣赏小凡此刻迷人的体态。   “姓柳的,我小凡发誓……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会想尽办法再攀高地,我……我定会令你不得好死!”   柳仕芳嗤笑一声,继而又佯装怜悯道:   “然则啊宝贝儿,在你等到那一天之前,可是要经受不知多少个如现下这样的日日夜夜呢。”   言罢,便随手取了个器具,猛然扑去。      ☆、不恨   一夜下来,柳仕芳深感骇然,他从未想到自己竟能如此残暴,看看倒在地上兀自恸哭的小凡,他暗骂了自己一声畜生。   可转念一想,也不能全怪自己啊。   小凡不知为何,这一夜竟是极不识趣的,一开始便说什么迟早令他不得好死,吃了苦头却没半点软语,谩骂诅咒就从未停过,身体的挣扎反抗就更让人搓火。   柳仕芳心里的魔鬼,是被小凡牵引出来的。   可小凡也真是奇怪,直到柳仕芳将他折腾得遍体鳞伤,尤其是那幽密处,已然溃烂血污,临近了天亮,他才终于求饶乞怜。   看着蜷缩着身子抽抽搭搭的小凡,柳仕芳于心不忍,俯身上前,欲将他扶起。   却听小凡失声惊叫,抱住近旁的柱子抖若筛糠,泪汪汪地大眼睛惊恐地盯住他,怯生生地哭求:   “哥、哥哥……不要再……我、我受不了……放过我……好疼……好疼啊……”   断断续续的话语,直戳柳仕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忙宽慰道:   “别怕,我……我不会再碰你,待会儿你带些药回去,好生将养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呃,你明白吧?”   门被推开,小凡才一进屋便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小顺子正坐在床边照料昏迷的白朗,瞥眼看去,见小凡一身血污衣冠不整,便想到他必是行了一整夜的龌龊事,心下厌鄙不堪,一撇嘴,扭头视若无睹。   小凡兀自粗喘调息,开口求道:“劳烦……扶我起来……”   却良久未闻动静,抬眼看去,正见小顺子乜斜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扭回头去。   小凡顿感气恼,继而又苦笑一声,挣扎了半晌才起身,颤巍巍走到小顺子的床上,瘫倒上去。   他整个人都似脱了骨一般瘫软,却又奋力举起右手,那手中握了一个瓷瓶。   “小顺,快些给白朗上药。”   小顺子蹙眉看去,顿时恍然,忙上前接过瓷瓶,这才细细打量小凡浑身的伤,深感惭愧。   “这……你伤得很重吧?我也、给你上些药吧。”   小凡轻笑,闭起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这药不多,快些给白朗用吧,我的伤……”小凡抿紧嘴唇,说不下去。   想到昨夜种种屈辱折磨,他拼力自控,却也忍不住通红了眼眶。   旋即别过头去,掩面搪塞:“我本就是下贱出身,这点儿伤不算什么,将养几日便好。”   随后的几日,柳仕芳都未再为难小凡,反而是一日三餐加了不少好吃食,还每隔一日便送一瓶金疮药来。   而小凡,将最补身子的膳食悉数给了白朗,那些金疮药,也未有一支一末用在自己身上。   五日过后,白朗终于能起身走动,小凡反而缠绵病榻,烧红了脸颊。   那夜,小顺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躺在白朗身边,发出沉稳的鼾声。   小凡在那鼾声中,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而感到一阵温热的鼻息,小凡吃力地睁开眼睛,那一刻,他只觉自己是在做梦,深夜里做着白日梦。   白朗冲一脸惊诧的小凡笑了笑,将身上披着的单衣揭下,盖在小凡身上。   小凡怔愣着看了他许久,忽而诚惶诚恐地起身,又被白朗按回床榻。   “你起身做甚?”白朗的语气有些责备。   可听在小凡耳中,却是温柔无比。   他便在这片温柔中,忍不住幽泣。   “你……你哭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便让小凡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是在关心自己啊,终于被他温柔对待了一回啊!   白朗很快便也明白了小凡心意,一时有些尴尬,继而又无奈地叹息,眼睛看向别处,幽幽道:“我越是长大,就越是觉得,人性太过复杂,好人,坏人,哪里是能分得清楚?”   转头看回小凡,竟是情不自禁地垂怜,一只手伸了出去,捧起小凡的脸,温柔地抚.摸。   被触碰的瞬间,小凡打了个激灵,心中狂喜,却又惶恐至极,生怕这温柔的抚.摸转瞬即逝,下一刻便成了恨之入骨的殴打。   可过了半晌,白朗的温柔仍在掌间,小凡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白朗抚.慰地笑笑,竟是用手指,将他的眼泪悉数抹去。   “小凡,你曾害我心爱之人,又害我至友忠臣,我白家江山的沦丧,你也难逃个中干系,可你,明知道我装疯卖傻,却屡次三番助我,还不惜得自己的身子……”   白朗禁不住一声哽咽,转头看看自己的右臂,再看向小凡,情真意挚:“小凡,我不恨你了。”   小凡只觉心里一阵潮涌,继而又有些苦涩,自嘲道:“好啊,殿下不恨我了,便是我天大的福分。”   不恨,只是不恨了,难不成,还要奢望被他爱么?   “小凡,如若我能脱险,日后我定赐你荣华富贵……”   一句话,竟是将之前的温存破坏殆尽,小凡不悦地皱眉,荣华富贵,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的一片真情,是与荣华富贵相抵的啊。   于是小凡冷笑一声,回道:“那么小凡在此先谢过殿下了,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此番若想脱险,可是着实的不易啊。”   白朗闻言,忽而振奋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凡:   “着实的不易!小凡,你很聪明,这几日我也在暗自试探,你于我当真没有二心,小凡,你可愿助我与王缜较量?   “你放心,我决不会如王缜那般豺狼脾性,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记着你的情意!如若得以复辟,你便是我大昭功勋!”   小凡大笑:“哈哈,荣华富贵,便指日可待了么?”   小凡一语,令白朗怔了片刻,他怎会看不到小凡眼中凄然的泪光,可他不能,也不愿向小凡做出别的承诺,荣华富贵,他与他的情意,只能止步于此。   于是,他残忍地点了点头。   “成交!”   小凡调皮地一笑,继而又肃然说道:   “殿下,想那柳仕芳定已信你疯癫,可当务之急,是令王缜也深信不疑,再者,你的手臂,也须得尽早医治,金疮药只能暂缓溃败啊!”   白朗闻言,也是面露愁云,可两人绞尽脑汁,也是无计可施。   ***   坤华的养主,是个名叫阿福的男奴。   牲奴无权穿衣,然到底是人命,寒冬时节,牲奴们不像真正的牲口那般有粗厚皮毛御寒,是以胡夏法令准许给每个牲奴一件猪皮裁成的斗篷,以防他们冻坏冻死。   坤华蒙邪罗王特赦,准他留件布衣在身,他生性儒雅,又将长发绾成髻,用树枝簪好,再在布衣外罩上那件猪皮,虽仍显狼狈,却也不像寻常牲奴那般蓬头垢面,人性全无。   可他到底是被当牲口使用的。   这日,坤华拉着淘粪车,由阿福监管,循着既定的路线行走于大内,清理宫中大大小小的溷厕。   有了牲奴以供差使,阿福便乐得轻松,一应污秽事悉数喝令坤华去做,他只管在一旁颐指气使。   坤华不言,更无怒无怨,只是默默地受着,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他心已死、命已舍,余生都不过是头赎罪的牲畜。   车上四五个净桶都已填满,坤华拉得极为吃力,阿福却还心怀歹意地坐上了车。   为奴之人受尽白眼欺凌,终于有个比他还低贱的牲奴供他使唤,偏这牲奴还是昔日王子、绝美郎君,他怎不将以往屈辱变本加厉地施展出来?   于是他耀武扬威,时不时挥起手里的一根厕筹,几次三番抽打在坤华背上,似是拉车的当真是头牲口。   他太过得意,声音便不觉高了几分,正巧太后的马车自大道上经过。   侍女随从们听夹道里传来放肆吆喝,都纷纷屏息敛气,太后贴身侍女忙向个小太监使了眼色,示意他快些跑进夹道里呵止那厮。   却在这时,闻得阿福好死不死地喊道:   “哎呀,不愧是绝世美人儿啊,那叫一个细皮嫩肉儿,搅屎棍儿才轻轻呼那么一下,就起了红条棱呢。”   众人怔住,侍女怯生生向车帘觑了一眼,便闻太后沉声道:“那条夹道后面便是御花园了,哀家很想去看看今年的腊梅开得可艳呢。”   ***   坤华裸.露在外的脖颈被厕筹抽打得红肿,他咬牙忍痛,虽心中难免哀怨,可仍不动声色,车上的阿福还在解着恨地说着羞辱他的话。   “你这个欠收拾的,今儿晚上爷爷就将你扒.光了,将你全身的嫩肉都抽打一遍……啊!啊啊……主、主人尊驾,奴才恭迎……”   阿福忽而惊惶得声音都变了调,忙从粪车上跳下来,在青石地上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鸡咄米一般地磕头。   坤华下意识地将车停下,抬眼看去,只见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由一众侍从陪扈着,施施然向这边走过来。   阿福见识浅薄,只将这一行衣着华贵之人统称为主人,然坤华却以来人的年龄和气派,很快便猜断出她定是当朝太后。   可他并未向阿福出言告知,只因牲奴无权言语,于是径自依着胡夏礼制,向太后行了三叩礼。   坤华虽身着牲奴专属的猪皮,却碍不住他仪态万方、举止儒雅。   只知一味磕头的阿福看他看得傻了,太后已然走近,嗤笑声就响在耳边,他还没回过神来。   “哼,哪里的奴隶,将手底下的牲口驯得真叫好啊,竟能向哀家行礼,比你这主人还要懂规矩呢。”   揶揄话令阿福抖若筛糠,这妇人自称哀家,那便是太后了!阿福从未想这辈子能见到太后,适才所为,当真是失礼!   可身旁这低贱的牲奴,适才行的那套礼,倒似是极规矩的!   想到这里,阿福登时恼羞成怒,便将惶恐和尴尬悉数怪罪在坤华身上,站起身向坤华肩膀踹了一脚,口中骂道:   “你这头畜生,你还成精了不成?人的礼是你行得的吗?我打死你这头畜生……”   太后见阿福将坤华按在地上殴打,满意地轻笑了几声,令道:“走吧。”   侍女忙上前搀扶,可才走了几步,太后便不适地皱眉,以绢帕捂口连连作呕。   这可紧张坏了一众随从,谁都看出来是太后被这粪车异味所扰,侍女忙道:“太后,奴婢陪您绕道……”   “绕道?”太后忽而瞪眼,直骇得侍女脸色煞白。   “哼,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谁的王宫?尔等竟令哀家给一头牲口让路?!”   “奴婢不敢!”侍女扑通跪地,众人也随之跪了下去。   太后气极,可这气生得着实没有道理,她猛然回头,盯住倒地的坤华,大喝道:   “你这头牲口,故意冲撞到哀家面前,来找哀家的晦气是不是?”   坤华无奈摇头。   着实没有道理,这条夹道,向来是供下人行走,每每清理溷厕都是沿这条路过,为何今日便成了冲撞?   再一转念便了然,都闻太后与中宫王后相交甚好,是将凌那当亲生女儿对待的,而凌那正被软禁在冷宫之中。   太后此刻,定是将凌那受邪罗冷落、积怨成恨犯下错来的种种,悉数怪罪在他的头上!   侍女也早已猜出太后心思,忙向阿福吼道:“你这个奴才,还不快快管教你的牲口!”   阿福不成想当朝太后竟如此泼妇,更想不通太后为何专门为难这极好欺负的美人。   可他哪里敢忤逆,遂连声答应,转身将坤华提了起来,令他在地上跪好,扯下他身上的猪皮斗篷,厕筹便噼噼啪啪地抽打在他背上。   “叫你冲撞太后,叫你不服管教,我打死你……”   坤华紧紧咬住嘴唇,可呻.吟声还是溢出了喉咙,寒风凛冽,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坤华好几次失力瘫倒,又被阿福粗暴地提起。   这残暴的抽打看在眼里,太后起初隐隐地笑,过了会儿便有些恹恹,于是便想换个花样儿折腾他。   哼,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儒雅吗?那么哀家就摧了你的心气,损了你的尊严,令你受尽折辱,当头真真儿的牲口!   “什么?”太后向坤华的方向递了递耳朵。   阿福惊诧住手,众人也不明所以。   太后却恍惚看向侍女,似是难以置信:“你适才可听到……一头牲口……竟然诅咒哀家!”   坤华惊骇抬头,太后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着他哀戚道:“你、你竟敢骂哀家老不死的!”   坤华瞠目:“我没有!”   话一出口便知已惹下大祸!      ☆、衔嚼   太后偷笑一声,旋即又装作奇耻难当:   “你……你是不是还想说哀家老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那么你们说……”   太后扫视众人,撕声喊道,“一头牲口,适才有没有说出人话?”   坤华整个人都泄了气,瞪着惶恐的眼睛看向太后,他确是说话了,一个牲奴,是没有权利说话的!   众人也皆被太后的淫.威骇住,竟是一时无人敢出言回应。   场面静了片刻,还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上前帮腔,指着坤华说道:“你这头顽劣的牲口,太后她老人家还能冤枉你不成……”   坤华的脸极尽悲凄,垂下头,眼眸绝望而无助地游移,他已深知在劫难逃,又因不知会是怎样的惩罚而惶恐不安。   侍女也有些不忍,说起话来都失了底气:“就、就算你不承认辱骂过太后,可、可那声‘我没有’,可是极清亮的,容不得你狡辩。”   坤华不禁苦笑了一声。   “对!容不得你狡辩!”太后盖棺论定,一扬手,喝令道,“来啊,去大道上,自哀家马车上的马儿嘴里,卸下个口嚼子来。”   坤华失声惨吟,额头霎时涌起一层冷汗。   他徒劳地看着太后,眼神里满是哀怨,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舍弃尊严,可仍是止不住地啜泣。   他眼睁睁地看着太后朱唇微启,下着残酷的命令,又被人粗暴地揪住头发、掰开嘴唇,那才从马嘴里取下的嚼子横在唇齿之间时,泪水便似决堤。   缰绳在头后勒紧,白铁口.衔深深地勒进嘴里,坤华兀自啜泣,却半点不敢忤逆,在地上跪好,等候太后发落。   耳边已响起嘈杂议论,他不敢抬头,却知周遭已围满了观瞻。   “这个奴才,你听好了,从今儿起,你的牲口就要每时每刻都戴着嚼子,除去喂食饮水,不得摘下!”   阿福连声答应,太后心满意足,又向坤华乜斜一眼,随口道:“把他提到市井上跪着去,让来往都看看,也让他长长记性,想明白自己的身份。”   胡夏国往来最繁华的街道,坤华口衔马嚼,孤零零跪在街口。   起初他止不住地啜泣,泪眼婆娑地承受周遭的鄙夷和嘲笑,待思绪渐渐在奇耻大辱中麻痹了,他忽而想起什么,惊惶得浑忘了自身处境。   哥哥,万不可为我出头啊!   他忙擦干净眼泪,不安地环视四周,生怕看到邪罗的身影。   太后这么兴师动众地罚他,消息势必传到了邪罗耳边,邪罗定不忍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受这衔.嚼之辱。   可如若邪罗为此与太后冲撞,或是前来阻止太后的责罚,那么他定会被举国民众诟病,才恢复的霸王威仪便再度蒙损!   可坤华一直跪到深夜,王宫里传来宵禁的号令,仍未见有谁走过来相携。   直到看见他的养主阿福,手里甩着根缰绳向他走来,他这才舒散了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气,继而,心底里便是阵阵的隐痛。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啊,邪罗王何等枭雄,于他只不过是一时犯了糊涂,情.爱哪里比得过千秋霸业,此番情境,邪罗又怎会不知该如何取舍?   坤华自嘲地笑笑,心中默念:哥哥,这便对了。   ***   中原皇宫,叠檐重宇之上,几道深蓝闪电倏忽辗转,转眼间便闪落在千秋苑的一处屋脊。   蒙千寒回首循视那五位江湖义士,个个都是好把式,又深明大义,今夜定能救白朗脱险。   只是……   肃穆威仪的脸忽而挂起极为难的苦笑,蒙千寒将头转向身侧,嘿然软语:“阿斩,你跟来作甚?回去吧,好吗?”   可那高挑身影却无动于衷,只是一双美目灼灼,深夜里似一捧星子坠入幽潭,瞬也不瞬地凝着蒙千寒。   直看到他心里。   蒙千寒一时恍惚,他着实地拿不准,百里斩的心智到底恢复了没有?他的师弟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还是他仍在与自己通灵?可今夜如此犯险之事,蒙千寒绝无意欲令阿斩与他同行!   可百里斩却紧紧追随,却又是这般痴愣模样,不像是出于自身意志。   蒙千寒甚至怀疑,师弟向来好拿他玩笑,会不会此番也是如此?本已恢复了心智,却又佯装意志全无?   “蒙大哥,可还有什么顾虑?”   身后一名义士轻呼,蒙千寒忙回过神来。   再看看阿斩,仍是毫无生气,他便清了清嗓子,收了收心神,说道:“哦,没什么,咱们这就去寻白朗,只不过……大宝,安子,劳烦二位,待会儿动起手来,你俩替我照应着阿斩!”   黑衣人中的两位拱手应允,蒙千寒却仍放不下心来,混战之中谁也无暇他顾,百里斩虽有一身绝好功夫,可他心智已失,如若只靠与自己通灵才能行动,蒙千寒怎能时刻分出神来指引他自保?   于是蒙千寒再度试图劝他回去,可那双黑夜里闪着晶莹的眼睛,仍然紧紧地凝着自己。   ***   白朗才一被押进密室,便察觉到头顶上传来细微动静,他不觉怔忪了片刻,继而又佯装嬉皮笑脸。   柳仕芳坐在密室上首,见白朗被五花大绑了押来,心下好不得意,小人得志般摇头晃脑,忽而怒斥一声:“跪下!”   白朗通身一个激灵,噘着嘴小声嘟囔:“跪就跪呗,吼什么,吓了我一跳。”   言罢,便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柳仕芳面色一窘,心下着实懊恼,好容易令昔日权贵受自己羞辱,却是个痴傻不知廉耻的,真是趣味大减啊。   而跪在地上的白朗心思急转,柳仕芳自几日前便扬言要于今夜密审自己,想必是有心人在暗处探察多日,便撞见了这难得的机会。   搭救自己的机会。   而那有心人,白朗思前想后,定是蒙千寒无疑。   可蒙千寒尚不知白朗心下的谋策,如若被他救走,那么,这皇宫岂不是拱手让给了王缜?   况且,还有……   白朗正自思忖,柳仕芳忽而大呼小叫:“你这疯子,在想什么腌H事?”   “嘿嘿,我正在脑子里编排如何将你脱了裤子打屁股!”   “你……好好好,我不跟痴儿一般见识,白朗,柳某今夜叫你来,就问你传国玉玺在哪儿,你要是不说,那便叫你生不如死!”   “玉玺?”白朗的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追问道,“可是那个通体泛绿、四角镶金,一面雕龙、一面刻字的那个?”   柳仕芳大喜,连连点头:“对对对,快说,在哪儿?”   白朗张口,旋即又紧紧闭上,拍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瓮声说道:“不、不知道,从未见过。”   柳仕芳气得直跺脚,咬牙吼道:   “你这个疯子,还说从未见过!适才不是将玉玺什么样都说出来了吗?你定是扯谎!来啊,给我打!打到这疯子招了为止!”   白朗见柳仕芳气得张牙舞爪,竟还看戏一般嗤嗤直乐,却冷不防后背挨了一记棍棒,登时疼得呲牙咧嘴,似个稚子般痛哭流涕。   “呜呜……你打我作甚?啊啊还打……啊啊……不、不要打……我、我父皇不让我说……说了、说了他就不带我去天庭了!”   柳仕芳恍然,眼放精光地连连点头:“你果然知道!”   又对那两个小吏扬声令道:“给我再狠狠地打!”   白朗倒地打滚,撕声嚎叫:“别打了……疼死我了……坤华!坤华救我……”   屋脊之上,蒙千寒自掀开的瓦片漏口处望去,眉峰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尚不知白朗的谋策,只听信了连日来宫中风传,以为白朗当真痴傻了。   见昔日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此刻竟如此狼狈地受刑,他心中好不焦灼,可他深谋远虑绝不意气用势,便沉下气来,细细观察屋内形势,耐心等待有利时机。   却在此时,身边那俊美身子鬼魅般滑了下去。   蒙千寒嘴角抽搐,此情此景,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哎,小哥,你这次连面纱都没罩呢……   ***   待众人回过神来,百里斩几个招式已将那两个小吏斩杀了,此刻正举着斩云剑向柳仕芳逼近。   “阿斩不可!”蒙千寒急呼一声,纵身自屋顶跃下。   而话音刚落,百里斩竟堪堪站在了原地。   柳仕芳吓得屁滚尿流,瘫跪在地上呻.吟求饶。   身后义士为白朗解绑,白朗开心地大叫:“哈,你们可算来啦!蒙千寒,哟,百里斩也在!”   蒙千寒也是喜出望外,只因适才百里斩贸然出动,绝非出自他的旨意,他欣然拉起百里斩手臂,可眼中的喜悦却瞬间殆尽。   百里斩竟仍是肌肉松软,目光呆滞地立于眼前,变回了个精致的人偶。   那么他适才又何以自行?又何以施展杀人剑法?   难不成自己内心的焦灼和搭救白朗的意愿感召了他?   仅此而已吗?   蒙千寒此刻甚是懊恼,如若当初留金坏坏一条活命,现下便能将他极乐十二宫里的奥秘悉数问个明白,阿斩的心智到底是个什么样,便也能了然了!   “蒙、蒙将军,不要杀我,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啊!”   柳仕芳狼狈的求饶打断了蒙千寒的思绪,他才一抬手,将洪屠刀在手中翻了个个儿,百里斩竟抢先一步,将斩云剑鞘砸向柳仕芳额头。   柳仕芳受了一击应声倒地,蒙千寒瞠目看向百里斩,见他疾速收回剑来,又变回了毫无生气的人偶。   他感知到了!自己确是欲将柳仕芳打晕!   然紧迫的局势不容蒙千寒多想,他忙回首对白朗言道:“殿下,末将来迟,令殿下受苦了!”   “无碍无碍,很好玩儿呢!”白朗大咧咧地说道。   “那么我们快些离开此地吧!”蒙千寒抓起白朗手臂便欲携他飞上房梁。   却被白朗挡了,只听他急切说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蒙千寒怔然,忙答道:“末将要带殿下离开这危险之境!”   “危险?很好玩儿啊!只要他……那个谁不打我,这里很好玩儿啊!”   “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殿下,柳仕芳适才不是还逼问你玉玺在哪里吗?你不愿说对不对?可你不说,他就会打你!你想想,这里怎么会好玩儿?”   “啊……是、是啊,他打我……好疼啊……”   蒙千寒急不可耐,再次抓起白朗手臂:“那么殿下,快随末将离开吧!”   “不行!”白朗忽而大叫,“我要和坤华一起走!”   白朗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声高不知收敛,全然不知现下性命攸关,蒙千寒大骇,却容不得他劝说,只因白朗竟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嚷:   “我要和坤华一起走!他们也打过坤华!蒙将军快和我一起去寻他!”   很快便惊动了千秋苑里的戒备。   门外响起了叫嚣,刀剑噌啷,脚步纷杂。   蒙千寒大呼不好,忙扼住白朗手臂,将他甩给百里斩,情急之下再不管百里斩心智多少,忙吩咐道:“阿斩,快些带白朗离开!”   言罢,便带着五名义士冲杀了出去。   ***   片刻后,千秋苑里已是火光通明打杀一片。   百里斩提携着白朗,在屋脊间没头绪地乱窜,忽而就停住了。   白朗诧异看去,见百里斩面无表情,缓缓回身,目光看向已远在身后的千秋苑里。   白朗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院子里火光通明,得以清晰地看到蒙千寒受伤的左臂。   百里斩脸上不怒不悲,可就是默默站在原地,不进亦不走。   “哎……”白朗深叹了口气,再将百里斩打量了一番,神情颇有些无奈,虽仍有几分犹疑,却也无从他计,便决定博他一博。   于是他近身过去,言不传六耳……   ***   蒙千寒与五义士腹背受敌,寡不敌众,一个疏忽,左臂被利刃削了层油皮。   他看向周遭不断涌来的禁军,眼见便是不支,生死关头禁不住地想到,他若死了,不知谁来照顾阿斩。   却在这时,百里斩似天外飞来的黑色幽灵,斩云剑横空,飘然落于院内。   还未等众人看清他身段,邪.魅郎君的风采便施展开来。   他一手提剑,一手举鞘,旋然几个转身,只见发梢飘扬,衣袂翻飞,近身的禁军便纷纷惨叫着倒地。   “阿斩!”   蒙千寒狂喜,五义士也深受鼓舞,他们奋然发力,与从外围杀进来的百里斩里应外合,硬生生杀出了条血路。      ☆、犹怜   千秋苑,自本朝开国以来便是一片肃杀阴晦之地,是夜竟是灯火大盛,明如白昼。   王缜自枣红大马上一跃而下,疾走入苑,所到之处,侍从禁卫呼拉拉跪倒成片,他步履青云,身带疾风,怒冲冲地直奔中庭大殿。   待他在上首交椅上坐定,柳仕芳已被人押解上来,扔在了他的脚边。   柳仕芳哭丧着脸,说话倒似呻.吟:“罪臣……罪臣……”   王缜猛然举掌,竟是生生将扶手拍离了椅架。众人皆是一惊,柳仕芳更是险些吓得失.禁。   “说!你究竟是怎么当的差?!”   柳仕芳撞着狗胆,将当晚之事拣好听的说了一遍,可凭他再怎么矫饰,也难逃失职之嫌。   “将军息怒!臣虽让蒙千寒逃了,好在抓回了白朗!”   王缜打鼻子里嗤笑一声,讥讽道:“哦?柳尚书人才啊,本王还以为,白朗有手有脚,是自己个儿走回来的呢。”   柳仕芳愕愣,暗骂是哪个挨千刀儿的混账东西,将底细都传了出去。   想那白朗的疯癫,毋庸置疑是真的了。忠臣来救,他却执意想着将那个假坤华一并带走,已被百里斩抓上房梁,却又趁其救援蒙千寒,自行跑回了囚房。   白朗确是自己走回去的。   以为白捡个功劳,却被当众扒了个精.光。   柳仕芳心跳骤剧,几乎要吓破了胆,为求保命,他不得不继续邀功:   “将、将军,小的当这几日差,也并非一无是处!小的敢断言,白朗他当真是疯了,虽已疯癫,他却知玉玺下落,要不是今夜逆贼来犯,小的便能将玉玺下落问出来了!”   王缜闻言,脸上肃杀之气果然散了几分,低眉敛目,径自沉吟。   柳仕芳暗喜,继而又想到一事,霎时头冒冷汗。   不知王缜对小凡可还留有情意,如若被他得知小凡曾受自己玷.污,不知可还有命在?   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军,臣还断察出,小凡那贱货心念白朗,有与其结党之嫌,将军您定要提防!”   王缜抬眼看去,眼眸暗了一暗。   柳仕芳故意贱称小凡,为的是试探王缜底线,见王缜并未计较,他便心下稍稳,再接再厉:   “臣今夜审讯白朗,发现其右肩箭伤包扎得极为妥帖,还上足了极好的金疮药――将军莫要误会,这药绝非微臣给的!   “嗯……是这么回事,为臣、为臣顾及将军名声,想来将军绝不愿落下虐.待前朝皇室之名,将军大业千里,仅差眼下这一步,因而白朗仍是当朝皇帝。   “臣不好与他为难,便辗转审讯与他朝夕相对的小凡,那小凡顽劣不堪,屡屡咒骂将军寡恩于他,又屡屡细数白朗对他如何温柔体恤,臣气不过,于是就……”   王缜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声音却未见起伏:“你对他用刑?”   柳仕芳忙回道:“小惩以戒而已!况且微臣每次行刑后,都送去上等金疮药和药膳!可微臣今夜断察,小凡将金疮药悉数给了白朗!”   柳仕芳一口气说完,提着胆子待王缜定夺。   只见王缜兀自思忖,忽而失笑道:“柳尚书真是明察秋毫啊,单凭白朗手臂的伤势,便知定是有人施以良药。”   王缜此言分明是笑意于声,柳仕芳却没来由地感到不安,一时失语,只得干笑了几声。   “可本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啊。”   柳仕芳僵住,眼见王缜脸上阴云骤剧。   “白朗的手臂是受了本王的一箭,伤势如何本王最为清楚。如若没有足量的金疮药供应着,他的手臂早就废了。这足量的金疮药既是你柳尚书赏给小凡的……”   柳仕芳瘦鹅一般伸长脖子,连连咽着唾沫。   “那么,柳尚书还敢说,你对小凡的刑罚是小惩以戒么?”   柳仕芳大骇,瘫伏于地。   王缜又命人押来个小吏,正是柳仕芳最亲信的那个,可在王缜淫.威之下,小吏便将柳仕芳对小凡做的种种下流事,悉数招了出来。   王缜越是听来,心里就越是疼惜,当听到小凡被凌.虐得最惨的那夜,王缜忽而爆怒,竟从椅上站起,抓起柳仕芳衣襟大吼:   “他再心念他人,也是本王的男宠,你、你竟敢如此对他!分明是藐视本王!”   手上一抬,柳仕芳便被甩出去丈远,他已骇得涕泪纵横,忙又向堂中爬来,语无伦次地求饶:   “将军……将军饶命……小的一时糊涂……”   谁会想到,小凡曾屡次三番坑害他王家之人,王缜又将小凡舍弃在千秋苑里不管不问,可此番却又明察秋毫,得知小凡受辱受虐后又是如此怒极。   王缜冷笑一声:“哼,柳尚书难得的人才,本王又怎舍得杀你?听闻掖庭里正好累死了个老太监,左右……”   柳仕芳听到这里已然失禁。   “将柳仕芳净身,派去掖庭差遣。”   柳仕芳被人拖着一路远去,好一阵凄惨喊叫,良久才消逝于耳际。   四下归于静寂,王缜兀自怔着,心底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无趣。   忽而想起小凡轻枕自己臂弯的温柔感触,耳畔似也响起那可人儿的嘤咛软语。   ――“将军,坤华最爱被将军抱着。”   ――“将军,若有天您厌弃了坤华,可叫坤华怎么活呢?”   近侍见王缜兀自出神,迟疑了片刻,斗着胆子上前请示:“将军,天都快亮了,卑职护您回府歇息可好?”   王缜的眼眸游移了片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去了西苑,近侍面露难色,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王缜分明是记挂着昔日的男宠,身为部下的,当该搭个台阶给将军啊。   忽而便想到了一套说辞,忙道:“将军,适才柳仕芳不是说,白朗知道玉玺的下落,将军心系国事,那么卑职便护您去将那白朗审上一审吧!”   王缜闻言,嘴角隐隐地掀起了一抹弧度。   ***   才走进西苑外门,便听到北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伴着狠命踢踹门板窗格的剧响。   “放我出去!大爷们行行好!我知道将军来了,你们让我去见将军一面!行行好!”   “坤华……呜呜呜……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坤华你不要走……”   “你滚开!不要碰我!我受够了!我不是你的坤华,我是将军的小凡!”   王缜竟自胸腔里发出一声低吟。   屋子里的声响越发急骤,似是白朗与小凡扭打在了一起。   “啊――放开我!你和柳仕芳都不得好死!我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将军不要我了,我也不能由着你们!”   “坤华,你为什么变了?你昔日对我极好啊!坤华,你是不是怪我不把玉玺交给你?罢了罢了,就算我去了天庭,见不到坤华又有何稀罕?坤华,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便将玉玺给你!”   王缜闻言瞠目,几个大步奔去,一掌拍飞了门板。   进门便见小凡被白朗按在地上,小顺子坐在床边,一脸猥琐地袖手旁观。   见有人闯进,三人都愣在了各处,小凡最先反应,似是不敢置信般惊叫了一声,便用力推开怔忪的白朗,手脚并用爬向王缜脚边。   紧紧抱住王缜的腿,泪水在姣好的脸上纵横,小凡抽泣了良久,才能发出声音:   “将军,你终于肯见小凡了吗?将军快带我走吧,柳仕芳他不是人啊!将军……小凡死也要死在将军身边!”   白朗懵懂地冲来人眨了眨眼,瞬即恍然,继而大怒,从地上爬起便冲了过去:“是你勾引我的坤华!我和你拼了!”   却被王缜带来的侍卫压制住按在地上。   小凡兀自嘤嘤求乞,王缜只觉心都要化了,竟是俯身抬手,挑起小凡的下巴,如同品味久违的珍品一般,贪婪地凝视。   “将军……带小凡走吧……柳仕芳是畜生……白朗又是个疯子……小凡、小凡受不了了!”   白朗和一旁的小顺都是心头一凛,此情此景,小凡仍在回护着白朗,激.情.喷.薄之时,还不忘顺带着提及白朗的疯癫。   而小凡心下狂喜,就凭王缜此时的眼神和抚.摸,他便笃定,王缜这次绝不会舍弃自己。   却听王缜哂笑一声,冷然说道:“本王信守诺言,会成全你誓死侍奉本王的意愿,只是,你还未将玉玺交予本王。”   小凡惊诧片刻,旋即便破涕而笑,给王缜磕了几个响头,美滋滋地说道:“将军等着,小凡这就……”   说到这里又忙收声,警惕地看了眼白朗,又对王缜调皮地笑了笑。   王缜见他可爱笑颜,顿时感到全身骨头一阵酥痒,他何尝不想即刻便将小凡拉上床笫!   小凡擦干眼泪,施施然走到白朗身边,俯下身抚.摸白朗脸颊,温柔言道:“白朗,你适才说过,要将玉玺给我?”   白朗连忙点头:“嗯嗯!只要你不再离开我!”   小凡掩面偷笑,索性扑倒在白朗怀里,娇声道:“好啊,你快些告诉我玉玺在哪儿,我此生都会留在你身边。”   白朗大喜,眼看便要说出秘密,话到嘴边又堪堪停住。   他警惕地看看周遭,又得意地瞪了眼王缜,这才将右手捧在嘴边,贴近小凡,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在场众人都纷纷失笑,小凡冲着王缜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王缜这下便再无猜疑,这个白朗,当真是疯了。   小凡的表情越来越得意,也越来越阴险,忽而就将白朗推开,站起身,花蝴蝶一样向王缜扑来。   “将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白朗一脸的诧异,从地上起身,欲将他的坤华拉回来,却再次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   小凡对王缜好一通撒娇,听身后白朗撕声大叫,他厌烦地一皱眉,又称心一笑,转头示威一样看着白朗,却又是对王缜说道:   “将军,白朗他将玉玺,藏在了龙脉山上,他曾与坤华苟且的那个小院子里。”   “哈哈哈哈……”王缜一阵狂笑,戏谑地捏起小凡的下颌,说道,“不愧是本王的人!”   白朗见状,这才恍然自己上了当,他大吼着咒骂,又悲凄地求乞,可他眼里的坤华,却连看都不愿再看他,欢天喜地地在王缜近旁撒娇。   小凡忙道:“将军,快带小凡走吧!”   王缜却又将他推开,见小凡惊惶,便温言说道:“乖,你再忍耐个一天半晌,待本王派人寻得了玉玺,再八台大轿接你回王府!”   “啊……”小凡无语,到了这个地步,王缜还加着小心,定要将玉玺拿在手中,才肯全信了小凡。   王缜又将审慎的目光在小凡脸上逡巡了片刻,除了失望和惶恐,确是看不出别的什么,他稍作安心,却仍是决然离去。   “将军――”身后是小凡不安的呼喊。   王缜已然离开,但他的耳目还在,因而屋子里的戏还须得继续。   小凡贴墙颤栗,一脸的惊恐,白朗呲牙厉目,似是要吃人的野狼。   “别……别过来……”   白朗哪还会听他的,一跃而起,扑上去便是狠命殴打。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何骗我?我的玉玺没了,去不了天庭了!你还要离开我!”   “白朗……不要再打了……我知道错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小顺子……快、快来救我……”   小凡的头发都被揪下了好几缕,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白朗却似当真发了癫狂,六亲不认,将他往死里打,而小顺子始终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瑟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一直折腾到天都大亮,小凡已是半晕过去,趴在地上,无意识地呻.吟。   白朗似是累极,坐在小凡近旁大喘粗气,忽而将小凡抱起,重重地摔在床上,又将他当作褥子一般压了上去。   小凡的呻.吟声骤然加剧,白朗紧紧地将他抱住,大声吼道:“你休想再离开我!”   小凡禁不住苦笑,如若白朗出于真心地对他如是说,那么受再多苦,他也心甘情愿。   又听白朗贴着耳边说道:“小凡,对不住了。”   他恍然惊醒,是了,这个男人,于他而言,只有利用和恩仇,从他的口中,能出于真心说与他的,不是咒骂便是客套。   风平浪静后,小顺子才敢移到白朗近旁,怯生生问道:“殿下……您和小凡……这是哪一出儿啊?”   却见白朗面色阴沉,透着隐隐的狠决,听小顺子这么一问,又高深莫测地笑了。   ***   白朗与小凡密谋,为保万全,连小顺子都被蒙在鼓里。   王缜好容易颠覆白家社稷,却迟迟不得登基称帝,他已然急红了眼。   他不信老皇帝已死,便派出无数人马,上天入地搜寻老皇帝下落,还几乎将乾坤城里翻了个底儿掉,只为寻那传国玉玺。   白朗深知不能随蒙千寒一走了知,他怎么说也是当朝皇帝,被关押在大内,王缜心里便多少踏实些,毕竟登基之时需要这个当朝皇帝读罪己诏、行禅位礼。   再者,白朗在他手中,便是老皇帝的掣肘,就算白家残部兴风作浪,也还要顾及白朗安危。   而白朗越是表现得疯癫,王缜便越会相信老皇帝已死,相信他知道玉玺的下落,相信白家已是油尽灯枯,再无拥趸。   可王缜审慎多疑,白朗虽有小凡相助,却终不得令王缜释怀。   然天赐良机,蒙千寒忠肝义胆前来营救,人之本能自然是趋吉避凶,然白朗深谋远虑,竟是舍弃了大好时机,本已逃脱,却又趁乱自行走回了囚.房。   他口口声声说是回来带坤华一并逃走,然心里自然知道有回无去。   他实则是佯装一副傻态,不知生死攸关,更对假坤华痴迷不悟。   这一举势必惊动王缜,只要他来千秋苑,白朗与小凡便可通力演一出好戏。      ☆、无幸   小凡被白朗搂在怀中,躺在床上兀自喘息。   他与白朗在屋内演的这出,本以为须经由那些暗地里的耳目辗转传给王缜,不曾想王缜竟对他尚存怜爱,亲自来探望,将这一幕幕都亲见亲得。   那么效用便可加倍了。   昨夜,他见柳仕芳单独审讯白朗,心下焦急却无计可施,面上还得装作漠不关心,困在屋里,着实的煎熬。   过了些时辰,又听外面喊打喊杀,窗外跑过的侍卫叨念,说是蒙千寒深夜偷袭,搭救白朗。   他心下狂喜,又担惊受怕,祈求各路神仙定要保佑蒙千寒救得白朗。   却听到白朗在檐下轻唤坤华,小凡怔忪,以为自己听错,片刻后又有守门侍卫大声吆喝,门一开,白朗便被扔了进来。   他傻呵呵地抱住小凡,说什么本想回来将坤华一并带走,却被逮个正着。   待门外监管走远,白朗低声道明了原委。   小凡连连点头,钦佩白朗深谋远虑。   可心里却禁不住失落,白朗不跟蒙千寒走,紧要关头又回来找他,仅仅是为了复辟大业,并利用他的智谋,个中却无半点情意予他。   “疼吗?”   耳畔响来温柔细语,小凡偏头看去,白朗的面容近在眼前,眉眼里写满了疼惜。   小凡眨了眨眼,再细看了良久,才确定那眼神里的关切真实而持续,绝非他自作多情的臆想。   白朗见小凡不答,便伸手抚.摸他血淤的眼眶和红肿的脸颊,他当真动了真情,嘴唇未语却止不住地颤抖。   “小凡,你……你待我的情意……”   我受不起,也报不完啊!   可于小凡而言,他此刻含泪的凝视,便足以抵过所有的艰辛。   于是他看到小凡欣然的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地摇头。   “殿下,我不疼,我……”   浓情蜜意眼看就要脱口,小凡忽而一个转念,又生生地改了腔调,   “呵呵,我贪图荣华嘛,所谓富贵险中求,不发点狠,日后怎么做你的功勋?”   可这次白朗没有含混过去,听了小凡所言,眉宇竟凝得更紧,小凡惊怔,白朗又握住他的手,缓缓举到唇边,轻柔地亲吻。   小凡心跳加剧,那一刻,他竟在心中大喊:白朗,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承受不起,我会死掉的!   他平生第一次体悟,世间竟还有如此的幸福,只因太过珍贵,只因渴求得太久太累,当它真的到了眼前,竟会令人不敢接受。   他的心绪已然慌乱,而下一刻更是不知所措,白朗的眼里竟涌出泪来,喉间还发出声声压抑的哽咽。   “小凡……我昨夜……”   小凡登时睁大了眼睛。   白朗多想告诉他,昨夜之所以回来,第一个冲进脑子里的念头并不是复辟的计谋,而是……   担心小凡的安危,舍不得弃他而去!   白朗忙擦干眼泪,干笑着改口:“我昨夜告会你的计谋,你可还觉得有何疏漏?”   小凡由衷地舒了口气,甚好甚好,他的关爱,于我而言永远都是奢望,永远都得不到,也就永远不必担心会失去。   “小凡觉得殿下的计谋天衣无缝!且颇为大气果敢!既欲取之,必先予之,先给王缜些甜头儿,令他得意而放松了戒备,我们也便得以喘息,南边的部署便可按部就班,殿下在宫中的谋划也阻力大减,蒙将军那边还可……啊!”   