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假成亲后心机王爷失忆了》作者:琢玉郎   文案:   元思蓁与晋王李淮出于各自的利益结成假夫妻,可李淮半途撕毁契约,要她将王妃之位让出,甚至还想借着遇袭假死的戏将她灭口。   元思蓁:......狗男人!   就在她等待刺杀的歹徒时,却得到了李淮受伤失忆的消息......   元思蓁含情脉脉地看着床榻上的李淮,满腔委屈地说:王爷,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跪了三天三夜,放弃王位也要娶回来的真爱啊!   李淮:...竟有此事?   元思蓁信誓旦旦:有呀!   李淮为人心狠手辣,多智近妖,即便失忆,防备心也极重。但元思蓁还要这王妃的身份至少半年,只好虎口拔牙,拼上一身演技,将李淮唬得一愣一愣。   她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戏弄李淮不亦乐乎,待目标即将达成,准备收拾细软跑路之时,谁成想,李淮竟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他脸色阴沉,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幽光,微微扬首道:本王的真爱不演了?   元思蓁扑通一跪:好汉饶命......   ――――――――――――――――   晋王李淮失忆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亲,但王妃居然是个出生贫贱,毫无背景的商户女子。   这女子容貌极好,身段窈窕,据说自己娶她后夜夜沉溺温柔乡,无心皇位。   李淮:难不成这是皇兄投他所好,刻意安排来迷惑他的美人?   可相处几个月后,李淮发现这王妃并不简单。   不仅宫斗宅斗游刃有余,还能捉妖除煞,镇宅保平安。   看着身边面若桃花,温柔小意的王妃,李淮心中羞赧:本王与王妃定是真爱!   等到李淮终于坐上太子之位,牵着元思蓁的手坐在东宫的床榻上。   李淮:蓁蓁,良辰美景,你我...   元思蓁:你我是该算算账了。   李淮:???   ―――――――――――――――   一向心机深沉的李淮没想到,那日灯火阑珊,红衣少女的回眸一笑,竟让他深陷波云诡谲的乱局,而终局时才发现,背后的棋手就是自己......   【事业上心机狠辣感情上纯情的耿直王爷*能屈能伸特会撩的小捉妖师】   #无论我有多少记忆,喜欢的总是你#   #看着是女主苟命日常,实则是男主追妻火葬场#   1V1 ,HE,甜文~   一句话简介:他以为我们是真爱   立意:在困境中也要坚持不懈,不轻言放弃。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恋爱合约 魔法幻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元思蓁,李淮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假夫妻真失忆   初春后的一场小雪,……   初春后的一场小雪,将长安城外的驿站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是哪位贵人的马车,竟如此奢华?”做饭的婆子打量着驿站外刚停下的马车,小声问道。   另一婆子将人拉到一旁,捂着嘴说道:“好像是晋王妃的。”   “居然是那个狐媚子?怪不得......都说她靠张脸就把晋王迷得神魂颠倒,也不知究竟长何样?”这婆子说罢,垫脚朝马车处张望。   “嘘!你可小声点!”   “我就看看!什么样的脸蛋能让晋王这般宠溺,连皇位都不争了!”   “嘿!许是人身段妙,手艺好,让男人□□,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两个婆子的打趣话一字不漏地让元思蓁听了进去,她便是两人口中的狐媚子王妃。   但她却一点也不恼,反而自嘲道,都说红颜祸水不得好死,古人诚不欺我。   她也是在去赴死的路上。   准确的说,她是在去假死的路上。   元思蓁是个道姑,半年前她与师兄妹下山历练,积攒降妖除魔的功德,谁先功德圆满便能继承祖师道统。恰逢晋王李淮整军凉州,被妖蛊所侵,元思蓁凭借还算过得去的道法,和极硬的命格,解了李淮的困境。   李淮便许下重酬,欲与她结一年之契,做一对假夫妻。   元思蓁想着王妃的身份能行走皇宫禁地,官宅府邸,积攒功德事半功倍,毕竟敢在这些地方作祟的妖物,可不是乡野小怪能比的。   而李淮给她安了个商户女的身份,要她扮演一个靠美色魅惑王爷的妖妃,同时在他入主东宫前保他性命无忧。元思蓁并不在乎他的用意,见买卖还划算,便爽快地应下。   可一年之期才过半,太子一派皆被贬为庶人,二皇子也因不得圣宠,一道圣旨发落去了云南,李淮成了京中离太子之位最近的人。   谁知前日李淮刚下朝,一身烫金暗绣的朝服还未换下,就将元思蓁唤到书房,面沉如水地对她说:“你我之契,明日便解。”   元思蓁早有预感,却没想到李淮这般着急。她自是不愿的,功德圆满至少还要半年,如今便解契,她亏得很。   可李淮竟露出鄙夷的神色,讽刺她道:“可是这王妃的荣华富贵迷了你的眼,舍不得了?难道还想着做太子妃不成?我若不是见你还有几分用处,怎会让一个乡野道姑占了晋王妃的名头。”   还不等她多说一句,李淮便将两日后让她遇刺假死的安排告之,竟是没有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元思蓁虽心中气恼,但也不愿再与他争辩,她离开书房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语气调笑地试探道:“王爷可别将计就计,真将我灭口啊......”   李淮寒冰般的眸子盯了她许久,突然咧嘴一笑,说道:“本王岂是这般小人?”   话虽如此,但以元思蓁对他的了解,李淮多智近妖,又心狠手辣,绝对能做出灭她活口永绝后患的事情......   回想起他当日的神情,元思蓁磋磨着马车帘子,忍不住咬牙暗骂,不守信用的狗男人!   就在她思索待会该如何脱身之时,马车外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   刺客这么快就来了?   “王妃!晋王受伤,请您速回!”   他受伤?这是又玩什么花招?   ――――――――――――――――   晋王府的卧房内,燃着银丝炭,熏着八宝香,一片暖意融融。   元思蓁跪坐在床榻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床上的李淮。他合着眼靠在床头,额头上虽缠着白纱,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气,贴面垂下的一缕发丝,还添了些脆弱的美感。   “你这个王妃是怎么做的!”李淮的外祖母,秦国公夫人拄着拐杖锤地,狠狠训斥道:“王爷受伤你居然还去什么洛阳,要我让人去追才知道回来!”   元思蓁一双美目含泪,呜咽一声往李淮身上扑,环着他的腰肢假哭道:“都是蓁蓁的错,没有照顾好王爷,王爷打我骂我都可以的。”   这样的戏份她演了半年,已经是轻车熟路,可这回却感觉到,李淮的身体在她抱上去的一瞬间突然僵硬,看她的眼神竟露出一丝防备。   这是要拆伙了戏都懒得演了?   未等她多想,国公夫人又斥道:“淮儿啊!这王妃你要好好管教!外头的人说你日日耽于美色不理政事也就罢了,王府中的规矩可要立好!”   李淮顿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外祖母教训得是。”   “哎!”国公夫人见李淮如此,叹了口气,“也不知你是着了什么魔怔,硬要娶元氏这商户女,当初若是......”   这些话元思蓁半年来听了快八百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她虽也不愿继续演戏,但为了赶紧打发国公夫人,只好握住李淮的手十指交叉,靠在他肩头委屈道:“是蓁蓁无用,出生低贱,帮不上王爷,这一世只要王爷怜惜,蓁蓁定死心塌地跟着王爷!”   见她一副委屈模样,好半晌,李淮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   国公夫人果然被这肉麻一幕噎住,连忙背过身去不愿多看,“我这外祖母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说罢,国公夫人就要出门,李淮连忙起身想送,却又觉一阵眩晕,躺回了床上。   元思蓁只好低眉顺眼地将国公夫人送出府去,才又回到李淮床边。   卧房中的下人都已退下,元思蓁打量了一圈李淮有些苍白的脸,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回事?”   她想问的是,不是说好今日死遁,半路将她喊回来是什么意思?   谁知李淮垂眸思索了片刻,才说道:“不小心磕了头。”   元思蓁以为他故意避重就轻,好笑道:“那我还要等你好了再去?”   姑奶奶可没这好心情给你死两回!   “王妃......想去便去。”   李淮这话一出,元思蓁顿觉警惕,别说他这话回的奇怪,私下他也从不喊她王妃......   她见李淮此时看她的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之处,回想起他方才的僵硬,心中有了怀疑。她随手端起放在桌边的药碗,假意要喂他喝药,谁知李淮锐利的眸子打量了她片刻,居然说道:“有劳王妃了。”   不对!这不是李淮!   李淮绝不会在私下与她如此说话,像是真的夫妻一般。   难道他被什么妖物侵了身体?   元思蓁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维持着贤良淑德的模样,嘴角捏着笑,边喂药边试探道:“王爷,可知蓁蓁这次去洛阳白马寺是为了什么?”   李淮皱眉喝了口药,垂眸片刻才答道:“必是祈福。”   祈福?明明是送死,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元思蓁嘴边笑意更深,她放下还未喂完的药,坐到李淮身边,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王爷答对了!蓁蓁是特意去为王爷祈福,可惜没去成,不过蓁蓁要给你个惊喜做补偿。”   说罢,未等李淮有所反应,便无声念了句法诀,聚精汇气探入他灵台。   不过一瞬,元思蓁便明白过来,这人确是李淮,只不过,他灵台有漏,神思不稳。   也就是说,他失忆了......   元思蓁心中诧异,也不知李淮失忆到何种程度,但见他方才的反应,必是不记得她这个假王妃的存在。   思及此,元思蓁又不得不佩服李淮的防人之心,在自己的外祖母与妻子面前,居然也不泄露半分......   不过,还是让她发现了。   对李淮失忆的震惊不过一瞬,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元思蓁心中。她眼中不由闪烁起兴奋的异光,看着眼前不守信诺还想置她于死地的狗男人,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李淮啊李淮,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的功德再半年便可圆满,这半年你不如就继续做个沉溺美色的荒唐王爷吧!   “呜么!”元思蓁拿开捂着李淮双眼的手,朝他脸上亲了一口,娇滴滴地说:“王爷乖乖喝药,这便是惊喜,喜欢吗?”   李淮一愣,眼神闪烁片刻,却不答话。   元思蓁何曾见过李淮这副稚嫩模样,心中好笑,却也忍不住想起李淮往常的狠辣作风,她这么做无疑是虎口拔牙,若李淮日后想起必饶不了她......   那便只好想法子在她脱身之前,使些手段让李淮的灵台继续这般了!   元思蓁心中已有决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祖师道统,她拼这一回了!   “哼~”元思蓁娇哼一声,又靠在李淮身上,轻轻捶他胸口,“王爷怎么这幅表情,蓁蓁不过离开半日,你就这般冷淡,真坏坏!”   李淮只穿着中衣,怀中女人娇软的身子不停蹭着他,让他有些不适,便想推开,谁知刚抬手,又被这女人推倒在床上。   “王爷!”元思蓁媚眼如丝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要蓁蓁了?嗯?”   李淮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艳女人,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你多虑了。”   元思蓁这才起身,又端起药碗,笑盈盈地说道:“那便好,我继续喂王爷吃药。”   李淮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坐起任由她喂药。在这喂药的间隙,他才得了喘息,好好理了理思路。   他醒来不久,便察觉自己失忆一事。在他的记忆中,自己刚满十八,赐封晋王,可外祖母却说,过几日就是他二十一岁的生辰。   在腥风血雨中养成的多疑性子,让他不敢轻易将失忆之事道出,何况他还娶了一位毫无印象的王妃,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只是他初见这女子,便觉眼前一亮,他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沉鱼落雁之姿,也不得不承认元思蓁生得美艳。   尤其那一双桃花凤眼,清澈中带着一丝狡黠,还有那朱唇皓齿,笑起来更是春意盈盈。   李淮心中警惕,难不成,这王妃是哪个兄弟特意投其所好安排的美人?   元思蓁见李淮喝着药,眼中还流露出提防的神色,心中暗骂,狗男人,防备心还真重,看来要下几剂猛药,让他宽宽心! 第2章 假亲昵真戏弄   伺候李淮喝完了药,……   伺候李淮喝完了药,元思蓁拿起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嘴,“王爷今日吃药倒是听话,以前还喜欢让我......”   似乎是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李淮见她双颊绯红,眼中羞涩。   “...让我喝了,再喂你。”元思蓁吐了吐丁香小舌,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李淮脸色一滞,下巴隐隐有些颤抖,元思蓁还瞥到他的耳根有丝难以察觉的淡红。   想不到李淮失忆后,竟这般纯情,元思蓁心中偷笑,生出了戏弄的心思。   “呀!王爷的这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红?”她伸手就想捏他的耳垂,谁知李淮下意识地身子后仰,躲开了元思蓁作弄的手。   却见元思蓁眼中闪过惊疑,又涌出泪光,楚楚可怜地说道:“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靠在李淮肩头,“王爷可是撞了头,不记得蓁蓁了?”   好半晌,李淮才沉声答道:“不过有些恍惚罢了。”   恍惚?你灵台都那样还只是恍惚?至少想不起来一两年内的事!   “那...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元思蓁语气委屈道:“要么蓁蓁给王爷讲讲,让王爷早点清明。”   李淮这回倒是答得快,“那王妃说来听听。”   “王爷私下里都是唤我蓁蓁的。”元思蓁讷讷说道。   她额头蹭在李淮肩窝,感觉到他喉咙动了动,良久才低声说道:“那蓁蓁...与我说说。”   “王爷可还记得,你我初次相遇是在凉州城的灯会,那时候王爷乔装成客商,硬要买我的灯笼,我不愿,王爷便把我的灯笼铺子整个买了下来。”   “后来凉州城太守的儿子硬要纳我为妾,王爷才亮明了身份,将那登徒子吓得屁滚尿流,蓁蓁自此,便一颗心系在了王爷身上。”   元思蓁心中猜测,李淮对这故事定会惊疑,他绝对不信自己堂堂一个皇子,会如登徒子一般,与个商户女纠缠不清。   但这故事是李淮当初与她结契之时,他自己编的,她只不过添油加醋了一番,他再问谁,也是这个说法。   “后来呀,王爷要回军中,又舍不得蓁蓁,我就女扮男装混在军营里,日日伺候王爷,王爷答应,大败突厥后,就要迎娶我为王妃。”   这一段倒是她自己加的,想必此时李淮额头上已经挂着冷汗,毕竟敢在行军打仗之时,收藏女色于账中,让圣上知道了,他可能连皇子都做不成了。   李淮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不可置信地说道:“竟有此事......”   元思蓁信誓旦旦地看着他,“有呀!王爷连这事都忘了不成?王爷那时候可就喜欢看我穿着软甲的样子,说是有情调!”   她抬头含情脉脉地看向李淮阴沉又带着一丝懵愣的脸,心中直呼过瘾,继续说道:“蓁蓁出身低微,实在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做王妃,但王爷铁了心,还去圣上的殿前跪了...跪了三天三夜呢!”   “三天三夜......”李淮眼神微颤,眉头紧皱地低喃道。   “可不是,心疼死蓁蓁了!王爷现在可有想起些什么?”   李淮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思索片刻才点头答道:“我神思恍惚一事,你莫要说出去。”   元思蓁心想,这男人对她还是不信,连忙娇嗔一声,轻轻锤在李淮肩膀,“蓁蓁自然不会说的,这长安城中我信赖的只有王爷,其他人都将我当成美色侍人的狐媚子,说我魅惑王爷夜夜笙歌,颠鸾倒凤,让王爷满脑子只想着床笫之事......”   元思蓁说着说着,还挤出了几滴眼泪,神情惆怅,“可我知道王爷文治武功,心有所图,哪里是他们说的那般,说起来都是蓁蓁的错,害得王爷......呜呜~”   李淮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虽仍有防备,但也起了怜惜之意,忍不住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低声说道:“你无需担忧这些。”   “啊!对了!”元思蓁突然坐起身,朝西侧的书柜走去,从一摞书底抽出一本,递到李淮手中。   “王爷你看这书,叫《玉灯记》,这是当年你想让坊间少些杂声,命人撰写的话本,里头说的都是我俩的故事。”   李淮看着金线封装的《玉灯记》不禁皱眉,居然还会有话本?   “王爷你看看~”元思蓁又靠在他身侧,翻着书递给他看,“虽有些杜撰,但也八九不离十,王爷看了说不定都能想起来呢!我听说啊,坊间里这话本卖得可火了,闺中少女几乎人手一本呢。”   她见李淮面露嫌弃,眼中满是不信,心中暗嘲,当初李淮放出传闻,坊间民众皆是好奇,元思蓁嗅到了商机,就写了这《玉灯记》,卖到书斋,李淮也默许了此事,如今倒成了个好佐证。   “王爷~”元思蓁语气亲昵地撒娇道:“你就看看嘛~你不想看的话,我给你念念?”   李淮这才接过《玉灯记》,面无表情地翻了起来。   “那王爷先看,蓁蓁刚从城外回来,还来不及更衣梳洗,可不好上床伺候王爷~”元思蓁低头一笑,起身就往耳房中去,留李淮一人在房中。   她此举是刻意为之,以李淮的性子,若一下逼得太紧反倒让他疑心,要给他留些自己摸索的机会。   元思蓁进了耳房,匆匆除了衣物,就往浴桶里坐,又拨弄了些水声,让李淮知道她已在沐浴。   寻思着差不多,她便捏着鼻子,念了个法诀,憋气往水里一坐。   这是个偏门的纳音术法,沉在水中反倒能听清周围的声响,果不其然她就听到李淮唤来心腹影卫低声攀谈。   元思蓁虽早已猜到李淮会这般做,但仍是心中一紧,不愧是李淮,想必这些影卫,他已安排布置了多年。   “近来王府可有异常?”李淮低声问道。   影卫简短回话:“并无异常。”   “王妃呢?”   “王妃?”影卫抬头看向李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见他如此反应,李淮便知自己并未命人监视王妃,看来这王妃确是可信之人?   李淮心中疑虑已消了大半,但今日却不打算深问,毕竟他记忆有失,不想在影卫面前漏了破绽。   “你先下去吧。”李淮冷声说道。   元思蓁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敢这般戏弄李淮,赌的就是他对身边人的防备之心,果然没让她失望。   元思蓁泡完澡换上中衣,她刻意将腰带系得紧些,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又让还沾着水汽的秀发披在肩头,一副出浴美人的娇俏模样。   见自己情绪眼神已经到位,元思蓁这才推开房门,娇滴滴地唤了声:“王爷~”   李淮仍是靠在床头,正皱眉看着手中的《玉灯记》,却突然听到一声苏到骨子里的低唤,拿着书的手竟然一颤,话本差点掉在了地上,他这才抬头看去。   只见他的王妃仅着中衣,身段婀娜地朝他款款走来,白皙的脸蛋上染着一丝暧昧的绯红,就连那声音都带着水汽儿。   元思蓁走到床边,不给李淮反应的机会,就脱鞋上床,翻到里侧钻进了被窝。   她见李淮的身体明显僵住,眼神不敢看她,心中尝到了戏弄李淮的快感,毕竟这人心机深沉,之前总让她讨不着好,如今这般情形,不作弄他一番真是亏大了!   李淮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要他接受自己已经成亲一事,就费了好些功夫,现在还要与人同床共枕,不由有些紧张。   万一这王妃还要与他行夫妻敦伦,岂不是......   思索间,李淮就觉手臂贴上了个温软的身子,那女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王爷今日伤着了,早些歇息如何?”   李淮心下一慌,好半晌,他才绷着张脸,有些沉重地躺在了床上。   “怎么不灭灯呢。”元思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横探在李淮身上,撑着床沿,将灯吹灭。   卧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可这女子却不躺回去,而是枕着他的手臂,轻柔地说道:“王爷,那《玉灯记》看得如何了?”   李淮不由觉得耳朵有些痒,低声答道:“还未看完。”   “看来这个法子无甚用处啊。”元思蓁看着李淮的侧脸,恶作剧般地将手指点在他的下巴上,顺着硬朗的线条,往下划去。   “我还有个法子,或许有用。”她指尖停在了李淮的喉结上,凑到他耳边低喃。   李淮忍不住动了动喉结,有些不敢问是何法子。   她的手继续往下滑,李淮甚至能感觉到她所到之处,皮肤都忍不住战栗,幸亏这柔夷及时停在了衣服的末端。   元思蓁从手下微微发热的皮肤,感觉到了李淮的紧绷,若此刻亮着灯,定能看到他慌乱无措的眼神,想到此她就忍不住心中偷笑。   “王爷可知道是何法子?”她继续作恶道。   李淮微不可查地摇摇头,不敢看向元思蓁。   “那我告诉王爷。”说罢,元思蓁便伸手探向他腰间的细带。   李淮眼神一暗,心中百转千回,一向英明果决之人,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腰间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温热,而是被衣带勒得一紧。   元思蓁边在他腰间绑蝴蝶结,边语气可惜地说:“这个法子,便是让王爷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明日都想起来了呢。   说罢,便将李淮晾在一旁,转身缩进被窝靠着墙道:“蓁蓁睡觉不踏实,怕踢到王爷,影响你养伤,就睡远一点了。”   李淮脸色更差,他总觉得这女子天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笑,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仍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遗憾让他捕捉到。   他忍不住自嘲,难不成他李淮真的成个了耽于美色的荒唐人? 第3章 假舍身真收妖   许是心中畅快,元思……   许是心中畅快,元思蓁这一晚倒是睡得安稳,第二日她刚睁眼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身边的李淮早已醒来,平躺着看向纱帐顶,漆黑的眸子里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   元思蓁每次睡醒都会有些迷糊,但这回她却迅速清醒,整理好思绪后,便接上昨日的戏,娇滴滴地喊了声:“王爷昨日睡得可好?”   李淮看了她一眼又连忙撇过脸,半晌才点头说道:“精神好了许多。”   “那便好。”元思蓁见他眼神奇怪,不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只见身上的中衣凌乱,领口拉得有些低了。   “王爷真坏。”元思蓁顺势逗他,伸手将领子捂好,“一大早就占蓁蓁的便宜。”   李淮不答她话,而是撑着床坐起,唤了下人进来伺候梳洗。   他端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耳后根的一点淡红,出卖了他方才的局促。   “哼!”元思蓁轻哼一声,“往日里都是我伺候王爷更衣梳洗的,怎么又叫了下人来?”   这话倒不是诓他,在下人面前,元思蓁一直都扮演着伺候李淮的角色,她对这活颇有微词,但出于敬业,也就忍了,如今倒是可以想想怎么讨回来。   元思蓁挪到床边刚想下地,又把脚缩回床上,委屈地说道:“王爷,平日里你也会为我穿鞋的。”   李淮一愣,昨日醒来到现在,他与元思蓁的接触都是被动的,如今要他主动为一个女人穿鞋,实在是有些难以下手。   即使这女人是他王妃,但现今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刚认识的陌生女人,李淮从小读的是克己复礼的四书五经,此时竟觉得贸然握住她的小脚,有些逾矩了。   元思蓁见他犹豫,又轻哼了一声:“王爷不宠我了!”   她这话提醒了李淮,若他在下人面前不似往常那般对待王妃,难免让人起疑心。   李淮这才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脚踝,只觉手中一片滑腻,他弯腰拿起脚踏上的绣鞋,动作生疏地往她脚上套,好半天,才将一双鞋穿好。   “多谢王爷~”元思蓁心中得意,原来被李淮伺候是这般感觉,以后定要多来几回,但她此时倒不敢得寸进尺,免得李淮疑心。   元思蓁下床后便如往常一般伺候李淮更衣洗漱,等李淮出了卧房后,才收拾起自己来。   她正在描眉之时,就见伺候她的丫鬟玉秋凑到她跟前,脸色凝重地说:“王妃回来的可算及时!”   “怎么了?”元思蓁问道。   玉秋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道:“昨日王妃刚出府,吴王殿下便送个美人到府上。”   “王爷留下了?”   玉秋愤愤不平地点点头,“人送来时,王爷刚好伤到了,还来不及处置,就先安置在后院了。”   元思蓁心中疑惑,吴王怎么会突然给他送个美人?难道是之前晋王妃极善妒,晋王独宠王妃一人的形象有破绽?   “你带我去看看。”   元思蓁跟着玉秋去了王府后院,刚踏进那美人的房中,便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熟悉的气息。   不是吧?我昨日才走了一会儿,刚出城而已,晋王府就进了妖物?李淮这是个什么命格?   “见过王妃。”房中跪着一位绿衣女子,她腰肢纤细,弱柳扶风一般。   元思蓁冷声说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垂眸,缓缓抬起精致的面庞,她脸色白皙却没有血色,一张小嘴抹着鲜红的口脂,房中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倒有些渗人。   元思蓁虽心中防备,但却不紧张,她能感觉到,这妖物道行不深。   “你为何来王府?”元思蓁又问道。   女子这才看向她,小嘴微启地说:“来伺候王爷。”   她张嘴的动作十分僵硬,想必是刚披上人皮不久,元思蓁刚想让玉秋退下,好祭出莲花灯收妖,心中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这妖物道行浅,不如借着它来一出美救英雄的戏,彻底博取李淮的信任......   书房中的李淮正研读着这几年的案卷,想早些理顺朝堂之事,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   未过多久,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李淮抬头,见来人是个陌生女子,以为是不懂规矩的丫鬟,厉声说道:“滚出去。”   谁知那女子却扑通一跪,泪眼婆娑地说道:“三郎!奴家可算见到你了!”   李淮皱眉,放下手中案卷,打量起眼前的绿衣女子,心中怀疑道,难不成是这三年他留的风流债?   随即又否决,他李淮怎会是这般到处留情的浪荡子,况且这女子生得远不及王妃,自己绝是看不上的。   “你是谁?”李淮冷着脸问道。   “三郎不记得奴家了吗?”绿衣女跪在地上朝李淮挪去,“当年凉州一遇,你我定下终生,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长安城见你的。”   李淮心中疑惑,怎么又是凉州城?   “谁知身无分文被人骗入勾栏,又被送到吴王府上,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三郎,谁知吴王又将我送到了你府上。”绿衣女含情脉脉地说道。   躲在书房外的元思蓁听到,只觉佩服,想不到这妖物倒有些本事,故事编得不逊色于她,只是有些心急了。   李淮见那女子靠近,眼中闪动着说不清的情绪,便立刻抽出身旁的宝剑,阻了她的动作。   谁知这女子却不停下,任那宝剑刺入自己的肩膀,也要挪着膝盖靠近李淮。   李淮拔出宝剑,连退数步,见她并未因肩膀伤势动容,立刻便知此女有异,刚想再斩,就见她忽然张大了嘴,颊边皮肤裂开,似要吐出什么东西。   李淮刚想抬手去挡,就听耳边响起了元思蓁的声音,“王爷小心!”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元思蓁扑倒在了地上。   “咚!”一枚骨钉刺进了墙上,李淮一手抱着元思蓁躺在地上,伸腿就朝那妖物踢去,这一踢力道极大,直接让它撞到窗上,跌出了书房。   一瞬间,院中便出现了四个影卫,齐齐举着剑将那妖物围住。   李淮放下元思蓁往院中赶去,举起宝剑就朝妖物心口刺去,那宝剑此时发出一阵嗡鸣,将妖物灼出了几缕黑烟......   元思蓁见妖物死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出书房,满脸担忧地拉着李淮的手臂查看,“王爷你没事吧!快让蓁蓁看看,可有受伤!”   李淮见她小脸煞白,想起方才她不顾危险扑向自己,不由安慰道:“我无大碍,你可放心。此处有些乱,你先回房。”   元思蓁眼泛泪光地点点头,“那蓁蓁可就放心了,这女子可是妖物?她与我说了两句话,我便不知怎么地就将她带到王爷书房,等清醒时就见她要伤害王爷,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   “都是蓁蓁的错!”她自责地流了两滴泪,看着躺在地上的妖物,又怒气冲冲地伸手锤了它两下,顺手将它的妖丹收进袖中。   “王妃小心!”影卫喊道。   李淮也连忙将她拉起,皱眉说道:“你莫鲁莽,这里交给我便可。”   元思蓁磋磨着手中的妖丹,见目的已达成,便点点头,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离开了。   她再见到李淮时,已经是晚上。   李淮脸色冷峻地走进卧房,元思蓁连忙上前替他除了外衣,柔声问道:“王爷,那妖物的事可都处理好了?”   李淮点点头,也不答话。   元思蓁继续说道:“那便好,我听说那妖物是吴王送来的,可是......”   她还未说完,便被李淮打断道:“不必再牵挂此事,我已处理妥当,以后府中事物,你当更是小心。”   “蓁蓁知道了......”元思蓁语气委屈,她心中想的是,这狗男人就是这态度对救命恩人的?难道这个法子也不能打消他的疑心?   李淮见她眼中失落,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便低声说道:“今日你太过鲁莽,不可再有下次。”   “蓁蓁也是担心王爷,来不及多想就扑上去了。”元思蓁见他语气有缓,看来这法子还是有那么一点效果的。   李淮未再多言,转身进了耳房沐浴更衣,留元思蓁一人在房中。   他靠在浴桶边上,思绪纷乱,脑海中总是出现元思蓁扑倒他那一幕。她敢如此舍身,想必对他的情谊应是不假,难道真如她所说那般,两人鹣鲽情深?   可坊间都传他李淮耽于美色,日日沉醉温柔乡,连皇位都不想要了,这可不像他的作风,其中定有隐情。   李淮沐浴更衣完,刚想回卧房,便从门缝中见到一阵红光一闪而过,他不由凑过去,透过门缝朝房中看去。   只见元思蓁面前摆着一盏莲花盛开模样的灯台,花心燃着一簇紫红的火苗。   她站起身背对着李淮,挡住了他的视线,半晌,不知元思蓁做了什么,那火光猛地一闪,将半个屋子都照亮,却见他面前的那面墙上,倒映着个狐狸样的影子,那狐狸的两条尾巴影影绰绰,好不渗人。   李淮心中大惊,难道王妃也是妖物? 第4章 王妃是妖物?   元思蓁方才见李淮进……   元思蓁方才见李淮进了耳房,又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祭出莲花灯,要将那颗妖丹炼化。   这莲花灯通体漆黑,形似一朵盛放妙莲,灯台上罩着半臂高的灯罩,那灯罩共有八面,有的面上绘着神态诡异,栩栩如生的动物、人物,而有的则空白一片。   她每炼化一个妖物鬼怪,便能在灯罩上画上一片,等到八面画满,便是她功德圆满之时。   元思蓁手指一拈,莲花心便燃起了一簇紫红色的火焰,将那妖丹团团围住,烧成了灰烬,而灯罩上的一面,也出现了一只赤红色的两尾小狐,火光刚好将它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如在挣扎一般晃动了许久,才随着火光的熄灭而消失。   她满心欢喜地打量着灯面,忍不住伸出手描绘上面的精致图案,这两尾狐虽道行浅,但豆包也是干粮,她自是满意的。   待她把莲花灯收好,坐在床上等李淮出来,可等了许久都不见耳房有动静,刚想起身去看时,李淮这才推门而出。   元思蓁眉眼含笑地嗔怪道:“王爷怎么这般久,害蓁蓁一个人好等。”   李淮却站在门边不动如山,眼神冰冷地看着床上的元思蓁,他脸色如常,神态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异常之处。   “王爷,你怎么了?”元思蓁见他如此,柔声问道。她敏锐地捕捉到,李淮眼中的防备一闪而过。   怎么洗个澡,把她先前的努力都洗掉了?   不过一瞬,李淮的眼神便恢复如常,他走到床边,盯着元思蓁的脸看了片刻,才说道:“本王只是在想,王妃胆子真够大的,竟是完全不怕那妖物。”   元思蓁连忙苦着一张小脸解释道:“怎么不怕呢?当时心中只有王爷的安危,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吓死了!”   而李淮心中想的却是,只怕你是个道行极深的妖物,才能这般淡定从容,他定不能漏了破绽,让这妖物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以免打草惊蛇。   “夜深了,该就寝了。”李淮压着心中的纷乱,眼神避过元思蓁,自顾自地坐在了床上。   元思蓁眼露狐疑地退到床里侧,钻进了被窝,而李淮却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僵硬地躺上了床,他身子紧贴着床沿,与元思蓁似隔着楚河汉界。   元思蓁心中一惊,他昨晚也未如此防备她啊?难道是记起什么了?   不行,等他睡了要再探一探灵台......   她不敢再多说,只是闭眼装睡,等到身边的李淮不再动作,呼吸均匀时,才一点儿一点儿朝他挪去。   而李淮并未睡着,他方才面上虽是淡定,但一想到同床共枕的王妃竟是妖物,不由一身寒意。   不过这也能说的通,自己为何会沉溺美色不能自拔,想必是这妖物施了妖法魅惑于他,他这才着了道。   只是不知这妖物究竟有何目的,是哪个兄弟弄来祸害他的?还是她另有所图?   他的失忆,又与这有何联系?   李淮正想得出神,却听到耳边有OO@@的声音,立刻神经紧绷,一动不动地僵直了身体。   元思蓁蹭了半天才蹭到李淮边上,见他毫无反应,想必是真睡着了,便一手撑着身体慢慢起身,探到李淮面前。   可就在她手要捂上李淮双眼之时,李淮却猛地睁眼,如临大敌般伸手将她一拽。   元思蓁原本就只有一只手撑着重心,这一拽让她身子一歪,直直向前跌去。   李淮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上多了个温热的身体,连嘴巴都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上。   只见他狐妖所化的王妃,整个人趴在他怀中,与他唇齿相接。   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做下一步动作。   元思蓁心中大呼,完了,李淮该不会以为自己要轻薄他吧!虽然以现在两人的关系,这行为也算正常,但她可没想过真要“舍身取义”啊!   李淮,你千万要守住,一定要狠狠拒绝我!不然我不知道怎么收场!   而李淮此刻简直是山崩地裂,这妖物居然投怀送抱要与他行夫妻敦伦,绝对是要吸食他的精气!   在李淮的心中,他还是个刚满十八的纯情少年,连初吻都还在,要他一上来就接受与个女人亲昵已经花了好些功夫,何况她还是个心怀叵测的女妖!   装睡,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李淮赶忙松开抓住元思蓁的手,紧紧闭上眼睛。   元思蓁:“......”   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顾不上撞得生疼的嘴巴,也赶忙从李淮身上翻下来,背过身挪到床的最里边。   元思蓁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才偷偷朝李淮瞄去,见他呼吸绵长,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李淮是个矜持的,不然今晚亏大了。   她摸了摸还残留着疼痛的嘴巴,有些惋惜莫名其妙没了的初吻,只好安慰自己道,就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吧。   翌日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早已冰凉,元思蓁贴身的丫鬟玉秋说李淮天还未亮便离府,元思蓁松了口气,不用伺候他梳洗倒是少了些尴尬。   她让玉秋随意梳了个发髻,也懒得戴头饰,慵慵懒懒地就往正院去,一个人尝着青葱小粥,悠闲惬意。   过了一晚她倒是想通,李淮应还未恢复记忆,否则当时就能擒了她,怎么可能还在她边上睡一晚,想必昨日捉妖后,又发生了点什么,才让李淮又起了疑心。   元思蓁琢磨起那两尾狐妖,确有些怪异之处。狐妖极擅魅惑变化之术,有点道行就能幻化人形,根本用不着披人皮。   就在她思索间,玉秋匆匆忙忙地进来说道:“王妃,怕是要好好装扮一下了,方才高贵妃让身边的福公公递了话,说是请王妃去赏梅。”   高贵妃是吴王生母,太子一派倒后,皇后自戕于椒房,后位悬空,暂由高贵妃掌管后宫。   “赏梅?”元思蓁心中疑惑,继续问道:“可知还有哪些贵人?”   “福公公说还有吴王妃与几位大臣内眷。”玉秋答道。   元思蓁点点头,十有八九是会说道昨日吴王府送来的美人。她连忙又喝了两口粥,才回了卧房装扮起来。   为了塑造个宠妻失志的形象,李淮让人置办了不少华贵的衣衫与珠宝,让她在各个场合都要精心装扮,像个美色侍人的模样。   玉秋轻车熟路地替她换上紫红的外裙,裙边是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纹,再披上一件银白兔绒披风,配着满头珠翠,贵气逼人。   “王妃好颜色。”玉秋边为元思蓁贴花钿,边感慨道:“难怪王爷的心一直在这儿。”   元思蓁打着趣轻斥:“你这小丫头,也敢调笑主子,罚你半月例钱。”   玉秋连忙低头笑道:“我这哪是调笑,说的都是实话。”   ――――――――――――――――   高贵妃的赏梅宴设在太液池旁的自雨亭,元思蓁才进园子,亭中女眷便皆朝她看来。   迎着这些或赞叹或鄙夷的目光,元思蓁拢了拢披风,莲步轻摇走进亭中。   “贵妃娘娘安康。”她屈膝行礼。   高贵妃坐在上首,一身暗绿齐胸衫裙,裙尾还别着几簇孔雀翎,她发髻上只插着一支金步摇,面妆精致,一派雍贵。   元思蓁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半露的胸脯,虽然这打扮在长安城里甚是流行,但刚开春就敢这么穿,她实在是佩服。   “晋王妃一来,将我这的梅花都比了下去。”高贵妃半阖着眼,懒懒说道。   元思蓁捂脸一笑,时刻不忘她恃宠而骄的形象,“贵妃娘娘说笑了,妾不过是爱打扮,都是王爷说这般才衬我。”   坐在高贵妃下首的吴王妃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看她。   吴王妃是高门贵女,又有个娇惯的脾气,一向看不上元思蓁的做派。而吴王又不是个安分的,府中有位侧妃也就罢了,竟还纳了好几位侍妾。元思蓁总在她面前显摆晋王的宠爱,自是让她气恼。   元思蓁入座后,刚品了口冰梅酒,身旁就传来吴王妃小鸟般的细声,“听闻前几日三皇兄伤了头,不知道现下如何了?”   “已无大碍。”元思蓁挂着笑回答。   “那便好。”吴王妃又阴阳怪气地说:“那晋王妃可要好好照顾三皇兄,莫要再伤着了。”   还不等元思蓁答话,高贵妃便厉声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有歹人蓄意谋害,晋王妃再怎么照顾,也是防不胜防的啊!就像吴王送的那美人,原本也只是见着好物想赠与兄长,谁知却是个心怀不轨的。”   元思蓁这才明白,李淮已将遇刺的消息放出,只是未说那是妖物。高贵妃闻言,生怕吴王惹了口舌,李淮借机参他一本,特来试探于她。   她低头一笑,忧心忡忡地答道:“是啊,真是想不到,说起来还都是妾的罪过。原本王爷怕惹妾不高兴,要把人立刻送回去的,妾想着四皇弟一片心意,不好辜负,硬是留了下来,做个粗使的丫头也好啊,谁知道......”   高贵妃连忙说道:“也是吴王的疏忽,本宫已让他好好彻查此事。”   元思蓁点头说道:“这事确要好好查查,让坊间百姓知道了,还以为王爷与四皇弟不合呢。”   高贵妃摆弄了一下手中的银香炉,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元思蓁不知李淮是何打算,不想平白说错些什么,便话中不漏机锋,与她们周旋了几轮。   但她又寻思,那妖物出自吴王府,想必吴王妃定是知道来历的,便问道:“妾见那美人,确是个妙人,也不知四皇弟是在何处寻到的?” 第5章 含香阁   吴王妃没想到她会问此事,……   吴王妃没想到她会问此事,语气不耐地说道:“怎么?晋王妃还想去给皇兄搜罗美人不成?”   元思蓁捂嘴轻笑,“好奇罢了,我看那腰身,可是扬州来的?”   吴王妃以为元思蓁这般好奇,是想学些讨好人的把戏,心中更是瞧不起她,“扬州来的还是金陵来的,不都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晋王妃既然这般想知道,那便说与你听,那人是含香阁里的。你可想去瞧瞧?”   含香阁是长安有名的销金窟,但占了个风雅的名头,也得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青眼。   “原来是含香阁。”元思蓁不理会吴王妃话中的讽刺,心思都飘到了含香阁上。   “哼,你还真想去不成?”吴王妃语气不善地说道。   高贵妃见吴王妃的脾气又要起来,沉声道:“好了,本宫的赏梅宴可不是让你们说这些胡话的,小福子,开宴。”   ――――――――――――――――   赏梅宴一结束,元思蓁就迫不及待地窜上马车。“玉秋,回府前先去一趟永乐坊的五味斋。”   五味斋就在含香阁正对门,元思蓁要去五味斋所谓何事,自是不用明说。   “啊?王妃...这不好吧?”玉秋有些犹豫道。   元思蓁轻敲了一下她额头,佯怒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去五味斋吃醉蟹,没别的意思!”   玉秋嘟囔道:“这寒天冻地的,哪有螃蟹。”   元思蓁扭头挑眉看了她一眼,玉秋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乖乖吩咐车夫去五味斋。   她的马车刚停在五味斋门前,迎客的小二就赶忙上前,恭敬地说道:“原来是晋王妃大驾,今日新摘了崖山上的笋子,您可一定要尝尝!”   玉秋扶着元思蓁下了马车,就吩咐道:“要个僻静点的雅间。”   “今日闷得很,最好是有朝南的窗户。”元思蓁语气淡淡地补充道。   小二拍帽吆喝:“贵人里边请!”   这五味斋她来过许多次,里头精致的装潢早已看厌,但这家店主打应季的鲜味,她也实是喜欢的。但这次来她还另有要事,心思便都不在菜品上。   元思蓁每样菜意思地尝了几口,面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忽然心血来潮地对玉秋说:“你去将我这几日总在看的话本拿来,我要一个人边吃边看,享受享受。”   玉秋知道元思蓁极爱看话本,便备了几本在马车中给她打发时间,她将话本取来,刚想提醒她这样容易岔气,就被元思蓁推着出了门,“好玉秋,你可怜可怜本王妃日日处理那么多烦心事吧,我就想趁此机会静一静。”   待把人打发到了门外,元思蓁立马从袖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纸,她将那白纸撕成一个小人的模样,放到莲花灯燃起的紫焰上。   “嘶。”那纸人立马烧成了灰烬,片刻后,只见灯芯冒起一阵白烟,竟慢慢汇成了一个人影,透着窗纸看去,正好是个捧着话本的模样。   元思蓁将莲花灯收进衣袖,弯着腰慢慢翻出窗外,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合上,生怕起风了将烟雾吹散。   她特意要了朝南的房间,从这窗户翻出来刚好是个窄巷子,有个视线的死角,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地。   做王妃就是这点不好,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儿不方便得很。不过好在元思蓁是个有心思的,她在王府后门、皇城脚跟还有些不起眼的角落,用障眼法藏了些乔装的衣物,以备不时之需,这次便正好用得上了。   元思蓁换上藏在五味斋后巷砖缝里的圆领胡服,匆匆挽了个发髻,又在脸上施了个幻法,让人记不住长相。她看着墙上冰幕里的俊俏儿郎,不由感慨自己的先见之明。   含香阁门前极是热闹,竟要排着队才能入内。元思蓁心中疑惑,李淮放出了遇刺的消息给宫里,想必也是知道了那女子的来历,为何却不将这儿封起来好好查查?   “郎君有请。”她刚一踏进含香阁,便有一位眉眼盈盈的小娘子,温声软语地将她迎入,与五味斋的风格是完全不同。   元思蓁向那小娘子颔首,大步一迈,风度翩翩地进了这销金窟。   而此时在含香阁顶楼的厢房中,李淮正与一绯红胡服的男子相对而坐。   “一两年未见王爷,怎么脸色差了些?莫不是成了亲耗费精力?”胡服男子一手握酒杯,一手搭在窗边,打趣他道。   李淮却并未生气,而是勾起嘴角轻笑一声,说道:“前几日撞了头,这才脸色差。”   胡服男子挑眉,又继续说道:“这地儿你可来过?我听说这儿是近来长安城最红火的花楼,才特意约了来此。”   李淮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才淡淡说道:“含香阁自是有名,只是我来此可冒了不小的风险。”   胡服男闻言,朗声大笑,“你堂堂晋王,还惧内不成?难道真如他们说的那般独宠王妃?”   李淮无奈一笑,摇头说道:“昨日那要刺杀我的,便是含香阁的娘子。”   “竟有此事!”胡服男放下酒杯,思索片刻后又低声说道:“可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自然是有,不过还未到时候,你如今刚封了龙武军左郎将,先得办好了差事。”李淮沉声说道。   那胡衣男子是李淮当年在军中的副将尉迟善光,他祖父是有从龙之功的英国公,父亲又是礼部尚书。虽出身名门,却久在军中磨砺,一身本事倒是实打实的。他祖父进言,圣上又念他小有军功,这才得了个回京的机会,补上龙武军左郎将的空缺。   三年前李淮封王便卸下兵权回京,尉迟善光则一直留在军中,两人虽有几年未见,但于失了忆的李淮而言,不过是前些时候才见过。   “这我自然知道。”尉迟善光悠悠起身,走到厢房边的栅栏旁,看着含香阁热闹的大厅,饶有兴致地欣赏这边关难见的景象。   “淮兄,你快看壁画那儿,竟还吊着几个飞天模样的小娘子。”尉迟善光在这含香阁自是不喊李淮王爷,他一会儿看壁画,一会儿看花台,只觉满眼新奇,目不暇接。   李淮也起身站到了栅栏旁,神色淡淡地看着阁楼中的景象,也不答他话。   他眼神扫过一个身子单薄的男子背影,只觉有些眼熟,没来得及细看,那身影便淹没在莺莺燕燕之中。   “郎君可要吃酒?”一个发髻别着紫色槐花的美艳娘子凑到元思蓁边上,眼含春意地问道。   元思蓁装出副矜贵模样,面不改色地说道:“不吃酒,听曲。”   “奴善琵琶与箜篌,郎君想听什么?”美艳娘子继续缠道。   “你一个哪够,听曲哪能只听独奏。”元思蓁面上虽是一派风流,心里却突然有些担忧,她方才忘了清点身上的银两,待会要是出不去可就糟了,但要探消息自然是见多点人好,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   “你将善音律的娘子唤七八来,最好能各有所长。”   美艳娘子见她举手投足间一派风雅,以为是个贵客,满心欢喜地将她引到临水的雅间,再斟上玉液酒,小心伺候起来。   “郎君稍等,妈妈已去唤人。”   元思蓁打量了眼前这美娇娘一圈,见她身形不似其他娘子一般丰腴,腰身纤细,盈盈一握,便出声问道:“小娘子是哪里人士?”   “郎君唤我绿奴便好,奴原是扬州人士,含香阁里的妈妈看上了我,便接来了长安城。”绿奴低头羞赧地说道。   元思蓁又道,“扬州可是个风流地,想必又不少你这般的美娇娘。”   绿奴双颊染上一层红晕,娇滴滴地说道:“郎君嘴真甜,要是喜欢奴这般的,如今含香阁里可有不少的。”   元思蓁点头,“京中女子都以丰腴为美,我倒是喜欢你们扬州女子这般清瘦的。”   绿奴闻言大喜,眼中闪过琢磨的神色,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郎君垂怜,要是看中我们哪个姐妹,不如纳了去,做个伺候的丫鬟也是风雅。”   她这话倒是让元思蓁疑惑,哪有花楼的娘子一上来就如此心急,要人赎走的?   可她一想便明白过来,这群小娘子应是听到了些风声,怕被牵连了去,这才如此匆忙想脱离了含香阁。   元思蓁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问道:“小娘子是看上我了不成,怎这般心急?”   绿奴这才觉自己心急,连忙说道:“郎君一表人才,奴自是爱慕,情不自禁说了些胡话,郎君莫要见怪。”   元思蓁还要再问之时,却听厢房外响起急促的奔跑声,厢门被猛地一把拉开。   一个鹅黄襦裙的女子满脸惊恐地出现在门外,她完全没理会一旁的元思蓁,直接扑到绿奴身上,声音颤抖地说道:“凤烟她...她......”   绿奴被她这模样吓到,赶忙问道:“凤烟怎么了?”   “跑了...”那女子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蹦出这两个字,又连忙摇头道,“死了......”   绿奴见她神情古怪,话又奇奇怪怪,想拽起她出厢房,免得让元思蓁听到什么,可那女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怎么拽也拽不起来。   元思蓁这才伸手扶住她,又点了点她的眉心,那女子只觉浑身一凉,思绪清明了许多,她赶忙说道:“凤烟她死了......我看到她的皮自己跑了。” 第6章 鲜红丹蔻   绿奴闻言,脸色尴尬地对……   绿奴闻言,脸色尴尬地对元思蓁一笑,又摇了摇那女子,“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莫要惊到了这位郎君!”   “我亲眼看见的!凤烟倒在地上,然后她的皮蜕了下来,跟个人似的,还挂着她的衣服走了!”那女子回想起当时恐怖的场景,死死拽着元思蓁与绿奴的手喊道。   绿奴见她神志异常,连忙安抚道:“你是不是太着急看错了,我去找妈妈来扶你。”   “我绝对没看错,就在二楼西北边的走廊上!”说罢,她便踉跄地爬起身,拽着绿奴就往外跑。   元思蓁便也跟在她们身后,一路来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这走廊一面是墙,一面是三间厢房,与外边的热闹全然不同,走廊与世隔绝一般,安静得很,元思蓁刚走上去,便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只见走廊中间,躺着一个人,一个没有皮的血人。   绿奴见到这场景,膝盖一软就往下跪,元思蓁连忙扶住她,轻声说道:“回去喊你们妈妈来吧,这地方邪性,小娘子不要久留。”   绿奴眼神惊恐地点点头,连忙离开走廊,跑下楼去找含香阁的管事妈妈。   元思蓁走到那血人面前蹲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一只手臂,伸出手指隔空沿着经络探查。   她心中惊疑,这血人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骨骼肌理完整无缺,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扒皮法子,难道这人皮真是自己蜕了出来,又跑了不成?   没过多久,含香阁的妈妈便带着好几个人赶来,她一开始也被这景象吓到,又马上冷静了下来,让人赶紧将血人收拾干净,不要惊到了客人。   “让郎君看到这幅景象,实在是我的过错。”妈妈向元思蓁陪着笑脸,就想拉着她往外走,“郎君也体谅体谅我这儿吧,莫要声张出去,我这些日子本就难做,再把这事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啊!”   “你不打算报官?”元思蓁问道。   “郎君放心,凤烟是我的好女儿,我是不会让她这么不明不白死了的,官自然会报,只是不是这个时候。”   元思蓁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我懂。只是我怕你这含香阁有什么妖邪,若不说出去,害了别的客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怎会有妖邪!”妈妈赶紧解释道,“郎君要是赏脸,以后来我这儿,定会要最可人的娘子陪你的。”   元思蓁连忙摆手,“你不把事情搞清楚,我可不敢来的!”   那管事妈妈见她这个样子,以为她是想讹点什么,立刻冷了脸,硬邦邦地说道:“郎君别不识抬举,我这含香阁后边,可是有柱子的,你惹着了,小心被压死。”   元思蓁连忙一笑,“你误会了。实不相瞒,在下略通道法,虽不是什么名门大观的道长,但也有些捉妖除煞的本事。我全然是一片好心,想帮帮你这含香阁。”   管事妈妈见她眉眼阴柔,整个一白面小生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道士,狐疑地说:“郎君莫要凑这个热闹,快些离开吧。”   元思蓁还要再说,只见一个一身绯红胡服的男子迎面走来,神情严肃地厉声说道:“人在哪儿?”   管事妈妈见这陌生男子眉宇硬朗,不怒自威,一副容不得他人忤逆的样子,一时竟不敢出口赶他。   带他来的含香阁小厮连忙凑到管事妈妈耳边说了几句,她先是一惊,又打量了两眼这胡服男子,脸上才挂上个讨好的笑容,说道:“就在里面,郎君小心些,莫脏了衣物。”   来人正是尉迟善光,他方才与李淮一同在三楼赏景,李淮眼尖,看到楼里有个娘子举止怪异,神色紧张,便叫了影卫去查探,谁知却是这么个情况。   李淮直觉怀疑,这与刺杀他的妖物有些联系,却不好现身亲自前来,便让尉迟善光亮了身份,要小厮带过来,探一下究竟。   尉迟善光见惯了打打杀杀,猛一看到这血肉模糊的场景,也只是皱了皱眉,便走到血人跟前查看。   他从没见过有哪种功夫能将人皮这般完整扒下,便沉声问那管事妈妈道:“当时是何情形?”   管事妈妈不知当时之事,目睹这一切的女子也被扶回了房中,她眼神有些闪烁,一时答不上来。   元思蓁见此,赶忙走到尉迟善光边上,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说:“听方才的娘子说,这凤烟姑娘死后,她的人皮便自己蜕下,还撑着她的衣裳跑了。”   “跑去何处?”尉迟善光顺着走廊看去,却没见到一丝带血的痕迹。   元思蓁朝他摇摇头,抬腿跨过地上的血人,朝走廊深处走去,却见拐角处的一扇雕花木窗开着一个小缝,窗户外正是含香阁的后院,水榭亭台,酒池肉林。   她最疑惑的是,凤烟之死绝对是妖邪作祟,但是这走廊中她却感受不到任何妖物的气息,若不是妖物,那究竟是什么有这般本事?又想起那两尾妖狐披着的人皮,恐怕也是一样的法子弄来的。   尉迟善光又问了那管事妈妈些事,思索片刻后沉声说道:“此事诡谲,你私下处理怕是不妥,还是交由官府处置。”   管事妈妈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恳求道,“郎君这是要逼死我啊!”   元思蓁这才注意到,那管事妈妈手指上鲜红的丹蔻有些奇怪,仔细一看竟发现那是指甲底下透出来的血色。她连忙将管事妈妈的手从尉迟善光身上扒拉下来,扯到眼前细细查看。   原来如此......   “你这指甲何时成这样的?”元思蓁问道。   “这...”管事妈妈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元思蓁神情凝重,全然不似方才那般,虽不知她是何用意,却也讷讷答道:“上个月吧。”   “那几个扬州小娘子也是上个月来的?”她继续问道。   管事妈妈点点头,没有答话。   尉迟善光却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声问道:“有何联系?”   元思蓁没有答他的话,而是摸着管事妈妈的手指甲,淡淡一笑,“还好遇上了我,不然你也小命不保。”   管事妈妈脸色一变,拍了拍胸口说道:“都这样了,郎君还有心情吓我!”   元思蓁将她的手推到她眼前,语气笃定地说:“你这手指,是被人种了蛊。”   她话刚说完,就听尉迟善光轻哼一声,“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原来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道士,下九流的门道,也敢在长安城里招摇。”   元思蓁扭头看向尉迟善光,盯着他的脸许久才说道:“虽然你出言不善,但我还是提醒你,印堂发黑头顶聚煞,怕是有厄运,劝你积点口德。”   元思蓁见尉迟善光的态度,便知道此人是个厌恶道门之人,她之前行走坊间乡野,倒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他们厌恶道门的因由千奇百怪,给个冷脸呛上几句就好。   尉迟善光听她这话,眼露鄙夷,“几句鬼话就想吓我?可笑。”   元思蓁撇撇嘴,“爱信不信,祝你好运。”   管事妈妈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故作淡定地说:“怎么会,我只是近日没歇息好,血气上涌罢了。”   “若是不想跟凤烟一个下场,便听我的,将指甲划破,浸在白醋中至少一个时辰。”元思蓁说道。   “这......”管事妈妈有些举棋不定,不知如何作答。   尉迟善光最是厌恶这些他眼中的歪门邪道,不想再与这个小白脸道士留在一处,冷声说道:“此事自有官府处置,你等不要再生事端。”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管事妈妈见此,全然顾不上什么蛊,追着尉迟善光而去,嘴里还喊着:“郎君千万莫要报官府啊!”   元思蓁不再理会她们,而是又走向躺在地上的血人,见她周身经脉确无蛊毒的痕迹,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蛊只怕是下在人皮之中,吸取血肉的营养,待到蛊虫成熟,便自行从躯体上剥离出来。   可是这些剥下来的人皮有何用处?都与两尾狐妖一般,被妖物用作皮囊?   想到此处,元思蓁顿觉懊恼,怎么就让李淮把两尾妖狐的身体给灭了呢!搞不好这妖物身上也有蛊虫,人皮与妖身刚好是一对子母蛊啊...... 第7章 撑伞道士   尉迟善光回了三楼的厢房……   尉迟善光回了三楼的厢房,将那血人之事尽数告知了李淮。   他想起那小白脸道士忍不住说道:“如今长安城里招摇撞骗的道士比三年前多了不少,方才还有个小白脸在那儿说什么蛊毒。”   李淮对外只说吴王送来的美人是刺客,并未透露妖物一事,听尉迟善光说到道士,便问道:“那道士是怎么说的?”   尉迟善光轻蔑一笑,“你怎得对这些把戏也感兴趣了,那小白脸说有人在管事妈妈的指甲里下了蛊毒,是这蛊毒让人皮自己从身体上跑了出来,还说管事妈妈不照着她的法子解蛊,也是要死的。”   李淮听完并不答话,而是思索起这其中的联系,片刻他才继续问道:“那道士呢?”   尉迟善光一愣,皱着眉说:“估摸着还在那儿呢,你还想见他不成?”   “正有此意。”李淮淡淡回道。   若他不是尉迟善光的舍命兄弟,又是个地位尊贵的王爷,尉迟善光怕自己已经当着他的面翻白眼了。   李淮见他表情如此,便吩咐身旁的影卫,让他以尉迟善光龙武军左郎将的名义,将那道士请来。   可他俩在厢房中等了许久,影卫才来报,那道士已经离开含香阁,不知去向了。   元思蓁此时换回了王妃的华丽装扮,原路攀回了五味斋的厢房,他开着窗子,匆匆忙忙将厢房里的烟雾扇出去。   厢房外的玉秋听到声音,在门口问道:“王妃可有吩咐?”   “没吩咐,就是算着时辰,也差不多可以回王府了。”元思蓁边整理衣服边说道。   玉秋这才开门进了厢房,收起桌上的话本,跟着元思蓁出了五味斋。   她刚在马车上坐好,便觉得元思蓁的装扮有些奇怪,想了半天才发现,惊讶地说道:“王妃的步摇怎么插在左边了?”   元思蓁淡定地摸了摸步摇,说道:“不是一直都在左边的吗?”   玉秋疑惑地讷讷:“这样吗?那是奴婢记错了。”   “回去后好好休息,别太操劳。”元思蓁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道。   她方才到含香阁的后院逛了一圈,并未发现那人皮的踪影,想必那一院子的醉汉,看到那人皮,也会以为是个活生生的小娘子吧。   除了管事妈妈,倒是没再看到其他人被下蛊,元思蓁便决定先行回府,明日再来看那管事妈妈的情况。   只是她马车还未到王府,便被人拦了下来。   “怎么了?”元思蓁向刚下车查看的玉秋问道。   玉秋有些紧张地悄声说道:“是国公夫人。”   元思蓁一惊,国公夫人半路拦车,这是又要怎么拿捏她?   她连忙挂上个温婉的笑容,一副端庄贤淑的与样子,下车走到国公夫人马车前,恭敬地说道:“想不到这路上也能遇到国公夫人,特来请安。”   国公夫人伸手撩开帘子,冷着脸说道:“我原本是要去王府,却听说高贵妃请你去赏梅,没想到在路上又遇到你了。”   “赏梅宴已经结束了,我也正准备回王府。国公夫人来王府有何事啊?”元思蓁低眉顺眼地问道。   “你与我去一趟洪福寺吧。”   “这是?”元思蓁面露疑惑。   “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回马车跟着来。”国公夫人放下帘子,语气冷淡地回道。   元思蓁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也习惯了国公夫人时不时为难她的做派,毕竟她是李淮的外祖母,她面上恭敬的功夫也要做好的。   元思蓁跟着国公夫人的马车到了洪福寺,一下车就连忙上前搀着她的手臂,跟在身边半步后的位置进了大雄宝殿。   “你可知老身为何要喊你来此?”国公夫人问道。   “可是要为王爷祈福?”元思蓁答道。   李淮母亲是秦国公府的嫡女,生下李淮后便封了皇贵妃,只是身子不好去得早,秦国公夫妇便对这个外孙疼爱有加,从小悉心教导,望他能长成个文治武功的好儿郎,若还能问鼎皇位,那也是锦上添花了。   国公夫人扭头看了元思蓁一眼,语气不悦地说:“你也知道祈福,淮儿那日撞了头你不在身边就算了,怎么还让他收了美人,险遭......”   她见这大雄宝殿还有几个参拜的人,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元思蓁勉强扯出个愧疚的表情,“是我照顾不周。”   “做了王妃就要有王妃的样子,不要总是小家子做派,不仅要照顾好夫君,还要守住内宅,怎能让不知哪里的狐媚子进了王府,你实在是失职!”国公夫人压着声音气恼地说道。   “夫人说的是。”元思蓁仍旧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这半年她早已找到对付国公夫人的方法,轻车熟路地施展敷衍大法,嘴上一直挂着“对的”“是的”“都是我的错”这几句话。   国公夫人不再教训她,而是虔诚地上了一柱香,才又抓着她的手低声说道:“这洪福寺求子最灵,你快好好拜拜!”   元思蓁一愣,这才明白国公夫人拉她来洪福寺真正的目的。   “你别这幅表情。”国公夫人见她如此反应,拉下脸说道:“成亲半年,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家世门第你帮不上就罢了,子嗣一事总不能放松!何况你有一儿半女,也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内宅安宁。我与秦国公岁数也大了,还想着能抱上曾外孙呢!”   元思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打趣道,若她现在要拉着李淮要子嗣,只怕能把他吓得睡书房,但为了应付国公夫人,她也只好说道:“那我拜拜。”   “这才对!”国公夫人点点头,“要诚心一点!”   元思蓁点了香跪在蒲团上,心中想的却是,佛祖在上,小女期望能早日功德圆满,在这之前李淮千万不要为难她,让她安心捉妖除煞,吃好喝好。   “这便是晋王妃吧。”   元思蓁刚从蒲团上起身,就见一位老方丈从侧边走来。   国公夫人一改方才对元思蓁严厉的语气,和蔼地笑道,“圆慈方丈。”   “贫僧见过国公夫人与晋王妃。”圆慈方丈莫约甲子年岁,却身板笔挺,中气浑厚,一见便是潜心修行,福缘深厚之人。   元思蓁跟在圆慈方丈身后,与国公夫人一同去到了偏殿。她以为国公夫人还要听方丈讲经,正满心郁闷之时,却听到国公夫人说:“这洪福寺求子灵,不单是菩萨妙法,更是圆慈方丈的圣手,我这次是特意带你来看看的。”   元思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便有劳方丈了。”   她刚想将手腕伸过去,就见圆慈方丈摆了摆手,解释道:“贫僧不需把脉,看面相便可。”   元思蓁心中疑惑,她虽知道面相能辨吉凶祸福,但能问诊倒是第一次见,难道这和尚的道行到了这种地步?   圆慈方丈盯着元思蓁的脸打量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妃要多调理调理身子啊。”   国公夫人连忙问道:“怎么说?”   “外固内虚罢了,补补便好。贫道开个药方,再赠个求子符给王妃,挂在床头便可。”   “那便多谢方丈了!”国公夫人满心欢喜地答道。   元思蓁也只好敷衍一笑,心想这药她可不打算吃......   -------------------------------------   李淮与尉迟善光辞别,出了含香阁就回王府。他马车刚停在王府门前,便见下人迎上来说道:“王爷,国公大人请您去一趟秦国公府。”   “何事?”李淮在马车中沉声问道。   “国公大人说王爷去了便知道。”   李淮刚想吩咐车夫去秦国公府,又突然想到元思蓁,便问道:“王妃呢?”   “王妃去完赏梅宴后便与国公夫人一同去了洪福寺。”   