小凡欢喜地说了好一阵子,忽而就被白朗紧紧抱住,白朗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含混地说道:   “小凡,待王缜将你接回去,你万事都要小心,你……遇到危险再也不要拿命来赌,我不愿再看你受伤,我……朕,不愿看到贤臣受苦!”   小凡苦笑,咯咯地笑出了声。   王缜派去龙脉山的兵众,将坤华雅居过的小院掘地三尺,晌午时分,终于自一片瓜藤下挖出了一方锦盒,打开来看,玉制镶金,雕龙刻篆,正是传国玉玺。   一顶绢轿抬到千秋苑门口,小凡欢天喜地,当着前来接应的侍从,他小人得志般冲白朗一眼乜斜。   白朗瞬间施展发疯大法,最后上演了一出怨妇撒泼,咒骂和挽留的话语与小凡清脆的笑声交融在一起,随着小凡的启程,渐渐分开,随着绢轿的离走,渐行渐远。   京畿一处隐蔽客栈,蒙千寒盯着百里斩看了半晌,也追问了半晌。   昨夜,百里斩将一身武艺施展得淋漓尽致,救蒙千寒与五义士脱险,此举已然令蒙千寒惊喜,然百里斩接下的举止更令他瞠目。   百里斩仍是不言不语,面僵如偶,全然不理蒙千寒的追问,施展轻功,一径向龙脉山奔去。   到了坤华曾经的居所,蒙千寒眼睁睁看百里斩潜入屋后的枯井。   傻愣愣在井边等了许久,才想起当该一同下去探个究竟,百里斩已抱着个破烂包袱飞身上来,不由分说将那包袱塞进蒙千寒怀中。   蒙千寒不明就里,下意识解开包袱,险些就将那包袱脱了手。   破败不堪的包袱里,竟裹着传国玉玺!   蒙千寒忙将包袱揣进胸前衣襟,抬眼拥住百里斩,急声追问:   “阿斩,是谁告诉你的?是白朗对不对?你怎的会听懂他的调遣?你回来了,对不对?”   可百里斩自始至终都不言不语,除了那双眼睛是活的,通身都似个精致逼真的人偶。   那双唯一活着的眼睛,自始至终灼灼地凝在蒙千寒的身上。   “阿斩,你快说话啊!我是师哥,你到底认不认得我?”   百里斩仍是没有回话,然而在朦胧月光下,蒙千寒似是看到,一抹温柔的笑意,漾在了百里斩的嘴角。   蒙千寒见追问也是徒劳,便先行吩咐店家备饭,如常般将百里斩拉至桌前坐好,自己坐在他身旁,拿起碗筷,一口一口地喂他。   可当他夹起青菜递至百里斩嘴边,百里斩竟轻轻地偏开了头。   蒙千寒愕然。   这个傲娇的师弟,平生最不爱吃青菜,在洪门教的日子,蒙千寒曾软硬兼施,多次哄劝威逼。   ――“好师弟,快吃些青菜吧,对你身子有益啊。”   ――“你看,农民伯伯辛苦种的,我又为你费力烧的,你好歹吃一口嘛。”   ――“你再不吃,我就罚你……罚你一个月都见不到我!”   好容易令百里斩吃上一口,那面容却似下了苦药般扭曲。   然百里斩成了活死人,蒙千寒再也不用变着花样劝说,无论蒙千寒喂他什么,他都仅是张口,咀嚼,再吞咽。   而此刻,他竟在青菜递到口中之时,本能地将头移开。   蒙千寒放下碗筷,紧握住百里斩的手。   ***   自那日被太后苛难,坤华便一直口衔嚼子。   起初人们都纷纷侧目,暗忖这不久前还被邪罗王上当作心头肉的妖精,一向的忍辱含怨,怕是笃定邪罗王舍不得他,早晚会前来为他做主。   是以欺辱归欺辱,论谁也不敢玩得太过火。   可过了这么久,坤华衔嚼都已有许多时日,别说邪罗王躬身来探,就连王上身边的差遣也未见半个。   围在坤华身边的那些个卑贱奴隶,内心的坏心思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天晌午,奴隶们围在一起进午膳,阿福走到坤华身边,解下他口中嚼子,将端来的一碗青稞粥递了过去。   坤华面沉如死水,只谦卑地低头示意,便接过粥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阿福又盯着坤华看了一会儿,吞了吞口水,悻悻走了。   坐回奴隶群里,身旁一个壮年奴隶拿肩膀搡了他一下,又斜眼看了看坤华,猥琐地问道:“睡过了没?”   阿福瞪圆了眼睛,惶惶道:“没有没有!你、你胡说什么?”   又有几个奴隶凑了过来,揶揄道:“守着这么香的一块肉都不吃,老哥,你是不是不行啊?”   几人纷纷讥笑,阿福气恼,索性说出了心里话:   “老子要是不想睡他,那就是骡子!可不知道他身后的靠山还在不在,咱们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讥笑声止,几人贼眉鼠眼地相互看看,打头的那个壮年试探着问道:“前几日太后命他戴马嚼子,可有人前来说辞?”   “没有。”   那人一拍大腿:“那不就是没了靠山?!”   阿福瓮声瓮气地说:“这可说不准,戴马嚼子事小,睡他身子事大,天知道王上会不会怪罪!”   话是这么说,担忧也不无道理,可几人贼心不死,仍凑在一起合计。   “我说,咱们连日来没少欺负他,你确是未见有谁来抚慰过?”   “没有,确是没有!”   “要我说啊,王上那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他划入牲奴籍,那便是恩断情绝了啊!”   “是了是了,既是牲奴,那合该任人使用啊!哪个牲奴不是任谁看上了便可推倒么?”   “可、可他是王上相中的啊!”   一时无人应声,那个精壮奴隶忽而想起什么,眼放精光地说:“那么咱们就再探探王上的底线!”   阿福惶极:“要探你探,我可不敢!”   那人讪笑道:“你不敢,我也不敢啊,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人,定是敢的!”   入夜,坤华正欲回自己的牛棚,阿福忽而将他叫住:“哎小哥,有个事儿要你帮忙。”   坤华惶恐,只因相处这么久,阿福从未对他如此客气。   阿福谄笑着说道:   “是这么回事儿,近日你福哥我颇为走运,深得宫中一位老太监器重,再过几日,兴许就能将奴籍升上一升,到宫里头谋个差使呢。”   坤华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迟疑地点了点头。   阿福续道:“所以说,这几日我得在那老太监面前卖足了乖,给他当些白使唤!”   一直嬉皮笑脸,话到此处却愁皱了眉,   “可他今日差遣我去收拾藏经阁!我、我不识字啊!”   坤华了然,却不动声色待他说完。   阿福果然求道:   “小哥,你昔日是楼月国的王子,定是懂得我胡夏文字的,你、你今夜待我去将那藏经阁整饬整饬吧!我知道你慈悲心肠,不会计较我对你的种种不好,哥哥我能否升个奴籍,可就都靠你了!”   坤华见阿福求得可怜,心道不过举手之劳,便应允了下来。   可他并不知道,前些日子,胡夏国的四王子因私自出宫并在勾.兰流连,现正被邪罗王罚令软禁于藏经阁,要他向佛诵经,闭门思过。   ***   深夜,坤华蹑手蹑脚地踏进藏经阁中,只因阿福特意交代,他此行绝不能被外人看到,待他连夜将藏经阁的经书整饬妥当,阿福白日里再过来装装样子,那便能令阿福口中那位老太监以为是阿福做的活了。   借着月光,坤华走进阁中深处,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深向上方幽黑的屋梁,四下里静得有些}人。   坤华自怀中取出个火折,点燃,慢慢走向书架深处。   他正专心整理经书,忽而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他口中还戴着嚼子,是以那一声本能的惊呼极尽压抑。   “哈哈,原来真是你这个妖精啊,不知是哪个想攀高枝儿的,体贴本王在这藏经阁里苦熬难耐,送你过来这里供本王欢畅啊!”   言语间,坤华的双手已被四王子钳住,又被用力扭到了背后,坤华本能地呼痛,可碍于口嚼的阻隔,他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听在昏.淫的四王子耳中却极为撩.情。   可坤华反抗得太过剧烈,四王子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劲,狠狠捏住坤华下颌,啐道:   “你犟什么?嗯?我父王都将你划入奴籍了,我阿奶又赏了你这副嚼子,你还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不成?”   坤华怔住,借着月光看向那人,眉宇间竟与邪罗有七.八.分相像,他惨然心惊,这欲对他施.暴的竟是邪罗的儿子!   “王子……使不得……看在你父王的面上……”   坤华撕声叫喊,马嚼的口衔压住舌头,他的话语含混不清,却也被四王子听明白了。   然四王子咬牙切齿,阴险的笑意里涌起一股狠戾,猛然揪起坤华的头发,将他的头砸向了书架上。   年代久远的木制书架经历几百年风干,早已僵硬得有如磐石,坤华只觉头顶嗡嗡作响,顷刻间天旋地转,身子顺着书架滑到了地上。   他眩晕得睁不开眼,却感到一双手在撕扯他的衣服,裂帛声声,伴着气急败坏的谩骂:   “你还敢提我父王?还指望我父王为你撑腰?你勾引我父王,害我母后做出错事来,害我被我父王责难!   “左不过我们母子失了宠,我便偏要将那老东西最心爱的人摧折□□了,我看那老不死的敢不敢将亲儿子给戕了!”   四王子仗着是中宫王后长子,生性顽劣,专横跋扈,此番受罚软禁,却道是被邪罗王有意苛责。   加之凌那所受责罚皆因妒心而起,四王子便将诸多因果悉数怪在坤华头上,于是下手便不会轻了。   坤华身子虚弱,又头晕目眩,双手徒劳地阻拦四王子的凌.虐,可渐渐的便耗尽了力气。      ☆、惨绝   四王子见坤华静躺着不再反抗,只是眼里兀自流泪,他道是这不识好歹的昔日王子有意和他作对,便甩给他一个巴掌,喝道:   “喂,你装死是吗?”   坤华心中悲凄,他哪里还有心装死?巴不得就这样真的死去。   可再转念,无论这四王子如何凌.虐他,他都须得咬牙忍着,他死不得,只因他已是邪罗亲赐的牲奴,余生都要为楼月国的冒犯而赎罪。   这样一想,默然落泪便成了止不住地失声抽泣。   四王子这便得意了,淫.笑了几声,又拿起坤华带来的火折子,递到嘴边吹了吹,暗淡的火星骤然红亮了起来。   四王子阴损地笑着,将红热火折子伸向坤华的腹部。   “美人儿,哭得再大声点吧。”   火光映下的黑眸惶急地乱颤,坤华自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眼睁睁看着火折深陷进白嫩的皮.肉里。   “呜――嗯嗯――不、不要――”   火折子被柔软的皮.肉包裹着,施.暴之人还狠心地捻了几下,火光便熄灭了,四王子将火折子拿回来,意犹未尽地再次点燃,坤华已然疼得失去了理智,一看到火折再度亮起,他撕心裂肺地惨叫。   “不、不要……求你……不要……”   无助而绝望的哭求,配以绝美的容颜和身段,本该惹人疼惜,却在四王子眼里,变成进一步凌.虐的催情剂,他索性将坤华的两腿分开,一手去掀坤华的衣摆,一手将燃着火折伸了过去。   “不――不要――”   坤华痛得发疯,慌乱地扭动着身子,神智迷乱之时,竟是将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白朗……白朗……好痛……我好痛啊……”   忽而一团白影呼啸而过,紧接着便是一声划破夜空的惨叫,坤华只觉背上重压骤去,迷离着眼看去,只见一头雪狼压着四王子,口中咬住他一条手臂,正狂甩着头撕扯。   “啊……小、小白……”   坤华睁大了眼,几次试图爬起却又摔回地上,情急之下,他擅自解下口中嚼子,冲小白大叫,   “小白停下,莫要伤了他啊!他是王子!你快走!快走!”   四王子凄厉的喊叫惊动了侍卫,藏经阁内旋即火光大盛,众人提.枪携棍冲了进来,却在见到野性大发的雪狼之时堪堪止步。   任凭四王子惨叫咒骂,谁也不敢上前与雪狼抗争。   坤华情急,只得再大声叫喊:“小白!你怎么不听我话!快过来啊,到我这儿来!”   雪狼忽而停了撕咬,看准了坤华便冲了过去,前爪轻按在他肩膀上,伸出舌头在坤华脸上舔.舐。   似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擦拭他的眼泪。   坤华没来由地就又想起了白朗,泪水便涌得更多了。   却在此时,一个侍卫向雪狼射出一箭,直中其颈背,想那箭是淬了毒的,雪狼惨叫一声,不多会儿便晕死了过去。   坤华愕然,扑在雪狼身上声声呼唤。   侍卫上前,欲将雪狼捆绑了带走,坤华徒劳地伸开双臂回护:“你们……你们不要碰它,它只是头畜生……”   忽而想到了什么,忙辩解道:“小白不是一直被关在狼囿里么?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在我来藏经阁的这夜!定是、定是……”   侍卫中的一人眼眸亮了亮,忙上前来捂住了坤华的嘴。   “呜――”   那人呵斥道:“大胆的牲奴,谁准你言语的?”   那人想必是带些官衔,只听他旨令道:“快些将四王子送去太医院,将这头畜生拉下去宰了,再将这牲奴押到大狱里等候发落!”   坤华惊惶,却被人将嘴堵了,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他一路都在呜呜乞求,徒劳地反抗,雪狼是头畜生,他被骗到藏经阁中又是如此隐密之事,定是有人故意将小白引到了这里,小白护主,才会将四王子咬伤!   而这些分辩都无从说起,拦他的那个侍卫定是知道底细的,才会故意封他的口。   四王子失血过多,已然昏迷,好在手臂是保住了。   禁卫军连夜彻查,顺藤摸瓜,查出是阿福无中生有,编排老太监差使的谎话,诱骗坤华前往藏经阁。问及动机,阿福讪讪道出了实情。   不过是众男奴守着坤华馋.涎,却又不敢贸然,便先将他骗到四王子那里,如若四王子得手,邪罗王仍不问不管,那么便是坤华的牲奴身份坐实,任人便可随便享用了。   奴隶此举伤及王子,于是王上有令,要将涉案奴隶悉数割去舌头,痛打一百鞭后,贬为牲奴,拉去边陲充当骡马。   隔日,克申前往王上宫邸,将此事所做处置一一言报。   自始至终,邪罗都眉头微蹙,眼神怔愣,克申每停顿一刻,他都是相同的点头“嗯”上一声,即使说到四王子伤势之时也是如此。   克申清清嗓子,说道:“至于那头牲奴……”   邪罗涣散的眼眸忽而精亮,看向克申,目光灼灼。   克申佯装无视,续道:“被关押在牢里,虽是堵着嘴,却一直不停地叫喊,显然是有冤情。”   邪罗脱口追问:“什么冤情?”   见这谋臣笑得高深,才觉自己适才关心露骨,便咳了几声,稳了稳心神。   却见克申拱手深鞠,答话之前先行赔罪:“臣知王上近日隐忧,臣体恤王上,便私自做主行事,望王上恕罪。”   克申深知邪罗放不下坤华,又碍于舆论民愿,不得近身照应,而坤华出身显贵,气质清高,沦为牲奴,势必被同籍欺辱,克申便在奴隶当中安差了个机灵的,按期向克申密报坤华境况。   克申忠良贤臣,对坤华难免心怀诟责,如若只是寻常身罚或凌.辱,他自然是袖手旁观,然听闻那些奴隶欲将坤华骗予四王子身前,便知如若坤华受害,王上心疼不说,还不好拿亲生儿子责怨。   但毕竟是腌H事,克申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搭救,于是便想着,既然人不便露面,那就让头畜生出动。   至于雪狼小白,克申并未将其杀死,而是托付给一个商队,秘密送回东北境的雪岭之中。   邪罗压着内心的意外和欣喜,目光灼灼地看向克申,禁不住说道:“爱卿,你……做得甚好!”   被君王赞许,克申非但未露得色,反而蹙眉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上,微臣侥幸,虽这次做得尚可,然日后此等境况势必是少不了的,微臣虽不辞为王上分忧,然微臣毕竟精力有限,微臣有限的谋略,当该用在国事上啊!”   言下之意,既点出坤华日后少惹不了灾祸,又是怪罪王上对坤华太过执迷不悟,他日有恐再度折损国祚。   忠言逆耳,听得邪罗心烦意乱,冲口驳道:“那你说,朕对他,该如何处之?”   克申道:“王上,正如那雪狼本该生于北境,将其放归雪岭,它虽一时难以割舍与坤华的情意,然若论长久,此举还是为它好的!”   邪罗强作镇定,可声音却有些发抖:“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申应道:“王上英明,克申想说的,王上定是早已想到了!”   ***   坤华在狱中抗挣了一天一夜,直到耗尽了力气,才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天亮时分,牢门打开,牢吏们为他松绑,取出堵嘴之物,坤华还未来得及言语,一件雪白毛皮制成的大氅便扔在了他身上。   “这是那头雪狼的,王上命你将它穿上,以便你时刻谨记昨夜之事,还有……”   忽而听到坤华疯了般叫喊:   “你们当真杀了小白!你们……为什么!它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错的分明是四王子,是阿福!”   坤华踉跄起身,拽住一个牢吏大声控诉:   “你们为什么还让我活着?难道留我一条命在,就是为了欺凌?为了玷.污我的清誉?为了残害我的至亲至爱?”   坤华声嘶力竭,通红的眼里不停地涌出泪来。   牢吏却不管他心中凄苦,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坤华手臂,迫他跪在地上。   适才被他揪住的牢吏整了整衣襟,向坤华头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你有什么委屈,跟我们当差的可说不着,我们只奉命行事。”   身后走来另一个牢吏,手里端着个盛满炖肉的碗,坤华怔愣,叫喊声立马止住。   “这是那头畜生的肉,王上说要看着你将它吃了。”   “不――”   坤华呕心扯肺般地叫了出来,接着便嚎啕大哭,他这般悲痛,却换不来旁人的半分怜悯。   只听那牢吏冷声说道:“王上还说,若你敢反抗,那便将你楼月战俘也杀了,片下肉来拿去喂狗。”   “不……不……”   坤华绝望地摇头,情绪的爆发耗尽了力气,他也深知反抗不得,绷紧的身子便倏然跨掉,被两个牢吏架着手臂,半吊着瘫坐在地上。   喷香的肉块接连塞进嘴里,坤华却是恶心得嗯不下去,奈何牢吏掰开他的嘴强行喂食,残暴的刺激直抵深.喉,凄惨的哭声从未止过。   这般残忍的对待终于结束,牢吏放开对他的桎梏,坤华趴伏在地上,仍是连连干呕,抽泣不止。   “不许吐出来!雪狼身上的肉可是不少,王上说要分几日喂食给你,你快些将那狼皮大氅穿上,我们也好向上面交差!”   坤华兀自抽泣,牢吏们便上前,粗暴地将那皮毛罩在他身上,坤华将双臂抱在胸前,在毛皮里蜷起身子,忽而仰天大喊:   “邪罗,你为何如此对我?白朗,你死了没有?你若没死,为何不来……为何不来……”   悲极怨极,坤华昏死了过去。   ***   王缜本就放不下与小凡昔日情意,现又当真得着了玉玺,便全然卸了对小凡的戒心。   既然信了小凡,那便没理由再怀疑白朗。   于是他撤回密派出去搜寻老皇帝的人马,为做出忠臣贤良的姿态,命人以国葬之礼收敛了那具焦尸,昭告天下,举国皆哀。   又加紧乾祚宫的修葺,强令须在年底前竣工,以便来年他重启国祚,登基称帝。   王缜动变之时,为防掣肘,将其族人一并遣送至琅琊老家暂避,现功业已成,王家族人便陆续回京。   王贵妃直觉得这乾坤城已容不下她,哥哥能耐,不过月余便将江山改成了族姓,王缜登基后,她便成了皇妹,便是长公主,便是……   前朝皇帝的遗孀。   想来着实扫兴,亲哥哥得了天下,她却受三纲五常桎梏,寻常寡妇兴许还有再醮的余地,可她王家得势,本就难洗外戚篡权的诟名,为造声望、笼络人心,哥哥王缜是断不会准她改嫁的。   哎,看来,日后还须得寻些薛公公之流的人才啊。   百无聊赖地宫中闲逛,忽而便想起了白朗。   想他昔日里没少耍宝,虽精灵古怪从未让王贵妃得手,与她这个后母打情骂俏也颇有情调。   一想到如今这小冤家疯了,王贵妃竟是禁不住地骨头酥软。   疯了好啊,俊美少年却又蒙童心性,该是何等地可人,何等地撩.情?   越想越是按捺不住,心道此番再办不成他,她王寡妇日后也就不必混了。   于是端仪说道:“前面不远处便是千秋苑了,哀家挂念爱子,前去探望则个。”   过不多时,锦轿便停在了千秋苑门口,王贵妃纡尊降贵踏足这腌H地界,不成想在软禁白朗的房内撞见了小凡。   正巧这日小凡也前来探望,带了上好的药膳并奇效的金疮药,他已为白朗换药包扎,王贵妃进门的时候,正端着碗喂白朗吃食。   王贵妃一见小凡便得意大笑:   “好你个小凡,可叫哀家撞个正着,你舔着脸非要做我哥哥的男宠,这厢又来会你的情郎,哀家这便将你押到哥哥面前,看你还如何狡辩!”   小凡的脸上并无惶恐,反而淡然浅笑,耐心待王贵妃讲完,才欲开口,却被白朗抢了先。   “呀,是王贵妃这个臭娘们儿!坤华快走,她可是个淫.妇,快走快走,夫君给你殿后!”   白朗瞪着王贵妃,边说边用手臂拨.弄小凡示意他快逃。   王贵妃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又见小凡掩着袖子偷笑,她便大吼一声,一跺脚,指着白朗大喊:   “白朗发癔症,冲撞哀家,来人啊,将他给我绑了!”      ☆、奈何   几个人冲着白朗一拥而上,却听小凡慢悠悠说道:“娘娘,真真儿的使不得啊。”   言语不见急迫,反而带着隐隐的戏谑。   却碍不着王贵妃得意:“怎么,心疼了?哀家就是要将白朗吊起来打,你个不要脸的男宠,还敢拦我怎的?”   言语间,白朗已被几人强行押下,正拼命挣动身子反抗,小凡忽而变了脸色,怒斥道:“放肆!竟敢冒犯当今圣上!你们有几个脑袋?”   小凡虽样貌俊美,举止又透着男色妖娆,然他的狠戾是渗进骨子里的,是故此言一出,竟是说不出的慑人心魄。   那些奴才竟是生生地给骇住了,就连王贵妃都身子一怔,不自觉露出惊骇之色。   然她很快又醒觉过来,嗤声道:“哼,好个当今圣上,可谁不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江山就要……”   “是谁这么大逆不道?!”   不曾想又被小凡厉声截话,这次王贵妃当真怕了。   “你、你说谁大逆不道?”   小凡起身,大步行至屋子正中,义正辞严:   “天下人谁不道将军乃忠君良将?此举胡夏进犯我朝,将军领兵勤王,力挽狂澜;   “现我大周皇帝遽染疴疾,将军他以国事为重,虽功高招妒却不顾避嫌,一心只为摄政顾命;   “将军忠肝义胆,为吾皇鞠躬尽瘁,奈何奸人作祟,妖言四起,竟是传到了宫中,贵妃娘娘的耳朵里!”   众人皆被小凡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官腔砸得七荤八素,王贵妃眨眨眼睛,懵懂问道:   “你适才说的……都是哪儿来的话?又和我要睡白朗――啊呸!和哀家要惩治白朗有何干系?”   小凡微一蹙眉,又讨好笑道:   “娘娘,小凡就当您适才所言是在说笑了,您若未听明白小凡的话,那么您只须记得,您虽是前朝遗妃,然白朗是当朝皇帝,按照三纲五常的老礼,圣上他当该孝敬您,而您却没道理教训圣上啊。”   小凡语速不紧不慢,语气里却透着警告之意。   王贵妃虽听不出小凡的言下之意,却本能地感到他语出不善,便强自端着架子,扯高声音道:   “哀、哀家跟你这不要脸的男宠说话,都自丢了身段,你等着,哀家去、去告诉我哥哥去!”   一甩水袖,转身便走。   王贵妃到王缜府上便是一阵哭哭啼啼,将在千秋苑里吃的瘪都叙说了一遍。   尤其添油加醋描黑小凡,说他如何对白朗情意绵绵,如何疼他护他,又如何言论这江山还是白家的,王缜不过是摄政辅佐。   却不曾想,王缜听王贵妃的话,竟是面露得色,还不时地点头,明摆着赞许之意。   王贵妃只觉悻悻,一甩袖子啐道:“哥哥,你是不是被那狐媚子给迷惑晕了?”   却又被亲哥哥给骂了:“放肆!小凡是我的至爱之人,又处处为本王着想,还要忍受你屡次三番地羞辱!”   王贵妃怒驳:“他心里想着白朗,你还当他至爱之人,不是狐媚子手段又是怎的?”   王缜无奈摇头:“你啊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成天只想着睡男人!也想想如何母仪天下,如何给你哥哥长点儿脸!”   王贵妃,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说也是要点脸的,听哥哥把她寻白朗不痛快的老底给说了出来,她羞愤难当又无语反驳,只得扭曲着脸,一副要哭的样子。   王缜扶额长叹一声,这才将原委说与了这糊涂妹妹:   “小凡他心念白朗不假,可那又如何?还不是要倚仗我王家才能平步青云?   “你也说了,他是狐媚子,他那么聪慧,怎会不知如今谁成王谁败寇?   “他是我的男宠,若做出些对不起我王家的事来,于他又有何好处?   “再者,我巴不得他代我去讨好白朗,你别忘了,我虽领兵占了圣京,白朗也已疯癫,可他才是天命神授的君王,这天下如若易主,还得由他来下罪己诏。   “我在朝廷里是重臣武将,此举夺城,本就逃不开篡位之嫌,我们也该给这天下人做做样子,忠君爱国,奈何皇室昏庸不济,为江山百姓,没奈何,我王缜才授其禅位。   “所以说,你日后不得再欺负白朗,也不得再干预小凡为我谋事!”   听了王缜的一番话,王贵妃自是哑口无言,然她心里隐隐犯疑,总觉着小凡绝不像哥哥说的那么简单,可她又辨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再一转念,哥哥何等智勇人物,定不会被个狡猾的狐媚子骗了,于是便不再介怀心底的不安,全然信了哥哥的话。   ***   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这次王贵妃是对的。   王缜虽将小凡接回王府,却一直对小凡予白朗的情意耿耿于怀。   他便拿小凡舍身为白朗觅药的事向小凡发难。   小凡也早已料到此事必绕不过去,然以往诸事堆砌在一起,小凡对白朗的情意昭昭,若说他遽然便对白朗没了兴趣,则是着实的情理不通,就算他再会编排做戏,也绝不能蒙骗得过王缜。   再者,小凡聪慧,善于揣度人心,他早已将王缜的脾性拿捏准了,深知如若得王缜信任,与其一味声称忠贞不二、情意无渝,倒不如将这情意里掺杂点别的东西――比情意更易拿捏、更易估价的东西。   于是,小凡坦然承认,自己不惜损了身子也要给白朗配药,确是对他仍留有情意。然人之情意玄而又玄,哪里是意志或才智能够左右?   “将军,谁说小凡心悦白朗,就不能深爱将军?小凡以往对将军的种种,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将军您又要说小凡花言巧语、逢场作戏?好,就算小凡在将军心中如此卑劣,那么试问将军,小凡花言巧语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小凡到底图些什么?   “小凡对将军的情意至死不渝!您不信?好,由您将小凡想作无情无意、狐媚心肠,一心只为飞黄腾达、攀龙附凤,然这天下明摆着已是将军的啊!那么,卑劣如小凡,该去攀附谁呢?   “就当小凡为的是您的地位,让小凡一直守在您身边吧!”   一番倾诉至情至理,王缜再无质疑的理由。   他当然想不到,小凡奴隶出身,以往诸多劣迹均为保命求财,此番却是为所爱之人甘愿走险,深入王缜府中,步步为营,一心为白朗复辟谋划。   “将军,小凡惶恐,有一谏言斗胆相告:小凡以为,将军当该厚待白朗。   “将军疑的没错,小凡提此谏言,确是存着私心,小凡确不愿再见白朗受苦,然正如适才所说,人之情意怎可受控于意志?小凡将这于己不利的念想告予将军,不也正说明小凡对将军坦诚么?   “话再回说,小凡谏将军厚待白朗,实则也是为将军大业着想,将军一日不行登基大典,白朗便一日做他的当朝皇帝;   “然将军若要行登基大典,就须得保白朗安然无恙,个中道理,想来将军比小凡更清楚吧。”   ***   王贵妃大闹千秋苑后,又过了几日,乾祚宫的修葺便已完工,于是白朗一个疯子,由无数侍从前呼后拥,八抬大轿移驾了进去。   疯子癫狂胡闹,却偏偏是当朝皇帝,谁都拿他没奈何,而他又最爱找王贵妃玩笑,每每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事,令王贵妃好不心烦。   王贵妃着实气不过,恰在这时候,王缜安插在西域的细作传来个消息。   王缜起初不以为意,却陡然想起什么,遂下令叫几个爱惹是非的,将此事在宫中传播开去。   消息不多时便到了长泰宫,王贵妃听了,嘴都乐到了一边,提着留仙裙巴巴地向乾祚宫跑,正赶上白朗与小凡在园子里捉迷藏,小凡似花蝴蝶一般四处跑跳,白朗拿纱巾蒙眼,随小凡的笑语声追跑扑抱。   王贵妃站在一旁,悻悻地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扯着嗓门叹道:   “哎,真是可怜啊,坤华都落得个牲口了,他的情郎却在这儿抱新欢。”   小凡的脸霎时惨白,止了奔跑,忧心地看着白朗。   却见白朗将蒙眼的纱巾一扯,歪着头看向王贵妃,懵懂道:   “淫.妇又在扯什么疯子话?坤华怎么会是牲口?情郎又是何人?新欢又是何物?”   王贵妃受白朗欺负都习惯了,是故也没在意被他叫做“淫.妇”,兀自洋洋自得,抖着手中帕子,向两人踱过步来:   “哎、哎、哎,天地不仁啊,本是天之骄子,却沦落得猪狗不如;一个任人把.玩的奴才,倒成了皇帝的新宠。”   小凡掩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斜眼看去,直觉得白朗的嘴角有些僵硬。   却听白朗笑道:“你这婆娘,今儿个怎的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那些奴才还窃笑我疯了,我看啊,你倒是疯得不轻呢!疯婆子!”   “切!”   王贵妃夸张地嗤笑一声,本已站在白朗的不远处,却又刻意向前探身,白朗不由得后仰了仰身子,一直疯癫不羁的他竟在此时显得有几分拘谨。   王贵妃探究的目光在白朗脸上逡巡片刻,纳罕道:   “白朗,哀家怎么觉着,你有点害怕呢?”   “我?我怕你?”白朗一指自己鼻子,插着腰大笑起来,“我才不怕你呢!”   小凡看出王贵妃眼里的阴损,忙上前握住白朗的手,果然感到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将白朗的手握紧了又松,暗示白朗莫要慌乱,面上却是笑得坦然,看着王贵妃说道:   “娘娘这又何必呢,白朗他已然痴傻,只当我是那人,你将那人的境遇说与他听,他又不会难过,再者,如若你一番话令白朗想起了那人,那不是拆我小凡的台么?不是扰将军的事么?”   王贵妃狞笑道:“哟,原来你早就知道坤华被邪罗王贬为牲奴了啊……”   小凡感到被他紧握的手又是一抖。   “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你与坤华,真是囫囵个的相换了命数呢!你如今在白朗身边尽享荣华,那个坤华呢,让人当牲口使唤着。   “哦对了,听说胡夏国的牲奴都是不穿衣服的,啧啧啧,坤华不穿衣服……哈哈,可真便宜了那些圈养他的奴隶呢!”   小凡紧抿起嘴不敢言语。   他看到王贵妃言语之间总偷描白朗脸色,而白朗仍是一副懵懂模样,看着说个不停的王贵妃,不时眨眨眼睛,似是全然不懂她言语之意。   可小凡的心已跳得急剧。   “还有还有……”王贵妃越发眉飞色舞,“牲奴比奴隶还低贱,不分男女,人尽可媾,坤华又是那么绝美的身子,还不被人轮着……呵呵,每天把他按倒的人,定是不计其数呢!哈哈哈哈……”   说完,王贵妃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小凡后背已冒出冷汗,不敢再看白朗脸色。   可这时白朗竟打了个哈欠,又揉揉鼻子,双手拽住小凡的手臂,撒娇道:   “坤华,等这娘们儿聒噪完了,我可得好生睡会儿,睡觉前,你喂我吃些芙蓉糕,我还要吃你亲手做的那种!”   说到吃食,白朗的嘴角便流出一道涎.液,王贵妃看去,恶心得直撇嘴。   小凡拿袖子将白朗的嘴角擦净,宠溺地笑道:   “好好好,我知道你饿了,只不过啊,今儿个怕是要委屈你的肚子多等会儿了,不知道王贵妃还有多少话要说呢。”   白朗闻言委屈得要哭,揉揉肚子,又抬眼狠狠瞪向王贵妃。   王贵妃只觉无趣透了,还以为将坤华境况告予白朗,能令他对小凡生疑,令两人心生罅隙,就算小凡又使出狐媚手段将白朗招抚,多少也能看白朗痛苦个一时半刻。   可眼下这疯子着实疯得不清,竟一点听不进她的话,被她这么一叨扰,反而与小凡亲密更甚了。   于是王贵妃一撇嘴,悻悻道:“行了,哀家一个寡妇,就不在这儿招人嫌了,来人啊,起驾吧。”   王贵妃扭着腰肢走了,绢轿的吱呀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寂。   小凡吁了口气,却在这时手臂一沉,他忙伸过另一只手臂,才险些搀扶起行将瘫倒的白朗。   只见白朗面色苍白,眼眸怔恐,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小凡忙低声劝说:“白朗,再忍耐些,咱们回屋再细说。”   两人都已猜到,王贵妃此举许是王缜刻意达成,王贵妃虽走远,但说不定暗中还留有耳目。   小凡直觉得白朗的身子重了数倍,好容易将这僵直身子拖进屋里,白朗一个踉跄便瘫伏在床上。   小凡忙近身过来搀扶,却霎时怔在了原处。   他看到白朗的眼中已流出两道清泪,嘴唇被他咬破,顺着紧抿的嘴角殷殷地流血。   他失声轻呼:“白朗……”   却听到低沉如困兽的吼声:“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凡语塞。   为什么不告诉你?怕你伤心,怕你失控,怕你承受不住。   更怕见你为他流泪、为他发狂的样子。   对,就是现在的样子。   “小凡,我、我好恨你!”   小凡的心猛地一沉,可下一刻,他的嘴角竟有些牵动,他想,他是笑了,无奈、自嘲地笑了。   猛然间,白朗狠狠揪住他的手臂,小凡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他以为白朗又要将悲愤发泄在他身上。   却见白朗将他拉至近旁,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他,切齿道:   “朕,命令你,日后不要再对朕有任何隐瞒,无论在这宫中听到何事,你都要如实向朕禀报!另,另……”   白朗忽而失语,不安地转动眼眸,似是忘了极重要的话,小凡忧惧地看着他,却说不出劝解的话。   他知道,白朗此刻五内俱焚,肝肠寸断,根本没人能劝得。   尤其是他,更是劝不得。   于是他默默等待――等着白朗的彻底崩溃。   果然,白朗忽而抱头,牙齿咬住袖子,压抑着声音恸哭起来。   在这如困兽悲嚎的哭泣中,白朗哽咽说道:“小凡,我求你……求你,快些……助我、助我……走出这皇宫吧!”   他已不求夺回江山,只求能快些见到日思夜念的那个人。      ☆、苏醒   悲恸遽临过后,白朗的意志渐渐回复,自然也想得明白,以如今之境遇,还须得先夺回权势,蓄足力量,才能回护心爱之人。   静下来细思,不由得一阵阵冷汗直冒,几次三番的逢场作戏,事到如今,王缜竟然还会得着时机便来试探,可见其审慎多疑之脾性。   好在白朗有小凡辅佐,两人默契相协,每每逢凶化吉。   王缜见王贵妃将坤华之遭际告会了白朗,却仍未见其醒悟,反而越发痴.缠于小凡,便又将白朗与小凡的做戏多信了一分。   战乱过后,当权者本该休养生息,还兵于民,助百姓安居乐业,而王缜急于沽名钓誉,为给自己登基篡位造势,便假饰欣欣向荣之象。   是以不顾百姓疾苦,不施仁政,反而重徭役、增赋税,四处大兴土木,修堤建坝、开山凿路、万丈高楼平地起。   然这些表面上的民生投入,大都华而不实,不过是大讲排场,为蒙蔽百姓,并招安不明就里的邻邦附国罢了。   又广开邦交,四海结朋,令万国来朝,商旅不断,乾坤城内夜夜长明,歌舞升平,附国邦交皆道是王缜治国有道,而白家新皇尸位素餐。   琅琊王氏虽有王缜殚精竭虑,巧心经营,然盛门沉疴已久,昔时为人子臣之时尚知克制,今日得势,一时没了戒恐,诸多劣性也随之失控、喷薄爆涌。   王室宗族见王缜得势,便争相地骄奢淫逸、搜刮民膏,更有买官鬻爵、生杀予夺,劣迹斑斑,不胜枚举。   如此不得民心,令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弱小而坚毅的反抗力量,便在民间星星蓄势,暗暗待发。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然王缜孤勇英明,也有错算的时候。   他本以铲除蒙千寒及林猛余党之名,派三千神扈军南下搜捕,实则为直探江东汴京,那里是白家皇朝龙兴之地。   王缜想来,如若老皇帝尚在人世,白家拥趸尚存,其余烬之力必选汴京会聚。   而汴京地势易守难攻,外围长江天险,内环祁山天堑,三千神扈军辗转数日都未能抵达。   王缜见多次试探白朗并无斩获,深感对其疑无可疑,想来白家皇权确已油尽灯枯,加之放眼之内天下太平,大力修饬民生也急需兵力,他便索性下令将那三千神扈遣回了京师。   却不知,这一松懈,便是给白朗以喘息。   ***   昆仑山,洪门教。   蒙千寒连日广发英雄帖,密结江湖有志之士,尤其召回昔日墓室练兵的百里神兵,和追随过白朗的江湖义士。   又将洪门教众好生整顿,业已形成五千精锐之师,其下每个士兵都能以一当十,组成兵阵来又配合缜密、变化多端,真真儿的威武之师、所向披靡。   蒙千寒之所以有心校场点兵,便是随时恭候圣京遥令,助白朗铲除奸佞,勤王讨伐,夺回江山。   而蒙千寒之所以笃定白朗必有差遣,皆因千秋苑救驾那夜,百里斩的惊人之举。   他虽尚不知那夜白朗对百里斩做过什么,但他笃定白朗非但并未疯癫,反而比他这个整日守在百里斩身边的人更甚明了其病势,竟是能令百里斩听他的旨意,将真正的传国玉玺交给蒙千寒,而那玉玺包袱的衬里,还书有三个血字。   望其月   这必是条暗语,蒙千寒思前想后,终是得解。   望其月,与望其项背,不见项,亦无北。   无北,那便是向南;项,当指项羽!   项羽不肯过江东,而此间无项,便是暗指,当该过江!南下!   再联想,白朗既能留此密语,又能令百里斩将玉玺送到,则白朗之疯癫必是假相,太上皇自.焚,也不可当真。   白朗那夜执意不肯跟蒙千寒走,又将传国玉玺托付过来,定是心下自有筹谋――   蒙千寒,带着玉玺,过江、南下,前往白家龙兴之地,与林猛会师,辅佐太上皇,助我白家复辟!   勤王之师已整饬待发,不日便将南下蜀地,再渡长江而下,直奔汴京。   然,蒙千寒仍心怀忧挂,那份忧挂,便是阿斩。   百里斩在未遇害之前,曾多次劝他远离朝政,百里斩最渴盼的,便是能与师哥行走江湖,世外逍遥;   然蒙千寒此番又将带兵出征,涉足皇室纷争,更不堪,是在百里斩心智尽失、离不开他照拂的时候。   离别在即,情意更浓。   这夜,蒙千寒如寻常那般,为百里斩沐浴洁身,不禁总有极伤感的念头划过脑海。   想他若此行有个三长两短,师弟日后可如何安好?   想若有朝一日师弟回复心智,得知他曾舍他于不顾,为皇室再度犯险,师弟又岂不再被他气着?   水汽氤氲,香氛缭绕,渗透进心头,浸润了悲怨,蒙千寒只觉渐渐的,便有些薰醉。   眼神迷离,看向木桶水中,才觉真正令他薰醉的,是这俊美的容颜,英健的身段。   多日来为这师弟牵肠挂肚,忧心忡忡,他枉负盛年壮硕,竟是半点欲.念也未得顾上。   而今夜,临别情重,他竟是……身子里烧起了一把欲.火。   即使师弟他心智已失,征询不得他的意愿,蒙千寒也要做回小人。   然他仍对这师弟的傲娇有几分忌惮,心中也存着一丝侥幸,于是耐着欲.火,徒劳地发问:   “师、师弟,我要……我要欺负你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醒,我、我就要对你、对你无礼了!”   话一说完却是再耐不得,他将百里斩自水中抱起。   肆意放纵之际,蒙千寒忽见百里斩唇齿轻启,舌尖微露。   双眼虽仍是迷离,却明显包上了一层别样的情绪,微蹙的眉宇,轻颤的发梢……   蒙千寒大喜,急促地呼唤:“阿斩!你醒了吗?你感觉到了吗?我是你师哥!”   百里斩竟是眼眸骤缩,露出惶恐又期待的神色,他的头不安地微颤,一直平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此时轻举起来,在空中无助地伸展。   被蒙千寒忙紧紧地握住……   ***   “啊――”   清晨,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蒙千寒的屁股着地。   可怜他还睡眼惺忪,看到裹着被子坐起的百里斩,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师弟?嘿嘿,这是第三十八次梦见你醒了呢。”   说完,倒头便睡。   忽而又猛睁开眼睛,瞪圆了看向床上,只见百里斩嘴角抽搐,香肩露在棉被外面,惊悚地回看着他。   他这才顿悟,百里斩竟已苏醒,见自己昨夜被强.奸,惊吓过度,把他这罪魁祸首给踹下了炕。   “你你你……禽兽!畜生!”   “阿斩,听我解释……哎呀,老夫老妻了……你、你别打……”   蒙千寒接过百里斩抛过来的枕头,一个虎扑将他按回床上,毫不含糊上去就是一吻。   绵长而久违的温存,立竿见影地抚慰了百里斩的不安,妖郎暴躁过后,竟是倏尔羞红了脸,百里斩将眼神移向别处,仍有些负气:   “我问你,我这身子可曾胖了?还是瘦了?我与你……那个之前,身子可曾洗净了?皮肤可曾香薰了?头发可曾理顺了?口气可还清新?还有还有!我……我有没有过于失态?有没有哭?有没有舔着脸求你?有没有说些贱兮兮的话?有没有……”   又是霸道一吻,封住了百里斩没完没了的担忧。   傲娇的小猫终于安静,蒙千寒才放过了他,凝眸看去,温柔无限:   “师弟,你很好,一如既往的好。”   百里斩娇羞一笑,转瞬又蛮横起来,一翻手,把蒙千寒推倒一旁。   又翻身坐起,美背脊沟对着蒙千寒,直看得他连咽口水。   而这美而不自知的妖精却硬声说道:   “好你个蒙千寒,趁人之危,长能耐了啊!”   才欲披上衣服,蒙千寒却没看够他,便猛然起身,双手紧紧箍住他身子,下巴搭搭进性感的锁骨窝里,抱着他轻轻摇晃。   “好师弟,先别穿衣服,让师哥好好看看你。”   反手一掌打在脸上,“臭流氓!”   蒙千寒嘿嘿一乐:“师弟,这两个月来,想煞师哥了!”   百里斩一蹙眉,回首认真看他:“你……不是一直守着我么?”   蒙千寒面露窘态,有些赧然,迟疑着答道:“守是守着,可我一直心存忧惧,是以……未曾有过淫.念,也未曾……起.势。”   末尾之音几不可闻,说完便羞愧地低下头去。   却听百里斩呻.吟一声,头上瞬即挨了一下。   “哎呀,怪不得我这么久才清醒呢!”   蒙千寒惊诧抬头,百里斩又羞又愤,脸都涨得通红。   ***   原来,极乐十二宫做出的娃娃胚子,若欲与人通灵,那人须得是能令他敞开心扉者,是以做主人的越是与娃娃交.融,通灵便越是彻底。   百里斩自回到蒙千寒身边,便被这师哥无微不至地照拂,百里斩又对他用情至深,是故自是心无芥蒂,很快便与蒙千寒达成通灵,且蒙千寒越是对他照拂得体贴,他便越是与他通灵得深切。   而通灵的极致,便是还娃娃的心智,令其即使心智自由,也能想其主人所想,达到真正的心有灵犀、默契融合。   而要达到这个极致,那么主人与娃娃的交.融便也须得极致。   这个极致,既出于心智,也在乎肉.体。   心智交.融的极致,蒙斩二人自不在话下,而肉.体交融的极致……   百里斩气急,竟是将裹身的被子扔了,起身走到屋子正中,转过身来,英健的身段昭然于晨曦之下。   那一刻,蒙千寒连喘息都忘了。   却听百里斩怪罪道:“我问你,我长成这样,你、你终日守着我,怎的就、就还无能了呢?!”   因为过于急躁,说话时还急急跺了几下脚,整个身子都跟着微颤了好几下。   噗――   蒙千寒连忙捂住鼻子。   “你说!我、我哪里不好?怎么就……”   说到这里竟是眼眶通红,为不被蒙千寒看到,便捂着眼睛,转过头去,带着哭腔续说道,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明知道……我、我心里只有你,变成那副样子,只能和你通灵……”   他只顾倾诉苦楚,全然不觉身后蒙千寒已悄悄起身,一步步向他这撩.人身子走近。   “金坏坏这天煞的娃娃妖术,又须得和你……和你媾.和,我才得以苏醒,我……我就得等着你、等着你对我有兴趣了,我才能……若你一辈子都嫌弃我,不愿和我……那我便、便一直做你的娃娃了!我、我怎这般命苦,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蒙千寒忽而将他抱起,百里斩惊呼连连,却眼睁睁被他压在床上。   “你这个妖精,你不知这两个月来把我折磨得有多苦?如今醒了还用这副身子勾.引我!我要罚你,让你知道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美!”   说完,便是将各种别出心裁的催情招数悉数用上,直教那傲娇之人连声求饶。   他们各自抒发了想念和深情,便依偎在一起诉说从头。   原来百里斩成娃娃身时,虽心智已丧,却记性尚存,是故过往种种,他都大致忆得。   那夜,他本欲听蒙千寒旨示,将白朗带出千秋苑,可心智不全的他,却本能地忧挂蒙千寒的安危,是以各种感官也不由得对蒙千寒的举动敏感,即使相隔甚远,也听到蒙千寒的呻.吟,才会陡然停步,回看蒙千寒受困于千秋苑中。   可他身为娃娃,又是本能地听主人旨令,是故他只站在屋脊,不得飞身相救。   而白朗却探察出他心智已有些恢复,蒙千寒将白朗托付于他,便令白朗再无他人可求,于是白朗铤而走险,意欲对他试探一番,再决定是否将玉玺之事托付他这活死人也似的娃娃。   于是――   ***   “师弟?”   百里斩的眼眸骤紧,移过了目光。   白朗心下一喜,继而说道:“你想救你师哥,对吗?”   幽潭一样的眼眸闪起了几处星光。   “好!”白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须得做好三件事。”   百里斩的眼皮急促地抖动了几下。   “第一,”白朗紧盯百里斩面容,试探着说道,“打我一巴掌。”   啪,话音刚落,便是一个掌掴。   白朗揉揉脸,将头转了回来,看向百里斩,那人还是面僵如偶,可那一巴掌着实的不轻。   白朗悻然,心道真是作啊,非要拿这句旨令来试探,忘了这妖郎曾是恨无门的督尉,夜叉公子,下手极狠。   却也更为笃定,百里斩听得懂他人旨令,只要这旨令是关乎他师哥的安危。   于是再接再厉:“第二件事,到龙脉山上坤华的居所,将屋后枯井里的一个包袱交给师哥。”   百里斩眼见便要飞走,白朗忙将他按住:“哎别急,我还没说完!你须得先做好第三件事,再去做第二件。”   百里斩收息,静静地等着。   “这第三件事是……”白朗拖长了音,目光有些狡黠,又有些狠决,还略带些痞气,分明是浑不吝到决然一博的慨然。   于是声音越发铿锵有力,帝王之威势不可挡:“百里斩,飞身过去!使出你通身的本事,将挡你之人,悉数斩杀!”   只见百里斩倏然瞠起双目,眼眸里灵光大盛,下一刻,便似深蓝闪电,精灵一纵,便是丈远开外。      ☆、波斯   藏经阁之乱已过了十余天,坤华也早已出狱,然那所谓的雪狼肉仍未吃完,每天一大碗地赏给坤华。   这日,坤华随一名庖丁前往王宫东南角,一群奴隶正在那里修葺宫墙。   一场风波过后,坤华虽做回了牲奴,也依旧戴着马嚼,然他奉旨披上雪狼毛皮制成的大氅,抵御了风寒侵体,连日来又每日一碗狼肉下肚,如今他身子明显康健了许多,白皙的脸颊都隐现出一层红晕。   那庖丁将推车停下,掀开车上载着的几个木桶,霎时热气氤氲,谷香扑鼻,那些劳作了半晌的奴隶都争相看来,连连咽着口水。   坤华挽起袖子,拿出成撂的碗筷,在监工们的吆喝声中,奴隶们讪讪地走过来,排成队,伸长了脖子等着分粥。   坤华将粥盛进碗里,再递给走过来的奴隶,简单的劳作重复久了,思绪便不由得想到了别处。   他的小白虽体壮健硕,可那狼肉怎会十多日了仍未食尽?还有身上这件白绒大氅,可比粗陋僵硬的猪皮要暖和得多;   再者,自打他出狱后,便被安置在庖厨内打杂,活计较以往轻松得多,也再未遇他人欺.辱。   诸多种种,于他这个低贱的牲奴来说,不是优待又是什么?   而愿意如此待他的,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想到此处,虽仍不能原谅他杀了小白,可眉眼间也难得显露些欣然。   “哼,落泊如此,竟还这般自得。”   坤华怔住,抬眼看去,说此话者正是排队走来的一个奴隶,而这奴隶,正是他的昔日侍卫阿坦。   本能地张口,可唇舌受口衔压制,一声呼唤便成了低沉的闷哼。   阿坦脸上的鄙夷更甚,不理愣怔的坤华,径自从他手中接过粥碗,转身决然离开。   坤华盯着他背影看了许久,终是默默收回视线,只觉喉咙里似梗着什么般极不舒服。   ***   奴隶们各找地方吃食,庖丁与监工们围坐一起闲聊,坤华便寻了个僻静处歇息。   这时,身后走过人来,坤华惊怔回头,来人正是阿坦。   坤华瞬也不瞬地看向阿坦,眼神里满是忧挂和思念,还夹杂着一丝讨好的乞怜。   可阿坦仍是一副怪罪模样,四处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坐在了坤华身边,端着粥碗兀自吃着,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想不到,为奴不过几日,便生出奴性来了。”   却是字字砸在坤华心里,坤华下意识地摸了摸勒在脸上的马嚼缰绳,顿觉丑陋无比,只得羞惭地别过头去。   “不敢反抗,任人凌.辱,堂堂一国王子沦为最低贱的奴隶,载入史册,遗臭万年,哈哈,好哇,我阿坦曾效忠过的主人,原来是这样的怂包!”   坤华强忍哽咽,瞪着通红的眼眶看向阿坦,眼神里写满了乞求,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阿坦见他欲哭无泪的模样,反而义愤填膺更甚,竟将碗反过来扣在地上,压低声音吼道:   “才听我说了这几句,便受不了哭鼻子了么?你可知天下人对你如何评说?又如何评说我楼月家国?   “你以为你忍辱负重,救了我们这些奴隶,免去了胡夏对楼月的讨伐?可你有没有问过,被你救下的这些人,哪个愿意苟且偷生?”   坤华的脸因悲恸而扭曲,难以自控地抽泣,却仍强自压低声音,他无助而绝望地摇头,只求阿坦不要再说下去。   阿坦却在这时眼放金光,拽住坤华手臂,迫切说道:“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你当真愿意过下去么?你就不想反抗?不想为你自己、为楼月家国雪耻么?”   坤华哭声骤止,瞠目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他适才所言。   阿坦续道:“你做得到!而且,只有你能做到啊!”   坤华惊惶更甚,瞪着阿坦,眼眸不安地颤晃。   却在此时,一名监工看到二人私相言语,便提着鞭子喝斥过来。坤华从惊惶中回神,忙站起身欲走。   “殿下!”   阿坦在背后惶急喊道,这一声,似是定身咒般,竟令坤华再也挪不开步子。   他转身回来,眼睁睁看着阿坦被监工抽打了几鞭,而阿坦始终面不改色,坚定的眼神也一直凝视着他。   坤华再次抚.摸马嚼缰绳,看着阿坦,用力点了点头。   ***   二月初一,太阳诞辰之日,恰也是赫连邪罗的寿辰。   胡夏国的万寿节,也即赫连邪罗的寿辰庆典,自是西域各国的头等大事。   离二月初一还有半月之遥,各国朝圣入贡的使节便陆续进驻了胡夏。   入京大道上,华丽车马、骄美仪仗,连日来络绎不绝,胡夏百姓纷纷来望,谈笑观瞻,乐此不疲。   而一众车马旅队当中,最奢华香.艳的,便是波斯使节。   波斯国盛产绫罗珠宝,那马车装潢,并侍卫服饰,华丽优美自是不在话下,然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随行而来的那一众波斯舞娘。   她们一见道路两旁围观者众,胡夏王城又热闹纷繁,便纷纷自马车内探出头来,几十个美女,妙龄娇美,又活泼奔放,一路嬉笑打闹,挥手飞吻,与胡夏百姓交相玩笑,好不欢畅。   更令人大开眼界者不止如此。   波斯国王十分看重与胡夏邦交,波斯国又民风豪放,不吝什么男女有别,是故波斯国王此番为表诚意,便理所应当地派自己的掌上明珠随使节一同前来。   艾娃菲娅公主的马车,华美至极,香艳至极,琳琅耀眼,流苏摇曳,香氛弥漫,歌舞连天。   艾娃菲娅自车帘里露出双眼睛,如降恩泽般在围观者中轻轻扫过,便惊起滔天欢呼,震耳海啸。   美!真是美啊!   ***   贵客来访,又是闻名天下的美女,权霸如赫连邪罗者,也定要礼待周全,王宫内最奢华的一处宫殿给了艾娃菲娅小住,收过波斯国的贺礼后,回赠物可谓价值连城。   至于吃食用度之精美,服侍款待之周全,就更不在话下了。   而艾娃菲娅虽年轻貌美,却难得颇识大体,自入胡夏王宫以来,便时刻以国使自持,言语行止皆为邦交所需,克己慎行,绝不贪图玩乐。   她时刻谨记此行有国事加身,除代国王行邦交礼外,她还要在胡夏万寿节的庆典上,以波斯国的名义献上一舞。   是故,波斯公主的居处,常闻管乐声声,常见美女妖娆,那是一众舞娘陪艾娃菲娅排练波斯圣舞――《灵河女神》。   ***   这日,艾娃菲娅练舞正勤,一众舞娘却心中叫苦。   只因连日来飞雪初霁,园子里红梅映雪,幽涧化冻,好一派初春景象,妙龄舞娘们初来胡夏,哪一个不想去赏赏这头回见着的美景?   可艾娃一早便将她们圈在屋内,精致妆容,华丽舞裙,每一样都与正式表演那天无异,只因万寿节庆日近,艾娃的彩排也越渐严密。   好容易得着个喘息机会,一舞娘离窗最近,为睹美景,便偷偷向外瞟去一眼。   这一眼,便惊得呼出了声。   只见院中,一株红梅树下,那扫雪的男子,竟令那一处园林都不似人间所在。   一身雪绒大氅,圣洁如天边祥云,长发及踝,如泼墨般倾泻而下,而那容貌,竟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虽不知为何口衔嚼子,却挡不住那扑面而来,一时让人招架不住的美。   舞娘不禁回头,看了看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公主,不禁摇了摇头。   不如,公主当该自愧不如啊。   就在这时,艾娃看到了这开小差的舞娘,一声喝令,舞娘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移了回来。   “院子里有什么?真主降世了么?” 艾娃讽刺道。   而小小舞娘却似丢了魂魄般,竟不惧公主威仪,痴愣愣地摇了摇头,回道:“公主,奴婢无缘见到真主,却有幸,见着了中原人传说的狐仙。”   艾娃一怔,众舞娘皆吵闹着向窗外望去,登时一片惊呼声起,艾娃循声望去,也是瞬即惊在当下。   红梅映面,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温润如瑜,虽做着洒扫活计,却举止清高淡雅,不正是传说中的狐仙么?   只是这绝美狐仙,奈何口中还戴个嚼子?   艾娃一咬嘴唇,令道:“来啊,把他带进来瞧瞧。”   一片惊呼欢跳,众舞娘争先恐后奔出去。   艾娃自窗口观望,但见那小哥被一众美女围住,竟极可爱地羞红了脸,连连摇头后退,却被奔放的女孩子们连推再拉地带了进来。   坤华一路挣扎,却碍于男女授受,对方又是他国使节,便不敢太过用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进了屋,再一抬头,眼前站着个娇艳的异邦女子。   坤华愣了片刻,对方也在肆意打量自己,他不经意地移开眼,这才看到,这一众美女竟穿得如此薄.露,坤华见得些世面,已知那是波斯国舞娘的奔放舞衣。   他登时羞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再一思量,又扑通一声跪地,行了叩拜。   艾娃起初被这男子的羞怯逗笑,再一看他行此大礼,不禁春山微蹙,脱口道:“你是奴隶?”   坤华一怔,也不言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呀,这么好看,咱们都以为他当该是个王子,怎么会是奴隶?”   “是啊是啊,还戴着个嚼子,怕是犯了什么错,被主人惩罚了吧?”   “我看啊,当该是他的主人极其暴.虐,不拿他当人看待!”   “啊!他、他不会……有疯犬症,他主人怕他咬人才……”   “啊啊啊!快离他远些吧!”   众舞娘胡乱议论后,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一时似炸开了锅一般纷纷躲避,坤华只觉羞耻难当,无奈地闭起了眼睛。   艾娃一直抱着双臂旁观,见众舞娘过分,便出言喝止:“你们适才还说他是狐仙下凡,这厢又说人家有病,也忒无礼!”   又看向坤华,扭着裸.露在外的腰腹,妖娆走了过去:“美郎君,告诉本公主,你叫什么?”   坤华的眼皮跳了几下,又磕了个头,以示恕罪。   艾娃点了点头,说道:“你听得懂波斯语,可长相却有几分□□人的模样,你又是如此遭际,想必,就是楼月国那位……”   坤华打了一个激灵,艾娃不忍再说下去。   却又伸出玉手,不理坤华的忧惧,抬起了他的下颌。   一双令艾娃自惭形秽的大眼睛,不安地凝视着她。   艾娃只觉平生第一次黯然神伤,不为别的,只为这男子的容貌,竟令她这惊艳一方的美女,都不禁钦羡生妒。   她向来自诩天下美物都不足她顾,只因自己的容貌就是美之极致,可此厢境遇,眼前这男子,竟让她心生无力之感,原来这世间,还有她得不到的美。   不知不觉就看得有些呆了,坤华心怀忐忑,便迟疑地挪开下颌。   艾娃这才回神,下一刻,忽而大笑起来,令道:“姑娘们,咱们给他好生装扮起来,看他到底能有多美!”   众舞娘好一阵欢呼,不由分说便动起手来,坤华惶急摆手劝阻,却被众美女拉起,按在梳妆台前。   艾娃笑道:“你叫坤华对吧?我知道你已成了牲奴,那么就该知道做奴隶的本分,我可是波斯来的贵宾,你怠慢不得,你当该乖乖听我的,所以……嗯,先把嚼子摘下来吧。”   众美女围着坤华好一阵折腾,梳妆越近尾声,女孩们的聒噪就越渐消逝,末了,一个舞娘竟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怎么能这么漂亮呢?这可让、让我们这些、这些做女孩子的,怎么活呢?”   艾娃也是心生悲凉,一个男子,竟是拥有她这一国公主可望不可及的美貌。   妆容完毕,众美女又非要坤华穿上和她们一样的舞裙,坤华一直羞怯低头,闻听此言便惊得抬起了眼,求饶般看向一众美女,最终盯住艾娃,乞怜地摇头。   艾娃却笑说:“你也该知道,我波斯国可没有男女授受的那些说辞,你身为牲奴,就当该听我的旨令,我叫你换,你就换嘛,若一味推辞,是不是嫌弃我波斯舞裙不美呢?”   说完,手臂便向身体两侧伸展,做出波斯舞起.势时的站姿,奔放的波斯舞裙和她的迷人身段也袒.露无遗。   坤华忙移开目光,脸上红晕更甚,不安地抱起双臂,却惹得众舞娘银铃叮咛。   艾娃亲自挑选一条白色羽衣,不容反抗地塞到坤华手里,说道:   “这件舞裙,出自我波斯顶级大师的手笔,很适合你,快去穿上给我瞧瞧。”      ☆、女神   待坤华自屏风后走出,艾娃直觉得自天边飞来一只白凤。   众舞娘也纷纷惊呼,窒息又粗.喘的声音,直令坤华羞得不知如何自处。   更令他窘迫的,是这舞衣实在太过暴.露,一件小衣堪堪裹住胸部,整个腹部都露在外面,腰胯以下的那条裙子,却又薄得聊胜于无,亏了内里还有件亵.裤,堪堪遮住羞涩部位。   不过,这舞衣虽布料甚是节省,可点缀却极尽精致。   丝线间精巧地穿结羽绒,远看便似神鸟展翅,琳琅珠缀华丽耀眼,流苏绣花柔美舒和,再配上那一件薄如虫翼的白头纱,真真的天人下凡,白凤栖梧。   艾娃将坤华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番,见他羞怯忸怩,便命他将捂在身前的双手放下。   坤华不得不从,两臂归于身侧,腰腹袒.露出来,霎时间,众舞娘惊叹连连,艾娃不悦地皱起了眉。   “怎么说也是楼月国的王子,你的主人对你……也忒狠了!”   坤华的眼里涌起一层悲戚,迟疑地抬手,捂住了腹部那一处烫伤。   “哎,那伤疤也太过寒碜,糟.蹋了你这绝美身子。”艾娃惋惜摇头,继而又眉开眼笑,“好在你够幸运,遇到了本公主!”   坤华诧异,只见艾娃翻箱倒柜,取出个精致的琉璃瓶来。   “这是十来年前,一个中原男巫赠予我的,甚是珍贵的金疮药呢,你拿去用,好在你的伤未深入肌理,涂个三五日必见奇效!”   坤华迟疑片刻,低头示意,伸手去接。   却见艾娃忽而收回了手,调皮道:“你懂得怎么涂吗?让我教你吧,我也好想摸.摸.你呢!”   说完,便将坤华推倒在椅子上,众舞娘也纷纷上来帮忙,有迫不得的已然伸手摸向坤华脸颊。   坤华好不惊悚,双手左挡右拦,却抵不过众女齐犯,他情急之下不禁脱口求乞:“使不得……求姐姐们放过……”   “啊啊啊!声音太好听了!”   “我好喜欢他啊,不如把他带回波斯吧,这里的烂规矩太多了!”   “听说在这里也可以享用他,他是牲奴,不必拿他当人的!”   一番话令坤华心生悲愤,一咬牙,使出些浑力,将众舞娘推开,起身便向门外跑去。   众舞娘越玩越是大胆,竟嬉笑着追了出去,坤华奔出园子,一路惊惶逃走,前方忽而一阵马啸,坤华定睛,只见一枣红大马人立而起,骇得坤华惊骇后仰,倒在地上。   众舞娘都在几步外停下,抬眼看向面前那一队高头大马,正中马上端坐的那人面容冷峻,极尽威仪。   “大胆!何处逆贼,敢冲撞王上!”   打头的侍卫大声喝责,却被邪罗抬手拦住。   邪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那白凤也似的人儿,才开口说道:“原来是波斯来使,不知何故,竟有雅性,追赶我胡夏的一头牲奴?”   坤华闻言,忙从地上爬起,跪直了身子,低眉顺目,等着受罚。   众舞娘又聒噪起来,也不见向王上行礼,而是纷纷为坤华鸣不平。   “你们胡夏国当真暴殄天物,竟令这么美的郎君去做牲奴!”   “做牲奴倒也罢了,又为何要虐.待他?”   “是啊是啊,你看他的肚子,该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言罢,一个舞娘上前,不由分说将坤华从地上搀起,坤华冷不防,起身时双手也忘了遮掩,腰腹便袒.露了出来。   这一刻,邪罗惊怔得瞪圆了眼睛。   坤华这才抬起手,惶急地捂住伤疤,然他心中太过羞愤,遂偏过头去,咬住嘴唇,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举,委屈而倔强,卑贱却孤清,受制于人,却又无可奈何,真真儿的惹人怜爱。   更何况坤华此时妖.艳的装扮,和这身惹火的衣裙!   邪罗竟一时看得呆了,翻身下马,向坤华慢慢踱过步去。   众舞娘见此都咯咯作笑,艾娃公主煽风点火:   “如此绝美的人儿,若是在我波斯,早就视如瑰宝,调.教成皇家舞男,再不济也做得个君王的独宠。”   邪罗狂笑几声,业已走到坤华近旁,坤华畏惧又害羞,身子猛地一颤,眼睛怯怯地看过来,堪堪对上邪罗的眼神,便又惶急低下头去。   却被邪罗一手霸道地挑起下颌,另一只手,似抚.弄美玉般,在坤华的脸上肆意摩.挲。   “我胡夏国也是用人唯贤,如若真是能担得起君王独宠的人儿,就算是个牲奴,朕也能破格提他入宫。”   坤华闻言,先是惊诧,后又焦急,末了,便是欲哭不哭、欲说还休的无助神情。   邪罗的嘴唇,就这样不自觉地探了过去。   却在堪堪触碰到对方时,被坤华不识好歹地避开了。   邪罗不悦皱眉,坤华只得强忍不适,无奈一叹,哽咽求乞:“王上,奴才贱身,只求能……换得一日三餐,和一份安宁。”   说完,便将头缓缓偎依在邪罗肩膀,然他身子并未全然投靠,脖颈微微绷紧,明显是心有不甘。   邪罗又怎会感觉不到,登时沉闷一哼,将坤华自怀中提拽起来,不理坤华呼痛,将他狠狠地掼在地上。   “你倒是想要委.身于朕,也不看看自己的本钱还在不在!”   坤华瞠目看他,直不敢相信,这还是昔日疼他护他的哥哥吗?   却见邪罗玩味看他腹部,讥诮道:“肚子上趴着条黑蜈蚣,还敢当众卖.弄.风.骚,还当你是第一美男么?”   坤华羞惭,忙用手遮住伤疤,邪罗又调笑几声,这才率众人离去。   他竟当众羞辱我!   拿他儿子的所为羞辱我!   我已非人,他竟还如此对我!   坤华心念及此,对邪罗尚存的那点希冀便荡然无存。   深夜,坤华抱膝坐在牛棚里,月过中天,如期听到墙外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   坤华无奈摇头,也在墙上敲击了几下。   咚――咚――咚咚――   墙外再无动静,坤华吁了口气,抬头望向窗外明月。   与他隔墙暗语的那人便是阿坦,敲击之意是问他白日里怎会失手。   坤华不愿过多解释,便以敲击回应道:无碍,自有补救办法。   想起日间之事,坤华犹自含恨懊悔。   本以为装扮成那副模样,又借由波斯公主大肆放纵,假装偶遇邪罗,再仰仗他对自己的情意,定能令邪罗生出欲.望,再顺理成章与其独处,再伺机将其……   那便可完成雪耻大业。   可他懊悔自己临阵脱逃,他未曾想到,竟是如此排斥被邪罗触碰,一个细小的犹豫,就令邪罗大发雷霆。   而除了自悔,坤华更恨邪罗当众施.辱,他当真是自作多情,还以为邪罗对他真情挚意,原来不过是情.色.欲.望,看他肚子上有了伤疤,便嫌而弃之,丝毫不念旧情。   根本就没什么旧情!   坤华恨恨想到,心里便更坚定了反抗的决心。   然,首战失利,他不得不再寻机会。   又将手抚向腹部,那一道伤疤,如此丑陋,他如何还能迷惑众生?   倏然一阵心悸,他惊觉,此时正冥思苦想的,既是为国之大计,也是自己的一条不归路啊!   然则,他内心深处已有了答案。   ***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棱,潮水般泼洒在他的身上,他迷离起眼睛,似醉,似梦,似乘月华而去。   “波斯……公主……”   柔美的嘴唇轻启,静夜里,只有他沉沉的呢喃。   ***   眼看三日后便是万寿节,却不知何故,艾娃菲娅公主遽然发了热症。   她病榻缠绵,却仍心怀国事,作为贺寿献礼的波斯圣舞还是要跳,她不能枉顾父王的重托,更不愿枉费自己的经营。   艾娃公主思前想后,终是痛下决心。   “快去唤坤华过来,让他这三日都在我身边伺候!他若不答应,那便是怠慢外邦使节!快、快去将他带来!”   ***   万寿节这天,胡夏举国欢庆,是处一片繁荣景象。   辰时刚过,朝霞漫天,邪罗王登临承天台,拜日祭祖,大陈圣歌,百姓倾城纵观,山呼万岁。   一整日,官员名仕皆是礼服加身,彩帛画缀将主街大道装饰一新,王城上下无处不是绚丽多姿、歌舞升平。   各地百姓自发设置香案,向王宫方向跪行大礼。   入夜,胡夏王城更是能将繁华看尽。   戌时起,圣钟鸣,共四十响,寓邪罗王上不惑盛年;   继而五彩烟花冲飞天际,如繁花盛艳,又如碎星闪烁;   华灯宝烛,金碧相辉,王城上下,纸醉金迷。   王宫内,赫连邪罗宴百官邦友于蕴业湖畔,北岸高台之上,邪罗端身王座,贤臣亲信围坐左右,沿湖两岸皆设桌宴,胡夏百官并外邦使节依次就座。   伶人在湖中水榭上献艺,簇簇笙歌,伴着水汽氤氲,缥缈湖上,本国奇伎、异帮绝活,竞相登场,好不欢愉。   而奇伎绝活繁杂,堪负收尾压轴者,当属盛名在外的波斯圣舞。   舞曲响起,七名妖艳的波斯舞娘,似各自分得一色彩虹,身着颜色各异的舞衣,竟是自蕴业湖各个方向踏水而来。   原来水面以下三寸处铺就了踏板,舞女们走在上面,湖水只没过脚踝,远远看来便是飘逸灵动,好似仙女在水面上嬉戏。   只见翡翠明珠扶摇鸣叮,宝气琳光闪烁不定。她们舞姿奔放,身形妖冶,似七彩霞光映于灵河水上。   然舞曲渐缓,舞步渐收,舞娘们弯腰折转,向四面八方碎步却行,停步之时,在水面上排成了个优美扇形。   乐声骤止,众人屏息以待。   忽而纳伊箫声悠扬再起,似一济清风吹过暗夜的灵河,低沉的巴尔巴特琴声相继而至,似时光之神的魅影飘落灵河之畔,众舞娘缓缓俯下身去,纷纷将手探入水中,短暂的停顿之后――   轻灵的曼陀铃骤响,舞女们一齐挥手,提拽起数条彩绸,激起水流如注,而那水花四溅的彩绸中央,竟自水下缓缓升起一个人来。   那是个身穿性.感白衣的绝世美女,流苏挂珠,轻纱遮面,白翎皓羽,点缀于身。   只见她轻起步莲,高举双手,宛如白凤展翅;   时而扭腰甩胯,时而拨纱捻裙,时而飞身纵跃,时而莲步轻移;   飘逸灵运,天姿圣洁,眼角慵懒地翩跹,便是含笑流盼,勾魂摄魄。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众人皆慨叹,如是舞者,当真女神降世!   邪罗也看得痴了,然他心中自有忖度,伸出右手之时,侍从聪慧,便递过一副“千里镜”,邪罗自窥管中望去,嘴角便挂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如此绝色,果然是坤华所饰!   蕴业湖畔早已慨叹不断、笑语连声,众人皆圣赞波斯舞艺精美绝伦,波斯舞者匠心独运。   而虽未能一睹艾娃菲娅公主的盛世美颜,然这代舞者之容貌之舞艺,也足令人叹为观止,非画作非言语所能述说描绘。   赞誉声此起彼伏,波斯使节应接不暇,然他笑容十分尴尬,面上透着隐忧,生怕哪个有眼力的戳穿了女神身份。   好在直到舞毕,仍未有人质疑,这时舞曲渐缓,白衣舞娘也放慢了舞步,双手高举,折腰提胯,身形已成收势。   波斯使节长吁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   却在这时,那白衣舞娘竟再起舞步,纤腰扭动,如灵蛇戏水,脚步婀娜,如神女思凡。   这思凡的灵河女神,便这样舞动着性感身躯,轻灵上岸了。   身后的七名波斯舞娘被她的惊人之举挑起了少女心性,纷纷调皮效仿,也都扭腰上岸。   波斯使节好不惊诧,才欲出口阻止,这时水榭上的波斯乐团也凑热闹般再起乐曲。   于是众舞娘便在白衣舞娘的感召下,纷纷扭上岸来,直奔高台上那些显贵达人而去,一路招摇,大秀性.感,引起口哨不断、尖叫连连。   气氛竟是今夜最盛,波斯使节出尽了风头,见仍未有人将那女神认出,便也放下心来,又见那女神直奔邪罗王座,便索性借机卖乖,高喊道:“胡夏的国王,波斯国的灵河女神为您贺寿来了!”   坤华向邪罗巧笑顾盼,扭着腰肢翩跹而来,当真的颠倒众生,令人痴迷陶醉。   他见邪罗会意一笑,便知已被认出,可邪罗并未阻拦,反而心驰神往,眼神在他身上大肆逡巡,尤其盯着他扭动的腰腹,目放淫.光。   坤华一撇嘴,亏得波斯公主的金疮药奇效,丑陋的伤疤已然不再,嗤笑一声,将腰腹扭得更为性感。   邪罗近身侍卫塔罕,虽也看得痴了,却在这时忽而惊醒,那不是被贬为奴的坤华么?   却在才要上前之时,见克申递过个眼色,他心下思忖,想必克申早已识破那“舞娘”身份,既然机敏如克申都未觉不妥,那么他又何必扰了王上的雅性?   众舞娘已与胡夏显贵们笑成一片,坤华也已近邪罗身边,笑得媚惑而讨好,随着舞曲节奏,轻盈地坐在邪罗腿上。   见邪罗笑意更浓,很是受用,坤华又将双手搭在邪罗脖颈上,投怀送抱,再无迟疑。   邪罗也不多话,直取香艳,在他身上好一阵享用,坤华咬紧牙关努力回应,邪罗越发的意乱情迷。   坤华见时候到了,便端起一杯酒来,举到邪罗唇边时,似是一个大意,令酒水沾到他舞衣上的一片羽翎。   “王上,喝了这杯酒,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坤华娇声求乞,邪罗哈哈大笑,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尖,戏谑道:“你是灵河女神,朕怎么敢生你的气啊!”   说完,便伸手去接酒杯。   却见坤华将杯回转,将酒一饮而尽。   邪罗怔然。   一直在旁静观的塔罕暗骂坤华无礼,不经意地扫视周遭,却看到克申老臣面露惊诧,似是极度的不安。      ☆、替身   坤华才饮了一杯酒,便似大醉了般,将酒杯随意一掷,忽而大笑起来。   那是坤华从未有过的轻狂和野性,可笑声收尾,却带着抽泣一般的颤抖和鼻音。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震撼,本是颠倒众生,却又令人莫名地不安。   邪罗却不为所动,只是面色有些阴沉,微蹙眉峰,冷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   坤华似是笑不可支,一边抽气一边说道:“哥哥啊,我真想……真想失去的记忆从未再想起,那么,我也、也不会如今日这般痛苦,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啊!”   邪罗沉声:“哪些事?”   这一问,坤华便似失了神般,冥思苦想了起来,“哪些……哪些事呢?”   他眼神迷离,面容痴傻,却是一副媚惑神态,双手环住邪罗的肩,呢喃的嘴唇缓缓递到邪罗的耳边。   “是啊,会发生……什么事呢?”   似个勾引人魂魄的女鬼,坤华在邪罗的耳边吹气,而邪罗却似入定的老僧般不为所动,只是凝视坤华的眼神里含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哥哥,会发生……什么呢?”   坤华声音越发慵懒,似是意乱情迷般抚.弄自己的头发,倏然间,自发丝里抽出一枚簪子,手腕急转,簪尖直抵邪罗脖颈。   “大胆!”塔罕迅即猛扑,却见坤华将簪尖向邪罗皮.肉里刺了几分,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遭顿起聒噪,惊叫连连,杯盏破裂声不绝于耳,胆小的掉头便跑,禁卫军快速集结,却无一人敢上前。   坤华已从邪罗膝上起身,半跪在邪罗两腿之间,以便与其对视,右手所持的簪子也可直抵邪罗咽喉。   他一脸狠决,邪罗却轻笑起来:“坤华,你这姿势,这神态……朕已耐不住了!”   坤华肃然:“哥哥,请不要拿我玩笑。”   邪罗也收起笑容,恨恨问道:“你当真要杀朕?”   坤华切齿:“你毁我清誉!凌.虐我身!欺压我楼月子民!我杀你而后快!”   “那么你又为何……为何……”邪罗语塞,又嗫嚅道,“你又为何如此冒险?   “你若将酒中下毒,诱朕喝下,你这样撩.人,朕必会中计!”   坤华苦笑:“只因我不愿将事做绝,念你曾救过我命,我愿给你一线生机,杀与不杀,由你决定!”   “怎么?”   “我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邪罗眼眸猛一收缩,惊诧片刻,便是悲怨,可坤华毫不畏惧,目光坚定地回看着他。   邪罗无奈摇头,旋即恢复帝王之怒:“讲!”   “第一,你要释放楼月战俘和奴隶,给他们自由,放他们回家!”   “允!”   “第二,你要发誓,胡夏王国百年之内,都不会犯我楼月!”   “允!”   却在此时,坤华作呕干咳了起来,众人皆惊诧,而克申却急迫道:“大胆坤华,现在收手,王上或可恕你活命!”   邪罗的脸上,疼惜的神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威怒,喝道:“谁人都不准聒噪,朕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意图!”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坤华已是面色惨白,本是一直从容狠决的语调,此刻却变得异常迫切:   “王上,今夜你的文武百官并外邦使节都在,你、你允诺于我的,日后定不会反悔,对吗?”   邪罗兀自凝视着他,坤华心急更甚,才欲开口催促,便听克申喊道:   “我邪罗王上天授神勇,一诺千金,你这逆贼,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坤华目光灼灼,竟是忍不住笑了,见邪罗一脸肃杀,忙收起笑意,想着要说的话,却又难以自控地心生悲凉。   “哥哥,你可知……白朗他……境况可好?”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邪罗诧然,要质问他什么,却顿感无从开口。   坤华怎会不知邪罗的质责?是了,他就是一直未将那人放下,即便此刻,生死攸关、国恨家仇,他也记挂着他。   克申也为邪罗不平,怒意喊道:“这便是你的第三个所求?”   邪罗凌厉的眼神却就此暗淡下来,看着坤华,既是无奈,也是疼惜,声音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很好,只是疯了,不过疯了倒对他有益,王缜便不会杀他,他整日也过得逍遥自在,还有……”   坤华一直急切听着,见邪罗顿言,眼眸便不安地晃动起来。   邪罗迟疑片刻,终是续道:“那个与你相像的奴隶,一直在他身边照拂,他将那奴隶当作了你,是以……并未受相思之苦。”   坤华的眼里涌起无尽悲痛,眼泪扑簌而下,却又欣慰地笑了:   “好啊,疯得好啊!他比我幸运,他最好再也不要清醒!那便不会想念我,不会知道我所受的苦,不会知道……我已在不人世。”   噗――   便在此时,坤华吐出一口鲜血,邪罗欲上前扶住,可喉间那簪子还毅然抵在那里。   坤华惨笑,看着邪罗,悲戚道:“哥哥,恕坤华……太过自私,坤华今生……负你太多。”   克申急道:“逆贼,你到底还想说什么?”   坤华执簪的手都开始颤抖,他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便忙说道:“第三,如若、如若有朝一日,白朗他遇到危难,你……你要、要救他一命!”   邪罗无奈,悲怨至极,反而失笑:“好,朕答应你。”   坤华惨然一笑:“多谢……哥哥……”   又是几口鲜血涌了出来,邪罗不禁攥紧了拳头,坤华看在眼里,只觉惭愧难当。   “哥哥,我今生欠你,多想许你来生,可……可我的来生,已许给了他。”   邪罗粗喘几声,应道:“明白。”   “是以,你我今日一别,便是……永不相见了。”   簪落于地,叮呤作响,坤华再也支撑不住,仰身倒下。   却被邪罗紧紧抱住,坤华只觉得耳边响起雄狮悲嚎,很快便知,那是邪罗在哭喊他的名字。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无奈目力已失,眼前只有一张脸的模糊轮廓。   “坤华……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坤华心疼,忙举起手找寻,被只大手紧紧握住,手掌继而被按在邪罗的脸上。   邪罗兀自抽噎,坤华将他不断涌出的泪水抹去,直到再无力气。   “哥哥……保重!”   ***   坤华过身的消息传到中原之时,小凡正在王缜府中,陪王缜欣赏歌舞。   暗士行过军礼,便近身上前耳语,小凡很识深浅,此番情境见得多了,却从未表现出半点好奇,是故他兀自品尝糕点,沉迷声乐。   是故也未曾发觉王缜在频频看他。   暗士离开后,王缜忽而将他揽入怀中,戏谑道:“小凡啊小凡,如今,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男喽!”   小凡惊怔,料想不妙,一时竟不敢问其原委。   ***   待小凡出得将军府,已是翌日晌午。   他知道王缜是刻意为之,留他过夜,又几经耽搁才放他回宫,在此期间,坤华的死讯想必早已传遍皇宫,王缜这是要杀他个措手不及,噩耗遽临,看白朗作何反应。   小凡表面上从容缓行,实则心里焦灼忧惧,他借口去上林苑摘花,假饰途经乾祚宫,以探白朗处境,却在乾祚宫门口听到王贵妃惨叫。   小凡惊怔,忙奔了进去,却见王贵妃手脚着地趴在殿内,白朗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揪她头发,另一只手不停地打她后首。   “啊啊啊!快来救驾!把这个疯子给我拉开啊!”   王贵妃声嘶力竭,白朗却打得更凶:   “我把你这恶毒的淫.妇!竟敢咒我的坤华!我打死你!――哎,坤华你来啦!这淫.妇一大早就跑来,胡沁什么你被胡夏国王赐死了,你说她是不是疯了?我打死你这疯婆子!”   又是一阵痛殴,小凡好言相劝,又令众人趁白朗怒气稍缓,将王贵妃搭救出来。   王贵妃哭哭啼啼整饬衣饰,小凡在旁恭声道:   “娘娘这又何必,小凡深知娘娘急欲治愈圣上的疯癫,可这样屡次三番拿坤华来刺激他,只能适得其反,还回回都令娘娘如此狼狈。”   王贵妃狠狠瞪了小凡一眼,见小凡仍笑意盈盈,更是气得几近背过气去,一跺脚,起驾回宫去了。   小凡见王贵妃绢轿走远,笑得发僵的嘴角才沉了下去,愁上眉梢,他忙遣走侍从,亲手搀扶着白朗,走进里间暖搁。   才一关门,白朗便跨下了,小凡扶他瘫倒在床上,白朗适才还嬉皮笑脸,此刻已是面色惨白。   他颤抖着嘴唇,紧紧抓住小凡的手,惶然问道:“那淫.妇所言……当真?”   小凡忧心看他,不忍作答。   白朗大声哽咽,眼里已涌出泪来,却又忽而笑了:   “骗人的吧?就像上次,龙脉山上……他、他怎么会死呢?我还没来得及接他回来,还没告诉他我有多想他,还没和他再续温存,还没……”   “白朗!”小凡高声唤他,打断了他的呓语,白朗如梦初醒,懵懂地看着他。   “白朗,坤华他在万寿夜弑君服毒,很多人都是亲见,他这回……当真是……”   “不!我不信!尸身呢?他的尸身呢?”   小凡张了张口,却实在不忍续说,更不忍看白朗硬撑的面容,只得低下头去。   “赫连邪罗当真将他的尸身……”   “对!他弑君未遂,又当众胁迫邪罗,邪罗便命人将他尸身剁碎……剁碎……投入狼囿。”   白朗似要窒息般连声粗喘,眼见便要爆发,他凭着最后一线理智,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嗯――”压抑的嘶吼,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小凡忙上前阻拦,拼命用力也未能将白朗的手臂拉回,白朗的眼泪喷.薄而出,悲泣良久,才终是耗尽了力气,这才松开了口。   小凡拉回白朗手臂,那里已被白朗咬得血肉模糊。   “白朗……节哀啊!”   小凡忙自身上撕下一块布来为白朗包扎,白朗伤心欲绝,又怎会感知身之疼痛?   他另一手不停地捶打胸口,啜泣不止:“我的心……好痛啊,我的坤华……他胁迫邪罗的那三个条件,为家国,这子民,还为了……为了我……”   小凡忙劝道:“白朗,你既知坤华临终所愿,那么你就更要坚强,你要成就帝王伟业,留下千古圣名,你要……”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他!没有了他,我赢了这天下,又有何用?”   小凡见白朗悲恸,起初是一味疼惜,却听他如是说,忽而便怒从中来,将尚在为白朗包扎的手臂放下,义愤填膺:   “既然如此,那么你这就跑出去为坤华哭丧好了,那么王缜便知你我的筹谋,定不会再留你活命,你便可与坤华殉情,而我……我……我的死活,你向来都是不顾的!”   白朗剧烈地哽咽几声,抱头痛哭。   小凡愠怒更甚,切齿道:“白朗,你没出息!我错看了你!还以为你有帝王之相!我小凡压错了保,死便死了,可这天下,你就甘心拱手让给王家那群混账东西?”   白朗似困兽一般咆哮:“我恨!我好恨!我恨王缜,恨赫连邪罗,我恨……”   通红的眼睛忽而瞪向小凡,似下一刻便要扑过来将他撕碎。   小凡骇得向后扑倒,是了,白朗那眼神,分明是恨他入骨,坤华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他小凡当是脱不了干系。   小凡直觉生死一线,为求自保,本能地说道:“白、白朗,我昨晚在王缜那里听到个情报,我、我说与你听,好吗?”   白朗通红的眼眸猛然一缩,小凡心跳骤急,白朗似乱了心神,低垂的眼眸不安地游移。   良久,白朗沉声道:“滚!”   小凡怔了片刻,便急急向外奔去。   却听白朗又道:“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再来见朕!”   ***   在外殿静坐待命,小凡的心也渐渐安了。   白朗虽悲痛欲绝,但并未就此放弃帝业,不然在王贵妃前来挑衅之时,他便会原形毕露,用不着强撑着假饰疯癫。   白朗只容自己半个时辰,抒尽对坤华的伤情缅怀,半个时辰后,他便会更决然地投身复辟大业。   