李淮心中一跳,比起与这妖物同床共枕,他更担心的是她伤害他的亲人。但成亲半年,想必祖父祖母与她接触甚多,却完全不似被妖物侵害的样子,他便判断妖物还是冲着他来的,只是听到外祖母与她独处,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心中决断,必须早日弄清楚,这妖物究竟是何目的,他失忆前又是否知道她真面目。若她单纯是个心怀不轨的狐妖,定要趁早铲除。   “去国公府。”李淮吩咐道。   他到国公府之时,天色已暗,秦国公府里已挂起了一个个大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连带着周边的影子也不停晃动,不禁让李淮想起昨晚看到那狐妖的情形。   刚过了垂花门,便见一个一身白衣的纤瘦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院中央。那油纸伞上绘着纷繁复杂的花纹,伞微微一动,上面的图案仿佛活了起来一般,也跟着跃动。   白衣男的半张脸藏在伞下,看不清他相貌,只能见到他下半张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乍一看去诡异非常。   李淮见此人不似王府中人立刻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不得无礼!”   他话刚出,便见祖父秦国公昂首阔步地朝他走来,声音洪亮地喊道:“这位可是我特意请来捉妖的道长!”   “捉妖?”李淮面露疑惑,又看了一眼院中的白衣男子,心想,难不成祖父也发现了王妃是妖物一事? 第8章 镇宅宝物   秦国公示意李淮进屋坐下……   秦国公示意李淮进屋坐下,却见屋中还坐着他的表姐吕游薇。   “表姐怎么回了国公府?”李淮问道。   吕游薇朝他淡淡一笑,无甚精神地说道:“来看看祖父。”   李淮对这表姐的记忆还在三年前,那时她刚出嫁不久,还是个容光焕发的新妇模样,见着他总是笑吟吟的。   可今日一见,却身形消瘦,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疲态,就连妆发都不似先前那般精致。   李淮未再多问,而是转头对秦国公说:“国公府出了何事?为何要请道士捉妖。”   秦国公闻言怒气冲冲地拍了李淮的肩膀一下,“你这小子,明知故问!你府上不就有妖物吗!”   李淮一惊,他不确定秦国公说的妖物,究竟是昨日行刺的女子还是元思蓁,便试探道:“祖父说笑了,我府上怎会有妖?”   “怎么没有!我看你那王妃就是个妖物!就是那祸害人的妲己喜妹!”秦国公厉声说道。   吕游薇见此,连忙出声打圆场,“元氏怎么会是妖物呢,表弟只不过是宠她罢了。”   “宠她?”秦国公连忙摆手,“我看不是,淮儿以前哪里是这种日日荒唐的人,他前些日子连早朝都去晚了好几回!”   李淮失忆后虽也知道自己成亲后是个什么做派,可从一向对自己给予厚望的祖父嘴中听到“日日荒唐”这种话,不免有些自责,但脑海中却浮现了元思蓁的明眸皓齿,不由耳根微热。   他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心道,看来这妖物非除不可。   “你怎么不答话!”秦国公见他不吭声,更是生气。   李淮从秦国公话中猜到,祖父定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着猜测便确定元思蓁是妖物,他弯腰向秦国公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祖父厚爱,淮儿感激,只是怀疑元氏是妖物,怕是有些荒谬,但祖父非要这么认为,不妨让这道长去王府看上一看,以解祖父的心结。”   秦国公见他话有松动,虽仍是气他维护元思蓁,也只好说道:“那待会便先让道长去晋王府看看,不过我请他也不全是为了你,还有薇娘。”   李淮转身向吕游薇问道:“表姐怎么了?”   吕游薇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压着嗓子对李淮说:“我府上闹狐狸。”   “狐狸?”李淮有些惊讶,元思蓁也是狐妖,这其中可有联系?   “就这个月的事吧,晚上我总惊醒,就见窗户上映着个狐狸的影子,那动作像是在吃着什么。有时还有三两只,交头接耳的,跟人似的,吓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吕游薇回想起那场景,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可找下人查过,是不是府上偷溜进来了狐狸?”李淮继续问道。   吕游薇又叹了口气,“怎么没有,什么也找不到,府上也没少吃食,也不知道那些狐狸到底在吃什么。”   “世基可有见过?”   吕游薇嫁的是当年的科举榜眼宋世基。   一提到夫君,吕游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淡淡说道:“他许久未与我同寝了,从未见过那狐狸影子,还说是我的臆症。”   话及内事,李淮不好多说,只点了点头,说道:“那确要请道士去看看。”   秦国公轻轻拍了拍吕游薇的手,自责道:“都怪祖父当年看走眼,以为他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不贪什么美色,结果还是被那些狂蜂浪蝶迷了眼。”   “怎么是祖父的错,是他自己混账,不过是个扬州来的妓子,会吟诗作对,便跟讨着宝一样。”吕游薇连忙说道。   李淮皱眉,他想起行刺他的女子,当时她嘴上说的虽是凉州,但他彻查后发现是含香阁从扬州买来的姑娘。   “那妓子来后,府里才闹起了狐狸,我也是因此才觉得是妖邪作祟。”   秦国公继续安慰她道,“薇娘放心,祖父定会护你,这道长可是高人,连千年蛇妖都能降得住!你看他那把油纸伞,上边全是他诛灭的妖物!”   李淮听此,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打量起院中的白衣道士,见他的油纸伞上确画有一条泛着莹莹绿光的巨蟒。   “敢问道长名号?”李淮朗声问道。   白衣道士将伞微微抬起,嘴角含笑地向李淮点了点头,声音冷冽地说道:“贫道凌霄。”   李淮这才看清他的脸,这人脸型俊朗,却长着一双孩童般的笑眼,又一直挂着个淡笑,乍一看去如沐春风。   “道长能诛千年蛇妖,想必狐妖也是不在话下的。”李淮步入院中,走到凌霄面前,神色冷峻地打量他的油纸伞。   凌霄脸上笑意更深,他还刻意转了转油纸伞,炫耀一般对李淮说道:“不过是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何足挂齿,贫道最擅的,还是推衍卜卦,相风水,料祸福。”   李淮一听他这话,不由想起尉迟善光说的招摇撞骗的道士,心道该不会这白衣道士,便是他在含香阁遇到的那位吧?   思及此,李淮试探道:“那道长可会解蛊毒?”   凌霄微微挑眉,仍是挂着笑,悠悠说道:“略通一二,王爷可是着了此道?”   李淮摇摇头,说道:“随意问问罢了,既然道长擅风水推衍,可愿随本王回晋王府,相一相王府的风水?”、   凌霄轻笑一声,“皇子建宅之地岂有风水不好的,不过风水也不是一成不变,妖祸人害都可改变,王爷是要贫道看妖祸还是看人害?”   “是妖祸,还是人害,道长一看便知。”李淮不喜这道士试探他,冷声说道。   凌霄未再多言,而是收起了油纸伞,甩了甩伞上的水珠,走进屋中向秦国公回话。   李淮看了眼地上的水珠,心中疑惑,今日并未下雨雪,怎么会有水珠......   “国公大人,国公府上我已探完,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凌霄对秦国公说道。   秦国公点头说道:“那便好那便好,道长快随淮儿去晋王府看一趟吧!”   凌霄点点头,转头又对吕游薇说道:“夫人今夜先将我给的镇妖符挂在床头,明日贫道便会想法子拜访府上。”   吕游薇见凌霄语气温和,脸上挂着个舒心的笑容,不由也对他一笑,说道:“多谢凌霄道长。”   李淮辞别秦国公,便带着凌霄道士回晋王府。两人下了马车走到王府正门前,凌霄便撑开油纸伞举在头顶,抬头向伞里看去。   他不时转动油纸伞,将伞上绘着的罗盘对上天上的星辰,好一会才将伞收起,饶有兴致地走远了几步,打量起整个晋王府。   李淮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说话,这才沉声问道:“道长觉得这晋王府风水如何?”   凌霄咧嘴一笑,“甚好!”   “那可有妖祸人害?”他继续问道。   凌霄一脸轻松地摇摇头,“没有!”   李淮皱眉,唤了个下人低声问道:“王妃回府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心中更是疑惑,难道这道士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但往常招摇撞骗的会往坏里说,怎会将王府说得如此干净......   “道长可要进府中一看?”李淮继续问道。   凌霄偏了一下方位继续打量晋王府,摇摇头道:“全然不必,王爷这王府不仅风水极好,又紫气环绕.....”   他压着只有李淮能听到的声音说:“......紫气聚顶之时,便有真龙出世。”   李淮自然听懂他的意思,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如今他前头的两个皇兄已倒,离太子之位最近的自然是他,但环绕王府的紫气何时才能聚顶,却是最难定论之事,这道士说的话,不过是借机讨好他罢了。   凌霄没有理会李淮的冷脸,而是继续说道:“晋王府如此祥瑞,除了本身的风水,竟还有镇宅宝物。”   “何物?”李淮问道。   凌霄摇摇头,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我可看不出来,不过这宝物想必是个霸道的,只怕是让妖魔邪煞都不敢靠近,妙哉妙哉!”   李淮想起那柄多年前无意中得到的诛邪宝剑,昨日他还用它杀了妖物,想必就是此物。   只是若这道士说的是真,那王妃这只狐妖怎会没被镇住?   凌霄见李淮眉宇间仍有怀疑,便从袖中掏出个黑底红案的小符,说道:“王爷若仍是不放心,可将这符挂在床头,普通妖邪不得近身,有点道行的,也会掂量掂量的,不过贫道还是要说,王府风水极好,紫气氤氲,并无污秽之物。”   李淮接过这巴掌大的小符,沉声说道:“多谢道长。”   凌霄点点头,又将油纸伞撑起,脸上仍旧挂着春风般的笑容,转身离开王府,没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李淮吩咐影卫盯着点他后,便进了王府书房取了那把诛邪宝剑别在腰间,才走到了元思蓁所在的院子。   只见屋中亮着淡黄色的烛光,雕花窗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个女子窈窕的身影。   李淮摸了摸腰间的宝剑,这才推开卧房的沉重的红木门,看向暖意融融的屋内。   元思蓁见李淮进来,连忙将手中的话本放下,迎到他面前,眼角含笑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地说道:“王爷终于回来了,蓁蓁等了你许久呢!”   李淮点点头也不答话,而是走到床前将那把诛邪宝剑挂在床头,冷声说道:“昨日府上有贼人,还需备着防身之物。”   元思蓁第一次近看李淮这把宝剑,忍不住伸手摸起剑鞘上的花纹,边点头边说:“蓁蓁也这么觉得。”   李淮心中警惕,时刻注意着诛邪宝剑,只是无论元思蓁的手怎么摸,它都毫无反应。 第9章 狐妖吃人   元思蓁一直知道李淮这宝……   元思蓁一直知道李淮这宝剑不是凡品,但却不知他从何得来。今日他将宝剑挂在床头,难道是受了昨日那两尾狐妖的刺激不成?   她有些疑惑,心想李淮并不是个面对妖邪恐惧慌乱之人,况且她这个人形镇妖符一直在边上,他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啊。恐怕是李淮失忆后心性不如以前那般稳重,又并不知道她是个道士才会这般。   想到一向临危不乱的李淮,此时说不定心里怕得很,元思蓁不由觉得有些好玩。   “王爷挂上这宝剑能睡得安稳也是好的,以前王爷做了噩梦,还要搂着我才能睡着呢。”元思蓁忍不住逗他道。   李淮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说道:“以后不会了。”   元思蓁故意捂着脸,故作娇羞地说:“蓁蓁没有不喜欢呢。”   李淮见她如此情态,不敢再看,而是继续盯着那毫无反应的诛邪宝剑。这宝剑虽能诛妖除煞,但也像是有脾气一般,时灵时不灵,也许现下刚好不灵了吧......   不如试试那道士的镇妖符?   李淮去耳房沐浴更衣后,将凌霄给的小符捏在手中,在元思蓁的注视下,将它挂在了床头。   元思蓁托着腮趴在床里侧,一双小脚悠闲地晃来晃去,她见李淮手中拿着个小符,心中不由一愣,他怎么也搞了个符?   “这是......”李淮原本打算说这是今日遇到秦国公,他老人家给的平安符,谁知他还未说出口便见元思蓁睁着一双美目,略带惊讶地说道:“求子符?”   李淮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被“求子”二字吓得手一颤。那镇妖符便顺着纱帐掉到了枕头上,元思蓁顺手拿起把玩。   求子...她怎会想到求子一事?这妖物怎么满脑子都想着吸他的精气!   元思蓁见李淮脸色有些怪异,猜他是被自己的话吓到,心想,也是,李淮怎么可能挂求子符呢?不过见他耳根又浮起淡红,元思蓁又升起一丝捉弄的心思。   她从床上爬起,将今日洪福寺圆慈方丈给的求子符从柜中拿出,学着李淮方才的样子,将它挂在了床头。   “真巧!”元思蓁面露羞涩地说道:“今日与国公夫人一同去了洪福寺,寺里的方丈也赠了我一个求子符,说要挂在床头,灵验的很呢!这么看刚好跟王爷凑一对呢!”   说罢,还特意眼角含春地瞄了一眼李淮。   李淮心中一慌,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半晌,才压着声音说了句:“是平安福。”   元思蓁轻笑一声,将那“平安符”捡起,与求子符系到了一起,继续说道:“那是我误会了,还以为王爷与我心有灵犀呢!不过我记得以前王爷确实说过,还不想那么快有子嗣,免得占了你我的相处时光。”   李淮僵硬地点点头,心中却翻江倒海。这妖物实在是太厉害了,诛邪宝剑和镇妖符全都无用,自己先前着了她的道,想必也是情理之中,可如今知道了她真面目,一定要守住本心,莫再被迷惑了......   元思蓁见他这般反应,已是满足了心中的恶趣味,便见好就收,躺回了床里侧准备入睡。   可她躺着往纱帐上一看,却刚好看到“平安符”的背边,画着一个她极其熟悉的花纹。   这是......师门的镇妖符?   元思蓁心中一震,这种花纹的镇妖符只有她师门中人才会制作,李淮怎么会有?难道他们几个也来了长安城?   “王爷这平安符还真别致,不知是哪里求来的?”元思蓁出声问道。   李淮与昨日一般躺在床上,离着元思蓁极远,见她问起镇妖符,以为是镇妖符终于起了点作用,让她感到不适,便冷声说道:“外祖父给的。”   “哦......”元思蓁又问,“那国公大人是从哪里求来的?”   “怎么?这平安符有何不妥?”李淮语气淡淡。   元思蓁连忙一笑,继续说道:“没什么,只是听玉秋说这些日子长安城里来了不少招摇撞骗的道士,怕国公大人花钱上当。”   “你多虑了,听闻这符是从个厉害的道士那儿求来的,想必不会是招摇撞骗之辈。”   “这样啊......”元思蓁嘴上虽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虽不知是师门的哪位,但一看这个不靠谱的作风,十有八九是她师兄。居然给李淮个这么霸道的镇妖符做平安符,也不怕反噬!   元思蓁思及此就想伸手去摘,打算仔细看看那花纹是出自谁之手。   谁知李淮见她动作,立刻起身伸手拦住,警惕地问道:“为何要摘?”   元思蓁这才发觉李淮的姿势充满了防备,眼神中还闪过了一丝冷肃,不由一愣。   她摘镇妖符李淮为何如临大敌一般?难道......   这镇妖符防的正好是她?李淮以为她是妖怪?   元思蓁心中千回百转,虽是觉得这般猜测有些荒谬,可这又能说得通为何昨日除掉两尾狐妖后,李淮非但没有信任她,反而对她更加防备,想必除了那镇妖符,这柄宝剑也是来对付她的吧!   想通这点,元思蓁连忙回忆,究竟是什么地方没做好,让李淮误以为她是妖物。李淮态度巨变就是在昨晚临睡前,难道是他看到她炼化妖丹,以为墙上的狐狸影子是她原型?   思及此,元思蓁不由懊恼,自己当时怎么不防着点李淮,她并不打算让失忆后的李淮知道自己是道姑一事,毕竟解释起来两人的因缘际会实在是麻烦。   元思蓁心中已有决断,今日先安抚住李淮,再找个好时机证明自己并非妖物。她眨着无辜的双眼,对李淮轻声说道:“方才没系紧,我看这平安符要掉了的样子。”   说罢她继续伸手假装扯了扯平安符上的绳子,才躺回原来的位置上,打了个哈欠道:“时候不早了,王爷也快睡吧。”   李淮暗中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微微晃动的平安符,又沉重地躺了下去。   元思蓁方才虽是懊恼,但现下一想,又觉得十分好笑。李淮居然会觉得她是妖怪?还整了这么多物件来防她?想必他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吧,那此时躺在她身边会不会也在瑟瑟发抖?   想起李淮以前运筹帷幄八风不动,将她的小心思压得死死的样子,元思蓁实在是忍不住探出了罪恶的手......   她刻意弄出了点衣物摩擦的声音,慢悠悠地凑到李淮身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纤长的睫毛,轻轻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李淮睫毛微颤,却不见睁眼,元思蓁勾嘴一笑,又凑到他耳朵边上,悄声说道:“王爷,我饿了。”   她话刚说完,李淮立刻往旁边一躲,谁知因为他离床边太近,竟半边身子悬在床外,好在他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了床杆,才不至于跌下床去。   此时李淮再不能装睡,他眼底闪过一丝窘迫,语气鲜少有些慌乱,“可要...丫鬟送些吃食?”   元思蓁也不答话,面上继续挂着个笑容,只是配着黑暗中她有些异样的眼神,看起来十分诡异。   她又慢慢贴近李淮,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好半晌才轻声说道:“坊间的人都说我是魅惑王爷的狐妖,那王爷说,狐妖饿了,要吃什么啊?”   李淮心下一慌,难道这妖物被镇妖符刺激到,要露出真面目了?他想起挂在床头的诛邪宝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王爷不知道吗?”元思蓁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顺着锁骨一直抚到他的胸前,幽幽说道:“狐妖饿了,当然是吃人啊。”   李淮不由动了动喉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就握在这狐妖手中一般,猛烈地在挣扎。   “哈!”元思蓁见李淮神经紧绷,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突然装出要吃人的模样,朝李淮咧嘴一吓。   谁知李淮反应极大,他原本就半边身子悬在床外,被元思蓁这一吓直接“咚”的一声,整个人摔下了床去。   元思蓁看着眼前突然消失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后,才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探头看向脚踏,语气焦急地问道:“王爷没事吧?你怎么还吓得滚下床了呢!”   李淮脑中空白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被这妖物吓得滚下了床,一阵巨大的羞耻感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暗暗咬牙也不回话。   元思蓁连忙伸手来扶他,嘴角却藏不住的想笑。李淮面色不虞地爬起身,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衣服,却仍站在床边不愿躺回去。   “蓁蓁错了,没想到开个小玩笑吓到王爷了,下次不会这样了。”元思蓁低着头跪坐在床边,一副真心认错的模样,语气诚恳地说道。   李淮仍是冷着脸不回话,元思蓁见此,便又拿出了老法子,“王爷,以前我不也总开这种玩笑嘛,蓁蓁说的想吃王爷,其实是......王爷以前都懂的,怎么现在全忘了呢!”   说罢,她又装出一副女儿家丢了脸面的样子,气鼓鼓地钻进被窝,背着他说道:“王爷失忆了不记得我就算了,现在还真把我当成妖物,你拿的宝剑难道是防我的不成?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李淮见她整个人缩在墙边,肩膀还止不住微微颤抖,想必是在伤心哭泣,心中不由一软,若昨日是他看错,元思蓁并非害人的狐妖,两人以前又真是那般鹣鲽情深,他方才的反应确实有些伤人了......   元思蓁的肩膀确实在颤抖,不过她是憋笑憋的。回想方才李淮吓得掉下床的狼狈样子,她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第10章 凶神恶煞   元思蓁缓了好一会儿,才……   元思蓁缓了好一会儿,才顺了口气止住笑意,她面朝着墙壁继续装作生气的样子,等了许久也不见李淮有动静,心道这人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李淮在床边犹豫了许久才坐回了床上,若房中还亮着蜡烛,定能看到他脸色时红时黑,心中又羞又恼。羞的是他一七尺男儿,竟然被吓得摔下了床,恼的是元思蓁敢如此戏弄她,还堵得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不知为何,李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必狐狸精就是这般会折磨人吧......   李淮对元思蓁是狐妖的猜测已有了动摇,只是怀疑还未完全消除,但经过方才一出戏,他已没有那么防备这妖物,大概是见她也会戏弄人,确不像那些十恶不赦的妖物。   元思蓁不知道李淮心中这么多弯弯绕绕,只觉睡意袭来,没有再留意他的反应,便闭上眼睡了过去。不过她也猜得到,李淮今夜怕是睡不着的......   第二日一早,一缕暖阳照在元思蓁的脸上,她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却见李淮好好地躺在床上,只是仍旧紧紧挨着床边。   元思蓁一乐,她还以为李淮要坐上一晚呢,只是他居然还敢睡在床边,也不怕又摔了下去。   她蹑手蹑脚地想绕过李淮下床,可刚绕到床尾,却不小心碰到他的腿。谁知李淮却立刻睁开了眼睛,丝毫不见刚睡醒的惺忪,他下意识就伸手往床边的宝剑摸去,刚好撞上元思蓁的笑眼。   李淮连忙止住去拿剑的手,顺势一撑床板,直接坐起身来,他一脸淡然,仿佛刚才的警惕全然不存在。   元思蓁假装没看出他意图,无辜地眨了眨眼,亲昵地说道:“王爷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却让李淮觉得她是在调侃自己,他心中冷哼,不答她话便掀开被子离了床。   元思蓁只觉他的背影也露着一丝局促,不由自主地嘴角一弯,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下了李淮的面子惹恼了他。   她唤了下人进来梳洗更衣后,便跟在一直面无表情的李淮身后,一路去了正厅用早膳。   王府的早膳单面食就有三四种,再配上几样小菜,丰富精致得很。   元思蓁瞄了一眼李淮,见他神情仍是那般冷峻,便讨好地夹了块豆糕到他碗里,朝他灿然一笑。   李淮盯着那豆糕好一会儿,心想正厅中这么多下人看着,他若不吃岂不是会传出二人不和的传闻,如今他记忆尚未恢复,最好的法子就是一切如常,阻了他人的臆想。于是他便将豆糕再夹起,送进了嘴中。   那豆糕香甜软糯,不知为何却让他想起前天晚上,元思蓁扑在他身上时,那张樱桃小嘴的触感......   “不吃了。”李淮将筷子往桌上一按,随即阴沉着脸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元思蓁一愣,心想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是又怎么惹到他了?李淮失忆前也没这么难伺候啊!   她想起李淮以前的臭脾气,不由也有些生气,狠狠咬着手中的胡饼,决定要加快积攒功德,到时候才不伺候这尊阎王!最好还能在他记忆没恢复前,狠狠教育教育他,教他怎么做个诚实守信,恭谦有礼的君子!   元思蓁匆匆用完早膳,回西厢收拾了一番,准备换上男装翻出王府,再去含香阁看看管事妈妈的情况,可就在她准备出门之时,玉秋又带着国公府的口信来了。   “国公夫人这是又要去哪里?”元思蓁没好气地说道。   玉秋见她心情不好,便陪着笑说道:“不是国公夫人,是秦国公大人的口信,说想让王妃陪着吕二娘子去宋御史府上看看。”   元思蓁知道秦国公嫡亲的孙女吕游薇嫁的是殿中侍御史宋世基,而吕二娘吕游樱仍待字闺中,她有些疑惑为何突然要去探望吕游薇,便问道:“宋夫人病了?”   玉秋摇摇头,说道:“传话的人没有详说,但他说待会吕二娘子要来晋王府接王妃,想必到时她会与王妃说的。”   元思蓁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去库房中挑了几样贵重的药材,又让下人小心包好,放在了待会乘坐的马车之中。   莫约半个时辰后,吕游樱的马车便停在了晋王府门前。   “表姐!”还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吕游樱不等下人来扶,便自己推开车门,满心欢喜地跑到元思蓁面前。   “表姐!好久不见啊!这些日子祖父一直不让我来寻你玩,可闷死我了!”吕游樱还不等元思蓁说话,便牵着她的手,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吕游樱不似国公府上其他人那样,或厌恶或瞧不起元思蓁这个商户女,她性子欢脱十分爱玩,觉得与元思蓁投缘,便总爱来寻她玩,甚至还亲切地称她为表姐。   只是元思蓁有些怕她,这姑娘虽然天真可爱,好奇心却太过重,总爱向她打听她与李淮的那些故事。虽然这些故事在她的润色下已经是天衣无缝,可也经不起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确是许久不见,你近来可好?”元思蓁笑着问道。   吕游樱点点头,“倒也不无聊,我这些日子寻了许多话本来看,尤其那《玉灯记》都快看四五遍了,诶对了!里面说......”   元思蓁见她又要问,赶忙岔开话头,“宋夫人可是病了?为何国公大人突然要你我去探望?”   “啊,这事啊,我也是听祖父说,姐姐生了病,又心情不好,似是与姐夫闹得不愉快,所以要我去看看,我估摸他要喊上你,是想用你这晋王妃的身份,压一压姐夫。”吕游樱答道。   元思蓁觉得秦国公定不是这个打算,要敲打宋世基,不是国公夫人出马更有成效吗?   “那你我就别在这耽搁了,快上马车去宋府吧。”元思蓁猜不到秦国公的用意,想着到了那儿也许就知道了,便拉起吕游樱的手朝马车走去。   可吕游樱却突然说道:“啊对了!祖父寻了一位厉害的医仙去看看姐姐的病,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他就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呢!表姐要不要见见?他长得可......”   “不用不用。”元思蓁连忙摆手,“到了宋府自然是能见到的,你何必心急。”   吕游樱脸色一红,赶忙说道:“我没心急,实在是想让表姐看看,他长得就跟那些话本里说的一样,什么温润如玉、风光霁月。”   元思蓁见她如此便知道这是被美男子迷了眼,忍不住摇摇头,拽着她上了马车,直往宋世基府上而去。   宋世基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官员,晋王妃亲驾,自是要携夫人到门前迎接的。   元思蓁下了马车与宋氏夫妇互相行礼,便面带笑意地说道:“宋夫人身体欠安,怎么还出来迎接,国公大人本就是让我与游樱来探病,怎好又劳烦了你。”   宋夫人吕游薇说道:“哪里的话,我还未病到不能起身,王妃与妹妹特意来看我,自是要迎接。”   在她言语间,元思蓁便打量起来,见她身形清瘦,脸色微黄,眼底还打了厚重的粉,却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青黑之色,想来确是病了。   “祖父还让我带来了位医仙,来给姐姐看看病。”吕游薇插嘴道,有些迫不及待地要下人去请人。   只见最后面的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个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男子走下马车,朝众人行了个礼,他举止端方,面上挂着个浅笑,手中还拿着把收起的油纸伞。在旁人看来确如吕游樱说的那般,风光霁月温润如玉。   可元思蓁看清此人相貌后却如遭雷击,这人在她心中可是凶神恶煞,阴险狡诈之辈! 第11章 同门相逢   “这位便是祖父寻来的医……   “这位便是祖父寻来的医仙!”吕游樱语气兴奋地说道,她忍不住瞄了医仙一眼,又立刻转过头装作无事一般。   这医仙正是凌霄,他与秦国公商议,今日用此种方式来宋府,探一探府上有何异处。只是没想到,秦国公还叫来了晋王妃,要他顺势摸摸这妖物的虚实。   凌霄的马车停在晋王府门前时,便觉晋王妃的声音有些耳熟,他撩开窗帘想看看,谁知却一直被吕游樱挡住视线,等到现在,他才终于看清王妃的样貌,眼中闪过一瞬惊奇。   二师妹?她怎么成了晋王妃?这是又玩什么花样?   凌霄脸上笑意更深,一双弯弯笑眼一直盯着元思蓁不放,他向众人行礼,“在下凌霄,略擅医术,受秦国公之托,特来为夫人看诊。”   元思蓁对上他探究又充满挑衅的目光,一瞬间有些错愕慌乱。   凌霄怎么也来了长安城?看来李淮手中的镇妖符真是他的杰作,那他现在来这里是受了李淮所托除妖的不成?   狗男人......昨晚试探不够,今日居然还饶了一大出戏让她来撞刀口!   元思蓁知道她此时绝不能漏了破绽,心中虽是惊涛骇浪,面上也纹丝不动,似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她端着王妃的矜贵做派朝他点了点头。   凌霄这人性格古怪捉摸不透,他见元思蓁如此反应,竟不由有些兴奋,这个师妹绝对是藏了什么鬼主意,恰巧他凌霄最喜欢的就是坏他人好事了!   况且秦国公还怀疑她是妖物,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有意思的秘密......   吕游薇自是知道凌霄是道士,她也装作并不认识他的样子,将众人都请进了府中落座。   元思蓁一走进宋宅,便立刻闻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狐狸骚味,她有些惊讶,这妖气与那日混进晋王府的狐妖有些相似,难道是一窝的?那凌霄来此到底是冲着这狐妖还是冲着她呢?   吕游樱到正厅后便不停地张望,她听人说姐夫最近宠着个扬州来的妓子,便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狐媚子,惹到她姐姐病成这样,可她寻了许久也不见人,只怕是姐夫也不敢让她出来见客。   她见宋世基虽是容光焕发,但身形却有些消瘦,以为是他整日沉溺寻欢作乐所致,便气鼓鼓地说道:“姐夫,怎么我姐姐病了就算了,你看起来也瘦了不少啊,难道是府上的人没伺候好?”   吕游薇见妹妹一张嘴就带着□□味,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这般无礼,可吕游樱完全没有意识到,继续说道:“干脆要凌霄医仙也给你瞧瞧好了,看是不是朝堂之事太过繁忙,拖垮了身体。”   宋世基笔上功夫了得,文章做的行云流水,可嘴上却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他虽是听出了吕游樱话中讽刺的意思,却只是有些恼怒,并未说些什么。   听吕游薇这么一说,元思蓁也注意到宋世基身子确实有些单薄,但精神头却好的很,尤其那皮肤,晶莹剔透的,竟比女子的还要细腻,看着实在是怪异。   她在马车上已听吕游樱说过,宋世基得了个扬州来的小娘子,这才冷落了吕游薇,她不由将宋世基的异样,和这宅子里的狐狸味联系到了一起,便出声说道:“游樱莫要乱说,不如你我先与夫人到内院,让医仙替夫人把把脉?”   吕游薇见她圆场,便要起身回内院,说道:“凌霄医仙这边请。”   凌霄自进门后脸上就一直挂着个和善的笑容,此时起身随吕游薇一同去内院,却突然扭头对宋世基说:“在下倒是觉得,二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宋郎君还是要留意些身体才好。”   宋世基刚想答话,却不知为何一对上凌霄满含关心的双眼,竟觉得有些后背发凉,他咽了下口水,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元思蓁见此,便知道凌霄也察觉了宋世基的不妥之处,不由心生一丝危机感。她与凌霄现下本就是在争祖师传承,她要将功德画满灯面,凌霄则要画满油纸伞,原本以为只有她自己来了长安城,谁知凌霄也要来凑热闹,两人现下还盯上了同一处的妖物,自是少不了一番争抢。   她连忙也跟着吕游薇进后院,却听吕游薇语气淡淡地说道:“既然医仙在此,不如将府上的女眷都喊来瞧瞧如何?”   凌霄点点头,恭敬道:“自是可以。”   吕游薇便对身边的下人说道:“你去将柳娘子请来吧。”   见他二人这番对话,元思蓁便猜到了其中缘由,想必是吕游薇怀疑府上的这位柳娘子有异,托秦国公请来道士,假做医仙进府查探。   想通此事,她不由心下一松,看来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刚才骂错李淮了......   不过这事既然让她也撞上了,可不会将这妖物拱手让给凌霄的。   “王妃可也要看看?”凌霄突然对元思蓁说道。   元思蓁无视他眼中的玩味,微微扬首,轻笑一声说道:“怎么?医仙觉得我看起来有病?”   凌霄露出惶恐的神情,赶忙说道:“是在下冒失了,王妃赎罪。”   元思蓁心中冷哼,这家伙倒是会演!   可在吕游樱看来,却觉得元思蓁有些古怪,怎么突然刁难人了,她赶忙维护凌霄道:“凌霄郎君只是出于关心罢了,并没有那个意思的!”   “我也只是玩笑话。”元思蓁笑吟吟地对吕游樱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凌霄。   吕游樱看了看元思蓁,又看了看凌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还不等她细想,就见宋府的下人带着个鹅黄襦裙的小娘子而来,想必这就是宋世基的宠妾柳娘子。   这柳娘子与绿奴一般,都身段窈窕,面容清秀,细腰更是盈盈一握。只是她不似含香阁里的其他娘子那般低声下气,而是微微昂首,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院中众人。   柳娘子向众人行礼后便向吕游薇问道:“夫人唤我何事?我还在替郎君熬汤呢!”   吕游薇见她在外人面前也这般骄横,丝毫不给她这个正室夫人面子,不由面上一白,缓了口气才皱眉说道:“府上恰好来了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我想着顺道给女眷们都看看。”   柳娘子看向凌霄,见这郎君唇红齿白的,丝毫不像个大夫,忍不住打趣:“郎君这般年轻就医术高明,还是真实少见。”   凌霄不答她说,伸手示意柳娘子坐下。柳娘子面露不屑,刻意甩了甩广袖,才坐在了凌霄面前。   她不信宋夫人会这般好心,只觉是要害她,怕这大夫会给她开些避子的药方,心中满是警惕。   凌霄把上她脉门,藏在袖中的手捏了几个法诀,半晌才语气轻缓地说道:“柳娘子身体无甚大碍,少些晚睡便好。”   柳娘子没想到凌霄会说的这般轻松,面露狐疑地将手收回,看了眼吕游薇问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吕游薇看向凌霄,只见凌霄微微点头,便犹豫了一下道:“你回去吧......”   柳娘子退下后,凌霄又替吕游薇把脉,元思蓁见他说的做的倒是有模有样,忍不住问:“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处啊?”   凌霄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答道:“钟皇山如意观。”   “听着怎么像个道观?”元思蓁装作惊讶的样子继续问道。   “贫道即从道又从医,两者本就有相通之处。”凌霄坦然答道。   “原来如此,那看来还要称郎君一声道长,不知道长觉得宋府风水如何?”元思蓁见方才凌霄的反应,就知道那柳娘子并无不妥之处,她也并未从柳娘子身上看出什么妖煞气息,想必府中妖气另有出处。   凌霄一笑,元思蓁甚至觉得他眼中还隐隐带着点期待,“风水倒是不错,只是又些杂毛小妖扰了清净罢了。”   吕游樱闻言冷吸一口气,惊讶地说道:“什么!姐姐府上有妖怪?那可怎么办啊!”   “二娘子莫慌,贫道待会在宋夫人房前洒些水珠,若晚上有妖物再来,不仅能阻它入房,还能留下它的踪迹。”凌霄说道。   “没什么办法现在就揪出来吗?”吕游樱急道。   凌霄摇摇头,“我也只是感受到了妖物气息,想必它并非常驻府中,白日还躲在别处,到了夜间才会入府。”   吕游樱还要再说,吕游薇轻轻拍了拍她的示意她别慌,轻声说道:“我信道长的话,昨日挂着道长的镇妖符,确实没再见到狐妖的身影了,还请道长赶快施术。”   元思蓁闻言便知她前头的猜测完全正确,凌霄与吕游薇早有接触,今日正是假扮成医仙来府中除妖。   她心中更是疑惑,这狐妖到底与含香阁,与这些扬州来的小娘子有何联系,怎么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那人皮蛊,元思蓁方才也有留意柳娘子的指甲,她并未涂丹蔻,指甲是原本的颜色,并未像那管事妈妈一般充血。   难道含香阁的人皮蛊与狐妖之事并无联系?只是恰巧都发生在扬州来的小娘子身上罢了? 第12章 分外眼红   凌霄感受到元思蓁打量的……   凌霄感受到元思蓁打量的视线,便转头朝她一笑,温声说道:“王妃可对在下捉妖的把戏感兴趣?”   元思蓁咧嘴一笑,装出十分有兴致的样子道:“当然有兴趣了!还头回见洒点水珠有这般效果的,道长快做来瞧瞧!”   既然凌霄要耍宝,她便说的像是看戏法一般,丝毫不给他面子,吕游樱也在一旁兴奋地搭腔,“我也是头一回见呢!听着真好玩。”   元思蓁接着说道:“若是道长真有这本事,我定会投些银两的。”   凌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复又恭敬地说道:“那真是多谢王妃赏赐了。”   说罢,凌霄便在院中三人的注视下走到卧房前,他一手拿着油纸伞,一手掐了个法诀,嘴中还念念有词。油纸伞并未打开,凌霄手轻轻一抖,竟从伞头上溅出了些水珠,今日并未下雨,油纸伞上的水珠却源源不断,直到凌霄绕着卧房走上了一圈,油纸伞才不再出水。   吕游樱有些兴奋地凑过去,见地上完全没有水渍,仿佛方才的水珠不存在一般,眼中满是惊奇,“道长可太厉害了!”   “二娘子过奖了。”凌霄微微点头。   元思蓁心中冷哼,她自是了解师兄的道法,他装模作样的掐法诀,不过是故作高深罢了!   吕游薇谢过凌霄后,便将三人送到了正厅。而宋世基还坐在正厅中,见他们出来,连忙起身道:“不知内子身体如何?”   凌霄答道:“郎君无需担心,宋夫人若能保持心情愉悦,不出三月,便能药到病除。”   “那便好。”宋世基点头,又想问柳娘子如何,可见元思蓁与吕游樱在此,也知道不合时宜,硬将话头咽了下去。   元思蓁越看宋世基越觉得古怪,他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可皮肤实在是好得不像男子,便出声说道:“宋御史不如也让医仙把把脉?”   宋世基闻言先是一愣,又连忙摆手拒绝道:“不用不用,在下并未有不适。”   元思蓁这次离他近,他摆手的一瞬,竟看到他指甲上有些不自然的淡红,便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掰到眼前仔细打量。   宋世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晋王妃力气竟这般大,掰得他的手生疼,他还挣脱不出来,连忙说道:“晋...晋王妃,这是?”   “你手怎么了?”元思蓁冷声问道,“怎么还学女子涂了丹蔻?”   宋世基脸一红,眼神闪烁地解释道:“并非我涂丹蔻,是...是前几日柳娘涂着好玩,后来想洗洗不干净。”   元思蓁还是不放开他,而是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丹蔻怕是有毒,宋御史还是马上将颜色弄下来的好!”   “怎会......”宋世基尴尬一笑,还想解释,却被凌霄打断道:“啊呀!这可是剧毒的凤尾草染液!不弄掉的话,不出十日,御史怕是要咳血而死啊!”   凌霄这话一出,吕游薇也赶忙凑过来,见宋世基指甲上确实泛着红,看着确像没洗干净的丹蔻,又是恼怒又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问凌霄道:“这毒该怎么解啊?”   “在指甲上划个口子,泡在白醋里便可。”凌霄虽皱着眉,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吕游薇连忙喊了下人端来白醋,让凌霄为宋世基解毒。宋世基却觉得这是在唬他,有些不耐地说道:“怎会有毒,吕氏你莫不是想说柳娘要害我吧!”   吕游薇瞪了他一眼,咬牙骂道:“我若要将柳娘子赶走,何须这种办法!你实在是看低我了!”   凌霄未理会二人口角,从袖中掏出一把拇指长的小刀,速度极快地在宋世基右手的每个指甲上开了个口子。宋世基还未来得及喊痛,便被凌霄将手按进了白醋中。   不过一瞬,这碗白醋便飘满了血丝,那些血丝却不是在随水飘动,而是像长虫一般在醋中挣扎扭动,没一会儿这些血虫便爬满整碗白醋,又绕上了宋世基的手。   元思蓁见这蛊虫出来的如此之快,便知蛊虫已经成熟,好在发现的及时。她不由想起含香阁的管事妈妈,指甲还是鲜红,并未变淡,想必离蛊虫成熟还有些时日。   “这!”宋世基被自己手上的景象吓到,想从碗中抽手出来,却被凌霄死死摁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碗中扭动的血虫说道:“宋御史莫要着急,毒还没解呢,你看这争先恐后的样子,多有意思!”   吕游薇真以为是中毒,却没有想到会如此诡异,乍一看到这恶心景象,竟有些腿软。元思蓁连忙扶住她,安慰道:“夫人不必惊慌,还是尽快查清缘由的好。”   听完她这话,吕游薇稳了稳心神,命人将那涂丹蔻的柳娘子押到正厅来。   柳娘子全然不知发生何事,以为吕游薇终于寻了个由头要教训她,被押到正厅后,便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对宋世基说道:“不知柳娘哪里没伺候好郎君,为何要这般对我?”   宋世基见她如此心中一软,刚想开口就被吕游薇打断,“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毒!”   柳娘子赶忙摇头,忿忿道:“夫人若是讨厌我,随意打发我便是,何必要泼这样的脏水!”   “拉她上来看看!”吕游薇让下人扯着柳娘子凑到醋碗前,柳娘子乍一见到满满一碗扭动的血虫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差点被吓晕了过去,连忙说道:“这是?郎君这是怎么了!”   “你那日给宋御史涂的丹蔻可在?”元思蓁冷声问道。   柳娘子一听丹蔻,眼神微微闪烁,嘴上却说道:“早就用光了。”   元思蓁见她这般反应,便知道丹蔻必定有异,“我劝你老实交代,宋御史可是差点连命都没有了,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也小命不保。”   “我...”柳娘子见元思蓁脸色严峻,想起坊间听来的晋王妃总爱打杀送进王妃的美人,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只是弄了些助兴的药在丹蔻里,并不是要下毒!”   “助兴之药从何而来?”元思蓁又问。   “是含香阁的妈妈给的!说是只能用在男子身上。”   吕游薇闻言怒意更盛,忍不住骂道:“你竟敢在府中弄这些脏污!来人!将柳娘子绑了卖出府去!”   柳娘子赶忙向宋世基求饶,“郎君我并未想害你啊!都是那管事妈妈!定是她有别的图谋!我这些日子一颗心都系在郎君身上,怎会想害你!”   宋世基心中明白此情此景他不该再保柳娘子,却仍是犹豫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处置,便看向了吕游薇。   吕游薇对柳娘子自然不会留情,她手下的几个婆子动作利索地捂着柳娘子的嘴,将人拖了下去,至于后面如何处置,也不是元思蓁能插手的。   她现下的心思都在这人皮蛊上,看来人皮蛊与狐妖确实有联系,想起晋王府那个披着人皮的两尾狐妖,不由怀疑宋府中的狐狸难道是冲着皮囊来的不成?   宋世基中蛊后以肉身养这皮囊中的蛊虫,这才身形消瘦却皮相光泽,待蛊虫成熟之时,便会像含香阁凤烟娘子一般,蛊虫操纵着人皮活生生地从身上剥下,而身怀母蛊的狐狸披上人皮,装成宋世基的模样。   想通此法,元思蓁不由感慨这蛊的歹毒,也不知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目的,竟还能让狐妖也为他所用。   醋碗中的血虫渐渐不再挣扎,凌霄便换了宋世基另一只手,划开他的指甲泡进了一碗新醋中,宋世基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只好靠在椅子上闭目不言。   待到宋世基身上的蛊虫清完,吕游樱命人将他送回了卧房,便要送元思蓁三人出府,元思蓁连忙说道:“宋夫人何须多礼,府上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理呢,不用再送。”   吕游薇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地说道:“还望莫将此事外传,毕竟也是家丑,祖父那儿......”   方才一直未出声的吕游樱搀着她的手说道:“祖父那儿恐怕瞒不住的,凌霄道长可是祖父请来的,姐姐我还是在这里陪着你吧,这么多事呢!劳烦凌霄道长自己回国公府了。”   元思蓁连忙说道:“不用担心,我帮你送人。”   凌霄闻言一笑,看着元思蓁行了个礼,“那真是有劳王妃了。”   “举手之劳。”元思蓁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上了马车。   等凌霄要坐上国公府的马车之时,元思蓁突然掀开帘子对他说道:“对了道长,方才我还有些不解之处,能否请道长共乘,与我说道说道?”   “王妃盛情,在下自然愿意。”凌霄恭敬地答道。   本朝风气开放,男女共乘并不是什么伤风败俗之事,旁人也不觉两人这般有何异处。   只是当凌霄一踏进元思蓁的马车,两人原本的温谦有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相互挑衅质问的眼神。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却谁也不答谁话。   四目相对了许久,马车中的气氛逐渐凝重,元思蓁才摆了摆袖子,语气坦然地说道:“如你所见,嫁人成亲了。”   “哦。”凌霄尾音上翘,也坦然地看着元思蓁说道:“师兄我辛辛苦苦捉妖除煞,风餐露宿地来了长安城,却见二师妹成了日日吃香喝辣的王妃,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平衡呢......”   元思蓁歪头一笑,调侃道:“那师兄就别这么辛苦啊,捉妖除煞有什么好的,不如也找个可心的娘子成亲吧?”   凌霄摇摇头,“我可不像师妹这般潇洒,祖师道统可不会轻易舍弃。倒是师妹,以前不也心心念念着道统吗?”   元思蓁捂嘴一笑,脸上飞起一丝淡红,故作娇羞地说道:“师兄这就不知了,师妹这是遇到了真爱啊!” 第13章 府中神兽   “真爱?”凌霄面露惊讶……   “真爱?”凌霄面露惊讶,“想不到师妹下了一趟山,还有如此收获!”   “你师妹人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元思蓁眨着眼睛反问道。   凌霄摇摇头,“师兄只是觉得,晋王殿下不愧是皇亲贵胄,连眼光也跟世俗不同,高雅得很。”   元思蓁刚想点头,又察觉他这话有些不对味,撇撇嘴道:“你骂我?”   “哪敢?”凌霄装作害怕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是王妃我是平民百姓,骂你我不要命了?”   “况且我听闻晋王殿下与王妃成亲后,性情大变,日日沉醉温柔乡,不理朝政,无心皇位。而晋王妃极其善妒,若有美人被送到王府,必定逃不过被打杀的份。小人怎么敢惹你啊?”凌霄继续说道。   元思蓁却故作伤心道:“哎,想不到坊间都是这样的传闻,这王妃还真是难做啊!”   “可不是!”凌霄脸上笑意更深,“不少人都传王妃是妖物,迷惑晋王要惑乱朝纲呢,小人这次来长安城,原本也是打算寻个机会探一探晋王妃的虚实呢,若真是个千年妲己,岂不是赚大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让师兄失望了。”元思蓁捂嘴一笑。   两人一路明枪暗箭冷嘲热讽地到了秦国公府门前,元思蓁人都到了,出于礼数也要入府问候,只是她刚下马车,就看到了李淮的座驾也停在门前。   元思蓁不由心累,原本在李淮面前就要演,现在还多了个鬼心眼的师兄,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露了破绽。   “王爷!”元思蓁一进国公府见到李淮,便一脸欢喜朝他小跑而去,“怎得这般巧呀!”   李淮见元思蓁笑靥如花地跑到跟前,先是一愣,复又冷着脸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在国公府,是下朝后影卫禀报,秦国公让凌霄装作医仙去宋府查探,还顺道叫上了元思蓁,他一想便知,外祖父定是想借机让凌霄也探探元思蓁。李淮自然不会在王府干等,他知道此事之时元思蓁已出了宋府,便先一步到了国公府等她。   一旁的秦国公见到元思蓁立即拉下了脸,原本想斥她不懂礼数,可转眼就看到跟在元思蓁身后的凌霄,连忙向凌霄问道:“薇娘府上如何了?”   凌霄将宋府狐妖以及宋世基中了蛊毒之事慢条斯理地道出,而元思蓁则刻意将关键之处说与李淮听,“那柳娘子似乎与前几日王府来的美人都是含香阁的扬州姑娘呢。”   李淮自是注意到了此事,他这几日一直派人查探含香阁,也有了些头绪,只是不便在此明说。   秦国公忧心忡忡又问了几句后,便对着凌霄挤眉弄眼,示意他说说元思蓁之事。   凌霄脸上又挂上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朗声说道:“宋府之事在下会留心的,至于晋王府,大人不必担忧,晋王府风水极佳福运昌隆。”   元思蓁一愣,心想这意思是凌霄还来晋王府查探过?她不由生了些似动物般护着领地的心思,呛声道:“道长何时来的晋王府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凌霄笑着答道:“不过在王府外远远看了一眼罢了。”   “哦?那道长可是觉得晋王府有不妥之处,才会刻意去看一眼啊?”   李淮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心虚。昨日凌霄探府,虽是外祖父的意思,但他也正有此意,若是让元思蓁知道他不仅怀疑她是妖,还找了道士探她虚实,面上实在是不好看。   可秦国公完全不会这么想,他对元思蓁的防备抵触之心众人皆知,见凌霄话说的隐晦,便直接了当地问道:“晋王府没有妖物作乱?”   这话一出,院中众人都将视线扫向凌霄,而凌霄则看了一眼元思蓁,笑吟吟地说道:“并无妖物作乱。”   秦国公皱眉,一脸不信,追问道:“真的没有?道长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凌霄摇摇头,心中愈发觉得有意思,怎么这秦国公会这般认定元思蓁是妖物呢?那晋王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秦国公不由有些失望,他亲眼见过凌霄收妖,对他的本事是信任的,但元思蓁是妖物的想法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不由怀疑是不是凌霄道行不够。   “不过......”凌霄又说道,“晋王府上倒是有个镇宅神兽。”   李淮挑眉,他记得昨日凌霄并未说镇宅之物是个兽,难道王府中有什么他没发现的兽类?该不会是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吧?   凌霄嘴中的镇宅神兽指的正是元思蓁,她天生命格极重,寻常的妖魔鬼煞不得近身,她呆在哪里哪里就清净,降妖除魔时也最适合让她去正面抗。   元思蓁自然听出凌霄骂她不是人,便明知故问道:“神兽?在哪里啊?我怎么没见过,道长可别乱编些有的没的呀!”   凌霄连忙赔礼,面露惶恐道:“在下怎么敢乱说,王妃冤枉了。”   元思蓁轻哼一声,抱上李淮的手臂,柔声说道:“王爷,以后府上再有什么事可要跟蓁蓁说,别找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人,遇到那些招摇撞骗的可就不好了。”   李淮心思细腻,当下就觉得元思蓁有些奇怪,她平日里说话并不会如此带刺,可是这个凌霄道士惹到她了?也对,毕竟祖父让凌霄查探她,让她看出端倪后,自然会气恼。   虽听凌霄这般说,对于元思蓁是否是狐妖一事,李淮心中仍有怀疑。他一向都是如此,没有彻底清楚之前,防备心丝毫不会减少,况且李淮心中一直都不相信,自己能为女子性情大变,他李淮怎么可能耽于情爱不谋大业,其中必定有妖法......   “王爷,既然无事,你我一同回府吧?”元思蓁摇了摇李淮的手臂,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柔声说道。   李淮手臂有些僵硬,他虽觉得不应该在祖父面前做这般无礼的行为,又不知该如何甩脱她的手,只好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可这场景在秦国公和凌霄看来,却是李淮对元思蓁的撒娇无比宠溺。秦国公气得吹了吹胡子,不耐烦地说道:“走走走,别在我府上碍眼!”   “祖父......”李淮见他赶人,只好行了个礼,带着元思蓁出了国公府。   临到门前,元思蓁还拉着李淮的手臂不放,她特意转过头看了一眼凌霄,露出个娇羞的样子,乖乖跟在李淮身后上了马车。   凌霄心中一阵恶寒,心想李淮看着是个精明人,怎么看女人的眼光会这般奇怪,还真爱?也是,这要还不是真爱,能娶元思蓁?   李淮送元思蓁到王府门前后,想再去含香阁查查扬州娘子的事情,便对她说道:“我朝中尚有事务,先不回府了。”   元思蓁原本也是打算去看看含香阁的管事妈妈如何了,便说道:“我也要去一趟永乐坊的药铺,刚好与王爷顺路,王爷中途放了我下车便好。”   “药铺?”李淮问道:“你病了?”   元思蓁低头一笑,露出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声说道:“是洪福寺方丈开的药方,国公夫人要我一定要吃,调理身子的......”   李淮这才想起昨夜她说的洪福寺求子一事,明白过来她说的这调理的药是什么药,便轻咳一声说道:“那你去吧。”   元思蓁在永乐坊下了马车,依依不舍地与李淮道别后,便带着玉秋一起进了药铺,按着圆慈方丈的方子抓药。   她坐在药铺的阁楼,心中想的却是待会要怎么溜进含香阁,是还像上次那般换男装吗?还是说就仗着王妃的身份硬闯进去?   就在此时,楼下居然传来了国公夫人的声音。   元思蓁忍不住捂脸,这几日是怎么了,不是秦国公就是国公夫人,交叉着来,一点空隙都不给她留。   她叹了一口气,百般无奈地下楼,装出十分欣喜的样子说道:“国公夫人怎么也来了药铺?”   国公夫人见到元思蓁倒是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人定不会听她的话来抓药,还想着亲自弄好送去王府。   “嗯,你这回倒是听话。”国公夫人点点头,面上仍是像往常一般严肃。   “我哪次不听夫人的话了。”元思蓁看了眼国公夫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药包,心中苦闷。她自然不会乖乖吃药,国公夫人总是这般逼她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断了她的念想才行......   两人拿完药后,国公夫人见她没有回府的意思,便问道:“你还要去何处?”   元思蓁尴尬一笑,一时有些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只好说道:“许久没逛过永庆坊了,想着拿完药就逛逛,国公夫人先回吧!”   谁知国公夫人想了想却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许久没逛过了......”   元思蓁心道糟糕,赶忙说道:“这快到傍晚了,永庆坊人多杂乱,冲撞了夫人可就不好了。”   “怎么你还嫌弃我老婆子不成?”国公夫人冷声道。   “夫人哪里的话啊!”元思蓁苦笑道:“能与夫人一同逛,我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国公夫人这才脸色稍缓,点头道:“你要逛哪里?”   我要逛花楼看姑娘你来不来啊?   元思蓁心中无奈,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在国公夫人的眼皮底下去含香阁,但面上只好说:“就想着沿着河畔逛逛那些铺子,据说新开了几家西域的香料店。”   国公夫人点头默许,两人便一路无言地沿着河畔慢走,偶尔进一下新奇的铺面。   元思蓁的心思完全不在逛街上,眼神总是时不时瞟一下不远处的含香阁。待两人终于走到含香阁附近,元思蓁正四处张望,想找个由头离开时,却突然见到含香阁边上的小巷子中飞快闪过一只狐狸的影子。 第14章 花楼寻夫   元思蓁当机立断地追过去……   元思蓁当机立断地追过去,那狐狸蹿得飞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一扇半开着的窗户钻进了含香阁内。   “怎么了?”国公夫人见元思蓁突然跑开,皱眉问道。   元思蓁担心这狐狸这时候进含香阁,是因为那管事妈妈的人皮蛊已成熟就要脱落,不敢耽搁片刻,没有理会国公夫人,转身就从正门进了含香阁。   “诶!这位娘子!”含香阁门口的迎客娘子赶忙去拦,“含香阁的女宾一定要跟着男客才能进的。”   元思蓁弯腰从她手臂下穿过,提着裙子就往楼梯处跑。含香阁的几个护院见有人硬闯,连忙撸起袖子追在她身后。   元思蓁跑得飞快,一路嗅这那狐狸微弱的妖气追到了三楼,却突然不再能感受到妖气,便驻足打量。   “你这小娘子真是个虎的。”边上一个醉酒的男子见她生得美貌,忍不住调戏道:“风风火火的一看就是来找夫君,来!大爷我带你找去!”   说罢,这醉酒男子就要搂上来。元思蓁没心思跟他周旋,歪着身一躲,那男子就朝着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倒去,刚好倒到了一个追来的护院身上。   元思蓁见此拔腿就跑,趁那护院还没追上来,她一间房一间房地打开看,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地搜寻妖气。   奈何含香阁实在是人多,她在走道上走几步就要遇到个醉鬼或是个衣着极其挡道的小娘子。她还没搜完整层楼,就被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追上围起来。   “这位娘子!快些离去!否则我等就不客气了!”护院怒目圆瞪,压着声音说道。   元思蓁见眼前的路全被堵住,心中又记挂着那狐狸,便焦急地说道:“快叫你们管事妈妈来!”   “夫人不要再闹,管事妈妈不会理会你的!”一臂上刺着青龙的威武护院见她一副不听劝告的样子,伸手就想拎起她提走。   “大哥!就一会好不好!你就让我找找我夫君嘛!”元思蓁见这些人拗不过,便将计就计演起了来含香阁捉奸的可怜娘子。   她眼泪说来就来,没一会儿就泪眼婆娑委屈巴巴地看着几个护院说道:“呜呜,这负心汉当初说对我一心一意,如今成了亲,我日日伺候公婆,操持家用,他却在外面拿我开店的血汗钱寻欢作乐。”   几个护院见惯了这场景,皆不为所动,仍是要拎着她下楼,元思蓁连忙做出心灰意冷的样子说道:“我就只是想来看一眼罢了,看一眼就死了这条心,绝不会在这里闹事的。”说罢,她蹲下身子泪眼盈盈地看向那花臂护院,眼中满是乞求。   这花臂护院见她哭起来惹人怜惜得很,不由纳闷他夫君放着家里的美人不要,来这地方做什么。不过这想法转瞬即逝,他仍是恪尽职守地要将元思蓁赶出含香阁。   就在不远处的厢房里,李淮正与尉迟善光议事,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吵闹声。   李淮正要吩咐影卫去看看,尉迟善光却说道:“听这女子的哭声,只怕又是个来找负心汉的。”   “不过才几日,你对含香阁里的事倒是见怪不怪了。”李淮说道。   尉迟善光连忙摆手,“别误会,我只喝酒看戏,不找小娘子,这不顺手还帮你探探情况嘛。”   “你知道便好,今日我在殿内遇到你父亲,说已为你相好了亲事,你确该少来这些地方。”李淮继续说道。   尉迟善光撇嘴小声道:“不要耽于女色这些话,你是最没资格教训我的。”说罢,他趁李淮还未出声,连忙起身要去看走廊中的情况。   刚一推开门,便见四五个护院凶神恶煞围着一个娇弱的小娘子,那娘子脸上还沾着泪珠,乍一看去好不可怜。   可那几个护院丝毫不怜香惜玉,看起来竟打算提着那小娘子的手臂往楼下拎。   尉迟善光这人最是爱打抱不平,此情此景怎能不出声,他站在厢房边上厉声喝道:“住手!”   领头的那个护院回头,见是上房的贵客,连忙说道:“惊扰郎君了,小人这就将闹事的人弄走。”   “你等就是如此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的?”尉迟善光走上前去,拨开那几个护院,正想伸手将半跪在地上的小娘子扶起来,却突然觉得这娘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元思蓁见眼前的正是昨日在含香阁查探女尸的郎君,立刻庆幸昨日没忘记施隐藏面容的术法。   但此时这人愿意出手相助,她也就不客气了,“多谢郎君相助,妾只是想来寻外子,他大病初愈,若在这儿玩得太过,又拖垮了身子,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善光见这小娘子心中牵挂的还是夫君的身体,不由暗骂,也不知是哪个昏人,家有贤妻还要来此鬼混。   “娘子莫要吵闹,扰了含香阁的生意也不好,在下带你寻上一寻吧。”尉迟善光说道。   领头护院连忙插话:“郎君这可......”   “哪里不行?你含香阁又不是不能进女客,你便当我是带她入内的人。”尉迟善光语气强硬。   护院见他执意要帮这娘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头吩咐人去寻管事妈妈来处理,他们几个也仍旧站在走廊上,以防这娘子又闹事。   元思蓁谢过尉迟善光,刚借着他手上的力气起身,却惊讶地看到尉迟善光身后的厢房打开,李淮正冷着脸坐在房中。   李淮方才也一直留意着走廊内的情况,谁知那来含香阁哭闹的小娘子,竟然是他的王妃元思蓁!   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一时心中都惊涛骇浪,面上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尉迟善光完全没有留意到元思蓁的异样,他心想要帮这女子还要给李淮知会一声才行,便转身又进了厢房,对他说道:“这娘子来寻他的混账夫君,我见她可怜,想着帮上一帮,淮兄在此等我片刻。”   元思蓁听他这么对李淮说话,心想,要完......   她拖着微软的膝盖,趴在厢房门边,歪着脑袋,讨好地对李淮一笑。   李淮冷冷地看着她,眼中看不出情绪。   “淮兄?”尉迟善光见李淮久不答话,以为他走神,又喊了一声。   李淮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冷声说了句:“她夫君已经找到了。”   尉迟赏光不懂他意思,皱眉问道:“找到了?何处?你认识不成?”   “正是在下。”   “呵!”尉迟善光以为李淮逗他,撇撇嘴道,“你开什么......”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身后的小娘子娇滴滴地说了声:“夫君,我错了。”   尉迟善光连忙扭头,脸上满是惊讶,“你?这是你夫君?”   元思蓁点点头。   “你是晋王妃!?”尉迟善光忍不住大声喊道,复又觉得此事不能大声喧嚣,便连忙压下嗓门,问李淮道:“这是你王妃?”   李淮合上眼点了点头。   “啊!”尉迟善光连忙解释,“我方才骂的混账,不是你哈!你别误会!”   元思蓁也连忙凑到李淮跟前,满眼担忧地说道:“王爷先前撞了头,蓁蓁真的是怕这地方的人冲撞了王爷,才来找你的。”   李淮见自己还未出声,元思蓁就赶忙低头认错,眼眶上还挂着滴泪珠,心道她醋意倒是大得很,知他进了含香阁,竟然不顾王妃的身份也要进来寻他。   “嫂嫂误会了!”尉迟善光在一旁借机找补,“淮兄来此是与我商量正事呢,并未吃花酒!”   元思蓁点点头,拼命又挤出了些眼泪,委屈道:“蓁蓁心中有王爷,才会这么眼巴巴地过来,现在知道是我误会了,王爷莫要生气嘛。”   李淮不经意地叹了口气,看着她委屈巴巴的小脸,沉声道:“我并未生气,只是此处你确不该来,快些回去。”   元思蓁心中还牵挂着管事妈妈身上的人皮蛊,一时不知该再找何借口,谁知此时那管事妈妈恰好被护院喊来,花枝招展地走进厢房赔礼。   “两位郎君多有得罪!奴亲自带这娘子寻她夫君,就不扫郎君的兴致了!”管事妈妈知道这厢房中人的身份尊贵,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不敢多说些什么。   元思蓁见她活生生地出现在这,不由松了一口气。仔细看她皮相,比之前还要好了许多,细腻光泽如二八少女一般。元思蓁再看她指甲,已由鲜红变成了淡红,想必不出今日,那蛊虫就要脱体而出了。   元思蓁灵机一动,凑到李淮耳边说道:“王爷你快看她的指甲,怎么跟宋御史的一样?”   李淮今日在国公府上听过凌霄描述这蛊毒,知道中蛊之人手指甲会有些异常。他听元思蓁这么说,便厉声要那管事妈妈把手指放到桌上。   管事妈妈不知李淮是何意,只按着他说的做,试探道:“郎君这是?”   李淮见她指甲上果真有些不自然的淡红,像丹蔻褪色一般,不由将扬州娘子、含香阁与蛊毒都联系在了一起。 第15章 车中藏妖   元思蓁凑到管事妈妈跟前……   元思蓁凑到管事妈妈跟前打量,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会不会真的跟宋御史一样,是蛊毒啊!”   尉迟善光一愣,他昨日在含香阁遇到的小白脸道士也说管事妈妈指甲上的是蛊毒,难道他并非招摇撞骗?   “我听凌霄道长说,要将指甲划开,手指泡在白醋中解蛊。”元思蓁继续说道。   李淮命人端来白醋,要影卫将管事妈妈的指甲开口,管事妈妈心中不解,连忙喊道:“贵人饶命啊!贵人饶命!奴这是犯了何事?”   尉迟善光想起昨日那道士也说了此种解蛊之法,便上前沉声道:“莫要慌乱,是解你体内蛊毒。”   “这......”管事妈妈也想起了昨日之事,心中大惊,“我这真的中蛊了不成?我会跟凤烟一样被剥皮而死吗?”   影卫动作利落地将她的指甲划了口子按进醋中,果然如宋世基当时一般,血虫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一瞬间整碗白醋都是蠕动的蛊虫。   “啊!!”管事妈妈本就紧张,一看这场景,竟吓得昏死了过去。   