白朗这是将失去坤华的悲愤,转化成了杀伐恨意,对王缜,对邪罗,也是对小凡。   小凡知道,白朗恨他,却因身边无人可用,而不得不与他合谋共事。   小凡无奈叹息,白朗啊白朗,今生求不得你垂爱,就连坦诚相待的“不恨”,竟也是如此短暂和脆弱啊。   可转念一想,小凡又笑了,他的笑,竟是庆幸坤华之死。   他从不自诩正人君子,他的良善,早已在早年的颠沛流离中耗尽,自打决心入宫为奴,他便发誓,此生只为自己筹谋,只为自己垂怜,只为自己悲喜。   可为了白朗,他已然犯了自己的戒,他为他做了那么多荒唐事,屡次险些搭上性命,可却换不得他半点真情意挚。   好在如今坤华已死,而他小凡,仍将与白朗生死与共,白朗离不开他,即使这种离不开,只是出于利用,出于将他当作坤华的替身。   既是离不开,那么,他的心到底想着谁,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小凡狰狞一笑。   坤华,你的命数终归不如我。   就算我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你的替身,但,   日后陪在白朗身边的那人,是我。      ☆、胧月   半个时辰后,白朗如期召见小凡,竟是丝毫不见悲戚,大义凛然,举手投足间颇具帝王之相。   小凡报:“军资军饷不在话下,王氏贵族骄奢淫.逸、腐败无度,单王缜府上就有好几笔糊涂账,我从中做些手脚捞点好处,绝不会被察觉。   “蒙千寒那厢也发来密信,说是已整饬好五千兵马,不日便下昆仑、渡蜀地,在江北孤鸿岭候命,只待林猛带兵渡江,与其会师后,再共同北上讨伐。”   白朗连连点头,然他已听出小凡言下之意,便道:“那么,现下成问题的,又是何事?”   小凡如实禀报:“王缜虽忙于打造表面繁荣,放松了江南戒备,然仍有一批暗士为他盯紧汴京周边,昨夜有暗士频进频出,王缜似在谋划着什么。”   白朗一凛,猜断定是父皇与林猛筹军,出了纰漏。   是了,此番军事集结,白朗虽事前叮嘱林猛,为掩人耳目,要尽量分散节点,并利用地势,潜伏于山林险峻,然毕竟勤王复辟须得百万之师,再分散潜伏,也难免露出马脚。   小凡又道:“还有一事,不得不提早筹谋。”   白朗挑眉,小凡续道:“如若蒙将军与林猛会师,那便是一路杀伐硬战,就算战事再顺利,也须得月余才能杀到京师,而在此期间,白朗……嗯,陛下,您身在这宫中,何以保全陛下安然?”   白朗沉吟,不见言语,小凡忙道:“若是陛下近日从宫中撤走……”   “不妥!朕定要留在乾坤城里,一来稳住局势、麻痹王缜,二来,待大军杀到京畿,朕也可与其里应外合。”   “可如若南方开战,王缜恼羞成怒,伤及陛下安危,抑或将陛下当作人质,掣肘前方战势……”   白朗凝眉沉思,小凡还想再劝他先行离开,却未及开口,白朗便紧握住他手臂。   小凡抬眼看去,见白朗深邃目光直望进他眼底。   声如磐石,铿锵有力:“小凡,朕可信你?”   小凡心下一凛,他的信任,他求之不得。   于是毅然点头。   白朗苦涩一笑,说道:“朕此番大业,万事皆求周全,不敢存半点侥幸。然,朕苦于无人可用,如今对你,就算信错,也别无他法。”   小凡的心猛然一沉,欲出言辩解,却又倍感无力。是了,他曾害他心爱之人,又凭什么令他全然信他?   白朗继而说道:“小凡,朕便将唯一的侥幸,用在你的身上,朕许你日后飞黄腾达、高官显爵,   “而今日,朕便命你,代朕,声东!击西!”   ***   小凡连日抱恙,闭门不出,整整十日后,才碍不过王缜屡次传召,到将军府上过夜。   小别胜新欢,王缜也不顾怜他身子,好一阵销.魂云雨后,才放他安生睡下。   子时刚过,檐廊下掠过一阵阴风,王缜骤然惊醒,披衣起身,走进了暖阁。   侍从只点了支烛灯便识趣退下,王缜在上首交椅上坐定,烛光未及的黑夜里,飘出一个暗影。   “末将拜见将军!”   王缜“嗯“了一声,示意有事速报。   暗士禀报:“三日前,长江南岸鹰嘴岭突现异军,隔江挑衅滋事,我方驻军渡江侦查,却尚未靠岸便遭其突袭。”   王缜不悦,蹙眉斥道:“我军装备精良,又人数众多,为何竟靠不得岸?”   暗士答道:   “只因那些异军太过狡猾,不知摆的何种阵仗,变幻莫测,又调动极快!恰鹰嘴岭连日阴雨,烟霏氤氲,岸上又是成片的竹林,是故更是难辨其战略!   “我军船舰才到浅滩,便不知从哪里放来暗箭,随后便窜出诡异阵型来,待我军得以反击,他们便逃之夭夭……”   暗士兀自滔滔不绝,王缜头上青筋直跳。   这时,红烛摇曳,小凡拿着件斗篷转了进来,不理王缜瞠目,施施然走到他近旁,将那件斗篷披在他肩上,慢条斯理说道:“他们用的阵型,当是古书上记载的‘胧月阵’。”   暗士肩膀一颤,王缜也是心头一凛,遂又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本王议事!”   小凡掩袖轻笑,娇媚地抚在王缜肩上:“将军,小凡是将军的人,听什么、看什么,还不都是将军赏的么?”   这酥酥的声音、温柔的抚.弄,都教王缜好不受用,话语里又将自己的一时大意给掩了过去,他便也不好再多计较,便言及其他:“你怎会知道‘胧月阵’?”   暗士又是通身一颤,原来将军也早已从他言语中辨出这阵势,可他一个久经沙场之人,竟还在云里雾里,竟是连将军身边的男宠还不如。   小凡索性坐在王缜腿上,娓娓道:   “哎,近日缠.绵病榻,着实无聊,又想着日后当该多为将军分忧,便自不量力,寻了些兵书来看。”   王缜欣喜,捏起小凡的下巴,调笑道:   “你这小妖精,还算有良心,为本王分忧,亏你有这份心思,然则你也忒下功夫,‘胧月阵’几近失传,寻常兵书里是见不到的,你到底翻看了多少兵书呢?”   小凡将他手拨开,将头靠在他肩上,应道:“小凡愚钝,不多用功,怎么能配得上将军呢?”   又看向窘在一旁的暗士,道:   “这种阵型,是利用临江地势,摆作新月队形,中间凹,两边凸,待敌人进中,两边便包抄过来,造成人数众多、不知从何而来的假势,实则不过几十个毛头小贼,故弄玄虚,使的障眼法罢了。”   王缜连连点头,神情甚是赞许。   小凡续道:“然‘胧月’,实则‘拢越’,胧月迷阵,其真实用途并非杀敌,而是……”   暗士恍然惊呼:“越!”   王缜怒斥:“蠢才,终于明白了么?”   暗士惊惶,忙磕头求恕。   小凡忧心道:“将军,原来江东并不太平,前朝余孽尚存,且他们意欲渡江啊!”   遣走暗士,小凡陪王缜回屋,仍是一脸忧挂:   “将军,这些余孽能使出‘胧月阵’来,足见甚狡猾诡计,是以将军须得尽早除之,免留后患啊!”   王缜叹道:“谁说不是呢!可……哎,你也看到了,自打本王得势,下属个个骄纵得意,从此不知进取,更不懂居安思危,竟是连个‘胧月阵’都辨不出,本王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小凡闻言,眼睛里精光闪烁,看着王缜,迟疑片刻后道:“将军,不知,小凡是否可用?”   王缜诧异看来,眼含戒备,小凡视若无睹,似没心没肺般兀自说道:   “小凡见将军整日为国事繁忙,实在心疼得紧,适才不是说了,小凡总想着能为将军分忧,便日夜兼程地用功,已学了不少征伐知识。   “再者,将军现下正忙于登基大典,分身乏术,手底下又人才匮乏,小凡便想着,是时候卖.弄卖.弄自己的拙略了!”   王缜不动声色,心下暗自盘算,诚然,江东那些余孽太过狡猾,好容易露出头来,须得及早扼杀,不留后患。   可眼下当真力有不足,圣京是处大兴土木,以求四月竣工,他便可在四月十五这黄道吉日上登基称帝。   再者,越是好日临近,他作为监国便越是繁忙,接见邦交附国使臣已够他疲累,还要审阅庆典流程、拟定新法国宪;   而近在眼前的一桩大事,便是四月初的“劝农”,他作为辅政大臣,须代疯癫的当朝皇帝行此祭典,也好趁此机会在百姓面前做足威望。   京城诸多政事,耗了他大半精力,他王家氏族里屈指可数的人才,也都是能用则用了,现下,他当真是派不出合适的人,担得起南下镇压逆贼的重任。   而小凡确是足够聪慧,跟着他久了,耳濡目染,再加上自求进取,定也学了不少兵法,可毕竟只是个男宠,由他来带兵打仗,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小凡聪慧,换言之便是心机重,如若把军权派给他,谁知他是否存有异心?   小凡见王缜良久不言语,打量自己的目光又写满芥蒂,便已猜到他心中顾忌,   暗自叹道,人心便是如此,你若苦口婆心地说是为他着想,他若能信了一半便是难得,心下必是忖度你定有别的企图,王缜这般多疑审慎的性子,就更是如此了。   于是小凡又说了另一番话:“将军,小凡舔着脸毛遂自荐,除了想为将军分忧外,实则……还为自己做了些打算。”   果然,王缜紧蹙的眉峰松了一松:“哦?什么打算?”   “将军不日便荣登大统,此后势必力推诸多新政,誓要与前朝诟疴一刀两断,大兴生杀是免不了的。而小凡我……便是前朝诟疴的典型啊。”   王缜嗔道:“胡说什么?你是本王最心爱的男宠,怎么会是前朝诟疴?”   小凡眼里涌出泪来,楚楚可怜:   “小凡原本是前朝皇帝的性.奴啊!几经辗转才幸得将军垂怜!再者,小凡又与白朗的相好极像,又为安抚白朗,不得不代替坤华陪着他,   “日后将军得了大统,动不得前朝皇帝,便要拿他身边得力之人开刀!就算将军舍不得,奈何得了那些酸文士们进谏吗?”   王缜被他说得也有些不安,忙将他搂在怀里,连声安抚:“不怕不怕,本王届时,定会保你安然!”   小凡嘤嘤,绝望地摇头:“帝王有时便是孤家寡人,你以为赫连邪罗舍得杀坤华吗?不也是碍于民愿舆论吗?到时候,将军定会以千秋帝业为重,小凡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缜已无话可说,紧搂着小凡,险些涌出泪来。   小凡见情势渲染得差不多了,便适时说道:   “是以,小凡为求自保,便想着,势必要在将军登基前,做出些能说得出口的功绩来,待将军登上龙位,铲除前朝余孽之时,小凡便可仰仗那一点点功勋,得以保命了啊!”   王缜兀自悲戚,不禁呢喃:“是,是是……”   忽而纳过罕来,这个小凡,当真是够聪慧,什么连日抱恙,我看是成天为自己做打算呢吧!连我改朝换代后如何自处都想得极周全,保命不假,更是为了日后以功勋自居,换得荣华富贵吧!   遂冷笑一声,讥诮道:“小凡,本王最欣赏你的,便是你能将什么都拿来估价、拿来利用,就连……就连情意,也是如此啊!”   心下已然愠怒,想我王缜与你相处久了,已情不自禁动了些真心,可你一个贱奴,竟只当我是个依靠,是个平步青云的高台罢了!   而小凡再次无视王缜眼中的怒火,不见畏惧,反而得意:   “将军,还是那句话,小凡是你的人,利用什么,得到什么,都是将军赐的啊!至于情意,呵呵,小凡只是个性奴,是个男宠,情意在我们这种人眼里,本来就是谋生的本钱啊!”   哼,说是真心为你,得不着你信任,说是为自己筹谋,你便可全信了吧!   王缜果然再无介怀,倏然大笑,自枕边匣子里取出条鞭子,冷不防将小凡按倒,猛然撕开他衣服。   “好啊,情意便是本钱,那么本王便好生疼爱你,赐你用之不尽的本钱!”   小凡不做反抗,只是生生受着,他聪慧过人,又怎不知王缜动了真怒?   既是真怒,那便是出于真情,只是,小凡是奴儿,而他是寄主,两人之间,本该只讲利得。   王缜,这回是你错了,我不是只懂估价,只懂利用,我也会讲情意,只是……不愿与你讲罢了。   鞭声呼啸,惨叫连连,这一夜都不得安宁。   ***   三日后,一千神扈大军兴师南下,介于小凡的男宠身份略显尴尬,王缜便命他以监军身份一同前往。   而那些摆出胧月迷阵的“小贼”,实则是白朗命小凡施的“声东”,领军者就是林猛。   小凡在阵前大展谋略,运筹帷幄,领兵如神助,连连大破敌军。   实则是与林猛里应外合,林猛诈降,慨然被俘,不日便被押往京师受审。   然,诈降是假,死伤是真。白朗特意交代,定要好生安置义士们的后事,其家人也要妥善安顿。   而白朗谋略中的“击西”,便是离鹰嘴岭三百里外的孤鸿岭会师。   ***   小凡领兵,初师告捷,那些浮夸的神扈军又有了居功自傲的本钱,便也不急着回师,而是在长江边上的郡县里作威作福,搜刮民膏。   神扈军驻军江边,小凡求之不得,便趁夜乔装成渔夫,上了一篷小舟,逆江而上,于子时抵达孤鸿岭下的一个村县。   来到村中一间客栈,进了最隐蔽的一间房里,小凡摘下遮颜斗笠,玉立行礼。   屋中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的三人里站起了两位。   蒙千寒,以及名叫刘义的客栈掌柜,都向小凡恭敬回礼,而坐着吃酒的那位,也懒懒地转过头来。   正是俊俏妖郎百里斩。      ☆、夜谋   小凡未曾想百里斩也在,禁不住“啊”地一声轻叹,忙又稳了稳心神,可面容上仍难掩惴惴。   百里斩故意用玩味的目光将小凡好一阵打量,撇着嘴嗤笑一声,讥诮道:“哎,真是‘人生变改故无穷’啊,昔日的仇家,再见面时,便成了共事的同僚。”   小凡深知百里斩秉性,有仇必报又出手狠辣的妖郎,阴恻恻地笑着同他说话,可下一刻没准儿就会扑上来将他碎尸万段。   这样想着,小凡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忙赔笑道:“以往诸事,小凡行得确是失德,然那也是迫不得已,幸而百里大人吉人天相,迨今病愈,神采依旧!”   百里斩啜了一口酒,促狭道:“你这个奴儿,可真矫情,胡扯什么天相?我能坐在这儿跟仇家说话,都是我师哥的功劳。”   所谓的“功劳”,便是两月禁欲之后的那次云.雨之欢,百里斩戏谑了小凡,也顺便调笑了师哥,蒙千寒见师弟那一双狭长的眼线乜斜过来,不禁羞窘得嘿嘿了两声。   小凡被百里斩一顿阴阳怪气的教训,深知自己昔日害他不浅,便只得受着,又赔笑了几声,恭维道:   “百里大人不计前嫌,为国之大义,纡尊降贵与我这下贱小人合谋共事,当真是胸怀天下,侠之大者!”   百里斩自鼻子里哼了一声,揶揄道:   “我平生最爱逍遥,不喜被人扣高帽子,再者,整个天下在我百里斩眼里,都不如一人的面子大呢。”   说着,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目光又斜飞到某人脸上。   蒙千寒这次更是困窘,却深知自己不占理,只得抓着头咂了下嘴,着实不敢出口反驳师弟的打情骂俏。   ***   半个月前,百里斩恢复心智后,在洪门教里转了一圈,便看出了蒙千寒心里的小转转,当即给蒙千寒下了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通牒。   你若是再敢抛下我,去做你的忧国忧民、舍小我顾大我的大事,那么我百里斩就重习妖术、再堕妖道,就算你救回了天下,我也要与这天下为敌!颠倒天下的大义,斩断天下的规矩,推翻天下的权威!谁叫这天下,同我百里斩抢人!   蒙千寒当然知道百里斩绝不是说说而已,毕竟,他与百里斩的诸多坎坷,根源便是自己太爱管这天下的“闲事”。   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国之危难当前,蒙千寒绝不会袖手旁观,然师弟才恢复了心智,他也着实舍不得再施展那一招不辞而别。   于是便使了个缓兵之计。   蒙千寒令副将先行往孤鸿岭调兵,而自己这厢暂且佯装允了师弟,与他一道畅游四海,逍遥于天地之间。   然一路上虽风光绮丽阅无数,却随处可见百姓疾苦,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苛捐徭役之重、官僚欺压之苦,见者无不触目惊心。   百里斩直觉大煞风景,可虽说是浑不吝的出世妖郎,可本性却是良善,面上装得再洒脱,内心早已忧愤难当。   而蒙千寒带百里斩游玩的路线也饶有心机,下了昆仑便一路向东,避开圣京再沿海南下,到广陵一带游玩后,再乘船逆江而上。   终于,在广陵渡口的一家客栈,百里斩恼羞成怒。   “你是故意的!”   蒙千寒面色一怔,旋即便是一味地嘿嘿赔笑,这便是默认了。   “哼,你以为我会吃你这套?我可是习过妖术的!妖力还在血液里没除净呢!就算你带我看尽了人间炼狱,我也不会心软!”   蒙千寒见百里斩气得脸颊飘红,也不做声,只顾唤来店家,点了当地最负盛名的酒菜。   “师弟,不说那些扫兴的,我俩只管逍遥便好,从今开始,我要带你将沿路好吃好玩的都享尽了……”言及此处,喟然叹道,“怕是日后若再故地重游,便是面目全非了。”   百里斩不禁心头一凛,是了,琅琊王氏骄奢淫.逸,贵族官僚昏庸无道,王缜孤勇也架不住虚荣造势,一味地欺压百姓、搜刮民膏,长此以往,天下哪里还会有什么良辰美景?   出了广陵,蒙千寒包下一艘画舫,与百里斩二人江上畅游,溯流返程,百里斩却再无赏玩心情。   “师弟,前方便是孤鸿岭,因主峰似只孤清鸿雁,故而得名,这里地势险要,自故便是兵家必夺之地,你看,那林子里,若是步他个‘三戟阵’,再配以……”   “够了!给我停船!上岸!”   百里斩彻底投降,却坚持要与蒙千寒一道入世。   蒙千寒:“勤王打仗,你跟着做甚?”   百里斩:“哼,当然是看你怎么死的。”   蒙千寒:“嘿嘿,我蒙千寒何等神勇人物,若是想看我怎么死,不是那么容易。”   百里斩:“不易不易,待我当真看到你怎么死的了,那也是我活不成的时候了。”   轻描淡写、打情骂俏,却是生死与共的誓言:你若死了,我便殉情。   蒙千寒再说不出话,险些就涌出泪来。   ***   百里斩找了小凡诸多别扭,却以大局为重,收拾起个人恩怨,准小凡在桌前坐下,听小凡交代作战谋划:   林猛率领的那三百义士,虽折损在神扈军手里,却是为汴京的三千部众做了掩护。   神扈军大败反贼,又生擒林猛,现下正居功自傲,得意忘形,不日便返回圣京邀功领赏。   王缜绝想不到,才被他清剿过的地方潜伏着三千兵马,那么这三千部众便可安然渡江,前往孤鸿岭与蒙斩的五千精锐会师。   东北辽州白朗行宫,还潜伏一千精兵待命,蒙斩这厢发动战事后,那一千精兵便挥师南下,前往圣京,直.捣.黄.龙;   林猛及其手下一百余人,届时虽已受押诏狱,但小凡会从中打点,在战事传到王缜耳边之前,便助林猛越狱,前往乾祚宫护驾白朗。   兵分三路,必取万全!   ***   小凡说完,觑着三人脸色,询问战术是否存有纰漏。   掌柜刘义频频点头,蒙千寒兀自沉吟。   而百里斩忽而笑道:“心思缜密,然尚有一事不妥。”   三人都看向他,而他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小凡,又转向刘义,笑道:“刘大哥,正所谓‘人心惟危’,再缜密的谋略,也要人来执行,若是个中出了奸细……”   刘义霎时变了脸色,忙道:   “百里少侠疑错了啊!小老儿一家受尽了琅琊王氏的苛政!本在汴京做得好好的生意,却只因酒后说了几句王氏的恶评就被抄了家,   “小儿子又被抓去充了徭役,给王缜建劳什子的生祠,活活就给累死了!你说,我被王家迫害得家破人亡,巴不得出个明君主持公道,又怎会生二心、做奸细呢?”   刘老汉义愤填膺滔滔不绝,百里斩兀自浅笑不语。   小凡却叹了口气,插话道:“刘大哥莫急,百里大人所疑的奸细,是我。”   百里斩打了个响指,讥诮道:“果然聪慧过人。”   蒙千寒在桌子底下拍了拍百里斩的腿,唱着白脸道:“师弟多虑了,小凡是受白朗差遣的人,白朗都信得,我等又怎信不得呢?”   百里斩没好气地将蒙千寒的手推开,气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挨咬的是我,如今我自然比你们都怕了!”   蒙千寒语塞,只得讪讪闭嘴,气氛便僵了下来。   小凡长叹一声,诚意道:   “百里大人疑我,无可厚非,然,今时不同往日,我小凡一心向主,只为白朗――只为圣上效忠,若存有二心,圣上怎能在乾祚宫中安然无恙?若存有二心,我怎会来这江边犯险?若存有二心,哪还需蛰伏至今?”   百里斩咄咄道:   “白朗在乾祚宫中不假,然是否安然无恙尚不可知;你来江边有神扈军随护,又有林猛诈降保全,犯险实则有惊无险;至于你蛰伏至今,哼,也许是受王缜之命,牵长线钓大鱼!”   小凡瞠目,一时心急,冲口道:“你有你的猜忌,我有我的行止,你到底怎样才能相信我?”   百里斩当即报以恶语,一拍桌子,怒道:“人心向两边,怎么说怎有理!你有本事当得了双重间谍,我百里斩就偏信你心向王缜,而非白朗!”   百里斩恶狠狠瞪着小凡,而小凡瞠目结舌无奈至极;刘掌柜不知这二人素日恩怨,一时怔愣无措;而蒙千寒也是无计可施,百里斩他是断断惹不起的,更何况他也不免对小凡的人品存疑。   僵持良久,小凡无奈示弱,委屈地收回视线:   “百里大人,时不我待,贱.奴小凡只求您信我这一次,助白朗――助圣上歼灭逆臣,待大业成势,我小凡……愿以一死,谢昔日谋害之罪!”   “好!”百里斩大马金刀地坐好,自怀中取出一个鸳鸯形的瓷瓶,掼在桌子上,“既然你有以死谢罪的觉悟,那么,我便以此下个保票!”   小凡一怔,蒙千寒和刘义也惊诧看来。   百里斩慢条斯理地将那瓷瓶打开,将其中的毒液倒进一盅酒里,说道:“我这味毒药,叫做‘鸳鸯鸩’,奴儿,你这么聪慧,想必猜得到这药理吧?”   小凡的脸上闪过一阵惊悚,继而又自嘲笑了,答道:“鸳鸯成双,想必这‘鸳鸯鸩’,既是毒,也是解,喝一次中毒,喝再次解毒。”   百里斩笑道:“与聪明人共事,就是省事,那么……”一指那酒盅,“请吧。”   蒙千寒又唱白脸:“师弟,你这又何必,大家都是白朗的人,伤了和气……”   却没等蒙千寒说完,小凡便举起酒盅,一饮而尽。   ***   大漠落日,归雁入胡。   一支波斯商队停驻在玉门关外,静候守关侍卫校验通关文牒。   商队规模不大,所备货品还算齐全,珠宝、毛毯、椰果、水烟,以及十几个漂亮的奴隶。   坤华便是在奴隶车上悠悠醒转。   先是听到少男少女的嬉闹声,意识渐渐聚拢,睁开眼睛,便看到流苏摇曳的木架顶,坤华有些恍惚,怔了片刻,惊觉自己竟还在人间。   兴许是毒药劲力所致,完全清醒后便觉头痛欲裂,他挣扎了几次都不得起身,正欲出声唤人来扶助,一个波斯少年凑到近前,眨着眼看他,似是极欢喜的样子。   “漂亮姐姐,你终于醒啦!”   姐姐?坤华蹙眉,低头看去,才知自己穿着波斯女装。   他想要问那少年原委,这时自车子前边走过一个老嬷嬷,看样子当是监管这些奴隶的管家,那波斯少年对这老嬷嬷颇为敬畏,见她走来,便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老嬷嬷在坤华近旁坐下,搀他起身斜靠在车壁上,又将手中一碗清粥喂给坤华。   待坤华诚惶诚恐地吃了,她才开口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波斯商人,这是前往中原的商队,你十几天前害了场怪病,一直晕迷至今,怕是醒来了却忘记前尘过往了吧。”   坤华骇然,他哪里忘了前尘过往,分明记得很清楚!   阿坦与他密谋,于万寿夜行刺邪罗王上,阿坦事先为他备了强劲毒药。   他当晚将代替病中的波斯公主献舞,须穿那身性感的白羽舞衣,为隐蔽起见,便将毒药淬在胸衣前的一片羽翎上。   他告会阿坦,将会借着给邪罗敬酒,装作不经意地将酒水沾染那片毒翎,邪罗饮酒后,不多时便会暴毙。   而他必是逃不掉的,便会将那片羽翎含在嘴里,同样会在顷刻毙命。   楼月王子刺杀邪罗,为国雪耻,也为自己争得死后荣光,只是免不了寄居胡夏的楼月奴隶为他陪葬,更免不了令胡夏与楼月从此交恶。   可坤华心念邪罗旧日情意,不忍杀他,于是便按自己的办法,同样为国雪耻、争死后荣光,却不会牵连楼月子民,也能保邪罗活命。   于是他将那毒酒饮了,又用发中藏簪胁迫邪罗,逼他在王公大臣和外邦使节面前应允三个条件,其中一项便是要邪罗答应日后永不犯楼月……   他本坦然赴死,为何又在波斯商队的车上苏醒?   坤华惊骇得都不知该如何发问,却见老嬷嬷坚定地瞪着他,言辞凿凿: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固然会觉得害怕,无妨,你只需知道,你叫柯娅,是波斯女奴,将要被卖到中原,这便够了。”   说完便定定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坤华的诸多疑虑便生生地被梗在了胸口。   然,待他静下来细细揣度,便明白了个中原委。      ☆、败露   自打藏经阁一事后,坤华便觉诸事蹊跷。   暖和的毛皮大氅,总也吃不完的狼肉,分明是邪罗暗中照拂;   而旧仆阿坦,向来对他敬重有加,也最懂体谅他苦衷,可那次“偶遇”,却是严词痛斥,还以舍生取义、为国雪耻为名,生生逼他答应刺杀邪罗;   他施了一计,扮成波斯舞娘的性感模样,本欲碰碰运气,却当真在王宫园林中“偶遇”了邪罗,而邪罗一改往日对他的爱怜,竟当众施以羞辱;   他暗中下药,料定害病的波斯公主会找他代为献舞,他编造了一个计谋――势必弑杀邪罗的计谋――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阿坦;   实则将毒药自己用了,再以簪子威胁邪罗。   可细细想来,邪罗何等神勇的武功,他一副花拳绣腿,又怎能仅凭个簪子就牵制邪罗?   这一切,定是邪罗施的谋划。   旧仆阿坦,竟舍得他舍生取义,还不惜牵连楼月众奴,也势必弑杀邪罗,阿坦冲动得反常,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也参与了邪罗的谋划。   阿坦给坤华的毒药,不过是可令人假死的药罢了。   邪罗自阿坦那里听得坤华的计谋,料定坤华会将“毒酒”敬给他,而他“暴毙”后,坤华也将饮鸩“身亡”;事后,再假饰邪罗被御医施救回天,而坤华则被邪罗毁了尸身。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坤华竟舍不得杀邪罗,于是自己服了毒药。   邪罗虽知他并不会死,可毕竟与料想不同。坤华仔细回忆,才后知后觉,邪罗见他饮下毒酒时,面容似是怔忪了片刻。   可邪罗不动声色,坤华以簪胁迫,他便假饰被坤华得逞,还应允了坤华的三个条件。   想到此节,坤华不禁苦笑,邪罗怀抱他时,曾悲戚说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句话虽是永别,但并未提及生死,只因邪罗了然,坤华不过是假死。   可邪罗却说,再也见不到了,那便是一早便已有打算:假饰刺杀未遂的坤华已被碎尸万段,实则要将假死的坤华送走,送到他们再也见不到彼此的地方。   中原,白朗的身边。   想到此处,坤华感到一阵窒息,忙捂住胸口,虽拼命克制,眼里还是涌出了泪来。   ***   夜会蒙斩二人后,小凡神色如常在军营中周旋,却遇到一件怪事。   领军的主帅并不急着班师,却调派出五人,先行将小凡护送回京。   小凡追问原委,却受到冷遇,只一句“奉将军之命”便打发了他。说是护送,实则监视和押解,小凡预感不祥,却也没奈何。   才入京,小凡便被送到王缜面前,关上门来,未等小凡行礼,便挨了一记掌掴。   王缜居高临下瞪着倒地的小凡,切齿问道:“说!鹰嘴岭大捷的那晚,你去了哪里?”   小凡大骇,眼神惶恐地游移,向来处变不惊的他竟一时没了对策。   怔愣了良久,见王缜仍待他回话,他便强撑着干笑两声,怯怯道:“将军,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缜猛揪起他的头发,劈头又是一巴掌。   “还在演戏?好,本王就把话说明,看你还怎么狡辩!还记得那名暗士么?他虽兵法读得没你好,可论轻功和收息的本事,人家可是行家!”   原来,王缜心思缜密、秉性多疑,小凡虽将请愿领兵的理由说尽了,王缜静心反思后,仍觉得可疑。   于是他虽应允了小凡出师,却又派了暗士监视。   小凡趁战后军中杂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孤鸿岭夜会,却不想那名暗士似一片影子般跟着他。   那暗士一直跟到江边客栈,本欲伏在房檐上偷听,却老远便感到屋内有两股极强的内力,便知定是高手到了。   他虽收息功夫了得,但若遇到高手,怕也会被发现行藏,为免打草惊蛇,他便就此撤走,是故未能获悉小凡与谁会面,又为何事会面。   可当他将此事传报给王缜,老谋深算的将军便将事情猜断了一二。   “说!那两人是不是蒙千寒和百里斩?!”   小凡仍在死撑:“怎么可能?将军您不也亲眼见了,百里斩他已成行尸走肉,而蒙千寒也已因百里斩而成痴成狂啊!”   王缜气笑一声,一拍巴掌,两名侍卫押着个浑身血污的人走了进来。   王缜冷笑道:“林猛真是条忠狗,可他手底下的人不是个个都如他那般硬骨头!”   小凡登时面如死灰,那人,竟是林猛精挑细选的、委以诈降重任之人。   惊惧交加,小凡已无招架之力,只是本能地颤抖,全无意识地摇头。   王缜对被俘的林猛及其两名副将施了酷刑,其中一人受不住便招了。   然此次兵变行动隐秘,诈降之人中,只有林猛知晓完整谋划,这人不过是招认老皇帝没死,汴京那边尚有前朝余孽,并依稀听说,此番诈降是为后事筹备。   仅凭这些,王缜便已将白朗的筹谋猜断了大半。   “说!你去孤鸿岭是不是与人密谋?鹰嘴岭是不是藏着机巧?你的所为,是不是受白朗指使?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蒙蔽本王?”   王缜动了真怒,瞪着小凡的双眼通红,睚眦欲裂。   而小凡虽惶恐至极,却仍未失气节,他深知事到如今,以王缜的智谋,无论什么样的谎话都骗不过他,于是索性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王缜更是怒不可遏,眼看就要爆发,却又阴险笑了。   “好,你不说也无妨,本王自会谨慎起见,一切按最坏的猜度,防患于未然。   “鹰嘴岭的神扈非但不撤,本王还要再调派五千过去,至于孤鸿岭,以本王猜度,定是蒙斩两大高手驻守,那么,本王便派五万精兵对阵!”   小凡全身猛然一阵颤栗,五万神扈,是蒙斩二人所持兵马的十倍!   王缜见小凡失色,便满意地一阵狞笑,又道:“至于乾祚宫里的那位,本王也不管他是真疯还是卖傻,杀了便是了。”   “不!”小凡终于开口,却是为白朗性命,王缜怨恨更甚,登时面露狰狞。   小凡见王缜骇人模样,便知如若冲口为白朗求情,只会适得其反,心下忙搜罗婉转说辞,支吾片刻后,忽而悲凄道:   “将军,白朗他杀不得啊!”   王缜切齿:“为何?”   小凡上前扑倒,抱住王缜小腿,一味哭求:“将军,奴才知错了,奴才不该欺瞒将军!奴才全招了,只求将军救奴才一命!”   王缜一脚将小凡踢开,小凡抹抹眼泪,在地上跪好,便开始招认。   事已至此,小凡只得将实话倾倒出来,他已不求复辟事成,只求能得王缜开恩,保住自己和白朗的性命。   说是倾倒,实则刻意隐瞒了一节……   听了小凡的交代,王缜果然面露怜惜,确认道:“这么说,你被那妖郎灌下了毒药?”   小凡抽泣道:“嗯!那药叫‘鸳鸯鸩’!服一次是毒,再服一次便是解毒!如若奴才一个月内不能再服药,那奴才就……就再也不能伺候将军了!”   王缜的目光闪烁了片刻,问道:“那么,依你的意思是?”   小凡怯生生地试探:“如若将军愿救奴才,那便劳烦将军,暂且保住白朗一命,以他的命为筹码,与百里妖郎换奴才的解药!”   王缜忽而大笑,讥诮道:“小凡啊小凡,你向来聪慧,怎的这会儿便糊涂了?百里斩一个浑不吝的妖郎,怎会在乎白朗的性命?若欲要挟他,也该拿蒙千寒的命当筹码啊!”   小凡怔愕,旋即又强词夺理:“奴才也知百里斩只在乎蒙千寒,可蒙千寒他在乎白朗啊!将军拿白朗要挟蒙千寒,那便是变相要挟百里斩啊!”   王缜劈头喝道:   “别跟我这儿念绕口令!好你个贱奴儿,本王养着你,供你尽享荣华,你却一心只为那个连正眼都不瞧你的白朗!   “你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蝼蚁,却为一个不爱你的人甘愿犯险,去做忤逆本王蒙骗本王的惊天大事!   “你、你还以为本王会惜得保你性命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陪本王睡觉的玩物!”   王缜越说越气,冲上去便又是一掌,也不理小凡呼痛,便扼住小凡手臂,将他扔向近旁侍从,令道:“将他关进水牢,任他自生自灭!”   小凡在被拖拽出屋之前,仍一味哭求:   “将军,您不能杀白朗,您还要他下罪己诏,您登基大典时还要他行禅位礼!他是前朝皇帝,您杀了他,难免被世人诟病,青史上也不好着笔啊!”   王缜气极,狠心下令将小凡的嘴堵了,再痛打他三十大板,可心里却泛起阵阵隐痛――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被辜负的痛。   ***   若不是因为小凡,王缜或可尚留白朗一命。   然他险些就付出真心的男宠,却与他的冤家对头合谋算计他,妒恨之心再也容不得白朗半分。   至于罪己诏,全然可以找能人模仿白朗笔记代写;再假饰个白朗负咎自尽的假象,便可规避世人诟病;   登基典上的禅位礼,自古也有无前朝皇帝在场的先例。   只要这乾坤城还在,只要传国玉玺得手,那便可昭告天下,我王缜天命神授,君权正统。   想到此节,忽而激起一身冷汗,王缜忙令道:“快!将传国玉玺取来!”   掌印太监颤抖着手,将“玉玺”按在一面玉轴绫锦上,王缜忙不迭拿起查看,片刻后便怒目圆瞪,将绫锦撕得粉碎,跌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哼哼。   侍从们忙捡起绫锦碎片一看究竟,好容易将玉玺印拼好,几个人忙捂住嘴,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绫锦上所印的玺底印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乍一看似无异常,   然细观其中,在两排字的中间位置,隐约可见一个鬼脸,呲着牙,贱兮兮地笑。   这传国玉玺,果然是假的!   小凡与白朗串通蒙骗王缜,小凡自白朗处探得的玉玺,又怎会是真的!   罪己诏做得了假,可传国玉玺万万假不得!   王缜思忖片刻,忙又下令,将小凡提到大殿。   ***   小凡已挨了那三十大板,又在水牢里沤了半日,再趴到王缜面前,已然没了人样。   王缜竟是不能自已,见到他又忍不住一阵心痛,却又意气用事,不愿在小凡面前展露关切,便佯装愠怒。   “本王问你,将传国玉玺藏于何处?”   小凡的眼神已有些飘忽,虚弱地抬起手,将贴在额前的湿发拨开,无力地一声苦笑,答道:“将军这是什么话儿?玉玺,不早就自龙脉山上寻得了么?”   王缜怒喝:“又在装蒜?你当真不怕死了么?那玉玺是假的!”   小凡通身一个激灵,似是当头棒喝般,瞠目怔了良久,王缜看得都有些惊疑,只见小凡空洞的眼睛如坠珠般,噼里啪啦不断滚落下泪来。   “你、你又在演哪出戏?”   “啊――”忽而一阵撕声叫喊,小凡双手抱头,痛心疾首地向地上撞去,“白朗!我对你掏心掏肺,竟仍是换不得你全权信任!我、我好冤啊!我好悔啊!”   近旁侍卫忙将小凡拦住,将他双手反剪绑于身后,可小凡仍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声咒骂白朗辜负了他。   王缜有些失色,旋即又恢复威怒,沉声道:“你是想说,你也被白朗骗了?”   小凡冷静了些,却兀自抽泣着,似是个怨妇般自怨自艾:   “我在千秋苑里,对他用尽了真情,终于见他白眼换作青眼,将我当作心腹,求我为他犯险,可万万没想到啊,最紧要的一节,他还是信不过我!”   王缜冷笑:“小凡啊小凡,本王被你骗的太多,你虽悲痛欲绝,可本王着实拿不准,你是真的难过,还是又在演戏。”   小凡忽而振作,目光灼灼看向王缜:   “将军!左不过小凡没了百里斩的‘鸳鸯鸩’是活不久了,求将军开恩,准小凡亲手将白朗杀了!黄泉路上也好让他陪着!”   一句话令王缜妒恨中烧,险些就将小凡按倒痛打,毕竟他王者风范,遂又怒极反笑。   “看来,他当真伤你不浅啊,你当真忍心杀他?”   小凡的眼泪涌得更汹,却忙不迭地点头:   “求将军成全!我小凡今生得不到他真心,那便拉他一同去投胎!死都要傍住他,来生再不许旁人夺他!”   王缜仰天大笑,冷不防一脚踹在小凡胸口上,狠狠骂道:“下贱的东西!好,本王就成全了你!”      ☆、就擒   乾祚宫中,小顺子跪在白朗脚边,拽着他衣摆声声哭求:   “殿下,求您快逃吧!奴才已打点好了,您换上奴才的衣服,藏在掏粪车里便可出宫,奴才留下与王缜和小凡周旋,就算拼死,也要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殿下,您就委屈这一回,别再逞一时意气了啊!”   白朗端然坐于窗前,目光投向园中春光,神情泰然,嘴角漾着一抹浅笑,他兀自陶醉,待小顺子哭得久了,才缓缓转过头来。   将小顺自地上扶起,温柔目光将这忠仆好生打量,轻声道:“小顺子,你我虽是主仆,然在我心里,一直将你当作弟弟。”   小顺子诚惶诚恐,膝头一软,又要跪下,却被白朗搀扶住,为安抚他心神,白朗握着他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几下。   “成王败寇,我白朗愿赌服输,但局面输得,气节输不得,我,不走。”   小顺子又急哭了,才欲再劝,白朗忙将他拉近,低声道:“更何况,唯有我才能与王缜周旋!你留下只能白白送死!”   小顺子急道:“奴才不怕死!可殿下是皇室唯一的希望,殿下定要保重!”   白朗言语更急迫:“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怎么说也是当朝皇帝,他们在动手前,定要先造足了势!有这点时间便够了!你快些逃吧!我为你准备了些盘缠……”   “不!我不走!我死也要陪着殿下!”   “好弟弟!”   这一声疾唤,小顺子瞬间泪崩。   “白朗今生得遭际无数,见惯尔虞我诈,得忠良如你,三生有幸!你快些逃吧,就当是了却我这一生最后的心愿,我希望你活下去!”   “殿下……殿下……”小顺子涕泪纵横,跪下给白朗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殿下……哥哥,来生,我、我还要在您身边伺候您!”   ***   小凡率一众禁卫军冲进乾祚宫时,见白朗负手立于园中桃花树下,长发如泼墨般覆在鹅黄衫子上,   春风徐徐,落英缤纷,男子双目微闭,轻仰着头,嘴角还荡漾着一抹怡然浅笑,似是在聆听花瓣翩跹,陶醉轻风拂面。   人面桃花,这哪里是束手就擒的末路英雄,分明是落入凡尘的谪仙子。   小凡却看得好不心痛,只因白朗那副超脱神情,心里定是在想着某人。   忙稳了稳心神,扬声喝道:   “白朗,我奉将军之命,前来审你!”   白朗似被扰醒了清梦般,眉宇微蹙,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小凡,自嘲一笑:“看来,朕到底是错信了人吗?”   小凡抬手一指白朗胸口,怒道:“别在这儿倒打一耙!你不信我在先,怎还有理怪我翻云覆雨?”   白朗讶然,显是不明白小凡何出此言。   “白朗,我恨死你了!我一心为你,与将军为敌,你却始终对我有所保留!我本求将军亲手杀了你,可将军还命我刑.讯你,直到你肯说出玉玺下落!”   白朗脸色惊疑更甚,才欲张口发问,却被小凡截话:   “你若想求个痛快死法,我劝您便一早招了,否则,我小凡定要比当年的百里妖郎还要狠戾,直叫你品尝品尝地狱滋味!”   言罢,便喝令左右,将白朗五花大绑。   而白朗也不作挣扎,反而慨然失笑:“朕猜断,王缜篡位大典在即,那逆臣为博忠良的虚名,定是不敢将朕公然押进诏狱。”   小凡点头,尚不知其何意。   白朗续道:“可那千秋苑里,着实地腌H晦气,既是朕的末路,那便请凡公子发个慈悲,许朕自行选个地方吧。”   小凡紧抿嘴唇,深深吸了口气,好一个凡公子啊,真真儿的客气,真真儿的见外!   小凡冷笑道:“将军有令,用十二道铁链镣铐将你锁住,又不知你内力深浅,便要将你全身穴脉都用银针封了,有将军做主,我也不怕你再耍花招,说吧,只要不出这乾坤城,你想去哪里受审都随你。”   白朗面上仍挂着笑,可脸色渐渐有些沉郁,他抬头看向皇宫东南方,神情极是向往,又极尽悲凉。   “朕,余下的日子,便去凝月轩里……虚度吧。”   ***   凝月轩,幽潭之中的一小片沙洲,曾在质子坤华居住的短暂时光里粲然须臾,如今又是一片破败模样。   然,毕竟又是一年春好,潭边桃花开遍,莺蝶与花雨翩跹,自坤华寝屋的窗子望去,风景甚是怡人。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即使身边诸人杂乱,耳畔铁锁铿铿,白朗兀自陶醉看着窗外,脑海里回想着与坤华的往日温存。   小凡眼睁睁看着禁军将一道道铁链绑在白朗身上,看他们将白朗双臂吊起,看那一根又一根银针刺入白朗周身穴道,   白朗起初只是微微蹙眉,目光仍执着于窗外春景,渐渐地便面目扭曲,痛苦的呻.吟自咬破的嘴唇间声声地渗出。   可小凡内心虽在滴血,脸上却仍阴恻恻地笑着。   好容易将白朗周身穴道一一封住,白朗已是奄奄一息,似只鹅黄蜘蛛般,手脚大开,高吊在链条铁锁织成的蛛网上。   小凡借口要到外屋休息,实则寻了个僻静处暗暗垂泪。   他想,白朗定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玄机。   ***   王缜当面与他对质,小凡无计可施,便只得招认,他招出无数惊天事实,只为给白朗埋下一线生机。   白朗实则对小凡毫无保留,小凡也知真正的玉玺已被白朗托付给了蒙斩二人。   然他假饰被白朗蒙在鼓里,只因他猜断王缜很快便会发现所得是个假玉玺,待王缜再提审他,他便再演一出戏,令王缜相信自己不被白朗信任,进而对白朗因爱生恨,宁愿与其同归于尽。   如此种种,小凡只为一件事:能够再见到白朗。   小凡自贴身小衣里取出个锦盒,抱在怀中祈祷了片刻,看向窗外,目光有些失神。   想来此时,鹰嘴岭那里待渡江的三千兵马,已被王缜轻易清剿了吧;   而孤鸿岭上,即便蒙斩二侠神功盖世,也难免一场血雨腥风。   而他自己呢?   鸳鸯鸩的毒就在血液里奔流,百里斩就算能逃出生天,势必也再不会信他忠良。   小凡苦笑,无妨,好在那妖郎为求周全,临行前又给了小凡一记狠药。   那锦盒里装的,据说是金坏坏生前研得的怪药,百里斩彼时尚困在他手里,被迫与其修习巫术,见此药理,百里斩大呼此药损尽了阴德,却逗得金坏坏兴奋大笑,还逼百里斩为此药取名。   南柯梦。   任你此生绚如晨曦,生如夏花,但服此药,红尘千帆过,都化作一场空梦。   好在金坏坏研得如此阴毒的药理,还顺带着配了解药,只是金坏坏已死,此药便已失传,世间仅存一副南柯并一副解药,都在百里斩暗予小凡的锦盒里。   而如今这锦盒,便是能救白朗活命的唯一倚仗。   小凡暗想,就算天下倾了,就算自己殒命,也要将白朗救出宫外!   抱着这样的决心,小凡打开锦盒,却在下一刻面如死灰。   那锦盒里,本是黑白两颗药丸,黑的那颗业已稀松成糊状,而白的那颗,早已不见了踪迹。   小凡恍然,定是自己泡在那阴冷的水牢里,通身湿透,虽那黑丸尚存,然那白丸不知什么成分,已然被水浸溶了。   小凡只觉被冥冥之力逼退到了绝路!   黑丸是南柯,可没了白丸,便不得梦醒了!   ***   孤鸿岭上,连续五个日夜的血战之后,五万神扈余有两万尚存,而蒙斩的五千精兵,仅留一千余人侥活。   蒙千寒与百里斩率这一千部众,节节败退,直被逼到最高岭上的一处山坳,借着地势暂且藏身,脚底下是层层布阵的神扈大军,遁走无路,就算插翅飞走,也是难逃箭雨。   蒙千寒身上已多处负伤,入夜后空气转冷,他便更觉虚弱,心道,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回想五日前的夙夜之时,神扈大军突然来袭,两军将领隔空喊话,对方称是王缜男宠小凡充当了细作,将蒙斩行藏告会了将军。   百里斩捶胸顿足,将小凡好一阵骂,然意气渐消,他二人都不禁纳罕,小凡向来自私保命,如今身中百里斩的“鸳鸯鸩”,为何还助王缜将他俩赶尽杀绝?   蒙千寒深信个中必有隐情,而百里斩决然不信小凡有什么苦衷。   一想到阿斩,蒙千寒铁骨铮铮的汉子,心底里便泛起柔情涟漪,   四下里张望,却不见那人踪影,一阵苦笑,心道,不知这师弟又在闹什么妖,夫君都快要死了,还不知守在近身。   说好的看他怎么死,再为他殉情……   蒙千寒心里猛一阵痛,他定要设法助百里斩逃走,再说服百里斩一人独活!   遂忙呼来左右,搀他去寻那精怪妖郎。   待蒙千寒在一口洞穴边寻得百里斩,生生就被他气笑了。   只见这妖郎怀里揣着个活物,神神叨叨,振振有词,蒙千寒也不敢打扰,待他发完了癔症,才缓步上前。   百里斩怀中那活物原来是只蝙蝠,蒙千寒惊诧看他对着那蝙蝠好生调笑,不时加以温柔抚.摸,接着竟是在那蝙蝠头上轻啜一吻。   蒙千寒大骇,忙冲口道:“你这两片嘴唇是我的,怎可偷吻这么恶心的东西!”   百里斩骇然一跳,手中蝙蝠便扑棱棱飞走。   见来人是蒙千寒,百里斩吁了口气,旋即又面露愠色,本欲习惯性地出手便打,一见蒙千寒身上伤势,又将手放下,搀扶着蒙千寒,寻了块干松土壤一同坐下。   “师弟,你适才做甚?”   “啊……嗯,闲得无聊,抓只蝙蝠做宠物。”   百里斩言语闪烁,显是没说实话,但蒙千寒此刻无心追究,只顾抚.弄着他今生最疼爱的人,在这血雨腥风里尽享片刻温存。   “师弟,我们已被困五日了。”   “嗯。”   “想来,你我都难逃此间了。”   “嗯。”   “我曾许你海阔天空,怕是又要失言了。”   “别在意,我都习惯了。”   被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师弟怒怼,蒙千寒无奈笑笑,心中再起无限温情,   遂又想着,定要劝说他放弃殉情念头,于是偷觑他脸色,扯话道:“师弟,你给我讲讲,你平生游历众多,哪次经历最妙?”   “嗯……”百里斩想了片刻后答道,“该是波斯之行吧,那个波斯公主,生得真是漂亮呢!”   “与你相比呢?”   “还是差了一截。”   “嗯嗯。”蒙千寒宠溺一笑。   百里斩兴致大起,续说道:“波斯国的民风真是彪悍,那公主一见我便说要嫁我,还硬生生非要与我洞房!”   蒙千寒急道:“师弟!你、你不会喜欢女人的对吧?”   “那可未必,不过,我当真不喜欢不如我美的女人。”   “啧啧,你这妖精。”   “可那波斯公主仗着她的地盘儿,便要借全国兵力对我用强……”   “咳咳……”蒙千寒急得一阵猛咳,“师弟,你功夫高深,定不会被蛮夷降住的!”   “那是当然,然则她毕竟是女孩子,我也不好动真格的,一个疏忽便被她绑了押进了闺房……”   “咳咳……”蒙千寒咳得更急,“你、你不会就此委.身了吧?”   百里斩仍言之徐徐:“怎么会呢!趁她宽衣解衫之际,我一眼瞥见她脚踝处有一道伤疤,便心生一计,告诉她我有一味奇药,可去除她身上疤痕,还可令肌肤再生,永葆青春。”   蒙千寒终于松了口气:“所以你就令她将你放了,作为交换,你将奇药给了她?”   “嗯!师哥,你不知我的那味药有多神奇,我炼就此药,还要拜金坏坏所赐!”   “够了够了!”蒙千寒扶额喟叹,“才送走个美艳公主,你又要提那挨千刀儿的金坏坏!你这坏心肠的妖精,你存心气我是吧?”   “不不不!师哥,你一定要听听,我那奇药是怎么炼就的!起因便是我被迫与金坏坏修习……”   蒙千寒忍无可忍,不顾伤痛,一翻身将百里斩压在身下,黑夜里一双眸子似撒满碎星子般熠熠,紧凝着百里斩,眼底渐渐泛起了情.色。   百里斩有些羞涩,又有些期待,便别过头去,支吾道:“你、你别逼我和你野.战哦,你这身子骨儿,可吃不消。”   蒙千寒登时大喘粗气,铁钳般的大手捏住百里斩下颌,施以霸道却并不危险的力道,将他的脸扳回自己眼前。   百里斩以为下一刻蒙千寒便强势攻来,却不想,蒙千寒竟生生克制着,只顾“君子动口”。      ☆、吻伤   “师弟,你生性不羁,形骸本就属于这天地,我却总仗着你爱我宠我,便将你绑在身边。这次,我怕是真要舍生取义了,可我此生已负你太多,我断不可再连累了你!”   百里斩登时急躁,欲冲口反驳,却被蒙千寒抢先:   “我曾骗你,负你深情,这临终一次,我绝不再对你失言!师弟,我曾许你海阔天空,你便带着我的骨灰,去成全我的允诺吧!”   “呸!我说过与你生死相赴!生同衾,死同穴!”百里斩怒斥,旋即又嗤笑道,“更何况,我已然被你诓到此番田地,现下插翅也难逃了!”   “不!你定是逃得了的!明日一早我便命人向山下喊话,告会他们,乾坤城里那枚玉玺是假的,而世上知悉玉玺下落的只有你我二人,   “我留在此地死战,稳住神扈军,也算是个人质,王缜若想得到真正的玉玺,那么便须得放你条生路!”   百里斩切齿道:“我才不会向王缜和小凡那对贱人屈服!我更不会舍你而去!蒙千寒你给我听好,你我二人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你若死了,那便是一失两命!”   “呃……这话听着有点别扭。”   “话糙理不糙!你若是死了,我即刻便随你而去!总之,你须得给我撑着,撑到最后一刻!兴许……兴许……”   言语至此,百里斩神情再度闪烁,   “兴许再过个一时三刻,便会有所转机!”   “可是……咳咳……”蒙千寒忽而一阵剧烈咳嗽,百里斩趁机扭转局势,一翻身又将蒙千寒压在身下,浑不吝的妖郎可绝不只满足“君子动口”,一得手便撕扯起蒙千寒衣服。   “这可是你自找的!蒙将军,我百里斩会尽量出手温柔的!――啊啊啊,你……你干什么……别碰那里……你、呃……淫.棍……”   百里斩神气不过一晃,蒙千寒早已熟稔他身上所有性.感地带,一通撩.拨后,想要反.攻的百里斩便又被蒙千寒压在身下。   ***   波斯商队入圣京后,便将货品送去各主顾处,而那些相貌姣好的奴隶,都是卖给圣京最大的歌舞坊“咸乐坊”做艺伶的。   车上那位管家嬷嬷,一路上对坤华多有照拂,即便入了咸乐坊,也未对坤华施以苛令,只在坊中一处素雅的清静处,为坤华置备了住所,便放任坤华自由。   坤华由此更是笃信,这一切都是邪罗为他巧心安排。   在圣京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又有艺伶柯娅的身份庇护,坤华只觉漂泊不定的心终得了几分安定。   然心底最深处的那份记挂,也因这份安定,变得更为无计可消,更让他牵肠挂肚。   更何况,坊间客人连日来争相议论,说是长江沿岸孤鸿岭上,王缜的神扈营正倾力围剿蒙千寒与百里斩为首的叛军。   坤华越是听得多了,心中便越是焦灼,几个月前,圣京城外大军压境时曾见过百里斩,彼时他不知何故被奸人所害,想来如今已然无恙了。   可蒙斩二人也忒鲁莽,就算忠义勤王,也当该顾忌白朗安危!   乾坤城里王氏当道,白朗疯癫,生杀与否全凭王缜心情,他二人公然与王缜作对,如今既折了自身,想必也牵连了白朗!   坤华不知个中原委,是故难免怪错了蒙斩二人。   他也不知大周皇宫的凶险,一心只想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人。   于是便假意攀附权贵,向咸乐坊的管事求乞,赏他个好机遇,得以入宫见见世面。   恰逢四月十五是王缜登基大典,咸乐坊接下了当晚国宴的歌舞活计,坤华便以舞娘柯娅的身份,混迹于舞队之中。   自四月初五起,这一队舞娘便要入驻宫中,以便彩排备舞。   坤华便借此机会,再入皇城,探访故人。   ***   入夜,一众舞娘都在掖庭住下,他便偷跑出来,借着夜色,直奔乾祚宫而去。   不想守卫如此森严,他几次尝试,都入不得内,若再逗留,恐怕掖庭那边会抓他个现形,没奈何,坤华只得先行离开。   行至皇宫西南处,忽而心中一阵悸动,眼前这条曲径的尽头,便是他曾居住过的凝月轩。   想来,自己初到圣京时,便是于这样的月夜,邂逅了那个风流人儿。   回忆那段短暂的甜蜜日子,坤华不由得笑出声来,月色下那一通幽径,便似有了魔力,坤华虽身处险境,却霎时忘了忧惧,竟是迈着步子,向凝月轩走去了。   ***   夜凉如水,明月当空,幽潭上一片清幽光华。   坤华在潭边静立,高挑的身影倒映在水中,景象之美,犹如画作。   然此番那入画之人,不再是偏偏佳公子,而是妖艳的异域舞娘。   坤华看向水中倒影,无奈长叹。   物是人非,白朗,再相见时,你可还认得出我?   他在潭边兀自出神,回想着初入此境时,与白朗那不羁子的一段默契共舞,幽幽的水影映在脸上,水中倒影里,是一张扮着女妆的绝美脸庞。   忽而想到,若是白朗见他这样打扮,定又会说些羞煞他的混账话呢。   这样想着,坤华不由得失笑。   便在此时,他依稀听到自凝月轩里传来阵阵低微的呻.吟。   静夜里,那呻.吟声压抑而痛苦,听起来有些}人,坤华难免畏惧,才欲退走,却忽而怔住。   只因那呻.吟虽轻若游丝,他却听得如此熟悉,难道是……   不!绝不可能!   坤华屏气凝神,向着屋里走去,只为否定他心中猜度。   伸出颤巍巍的手,推开曾是自己寝室的房门,一束月光洒进窗来,正照在那人身上。   那一刻,坤华心跳骤停,旋即又急剧加快。   “白朗!”   他失声惊呼,奔向吊在铁锁链网之中的鹅黄身子。   可到了近前,他竟不敢去触碰他,只是兀自抽泣,怔怔地看着,似是仍在奢望,此间受罪之人,不过是身形与白朗相像罢了。   然,那昏沉之中的人听到呼唤,挣扎着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   坤华瞬间泪奔,抽泣声变作压抑的哭叫,他捧起白朗的脸,拨开碎发,疼惜地凝望着他。   “白朗……白朗,你怎会、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白朗已被折磨得神情恍惚,见眼前之人伤痛哭泣,他一时不知何故,困惑地偏头回望,呆怔了良久,忽而瞠目,迷离的眼神霎时灼灼。   眼前之人,虽一身异域女装,可白天想、夜里梦,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断断认得!   “白朗……白朗……我是……”风传已不在世间的人儿,分明就在他面前嘤嘤而泣。   “坤……华……”白朗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似磨砂一般嘶哑。   可就是这一声轻唤,便令坤华破涕而笑:   “是我……白朗,我们……终于又得见了!”   却又忍不住涌出泪来,“可你……你为何……外面分明传闻,你被善待的啊!”   白朗自嘲地摇了摇头,混.浊的双眼转瞬变得透亮晶莹,将坤华仔仔细细地好一阵打量,失笑道:   “我的坤华啊,定是有神明嫌我太无能,替我护着你,两次……你两次险些……可如今,你好好儿的……又回到我身边……咳咳……   “只是……咳咳,坤华,你这身打扮……我险些认不出……不过……咳咳,真的好美啊……”   白朗本想调笑一番,却忍不住连声咳嗽,虽拼命掩饰,可嘴角还是渗出一道血痕,身子随着震咳而不住地颤抖,带动着桎梏周身的铁链也铮铮作响。   坤华大惊,忙搂住白朗,语无伦次地啜泣:   “白朗……我、我怎样才能救你……”   慌乱地扫视白朗周身的桎梏,见铁链如网、锁栓错节,又有无数银针刺在白朗身上,便愈加惶急不知所措,   “很疼吗?我、我怎么才能……才能让你好过些……”   白朗不忍坤华难过,拼命忍住咳嗽,又挑起嘴角痞笑,看着坤华,贱兮兮地道:“好办啊,你亲我一口。”   “啊?”   “快些亲夫君一口,夫君就不疼了!”   坤华失笑,心里却更痛。   本以为今生死别,侥幸换得生离,生离又如蒙赦,能再与他重逢,可这样的重逢,又让这心……怎堪了得?   没奈何,那便将这一腔子的爱恋,这至死不渝的羁绊,都寄于两人的唇齿相依吧。   月光如水,透过窗子,倾洒在他们身上。坤华轻轻拖起白朗的脸,尽量温柔,却又难掩热烈地,吻上那对干裂的嘴唇。   真是妙哉,白朗忽而觉得,通身的痛,都被那吻瞬间驱散了。   然,本是难得的纵.情时刻,白朗敏锐,一阵O@传进耳畔,思忖片刻便瞬间警觉,他猛烈晃动身子,将紧拥着自己的坤华挣开。   坤华尚不知何故,惊骇地看着白朗,却见白朗面目狰狞,似是恨他入骨般咬牙切齿。   “哼!哪里来的狐媚子!”   几乎是同时,话音才落,小凡便带着两名禁卫军推门而入。   坤华通身一个激灵,转瞬明白了白朗用意,忙镇定心神,装出一副懵懂少女模样。   小凡本是来者不善,一见白朗身旁站着的人,登时惊怔,瞠目看了半晌,确认了那人身份,面色便沉了下来。   于是随着白朗的话,嗤笑道:   “哼,是啊,哪里来的狐媚子,”   又轻佻地打量起坤华,皱眉道,   “咦,我怎么觉着,这波斯舞娘,长得与我这么像呢?”   坤华心中大骇,见小凡颐指气使的模样便已猜断,白朗此番遭际,定与这见风使舵的人脱不了干系。   可他面上却仍是一副无知少女模样,似听不懂小凡言语,偏着头,眨了眨眼睛,挑尖了声音扮作女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他所讲是波斯语,“我叫柯娅,是来宫中跳舞的,晚上睡不着,便出来闲逛”云云。   却听得小凡连连嗤笑,一副“姑且由你编排”的模样。   白朗心下焦急,便忙截话:“住嘴!”   坤华怯怯地低头,不再多言。   白朗看向小凡,恶狠狠道:   “王缜也忒下作,见你这与坤华相像的男子诱惑不成,便又找来个像坤华的女子!哼,就算再寻个不男不女的来,你们三个加起来也比不过坤华半分!朕劝你们别再枉费心机,朕绝不会告诉你们玉玺的下落!”   坤华心中千回百转,已然将白朗处境猜得一二,也已明白,此时白朗为何要装作未识得他身份。   小凡当然也猜到了白朗心意:分明是自身难保,却唯恐连累心爱之人。   心中登时醋意升腾,恨恨地咬牙,生生忍住发作,冷笑道:   “是了,我与坤华如此相像,这波斯舞娘,既然像我,那便也可说她像坤华了。可是,她确实不是我们的人啊。”   说着,便一步步向坤华踱过去,而坤华仍是一脸的无辜,见小凡面色不善,便装作害怕模样,怯怯地说着波斯语,大意是“我不懂中原皇宫规矩,多有僭越,望恕罪”云云。   白朗惶急,出言却是纨绔子弟的口吻:   “哈,看来她当真是波斯来的小妞儿!也好,你们便将她留在朕这里,待朕殉国,也好得个陪葬!只不过,你们怕是不好与波斯那边交代了吧!”   分明是在护他周全!   小凡心下恨恨,踱到坤华面前,冷不防抬手钳住坤华下颌,坤华失声惊叫,面露惊恐,想哭却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白朗的心跳骤急,瞬也不瞬地看着,只见小凡眯眼瞧了坤华一阵,冷声道:   “大晚上的,在皇宫里出没,是波斯舞娘,还是波斯细作,倒还说不定呢!”   又狠狠将坤华的脸甩开,铿锵道:“将她带到柴房,我要单独审她!”   坤华仍是懵懂,装作听不懂小凡的话,直到那两名禁卫军上来架他,他才受到惊吓般叫喊起来,仍是一串波斯语,用意自然是求饶恕罪。   坤华一路挣扎被押出门外,小凡也跟着转身欲走。   “小凡!”身后是白朗颤声一唤。   小凡止步,转过身来,见白朗一脸忧惧。   “不、不要为难他……”   如此乞怜,如此卑贱,如此惶惶,他竟为了那人,全然失了帝王之威!   小凡冷笑:“陛下,您还是唤奴才‘凡公子’,听得入耳些呢。”   言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小凡一进柴房,见跪在草垛上的那人,便横眉立目道:“哼,想不到你如此命硬,两次必死之局,到头来都是虚晃!”   坤华忙在地上跪好,不顾自己尊严,向小凡询道:“听闻阁下在宫中对白朗多有照拂,不知何故,今日得见,却见阁下如此为难白朗?”   小凡居高临下地瞪着坤华,良久才嗤笑一声:“好啊,那我便将我与白朗相依为命的这段日子,悉数讲与你听了。”      ☆、南柯   千秋苑里屡次犯险回护白朗,终得白朗信任,受其旨令助他复辟,如今又被王缜识破,不得已假饰与白朗两立,姑且保住白朗性命……   小凡语意沧桑,将这两月来他与白朗共同经历的种种,悉数告会了坤华。   而言语间却又透着得意,分明是向坤华炫耀,在白朗最危难的时刻,陪在他身边,护他、助他的人,是我!   而坤华确是面露悲凄和悔意,只是他悲凄的是天意作弄,悔恨的是自己无能,半点嫉妒小凡的意思也没有。   白朗在自家的皇宫里受苦,而他远在胡夏,还以为白朗疯癫自得、过得舒坦,以为白朗有小凡陪伴,便不再顾及他的死活,此生都不会再想他恋他。   待小凡讲完,坤华兀自伏在地上怔愣,忽而想到了什么,忙轻拽小凡衣摆,惶怯道:   “阁下!自阁下适才言语中分辨得出,阁下定是对白朗心怀深情挚意的,不然白朗绝不会活到现在!”   小凡嫌弃地一扭身,将坤华手中拽着的衣摆扯回,瞪了坤华一眼,不作言语。   坤华怯声道:“阁下既对白朗有情,又聪慧绝顶,那么阁下……阁下定有助白朗脱险的办法,对吗?”   小凡一怔,心思晃了几晃,看着坤华的眼神有几分游移。   而坤华看过来的眼神却更迫切,眸子似撒了碎星的黑夜般荧荧颤动。   小凡嗟叹一声,自袖中取出盛放“南柯梦”的锦盒,徐徐道:“原本,我确有一计……”   南柯梦,药理极尽阴损之能是。   服之者,三个时辰内有如蛆虫蚀骨般痛痒,直至耗尽精力,意识全无,   待得醒来,形容便成了耄耋模样,真真儿的一夜白头;   然这人尚不知自己须臾苍老,还以为人生不过场梦,过往诸事都成了梦中幻影,   虽能忆得,却笃定那经历的事、那相逢的人,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于是这人便心安理得地老去,顺天应地地等死。   孤鸿岭那夜,百里斩逼小凡饮下“鸳鸯鸩”,遂又将这金坏坏研炼的“南柯梦”交予小凡,   意欲是,但凡圣京乾坤城里有什么差池,为保白朗周全,便令白朗将此药服下,那么便可一夜之间成了耄耋老人,常人辨识不得,   再混迹于下人流民之中,遁出宫去,待寻得稳妥之地,再将解药服下,恢复原貌,那便可逃出生天。   王缜欲夺白朗性命,却将小凡关押水牢,小凡便再无机会接近白朗,“南柯梦”也就不能送到白朗口中,危急之际,这唯一能救白朗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也是用不得了。   于是小凡心生一计,假饰贪生怕死,为求保命,便将与白朗合谋的种种悉数交代了,却刻意不提玉玺作假之事。   小凡深知王缜疑心甚重,确认小凡与白朗合谋后,旋即便可识破玉玺为假,那么王缜势必会再自牢中将他提出来与他对质;   小凡之前已全数交代,唯此玉玺之事做了保留,此时再做出同样被白朗蒙在鼓里的模样,王缜势必会信他。   于是,小凡被白朗辜负,因而由爱生恨,欲杀白朗而后自绝,这样的心思便也是人之常情。   小凡这么做,为的就是诱骗王缜,允自己再与白朗相见,他便有机会将“南柯梦”喂给白朗,再将解药一并予之,白朗变成垂老模样后混出宫去,寻个安妥的地方再自行服用解药。   “可是,我却失了那解药。”小凡兀自摩挲着手中锦盒,神情懊恼。   坤华一直默默听着,到了要紧处还不时点头赞许,忽闻这句,他全身都是一颤。   “解药失了?!”   小凡恶狠狠地瞪他:“对!失了!我在水牢里泡了半日,解药化在水里了!”   坤华全然未觉小凡言语里的迁怒,兀自失魂落魄般,口中絮絮:   “失了,那便是……最后的办法也……白朗……可怎么出去?蒙将军……百里斩……可还有什么办法?”   小凡冷眼瞧着,放坤华焦虑不安了一阵,才施施然道:“不过,一见到你,我便又想出个救白朗的法子。”   坤华又是一怔,旋即欢喜,一时忘了形骸,又伸手去抓小凡衣摆:“什、什么法子?”声音都颤抖异常。   小凡又故作嫌弃,将衣摆自坤华手中抽回,退后一步,居高睥睨着坤华,说道:   “对,有个法子,不过,成与不成,还看你愿不愿牺牲。”   坤华眸子一晃,继而坚定道:   “只要能救白朗出宫,我什么牺牲都做得!”   “好!”小凡撇嘴一笑,将那锦盒扔到坤华脚边,“吃了它。”   跪在地上的坤华倏尔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小凡。   “吃了它!”小凡一字一顿地重复,见坤华面色发白,又语带讥诮道,“你不是才说了,为救白朗,什么牺牲都做得。”   坤华不自觉地滑动着喉结,颤抖的手将那锦盒捡了起来,再看向小凡,问道:   “阁下的意思是,我须得服了这药,变成耄耋模样,将平生当作场梦,阁下才施得解救白朗的法子?”   “没错!”   惶恐至极,坤华反而失笑:“阁下……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能否将您的法子悉数讲明?”   小凡直言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是趁人之危,存心想除掉你,那么我便告诉你,我确有此意!”   坤华全身猛地一震,小凡阴险地挑嘴一笑。   “然则,这也确是我救白朗脱险的第一步!”说到此处,小凡又将咄咄逼人的语调放缓,言语里透着病态的亲昵,   “坤华哥哥,我与白朗在千秋苑里相依为命的时候,您在胡夏王宫里也没闲着啊,听闻,您在‘临死’前,曾逼迫堂堂的赫连邪罗允了您三个条件,不知今日,您坤华君既是假死,那么这三个条件,还作不作数呢?”   坤华凝眉,顷刻间便恍然失色,他已想通了小凡所谓的法子。   “对了!坤华君也是聪慧之人呢!正如百里斩那妖精所言,与聪明人一起谋事,还真是痛快又省力呢!”   ***   赫连邪罗身怀绝世武功,却在坤华行刺时,假饰被他制伏,为与坤华换命,便应允了他三个条件;   事后又将假死的坤华送至中原,成全他与白朗团聚。   邪罗对坤华的爱,如此内敛而隐忍,势必万事都为其考虑周全,是故绝不会令身在中原的坤华形单影只。   别的不提,单就波斯商队中的嬷嬷,并咸乐坊的掌柜,定是邪罗安置在坤华身边以作回护的人。   而藏身暗处的耳目和护卫,也必定时刻如影随形。   试想,坤华以波斯舞娘身份入了中原皇宫,却又在宫中没了行踪,那么此消息定会不日便传至邪罗耳边,白朗受困宫中的实情也会随附带到。   赫连邪罗在万寿节那晚,当着满朝文武,并外邦使节,向坤华做了应允,虽当事者对真相心知肚明,然这出戏做得太大,必要时便可将计就计。   赫连邪罗得知坤华下落不明生死攸关,断不会坐视不管,而他之前又允了坤华,如若白朗危难,他须得倾力救护一命,此乃抵命的誓约,赫连邪罗九五至尊,定不能食言。   于是赫连邪罗便可将兑付坤华之诺作为理由,出兵征伐中原,表面上为解白朗之困,实则寻找坤华下落。   如此想来,真是妙计。   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便是坤华的失踪,且这失踪须得彻底,要躲得过影子般的暗士,和不知其行藏的一众耳目。   ***   “坤华哥哥,考虑得怎么样了?”静夜里,小凡调着嗓子,幽幽然、阴恻恻地追问。   坤华自思绪里被他惊醒,蓦地打了个激灵,他一度神志恍惚,回神后,却发现自己将那锦盒紧抱在怀里,他好一阵心惊胆寒,本能使然,险些就将那锦盒抛了出去。   却终归是将它抱在怀里,似是抱着白朗的性命般珍重。   又过了一刻,坤华忽而苦笑,抬头看着小凡,颤声道:“一石二鸟,阁下果然聪慧过人。”   既除掉了碍眼的情敌,又保住了情人的性命。   小凡得意地撇嘴一笑,不理坤华语气里的凄惨绝望。   坤华失笑更甚,似是有些嗔痴般地咯咯做声:“也不枉……当年我求蒙将军……自薛公公手中,将你救起。”   小凡的笑僵在脸上,眼底瞬间涌起一层阴翳,坤华是故意的,提及那段往事,借以挖苦小凡恩将仇报。   坤华、蒙千寒、百里斩,算来都是小凡的恩人,可却轮番被小凡算计谋害,眼前人被他逼得生死两难,而孤鸿岭上的那一双,也是危在旦夕。   小凡极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可良心的不安只扰了他一瞬,下一刻便变本加厉地暴戾。   “对!你说得对!亏了你那时救我,我这么好的头脑,才能用作今日助白朗活命!我劝你还是快些吃了这药,白朗他就在潭水对岸,受的罪着实不小,他可等不及你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   被小凡一提醒,坤华本能地转头看向窗外,对岸的小轩窗里,白朗定也忧心望着这边。   坤华心痛到不支,颓然瘫倒,怔怔地流出泪来,全身唯有那双手还在动着,却是似被冥力支配般地,将那锦盒打开了。   那已成糊状的药丸,吃了后,便将这一生都变作幻梦了。   坤华含泪失笑,自窗外收回视线,看着小凡,声音绝望,却透着空灵:“还望阁下,莫失了信用。”   小凡见坤华目光坚定,便知他已下了决心,心愿达成本该得意,小凡却莫名地有些心痛。   脸上的得意和高傲都不觉收敛了,换作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宽慰:   “你放心,我小凡爱白朗之心,与你不相上下,单凭这一节,我便会倾力助白朗活命!”   坤华闻言,神色忽而大喜,转瞬却又暗淡,苦笑道:“翻云覆雨,本就是世间常态,更遑论人心……”   小凡瞬间愠怒,却不等他发作,坤华继而说道:   “可如今我与白朗都落在你手中,我又哪有选择的余地?”   小凡心里好不委屈,险些就冲口吼叫,他也是输家,中了百里斩的“鸳鸯鸩”,王缜却不愿为他去求解药,这一局下来,他早晚也是个死!   可他堪堪将苦衷咽下了,他要在情敌面前,佯装最后的一线胜势:到头来,能与白朗一同逃出生天的,唯有我小凡一人!   于是小凡的嘴角再度挤出一抹狞笑,冷声道:“你知道便好。”   坤华的神思再次恍惚,混.浊的眸子看向西面,似是穿过屋墙和几千里的相隔,直看到胡夏王宫,邪罗的背影。   “好在,哥哥他定不会令我失望。”   言罢,便将“南柯梦”吞入了口中。   坤华做得如此干脆,以至于小凡竟一时怔愣,良久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捱过一夜的罪,天亮就会面目全非了。   “你、你就在这柴房里好生待着,这一宿的罪够你受的,可别……可别叫出声来,若是被人看到了,那你我的计谋就又要枉费了!”   服药后的坤华,面容竟安详得似天人下凡,舒展了身子,在地上躺下,悠然闭上了眼,将自己与这凡世隔绝开来。   “我的命这么硬,原来竟是为了留待今夜,救白朗所用啊,呵呵,多谢阁下成全了。”   言语到了最后,便似疲累之人渐入了睡梦般,声若游丝,直至消逝。   小凡的目光在坤华脸上逡巡良久,本有些不忍,但内心里涌出个声音,提醒他看看自身的处境。   坤华一夜间便会变作垂死模样,固然活不长了,可他小凡又能好得了多少呢?   坤华虽招他妒恨,然罪不当死,可他若不死,又怎能引赫连邪罗出兵相助?又怎能救白朗活命?   他行了这一招,虽确是有心除掉坤华,却也着实不得已而为。   这样想来,小凡便回复了心安理得,继而嘴角挂起一抹胜者的微笑,眼神自坤华脸上移到窗外,飘向潭水对岸的小轩窗里。   虽然到头来也是个死,但却能死在白朗的身边。   我小凡,还是胜了你坤华啊!      ☆、爱恨   小凡步履轻快地走向关押白朗的屋子,才一进门,便听一阵粗重的喘息,白朗强撑着力气,哑声说道:“他去哪儿了?!”   小凡倏然一愣,涌在心尖上的温柔荡然无存。   他此刻定是怒形于色了,白朗看他的眼神写满了不安和惶恐,忙软下语调,还讨好地笑笑:   “小凡……凡公子,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参与过与王缜的权斗,你尚且念在他昔日救过你,就当今夜你从未见他,放他走吧!”   眼前这人,还是那略坏带痞、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吗?   小凡妒火再升,继而也想了个明白,即使迫那人离开了白朗,即使比那人多些时日陪伴白朗,即使最终救白朗逃生、死在白朗身边,那又如何?   到头来白朗的心里始终都只有那一人!   “小凡!你、你到底把他怎样了?”白朗见小凡面色阴沉不作言语,直道是坤华已遭舛错,便语气焦灼地求乞:   “小凡,你既已再度投靠了王缜,却又佯装不知玉玺下落,我知道你是假意刑.讯我,为的是暂且保住我性命,可我已然再无复辟之力,就连活命逃出也是妄想,我早晚也是个死,我这将死之人,只求你一件事……”   眼眸灼灼,隐有泪光闪烁:“放过我的坤华!”   声音喑哑而微颤,神情是令小凡不忍卒睹的委曲求全,小凡疼惜了片刻,转瞬便怒不可遏,继而自鼻子里发出一阵冷笑。   “陛下,说完了?”   白朗一怔,不敢相信小凡竟半分怜悯也无。   小凡似识破了白朗心思,故作无奈状,叹息道:“陛下,不是小凡我心狠,而是你的坤华,他甘愿为陛下牺牲。”   “牺牲?!”白朗这一喊已然破音。   小凡似个看戏者一般,唏嘘了一阵,信口编排道:“适才,我与你的坤华临岸闲聊,将陛下处境悉数告知,你的坤华,便想到一个救你的法子。”   “他……他孤苦无依,能有什么法子?”   “孤苦无依,却也绝世芳华!别忘了千里之外还有个情.种呢!赫连邪罗不忍杀他,令他假死,却是真真允了他三个条件,其中一条,不就是……”   如若白朗危难,邪罗须得救助一命!   小凡三言两语,将柴房内与坤华谋略的事一一告予,却在坤华如何牺牲之节上扯了谎话。   “坤华才做完谋略,还未等我劝阻,他便抱了块石头,跳下潭水中了。”   “不――”   白朗撕心裂肺,可他身负重创,虽痛彻脏腑,这一声嘶吼却压抑钝闷,否则,势必能惊觉四起。   “小凡,你、你又在骗我!坤华他两次死里逃生,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我身边,怎么、怎么可能一墙之隔,他便投了潭水中……”   白朗已全然失了理智,不顾银针封穴,忍着剧痛拼命挣动起身子,“你放开我!我要去寻他!我就算死也要与他一起……”   小凡气极,几步上前甩给白朗一记耳光,怒吼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这一局里谁都死得,唯你白朗不可以!我要你活着,一直活到……”   小凡倏然收声,差点将心思脱口而出,他要让白朗活到自己毒发的那天,到时真相大白,白朗便知他的所有苦衷,即便他终是得不到白朗的爱怜,至少,白朗会对他留有一丝的歉疚吧。   即便是一丝歉疚,也足以保证不会被他忘记了!   小凡自怜,以至忍不住抽泣,他爱得多么卑贱,到头来,只为求那人不把他忘了,便要豁出命去!   这样一想,便失了通身的气焰,小凡颓然,颤声道:“我要你活到,我不再想你为止。”   要我不再想你,除非我死,白朗,你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吗?   白朗瞪红了眼睛,直盯住小凡,嘲讽道:“哼,那还真是天底下最严酷的惩罚呢!我白朗被你这毒娃想着,哪怕只有一瞬,都是煎熬!都是耻辱!”   “你……”小凡怔怒,却又无可奈何。   便在此时,他看到白朗紧咬的嘴上有一层鲜红的唇脂,他便知那是扮作女妆的坤华留下的。   顷刻妒恨又起,似是困兽被人夺了食物般,伸手猛然扣住白朗下颌,扳过他的脸来,狠狠地啃咬他的嘴唇。   挂满房梁檐椽的铁链,都随白朗疯狂的挣扎而风雨飘摇。   小凡从未想过,此生有幸与他肌肤相亲,这初初一吻,却注定是此生唯一。   小凡激情至极,凶猛至极,似是要将腔子里的一片真情,都借这一吻,渡到那人体内,将这误他毁他又欲罢不能的爱恋,悉数还给这个不知所起的真命冤家。   一汩汩腥甜流进小凡嘴里,他似只吸血蝙蝠般贪婪吮下,坤华留给你的不过一抹,而我留下的,是痛彻你心的伤痕!   谁说刻骨铭心的只有爱恋?恨,也照样异曲同工!   小凡将白朗一把推开,对着白朗流血的嘴唇狂笑了片刻,便恶毒道:   “你不是意.欲在凝月轩里,与他的记忆温存么?那么日后便可省了,你只要想着,自这轩窗看出去的那片潭水底下,浸泡着你的坤华,那便能一解你相思之苦了呢!”   说完,不理白朗嘶声喑哑的咒骂,胜者凯旋般走出了屋门。   ***   小凡出了凝月轩,沿着幽暗的曲径,行尸走肉般地踱步,心想着,此刻的坤华和白朗,仅仅隔着一渊深潭,却是各受各的罪,咫尺天涯,阴差阳错,终不成眷属,这一切缘起何故?   是他一手造成的么?   他自私、狠毒,若谁妨碍着他,他便想尽阴损招数致其死地。   可是,他难道不可怜吗?   许是有些可怜之处吧,可惜,无人怜他……   思绪就这样凌乱混沌,却渐渐听到一阵O@和低语,小凡从迷乱中惊醒,循声望去,空洞的眼眸骤然收缩,忙矮身躲进幽径旁的草丛里。   几乎是同时,一个小太监搀扶着王贵妃,自他适才站着的地方走了过去。   小凡惊觉,王贵妃深夜走动,分明是奔着凝月轩去的!   她这是要找白朗的麻烦么?!   ***   “娘娘,奴才听闻,白朗他被铁锁链条吊在屋内,又被银针封了周身的穴道,整日介痛得哼哼唧唧的,与平日里的嬉笑张狂截然不同,呵呵,别有一番情.趣呢!”   “哎,听来着实让人心疼啊,怎么说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哀家这个做继母的,合该前去慰藉慰藉呢。”   这番对话阴阳怪气,浮夸造作,言语后,一主一仆会心相视,掩袖失笑,小凡跟在他俩不远处听着,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王贵妃这个淫.妇,白朗身陷囹圄通身桎梏,她仍不肯放过,意欲趁人之危,行那龌龊事!   小凡越想越恨,亦越是担心白朗安危,于是未做多虑,便挺身而出。   “贵妃娘娘!”出口将那二人叫住。   王贵妃与小太监的笑闹戛然止住,小太监骇得面色惨白,而王贵妃则是极不悦地一皱眉,敢作敢当地决然转身,循声看向唤她之人。   一见是她向来瞧不起的哥哥的男宠,心里聊胜于无的妇人羞怯也嫌多余,只见她将捏着帕子的手抚向胸口拍了几下,吁出一口气,又瞪着小凡,怪罪道:“哀家当是哪里来的碍事儿的,原来是你这不知耻的奴才!”   小凡腹诽,“不知耻”这句形容,臭婆娘当该反噬给她自己!   面子上却笑意盈盈,月光下拱手一揖,恭敬道:   “奴才不知娘娘有月夜闲庭之雅兴,叨扰了娘娘合该受罚,只是奴才着实不解,这乾坤城内良景雅处数不胜数,娘娘为何单要奔去凝月轩那荒芜地?”   自打琅琊王氏得势后,骄纵成性的王贵妃便越发有恃无恐,说话行事都全无顾忌,直来直往,几乎全凭心情,是故最反感这说话绕弯子做事走脑子的,于是反手一叉腰,直白道:   “当然是去调.戏当今圣上喽!”   说完,做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嘴脸。   小凡无奈摇头,干笑了两声,又道:   “可是,圣上他……呵,娘娘想必也知道,王将军唯恐圣上在这乾坤城里走失,因而给圣上身上加了些‘优待’,娘娘此时前去调.戏……恐怕不太方便。”   王贵妃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倒更好,哥哥将他绑了,倒省了哀家动手。”   小凡骇然,想不到如今王贵妃言行竟如此露骨嚣张,忙在袖子里交握双手,稳了稳颤抖的指尖,思量片刻后再度开口:   “奴才还是要劝娘娘作罢,明着说了吧,白朗他……近来连日受审,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娘娘去了,只会败兴而归,再者,如若娘娘执意……奴才恐怕,白朗他受不住啊。”   “哈哈……”王贵妃仰首狂笑,肆意道,“原来哀家在你这奴才眼里,是如此的生.猛啊!怎么,你三番四次地阻挠哀家,是不是等着哀家允你一同前去啊?”   噗嗤一声,王贵妃身边的小太监忍不住偷笑,小凡奴儿出身,都不免羞红了脸,面上尴尬失色,心里却焦灼万分,难道今夜白朗逃不过被这荡妇糟.蹋?还有那柴房里……   啊!柴房!   小凡脑子里一个念头尚在虚晃,王贵妃便做起总结陈词:   “哀家也不瞒你,哥哥说了,白朗不招便不招了,传国玉玺假便假了,左不过如今在世的见过真玉玺的人也不多,好处理的很呢!”   小凡大骇,原来王缜竟有心在玉玺一事上以假乱真,还意欲将见证过真玉玺的本朝元老们悉数灭口!   嚣张跋扈!罔顾王法!大逆不道!   王贵妃见小凡骇得惊慌失语,便得意地撇嘴一笑,施施然转身,迈步继续前行。   小凡怔怔看着王贵妃的背影,万分焦灼之际,适才脑子里的那一个闪念便疾速成形。   “娘娘且慢!”   王贵妃烦躁地回过身来,心想倒要看这狐媚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小凡几个大步赶上前来,赔笑道:“娘娘有所不知,白朗他连日来确是受了不少罪,奴才亲自监.刑,再清楚不过了。”   见王贵妃登时便要反唇相讥,小凡忙截话道:   “娘娘春秋正盛,以白朗目下的身子骨儿,只会给娘娘扫兴,况且,十日后便是将军登基大典的日子,如若这当子口儿上,白朗这当朝皇帝死于非命,那么,风传出去,非但娘娘清誉受损,就连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番话诛心了,王贵妃嚣张跋扈,却最怕她这个亲哥哥,细细思量,如若她今晚当真把白朗玩儿死了,亲哥哥那着实不好交代啊。   再一转念,看向小凡的眼神便罩上一层情色,直看得小凡不禁后退了步,心道,这淫.妇今晚是笃定了要得尝心愿啊!   果然,王贵妃开口便做诱/奸状:“既然圣上他身体有恙,凡公子一心向主,不如今晚……”   小凡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忙抢话道:“不如今晚就让坤华君助娘娘尽兴!”   “谁?!”   “坤华君!楼月国王子!天下第一美男!”   小凡一口气说完,屏息看着王贵妃诧异狰狞的脸,终于等到王贵妃找回自己,冲口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坤华不是已经死了么?”   “没死没死!那不过是赫连邪罗使的诡计,为的便是……”   险些说出实话,忙改口道,   “为的便是将他送回大周,所谓尘归尘土归土,他本就是楼月国送来孝敬大周皇室的,一番周折惹了诸多事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样的魅惑妖郎,须得还给大周皇室,才得以镇其妖性!”   王贵妃本就智慧有限,淫.虫上头更是僵化了脑仁儿,小凡的一番话她只知受用,全然未觉言语间的疑点。   更何况,美貌天下第一的坤华君,竟然就藏在这皇宫中待她享用,此等美事,足以令她意乱情迷。   于是傲慢地点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么,凡公子就快些将坤华带给哀家吧。”   小凡刻意绕过凝月轩正门,自西门令王贵妃进园,避免经过关押白朗的屋子,进了西门沿一条小路直走,便到了柴房门口。   隐约听到屋里阵阵压抑的呻.吟,小凡心下一惊,深知坤华正隐忍苦捱,而王贵妃一听便兴奋起来,没等小凡交代,便推门而入。      ☆、瘟染   倚在一堆草垛上,坤华蜷缩着身子,直觉得死亡的痛苦本是一瞬,到他这里却被无限蔓延。   他难以自控地呻.吟,只能紧咬住嘴唇,生怕这夜太静,将他压抑的声音传过潭水,惊扰了同样苦捱着的白朗。   咫尺天涯,他和他本是那样近,偏又不能相偎相依。   许是药理所致,坤华的意识都有些混沌,静夜里各种细微的声音都在耳边放大叫嚣,又与时断时续的梦境混淆一处,他渐渐的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却在这时,传来咣啷一响,坤华已无精力顾及,连睁眼察探都难,模糊的视线中,似是一团华丽彩云飘了过来,再一晃神,便是浑身一阵颤栗。   王贵妃已然蹲在坤华身边,柔软丰腴的手抚上了那张绝世芳华的脸。   “你、你是……”坤华颤声惊呼,显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他虽看不清了,可这来人定是那出了名的淫.妇。   “不、不要碰我……”边说边用尽残余的力气转头躲闪,可那双手却紧跟上来,死死纠缠。   “呀呀,坤华君,果真是你啊!怎么了?你病了吗?啧啧,怪可怜的,快让哀家看看!”说着便欺身上来,半个身子都压在坤华身上。   “不……娘娘……自重啊!”   坤华徒劳地求劝,可声音已是凄惨和绝望,他本受着蚀骨般的剧痛,现又不得不抵挡王贵妃的轻曼。   他一个堂堂公子,此时却成了一个女子的俎上肥肉,几个推拒下来,他已然耗尽了力气。   本能的自尊支配起这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坤华竟再一次挣动起来。   “你、你走开啊!”   王贵妃本就猴儿急,好容易见坤华妥协了却又抗起,这便彻底磨尽了她的耐性,浅笑吟吟的脸登时狰狞,王贵妃自头上拔出一支钗子,气急败坏地刺进坤华的大腿。   “啊――呜……”   坤华痛叫了一声,便连忙将一堆杂草塞入口中,蜷缩起身子痛苦地粗喘。   王贵妃得意讪笑起来,又阴损地一咬牙,下一刻便毫无预兆地将那根深入皮.肉的钗子生生拔了出来。   “呜――”   坤华发出一声闷叫,整个身体都被这一抽/拔带动着抽搐,鲜血自伤口汩汩流出,坤华的手本能地去探,却不想慢过了王贵妃的嘴。   “啊……使不得……使不得……”   坤华的神智彻底崩溃,他凄惨地悲泣,绝望地嘶吼。   王贵妃抬起头来,抹净沾血的嘴角。   “啊,王子殿下,适才哀家这一举,可是败火了吗?呵呵……”   轻佻地笑了一阵,娇声说道,“哀家这里,还有更败火的法子呢。”   坤华惊骇地睁大眼睛,却是半点反抗之力也无。   ***   坤华正受着那“南柯梦”的罪,现下又代替白朗和自己被王贵妃□□,小凡委实于心不忍,也担心坤华清傲的性子冲撞了这淫.妃,引发更要命的事端,于是见王贵妃夺门而入,他也未就此离开,而是站在窗下听着屋内动静。   此时听来,那淫.妃马上就要得尝所愿了,小凡的心却是一阵莫名的悸动,竟再次心疼起这个不共戴天的情敌来。   坤华的声声惨叫,令他几次三番地险些进门阻止,但一想到白朗,他还是生生地定在原处。   正自备受良知煎熬之际,屋里忽而传来一阵极诡异的惨叫,小凡都不禁惊得耸起一身鸡皮,初以为是坤华的毒发所致,而那惨叫声连绵不断,小凡再一细听,原来是王贵妃那婆娘。   这又是怎的了?小凡趴在窗前向屋内探去。   ***   坤华本已绝望,生捱着体内的毒发和王贵妃的轻佻,可不知何故,令他作呕的抚.摸忽而停住,耳边响起那女人接连不断的怪声呻.吟。   坤华睁开迷离的眼看去,只见王贵妃瘫坐在近旁的地上,也是惊骇地瞪眼看向自己。   王贵妃同样不知何故,本享用着如此俊美的男子,怎么突然就通身麻痹了起来,似是无数只蛆虫在啃咬着骨头,痛得她不禁发出令人胆寒的怪叫。   她向来养尊处优,平生哪里受过这等活罪?不一会儿便泪流满面,已然是说不出话,只得求助地看向才被她欺负的坤华。   坤华愕然察看了一会儿,直到王贵妃痛苦倒地,蜷缩起身子,大声哭喊着救命,坤华猛然惊觉,这淫.妇此时的征状,竟是和自己相同!   又瞥见被王贵妃扔在一边的染血钗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大腿,坤华登时恍然,不禁脱口而出:“这毒……是瘟性!”   窗外的小凡也是一惊,心绪急转便更是了然,适才王贵妃淫.虫作祟狂饮坤华鲜血,那毒便顺着血液被她吞进了肚子!   “啊……救、救我……坤华,你、你到底对我……对我做了什么?”   王贵妃已是痛苦得在地上打滚,一双控诉又惊恐的眼睛直直盯住坤华,坤华本能上前,欲将她搀起,猛然想到了什么,忽而便是一阵狂笑。   “哈哈,淫.妃,你中计了!”   这莫名的一句,令本欲推门而入的小凡堪堪停住了步子。   只见坤华继而说道:“我问你,是小凡带你来找我的,对吧?”   屋内的王贵妃早已吓傻,痴愣愣地点头。   坤华心中好一阵凄凉,却没工夫想那小凡的阴狠,忙在脸上堆出小凡一样的凉薄表情,冷哼道:“这便是了,我俩啊,是联手将你诓来的,我再将这‘南柯梦’染到你身上!”   王贵妃骇得心惊肉跳,忙追问:“这是什么毒?”   坤华佯装得意,将“南柯梦”的药理说了出来。   王贵妃越听下来,脸色便越是惨白,当听闻中毒者一夜之间便成耄耋模样时,她已然惧愤到了极点,猛然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吼叫,好在她中毒后体力不支,声音虽}人却压抑低沉。   坤华冷不防听到这恶女一吼,忙稳住心神,再做出一副得意状,扯谎道:   “除了我和小凡,此次密谋者还有远在孤鸿岭的百里斩大人,这‘南柯梦’就是百里大人给的呢!”   小凡心头一凛,已将坤华心思猜得一二。   “百里斩……”王贵妃脑子里飘过那亦妖亦媚的男子,恨得瞪红了眼睛。   坤华嗤笑道:“这‘南柯梦’的解药,自然也在百里斩大人手里,我混进宫中,令你王氏族中任一个地位显赫者染上此毒,那么我们便可拿解药作筹码,既能回护白朗安然,又能令百里斩大人决胜千里之外!”   窗外的小凡听到这里,不禁欣然一笑。   王贵妃瞠目,木然地流下泪来,口中痴儿般地重复:“回护白朗……决胜千里……”   “是了!”坤华振奋,直抒胸臆,“目下你已然中了‘南柯梦’之毒,三个时辰内便会发作,若想得到解药,那么你便去求王缜,将潭水对岸的白朗放了,再将孤鸿岭上神扈军撤了……啊,不对!”   坤华念头急转,细细思量,“王缜他定不会轻易放过白朗,如若保个万全,那么……”   再看向王贵妃,语意坚定:“你只需说服你哥哥从孤鸿岭上撤军,半点都莫要提白朗!再将你哥哥签发的‘穿宫牌’拿来一个给我便可,明白了吗?”   王贵妃身受剧痛,早已骇得魂飞魄散,此刻只得任由坤华差遣,忙胡乱点了头,又怯生生地问:“坤华君,那妖精……嗯,百里大人他当真会给我解药吗?”   坤华肃然道:“百里大人和蒙将军都是江湖上名望极高的侠士,决不会出尔反尔!”   心中却默然致歉:二位侠士,坤华在此借二位名声行骗,也是万不得已!莫怪!莫怪!   王贵妃平生第一次受人如此胁迫,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再度点头,酣畅淋漓地哭了一会儿,被坤华提醒了句“三个时辰”,便急急忍着痛,夺门而出,找她亲哥哥去了。   ***   王贵妃火急火燎的奔走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逝,坤华的心悸仍久久不退,他怔怔地盯着门外,似是尚未分辨出适才那一出,究竟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了。   直到小凡自门后转了进来,肃然走到他身边,拱手一揖,大叫“佩服”。   坤华便似将倾的大厦,一阵风吹过,便颓然倒地。   小凡忙上前欲将他扶起,忽而想到他流血的大腿,倏地停住了脚步。   坤华兀自瘫倒在地上粗喘,见小凡避瘟神的模样便自嘲地笑笑,转瞬又急迫起来,强撑着体力求道:   “阁下就在近旁听着,那便再好不过!阁下也知我适才所施的伎俩,那么劳烦……”   坤华越说越急,喘息声也越发粗重:   “劳烦……待王贵妃将‘穿宫牌’送来,阁下再命她派个懂得解封穴银针的来,再去将……咳咳……”   言及此处便再难支撑,坤华手捂住嘴,一阵猛咳后,移开的手掌上竟是一捧呕出的鲜血。   小凡通身一震,却是生怕瘟染,站在一旁袖手。   坤华的脸色已然苍白得有如死人,喘声越来越重,呼出的气息比吸进的悠长,力气全无,连支撑头部也是不能,便瘫软在草垛上,仅留一息,嘱托道:   “劳烦阁下,待我意识全无后,找几个人将我殓了,随便寻个地方扔了,莫要……莫要让白朗见着,也万不能让他……让他得知我的下场。”   小凡点头,肃然应允。   “至于蒙千寒和百里斩大人,我这一伎俩是否能救得了他们,那便只能看天意了。”   又看向小凡,眼里噙着泪花,嘴唇颤动着,良久不能言语。   小凡不忍看他,只因那对眸子里,凄苦至极,绝望至极,透着不舍和忧挂,还有说不出口的无奈的托付。   小凡强忍着泪,倾尽一切办法地安慰:“你放心吧,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会助白朗逃脱出去的!”   坤华闻言,强忍的泪便夺眶而出,却又欣然笑了,看向小凡的目光,竟似出世仙人般超然:   “小凡,还记得初初见你,在这中原举目无亲之地,我以为能认个弟弟……”   小凡心中一阵悸恸。   “可后来发生的事……哎,不说也罢,都是命苦之人,我只希望,待我去后,你断了与我的这层羁绊,便能时来运转。”   坤华看向小凡,眼里竟是无限的温柔。   人之将死时,小凡知道,坤华所言,绝非伪善和讨好,而是发自真心的祝愿,也正因此,才更让小凡承受不起。   “小凡,难得你我相貌相仿,更难得你我都对白朗至爱不渝,日后,有你在白朗身边,我也就能放下牵挂了。”   言语将尽,坤华的气息也逐渐弱了,最后将目光看向了窗外,小凡知道,他在试图透过浓浓黑夜,看清对岸那轩窗里的人。   可毕竟是徒劳,坤华苦笑了一下,便似睡着了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斜飞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来。   ***   小凡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走过去,脱下外衫,盖在坤华的身上,俯身端详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心中感慨万千,只觉得千帆过尽,欲哭无泪。   “哥哥,我平生做了太多损人利己的事,寻常人眼中,我定是罪孽滔天的毒娃,可你临终看向我的眼神,分明是看懂了我的苦衷。”   小凡悠悠地凝视坤华,虽知坤华已然听不到他的真心话,却仍执意地说下去:   “哥哥,我谋害的人里,唯有你最最无辜,也最最良善,到头来体谅我的,却又偏偏是你,单凭这一点,我便知白朗为何如此爱你,我输了,却心服口服。”   小凡苦笑一声,也将目光投向了对岸。   “哥哥,你等着我,待我将白朗安置好了,便下来向你赔罪。”      ☆、蝠王   自暖阁的轩窗望去,南方的夜空似有层层雷云翻滚,王缜心事凝重,负手伫立窗前,默然听取近旁副将禀报:   寅时已过,孤鸿岭上的神扈军准时向山顶发起总攻,此次出兵谨遵将军旨令,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将逆贼一网打尽。   王缜的肩膀陡然一震,忙回过头来,急声道:“那百里斩……”   “将军放心,末将已做了吩咐,什么人都杀得,唯百里斩定要生擒!”   王缜松了口气,却见副将看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玩味,脸上顿露窘态,不自觉地干咳了几声,硬生生地说道:“嗯,这儿没你事了。”   副将不再多言,识趣地却行而出。   王缜再度将目光投向南方的黑夜,不禁自嘲一笑。   连身边的副将都看得出,他对小凡用了真情,才会在清剿叛军之大业上,还特意交代要留敌人的活命。   面子上逞强,说是不顾小凡的死活,实则紧要关头却要为他求得“鸳鸯鸩”的解药。   哎,王缜重重地叹息,可小凡却未必知他心意,就算知他心意,也未必领他情意啊。   正自唏嘘感慨,门外忽而一阵嚣闹,王贵妃哭天呛地而来,一路踉跄撞开了王缜的房门。   王缜怒目纵眉,才要厉声教训,顷刻间发觉王贵妃不同寻常,忙伸出手臂上前搀扶。   王贵妃扑到王缜身上,嘶吼着哭闹:“哥哥啊哥哥,快救救妹妹!我、我中了百里斩那妖精的毒了!”   “怎么会?”王缜瞪红了眼,“百里斩远在长江边上,你怎么会中他的毒?”   王贵妃冲口欲说分明,却想起坤华特命她不准言及凝月轩诸事,   性命攸关之际终于活动了脑子,王贵妃情急之下想出了个很符合她性格的说辞:   “这、这都怪我不守妇道,今夜实在捱不住寂寞,便着人寻了个相公,不想那小相公是受百里斩差遣,身上带着瘟毒,混进宫来谋害我王氏,我、我才和那小相公亲昵了片刻,便被染上了……”   王缜大惊失色,本能使然松开了搀扶王贵妃的手,王贵妃失了支撑便向前扑了个狗啃泥,抬眼看亲哥哥一脸惊恐和嫌弃,心中顿生悲怨,又扯着嗓子大哭了起来。   “我的命好苦啊!好容易把白家老皇帝熬死了,才纵.情偷.腥了一次,便遭了算计,连亲哥哥都嫌啊!”   王缜着实拿他妹妹没办法,见她趴在地上抽搐,似是极其痛苦,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声声劝慰: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对不住你,你先别哭,倒是与我说清楚些,这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王贵妃似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抹了把眼泪,将“南柯梦”的药理拣要命的说了,末了急迫道:   “百里斩说,只要哥哥将长江边上的神扈军撤了,便可给我解药!”   王缜边听边细细思量,听到最后一句,忽而便是一声冷笑,脸上尽显凉薄:“哼,果然如此。”   “啊?”王贵妃惊得哭都忘了,“哥、哥哥,什么是果然如此?”   王缜那如含冰碴的目光在王贵妃身上转了几转,讥诮道:“傻妹妹,我看啊,你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怎、怎么……”   王缜瞪眼:“再不然,就是你在诓我!”   王贵妃心虚,不自觉抬高声调:“不!不能!”   “那么我问你,那将瘟毒传给你的小相公身在何处?”   “呃……逃了!不知所踪!”   “既然不知所踪,那么他如何监察你可驯顺了他?又如何在你毒发前的三个时辰内给你解药?”   王贵妃下意识地张口,才发现此问无解!   她中毒时又惊又怕,坤华便说什么是什么了,此番回想,除了通身痛苦是真,其余的却全然没有保障!即便王缜撤军,即便放过白朗和百里斩,就一定会有人将解药送上吗?   再一想,就在她与王缜叨念之时,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已乖乖地将“穿宫牌”送至凝月轩,这会子,想必坤华与白朗已然逃出皇宫了!   王贵妃惊恐至极,脱口而出:“抓住小凡!定是他在捣鬼!”   王缜登时暴怒,嘶吼道:“又是那个贱人!”一抬手将近旁台面上的物件扫到地上,“本王定要亲手掐死了他!”   “哥哥息怒啊!”王贵妃焦急万分,“哥哥先不要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先保住百里斩的命,为的是救妹妹的命啊!”   王缜仰首一阵苦笑,颤声道:“你放心,本王已然下令,定要生擒了百里斩!”   王贵妃智慧有限的脑子,又是在攸关性命的当头,听了此话便只知放松欣慰,全然不想为何王缜会在她来求救命之前,便“已然下令”了。   王缜命人将王贵妃遣送回长泰宫,因王贵妃瘟毒在身,为避免殃及他人,特命将长泰宫隔绝开来,并命太医院严防戒备,绝不能令瘟毒蔓延。   又咬牙切齿下了狠令:“将小凡那贱奴儿抓来,穿了他的琵琶骨,再押下水牢!”   ***   此时的小凡全然不知大难临头,王贵妃身边的小太监并一名禁卫军已携“穿宫牌”而来,小凡忙领着去了关押白朗的屋子。   白朗的意识昏昏沉沉,直到禁卫军将他身上封穴的银针取了多半,他才自疼痛中惊醒。   恍惚看向小凡,只见他焦急说道:“白朗,快跟我走!”   白朗已是仅剩了一口气撑在腔子里,此刻便只能任人摆布,听闻小凡的话,也是良久省不过神。   直到被小凡半扶半抱着出了屋子,临潭潜行,听到黑夜里有如暗涌的水声潺潺,他的灵台忽而清明,凭空说道:“我要坤华!”   小凡一怔,脚步不由得缓了,只见白朗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黑夜里幽幽的潭水,似失亲的幼兽般啼哭:   “坤华……他在那里呢……快、快来,来我这里……随我走……”   小凡掩面,不忍看白朗流泪,唏嘘片刻后便狠下心来,命身后禁卫军帮扶,生生地将失魂落魄的白朗架出了凝月轩。   白朗以为,坤华当真沉入了潭底,实则小凡早已将坤华做了安置。   一位终老于宫中的嬷嬷恰在这夜收殓,载着她尸身的棺材被安放在一架准备出宫的牛车上。   谁也无从察觉,那口棺材里,还躺着个已入“南柯梦”的少年。   当小凡自载着白朗的马车上跳下,向皇宫南面的“乾门”守卫出示“穿宫牌”之时,那架似要散架的牛车,正自皇宫西南的“巽门”辘辘而出。   ***   这一夜风生水起。   小凡赶着马车带白朗奔逃的时候,江岸孤鸿岭上已杀成一片血雨腥风。   蒙斩二人所率的一千余众与两万神扈大军血拼,虽有地势之利和哀兵士气,却也终是寡不敌众。   寅时三刻,神扈军已冲破蒙千寒所设的最后一道防线,万余丘八提刀苛枪地鱼贯涌入山坳,眼看便是一场肉.搏死战。   蒙千寒身负重伤,体力不支,却第一个跃出防垒,洪屠刀大展神威。   百里斩在他身后紧紧跟随,斩云剑行云流水,剑影似幽灵般杀人于无形。   混战之中,神扈领兵为振士气大喝道:   “众将士听命,山坳里这些个逆贼已是强弩之末,只当他们是俎上鱼肉任砍任剁便可,然则兄弟们也须得把眼睛睁大点儿,唯要生擒了百里斩那妖孽!”   此言一出,蒙斩二人双双怔住,相互对看了一眼。   一个神扈小卒粗声道:“刀剑不长眼,俺们也不认得百里斩何许人啊!”   “那妖孽好认得很呐!”神扈将军将下巴向上一抬,一本正经道,“长得最俊的那个便是了!”   一句话竟令生死关头的兵众们大笑起来,蒙千寒也不禁宠溺地笑看百里斩。   而百里斩一时有些慌乱,忙板起脸来,假作怒意道:“说什么轻佻话儿?咱们这儿打仗呢!”   如此娇嗔,竟是再度引起一阵狂笑。   百里斩已然羞愤失语,冲着近旁敌军大挥大砍,蒙千寒最知他脾性,细细观来,果然见他嘴角僵硬,努力绷紧了那一抹上翘的幅度,蒙千寒心情大好,慨然道:“阿斩,他们不敢伤你,那便再好不过,我蒙千寒便再无忧挂了!”   气沉丹田,蒙千寒握紧洪屠刀,向山下疾冲而去。   百里斩惊愕,骂了一句“死鬼”,便提剑紧跟上去,一路上快剑结果了挡路的敌军,百忙之中还麻利地自怀中取出篦子理了理头发。   蒙千寒砍倒了几人,见百里斩追上来,便移身过去,背靠着他,疾语道:“师弟,他们定是得了王缜的旨令,虽不杀你却是要生擒了你,你还不趁我尚能招架,快些逃了啊!”   百里斩将近旁敌军一剑封喉,嗔道:“去你娘的!说过多少次了,一失两命!”   蒙千寒扭断了一个小卒的脖子,回道:“没那回事!我已在寒冰洞里给你留了一池的血,够你解‘歃血盟’的!”   百里斩欺近蒙千寒,扼住他衣领:“去你娘的!别跟我这儿耍花枪!”   斜次里杀来一人挑枪偷袭,百里斩忙将蒙千寒推开,挥剑格住那人枪头,   蒙千寒虽幸免这致命一击,伤势却已经不起百里斩这一推,他踉跄后退了几步,洪屠刀戳地滑了几尺才得以站稳,却又嬉皮笑脸对百里斩道:   “哎,你总骂你婆婆,这不太好吧?”   “去你爹的!给我挺住了!”   百里斩语中娇嗔,见蒙千寒情状实则焦灼万分,忙跟过去,护他躲到一块山石后面。   蒙千寒急道:“阿斩快走!再晚就更难逃脱了!”   百里斩闻言一惊,似是想起了什么,举目望向东方,见深蓝天际隐现了一片鱼肚白,百里斩忽而一改往日潇洒无忌,神色竟少有的透出几分慌乱:“天快亮了!”   蒙千寒忙抓住他手:“是啊,天亮后就更难逃了,你快些自后山逃走,我在这里挡住他们!”   见百里斩仍恍惚看向东方,蒙千寒焦急更甚,忙握紧百里斩的手,颤声道:“好师弟,快走吧,趁师哥还挺得住……”   百里斩似遭了电击般猛然一震,定定看向蒙千寒,嘶吼道:“别说丧气话!离天亮还有一刻工夫,定会有转机!”   百里斩咬牙切齿,黑眸烁烁,蒙千寒只觉他通身都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邪魅之气,竟是一时被这亲昵之至的师弟给骇住了。   “师、师弟,你、你不会瞒着我,又在搞什么名堂吧?”   这一问令百里斩面露窘态,目光游移了起来,嗯嗯啊啊的答不上话。   却在此时,自远处响起一阵呼啦呼啦的声响,似是千万匹残帛被烈风抽掣般钝重沉闷。   蒙千寒正自纳罕,百里斩却喜笑颜开,二话不说便自山石后跑了出来,举目望向即将破晓的天幕,似在寻觅着什么。   蒙千寒支撑着身子追了上来,却见百里斩已是狂喜忘形,全然不理周遭混乱,飘然将右臂向空中伸展,一只蝙蝠便扑棱棱飞落在他的手背上。   百里斩似忽而犯了癔症般抚.弄手中蝙蝠,这可忙坏了蒙千寒为他抵挡攻过来的敌军,蒙千寒百忙之中疑惑看来,只见百里斩宠溺地与蝙蝠低语,温柔道:“小玄子,你总算回来了!”   蒙千寒想起前几天夜里,百里斩在一处山洞抓了只蝙蝠玩儿,不解道:“命悬一线,你还有心思玩宠物么?”   只见百里斩轻抬眼帘,自上挑的眼角斜飞过来一抹媚色,幽幽说道:“师哥,可要护好了我呦。”   接着便放飞了那蝙蝠,双手在胸前结了个不知名的手印,再接着,竟是施施然闭起了眼睛。   蒙千寒大惊,心知百里斩定是又要施展什么妖法了!   “阿斩!你、你又想干什么?你、你切莫再走火入魔啊!”   蒙千寒心急如焚,却也没奈何,只得号令部众们围在百里斩近身,以防入定的阿斩被外人伤着。   与此同时,只觉黑暗里那诡异的声音愈发响亮,扑拉扑拉,似是空中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正被某种意念牵引着步步逼近。   蒙千寒一边应付不断冲上来的敌军,一边分神看向这闹妖的师弟,   起初见入定的百里斩周身腾起微小的气流,吹起这俊郎君的发梢衣角,   渐渐的,这气流便自下而上打起了旋,似是受冥力加持般不断增强,   过不多时,竟是变作一股旋风,吹得周遭飞沙走石,   而百里斩在风窝里却岿然不动,只是衣襟翻飞,两袂鼓鼓,长发升腾而起。   此番邪魅景象令两军都不由得停了激.战,丘八们纷纷看向这大纵妖风的郎君。   蒙千寒才欲上前唤他,却在此时,扑拉扑拉的诡异声音已到了耳边。   震声大作,兵众们不禁一片哗然,望向四周,只觉黑暗里一股股的乌云罩在头顶,   定睛一看,无人不汗颜惊悚,那些乌云竟是无数只黑皮蝙蝠!   蒙千寒骇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百里斩,   却见妖风大作之中,百里斩猛然睁开了眼,黑色眸子里散发出慑人魂魄的邪气,   妖郎猛然大张双臂,呲牙狞笑,衣袂翻滚,直令人觉得他已然化身蝙蝠,抑或他是蝙蝠化作的人形,   那些在空中翻腾的蝙蝠似是受了他的感召,疾飞了过去,在妖郎周身焦躁地盘旋。   兵众们早已骇然,神扈军更是有退却之势,   然众人的畏缩便是妖郎的助兴,百里斩忽而一阵尖声狂笑,张牙舞爪,双臂似蝙蝠般挥舞,大喊一声:   “孩儿们,咱们开.荤去吧!”   只见那围在他周身的无数只蝙蝠,向着山下神扈突飞了出去。      ☆、审爱   原来百里斩那夜抓了只吸血蝙蝠,起名唤作“小玄子”,对它施以驱蝠咒,它便飞出山去集结方圆几里的同类。   小玄子一去便是几日不归,百里斩头一回施展驱蝠咒,心里着实没底,蝙蝠天性昼伏夜出,眼看黎明将至,百里斩心下抓狂,好在蝠阵终在破晓前赶赴了回来。   此间,百里斩大施驱蝠咒,俨然成了蝠王,将自己的意念延伸至蝙蝠群中,那些蝙蝠便受他支配,专挑红巾银铠的神扈军大肆袭击。   蒙斩之师士气大振,欢呼着百里斩名号,纷纷冲向敌军砍杀。   蒙千寒以为百里斩会再度走火入魔,却见百里斩将蝙蝠驱遣了出去,便缓缓做了收势,周身的妖风也渐渐平息,百里斩又闭目凝神片刻,便恢复了心神。   蒙千寒大舒一口气,继而戏谑道:“阿斩,你竟背着我得了这么多孩儿啊?”   百里斩持起斩云剑再开杀戒,抽空俏皮道:“反正都是我自己养活,与你何干?”   这一句令部众们一阵好笑,有人讪讪道:“百里大王,想不到您这么能生啊!”   百里斩蹙眉反击:“咄!分明是你们的蒙大哥生的!”   一语既出便又是一阵山呼般的大笑。   蒙斩之师嬉笑怒骂快意拼杀,神扈军却饱受蝠阵之困,又不敌振奋之师,渐渐的便败下阵来。   ***   晨光熹微之时大局已定,蝠阵见不得日光,围着百里斩依依惜别了片刻,便飞向岩洞阴暗处了。   神扈军死伤无数,蒙斩师转败为赢,修罗场也似的孤鸿岭上,蒙千寒登高望远,心中百转千回,暗道此次死里逃生,余生都要与师弟厮守缠绵……   未及他想得再多些,那人便猛扑过来:“我叫你不听我话!这次要不是我你就死定了!你说,你以后听不听话?”   蒙千寒冷不防受他扑打,一个没站稳便倒在地上,百里斩便顺势压了下来。   周遭不是洪门教的晚生,便是拜二人名号的义士,然这二人却如此放.浪形骸,潇洒不羁,众目睽睽之下,似两小无猜的童蒙小儿般翻滚扭打。   待打得累了,他俩仰面躺在地上粗粗喘息。   这时晨辉浸染,和风扑面,百里斩怡然眯起了眼,伸手探到蒙千寒的手,十指交握。   “师哥,这回,你该与我四海逍遥了吧?”   蒙千寒但笑不语,却将握着百里斩的手紧了又紧。   ***   圣京南郊,小凡茫然驱赶着马车,正自不知着落处,路旁草丛里忽而奔出个人来,小凡大骇,定睛一看便甚是欣喜。   原来那人是先行逃出宫的小顺子,此间偶遇,小凡深感上天庇佑。   这便好了,白朗的伤势有人搭手处置,即便不久后他毒性发作,白朗也有人照拂了!   小凡忙招呼小顺子上了马车,边疾行赶路边,将宫中诸多遭际一并告会。   又前行了一阵,忽而后方传来快马嘶鸣,伴着人声呼喝,一听便知是王缜所派的追兵到了。   小凡和小顺子都是一惊,白朗躺在车内,虽神情恍惚,却也凝眉抿唇,支起手臂意欲起身,却被小凡按住,白朗下意识地向小凡看了一眼,却又负气地别过头去。   小凡一声苦笑,随即肃然道:   “我们这马车逃不过神扈良驹,小顺子,你将马车停在前方弯道,便背着白朗潜入林中遁走,我留在马车上与他们周旋!”   小顺子已是惶然不知所措,呆呆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想到小凡此举是要牺牲自己救护白朗。   “啊!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小顺子的话说到这里便梗住了,只见白朗有气无力地拽住小凡衣摆,眼睛紧紧凝着小凡,嘴唇不住地颤抖,似是揣着满腔子的话,却颇有些顾虑,是以迟迟说不出口。   可那眼神,却是小顺子从未在白朗脸上见过的忧惧和不甘。   小凡却知道白朗为何欲说还休,便又是一阵苦笑,轻柔地移开白朗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幽幽道:   “你放心吧,我此举并不图你什么,你也不必领我的情,我这么做也不会害你欠我一条命的,事已至此不必相瞒,我已中了毒,就算不自投罗网,也活不长了。”   白朗的眸子猛然一缩:“中毒?什么毒?怎么会……”情急之下顾不得隐忍,终是将对小凡的关切脱口而出。   只这么一句话,小凡便喜极而泣了,忍着心中酸楚,颤声道:“想不到,临了了,我能得你垂怜。”   白朗惶急,还欲再追问,小凡却忽而冷了眸子,迫切道:“没时间耽搁了,小顺子,停车吧!”   ***   十几个快马扬鞭的神扈军紧紧追赶,忽而那马车偏了小路,拐进一处密林,神扈军呼喝着跟了过去,转过弯道,却见马车就停在路边。   小凡自车中跳出,见神扈军到了,却丝毫不见惧色,反而端然玉立,仪态万方。   神扈军翻身下马,打头儿的那个吩咐手下去检查马车,又快速将小凡打量一番后,不悦地喝道:   “你这奴儿,竟敢背叛将军,死到临头了还神气什么?”   小凡冷笑一声,径自理了理发梢,似是未听到对方呼喝。   那首领不想被这奴儿轻蔑,瞪起眼睛才欲发作,却听手下惊道:“马车上没人!”   首领顿怒大吼:“快给我追!”又指着小凡,咬牙切齿,“好你个奴儿,又使花招,看我不将你绑了……”   边说边撸起袖子上前,却在堪堪抓到小凡的时候惊怔住了,只见小凡慢条斯理地自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拨动扇中机关,中间的扇骨处便挑出一截短刃,小凡一反手,将那刃尖抵在了自己的喉间。   “别追了,否则,我便自刎。”   小凡将这话说得泰然自若,却透出不可名状的威慑力,那些神扈都不由得惊骇。   片刻后,打头儿的那个才省过神来,轻蔑大笑道:“你一个背叛主子的奴儿,被我等逮回去早晚是个死,竟还在此以死相逼,真是笑话!”   说完便仰头大笑,那几个手下也一齐附和着笑了起来。   小凡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就算是咬了主子的狗,也得逮回去由主子亲自杀了。”   一句话便令众人的笑僵在脸上,打头那人怔怔地盯了小凡一会儿,见对方仍是一脸轻蔑高傲,心里便升腾起一股无名火。   小凡说的没错,虽是个早晚会被处死的奴儿,他们却不能让他死在眼皮子底下,须得将他囫囵个儿地押到将军面前交差。   打头那人啐了一口,恨恨道:“对,你说得对!那你便将脖子上的刀刃架好了,跟哥儿几个回去见将军吧!”   小凡才被押入王缜府上,便已知大事不好。   只见合府上下的红柱彩檐,皆被黑白交缠的布帛遮盖;   满园初绽的春花也悉数不见了踪迹,一看便知是被人故意折断摧败;   匆匆忙忙跑进跑出的下人们都披麻戴孝,一见到小凡无不侧目悚然,三两个碰上头的都免不了一番小声议论。   “就是这个男宠将王贵妃害死了!”   “啧啧啧,这么俊又这么小,今日却要惨死喽!”   “自作自受!你没见王贵妃死时,那不止是惨,还极是}人呐!”   小凡听着,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他已是将死之人,是故并未太顾虑将要受着的遭际,他担心更甚的是坤华的境况。   “南柯梦”虽令人疾速衰老,却尚可再苟活上一年半载,可王贵妃竟已然死了,那么坤华他……   小凡被带到将军府私设的刑室里,王缜在上首的一把交椅上坐着,一身素白麻衣,面色阴沉,眼神忧郁。   见小凡被兵士押跪在自己的脚边,便恍恍惚惚地将目光移到小凡的脸上。   兀自逡巡了良久,直看得小凡面露菜色。   王缜惨然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待你不好么?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么?”   小凡难以自控地颤抖,不敢与王缜迷离的目光对视,他虽将死是以并不惧死,可令他丧胆的是不知王缜将会怎样让他死。   不得好死!   看王缜此时有多悲痛,过会儿爆发起来便会有多残暴!   小凡知道,自己定是得不着好死了。   “我问你呢!”王缜见小凡不作言语,便颤声追问,“小凡,你不是只图荣华富贵、泰然度日么?为何、为何不安分做我的人,却宁要去回护白朗,你不是最贪生怕死的么?”   小凡惊怔,只因一向不怒自威的王缜,竟在说这些话时流下了眼泪。   “将、将军……”小凡拼命稳住心神,怯怯问道,“王贵妃她、她是怎么死的?”   王缜幽幽道:“她中毒后受不住疼,便撞了柱子……”   小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尽,而非“南柯梦”的药理致死。   转念一想便不禁心痛如绞,这怪异毒药竟会令人痛苦到只求速死,坤华生生受着的时候,他竟还将他送给了王贵妃,而坤华竟在承受剧痛和羞辱的时候,还在为白朗的逃生出谋献计。   哎,今生欠这哥哥的实在太多……   可小凡的自省也不过一瞬,忽听得阵阵野兽般的嘶鸣,小凡知道,那是王缜爆发天雷之怒前特有的喘息声音。   他瞬间惊惧至极,本能地瘫倒在地上向后爬伏,却已然来不及。   王缜猛扑过来,揪起小凡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起,又一甩手扔向刑室当中的铁架子上。   小凡撞上架子便滑到地上,本能的惊叫变作痛苦的呻.吟,他瘫软在地,紧紧抱住架柱,颤抖着身子盯着缓缓逼近的王缜。   “我这个傻妹妹,还真以为你们会给她解药,是以不敢违抗你们的命令,到死都没说出中毒的原委!”   王缜边说边走向小凡,话音落时,他已扑到小凡身上,铁钳一般的大手掐在小凡的脖子上,少年的一声惊叫转瞬便成了痛苦的干咳。   “说!你为什么背叛我!”   王缜咬牙切齿,双眼瞪得通红,几乎是鼻尖对鼻尖地质问小凡,而小凡只本能地粗喘,无暇顾及王缜的问话。   却是令王缜羞怒更甚,掐着小凡的脖子便将他沿铁架提起。   “嗯、嗯啊……咳咳……放、放开……”   小凡痛苦地呻.吟,徒劳地挣扎,双手紧抓住脖子上那只铁钳大手。   可王缜已然丧心病狂,将小凡按在铁架上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混乱地叨念:   “你这个狐媚子!你这个贱骨头!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接连坑害算计!你害我弟弟发疯,又将我妹妹害死,你还害得我……”   害得我爱你不能自拔!   王缜说不出那句心里话,却难以自控地哽咽起来。   小凡在王缜的手里好似暴风雨中飘摇的浅草,只是一味地呻.吟惨叫,却并无半声求饶乞怜,聪慧如他,又怎不知王缜此刻心境?   可他已铁定了心不再与王缜纠缠,人之将死,他再不想摆弄狐媚诱惑,即便不得好死,他也要在这寄主面前响一回铁骨铮铮。   王缜的怒吼,小凡的惨叫,还有重拳打在皮.肉上的钝响,三者交织,连刑室外的守卫都吓软了腿,恨不得冲进去一刀结果了那奴儿,免得他再受这般活罪。   又过了半晌,王缜不知是打得累了,还是悲痛到脱力,他终于停下了拳脚,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凡,却又似醉酒后的嫖.客般啃咬小凡的身体。   小凡已然没了反抗之力,却将余力都化作口中绵延的狂笑,心道,自己是性.奴儿出身,眼下快要死了,他的寄主还要在他身上发泄一回。   物尽其用!物尽其用啊!   小凡的大笑,衬得王缜淫.乱的所为更显下作,也更令他羞愤恼怒,便将自己的男权象征当作最后一道刑具。   一声惨叫后便是连连破音的呻.吟,终令这奴儿再也笑不出来。   王缜本该得意,却只觉得自己惨败而羞耻。   “说!说你心悦本王!”   小凡的惨叫陡然凄厉,却又紧咬住嘴唇压抑住了,半睁的眼睛夹带着一股幽怨,迷离地盯着他的寄主。   “说啊!说你爱我!你到底爱没爱过我?说!说了我就放过你!”   门外的两名守卫尴尬地对视一眼,谁都未曾想过,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竟会被一个奴儿逼得发了癫狂,   问来问去,竟是问到了那奴儿的心意,审来审去,竟是审那奴儿肯不肯招认了动情。   癫狂成痴的王缜已然顾不得颜面,小凡的心好似他永也攻不克的城池,他输不起,于是声音里夹着哭腔,追问的语气由强硬变成了求乞。   最后,王缜的男权象征都已然脱力,便似全军覆没般地,颓然趴倒在小凡身上,抽泣道:“说啊,说你在乎过我,哪怕只有一分……”   却是换来小凡的一声嗤笑,和幽幽的答复:“将军,何必呢,我只是个奴儿啊。”      ☆、皇威   令人不解的是,王缜并未赐死小凡,而是将其关押在王府私设的监牢里。   因王贵妃惨死,王缜为其妹铺陈国葬,不得不将原定于四月十五的登基大典向后延期三个月。   然,许是正应了所谓“夜长梦多”,自打旨令延期登基起,坏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传至将军府。   先是孤鸿岭上传来战报,五万神扈几近全军覆没,蒙斩二人逃出生天,现不知所踪。   接着,便是东北辽州原太子行宫处发起一千精兵,江东汴京白室龙发之地出兵三千,两路兵马齐向圣京征伐。   因王缜的神扈军已在孤鸿岭折损甚多,剩余的主力都驻守在西北边境防御蛮夷入侵,是故中原地界各地守军不过尔尔,辽汴两军沿途所向披靡,有如破竹之势,直向圣京迅疾杀来。   然,最令王缜胆寒的,是胡夏国的赫连邪罗偏在此时作难,发兵的理由竟是兑现君王誓言。   在中原人眼中,蛮夷异族大都呆板耿直,做事不如中原人懂得变通,是故赫连邪罗在万寿节上与坤华换下命来,事后便要将允下的三个条件一一兑现,绝不投机取巧,以此回护君王威仪。   大周皇帝白朗处境危急,而赫连邪罗曾许诺坤华,如若白朗遭遇危难,邪罗王须得救护一命。   是故此番胡夏起兵,打着为天子履行诺言的名号,竟是举国支持,民无怨言,官无异谏。   而赫连邪罗此番出兵的真实意图,恐怕只有以克申为首的一队暗士细作心知肚明。   是故王缜疑惑不解,他一向做足了表面工夫,即便遣小凡私审白朗,也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外人看来,白朗是个疯癫无能的“当朝皇帝”,被他这个摄政王好生安顿在乾祚宫里尽享福祉。   可如今白朗危难之事实,究竟是怎么传到胡夏的?!   胡夏雄兵神如天将,在勾注山边的靖武镇与神扈守军酣战淋漓,打得王缜仅余的精锐部众狼狈不堪。   看来若想令胡夏撤兵,唯有将活生生的白朗拉到战前,可王缜在圣京内外布下天罗地网,都未能找到白朗的半片影子。   王缜摄政不过数月,便经营得一阵风雨飘摇。为防再生变故,他特令提早结束王贵妃的国葬,钦定五月初六举办登基大典。   又在四月二十这日下了召示,凡寻得白朗、蒙千寒及百里斩者,无论其是生是死,朝廷均予以重赏;   又在召示中规劝蒙斩二人自首服罪,否则便以关押在诏狱里的林猛部众为质,十日为限,若未得蒙斩二人,便将林猛及其手下悉数斩杀。   如此大张旗鼓大开杀戒,然召令下达多日却无人响应,眼见十日限期就要到了……   ***   三更已过,算来这日便是四月三十了,若蒙斩二人再无音信,那么半日之后,林猛等人便会被押至午门问斩。   此刻的午门,虽每一处雉堞都置了火把,然月末晦日,天上不见月亮,午夜漆黑如墨、夜风习习,使得这片肃杀之地更显阴森可怖。   城楼上值夜的卫军以长枪支地站着打盹,忽而邪风大作,卫军们纷纷打了个激灵,一个个悉数惊醒。   提枪聚神地四下里探查,却未见可疑。   卫军们面面相觑了片刻,未再察觉异常,便又都放下了戒备。   才欲再会周公,忽而又听到阵阵扑拉拉的怪响,似是风掣残旗、裂帛招摇。   卫军们又提枪起,循声望去。   这一望,便是惊骇得有如石化。   只见自黑幕般的天际飞来一群蝙蝠,数目成百上千,扑拉震翅,吱吱乱叫,暗夜里有如自地狱的裂缝里奔拥而来。   而在那诡异可怖的蝙蝠群中隐现一道深蓝剪影,身量颀长优美,一路飞檐走壁,似是脚踏蝠云而至。   众卫军皆是闻风丧胆,四下逃窜,转瞬间,那片蝠云及蝠云上的神秘人影便到了近前,   那颀长人影双臂大展,驱散了脚下蝙蝠,又优雅地腾空一转,大马金刀地坐在城楼至高点的雉堞上。   被那人驱散的蝙蝠都似训练有素的士兵般,围在周边肃然待命。   城楼下惶恐杂乱的众卫军直到此时才堪堪顾得上添足了火把,将那城楼上的人影看了个真切。   只见那人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慵懒而妖娆地翘腿坐着,一头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夜风中似水中浮藻般飘摇凌动;   那人头戴深蓝眼罩,遮住了面额以上,是故越发地雌雄难辨,也越发与其驱驭的蝙蝠相类。   邪魅的笑容露在外面,唇角斜挑,透着狡黠的狐媚和孤狼的阴狠。   但见他怡然自得地一览狼狈设防的卫军,似是抓到猎物却不急着享用的猫儿,自寻乐子地看着爪下猎物抓狂。   蒙千寒便在这时赶到,站在城墙上,看这杀人前先要玩味个够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喊话道:   “哎,我说阿斩啊,今夜直.捣.黄.龙,谁都知道有这本事的定是你百里斩大人,还戴什么劳什子的面罩?你说,是不是臭美?是不是耍排场?”   百里斩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笑道:“我就是臭美,我就是耍排场,可归结起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啊。”   说完便挑嘴狞笑,蒙千寒顿觉下腹一紧,心道亏得百里斩戴了面罩遮住了眉眼,否则蒙千寒定是招架不住他这千娇百媚……   嗯?等等!   蒙千寒一怔,这才明白百里斩所谓“为了你好”,霎时面涌潮红,支吾不成言语。   百里斩早知他这德性,见状便朗声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城楼下的卫军们都纷纷拉弓搭箭,百里斩便在自己的怡然笑声中,优雅地晃动了几下身子,似暗夜起舞的精灵般轻松躲过了箭雨。   “阿斩,别玩了,咱们速战速决!”   蒙千寒假意喝止,实则宠溺,他巴不得看阿斩潇洒飘逸的作战姿态。   百里斩从善如流,可速战速决也挡不住他的玩世不恭,呼喝一声“孩儿们”,同时疾飞纵跳出去,一众蝙蝠便扑拉拉聚集在他周身,他便有如黑夜里腾云的死神般,直冲午门而去。   百里斩驭纵蝠阵冲杀突围,蒙千寒统率孤鸿岭残部断后扫尾,待消息传到王缜耳边,蒙斩之师早已攻破午门,直杀进了皇宫大内。   王缜忙部署兵力反击,这时才惊觉城中守军不过是金玉其外。   王氏一族骄奢淫逸,一览皇权便作威作福;   幕僚仕官上行下效,投机取巧只做表面逢迎。   王缜虽早已有心自北境调派神扈精锐,至京畿待命以备不测,却苦于胡夏强兵牵制,北境神扈自顾不暇,更遑论抽兵调将,是故虽知京畿守备欠奉,王缜却也是无可奈何。   眼看蒙斩之师势如破竹,大内禁军狼狈鼠窜,王缜提刀长叹,到头来自己成了一士孤勇。   恨恨切齿,将手中大刀一横便冲了出去。   王缜不愧是皇朝名将,混乱战场之中,他似一济旋风席卷而过,所到之处见刃封喉,无人幸免,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然,正当他一人孤勇也将要成些气候之时,混战的夜空中忽而卷起另一股旋风,   仔细看去,原来那股黑色旋风是成千上万只蝙蝠,王缜身经百战,却也是头一遭碰到这种阵仗,不由得惊悚怔愣,惶乱招架。   而那旋风的一阵呼啸后,蝙蝠分飞而散,旋风中心忽而飞出个人来,似是蝠阵中衍生出的妖灵,挥舞着手中利剑,劈头盖脸便向王缜袭来。   王缜狼狈应战,堪堪挡了几招,定睛看去,原来那人正是昔日妖郎百里斩。   “你、你这妖精!”王缜情急之下说话都已破音。   百里斩站定,蝙蝠群在他周身飞旋,似是滚滚吞人的黑云静候他差遣,妖郎邪魅一笑,冷然道:“哼,今夜便是妖精来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便又冲杀了过去。   