尉迟善光面色大变,他方才对什么蛊虫不蛊虫的还不甚相信,现下亲眼见了这场景,回想起昨日那被剥皮的凤烟娘子,不由皱起眉头,他与李淮对含香阁幕后势力已有了些头绪,这般看来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元思蓁见管事妈妈已无性命之忧,便又想去寻那只狐狸,她凑到神情冷峻的李淮边上,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看这含香阁可能不止这一个人中蛊,要不要彻查一下?”   李淮看了她一眼,良久才说道:“此事你不必挂心,含香阁后边的人,自会清理干净。”   元思蓁心想,这意思是他已经摸清楚含香阁的情况了?那刺客不是含香阁出来的吗?怎么完全不见他要报复的样子?这可不像李淮的作风啊......   元思蓁连忙悄声问道:“那刺客之事,王爷打算怎么处置?”   李淮挑眉,“只怕是意不在我。”   “哈?”元思蓁一愣,意不在他的意思是,那妖物要杀的不是李淮?她突然想起那小娘子是吴王府送来的,连忙又问:“那是吴......”   李淮微微点头,见她仍一脸疑惑,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含香阁背后是四弟的势力,这管事妈妈还有中蛊的娘子都与他有联系,而宋世基这些时日更是与他走的近......”   “宋世基不是你表姐夫吗?”元思蓁话一问出口,又觉像宋世基这样的人,两边讨巧也不是难以理解的。   李淮叹了口气,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他语气淡淡道:“况且,用这种方法行刺我,不是太明显了吗?吴王可做不出来。”   元思蓁大概听懂了李淮的意思,吴王李沐若用此种方法刺杀李淮,一查便知,反惹一身骚。可若目标原本就是李沐,这些小娘子、管事妈妈还有宋世基都是他的势力,要查幕后黑手确是无从下手。   “那会不会别人刻意构陷?毕竟那妖物也真的对你出手了呀,若意不在你,何必要出手呢?”元思蓁分析道。   “或许这边是蛊毒的作用吧?蛊毒让她不得不动手。”李淮垂眸。   元思蓁一想,确有这种可能,或许是狐狸披上人皮后,就必须要完成某件事才行。她长舒一口气,看着李淮说道:“还好及时发现宋世基中蛊,不然他真去行刺了,岂不是怀疑到你头上。”   李淮点点头,他心中拂过丝异样的感觉,无论元思蓁是人是妖,她确实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元思蓁见不能说动李淮彻查含香阁,她也再没有感受到狐妖的气息,不由有些泄气。她心想李淮真是个淡定的,知道黑手不是冲自己来,居然就这样甩手不愿管,她实在是做不到这般的。   尉迟善光一直留意着他俩,他此时才觉得自己实在是鲁莽,怎么方才就直接当着李淮的面骂他混账呢?不过李淮也是的,夫纲不振,不过来趟花楼,王妃居然敢直接闯进来找人,果然坊间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他眼角瞄到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像又和好了一般,不由告诫自己,以后这些男女纠葛,他绝不插手,不然最后讨不到好的只有自己!   “咳咳。”尉迟善光假装咳了两声,见李淮看向自己,这才说道:“此处我来善后吧,淮兄不如与娘子先回?”   李淮点点头,他确是不应该在留在此处,无论是蛊虫一事还是娘子捉奸一事。   元思蓁低眉顺眼地跟着李淮从侧门出了含香阁,正准备上他的马车,却突然想起被她丢在含香阁门口的国公夫人。   “槽糕......”元思蓁心下一凉,现在去见国公夫人,她要怎么解释啊?   李淮见她神情犹豫,便问道:“何事?”   “嗯.....”元思蓁支支吾吾,“刚才我是跟国公夫人一起来的。”   李淮心中一惊,“你是拉着外祖母一同来捉奸不成?”   元思蓁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与国公夫人一同逛街,谁知......看到你的马车,我就冲进来了,估计国公夫人还在门口等着吧......”   李淮只觉自己太阳穴有些抽痛,他这要如何给外祖母解释......   “我...我去解释就好。”元思蓁见他表情不太好,又说道:“你从边上走吧。”   李淮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倒是真挚,顿了许久才说道:“算了,一起去接外祖母。”   元思蓁乖乖点头,小媳妇一般跟在李淮身后朝含香阁正门走去。   只见国公夫人一脸焦急地立在不远处的榕树下,身边还围着几个国公府和晋王府的下人。   国公夫人眼尖,立马就看到站在巷子边的李淮元思蓁二人,她不由怒火上涌,一甩长袖大步朝两人走来。   “李......”国公夫人本想直呼李淮的名字,但又顾忌他身份,不便在此处惹人口舌,便只厉声说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的夫人......”元思蓁连忙解释,却被国公夫人挥袖打断。   “你不用替他掩饰!”国公夫人气得涨红了脸,“出了什么事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想不到你成亲后我疏于管教,你就这般放肆!”   李淮不语,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元思蓁却知道国公夫人骂得越重,李淮越会将账算在她头上,她赶忙又说道:“真不是夫人想的那样的!”   “元氏!”国公夫人冷声喊道。   每当国公夫人不爽她,就会喊她元氏,元思蓁此时却想她赶快把怒气撒到自己头上。   “苦了你了!”   元思蓁一愣,这怎么跟往常的国公夫人不一样......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要亲自进这种腌H地寻人,出来还想着替他掩饰,想必是委屈极了!你傻不傻啊!”   “夫人你误会了......”元思蓁看着国公夫人一脸愧疚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这国公夫人还挺明事理的,在这种事上知道宽慰她。   一直默不吭声的李淮这才出声道:“外祖母,此处人多眼杂,要教训孙儿,不如回府再说?”   “哼!”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丢脸,怎么进去寻欢作乐的时候不丢脸?”   “对对对,回府回府,回府再骂不迟的。”元思蓁掺着国公夫人就往国公府的马车上去,她给了李淮个眼神,示意他坐另一辆。   谁知李淮却也跟了过来,意思是三人要上同一辆马车。   元思蓁心道,这人是个愣的,不知道女人发火的时候要先让她冷静一下吗?还往刀口上冲。   她原本心思一直都在国公夫人与李淮身上,谁知就在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时,突然闻到了她方才一直在寻觅的狐狸味。   元思蓁扭头朝车厢中一看,果然看到一只红毛两尾的狐狸攀在厢壁上。见元思蓁发现,这狐狸立刻朝她龇牙咧嘴,眼中闪动着幽暗的绿光。   “怎么了?”国公夫人见元思蓁不动,想探身上前看看。   谁知那狐狸突然朝马车外扑来,速度极快地就往国公夫人身上冲。   “啊!”国公夫人还没看清车厢中的景象,就见一龇牙咧嘴的红毛怪物扑来,不由吓得往后倒去。   元思蓁反应极快,她一手去抓那狐狸,她一手环住国公夫人,在半空中还转了个身,让国公夫人摔在了自己身上。只是那狐狸毛皮太滑,竟一下就从元思蓁手中挣脱,一瞬间就没了影子。   元思蓁撑着地将国公夫人扶起,李淮也连忙过来搀扶,他担忧地问道:“可有摔着?”   元思蓁摆摆手,拍了拍沾了灰的裙子,又掺着国公夫人关心道:“夫人怎么样了?”   国公夫人惊魂未定,声音有些打颤,“那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只狐狸。”元思蓁答道,她扭头对一旁的下人说:“你们再进去看看,可还有别的东西。”   “外祖母乘孙儿的马车吧。”李淮掺着国公夫人另一边,与元思蓁一同将她扶上马车。   他扭头看了一眼元思蓁,见她衣袖还沾着灰,手臂上也有些红痕,想必是方才摔的,便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示意元思蓁擦擦。   元思蓁看懂李淮的意思,伸手接过丝帕拍了拍衣袖,却不敢去擦手。她方才左手抓了那狐狸尾巴,还留着丝妖气,她要赶紧将这妖气炼进莲花灯,这样便能追踪那妖物的踪迹了。   可在李淮看来,元思蓁心大得很,居然全然不知自己手上还沾着细石子,便将丝帕从元思蓁手中又抽走,冷声道:“伸手。” 第16章 城郊山林   “嗯?”元思蓁不知李淮……   “嗯?”元思蓁不知李淮何意,只好照着他的话将手伸到他面前。   李淮一手拿着丝帕,面无表情地擦着她的手心,那帕子本就是上好的丝绸,李淮动作又轻,元思蓁不由觉得手心一痒。   李淮竟然会给她擦手,元思蓁心中震惊,差点忘了手上还沾着妖气一事,当她反应过来时,李淮正好要擦到她的左手,元思蓁赶忙一抽,将手藏到身后。   “这只手没蹭到地上,干净的很,不用擦的。”不知为何,元思蓁觉得自己有些紧张。   李淮动作顿了顿,眼中看不出情绪,他将帕子甩了甩又放进袖中,冷着脸上了马车,将她一人留在车外。   元思蓁觉得李淮好像比方才的火气更大了,她将藏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以免待会不小心摸到哪里,小心翼翼地走进车厢,坐在了李淮对面。   国公夫人此时也缓了过来,想起刚才一幕,元思蓁那般护着自己,不由心中感动,心道这孩子虽然不讨她喜欢,但确是个心地良善的。再一看李淮,明明是犯错的人,竟还是一副别人惹了他的表情,心中更气。   “你也好意思摆臭脸?”国公夫人厉声道,此时在马车之中,她再不用顾忌嗓门太大,“还不快向元氏道歉!”   元思蓁心中一惊,要李淮跟她道歉?折她寿吧!   “不用道歉的!不是王爷的错!”元思蓁连忙说道。   国公夫人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我懂,你不要怕他,我怎么说也是他外祖母,教训他是理所应当,你莫要再为他开脱。”   你不懂.......   “今日之事,确是孙儿之过。”李淮看了元思蓁一眼,终于开口说道。   元思蓁觉得他眼神虽是淡淡,却像是有刀子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令人坐立难安。   “你知道便好!”国公夫人说道:“元氏能进花楼寻你,足以见得她对你的情谊之重,人也是你当初要死要活娶回来的,要好生珍惜!”   元思蓁与李淮成亲后,国公夫人从来没有为她说过话,今日这话一出,她不由有些惊奇。   她刚想再打个圆场,突然想到她方才护了国公夫人,这不正是讨两人好感的绝佳时机吗?尤其是李淮,她都舍身入花楼寻夫了,还不能证明对他的一片真心?   元思蓁立刻红了眼眶,握着国公夫人的手道:“夫人莫要再说了,我与王爷成亲后感情一直极好,想必近来是我忙于府上的事务,疏忽了王爷,并不是王爷的错。”   国公夫人见她这么说,头一回觉得元氏也是个明事理的,便叹了口气说道:“你对淮儿的心我也是看在心里的,以后你这个做王妃的还是要多看着点他。”   元思蓁点点头,又含情脉脉地看向李淮,“王爷,以后蓁蓁不会再疏忽你了,今日来这,实在是因为蓁蓁极其看重王爷!”   她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小声说道:“那时候王爷曾对我说过,今生今世只有我一人,绝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想着这些话,我实在是......呜呜。”   李淮见她一哭,顿时有些慌乱,刚想开口,又听元思蓁说,“不过好在,今日王爷只是在含香阁谈事,并未招惹那些楼里的娘子,蓁蓁也就放心了。”   “真是如此?”国公夫人冷声问道。   李淮叹了口气,沉默地点点头。   “蓁蓁太鲁莽了,给王爷丢脸,还请王爷赎罪。”元思蓁低着头,伸手扯了扯李淮的衣袖。   “即便是谈事,元氏也是一片好心,哪有什么过错。况且你也不该来这些地方谈事!”国公夫人用拐杖敲了敲马车板说道。   李淮这才恭敬地说:“外祖母说的是,孙儿以后不会了。”   三人谈话间,马车终于到了国公府,李淮与元思蓁将国公夫人送回后才回了王府。   元思蓁趁李淮进了书房,赶忙溜到西厢,将莲花灯放在桌面,伸手一拈。那莲花灯灯芯便燃起了一簇紫色火焰。她将那只沾上狐狸气息的手掌张开,放在离火焰一寸高的地方,只见手中的妖气似是被烧焦了一般,化成一股黑烟朝火焰飘去。   待莲花灯将妖气吸收完毕,火焰从紫色慢慢转变为红色,如寻常的烛火一般,若那狐狸有异动,烛火便会摇曳,燃出一丝青烟,追寻它的踪迹。   可元思蓁等了许久也不见烛火有反应,心想怕是那妖物躲在什么地方没动,等到月黑风高之时它才会出来吧。   为了时刻留意烛火的动向,元思蓁将莲花灯摆在了床头,打算盯着它一晚上。   李淮回房之时见元思蓁躺在了外侧,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一盏莲花形状的烛台,便问道:“这烛台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不太平,我有些害怕,今晚想亮着光睡。”元思蓁皱眉说道。   莲花灯上的灯罩并未张开,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烛台,李淮并未留意,他见元思蓁这般说,指了指床边的诛邪宝剑道:“你若是怕,可以抱着这把剑。”   元思蓁勾嘴一笑,心道她怎么可能做这般傻事,想起昨夜李淮用宝剑防备她的样子,忍不住逗他道:“不用抱着宝剑,抱着王爷我就不怕了。”   李淮失忆这些天来,总听元思蓁说这些话,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根,他微微侧头,不去看她,宽衣躺上了床。   他今日心境与前几日全然不同,倒不是说他已经信任元思蓁,而是对她是妖物的怀疑淡了许多,除了宝剑与镇妖符的反应,还有元思蓁这两日所展示出来的心性,一个别有所图的妖物定不会如她这般良善,在危机时刻还能先顾着保护他外祖母。   即便她是妖物,应该也是个善良的妖吧?   李淮心中不再纠结此事,可转念一想,若她不是妖物,那自己为了娶她要死要活,成亲后日日沉迷温柔乡这些不都是他自己做的了?   思及此,李淮又陷入了对自己的质疑与否定之中。   元思蓁一门心思都在那烛火上,完全没有留意到,一旁的李淮脸色阴晴不定。   直到深夜,那烛火还是没有动静,元思蓁撑着脑袋差点就要睡过去,手一滑又清醒了过来。她揉揉眼睛,朦胧间见莲花灯上飘出了一缕青烟,赶忙精神一振,蹑手蹑脚地起身。   她扭头看了李淮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符纸,轻轻贴在李淮额头,确保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不会自然醒来。   元思蓁套了个轻便的外衣,轻车熟路地从王府侧边翻出,一手持着莲花灯,跟着灯芯冒出的青烟追去。   长安城夜里有宵禁,坊外四处均有武侯巡逻。不过元思蓁时常夜半出行,又有术法傍身,避开武侯轻而易举。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跟着青烟翻出了城门。   元思蓁走在空无一人的城郊,只能听见风吹过树丫,积雪落下的声音。   她一路向西,走上了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上到处是歪歪扭扭的矮树,杂草茂密乱石嶙峋,更有一丝阴风,自她入林以来一直绕在她脚边。元思蓁见怪不怪,这般诡谲阴森之地,十有八九藏着妖物,想必那狐狸的老巢就在此处。   就在她驻足观望之时,莲花灯中的火焰忽然爆了个火星,油蜡滋滋作响。她赶忙伸手稳住火焰,不由有些兴奋。   莲花灯发出这般预警,想必有个道行高深的妖物就在附近,若能收入灯中,离她功德圆满又近了一大步。   “呼。”元思蓁轻轻吹灭烛火,端着莲花灯的手垂下,隐匿起自己的气息,警惕地在林中搜寻。   她绕过一片歪脖子树,就见前面雾气弥漫,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丝妖气。她直朝那雾气中行去,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她前方雾气渐淡之时,突然脸上一凉,一滴水珠滴到了她脸上。元思蓁刚想伸手去擦,忽然扭头对旁边说道:“果然是你。”   她身旁无人答话,元思蓁几步跨出白雾,祭出莲花灯举到脸前,正要做出个吹灯的动作,就听那白雾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久不见,师妹功力见涨啊!”只见凌霄撑着他的油纸伞,从白雾中走出,那油纸伞还稀稀拉拉滴着水珠。   元思蓁一见他春风满面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今日一定不会将妖物拱手让出的。   “你跟踪我?”元思蓁语气不善地问。   凌霄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夸张地说道:“我需要跟踪?你别忘了我在宋府撒了水珠,可是一路跟着那狐狸脚印过来的。”   元思蓁不接他话,扭头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那你可别跟着我。”   “这怎么是跟,你我同路罢了,你看这地上,不还有狐狸脚印吗?”凌霄坦然地说道。   元思蓁瞥了一眼脚下,果然见到一串湿漉漉的狐狸爪印,直往林子深处去。   “哟,真够吓人的。”凌霄边走边悠闲地说,“师妹不觉得这里很阴森吗?” 第17章 狐占坟茔   走在前面的元思蓁忍不住……   走在前面的元思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个鬼贴脸都能笑得出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里吓人。   “师妹别不理我啊,师兄真的怕,你看头顶,吓不吓人?”   凌霄语气十分夸张,却丝毫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元思蓁本不想理睬,可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谁知却真见到了个极其可怖的景象。   这一路的歪脖子树上,都挂满了一张张完整的人皮,有的已经风干,有的还能看出新鲜的淡粉色。   一阵阴风吹过,树上的人皮摇摇晃晃,乍一看去像是一片吊死鬼,好不渗人。若是个胆子小的,只怕会当场吓得晕过去。   元思蓁抬头的一瞬也有些被吓到,不过很快冷静了下来,她燃起莲花灯,借着烛火的光亮打量头顶挂着的人皮。   “这几个新鲜的,看着像含香阁的姑娘,脸上都有胭脂。”元思蓁低声说道。   凌霄点点头说道:“想必狐妖用完皮后,都挂在了这儿。”   元思蓁皱眉,“狐妖最擅变化之术,究竟为何要披人皮?”   凌霄轻笑一声,歪头看着一脸疑惑的元思蓁,说道:“有些事知道一点跟不知道一样,师妹还是要多学学才行。”   元思蓁刚要回嘴,想了想,又讨好凌霄道:“师妹孤陋寡闻,还请师兄解惑。”   “你脸变得挺快,可惜我还是看到了白眼,这我就不太想说了。”凌霄撑着油纸伞继续往前走,不再打量头顶上的人皮。   元思蓁撇撇嘴,也连忙跟上凌霄的步子,继续在树林中绕。两人已行到树林深处,路越来越难走,时不时要伸手拨开挡道的枝条。   “你......”元思蓁刚想要凌霄不要拨开枝条就立马放手,不然全都往她身上打,却突然嗅到了一丝熟悉的狐妖味道。   凌霄也停下了脚步,正正看着前方,低声说道:“终于到地方了。”   元思蓁绕过他一看,只见眼前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坟包,这坟包前是一座断了的墓碑,边上还聚着十几座小坟,想必曾是个小氏族的坟茔。而每一座坟包之上都亮着几对绿莹莹的狐狸眼睛。   元思蓁粗粗一数,至少有二三十只狐狸,不过妖气稀薄,道行不深,她跟凌霄要对付,绰绰有余。   “怎么分?”元思蓁用手肘戳了戳凌霄,低声说道:“你左半边我右半边?”   凌霄刚想答话,却听到那座大坟包传来“叩叩叩”的声音,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四周的狐狸听到这声音,都不似先前那般盯着两人不动,而是开始龇牙咧嘴,朝四周跃动。   “原来还有个大的。”元思蓁见四周妖气渐浓,捏稳了手中的莲花灯,警惕地盯着坟包。   怪异的声响停下后,只见一个半人高的身影从坟包后缓慢走出,待两人看清,却发现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这倒不是人皮。”凌霄轻声说了句。元思蓁也看的出,这老妪是狐妖幻化而成,并非是披着人皮。   只是这狐妖与它所化的老妪一般,已是气若游丝,似是强弩之末,可元思蓁却不敢放松警惕,狐妖最是狡猾,惯会使阴招。   那老狐狸双眼满是白障,已不能视物,它在坟包边上站了许久,才沙哑地说道:“二位道长手下留情。”   凌霄挑眉,玩味地说道:“为何?”   “我这些徒子徒孙并未害人。”老狐狸说道。   “剥人皮还不算害人?”元思蓁问道,心想也不知这老狐狸在玩什么把戏。   老狐狸摇摇头,捏了捏手中的拐杖,叹了口气说道:“它们不过是些不能化形的可怜儿,又想能以人形行走,才做了这些买卖。”   “买卖?”元思蓁皱眉问道。   “要披上这些人皮,必要完成献皮之人的夙愿。”   “这可有些说不通,让人心甘情愿剥下自己的皮,才能完成的夙愿可不多。”元思蓁想起那几个中蛊之人,并不像是能为刺杀吴王而牺牲性命的。   老狐狸歪了歪脑袋,似是听力不太好的样子,许久才答道:“献皮之人不一定要是人皮的主人,只要能下蛊,便可献皮。”   它见两人不答话,又继续恳求道:“老妇虽眼瞎,但活了一百多年,也知道二位是厉害人物。还望看在我这些子孙并非有意害人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凌霄闻言冷笑一声,“并非有意害人就不是作恶了吗?”   他话刚落,老狐狸就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幽幽说道:“真归根结底,我的孩儿们不能化形,也是因为你们人不愿点化,才让他们道行尽毁,无奈想了这般法子。”   狐妖化形,需在月圆夜寻个行人,问他自己看着像不像人,若这人说像,那狐狸便得了点化,可以化形,若说不像,则道行尽毁。   元思蓁虽知道此事,但却没想到这群未得点化的狐狸,会用披人皮的方式来化人形。   凌霄对老狐狸说的话不为所动,他嘴角含笑,却语气冰冷,“我最是厌恶妖物临死狡辩,害了人还要说自己身不由己,可笑。”   老狐狸顿了顿,又说道:“有害人之心的,是下蛊之人。孩儿们身上有母蛊,人皮上是子蛊,若不完成约定之事,母蛊也会噬体。”   听了它这话元思蓁便想通,为何刺杀李淮的狐妖会说那些他并不知情的话,想必这些话原本是准备给吴王李沐的,可它刚一披上人皮,就被阴差阳错地送到了晋王府,那小狐狸急着要完成蛊中之约,又认不清李沐样貌,便匆忙行了刺杀之事,这倒与李淮的猜测对上。   “你可知下蛊之人?”元思蓁问道。   老狐狸露出个笑容,白色的眼珠转了转,“老妇自是知道,若能放我儿孙走,我便将下蛊之人告之。”   凌霄看了看元思蓁,见她皱着眉思索,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不会真给这话哄了过去,要放小狐狸走吧?”   元思蓁没有理会他,而是对老狐狸说道:“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狐妖惯会骗人。”   “老妇大限将至,临了不过还想护着点这些不能化形的可怜孩儿,没必要骗道姑。”老狐狸语气诚恳地说道,“老妇可将妖丹献上,换子孙一命。”   元思蓁心中一动,这老狐狸百年道行,比这些不能化形的小狐狸加起来还厉害,若能知道下蛊之人,又能得它妖丹,确是个划算的买卖。   但她素来不是会信妖物鬼话的人,与它周旋不过是想看能不能试探出什么。   凌霄见元思蓁神情,以为她有些动摇,不禁咧嘴一笑,“知道师兄为何总比你厉害吗?因为师兄从不瞻前顾后,能要的我全都要。”   凌霄说罢便将油纸伞一收,朝那老狐狸扔去,油纸伞金光大盛,破空而行,直戳老狐狸心门。   老狐狸一瞬间变了脸色,眼中的白障消失,转而替代的是一双绿瞳,它化形一闪,堪堪躲开凌霄的攻势。   凌霄歪歪头,嘲笑元思蓁道:“你看,眼瞎是假的,看这身手,也并非是苟延残喘啊。”   元思蓁气不过,她方才不过假意周旋,凌霄竟借着此事嘲讽她,还抢占先机攻了上去。她连忙祭出莲花灯,右手快速拈成法诀,朝灯芯一吹,一条紫色火龙从灯中跃起,也追着老狐狸而去。   那老狐狸极其敏捷,尾巴后追着两样法器,也能借地势闪躲。元思蓁与凌霄这一下虽没有收了它,但也将其藏身的坟茔毁了,紫红色的火焰在坟包上燃烧,冒起浓浓黑烟。   元思蓁心中一惊,她一向对妖邪感应灵敏,想必这坟包被狐妖占了百年,藏了不少杀孽冤魂,紫焰才这般势汹,即便不是人皮蛊一事,这老狐狸也定要诛灭。   凌霄闻到烟味,一手捂着鼻子,嫌弃地说道:“这骚狐狸味,师妹就不能快烧干净?”   “不好意思,师妹如今修行有成,这火才烧得旺盛。”元思蓁随意回了句,朝老狐狸追去。   凌霄却定在原地不动,他将油纸伞收回手中,撑开伞面一转,那条原本画在伞中的绿色巨蟒脱伞而出,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妖气。原本四散而逃的狐狸皆被这妖气镇住,那些道行太浅的甚至趴到了地上。   巨蟒盘旋在空中,似在挑选一般,打量着地上的狐狸。待他终于选好了猎物,吐了吐蛇信子,就朝地上扑去。   那老狐狸原本在躲元思蓁的火龙,感受到巨蟒的气息后竟转头回了坟包,不管不顾地朝巨蟒咬去。   就在它要咬上巨蟒七寸之时,那巨蟒的身影竟在空中消散,化作一缕绿烟,而等着老狐狸的正是凌霄祭在半空的油纸伞。   老狐狸眼见自己落入圈套,身体已罩在伞下再无挣脱的可能,眼中绿光一闪,透出一股狠辣。   “小心它爆妖丹!”元思蓁连忙喊道。   凌霄赶忙收伞,油纸伞虽已将自爆的威力拦下大半,但他仍是被凌厉的妖气冲击,向后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体。   待妖气散去,凌霄的白衣已焦黑一片,四周的坟包更是被炸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元思蓁离着远,只被飞起的石子划了下脸,她并未放在心上,而是赶忙跑去凌霄那边查看。 第18章 夜半归人   “可有伤到?”元思蓁问……   “可有伤到?”元思蓁问道。   凌霄摇摇头,面露嫌弃地扯了扯漆黑的衣角,自嘲道:“老狐狸够狠,我倒是看轻她了。”   元思蓁见他并未受伤,冷哼一声道:“还说狐狸奸诈,你也比它差不到哪里去,居然用这般法子引她。”   凌霄面露得意之色,将油纸伞撑开,举到元思蓁面前转了转,“你看这狐狸,是个三尾的,颜色倒是漂亮。”   元思蓁见到手的功德就被凌霄这般抢了去,心中暗骂他卑鄙,恨不得要他吐出来才好。已画上伞面的妖物意味着已被炼化,再无现身的可能,哪能再吐出来,但凌霄方才明明放出了蛇妖的妖气,难道他并未将蛇妖完全炼化不成?   “那蛇妖你为何不炼化?”元思蓁直接了当地问道。   凌霄面露狡黠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伞上的绿色巨蟒,轻飘飘地说道:“若是炼化了,方才怎么引狐妖回来?”   元思蓁原本还以为是那千年蛇妖道行太深,凌霄修为未能完全炼化,听他这么说,倒是他刻意为之了?   她不由皱眉说道:“这法器是师父给你收妖的,不是让你驱使妖物的,小心玩火自焚。”   凌霄乖巧地点点头,用伞柄轻轻敲了敲元思蓁额头,“不劳师妹挂心。”   元思蓁睨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搭话,老狐狸已被他收去,小狐狸也跑得不剩几只,她还得在这坟包看看能不能搜刮点什么。   坟茔上的紫火还未熄灭,但黑烟却越来越淡。在元思蓁掘地三尺的劲头下,整片坟包被她从里到外清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妖邪气息。她看了眼灯面上多了的几个豆丁大小的狐狸和小鬼,只能失落地叹了口气。   回程的路上,元思蓁怀着对凌霄的嫉恨,冷着脸走在前边,完全不想与他攀谈。可凌霄却总挑她话头,在元思蓁看来,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淮不知道你修道吗?”凌霄又问了一个元思蓁不想回答的问题后,她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有完没完?”   凌霄笑了笑,他最是喜欢逗被人生气,又继续问道:“还是说,他单纯地以为你是个商户女?”   元思蓁不答他话,她与李淮现下的关系太过复杂,实在是不想跟凌霄多说,以免说错什么,惹了他怀疑。   “也是,一个王爷娶个商户女就够震撼的,若还是个道姑,简直要惊掉人的下巴。”凌霄自言自语道。   他见元思蓁不理他,勾起一边嘴角,幽幽说道:“你说,我若把你是道姑的事告诉他,会怎样?”   元思蓁终于停下了脚步,似是被他这话唬到,良久才答道:“那你小命怕是不保。”   凌霄来了兴致,“怎么,你要杀我灭口?”   “不是我。”元思蓁摇头,“李淮会杀你灭口。”   凌霄闻言轻笑出声,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元思蓁转过身面朝着凌霄,一双美目闪动着灼灼光华,她脸上的笑容笃定又坦然,“李淮知道我是道姑又如何,不过气我未如实告知,难道还会出妇不成?不过对于以此来要挟有所图谋之人,他可不会手下留情,即便那人是我师兄。”   凌霄脸色一沉,盯着元思蓁许久,才出声道:“李淮对你还真是痴心,别不是你使了什么术法吧?”   “那你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元思蓁一脸无所谓地转身继续行路,心中想的却是,这样子应该是把凌霄骗过去了吧?他若真的敢当面李淮什么鬼话,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李淮失忆后防备心极强,从不在外人面前露破绽......   ――――――――――――――――   晋王府偌大的卧房中,李淮独自一人躺在雕花大床上,房中漆黑一片,静谧无声。   他的额头上仍然贴着元思蓁的符纸,这符纸能让李淮安睡,不会自然醒来,但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惊到了他,还是会清醒过来,元思蓁不敢让他睡死,毕竟也怕他遇上什么危险。   绣着鸳鸯戏水的纱帐上还挂着那日的求子符与镇妖符,夜晚的冷风不知从什么缝隙蹿进了房中,那求子符随风晃了晃,符面竟慢慢鼓了起来。   就在有什么要破符而出之时,一旁的镇妖符突然红光一闪,挂在床头的诛邪宝剑也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李淮立刻睁眼坐起,迅速抽出宝剑环顾四周,却不见房中有任何异常之处,只有纱帐上吊着的两个小符在来回晃动。   是风不成?   就在他思索间,却见眼前有什么东西飘落,拾起一看,竟然是一张符纸。   李淮心中警惕,怀疑有人闯入他房中,刚想去唤影卫,却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件更不对劲的事情。   这房中空荡荡的,并不见元思蓁的身影。   他刚醒来时,意识里还是三年前的习惯,并不觉得一个人在房中有何不妥,等到现在,才回过味来。李淮心中不由一紧,难道有人能入王府内院掳走她不成?   他起身正要出房寻人之时,突然见到窗上飘过一个人影,李淮以为刺客去而复返,又立即躺回了床上假寐,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半睁着眼看向房门,只见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偷摸摸地蹿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开始脱衣服。   这个做贼似的人正是刚从城郊回来的元思蓁,她轻手轻脚地将外衣脱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道李淮不一直在被窝里吗,怎么不见热乎。   她扭头看向在里侧熟睡的李淮,却惊讶地发现贴在他额头上的符纸掉到了床上,但他还是闭着眼沉睡,应该没有醒来过。元思蓁舒了一口气,将符纸卷了卷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又捏紧了被子角,在脑海里思索起那老狐狸说的话。   若幕后还有下蛊之人,他又为何要刺杀吴王呢?许是又为了皇位之争,也不知李淮这边查出了什么线索......   想起那含香阁的凤烟娘子,元思蓁不由感慨这蛊毒的狠辣,她打算明日再去坟包,将那些树上的人皮收起安葬,还他们一个安宁。   元思蓁方才就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待想起凤烟,突然意识到,凤烟哪里去了?   那只狐狸披上凤烟的人皮后若是要去刺杀吴王,怎么会将她的尸首就扔在含香阁让人发现?难道下蛊之人别有所图?   元思蓁想不清这背后的隐情,迷糊间睡了过去,在她熟睡后不久,身边的李淮却睁开了眼,他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第二日元思蓁醒来时,李淮已不在身边,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要不要委婉地提醒他一下,他俩假成亲这半年,他时常不去早朝或是晚了大半个时辰再去,现在突然变得这般勤勉,会不会惹人疑心?   她虽然不知李淮这般做的用意,但想必也要他的道理,若失忆后不继续,可会坏了他的安排?   但如何才能自然地提醒他此事,总不能每日早上拉着他不放吧?若她真的这么做了,现在的李淮怕只会冷冷地将她的手掰开,风雨无阻地去上朝。   元思蓁不由叹了一口气,宽慰自己道,这人把她当棋子,用完还想毁掉,何必替他着想,只要演好这个王妃,早日功德圆满早日溜之大吉,管他李淮要收拾什么烂摊子呢!   即便将李淮这件事放下,元思蓁今日的心情也欠佳,她忙活了几日功德都被凌霄拿了去,现在想来,仍是有些气恼。   可偏偏让人头疼的事总是接踵而至,她刚用完早膳,又看到玉秋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   “王妃,只是昨日抓的滋补汤药,膳后趁热饮用,效果最好。”玉秋将药汁推到元思蓁面前,恭敬地说道。   元思蓁瞄了一眼满到快溢出来的药汁,淡淡说道:“咱们府上没有国公夫人的眼线吧?”   “啊?”玉秋先是一愣,又立刻明白过来元思蓁的意思,有些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元思蓁勾起嘴角朝她使了个眼色,一副坚决不吃的样子。   玉秋叹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起身将药汁偷偷泼进了正厅的花盆中。   “王妃嫌苦可以吃糖,这样倒了多浪费。”玉秋小声说道,“况且王妃若能早日有孕,不也是一件喜事吗?”   元思蓁笑了笑,故意说道:“怎么?你也觉得是我身子有问题,才怀不上?”   玉秋连忙摇头,一脸惶恐地否认,“奴婢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元思蓁逗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王府的垂花门传来了国公夫人的喊声。   “元氏!”国公夫人竟没等王府下人通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元思蓁见又是国公夫人,不由有些头疼,不是昨日才对她态度好了些,怎么今日一大早有一副要来教训她的样子。   她勉强扯出个笑脸迎上前去,刚想行礼却被国公夫人拉着就往外走,“你快快与我再去一趟洪福寺!”   元思蓁被国公夫人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不由疑惑地问道:“为何要一大早去洪福寺啊?”   “你这个王妃怎么做的,消息还没我灵通!”国公夫人将人拉上了马车,才数落她道,“你可知道吴王侧妃有孕一事?” 第19章 莲花九蒂   元思蓁总是与吴王妃打交……   元思蓁总是与吴王妃打交道,这个侧妃倒是没见过几面,只知道姓安,是个六品小员家的嫡女,人文文静静的,饱读诗书的模样。吴王妃虽与元思蓁关系不甚融洽,却也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显露对安氏的厌恶。   想到吴王妃那沉不住气的性格,元思蓁不由问道:“吴王妃还未有动静,安氏便先她一步怀上,吴王府岂不是要乱上一阵了?”   国公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说:“你也知道正妻无子府中会乱,自己怎么就不着急?”   元思蓁见她没两句话又兜回了这上面,只好尴尬一笑,低头认错道:“是我的错。”   “知错就要上心!”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淮儿如今心思虽在你身上,但他一个王爷怎能无后,你若不上心,日后有人压你头上可就晚了。何况,我可不想晋王府与吴王府一般,失了规矩体统。”   元思蓁点点头,她自然听懂国公夫人的意思,也知道子嗣对一个有意皇位的皇子意味着什么,圣上尚未有皇长孙,吴王侧妃若生个男孩,即便不是嫡出,也能占了这个长孙的名头。   不过子嗣之事她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在心中替以后接替她位置的女人捏一把汗。   “夫人可是见吴王府有喜,才要拉着我再去拜拜?”元思蓁继续问道,心想国公夫人未免也太心急。   “这是其一,其二是洪福寺开了朵九蒂莲,兆头极好。”   元思蓁忍不住惊奇,“这才开春就有莲花?”   国公夫人点点头,“正是因为罕见,才是难得的祥瑞福兆,今日洪福寺怕是人山人海,还好我一早就来喊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已驶到洪福寺门前,果然如国公夫人说的那般,围满了锦绣华服的妇人,都等着时辰一到,就入寺赏莲,生怕慢了一步,福兆都让别人抢了去。   元思蓁见此场景有些害怕,她忧心一会儿在莲花池边上人挤人的,国公夫人年纪大了,不小心伤到可就糟了。   可国公夫人丝毫不见退却,她拽着元思蓁的手下了马车,直往洪福寺门前奔去。   两人再难前进之时,国公夫人忍不住小声抱怨道:“这些人平日不见来上香,今日这般殷勤,佛祖哪里会保佑。”   元思蓁看她焦急的神色,想必若不是佛门之地不说身份尊卑,她定会摆出诰命夫人和晋王妃的架子,争过这些人先进去。   好在未过多久,洪福寺的小沙弥就将寺门打开,引着争先恐后的妇人们入内。   “哎呀元氏!”国公夫人喊道,“你磨磨蹭蹭的等个什么!”   元思蓁方才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以至于被边上的人挤在了身后,她一脸可怜地对国公夫人说:“现下已经在了后头,不如等这波人散去,我们再去赏莲?”   “你这没出息的!”国公夫人忍不住道,“还未到跟前就退缩。”   元思蓁还来不及答话,就闻到一阵兰花香味,“可不是,晋王妃怎能这般退缩?”   吴王妃捏着清脆婉转的腔调,由下人掺着,姿态优雅地跨进洪福寺,她向国公夫人行礼后,又对元思蓁说:“既然遇上了,便与晋王妃一道吧。”   在洪福寺见到吴王妃,倒是让她惊讶,原以为安氏有孕一事,会让她心气不顺,以她高傲的脾性,绝不会坦然来这求子之地祈福。   “你这是什么个表情?”吴王妃见元思蓁打量自己,嘴角挂起个淡笑,“该不会以为我嫉妒安氏,又要面子,所以绝不会来这地方吧?”   元思蓁见心中所想被她点破,有些尴尬地说:“怎会?只是觉得遇到你稀奇罢了。”   吴王妃冷笑一声,朝身后指了指,“你这般想真是看轻我了,我还带着安氏来还愿呢。”   只见吴王妃身后的马车上,一身淡绿襦裙妆容清丽的安氏,在好几个下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朝洪福寺门前走来。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吴王妃身后,脸色沉静,嘴角含笑,元思蓁仔细端详,不由感慨她气色极好,肤如凝脂面带红晕,确是个有福气的样子。   国公夫人却不甚愿意与她们同行,便在边上语气冷淡地说:“吴王侧妃还愿,你怎好跟着,不如与我一道去赏莲,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说说。”   说罢,便转身朝莲花池走去,元思蓁只好与吴王妃作别,追上了国公夫人的步子,一同在莲花池边,寻了个人少些的地方落座。   “你倒是个心大的,淮儿平日里思虑甚重,怎么完全不教你些什么!”国公夫人语气责怪地说。   元思蓁不解,她这又是怎么惹到国公夫人了?   国公夫人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继续道:“安氏才有孕,胎像不稳,来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免不了让人嚼你舌根。”   元思蓁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作为晋王妃,若是跟这些事扯上了关系,必定会将晋王府置于一个难堪的位置。   思及方才吴王妃的一派从容,丝毫不似平日的模样,元思蓁心中一沉,难道她真有什么打算不成?   “你莫觉得我老婆子心眼多,这些事我可见得多了,要防范于未然。”国公夫人见她听了进去,继续说道,“好了,没必要总想着吴王府的人,咱们来这,是要看那多子多福的九蒂莲。”   元思蓁踮起脚尖,视线越过人群朝里张望,勉勉强强才瞥见了湖心的莲花。   寒冬腊月冻成的冰面还未完全融化,只有那莲花开出来的地方是流动的湖水,湖面还飘着淡淡的雾气,远远看去,确是仙气飘飘。   元思蓁头一次见能在冰面盛开的莲花,免不了心生好奇,也想着要再凑近点看看。却见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竟还拾起地上的石子互相扔掷。   “咚――”   一个孩子见扔不过伙伴,想搬起湖半臂高的太湖石,可他力气太小,只能推动那石头,脚下打滑,竟将石头直接推进了湖中。   太湖石将本就不厚的冰面砸了个大窟窿,碎冰渣混着冰凉的湖水溅起,周围的人都连忙躲开。   元思蓁本想上前看看那孩子可有摔着,却突然感受到冰窟窿里飘起一缕极淡的怨气,她连忙将孩子护在身后,朝湖面看去。   湖水不深,日头也大,一眼便能看到湖底铺着大大小小的椭圆石头,并未见到什么奇怪的景象,那缕怨气消散后,湖面一切如初,让元思蓁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感觉有错。   那小孩也凑到湖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去将石头捞上来。”   元思蓁拦住他摇摇头,“寺中的师父自会处理的,你快些回家人身边。”   她又在湖边留了一会儿,视线不由被湖心的九蒂莲吸引,那莲花身杆笔直,却因着九个莲心紧紧凑在一块,花瓣有些杂乱,歪歪扭扭的不似别的莲花那般端庄雅静。   莲花所在的湖水之下也满是湖石,只是那些湖石与方才在窟窿里看到的有所不同,都摆放地整整齐齐,环绕在莲花边上。   元思蓁总觉得那些石头有些古怪,可她目力有限看不清楚,便悄悄掐了个明目法诀。   只见围在莲花边上的湖石都被雕画成了浑圆的罗刹模样,神态各有不同,有的怒目圆瞪,有的柔顺祥和。   元思蓁收回法诀,心道这洪福寺还挺有心思,湖底护着莲花的石头都做的这般精致,再过些日子冰面全化了,倒是个难得的景致。   她照着国公夫人所说,在莲花前双手合十,一副虔诚许愿的模样,心中却极其敷衍地数着数,等到十五便要转身回去。   谁知刚一转身就见到吴王妃领着安氏走了过来,元思蓁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安氏一脚踩在了方才溅到岸上的碎冰上,边上的下人一个没扶住,竟让安氏摔在了地上。   “啊!”安氏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直冒冷汗。   吴王妃也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有摔着肚子?”   安氏躺在冰凉的地上,却突然觉得腿间一热,她顾不上大庭广众的,连忙掀起裙边,却看到了刺目的鲜红。   “快快!”吴王妃也有些慌张,扶着安氏起身,吩咐下人道:“快送她回府唤太医!”   元思蓁本想上前帮忙,可见那围着一圈下人也没她能插手的地方,又想起国公夫人与她说的那些话,只好站在原地焦急地看着。   好在没一会儿,安氏被下人抬回了马车上,只留下一地血水。温热的血水并未被冻住,而是顺着岸边的沟壑流向湖中。   “滴答――”   元思蓁见那血水滴落在冰面,又流进了方才的窟窿中,化进湖中再不见踪影。   国公夫人见此一幕,也没了继续参拜的心思,与元思蓁匆匆出了洪福寺各自回府,临行前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瞧,还真被我老婆子说中了。”   元思蓁没有回她的话,心思全然在方才的事上,她心中极其疑惑,滑胎落胎后,那未问世便夭折的婴孩怨气应是极重,怎么她一丝一毫都察觉不到? 第20章 李淮之过   雕梁画栋的宣政殿内,李……   雕梁画栋的宣政殿内,李淮立在龙椅下首,专心致志地与朝臣议事。他今日总能感觉到父皇打量的视线,言行举止更是谨慎。   退朝后,李淮依着规矩行礼,待文武官员出了大殿,正要转身离去之时,便听一直都未出声的父皇沉声说了句,“你这几日长进了不少。”   虽未点名道姓,但李淮知道父皇说的定是自己,便转身又行了一礼,朗声道:“替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当今圣上李延庆对几个皇子极是严厉,李淮成亲后怠慢朝政作风不正一直为他不喜,这几日却见他这般勤勉,所言所思都有可取之处,不由心生夸赞之意。   “过几日你生辰,可想要什么礼物?”李延庆问道。   李淮跨步上前,沉声说:“孩儿不要什么礼物,也不打算办生辰,只想父皇准了我去皇陵,祭拜一下母亲便可。”   吕贵妃的忌辰也在这几日,自母亲去后,李淮便再没了过生辰的心思,况且他失忆后没了这几年的记忆,于他而言,母亲不过才去世不久。   李延庆见这个龙章凤姿的三子恭敬地立在下首,与自己年轻之时有几分相像,满意地点了点头,准了他的请求,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对了。”李延庆看到李淮身边的吴王李沐,又对他说道:“听闻你府上有喜?”   李沐赶忙上前道,“原想过些日子再告知父皇的,孩儿府上侧妃安氏,已有三月身孕。”   “好事,朕还未有皇孙呢!”李延庆朗声大笑几声,极是欢喜,他绣着金龙的广袖一挥,赏赐了李沐好些名贵药材与物件才让他们几个退下。   李淮走在最前面,出了宣政殿才对李沐说道:“恭喜四弟。”   “多谢三哥。”吴王李沐摆摆手,面露忧愁,“可惜这孩儿是安氏的,若能是个嫡子......”   李淮深知李沐秉性,他哪会纠结这般事情,这话不过是变着法炫耀,便顺着他话头说道:“皇家哪有嫡庶之分,若真论起来,你我不都算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李沐闻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他,良久才说:“三哥说的是。”   李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一路顺着汉白玉的台阶走出宣政门,李沐这才朝他行礼作别:“我还要去拜见母后,先向三哥告辞了。”   他人刚要转身,又扭头对李淮轻笑一声,“弟弟抢在三哥前头,三哥莫怪。”   李淮挑眉,嘴角一勾,仍是不答他话,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李淮对子嗣之事确是不甚在意,他记忆还未恢复,朝堂之事、家宅之事都还未理清,哪能在这时候糊里糊涂生个孩子。   李沐知道李淮宠爱王妃元氏,成亲半年来元氏毫无动静,想必他定会焦急。从小到大,无论文武,李淮总能压他一头,好在李淮娶了元氏后,受父皇不喜,可今日李淮不过说了些毫无建树的话,父皇就夸赞了一句,李沐此时实在是忍不住借着子嗣一事,刺一刺这个眼睛长在头顶的三哥。   只是他才刚尝到让李淮吃瘪的快意,就见吴王府的下人急匆匆地走来,神情严肃地凑到他耳边报事。   李淮见他神情一变,脸色迅速冷了下来,便知道定出了什么变故,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宫门外走去。刚脱了披风坐上马车,他就挥手示意影卫进来。   “昨天晚上王府可有异常?”李淮冷声问道,他想起元思蓁昨晚的行径,一直暗中护卫的影卫,应能知道一二。   谁知影卫却说:“昨夜王府一切如常。”   “你确定?”李淮面色不虞,语气冷了下来。   影卫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连忙说:“确无异常。”   这批影卫跟了他多年,论忠心论能力都无可挑剔,尤其是他眼前这个叫孟游的,在军中时就跟着他,心思缜密身手也矫捷。   “这几日你跟着王妃,大小事务都要禀报于我。”李淮想了片刻,才冷声道。   孟游虽不解王爷为何突然要他盯着王妃,但李淮向来运筹帷幄,做事有理有据,他只管好好完成任务便可,无需多想,便领命退下。   -------------------------------------   离开洪福寺后,元思蓁与国公夫人一同回了晋王府,坐在正厅等李淮下朝。   她见国公夫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出声问道,“夫人今日不用回府与国公大人一同用膳?”   “那糟老头子有什么可挂心的,府上那么多人陪着还要我做甚?”国公夫人皱眉说:“他这些日子总疯疯癫癫的,嘴里老说什么......”   国公夫人话到嘴边,又觉不好当着元思蓁的面说秦国公觉得她是妖物,改嘴道:“老说些胡话。”   元思蓁点点头,一副端庄贤淑地模样,“那我改日带些补品去看他。”   国公夫人连忙摆手,“用不着你上心,你管好自己的身子便可,对了,之前开的补药可有好好吃?”   元思蓁最怕国公夫人提到这事,连忙点头道:“有的有的,吃了之后确是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   “嗯,这便好。”国公夫人又说:“那我再去药铺拿些给你,免得之后求药的人多了,想买都买不到。”   “不...不用了!”元思蓁连忙摆手,她想起那难闻的味道就有些反胃,国公夫人还要她再吃,这怎么可能!定要想个法子了结此事!   元思蓁心思一转,起了个围魏救赵的念头。她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看了眼国公夫人,又匆忙躲开她的眼神。   国公夫人果然追问,“怎么了?但说无妨。”   元思蓁轻轻咬了咬嘴唇,眼角微红,似下定决心一般,凑到国公夫人面前,吞吞吐吐道:“我再吃......也是无用的......还得......王爷吃。”   “什么!”国公夫人心中大惊,立刻明白了元思蓁的意思,竟然是李淮的问题?   元思蓁赶忙示意国公夫人将声音压低,“夫人千万莫要声张,也莫要在王爷面前提起此事,他一个大男人,我怕......”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面色惆怅地说道:“我懂......我懂。”   “夫人也不用太过担心,许是近来王爷劳累了些,力不从心。”元思蓁又补了一句,决定不能一下把李淮踩死了,免得刺激到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元思蓁,“这倒是委屈你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不委屈的。”元思蓁伸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心想这下国公夫人不会再逼着她吃药了吧。   “想不到....想不到......”国公夫人摇头轻叹,正要再安慰元思蓁几句,就见李淮一身绯红朝服,身姿笔挺地走了进来。   李淮见到外祖母,连忙行了个礼,“祖母今日来看孙儿?”   国公夫人看着眼前一表人才英气十足的李淮,心中更是惆怅,她从头到脚扫了遍李淮,淡淡叹了口气。   “祖母怎么了?”李淮见她如此,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脏污,低头去看却见朝服一尘不染,不由看向一旁眼圈微红的元思蓁。   元思蓁心中一慌,怎么才刚说完,他就回来了,国公夫人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没什么,想必是累着了。”元思蓁扯着笑答道。   “那祖母不如在我这用膳,好好歇歇。”李淮不晓其中隐情,只觉得国公夫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忧愁。   不知为何,国公夫人看着他这幅恭恭敬敬样子就来气,又想起他都这样了还要去花楼的事,厉声说道:“吃什么吃,老身要回府!”   元思蓁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安抚,“夫人莫气,我这就要人备好马车送夫人回府。”   国公夫人此时再看元思蓁,怎么看怎么顺眼,这孙媳妇人长得好看讨喜,还无时无刻不在维护李淮,这些日子当真是委屈她了。   她抓起李淮的手放在元思蓁手上,看着李淮语重心长地说:“元氏贤惠,待你情真意切,你要好生珍惜!”   说罢,她又瞪了眼不成器的外孙,拿起自己的拐杖,大步朝门外走去,还摆了摆衣袖,示意两人别送。   李淮看着国公夫人远去的身影,总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奇怪,眼中不仅有惆怅,似乎还有些失望......   “出了何事?”李淮扭头问元思蓁。   元思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无辜地说:“没什么啊,可能是今日在洪福寺发生的事吓到国公夫人了吧。”   她与李淮的手还握在一起,与沉静的脸色不同,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倒是驱走了些初春的凉意。   李淮狐疑地端详着她的脸,突然看见她耳前的发丝下有一条不甚明显的红丝。他放开握着元思蓁的手,拨开她的发丝,皱眉问道:“哪里伤到的?”   元思蓁一愣,这才想起昨晚那老狐狸自爆妖丹,飞起的石子划到了脸上,只是这伤口极小,她并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被李淮察觉。   “许是冰渣子划到的。”元思蓁眼珠一转,赶忙想了个借口搪塞,“今日有个小孩调皮,硬要砸冰面,冰渣子飞起来划到我脸上了,说起来这冰渣罪过可大了,吴王侧妃踩在上面滑了一跤呢!” 第21章 寺外相遇   元思蓁解释完后,李淮的……   元思蓁解释完后,李淮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像是绒毛拂过一般,忍不住想伸手擦擦。   良久,李淮才出声道,“记得上个药。”   元思蓁点点头,继续与李淮说起洪福寺的事,“我看安氏摔倒后,流了好多血,怕是保不住孩子。”   李淮想起在与吴王作别时他的反应,想必正是因为此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   “许是没留意到地上的冰渣吧,她周围都是扶着她的下人,应该不会被人撞到。”元思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仔细说与李淮听。   李淮见元思蓁神情淡定,丝毫未见寻常女子遇到这般场景的害怕,忍不住问:“可有吓到?”   元思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对,立刻凑到他边上,低着头叹了口气,“怎么没吓到,只是我心里总想着要留神,怕有些蝇营狗苟,毕竟吴王府的事跟王爷也息息相关,我也是一门心思地想帮王爷分忧。”   她这话说得真切,语气还带了些忧虑。李淮低头看着她差点靠在自己胸膛的脑袋,一瞬间觉得她也不过是个小女人,至于她怎么敢深夜独自一人出行,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这天晚上,李淮如往常一般闭目入睡,但他并未睡着,想等到深夜,看今夜元思蓁会不会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元思蓁在床边看了眼似乎已熟睡的李淮,心想他今日怎么睡得这般早,待她在床上躺好,恰巧看到纱帐上挂着的镇妖符与求子符,不由眉头一皱。   这镇妖符上的花纹比昨日淡了一些,只有抵御邪物后才会有这般变化,难道今日有什么妖邪进了王府,触发了镇妖符?   她闭目汇神感受周围的气息,良久才堪堪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怨气,若不是她本就对妖邪极其敏感,寻常道士定会忽略。   让元思蓁惊讶的是,这怨气与她今日在洪福寺里感受到的十分相似,她不由看向挂在镇妖符边上的求子符,伸手将它解了下来查看。   她摸了摸求子符,里头硬邦邦的,不似寻常符中的黄纸,想必是竹片或是石片之类的东西。   元思蓁本想拆开它看看,可放在嘴边咬了半天也没将线头咬开,只好先将求子符收在手中,打算等待会给李淮贴上安睡符后,顺手寻个剪刀开了它看看。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元思蓁便像昨日一般,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李淮额头上,又凑到他脸边上轻轻吹了口气,见他毫无反应后,才放心起身穿衣。   李淮微睁着的眼角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元思蓁将昨夜的黄纸摸出来要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猜测这黄纸定是个能让他沉睡的东西,也不知他此时假寐,黄纸还有没有用。   好在黄纸贴上额头后,李淮并未觉得困意来袭或是不能动弹,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警惕地打量起元思蓁的一举一动。   只见元思蓁在屏风后换了套平日里未曾见过的圆领胡服,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又弯下腰在凑到窗前,借着月光不知道在剪什么东西。   李淮眯起眼睛,想尽量看清她手中的物件,却只能堪堪看出个大概的形状,倒像是个护身符之类的。他立刻抬眼一看,果然不见纱帐上挂的求子符。   元思蓁大半夜为何要剪这个求子符?   还未等李淮想明白,就见元思蓁将求子符塞进了衣袖中,转身开门出了卧房。   李淮立刻坐起,将额头上的符纸揭下,匆匆套了个外衣跟了出去。   他一路跟着元思蓁拐到了王府后院,却突然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墙角。李淮心中惊疑,元思蓁还是□□出去的不成?可若是□□,怎么会不惊动影卫?   李淮走到墙边细看,只见靠着墙的松木上有个小槽,围墙上的瓦片也有几块比别的干净,这般看来,元思蓁□□出府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爷,可有吩咐?”李淮身后响起影卫的声音。   他扭头看了一眼此时才出现的孟游,语气冷肃道,“你差事怎么当的。”   “这...”孟游一愣,今夜他一直醒着精神,并未见此处有何异常,“还请王爷责罚。”   李淮见他这反应,心中更是疑惑,难道元思蓁本事这般了得,连影卫也未能察觉?或是,她有什么障目的手段。   “你随我来。”李淮沉声命令影卫道,转身从后门出了王府,绕到元思蓁□□而出的地方。   街上空无一人,孟游在地上查探了许久,也未见到新添的脚印。李淮背着一只手思索了片刻,想起元思蓁方才在剪的求子符,决定要去洪福寺看看。   “可是有贼人进了王府?”孟游紧张地问道,额头上也渗出了些冷汗。   他虽不明李淮为何要去洪福寺,但方才李淮的反应和命令,像是在追踪什么人一般,若真是有贼人从他眼皮底下溜了进去,李淮定会严惩他失职。   “今晚之事你莫要声张,一会儿见到什么,也要烂在肚子里。”李淮冷声说完,便疾步走向洪福寺的方向。   元思蓁今夜本是打算再去那城郊的树林,将挂在树上的人皮烧了埋起来,还他们一个安宁,可她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却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自己。   她忍不住朝身后张望了几次,都没见有什么异常之处,心道怕是自己多心,障眼法哪有那么容易识破。   她出城的路原是不会路过洪福寺,可想起求子符中的怨气,还是决定绕过去瞧瞧。   洪福寺门前种着几颗年岁久远的大榕树,夜色下倒像是从地底伸出来的巨爪,牢牢抓在洪福寺的高墙上。   元思蓁本想顺着榕树的根枝翻进去,就在她刚踩上榕树之时,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婴儿的轻啼。   “嘻。”   元思蓁连忙扭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洪福寺的墙角,有个红红紫紫的东西在地上匍匐。   那东西背着元思蓁,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想必方才跟在她身后的就是这邪物。   眼看它一点儿一点儿爬进转角就要消失,元思蓁当机立断祭出莲花灯追了上去,刚要吹出灯火,没想到一转弯却看到立在巷子深处的李淮。 第22章 假意坦诚   元思蓁心中大惊,此时此……   元思蓁心中大惊,此时此地见到李淮比见到那邪物还要吓人,她堪堪停住追赶的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身黑衣脸沉得吓人的李淮,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李......王爷?”   李淮黝黑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他微微侧头打量了元思蓁的装扮,目光落在她手中拿着的莲花灯上,冷着声说:“王妃秉烛夜游,好兴致。”   “额......”元思蓁实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李淮,面对他又有些紧张,一时竟想不到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在此,慌乱说道:“我......来洪福寺......祈福!”   “祈福?”李淮故作惊讶地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子,“确实人少。”   “住持说,时辰选的好,佛祖更能听到祈愿,这不,夜深人静的.......”元思蓁看着李淮越来越黑的脸色,狡辩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她眨着眼看着李淮不敢再出声。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李淮才从袖中拿出那张黄符说道:“王妃好本事,不仅能搞来道家符纸,还会飞檐走壁,王府高墙都是小菜一碟。”   元思蓁看着他手中的证物,便知李淮跟了她一路,怕是昨夜就惹了她怀疑。她此时来不及懊恼,必须马上想到法子解释,否则这些日子的努力功亏一篑。   就在她额头渗出一滴冷汗之时,那个婴孩模样的邪物竟然出现在了李淮脚边,还颤巍巍地伸手要抓上他的腿。   元思蓁哪还有心思想着解释,她连忙纵身一跃,直直扑到李淮跟前,顾不上李淮错愕的表情,伸手环抱着他往边上一推,再借力朝那邪物踢去。   她凑近才看清,那婴孩般的邪物竟是一团凝成实体的浓重怨气,或可称之为怨灵。那怨灵缩成一团,被元思蓁踢到了墙角,周身怨气撞在墙上向四周散去,飘飘袅袅又要缠上李淮的脚跟。   元思蓁心中一狠,眼疾手快地举起莲花灯朝灯芯一吹,一簇紫火便烧向怨灵。   “你......”李淮眼中满是惊疑,还没将话问出口,就觉自己的腿边一热,竟是蹿起了火苗,那火苗一瞬即逝,烧在他腿上却没有灼烫之感。   莲花灯中的紫火能烧妖邪破魔障,致阳致纯,烧在凡人身上,虽不伤肉身却有损神魂,元思蓁顾及李淮,花苗控得不大,没想到却未将怨灵烧灭。   残存的怨灵已然感觉到元思蓁不好惹,立刻化作怨气消散在了巷中。   元思蓁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还搂着李淮,她不敢去看他表情,弯下身子拍了拍他被烧过的衣摆,直到实在顶不住头顶冷肃的目光,才慢慢抬头,眼角渗出几滴泪水......   ――――――――――――――――   刚过子时的晋王府只有几个看门的下人还醒着,而原本应该躺在卧房的王爷与王妃竟坐在后院的石亭中,在漆黑的夜色里相顾无言。   良久,元思蓁终是忍不住开口,“蓁蓁方才说的都是真话,王爷若是气我隐瞒,就......就休了我便是。”说罢,她还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李淮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思索若她说的都是真的,倒也解释了为何他会将她当做狐妖一事,想必也是因为这收妖法器的缘故。   只是李淮心绪纷乱,他失忆后本就理不清与王妃的关系,想不到现下还发现王妃一直隐瞒自己道士的身份,若他未失忆,会不会就这般原谅了她?   元思蓁以为李淮对自己的解释无动于衷,又挤出了几滴眼泪,眼中满是不舍,她顺着石凳半跪在地上,整个身子趴在李淮膝上,颤了颤肩膀,可怜巴巴地说道:“可蓁蓁舍不得王爷,蓁蓁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告诉王爷这个事情,但心里还是怕王爷嫌弃我是个道姑。”   李淮身子僵了僵,良久才沉声问道:“你为何会做道姑?”   元思蓁抬头看向他,苦笑道:“小时候身子弱,大夫都说活不过十四,后来遇到个厉害的道士,说我命格阴煞,要学道法才能保命,踏入道门后还要积攒功德,还三清祖师的恩情。”她编了个说得通的背景,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李淮的表情。   李淮本就不是喜形于色之人,夜色下更是捉摸不透,见他久不答话,元思蓁心思一转又生了一计。   她抹去眼泪从李淮膝上撑起身子,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一般,语气露着一丝失望道:“蓁蓁知道王爷的意思了,也是我太天真,那时候王爷说不在乎身份尊卑,无论是贵女还是商女,只在乎那个人是我,我还以为王爷也能接受修道一事......”   她边说边忍不住流泪,低着头不看李淮的眼睛,手捏成拳头声音微微颤抖,“我明日就写和离书,自请出妇,回凉州去了。”   李淮见她如此,忍不住说道:“我并无此意。”   元思蓁见有转机,又睁着一双美目,怯怯看向李淮,低声道:“那王爷可能原谅蓁蓁的隐瞒?”   “你今晚翻出王府,也是为了去捉妖?”李淮撇过头不看她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皱眉问道。   元思蓁连忙点头,拎起他的衣角,“我原是觉得洪福寺有些问题,想前去查看,谁知遇到个怨灵趴在王爷脚边,才用这灯火驱走!”   李淮回忆起方才在巷中的一幕,元思蓁的反应确是像在对付什么东西,他又问,“为何我并未见到?”   “那怨灵游走阴阳之间,只有像我这般命格阴煞或是开过阴阳眼的人方能看到。”元思蓁仔细解释道。   她感受到李淮对她是道士一事并无抵触,此时应该尽力展示出这身份的对他的裨益,“还好我遇到了王爷,不然让那怨气沾上,王爷可要大病一场。”   李淮心中对王妃修道一事确无多大抵触之情,他想起洪福寺与吴王侧妃之事,又问道:“洪福寺有何不妥?”   元思蓁暗道,李淮果然不出她所料,比起身份,更在意的是利用价值,她从袖中掏出被自己剪开的求子符,“这求子符出自洪福寺,我察觉到它带着一丝怨气,想到这符总挂在床头,贼子可借此加害王爷,便想着定要去洪福寺中探上一探。”   李淮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元思蓁,不知为何心中竟拂过一丝难以明喻的情绪,他从她手中接过求子符,刚想伸手打开里面查看,就又被元思蓁夺了去。   “王爷小心,这上面还残留这怨气,还是蓁蓁来,蓁蓁不怕这些的。”她将求子符中的石片倒在手中,伸到李淮眼前,“我闻这石头片,都是香灰的味道,确是出自寺庙,就是不知这佛门清净地,怎会有怨气。”   李淮听她这般言语,复杂的心思中生出一丝感慨,元思蓁一个弱女子,面对这些妖邪丝毫不见怯懦,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若要探,白天去便可,何必要这三更半夜的。”   “我...这也是怕白日里太惹眼了,让人发现了王爷难做。”元思蓁又低头答道。   “那你是怎么躲过影卫的视线,还有那些城中巡逻的武侯?”李淮又问。   元思蓁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用了些障眼法。”   原以为李淮又要气她骗过影卫,谁知竟听李淮轻声一笑,“原来如此,若有什么贼子要进王府,岂不是也能用这法子?”   “不会的!”元思蓁讨好地伸手搭在李淮腿间,“我哪里会将王爷置于危险之中,这王府我也设了几个小阵,障眼法进不来的。”   李淮挑眉,他实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空有美貌的王妃还有这般本事,有些好奇道:“何处?”   元思蓁灿然一笑,月光下如玉的脸庞晕上淡红,她牵起李淮的衣袖带他去看那些藏在墙角、屋檐、石洞里的阵符。   若真论起来,这些阵符是李淮与元思蓁结契之时,照着李淮的要求来设下的,现下倒成了向李淮表明真心的佐证,元思蓁不由感慨,自己此次危机化解得实在是妙。   带着他看完了王府的阵符,两人又回了卧房。元思蓁殷勤地为李淮宽衣解带,如个新婚的妇人般一脸羞赧。   李淮心下微愣,心道她定是因为修道一事被接纳,心中感动才会如此。可感受到元思蓁在自己身上磋磨的小手,李淮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接纳此事太快了?   可若真如他现下所知,两人感情甚好,要接纳此事并非不无可能......   他不知道的是,元思蓁脸上的红晕,全是唬过了李淮的兴奋带来的,她边伺候李淮边盘算着,要不要得寸进尺,借机向他讨要个能夜间行走或是出入禁地的腰牌。   “王爷。”元思蓁双手按在李淮肩膀上,将他轻轻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其实昨晚蓁蓁也出去了。”   李淮这几日虽已有些习惯元思蓁的碰触,但她如此暧昧亲昵地举动,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扭头不看她眼睛,冷声道:“我知道。”   “原来王爷知道啊?”元思蓁小嘴微张,一脸惊讶的样子,“想必也是因为这样,王爷今夜才跟了过来吧。”   李淮点点头不答她话。   “我昨晚是去追狐妖的,那时候藏在国公夫人马车中的正是个狐妖,我寻着气息追出了城外,在城郊的一处孤坟收了那妖物。”元思蓁刻意将夜间出城的难处点了出来,“原本是能早些回来,就是后来障眼法有些失效,躲武侯费了些时间。” 第23章 怨气滔天   谁知李淮完全没有听懂元……   谁知李淮完全没有听懂元思蓁的暗示,而是合上眼睛说:“以后莫要再深夜行事。”   “王爷不知道,有些邪物就爱晚上出来,我这也是不得已。”元思蓁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   这话说完,李淮仍闭着双眼不答,元思蓁等了许久,以为他睡着了,刚想着不如明日再来试试,却听李淮冷冽的嗓音道:“你是王妃,还怕被武侯逮住不成?”   元思蓁一听有戏,连忙说:“我是怕给王爷惹麻烦。”   李淮这才半睁开眼睛,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没有夜行的令牌?”   “那是王爷的东西,我怎么会有!”元思蓁一脸无辜地摇头,却听李淮轻笑了一声,“我以为王妃这般本事,从我这弄个令牌是轻而易举。”   其实两人刚成亲之时,元思蓁就向李淮要过令牌,但却被李淮拒绝,说是没这东西不阻碍元思蓁行动,虽然这话也没错,但确实让她费了许多功夫。   想起当初李淮冷酷无情的模样,元思蓁心中暗恨,手上却只撒娇般地锤到李淮胸前,“王爷这说的什么话,蓁蓁会偷你的令牌不成?”   李淮正是这般以为,元思蓁身手不错,又有道法傍身,想从他身上弄个令牌难道不是轻而易举?不过元思蓁并未这样做,倒可以说不是个不知轻重的,毕竟像令牌这样的身份信物对他而言极其重要。   “我的令牌不可能给你。”李淮淡淡说道。   元思蓁搭在他胸前的手一紧,心中暗道,狗男人失忆了还是这么难搞!   她以为自己的动作不明显,可李淮却能感觉到胸前的力道明显大了许多,他不禁心生疑惑,这是生气了?   良久,元思蓁才讷讷,“我没想要王爷的令牌啊!”   “嗯。”李淮心中自是不信,虽然他与女人相处的经验极少,可宫闱斗争练就的察言观色揣摩圣意的本事,也能用在此处。   他皱眉想到,元思蓁的小脾气这般多,自己未失忆之时会哄她吗?   元思蓁见冷着脸他不答话,有些悻悻地躺回了自己的被窝里,看着纱帐继续盘算别的法子。   “那灯笼上都是你收的妖物?”李淮有些别扭地说道,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说道此事,心中想的不过是换个话头,或许她能消气。   “嗯哼。”元思蓁心不在焉地答道。   “狐妖也在上面?”   “是啊,狐妖......”元思蓁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来了兴致,“狐妖也在上面!还不止一只呢!王爷你看!”   元思蓁爬起身拿过莲花灯举在李淮面前,灯芯亮起了明黄色的火焰,几片莲花瓣张开,合成八面灯罩,慢慢绕着灯火转了起来,如走马灯一般。   “王爷可还记得这只千年王八精,以人梦魇为食,王爷着了他的道,夜夜噩梦,好在蓁蓁发现地及时,去护城河里封了他。”元思蓁指着灯面上的一只王八说道。   她又挑了几个妖物来说,无论是否是真,她都将李淮与它们扯到一起,再有意无意说自己是如何相救的,好让李淮心生感动。   李淮头一次见这些莲花灯,不由感慨其精美,见元思蓁说到精彩的地方,眼中还闪耀着灼灼光华,心下确有些动容。   两人躺在床上,满室铺满莲花灯的昏黄烛光,一个说一个听,沉溺在深邃的夜色中。   -------------------------------------   这般夜色,高贵妃却无心欣赏,她白日听说安氏流产之事,本就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要入睡,却听福公公报来鸢答应临盆的事。   鸢答应是圣上去岁醉酒,在她宫里临幸的一个宫女,这小宫女生得一般,却极会唱曲儿,圣上一时稀奇,宠幸了一段时日,后来也就忘在了脑后。   谁知这宫女是个福厚的,竟就此怀上了龙种,圣上已有十年未得子,不由龙颜大悦,还嘱咐高贵妃要好生照顾。   高贵妃实是难做,鸢答应从她宫里出来的,依着她原本的性子,定是不会留这孩儿,可圣上这么说了,再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她的罪过。   “怎么样了?”高贵妃听着侧殿凄厉的叫喊声,冷冷问道。   福公公弓腰掺着她,恭敬地说:“娘娘宽心,太医都在里面呢!”   “你说,这孩子是生下来的好还是死在娘胎里好?”高贵妃自言自语一般,不甚在意地说。   “这......”福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或许是个公主也不一定呢。”   高贵妃这才勾起嘴角,“那就看看你这嘴灵不灵。”   她再不言语,闭着眼坐在正殿等着里边的消息,直到一声微弱的婴儿哭啼声传来,她才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来禀报的宫女。   “娘娘,是个小公主。”   高贵妃眉尾微挑,“哦?喜事,不过圣上也睡了,明日再去禀报吧。”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鸢贵人顺利生了个女儿,她既不用担心多出个皇子跟他的沐儿争,也不会讨圣上责怪。   “鸢答应怎么样了?”高贵妃起身回房,随口一问。   “有些出血,好在太医止住了。”宫女答道。   “不――怎么会是个女儿!明明是个儿子!是个皇子!”   高贵妃还未转身,就听到侧殿传来鸢答应的叫喊声。   “掌她的嘴!”她面色不虞道,“真是不识抬举,还想生个儿子做皇后不成?大半夜在这乱叫,也不怕扰了圣上清梦。”   福公公立刻安抚她道,“娘娘莫气,奴才这就去。”   他早就想教训鸢答应,以前她未得圣宠,还是任他使唤的宫女,如今却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可现下她未得皇子,他又有高贵妃撑腰,巴不得借着这机会出口恶气。   福公公趾高气扬地推开侧殿的门,刚想出声教训教训她,就闻到一阵扑鼻的腥臭。   他皱着眉扇了扇风,面露嫌弃地走到眼神呆滞的鸢答应面前,阴阳怪气道:“奴才贺喜鸢答应生了个女儿,替陛下又添了个公主。”   鸢答应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一动不动看着奶娘怀中的婴孩,似是完全没有听到福公公的话。   “可方才贵妃娘娘听到答应似是不喜这小公主,要奴才来与答应说道说道。”福公公继续笑着说。   “呜――”   突然,奶娘怀中的婴孩发出一阵窒息般啜泣,几个太医连忙围上去。   福公公从人群缝中也瞄了一眼,这才看清小公主的面貌。只见她面色青紫,脖子却涨得通红,五官皱在一起,只有嘴大张着叫喊。   他虽知道新生儿多不甚好看,但这模样着实吓了他一大跳,还未顺过气来,就见小公主止住了哭泣,紧紧闭上嘴不再动弹。   “咽气了?”老太医按了按婴孩的胸口不可置信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众人手忙脚乱地围着命薄的婴孩,却没留意到躺在床上的鸢贵人眼神从呆滞变为了惊恐,嘴中无声地呐喊着,双手在空中乱挥要挡住脸庞,像在躲着这么东西。   没一会儿,她似没了力气一般,手慢慢地垂下......   这一夜高贵妃的寝宫乱作了一团,新生的小公主好端端的突然咽气,而鸢贵人受不了打击,没过一个时辰也跟着没了,掌事的福公公也受到了惊吓高烧不退......   长安城西南角的一处屋檐上,立着个撑伞的白衣道士,那道士眯着眼看着远处从大明宫冲起的滔天怨气,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像知道师妹嫁人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第24章 九石绕莲   昨夜回府本就过了子时,……   昨夜回府本就过了子时,后来又与李淮说了不少莲花灯上妖物的事儿,元思蓁觉得自己还没眯眼天就亮了。李淮也难得起晚了些,好在未过了早朝的时辰。   “我来就好。”元思蓁强撑着睡意爬起来,想着要再讨好一下李淮,便接过丫鬟手中的外衣,替他穿上,可她意识还有些迷糊,将繁杂的衣带系错了好几处。   李淮原本有些着急,见她上手却不知如何开口催促,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她弄好。   他低头看着眼前长发如瀑的女子,见她一双秀眉微颦,眼神不似往常那般灵动,却添了丝慵懒,那双白净的小手纠结在他腰间的衣带中,有一瞬李淮甚至觉得,会不会自己以前之所以误早朝是因为元思蓁系不好衣带?   这荒诞的想法随即被他摇头否决,元思蓁却留意到了他嘴角的笑意,好奇道,“王爷笑什么?”   李淮立刻沉下脸,面无表情地说:“无事。”   元思蓁狐疑地低下头,揉揉眼睛又专心致志地系起了衣带,过了好一会儿才弄好。   她捋了捋李淮腰间的玉佩穗子,长舒一口气,大功告成般拍了拍他的腰带,“好了!”   李淮未意料到她这般举动,顿觉腰间一痒,一时忍不住侧步躲开。   “王爷躲我干什么?”元思蓁眼角含笑,伸手勾着他的腰带往自己面前轻轻一拽,“怕我挠你痒痒?”   美人笑眼近在眼前,李淮却又连忙退后一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沉声道:“我去上朝。”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卧房留下元思蓁一人。   元思蓁伸了个懒腰又缩回了被窝,回想起昨夜到今早李淮的种种反应,忽然觉得只要李淮不恢复记忆,要与他这般相处到功德圆满,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时候逗逗他挺有意思。   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后,便起来随意收拾了一下,打算白日再去洪福寺看看。   虽然不知那怨灵从何处开始跟着自己,但确是消散在洪福寺墙边,再加上求子符一事,这其中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是出了吴王侧妃小产的变故,今日洪福寺倒不似之前那般热闹,但仍是不少来祈福求子的妇人。   元思蓁点了三柱香,一脸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向佛祖许愿后,她起身将香插进木质的香炉中,刻意弯下身子闻了闻香炉中的味道,确与求子符中的石片气味有些像。   “表嫂!”就在元思蓁弯着腰思索之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看向捧着手炉的吕游樱,面露惊讶道:“表妹怎来了这儿?”   吕游樱笑吟吟地挽上元思蓁的手,悄声说:“我来看九蒂莲的,可外祖母说昨日吴王侧妃在这流产,凶煞地很,不让我来,我就骗她说给表哥选生辰礼物,顺道溜来了这。”   听她这么说,元思蓁这才想起李淮生辰一事,“你打算买什么生辰礼?”   吕游樱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还未想好,不如表嫂待会与我一道去逛逛?虽然表哥不过生辰,但礼我还是要好好选的。”   元思蓁一愣,忍不住问道,“不过生辰?”   “是啊!”吕游樱见她不知道,有些惊讶地说:“姑姑忌日与表哥生辰没差几天,这几年来表哥一直不过的,表嫂不知道?”   元思蓁赶忙一笑,“听他说过,我方才一时忘了。”   她心道还好遇到了吕游樱,不然在李淮面前说错了什么,怕是要惹他怀疑,毕竟以两人的关系,怎会不知道他这习惯。   吕游樱不像李淮那般多心眼,她只当是元思蓁近来烦心事太多,顾不得这事,摇了摇她的手臂说:“表嫂宽心,表哥这么宠你,不会在意的。”   元思蓁捂嘴一笑,“瞧你说的什么话!”   “这话怎么了,表哥宠你也是应该的,明明是他的问题,你还总自己一个人来拜佛求子.......”   元思蓁还未等她说完,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出大雄宝殿,低声道:“你瞎说什么呢?”   吕游樱也觉自己有些嘴快,心虚地看着她讷讷道,“我猜的!”   “怎么猜的?”元思蓁只觉自己太阳穴有些跳,这话她只用来搪塞过国公夫人,怎么吕游樱也知道了,万一之后传到李淮耳中,她岂不是要完了。   “那天祖母回来后一直唉声叹气的,又寻了些厉害的大夫打听,我偷听了一耳朵,说些什么男子之症。”吕游樱答道,“又想起祖母近些日子总催你俩有孕,便猜应该是表哥有些......不过也是猜,凌霄道长也说不一定呢!”   “凌霄!”元思蓁倒吸一口气,“国公夫人问的大夫就是他?”   吕游樱不知她为何这么大反应,点点头道:“嗯,其中一个,毕竟凌霄道长也是个医仙嘛!啊你别太担心,祖母没指名道姓的!”   元思蓁有些绝望地扯了扯嘴角,心道你都猜得到凌霄能猜不到?   吕游樱以为这事让她难堪,才会这般生无可恋的模样,连忙又说:“表嫂不要担心,表哥这么年轻,总能治好的!”   “是啊......”元思蓁心中全是下次见到凌霄该如何应对,心不在焉地答道,“总能治好的......”   吕游樱见这话题不能再深说下去,便拽起元思蓁的手往湖边走去,“表嫂我们去看九蒂莲!莫要再想这伤心事了!”   前几日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寒意中,今日忽地吹来了春风,虽未草长莺飞,却也让湖边的柳条抽出了新芽。那九蒂莲所立的湖面,薄冰化了不少,湖底的石像更是清晰。   元思蓁虽心中烦乱,却未忘记自己来此的初衷,她与吕游樱一道绕着湖边漫步,目光一直打量着莲花与湖石。   她粗粗数了数,圆弧状围在九蒂莲边上的石像刚好有九座,而湖中还有不少随意堆放的石像,这些石像雕刻地不像那九座精细,只能堪堪看出个轮廓,最靠近岸边的湖石更是见不到任何雕琢的痕迹。   吕游樱也注意到了湖底的石像,有些惊奇道:“莲花刚好开在石像中间诶,会不会是寺里的人特意摆的?可前几日不是还结着冰吗?”   “许是去岁就摆好了。”元思蓁皱眉思索道。   “去岁怎么知道莲花会开在那儿?”吕游樱又问。 第25章 破冰寻玉   这怪异之处元思蓁昨日就……   这怪异之处元思蓁昨日就有留意,若有术法相助,倒不是难事。洪福寺建寺已有百年,应是也有几个能人异士的。   只是佛门清净地居然聚了怨气,实是不合常理。   她与吕游樱绕着湖边转了一圈,心思全部在湖面之上,吕游樱与她说话,都只是随意应了几句。   元思蓁今日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却没有再捕捉到任何怨气,湖面如镜,莲花随风轻摇,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此般恬静美景,似与妖邪没有任何的关联。   吕游樱见她回话心不在焉,又总皱着眉头看湖心的九蒂莲,以为她还是牵挂着求子一事,安抚道,“表嫂何须如此挂心,凡事都讲一个缘字,况且该拜的佛该祈的福都有了,顺其自然便好。”   “女施主参悟得透。”吕游樱话刚落,就见洪福寺的圆慈方丈走到两人跟前,慈眉善目地说道,“想不到又见到晋王妃。”   元思蓁微微俯了下身,她今日本就想寻个机会见一见圆慈,他主动前来,倒免了一番功夫。   “九蒂莲是难得的福兆,我想着多来几趟沾沾福气。”她面带微笑地说。   “阿弥陀佛。”圆慈双手合十,“还以为经昨日吴王侧妃一事,晋王妃是不敢再来的。”   元思蓁想起此事,一脸可惜道,“好好的怎会在这跌倒?”   圆慈有些自责地摇摇头,“老衲之过,未将这湖边铺成草地......”   “住持哪里的话!”吕游樱接道,“是她自己不小心罢了!该不会,吴王府真要这么怪罪你吧?”   圆慈淡淡叹了口气,避过吕游樱的话不答,转而说道,“不知王妃近日可有按着老衲的方子调理?”   “住持挂心了,确是有些效果,还有那求子符也一直挂在床头。”元思蓁刻意提到求子符一事,仔细留意圆慈的反应。   圆慈半阖着眼,表情并无变化,“那贫僧便望早日听得晋王喜讯了。”   吕游樱见两人说起求子符,忍不住开口说:“听闻洪福寺的求子符十分灵验,裴将军家久不得孕的儿媳,挂了求子符后就得了对龙凤胎,我前些日子与祖母去探望,两个小儿精神可人得很!”   “诶,我听说安氏也在住持这求过符?”元思蓁接上吕游樱的话又问圆慈。   圆慈顿了顿,又皱眉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才是贫僧之过啊......”   “住持在洪福寺多年,行医布善,功德无量。”元思蓁心道,吴王侧妃有孕,裴将军儿媳有孕,还有那些国公夫人说与她听的事,这求子符未免太过灵验。可她将求子符拆开探查一番后,只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怨气。   怨气既无三魂七魄也不能转世投胎,不过是人死之时未消散的执念,还能让人受孕不成?若真是如此,生下来的可还是人?   元思蓁想到昨日在寺外见到那形似婴孩的怨灵,不免忧心那些得了求子符出生的婴孩,决意要赶快弄清此事,免得祸害了无辜小儿。   她面上仍旧一副敬佩圆慈的模样,心中却有了的主意。   “对了,住持可能看看我这玉佩?是王爷送我的,说是开过光......”元思蓁伸手朝袖中探去,却忽然脸色一变,慌忙道,“我的玉佩呢?”   她连忙低头查看,见地上并无玉佩的踪影,又唤远远跟在身后的玉秋道,“你可见我玉佩?”   玉秋一愣,心想今日并未见王妃戴玉佩,便有些懵愣地朝她摇摇头。   元思蓁见此更是着急,厉声道,“那还不快去找!肯定就在这附近,我方才还摸到的!”   “是......何样的玉佩?”玉秋跑到元思蓁跟前,有些疑惑地问道。   元思蓁佯怒,“就是王爷送我的那块!你不记得了不成?”   “王妃息怒!”玉秋连忙说道,“奴婢这就去找。”   晋王时常送王妃贵重首饰,她实在是弄不清楚掉的是哪一块,但估摸着这边上也不会掉第二块玉佩,便连忙低头在湖边寻了起来。   元思蓁见她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心生歉疚,心想现下先对不住这丫头了,回去定会给她涨月例!   “表嫂莫急,我也帮你找找。”吕游樱以为她这般着急上火是心中慌乱,也低头在湖边寻了起来。   元思蓁倚在湖边的石栏上,一双手不停扯着衣袖,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她见玉秋寻了许久也没个回应,气得拍了下石栏,“我自己来找!”   可她步子飞快地绕着湖寻了一圈却无果,渐渐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圆慈这才上前安抚她道,“王妃莫急,贫僧让寺中的沙弥好好找找。”   “王爷知道我弄丢了,定会不高兴的!”元思蓁望着湖面掉了几滴眼泪,似是完全没听进去圆慈的话,她顺着岸边看到昨日那小孩砸开的冰窟窿,突然神情一凛,“定是掉到了湖里!玉佩定是顺着这些冰缝,滑到湖底了!”   玉秋连忙说:“那奴婢这就要人下湖里找!”   “对!快命人将这湖里的冰都敲碎,下去给我好好翻翻!”元思蓁冷声命令道,丝毫不管自己这话有多么不通情理。   圆慈果然上前阻止,“王妃息怒,我这湖中摆放着佛家禅阵,下湖翻找未免......”   元思蓁瞪了他一眼,怒喝道,“弄乱了你再摆回去便是!还想阻了我不成?”   “贫僧不敢。”圆慈只好退到一旁,面露愁色,似是担忧着他这一池妙意。   吕游樱却觉得元思蓁今日有些奇怪,虽然坊间都传她恃宠而骄,但她接触下来却并非如此,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般蛮横。   “表嫂......”吕游樱扯了扯元思蓁的衣袖,小心劝她道“要么就让人在岸上用竹竿翻找,小心些莫弄乱了禅阵,况且这湖水冷,身强体健的男子下去也顶不得多久啊......”   元思蓁一脸不愿,仍是一副不通情理的模样。   “佛门之地,我们也不可逾矩,不然佛祖可就不保佑了。”吕游樱继续劝道。   元思蓁这才轻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说,“那好吧,就命人在岸上用竹竿翻找。”   未过多久,玉秋就带了七八个下人过来,人手一根长竹竿,将冬日湖面最后的一圈薄冰敲碎,也搅得平静的湖面波纹阵阵。   圆慈与好几个和尚一起守在湖边上,忧心忡忡的,生怕元思蓁又起了什么别的主意。   元思蓁见冰面碎后,并未感受到昨日从冰窟窿里升起的怨气,又语气焦急地命令道,“将那些湖边上的石头都翻开,许是掉到了石头缝里。” 第26章 石中尸骸   众人领命,开始用竹竿将……   众人领命,开始用竹竿将靠近岸边的圆石撬起翻开,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被搅得混黄,一时看不清水下的情形。   “哎......”一旁围观的老和尚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跋扈的晋王妃,只得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圆慈平静的脸色也起了漪澜,他目光始终紧锁在搅动的竹竿上,嘴角微动,似是念念有词。   等到湖水中的泥沙沉底,渐渐能看清湖底的景象,元思蓁这才凑到湖边上细细打量。   这些湖石应是不重,也没摆上多长的时日,湖底的石坑还很浅,泥沙都未定型。   她盯着那些浑圆的湖石许久,有些不甘地承认,确实没有任何的怨气,那时冰窟窿里升起的怨气究竟从何而来?   元思蓁百思不得其解,又细细回忆那日的场景。   湖边嬉闹的小孩想搬起湖边的石头砸人,却不小心将石头推进了湖中砸出了个冰窟窿,紧接着从窟窿中升起一丝怨气......   难道关键在他砸湖的举动?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元思蓁走到岸边一块到拳头高的石头边上,捋起袖子蹲下去捡,玉秋见此赶忙上前,“王妃这是要搬石头?奴婢来就好!”   元思蓁冷着脸狠狠道,“心里有气!让开!”   说罢,她不等玉秋阻止,就搬起石头往湖里砸去,嘴上还说着:“这破湖吞了王爷给我的玉佩,该砸!”   “咚――”   那石头将湖面砸得水花四溅,元思蓁的衣服和脸上都溅到了不少湖水。   “哎哟!”玉秋从袖中掏出手帕要替她抹脸,“王妃当心,要不赶紧回王府换换衣服吧,这儿奴婢看着就行了。”   元思蓁丝毫不理会脸上冰凉的湖水,而是蹲下身子看石头砸下去有何变化。   那块石头虽然不大,但接着抛落的力道,竟砸进了湖底的泥浆中,比周围的圆石都要陷得深,却仍然没有见到一丝怨气。   “表嫂啊!”吕游樱见此还想上前去劝,谁知湖边的草坪溅到水后湿滑得很,一脚没踩稳,身子竟向湖中跌去。   元思蓁反应极快,连忙伸手抱住她的腰,吕游樱虽然止住了向前的势头,可慌乱间手朝边上乱抓,恰巧抓住了放在石栏边的一根竹竿上。   她下意识拄着竹竿往下戳想借力站稳,谁知竹竿却戳到了湖底的圆石上,若是一般的石头,只怕竹竿滑开,吕游樱更是难站稳,可竹竿却直直插进了圆石中,稳稳托住了她身子。   “这......”吕游樱看着被她戳了个洞的湖石,一脸愧疚地看向住持,“不好意思......”   她赶忙将竹竿从石头中□□,没想到圆石却碎成了好几块,裂缝处的渣粉散在了湖水中。   “这么碎,面粉捏的不成?”吕游樱小声讷讷,还想用杆子拨上一拨,却被元思蓁抱着腰拖离了岸边。   元思蓁心中大惊,这圆石一碎,湖面立刻升起极其阴煞的怨气,她才赶忙将吕游樱拖开,免得受了怨气的冲撞。   “你离远些,边上滑。”元思蓁神色不变,她匆匆瞥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又再次凑到了湖边。   那怨气正是从圆石中冲出,怨愤之重竟将湖面也撞得水波阵阵,她藏在袖中的手飞快捏了个破秽诀,将怨气堪堪压住,水底圆石也随之四分五裂,石头里露出个白色的东西。   元思蓁立刻认出,嵌在石中的,正是人骨......   “咦?这石头里怎么有东西?”她装出惊奇的样子,目光却偷偷打量着洪福寺众人的表情。   圆慈听她这么说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眼神却瞟向了湖心的九蒂莲。   元思蓁追着他的目光而去,嘴上却说着:“怎么看着,像是骨头?”   “啊?”吕游樱听她这么说,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用竹竿拨弄了半天,又看到几块骨头后,有些慌张地喊道,“这......像个人手!”   边上的下人和洪福寺的和尚闻言都围了上去,唯独圆慈还留在原地,盯着莲花一动不动。   那莲花仍旧盛放在湖中,花瓣随风轻摇,清雅隽秀。   吕游樱被那人手吓得不敢再靠近,躲在了元思蓁身后,只露出个眼睛朝里看。   “究竟是什么啊!”她紧张地说道。   元思蓁拍了拍她的手,命下人将石头搬上岸敲开,可那石头捞上来时已碎不成形,湖水冲刷后,石中包裹的东西便完整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具完整的婴孩尸骨。   想必怨气正是从这尸骸中而来,那日嬉闹的小孩砸穿冰面的石头刚好磕到了湖底圆石上,才让这怨气外露,只是这洪福寺中,怎会藏有婴孩尸骨?   “将边上那几个石头都给我捞上来砸开。”元思蓁语气冷肃地命令。   寺中的几个老方丈见此,也不敢再阻挠,皆是一脸忧心地看着他们捞石,有些还为那具婴孩尸骨念起了往生咒。   令众人错愕的是,再捞起来的湖石中,都裹着一具婴孩尸骨,各个紧紧抱双臂缩成一团,放在一块看去,直让人后背发凉。   “这...都还未满月吧......”吕游樱紧紧抱着元思蓁的手臂,不可思议地说道。   元思蓁一脸凝重,她专心致志地用法诀压制破开石头后冲出的怨气,丝毫不能分神答她话。   她有些后悔不应托大,这四五块石头中的怨气要一起压制实在是力不从心,好在老方丈们念的往生咒,也能帮上一帮。   待终于将怨气压制,元思蓁微微松了口气,又看向圆慈问道,“洪福寺怎会有这么多婴孩尸骨?”   “阿弥陀佛。”圆慈仍旧看着湖心的莲花,良久才低声答道,“万般皆是因果。”   “圆慈。”另一老方丈这才开口,“湖中的禅阵是你所摆,可能解释解释?”   圆慈叹了口气,闭上眼也念起了往生咒,不理会众人的诘问。   元思蓁心中下了决断,她神色冷肃地说:“这些婴孩尸骨都是人命,只怕牵连甚大,得要告知官府才行。”   除圆慈外的几位方丈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无奈说道:“我等自不会阻挠。”   “我道听途说,婴孩尸骨常有怨气,还望诸位高僧超度。”元思蓁又说,此事交给官府,只怕这一池湖石都得被撬开,届时怨气冲撞恐会伤人生气,还要借佛法来镇压才可。   一直未出声的圆慈这才说道:“劳烦诸位师兄弟了。”   未过多久便来了一队官差,见晋王妃在此都极其上心,恨不得将这湖给翻过来查探,捞上来的石头正要破开,却被元思蓁阻止。   “这些婴孩惨得很,我实在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不如先让方丈们超度,再破开不迟。”   晋王妃发话,官差哪还有异议,洪福寺的僧人在石头上贴上经文,坐成一排敲起了木鱼。而圆慈,则被官差押回了衙门审问。   元思蓁留意到,他走之时仍然看了眼九蒂莲,她这才想到,围在九蒂莲周围那些刻成罗刹的湖石可与这些圆石一般,或是有些别的邪怨? 第27章 皇陵有怨   此事交由官府处置后,长……   此事交由官府处置后,长安城里便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昔日香火鼎盛的洪福寺一夜间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元思蓁那日将吓坏了的吕游樱送回国公府后,又在夜里潜了回去,以莲花灯为阵眼,摆了个驱散怨气的阵法,才将圆石破开后的怨气都压制住。   当然,她这次夜行,告知了李淮。   官差一共从湖中寻出七十二具婴孩尸骨,仵作验后,发现这些婴孩夭折的时间相差巨大,最久的竟至少是二十年前。   最是诡异的地方在于,七十二具尸骨都是女婴。   这些难解之处官府都秘而不宣,而元思蓁自然有她的办法能获悉......   三日后,她端了一碟小橘子朝李淮的书房走去,她贴到门前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又伸手轻敲木门。   “王爷,蓁蓁给你送好吃的。”元思蓁语气讨好地说道。   李淮清冷的声音从书房中传来,“进。”   一开门,元思蓁脸上马上挂上个谄媚的笑容,莲步轻摇地走到李淮面前。   “这是从琼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甜橘,王爷快尝尝。”元思蓁将橘子剥好,直接递到了李淮嘴边。   李淮这才放下手中的案卷,看了眼她青葱玉指上晶莹剔透的果肉,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呐。”元思蓁见他犹豫,直接就往他嘴里塞。   李淮只好张口吞下,嘴唇却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指,只觉嘴中的甜橘香甜可口。   元思蓁见他受用,又赶忙剥了个再喂他,递到李淮面前却迟迟不见他开口。   “呀!我忘了王爷还要吐核。”元思蓁将另一只手也伸到李淮脸前,笑眼盈盈地说:“王爷吐我手上吧。”   李淮顿时耳根一红,他从未受过女子这般伺候,连他母亲和丫鬟都不曾如此,元思蓁居然要他将果核吐在她手上?   他看元思蓁的表情,丝毫不见羞赧或不情愿,仿佛此事见怪不怪,心道,成了亲的男女都不识礼数了吗?   元思蓁仍然举着手,一副体贴可人的模样,她心中想的却是,李淮别矫情!赶紧吐了她好套话!   李淮迟疑了片刻,见元思蓁手一直举在他面前,有些酸软的样子,这才轻启薄唇,将那颗烫舌的小籽小心吐到了她手心。   他连忙撇过脸,不想多看这一场景,心下却暗骂自己这成何体统!   元思蓁哪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见自己讨好的功夫做足了,便直奔主题问道,“王爷,那洪福寺的事怎么样了啊?圆慈方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淮闷闷答了一声,“嗯。”思绪仍在刚才的小籽上,心中的焦躁还未压下,又见元思蓁递了片橘子上来。   他伸手将元思蓁的手推回去,低声说道:“王妃自己吃吧。”   元思蓁从善如流地将橘子塞到自己嘴中,“这就奇怪了,他弄这么多女婴尸骨,究竟要做什么?官府可想好给他定罪?”   李淮看了眼她一动一动的腮帮子,答道:“定罪不难,但要看吴王的意思。”   “嗯?吴王是觉得他与安氏小产有关?”元思蓁又问。   李淮点点头,心思全然回到了正事上,“他认为圆慈弄的女婴尸骸,是在布阵,刻意要害他孩儿的性命。”   元思蓁皱眉思索,“可安氏不也是从洪福寺得的求子符吗?”   李淮敏锐的察觉到她话外之意,“你觉得圆慈无辜?”   元思蓁连忙摆手,“现下看来,他绝对有牵连,我只是觉得,安氏小产一事有蹊跷。王爷可知,婴孩未降世而夭折,怨气最重,可那日她滑倒流血后,我却没见到一丝怨气。”   李淮闻言也冷了脸,他半垂着眸子低声道,“或许她并非有孕。”   “这......”元思蓁错愕,她完全没有往这上面去想。   “这宫里争宠的手段来来去去就这些了,不足为奇。”李淮淡淡道。   元思蓁点点头,没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诉李淮,她先前想的是,或许是有什么让那胎儿心甘情愿地死去......   “官府没打算把九蒂莲拔了吧?”元思蓁接着问,伸手又给他剥了片橘子,面上仍是笑吟吟的。   李淮这才觉得她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别有用意一般。   难不成喂他橘子,是要讨什么好处?还想着腰牌不成?   他没想到的是,元思蓁的目的,不过是这些他不甚在意的消息。   “自然不会,九蒂莲是祥瑞。”李淮打量着她的神色答道。   “那九块罗刹石呢?还是敲不开?”元思蓁留意到李淮的目光,便眨着眼与他对视。   李淮一触上她的目光又看回桌上的案卷,“罗刹石如此坚硬,应未藏尸骸,洪福寺的方丈也说,确实是用来护着莲花的。”   “原来如此。”元思蓁斟酌着从李淮这得来的消息,心道此事就这般了结了不成?   只是她还未想明白,圆慈为何要这么做,还有那天晚上跟着她的怨灵,是否是从这些婴孩的怨气中而来......   “明日你我去皇陵祭拜母亲。”元思蓁的思绪被耳边清冷的声音的打断。   她刚想问为何,忽然想起吕游樱与她说过,李淮母亲的忌日就在他生辰前几日,因此吕贵妃死后李淮再不过生辰。   “我知道了。”元思蓁答道,心中丝毫没有要应付繁文缛节的不耐,而是觉得自己虽是个假王妃,也要替人尽尽孝心。   况且皇陵里埋着的可都是宫妃皇子,牵扯上皇权斗争,免不了有些妖邪冤魂,实是个积攒功德的好地方!这也是她要这王妃身份的缘由,寻常道士可进不去这些禁地!   -------------------------------------   “咯吱――咯吱――”   皇陵守门的老太监用力拍向不老实的门板,自言自语道:“动什么动!死都死了还不消停!”   他边上立着的小太监一愣,立刻汗毛倒竖,颤声道,“什么...什么东西......”   老太监不以为意地说:“这门板年头久了,风一吹就咯吱响。”   “呼。”小太监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还以为......”   “不长进的东西!你我看守皇陵,真有脏东西还怕不成?”老太监怒斥道。   “爷爷教训的是!”小太监连忙磕头求饶。   “去把牌位好好擦擦!练练你的胆子!对了,尤其是吕贵妃的,晋王殿下过了正点就该到了。”老太监眯着眼吩咐道。   元思蓁今日一身素色,头上也没戴任何饰物,她下马车后便一路紧跟在李淮身后,踏进了从未来过的皇陵。   这皇陵中埋着都是留过子嗣的后妃,一生无所出的,是没资格葬在皇陵之中的。除此之外,还有些未成年的皇子皇女,未建府或嫁人便早夭,也跟着自己的母亲,埋在这里。   元思蓁一进皇陵,便察觉出这方位布局,还有石兽壁画都有道家的手笔。想必修建皇陵之人,也知道此处要防些妖邪。   “晋王,晋王妃,请随奴才来。”老太监领着他二人,朝吕贵妃埋着的东南角而去。   吕贵妃在世时还算得宠,母家又是秦国公府,还生了三皇子李淮,墓碑修得大气华贵,极其彰显身份。   李淮与元思蓁各自跪在蒲团上,向牌位磕了几个头后,又起身上了柱香。   一番拜祭规矩做完,李淮让随行的下人退下,从怀中掏出手抄的佛经,一张一张地放进青铜火盆中。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似是有满腹心事,都在此时说与他的母亲听。   元思蓁虽未见过李淮母亲,但见李淮相貌出众,想必吕贵妃也是个倾城之姿的美人,可惜去得早,未能见到她儿子如今这般模样。   思及此,元思蓁难得在心中升起一丝愧疚,她心中默默说道,自己功德圆满后,一定不会再占着这王妃之位的,到时候你儿子就能娶个真王妃,生个大胖小子给你瞧了!   “呼――”   元思蓁刚在心中说完这话,就感觉到一阵凉风吹来,将挂着的黄幡吹得猎猎作响。   她狐疑地看向风挂来的方向,心道该不会是吕贵妃吹的怨气吧......   不过随即她就自嘲道,这是做了亏心事,怕人家母亲来算账!再说,她可不能算是做亏心事,明明是李淮先坑她!   “呼――”   又来?   元思蓁刚想抬头,忽然心中一凛,她感觉到这风刮过来的地方,升起极重的怨气。   李淮将佛经烧完后,刚想转身与元思蓁说话,就见她一脸凝重地瞧着左边,不禁问道:“怎么了?”   元思蓁挡在李淮身前,从袖中掏出莲花灯,如临大敌地说:“王爷站我身后。”   李淮朝她盯着的方向看去,那方位还有一两座嫔妃的坟墓,却未见什么奇异之处。   他看不到的是,其中一座坟墓边上,浓重的怨气聚成一团,匍匐在地上,竟像个刚呱呱落地的婴孩。   元思蓁心下一沉,这怨灵与洪福寺外遇到的有些相似,但怨气却重得多,怕是有些不好对付。   那怨灵笨拙地动着四肢,直直朝两人爬来。元思蓁毫不迟疑地燃起莲花灯中的紫火,飞快念了个法诀,对着灯火一吹。   怨灵所在的地方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焰,可没一会儿,火焰就消失不见。   元思蓁见紫火未能收掉怨灵,连忙四处寻找它的踪迹,谁知一扭头,却见那怨灵趴在李淮的肩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如在挑衅一般。   李淮虽见不到怨灵,却也觉得肩头一凉,下意识转头去看,谁知元思蓁却伸手将他的头掰过来,另一只手直直朝他肩后抓去。   “究竟出了何事?”李淮见她这般,便知定有不寻常之事,可他丝毫未觉,不由心中焦急。   元思蓁这一下将怨灵捏散,可怨气从她指缝中溜出,又不见了踪影,她嫌弃地甩了甩沾上怨气的手,皱眉说道:“洪福寺外那样的怨灵又来了个!” 第28章 眉间血珠   李淮心下一惊,他记起那……   李淮心下一惊, 他记起那日在洪福寺外,元思蓁也用这紫火烧他衣角,难道皇陵之中也有如那日一般的怨灵?   “它方才在我肩头?”他寒声问道。   元思蓁点点头, 警惕地看着四周,“那天的也往你腿上抓, 我原本还以为是一路跟着我, 这样看来都是冲你来的。”   知道个看不见的鬼怪缠上自己, 寻常人怕是要吓得不能动弹, 李淮虽也紧张,但他性子稳重,不过一瞬便稳住了心神。   他见元思蓁手握冒着紫焰的莲花灯, 一张小脸虽然绷着,却丝毫不见惧怕退却,不由心下佩服, 心中也飞快思索起自己能帮得上的事。   “怨气可是从那方向而来?”李淮看向元思蓁一开始警惕的方位问道。   元思蓁伸手一指, “就那座还没碑的!”   李淮眯眼看去,她指的那处是座新坟, 石砖的颜色显然与别处不同,连碑都还来不及立。   他猛然想起, 前几日宫中有位答应,与新生的公主双双殒命之事,想必这座新坟就是那位鸢答应的。   “怨灵可能看出男女?”李淮连忙问她。   元思蓁想起洪福寺中的女婴尸骸,刚想答话忽然又见怨气聚在了吕贵妃的墓旁, 她刚想再祭出紫火, 却见到了极其可怖的一幕。   那怨灵幽幽看着她,忽然从脖子里伸出了两个脑袋,随即身子也一分为二, 又化出了个怨气相当的怨灵。   李淮见她瞪大了眼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有变故?”   “王爷要不你先跑出去?”元思蓁盯着那两个怨灵说。   她话刚说完,就感受到李淮握着她的力道一重,抬头一看,果然见到李淮略带怒意的目光。   “我没......”元思蓁刚想解释自己不是小瞧他,就听李淮冷声说:“你可有法子让我看见怨灵?”   若他一直这般什么也看不到,留在此处不仅帮不上她,只怕真的还要成了拖累,李淮自然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元思蓁一愣,完全没想到李淮会这样说,寻常人不是巴不得跑出去吗?   她看着李淮笃定的脸,迟疑地说:“有是有,不过......”   “你既然说这怨灵冲我而来,我跑了也无用,还不如在此处诛了它。”李淮又道。   怨灵游离在阴阳之间,只有命格阴煞或是开了阴阳眼之人能看到。开阴阳眼并非一时半刻能办到,而李淮又不是命格阴煞之人,唯一的办法便是用阴煞之人的指尖血,按于灵台脉门,便可有半柱香的时间能看见怨灵鬼怪的踪迹。   只不过此法有一条限制,受血之人需得是童男童女之身,阴阳稳固。   元思蓁下意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李淮,心道,他一个二十多的王爷,还能是童子身吗?   不等她多想,其中一只怨灵又朝两人爬来,留在原地的那只竟又从脖子里长出了个脑袋,再一分为二。   “嘻。”   一时之间,三只怨灵从三个方向,围堵着两人。   元思蓁来不及多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飞快在食指上咬了个口子,将指尖血按在了李淮眉心。   李淮见她此番动作,便知道是让他能见到怨灵的法子。那温烫的指尖血在他眉间凝固,他便见到了此生见过最可怖的一幕。   三团婴孩模样的肉团趴在地上,周身青紫,都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他与元思蓁。   元思蓁见他眼神一变,便知这法子在他身上起了效果,可还来不及提醒李淮一句,其中一只怨灵又化作怨气直奔李淮而来。   她再祭紫火去烧,虽将怨气驱散,可另两只也趁机扑了上来。   “这不是办法,得要直接灭了它本体!”元思蓁不停驱赶着怨气,有些艰难地说。   “何为本体?”此情此景虽在李淮心中掀起不小的风浪,但他并未乱了方寸,心思全然在破局之上。   “尸骨,躯体,寄托怨气之物,都可为本体。”元思蓁飞快答道。   “怨灵出来的地方,是鸢答应母女的墓,可会是那女婴的尸骨?”李淮立刻寻到其中联系。   “女婴?又是女婴?”元思蓁一边控着紫火一边跑向李淮所说的方位,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毫不迟疑,似是完全没有怀疑李淮的判断。   那三只怨灵见元思蓁逼近鸢答应的墓,气息忽的紊乱,化为浓重怨气直朝元思蓁扑来。   元思蓁见此,便知它本体就在墓中,她飞快念了个法诀,莲花灯光华大盛,一条紫龙从灯芯腾起,直直朝石墓撞去。   紫龙穿过石壁,缠绕上那女婴的棺椁,熊熊烈火在肉眼看不见的石墓之中燃起。   三团怨气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叫喊声,旁人听来像极了婴孩哭泣,不禁让人心生安抚之意。   元思蓁却丝毫不受干扰,仍是专心致志地控着火龙,非要将棺椁中的女婴尸骸烧成灰烬不可。   李淮见她神情凝重,额头上还渗出了薄汗,后悔在入皇陵之时解了剑,不然此时也能帮上一帮。   他见盘旋在墓顶的怨气再不发出哭喊,元思蓁这头的火势也逐渐变小,这才出声问道:“如何?”   “不好意思啊,将你妹妹烧成灰了。”元思蓁忽然想到里面埋着的是个答应的女儿,可不就是李淮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李淮皱眉,实是不解她在危机时刻怎么还想这些,沉声道,“人都死了,何须讲这些,况且......”   他原本想说,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他并不在意,又觉此话一出元思蓁会觉他凉薄,又将话咽了回去。   “既然都烧成灰了,怎么怨气还不散去?”他看向往地下沉去的怨气问道。   元思蓁也面露疑惑,按理本体已灭,怨气就该散去,这怨灵怎么这般厉害?   “不好,它想跑!”元思蓁见那团怨气沉到地面,聚成一缕飞快朝外遁去,连忙朝它追去。   李淮也跟着她冲到皇陵外,等候的下人见两位贵人出来,刚想迎上去,却见王妃神情紧张地从面前跑过,晋王一脸担忧地跟在后边。   “晋王殿下......”看守的老太监刚想上前,就被李淮挥手打断。   “本王还有要事处理,今日有何见闻,都闭紧了嘴。”李淮冷着脸说完,便向候在一旁的孟游伸手,接过入陵前解下的诛邪剑后,又追着元思蓁而去。   老太监不敢再问,等晋王府的随从都离开,他才入内查看,打扫好地上的香灰。   “晋王妃会不会是被吓跑的啊?”一旁擦着青铜火盆的小太监看了眼仍在飘扬的黄幡,小声道。   老太监垂着眼皮说:“这儿干干净净的,能有什么吓到她,兴许就是夫妻俩吵架吧。”   小太监挠了挠头,心想这老家伙早间还说这儿有脏东西,现下又说干干净净,老糊涂了吧!   入皇陵之时已快黄昏,此时天色全暗,好在快到宵禁的时辰,街上行人极少。   元思蓁与李淮一路跟着怨气从皇城追到了开化坊,却见武侯正要关闭坊门,元思蓁连忙喊道:“等等!”   武侯未看清两人长相,以为是晚归的百姓,瞄了眼一旁的刻漏,厉声说道:“已过了时辰!不得入内!”   元思蓁跑得急,差点搬出以前跑乡野那一套,要跟这武侯求求情,她眼角瞟到身边的李淮,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王妃。   李淮跑了一路也只是小喘,他见此一步跨到元思蓁身前,朝那武侯扔了个令牌,话也不说就带着她进坊。   武侯本还想再拦,却看到这金雕玉饰的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晋”字,这才不再吭声。   “这是替晋王殿下办事的?”旁边另一武侯皱眉问,“怎么还有个女的。”   捏着令牌的武侯轻轻摇头,压低着声音说,“这衣着打扮,只怕就是晋王殿下与王妃。”   “啊?这都宵禁了晋王来开化坊作甚?”   武侯将那令牌擦了擦揣到腰间,“贵人做事,哪有你我多问的份?”   怨灵时而化作怨气飘散,时而化为婴孩匍匐,元思蓁边追边寻,却总不能一举截获。   她见入了开化坊,心中有了猜测,才对李淮说:“看来是冲着洪福寺来的!直接去那等着!”   说罢便伸手朝李淮的袖子拽去,谁知却直接抓上了他的手腕,元思蓁未多想,拉着人就朝洪福寺的方向跑去。   元思蓁一路跑得急,刚到洪福寺门前,就撑着寺门前的大榕树喘气,放开抓着李淮的手,顺了顺胸口。   李淮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被她拽过的手腕,就听元思蓁气喘吁吁地问,“见到了吗?”   他环顾四周刚要答话,便感到腰间的诛邪宝剑轻轻一震,只见洪福寺西南角的飞檐上趴着个婴孩。   元思蓁也见到了怨灵,还没吐顺气就捏着莲花灯慢慢朝它靠近。   那怨灵目光一直盯着洪福寺内,四肢攀在屋檐上,一点点地朝里挪去。   元思蓁心中不解,洪福寺中究竟有什么吸引着怨灵而来,难道它真正的本体并非皇陵中的女婴,而是在寺中不成?   是那些圆石中的尸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29章 九少其二   就在她思索间,怨灵环抱……   就在她思索间, 怨灵环抱着飞檐,吊在半空中,它仍是紧紧盯着洪福寺内, 忽然双手一松,直直跌进了寺中。   元思蓁来不及多想, 立刻转身朝榕树上一踩, 借着力道两步就翻进了洪福寺内。   李淮有些惊讶, 虽也知道元思蓁有□□的本事, 却不想会这么熟稔。   他看了眼被官府封起来的正门,只犹豫了片刻,也动作敏捷地踏上寺墙, 一个跃步稳稳落在了寺内。   两人紧跟在怨气身后,果然绕到了湖边上,只见湖水已被官府的人抽去大半, 岸边全是砸开的圆石碎渣, 凌乱不堪,丝毫不见几日前的清新雅致。   那九蒂莲仍然立在湖心, 围着它的九座罗刹石也被摆回了原位,仅剩的湖水只到罗刹的脚跟, 露出来的面貌形态更加清晰。   怨气围绕在湖边的碎石渣旁,似是在寻找什么一般,元思蓁并未急于上前,而是拉着李淮靠在树荫后, 想看看这怨气究竟要去向何处。   “嘘!”她特意掏出了隐藏气息用的符纸贴两人身上, 示意李淮莫要惊扰怨灵,说到底怨灵也没有灵智,这般粗陋的隐藏之法轻易就能将其骗去。   怨气绕着碎石寻了许久之后, 又化成了婴孩模样,张嘴“呜哇”叫了两声,竟朝着湖中慢慢爬去。   元思蓁不由皱眉,她方才以为怨灵本体会是圆石中的婴孩,才会引得它这般寻找,现下爬向湖中,本体在湖中不成?   她目光落在湖心的九蒂莲,朦胧的月光下九蒂莲中的其中一朵花心,竟慢慢扭头朝向匍匐而来的怨灵。   怨灵似是得到了回应一般,费劲地淌着刚刚没过它脖子的湖水,急切地加快了步伐,元思蓁甚至能感受到它此刻欢喜的情绪。   就在怨灵爬到九蒂莲跟前时,它布满青紫的身体又化为一缕怨气,被盛放的九蒂莲吸入莲心,莲花下的一座罗刹石也跟着发出淡淡幽光。   元思蓁感受到怨灵的怨气逐渐消散,断定那座罗刹石就是它本体,在九蒂莲将怨气全部吸收之际,毫不犹豫地祭出紫龙。   紫龙大张着嘴将九蒂莲一口吞下,若是寻常莲花不过一瞬就要化成灰烬,可紫火在九蒂莲上烧得劈啪作响,莲花也只不过慢慢萎蔫。   元思蓁足足烧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将九蒂莲烧成灰烬,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朝湖心走去查看,忍不住说:“啧,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李淮见她鬓角已汗湿,本想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谁知元思蓁直接将裙摆一拉,踩着湖中露出的落脚地,朝湖心走去。   他看了眼自己锦绣暗纹的靴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也跟着淌进了湖中。   “我猜啊,罗刹石就是它本体,那皇陵中的女婴不过是它寄宿之体。”元思蓁边走边同李淮说道,“王爷还记得我从洪福寺带回来的求子符吗?我闻那味道,应该是香灰制成,而那些包裹尸骸的圆石,也正是香灰。”   李淮一点即明,“求子符是媒介?”   “嗯嗯!”元思蓁点点头,停在了罗刹石面前,皱皱着眉继续说:“借着求子符,将怨灵寄宿到婴孩身上。只是我不明白,圆慈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还有这些石头......”   她话还未说完,正对着她的那座罗刹石“砰”地一声炸开,怨气瞬间直朝两人扑来。元思蓁飞快掐了个法诀,堪堪止住怨气袭来的势头,却来不及挡开碎裂的石块。   就在那石块要砸上她脸之时,只见眼前青光一闪,一旁的李淮持着诛邪剑将碎石坎碎,就连凌厉的怨气也被诛邪剑的切断。   “小心!”李淮警惕地看着罗刹石,轻声说道。   元思蓁惊讶地发现,诛邪剑坎碎石块后,莲花灯中的紫火烧灭怨气的势头大盛,不再像方才打在棉花上一般。   她立刻提醒李淮:“王爷将另外几座罗刹石也斩碎!”   李淮闻言跃进湖中,飞快挥着诛邪剑扎进罗刹石中,他动作极其利落,丝毫不见犹豫,只听诛邪剑发出阵阵嗡鸣,余下的八座罗刹石都被李淮从头劈成两半。   紫火似是得到了养分一般,骤然大盛,绕着湖心燃起滔天烈焰。   “王爷快回来!”元思蓁伸手拽着李淮的衣袖,将他往紫火外带,免得他神魂受损。   “咿呀――”李淮堪堪站稳身子,就听火焰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婴孩哭喊声,仔细看去,紫火之中还有若隐若现的几张人脸,大张着嘴极其痛苦的样子。   湖心的大火烧了许久,火光也惊动了寺内驻守的官差。那两个官差急忙朝湖心跑去,却再没见到任何火焰。   “眼花了不成?”一人惊讶地说,“你也看到了吧?”   另一人本想揉揉眼睛,看到湖心的场景的后惊讶道,“你看九蒂莲怎么没了?还有罗刹石呢?”   两人急忙淌进湖心,只找到罗刹石的残骸,这才意识到寺中定有人闯入,连忙分头去知会人。   元思蓁捂着李淮的嘴躲在嶙峋的太湖石后,待两人走远后才放下手松了口气。   李淮看着眼前做贼一般的女子,有些好笑道:“你躲人的本事可以与你□□的本事相媲美。”   元思蓁自是听出他语气中的调笑,嗔怒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墙边走去,手一攀,身子一跃,又灵活地消失在墙内。   李淮将诛邪剑收回剑鞘,也跟着她的步子出了洪福寺,谁知刚落地,就听到元思蓁在边上说:“呀!王爷□□的本事这么好,哪里学的啊?”   李淮不答她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沿着大街往回走,元思蓁撇撇嘴,心道这人真不经逗。   回到晋王府后,元思蓁飞快地梳洗好就钻进了被窝,她今日精力消耗极大,只觉身心俱疲,可闭上眼前还是强打着精神看了眼莲花灯的灯面。   只见一面原本空白的灯面上绘着几个聚在一块玩耍,面容可爱的女婴孩,粗粗数去......   怎么只有七个?   元思蓁瞬间清醒,立马坐起又数了一遍。   李淮刚从耳房出来,见她表情错愕地举着莲花灯,沉声问道:“有何不妥?” 第30章 药铺暗桩   元思蓁面露惊愕地将莲花……   元思蓁面露惊愕地将莲花灯递到李淮眼前, 指着上边的图案说:“莲花九蒂,罗刹九座,其中的婴孩怨灵也应有九个才对!”   李淮看向烛光中栩栩如生的图案, 皱眉思索,“两个漏网之鱼?”   “可那儿我都烧得一干二净......”元思蓁在脑海中仔细思索, 生怕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她想起今夜皇陵中的怨灵与那日洪福寺外的怨灵, 都是从别处去往洪福寺, 忽然想通了其中的联系, 喃喃道:“难道剩下的还没回来?”   “哎呀!”元思蓁懊恼,“我不该这么心急,早知应该等到九只聚齐, 再一举诛灭!”   “九座罗刹石都已损毁,本体被灭,怨灵还能残留人间?”李淮想起之前元思蓁说过怨灵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有些疑惑道。   元思蓁犹豫地点点头, “我不太确定,这怨灵非同一般, 还能寄宿它体,搞不好本体没了, 也能作乱。”   李淮见她跪坐在床上,脸上写满了忧心,不由安慰道:“今夜再想也无用,不如明日盘问那和尚。”   说罢, 他整了整中衣面无表情地坐到床边, 刚准备翻身上床,身后的元思蓁忽然扑到了他背上。   “谢谢王爷!”元思蓁搂着李淮的脖子,语气轻快地说。自从圆慈入狱她便一直想寻个机会与他当面聊聊, 可李淮总以不合时宜或吴王看得紧为由拒绝,听他方才那意思,看来是终于应下了此事。   李淮感觉到元思蓁呼在后脖颈的热气,后背上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也让他不禁红了耳根。   其实他此话是指他会去盘问,并没有让元思蓁去狱中的意思,可见元思蓁这般欣喜,竟将解释的话又吞回了肚中。   这天晚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子,李淮久久不能入睡。与元思蓁相处下来的种种,让他即陌生,又似曾相识。   他以前从未憧憬过,自己的妻子会是怎样的女子,但也知道,绝不会是元思蓁这样的。   她没有能稳固他势力的家族,还是个捉鬼收妖的道士,两人身份如云泥之别,自己当初究竟为何要娶她?   李淮辗转反侧,他脑海中浮现元思蓁的种种,初见时她惊艳的眉眼,白日里她临危不乱的身姿,和方才从背后拥着自己的温热怀抱。   他心中纷乱,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有丝心猿意马......   第二日,元思蓁兴致勃勃地换上男装,又在脸上施了障眼法,准备跟着李淮去见狱中的圆慈。   她挺胸抬头地立在房中,一脸得意地看着李淮道:“如何,可还俊俏。”   谁知李淮眉头微挑,竟想起那日在含香阁为尉迟善光接风之时,似是见过一男子的衣着背影与她极其相似,便冷声问道:“你这打扮去过含香阁?”   元思蓁一愣,没想到李淮会问及此事,想起那日确实遇到了尉迟善光,难道李淮也在不成?她连忙支支吾吾道:“没有吧,王爷是不是看错了!”   李淮见她如此反应,便知自己十有八九是猜中了,心道元思蓁真是个胆大的,还敢假冒男子进花楼,怪不得那日去含香阁寻他,那般轻车熟路!   “王爷我们快走吧,不然就晚了。”元思蓁怕他责怪,不让她去见圆慈,连忙催促道。   好在李淮未纠结,领着她出了王府。   元思蓁见马车并不是去府衙的路,好奇道:“圆慈不关在府衙的监狱?”   “李沐盯得他紧,我若明目张胆去提审,会惹他怀疑,他那猪脑子怕是要以为我是害他孩儿的罪魁祸首,提审是意在敲打圆慈,保不齐他还要加重看守,生怕我灭口。”李淮语气不屑地说。   “哦,原来如此。”元思蓁听到灭口二字,想起李淮也曾想灭她的口,小声道:“你弟挺了解你啊......”   “嗯?”李淮未听清她的低喃。   元思蓁展颜一笑,伸手锤了锤李淮的膝盖,讨好地说:“那王爷想怎么问话?”   “你扮作大夫,跟着衙役入内。”李淮沉声道。   “那我们这是去医馆?”元思蓁手中的动作从捶腿变成了捏肩,“王爷不跟着去?”   李淮强忍着缩肩膀的欲望,咬着牙驱散肩头的痒感,“我在医馆等你。”   入永庆坊后,马车沿着小路直接驶入了一间医馆的后院,元思蓁下了车四处张望,见这后院树荫环绕,也没有能看到里头的高楼在旁,心道这地方倒是选的好。   她进医馆后从小窗瞄了眼街道,竟看到了不远处的五味斋,原来这医馆就是她与国公夫人寻常来取药的那家,想不到竟是李淮的产业。   她不由心中警惕,告诫自己以后在城中说话行事都要谨慎,若是说漏了嘴,保不齐就传到他耳中,这狗男人定会怀疑她!   “那王爷在此处等我,蓁蓁去去就回!”元思蓁见带她的衙役已在楼下,整了整衣领,拎起医馆里的药箱,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目送她走远,李淮这才敲了敲桌角,唤来了贴身影卫孟游。   孟游跟了李淮多年,也猜的到他定是要吩咐昨夜之事,现身后他低着头单膝跪地,等候李淮禁言的命令。   谁知李淮饮了口茶水,过了许久才说:“昨夜你看到了什么?“   孟游如实答道:“属下在洪福寺见到王妃控火烧了莲花池。”   “以前可有见过?”李淮冷声又问。   “不曾见过。”孟游刚说完,又想起昨夜王妃手中的走马灯有些眼熟,“那走马灯倒是有些印象。”   “说来听听。”李淮之所以这么问,是他不信元思蓁道姑身份能隐藏的这般好,就连影卫也没发现一丝破绽。   “当年王爷在凉州初遇王妃之时,属下好像见过王妃这灯。”昨夜之事对孟游来说也有些冲击,他未曾想过一向娇弱的王妃竟然能控火,难道王妃会什么术法不成?   李淮仔细思索他的话,若是在凉州见过倒也说得通,《玉灯记》里写的也是他俩因灯结缘,可连影卫都留意到这莲花灯了,自己为何没有察觉不妥之处?   难道他早知元思蓁是道姑一事,只是不曾戳破?   “昨日所见,不得多言。”李淮将茶杯放下,看着孟游沉声道。   孟游连忙作揖,“属下知道。”   “嗯,你让葛掌柜上来。”   药铺掌柜是李淮的暗桩,这些都是他失忆后从影卫口中、从密文卷宗中知晓,他近日一得空,就将这些暗桩问上一问。   葛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其貌不扬,见到李淮后事无巨细地将这些日子的情况报上。   李淮一手撑着下巴,垂眸靠在柳木椅上,从葛掌柜禀报的各府用医走药,琢磨其中的门道。   “如此看来,九弟要回京了。”李淮听他说九皇子李清府上购了一批药材,都是李清平日里服用的,便猜他不日就要回京。   李清与他不甚亲近,一是二人年岁有差,二是李清性子怪诞,尤其是他摔伤了腿后,更是不喜见人。圣上怜惜他,便让他跟着御史下江南散散心,如今算来他去江南已有一年,也该是回来的时候。   李淮本就不将性子羸弱的李清放在眼中,他跛足后更是构不成任何威胁。本朝就连科举都要看“身、言、书、判”,何况是挑社稷大任的太子。   葛掌柜将事情一一禀告后,不见李淮再有吩咐的样子,刚想告退忽然想起近日国公夫人常来一事,又对他道:“还有一事向王爷禀报,之前王妃与国公夫人取了许多补药......”   他未说完就被李淮打断,“补药?”   “都是些调理妇人身子的。”葛掌柜面露犹豫地又说:“只是昨日国公夫人来拿的......属下看了看方子,竟都是些壮阳之物......属下担心是不是......”   李淮一口茶差点噎死,他看了眼葛掌柜,冷声道:“以后外祖母再来,你换些清淡的,秦国公年岁大了......”他心中震撼,想不到外租一把年纪,还钻研此事,可千万不能让虎狼之药伤了他们身子。   “额......”葛掌柜眼神飘忽不定。   李淮想再喝口茶顺顺,见他如此吞吐,皱眉道:“直说!”   “药好像是给王爷的。”葛掌柜眼观鼻鼻观心,飞快说完。   “咳!”李淮这会儿是真被呛到,孟游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李淮瞪着葛掌柜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葛掌柜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连忙把早就练好的话说出:“王爷身强体壮自然是用不上的!属下是担心国公夫人听了什么偏方,王爷不知情吃了伤身体,这才提醒王爷的!王爷就当属下多嘴多心了吧!”   李淮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心中的排山倒海,“你怎知是给本王的?”   葛掌柜被他凌厉的眼神一震,忽得感受到一丝杀气,心道,就你多嘴,不该提的!   “属下看那药方适用于青年男子,便如此猜测,当然,国公府上的青年也是有的......”   李淮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他仍阴沉着脸,眸中神色不定,似是在思索什么。   孟游赶忙给葛掌柜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又扬了扬头暗示他快退下。   “属下先行告退。”葛掌柜声如蚊呐,轻手轻脚地退下二楼。   李淮自然知道国公府不止他一个青年,可他舅舅和表哥都不在京中,这壮阳药自然是只能给他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外祖母让元思蓁求来的求子符,心中诧异,外祖母以为他久不得子是身体有亏?   元思蓁该不会也这么以为吧? 第31章 女怨不散   洪福寺一事还未有定论,……   洪福寺一事还未有定论, 圆慈也只关押在府衙的监狱,若是进了大理寺,怕是没这般容易让元思蓁混进去。   她跟在衙役身后顺着阴冷潮湿的石阶下到狱中, 昏暗的走廊两侧全是一排排铁栅栏,牢中犯人见有人来, 都凑到跟前伸着手叫喊, 有的喊冤, 有的喊饿。   一直到走廊尽头, 才见到圆慈盘腿在草垛上打坐。他面色沉静,姿态淡然,与阴暗嘈杂的监牢格格不入。   衙役开门后朝他喊了句:“老和尚, 大夫来看看你的病。”   圆慈这才睁开眼,看向眼前拎着药箱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道:“贫僧何病?”   元思蓁跨步走进监牢, 朗声说道:“圆慈方丈不是头痛欲裂夜不能寐吗?想不到这里的衙役还挺照顾你, 特意请我来看看。”   “半个时辰后我再带你出去。”衙役将牢门锁上,退到不远处坐下, 眼神始终留意着这边的情况。   圆慈不答话,半阖着眼继续诵经, 手中虽无佛珠,但手指仍不停地拨弄。   元思蓁见圆慈不理她,便坐下直奔主题道:“怨灵本体都已诛灭。”   圆慈闻言果然停下了手中动作,良久他才抬头打量起元思蓁, 叹了口气说:“那郎君为何还要来找我?”   “此事甚怪, 为何本体湮灭,怨灵尚在?”元思蓁压低声音问。   “郎君何人?”圆慈反问道。   元思蓁勾嘴一笑,“钟皇山上一道士尔。”   “阿弥陀佛。”圆慈闻言竟朝元思蓁行了个礼, “有劳道长了。”   “我辈本分。”她心中疑惑,圆慈的态度怎么这般奇怪,言语中确有感激之意。   “道长本领通天,贫僧惭愧,只是不知这些孩儿走的可安详?”圆慈又问。   “我以道法化其怨气,洪福寺中其他方丈也诵经超度。”   谁知圆慈还是叹了一口气,“含恨九泉罢了,下到阴曹地府执念不散,来世也无福报。”   元思蓁斟酌他话中意思,将莲花灯摆在地上,指着那七个小儿试探道:“怨灵已收,只是我还有些疑惑之处,望住持指点一二。”   “你要寻剩下的两个?”圆慈直接道出她心中所想。   元思蓁点头,谁知圆慈答非所问:“寻到又如何?收进你这灯中?那她们执念如何化解?”   原本元思蓁就对圆慈的动机有所怀疑,听了这话便觉自己的猜测无误,“化解执念之法甚多,住持为何用这害人的法子?”   圆慈摇了摇头,看着灯面上的小儿,面露慈爱,“道长不懂,怨念因我而起,我不这般做,寝食难安。”   “你......”元思蓁不知他为何这么说,难道这些婴孩怨灵当真都是他所害?   “我十岁入空门,在九江妙缘寺跟着师父行医布善,尤善难孕之疾,久而久之也算远近闻名。”圆慈目光未从灯面上离开,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可总有妇人生产后,将呱呱落地的婴儿抛弃或杀死,贫僧每见那滔天怨气,都自责难安。”   元思蓁刚想问为何这些妇人要将婴儿杀死,忽然想到那圆石中的七十二具女婴尸骸,不免咋舌,迟疑半晌才说:“杀的都是女婴?”   圆慈无奈一笑,“世间俗人都道男子能继香火兴门楣,而女孩却是可有可无。那地儿的风俗骇人,杀女婴竟是活活烧死,说是不留她尸身害人,贫僧无奈,这才塑了石像想牵引怨气,谁知怨气久久不散,竟在石像中化成怨灵。”   “那为何要将石像带到洪福寺?”元思蓁想着那些被烧死的女婴,不由心神不安,又不得不继续盘问他。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要还她们个安乐。长安城民风开化,重男轻女之事自是要少些,我便将九座石像背到了洪福寺。”   元思蓁接着他的话道:“你再将怨灵寄到求子符中,给那些向你求医的妇人,让怨灵附身到胎儿身上?”   圆慈嘴角竟淡淡一笑,“只有女胎才可附身,怨灵随胎儿降世,心思极其敏感脆弱,若她感受到父母的疼爱,便能化怨气,早登极乐。”   “若是不喜呢?”元思蓁想到了鸢答应初生即亡的小公主,冷声问道。   “若是有丝毫不喜,怨灵便会悲恸至极,怨气滔天,活活将那婴孩溺毙在怨气中。”圆慈语气平静地说。   元思蓁心下一颤,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她才平复了心情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化解之法?被害死的婴孩何其无辜,况且婴孩暴毙又生怨气,如此往复,那怨灵岂不是更难对付!”   圆慈仍是不徐不缓,“只要有一次,有一次她能不被嫌恶,就能放下执念啊,一次就好啊!”   元思蓁见他心中执念已深,淡淡叹了口气。听圆慈这番话,她也想通了许多不解之处。那些怨灵寄宿在胎儿身上后,若是不得化解,便又会回到洪福寺的罗刹石中,等着圆慈再为他们寻新的宿主。   “那圆石中的七十二具女婴尸骸,都是这些怨灵寄宿后害死的无辜女婴?”元思蓁又问。   “有些是,有些不过是长安城中出生就被遗弃而亡的,你看这长安城虽是天子脚下,不也有这般狠毒之人,不过好在还留了个全尸。”圆慈嘴角含笑,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元思蓁想起圆慈给她的求子符,那符中并无罗刹石中怨灵那般重的怨气,想必只是圆石中的婴孩怨气。   莲花灯灯面上的七个女婴孩都咧着嘴笑,一副天真活泼的模样,可此时元思蓁再看,只觉她们眼中都满是痛苦悲愤。想必这就是将她们直接镇压诛灭,而为化解其执念的缘故。   元思蓁虽心中感慨,却仍不认同圆慈的所作所为,她知这一时半刻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又见衙役给她打了个手势,赶紧询问最后两个怨灵的去处。   “事已至此,住持可能告诉在下,剩下怨灵的去处?在下不想再让婴孩枉死。”   元思蓁忽然想起那日吕游樱说起过裴将军家喜得龙凤胎之事,又问道:“不知可有一怨灵去了裴将军家?他儿媳所生龙凤胎,皆身强体健,想必是化解了怨气。”   圆慈无奈摇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正因是龙凤胎,女孩才分得了喜爱。这也是我来长安十多年,九个孩儿投胎无数次,无数次啊,才唯一化解的一个。想不到偌大个长安,都找不到一户视女儿如珍宝的人家。或许道长说的对,这法子不对......”   见他动摇,元思蓁又连忙劝道:“以怨化怨,岂不是本末倒置,何日才得个圆满?在下不才,于道法有小成,收了这怨灵,定会想办法化解其执念!”   “阿弥陀佛,罗刹石已毁,那孩儿此次若不得化解,也不知该回何处了,只怕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间游荡。”圆慈叹了口气道。   他这话中流露的关心疼爱,像是将怨灵当做了自己的孩儿一般。元思蓁不再做声,等着他下决断。   良久,圆慈才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那孩儿去了安义坊,卖绸缎的周郎君家。”   “多谢住持!”元思蓁立即行礼道谢,她正要起身出去,又听圆慈问:“九蒂莲也没了吗?”   “与罗刹石一道烧了。”元思蓁答道,那九蒂莲应不是妖邪之物,否则灯面上也会有它。   圆慈闻言周身一凛,神情似乎有丝僵硬,“多谢道长。”   元思蓁不知他何意,见衙役又在催促自己,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便跟着衙役出了监牢。   她出来后直奔安义坊,一入坊门便四处打听卖绸缎的周郎君家,绕了好几个巷子后,才听一老妇道:“就前边转角口呢,你现在去估计他们顾不上你,他娘子刚发动,正在生产呢!”   元思蓁一听连谢都来不及说,拔腿就往转角跑去。   老妇被她这做派吓到,嘟囔道:“这人孩子他舅吧!这般着急!”   元思蓁自是着急,等婴孩出生若父母不喜,这怨灵怕是又要害人性命。   她刚绕过转角就见周记绸缎庄大门紧闭,贴在墙边隐隐能听到妇人的叫喊声。元思蓁心道应是这家无错,便抬腿踩在墙角的水缸上,纵身一跃翻进了院内。   院中现下空无一人,想必都聚在产房,她沿着走廊直接进到内院,才见到院中在焦急打转的几人。   “你可是大夫?”一老妇见到她周身打扮如是问,“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儿媳都要生出来了!你快进去啊!”   “娘,别着急产婆和大夫都在里头!”她身边一个中年男子出声安慰,但也是一副焦虑模样,想必就是周郎君。   元思蓁刚想说要进产房,却听房中传来产婆激动的声音,“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院中众人飞也似的冲进房里,一时间院中人声鼎沸。   元思蓁也赶紧挤进人群,她莲花灯已捏在手中,留意着屋中的动向。   这户人家不像高门大户爱讲规矩,那周郎君直接上手就接过襁褓中的婴孩到怀中逗弄,又凑到妻子跟前小声安慰。   元思蓁踮着脚尖越过人群朝里看,尚不见那怨灵气息。小夫妻俩说了许久体己话,才见周郎君的母亲问产婆。   “是个小郎君还是个小娘子啊?” 第32章 喜得贵女   一时间屋中众人都看向了……   一时间屋中众人都看向了产婆, 产婆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拍着手道:“恭喜周郎君周夫人,是个可人的小娘子!”   周郎君的母亲闻言面露遗憾, 小声道:“怎么不是个胖小子呢,大夫明明说是!”   元思蓁心中一紧, 捏着莲花灯的手掌都有些冒汗, 紧盯着那婴孩门面。   却听周郎君朗声大笑, “好啊好啊!小娘子好!我周琼也有自己的孩儿了!”   床上的虚弱的妇人原还担心丈夫不喜, 听他语气欣喜不似有假,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小婴儿的脸道:“妾也喜欢小娘子。”   一时间,屋子中一片道喜之声......   元思蓁又在屋中等了许久, 捏着莲花灯的手也松了下来,她看着小婴儿奶呼呼的小脸,不由淡淡一笑。   她抬头看向空中, 眼神似跟着什么飘出了门外, 飘远到天边。   “师妹真爱凑热闹,人家生孩子也要来看?”就在元思蓁为这怨灵欣慰之时, 耳边突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后歪着脑袋的凌霄,从牙缝里挤出话道:“你不也在这吗?”   凌霄摊了摊手, 面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我是大夫啊!啊!你这打扮也是大夫不成?”   元思蓁只觉他这笑容讨打,心道原来这家伙也盯上了怨灵,还好自己那晚上将另外七个都收了。   唯二两个未收的, 又都化解了执念消散而去, 凌霄这家伙渣都吃不到!真是快意!   “你能做大夫我就不能了吗?”元思蓁心中得意地回道。   “多谢二位大夫了!”周郎君打断两人之间刀光剑影的对话,一人手里塞了一个红袋。   元思蓁赶忙退回,不好意思道:“我顺路路过的, 不用红包了,恭喜周郎君得贵女,告辞!”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这......”周郎君搞不清楚状况,刚想问凌霄,就见他甩了甩红袋,高兴地揣进兜中,“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元思蓁出了周家没多久,凌霄果然又跟了上来,她叹了口气,心道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你跟着我干嘛?”元思蓁走出安义坊,见凌霄还悠闲地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嫌弃道。   凌霄愣了愣,装傻道:“我没跟着你啊,出坊门不只有这条路吗?”   “哦!那师兄出了坊门要去哪儿啊?”元思蓁驻足问他。   “让我想想!”凌霄摸了摸下巴,一脸纠结,“之前住的客栈太旧了,我去寻个新的住处好了,师妹的医馆如何?”   元思蓁只觉太阳穴痛,“我哪儿有医馆!”   “你不是大夫嘛?怎么没医馆?”凌霄无辜地眨着眼睛,好像被人骗了一般。   “懒得理你!”元思蓁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凌霄的无事生非。   凌霄见她真的生气了,才轻笑两声,说道:“做王妃真麻烦,为了捉妖除魔,不是大半夜溜出门就是乔装打扮,师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师兄实在想不通。”   元思蓁不答他话,心中只盘算着如何在回医馆前支开凌霄。   “还是说,做王妃有什么不得人知的好处?”   “真爱真爱!”元思蓁敷衍他道。   “哦?真爱?”凌霄若有所思,“李淮都......难得啊......”   元思蓁觉得他语气诡异,忽然想起吕游樱说过国公夫人求医求到凌霄这儿的事,心下一凉,凌霄这话该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此事会不会让他怀疑她与李淮的关系?   “是难得,我扮做大夫还是王爷许的呢,这会儿王爷还在医馆等我。”元思蓁决定向凌霄脱出,消了他心头的怀疑,“要不你同我来见见他?毕竟你是我师兄啊!”   凌霄咧嘴一笑,“不了不了,我可记得那日在城外,师妹说过李淮知道此事,会灭我的口呢,我怎会往刀口上撞呢!”   元思蓁讷讷,“算你识相。”   凌霄跟着她过了个转角,就不见了踪影,元思蓁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道这家伙越来越厉害,不仅一眼看穿她的障眼法,还会拐着弯试探她,好在把他唬走了。   她方才顺道瞄了一眼凌霄的油纸伞,只见油纸伞上又多了几处图案,顿感焦心,告诉自己定不能掉以轻心,让凌霄超前了去。   元思蓁回到医馆正想上楼,便被引去了后院的马车边,她一掀开马车帘子,便朝李淮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王爷久等了!”她坐进马车后,就将障眼法化去,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谁知李淮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就撇过脸去,看向窗外。   元思蓁直觉李淮脸色阴沉心情不佳,就是不知是何缘故,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李淮边上,试探道:“王爷,蓁蓁把事情都搞清楚了,与你说说?”   李淮冷着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元思蓁便飞快地将怨灵始末一一道出,末了还刻意说道:“还好蓁蓁发现的及时,不然求子符中的怨灵可就要害我们了!”   李淮脸色仍不见变化,元思蓁觉得这车中的气氛似是有些凝重,心想难道李淮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若是如此,她还是别打扰的好......   两人一路无言回了晋王府,李淮头也不回地就进了书房,元思蓁以为他还有事务处理,便自顾自地去了西厢,想化解求子符中的怨气。   先前元思蓁只能从这枚求子符上感受到极淡的怨气,如今湖中罗刹石、圆石皆被毁去,求子符上的怨气倒是清晰了不少,她手捏法诀念了个往生咒,这股微弱的怨气便消失殆尽。   元思蓁点燃莲花灯,看着灯面上跃动的小人,思及她们一遍遍投胎,一遍遍加深执念,每次迎接新生的希望,却又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悲痛。设身处地一想,她顿觉心中悲痛,连忙按灭了烛火,不再看那些婴孩。   若这些怨灵有神志,怕是宁可待在莲花池中,也不愿一遍遍去遭受痛苦。   思及此,元思蓁忽然想通,或许吴王侧妃小产时没有怨气,并非李淮说的假孕,而是那怨灵滑出母体后,心甘情愿地想回到湖中本体之上......   李淮在书房待了许久,桌上的案卷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现下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那补药一事心神不宁。   一定是自己失忆后,太过疏远她,才会让她有这般想法。   他回想起自己还以为元思蓁是狐妖时的场景,她那般嚣张地逗弄,自己却吓得跌下了床,还有平日里她种种接触,自己都不知所措,定是这些反应,让她起了疑心。   可他与元思蓁成亲已有半年,一直未有孩儿,难不成是真的......   李淮赶忙将这荒唐的想法扫出脑中,确信是自己这些日子冷淡的原因。   这样一想,元思蓁平日里许多举止都有了解释,尤其是那日喂他吃橘子,还要他吐籽到手中......   许是在勾引他?   李淮将补药的原委推到元思蓁的误会上后,终于有了心情去沐浴更衣。   他除掉衣物后,还忍不住在铜镜前看了一圈,心中更是笃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只是一直让她误会也不办法......   李淮在桶中泡了许久也想不出个好法子,等到水有些凉了,他伸手就往边上的台子一抓,却未如往日一般拿到衣物,想必是下人一时疏忽。   他仰躺在桶中朗声道:“来人!”   等了许久,才听到耳房门打开的声音,李淮刚想吩咐,却听到了元思蓁的声音,“可是水凉了?”   李淮连忙往水中一坐,连忙道:“怎么是你?”   “啊?那我出去?”元思蓁一头雾水,只觉李淮今日阴晴不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得罪他了?   李淮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冷硬,想必也是因为这些日子他总如此,才惹了她疑心。   他连忙缓了语气,又道:“不用,我中衣未拿。”   元思蓁闻言朝门外一看,果然见到他的中衣还放在椅子上,她将衣物拿起又走进了耳房中。   浴桶与耳房门之间还隔着一扇刺绣屏风,李淮扭头透过屏风看到元思蓁逆光向他走来,水汽袅绕,朦朦胧胧的。   元思蓁走到屏风前,将他的衣物直接搭在了上面,语调轻快地说了声:“放这儿了。”   不知为何,李淮从她简短的几个字中,听出了一丝调笑,她声音清亮婉转,似乎带着一丝水汽儿...... 第33章 水出皇陵   李淮从耳房出来时,便见……   李淮从耳房出来时, 便见元思蓁趴在床上看话本,她一双白净的脚丫在灯下晃来晃去,刺得李淮一时不敢上前。   元思蓁瞄了他一眼, 打趣道:“王爷怎么穿个衣服这般久,让蓁蓁好等!”   她低头又翻了几页书, 眼角瞥到李淮仍站在原地, 脸色似乎不太好, 心道是自己方才送衣服时取笑的表情太明显了吗?他生气了?   元思蓁有些心虚地将话本塞进枕头底下, 爬起身穿上鞋,一脸无辜地走到李淮面前,柔声道:“想必今日王爷有些劳累, 不如让蓁蓁给你按按肩膀?”   她刚想伸手挽住李淮手臂,却见他手臂往身后微微一缩,又立马回到了原处。   元思蓁满心疑惑地拉着李淮往床边走, 心道他这是个什么反应?又防备她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思索近日是否露出破绽, 脸上仍是挂着温柔小意的笑容。   李淮坐在床沿上后,她手刚搭在他肩膀上, 就听他沉声说道:“不劳王妃了,夜深了, 睡吧。”   元思蓁心中一凛,李淮绝对有问题!   明明这些日子他态度有所缓和,怎么忽然间又如此冷漠?   到底是不是自己漏了陷?难道凌霄找上门说了啥?还是......李淮记起了什么?   一想到李淮有可能恢复记忆,元思蓁感觉自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将手从李淮身上挪开, 小心翼翼道:“那蓁蓁也睡了。”   说罢,她警惕地盯着李淮神色,缓步跨上床睡到了里侧。   李淮见她已躺好, 在才用蜡烛剪将烛火盖灭,心情复杂地躺上了自己的位置。   他心中不免懊恼,怎么自己方才还是那般局促,元思蓁又会以为他冷淡,可他心中越是想着要淡然,却越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淮从未有过这般心情,他闭着眼告诉自己,元思蓁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间相处亲昵难免,莫要再想些什么礼教,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就在他合着眼天人交战之际,耳边又感受到元思蓁呼出的热气。   “王爷,蓁蓁有话跟你说。”元思蓁挪到他身边轻声说。   “嗯。”李淮闭着眼闷声答道。   元思蓁将手从被窝里抽出,慢慢覆上他的眼睛,“王爷可记得蓁蓁给过你的惊喜?”   李淮立刻想起他刚失忆时,元思蓁就这样捂着他的眼睛,说要给什么惊喜,结果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次难道她又玩这把戏?   元思蓁确是又要玩这把戏,不过还是为了探一探李淮的灵台。   她双手刚贴上李淮的皮肤,便觉有些烫人,来不及多想,元思蓁便聚神探入他的灵台。   待看清他灵台模样,元思蓁长舒一口气,好在不是恢复了记忆,那究竟是为何他又起了防备?   难不成是这些日子她总想着攒功德,扮演宠妃有所疏忽?   元思蓁舔了舔嘴唇,心道可不能栽在这种小地方。   “王爷可觉得轻松了些?”她将手从李淮眼上拿开,柔声问道。   李淮这才睁眼看向她,眼神中有意思微不可查的疑惑。   “我方才用术法替王爷解乏呢!这惊喜如何?”元思蓁一脸邀功地说。   李淮眸子暗了暗,他还以为会像上次那样......   元思蓁故作不解,“怎么了?王爷不高兴?”   “没什么。”李淮扭过头低声说道,他还未来得及理清心中没来由的失落,忽觉腰间一热。   “王爷就是不高兴了,你不说蓁蓁可要挠你痒痒了,以前你最怕的就是这个。”元思蓁的小手刚要作乱,却被李淮牢牢捏住。   他看着元思蓁透着月色的双眸,心中微动。   她定又在......勾引他?   元思蓁接下来的举动仿佛印证了他的想法,她眼中染上一层雾色,那只未被制住的小手也探到李淮腰间,“那我不挠痒痒,就像以前那样搂着王爷可好?自从王爷不记得我后......”   她话还未说完,忽然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却见李淮将她牢牢压在身下,还把她两只手交叠按在床头。   若不是知道他未恢复记忆,元思蓁下意识就以为李淮要抓她,等她缓过来看清李淮的神色,忽然嗅到了一丝更危险的气息。   李淮觉得自己脑海中断了一根弦,身下的女子有些慌乱,一双美目雾蒙蒙的,玲珑有致的身子紧贴着他,烫得他有些心慌。   他们是夫妻,夫妻不就该如此亲密无间吗?   元思蓁本能地就想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刚挪了两下,却感觉李淮的眸色更加深邃,就连呼吸都有些重。   “王爷......”她心中一慌,原以为自己讨好一番,李淮会像往常那样推拒,怎么今日顺着她的道就压上来了?   可若她此刻抗拒,定会让他起疑心的!   元思蓁心中懊恼,就不该用这法子招惹他,要赶紧想个方法解了这危局!   她壮起胆子直视李淮晦暗不明的眼眸,两人脸凑得极近,气息交缠在一起,就连他垂下的睫毛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忽然,一阵冰冷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室旖旎。   “王爷,武昌急报。”孟游不带感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淮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按着元思蓁双手的力道松了松,元思蓁如捉到救命稻草一般,赶忙说道:“王爷,急报!”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衣衫微乱的元思蓁,又慌忙撇过脸去,对门外冷声道:“书房等我。”   说罢,他随意套了件外衣,似是有些慌乱地出了卧房,不敢再看元思蓁一眼。   元思蓁见人走了,不由长舒一口气,用被子蒙住头,在床脚缩成一团。   她一颗心还在怦怦直跳,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摸了摸还有些微烫的脸,暗骂自己道,元思蓁啊元思蓁,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他唬到,刚才不应该那么怂的,哪里像个狐媚子妖妃!   这么一想,她又赶忙摇头,这样也不行,万一李淮那家伙定力不行,又被她撩拨,岂不是坑了自己?   元思蓁心中纷乱,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好强迫自己赶快睡去,免得李淮回来两人要尴尬......   -------------------------------------   “武昌急报,长江口决堤,洪水冲了个小城,有百姓死伤。”孟游跟在李淮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弱,他见李淮面色不虞,便极简短地将事情道出。   李淮垂眸思索了一瞬,寒声道:“未到汛期,怎会有洪水?”   “具体缘由尚不得知,只是这次溃堤的地方,刚拨了不少银两修缮,圣上明日早朝,怕是要问罪。”   武昌太守温彦是蜀王李渝举荐,到任还不满两年,如今在他治下出此祸事,依李淮对圣上的了解,定会降罪李渝。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理了理自己在武昌的势力,以防有人牵扯其中,又听孟游说道:“还有一事,听说那洪水极大,竟还冲毁了一座小山头,冲出了个王陵,竟有许多难得的奇珍异宝。”   李淮轻笑一声,心道李渝反应够快,“那武昌太守是不是将宝物都收集了起来,还发现了什么祥瑞之兆?”   孟游低声道:“正如王爷所说。”   “哪朝的王陵?”   “前朝周氏,但是却不知是哪一位的。”孟游也觉此事奇怪,皱眉答道。   李淮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案卷,“不必多想,明日就能知晓,你再将死伤情况与我细细说来。”   孟游依言回禀,待他将所知消息说完,已是月上梢头。   “你先退下。”李淮示意他离去,自己却仍坐在案前,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孟游心中有些奇怪,这么晚了王爷为何还不回卧房?   他忽然想起王爷出门时冷肃的脸色,心道,估计是和王妃吵架了,不好意思回去吧? 第34章 拾金数石   李淮独自一人在案前翻了……   李淮独自一人在案前翻了许久的卷宗, 手中这卷他已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又从堆积成山的卷宗里随意抽了一份。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方才的事,可眼前总浮现出元思蓁的盈盈眉眼。   见久久看不进一字, 李淮心生怒意,将案卷盖起甩到了一旁。   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未完全恢复记忆, 切不可横生枝节, 即便这王妃可信, 也不能在此时糊里糊涂弄出个孩子。   可为何自己还会做那般孟浪之事,仅仅因为白日捕风捉影的质疑?   腰腹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李淮觉得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又连忙拾回案卷,强迫自己细细读来。   书房的蜡烛一夜未灭,直到太极宫承天门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 他才意识到已到了五更天。   李淮抿了口冰凉的茶水, 唤了下人到书房更衣,未等元思蓁醒来, 便早早驾车去往宣政殿。   今日他来的极早,宫门还未全开, 便想行至宣政门前候着,他刚过了御桥,却见宣政门前已聚了不少人。   李淮原以为李渝会早早在殿前请罪,谁知他刚下桥, 就见已有一年未见的九弟李清, 长身玉立在殿门前,朝他行了个礼。   “三哥。”李清虽仍是身形消瘦,但确确实实是双脚立地, 稳稳当当地站着。   李淮眼露惊讶,“九弟你的腿,好了?”   李清似故意展示他的腿一般,几个跨步走到李淮面前,神清气爽地说道:“正是,弟弟我在江南寻了位神医,不到一年的功夫,就治好了我的腿疾。”   “那真是恭喜九弟!”李淮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虽带着喜色,心中却难免狐疑,李清跛足太医都无法医治,江南居然有如此神医?   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李清,又问道:“怎么我在京中,一直未听到你这消息?如此好事,怎生瞒得这么死?”   李清轻笑两声,“那神医也无把握,若让父皇兄长徒添了期望,便是我的不是了。”   边上几个早到的大臣也围了上来,皆感慨李清的康复,还有人念叨着要他引荐引荐这位神医。   直到宣政门打开,几人才不再议论,一派端正严肃地顺着台阶走上宣政殿。   离上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今日的主角李渝才堪堪进殿,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自顾自地立到了李淮的身后。   李渝行五,去岁秋封了蜀王才出宫建府,他与李清是一母同胞,李清因腿疾尚未有封号,圣上只在宫外赐了他座宅子。   “五哥!”李清见到自己亲哥哥,兴高采烈地上前与他说道:“五哥快瞧瞧我!”   李渝淡淡瞥了他一眼,心不在焉道:“你腿疾初愈,不要如此张扬。”   李清未想到李渝如此冷淡,一时有些语咋,又立马退回到自己位置上,恭敬地说:“是弟弟逾矩了。”   这对亲兄弟间的举动,都被李淮看在眼中。他虽不将李清这个窝囊的看在眼中,但李渝确有几分本事,心胸智谋在几个兄弟间都属上乘,但他身无军功,母亲又出身低微,并无家族倚靠。   李渝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抬头与他对视,嘴角微扬,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李淮刚想与他说上两句,就听当值的太监喊道:“圣上驾到!”   众人皆叩首行礼,“吾皇万岁――”   李延庆未似往常一般叫众人平身,他走到龙椅边上抄起手中的奏折就朝李渝砸去。   “朕数次拨银修缮长江堤坝,还命你为监察御史,到头来你就给朕看这个?”李延庆大怒道。   李渝跪行至他面前,叩拜道:“儿臣知罪,还请父皇听儿臣一言。”   李延庆一甩龙袍坐上了龙椅,怒哼一声道:“看你还如何狡辩!”   “修堤之事儿臣绝无玩忽职守,工部尚书与武昌一众官员皆可为证。溃堤后,武昌太守已全力赈灾救民,受淹百姓,皆搬往上游......”   李延庆一拍龙椅,打断了他的话,“那照你说,这河堤就自己垮了!”   “儿臣也很疑惑,未到春汛,怎么就有洪水,后来才听闻......”李渝面露犹豫,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前些日子武昌天象有异,东南星象连角成凤,似有凤来仪。”   说罢,司天监监正也出列道:“圣上,确有此事!”   一直不吭声的李淮,此时才问了句:“有凤来仪是吉兆,怎会有洪水祸事?”   “三皇兄有所不知。”李渝赶紧答道,“那洪水在转弯口冲出了座前朝周氏的皇陵,有相师看过,说恰好冲断了一条隐藏极深的龙脉。”   李淮心中暗道,果然不出他所料,李渝想用此法,化过为功,只是有他在此,可不能让李渝这般如愿。   “哦?”李延庆一听,眼中怒气稍敛,沉声问道:“前朝龙脉?”   “正是!儿臣想,于父皇而言,确是吉兆!况且那皇陵中冲出了不少奇珍异宝,边上的百姓更拾金数石!”李渝语气笃定地说。   李延庆不言,前朝覆灭不足百年,时常还有余孽作祟,若是未斩其龙脉,周氏岂不是有再兴之机?   李淮见他神色,便知圣上已有动摇,毕竟周氏余孽一直是他心头大患,不得不说,李渝此招甚高。   “百姓拾金数石?”李淮出声问道,“那岂不是可将这皇陵中的金银用来赈灾修堤?”   李渝警惕地看了眼他,脸色微变,复又对龙椅上的李延庆道:“正是如此,儿臣愿请命赴武昌,赈灾救民,望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说完后,宣政殿一时鸦雀无声,直到李渝的膝盖都跪的生疼,才听李延庆沉声说了句:“你且退下,容后再议。”   李渝见此事有转机,悬起的心放了一半,他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盯了盯李淮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不忿。   他自是听出李淮话中的试探之意,若是未有这些金银,他从何处弄来赈灾银两,若是真有,恐怕李淮又要将其与之前所拨修堤银两联系在一起。   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   今日朝上所议之事甚多,武昌水患更是重中之重,各部官员皆领皇命,足足商议了四个时辰,才退朝下殿。   李渝将走之时又被唤去后殿,想必是李延庆心中已有决断,却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道出。   李淮心有所思地走下白玉台阶,却不想又被李清喊住,他此时才想起,方才在殿中,李延庆竟丝毫没留意到李清痊愈的腿疾。   “九弟何事?”李淮问道。   李清的笑容有些局促,“无事,想着许久未见三哥,说说话也好,父皇与五哥都顾着朝政,懒得理我。”   他未跛足前与李淮的关系并不亲近,今日这般举动,怕是在那两人处受了冷落的缘故。李淮心下不虞,他倒成了能解忧的好兄长了?   还是说他无记忆的这两三年间,与李清的关系进了些?   随即他便否决了这猜测,与元思蓁不同,李清这人他早就看透,断不可能与其交好。   “弟弟这一年都在江南,不想错过了你的大婚。”李清又跟他搭话道。   李淮微微颔首,“无妨。”   “听闻皇嫂是位大美人,三哥有福气。”李清跟在他身后接着说。   “九弟谬赞。”话虽这般说,李淮心中想的却是,元思蓁容貌确是不差,否则自己刚醒时,也不会觉得是哪个兄弟送来祸害他的。   李清却发出一阵奇怪的赞叹声,“我在坊间也听了不少三哥与嫂嫂的韵事,实是没想到,三哥原来是喜欢这般女子。以前还以为,三哥定会娶魏尚书家的婉华姑娘呢!”   李清使出浑身解数与这个一向待人冷淡的三皇兄攀谈,却不知这正好也是李淮的一桩未解心结。   这位魏氏婉华知书达理,在京中享有佳名,圣上也曾起过将其许配李淮的念头,只是后来李淮铁了心要娶元思蓁,便只好作罢。   但魏尚书却因此迁怒李淮,不再与其来往。   许是想到在这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娶元思蓁一事,李淮也不曾察觉,自己瞄了眼白玉阶,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笑。 第35章 酒壮人胆   与李淮全然不同,元思蓁……   与李淮全然不同, 元思蓁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她醒来时还刻意蒙着脸,瞄了瞄李淮在不在房中。   好在房中空无一人, 她这才掀开被子起身,唤了玉秋进来梳洗。   自那次在洪福寺元思蓁假借丢玉佩发怒后, 玉秋在她面前就有些拘谨。可元思蓁后来与她倒了次歉, 又涨了她例银, 这丫头就将此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王妃今日想要什么样的发髻?”玉秋语气欢快地问。   元思蓁原是想说随意, 忽然想起吕游樱今日约了她上街,要给李淮置办生辰礼物。   “简单点的就好。”元思蓁想着出门在外,太过复杂的发饰行事不便。   谁知玉秋却给她弄了个垂面堕马髻, 还插了支银鎏金钗,眼见她还要贴上花钿,元思蓁连忙阻止道:“够了够了, 这发髻我连跑都不敢跑, 面上就别贴了。”   “不是王妃要简单点的嘛?”玉秋疑惑道。   “是简单点,但我想的是......”元思蓁原本想说就盘个发, 但见玉秋眼中闪过一丝委屈,连忙改口道:“我想的也是这般。”   因着这堕马髻, 元思蓁一路在马车上都不敢歪脑袋,生怕一摇晃,发髻就散了下了。   好不容易到了与吕游樱相约的东市,她一下马车, 就见吕游樱在树下朝他招手。   “表嫂, 你可让我好等。”吕游樱挽上她的手亲昵地说。   元思蓁下意识扶了扶发髻,朝她微微一笑,“你可有想好要买什么?”   “还未有头绪, 原本还想要姐姐也来的,可是近日......”吕游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道,“姐姐正筹划着和离一事。”   自上次人皮蛊一事,吕家大娘子对夫君极是失望,况且她想要和离也不是难事,秦国公府的大娘子自是不愁再嫁的。   元思蓁想起那宋郎君的做派,也极是赞成吕大娘子的决断。   “哎......可惜就是,祖父这下对读书人都没了好感,可我还想着嫁个风流才子呢!”吕游樱叹了口气道。   “到时候你喜欢,国公大人怎会拦着。”元思蓁调笑道,若她知道吕游樱在说这风流才子时,脑海中想的居然是凌霄撑伞淡笑的脸,定会立刻阻了她这想法。   两人结伴在东市逛了许久,金银玉饰、绫罗绸缎的店都进了个遍,就连几家西域行商的小铺面也没有放过。   吕游樱终于挑中了一对雕花银匕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忧心这礼物太随意。   元思蓁好笑道,“你未出阁,能送王爷生辰礼,已是一片心意,他怎会还嫌弃?”   “那就好。”她牵着元思蓁往回走,却见路旁的一座名为“淮南记”的小饭馆外排满了要进去的人,“这是新店不成?以前未曾见过。”   店小二见两人驻足,连忙上前招呼道,“小店是新开的鲜脍店,都是极新鲜的,还有各色淮南小菜,两位娘子可要来尝尝看?”   吕游樱立刻来了兴致,“还以为只用永乐楼那样的大店才做得了鲜脍,我倒真要来试试!”   两人在店门前等了一小会儿,就跟着那小二入内进了店内。   这淮南记外头瞧着不大,里头却足有三层,其中雕饰文雅清隽,想必店家也是个风雅之人。   淮南记三楼的一间厢房中,刚下了朝的李清喝着闷酒,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下人,皆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李清脸色阴沉,他想起方才在大殿上父皇与兄长对他的漠视,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将手中杯盏砸到下人身上,恶狠狠道:“李渝是个什么货色!不过仗着比我大,这般目中无人!”   与他同桌的皆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一人又替他倒了杯酒,安慰道:“堤坝之事他可是大难临头,你可要小心别受了牵连。”   “哼!蠢货!”李清将酒一饮而尽,咬牙骂道。   “也就九皇子你敢这么说蜀王殿下,我们几个可没那胆子!”   李清酒劲上头,在那几人的奉承之下,不禁有些飘飘然,“以前是我跛足,如今腿好了,有些事还不一定轮得到李渝。”   桌上几人皆明他话中之意,却不好随意接话,一个胆大的却说:“本来就轮不到他,现下最前头的,不是晋王殿下?”   “呵!”李清轻蔑一笑,“他又算什么,被个低贱的商户女迷得团团转,父皇早就没将他放在眼里了!”   几人闻言大笑,又开起了些难以入耳的荤话玩笑。李清喝得急,顿感下腹坠胀,便出了厢房要去如厕。   他步伐摇晃,身子如浮在云中,整个人飘飘然的,一时不察,竟在转角处与人撞在了一道。   “不长眼的!”李清刚想出声骂人,忽觉眼前一亮,只见一乌发垂肩秋水剪瞳的美人,扶着墙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表嫂你无事吧?”吕游樱连忙上前扶住元思蓁,瞪了一眼撞了人还出言不逊的男子。   元思蓁担忧了许久的发髻终是被撞散,她闻到眼前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思及吕游樱在此不便惹事,便匆匆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脑后,拉着她要走。   谁知这酒鬼不识好歹,竟还伸手拦住她俩的去路,语气轻佻道:“哪家卿卿这般曼妙,可愿与我同饮用?”   元思蓁之前行走坊间乡野,不是没见过登徒子,但她与李淮成亲后,还是第一次在长安城里遇到公然调戏她之人,不由脸色一变,横眉冷竖睥了他一眼。   “你这混账,还不快与我表嫂道歉,不然......”吕游樱也上前指着李清骂道,她许久之前与李清打过照面,现下却不甚记得他模样,只觉这人有些眼熟。   厢房中的纨绔听到外头的响动,还好事地走了出来起哄,一人见元思蓁两人未有男子作陪,也上前调戏道:“我们李郎君看上你,可别不知好歹,别的娘子都排着队巴不得做郎君的卿卿!”   李清方才一时嘴快,话出了口又有些害怕这娘子唤人,可现下这么多人撑他,一时□□熏心。他仔细打量元思蓁妆发衣饰,才意识到她已嫁人,即便夫家富贵,可他李清是个皇子,敢问京城中有谁能争得过皇子?   这般想罢,李清竟就想伸手去拉元思蓁,谁知还未触上她的手臂,就觉脚下一重,竟整个人翻倒在了地上。   元思蓁方才趁他不备,使了个绊脚的术法,想教训教训他。   见他已倒地,元思蓁还想再施个禁声术,却见这人极其慌张地捧着自己的腿大喊:“我的腿!怎么不听使唤!我的腿!”   她连忙拉着吕游樱退后了数步,李清在众人的搀扶下起身后,竟瞪着元思蓁道:“贱妇!竟敢伤我的腿,今日定要你好看!”   非道门中人一般看不出元思蓁出手,可李清酒劲上头,五感不清,又极其在意双腿,才以为是元思蓁踹了他。   他身边的下人见此,要捋起袖子去捉元思蓁。   元思蓁藏在袖中的手飞快掐着法诀,寻思着如何将这群醉汉一次性解决,忽然听到“噗”的一声,眼前出现一副五彩斑斓的画布,将李清一众挡在后边。   仔细看去,正是凌霄的油纸伞。   凌霄人还未至,声已先到,“打住打住。”   他单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地走上三楼,笑眼弯弯地看着众人道:“我这看客未到,怎么就演起来了?”   李清见这人生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又似在维护元思蓁两人,怒道:“爷要这卿卿,关你何事?你是他夫君不成?”   凌霄连忙摆手,面露一丝惶恐,“这我可受不起!”   “不是就让开!”李清的下人想上前将油纸伞掀开,没料想刚碰到伞柄就被觉双膝一软,直直跪到了地上。   “呀,如此大礼我更受不起了!”凌霄走到伞边将其收起。   “是凌霄道长!”吕游樱在元思蓁身旁惊喜道,看着凌霄的眼神闪动着光彩。   元思蓁止住手中的法诀,心道凌霄怎这般好心出手,就怕这家伙存着想闹大的心思看戏。   李清只觉凌霄的笑眼中藏着轻蔑,怒火攻心道:“多管闲事,我让你知道这长安城谁做主!”   他身旁的纨绔也对呛声道:“将这小娘子捉了,再给我打断这匹夫的腿!”   凌霄将伞举到面前,扭头对元思蓁说:“我帮你们,把自己搭进去了可怎么办?”   就在那几人又要撞上凌霄的油纸伞时,忽然从楼下传来铿锵有力的威严男声:“我看谁敢!”   来人元思蓁也认得,正是在常与李淮一同的尉迟善光。   尉迟善光本是在楼下赏味,店家知其龙武军的身份,便求了他来三楼平息此事。   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醉汉闹事,没成想刚一上楼见到的却是满脸酒色的九皇子李清。   与其对峙的三人中,男的他不认得,女的可是印象深刻,不正是李淮的王妃元氏,和国公府的吕二娘子!   此间状况,一看便知,可要怎么化解,却要些本事。   尉迟善光自是要维护元思蓁,不仅是因他与李淮的关系,更是因为他身为龙武军左郎将的职责。   他走到李清面前行了个礼,低声道:“九皇子。”   李清见这人认得自己,看他衣着打扮应是个朝臣,先是有些担忧被人参到父皇面前,又赶快压下这丝胆怯,不耐烦道:“认得我是谁就快滚,或者你亲自将那卿卿给我捉过来!”   “九皇子。”尉迟善光刻意凑到李清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位娘子是晋王妃。” 第36章 凌霄辞别  “晋王......”李清……   “晋王......”李清反应慢了半拍, 原想再斥尉迟善光,才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晋王妃”是何意。   “你说什么胡话?”他还觉这多管闲事之人是在唬他,扯了扯嘴角道。   尉迟善光从袖中掏出龙武军左郎将的令牌, “属下并未胡言,还望九皇子莫要为难在下。”   李清见令牌时酒立刻醒了大半, 他眯着眼看向元思蓁, 想起听人说过晋王妃有沉鱼之姿, 迷了李淮心窍, 这般长相确是.......   他脑中忽然闪过他三哥的狠辣行径,只觉膝盖微微发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属下送殿下回府?”尉迟善光眼尖, 上手扶住李清。   “不了.....”李清心中打鼓,他咽了咽口水又问,“真是?”   尉迟善光点头不语。   李清连忙让身旁的下人架住自己, 神色恍惚地就要下楼。   他身后那群纨绔未听清两人对话, 不知他为何突然偃旗息鼓,有不知好歹的还起哄, “李郎君这是怎么了,小卿卿还等着呢!”   “啪!”李清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打得那人愣在当场。   可他打完人却又似蔫了的茄子一般,摇了摇头晃悠悠地走下楼去,那几人也算识趣,陆陆续续也都跟着出了淮南记。   尉迟善光见李清不算糊涂, 心中舒了一口气, 走到元思蓁面前道:“王妃受惊了。”   “多谢尉迟郎君。”元思蓁见方才情景,便知那登徒子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会让尉迟善光这般恭让。   又听其他人唤那登徒子“李郎君”, 弄不好还是李淮的哪个兄弟。当今圣上共有十九子,元思蓁也不是各个都见过,她见尉迟善光未主动道出那人身份,也消了探问的念头。   可吕游樱却不依,她怒气冲冲地问道:“那人究竟是谁,怎的这般嚣张,定要告诉表兄,好好教训他!”   尉迟善光不答,此事他自是会告知李淮,但却不便在此张扬。   “啊!”吕游樱仔细想了想那人的样貌,忽然记起自己在何处见过,“他方才一直抱着腿,是不是九殿下?”   自尉迟善光来后一直未出声的凌霄,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摇摇头看着元思蓁道,“有意思。”   元思蓁自是知道这人打着看好戏的心思,一时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尉迟善光这才注意到一身白衣,气质出尘的男子,似是与晋王妃关系匪浅的样子。   “好家伙!”吕游樱气鼓鼓道:“我待会就去告诉表兄!”   元思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莫气,我回去就告状。”   “嗯!”吕游樱狠狠点头,又有些犹豫地说:“那我们要不去别处吃?”   “为何?就在这吃!”元思蓁面上挂起个淡笑。   “那凌霄道长与我们一道吧!”吕游樱的脸上飞上两坨晕红,满心期待地对凌霄说。   凌霄微微挑眉,似是没有看懂元思蓁不虞的脸色,点头答道:“恭敬不如从命。”   吕游樱见他应下,心中极是欢喜,却又想到尉迟善光也助了她们,找补道:“尉迟郎君要不......”   尉迟善光连忙挥手,他虽心思不细,却也看的出吕游樱的意思,“我的鱼脍还在桌上,先行告辞!”   说罢便转身下了三楼,元思蓁目送他离去,却见他下到一楼后,在转角口停下似是与什么人说话,那人站在暗处,从她的方向看不太清。   想必尉迟善光又遇到了熟人,元思蓁未再多看,跟着店小二去往厢房。   凌霄从善如流地跟在两人身后,就在要转进厢房之时,他驻足朝楼下看去,这方位恰巧能看到与尉迟善光攀谈之人。   只见一位身着布衣,头戴荆钗的年轻娘子靠在墙边,微微低头地看着尉迟善光,眼波流转气质温婉。   那娘子似乎察觉到凌霄打量的目光,抬头朝他微微一笑,尉迟善光见此也转过身朝他看来,见是那白衣道士,不由心生疑惑。   凌霄面上一派如沐春风,眼中却毫无笑意地打量着两人。   三人的目光相会,各有所思而不得言。   “尤娘子认得他?”尉迟善光低声问道。   淮南记的店主尤三娘子淡淡一笑,嘴边露出个小梨涡,“我这店开了三天,他就来了三天。”   而厢房那头,吕游樱在桌旁坐得端端正正,不停抬眼瞄向凌霄。   凌霄则一派淡然地品着手中的龙井,忽然说道:“听闻武昌有水患,淹了好些地方,也不知京城会不会来些逃难的。”   元思蓁这才将自己的杯子放下,接着他的话说:“方才在坊市里我也听到有人议论,还说有什么星象吉兆?”   他们师兄妹三人各有所长,凌霄尤擅卜卦推衍,元思蓁自是想从他嘴中套出些什么。   “有凤来仪,确是吉兆,这凤仪面朝西北,振翅而飞,倒像是......”凌霄话说一半,又捂着嘴道,“我忘了,天机不可泄露。”   吕游樱眼中满是崇拜之色,连忙插话道:“听闻洪水冲了前朝皇陵,还断了他龙脉,真的是吉兆不成?”   凌霄不答她话,而是反问:“二娘子可知,是前朝哪位皇帝的墓?”   “这......还真未听说,可墓都被冲毁了,总有石碑记载的吧,过些时日就能知道了。”吕游樱眨着眼说道。   “是啊......过些时日也不知是多久,真叫人心急。”凌霄叹了口气,又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元思蓁对凌霄的了解,他这意思怕是要去武昌一趟,看来星象之事并不简单,定有什么让凌霄这般感兴趣。   思及此元思蓁不由懊恼,师父说她天资不在卜卦推衍,只肯教凌霄这些本事,早知自己也偷偷学学,别总让凌霄占了先机。   三人这餐鲜脍,有吕游樱这个兴致高昂的在,也不算吃得尴尬。走出淮南记后,凌霄便向两人作别。   “我听闻溃堤之处多难民,本着道心,决意去武昌一趟。”凌霄将伞收在身后,语气悠悠然然的,丝毫不像是在作别。   吕游樱闻言瞪大了眼睛,“那......道长什么时候回啊?”   “道长真不愧是三清传人,有颗济世救民的好心肠。”元思蓁见自己果然猜中,心道这人赶紧离开长安城吧!   凌霄微微侧头想了想,“许是几日便回,许是一去不回。”   吕游樱立刻变了脸色,又不敢让凌霄看出自己的情绪,扯着衣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道长好走,不送了。”元思蓁笑眯眯地朝他摆摆手。   “告辞。”凌霄淡笑着点头,转身不过一瞬,就消失在了东市的人海之中。   吕游樱见人已不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来去无踪的,该不会真是天上的神仙吧......”   元思蓁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衣袖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她将吕游樱送回国公府后,才转道回王府,却在王府门前看到了国公夫人的马车。   这是又有何事?   近来国公夫人对她的态度转变极大,不再似之前那般处处刁难,但元思蓁仍是怕她又搞什么幺蛾子。   她理了理散在耳后的长发,放轻脚步朝后院走去,只见国公夫人与李淮一同坐在凉亭中,一旁伺候的丫鬟手中还端着个碗。   她原以为是个什么吃食,可走进却闻到一阵难闻的药味,再看李淮明显抗拒的神色,元思蓁立刻联想到国公夫人求医之事。   糟了!   元思蓁赶忙小跑上前,直接坐到李淮边上,故作惊讶道:“夫人怎么来了!”   她步子迈得急,几缕飘逸秀发轻拂过李淮的脸,又落到他的肩上。   李淮看了眼忽然而至的王妃,见她脸颊微红,发髻散落,以为是她跑得急了,刚想命下人端茶,却听国公夫人厉声道:“白日里你就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方才在坊市里不小心撞散的,是我的疏忽,心里头只想着给王爷备生辰礼之事,一时忘了看人!”元思蓁含情脉脉地看着李淮,使出老招数想倒国公夫人胃口,好让她快走。   她轻轻靠在李淮身上,脸与他凑得极近,谁知却看到李淮睫毛微颤,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第37章 一抹绯红   国公夫人果然不喜她这做……   国公夫人果然不喜她这做派, 原本还要继续教训,却见李淮也耳根微红。她近些日子本就对李淮一肚子火,见此便调转了话头, 指着他骂道:“长辈在此就搂搂抱抱,李淮你书都白读了吗!”   元思蓁微愣, 心道自己抹黑李淮的事做的也太过成功, 李淮失忆前, 两人故作亲密挨骂的人总是她, 如今终于轮到李淮,心中不免有些快意。   李淮见国公夫人发怒,赶忙沉声认错, 肩膀轻动,示意元思蓁从他肩上起来。   元思蓁本就想着继续煽风点火,她似是完全不懂李淮的意思, 不仅没有起身, 还将头也靠在了他肩窝,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若是平常, 国公夫人早就气得拍桌子走人,可今日她目的明确, 竟顺了口气忍了下来。   为此,国公夫人也不想再等,示意丫鬟将药端上,早点看李淮喝完她早点走。   “淮儿, 这是外祖母特意为你求来强身健体的, 近些日子政事繁忙,累着你了,快些喝了!”   李淮心中早就明明白白, 这恐怕就是药铺掌柜所说的壮阳滋补之物了,他面上不由一黑,正犹豫如何拒绝之时,便见元思蓁伸手端过了那碗补药,一脸惊奇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还要喝药?”   她自是不敢让李淮喝药,万一这人喝出个什么,再一问,不就知道自己在外面传他不中用,李淮虽然失忆了,可脾气还在,到时候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思及此元思蓁不免懊恼,还是低估了此事对国公夫人的冲击。   她无视国公夫人刀刃般的目光,舀起药闻了闻道:“这药好难闻,我可不忍心让王爷吃。”   国公夫人以为她是临阵退缩,在心里暗骂她不中用,冷声道:“我这外祖母关心孙儿身体,你这做孙媳的还阻挠不成?”   “夫人言重了!”元思蓁连忙说道:“我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王爷好好的,喝什么补药啊?”   她刻意加重了“好好的”三个字,眼角时刻留意着李淮的表情,好在他还不曾怀疑。   “他好不好你做王妃的不清楚?”国公夫人心中更气,忍不住指责道。   “王爷自然是极好的!”元思蓁与国公夫人对视,眼中满是恳求,希望国公夫人能明白她的意思,别硬要李淮喝药,要他喝也行,千万别戳出是壮阳补药。   国公夫人当然看懂,她顾着李淮的面子,原也只想说是强身健体的药。可见元思蓁这么不中用,更是觉得自己这个做外祖母的,要担起责任。   她两人的心思百转千回,却都不知道李淮一早清楚这是什么,他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其是元思蓁的那句“极好的”,只觉其中别有深意,一时脸热难耐。   不等李淮缓过来,国公夫人又将矛头对准了他,“淮儿,外祖母特意寻了名医求药,这片苦心你莫要辜负!”   “孙儿......”李淮还未答话,又被元思蓁抢了话头。   “王爷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没告诉蓁蓁啊?”元思蓁一脸关心地看着他,还伸手把了把他的脉门。   “淮儿你喝是不喝?”国公夫人丝毫不被元思蓁打乱阵脚,亲自将药碗从她手中端过来,递到李淮面前。   元思蓁见此法不行,再推搡下去怕李淮觉得奇怪,便改变了策略,叹了口气道:“夫人也是一片苦心,我也懂的,只是王爷往常喝药,都要我来喂,夫人将药给我吧。”   说罢,她又从国公夫人手中端过了药碗,轻轻吹了吹,眼神暧昧地看了眼李淮,又看了眼国公夫人,娇嗔道:“夫人确定要在这儿看着?王爷喝苦药,都要我先喝一口,然后......”   “啪!”国公夫人终于拍桌起身,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她看着两人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元思蓁见终于气走了她,又将心思转到了李淮身上,“这药真的怪苦的,王爷确定要喝?”   谁知李淮竟微微皱眉,问道:“你不想我喝?”   元思蓁赶忙否认,“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为何?”李淮方才确实觉得有些奇怪,元思蓁似乎不想让他喝药。   见李淮追问,元思蓁脑海中飞快思索如何圆场,她面上浮起一丝羞怯,柔声道:“既然王爷要喝,我也......”   说罢,她微微张口喝了一口药含在嘴中,樱唇微翘慢慢地朝李淮靠过去。   李淮顿时想起他刚失忆时,元思蓁曾说过两人成亲后都是这般喂药,他看着元思蓁越贴越近的脸,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元思蓁见李淮还不拒绝,狠了狠心闭上眼,飞快地往李淮脸上一凑,她唇角擦上李淮的唇,刚感受到一丝微热,便见李淮立马起身背对着她,顿了顿才说:“不喝了。”   元思蓁见这法子起效,在李淮背后偷偷勾起嘴角,将药汁吞下,语气遗憾地说:“那就不喝了。”   她飞快地朝玉秋挥手,示意她赶忙将药端走,又走到李淮身后关心道:“王爷要是真有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蓁蓁啊!”   良久,李淮才闷闷嗯了一声,飞快地离开凉亭朝书房走去,他耳根通红,就连一向冷峻的脸也染上一丝绯色。   元思蓁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   ――――――――――――――――   蜀王府西南面便是九皇子李清的宅邸,李清尚未封王,府上不及哥哥们华贵,但也算得上是丹楹刻桷。   李清坐在床踏上,脑中还想着淮南记中的事,他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一支金钗,眼中布满阴霾。   那支金钗是元思蓁发髻散落后掉在地上的,当时李清的下人想着讨好他,特意将金钗偷偷拾起,献到李清面前邀功。   谁知李清却大怒,还将那人打折了腿,拔掉了舌头,驱出了府。   此时他又见那金钗,脑海中忍不住浮现晋王妃青丝散落的模样,竟心生嫉妒道:“为何什么好事都是李淮的!他母族势大,父皇又总给他立功的机会,现在又娶了个美人做王妃,实在是不公!”   房中只有他一人,可却有一声沙哑的声音回道:“你若想要,抢来便是。”   “我......”李清刚要再说,想了想又将话吞进嘴中。   那声音似喝醉酒一般大笑,“没胆子,真没意思。”   李清慌忙解释,“你不知道,李渝也斗不过他,我怎么......”   “你不敢就一辈子被他瞧不起吧!”沙哑声调侃道。   这话似是刺中李清,他回想起以前,李淮看他的眼神似看死物一般毫不在意,不由心中微动。他以前争不过,是因为跛足,如今有了腿,不管是李淮还是李渝,不都得看重他三分?   “我腿呢?”李清连忙问道。   若是有人在房中,定会惊疑,明明跛足已好的九皇子,为何膝下是一双歪斜不健的腿。   “着急什么?”沙哑的声音咯咯一笑,“那老家伙还要再缓缓,这几天都不行。”   “我怎么能等!”李清喊道,“明日还要上朝!”   “那你再想想,还能找谁换腿给你?”   李清陷入沉思,他心中只想到一个人,若他开口,这人定会答应,只是......   他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有些心虚地将心中所想道出。   沙哑声闻言大笑,“是个好玩的地方,有意思!” 第38章 狗身人耳   第二日,李淮如往常一般……   第二日, 李淮如往常一般早起上朝,却在马车进宫门之时,被尉迟善光拦了道。   尉迟善光纵身一跃, 直接钻进了李淮车中,他抖了抖肩上的露水, 向李淮作揖。   “何事?”李淮只淡淡看了一眼他, 便又盯着手上的秘卷。   尉迟善光三言两语就将李清趁酒调戏元思蓁一事道出, 他话还未说完, 就见李淮变了脸色,放下案卷。   “好在我去的及时。”尉迟善光继续说道:“李清也不敢再逾矩。”   李淮抿唇不答,漆黑的眸子布上阴霾, 尉迟善光只觉这马车中的气氛让他有些不安。   良久,才听李淮寒声道:“她可有被吓着?”   尉迟善光连忙说:“怕是受了些惊吓,我见王妃的发髻都散了, 怪我去的晚。”   李淮想起昨日元思蓁回府之时, 确是披头散发,原来竟是被李清这厮欺了。他眉头微颦, 脸色冰冷地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台。   尉迟善光心下一惊, 李淮在军中之时,若动了杀心便是这般举动。   妻子被欺,寻常男子都会生气,可他从未想过印象中不近女色的李淮, 竟为了女人想对兄弟动手, 看来元氏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李淮到宣政殿后,果然见李清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直到退朝, 李清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只跟在李渝身后,慌忙往殿外走。   “五弟。”李淮喊住李渝朝两人走去。   李清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缩在李渝身后。   他平日里举止就畏缩,现下这般李渝并未觉得有异。   “三哥。”李渝行礼。   “明日便启程去武昌?”李淮淡淡看了眼李清,面无表情地问道。   “父皇垂怜,愿给我这戴罪立功的机会。”李渝警惕地回道。   “那便望五弟此去诸事顺利,还受灾百姓一个安宁。”李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走前可要嘱咐好九弟,莫要让他贪玩惹事。”   李渝看了眼身后的李清,“这是自然。”   李清直觉李淮已知淮南记之事,此时便觉他目光如刺,更是不敢与他对视,只吞吞吐吐道:“三哥放心,弟弟定不会惹事。”   “那便好。”李淮微微扬首,向李渝行了个礼,便大步流星出了宫门。   他早已想好如何敲打李清,只是方才见他瑟缩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直到他路过宫门前等身高的石狮子,才忽然意识到,李清像是比之前矮了不少。   -------------------------------------   李淮生辰在二月初八,距着日子还有两日,元思蓁终是想起要置办些东西。   她从吕游樱处得知,李淮是不摆生辰宴的,但身为皇子,届时定是免不了要应付各府的拜谒,即便只是送个生辰礼,安置起来也要费些功夫。   元思蓁做王妃后并未操办过什么大宴,好在府上有些得力的管事前后张罗,她只需要在些大事上做决断便可,顺道借着采买的由头逛逛坊市。   玉秋将在坊市里头挑好的东西一件件装上马车,她见元思蓁还饶有兴致地闲逛,忍不住出声道:“王妃可有给王爷备好生辰礼?”   “我?”元思蓁眨了眨眼,一脸惊奇道,“我也要备?”   玉秋连忙道:“倒也不是,可王妃备了王爷不是会高兴吗?”   元思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原还想说,李淮不会在意此事,可她又想到,如今在李淮心中,他俩可是鹣鲽情深,不备礼是否有些不妥?   可以她对李淮的了解,这人心中只想着太子之位,对别的事物并无兴趣。这太子之位她送不了,随意送些什么打发算了。   玉秋见她若有所思,也帮助出起了主意,“王爷王妃因着灯笼定情,不如再给王爷扎个灯笼?”   元思蓁心中笑道,这傻丫头,她哪会扎灯笼,只会将捉了的妖物绘在灯面上。   “要不给王爷绣个荷包?”玉秋想了想又说:“坊间的娘子都爱送郎君这个。”   “我哪会女红。”元思蓁理直气壮地说:“你替我绣不成?”   玉秋连忙摆手,“我教王妃便好,很简单的,不出两日就能绣好。”   元思蓁也不愿多想此事,绣个荷包也不算太过敷衍,便应下了此事。   估摸这时辰差不多,元思蓁从一间绸缎铺子里出来,正准备回府,恰巧遇到刚下马车的吴王妃。   吴王妃也没想到在此处见到她,面上微愣,上前道:“这般巧,近来出门总遇到你。”   元思蓁见她脸色比上次见差了些,想必安氏小产也扰了她心神,“是巧,看你能出门,想必安氏身子好了许多。”   一提及此事,吴王妃嘴角扯出个不屑的笑容,“她命不好就算了,还累我要照顾。”   吴王妃与元思蓁不算亲近,或许是同为王妃的缘故,比起这些侧妃侍妾,吴王妃倒是愿意同她说上一说。   元思蓁也想着从她嘴里再问些怨灵的事,便顺着她话头,邀了去五味斋坐上一坐。   “想不到我许久未来,五味斋生意这般冷清。”吴王妃提裙上楼,边走边与元思蓁说。   这五味斋的生意确是与先前不同,就连元思蓁也觉得有些奇怪,那领路的店小二却没脸没皮地笑道,“二位贵人不知,前些日子开的淮南记,将咱店里生意抢去了不少。”   “你怎得还一副高兴的样子?”吴王妃轻笑一声。   “做生意起起落落多正常,我又不是店主,自是不担心的,大不了再去淮南记当个小二。”店小二将两人迎入厢中,置好了茶水才退了出来。   元思蓁从未与吴王妃单独共处,以前只觉得她脾气火爆难处,今日她似被安氏气蔫了一般,朝她吐了一肚子苦水。   “原以为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勾引人的法子一套一套的。”吴王妃咬牙道,“她小产后没几日就不消停。”   如此府中私事,元思蓁实在是不好插嘴,只有意无意地问些她想知道的事。   “安氏这胎不是求了洪福寺的符吗?寺中又出了这事,可真是被害了?”元思蓁问道。   吴王妃冷笑一声,“那求子符是她自己求的,出了事也是自作自受。”   “吴王殿下可有想着怎么处置圆慈?”   “说起此事。”吴王妃微微犹豫,又琢磨此事说与她听无甚大碍,便凑到她脸前小声道,“王爷原想着提审,可那老和尚竟然在狱中坐化了。”   元思蓁一惊,她那日去见圆慈,人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坐化。   “我听王爷说,衙役一碰他,他身子就碎成了粉末,好不吓人。”吴王妃皱眉道,“看来这人真是有什么邪法。”   “哪一日死的?”元思蓁连忙又问。   吴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面色不虞道:“这我可不知,都是听王爷说的,这下可好,王爷气没处撒,都怪到我头上,实是不想回府去。”   元思蓁没了与她继续攀谈的心思,只觉圆慈坐化一事另有隐情,难道有什么她未察觉之事?   吴王妃见她不搭腔也失了继续聊的兴致,她随意说了几句便要告辞回府。   两人行至五味斋外,忽然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撞到了吴王妃脚下,她吓得惊叫一声,下人连忙抬脚要将那东西赶走。   “等等!”吴王妃看清那东西是只小狗后,赶忙阻了下人,“抱来我看看。”   下人将那黄毛小狗抱起,递到她眼前。这小狗一双大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人,一动不敢动。   “倒是憨态可掬。”吴王妃想着府上都是糟心事,不如养只小狗逗乐,便伸手想将小狗抱来,看它亲不亲人。   元思蓁见那小狗脑袋圆滚滚的,就是毛有些乱,连耳朵都看不清在哪儿,便也上前摸了摸小狗的头,轻轻将它脑袋边上的毛发拨开,却没想到竟看到了一只肉粉色的人耳。   “啊――”吴王妃也看到了这人耳,吓得赶紧将狗扔了出去,“这是什么怪物,怪物!”   元思蓁连忙又将狗抱起,将它两边的毛发拨开,确确实实是一对人耳,这对人耳还一动一动的,似是原本就长在狗身上一样。   她飞快的在脑海中思索,从未有过妖物狗身人耳,况且这小狗周身无妖气,的的确确就只是只狗。   “快将它打死,是妖物!”吴王妃受的惊吓不小,厉声命令下人道。   吴王府的下人刚要上前,就听元思蓁说道:“吴王妃看错了吧?这狗哪里是怪物?”   她将狗举起,撸开它的毛发,飞快地施了个障眼法,旁人看去便见不到那双人耳。   吴王妃壮着胆子看了眼,见确是狗耳朵,才松了口气,心道定是自己近些日子太过心烦,才会看错。   出了这一遭事,她也没了将狗待会的心思,便在丫鬟的搀扶下,打道回府。   元思蓁将那小狗抱在怀中,若有所思地摸着它的耳朵,问下人道:“可能知道这是哪儿的狗?”   “怕就是只野狗。”   “带回王府吧。”元思蓁想了想,便抱着这人耳狗上了马车。 第39章 王妃擅蛊   蜀王府中,李渝坐在正厅……   蜀王府中, 李渝坐在正厅的软塌上,皱眉看着眼前不成器的弟弟,冷声道, “你究竟怎么惹了李淮?”   李清不敢与他对视,双手不停磋磨着袖口, 好半天才出声, “我没......”   李渝见他还想隐瞒, 厉声道:“你当我是瞎的不成!好好的李淮能当着我的面敲打你?”   “我......”李清最怕兄长发怒, 一时竟被吓得不敢开口。   “我明日就离京,你最好将事情交待清楚,否则我在武昌, 可管不了你死活。”李渝逼问此事,也是怕李清惹了什么祸牵连他,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又招惹李淮。   李清知道自己此时不说, 兄长也能派人查个清楚, 到时候怕是更要受责骂,现在说了, 保不齐李渝还能帮他一把,连忙道:“我那日在饭馆喝了点酒, 被几个混人哄着,言语上冒犯了位娘子......后来才知,那娘子便是晋......”   “什么!”李渝气得站起了身,走到李清面前, 拽着他领子道, “你调戏了三嫂?”   李清连忙摇头否认,“不是调戏,我就说她生得美, 是那群混人......”   李渝将李清甩到地上,背着手狠狠瞪他,“不用狡辩,此事我可不帮你,李淮要怎么你,随他便!”   这一下李清摔得不轻,也将他心中的郁闷之气摔了出来,“五哥!我真没怎么着她。再说,你我跟李淮,不都是父皇的儿子,他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都是父皇的儿子,才更要小心,别落得个大哥二哥的下场。”李渝气极。   “他娶了那狐媚子,日日只知道寻欢作乐,父皇早就厌恶他了!大哥二哥之后,怕不就轮到他了!”李清声音越来越大,似是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都吼出来。   李渝赶紧捂住他的嘴,语气阴沉道:“等他真正倒台之日,你再说这话不迟,如今好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你自己作孽,别累了我和母亲,懂了吗?”   李清见他态度强硬,心中虽仍是不服,也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李渝松开手起身,冷冷道:“这几日别到处跑,多叫些下人跟着。”   李清匆忙点头,不敢再看他脸色。   “什么东西,还敢摔我!”李清一出蜀王府,就怒上心头,忍不住咬牙骂起方才他还怕极了的兄长。   从小到大几个哥哥都看不起他,跛足后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李清满腔不忿,便又要去坊市里寻乐子。   他凑着那群浪荡子花天酒地了一番,才堪堪舒了口气,在旁人的哄闹下,竟还晃晃悠悠地要去花楼。   因着跛足,他从前不敢来这些地方,花楼的娘子见他打扮华贵,都媚眼如丝小意恭迎,李清一时有些忘乎所以,跟着个香腮粉肌的小娘子就往园子里蹿。   谁知刚绕过一太湖石,眼前的小娘子便不见了踪影,他原还以为是玩什么花样,却忽然眼前一黑,被人推倒在地。   他还来不及喊人,便觉双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双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   元思蓁将已经洗干净的小狗抱到膝上,边喂它肉骨头边小声问道:“你有人耳朵能不能听得懂人话?”   小狗耳朵动了动,又专心致志地啃着骨头,完全不理睬她。   元思蓁撸了撸毛继续问:“你出生就这样吗?还是谁给你安上的?那你的狗耳朵呢?”   她一颗心都扑在这小狗身上,完全没留意到走进廊中的李淮,直到他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什么狗耳朵?”   元思蓁抱着狗起身,笑吟吟地迎上去,柔声道:“王爷今日下朝可真晚。”   