王缜早知百里斩玩世不恭,不惜得在人前卖.弄本事,却未曾想与其对起架来,竟是个如此厉害的狠角儿。   然王缜也非等闲之辈,拆了几招虽有些吃力,但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得下风。   然则便是此时,斜次里劈来一济寒光,王缜偏身险险躲过,再看过去,原来是蒙千寒对打了过来。   这便是不破的输局了!   “大蒙蒙,你跑出来添什么乱?”   “嘿嘿,知道你有本事拿下他,可咱们不是来打擂的,我出手助你,便能速战速决了!”   “呸!你就是见不得我杀个痛快!”   高手过招,蒙斩二人谈笑风生,打情骂俏,王缜却是狼狈招架,败势毕露,他只得且战且退,不着意之际便被逼进了一间大殿。   又惶乱地拆了几招,蒙斩二人忽而相互使了个眼色,旋即便双双收势,王缜终得着喘息机会,忙将大刀拄地,弯腰急喘。   这时才顾及举目四望,不由得心下一惊,原来是被逼入了皇帝朝政理事的大通殿。   髹金雕龙的宝座就在身后高高的阶梯之上!   王缜蓦然回头,看向那象征至尊权势的龙椅,此刻在大殿内晦暗的烛光中,正闪烁着朦胧虚惘的金光。   王缜的心跳加剧,额前冒出一层冷汗,外面还是一片杀伐混战,这大通殿里却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踟蹰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人,只见妖郎抱着胳膊,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而蒙千寒则面目肃然,神情冷酷。   王缜已知此间已无转圜余地,于是自嘲一笑,朗然道:“二位是想在此与我做个了断?”   百里斩阴阳怪气地一声嗤笑,蒙千寒冷哼一声,道:   “你这逆贼,今夜确是要与你做个了断。然我与阿斩是江湖中人,再行侠仗义,裁决逆臣这种事,行起来也颇有点不伦不类。朝廷之事,还得朝廷上解决!”   王缜目光一凛,疑惑地看向蒙斩二人,只见百里斩向龙椅那边瞟了个眼色,王缜忙随之看去。   龙椅两侧的烛火渲染出的幽暗光晕中,不知何时已然玉立着个鹅黄影子。   “白朗!”   王缜破音惊叫,瞠目看着白朗将手中一金黄包袱置于龙椅之上。   “这、这便是……”   蒙千寒在他身后道:“是了,这便是你苦苦求索的传国玉玺。”   言罢,端然半跪下去,向白朗施以武将军礼:“末将蒙千寒,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白朗浅笑,右手虚抬:“蒙爱卿言重了,爱卿于乱世不变忠良,朕甚是欣慰。”   “呵呵。”君臣之间的酸儒对话,惹得近旁的妖郎阴阳怪气地哼笑了两声。   蒙千寒霎时窘得涨红了脸,白朗于微时便与他俩相交甚好,可如今已是九五至尊,蒙千寒生怕这浑不吝的师弟在大通殿内闹妖,行不敬之举。   可他才欲出口劝诫,九五至尊的白朗倒先端不住了,但见他朗声大笑,向百里斩戏谑道:“妖侠您生性豪放,我等这世俗羁礼让您见笑了。”   边说边负手踱步,悠然走下阶梯。   三人竟是隔着王缜谈笑风生了起来!王缜好不羞愤,一时间咬牙切齿,恨恨地瞪着白朗。   白朗笑意盈盈的目光落在王缜脸上,旋即肃了脸色,义正辞严:   “王将军,连日来劳累你调遣亲信无数,追索朕与玉玺的下落,然则,你大逆不道,连我朝先祖也不放在眼里。”   蒙千寒接道:“王缜,如若你得势后稍作收敛,循些古训,前往白氏皇陵祭拜祭拜,便能察觉皇陵中有一墓室曾被人开启,玉玺便被我等藏于彼间,圣上他自.宫中逃出,也是在墓室中将养身子的。”   百里斩愤慨道:“哼,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你王家人早已失了民心,百姓得知有我们这班勤王志士便纷纷投奔,我和大蒙蒙才有底气直杀进大内来。王缜啊王缜,你已是强弩之末,是你亲手将自己推到了今日的死期!”   王缜大骇,惊恐之色自眼底一扫而过,然他旋即便重震了气势。   “哼,成王败寇,我王缜愿赌服输!然则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威严,尔等休再与我叨念,我这便自寻个了解!”   说罢便翻转手腕,大刀片子直抵颈喉。   却听呛啷一响,百里斩弹指铜珠暗器,将王缜刀刃一劈两截。      ☆、脉脉   王缜骇然,竟是想死都不成,这三人究竟欲将他做何处置?   但见百里斩右手捏了个剑诀向他一指,愤然道:“你这条狗命死便死了,可你做下这么大的孽谁来收拾?!”   蒙千寒接道:“你王家虽不得民心,然王氏门下官僚士绅甚众,你的神扈军也势必誓死追随你意志,就算你死了,这天下也免不了一场混战!”   王缜思忖片刻后,狰狞一笑:“左不过我王缜身后千古骂名,想我死前为你白氏皇权平息动荡?哼,我王缜一代奸佞,何以成人之美?”   说到此处已然面露得色,然则他忽而想到了什么,眼神倏地游移,遂又痴然瞪向了百里斩。   而他神情恍惚也不过一瞬,是故对手三人并未察觉,白朗只道他怙恶不悛宁负天下,遂上前一步,义愤填膺:   “王缜,你夺权篡位,不过是与我白家一争高下,然这天下百姓着实的无辜!今日朕便将这场争斗返璞,抛开这江山、放过这百姓,将天下之争归真成只你我二人较量,何如?!”   王缜眼眸一亮,蒙千寒忙向他拱手一揖,恭敬道:“   王将军,你虽输了权谋布局,然则我仍敬佩你是条好汉,那么你便应了白朗――应了皇上旨令的决战,一人做事一人当,也算成全了你身后的一段佳话!”   王缜不置可否,只沉声询道:“那么,筹码是什么?”   白朗有备而来,忙答复道:“朕若赢了,那便请王将军写下降书,交出虎符,以便招安你神扈、劝降你幕僚!”   “那么,如若我赢了你呢?”   白朗凝眉不答。   百里斩看得不耐烦,急道:“手下败将没资格谈条件!实话说了吧,我们不急着杀你,就是冲着你的降书和虎符,无论你与白朗决战的输赢,这两条你都得照办!”   王缜闻言不怒不悲,仍沉稳盯着白朗,又道:“若我赢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白朗长叹一声,肃然道:“逆臣王缜,罪无可恕!然则如若你深明大义,肯招安乱势,且又赢过了朕,那么朕许你伏法后仍以王侯之礼大葬,并大赦你王氏九族!”   王缜倏尔大笑,旋即又面露狰狞,切齿道:“再加一条!”   白朗和蒙千寒都是一愣。   百里斩怒斥:“你凭什么讲条……”   却因王缜猛然回头而怔愣语塞。   王缜迫切盯着百里斩,却对身后的白朗言道:“须再加上一条!如若我赢了,你便命这妖郎,将‘鸳鸯鸩’的解药给我!”   一句话令余下三人皆是怔然,目光齐齐落在王缜脸上逡巡品探,片刻后,心下都是一片唏嘘。   百里斩叹道:“我还道孤鸿岭上,你为何下令生擒了我?若是为了传国玉玺,也该活捉大蒙蒙才是,原来是为了……”   忽而似有什么梗住了喉咙,百里斩说不下去,只是不由得向蒙千寒柔情一瞥,又缓缓心神,自袖中取出那个鸳鸯形的瓷瓶,示予王缜:   “你放心,‘鸳鸯鸩’就在我身上,无论你输赢,我都会将他给了小凡。”   王缜将刀柄回转,双手交握拱身,向百里斩一揖:“多谢成全!”   百里斩摇摇头,感慨道:“原来奸佞如你,也难逃为情所困。”   王缜苦涩一笑,再不多言,回身便做了起势,欲与白朗应战,才发现白朗赤手空拳,再看看自己手中大刀,沉吟片刻,又是一记苦笑:“原来媚惑如他,也难逃为情所困。”   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后,王缜自怀中取出个物什,一甩手抛给了白朗。   白朗接过,不想竟是自己遗失已久的那柄扇子!   一时间记忆如潮涌,白朗的眼眸似是倏尔蒙上一层柔光,将折扇哗啦一声抖开,净白扇面上是他亲笔所画的一株桃花,周遭落英缤纷、莺鸟飞舞、彩蝶翩跹;   又合上折扇,轻柔抚摸扇骨,想起那年盛春,他曾用这扇子,挑起那人柔美下颌,撩.拨那人青丝和衣襟……   白朗兀自追忆与坤华共度的那段好时光,却被王缜误会成感慨小凡对他的痴心一片,一时醋意升腾,王缜酸溜溜道:   “那孩子一直将你的扇子藏在身上,我派人追捕你们,他便是用这劳什子抵着脖子,胁迫我的部下放过了你。”   白朗眼眸轻晃,收回心神,瞠目看向王缜。   王缜冷笑一声,三言两语,将小凡自长江边上回京后发生的诸事悉数告知。   白朗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蒙千寒良久不得言语,而百里斩不禁右手握拳砸向左掌:“哎呀,原来咱们都冤枉小凡了!”   王缜忽而一甩大刀,摆出迎敌架势,愤然道:   “你们晓得便好!那么,就请日后不要再为难他!白朗,话不多说,你装疯卖傻了那么多年,今日也让我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白朗见状,也收回了心中情愫,再看一眼手上的折扇,似是将坤华与小凡的情意悉数凝聚在里面,抬眼定定看向王缜,施然行了个阵前礼,便以扇为剑,杀了出去。   二人才拆了几招,王缜心神便已慑然。   想不到白朗自乃母过身后便韬光养晦,原来竟是身负如此精湛武艺。   只见他时而腾跃纵跳,有如飞龙在天,时而矮身欺近,又似灵蛇伏地。   一柄折扇在手,展合之间便使出致命之袭,却又翩跹灵动,潇洒随意。   与之相较,王缜这厢则显得笨拙迟缓,大刀在手也是钝重而生硬,可见其不过是义气硬撑苦苦招架。   蒙千寒与百里斩在一旁观战,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二人便都面带喜色,对视一眼,其意是大局已定,白朗必胜!   果然,又过了一刻,白朗使出一招声东击西,身子腾起,似是躲招,却在半空冷不防一个回旋,扇骨处的尖刃直取王缜面门。   王缜惊骇闪躲却已不及,只看着白朗的黄衫在眼前飘了片刻,再找回视线时,白朗已然站在近前,手中扇刃已抵在他的喉间。   王缜愣了片刻,自惊骇中回过神来,便是慨然一笑。白朗收回折扇,双手一拱,道了句“承让”。   三人将王缜围在中间,却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之。王缜虽是输了,却站得顶天立地,魁伟悲壮,英雄陌路却不失威仪。   此等人物,也算条好汉,切不该将其绑了狼狈下狱;   抑或令他在此自裁了断,也好给他留足了颜面?   静默良久,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王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凝着白朗,迟疑道:“我王缜身败名裂,却要舔着脸向阁下――向皇上您求请……”   白朗肃然,向王缜虚抬了下右手,示意他但讲无妨。   王缜话到嘴边却又堪堪停住,面容上显了几分悲戚和留恋,喉间似吞咽着什么似的滚动了片刻,似是将抑制不住的抽噎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颤声言道:“罪臣……求皇上成全……让我……见小凡最后一面!”   ***   死期将至,王缜情深如许,求请与小凡共叙,这本无可厚非;   然则他毕竟是个乱臣贼子,又一向狡黠狷狂,谁又能担保他此举不是包藏祸心,拿痴情当幌子伺机逃脱?   白朗与蒙斩二人互递眼色,一时不知如何决策,而窗外打杀愈见激烈,王缜的处置刻不容缓。   正自踌躇间,百里斩心思一动,讥笑道:“王将军,您也甭埋怨我们计较太多,各有各的难处不是?您啊,先自废了武功,其余的都好说。”   一句话令听着的三人都始料不及,白朗与蒙千寒不禁怔愣了片刻。   可谁都不曾想,王缜竟是苦笑几声,旋即咬紧牙关,将右手握着的大刀换至左手,未等那三人反应,便毫不迟疑地用刀刃挑断了右手筋脉。   “喂……”   百里斩瞠目,可劝阻的话还来不及出口,王缜便又将大刀划过双脚跟腱。   白朗与蒙斩二人皆是大惊失色,王缜的双腿与右臂已废,仅靠着左手支拄大刀,才免于瘫倒于地。   他脸色惨白,兀自干涩地粗喘,缓神良久,才堪堪得以抬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那三人,颤声道:“我可以见他了么?”   王缜自知命不久矣,徒留健全的尸身也争不得身后威名,索性遂了那妖郎的意,自废武功,除却白朗的后患,至少能成全自己,得见小凡,了了最后的心愿。   可此情此景,虽遭际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奸雄末路,却也难免令人唏嘘。   白朗与蒙千寒对视一眼,便都看向了百里斩,眼神极其复杂,个中不乏怨怼之意。   百里斩一时也有些愧疚,他本是讥诮一语,不曾想王缜自负狷狂,又以武艺自居,竟真的照他的话办了。   可转念一想,这便足见王缜心诚,他已然没有反攻心机,即便在死前自取其辱,也要求得与小凡一见。   想到此节,百里斩将心比心,难免一阵酸苦,忙咽下心中澎湃,慨然道:“强极则辱,情深不寿,这两句话,竟都在你身上应验了。也罢,我百里斩,便成全了你。”   当下三人兵分两路,白朗自王缜处得了领兵虎符,携蒙千寒一同奔向殿外,部署军队调停混战;百里斩则使上绝好的轻功,直奔王缜府上。   到了振北将军府便大刀阔斧地闯,沿途撞见的家丁护卫都被这妖郎掌了巴掌。   百里斩风风火火,一路被阻拦得急了,才极不耐烦地将王缜亲笔的一道手谕拿了出来。   他这一闹,有如随身拉来了一阵山呼海啸,王府上下登时炸开了锅。将军降了!王家败了!我等做奴才的也该各自散了!   百里斩不顾周遭鸡飞狗跳,不闻耳边大呼小叫,一路直奔王缜私设的牢狱,踢门而入,看见倒地晕睡的小凡,冷峻的面容登时惊得失色。   他将遍体鳞伤的小凡自地上抱起,自怀中取出一枚收神聚气的丸药,喂给小凡吃了,又轻晃他身子,唤了他几声。   小凡幽幽醒转,百里斩吁了口气,遂又恨道:“王缜那厮竟将你打成这样,他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   小凡重伤初醒,意识本还有些混沌,却听到百里斩的声音,便登时惊惶起来,在百里斩怀中本能地挣动,口中语无伦次:“百里大人,我、我没有出卖你们……我是……是身不由己……”   百里斩唏嘘摇头,却想王缜那边等不得,遂不与这尚未彻底醒觉的小凡解释,便将他背起来,纵身上了屋顶。   一路疾飞跳跃,冷风中小凡渐次清醒,见百里斩背他穿行于鳞次栉比的楼宇高台。   可一路低头看去,随处可见烧杀打伐,而他俩所奔处明显是大内皇宫,小凡不禁惶恐,颤声问道:“百里大人,您这是要带我去……”   “带你去见王缜,他快要死了。”   百里斩不咸不淡的一句,话音才落,便觉小凡虚搭在他肩膀的手猛然一紧,定是又觉拽住百里斩的衣服很是失礼,那双手便又很快松开了。   百里斩苦笑,继续装着冷落,闲闲地道:“你这是怕了,还是心疼了?”   此言一出便在心中自骂矫情,是怕还是爱,想必小凡自己都说不清呢吧?   百里斩只觉背上的人身子僵直,便知聪慧如伊,定是猜度到了王缜此时境遇,遂也不再多言,只一心想着早些将他交到王缜身侧。   却又过了良久,忽听得小凡哽咽着说:“我……从未想过……他也会死……”   ***   曾经被他欺压的日日夜夜,不止一次在心底恨恨地诅咒,你去死吧!你不得好死!   可如今,他当真是要死了,为何心底里,最幽深的地方,却慢慢地泛起了痛呢?   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厚重的漆金木门,却似气力被抽空了般,怎么也推不开它。   直到身旁的百里斩看不下去,将门打开,又在他耳边轻声道:“快去吧,他等得……挺辛苦的……”   小凡霎时心惊,百里斩这样说,那便是王缜处境狼狈甚极,他再不迟疑,忙推开门奔了进去。   殿中幽暗如深夜中的浅海,小凡茫然地走,似浮游幽幽地漂,奔着大殿正中的高处那两颗火晕走去,终于看清了火光中威严的龙椅,和龙椅上瘫坐的人。   “将军!”   小凡失声惊呼,疾步奔上阶梯,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扑倒在王缜的膝下,抱住他双腿的霎时,小凡因动情而泛起红晕的脸,刹那便是煞白。   王缜茫然的目光这才恢复了神采,定定地凝在小凡身上,眼神里满溢着宠溺,任凭小凡惶乱地按压自己早已没了知觉的双腿,和软软地垂在身侧的右臂。   过了片刻,他便痴笑了几声,抬起唯一健全的左手,颤抖着伸向小凡的脸颊,不厌其烦地抹去不停滑落的泪珠。   小凡不曾想,在看到王缜这般窘境之时,竟会心痛至此,他本该拍手称好,再不济是冷眼旁观,可现下,他却似失去了什么似的恸哭失语。   可王缜,却在他的抽泣中,欣慰地笑了:   “小凡啊,想不到,我王缜倥偬一生,到头来,只有你为我哭丧。”   又怜爱地抚摸小凡的脸,颤声道:“也正是有你哭我,我便也能去得坦荡了。”      ☆、潭底   “将、将军,我从未……从未想过……你也会死……”   小凡终于说出话了,却是抽抽答答语无伦次,恍惚地将手捂住心口,悲伤的面容显着几分迷惘和不解,   “我……也从未想过,得知你将要死了,我……这里,竟会痛得受不了……”   王缜见他悲痛又惶惑的模样,不由得宠溺失笑。   小凡忽而想起昔日王缜暴.虐种种,恨自己此刻的怜惜和软弱,遂又切齿道:“你凌.虐我身子的痛都受得,这心……竟痛得受不得了!”   王缜叹息一声,幽幽道:“是了,这心上的事,最是说不得、解不得。就如我,也未曾想过,将死之际,最放不下的,竟然是你。”   遂将左手抽回,伸进怀中摸索,取出了那个鸳鸯瓷瓶。   小凡见了,不待王缜说明其来历,便一把夺过,将瓶中药液灌入口中。   王缜非但不怒,反而欣慰点头:   “看来你还是惜得这条命的,这便好,你够聪慧,就算我不在了,只要你想活,那便能活着了!小凡,我……可以放心去了!”   小凡迫不及待服了解药,这才想起这药的来历。   他够聪慧,是以不难想到,这药是王缜为他自百里斩处求得的,于是才刚刚狠戾起来的脸色,便又在王缜怜爱的注视下,温软了下来。   王缜又自怀中取了把匕首,轻按在小凡搭在他膝上的手中。   “小凡,我想你心中,定是恨我的,那么我求请你做的事,想必并不会令你为难吧?”   小凡瞠目,一想便知王缜求什么,触碰到匕首的那只手便似遭了针刺般抽了回去。   王缜苦笑:“我也是不得已,想给来生投个保票。”   小凡不解,偏头疑惑地看着他。   王缜目光灼灼:   “我今生如此对你,想你定是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我!可、可如若今生我死在你手,那么你便是我的仇人!   “你此生是我的仇人,我做了鬼便会苦苦寻你!   “啊,莫怕莫怕!我不会害你,只为投胎前看个真切,来生就算做畜生做虫豸,我都能寻着你了!   “就算……就算你不认得我,我也要……”   “别说了!”小凡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戚,扑在王缜膝上失声痛哭。   王缜疼惜地抚.摸小凡的头,又茫然四顾,最后看向身下坐着的龙椅,自嘲地笑。   “小凡啊,我此刻才知道,一生所求的这龙座,这皇权,竟如幻境一般虚无,到头来,梦醒了一场空,命都耗到了尽头,才惊觉本已拥有了的,都被我一路走来,丢了,散了啊。”   小凡抽泣了一阵,缓缓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王缜:“将军,如若此生重来,你会做何取舍?”   王缜凝视小凡,左手紧握他手腕:“如若此生重来,我愿与你遁世隐居,田园农舍,自在相守!”   话音才落,便见小凡脸上悲痛尽散,眼神由迷蒙变得清澈,进而炯灿如星。   王缜诧然,摸不准小凡此刻在思量着什么。   却见小凡吸了吸鼻子,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   大通殿外,一片混沌。   此前的几个时辰,蒙千寒先是前往诏狱救出林猛等人,又着手下十几个有威望的,各骑一匹良驹,各执一展皇旗,分头向乾坤城四向八方奔走。   一路扬声喊话:王缜被擒,赦然服罪!吾皇白氏,万世一统!   随行又附几支精锐兵众,若敌对者降了,那便收伏旗下,但有冥顽不灵者,格杀勿论!   蒙千寒亲驾上马,手举神扈虎符,直奔其领军而去。   高头大马之上,蒙千寒伸直了手臂,虎符高举入空,无需多言,神扈兵众便知王缜已降,大势已去。   顷刻间,哀戚嚎啕者、颓然若失者、迷惘无措者、愤慨怒骂者、抑或快意叫好者,在这大内皇宫的混战场上,众生百象,好似群魔乱舞。   可混战易起不易散,蒙千寒忙召令左右、分头部署,特令:劝降为首,打压次之,万不得已便动杀戮!定要速将大内乱战平息下去!   期间,白朗一直由蒙千寒安排的得力侍卫守着,匿身于皇宫一处偏殿内。   眼见东方破晓,外面杀声渐弱,却仍听得有人叫嚣:“我等誓死效忠王缜!白家小朗儿缩头乌龟怯懦无能,不如王缜半分!”   这便是顽固至极了。   侍卫们提刀屏息,一边盯着门外动静,一边偷觑白朗脸色,那些不敬甚至折辱的言语频频入耳,白朗虽面色沉稳,却将嘴唇紧抿,侍卫们都有些惶然,生怕白朗一时意起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又过了一阵,白朗果然奋起,待侍卫们反应过来,已是箭步冲出殿外。   几个人忙跟上去,一边护其周身,一边恭敬相劝,可白朗却毅然稳步,途中经过一处防垒,将上面插着的皇旗取下,一路高举,直奔祭奉白氏先祖的一统堂。   那里也是大内皇宫的至高处,白朗立于堂前祭坛,如此空旷至远,他却毫无忌惮地将自己暴露于众人之上,此时东方破晓,晨阳刺空,万丈光芒,如神明普世。   白朗一袭龙袍加身,长发在晨风中扬起,手中旗杆拄立身侧,威严皇旗在他头顶飘摇。   那一股浩然正气,那一身帝王威仪,矗立于晨光中的男子,不动不语,却通身散发着令人由不得的震慑和圣明。   身后苦苦追随的侍卫们都不敢上前,近处打杀的逆贼都不禁畏却,白朗却仍面容沉郁稳重,目光扫视皇宫四处,眼眸忽而一凛,旋即将手中旗杆举起,杆底朝前抛了出去。   顷刻间,但闻一声惨叫,只见东南一隅十丈开外,一人自屋角檐间轰然坠地。   众人皆是骇然惊呼,坠地者的心口被白朗抛出的旗杆尖端贯穿,那人手里还虚握着一副弓箭。   原来这贼子藏于远处檐间,意欲趁白朗站在空旷处而射箭杀之。   他藏得虽隐蔽,却被白朗一眼识破,而白朗将百余斤重的旗杆抛出十丈开外,又极精准地取其心门,足见白朗绝非那些顽固逆贼口中的不堪,反而是武功精奇,气魄更是动摇天地。   这一举着实震慑,竟令一片乱象堪堪息止。待众人皆战战兢兢仰视过来,白朗负手矗立,声如洪钟:   “大周江山,天命神授。白氏社稷,天下正统。顺我者,民昌世盛;逆我者,人神共诛!”   一语既出,回声激荡,众人不由得臣服跪拜,山呼万岁。   ***   白朗亲躬统筹,蒙千寒尽心辅佐,着力处置这场宫廷哗变;   期间有人惊惶来报,大通殿内未见王缜与小凡,二人死生不明。   蒙千寒心下揣测了片刻,擅将此事压下,待着人又仔细寻了半日,确是寻不得了,才上报了白朗。   都是明朗人,是故白朗与蒙千寒心照不宣,此举定是那聪慧过人的小凡所为,想必是他用尽了心思,趁宫中乱变,白朗等人无暇他顾,便助王缜逃出皇宫。   然则小凡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再聪慧过人,又怎能凭其一己之力,助已成废人的王缜逃脱升天?   再一想来,宫廷哗变,这么大的乱子,生性好惹是非的百里斩竟未曾出手搅和,那么这一阵子里,不堪寂寞的妖郎又在做什么消遣?   白朗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蒙千寒,只见这魁梧汉子竟有些讪讪,脸颊飘起了层层绯红。   白朗哼笑了一声,闲闲地道:   “唉,也罢也罢,想这王缜狂傲自居,现下已成废人,就算活着,也是心有不甘、内怀郁郁,又定是再搅不出什么风浪的,朕便放过这个奸佞,也放过助这奸佞逃脱的人吧。”   此话一出,白朗偷觑蒙千寒脸色,果然见他松开了紧锁的眉头,还明显地吁了口气,一时欣喜过头,便不择言道:“多谢圣上。”   白朗立马抓住:“咦?朕赦免王缜及其同党,蒙将军缘何言谢?   ”   “呃……”蒙千寒顿时语塞,面上又现惶恐。   正自不知如何圆说,抬眼一见,白朗正清风和悦地看着他笑,蒙千寒便知这昔日风流太子擎等着看他笑话,难免微愠之余,却也放宽了心。   遂正色道:“皇上适才所言,有失偏颇。”   白朗蹙眉:“哦?”   “皇上,草民已不再是什么蒙将军了。”   此话一出,白朗不禁怔然。   不曾想蒙千寒顾左右而言他,将君臣对话从王缜逃脱之事,转至了他的郑重请辞。   白朗兀自沉吟,面上明显的感怀之意。   蒙千寒也有些伤情,才欲出言相劝,白朗抬手将他话截住:   “蒙将军……哦,蒙大哥无需挂怀,朕都懂得,如今奸佞已除,你助我将这江山完好无损地夺了回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又狡黠一笑,道:“更何况,就算朕留得住你,也惹不起尊夫人哦!”   蒙千寒一愣,白朗登时爆笑仰合,近旁侍候的小顺子都忍不住掩面偷笑。   蒙千寒好不窘然,遂又想着,就算这白朗在臣下面前何等威仪,骨子里还是那个雅痞风流的性情公子。   ***   蒙千寒打算平息了这场宫变后再正式还以官职,就这样夜以继日地忙活了三天,才将皇宫上下打点妥当。   第四日晨,蒙千寒一早便被召入乾祚宫,行礼后,细看白朗,顿觉他面色微变,似是心事凝重。   蒙千寒与白朗多年默契,才察觉得到这点微末异常,而白朗表面上一如既往,公事口吻向蒙千寒道:“你看看这个。”   已擢升御前太监的小顺子将一道文书递了过来,蒙千寒捧在手里看了片刻,便明白了白朗的心事。   那是自胡夏呈过的公文,除却邦交礼制的客套,主旨便是询问一个波斯舞娘之下落。   信中措辞极其微妙,说是那名叫柯娅的舞娘,竟在中原皇宫内失了踪迹,可见中原皇室圣权不再,皇帝白朗安危难定,赫连邪罗为兑现坤华遗诺,便须得继续向中原腹地挺进。   白朗声音低沉:“蒙将军,这信中言辞冠冕堂皇,然则赫连邪罗真实意图,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这是在要挟朕,若不寻得坤华,那便会直杀向我圣京。”   蒙千寒愣了片刻,又看了眼小顺子,遂难掩怒意道:“白朗,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小顺子惊惶,白朗却有些讪然。   “你这几日都在挂念着坤华,早就想去寻他,你便坦白将心事说与我听,还绕什么弯子?难不成我蒙千寒也会学那些酸儒文官,谏言皇上男色误国、不成体统?”   白朗被蒙千寒好一阵数落,不见怒色,反而感激,迫切道:   “蒙大哥,你快快寻些可靠的人来,就说……就说是为了向邪罗证明我皇室体统安好,是以要寻得那个叫柯娅的舞娘……”   蒙千寒截话道:“行了,这点小事,我做得了体面的!”   ***   这日自辰时起,蒙千寒便领着禁军中十几个水性好的,下了凝月轩的深潭里打捞尸首。   白朗连日来事必亲躬,此事涉及胡夏邦交,他便有了说辞前来督办。   自始,白朗便静默坐于潭边青石之上,面前置了面棋盘,他沉着闲远地自博自弈,却又时不时地出神,   似是对面坐着个只有他才得见的人儿,正自与他调笑切磋。   那情那景,竟是有几分超脱,又有几分凄美的。   蒙千寒不禁想到,白朗之所以连日来都不提寻找坤华之事,并不全是国事所托,也并不全是皇威所累。   正所谓“近乡情更怯”,越是挂怀的人,越是想要个结果的事,却偏偏越是拖延着不敢去触碰;   未见真相,尚可如他这般在心中怀念,若真相大白却不如人意,弄不好便是五内俱焚,再也活不下去了。   是以蒙千寒特令手下将潭底仔细摸了个遍,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敢上前告予白朗:“皇上,未寻得尸首。”   白朗正手执棋子琢磨落处,闻言眼眸一晃,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再探。”   蒙千寒深知多说无益,便又吩咐下去,令属下再下水摸察。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潭底的淤泥都被逐寸刨了几番,直搅得清澈潭水泛起浑浊,蒙千寒才又上前禀报:“皇上,确是不见尸首。”   白朗的手忽而一抖,那久久不曾落下的子儿,便在棋盘上撞出一声叮咛脆响。   白朗忽而站起,张狂大笑,却又眼含泪光,盯着这片浑浊潭水,高声叹道:   “不见尸首!不见尸首!那便接着去寻!定要将他……将他……”   却是哽住了声,身子都有些支撑不住,蒙千寒忙上前搀住,近身看去,才见白朗额上已激出一层密汗。   白朗贴近蒙千寒耳边,粗重地喘息,颤声说道:   “蒙大哥,我就知道,小凡他骗我,坤华不会死!他不会死的!蒙大哥,助我……寻他!”      ☆、靖南   皇室回归正统、王缜不知所踪,此番境况随着调兵虎符及一道圣旨传至了北境靖武镇。   除却少数顽固的,神扈精锐部众也被白朗降服。   白朗又派使节前往胡夏军营中,告知中原已然恢复了皇权威制,白朗择日便开举祭典、宴请邦国,将白氏皇统昭告天下。   至于波斯舞娘之下落,使节也递传了皇上口谕:生死不明,尚寻。   好歹是劝退了胡夏,白朗心知肚明,此举是赫连邪罗看在坤华的情份上暂且放过了他。   中原王朝才度过一场浩劫,最是难得能有个祥和太平的光景,新皇才得以休养生息,治理社稷恢复元气。   是故赫连邪罗不再拿战势为难白朗,可遣到中原的暗士有增无减,对坤华之忧挂、寻坤华之迫切,赫连邪罗丝毫不比白朗的少。   邪罗甚至焦灼暴躁更甚,才过了几日,见暗寻不得,索性不顾君王颜面,昭告了天下,万寿夜那晚堂堂王上瞒天作假,并未将刺客坤华杀了。   不但不认错,反而正大光明地下了诏令,普天盖地地发了文书,凡天下能寻得坤华者,便是加官进爵,赏赐无数。   亏了赫连邪罗威名盖世,西域政风又不似中原这般迂腐呆板,他这任性之举,才未招致官员微词和民心失向。   想来,坤华有绝世之美,论谁都是过目难忘,又动用王朝之力,寻他便不成难事。   可事实却令人大失所望。   ***   动荡过后,百废待兴。白朗亲政,才知治国的不易。   他励精图治,事必躬亲,尤其顾念百姓疾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又广施仁政,还兵于民,按部就班扭转王氏一族做下的乱象,力挽狂澜,令社稷民生归于正道。   期间,蒙千寒有心辅佐,可白朗却不忍再误他前程,是故如期收回蒙千寒官职。   良师益友,依依惜别,白朗百忙之中抽身一个晚上,与蒙斩二人畅饮达旦。   次日,蒙千寒便携百里斩,四海逍遥,共赴余生。   白朗新皇当政,天下又是乱象初定,朝政民生占尽了全部精力,再也无暇他顾。   只有在深夜孤枕,他才黯然神伤。   心里无时无刻不得好过,越是勤政为民,却越是歉疚自责。   坤华,你不知在这天地间哪个角落,你定是在苦苦等我,可我却不能弃百姓于不顾,更是被为君之道义压得喘不过气!   蒙千寒与百里斩辞别之后,白朗身边本就少有可用之材,治国安民用去了大量人力,是故皇帝私事便不得调派。   白朗只能遣出几十个暗士寻找坤华,即便如此,仍是惹着了那些个酸儒的文官元老,每每上朝,都要将这新皇好一通说教。   白朗无奈,却被相思与自疚折磨,他贵为天子,四海臣服,却是由不得腔子里跳着的那颗心。   ***   岁月无声,光阴暗度,一晃便又是初春。   这一年家国太平,万事初兴,民生安宁,也不枉白朗勤恳开拓。   政绩斐然,朝廷上那些个酸儒元老,口中的奚落说教也减了不少。   他总算得着了喘息,一日里能腾出些片刻,静候自己的心意。   每当此时,他便只带着小顺子一人,前往皇宫西南的凝月轩。   这日难得偷闲半晌,白朗理完朝政,便令小顺子拎壶好酒,到凝月轩里赏园。   触景生情是免不了的,小顺子处处加着小心,生怕哪片花草抑或哪股幽香,便将主子的心抻出了血来。   好在白朗历经一年的政事,已然沉稳了不少,他将心事内敛,淡笑赏过园中每个角落,直到夕阳落上了矮墙,他便在一片朦胧余晖之中,坐在了潭边青石之上。   自饮自酌,身单影只,小顺子站在一旁,却知他并不寂寞。   时不时的出神,又时不时的失笑,小顺子知道,主子此刻,正在由着性子思念那个人。   即便现世里寻不得他,即便这形骸在凡俗里染尘,好在记忆深处无人叨扰,幽幽的心境还是一片澄明。   小顺子最爱看这时的白朗,他执意地认为,只有白朗在肆无忌惮地想着坤华的时候,才是他一小识得的那个翩翩佳公子。   白朗的手中兀自转着杯盏,冠玉也似的容颜挂着欣然的浅笑,朦胧的余晖将他伟岸挺拔的身子温柔围裹,小顺子竟是看得有些痴了,不知被哪股子心性怂恿,竟是脱口轻唤了声“哥哥”。   白朗一愣,回过神来,小顺子忙将目光自白朗脸上收回,羞涩地低下了头。   而回神后的白朗,又从痴情公子变成了天下人的明君。   “小顺子,你可知适才之举,有失体统?”   字正腔圆,一板一眼,真是讨厌!   小顺子腹诽,不平地嘟囔:“还不是你说过拿我当弟弟的?”   声音虽小,却被白朗听见了。   “朕几时说过这种话?”   小顺子撇撇嘴,冲口道:“皇上您没说过,是小狗儿说的。”   白朗蹙眉瞠目,小顺子这才知道怕了,忙伏地跪倒,大呼有罪。   白朗苦笑,打开手中折扇,怡然摇了片刻,目光放远,看着潭面,顷刻间换脸,变作一副泼皮相:“那么时日不早,不如,你随小狗儿去某处用个晚膳吧。”   小顺子陡然抬头,却见白朗摇着扇子起身走了,转头的瞬间,他分明看到白朗的唇间噙着一抹久违的坏笑。   小顺子欣喜若狂,这一年来,他都觉得白朗身上少了些什么,这一刻才知道,那本属于这位风流公子的真性情原来一直都在,此时便如惊蛰后的万物般,在白朗的身上复苏了。   小顺子笑得合不拢嘴,忙追了上去,才向白朗报了几个宫廷菜名,便被白朗用扇子敲了下头。   “混球儿,说了去某处,你还想着御膳?”   小顺子拍手跳起,他知道白朗的用意,二人这便要微服出宫,去往京城民生之地好生游乐了!   ***   可白朗微服,却是不如想象的尽兴。   酒楼里的菜品够丰盛,市井民巷也够富庶,只是坊间似少了些热闹,人脸上也缺了份热情。   许是百姓都如这新皇一样,经过一年的励精图治勤劳开拓,此时虽在物欲上得着富足,心里面的某人某事却是搁置得太久,压抑得太深,是故这颗心便是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处了。   ***   王朝复兴在望,不想又出了外患。   安南国自古就有流民偷渡中原,中原王朝近年来政局动荡,是故流民北渡越见猖獗。   自打这年三月里,更有集结成寇之势,公然与皇家戍军对抗。   岭南一带频遭流寇侵扰,百姓疾苦,民不聊生。   此番情境,皇室当遣重兵镇压,然则国资内帑都已有了用度,为休养生息做了安排。   如若此番出兵应战,那便须得叫停一半的民生,还要将才归园务农不久的壮丁拉回来操练,势必劳民伤财,甚至触发民怨。   白朗终日愁眉不展,岭南战事已绵延三月有余,期间耗资巨大、军民伤亡惨重。   然流寇如蝗虫般不断涌入,这群被家国驱赶的亡命之徒,个个都是狠戾嗜杀、阴险狡诈,正规军部根本应付不来。   眼见才积攒的国业就要被这场战事拖垮,岭南民间却突现一拨庶众,其传说神乎其神,其战绩乾坤扭转。   据传,这伙民兵有如神助,其统帅深谙用兵之道,更难得所施战法独树一帜,有如探海神针般,直戳敌军软肋,专挑对方弱点。   流窜贼寇,那便也游击作战;下流打法,那便也施以阴损。   兵不厌诈,出奇制胜,才一月有余,便在一处深山密林中探得流寇本营,又部以重兵重重包围、强势压制,又过了数日,营中主帅终是死扛不住,缴械投降。   朝廷上下无不称奇,市井民巷无不叫好,甚至有人编了话本和说书,将这伙民兵奇事在坊间广布传颂。   是以白朗虽身在深宫,传闻也到了耳边。   了却君王忧烦的民兵,打着“凡军”的旗号,其主帅虽雄才伟略、颇具拥兵之赋,然兵团上下却是万众一心,只为精忠报国,唯白氏皇帝是忠,绝无半点忤逆独大之势。   小顺子将民间传闻的种种告会了白朗,兀自站在一旁揣度,见白朗无语沉吟,还出言相谏:   “皇上,您可要提防这所谓的‘凡军’,虽说他们现下未向朝廷邀功,可若说他们只图为皇上分忧,奴才是说什么都不敢全信的!”   这番进言,近日来也被外廷那些文官们不厌其烦地呈递,白朗不禁失笑,小顺子还有一箩筐的话没说出口,见白朗笑得欣然,便不解问道:“皇上,难道您不担心么?就不怕再出个王缜么?”   白朗长叹一声,笑意盈盈:“什么再出个王缜,分明这‘凡军’就是王缜。”   “啊?!”小顺子险些掉了下巴。   白朗索性向小顺子道明,凡军凡军,这集结义士、组织成军者,想必就是小凡了;   然则小凡心思缜密、擅于操控人心,却在用兵上是个外手。   如此奇诡战术,当今天下,唯有蒙千寒之辈才施展得出。   而白朗前些时日才收到蒙斩二人书信,这对逍遥的侠侣正在外邦游玩得畅快,甚至不知国内出了危难。   而除了蒙千寒,还有谁能统领奇兵呢?   ***   白朗的猜断,不久便得应验。   岭南凡军力挽狂澜,深受民众爱戴,难得其将领统帅谦逊知礼,不见拥功自傲,反而每每被护拥得紧了,便郑重向天下布告,自己乃白氏皇朝的庶民,挺身而出不过是报效家国,为圣上分忧。   然□□心所向,朝廷又没道理冷落爱国奇士。   是以多封诏书传过去,凡军统帅屡次推脱婉拒,却也碍不过圣上诚意,掩不住众生民愿,终是应了朝廷之邀,于这年立秋,北上圣京,受皇帝犒赏封爵。   那日迎接的仪仗绵延数里,民众将圣京主道两侧围了个严实,一辆华丽锦车,由八匹纯黑的良驹拉进了城,一路欢呼拥趸,直奔皇宫大内。   乾门外,自马车上走下的,正是一身红衣盛装的小凡。   有幸得见其真容者,无不哗然惊叹,不曾想,力退流寇的奇人,竟是如此俊美的少年。   迎来的官员中更是私语微词甚多,其中不乏有些资历者,都是见过昔日小凡依附王缜的,此番有人确信来者就是那个奴儿,有人则是尚不敢贸然断定。   可无论如何,这红衣盛装的少年都是民众爱戴的奇帅、圣上款待的贵宾,因而这些个官员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俯首帖耳、低眉顺目。   大通殿内,文武百官端立两侧,小凡正中稳步走来,越是靠近,龙座上的白朗便越是笑得展颜。   为国立下奇功者,就是危时共患难的故人。   即便分别两地,小凡却是痴情不改,又凭着过人才智,遥助白朗社稷,为他打下一片稳固江山。   小凡也是心潮澎湃,然他面上却沉稳静蔼,旧日任人欺压的奴儿,此时却是飒然成风,举止端方。   一日的宴席庆典、犒赏封爵,白朗与小凡二人都各自持重,明君者礼贤,居功者谦卑,百官无不臣服,民众无不恭奉。   此刻高台之上,小凡一人之下,以功臣忠义的名分,与白朗共享盛世繁华。   然则白朗已然察觉,小凡此番心境,正如他平静的面容一般,他向来索求的荣华安定,已全然入不得他眼,事过境迁,令小凡动容的,是终可以摆脱奴隶的身份,与白朗比肩。   白朗封小凡靖南侯,犒赏金银无数,又赐其国姓。   当日晚些时候,一切礼制典仪都已告罄,白朗与小凡终是得以叙旧,二人便相携在这乾坤城里信步。   先是小凡将那夜如何逃脱之事大致说了。   原来他果然向守在门外的百里斩求乞,百里斩性情中人,最怜惜用情至深者,况且王缜就算不死也再生不出什么事端,索性便助二人逃出了皇宫。   自那以后,小凡对王缜日夜照拂,两人四处辗转,所历的艰辛,小凡不过轻笑带过。   才在岭南一处农家安身,又遇安南国的流寇滋扰,小凡义愤填膺,便集结了当地庶民义士,凭着自己的口才和谋略,组成了一众武装。   当然,个中少不了王缜助力。   王缜虽已身残,但用兵之才不减,况其终得以与小凡厮守,小凡想要做的事,他哪里有不成全的道理?   是故白朗虽是他仇敌,王缜却看在小凡这一节上,倾尽所能地助他成就了大业。      ☆、之凡   小凡轻描淡写,便讲完了这一年多的分离,他坦然看着白朗,似在等着一句早该说出口的话。   他以为,白朗一见到他,就该迫不及待地询问坤华的下落。   可白朗却将感情收敛得如此隐蔽,个中的神伤,便只有腔子里的那颗心默默地担着了。   此时二人已登上皇宫南向的一处高台,白朗察觉小凡的探询,是以目光不免游移放远,轻咳了几声,又言及其他。   “小凡,你一路走来,历尽疾苦,好在今日成就了一番大业。”   小凡失笑,这些世俗的东西,早已不是他最在乎的。   “多谢皇上成全,然则小凡最看重的,还是皇上赐赏的国姓。”   白朗眼眸一亮,语调轻快了不少:“是了,你孤孑一身,从今后,你便是我白家亲眷!朕这就下旨,再封你个皇弟的名分!”   小凡还是坦然笑着,只是那笑容不易被察觉地僵了片刻。   此生毕竟是情深缘浅,能以兄弟相称,已是幸焉。   白朗假意未见小凡的落寞,继续说道:   “你既已是皇弟,又贵为靖南侯,当该有个像样的名字,也好记入我朝史册,名传万代!嗯……你既已姓白,那么……该叫什么好呢?”   小凡淡淡地道:“臣还是喜欢这个‘凡’字。”   “好说,白凡、白凡……”   白朗兀自沉吟,小凡却定定地道:“臣要改叫‘之凡’。”   白朗一愣,改口道:“之凡?嗯,似是有些拗口……”   “加上姓氏便再合适不过!”   白朗收起笑意,不忍再去看小凡脉脉的眼神。   小凡却是大方地笑了,坦荡说道:“之凡,之凡,乍一听来,不知所云,加上姓氏,却别有滋味。”   白朗不禁一颤,极刻意地将手搭在了面前的栏杆之上。   小凡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因窘迫而紧紧攥着玉栏,指节都有些泛白,他好想用手掌将它包裹住,为它隔绝这傍晚高台上的丝丝凉意。   可他知道,这是断断不能的。因为他今日握了这手,日后便会奢望得到的更多,想得越多,他的心便越得不着安宁。   就这样站在他身边,不会再被他推开,这还不够么?   小凡苦笑,将目光放远,目力所及,是京城盛景,楼宇空蒙,他幽幽说道:   “皇上,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凡,即便此生,你不会是我的白朗。”   白朗只觉一颗心重重地撞了下腔子,此情之深重,他怎么承受得起?   他再也不忍逃避小凡的目光,含泪看他,嘴唇颤抖着,似是千言万语,却又无从细说。   可小凡却先他开口,却是言及其他。   “皇上,你为何迟迟不问坤华的事呢?”   白朗一愣,目光不由得再度游移,甚至带有明显的惶恐和不安。   他比世人都渴望得知坤华的下落,可他却又比世人都惧怕得知坤华的下落!   小凡此刻极后悔问出了那句话,眼见白朗威仪尽扫,顷刻便惶惑得似个迷途的孩童,他心疼极了,也顾不得甚多,忙握住了白朗的手,紧紧攥着,安抚他内心的恐慌。   原来知白朗者,还是坤华啊!   坤华早已交代,万不可将实情告知了白朗!   未知实情,尚可在心底自欺侥幸,若将真相揭开,定会将人瞬间击垮!   注定致命的伤病,虽知越拖越苦,却执意讳疾忌医。   是故,他想问,却又不敢问。   更何况,中了“南柯梦”之毒的坤华,此时算来,该是早已不在人世。   “白朗,就当他在你的江山某处,自在地活着!”   白朗失声大笑,却是眼中泪珠滚滚:“就当……就当他还在……”   忽而挣开小凡,身子扑倒在栏杆上,发狂般指向城南的歌舞坊,嘶声道:   “你听!听得到那里的歌声舞曲么?没有!这天下变了!正如我白朗的心,变了!即便得了天下,即便得了安稳,可却偏偏没了他!”   白朗声嘶力竭,痛心疾首:   “这天下,正如我心,已遭了重创,虽看来万事顺遂,可内殇无治!就算经营出个太平盛事,可这心……再也欢愉不起来!”   小凡焦急道:“错!万物生发,欣欣向荣!白朗,你可知你的子民之所以不兴欢愉,根由在你啊!”   白朗怔愣,眼泪都不及擦拭,只定定看向小凡。   “他们能感觉到你心里隐忧!你治国不苟,却从不曾纵情娱乐,你明君之威仪,天下便都效仿!”   见白朗恢复了理智,小凡松了口气,索性坦言:   “白朗,你定也察觉到了,你所治理的天下,虽物资日渐丰富,国力日渐强盛,可民风太过呆板,百姓太过拘谨。   “你可曾想过,这正是因为你治国太过勤勉,不自觉便成了风尚;你又心怀故人,就算国业再盛,也无人能见你真正展露心扉。”   白朗蹙眉,似是一时半会儿听不明白。   小凡郑重道:   “皇上,臣记得您在潜邸微时,于曲词上颇具才华,臣以为,当该由皇上亲笔谱写一曲哀歌,皇上与百姓一起传唱,悼念因王氏逆反而丧生的亡灵,虽是痛在一时,却能就此放下。此后,百姓与您,便都能坦然面对这劫后盛世。”   小凡见白朗眸色一凛,深知此番话语已触动了他心弦,便将目光放远,看向远处的歌舞坊间:   “我想这样一来,那里便不再是一片死寂,到那时,这天下,才是真正的繁荣。”   ***   小凡在圣京住了几日,便匆匆请辞,赶回岭南打理政务。   可他那日于高台之上的一番提点,却令白朗久久不能释怀。   所谓治国,确是不能只重视物欲财富;   所谓民生,不是求得了富庶康健,就算幸福安宁。   一日于凝月轩里闲游,白朗忽而想起小时候,那时母亲尚在,王氏一族尚未成势,父皇治理的天下,才是当之无愧的盛世。   那时国力昌盛,百姓富足,然则最难得的,是文兴艺旺,坊间生机盎然,是那种幸福得禁不住放声歌唱放荡起舞的大好光景。   白朗想着,当该前往汴京,拜会一下父皇,顺便向他讨教讨教治国之道。   ***   江东汴京,风景秀美,乃白家龙兴之地。   依山傍水处,偏僻山林间,开拓出一座园林,建筑简约古朴,内设娴雅讲究,正是当朝太上皇隐居之所。   鸾妩,是白朗的母亲,这居所的命名,足见太上皇用情之深。   鸾妩苑――白朗微服前往,抬首见此匾额,一时甚感欣慰。   不曾想才一入园,便闻得阵阵莺莺燕燕,随行的小顺子都有些讪讪,白朗循声而去,惊见他的好父皇正与一众花枝招展的美女在园子里玩得正欢。   堂堂太上皇随意着了件淡黄衫子,眼睛罩着绢纱,正大开双臂,憨憨地追扑,一群美人在周遭嬉笑招惹。   老皇帝好容易扑到一个,嘿嘿傻笑,却是摸起来甚是硬板,近身也闻不得馨香,便觉疑惑,扯下遮眼绢纱,登时险些摊到。   只见白朗斜眯着眼睛,幽怨地看他,周遭美人都已远远地退去,庭院里只剩这父子二人对峙。   白朗汗颜,还以为父皇深居幽所,只守着母亲灵牌伤情缅怀。   老皇帝赧然嘿笑,忙招呼道:“白朗我儿,来了怎的也不传报?”   白朗叹息一声道:“儿子罪过,打扰了父皇与众美人的雅性。”   老皇帝嬉笑道:“得了,儿啊,为父还不知你怨我招蜂引蝶不成体统?”   白朗微愠:“父皇有自知之明当是最好!你……你对得起母亲吗?”   老皇帝正色道:“怎么才叫对得起呢?”   白朗张口,却忽而一时无话可辩。   老皇帝续道:“你以为我整日青灯古佛、抱着你母亲灵牌神伤,就是对得起了?”   白朗怔了片刻,反驳道:“那也不该如此放.浪!”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放.浪?”   “你……那么多美人……”   老皇帝老神在在:“生性风流者,就不能洁身自好、痴情专一?若真如此,又怎么解释你心里的苦呢?”   白朗哑然,再无话可说。   他们父子二人何其相像,都是风流成性,最好人间美物。   可白朗心中只念那一人,即便那人已离去多时,伤情神往却不减半分。   虽那些个内侍文官在他身边安插嫔妃无数,他也不过是看着养眼,调笑几句,加之整日为政事所累,一年有余,竟是侍寝之事都未曾有过。   白朗支吾,因一时的偏执而有些愧疚,更是惊于知子莫若父,自己心里的痛楚,自认藏得够深,却是被父亲一语道破了。   老皇帝叹道:“千帆过尽,却不入我眼,唯有斜晖脉脉,聊藉心伤。”   一语既出,父子二人都静默无语,各怀心事。   良久,老皇帝语重心长:“朗儿,你可知生而为人,在这大千世界中走这一遭,最重要的是什么?”   白朗一时不知其解。   老皇帝自问自答:“是活得真切坦荡!”   白朗挑眉,老皇帝续道:   “人生每时每刻都有变数,再有定力者也难保不为所动,然则多看了几眼这世间繁华,就修不成内心正果了么?”   白朗茫然摇头,才觉得父皇有了些威仪,却听老皇帝续道:   “难道多抱几个美女,就是对不起心中至爱了么?”   白朗青眼瞬间换作白眼,看着父皇的眼神有些嫌弃。   “嘿嘿,你别嫌,其实你也一样!不过是刻意端着,放不开罢了!”   白朗怒目一瞪。   老皇帝不以为意:“你呀,怎的坐上了龙椅,就活得不坦荡了呢?须知生性风流者,一日都离不了美人在侧,可用情专一,即便美人在侧,也不过是玩笑调节,至爱的人就在你心里,片刻不离,你又怎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呢?”   白朗撇嘴:“歪理。”   “歪不歪理你自己掂量,就说你治国吧,难道非要装作一派端严才能服众?”   “怎的又扯到了治国?”   “你来此目的不就是讨教治国之道?”   “呃……好吧,你说对了。”   “你小子本就是个泼皮,秉性难改,治国安天下是份苦差,你却还要刻板着自己,即便得了闲暇也不纵情,活得何其虚伪?你的整个皇朝都虚伪!”   “你才虚伪!你全家都虚伪!”   “我全家就你虚伪。”   白朗愤愤,却是因为父亲所言正中要害。   “白朗我儿,你想想看,虽如今民心向你,世风如你这般勤勉不苟,可大家都闷头去创造财富,这难道就是幸福了么?   “就连喘息片刻都成了负疚,更遑论静思内省了!可长此以往,便会扼杀心性,整个王朝的人性都被扼杀了,你的社稷也就失了灵气!”   白朗负气反驳:“那又怎样?至少我让百姓都过上富足日子!”   老皇帝不急不慌地反驳:“想想你做太子的时候,为何总想冲撞陈规旧戒?”   一语点破,白朗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他以大局为重,自我克制,泯灭风流好动的天性。   可这社稷与百姓无关,谁人又肯被他这僵化的政风长久压抑?   更何况饱食思淫.欲,越是身处富庶盛世,人性与政风相悖久了,便越是可能成为隐忧,说不定哪日便平生叛逆,人之本性与皇威相抗!   白朗沉思良久,老皇帝继续诛心:“你长久压抑着心性,住在你心里的那人也不会开怀,更会为你忧挂,此番情境,才是真真的对不起他呢!”   白朗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却是感激不尽。   励精图治,力挽狂澜,再疲累也是无妨,然父亲的这句话,才是道破了他所有的苦楚!   想若是坤华还在,怎不心疼他终日苦闷,怎不怜惜他殚精竭虑?   想若是坤华还在,定还在某处苦等他来,定会隐隐怪罪他将他遗弃!   心里住着个人,又怎能不时常打开心扉?   白朗激动失语,老皇帝继而调笑:   “你看人家胡夏国的邪罗,不知把这天下翻了几番!有朝一日若他先于你寻得了那人,你可别找我来哭鼻子哦!”   白朗失笑,又郑重向父皇拜谢,便刻不容缓匆匆而去。   ***   人们惊觉,大兴民生的皇帝,忽而有了人情味儿。   先是亲笔谱写哀歌,朝堂坊间传唱,安抚动荡中的亡灵;   续又谱了首离歌,号召百姓寻找走失的亲朋。   人们忽而恍然,为何一向只顾复兴百废,身心得不着喘息,竟连悼念感怀之意也无!   更是消极悲观,只道下落不明的亲朋都已不在人世,竟是没心思出外寻其下落!   再一想来,不知多久未曾闲情戏苑歌坊?多久未曾茶楼絮语听书?   多久未曾花前月下?多久未曾大兴庆典?   大好的光华,怎可只有物欲富庶,不见心性坦荡?   更何况皇帝诏旨,在民间广纳技艺绝活,修复破败庙宇,兴建文阁经楼,既重财政,也求文兴。   自此,烟火繁花,重现人间;朗朗乾坤,一派繁荣。      ☆、奇缘   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当今圣上是这么个贪玩的心性。   说得更确切些,当是个兼具两副心性的人吧。   治国理政时勤勉克己,闲暇玩乐时又花样百出;   上得了朝堂,混得了歌坊;当得了明君,耍得了流氓。   然最为人称道者,是他倜傥风流,却是个难得的有情郎;   而为这贤明君主独钟者,正是已成传奇的绝美男颜、楼月国昔日的王子坤华。   也正是胡夏国王赫连邪罗苦苦求索的男子。   如今,白朗身为中原皇帝,也坦然昭告天下,如赫连邪罗所为,潜心寻找坤华下落。   又亲笔画作坤华肖像,下诏圣旨,凡能告知其踪迹者,哪怕是捕风捉影,白朗都将自私帑里拨出金银,予以重赏。   一时间,寻人成了风气,上天入地,全民趋附。   却不曾想,如此绝美之人,足以撼天动地,天下人通力找寻,怎会有找不到的道理?   这便不由得人不揣测,想必这令当今最负盛名的两位君主为之倾心的坤华,早已不在世间了么?   揣测不无道理,是故寻人之风便渐渐退势了下去;   又过了些时日,就连一直热忱寻觅的赫连邪罗都有些懈怠,然则白朗却仍苦苦找寻。   他的赤诚如磐石隽永,除非寻着坤华尸首,否则此生都不会断了念想!   ***   转眼又是一年,二月初一便是胡夏国的万寿节。   赫连邪罗不知对白朗怀有何种情意,许是他自己也说不甚清,只是随着性子,将一份帖子递到了中原。   白朗欣然前往,既为邦交,又为私情,御驾亲躬胡夏国的万寿盛宴。   白朗入胡夏时正值晌午,初到异邦,他却不免神伤,只因听闻坤华曾在这里尝尽了艰辛,虽已是时过境迁,可他的心总是抑不住地泛痛。   与赫连邪罗寒暄片刻,他便直言想要各处赏观一番。   赫连邪罗心领神会,却道自己尚有政务,只得命丞相克申代尽地主之宜。   每到一处,白朗都直言不忌,询问坤华可曾来过,每每听到关于坤华的只言片语,虽是悲苦多于安逸,白朗都不禁欣慰,走过他曾走过的地方,虽已是光阴错过,却也似变相与他相遇了。   不知不觉走至一处宅院,墙外看来,院中松柏高耸,偶有鹤鸣击空,正门牌匾上赫然“松鹤堂”三字。   白朗见此处静谧幽深,却又处处诱着考究,便不禁驻足,询问克申松鹤堂之何为。   克申浅笑答曰,此处乃去年新设的老人馆。   只因近年来连绵战事,方圆百里,孤苦无依的耄耋老人甚多,赫连邪罗便广施仁政,自私帑里拨了款项,建了这“松鹤堂”,专为收留孤苦老人,为其善终。   白朗点头称赞,心道此举中原也得效仿,进而提请进去观摩一番,克申怔了片刻,便点头应允。   走进园中,但见诸多老人四散其间,他们虽已是风烛残年,却各得其所,仪态悠然。   尤其是坐于一处廊檐下的那位,白发苍颜、身子不济,然他神态超然,目光悠远,似是看破了凡尘,悟尽了世道,如今浮华落尽,即便是风过檐廊、鹤鸣幽幽,都能渲染起一片情操,牵引起大把的感怀。   但见他将头微仰,双目微闭,嘴角噙笑,脑海里似是无尽的回味。   白朗不禁上前,在他近旁轻唤了声:“老人家,有礼了。”   老人闻言一惊,瞠目看了过来,目光在白朗脸上怔怔地凝视,却又似想明白了些什么,坦然地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适才的情状。   白朗兀自怔愣,还以为这是个睿智老者,难不成,不过是相貌超凡,而心智早已痴傻?   回过头来,却见克申面色沉郁地注目,见白朗转身,忙又收回凌厉眼神,恭敬道:“此处都是些迟暮老者,难免有失礼制。”   白朗道了声无妨,一想也觉无趣,便与克申走出了庭院。   又向别处赏玩,克申不辞辛苦为白朗述说风土民情。   便在顷刻间,似有灵光划过,白朗忽而愣住,一时间适才所见所闻皆在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股说不得的情愫涌上心头,随行侍从都紧迫起来,不知皇帝这是中了什么邪。   克申也不免失色,才欲出言相唤,却见白朗忽而回神,竟是登时瞠目,旋即转身,直奔松鹤堂而去。   随行皆仓皇跟了过去,唯有克申伫立原处,无奈苦笑,叹道:“王上啊王上,您不愿胜之不武,到头来,却是输了个彻底。”   白朗飞也似的冲进庭院,适才廊檐下的老人还怡然坐着,白朗一直屏着的气息忽而变得极为粗重,一时腿软,险些就瘫倒了下去。   又怔愣地看了许久,白朗通身都在微颤,心头莫名地惧怕,却又是说不出的向往,脚下似被冥力支配,缓慢而僵硬地,向着那老人走去。   “不……不会的……”   臆语般呢喃,白朗不觉已是泪流成川。   终于走到了老人跟前,白朗半跪了下去,伸出手来,不顾老人惊骇,将那张沟壑丛生的脸轻轻捧起,此举更是吓坏了身后的随从,可论谁都不敢上前阻拦或细问缘何。   好在那老人不过挣动了片刻,便又回复了超脱笑颜,任凭白朗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端详。   “坤……坤华?”白朗泣而幽叹,说不清此刻想听他答应还是否认。   而这老人却是朗声回道:   “我适才瞌睡,做了个极悠长的梦,说来奇妙,只觉得梦中苦乐参半,似是大半个人生,醒了却又什么都忘了,又是禁不住回味无穷;   “回味来回味去,实则只依稀记得,梦中有个人和你有几份相像,梦中的自己……仿佛就是叫作你适才唤的那名字。”   白朗惊疑不解,却又似抱了点希望,忙又追问:“那么你到底是谁?”   老人摇了摇头:“老了,记不得了。”   却似累极,竟缓缓瘫倒在白朗怀中,嘟囔道:“或许我又已入了梦中,才会再见到你?”言罢,便已沉沉地睡去。   白朗登时惊觉,这贪恋他怀抱的人儿,这入怀相拥的感觉……   如此熟悉,久违得让他心碎!分明是失而复得!   “坤华!你是我的坤华!”   白朗放声嚎叫,旁人不知其是哭是笑。   ***   赫连邪罗对坤华一往情深,苦寻了他多年,却于去年突然懈怠,原来那时他已寻到了坤华,却不愿被外人,尤其是不愿被白朗知悉,是故尚且充着寻人样子。   他得以寻到坤华,多亏了雪狼小白的功劳。   小白颇具灵性,虽被赫连邪罗送回了东北林原,却日夜思念旧主,是故循着当年坤华带它走过的路,跋山涉水,穿越茫茫荒漠,回到胡夏的时候,已是遍体鳞伤、骨瘦如柴。   小白在王宫偏门嚎叫,无论谁来驱赶都不肯离去,终是惊动了王上,赫连邪罗吃惊不小,忙亲自出宫门查探,一看确是跟随过坤华的那头雪狼。   邪罗忙将小白收置,着最好的兽医为其医治,小白虽在病痛中却仍四处逡巡,不见主人身影,便成日介嘶嚎。   赫连邪罗每到政事闲暇,便亲自上马,巡游四方寻找坤华下落,自那时起,随扈队伍里便多了头孤决的雪狼。   那日,邪罗一行再次前往楼月,虽不知去过多少次了,却仍想碰碰运气,楼月是坤华的家国,说不定他就隐遁在楼月国的某处。   高头大马在楼月国的市井街巷上游走,随扈时不时向行人商户打探。   不知何时,跟在队伍里的雪狼不见了踪影,邪罗没心思寻它,只道去留都看缘分。   却不多时,雪狼小白匆匆而回,竟直扑向邪罗的大马,扰得那马儿嘶鸣人立,可小白不管不顾,只一心扑向邪罗,咬住他的靴子便向下撕拽。   众人皆是惊骇,都以为这雪狼发了癫狂,可邪罗却看出,它是想要将邪罗引到某处。   于是邪罗策马随行,果然,小白将邪罗带到荒郊的一处破败寺庙。   走进幽暗潮湿的庙堂,小白直冲冲奔向堆积一隅的杂草垛上,那里正晕睡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邪罗诧异不解,为何小白依恋地舔.舐那老者脸颊,又时不时焦灼地回头盯着他看。   而那老者被雪狼扰醒,只浑浑噩噩地看了看它,痴痴地笑了笑,便又睡了过去。   邪罗一时想不通这畜生所为,再看那老者的残败腌H模样,便欲转头离开,却不想雪狼忽而惶急地咆哮,冲过来便咬住他袖口,拼命介将他向那老人方向拉拽。   邪罗碍不过,便走了过去,蹲在老人面前细细打量。   小白围在他俩周围焦躁地打转,邪罗疑惑更甚,这通人性的畜生似是想要让邪罗带这老人回去。   便在这时,老人再度睁开混浊的眼眸,慵懒地看了看邪罗,自言自语地嘟囔:   “醒了?那么适才的都是梦吧?”   又怔怔地偏头,痴笑道,   “不对不对,现下才是梦哩,适才的那些都是真的……喔,不对不对,那是梦啊,醒了……忘了……喔,真是老糊涂了……”   说完,便又沉沉地睡去了。   可经过这一遭,邪罗不禁愕然,只因这老者的一颦一笑,还有那眉宇间隐隐的情.调,都是如此熟悉,都是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   他心痛又惊骇,怪不得上天入地,都寻不到他,原来是有人将他害成这副模样!   若不是雪狼小白,靠嗅味或灵兽特有的感知发现了他,那么即便邪罗与已成老朽的坤华共处一室,也绝不可能认得出他!   邪罗遂命人将老朽模样的坤华带回胡夏,为避免坤华再受外人叨扰,再被世俗戕害,邪罗便着意隐瞒坤华身份,只道是见这孤苦无依的老者实在可怜,便将他带回王宫赡养。   邪罗只将坤华身份告知了谋士克申,忠义的老臣便为主上做了缜密安排。   先是命御医好生调养坤华身子,特意询问这“老者”的“年岁”,御医看过,断言他已九十有余,且身子羸弱,心智混沌,怕是时日无多。   又遣暗士无数,遍访四海五洲的巫医方士,意欲问清坤华征状的由来以及医治办法。   然则清俊少年骤变昏沉老朽,说来只道传奇诡话,却无人知其病理,更遑论治病解法。   克申又进言,坤华向有妖男之称,此咄咄怪事,若宣扬出去,怕是更难逃世人污语,甚至想残活下来都难,王上若收留他,定也会遭人诟病和阻扰。   邪罗沉吟片刻,却是另有一番顾忌:“嗯,若是朕已寻得坤华的事传到了中原,怕是那个白朗小儿又要来与朕抢人了。”   克申一愣,遂无奈苦笑。   虽君臣二人的顾忌略有差异,但殊途同归,都是要想办法隐瞒坤华身份。   邪罗又想到天下如坤华之孤苦老者无数,便从自己的私帑里划出资款,建了“松鹤堂”,既可将坤华安顿进去,又能收置那些无依老者。   起初御医都道坤华活不过月余,却不曾想,坤华竟捱过了一整个隆冬,眼看二月开春,倒是气色渐好。   即便绝世容颜不再,然邪罗对他情意不改,依依相伴,日夜照拂。   坤华浑浑噩噩,如庄周梦蝶般,分不清梦与现实,可却偶有昏睡之际,喃喃低念白朗的名字。   邪罗听过几次,回回都是心寒,可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或许即便坤华心智不全,意识深处,仍是思念着那个人的。   更何况自己将他寻着,不过是侥幸得雪狼相帮,说不定坤华与白朗尚有缘分,若不是他将坤华隐遁了,兴许他日白朗便能与坤华再遇。   这样想着,坤华虽在身边,邪罗却深感自己胜之不武。   于是便想到借万寿节之名,邀白朗前来胡夏,倒要看看他能否在这里与坤华重逢;就算重逢了,还要看他能否将老朽模样的坤华认得出来。   奇缘。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国之君主赴邻邦之约,却偏偏起意巡游市井;   巡游市井,却冥冥之中走进了他的庭院;   进了庭院,又端端地看着了他;   即便无人指点,更无灵兽相助,就能将他认了出来。   情不知所起,试问幕少艾者,若有朝一日如花容颜不再,情愫能否还如初见?   用情之至者,不管他变作什么模样,都无妨在这大千世界里,回首蓦然,一眼万年。      ☆、偕老   世人都道怪哉,缘何中原皇帝自万寿节当天便羁留于异邦胡夏,却不为政事邦交,一头钻进松鹤堂,成日介不见踪影。   白朗与赫连邪罗达成共识,断不可让世人得知坤华已变成如今模样,一边又终日守在坤华身边,徒劳地与他说话,道尽了情愫思念,可坤华却仍浑浑噩噩,梦醒难辨。   白朗与邪罗商酌如何医治坤华,邪罗悲戚摇头,只道用尽了办法。   然白朗却固执地浅笑,咄咄道:“办法尚未用尽!百里斩那里还未曾询过!”   名誉江湖的男巫,叱咤一时的妖郎,定是通晓天下奇诡!   然白朗道道密旨发了出去,终是寻得了百里斩行踪,可百里斩的回信却令白朗大失所望。   百里斩乍一听闻坤华症状,便猜断定是小凡令其服下了“南柯梦”,然他不解的是,服了“南柯梦”的人,若无解药,至多再拖着腐朽身躯活个一年半载,可坤华却捱过了足足两年,真真儿的奇事。   即便得知了症理,却并无解药。   白朗听说了所谓的“南柯梦”,惊骇之余,难免又对小凡心生愤恨,尚在异邦便下了诏书,命靖南侯前往胡夏,皇帝有要事问责。   而小凡何等聪慧,一见诏书发自胡夏,便断定是关乎当年的那桩旧事,竟是公然抗旨,只道岭南政务缠身,就算拨冗见驾,也当该前往圣京乾祚宫内。   言下之意,白朗你着实不该羁留胡夏!至于当年我小凡戕害坤华,若你有心怪罪,那便只管来取我性命!   诏书与回函,一去一回,快马驿程,便是半月有余,期间足以平息白朗的一时怒愤。   理智想来,小凡那时定是迫不得已,坤华也定是心甘情愿,小凡事事为白朗着想,如今又在政务上立下奇功,又有何道理再向他问罪?   至于小凡信函中提到的另一节,白朗也自知不妥。   打中原朝廷里传来的奏折谏书无数,那些个文臣儒士们义愤填膺,扬言死谏,力劝皇上早日回宫。   赫连邪罗不会放手坤华,更何况以坤华之情状,受不了远行羁旅,白朗不可能将老朽的坤华带回中原。   再依依不舍,离别也是难免。   况且,这一别,许是再见无期。   ***   是夜,白朗最后一次喂坤华吃食,见他吞咽时痰滞干咳,白朗便将饭食放入口中咀嚼碎了,再口对口渡给坤华。   唇齿相触,白朗不禁想起曾经与坤华的日日依恋,夜夜温存,如今看着他耄耋模样,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   也是最后一次为他沐浴,热水氤氲中的身子,曾令白朗陶醉如仙、迷恋成痴,如今却是褶皱嶙峋,形容枯槁。   可这副身子即便换了皮囊,腔子里仍是他至爱的灵魂,虽再无半分美感,白朗仍眷恋如初,疼爱如故。   沐浴后,白朗用锦被将坤华身子裹好,抱他坐到床上,为他拭干白发,又用梳子细细地梳理。   坤华兀自痴惘昏沉,可白朗却一直脉脉含情,凝视他的眼神近乎贪婪。   忽而想到,这不就是白头偕老吗?!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的巧心安排!   世事无常,人太渺小,他与坤华爱得炽烈,奈何遭逢三离三聚。   若这一生如常人般度过,不知道来日里还有多少悲欢离合,坤华的人生虽过得匆匆,却能让白朗护他老时。   白朗不禁痴笑,相比坤华,他自己是多么幸运,竟能见着心爱之人老了的模样!   虽在世俗眼里,美人迟暮、美眷不再,当是无奈又无趣的,可白朗却只觉得老时的坤华也透着可爱,他能继续疼他爱他,守护他到最后的时刻,当真是最大的幸事!   他将坤华放在床上,躺在他的身边,搂着他,贴面看着他。   忽而脑海里生出一个愿想,虽令他心生酸楚,却又迫切地希望愿想成真:   既然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他多希望……坤华在今夜,就死在自己的怀里!   这样想来,白朗失声哽咽,紧紧地将坤华抱住。   “坤华……来生……来生,我们……”   今生尚且,来生再赴!   这一夜,白朗做了个梦。   梦中是自己的大婚之日,而他将要迎娶的皇后,就是他挚爱的坤华。   梦中的坤华,还是当年初见的模样,倾国倾城的容颜,令白朗倾心如醉。   梦中的坤华,并未按皇家礼制身穿大婚华服,而是一袭清雅的白衫,也并未佩戴凤冠盖头,只一副精致的白玉面具遮面;这装扮,也正如他俩初见的模样。   梦中,万国来朝,八方来贺,白朗亲自走到皇宫乾门,自礼舆中将坤华领出,二人牵着手,自大内主路“弥纶道”上缓步前行,登“承天台”祭天,入“一统堂”祭祖;接着,便是大婚盛典、普天同庆,白朗与坤华受天下人恭贺……   一夜好梦,晨光入窗,白朗悠悠醒转,迷蒙中还在痴笑,清醒后便瞠目惊惧,忙伸手去探坤华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白朗还以为昨夜的好梦,是坤华临死前托给他的,好在醒来后坤华还活着,老态龙钟却睡得安稳。   却又顷刻间心疼更甚,梦醒了,倒不如一直都在梦中!   白朗紧紧握住坤华的手,深情而又迫切地许诺:“坤华,你要等我!等我来娶你!”   我如今得了天下,又怎能单单失了你!   即便上天不久便要带你走,我也要将你娶做皇后!   即便生死两茫茫,你也是我的人!   从此我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决心已定,白朗便着力打点,先是趁临行前说服邪罗,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他情深意挚,又纡尊苦求,难得邪罗通情达理,又深知自己到底是输给了白朗,虽是不舍,却还是应允了。   然则,难的是如何对付中原皇朝的那些迂腐酸儒。   白朗才将迎娶男皇后的意愿告诸百官,朝廷便是一片哗然反对,更不消说那个男皇后的人选是个枯槁老者。   白朗浑不吝的性子这就上来了,面对众人质疑那老者身份,索性说出了实情。   他就是要迎娶被世人污蔑成妖男的坤华,就是连帝王尊贵都不顾,就算被天下人耻笑,都要与坤华百年修好!   然则世俗礼制亘古传承,伦理纲常固守难僭。   何况白朗位居至尊,身负九五,江山社稷,不是小儿游戏。   文官元老哭天呛地,要死要活,白朗虽执意相抗,可君臣对垒,若水火不容,僵持不下,怕是要被外邦内贼钻了空子。   靖南侯风尘仆仆赶来圣京,与白朗促膝夜谈,将道理人情说了个遍;隔天又在朝廷要员里游说,好言好语说尽,终令双方都各退一步,以大局为重,达成共识。   白朗可以迎娶个男人填充后宫,不过若立男子为后,有如牝鸡司晨,乾坤颠倒,怕会招致社稷灾祸。   于是众百官齐谏,坤华至多以贵妃身份入宫。   贵妃就贵妃,白朗匆匆允了,他深知坤华已然等不得太久。   小凡平息了这场宫廷内乱,便不急着启程,应白朗之命,留下来筹办大婚庆典。   ***   昆仑山,洪门教。   晨光微熹,山林小路间,两个翩翩儒生,信步拾级而上。   细看来,他俩端端的相貌俊朗,眉目甚是清秀,只不过虽着中原衣衫,却是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是西域人做的中原打扮。   二人中走在后面的那个叫道:“公主……”   前面那个猛然回头,亮丽的眸眼一瞪,先说话的那个立马知错,歉疚地缩个下脖子。   “公、公子……”又一甩手,撒娇道,“哎呀公主,这荒山野岭的,别说叫你公主,就算咱们说起波斯话来又何妨,不会被听见啦!”   来人正是波斯公主艾娃菲娅及其侍女。   艾娃公主不以为然:“那可难说,中原人花哨的手段可多着呢,这里又是男巫百里斩的地界儿,我可得加着小心,万不能让世人知道,我堂堂波斯……咳咳,我曾来此处向他求药。”   侍女道:“也没什么丢人的,不就是贪玩坠马,后脖梗子留了道疤……”   “还说是吧!找打……”   艾娃回身便做势要打,侍女忙躲闪开,又求饶道:   “无妨无妨,反正那男巫手里有奇药,公主涂抹上了疤痕自然消除,让人知道也无妨……”   两人一路追跑打闹,不过多时便已行至洪门教大门。   离得老远便闻院中好不热闹,走近一看,原来是教门里搭了擂台,台下围了教友徒众及山下百姓。   艾娃与侍女身形娇小,体态灵活,挤进人群后,七拐八扭便窜到了前排。   只见当中擂台上,站着一黑一白两个好汉,二人凝目对峙,正等着吉时开打。   擂台两边,东黑西白,各坐着双方擂友;   擂台正首高座二人,黑衣百里斩,妖邪傲娇;白衣蒙千寒,憨厚持重。   摆鼓大作,酣战开场。   艾娃与侍女不曾想今日来仿,大清早地竟见识这般阵仗,中原武功博大精深,今日真是大开眼见!   更难得身边就有个话唠,想必心中理想是去茶楼说书,当下见此架势便摆开了场子。   “嘿!自打洪门教得意门生蒙千寒与百里斩接管教务,将教众分成两派,洪门教便似注入了两股清流般焕然一新!”   近旁有人颇是捧场,搭话道:“怎么个焕然一新法儿?”   那人更来了精神:   “蒙斩二人师出同门,可后天修炼各有千秋;难得他俩恩爱情深,虽论江湖声名,蒙大侠更胜一筹,然则推举教主之时,蒙大侠刻意偏爱,将教主之位让予百里斩;   “百里侠却偏不应允,还扬言要脱教远走!最后还是蒙大侠最知百里侠心思,经教众共允,洪门教有史以来,开二位教主之先河!”   说书人滔滔不绝,擂台上越战越酣。   懂行当的都看得真切,黑衣教众定是百里斩治下,其功夫阴柔灵动、机变奇诡;   而白衣教义定是蒙千寒所创,刚健敦厚、路数清明。   教理虽是一辙,却在其上生出两相变化,果然是青出于蓝。   何况两位教主并驾齐驱,两派教众互助较量,洪门教历史悠久,便在这一代焕然一新,活力再现。   说书人续道:   “蒙斩二位教主长年在外游历,难得这几日在教中理事,此擂台既是考校徒众的本事,也是为了给咱圣上的大婚挑拣仪仗人选。”   艾娃好奇,不禁问道:“你们皇帝要娶媳妇儿了?”   众人大惊,侧目看来,才见人群中这二位俊公子明显的西域人模样。   好在擂台上着实精彩,洪门教的地界儿,异邦人再大胆也不敢来撒野,于是众人也见怪不怪,继续各自看着热闹。   那说书人也轻描淡写地提点:   “小兄弟,既然到了我中原,那么说话就要恭敬着点儿,什么娶媳妇儿?那是用在小老百姓上的说法!当该这样说:我大周上皇,将于四月十三之吉时,迎娶……嗯……迎娶……”   说到此处,说书人都觉难以启齿,见艾娃与侍女眨巴着眼等着,便硬着头皮道:“迎娶楼月国的王子……”   艾娃追问:“男人?”   说书人汗颜。   艾娃又问:“坤华?”   说书人扶额。   艾娃却拍手称好,欣慰大笑:“我就说嘛,他如此绝美,伴在君王侧都算委屈了呢!”   说书人嘴角抽搐:“西域来的果然生.猛,你就不觉得堂堂皇帝娶个男人不成体统?再者,那妖男当真妖得不能再妖!昔日美色误国,今朝又变作耄耋老者……”   艾娃蹙眉不解:“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是才二十出头……”   这时,擂台上忽传来声声惨叫,艾娃的话被打断,说书人也顾不得搭理,众人争相看去,又拍手叫好。   原来是白衣壮士将黑衣小将打倒在地,小将挣扎起身,冲过去再战,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黑衣小将已是不敌。   便在此时,高台座上,百里斩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蒙千寒登时一愣,怔怔看去,百里斩凤眼乜斜,瞟了他一眼,蒙千寒立马开窍,向台上使了个眼色。   那白衣武士此时正欲接黑衣小将一招,一见师父眼色,便堪堪将架势收了,黑衣小将一掌打来,白衣武士随着掌风惨叫一声,摔到了台下。   艾娃将蒙斩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失笑,带头叫起了好。   她声音尖鸣,在众人中又极尽煽动,便引得高台上的蒙千寒与百里斩闻声看去。   目光与百里斩对上,艾娃抛了个媚眼,百里斩竟是难得的显露几分窘态和羞涩。   蒙千寒看在眼里,虽不知抛媚眼者何许人,却是没来由地吃了一肚子飞醋。      ☆、倾心   擂台较量精彩绝伦,自辰时直至晌午,仍是酣畅淋漓。   暂停歇息,大家各行午膳,百里斩自高台上下来,直奔艾娃而去。   二人嬉笑寒暄,好不热忱,蒙千寒眯着眼看去,已断定那来者是个女子。   百里斩将艾娃拉到蒙千寒身边,视蒙千寒脸上的别扭表情于不顾,将这位曾向他强行逼婚的女子引介给蒙千寒。   此后蒙千寒便惨遭抛弃,百里斩拉着艾娃去进午膳,又在教门里四处游荡,畅快闲聊。   闲庭信步,艾娃调笑道:“我说,怪不得当年我以整个波斯的财富为聘,你都不肯和我成婚,原来有个这么在乎你的人呢。”   百里斩挑眉:“那是。”   艾娃痴看着,这眉目如画、骨子里自带妖娆的男子,如此招她喜爱,却偏偏是心有所属。   怅然片刻,又失声笑道:“我就说嘛,我堂堂波斯公主,还能输给哪个女子不成?原来百里斩大人,是个委.身男子的。”   百里斩羞愤道:“喂喂,话不能乱说,是他委身于我才是!”   艾娃撇撇嘴:“啧啧啧……”   百里斩一跺脚,愤愤道:“你也见了吧,我脸色一沉,他就忙暗令徒弟让着我!夫纲之严苛,你服是不服?!”   艾娃掩嘴偷笑,百里斩羞愤更甚,大叫道:“夫纲就是夫纲,不许笑!”   偏在这时,一个小教徒经过,憨憨地一行礼:“师娘好!”   艾娃登时忍不住,捂着肚子仰首大笑。   调笑过后,艾娃又问:“听闻你们这次是为皇帝娶亲遴选仪仗?”   百里斩答道:   “是了,蒙千寒一向与白朗交好,此次他大婚,我洪门教挑些个功夫俊的,在他的庆典上耍弄个彩儿去,暗地里也能回护周全。”   艾娃点头,遂又问道:   “听闻你们的皇帝迎娶的人,就是楼月国的坤华?那可是个美得天翻地覆的人啊!可我适才听有人说,他已成了个枯朽老者?”   百里斩叹息一声,将艾娃引至一处雅亭里坐下,边品茗赏园,边将坤华诸事拣要紧的告会了艾娃。   言罢,二人皆是唏嘘,良久不语。   百里斩再次发话,问及艾娃此番来意,艾娃便直言求药之事。   “没了。”   艾娃泫然欲泣,百里斩续道:   “那可是独一份儿的。有人先做成了一副药,我再于那副药里加些别的药材,才偶然得了那除疤痕的奇药。至于先于我治那药理的人,哼,早就死了,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配出的那缺德的药。”   艾娃好不懊悔,不禁嘟囔道:“早知道当时就给自己留点儿了。”   “嗯?”百里斩挑眉。   艾娃一愣,不敢去看百里斩的灼人目光。   她那日求坤华顶替自己去献舞,才引发了坤华行刺之事。   事后波斯国为辞其咎,对外宣称艾娃公主受坤华要挟,又被坤华下了药身子不济,才不得已应允坤华的伎俩。   可当下百里斩问她那除疤奇效的药用作了何处,她一时心急说漏了嘴;   百里斩追问,她就更是心虚;   一心虚就更是失态,百里斩诏狱总督出身,就更不肯放过了。   于是几个眼刀射了过来,艾娃本来就对百里斩倾心,一时就抵挡不住,悉数招了。   “哦,想不到你与坤华还有这层渊源。”百里斩讥笑道。   艾娃有些讪讪:“百里哥哥,你可千万别对人说去,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令他替我献舞,他那么美的一个人,肚子上有块疤,确实是可惜了……”   百里斩乜斜着眼,啧啧做声。   “求你了,千万别说是我主动找他……”   艾娃还在撒娇求乞,百里斩却忽而想到了什么,瞠目出神片刻,直叫艾娃生生收住了口。   “喂,你、你怎么了?”   艾娃将手掌在百里斩眼前晃了晃,百里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猛然扼住艾娃手腕,高声问道:   “你是说,你将那一整瓶的药,都涂在了坤华皮肤上?!”   艾娃被他吓傻了,老老实实地点头,还补充说道:“是、是了,我亲手涂的,为见效快些,便将那一整瓶都涂上去了。”   百里斩忽而大笑,欣喜若狂:“哈哈,怪不得坤华他至今还活着,原来是……”   猛然从亭椅上起身,一把将艾娃举起,抱着她转起了圈。   艾娃尖声大叫:“哎呀哎呀,你发什么疯?!”   “我的好艾娃,你真是活菩萨!我爱死你了!”   百里斩越笑越是癫狂,口口声声说着爱啊、好啊的话,这可令一直在暗中观探的蒙千寒沉不住气了,倏地从一块山石后面窜出来,冲到百里斩与艾娃面前,指着百里斩颤声道:   “你、你不守妇道!你、你对不起我!”   百里斩一愣,艾娃忙从百里斩怀抱里挣出,理了理衣服,缩在一边等着看好戏。   这时百里斩才醒过闷来,见蒙千寒一脸委屈羞恼,他反而发起了飚狂,当胸捶了蒙千寒一拳,教训道:“你长本事了,敢偷偷监视我!”   “亏了我监视你,不然你给我戴绿帽子我都不知道!”   “我几时给你戴绿帽子?”   “就是此时!你说爱她,我都听见了!”   百里斩踮起脚尖,够到蒙千寒后胸勺就是一巴掌,却又忍不住笑道:   “呆子,我说爱她,与爱你的爱自不相同;我说爱她,也自有我的道理!”   蒙千寒揉着脑袋,憨态可掬:“什、什么道理?”   百里斩喜笑颜开:“你听我慢慢说,说快了啊,怕你高兴得晕倒。”   “切!”蒙千寒大撇其嘴。   百里斩刻意扳起脸:“艾娃公主曾在胡夏国偶遇坤华,又阴差阳错,将我给她的一瓶除疤奇药涂在坤华身上。”   蒙千寒不以为意:“那又有什么稀奇?”   百里斩老神在在:“还记得你我被困孤鸿岭上,我曾想要告会你,那药的来历?”   “你当时说,那药与金坏坏有关,我才不想听你再提那人!”   “所以你就没能一早得知,那药啊,是我自金坏坏那里得着了副药,又在那副药里加了些料,调配而成的。”   “那又怎的?”   “而我从金坏坏那里得的那副药,就是那缺德玩意儿调配的‘南柯梦’的解药。”   蒙千寒登时怔住,痴痴地看着百里斩,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又似是脑子里尚在懵懂。   “那、那又怎的……”   这时就连艾娃都不禁惊喜拍手,百里斩展颜笑道:“还能怎的?快些准备启程,去白朗那里讨赏去吧!”   ***   四月十三,并非什么黄道吉日,而是坤华的生辰。   朝纲伦常尚不能宽容白朗迎娶坤华之所为,是故虽是皇家喜事,那一日的圣京,却远不如白朗梦里的盛景繁华。   然则四月芳飞、莺蝶翩舞,是处春光盛好,分明是天公作美。   一辆马车,红纱铺盖,自圣京正门缓缓驶入,无数彩蝶蜂鸟,伴着落英缤纷,一路围在马车周遭,翩跹相随。   众人都争相去看热闹,皇帝迎娶男妃,于平头百姓不过是个谈资,是故比朝廷中人显得豁达。   更何况,这位令皇帝不惜与整个朝廷作对、与亘古礼制抗衡的男子,想必当真是个谪仙也似的人物。   那辆充当礼舆的马车虽是寒酸,男妃随行也不见什么聘礼,然则到处都翩跹起舞的彩蝶蜂鸟和炫丽落英,不正是最华美的仪仗?   而如此大好春光,和皇帝脸上由衷的笑意,不就是男妃带来的最宝贵的聘礼?   又难得蒙斩二人重情重义,领一队洪门教众前来捧场,乾门外的广场上,洪门教众锦服华丽,所列方阵整齐划一,所施的剑舞威仪华美,处处彰显恭敬朝贺。   承天台上,白朗一袭盛装礼服,接受百官跪拜、邦国敬贺,却是心不在焉,目光远眺缓缓驶来的礼舆。   待礼舆在乾门外停了,白朗由小凡相携,缓缓走下承天台,竟是不由得步履僵硬,心跳加居。   “小凡,我、我当真不是在做梦么?”   小凡将他手握住,安抚地轻拍:“白朗,快去吧,他在等你呢。”   ***   白朗走出乾门,见马车上走下一名侍女,正是坤华昔日旧仆萱儿,此时萱儿冲白朗欣慰一笑,转身便将一袭白衫的人儿搀了出来。   那一刻,白朗不由得重重地喘息。   萱儿搀扶着头罩面具的坤华,缓步向白朗走来,这时四下里围观者甚众,喧嚣竟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却听洪门教仪仗队里,骑坐骏马上的百里斩大喊一声:“喂,吾皇万岁,不知你娶的是何等佳人啊?”   蒙千寒骑马在侧,见百里斩调笑,不加以阻拦,反而附和着笑了。   白朗放眼看去,只道他二人拿他玩笑,也不以为意。   于是,待坤华终于走到近前,白朗坦然一笑,当着众人的面,揭开了坤华的面具。   就算被天下人得知我娶了个枯朽老人那又何妨,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至爱的坤华!   就在众人都抻长了脖子等着看男妃容颜,偏偏此时彩蝶纷飞,卷起无数花瓣,在坤华周身打起了旋。   掀起香风阵阵,白朗不禁眯起了眼,待彩蝶花瓣散去,白朗揉揉眼睛,向坤华脸上一瞥――   众人哗然,直觉得见者此生有幸;   百官跪拜,恭贺皇帝得此佳人。   坤华浅浅笑着,正如白朗梦中模样。   白朗怔愣良久,泪水不觉已夺眶,滑过了脸颊,他却顾不得去擦,仍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绝世美人。   坤华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调皮,向白朗迈前一步,却令白朗不禁退却。   白朗粗重地喘息,嘴唇颤抖,一时有些慌乱,便将视线移开,抓着小凡的手,痴然问道:“小、小凡,我、我当真不是在做梦?”   小凡也早已热泪盈眶,高兴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白朗又僵硬地伸出手指,指向他的男妃,追问道:“他、他当真是……”   那只手被紧紧地握住,白朗转过头去,他朝思暮想的人儿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白朗,我是你的坤华!”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