李淮见她眼角含笑,一双漆黑美目亮盈盈地看着自己,竟与她怀中的小狗眼神有些相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哪儿来的狗?”   “街上捡来的。”元思蓁将狗举到李淮面前,煞有介事地说:“这狗与众不同。”   李淮微微歪头,将小狗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并未看出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元思蓁扭头看了看,见下人都离得远,才将小狗的毛撸开,露出那对人耳朵,“王爷别吓着。”   “这......”李淮微愣,“这是什么怪物?”   那小狗似是听懂了李淮所说,耳朵微微一动,若是狗耳朵,怕是会耸拉下来。   元思蓁将今日捡到的这狗的事儿粗粗道出,“我看这人耳真跟长在上面似的,也不知是个什么邪法?”   “什么妖魔鬼怪这般恶趣味,要将狗安上人耳朵?”李淮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狗。   他这话倒点醒了元思蓁,给狗安上人耳朵,究竟有何意义呢?   “你是忧心有邪物作怪?”李淮见她颦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王爷别看只是对人耳,有这般变化活物的本事可不容易,不是道家大能就是个道行深厚的妖物,我谨慎点也没错。”元思蓁原本就起着让李淮派人查探的心思,才将这事往厉害里说。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语气真诚地说:“狗是在五味斋边上拾到的,我知道王爷本事了得,坊市里有不少耳目,可愿意帮蓁蓁这个忙,查探查探?”   李淮早看出她心思,不以为意地坐到石凳上,语气淡淡道:“我的眼线都是盯着要事,还能去打探一只狗的来处不成?”   元思蓁赶忙凑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揉起了他的肩膀,边揉边说:“不是看狗,是看有没有人丢了耳朵,我怕这耳朵是从人身上来的,若是如此,坊间有个爱削人耳的妖物在,岂不是不得安宁!蓁蓁也是为了百姓着想,替王爷分忧!”   她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一双柔夷又弄得李淮又麻又痒,好半晌,李淮才闷声道:“查人倒是不难。”   “是啊!对王爷来说小事一桩!”元思蓁见这法子奏效,又从果盘里剥了个甜橘,递到李淮嘴边。   李淮一见这橘子,就想到那次元思蓁借着喂橘子勾引他一事,心下一慌连忙扭过头去。   元思蓁微愣,不想吃不成?不想吃我吃。   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只觉清甜可口,忍不住又剥了一片。   李淮眼角偷偷瞄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红润的小嘴微张,咬在晶莹剔透的小甜橘上,隐约间还能看见丁香小舌舔了舔唇上的甜汁。   这橘子定甜得很。   待元思蓁吃完,李淮才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神,他慌忙起身离开石凳,丢一下句“此事我会命人去做”,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   元思蓁心中纳闷,怎么近些日子,李淮总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不过既然都应下了,她也懒得再想。   李淮僵着脸走在廊上,心里一直想着方才的场景,他耳根微微发红,没来由地有些气恼。   就在这股子莫名其妙的怒意抓耳挠腮之时,李淮突然停下了脚步,似是想通了什么。   元思蓁定是又在勾引他!哄他应下寻人的事!   思及此李淮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暗道自己糊涂,怎么如此随意就被她拿捏,切不可再犯!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冒出坊间传闻的晋王妃极善蛊惑晋王,竟有些荒唐地想,难道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第40章 二鸟之计   这天夜里,崇仁坊的璇花……   这天夜里, 崇仁坊的璇花楼出了些乱子,有位脂粉客被人敲断了腿丢在园子里,直到三更天才被人瞧见。   那脂粉客不知得罪了什么人, 腿骨被敲断成好几节,怕是有个一年半载才能下地。   李清惨白着脸躺在床上, 疼得直冒冷汗, 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直伺候他的老太监替他擦了擦汗, 满眼心疼地说:“殿下, 再忍一会儿,太医马上就到了。”   “腿...腿...换腿。”李清抓着他的手,神志有些不太清明。   “老奴知道的, 但是那位大人不知去了何处,也只能先让太医给殿下止止疼。”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背后挂起一阵凉风, 老太监扭头看去, 却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背过气去。   只见屋子中站着一龙首人身的怪物,身后还甩着一条长长的龙尾巴, 他手中抱着一双有些歪斜的腿,龙目中露出打量的神色。   “啊呀, 龙王爷爷终于回来了,我们殿下快不行了!”老太监见过这怪人几回,可每次再见仍是会被吓一跳,这次为了李清的腿, 他只好强压着心中的恐惧, 上前求道。   李清双目放光地盯着他手中的腿,立刻撑起身子喊道:“快换回给我!我要疼死了!”   “这是怎么了?”那怪人张口便酒气熏天,声音沙哑如七十老汉。   老太监上前道:“有贼子坑害殿下, 将殿下的腿给打断了。”   谁知那怪人听了却放声大笑,脚步还有些不稳,“有意思有意思,皇子也会被人打断腿,真是头一回见。”   “快把腿给我!”李清五官拧成一团,咬牙喊道,“我真是要疼死过去了。”   “你也喊声龙王爷爷来听听,我便给你换上。”怪人身后的龙尾摇了摇,似是心情极佳。   李清稍稍迟疑,便将自己皇子的身份抛在脑后,声泪俱下地喊道:“爷爷,龙王爷爷!快将我的腿还给我!”   “殿下......”老太监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不满地瞪了眼这“龙王爷爷”。   “好好好!”怪人忽然龙嘴大张,将手上托着的那双腿直接吞进了腹中,又走到李清面前,笑嘻嘻地说:“爷爷这就给乖孙换腿。”   李清赶忙闭紧了双眼,扑鼻而来一阵腥臭气息,只觉耳边的声音全都消失,自己被吞进了一片虚无之中,好半晌,耳边才响起老太监的声音,“殿下好了!”   李清看着自己那双扭曲的双腿,钻心的疼痛烟消云散,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快说来听听,怎么就被人打断了腿?”怪人的龙嘴还在不停地咀嚼,似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定是李淮那个匹夫!”李清握拳锤了锤床板,恶狠狠道:“定是他报复我调戏他王妃!”   怪人听完这话,竟还乐得拍起了手,“此人够狠,我喜欢!你可有想好如何报复了回去?”   李清一愣,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又很快被压在了怒意之下。   可这一瞬的变化,却都被怪人看在了眼里,他面露鄙夷道:“你不敢不成?不是还想取代了你老子当皇帝,这点小事就不敢?”   “谁说我不敢,我这不在想嘛!”李清脸色涨红地喊道:“既然李淮这么宝贝他王妃,我就偏要!”   “你想怎么要?”怪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清眼底布上阴霾,他手用力地扣着床板,半晌才将心中的想法道出。   他竟是想要这怪人用换身体的法子,按着晋王妃的五官去坊间寻人,想拼凑个与晋王妃相似的女子享乐。   谁知怪人闻言却极是失望,嗤笑一声道:“自欺欺人。”   “那...那我大不了让李淮知道此事,气他个半死,反正他敢断我的腿,又不敢取我的命!”   怪人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往门外走,“这法子也就......勉勉强强吧。”   “你去哪儿!”李清怕他对自己失望要走,连忙喊道。   怪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把你娘的腿还回去。”   说罢,这龙首人身的怪人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出了李清宅邸,飘向灯火通明的大明宫。   “娘娘,该灭灯了。”丫鬟隔着纱帘对躺在床上的湘妃娘娘说道。   许久,才听湘妃细如蚊讷的声音传来,“你先退下,我自己灭。”   丫鬟虽心中疑惑,还是听着她的吩咐退了下去,她刚合上房门,便见屋内的烛火熄灭。   “你终于来了。”湘妃艰难地从床上支起身,若那丫鬟还在,定会惊讶地发现,湘妃娘娘的膝盖下竟空空荡荡,原本该是腿的地方,只能看见丝被的褶皱。   “你这腿被人敲断了,你可还要安回去?”沙哑地声音略带调侃地问道。   湘妃一惊,她的腿被敲断了,岂不是清儿遭罪了?   “怎会如此!”她连忙问道。   “他说是被那个叫李淮的敲断了。”怪人不以为意地将李清调戏晋王妃后被打断腿一事道出。   湘妃闻言大怒,“他娘生前欺压我,死后她儿子还来欺负我儿子,实是可恶!这债定要讨回来!”   那怪人见李清母亲神色狠辣,似是比李清有决断地多,又来了兴致,“你要怎么讨,说来听听!要是有意思,我便助你!”   湘妃狐疑地打量着眼前龙首人身的怪人,她不确定这怪物是否可信,但他确实有换人身体的本事,心中纠结一番后,才狠下心压低声音道:“神仙本事通天,我这有一计,既能助我的渝儿一臂之力,又能替清儿出一口恶气,神仙可愿一帮?”   怪人凑到湘妃跟前听她说完后,龙目中露出幽幽绿光,“有意思,有意思,何时施计?”   “两日后李淮生辰,便是绝佳之机。”   “那便一言为定!”怪人拍了下手掌,刚要化烟消散,忽然想起来此的本意,连忙说道:“这断腿你还要不要?”   湘妃脸色一白,半晌才咬了咬唇道:“当然要。”   那怪人不通人情,这些日子在坊市间游乐,倒是学会了个词叫“义气”,他只觉李清母亲是个有义气的,比李清那厮有意思得多。   他不待湘妃反应,便龙口一张将她整个吞下,再吐出来时,那双断腿已回到了湘妃身上。   “唔!”一阵剧痛从腿上钻进湘妃心中,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喊出声来,待稍稍缓过来些,刚想再嘱咐那怪人几句,却只见房中空无一人。   怪人化作一缕青烟飘荡在皇宫中,那湘妃的谋划甚得他心,想着两日后的大戏,他心中竟有些迫不及待。   他飘到不知何处的院子里时,见院中间放着一座大水缸,水缸中养着几尾金色鲤鱼,边上还蹦Q着几只麻雀。   因着今日饮酒甚多,他忽觉口渴难耐,未及多想,便化神成龙首人身的模样,张开大口将水缸吞了下去,待解了口渴才吐出来。   他走后不久,一个起夜的小太监路过院中,见院中的水缸移了位置,走上前去一瞧,竟在水缸底看到一条带着翅膀的金鲤。   小太监脸上不见一丝惊愕,他冷漠地伸手将还在扑腾的鲤鱼抓起,又摸了摸那湿漉漉的翅膀,才抬头向空中四顾。   月光照在他清秀的面庞上,却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听他低声说了句:“好地方。” 第41章 以耳换耳   元思蓁虽是女子,却从未……   元思蓁虽是女子, 却从未做过女红,自她有记忆起,缝缝补补的事都是小师妹在做, 而她一日到头就只顾着妖妖鬼鬼这些事儿。   与李淮成亲后又有下人伺候,更是不曾碰过针线, 何况他俩是假夫妻, 也不需要做些信物传情。   如今要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 给李淮绣个荷包, 元思蓁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看着玉秋描在绢布上的鸳鸯图案,愁眉苦脸地说:“鸳鸯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如换个别的?”   “鸳鸯交颈, 最是贴合王爷与王妃,绣这个准没错。”玉秋将穿好线的银针交到元思蓁手中,笃定地说道。   元思蓁腹诽, 还鸳鸯交颈, 她与李淮同床异梦,只怕是鸳鸯互啄, 不过现在李淮失忆,只能被她啄。想到此, 元思蓁不觉嘴角一弯,露出个有些得意的笑容。   玉秋看在眼里,却觉她是在害羞,笑吟吟地说:“王爷能收到王妃亲手绣的荷包, 心里定会高兴。”   元思蓁在玉秋期盼的眼神下, 开始绣起了她的鸳鸯互啄,许是她天生不是这块料,大半个时辰后也只有寥寥一个轮廓。   那人耳小狗蹲在她脚边, 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捣鼓。   “哎。”元思蓁看着手上的四不像,又看了眼小狗,破罐破摔道:“干脆绣个小狗吧,两个圆圈加上四条腿,还全是黄色的,多省事!”   “哪有人送荷包绣狗的?”玉秋连忙劝道,“王妃这不是绣得......”   玉秋看了眼绢布上的线条,默默将“挺好”两个字吞进肚子里。   元思蓁瞥了瞥嘴,将手上的绣活放下,寻思起要不现在去坊市里给李淮挑点东西做生辰礼,明日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她抱起小狗走到院子中,刚想唤玉秋说要出门,怀中的小狗忽然立起脑袋,朝着空中闻了闻。   “汪汪!”它从元思蓁怀中跃起,飞快朝围墙边跑去,似是要钻出去一般,狗爪子不停地挠墙。   “怎么了?”元思蓁不解地走到墙边,这狗捡回来后就不曾叫过,这还是头一回听它狂吠不止。   那狗刨了一会儿墙,又不停地围在原地打转,似是心急如焚。   “是不是外边有条母狗?”玉秋在一旁猜道,“我家以前养的狗经常这样。”   谁知她话音刚落,小狗忽然调转了头朝院外跑去,一路穿过正院,跑出了晋王府,这事出突然,下人们也来不及截住它。   元思蓁也不管不顾地跟在它后头,提着裙摆飞快追出了王府。   “王妃等等!”玉秋连忙从屋子里抓了一件披风,也跟着跑了出来。   她俩追着小狗到了王府外墙,见它绕着墙边转悠了几圈,似是找到了什么一般,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还未等元思蓁喘口气,又拔腿飞奔而去。   “这......”元思蓁心想,这狗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如此急切,许是它从前的主人,追到那人说不定能知道这人耳的来头。   她一路跟在小狗身后,从城北到城东,穿过了好几个坊市,才在敦化坊的一条小道前停了下来。   “王妃!”玉秋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撑着腰靠在墙边,将手中的披风递给她。   元思蓁匆匆接过披上,见小狗在巷子里闻来闻去,悄声对玉秋道:“它许是找到先前的主人了。”   两人跟在狗身后穿过小巷,又在几座民宅间扰了一会儿,终是见小狗从墙边的一个狗洞中钻了进去。   元思蓁下意识就想□□,可顾着玉秋在这,只好老老实实地绕到正门口。   当她看清门前的牌匾时,才意识到这竟是一座菩萨庙。   只是这庙极小,不过一进,又许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一片破败的景象。   元思蓁走进庙中,见香案上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而菩萨金身与凌乱的四周格格不入,竟是时常有人来擦拭打理的样子。   “汪汪!”小狗追到庙中又丢了方向,绕着香案不停打转。   莫约半柱香的功夫,玉秋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才小声对元思蓁说:“要不我们将它带回去,这儿看着渗人,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   就在元思蓁想抱起狗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高瘦的汉子挑着两个大坛子,一晃一晃地走了进来。   “嗷!”一见到这人,小狗背上的毛立刻炸起,龇牙咧嘴地发出低呜。   高瘦汉子吓了一跳,这破庙里有只狗就算了,怎么还有两个衣着华贵的娘子,他将肩上的扁担放下,眯着眼打量元思蓁两人。   “来拜菩萨的?”高瘦汉子挠了挠头问道。   元思蓁这才留意到,他头上绕着一圈麻布,只是比寻常的头巾带得更下,看上去有些奇怪。   她点点头道:“拜菩萨。”   “哟吼,这菩萨威名远扬啊!”高瘦汉子弯腰将坛子打开,一瞬间酒香四溢,“你们这些小娘子求求,估计真能求到什么如意郎君,就是不知能不能承受住。”   玉秋闻言皱眉,只觉这人说话粗鄙,想要拉着元思蓁离开。   元思蓁却问他道:“你挑这么多酒干什么?”   “供奉菩萨。”高瘦汉子将开了封的坛子往香案边挪,竟将酒水全部倒进了满是香灰的炉子中。   谁知小狗见这人走近,忽的一下冲上去就往他腿上咬。   那人惨叫一声,连忙放下坛子朝狗身上踢,“谁家的畜生!该死!”   元思蓁怕他踢伤小狗,随手施了个定身术法,将一人一狗定住一瞬,匆忙上前把狗抱走。   “啊哟!”高瘦汉子看了看自己的腿,“还好这天冷穿的厚!”   他没注意到,方才与狗的一番缠斗,竟让头上的麻布掉了下来,露出两只毛茸茸不属于人的狗耳朵。   玉秋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他垂在两边的耳朵喊道:“你是妖怪?”   高瘦汉子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惊惶无措地说:“我不是怪物!我真不是!”   元思蓁看了看手中的长着人耳的小狗,心中瞬间明了,便撤去狗耳上的障眼法,露出一对人耳,问那人道:“这可是你的耳朵?”   “这......”高瘦汉子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小狗,忽然大喊一声哭了出来,“我终于找到了!”   他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朝地藏王菩萨磕了三个响头,又将剩下的酒水倒进香炉中,嘴上还念念有词,“求菩萨把耳朵还给我,求菩萨把耳朵还给我!”   “这菩萨把你和狗的耳朵换了不成?”元思蓁安抚着怀中的小狗,疑惑地问。   “娘子有所不知。”高瘦汉子抹了抹眼泪,“这菩萨可灵了,我先前害了病耳朵听不清楚,做事的地儿要退了我,我一时郁闷,在这没人的破庙喝了些酒,顺道给菩萨许了愿,谁知第二日醒来,便长出了这狗耳朵。”   玉秋头一回见到这离奇事,瞪大了眼睛看着菩萨道:“这不是戏弄人吗?菩萨哪会这样?”   高瘦男子又拜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继续道:“可不能不敬,这菩萨厉害的很,虽给我换了狗耳朵,不也是治好了我的耳疾吗?况且来拜过的人都说灵验,边上的黄老头想要个年轻娘子,第二日他那老太婆就变得水灵水灵,仔细一瞧竟是巷子边卖豆腐的娘子。”   元思蓁心中一惊,这菩萨治耳疾的法子是换耳朵,让人年轻的法子竟是换头!   “那豆腐娘子变成了老婆婆的脸?”元思蓁赶忙问他:“黄老头住在哪儿?”   “嘘!”高瘦汉子以为她是要去求证,怕惹了黄老头不高兴,又说道:“我这事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快将狗给我,我好让菩萨还回来!” 第42章 闯门救人   玉秋立刻挡在元思蓁身前……   玉秋立刻挡在元思蓁身前, 生怕这人扑上来抢狗。   可那小狗像也想让他还耳朵一般,要从元思蓁怀里挣脱出来。   “别!”元思蓁牢牢制住龇牙咧嘴的小狗,“乖乖, 你耳朵在那儿跑不了的。”   她想了想又对那瘦高汉子说:“你告诉我黄老头家在哪儿,我便将狗给你。”   “行行行!就庙边上挂着红灯笼的那家!”高瘦汉子不耐烦地说。   元思蓁听完一手抱着狗一手拽着玉秋的袖子, 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去。   “你!”高瘦汉子没想着这两个小娘子如此不讲理, 刚要去追忽觉双腿一重, 一时失了重心栽倒在地, 好半天也爬不起来,这自是元思蓁所为。   “王妃......”玉秋一脸震惊地看着元思蓁,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被王妃拉着逃跑, 实在是难以置信。   元思蓁沿着巷子四处张望,很快在拐角口看到了红灯笼,那户人家大白日却紧闭着门, 隔着墙还能隐约听到些吵闹声。   “你先拿着。”元思蓁将狗交给玉秋, 贴在门缝上朝里张望。   只见院子里有个老婆子在悠闲嗑着瓜子,她面上都是皱纹, 头发也夹杂这不少白丝,可那双嗑瓜子的手却细腻白嫩, 与她面庞全然不同。   再看她身后的房中,竟有一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被绑在床上,嘴巴还被塞了起来。   床边上站着个驼背老头,不停指着床上的少女叫骂, 骂到激动处, 竟要上手解那小娘子的衣服。   元思蓁手指飞快地捏了个法诀,隔门一拍,驼背老汉便顿在了当场。   玉秋不知她是施术, 还以为要直接拍门而入,连忙说道:“我估摸着王府的下人要追来了,不如等他们到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院内传来老婆子警惕的声音:“谁啊!”   元思蓁看了眼玉秋,示意她莫慌,又拍了两下门板,朗声说道:“柴老爷家的丫鬟,来送喜礼的。”   “柴老爷?”老婆子不记得边上还住着姓柴的人家。   “我家老爷做金银生意的,敦化坊最大的宅子就是我家老爷的,过几日大郎君娶亲,老爷特意让我们来送些喜礼,也没什么,都是些绸缎和吃食。”元思蓁料想那老婆子是个贪便宜的,便面不改色地编了这么一大段话。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见那老婆子将门开了个小缝,伸出脑袋打量了一阵,见两人穿着打扮,确是大户人家的样子,才伸出手道:“给我吧!”   谁知眼前这衣着华贵的小娘子竟抬腿一脚,粗暴地将门踢开。   老婆子被她吓得连连后退,连忙喊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元思蓁冷着脸跨进黄宅,飞快地环视四周,确定这宅子里再没别的人,才吩咐玉秋道:“你拦着她,我找人!”   “啊?”玉秋一愣,见元思蓁提着裙子就往房中跑去,那老婆子伸手要去拦她,一时护主心切,冲上去就将老婆子扑倒在地。   两人一同摔到地上,玉秋原本还担心这老婆子年纪大摔出个好歹,抱紧她却发现这身体强劲有力不似老者,才真信了换头之事,怒气冲冲地指责道:“忒没良心!换了人家的身体,还这般自在!”   “老头子,老头子快来!”这老婆子被玉秋压住,扯着嗓子呼喊,却迟迟不见黄老头过来。   元思蓁施的定身法还未解开,黄老头虽听得到院中的响动,却一动也不能动,嘴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床上的年轻娘子一见元思蓁,挣扎得更加剧烈,眼中涌出泪花,满是恳求地看着她。   “莫慌,我这就给你解开。”元思蓁抄起床边的剪子,三两下就将绑住她的绳子剪短,再帮她把口中的麻布抽出。   那豆腐娘子被绑了许久,刚一松开还不能动弹,元思蓁只好扶着她坐起,替她把鞋子穿上。   因着惊吓过度,豆腐娘子好一会儿才呜咽着对她说了声,“多谢娘子相救。”   元思蓁笑了笑,却在替她穿鞋之时顿住了手,豆腐娘子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庞下,却是老态龙钟满是皱纹的身体,那双脚上还生着老年斑。   想必这小娘子这些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任谁忽然与人换了身体又被绑来给人做老婆,都会惊惧非常。   豆腐娘子在元思蓁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中,见玉秋制在地上的老婆子还穿着她的衣服,不禁怒从中来,哭骂道:“快将我身子还给我!不然我...我就去报官!”   老婆子极是泼辣,瞪了一眼豆腐娘子粗声喊道,“是我老头要换的,你找我干什么!再说,你敢报官吗?报官了这街坊四邻可都知道你跑到我身上,你还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可就说不清了!”   “你!”豆腐娘子气极,一时不知如何回嘴,可不报官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你跟你老头子真够狠的,只是我自有法子让你们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元思蓁最是见不得这般做了恶事还不知悔改之人,她本意是想给这对老恶人施个术法,让其不得对旁人道出此事,谁知玉秋接着她的话说:“我们娘子可是堂堂晋王妃,要封你们的嘴还不容易!”   元思蓁微微挑眉,她方才确实没想到王妃身份有这个用处,便轻咳了一声扬首说道:“本王妃想封你们的嘴容易,要你们的小命更容易,都给我老实着点!”   “呸!”老婆还在地上挣扎,“王妃能来这儿多管闲事?我老头子着怎么不说话了,你把他怎么了!出人命了我也绕不了你!”   她话音刚落,似是踩好了点一般,晋王府的管事带着几个下人就追到了门外,见到元思蓁在里边与人争执,连忙入内喊道:“可算找到王妃了!”   元思蓁没想到管事来得正是时候,不由心下一喜,吩咐道:“将院子里两人押回王府,动静小些,啊还有隔壁庙里有个倒在地上的汉子,也带回去!”   “你真是王妃?”老婆子还是不信,只觉来了帮怪人唬她。 第43章 狠辣之人   玉秋得意洋洋地说:“我……   玉秋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王妃就爱打抱不平, 你可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吧!”   王府的下人接过玉秋的手,又将床边的老汉也拎了出来,元思蓁这才解了他身上的定身术。   黄老汉刚能说话, 就颤颤巍巍地解释:“我没做什么!我哪敢做什么!都是神仙要我这么做的!神仙要的!”   元思蓁懒得再搭理她,命人送豆腐娘子回去, 并安慰她道:“你先躲着人几日, 过些日子我请厉害的道士替你解了这妖法。”   豆腐娘子委屈地点了点头, 临走之时还满是感激地看了眼元思蓁, 又匆匆离开这个满是噩梦的黄宅。   ――――――――――――――――   李淮下朝回府之时,就见元思蓁在正院里来回踱步,他还未来得及开口, 元思蓁便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厅中去。   “王爷,可能借你王府的地牢一用?”元思蓁问道,她知道晋王府底下藏有地牢, 原是想将三人暂且关起来, 再在他们嘴里套些那“神仙”的话。可没李淮的准许,王府的下人都不敢轻易动地牢。   “你要地牢何用?”李淮任她拉着自己, 语气不解地问道。   元思蓁将今日之事简短地说与他听,谁知李淮听完却眉头紧皱, 一脸凝重地思索起来。   好半晌他才出声,“换头,换耳,可还能换腿?”   “换腿?”元思蓁想了一下, 神情笃定地说:“想必不是难事。”   “那便对了。”李淮掀起长袍坐到踏上, 小抿了一口茶说道:“李清的腿医治多年不见好转,偏偏在江南遇到了神医治好。”   元思蓁立刻明白李淮的意思,压低声音道:“你是说他的腿是......换来的?”   李淮眸中布上暗色, 微微点头,“昨日我见李清,便觉他比往日矮了不少,今日我宫中的......”   说到此,李淮犹豫了片刻,看着元思蓁满是惊讶的眼睛,才将从不会在旁人面前提及的事说出口,“宫中的探子,报与我知,湘妃娘娘卧床不起。”   李淮宫中有探子一事元思蓁倒是不吃惊,哪个王爷不在宫里有一两个眼线,但他话中的意思,却让元思蓁背后一凉,“他换了自己母亲的腿不成?”   李淮轻笑一声,“湘妃娘娘倒是爱子心切,看来我还断错了腿。”   “什么意思?”元思蓁一脸不解的问道。   “我昨夜让人敲断了他的腿,若真是换了腿,只怕是敲错了。”李淮面上云淡风轻,眼中却不住地留意元思蓁的反应。   元思蓁一愣,“你为何要......”   她话未说完,就见李淮微微扭过头去,目光有些闪烁,她才忽然想到,李淮该不会是在替她出气吧?   “王爷......”元思蓁一时语塞,顿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应该委屈巴巴地扑上去哭,还是满眼崇拜地感谢他。   她这一犹豫,便见李淮的目光变了变,元思蓁怕自己反应太过奇怪,不再多想便扑到他膝上,硬挤出点泪花沾湿眼眶,又是感激又是委屈地说:“王爷都知道了?”   李淮觉得自己这般竟像是在邀功,不由有些脸红,可想起李清竟敢调戏元思蓁,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闷闷“嗯”了一声,脸色仍是不虞。   元思蓁此时有些后悔,方才自己的反应好像过了点,李淮知道自己会道法,遇到登徒子还不至于被调戏了去,流眼泪忒夸张了。   “谢谢王爷替蓁蓁出气。”元思蓁抬起头满是感激地看着他,脸上还露出些红晕,“王爷这般,着实有男子气概。”   说罢,她就小鸟依人般地靠在李淮肩头,还轻轻蹭了蹭,一副小女儿情态。   李淮见她如此,差点想伸手揽住她肩膀,又觉自己这举动有些唐突。他顿了顿,半晌才错开话头道:“我先命人将那三人带进地牢。”   元思蓁这才抬起头,盈盈美目看着他,似是有无限柔情蜜意,“那我可能进去?”   那地牢除了关人还藏有许多不得人知的密卷,除李淮与几个心腹影卫,还不曾有其他人入内,元思蓁也只知这地牢的存在,从未进过。   李淮稍一迟疑,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般玄异之事,确要个她这个懂道法的。   元思蓁跟着李淮从王府暗道下到地牢,影卫已将三人蒙上眼睛押在地上,见李淮点头后,才将眼罩扯开。   那对老夫妇已知眼前人身份,都不敢再多说一句,只缩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量两人脸色。   而那长着狗耳朵的高瘦汉子刚见了亮,就大声喊道:“你们为何要抓我!我究竟犯了何事!”   孟游上前厉声道:“老实点,待王爷问完了话,自会放你们回去。”   “我就只想要回我的耳朵,怎么招惹你们了!”高瘦汉子满腔委屈地说:“要问什么快问快问,错过了神仙来的时辰可怎么办!”   “神仙还有掐着点去?”元思蓁这才出声问道。   “不是掐着点,是我倒上酒等一会他就会来,换耳朵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高瘦汉子答道:“黄家老头就是看我换了耳朵,才学我倒酒拜神的!”   黄老头连忙出声辩解,“我只是好奇罢了,没真想将豆腐娘子换了过来,又怕她闹大了,这才将她绑起来的,王爷明鉴啊!”   “闭嘴,没问你!”孟游怒目圆瞪地喝道,黄老头吓得乖乖闭嘴,不敢再说一句。   元思蓁看了眼这平日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的影卫,又问,“你可曾见过那神仙的样子?”   高瘦汉子皱眉思索,“当时只觉眼前一黑,扑面而来一阵热气,恍惚间好像看到个龙角。”   “你俩呢?”   那老婆子赶忙答道:“我也是眼前一黑,就到这豆腐娘子身上了。”   元思蓁低头思索,脑海中飞快地回忆与这相符合的妖物,却一无所获。   她皱眉朝李淮摇了摇头,李淮这才冷声道:“你等在这待上几日,我便让能人异士替你们换回来。”   高瘦汉子闻言一改方才的焦急,满心欢喜道:“多谢王爷!只要能换回我的耳朵什么都好说。”   可那对老夫妇却面露犹豫,元思蓁不等他俩求情就说道:“至于你俩,强抢民女,可不会轻易饶了的!”   “冤枉啊冤枉!真的是神仙爷爷一时兴起,不是我们想换的,后来我们几次想换回去,都找不着他啊!”   李淮不再听俩人狡辩,起身便上了台阶。他让这些人在牢里待上几日,为着可不是帮他们换回来,而是怕这些人出去走漏了消息,让李清知道他查到换腿之事,坏了他后边的安排。   若李清真是引着妖邪帮他换腿,以父皇的性子,定会责罚于他。李清虽不是个威胁,可能借此伤一伤李渝与湘妃,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这后边作祟的究竟是什么。   “你可知道是什么?妖物?”出了地牢后,李淮便问道。   元思蓁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庙中没感受到妖气,又说看到了龙角,有龙角的可多了去了,总不能是龙王爷来了吧!可龙王爷又哪有这么无聊的?”   李淮微微挑眉,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有龙角的东西多了去了,提起龙王爷还如此轻描淡写,元思蓁到底见识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如.....”元思蓁咬了咬唇,“引蛇出洞?我也去那庙里面拜拜,倒点酒许个愿?”   “不行!”李淮冷声拒绝,“你不知它深浅,这般行事太过鲁莽。”   元思蓁咧嘴一笑,“王爷这不是小瞧我吗?我道行......”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淮打断,“就凭你至今不知它来历,足以见得它道行比你深,切不可再动这念头。”   “可......”元思蓁还想再说,却见李淮神色坚定,便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李淮似是看出她念头没断,缓了缓语气又道:“你今日在庙中闹了一阵,下次再去难保他不知你引蛇出洞的意图。”   元思蓁转念一想,也觉李淮说的有道理,可断了这路子还要从何入手追查?   “李清昨晚被我敲断了腿,以他的性子,有这换腿法子,定不会自己挨着。”李淮将心中的想法道出,“想必昨晚,就匆匆换了腿,可惜了......”   “可惜什么?”元思蓁问。   李淮双眼微眯,“可惜早了一步,不过也能再来一次。”   元思蓁有些不确定是不是猜到李淮的意思,试探道:“王爷意思是,再断他一次腿?然后守着?”   李淮轻笑一声,“不一定要断腿。”   “哦......”元思蓁愣了愣,不一定断腿,那是要断别的地方了?   她连忙挂上个笑脸,“倒也是个办法。”   不知为何,元思蓁替李清捏了一把冷汗,心中也有些凉意,她不禁庆幸自己至今没露什么破绽,不然难保这心狠手辣之人会做出什么......   思及此,她反复叮嘱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 第44章 小意讨好   待李淮回了书房后,元思……   待李淮回了书房后, 元思蓁立刻冲去西厢,将早上丢在一旁的绣活翻出来,急急忙忙穿起了线。   玉秋见她迟迟穿不进, 便伸手接过针线,一脸疑惑道:“王妃不是说不绣了吗?”   元思蓁抿了抿嘴, 好半天才扯出个勉强的笑, 说:“我与王爷这般情深义重夫妻恩爱, 自然要绣鸳鸯交颈送他啊!你快教我, 太阳马上要落山了!”   这些日子在李淮面前演得还算顺遂,两人相处也称得上和睦,以至于元思蓁有些大意, 忘了李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这生辰礼千万不可随意打发,她不仅要绣,还要亲手一针一线地绣。万一李淮从中看出什么, 那可就......   元思蓁压下纷乱的心思, 从玉秋手中接过绣花针,专心致志地绣起了这份沉甸甸的生辰礼。   待她终于绣完图案, 再抬头时天已全黑。   “怎么样?”元思蓁忐忑地举到玉秋面前。   玉秋面色有一瞬的迟疑,又很快称赞道:“王妃第一次能绣成这样, 已经很难得了。”   元思蓁自然知道自己绣的不好,这哪是鸳鸯交颈,分明是肥鸭互啄,她安慰自己道, 只要这东西是她亲手绣, 明日交到李淮手上再演上一番,应付过去应不是难事。   图案绣完便要扎成荷包,原以为缝起来容易, 没想到用的针线粗上许多,费了不少力气,待一圈缝完,元思蓁用来扯线的小拇指上,也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玉秋见此连忙道:“是我疏忽了,没给王妃套上指环。”   “无碍无碍!”元思蓁连连摆手,趁玉秋不注意,还特意又压了压,让那红痕更加明显。   她胸有成竹地看着荷包与手指,现下美人计苦肉计都齐了,不信李淮还能瞧出什么。   元思蓁将荷包收好才伸了个懒腰回房,却见李淮已经闭目躺在床上,她匆匆梳洗一番,便蹑手蹑脚地跨过他,爬进被窝中。   她看着李淮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毫无防备的睡脸竟带着一丝青稚,这才想到他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已在腥风血雨中斗了这么多年。   若他生在寻常人家,想必也是个清风霁月的儿郎。   “可惜......”元思蓁不自觉地喃喃。   谁知李淮却并未睡着,闭着眼薄唇微启,“可惜什么?”   “没什么。”元思蓁回道,“以为王爷睡了,可惜没在今晚说上句恭贺生辰。”   李淮仍不睁眼,良久才淡淡答道:“我听到了。”   元思蓁一笑:“这便不可惜了。”   这天夜里,月色无垠,又拨人心弦。   ――――――――――――――――   自李淮失忆后,他再没有起晚耽误过早朝的时辰,即便今日是他生辰,也早早更衣别冠。   元思蓁前些日子伺候李淮有些懈怠,今日却极是殷勤,梳洗宽衣就没让丫鬟动过手,她环着李淮的腰系上掐金丝的腰带,又亲手一根一根摆弄好玉佩上的穗子,临了还递了个雕花银手炉给他。   “今日回暖了许多。”李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寒冬腊月他都不曾带手炉,何况开春,可见元思蓁满眼期待,只好接到了手中。   “都是蓁蓁亲手准备的。”元思蓁刻意咬重亲手二字,又牵着李淮去往正厅用早膳。   她昨夜特意吩咐后厨备好七八样精致的吃食,又一道一道夹到李淮碗中,就差喂到他嘴里。   不知为何,李淮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虽平日里也会这般,但今日似是特别殷切。   他瞄了眼元思蓁挂着浅笑的脸庞,忽然想到,她难不成是犯了什么错,或是别有所求?   李淮放下筷子,轻声说道:“有事但说无妨。”   “啊?”元思蓁一愣,停住夹菜的手,又把茶盏递到李淮面前,“我无事要说啊!”   李淮见她神情坦然,不似有假,不禁想是不是因着他生辰,才想来讨他欢心?   思及此,李淮心中似是被清风拂过,他看了眼院中抽出嫩芽的柳枝,不由弯了弯嘴角,又接过元思蓁手中的茶盏,抿了口带着她气息的清茶。   待到去上朝的路上,李淮也从未有过这般心境,长安城一路的熟悉街景,也似染上了春日的新色。   不过这好心情,也在见到李清时戛然而止。   李清低着头立在大殿的白玉梁柱底下,脸色阴沉,时不时打量他。   李淮微微挑眉,他虽猜到李清会将断腿换走,却没想到他今日敢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难道就不怕他察觉什么不妥之处?   李清见他冷着脸走近,脸上的戾色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慌乱,眼中还露出一丝惧怕。   “三...三哥......”李清心中暗骂自己,怎么一到他面前就偃旗息鼓。   昨夜他换回自己的跛足后,原本是打算今日抱病不上早朝。可他一时气不过,又要将身边老太监的腿换给自己,决意今早来刺一刺李淮,让他知道自己的毒手落空,说不定还能让他收敛一点。   “九弟。”李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原来断腿确是能长高。”   他声音轻飘飘的,听到李清耳中却如有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半晌,李清才压下纷乱的情绪,瞪着他道:“三哥不如也试试!”   李淮嘴角勾起轻笑一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如无事发生一般,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几日的早朝说的都是武昌赈灾一事,李延庆仍是难压心头的怒火,将有牵扯的官员统统严惩,可还是给了李渝戴罪立功的机会。   再加上司天监这两日不断推衍星象,又有官报皇陵之中冲出了不少奇珍异宝,李延庆本就是笃信天兆之人,此时对龙脉一事更信了七八分。   于李淮而言,此事尚有不解之处,他原以为皇陵和那些奇珍异宝是李渝命人安排的,谁知他探子来报此事并非作假,难道李渝运气这般好,如有神助?   几番争论之后,李延庆也算将赈灾之事安排妥当,李淮几次献计分忧,都得了他的称赞。   总领太监刚宣了退朝,李淮还未行礼,便听李延庆道:“淮儿今日生辰,你虽不摆宴,朕却想着与你一聚,如何?   李淮连忙叩首,“父皇厚爱。”   李延庆点了点头,又对其他几个皇子道:“你们今日若是无事,也一同来罢,朕许久不曾与你们静下心聊聊。”   在场几位皇子皆上前行礼谢恩,李淮面上虽是欣喜,心里想的却是,元思蓁今早就花了那么多心思布置,想必晚膳更是用心良苦,现下却叫她空忙活一场了。   此时的元思蓁确是在忙活,还不到午时,王府的门槛都要被送礼的人踏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元思蓁又要安置这些贺礼,又要接待来人,忙活了好一阵也不得歇息一会儿。   今日秦国公抱恙,国公夫人在府上照顾,便让吕游樱带着国公府的贺礼前来。   吕游樱刚进了王府,便捧着自己买的那对小匕首跑到元思蓁面前,笑吟吟地说:“表嫂今日可忙?祖母特意要我来帮帮。”   元思蓁命人接下国公府的贺礼,又亲手接过她的匕首,说道:“国公夫人有心了,只怕你是想借着这由头,溜出来玩吧?”   吕游樱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哪儿的事,我是真想帮表嫂!”   “行啦!你去正厅里坐着陪人说说话吧!”元思蓁将吕游樱打发去正厅,里头坐了几个官员女眷,实是抽不开空去接待。   她话音刚落,就听下人报礼部尚书尉迟渊的夫人张氏亲自来送贺礼,便连忙迎了出去。   元思蓁从未与这位尉迟夫人打过交道,但李淮与尉迟善光交好,想必也是因着这层关系,尉迟夫人才会亲自走这一趟。   尉迟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走下,她身着淡绿长裙,肩上又批了件绣银线的白披风,双目含笑地看着元思蓁,气质恬静端庄却不庸俗。   甫一见到她人,元思蓁不由感慨,怎么如此温婉贤淑之人,能生了尉迟善光那样孔武的儿子。   元思蓁与尉迟夫人相对行礼,又引着她入了王府,命下人接下贺礼。   “夫人亲至,有失远迎。”元思蓁笑着说道。   “晋王殿下生辰,我家老爷特意备了薄礼,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亲自送来。”尉迟夫人柔声说道,“我那孩儿又得殿下照顾,我这做母亲的也是要走这一趟的。”   不知为何,元思蓁忽然觉得尉迟夫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原还想与她再说上几句,可王府外又来了人,只好让下人领着她去正厅小坐,又匆匆转身回去。   见元思蓁离去,尉迟夫人这才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问边上的小丫鬟道:“之前我可曾与晋王妃在哪儿见过?”   小丫鬟想了想道:“许是哪次宫宴瞄了一眼吧!”   尉迟夫人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疑惑,又瞄了一眼元思蓁的背影,才跟着下人入了正厅。 第45章 又欲换头   这厢李清趁着还未到摆宴……   这厢李清趁着还未到摆宴的时辰, 郁郁不爽地回了府邸,刚一房就闻到一阵浓重的酒气,他没好气地说:“你日日就知饮酒, 怎么不想着帮我一把!”   龙首人身的怪人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笑道:“我还怎么不帮你?这来来回回都替你换了多少次腿了, 别不识好歹, 要不是我见你这还有点乐子, 早走了!”   李清听他要走, 连忙缓了语气,“别别别!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方才被李淮那匹夫气到, 一时有些郁闷。”   “你个不中用的偏偏要触他霉头做什么。”怪人又饮了一口酒,酒水从他龙嘴的缝隙中流下,洒满一地。   “够了!”李清最是恨人说他不重要, 没想到这怪物也看不起自己, 一时气极,厉声喝道。   怪人见他生气, 这才来了兴致,轻笑一声:“我按着你昨日无聊的法子拼了个人, 你可还有别的报复他的点子?这实在是无聊!”   “什么!”李清惊得从椅子上跃起,“你...你真拼了个元氏?”   怪人龙尾一摆,指向边上的厢房,得意道:“你去看看。”   李清连忙冲到厢房, 果然见到厢房中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艳娘子, 美艳五官与元思蓁极是相像,就连发髻也梳着那日的堕马髻。   “你......”李清盯着这娘子又不敢靠近,好半天才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小娘子面上闪过一瞬的慌张, 又记起方才老太监叮嘱的事,只好颤颤巍巍地答道:“妾......是元氏。”   李清愣了半晌,才面露喜色地走上前,微微扬首道:“你再说一次?”   “妾,是晋王妃元氏。”小娘子压下心中的忐忑,直直看着李清说道。   这句话答到了李清心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伸手轻轻捧住小娘子的脸庞,仔细端详起来。   那日在淮南记李清对元思蓁匆匆一瞥,只觉她是个美人,并未记清她的五官。这小娘子乍一看去确如元氏那日一般,有听着她自称晋王妃,他心中的那点龌龊念想一瞬得到了满足。   他命下人取来那日拾到的银簪,亲手插到了小娘子的发髻上。那小娘子以为李清这是温柔小意,便眼含春色地瞧着他,娇滴滴地说:“多谢九殿下。”   “甚好......”李清话刚说完,就听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可还特意去晋王府瞄了一眼那王妃长什么样,又在璇花楼里试了好些次,才有了这模样。”怪人倚在门边,懒洋洋地说道。   那小娘子连忙往李清身后缩了缩,极是惧怕的样子,不单是那龙头可怖,更是因为这怪人足足将她吞到腹中五六回,每一回她都以为自己要殒命在此。   李清搂住小娘子,心中恶念丛生,忍不住道:“三嫂莫怕。”   他这话一出口,仿佛怀里真的是李淮的娘子,不由觉得自己狠狠踩在李淮脸上,心中郁结之气消散了不少。   怪人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嘲讽道:“你倒是会自欺欺人,有本事真的将那元氏搂在怀中。”   李清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没本事,我还要带着这卿卿给李淮看呢!”   “哈哈哈哈!”怪人放声大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怂的人!你母亲倒是比你厉害得多!”   “我不怂!”李清将小娘子推到一边,见怪人龙目中满是戏谑,一时气急攻心,竟说道:“那你去将元氏的头给我换过来,这样可不是自欺欺人了吧!”   怪人闻言顿了顿,似是真的在思索这荒唐的法子,“你真要?这可不比拼个像她的。”   李清面上透出异常的红晕,笃定道:“我就是要将元氏换来,让她亲眼看着被我......”   “你不怕李淮取你性命?”话还未说完,就被怪人打断。   “他敢!何况元氏可不敢把这事宣扬出去,只能吃了哑巴亏烂到肚子里!”李清喊道。   怪人想了想又说:“有意思,不如换头之后,再让这小娘子带着元氏的身体过来......有意思,兄弟反目实在是有意思!”   “别......”那小娘子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等荒唐的事情,连忙求饶道:“我不做了,银两我也不要了,神仙爷爷把我的脸换回来吧!”   李清恶狠狠地捏着她脸说:“你不做,就只能永远闭嘴了。”   “我......”小娘子后颈一凉,不敢再抵抗,她刚落又见那怪人张开龙嘴,将自己的脑袋吞进嘴中。   晋王府这头,元思蓁好不容易将最后的客人送走,才捶了捶酸软的肩膀,走回后院。   吕游樱嘴中还嚼着糕点,面露同情道:“还好表兄没摆宴席,不然可更累。想不到成亲之后这么多事要忙活,看到我都不敢成亲了!”   她这一日都在正厅里陪人说话,声音都有些沙哑。   “今日累着你了。”元思蓁又递了块糕点给她,“你可要留下用晚膳,想必王爷快回来了。”   吕游樱摇摇头,“不了,我在这一直待着可不是招表兄烦嘛!他定是只想与你一道的!”   她这话刚说出口,就见王府的下人禀报,今日圣上竟在宫中设宴,几位皇子都要前往。   “哎哟!”吕游樱嗔怪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真是挑了好时候!”   元思蓁松了一口气,她今日实在是累的慌,要是晚膳不用再小心伺候李淮,倒是能得了些轻松。   吕游樱以为她是不高兴,连忙上前道:“表嫂莫要伤心,表兄不陪你,我陪你!”   “那感情好!”元思蓁笑着点点头,“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先去正厅入座,我换个衣服就来。”   说罢,她便回了卧房更衣,就在她合上门的一瞬,一缕青烟绕到了晋王府的飞檐上。   龙首人身的怪人有些踉跄地扶了扶飞檐,他今日饮酒甚多,此时竟觉得有意思眩晕,纳闷道:“凡人的酒当真不是好酒。”   他站在高处打量着晋王府,寻找着晋王妃的身影。只见一队丫鬟端着菜肴步入正厅中,便猜想她定是准备用膳。   怪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异彩,又化作青烟飘向厅中,一入正厅便见一女子背对着他坐在侧座,等到下人都离得远,他刚要绕到她前头,却听到王府外想起打更的声音。   他忽的想起与湘妃的约定,黄昏打更之时要入皇宫布局,便急匆匆地将眼前的娘子一口吞下,在肚子里换了头又吐出,连忙飘出晋王府。 第46章 凶兆蛮蛮   怕吕游樱久等,元思蓁随……   怕吕游樱久等, 元思蓁随意换了身简单的衣物,便要去正厅用晚膳。   她刚走进正厅,见吕游樱背对着她端坐在桌边, 仍旧穿着那身淡粉色的襦裙,可不知为何, 元思蓁总觉得这背影有哪里不同。   不过一瞬, 她便发现吕游樱竟换了原本的双丫髻, 忍不住调侃道:“你丫鬟盘发的手艺够快的。”   吕游樱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也不答她话,脸侧了侧,竟像是在躲着她一般。   “怎么了?”元思蓁眼尖, 一下便看出她的异常,“脸上沾了东西?我看看。”   谁知吕游樱将脸别得更过,铁了心不让她见似的。   元思蓁以为她定是沾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在脸上, 才会这般抗拒, 一下子也起了戏弄的心思,嘴上说着“好, 我不看!”,却突然伸手勾着她的下巴把脸掰了过来。   她见到吕游樱脸的一瞬间, 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你是谁!”元思蓁不可思议看着眼前与吕游樱全然不同的女子,心中大惊。   那女子眼中满是惊慌失措,连忙以手遮脸,元思蓁又掰开她的手臂, 仔细端详起了她的脸。   这女子的脸竟与她有□□分相似。   元思蓁心中打鼓, 压低了声音质问,“吕二娘子呢?你为何穿着她的衣物?”   “我......我不知道......”许是害怕,那女子声音颤抖, 脸上的表情极是僵硬。   忽然,元思蓁瞄见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眼熟的银簪,她连忙伸手取下,竟是那日在淮南记被李清撞到后,她不甚丢失的发簪。   看着这根银发簪,和眼前身着吕游樱衣物却面貌不同的女子,元思蓁立刻想通了其中的联系,心下大怒。   “你们!”她气得站起了身,连忙用衣袖遮住这女子的脸,拉着她就往后院的偏房去。   “王妃怎么了?”玉秋见她举动,连忙从厅外走进来问道。   元思蓁给她使了个眼色,玉秋立刻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跟在元思蓁身后去了偏房。   “拿跟绳子把她绑起来!”元思蓁将衣袖从那女子脸上拿开,露出那张与她极其相像的脸。   玉秋见此大惊,“这......怎么是王妃?”   元思蓁示意她压低声音,“快去拿绳子绢布,动静小些。”   “贵人饶命!”那女子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人就是她要换的晋王妃元氏,她这是换到了别人身上,还撞上了王妃本尊。   玉秋利索得拿来绳子将她帮起,元思蓁神情冷峻地看着她,沉声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你小命不保。”   那女子咬了咬牙,心中极是后悔应了此事,她原本想的是富贵险中求,谁知却成了这番局面,思忖一番,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元思蓁将银簪举到她面前,“可是九皇子让你来的?”   “是九殿下。”女子低着头答道。   “为何要换吕二娘子?”元思蓁又问。   “不是的......原是要换......”那女子心虚地看了眼元思蓁,将话吞到了肚子里。   “是要换我?”元思蓁将心中的猜测道出,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玉秋闻言不由捂住了自己嘴巴,惊恐地看了眼元思蓁,又压着声音说:“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主意打到王妃身上!”   “那吕游樱换到了何处?”不等那女子答话,元思蓁赶忙又问。   女子想了想摇摇头,“许是在九殿下府邸,我也不知道他们将我的身子带去了哪儿?”   元思蓁皱眉,李清要换她定是不怀好意,却把吕游樱阴差阳错换了去,不由焦心她安危,恨不得马上就冲去李清府邸。   “你看好她,我去去就回。”元思蓁匆匆吩咐了一句,摸了摸袖中的莲花灯,几个健步冲出房去,从王府的马厩牵匹马,扬鞭朝李清府邸飞奔而去。   她在宅子后院的巷子中停下,身手矫捷地跨上围墙,直接跃到了最高的屋檐上,一瞬便看到正院边上的偏房外有两个看守。   元思蓁当机立断就翻到那屋子顶上,撬开了瓦片朝里张望,果然见到床上躺着个与她衣物相像的女子,可这女子却只有个身体,脖子上空无一物。   难道来早了?   她压下心中的焦急,又要屋顶上等了半刻钟,仍是不见有人来,正在她思索该如何是好之际,就听守门的两人低声交谈。   “里边那个没头的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嘘,别问,等殿下从宫里回来自会处置。”   元思蓁闻言立刻下了决断,不如直接去宫中截住李清,万一吕游樱被带去了别处,一直等在这里岂不是误事。   她飞快地又骑马回了晋王府,匆匆换了套入宫的衣物,便命人备上马车要往皇宫里去,就在她出门之时,却见那只人耳小狗又心急如焚地刨着墙。   元思蓁忽然心中一动,狗鼻子灵敏,它许是又闻到了那东西的味道,便将小狗抱过,让它再闻了闻吕游樱随身的帕子,带着它上马车,匆匆往皇宫而去。   而此时皇宫太液池旁,李延庆仪态轻松地坐在首位,打量着席间叩首行礼的皇子们。   “我原本说是家宴,怎么不见谁带了王妃?”李延庆看了眼身边的高贵妃,语气调笑地说,“只有朕带了家眷,显得朕格格不入啊!”   吴王李沐连忙道:“儿子们不都是父皇的家眷,况且王妃不在,儿子几个也好说些平日里不曾说的体己话。”   李延庆闻言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李淮道:“朕这几日一直忧心武昌的事,今日借了你生辰的光,摆个家宴喝上一喝。”   “是儿子的荣幸。”李淮恭敬地说道,可他心中确有些介怀,他不做生辰宴本就是为了母亲的忌辰,现下父皇却将这事抛在脑后,带着高贵妃摆这父慈子孝的家宴。   还让元思蓁一个人在王府中空等,也不知会不会生他的气。   李淮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压下,专心在了这宴席的应酬上,虽说是个家宴,一个举动一句话稍不注意,就不知惹上什么祸事,掉进什么陷阱。   推杯换盏间,宴席渐入佳境,李清几杯酒入肚,想到现下元氏应该已在他房中,不由得意地看了眼李淮,竟起了去挑衅的心思。   他端着酒杯行至李淮桌前,装作赔礼的样子行了个礼,“三哥,弟弟给你赔不是了。”   “此话怎讲?”李淮也端起酒杯,嘴上虽是这么说,却也受了他这一拜。   李清一笑,压低声道:“弟弟不懂事,惹了三哥不快,也是因着羡慕三哥美人在怀,不过弟弟现在可不会了,毕竟我府上也是有美人的。”   李淮一听就知他是喝昏了,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我府上的美人,不比三哥的差。”李清又饮了一口,面露得意地说。   “九弟少喝些,免得喝坏了身子,无福消受。”李淮淡淡道,又似想到什么,问他道:“听闻湘妃娘娘病了?不知可有大碍?”   这话一出李清酒醒了大半,他看向李淮漆黑的眸子,不知为何直觉李淮知道了什么,心下凉了半截,连忙又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敢再看他。   “圣上,蜀王殿下有物呈上。”宴席间,管事太监入内对李延庆说道。   李延庆皱眉,“他人还没到武昌又出什么幺蛾子?明日早朝再说!”   高贵妃在一旁劝道,“这般着急许是什么要物,圣上看看也无妨。”李延庆轻哼一声,示意管事太监呈上。   只见四个侍卫一人一角,抬着一人高的石像放到宴席中央,那石像似是年岁久远又被水冲过,上边的纹路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只展翅的鸟。   “何物?”李延庆皱眉问。   一侍卫上前答道,“此石像是被洪水冲上岸,武昌的官员认出乃是凶兽蛮蛮,蜀王殿下这才匆忙呈上。”   李延庆闻言大惊,他极信天兆,这凶兽蛮蛮,其状如凫,一翼一目,见则天下大水,可不正与武昌汛情相印证。   一时之间,席间鸦雀无声,好半晌,才听李延庆沉声道,“抬去司天监。”   “这石像如此模糊,许是武昌的官员看错了。”李沐上前说道,“况且星象有凤来仪,兴许正冲了凶兆。”   高贵妃见李延庆面色不虞,也接着她儿子的话道,“是啊,不过是石像又不是真的凶兽。”   李延庆听不见他们话,也失了再宴饮的心思,他扬手示意散席,阴沉着脸离去。   席间几位皇子面面相觑,也只好起身恭送。   李沐摸不清这状况,特意凑到李淮边上低声说:“五弟这是在想什么?还特意呈到父皇这儿。”   李淮摇摇头,“又是吉兆又是凶兆,真不知还有什么花样。”   “是老天爷想玩还是他想玩?”李沐嘴上勾起个不屑的笑。   李淮刚要回话,却见一个小太监凑到他面前请安道:“晋王殿下,圣上要殿下去一趟甘露殿。”   李淮李沐相视一眼,眼中皆有疑惑,却不好深问。李淮只好向他行礼作别,跟着小太监去了甘露殿。 第47章 断尾山神   入皇宫内院要过好几道宫……   入皇宫内院要过好几道宫门, 每一道门前都有侍卫查探车厢,即便是王妃的车架,也不能例外。   元思蓁心急如焚, 头一回觉得入宫竟这般繁琐。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车,元思蓁便抱着小狗装作是去寻李淮的样子, 一路跟着太监前往设宴的太液池。   “王妃可来得晚了, 据说那边的宴席已经要散了。”领路的小太监刻意与她搭话, 想套个近乎。   “无事, 我也只想着能接一接王爷。”元思蓁心不在焉地答道,她一直留意着小狗的反应,一入内花园, 小狗明显比方才更焦躁不安。   小太监与值守的侍卫一交接,才知道李淮又被圣上召见,已从太液池前往了甘露殿。   “这宴席散得够快, 怎么一位皇子的人影都见不着?”元思蓁一入内花园, 便四处搜寻李清的身影。   小太监原本还想讲讲宴席上的事,后来又觉事关重大还是少说话为妙, 便含糊道:“许是又有急奏,才匆匆散去的。王妃不如先在此等候, 待晋王殿下回来,奴才再来禀报。”   这正合了元思蓁的意思,她连忙点头道:“有劳公公。”   待这小太监一走远,元思蓁便将急躁的小狗放到地上, 刚一撒手, 小狗便飞快地朝外跑去。   元思蓁故意大喊一声,“啊呀,你怎么乱跑呢!”便跟在小狗的身后一路奔去, 又顺手在身后甩了几个障眼法,让那些宫女太监还来不及反应,就跟丢了她的人。   李淮站在甘露殿的外廊,随时等候着李延庆的传召,他朝身边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便不经意地退下,一路顺着大道守在李清的必经之地。   他立在宫墙边好半晌,才等到醉醺醺的李清只带这个小太监走了出来。   “九殿下,湘妃娘娘有要事请。”侍卫低下头凑到李清耳边飞快地说道。   李清一愣,皱眉道:“这么晚了还有事?”   “事关重大,还请殿下随我来。”说罢,侍卫便转身离去。   李清未及多想,便带着小太监跟了上去。   三人刚拐到一条僻静的宫道上,那小太监忽得不见了踪影,李清刚要出声,就觉眼前一暗,手臂上挨了重重的一击,竟是与那日在璇花楼受的痛楚如出一致。   李清捂着折断的手臂,好半天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他掀开套住头的黑布袋,狠狠骂道:“李淮!你够狠!”   这黑手下得极其毒辣,不仅直接断了他的手骨,还扭了连在骨头上的筋,李清又不是个能忍的人,一瞬间涕泗横流,直哭着想去找怪人给他换。   他依稀记得怪人说过,今晚要在宫中替他母亲做事,也不管皇子宵禁后不得入后宫的规矩,便拔腿就往湘妃娘娘的寝殿跑去。   就在他忍着痛楚奔走在宫廊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酒气,脸边飘过一缕青烟。   他一个踉跄连忙喊道:“等等!快救我救我!”   那青烟犹豫了一瞬,才倒吊在横梁上化成了龙首人身的模样,沙哑的声音不耐烦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我手断了,快帮我换了!”李清扑上去喊道:“快,我受不住了!”   “你再忍忍,我另有急事!”怪人见又是换手换脚这样的无聊事,又欲化成青烟离去。   李清马上软了脾气,顾不得皇子的身份,就差跪倒在地上,“龙王爷爷求求了!我要疼死过去了,随便在路上找个太监的手臂换给我就好!”   怪人心中挂念着与湘妃所谋划的事,又见李清在这死缠烂打,懒得再与他纠缠,便转头一口将他吞进腹中。   “你先在里头等着!”说罢,他摸了摸肚子,再化作青烟匆忙往甘露殿的方向而去。   他没留意到就在他离开不久,打断李清手臂的侍卫便面露惊愕地出现那儿,这侍卫不过犹豫一瞬,也飞快赶回甘露殿去向李淮禀报。   青烟沿着宫廊飞掠,忽然在转角口遇到一个端着食盒的宫女,心想刚好给李清换上手臂,未及多想便又张开龙口将人吞下。   可这宫女刚入腹中,便见她掉落的食盒边上还站着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狗,小狗背毛倒立,脑袋上还长着一对人耳。   “哟,这不是我......”怪人打了个饱嗝,见这狗眼熟,还没把下半句话说完,就觉背后一阵凉风掠过,他转头一瞧,竟见一女子手持一把木剑,将他的龙尾整个削了下来。   这女子正是追了一路的元思蓁,她跟着小狗追踪,本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知还真让她逮着了背后作祟的家伙。   眼见那龙头又吞了个宫女,元思蓁趁他注意力在小狗身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裁的小剑,飞快地在莲花灯上的火焰一烧,纸剑化成一柄桃木剑,就往龙尾上砍去。   “你这毒妇,快快还我尾巴!”怪人龙目怒瞪,嘴中冒出几缕青烟。   方才那一眼,元思蓁对这怪人底细已有猜测,现下见他如此在意尾巴,更是笃定心中的想法,便毫不犹豫地将莲花灯祭出,紫色火焰瞬间缠上了那条断掉的龙尾。   “别烧我尾巴!”怪人大喊,随即似是极痛苦一般,捂着肚子干呕。   “你好好的山神不做,跑来祸害人间作甚!”元思蓁厉声道。   这龙首人身的怪人正是竹山山神,虽称作山神,却并非真的神仙,而是远古神兽隔了好几代的血脉,皆是龙首人身的模样,盘踞在东出十二山,而龙尾则是他们唯一残存神力的地方。   元思蓁也想通,为何自己感受不到任何的妖气,可若是这般,要用莲花灯降服他怕有些困难。   果不其然,平日里吞噬妖邪极其凶猛的紫焰,只能绕着那断尾灼烧,并不能将其收入灯内。   这番心思不过一瞬,她见那龙首人身神已经压下腹中的不适,便迅速下了决断,不能让他察觉到此事。   紫焰化成紫龙将龙尾衔起,绕到元思蓁身后,作势要将龙尾吞下,山神果然大急,“别!王妃手下留情!”   此时他也认出这凶悍的女子正是他拼过脸的晋王妃,还来不及想人为何从他肚子里跑出来,便连忙求饶,“我下次绝不拼你的脸了!”   元思蓁这法子有效,冷着脸继续问他:“你吞了那宫女又要作什么恶?”   “不是作恶,是帮李清换手啊!他手给人打断了!”山神哑着嗓子道。   元思蓁立刻明白,定是李淮让人断了李清的手,想不到他动作竟然这么快。   “若想让我将尾巴还给你,就老老实实按着我说的做!”她手指一掐法诀,让紫龙周身的火焰更盛,眼神冷肃地看着山神,一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王妃奶奶要我做什么?”山神大惊,又捂着肚子连忙说。   “将你作恶换过的人都换回来。”元思蓁留意着山神的表情,冷声道。   山神似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好半晌才看着又旺盛的火焰喊道:“可以可以,不过我今日答应了别人还要再换一样东西,我速去速回,王妃奶奶等我!”   说罢,竟立刻化成了一缕青烟遁去。   元思蓁哪会留在原地等他,她让紫龙继续衔着龙尾,跟在青烟后头一路飞奔,那只人耳小狗也不忘跟在她后头。   李淮已在廊中立了许久,一直等着李延庆的传唤,谁知却等来了方才的侍卫。   那侍卫压低声音,飞快地将折断李清手臂后的所见禀报。   李淮眼中闪过一瞬的惊疑,垂眸思索了一番,便让侍卫退下。   “晋王殿下,可以进去了。”   此时,守门的小太监前来传话,领着李淮入了甘露殿。   李淮踏入殿门,却未见到李延庆的身影,殿内也没有随侍的宫人,就连那领路的小太监也合上门退出了殿外。   他知道父皇本就不喜在议政之时有人伺候,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后,便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等待李延庆。   谁知忽然一劲风将侧边的窗吹开,直朝他吹来,他还未来得伸手挡住,便觉眼前一黑,四周寂静异常。   好在这黑暗不过一瞬就退去,他睁眼时竟看到一个龙首人身的怪物捧腹跪在地上似要呕吐,而他身后有一团火焰烧得劈啪作响。   李淮还未理清眼前震撼的场景,却见她的王妃从那扇打开的窗户翻了进来。   “还好我来的及时!”元思蓁跑到李淮跟前,见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她手上的莲花灯还冒着紫火,来不及跟李淮解释,便扭头对山神道:“我这就将你的尾巴烧成灰烬!”   “不!”山神感觉自己的神力随着火焰的盛大在不断流失,腹中翻滚难受,仍是不甘心地看着眼前的李淮。   自他离开竹山游荡人间,便知神仙在凡人的心中的地位极高,要完成凡人的心愿,才能成为万人敬仰的神仙。无论是地藏王庙中的许愿,还是李清无聊的要求,他都一一满足,只为能早日做个厉害的神仙。   可眼下却不能完成湘妃的祈愿,尾巴又要被这悍妇烧掉,一时急火攻心,竟一下将腹中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饶是李淮见惯了大场面,也被眼前的场景镇住。   怪人龙嘴大张,一连吐出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个是穿着宫女服饰一脸懵愣的吕游樱,而另一人则是左手接着一扇大翅膀的李清。   还未等他回过神,就听殿内传来李延庆不悦的声音,“这大晚上的还有何事要禀!” 第48章 凶兆降身   不过一眼,李淮便明了现……   不过一眼, 李淮便明了现下的情境,这龙首人身的怪物就是侍卫所说吞下李清的东西,也正是这些混乱的始作俑者。   而吕游樱为何也在他肚中, 想必就是元思蓁追到这的理由,至于李清手臂上的翅膀......   李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未及细想, 便不得不应付马上就要踏进殿中的李延庆。   人随声至, 穿着烫金龙袍的李延庆刚踏进甘露殿, 便停下脚步,面带惊愕地看着殿中的场景。   他身边的总领太监一见龙首人身神,连忙惊呼出声, 挡在李延庆面前,“圣上,有怪物啊!快走!”   “怎么回事?”李延庆飞快扫了一圈殿中众人, 朝看起来最镇定的李淮问道:“这又是玩什么花样?”   李淮连忙上前, 面上也带着一丝惊讶恍惚,“儿臣也是刚到殿中, 正等着父皇,就见冲进个怪物, 还把九弟从肚子里吐了出来!”   “什么!”李延庆顿了顿身子,伸手就要喊侍卫护驾,谁知地上的李清却挣扎要爬起,他一只手撑着地, 那只翅膀在空中扑腾, 好半天才堪堪撑起。   他现下双膝跪地,满是赤色羽毛的翅膀向后展开,足足有半人高, 这般看去,竟与方才宴席上抬上来的凶兆蛮蛮的石像一样。   李淮立刻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恐怕这翅膀原本是想安在他的身上,方才那阵漆黑寂静,便是那怪物要坑害他,好在元思蓁及时赶到。   李清没这头脑,能想出这般法子的,定是李渝或湘妃娘娘。他们想利用圣上笃信天兆一事,让圣上将他视为凶兆,从而厌恶他,亦或是处死他......   再者,又可替武昌水患添上一笔天兆之说,掩盖李渝的过失。   这法子若能坐成便是一石二鸟,可惜却败在了最后一步,这便不能怪他落井下石了。   “父皇小心!”李淮连忙拦在了李延庆与李清之间,面色凝重地说:“九弟这是......长出了翅膀?怎么与那石像......”   那蛮蛮石像给李延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甚至比李淮更快地将李清与蛮蛮石像联系到一起,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恐惧,心下大震。   李清还未反应过来父兄为何这般反应,刚想起身给李延庆行礼,才看到自己的左手竟长满了羽毛,想伸手一动,却像一只鸟般扇动了翅膀。   “啊!”李清惊叫出声,极是恐惧地胡乱挥舞翅膀,想要把这他从身上扯下来,谁知翅膀扇动的风却撞开了殿门,殿外候着的侍卫听闻惊叫恰好赶了进来。   一瞬间,殿内殿外的人都看到九皇子李清被凶兆附身,化身成了凶兽蛮蛮的模样。   元思蓁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清身上,连忙扶起愣在当场的吕游樱,将她推到角落,低声道:“别问别看别想,先冷静,低头装成宫女!”   吕游樱还未察觉自己脑袋接到了宫女身上,见一眨眼就到了皇宫中,心下不免慌乱,好在元思蓁在身边给她吃了个定心丸,便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断尾的龙首人身神见接错了翅膀,又被侍卫团团围住,立刻化成青烟朝元思蓁扑去,竟是想夺回尾巴遁走。   元思蓁原本想再祭出莲花灯,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行事,不过犹豫一瞬,便在袖中轻拈了个法诀,一手直接朝青烟抓去,竟跟着那青烟升到空中。   在旁人看来,却像是妖物劫持了王妃想将她带走。   龙首人身神未想到她会如此,着急间就从窗户掠出甘露殿,带着元思蓁就要往宫外飘。   李淮见此大惊,来不及再理会殿中之事,连忙追着青烟一路冲出去,可他在宫殿中绕行,根本追不上飘在空中的青烟,没一会儿,便只能见到远处的一个小点。   元思蓁见就要出宫门,才抬手又祭出莲花灯,火龙绕上青烟的一瞬,龙首人身神又化出原型,大叫一声从空中跌落。   元思蓁用法诀止住了下落的势头,又顺势在地上一滚,人还未起身,手中的桃木剑已朝他刺出。   一边龙角应声落地。   “毒妇毒妇!”龙首人身神大怒,嘴中不停骂着元思蓁,他尾巴被砍,神力不济,竟想扑上去直接将人咬碎。   “你再过来就把你尾巴烧了!”元思蓁毫不惧怕地迎面喊道。   龙首人身神果然停住脚步,见火龙从身上撤去又衔着他的断尾,才咬咬牙道:“不就是复原!你还我我就去!”   元思蓁将莲花灯举到身前,轻哼一声道:“你把我当成小儿来糊弄不成?”   “那你要怎样?”龙首人身神一边心疼地看着断尾,一边气急败坏地喊道。   “入我灯中,待你将换过的人全复原,我再将你放出。”元思蓁朗声道。   因这龙首人身神非妖邪,不能被封在灯面上,但却可暂时被关在其中,只是要耗费她些精力。   “不可能!”龙首人身神一听,只觉元思蓁是要坑害他,谁知这灯是不是进了就出不来。   “你没得选,若我不是还念着那些被你坑害的人,早将你收了喂我这火龙。”元思蓁微微扬首,目光冷峻地盯着他,似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见他犹豫,元思蓁一甩衣袖,做势要将衔着断尾的火龙收进灯中,不以为意地说:“既然你不愿,那我也懒得再说,大不了再找别的法子恢复他们!”   “别!”龙首人身神果然惧怕,他龙目死死盯着那张牙舞爪的火龙,咬牙道:“进就进,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说罢,他便化作青烟一头扎进了莲花灯中。   元思蓁连忙将火龙收回灯中,掐灭灯芯的火焰,见龙首人身神在灯面上游走,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小山神涉世不深,尚且心智不全,才让她几句话给唬了过去,若换个两尾狐狸那样诡计多端的,怕是今日不知如何收场。   元思蓁将地上的龙角与桃木剑捡起塞到袖中,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到了像是御药房的地方,好在此时无人在院中,只要躲过看门的太监就能出去。   她刚要□□出院,袖中的莲花灯却有异动,那龙首人身神似是反悔了一般,大张着龙嘴在灯面上窜动。   元思蓁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留意到龙首人身神在灯面上占了好大一处地方,不由心中可惜他不是妖物,否则能收进来岂不是大功德一件。   思及此,元思蓁心中一动,也并非不能将其炼化......   她鬼使神差地又将烛火点燃,咬破手指,欲将指尖血滴在烛火上。   那滴血珠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滴落,竟有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风将烛火扑灭。   元思蓁一惊,莲花灯中的烛火岂是能被普通的风所扑灭,她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   好半晌,才见御药房的门被一把折扇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元思蓁面前。   “你......做了太监?”元思蓁愣了一瞬,看着眼前的小太监惊讶地喊道。   那小太监面色苍白,长相清冷阴柔,脸上又不带一丝表情,只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看着她不答话。   “你怎么在这?”元思蓁将莲花灯收起,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看着师姐莫让她犯错。”小太监这才淡淡地答道。   元思蓁一笑,“我能犯什么错?”   “你要为了收那龙首人身神,血祭莲花灯。”   元思蓁没想到被他瞧了个正着,心道这人不知道在暗处看了多久,撇撇嘴道:“这不是想试试......”   小太监冷冷看着她,元思蓁只好把到嘴边的狡辩吞了回去,转移话题道:“你还没说怎么进了宫里当太监?”   “师姐怎么一声不吭就做了王妃?”小太监反问。   元思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又搬出对付凌霄的那套真爱论,“师姐我下山有遇到了心上人,刚巧是个王爷,便嫁了。”   “是吗?”小太监面无表情地歪歪头,“不信。”   “不信你来晋王府看看。”元思蓁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小太监想了想,点头说了声,“好。”   元思蓁以为自己听错,刚想再问,便听御药房外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只见李淮带着四五个侍卫冲了进来。   他面上不似往常那般八风不动,目光微微闪烁,一见元思蓁便上前将她拽了过来,又在院中寻找龙首人身神的下落。   李淮拽她这一下力气极大,元思蓁撞在他胸膛上,鼻子撞得生疼,她揉了揉脸,压低声音在李淮耳边说:“被我收了。”   说罢,还不等李淮反应过来,就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肩膀上,脆声道:“吓死蓁蓁了!还好王爷来的及时。”   她这番举动全然是做给那小太监看的,心中却有些打鼓,比起凌霄,这家伙可更了解她。   小太监早已退到一旁,似是普通的值守太监那样把着门,恭敬地低着头。   “无事便好。”李淮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我送你出宫。”   元思蓁点点头,跟在李淮身后出了御药房,一路沿着宫道向玄武门走去。   她见侍卫隔得远,才低声问李淮殿中的情形,却见李淮摇头道:“你先回王府,宫中之事我来处理便好,表妹我也会安然送回去的。”   元思蓁见他神情笃定,似是已经有了决断,便转身上了王府的马车,只留了丝关切的目光。   李淮目送马车走远,这才理了理情急追赶弄乱的衣袖,领着侍卫回到乱成一团的甘露殿。   此时,李延庆已命人将李清押在地上,他那双大翅膀还扑闪个不停,嘴里大喊着:“父皇明鉴,儿子不是凶兆!儿子是被人害的!”   李延庆揉了揉眉心,幽幽盯着他片刻,才撇过头语气冰冷地说:“先看管起来。” 第49章 此中差错   “父皇!”李清平日里不……   “父皇!”李清平日里不机灵, 此刻倒是立即读懂了他父亲眼中的意思,“儿臣是父皇的亲儿子啊!求父皇怜惜!”   李延庆心中已有决断,不管这凶兆为何降临在李清身上, 都是老天爷对他的警示,他身为一个帝王, 绝不能让此事传出去, 轻则惹民间议论, 重则给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一个借口。   至于这儿子如何处置, 他还要再好好想想。   李淮冷眼看着李清被押下去,才一脸忧心地朝李延庆道:“父皇,九弟会不会是遭了什么妖物陷害?难道真是天降凶兆不成?若是如此, 武昌的水灾......”   李延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即便有人陷害,此事也不能传出去, 若是真的凶兆......”   他未将剩下的话说完, 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淮一眼,李淮立刻心领神会,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处理好此事, 绝不让坊间有一点风声,若其中另有阴谋,也会还九弟一个公道。”   在几个皇子之中,除废太子外李延庆本就最看中李淮, 如今他一改之前的荒唐作风, 倒是让李延庆心中多了几分欣慰,“此事你好好处理。”   说罢,他再没看李清一眼, 背着手离开了甘露殿,李淮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身板和矫健的步伐,忽然觉得一个儿子在帝王心中,或许真算不上什么。   李淮很快处理好甘露殿中之事,敲打好目睹一切的侍卫宫人,又命心腹好好监视湘妃娘娘的动向,才带着仍旧一脸懵愣的吕游樱要出皇宫。   他路走到一半忽然被扯住了衣角,扭头一看居然是那只人耳小狗,想必是元思蓁施在它身上的障眼法已经散去,才露出了它极其古怪的人耳朵。   他正奇怪小狗为何在此的时候,便见吕游樱哭丧着脸将狗抱起,埋在它身上流泪。   吕游樱后来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是有些不对,李淮去追元思蓁后她一个人在殿中慌张极了,心里却牢记着元思蓁对她的嘱咐,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   直到李淮回到殿中给了她个眼神,她看着表哥可靠的背影,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憋了许久,见那小狗长上了人耳朵,一时觉得同病相怜,抱着它上马车便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表兄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我的身体!我是不是被妖怪害了!”   李淮不善安慰人,见她如此害怕,也只好说道:“莫慌,回王府后自会换过来的。”   吕游樱极是信任李淮,听他这么说,便强压下心中的惊慌,抽了抽鼻子点点头,把脸探出窗外,不让自己看到这幅不属于她的身体。   而元思蓁这头,她打算等李淮将吕游樱带回再放出龙首人身神来复原。现下玉秋还在偏房看管换了吕游樱身体的女子,她又不让下人来打扰,只一个人在后院里握着莲花灯来回踱步。   “咚。”   一颗石子忽然撞到她脚前,元思蓁还来不及细看,又见一颗石子直朝她面门打来。   她扭头躲过,有些惊讶地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只见平日里她常翻出去的那面墙上,跨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   元思蓁连忙朝四周看了看,确定下人都不在,才小心翼翼地走过,不可置信道:“要你来你还真来了?”   小太监另一条腿也垮了进来,轻轻一跃落到了晋王府的后院。   “师姐要我来我才来的。”小太监理所当然地说。   “嘘!”元思蓁示意他小点声,拉着他做贼一般转进了西厢房中,她关上门扭头看向小太监的一瞬间,忽然有一种在偷人的错觉。   “你胆子真大,王府里可有不少影卫盯着呢!”元思蓁责怪道。   小太监好奇地打量着西厢房,不以为意道:“我看那墙山的印子,像是经常有人翻似的,以为是你常走的地,想必影卫是看不见的。”   元思蓁撇撇嘴,心道这你都能看得出?   “师姐不必防我,我又不是大师兄那般狡诈之人。”小太监打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   元思蓁立刻看向扇面,那扇面上也绘着情态各异的妖物鬼怪,她暗中比了比,与她灯面上的功德差不太多。   元思蓁不由松了一口气,心道好在与她不相上下,倒是不用太提防着,就怕是像凌霄那样冷不丁都要功德圆满了的。   她再看小太监,终是生出了丝同门想见的亲切,拉着他问长问短。   “你为何扮做太监进宫?”元思蓁问道。   “与师姐一个想法。”小太监坐到软榻上,忽然瞧见元思蓁摆放在桌上的针线,有些稀奇地把玩起来。   元思蓁坐到他对面,狐疑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良久才叹了口气道:“行吧,你知道就知道。”   小太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师姐够有意思,为了功德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你不也是,都做太监了,还好你不是个男的,不然师姐我要替你下辈子忧心了。”元思蓁也打趣道,“但别说,你换上这装束,倒是俊俏的很,不少小宫女给你使眼色吧?”   这小太监并非男儿身,而是凌霄与元思蓁的师妹,花鳞。花鳞女扮男装入宫,也是抱着与元思蓁一样的想法,那皇宫内院能积攒的功德可多得很。   花鳞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小宫女没有,后宫的妃子倒是不少。”   元思蓁倒吸一口气,幽幽道:“那你可小心点。”   花鳞不再答话,而是捏起桌上的针线问道:“师姐做王妃也挺上心,还学起了刺绣?”   “这不得要做个贤惠的妻子。”元思蓁与花鳞同是女子,自然比跟凌霄的关系亲得多,她想起在师门的时候女红的活都是小师妹在做,便将自己绣的荷包拿出来让她看看。   “如何?”元思蓁问。   花鳞是个耿直的性子,只瞧了荷包一眼,便淡淡道:“真丑。”   元思蓁一时语塞,悻悻地将荷包收起。花鳞这才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丑是丑,却有长进的空间。”   “哦。”元思蓁看着眼前一脸真挚的师妹,顿时起了送客的心思。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厢房外传来下人向李淮请安的声音,立刻站起身赶花鳞,“快走快走,王爷回来了。”   花鳞迅速将折扇收起,刚要出门却透过窗户纸看到李淮已立在院中,现下出去刚好会撞个正着。   “你先在房里躲着。”元思蓁朝她做口型,见她站到了屏风后,才打开门朝院中跑去。   “王爷宫中的事如何?”元思蓁忧心忡忡地问道,“表妹带回来了吗?”   李淮神情冷肃地点点头,他眉梢还带了丝寒露,“可有法子将表妹身子换回来?”   元思蓁将莲花灯放到石桌上,又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李淮立刻懂她心思,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摆,这便是让影卫也从院中退出。   莲花灯中的烛火亮起,照亮灯面上的图案,只见灯面上有一龙首人身的怪人再不停地游走。   李淮头一回见灯中的图案还能动,不由微微皱眉,“这妖物这般厉害?”   “并非他厉害,而是他并非妖物,乃是竹山山神,莲花灯收不得。”元思蓁解释道:“他神力都在尾巴上,我砍了他龙尾为要挟,让他将人复原换回。”   李淮深深看了她一眼,目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又转瞬即逝,他冷声道:“如此,便让他早些换回,免得表妹担惊受怕,只是李清的手......”   元思蓁立刻笑了笑,狗腿道:“我懂王爷的意思。”   说罢,便将衔着断尾的火龙从灯中唤出,又掐了个法诀,莲花灯花蕊一闪,那龙首人身神便出现在院中。   “我信守承诺并未害你,如此,你快将人复原,我就还你尾巴。”元思蓁不等他开口,先声夺人道。   龙首人身神被关着的这一阵,也意识到莲花灯并非寻常宝物,想必这晋王妃还是个厉害的人物,自己尾巴又死死掐在她手上,思及在坊间学的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便闷声道:“怕你了!换回来就换回来!不过要给我些时间!”   “我王府中就有几个你坑害过的,至于其他人,我给你一日的时间,一日后我会让人去城里查探可还有类似的事,只要还有你漏了的,我便将尾巴斩成九段烧成灰画符纸。”元思蓁比划了个砍人的手势,那龙首人身神只觉屁股后边的断尾又疼了疼,连忙点了点头。   李淮此时才开口:“一日时间赶了些,李清被关在天牢,只怕你是进不去,他就不用了。”   龙首人身神想起李清不以为意地说:“那省了我功夫,反正这小子无聊的很,原本那翅膀是要安你身上,现在跑他那儿了,也挺好玩。”   元思蓁闻言一惊,不由看向李淮,却见他面色沉静,似是早就知道此事。   “是李渝还是湘妃娘娘?”李淮语气淡淡地问。   “李渝?李清的哥哥?他哪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法子。”龙首人身神似是想到什么,龙嘴中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湘妃娘娘有意思的很,说什么让你变成凶兆,能缓李渝的危机,却想不到完全被她用上了!”   元思蓁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皱眉问道:“用上了什么?”   “哼!”龙首人身神轻哼一声,“不然我待在竹山好好的,为何要跑来这鬼地方!还不是那蛮蛮占了我的山头,可我也不是好惹的,咬断了它那宝贝翅膀。李清换上的翅膀,可不是什么杂毛鸟的,就是蛮蛮的!”   此话一出,元思蓁与李淮皆震惊,想不到见之天下大水的凶兆蛮蛮真的降世,而李清母子陷害李淮所用,竟是真正的蛮蛮之翼。   思及此元思蓁一阵后怕,好在李淮躲过一劫,如今李清被视为了凶兆降世,也不知到底是一场差错,还是真的天意如此......   龙神人身神又别扭地发了一顿脾气后,不舍地看了眼火龙嘴上的尾巴,化成青烟而去。   未多久,便听偏房传来吕游樱的喊声,“怎么把我绑起来了!”   元思蓁赶去小偏房,与玉秋一块匆忙地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   吕游樱试探着摸着自己的身体,还掀起领口朝里看了看,眼泪又汹涌地冲出眼眶,“我的身体终于回来了!可吓死我了!”   元思蓁揽过她拍了拍,安慰道:“便当是做了噩梦,莫要再想。”   待吕游樱终于止住了眼泪,元思蓁便命人收拾了房间让她住下,免得她一个人回国公府又乱想,担惊受怕。   而与吕游樱互换身子的女子,则被李淮押入了地牢中,他方才还未见过这女子模样,现下甫一看清,立刻明白了李清的龌龊心思。   元思蓁见他脸瞬间冷了下来,眼中也闪着骇人的寒光,不由觉得背后一凉,心道怕是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这样的事情。 第50章 一场误会   “为何表妹会与她换了身……   “为何表妹会与她换了身体?”李淮冷声问道。   元思蓁只好将王府中发生的事道出, 还不停观察这李淮的神色。   他听完垂眸思索了片刻,半晌,才面无表情地问:“你可有吓着?”   元思蓁刚想摇头, 又想起这倒是个演上一场的好机会,眼中立刻泛起一丝泪光, 柔声道:“蓁蓁没被这事吓到, 倒是被甘露殿中的事吓到了, 想不到他们这么歹毒。”   李淮眼中的冷肃淡了些, 见她一双美目满是担忧,竟鬼使神差地牵起她的手,将人带到了院中。   “你及时赶到, 才解了这局。”李淮沉声道,许是夜晚的缘故,他竟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日轻柔了许多。   元思蓁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还好蓁蓁来的及时, 不然都不知该如何救王爷。”   李淮闷闷嗯了一声,这月色下的后花园只有他们俩人, 夜晚安静得连风也听不见,元思蓁的呼吸声如在耳边般清晰, 让他又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   元思蓁见有些李淮动容,又露出个娇羞的笑,“那蓁蓁也算立功了,王爷可有什么褒奖?”   她这话原本是想着来逗李淮, 谁知李淮耳根又染上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微微低头,竟从袖中掏出了个银色的小牌。   “这是?”元思蓁看清那小牌上的金字,迫不及待地接过, 满心欢心地说:“龙武军的令牌?”   李淮有些不自在地将手垂下,点了点头道:“这令牌不仅能让你宵禁在城中行走,还能出入皇宫禁地。”   “多谢王爷!”元思蓁见是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通行令牌,心下激动,忍不住抱住李淮。   “你......”李淮被这拥抱打断了话头,待元思蓁松开手再捧起令牌把玩,他仍旧扭头看着侧方。   元思蓁未想到自己这次出手能有如此大的斩获,即便莲花灯中未积攒到功德,得了这块令牌也是不亏的,再看向李淮也不觉得他是心狠手辣,而是知恩图报。   “以后蓁蓁定好好护着王爷!”元思蓁用衣袖擦了擦令牌,又小心翼翼地塞到了袖中。   李淮听她这话连忙说道:“并非是因今日之事......”他话刚出口,又觉自己这番解释有些矫情,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元思蓁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停下手中的活,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嘴角才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难道王爷早就准备好给我了?”   李淮垂眸又看着地上的花坛,许久才听他低沉的嗓音轻声说:“前几日遇到尉迟善光,恰好他令牌落在了我车架上,我便带了回来。”   “啊?这么说,还要还给尉迟善光不成?”元思蓁故意咬了咬唇,面露遗憾地说。   李淮这才扭过头看向她,连忙出声:“不用!他说不必还他。”   “哦......”元思蓁怎会信他这说辞,如此重要的身份令牌岂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她见李淮送个令牌都如此别扭,又起了逗弄他的念头,“蓁蓁还以为是王爷特意寻法子弄来送我的呢,想不到还只是顺手。”   “并非如此。”李淮见她面露失望,忽然有些不解自己为何要这么说,“确是我特意......”   可当他看到元思蓁盈盈美目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戏弄了,微微一愣,也轻笑一声。   元思蓁以前都不曾见过李淮那张冷脸能有这么多表情,在月光与树影的映衬下,仿佛有柔风吹到她心上,就连李淮的深沉眼眸也比往日里清亮了许多。   看着他英俊的面庞,不知为何却觉袖中的令牌有些发烫,许是要避过这热度,元思蓁扯了扯衣袖道:“我也有东西要送给王爷,王爷先在这等等我!”说罢便提起裙摆往西厢房跑去。   留在原地的李淮看着她的背影,漆黑的眸子微闪,似是染上了一层月光。   元思蓁钻进西厢房后赶忙把门关上,见房中已无花鳞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想必她是趁着方才两人去审问换身女子的时候溜出去的。   翻出那被花鳞评为“丑”的鸳鸯交颈荷包,元思蓁又用丝线将昨日留下的红痕压重了些,才背着手走出西厢,低头面露羞赧地朝李淮走去。   “今日是王爷生辰,蓁蓁寻不到那些稀奇的玩意,又觉得送金银俗气了些,思来想去,便想着送王爷一个亲手绣的荷包。”说罢,元思蓁便双手将荷包递到李淮面前,这丑荷包终是要见人了,她一改先前的自信,不由有些紧张,李淮一直是个挑剔的家伙,该不会嫌弃她的绣功吧?   身前的人接过那荷包,在月光下端详了许久,元思蓁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心想若他真嫌弃,是不是要想个别的法子找补才行。   良久都不见李淮回话,元思蓁这才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见他嘴角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才堪堪松了一口。   “王爷可喜欢?”元思蓁满眼期盼地看向他。   李淮轻轻点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淡笑。   元思蓁这才展颜一笑,“王爷喜欢就好,这可是蓁蓁亲手绣了许久才绣好的,你别看这针脚不算细腻,鸳鸯也有些像鸭子,我可费了不少苦心,连手指都被线磨伤了。”   说罢,还将那小指头凑到李淮眼前,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   谁知李淮竟捏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蹭了蹭红痕,轻声问道:“疼嘛?”   他音色低沉又带着一丝清朗,听得元思蓁耳朵有些发痒,她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抽回,讷讷道:“已经不疼了。”   李淮又看了看那不甚像样的鸳鸯交颈,只觉别有一番趣意。他头一回收到女子所绣的荷包,以前都只是听人说,女子常以荷包来作定情信物,赠与意中人。看着眼前温柔小意的元思蓁,他竟有种再牵上她手的冲动。   元思蓁觉得李淮看她的眼神变了些,还未细想其中缘故,忽然看见早该走掉的小师妹花鳞,坐在李淮身后的围墙上,歪着头打量他俩。   “王爷!”元思蓁立刻双手搭在李淮肩上,倒退着将他扯向卧房,不让他有回头的机会,“这天也不早了,该睡了,王爷快去梳洗吧!”   李淮一开始还以为元思蓁是要抱他,一颗心刚紧了紧,结果却被元思蓁带到了卧房前,他微微一愣,忽的又想到了什么,只觉一股热浪翻上,双颊绯红一片。   王妃难道是想要......   他扭过头不敢去看元思蓁,任由她将自己一下推进卧房,可元思蓁却“啪”的一声将门合上,站在门外头说:“我去看看表妹的房间备得怎么样了,王爷沐浴更衣,我去去就回!”   说罢,门上的人影便飞一般地消失。   李淮在门前站了许久,待到脸上的灼烫散了些,这才有些木讷地转身朝耳房走去。   “你不是走了嘛?又回来干什么?”元思蓁压低嗓音走到墙边,警觉地看着四周。   花鳞并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何不妥,“我原本想走,可见院中有戏,便忍不住想看看。”   元思蓁对这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师妹有些头痛,“那戏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花鳞歪着头朝卧房的方向看了眼,脸上挂满了疑惑。   “想问啥快问!”元思蓁一眼看出她想法,想赶紧打发了她。   “一个王爷不是应该见惯了好东西吗?他竟真的觉得你绣的荷包好看。”花鳞的语气像是遇到了极其难以理解的事情。   元思蓁撇撇嘴,又上手赶她,“爱屋及乌懂不懂,你坐这地儿我没布障眼法,再等下去影卫该看到了。”   “爱屋及乌?原来如此。”花鳞点点头,终是有了要翻出去的意思,她身影消失前扭头又看了元思蓁一眼,“我原以为你们是演戏,还想来探探你们的关系,这般看来,确是两情相悦。”   元思蓁还来不及多说一句,她就跃下了墙外,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两情相悦?   元思蓁在心中琢磨她这四个字,不由心中得意,许是她唬人的功夫炉火纯青,才让花鳞这般以为吧。   送走花鳞,元思蓁又去了趟吕游樱那儿,见人已安然入睡,才走回了卧房。   对付那龙首人身神极其耗费精力,光是一直祭着莲花灯,就让元思蓁神形具疲,现下事儿算了结了大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倦意袭上了心头。   她一打开卧室的门,便见李淮拿着《玉灯记》坐在等下翻看,元思蓁未再理会他,只想着早些歇息,沐浴更衣后便钻进了被窝。   而此时的李淮,并未真的看进《玉灯记》的内容,从元思蓁进房他就一直留意着她的动向,谁知这人却只看了他一眼就上了床。   李淮将《玉灯记》放下,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被窝里拱起的窈窕身影,他方才还以为元思蓁会像之前那样逗上他一逗,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瞬的失望。   他将蜡烛吹灭也躺在了床上,刻意闭上眼睛等了许久,也未见元思蓁有何反应,直到他听见轻柔的呼吸声,才惊讶地发现元思蓁竟然已经睡着。   这......   她刚才不是还急匆匆地推着他进房吗?难道就是想睡觉而已?   李淮看着头顶的纱帐眨了眨眼,良久才自嘲道,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等些什么......   又瞟了眼在被窝中坦然安睡的背影,他忍不住在心中轻哼一声,也转过身背对着她,却想着那针脚粗糙的鸳鸯交颈荷包,终是沉沉睡去。 第51章 泉中尸臭   元思蓁这一觉睡得极沉,……   元思蓁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日上三竿,才在玉秋的催促下起身。   “王妃今日可要紧着点,昨日的贺礼还有许多未理好呢!”昨日种种, 玉秋也受了些惊吓,可她今日却仍旧恪尽职守, 丝毫不见恍惚怠慢, 连元思蓁都暗中佩服, 不愧是王府的掌事丫鬟。   元思蓁睡眼朦胧地接过擦脸的帕子, “我今日还有些要紧事儿,打理贺礼就让吴管事先做着。”   “何事这么着急?”玉秋问。   “想去敦化坊看看,还有没有被祸害的人。”元思蓁照实对她说。   玉秋不知元思蓁是要去查探龙首人身神可有按着约定将人复原, 以为她只是纯粹地忧心坊间的百姓,感慨道:“这事既然都有厉害的道士接手了,王妃还这般忧心, 真是个热心肠。”   她昨日与玉秋说是有厉害的道士降服了妖物, 才将受害之人换了回来,而那厉害的道士, 便是说的她自己。   “那日见豆腐娘子的样子,实在是可怜, 我去看看也好安心。”元思蓁笑着说。   随意吃上两口小食填饱肚子,元思蓁便带着玉秋乘马车去往敦化坊,两人刚到巷口,就见豆腐娘子的摊前围了不少人。   “豆腐娘子不是在家躲着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开店了?已经换回来了不成?”玉秋朝人群张望, 可围观的人太多, 看不细致里头的情况。   元思蓁想着那龙首人身神的动作倒挺快,看来是真的在乎他的尾巴。   “听说这豆腐娘子做的嫩豆腐远近闻名,咱们不如也买上些带回王府?”她兴致高昂地拉着玉秋朝铺子里走, 却被边上围观的婶子拉住。   “还买什么买?都吃病人了!”   玉秋连忙问:“出了何事?”   “我也不知,就见官府贴了告示,要关这豆腐铺子好几日呢!”婶子说完,便摇着头离开,“可惜了,以后去哪儿买这味道的豆腐?”   元思蓁这才留意到,铺子围观的人虽多,却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无人踏入铺内。   她带着玉秋从人群中挤进去,才见豆腐铺被贴了封条,边上还有一张戳着官府大印的告示。   原来有人前几日在店里买了豆腐,结果吃完后便病了,官府封店三月,还罚了豆腐娘子几大板子。   玉秋看完这告示倒吸一口气,低声道:“她看着身娇体弱的,又受了那般惊吓,现在被打几大板子,可真是遭罪。”   “去瞧瞧她。”元思蓁绕到铺子后门,轻轻敲了敲有些破旧的门板。   良久,却不见有人应答。   “该不会是下不来床吧?”玉秋也用力拍了拍,还朝里头喊话道:“娘子,晋王妃来瞧你了!”   两人在门前等了好一会,正打算改日再来的时候,就见门板悄悄开了一条小缝,豆腐娘子白净的小脸从门中探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对元思蓁说:“王妃大驾,不知何事?”   元思蓁以为她是怕有人来闹事,安抚她道:“无需担心,只是来瞧瞧你可有恢复。”   豆腐娘子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可想到元思蓁是她的救命恩人,咬咬牙打开门,身子却藏在门板后,让两人进了院子。   “你身体还没换过来?”元思蓁见她藏着身体,皱眉问道。   “不是的......”豆腐娘子脸色变了变,确定外头再没人,才将门板扣上,“昨夜里已经换回来了。”   她从门板后走出,窈窕的身姿,紧致细腻的皮肤都印证着她的话。   “太好了。”玉秋由衷高兴,竟体会到一丝行善积德的快意,她刚想去与元思蓁说话,却见王妃脸上露出打量的神色。   元思蓁走到豆腐娘子身边,歪着头又朝她后边看了眼,才问道:“你不是挨了板子吗?”   玉秋这才想到,告示上说豆腐娘子领了十五大板,可现下人却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即便是身子板硬朗的大汉,也绝是做不到这般自如的。   豆腐娘子低下头,吞吞吐吐道:“是挨了......可那时候不是我的身体......”   元思蓁听懂了她的意思,这板子落下时,她还是在老妇的身上,现下换了过来,那痛楚自然是没了,也怪不得她这般闪躲,若是被多事的人瞧见,免不了惹口舌。   “你莫担心,我不会再告官府补板子的。板子落你身上时是痛的,也算是对你过错应有的惩罚,现在疼在那老婆子身上,是她作恶该得的。”元思蓁见她也未隐瞒,又想着此事并非她的意愿,决意不再深究。   豆腐娘子这才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要请元思蓁要入内小坐。   元思蓁却委婉拒绝了她,“今日只是顺路,还有别的事要办。”   “那王妃等等!”豆腐娘子冲回屋内,半晌,捧了个食盒出来,“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我家豆腐都是家传的手艺,望王妃莫要嫌弃。”   玉秋一惊,连忙挡住她,“你豆腐不是吃病了人吗?怎么还送王妃?”   “不是的!”豆腐娘子面露委屈,语气急切地解释,“我摊子摆了那么多年,都挑上好的黄豆,连水都是从山上挑的泉水,绝不会吃病人!定是官府弄错了!”   玉秋狐疑地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见那豆腐嫩白,香气扑鼻,心中虽可惜,却还是将盒子推了回去。   谁知元思蓁却拉住她的手,又从豆腐娘子手中接过食盒,仔细打量起来,还把脸凑上去嗅了嗅。   “......王妃?”玉秋迟疑地喊道。   元思蓁这才将食盒放下,问那豆腐娘子:“这豆腐是今日做的?”   豆腐娘子疑惑地点点头,“我这都是新鲜的豆腐。”   “可能让我看看你做豆腐的地方?”元思蓁又问。   “自是可以!”豆腐娘子虽不知何意,可王妃要看,怎会不乐意。   元思蓁跟着她又进了个院子,见院子里摆着几个大水缸,还有磨豆子的石磨。   “里头是我蒸豆腐的......”豆腐娘子话未说完,便见元思蓁凑到水缸前,撩起袖子舀了一瓢水,送到鼻子前闻了闻。   “王妃渴了吗?我这就上茶!”豆腐娘子连忙说道。   谁知却听元思蓁皱着眉说:“这便是你豆腐吃坏人的缘由。”   “啊?”豆腐娘子一脸惊讶都跑到水缸前:“水坏了?不可能啊?这是之前从山上挑下来的泉水啊!”   元思蓁想了想,未将话说明,只说是味道不对,“可能告诉我是哪儿的泉眼?”   “城外风鸣山上的泉眼,就在梧桐别院的边上。”   “你这些日子,莫再用那儿的泉水了,味道怪异,万一是泉眼被投了什么,可不得了。”元思蓁脸色凝重地嘱咐她,豆腐娘子听得进她的话,只讷讷点头,叹了口气道:“也罢,反正我这几月也不能开张。”   说罢,还将水缸中的泉水都倒了去。   元思蓁看着地上潺潺流向水道的泉水,忍不住伸手捂住鼻子,带着玉秋匆匆回到车架上。   “可有异味?”玉秋也皱着鼻子闻了闻,却只闻到车内的熏香。   元思蓁点点头,“去她说的那处泉眼看看,万一水源出了事,祸害了城里的百姓可怎么办。”   玉秋虽有些不解,却也按着她的吩咐,让车夫驾车去往城郊的风鸣山。   这阵异味寻常人闻不见,可对元思蓁这样体质阴煞之人来说,却熏得直冲脑门,她将车窗开着透了会儿风,方才觉得清新了不少。   看着远处的风鸣山,她心中满是疑惑,为何那泉水之中,会有如此浓重的尸臭味。   风鸣山虽在城郊,却不是人迹罕至的荒山,此处山景雅致,藏了不少别院茶楼。沿着平坦的山道上山,不一会儿便听到泉水跃动的清脆声。   元思蓁下车顺着水道向上游走去,一路上都没有再闻到尸臭味,待行至山崖,才见一汪瀑布飞泻而下,在崖脚汇成一潭清澈见底的小池,不少人都挑着桶到池边上打水。   她走到瀑布边上,合上眼认真嗅了嗅,仍是只闻到山间的清香。想起当初在洪福寺中的事,元思蓁又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朝水中砸去。   “嘿!你这小娘子耍乐子呢!溅到我了!”边上一挑水的老汉不悦地喊道。   玉秋连忙上前赔不是,转头却见王妃还跪在了池边,一副要栽进水中的样子。   “王....夫人!”玉秋吓了一跳,想上前拦住已来不及,元思蓁整个脸都埋进了水中。   好在不过一瞬,她又抬起了头,“嘶!这水够冷的!”   方才她使了个术法,能在水中视物,只看清水底只有些石头青苔,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更别说那尸臭的来源。   玉秋赶忙用帕子替她擦干面上的水,语气有些气恼道:“豆腐娘子家的水有问题,又不一定出在源头上,再说真要查,交给王爷来做岂不是更好!”   元思蓁听出她话中的责怪,笑了笑道:“王爷日理万机,哪能管这些小事,你可是不信我本事?”   玉秋一时语塞,又劝不动元思蓁,无奈之下又跟着她来来回回沿着水道走了好些路,直到日影西斜,元思蓁才起了回去的心思。   见王妃安安稳稳坐回到马车上,玉秋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期盼着她能早日将这管事的念头消下去。   可元思蓁却没这么想,她还琢磨着明日再去另一个泉眼看看,就在她思索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震,差点将人甩了出去。   待玉秋扶着她坐起,才听车夫道:“王妃,车轴断了。” 第52章 又入淮南 元思蓁与玉秋皆下车查看,许……   元思蓁与玉秋皆下车查看, 许是山路难行,车轴被路上的石块撞到,从连接车轮的地方彻底断开, 想要在这城郊的山上要修补好,只怕不止小半时辰的功夫。   “不如王妃现在这等着, 我跑回王府喊人来?”玉秋忧心忡忡地说道。   元思蓁看了看不远处的长安城, 在心中估摸了一下距离, 便对玉秋说:“不用, 你我一道走回去便好,我看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事儿。”   “可这天要黑了,走回去会不会......”玉秋有些担忧着朝前望去, 谁知元思蓁已经迈步朝山下走去。   “别耽搁了,错过了时辰,就不能进城了!”元思蓁朝玉秋喊道, 又嘱咐驾车的车夫先试试修车, 若是不行,就等王府的人来接他。   她与玉秋两人便迎着天边的落日, 朝远处巍峨的长安城走去,这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 倒不觉得路途艰辛。   待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路,却见守门的武侯已经要将城门关上,元思蓁连忙拉起玉秋的手,提起裙子朝城门奔去。   “慢着!”元思蓁边跑边喊。   武侯也催促着还未进城的百姓, 挥着手示意赶快进城。   好在两人在闭城鼓响起前, 终是冲进了华灯初上的长安城。   入城的春明门在长安城东南面,回王府的路上要路过几个热闹的坊市,元思蓁边走边瞧, 一不留神竟又到了淮南记边上。   她方才还不觉肚饿,见到那招牌回想起味道,忍不住对玉秋说:“在外头忙活了小半日,还未来得及用晚膳,不如先在这食府吃上些垫肚子。”   玉秋哪儿看不出她的心思,连忙劝道:“王府里应是备好了晚膳,万一王爷回来了,留他一人用膳,多不好。”   元思蓁挥了挥手,“放心,今日王爷朝中事物繁重,怕是回不来的。”   她这么说倒不是乱猜,昨日甘露殿中一事,要处理起来只怕是要忙活几日。   再踏入这淮南记,元思蓁不由想起上次来与李清的纠葛,还牵出了后头一连串的事儿,心道这回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谁知刚入到厅中,就见几个面露不善的男子围着淮南记掌事的小娘子质问。   “娘子今日定是要给个说法!”   “不然我们几个可是要去报官的!”   那几人声音极大,举止又粗鲁,一下子就将店中食客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掌事的小娘子虽年纪轻轻,却丝毫不见胆怯,她头饰衣着简单,面上挂着临危不乱的淡笑,整个人都透露着一丝从容,与那个几个急躁的大汉形成鲜明的对比。   引路的店小二见自己家掌事遭人欺负,连忙将元思蓁两人撇在一旁,挡在小娘子身前。   “郎君莫要激动!来店里都是好吃好喝!吵吵闹闹的多不好!”店小二不清楚缘由,只顾着先将人安抚下来,免得砸了生意。   谁知一大汉抬掌就将他推开,又冲小娘子喊道:“你这店卖毒豆腐,就应该关了!”   那小娘子未理会大汉的指责,只关心店小二可有伤到,这一下却激怒了那群闹事的人,竟要上前推搡小娘子。   可还未碰上人,便扑通一下被绊倒在地上,大汉刚要爬起,又像是踩到了什么滑不溜丢的东西,好半天才堪堪站稳。   元思蓁见这人老实了些,这才撤下手中的术法。   “我家的豆腐早就不在敦化坊买,更不存在什么拿毒豆腐害人的事,就是告到官府我也是不怕的。”淮南记的掌事小娘子面不改色地说:“诸位郎君来此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我也是一清二楚,若真到官府去论上一论,还不知是谁遭殃。”   元思蓁从她的话中听出,想必此前淮南记的豆腐正是从豆腐娘子那儿买的,现下豆腐娘子出了事,被人以此为借口来扰事,只怕是这边上别的馆子眼红找茬。   但这小娘子不但不慌乱,言语中还带着威胁之意,倒是个有决断的稳重人,可就怕这些流氓是受人所雇,一心只管着闹事。   “去官府又如何?你这店卖毒豆腐,我们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砸上一通!”那几个大汉果然不怕。   元思蓁在心中叹了口气,心道为何两次来淮南记都遇到乱子,但恃强凌弱之事,她绝不会不管。   可她还未来得及上前劝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怒喝,“匹夫尔敢!”   只见身着龙武军制式官服的尉迟善光,一手推开围观的人群,昂首阔步地挡在掌事娘子身前,面上满是肃杀之气,不过一瞬便将那几人的气势压倒。   元思蓁心下诧异,怎么两次来淮南记,两次遇到闹事,还两次都是尉迟善光来解围。   那几个闹事的大汉皆是一愣,他们虽都是混子,可也看得出来人身份不低。   “郎君莫管闲事,我等不过要讨个公道。”一人缓了语气上前说道。   尉迟善光未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麻穴,一甩手将人推倒在地,冷声道:“滚。”   “你......”另一人见此,挥起拳头就要上前,却被边上的同伴拦住,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几人面面相觑,又瞪了一眼尉迟善光,才将地上的人架起,匆匆出了淮南记。   元思蓁也跟着松了口气,原本还想着上前与尉迟善光打个招呼,谁知他竟看也不看周边的人,凑到掌事娘子跟前,与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全然不同,神情关切地问:“三娘,可有吓着?”   掌事娘子柔柔一笑,摇了摇头,“不过几个肖小,开店常会遇到的。”   尉迟善光闻言又皱了眉头,“他们竟敢常来?”   “我并非这个意思!”掌事娘子忍不住捂嘴笑道:“罢了罢了,人都散了不提也罢,今日还要多谢尉迟郎君。”说罢,朝尉迟善光行了个礼。   尉迟善光连忙扶起她,似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一旁的元思蓁将这番画面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容,也消了上前问候的心思,她刚想转身上楼,却直直撞在了一男子身上,身子往后一踉跄,又被他伸手扶住。   “当心。”这低沉的声音极其熟悉,元思蓁抬头一看,果然是李淮。   “王爷怎么在此?”她惊讶地问。   李淮的表情与往常一般冷肃,眼中却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他不答元思蓁话,而是抬眸看向她身后。   元思蓁顺着他的眼目光看去,正好是尉迟善光在小娘子面前局促的背影,便知道他是同尉迟善光一同来此。   尉迟善光这才意识到忘了边上的人,连忙转身寻李淮的身影,却见晋王妃也在店中。   “这般巧,王妃也是来此用膳?”尉迟善光问道。   元思蓁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哪里的事,我原本是要回王府等王爷回来一同用膳的,只是恰巧路过,见这有人闹事,才来瞧瞧。”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李淮不容忽略的目光,一时心里头有点虚。   尉迟善光露出个爽朗的笑,看向李淮道:“那更是巧了,不吃上一顿可说不过去!”   李淮方才听元思蓁那番话,原是想要回王府,却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期盼,便朝尉迟善光点了点头。   他留意着元思蓁的表情,见她嘴角微微勾起,挂上一抹小心藏住的笑容,不由心下疑惑,方才不是说要在王府等他?   “这位是淮南阁的掌事尤三娘子。”尉迟善光向二人介绍道,言语间难掩欣赏之情,“淮南记是三娘一手操办,才开了几日便如此红火!”   尤三娘子向二人行了个礼,神情自若,举止端庄,竟有一丝大家闺秀的风范,“尉迟郎君莫说这些捧杀的话。今日多得你相助,这餐饭小店请了,诸位请。”   “娘子哪里人士?”元思蓁只觉尤三娘子气度有些与众不同,忍不住好奇道。   “正是淮南。”尤三娘答道,领着三人去厢房。   元思蓁心道,怪不得叫淮南记,“那怎么这么远来了长安开店?”   “我父亲遗愿便是能到京中开店,这一身传家的手艺,可不能埋没。”尤三娘笑着答她,眼中闪烁着灼灼光华。   “唐突了。”元思蓁低头致歉道。   三人享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莫约大半个时辰才离开淮南记。   李淮见元思蓁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离着宵禁还早,不如走回去消消食?”   玉秋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她与元思蓁今日已经走了许久的路,现在有马车不坐还要走回了,只觉自己的脚底酸痛,可王妃似是全然无事一般,与王爷肩并肩走在前边,她便只好极其识趣地远远跟在后头。   元思蓁原以为李淮会与她说说宫中的事,谁知这人却闭口不谈,连闲话也不说上几句,只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她一时没忍住,便打破沉默将今日豆腐娘子的事说与他听,“那尸臭确是在水中,一定要将源头查清楚,万一染了长安城的水源,可不是小事。”   李淮眉头微颦,他思虑了一番才道:“确是非同小可,可要我相助?”   元思蓁摇了摇头,“旁人闻不到那味,也帮不上什么。”   不知为何,见她灯火下笃定的眼眸,李淮心中竟淌过一丝失落。   “如此......”他话还未说完,忽然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见街上如往常一般,只有丫鬟玉秋在后边远远跟着。   “怎么了?”元思蓁也朝后看去。   李淮定神又观察了片刻,才淡淡答道:“无事。” 第53章 路遇白僵 李淮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转……   李淮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 转过身继续朝晋王府的方向而去,元思蓁瞄了一眼他,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有人跟着?”   李淮摇摇头, “说不上来。”   他话音刚落,腰间别着的诛邪宝剑忽然发出一阵嗡鸣, 元思蓁还未反应过来, 便觉一阵阴风袭来, 风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尸臭, 一闻到这味道,她后脖颈的汗毛忽的立起。   李淮惊讶地握着手中的诛邪宝剑,极快地将元思蓁拉到身后, 两个人立在当场,皆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处街道是个四岔的路口,边上的商铺都准备收摊, 路上也没有多少的行人, 那阵阴风似是从左边的巷口吹来,元思蓁凝神朝漆黑的巷口看去, 却见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前挂着个未点蜡烛的白灯笼,那白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若不是她目力好,夜里确难看得见。   门前挂着白灯笼,便是家有丧事,坊间的习俗, 入棺后还要停尸几日, 难道这阵尸臭是那死人有了什么异变?   “王爷王妃,怎么了?”玉秋跟在后头,不知他俩为何停下, 忙上前问道。   “等等。”元思蓁刚想要她别过来,眼角忽然瞥到一个黑影从屋顶跃下,她下意识就抬手挡脸,另一只手飞快地掐起法诀。   预想之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只听到那诛邪宝剑的嗡鸣声震耳欲聋,她睁眼后,便见李淮剑已出鞘,而那黑影则滚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元思蓁手中的法诀未散,她看向地上的黑影,竟是个身穿寿衣的老妪,李淮这一剑将她身首分离,那脑袋咕隆咕隆朝玉秋的方向滚去。   “这是......”玉秋停下脚步,看着朝自己滚过来的东西,待她定睛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元思蓁连忙上前扶住她,见那老妪满头的银发散乱,面色僵白双眼紧闭,仔细看去,脸上竟还长出了白毛。   她心下一惊,长安城风水极好,又有紫龙真气坐镇,她待了这么久都未见过僵尸,没想到这老妪不仅诈尸,还成了个极阴煞的白毛僵尸。   “死人....人头?”玉秋惊魂未定,连话都说不利索。   元思蓁紧紧盯着白僵的人头,怕它还有异动,慢慢架着玉秋往后退去,而李淮见此,也提着剑朝她走来。   谁知他身后那没有头的老妪身体,竟忽然伸直了手坐起,膝盖不打弯就跳了起来,朝李淮身后扑去。   “王爷当心!”元思蓁飞快从袖中抛出一个折成三角的黄符,朝那无头尸的膝盖打去。   好在李淮反应极快,在元思蓁出声之前,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身又是一剑。诛邪宝剑虽不锋利,但此时却如刚开刃的新剑,将无头尸当腰砍成了两半。   三角黄符触碰到尸体,立刻展开成半尺长紧紧贴住,符上的朱砂闪过隐隐红光,老妪身体手背上的白毛慢慢缩了回去。   元思蓁怀中的玉秋惊魂未定,又被这场景惊吓到,终是双眼一番昏了过去。   “玉秋醒醒?”元思蓁一边将她扶起,一边猛掐她人中,绕过地上的人头,朝李淮那儿挪去。   她有些手忙脚乱之时,又见李淮身后落下一男子,还以为又是个僵尸,待看清他面貌,才知是李淮贴身的影卫。   “诶你!”元思蓁一直不知道这影卫的名字,只能简单称呼道:“快帮我扶一下!”   孟游见此,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晕倒的玉秋,元思蓁这才脱开身跑到李淮身边。   诛邪宝剑的嗡鸣声弱了下来,无头尸体被切开的地方竟冒出了淡淡黑烟,元思蓁不由感慨道:“你这剑还真是个厉害的宝贝!”   李淮低头看了眼闪着幽光的剑锋,又用剑指着尸体,低声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僵尸。”元思蓁简短地答道,又指着巷子深处挂白灯笼的人家说:“只怕是那家跑出来的,这还是我头一回在长安城里遇到白僵,这户人家造了什么孽?”   李淮皱了皱眉,又问“我将它看成两半,可还能活?”   “寻常的利器只能砍断,而僵尸还能动,但你看这黑烟,想必是诛邪宝剑化了它的煞气,又有我的黄符镇住,死透了。”说罢,元思蓁竟还大胆上前,抬腿踢了踢断成两截的死尸。   元思蓁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巷子中传来吵杂的呼喊声。   “娘怎么不见了!”   “被人偷了?!快去找啊!”   “难道是诈尸!”   李淮看了一眼孟游,他立刻心领神会,低声道:“王爷王妃先行回府,此地交由我来善后。”   “那你将玉秋给我。”元思蓁怕玉秋留在这不便,好在她已恢复了些清明,在元思蓁的搀扶下,勉强能走。   临走前,以防万一,元思蓁趁孟游不注意,在那老妪的脑袋上也打了一道黄符,才与李淮一道回了王府。   “今日真是好险,还好王爷反应够快。”元思蓁端着清茶到李淮书房,扶着胸口说道,“不知这诛邪宝剑王爷是从何得来?”   李淮将那诛邪宝剑举到身前,淡淡道:“莫约三四年前,一个道士给我的。”   “道士?”元思蓁一愣,心想这宝剑绝非凡品,竟能比她还要快地嗅到阴煞之气,哪儿来的大方道士能就这样送人。   李淮垂眸,伸手摸了摸剑鞘,“记不太清了。”   元思蓁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想起李清一事,又问道:“蓁蓁可能问上一问,不知圣上如何处置的李清?”   她嘴上问的是圣上如何处置,但知道此事已交由李淮,言下之意,其实是在问李淮意思。   李淮轻抿了一口茶,终是挡不住她探求的目光,只好低声说:“凶兆褪去之前,只怕是不能被人瞧见的。”   元思蓁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若凶兆一辈子不褪去,那李清是一辈子都见不得人了,至于怎么才能让一个皇子一辈子见不到人,怕是要等圣上的意思了。   “那湘妃娘娘呢?照龙首人身神的意思,这主意是她出的,你可会将他们欲害你之事禀明?”元思蓁又问。   李淮摇摇头,轻笑一声,:“何必如此,李清出了这事,连着李渝也要受些牵连,再者武昌水患本就有他的过错,这下父皇心中怕是要将两兄弟都与凶兆连在一起了。湘妃原是要害我,现下父皇定会对她产生芥蒂,她又看两个孩儿反受牵连,一辈子在冷宫受此折磨,作茧自缚,哪儿还有扑腾的余地,不必放在心上。”   元思蓁看着李淮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得不佩服他的决断,不知为何想起他撕毁两人假成亲契约之时的手腕,心中忽然一激灵,立刻扫去了这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朝他柔柔一笑,轻声说道:“王爷英明。”   “怎么了?”李淮竟看出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不解地问道。   元思蓁摇摇头,直视着李淮的眼睛,轻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我在想,与王爷为敌,真不是个好主意。”   李淮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了她,见她语气怯怯,便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有些沉重地说:“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罢了。”   “我只期望以后可别成了王爷的敌人,怕是被王爷杀得渣都不剩。”元思蓁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你怎会我敌人?”李淮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语气会有些微恼。   “自然不会。”元思蓁连忙道,“我与王爷夫妻一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与王爷为敌,都不可能是我!”   她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李淮只觉心中一软,揽住元思蓁肩膀的手也紧了紧。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元思蓁的嘴角却露出个得逞的微笑。   “呼――”   就在李淮沉溺在美人在怀的柔情之中时,书房外传来一阵呼啸声,元思蓁立马离开他肩窝,迅速将莲花灯拿起,说道:“龙首人身神回来了。”   两人走到院中,等元思蓁从莲花灯中唤出火龙,那龙首人身神才显出原型,便怒气冲冲地说:“换好了换好了!除了李清那小子,我都换回来了!可让我好找!”   元思蓁摸了摸莲花灯,让火龙将他的龙角吐出,“先还你一角,待一月后,城中再无受害之人,在城外太乙山角,将龙尾还给你。”   “骗子骗子!明明说好换完就还我的!”龙首人身神喊道。   “哪里骗你,本来就是这么约定的,我怎知道你有没有将所有受害之人复原!”元思蓁一挥手,让衔着断尾的火龙火光大盛。   “啊哟!毒妇!”龙首人身神捂着屁股,忿忿不平地说:“好好好,一个月,太乙山!”   他生怕元思蓁又想到什么幺蛾子,连忙化成青烟要离去,待飘出王府前,又在空中留下一句,“我可不是在害人,都是在助他们完成心愿,别一口一个受害,哼!”   元思蓁见他飘远,有些无奈地将火龙收回灯中,忍不住说道:“这蠢货居然是上古神兽的后裔,他祖宗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李淮头一回听她骂人,与那些贤淑守礼的贵女全然不同,元思蓁身上总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市井气,可他竟觉得有一丝娇俏可爱。   “你笑什么?”元思蓁瞥到他的表情。   李淮嘴角的微笑仍未放下,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又欲回书房,“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行歇息吧。”   “哦。”元思蓁也不再缠着他,收好莲花灯,便回了卧房。 第54章 床下有人   李淮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李淮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神情冷肃地看着眼前的诛邪宝剑,他从剑鞘中抽出宝剑,银色的剑锋将月光映在他的眉角。   他方才并未将实情向元思蓁道出, 只因他曾向赠他宝剑的道士立下过誓言,不对任何人透露此事。   这段记忆是在三年之前, 期间种种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老道士也并不是直接将宝剑给他, 而是给了他三个锦囊, 让他在深陷大祸无法化解的危机关头,才能打开来看。   而第一个锦囊,便告诉了他如何寻得这把宝剑。   剩下的两个锦囊, 一直被他锁在密室之中,今夜被这宝剑所救,李淮忽然起了要去看上一眼的想法。   他命影卫打开地牢, 穿过几道暗门到了密室之中。   锁住锦囊的是一绕着八龙连环锁的铁盒, 李淮拨动了许久,才将八龙连环锁解开。   铁盒共有三层, 每一层都放着一个锦囊,最上面的锦囊已经被解开, 可当李淮打开第二层,竟发现第二层的锦囊也被解开了。   他连忙打开锦囊朝里探去,早已空空如也。   李淮心中一凛,又将第三层打开, 更是惊讶地发现第三个锦囊也如前两个一般, 红绳解开,空无一物。   李淮不由大惊,没想到他失忆的这几年间, 竟将剩余的两个锦囊全部用掉,究竟遇到了何种困境才会如此......   他搓揉着锦囊细细回忆,可这三年的记忆像被生生从脑海中剪掉一般,一丝踪迹也不留。   失忆后,他一开始虽有过慌乱,可很快又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这一回,是他头一次觉得,事态完全不受自己的掌控。   未在密室多停留,李淮又匆匆回到了书房,将房中的每一个暗阁翻开,每一份案卷打开,心存侥幸地想,或许他未将锦囊内的字条烧去,而是藏在了哪里。   可他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李淮心中纷乱,他站在窗边想了许久,目光又落到了诛邪宝剑上。   既然赠他锦囊的是道士,诛邪宝剑又可诛妖驱邪,那另外两个锦囊中的内容,会不会也与道门有所联系?   而元思蓁又出自道门,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李淮立刻抓起那三个锦囊,直朝卧房而去。   元思蓁已躺在了床上,正如往常一般点着蜡烛看话本,却见李淮满腹心思地走进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王爷?”元思蓁将话本放下,有些疑惑地问。   李淮走到床边坐下,将手中的锦囊递到元思蓁面前,慎重地问:“这锦囊你可有印象?”   元思蓁将锦囊拿起在手中把玩,摇摇头道:“没什么印象,怎么了?”   李淮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垂眸片刻才说:“无甚大事,只是在书房翻到,又记不得了,才来问你。”   “那便好。”元思蓁有些狐疑地点点头,又说:“我看这样式花纹都很普通,或许是装什么玉石的罢了。”   “嗯。”李淮将锦囊收回袖中,若有所思地坐在床边,半晌才起身去耳房梳洗。   元思蓁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那锦囊肯定是有什么问题,李淮才会这般看重,她连忙仔细在脑海中回忆,确是对这锦囊毫无印象。   李淮这样的神色她还是头一次见,不过即便那锦囊十分重要,只要是不跟她的身份有联系,于她而言便没什么可挂心的。   -------------------------------------   深夜的御药房还点着一盏灯,刚入宫不久的小鳞子公公正将一碗熬好的汤药装进食盒,面无表情地举起灯笼,朝百翎宫而去。   圣上足足有三年未曾踏入过百翎宫,又时常将不中意的妃子扔到这里头思过,也让这百翎宫成了众人口中的冷宫。   冷宫自是冷清,花鳞这一路上不仅没见几个宫人,更是觉得夜晚的凉风从宫墙之间迎面吹来,阴冷的很。   她轻轻推开未合上的宫门,见百翎宫院中没有一个在伺候的宫人,只按着规矩喊了声“御药房送药”,也不等人答话便径直朝里走去。   穿过几个院落后,终是见到有一间寝殿亮着烛光,这院中有一口水井,水井边上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宫女,花鳞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御药房送药。”   那小宫女这才蔫蔫抬头,看了眼她道:“你来了。”   “送药。”花鳞将食盒举起,示意小宫女过来接。   小宫女却低下头又把玩手中的杂草,闷声说道:“你自己去,娘娘在里头等你。”   花鳞无奈,只好将食盒放到了门前,转身就要往外走。   谁知寝殿内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小鳞子你进来!”   花鳞脚步一顿,也不能装作没听到,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弯腰低头地走进去,恭敬地说:“穆才人有何吩咐?”   灯下的女子头上别着一枝梅花,她抬手抚了抚发髻,一派慵懒地靠在踏上,语调妩媚地说:“等了公公许久,怎么这么晚才来?”   “煎药耽搁了些时辰。”花鳞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答道。   “那你还不快将药端来!”穆才人一改方才的亲昵,忽然大怒道。   花鳞只好将托盘举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是”了一声。   谁知穆才人得寸进尺,竟又软了态度,娇滴滴地说:“我这病得重,连喝药都没力气,公公喂我吧?嗯?”   花鳞终是忍不住,抬头直视她带着戏谑的眼睛,冷着脸说:“才人是风寒,不是断手,何况奴才是御药房的人,不负责喂百翎宫的药。”   她这般顶撞,穆才人却不气,还伸手摸上她的肩膀,顺着领子摸到她脸侧,“公公可是用了什么柔肤的膏药,脸竟然比我的还腻滑,不信你摸摸。”说罢,还要去抓她的手摸自己。   谁知花鳞力气极大,穆才人掰扯了半天也没掰动她手半分。   花鳞没了与她继续周旋的心思,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一个眼神也没留就走了出去。   “哟,这就走了?”穆才人捂嘴笑道:“真是个装正经的,可别晚上又跑过来敲我的窗。”   花鳞只当她是在说胡话,理都没理她,提起自己的食盒,便要出院子。   那一直在水井边把玩杂草的小宫女却突然对她说:“今晚还来不?”   “不来。”花鳞语气冷淡地接道。   小宫女想了想,又说:“你再来能不能早点,每次都等睡下了在那儿敲窗户,吵死个人。”   花鳞这才觉得她俩人的话有些奇怪,转身问道:“我敲窗户?”   “嗯,敲窗户。”小宫女点头道,“别狡辩了,昨晚就来了。”   花鳞不答她话,又环顾了一眼这荒凉的院子,终是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小宫女见她走了,百无聊赖地唱起了小曲儿,边唱边从井中打水,抬到边上去洗衣服。   冷宫里要伺候的娘娘虽不多,却个个是难搞的人,她平日里忙不过来,都是每五日才将积攒的衣物洗一次,等她将堆积如山的衣物都洗好,已是月上梢头。   “是时候了。”她喃喃道,每当那小太监来找穆才人的时候,她都躲回自己的屋中,不想多看一眼。   回到自己房中,没过多久她果然听到院子中有了“扣扣扣”的敲窗声,可紧接着就听到晾衣杆倒下的声音。   小宫女下床凑到窗边朝院子里看,见自己方才晾好的衣物都落在了地上,便等着院中的小鳞子赶紧进去,好让她出去收衣服。   谁知小鳞子却站在寝殿前一动不动,连手也不抬一下,却听黑灯瞎火的寝殿里传来穆才人的声音:“死鬼,门没关,你进来就好。”   小鳞子得了应允,猴急猴急地,竟直直朝门上撞去,闯进了寝殿之中,再接着,便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小宫女留意着里头的动向,蹑手蹑脚地走回院子,匆忙将衣物全部拾起,却留意到地上的有一大片水渍,一直往寝殿中而去,她想大概是小鳞子踩到了她的洗衣水吧。   未等她多想,寝殿的门却忽然打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影跃了出来。   小宫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完事,连忙扭头往回走,心道果然是个太监,没什么花样,穆才人这是图什么!   可还没来得及蹿进房中,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她扭头一看,小鳞子已不在院中,而那水井却溅起不小的水花。   跳井了?   小宫女吓了一大跳,赶紧凑到井口去看,却见井中果然有一个人影,连忙喊道:“别啊!你死这多晦气!我以后还打不打水了!小鳞子!”   “谁死了?”她头顶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抬头一看,花鳞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小宫女惊讶地长大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水井,“你刚才不是跳井了吗?不是你?那跳的是谁?”   花鳞一脚踩在井边上,弯下腰朝里张望,刚跳下去的人慢慢下沉,现下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黑点。   花鳞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整个人探进水中,伸手就朝那死人抓去,眼看够不着他,便掐了个法诀搅动起井水,想让死人浮上来,马上就要抓住,没成想那死人抬头就朝她手腕咬了一口。   井中漆黑又狭窄,花鳞一时施展不开才被他咬伤,顿时感觉一股灼热的剧痛袭来,不得不弃他而去,从井中抬起了身体。   那伤口离开水后一瞬间冒起黑烟,花鳞一时疼痛难忍,还闻到了一股尸臭味,只好咬着牙对小宫女说:“将井盖起来,我没回来别打开。”   小宫女还想说什么,却见花鳞一下子就消失在眼前,只好目瞪口呆地点点头。   花鳞掐住受伤的手腕飞快地翻越宫墙,一路往晋王府跑去,她这伤口是被尸毒所侵,需用上莲花灯中的真火才可拔除,晚上片刻,只怕尸毒入体。   晋王府的卧房内,元思蓁还躺在床上看着话本,她瞄了眼耳房,心道李淮今日沐浴怎么这么久,不如不等他先睡了。   她刚想放下话本,忽然听到门上传来极细的一声撞击声,元思蓁连忙看过去,见一只鸟的影子掠过,便又收回了目光。   谁知就在她要躺进被窝的时候,一道人影飞快地推门而入,窜到她面前。   “你......”元思蓁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花鳞,赶紧又瞟了一眼卧房,压低声音道:“你翻王府墙不够,还翻我房?”   花鳞也不跟她多话,直接将受伤的手举到她面前。   “这是?”元思蓁一惊,花鳞的手腕上有个发黑的伤口,皮肉已开始溃烂,还传来一阵尸臭味,她立刻明白花鳞来寻她的意图,刚想祭出莲花灯,却听到耳房传来开门的声音。   元思蓁一着急,一把就将花鳞往床底下按,飞快抚平她坐过的地方,笑吟吟地看向沐浴更衣完的李淮。   “怎么了?”李淮的发丝还沾着水汽,见元思蓁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由问道。   “王爷这么快?”元思蓁言不由衷地说,脑海中飞快想着怎么把李淮支出去。   李淮挑眉看了她一眼,见她手边还放着话本,以为她是看得太过入神,才觉只过了一会儿。   他刚坐到床榻上,又听元思蓁说:“王爷,你饿不饿?”   元思蓁原本想的是,要玉秋弄些吃食来,刻意撒到李淮身上,让他不得不再去清洗一番,谁知李淮却直接了当地说:“不觉饿。”   说罢,还绕过她躺上了床,轻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   “哦。”元思蓁心下着急,花鳞的伤口的样子是再耽搁不得,便也跟着躺上床,凑到李淮耳边说:“王爷,你真不饿?”   李淮闭上眼点点头。   “可是,蓁蓁饿了。”元思蓁有些委屈地说。   李淮刚想说那不如让人备些宵夜,却突然想到元思蓁曾在床榻间扮做狐妖吃人,还说他们时常说这胡话,说着是饿,其实是......   想到此处,李淮的立刻觉得面上一烫,又微微偏头,不敢去看元思蓁的脸。   “蓁蓁饿了。”元思蓁见他怎么还将头扭过去,又凑上去重复了一遍。   李淮还是不答她话,元思蓁却突然瞥到他耳根泛红,心道这人怎么还扭捏害羞了起来?   就在她还想说自己饿了的时候,忽然猜到了李淮这般的缘由   元思蓁不禁勾起嘴角,心道看来上次扮狐妖的余威尚在,又转念一想,吃食后厨不知还要做多久,耽误了花鳞的伤势可不得了,倒不如......   “王爷你睡了?”元思蓁放柔了身体趴在李淮胸膛上,语气轻柔地说:“怎么都不理我呢?我要伤心了。”   她敏锐的感觉到李淮胸膛起伏了大了些,又刻意将自己身体紧紧贴上,看着李淮紧闭的双眼道:“呀,王爷的耳朵又红了?”   说罢竟扭过头朝他的耳垂轻轻一咬,李淮果然扭过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闪烁,还带着一丝水汽。   “怎么了?”元思蓁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肆无忌惮地看着李淮,又伸手在他耳垂上摸了一下,“不红了。”   李淮眸色暗了暗,竟伸手握住了她的细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道:“下来。”   元思蓁不仅不听他的话,还反手拉着他的双手向上滑,又亲了他的脸颊一下道:“我就爱在上头。”   话音刚落,便觉腰间滚烫的双手一紧,直接拎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到身下。   元思蓁见他面色绯红,眼中布满朦胧,心道她为了师妹牺牲一回色相,可一定要找她讨个报酬。   李淮看着身下发丝凛乱的元思蓁,那双桃花凤眼似会蛊惑人一般,竟勾得他乱了阵脚,他虽在心中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如此,可却仍是控制不住。   元思蓁看着李淮近在咫尺的脸,又察觉到他的异样,便知时机已到,忽然变了脸色,懊恼道:“哎呀,蓁蓁忘了!今日不行!”   李淮微微一愣,手仍放在她腰上,喑哑的声音道:“怎么了?”   元思蓁连忙起身将他从身上推开,不敢直视他眼睛,低着头说:“今日身子不爽利。”   李淮挑了挑眉,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元思蓁说的是何意思,他连忙红着脸扭过头,心中竟升起一丝失落。   “王爷?”元思蓁瞄了一眼他,委屈道:“你别生气。”   “我怎会生气。”李淮见她如此说,只好将那道不明的幽怨吞进肚子里,匆匆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先就寝,我......我去趟耳房。”   说罢,便立刻从床榻起身,几个健步跨进了耳房。   元思蓁这才松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就弯腰朝床底看去,只见花鳞的脸上满是细汗,嘴唇也有些发白,却做着嘴型对她说:“师姐好本事。” 第55章 心生危机   “还不是救你?”元思蓁……   “还不是救你?”元思蓁没好气地轻声道。   她伸手将花鳞从床底下拽出半个身子, 举起她的手细看,见那伤口再耽搁不得,连忙祭出莲花灯, 引出一簇小小的火焰,直接在伤口上灼烧。   一向冷静的花鳞竟也疼得咬紧了牙关, 嘴唇抿得发白。   那火焰沿着伤口灼烧深入皮肉的尸毒, 没一会儿, 便冒起了一阵黑烟还夹杂着浓烈的尸臭味。   元思蓁见此也不由冒了冷汗, 皱眉问道:“被僵尸咬伤的?”   花鳞艰难地点了点头,侧头看着火焰不答话。   “宫里的?宫里居然能有这么厉害的僵尸?”元思蓁想起今日遇到的白僵,心道难不成是长安城风水大变或是出了什么诱发尸变的阴煞之物。   花鳞深吸了一口气, 才忍着痛说:“一时大意,他在百翎宫的井里头。”   “跳井而亡的妃子或宫女?”百翎宫中时常有耐不住蹉跎的后妃寻死,也常有受尽折磨而亡的宫人。   “不是, 是个男子, 还有玉冠。”   元思蓁闻言微怔,能别玉冠的男子定不可能是宫中的太监, 如此想来更是奇怪,怎会有男子死在百翎宫的井水中, 还异变成了凶悍的毒僵尸。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控着真火,一边思索这其中的缘由,耳房忽然传来了水声,听着像是李淮从浴桶中出来。   可花鳞伤口上的尸毒还未全部拔除, 元思蓁赶忙又引了一簇真火, 两火聚成一团,烧得花鳞的伤口劈啪作响。   “慢点啊......”花鳞脸色变了变,极其痛苦地说。   耳房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元思蓁眼见还差一点,只好先苦了花鳞,又催旺了真火,一时间真火烧得尸毒冒出浓浓黑烟,尸臭味散便了房中。   “嗡――”   李淮挂在床边的诛邪宝剑竟发出一阵嗡鸣,吓得元思蓁差点失了力道将火烧偏,她来不及多想,又一脚将花鳞踢进了床底,飞快地躺回床上。   此时,李淮正有些匆忙地系好衣带,一脸冷峻地走进卧房内,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屋中只有元思蓁如方才那般躺在床上,并无其他的异常。   “王爷,你这把剑怎么无缘无故又响了?”元思蓁故作不解地问,她自是知道宝剑是感应到黑烟中的邪气,才会嗡鸣作响。   李淮走到床边将宝剑拔出,黑烟已散去,而他又闻不到尸臭味,见元思蓁也未察觉什么,便以为这时灵时不灵的宝剑是一时出了差错。   元思蓁见他面露狐疑地将宝剑插回剑鞘,又连忙说道:“王爷不用担心又遇到先前的白僵,王府之中有我的法阵,定不会让僵尸进的来的,定是宝剑出了毛病。”   “嗯”李淮低头闷声答道,刻意躲着她的目光,有些沉重地坐到了床上。   两人这会儿离得近,元思蓁能感受到他周身寒气,想不到李淮竟是泡了个凉水澡。   而此刻他耳根的淡红还若隐若现,发丝还有水珠滴落,中衣上的带子也未系好,与他平日里从容淡定的模样全然不同,元思蓁看在眼中,忽然油然而生一种负疚感,却又很快被戏弄李淮的快意压下。   她想将李淮的中衣带子系好,手刚伸到他腰间,却见他身子顿了顿,竟是有些想躲。   元思蓁朝他笑了笑,将衣带绑好,“王爷躲我不成?”   李淮这才看了她一眼,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慌乱,他轻轻摇了摇头,却不接她的话。   “那王爷是怪我?”元思蓁拉下嘴角,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我并无此意。”李淮连忙低声说道。   元思蓁又拉着他的手臂往床上躺,自己却睡在了床外侧,打了个哈欠道:“那便好,时候也不早了,王爷快睡吧。”   往常都是元思蓁睡里侧,今夜忽然换了位置,李淮却并未多想,他躺好后又瞄了一眼元思蓁,见她已闭目入睡,才堪堪放松了身子,想起自己方才的慌乱情态,竟觉有些好笑,在心中责备了自己一番后,便在这复杂的心情中入睡。   而他未察觉到的是,已睡过去的元思蓁又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朝他额头上拍了个黄符。   元思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见人没反应,这才立刻翻身下床,将花鳞又从床底拖出。   她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一边盯着床上的李淮,一边架着花鳞朝卧房外走。   方才那把真火已将尸毒拔除了九成,花鳞也能忍痛站立,随着元思蓁一点一点挪出卧房。   “我真的跟偷人似的!”两人合上卧房门后鬼鬼祟祟地躲到了后院的竹林后,元思蓁又引了一簇火,清除剩下的尸毒,“要是让李淮的影卫瞧见,我可完了!”   花鳞面露不解,低声道:“我是太监,即便被瞧见,又怎会是偷人。”   元思蓁用手肘轻轻戳了她一下,“太监怎么不行,不还有妃子瞧上你了吗?”   “也是。”花鳞一想是这个理,又道:“那我下回找你不□□了,寻个御药房的由头过来便好。”   元思蓁原本想说,不来是最好不过的,可见花鳞受了伤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好将这重话说出,好像她不顾同门之宜似的。   待花鳞的伤口的尸毒被拔除干净,已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元思蓁还没有丝毫困倦,便起了翻进宫中查探一番的心思,她问道:“百翎宫的戒备可森严?”   花鳞摇摇头,已听出了元思蓁的意图,“冷宫本就没人气,我只让一个小宫女将井盖盖上等我回去。”   “那我同你去一趟,怕是个厉害的,也好联手对付。”元思蓁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打着能去积攒功德的算盘。   谁知花鳞却淡淡地说:“可以,但这僵尸归我。”   元思蓁撇了撇嘴,“我可冒着极大的风险替你拔除尸毒,你就这么报答我的?连个小僵尸也不让。”   花鳞眼神有些闪烁,想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这尸毒可不是小僵尸......”   “那你再被咬了,可别找我。”元思蓁说罢,提着莲花灯起身就要走。   花鳞这才一声不吭地拉住她的衣角,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好师妹,等等我!”元思蓁连忙将她扶起,一扫先前的斤斤计较的姿态,飞快去西厢换了身便捷的衣服,与花鳞一块翻出晋王府的高墙。   元思蓁跟在花鳞身后翻过几座宫墙,见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视的守卫,一路顺畅无阻地进到后宫,终是忍不住问:“你在这待多久了?”   花鳞走在前头,淡淡答道:“没多久,记不清了。”   元思蓁顿时感受到了危机,凌霄虽来了长安,却只能进到国公府这样的地方,而花鳞却能深入皇宫禁地,甚至比她熟悉这里的布局。她摸了摸莲花灯的灯柱,暗暗嘱咐自己切不可掉以轻心,让他两人超了去。   花鳞带着她翻到百翎宫的屋檐上,才低声说了句:“到了。”   元思蓁虽来过皇宫许多次,却从未进过冷宫,只见这院落破败,墙角的荒草透露着院中的寂寥。   一个小宫女呆呆坐在井盖上,手中不停摆弄着几根枯草。   花鳞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才人怎么样了。”   小宫女扭头看了她一眼,丝毫没被这突兀的举动吓到,似找到救星般对她说:“我都听你的话把盖子盖上了,还坐在上边不让里头的东西出来,哪有空去看才人。”   花鳞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穆才人的屋中,从腰间抽出折扇,慢慢朝房中走去。   “我还要不要坐着啊?”小宫女着急地问,可她话刚说完,就觉肩头一痛,晕了过去。   元思蓁在井盖上贴了张符,将小宫女从井盖上拖到廊上,也连忙祭出莲花灯跟上花鳞的步子,刚一跨进漆黑的屋中,她便问道一股浓重的尸臭味。   简陋的木床上挂着老旧的纱帐,一个莫约三十出头的女子双手放在胸前,安然地沉睡着。   花鳞用折扇探了探的脉搏,低声道:“活着。”   “那僵尸进来过?”元思蓁也上前翻看她的身体,并未发现任何伤口,脸上虽有些黑气,但却没中尸毒。   花鳞将方才这院中发生的事简单说与她听,元思蓁却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说:“原来是她想那啥你?”   “这不是重点。”花鳞打断她探究的眼神。   “行。”元思蓁收起嘴角的调笑,认真分析道:“她说你每夜都来敲她的窗,岂不是那僵尸每夜都来?可她却一直以为是你,难道每次都像这样昏死过去,没看清过模样?”   花鳞看了看窗户的朝向,“阴煞的尸毒让她昏死,日光照进来后,便能驱散尸毒让她醒来。”   “这僵尸要干嘛?”元思蓁连忙翻了翻穆才人的衣物,未见凌乱,才舒了口气,“也不知她知晓每夜与自己幽会的并不是俊俏的花公公,而是具毒僵尸,会是何反应。”   她与花鳞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口水井。   花鳞凑到井盖上听了听,才一手撕下元思蓁贴的符纸,一手握着折扇如临大敌。   元思蓁也在灯芯上一按,燃起莲花灯的紫红火焰,朝花鳞点了点头。   那井盖被花鳞一脚踢开,师姐妹的法宝都朝井中攻去,井口被随风摇曳的火焰吞没,却不过一瞬,便风停火灭。   元思蓁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靠近,凝神朝井中看去,只见一轮明月倒映在水面,并未见有异常之处。   她又将火焰燃起,火舌沿着石壁飞快潜进水中,将井底照得通红一片。   待那火舌湮灭在水中,元思蓁不由又与花鳞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疑。   水中空无一物。 第56章 厉鬼银镯   夜晚的寒风透过宫墙的缝……   夜晚的寒风透过宫墙的缝隙, 将井中的月影吹散,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冷宫中的沉寂也被此打破。   元思蓁面色凝重地坐在井边上, 舀起一捧井水闻了闻,却没有闻到尸臭味, 她问花鳞道:“你确定僵尸进了这?”   花鳞点点头, 又将伤口举起, “确定, 井里施展不开才被咬。”   “后来僵尸再没出来过?”元思蓁又引了一道紫火沉进井中,“小宫女会不会走开了?”   “不会,她有痴病, 别人说的话都会照着做。”花鳞又用折扇指着地上的水渍,示意元思蓁去看。   那水渍一路从井边延伸到穆才人的寝殿中,而井边的这滩水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进去, 溅起的水花四散开来。   元思蓁挑了挑眉, 说出自己的猜测:“看来是从底下跑的。”   “只能是这样了。”花鳞也探头朝井底看去,“你可知水源在何处?”   元思蓁刚要开口, 又想到了什么摇摇头道:“长安城边上几条大河,城内的地下河错综复杂, 若想追到源头实在是难。”   她差点就将对风鸣山泉眼的怀疑说出,又忽然想起她与花鳞焦灼的竞争关系,便决意留着一手。   “尸臭味都闻不到了,这井水倒是流动得快, 若我们将这处用黄符镇住, 那僵尸可会从宫里别的井钻出来?”元思蓁岔开话头道。   花鳞未接她话,就直接在这口井的内壁上打上了几道黄符,卡在石头缝中, 不易被人发觉,也不易被水冲刷掉。   “诶!”元思蓁见她动作这般快,忙喊道:“现在就封上,你不想守株待兔了?”   “不想。”花鳞看了她一眼,笃定地答道,“这法子不好,易害人性命,况且,我不想穆才人再误会是我来敲她的窗。”   元思蓁见小师妹还如以前那般耿直,忽然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狡诈,“行,那你这些日子要留意着点,宫里别的水井里可有异样,话说这僵尸究竟为何要来百翎宫,难不成他与穆才人有什么渊源,死后还心心念念地来见她?”   花鳞也想不通此事,只好与元思蓁一同在院中草草布了个简易的聚阳阵,驱散阴邪之气。   两人一道回程,一路上倒是相顾无言,行至一岔路口,花鳞便面无表情地说:“你我在此处分开吧,我要回御药房。”   “还以为你会送师姐出去,毕竟要躲晚上的守卫可不容易。”元思蓁歪歪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花鳞澄澈的双眼看着她,似是将她看透,“师姐跟我进来时,都把路牢记于心了,至于守卫,你有障眼法。”   元思蓁见这小师妹逗起来实在不好玩,只好挥了挥手,笑道:“告辞。”   花鳞微微颔首,便转身与她分道而去。   元思蓁凭着进来时记得的路往回走,其中有一段要翻到不知哪座宫殿的屋檐上,她回程不心急,站在高处还起了丝赏夜的兴致,只觉月下的大明宫,飞檐错落,别有一番景致。   就在她方要从屋檐上跳下,眼角忽然瞥到一缕白烟,她驻足朝那方向看去,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院落中做着什么。   好奇心驱使,元思蓁竟折了回来,顺着屋檐小心翼翼地朝那院落靠近。   她半蹲在飞檐的脊兽后边,掩着身子打量院中的场景。   与百翎宫全然不同,这院落的地砖瓦片无不显示着此中之人的尊贵身份,元思蓁猜测定是哪位贵妃娘娘的寝殿。   但若是位贵妃娘娘的寝殿,院中人所做之事又太过奇怪。   那白烟竟是几个道士边舞桃木剑边烧符纸而来。   元思蓁心中惊奇,自东宫巫蛊之事后,世人皆知圣上极其忌惮神鬼之事,更是连道士都有些排斥,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清身降凶兆后,他才会即提防又厌恶。这位宫中的贵妃娘娘竟还在夜里偷偷让道士进来做法,究竟所为何事?   她眯着眼看向挂着的白幡,却见上边写着都是驱邪的经咒,而案桌上竟放着一只女子的银镯。   驱女鬼?难不成这里头的贵人做了亏心事惹女鬼?   这想法刚从心中冒出,便见一个眼熟的老太监紧张兮兮地走到院中,低声对几个道士说:“诸位道长如何了?”   这老太监正是高贵妃身边的福公公,先前不知为何大病了一场,现下好了又回来伺候高贵妃。   “已将那答应化成的厉鬼打入地府,不会再来骚扰娘娘。”其中一位老道士将桃木剑收到身后,行了个礼答道。   这话一出,元思蓁不由皱了皱眉,她记得那位鸢答应正是死在高贵妃宫中,这意思是,她竟化成了厉鬼回来了?   可这几个道士烧符舞剑并非是在诛鬼,不过是些驱邪的雕虫小技。   元思蓁不由勾嘴一笑,看来这高贵妃有够倒霉,请道士驱鬼还请了些半吊子。   再者,鸢答应被怨灵害死,并不会化作厉鬼来寻高贵妃的仇,高贵妃这是在怕什么?   “那便好,娘娘老看到那厉鬼在房中徘徊,吓得都睡不着,若替娘娘驱散厉鬼,定会给几位道长丰厚的报酬。”福公公命人将院中的物品收起,想引着道士们出去。   几个道士别好桃木剑,皆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还指着银镯道:“这厉鬼留下的镯子放在院中让正午烈日照上一个时辰便可。”   福公公嘴上称是,刚想扭头吩咐宫人,却见案上的银镯竟凭空消失了。   “镯子呢?”福公公错愕道,他指着院中的宫人问:“你们拿了?”   几个小宫女连忙摇头,一人还小声道:“女鬼的镯子,哪敢碰。”   福公公着急地看向老道士,那老道士方才也是一脸错愕,现下极快地恢复沉静,扫了扫拂尘道:“无需担心,银镯已随厉鬼而去。”   “那便好那便好!”福公公翘着兰花指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道:“道长快随我出宫,耽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几个道士走在福公公身后面面相觑,都不安地瞄了眼银镯原来在的地方。   元思蓁靠在柱子后边,将手中的银镯颠了颠,满眼轻蔑地瞧着那群半桶水道士出了院子,才又翻上屋顶飞快朝宫外而去。   她方才听福公公的话,便觉并非厉鬼作祟,鬼魂怎会留下银镯,弄不好也与穆才人一样,是遇上了僵尸,思及此,她便乘院中之人分心之时,飞快施了个障眼法,跃下屋檐将镯子勾走。   待回到王府之时,距着天明已没多少时辰,元思蓁在外奔波了大半夜,一进房就觉困倦袭来,匆匆换了衣物便钻进被窝不免,临睡前还不忘将李淮额头上的黄符撕掉。   心中惦念着银镯之事,元思蓁并不像往日那样睡到日上三更,当李淮起身换梳洗之时她也跟着醒来,精神萎靡地坐在镜前让玉秋替她上妆。   李淮见她脸色不好,眼底还有青黑,忍不住问:“昨夜未睡好?”   元思蓁摇了摇头,手中把玩着那银镯,为了隐瞒昨日花鳞之事,她便决意不将夜里去了一趟皇宫的事说出。   她这般举动,更让李淮觉得奇怪,他从镜中端详,却见她一直低着头看着一精致的银镯,这些日子元思蓁带过的首饰他都有些印象,而没带过的,为着找些刺激恢复记忆,他刚失忆后也都寻出来看过一遍,但这银镯却从未见过。   李淮从她手中拿过银镯,淡淡道:“新买的?”   “诶!”元思蓁头昏昏沉沉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被他拿了去,又不好抢回来,便答道:“无意中翻到的。”   她并不知道李淮记得她的首饰,只是随口答道,却让李淮起了一丝疑惑。   元思蓁怕银镯上残留的阴煞之气冲撞了他,连忙从他手中夺下,“我这镯子有何好玩的,快还我!”   李淮只当自己看漏了,他转身却见孟游一大早就立在院中,似是有事要禀报,便出了卧房。   “何事?”李淮原是想去书房,可又想着元思蓁马上就梳妆好,两人可以一同去用早膳,就直接在院中问他道。   孟游的肩甲上还沾着晨露,脸色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他凑到李淮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昨夜王府有人闯入。”   李淮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着声问:“何人?”   “属下失职,昨夜值了一晚上并未瞧见,是今天早上在墙上看到了衣服的勾丝,还有竹林里有踩踏的脚印,底纹是官靴,却不是寻常男子的大小,属下猜测,是个太监。”孟游神情凝重地禀报。   李淮听到完这番话倒是松了口气,他想到元思蓁疲倦的脸色,便猜定是她夜里又瞒着他□□出了王府,便随意对孟游说:“再好好探查一番。”   谁知孟游顿了顿,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说。”李淮自是看得出他未将话说完,有些不耐烦道。   孟游似是做了一番挣扎,飞快瞄了一眼卧房,才压低声音道:“竹林中的脚印除了太监,还有一女子,鞋纹是......是晋。”   孟游话一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直视李淮的眼睛,他等了许久,直到头顶的目光阴冷到无法承受,才终于听李淮淡淡说道:“此事只当未曾见过。”   “是!”孟游连忙答道,如得了特赦一般飞快消失在院中。   能在晋王府穿底纹晋字鞋的,除了李淮,便只有元思蓁,孟游这话的言下之意,李淮自是听懂。   他只觉元思蓁是有事瞒着他,而并非是如孟游猜测的那般,或许那女子的鞋印是她的,而那太监的鞋印也是她的。   虽是这般想,李淮却仍是有些低落,为何元思蓁要昨晚要瞒着她出去呢?   他心事重重地又走进卧房中,见元思蓁还专心端详着银镯,不知为何有些堵得慌。 第57章 兄弟相争   宣政殿外守门的小太监,……   宣政殿外守门的小太监, 如往常那样恭恭敬敬站在巍峨的宫门前,迎着皇亲贵胄、文臣武将们鱼贯而入。   他极是喜欢这份差事,每日上朝都能见这些衣冠楚楚的贵人们谈笑风生, 光是瞧着都觉赏心悦目,尤其是晋王殿下, 虽总是冷着一张脸, 但从不苛责或瞧不起他们这些宫人。   他远远瞥到晋王殿下的身影, 便立刻低下头行礼, 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谁知恰好与晋王殿下对视,却立刻被他眼中冰冷的寒意吓得腿一哆嗦, 连忙将视线移开,乖乖垂下头。   只是他低头后,仍是感到那可怕的目光盯着自己, 让他差点想跪下来喊饶命。   小太监心中疑惑极了, 他可从没没得罪过这位祖宗,难不成是每日偷偷瞧他被发现了?   思及此, 小太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一直胆战心惊地等着李淮走远, 待那迫人的目光消失,他才偷偷松了一口气,嘱咐自己这几日别再偷看。   等大殿中传来上朝的鼓声,小太监将宫门合上, 他边上一同值守的另一小太监声音微微颤抖地说:“我可是得罪过晋王殿下?方才殿下一路都盯着我, 那眼神跟要吃了我一样!”   小太监一愣,心想殿下怎么突然看他们都不顺眼了,不由摸了摸鼻子猜道:“许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李淮心情不好一事, 不仅被值守的太监发现,也被他身旁的吴王李沐察觉。   他有些新奇,不知是谁惹了这尊阎王,心里头起了丝看戏的心思,毕竟李淮不爽总有人要遭殃的,这人又不是他,可不是有热闹瞧。   再加上今日父皇还责骂远在武昌的李渝赈灾不利,话里话外指的都是他不中用,李沐瞧皇兄皇弟都吃瘪,不由心中快意。   他见时机成熟,便给他外祖父高尚书使了个眼色,上前作揖道:“儿臣愿请命,前赴武昌,与五弟一同,为父皇分忧。”   李延庆见他主动请缨,嘴角含笑地点了点头,可却有些不放心,吴王李沐治世的才能不及李淮,又受他母家势力的影响极大,去了武昌还不一定能压得住李渝。   其实他心中早有更合适的人选,那便是李淮。   李淮这些日子长进了许多,以前文治武功在几个儿子中又是拔尖的,最重要的是,李清身降凶兆让李延庆不再信任李渝,而此事又是李淮在处理,交由他去取代李渝,再合适不过。   可李淮这回却完全没有与李沐相争的意思,似与自己无关一般,立在原处不动。   李延庆又扫了眼其他几个皇子,许久也不对李沐请缨一事表态,高尚书偷偷打量了他的神情,才出列行礼道:“如今水患灾情耽搁不得,蜀王殿下虽已掌管赈灾一事,但其中之事纷繁琐碎,而水灾又与天象和前朝龙脉有关,若能有两位皇子坐镇,必能早日还百姓一个太平。”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李沐又作揖,诚恳地说道。   李延庆点了点头,刚生了不如让李沐一试的心思,终是见李淮上前道:“父皇,儿臣也愿前往。”   他话音一落,大殿上的众臣都绷紧了神经,就等着晋王吴王两派展开争执。   李淮只说这一句,并未多言,他声音虽不及李沐那般浑厚,听在耳中却觉沉稳可靠。   李延庆等了他许久,心中虽早有决断,可面上还得想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毕竟他不想李清凶兆一事被更多的人知晓。   “三皇兄前些日子伤了头,听太医说要多休养,不可舟车劳顿啊!”李沐也预料的到李淮不会没有抢功的心思,却没想到他这般直接,连忙故作关心地说。   李淮朝他一笑,又行了个礼,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让四弟担心了,我伤势已痊愈,正想为父皇分忧以报父皇体恤之恩。   他又对李延庆说:“这回武昌水患动了前朝龙脉,必会引来不少余孽,儿臣在凉州之时曾剿灭过一拨前朝贼子,有些应对的经验,此次若能前往,愿助五弟一臂之力,清扫赈灾的障碍。”   接下里的大半个时辰,便是两边臣子激烈地请奏争执,李延庆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待两方的势头弱了,才将早已做下的决断道出,“诸位爱卿所言皆在理,朕思虑一番决意,让晋王前往武昌,与蜀王一道,早日平息此事,安顿百姓。”   今日之争,李沐原是信心满满,因着李淮成亲后便日日沉醉温柔乡,荒废朝政,还以为他得了父皇厌恶,又怎会让他前去武昌挑此重任?   可没想到,偏偏就是让李淮抢了差事,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忿,勉强地挂上个笑容,对李淮说:“皇兄德才兼备,定能不负父皇所托。”   李淮微微一笑,郑重道:“四弟放心。”   李淮早就猜到李延庆属意他去武昌,说是助李渝一臂之力,实则上是忌惮李渝,生怕他与凶兆也有牵扯,但却不想说破,便想借着兄弟相争,让李淮从李渝那儿将此事都接管过来。   此去武昌,于李淮而言是个极好的机会,他先前荒唐,让父皇不喜,若能将此事处理好,定能再得父皇赏识。   只是这一趟最少都要三月,留元思蓁一人在长安,不知会不会惹她伤心。   思及此,李淮的脑海中居然冒出了元思蓁一个人在窗边剪烛,默默流泪的场景,他连忙将这奇怪的念头压下,嘱咐自己道,好不容易又得了机会,可不能再让女色误事。   李淮没意识到,他此时已经接受自己失忆前,曾耽于美色荒废政事一事,再想到此,竟不觉奇怪。   下朝后,李延庆并未回甘露殿继续批奏,而是行至太液池旁,让人拿了些鱼谷,饶有兴致地喂起了湖中的鲤鱼。   他龙袍一挥,一把将鱼谷洒下,见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鲤鱼争前恐后地抢着吃食,不由笑出了声。   他身边的总领太监忍不住问道:“圣上今日怎么有了这般兴致?”   李延庆又撒了一把鱼谷,才指着那群拼命抢食的鲤鱼道:“看鲤鱼抢食,有意思的很,这鱼有一群,而吃食只有这么点,抢不到的不是只能饿死?若不想死,只有铆足了劲来抢。”   “圣上多虑了,这池中的鲤鱼都有宫人投喂的,哪里会饿死。”总领太监答道。   李延庆似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指着鲤鱼道:“你瞧那条最大尾巴最粗的,别的鲤鱼都抢不过它,真是漂亮。”   “是啊,那鳞片还闪着金光呢!”总领太监只好附和道。   谁知李延庆却话锋一转,“可惜啊,若是百姓家养的鱼,这条最大的,定会被第一个宰杀。”   总领太监在他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极是厉害,李延庆此话他总觉别有意思,便不敢再多言,只随意说了句:“好在这鱼是在宫中。”   “好在是在宫中。”李延庆看着湖面,淡淡一笑。   -------------------------------------   依照惯例,元思蓁今日是要去国公府请安,可她刚要出门,却见王府的下人急急忙忙地抬着个人进来。   王府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满脸担忧地对元思蓁说:“王妃,今早去风鸣山上接车夫,却见他受了伤。”   元思蓁闻言连忙上前去看,问道:“怎么如此?”   “像是中毒了。”管事答道,伸手拦着元思蓁不要靠近,“王妃小心,还不知是何毒,怕侵了王妃。”   “我哪有这么金贵。”元思蓁将他的手挡开,仍是走到车夫跟前,见他脸上青黑一片,与昨夜穆才人的模样极其相似,但嘴角残留着白沫,似是中毒颇深。   她立刻将此事与僵尸联系到一起,没想到白日里没在风鸣上寻到踪迹,晚上他们却跑了出来,也怪自己大意,僵尸昼伏夜出,却将车夫一人留在山上。   “快将他抬进屋内,去请大夫。”元思蓁吩咐道,她跟在担架后边,趁下人不注意,飞快将三角黄符塞到了车夫衣领中。   见他脸上的黑气退了些,元思蓁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人送回的及时,毒还能解。   玉秋与她的想法全然不同,反而有些庆幸地说:“还好昨日王妃说要走回去,不然留在那儿,弄不好也要中毒,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物这般厉害?”   元思蓁没有心情接她的话,想到宫中、坊间、郊外在一日间都出现了僵尸的踪迹,可她却除了一个银手镯没有任何的头绪,不由心情沉重。   看来得尽快查清缘由,断掉祸根,免得再让无辜之人受害。   将车夫的事安排好,元思蓁便带着满腹心事,匆匆去了国公府,想着请完安便去御用的金银店,问问可有银镯的线索。   她人刚进国公府,却被国公夫人神色紧张的拉到一旁,“你可知淮儿要去武昌一事?”   元思蓁摇了摇头,惊讶地问:“王爷要去武昌?”   “你怎么搞得,做王妃还没我消息灵通!”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方才朝中传来的消息,淮儿请缨去武昌,两日后便要出发,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可是水患一事又出了变故?”元思蓁问道。   “你怎么就操心不在重点上,淮儿去这么久,你还不捉紧子嗣之事!”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   元思蓁见国公夫人三两句话就又绕回到子嗣上面,忍不住心中腹诽,就这两天能抓紧个啥?真是太高看她了! 第58章 前朝之人 “夫人说的是,我定……   “夫人说的是, 我定会上心的。”元思蓁一如既往地敷衍着她,只想能快些去金银店。   国公夫人看了眼周围,捂着嘴紧张兮兮地问:“这些日子, 淮儿如何了?”   元思蓁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如何?”   “咳咳!”国公夫人轻咳一声, 眼神不停地示意她, 含糊道:“那个如何了?”   “哦!”元思蓁这才想起来之前忽悠国公夫人一事, 连忙道:“好了好了早好了!王爷现在厉害地不得了!”   她上次的借口竟然从国公夫人这儿传了出去, 吕游樱和凌霄都知道了,万一还有更多的人知道,再传到李淮耳中, 那还得了!可不敢让这谣言再散播下去。   国公夫人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又拍了拍她的手道:“那就好!看来之前那些补药还是有些用处的。”   “是啊!”元思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停替李淮辩解, 生怕国公夫人又端了汤药来王府, “不过王爷一直都身强体健的,前些日子真的只是劳累而已!真的!”   “不如这样, 我再去跟那几个大夫求药,看有没有在两日内能......”国公夫人又打起了算盘。   元思蓁连忙打断她, “真不用!我......我自有办法的!”她话说完,还眼神笃定地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国公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仍是不放弃道:“上次那几个大夫都可好了, 那位凌霄医仙也开了方子呢!”   “我听闻凌霄医仙南下去了武昌!”元思蓁嘴角抽了抽, 只觉国公夫人难以对付。   “什么?”国公夫人一惊,“怎么好端端地去武昌,那儿不是发大水吗?”   “凌霄医仙菩萨心肠, 是要那儿济世救民。”头一回替凌霄说好话,元思蓁只觉这话难以启齿。   国公夫人甚是遗憾地抿了抿嘴,原以为她就此消了念头,谁知她想了一会儿竟说道:“不如你与淮儿一道去武昌吧!”   元思蓁看了眼国公夫人笃定的神情,猜到她心中所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可王爷是去公干,哪能带女眷?”   “哼!”国公夫人轻蔑的笑了一声,神情了然地看着她说:“你不是还假扮成卫兵在军营里伺候过淮儿吗?这回怎么还矜持了!”   元思蓁面色一红,男扮女装随伺一事只是杜撰,没想到竟还传到了国公夫人的耳中,她直接这么说出来极是尴尬,元思蓁却又不能否认,只好想了个由头说道:“额...这事王爷狠狠教训过我了,说不能再有下次的!”   “男子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国公夫人老神在在地说,“有了一回便有第二回 ,只要你软下脾气,撒个娇,还有什么难的?何况淮儿不是被你拿捏的死死的?”   “我...试试...”元思蓁见实在是说不过,只好在面上先应下来,心想大不了过两日等李淮走了,她再来国公夫人面前忏悔一下自己的无能。   国公夫人这回终于放过她,又拉着她说了几句家常,元思蓁便寻了由头要离去。   谁知吕游樱一听是要去坊市,立刻起了要一同前去的心思,元思蓁拗不过,只好又带上了她。   吕游樱是个心大的,上次被龙首人身神换了身体后,睡了一觉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又没心没肺地玩了起来。   元思蓁见她这样也放了心,毕竟她被换身体也有元思蓁的过错,若是给这丫头留下了什么阴影,可就难办了。   皇宫里贵人用的首饰有不少都是从崇仁坊的点石阁中而来,这家金银铺只做定制的生意,从店里头出的货,都清清楚楚有着记载。   “表嫂又想买首饰了?”吕游樱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柜上的玉石,调侃地说:“成亲的时候,听闻表兄给表嫂买的首饰每日换着带,半年都不重样,现在刚好过了半年,就又要来买了?”   “哪儿的事!”元思蓁捂嘴笑了笑,“半年不重样的首饰,我那卧房可堆不下。”   吕游樱也嘻嘻笑道:“我就说嘛!这传闻肯定是假的!那表嫂看中了哪个?”   元思蓁摇摇头将她从柜前拉走,直直上了二楼的小间,管事的掌柜立刻迎了上来,“晋王妃大驾,小店蓬荜生辉!店里的师傅又画了新花样,与这春景极是相应!”   “那瞧瞧。”元思蓁见吕游樱眼中闪烁着光芒,又想着不好直接开门见山,便接了掌柜的话。   待吕游樱被那套“春暖花开”的首饰吸引时,元思蓁才将那银镯套在手上,问点石阁掌柜道:“这镯子可是店里的?我今日忽然瞧见,一时忘了从哪儿来的,见它样式好看,还想来打一对。”   管事掌柜马上命人端了个托盘来,让元思蓁将银镯取下放入其中。   他仔细端详着银镯的样式,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不像方才那般笃定。   “可是点石阁的样式?”元思蓁又问。   管事掌柜先是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元思蓁,想了想才说:“这镯子确实是点石阁的样式。”   元思蓁没想到才问了一家店有了眉目,不由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犹豫地继续问道:“这银镯可还卖给了别人,我可不想与人撞了。”   “王妃放心,现下这镯子只此一个。”管事掌柜将托盘推向元思蓁恭敬地说。   “现下?”元思蓁立刻觉的他这话有些古怪,追问道。   管事掌柜不敢得罪这位大户,在心里头斟酌了一下语句,才说道:“这银镯做工精美,上边镶嵌的宝石也非凡品,就是这花样的年头有些早,想必这镯子是他人赠与王妃,而非近些年在小店打的,我们如今已不做这个样式了,王妃不如瞧瞧新的?”   元思蓁一脸恍然大悟,“我首饰太多,一时记不清了,年头早是有多早?”   管事掌柜吞了吞口水,忽然软下语气向她求饶:“小人不敢隐瞒王妃,只是说出来,怕给小店引来灾祸。”   “不过一个银镯,还会引来灾祸?难不成还是什么乱臣贼子在你这儿买的?”元思蓁轻笑一声道。   谁知管事掌柜一听这话,连忙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元思蓁不由皱眉,心想真猜中了不成。   她记得这点石阁确是个老店,可自开国以来,还未出现过能不能提及的乱臣贼子,这年头早?是早到什么时候?   元思蓁忽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在桌上用手轻轻的比划了一个字,再向管事掌柜投去问询的目光。   管事掌柜立刻换上笑脸,朗声说道:“王妃是想看那套徽州点翠啊,我这就拿上来!”说罢,便连忙转身下了阁楼。   元思蓁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面色凝重的磋磨着银镯上的玉石。   方才她在桌上写的,是前朝国号“辉”。   而那掌柜以“徽州点翠”答了她的话。   这便是说,这银镯是前朝宫廷之物,而那时候点石阁或许并不叫点石阁,但这些经典的样式却保留了下来,可今朝的人,却不敢贸然承认此事。   好在管事掌柜是个聪明人,不然即便是在王府中,发现了前朝的宫廷首饰,也是一件极其容易惹祸上身的事。   元思蓁没有想到,高贵妃殿中的僵尸竟会带着前朝的银镯,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说那僵尸也是前朝之人?   若是这般,冷宫井中从地下河而来的男僵尸,是否也是前朝之人?   她越想越觉得其中诡谲非常,前朝僵尸忽然出现在长安城中,城中的尸变和水源的尸毒都与之联系起来的话,这背后下的可不是一盘小棋。 第59章 此计不成    那副“春暖花开”的首……   那副“春暖花开”的首饰简直让吕游樱爱不释手, 可她每月能支取的银钱都被国公夫人掐得死死的,现下就只能过个眼瘾。   “表嫂,你看这耳坠......”她将耳坠放到自己耳边, 想给元思蓁瞧瞧,谁知却见元思蓁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银镯, 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吕游樱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才朝立在远处的玉秋招了招手。   “这对耳坠极是适合二娘子!”玉秋以为吕游樱是要问首饰的事儿, 便凑到她跟前笑吟吟地说。   吕游樱朝她摆摆手, 指了指元思蓁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表嫂今日可是心情不佳?”   玉秋一愣,连忙扭头看了一眼, 有些不解地猜测道:“或许是昨夜没睡好,精神头不佳。”   “那银镯怎么了?”吕游樱问出心中的疑惑。   玉秋摇摇头,也一脸疑惑地说:“奴婢也不知, 王妃一大早就拎着这镯子, 可我印象里没见过这镯子啊?难不成是王爷新送的?”   “怎么可能!”吕游樱打断她,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 “那成色一看就被人带过!”   “难不成是我忘了?”玉秋敲了敲脑袋,仔细回忆起王妃的首饰。   吕游樱看着元思蓁的身影, 不知为何竟觉得她在这珠光宝气的阁楼里显得有些寂寥,那双美目似乎还布满了惆怅。   她想到玉秋说从未在王府见过这银镯,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想也不想就坐到元思蓁边上。   “怎么?”元思蓁的思绪这才抽离出来, 不解的看了眼她。   吕游樱紧盯着她的神色, 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地问:“这银镯是表嫂的?”   元思蓁觉得她语气有些奇怪,只微微一顿并未多想便说:“忽然在府上瞧见的, 不太记得清了。”   吕游樱一听这话心中大慌,没想到竟被自己猜中!她看着元思蓁忧愁的面庞,却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闷闷“嗯”了一身,连忙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她这些日子话本看得多,方才元思蓁的举动不由让她联想到,那镯子是李淮藏的美人不小心留在府中,被元思蓁寻到后起了疑心,才特意来金银铺子问一问来处。   没想到方才一试探,果然如此!   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后,吕游樱越想越气,没想到她表哥李淮看着是个端方君子,竟敢私藏美人,也不知是哪里的狐媚子还带到王府中来!   她心中愤愤不平,看着容色极美的表嫂,一下子怒意上头,恨不得马上就去找表哥对质,敲打他一番。   此时管事掌柜从一楼将“徽州点翠”拿了上来,极尽讨好地递到元思蓁面前让她欣赏,再不提及银镯样式之事。   元思蓁达成目的,便没了再看首饰的心思,便随意问吕游樱道:“这套你可喜欢?”   谁知却见她皱着眉嘟着嘴,双颊绯红,整个人气鼓鼓的样子。   元思蓁走到她面前拍了拍肩膀,关心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吕游樱那双杏眼极是不忿地看了看她,又咽了口口水,装作不以为意地说:“没...没什么!”   “可是我方才冷落了你?”元思蓁想了想,温柔地说道:“那这儿可有看上的首饰,就当我赔不是了。”   “表嫂...”吕游樱见她明明心里头难过,还这般想着她,只觉心里头替她委屈,连忙道:“我没不高兴!表嫂还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心中的委屈全部转化成了对表兄的责备,打定了主意回去就告诉祖母,让祖母好好教训他一番,替表嫂出一口恶气!   在元思蓁看来,只觉得她甚是古怪,怎么看她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怜悯,可没一会儿又被怒气压下?   出了点石阁后,两人只随意逛了逛,元思蓁便借着府中有事早早打道回府。   没想到李淮今日下朝甚早,朝服还未换下便端坐在正厅中,似是在等她回来。   “王爷,我听国公夫人说你要去武昌?”元思蓁一进门便立刻转换了心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焦急地问道。   李淮微微颔首,他面上虽是冷肃,可从元思蓁进来就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   “要去多久啊?”元思蓁有些难过地低下头,眼中的泪光若隐若现。   李淮见此忍不住软了语气说:“三月。”   元思蓁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有些委屈地说:“三月,蓁蓁从未与王爷分开过这么久,等王爷回来,这春花都谢了。我知道王爷这次去是为了武昌水患之事,心中系着苍生百姓,我身为王妃哪里能阻了这事,只不过作为王爷的妻子,心里头难免有些伤感。”   这话元思蓁说得饱含情绪,就差再挤出两滴眼泪了,不信李淮还能看出什么破绽。   李淮良久不语,只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看着院中初开的春花。   元思蓁见戏差不多了,便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从他肩头离开,低声问道:“王爷何时启程?”   “两日后。”李淮语气也有些沉重。   元思蓁早就知道他两日后便走,不知为何听李淮的语气,她竟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可一想到他不在府中是件极大的好事,不仅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演戏,夜里出入王府还省了好大一番功夫,那点异样便立刻灰飞烟灭。   “这么快?那我要赶紧替王爷收拾行李,这一路可是行水路?”元思蓁忍不住嘴角含笑地问道。   看在李淮眼中,却觉她是强颜欢笑,“武昌大水对南下的运河也有些影响,只能走陆路了。”   “那这一路王爷辛苦了,到了武昌也要留神,那些个危险的堤坝能不去就不去,还要小心百姓闹起来的地儿,对了!还有疫病,也要留心着点!”元思蓁叹了口气,满是关切地说。   李淮听她这番天真话语,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轻轻摇头道:“这些地方都不去,我岂不是成了摆设,回来只怕父皇要问罪。”   他见元思蓁眼中满是忧愁,便生了安慰她的心思,想了半天才说:“倒是不必担心百姓闹事,据说前朝皇陵冲出了不少珍宝,周边的百姓在江边候着,就能赚上一笔。”   “竟有这般奇妙之事。”元思蓁刚想咧嘴一笑,笑容却忽然僵在脸上。   李淮心里也跟着一顿,连忙皱眉问:“怎么了?”   “王爷说前朝皇陵?”元思蓁眼中闪过一瞬暗光,似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李淮微微挑眉,没想到她关注的竟是这事,他稍稍想了想便解释道:“武昌大水冲了座山,冲出个极大的陵墓,查探后竟发现是前朝的皇陵,只是不知是哪一位的。”   元思蓁忍不住咬了咬唇,她前些日子也在坊市里听到这传闻,怎么方才全然没有想起。   那银镯是前朝之物,僵尸又是从水中而来,实在是不难将这其与这座前朝皇陵联系在一起。   李淮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脸色变了又变,心中冒起个荒诞的念头,忍不住问道:“你可是心疼那些珍宝?”   元思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王爷说笑了!珍宝给了受灾的百姓也是应该的,我哪会贪这些?只是......”   “只是什么?”李淮歪了歪头又问。   元思蓁心中百转千回,不过一瞬便下了决断,她冲李淮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王爷不如带我一起去吧?”   她话音刚落,李淮便觉自己的眉头跳了跳,伸手将她从身边拉开,语气严肃地说:“此事事关重大,岂能儿戏。”   “我说真的!”元思蓁连忙环上李淮的腰,撒娇道:“蓁蓁就是舍不得王爷嘛!”   李淮佳人在怀,听那娇软委屈的语气,竟真的有思动摇,不过好在他还不是个昏头的,立刻便将这荒唐的念头踢走,狠下心冷声道:“此事绝无可能。”   元思蓁立刻抬起头将李淮往后一推,轻哼一声坐到了边上的软塌,看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责怪。   李淮愣了愣,刚想开口哄她,却不知话该怎么说,等了许久也只默默看着她并不出声。   算着时机差不多了,元思蓁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情绪从责备变为担忧,“我说要去武昌,其实还为了另一件事,只是不想王爷忧心,一直瞒着罢了。”   “何事?”李淮果然变了脸色,神情凝重地坐到元思蓁身旁。   “我昨天夜里瞒着王爷出去,想查查之前在坊市遇到的白僵,没想到遇到了僵尸从井中而出,又从城内的地下河而去,我还拾得了这银手镯,一查竟是前朝的样式。”元思蓁欲掩盖花鳞之事,便没有提到皇宫。   她不过刚将此事说了个大概,李淮却立刻明白她的猜想,寒声道:“你是怀疑与这前朝皇陵有关?”   “正是!”元思蓁点了点头又说道:“这僵尸不一般,身上的尸毒极其厉害,又浸在水中,万一长安城的水源被侵,岂不是危及城中百姓。此外,他走地下河,还能通过水井入皇宫!”   李淮脸色更冷,他垂眸思索了片刻,但单就这么看,那银镯也有可能是巧合,可若真如她所说,能布下如此大局的,只怕要争的不是小利,倒是与前朝余孽所图合得上。   “这些确也只是猜测,蓁蓁才想着先不告诉王爷的,王爷可别怪我?”元思蓁见李淮动容,又一脸为难地说。   她这话音刚落,李淮却眼神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以后这些事不可再瞒我。”   他语气听着冷肃,可想到元思蓁将昨夜□□外出的缘由道出,心里头从一大早到现在的沉闷立刻一扫而空。   “那王爷可答应我一同前往?”元思蓁试探地问道。   谁知李淮揉了揉不再跳动的眉角,又垂眸沉思起来。   元思蓁赶忙又说:“王爷大可放心,蓁蓁不是要以王妃的身份跟着去!”   她语气一转,眼神微微闪烁,面上也泛起红晕,似是不好意思一般小声支吾道:“就像以前,我女扮男装在军中伺候王爷,白日在大帐里听令,晚上在小帐里......”   李淮冷肃的脸色一僵,不由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有些不自在地看着桌脚。   “我装扮的本事王爷见识过,绝不会露了马脚,叫王爷难做的。不信王爷就好好回忆一下,以前军中的日夜相对......”元思蓁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面上却是一派坦然,丝毫不见旖旎。   她见李淮仍是瞧着别处不答话,只好叹了口气,“王爷不说,就当应下了?”   原以为李淮心里头已经应允,谁知她这话一出,他竟忽然从踏上站起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只冷冷留下一句:“再议。”   元思蓁惊讶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纳闷怎么这次这么难搞? 第60章 又生一计   这法子说不动李淮,……   这法子说不动李淮, 元思蓁倒也不愁,大不了她来个先斩后奏,李淮还能把她人撵回来不成?   既然武昌之行是一定要去的, 当务之急便是要在长安城里多布些驱邪的阵法,以免在她离开后, 僵尸再惹出什么乱子。   只是这偌大个长安城, 河道水井不知凡几, 靠她一个人来布阵, 两日内是绝无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的。   元思蓁立刻便想到花鳞,或许这长安城中还藏着什么隐世高人,但她认得又本事过硬的, 便只有花鳞了。   虽然两人现下在争抢功德,但此事牵连甚大,她离开后有花鳞坐镇, 也能放心一些。   元思蓁极不情愿地承认, 现下不得不求助于小师妹,她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踱步了一会儿, 便将玉秋喊了过来。   “国公夫人先前给了我个方子,有几味药材只有御药房里有, 我已经跟柳太医说好,你替我去拿来。”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黄纸,交到玉秋手上。   “王妃不舒服?”玉秋担忧地问,她今日早上便觉王妃脸色不好。   元思蓁摇摇头, 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压低声音道:“这药啊有别的用处,不方便说,你莫要声张, 去到御药房只管将方子交给一位姓花的公公便可,记得,姓花。”   玉秋一听不能声张,立刻将方子塞进衣袖,郑重地说:“奴婢一定不负王妃所托。”   待她一离开,元思蓁又叫来了王府管事,要他即刻去采买一批糯米赤豆,说是要备端午的祭品。   王府管事实是摸不着头脑,有些纳闷地问:“现下就准备会不会太早了?”   “哪里早了?等王爷回来不就端午了?”元思蓁一脸坦然地说:“王爷就是爱包粽子,到时候哪还来得及,不得现在就准备了?”   她这理由虽然牵强,可王府管事也算是习惯了王妃时不时奇怪的要求,只好命人赶快趁着坊市未关去采买糯米赤豆。   元思蓁将事情都布置好,便一个人坐在后院等花鳞,可还未在高墙上见到她的身影,国公夫人就先到了。   “这是又有什么幺蛾子?”元思蓁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抬头看了眼逐渐变暗的天空,理了理衣袖前去迎接。   她估摸着花鳞就要过来,恨不得在门前就将国公夫人堵住,连入内喝杯茶行个礼都免了,可当她行至正厅,却见李淮已经请人入座。   “夫人怎么来了?”元思蓁勉强笑了笑,刚行完礼,见国公夫人脸黑得很,眉头虽然舒展,可眼中却酝酿着怒火。   元思蓁心中一慌,她又做了什么得罪国公夫人的事?可近些日子国公夫人待她还不错,难道是......   难道是她谎称李淮不太行的事被拆穿了?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入座,紧紧盯着国公夫人的脸色,讨好地说:“夫人来得巧,不如一同用晚膳?”   “我可没这兴致!”国公夫人怒哼一声,一巴掌就将楠木桌拍得一震。   元思蓁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震,不敢再去问她,好在李淮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奉上茶盏,恭敬地说:“外祖母消消气,可是淮儿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惹外祖母生气了?”   “你还好意思问!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国公夫人厉声喝道,根本没有接过茶盏的意思。   一听这话,元思蓁立刻松了口气,原来是李淮摊上的事!   李淮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下意识就朝元思蓁投去个询问的目光,却见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只好硬着头皮说:“还请外祖母明示?”   国公夫人一听这话,气得抬手就要扇他巴掌,“事到如今还跟我装傻,我今日不教训你,就是家门不幸!”   “慢着慢着!有话好好说!”元思蓁没想到国公夫人今日这般凶猛,真打了李淮可还得了,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   “元氏你给我让开!”国公夫人瞪了她一眼,另一只手又要扬起,“外祖母这是替你出气!”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元思蓁全然没听明白,她来不及多想,一边拦着国公夫人,一边对李淮说:“王爷就赶快认个错吧!”   同样云里雾里的李淮见外祖母动了真格,虽然心中不解,也只好行了个大礼道:“孙儿知错。”   国公夫人这才将手放下,拍了拍弄皱的衣物,面色不虞地说:“李淮啊李淮,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那浪荡子的做派,非要把这好好的王府弄得不安宁!”   元思蓁一听,一脸震惊地看向李淮,浪荡子?他是招惹了什么狂蜂浪蝶让国公夫人瞧见了不成?   与李淮成亲半年来,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一直都克己守礼也未曾有过什么红粉知己,以至于元思蓁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   李淮对上她怀疑的目光,也不顾顶撞国公夫人,便要将这事问清楚,“外祖母可是误会了?孙儿这些日子都忙于朝堂,绝无逾矩之事,何况......”   他原本是想说,有元思蓁这般的夫人,哪儿还会想着出去寻欢作乐,可又觉得这话过于露骨,便吞回腹中。   “哼!”国公夫人轻哼一声,“我可没空听你狡辩!我这次来,一是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二是提点一下元氏!”   “我?”元思蓁见话还是绕到了她身上,疑惑地问。   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头她的额头,“原以为你是个会来事的,结果还是被外边的欺负到头上,失了正妻的颜面!”   “我错了。”元思蓁连忙点头,也不多问一句。   谁知李淮却不依不饶起来,他语气有些着急地又说了一遍:“孙儿绝无做逾矩之事!”只是他这回看的人是元思蓁。   元思蓁倒是真不信李淮是浪荡之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只是每每见目中无人的李淮在国公夫人面前吃瘪,她都觉得有意思极了。   “还想狡辩!”国公夫人见他还这么说,刚压下去的火又蹭了上来。   “夫人息怒息怒!”元思蓁又抓住她的袖子,生怕她又想扇人。   国公夫人抽了几次都没从她手中抽出来,见她还这般护着李淮,只觉眼前不识好歹的李淮碍眼得很,便冷哼了一声坐回了座上,背过身不去看他。   元思蓁给李淮使了个眼色,做口型道:“还不道歉?”   谁知李淮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竟有些生气地扭过头,赌气一般不去赔罪。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终是又听国公夫人语气冷肃地说:“我不管你之前有些个什么卿卿,都必须给我断得干干净净,可别让外祖母一把年纪了还替你出手。”   “孙儿......”李淮刚想解释,可又被国公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元思蓁也在边上打着手示意他先别说。   “这回去武昌,不少眼睛都盯着你呢,可别还想着离了长安,外祖母管不住你!”国公夫人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朝元思蓁投去个别有用意的眼神。   元思蓁一愣,仔细琢磨了一下国公夫人的话,忽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国公夫人还不忘了要她跟着去武昌啊?只是之前是为了子嗣,现在又加了一条看住李淮。   她心中一乐,这不正愁找不到法子让李淮点头吗?   看了眼在国公夫人面前忍气吞声的李淮,元思蓁极力压下想翘起的嘴角,飞快地酝酿了一下泪意,委屈地看着国公夫人说:“王爷去武昌路途遥远,又辛苦得很,若有个伺候的......可心人,我也能放心。”   她这话一出,李淮立刻扭头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还不等他说一句,国公夫人又一拍桌,不可置否地说:“什么伺候的人?这趟元氏你就跟着淮儿去!”   “啊?这不好吧?”元思蓁故作惊讶,皱着眉头犹豫道:“武昌之行事关重大,我若跟着岂不是让谏臣参王爷一本?”   李淮脸色一黑,哪儿还看不出她是想借势达成去武昌的目的,可国公夫人完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她立刻顺着元思蓁的话说:“你女扮男装跟着不就行了,这事又不是没做过,让淮儿安排妥当,哪儿还有问题?”   “这......”元思蓁低头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李淮,生怕惹他不高兴,“王爷可愿意?”   “他怎敢不愿!”国公夫人瞪了李淮一眼,那样子好像李淮敢说一个不字,她就又要抬手打人了。   李淮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元思蓁,竟起了犟脾气,扭过头就是不答话。   谁知元思蓁眼泪啪塔啪塔地从颊边落下,咬了咬唇道:“算了,若这路上那人能伺候好王爷,我去一趟又做什么?还得了王爷厌恶......”   “我......”李淮一时语塞,没想到她竟这般能演,话还说得如此诛心。   国公夫人果然又要发火,她拄着拐站起身,指着李淮厉声道:“你若是不带元氏,便是不认我这个外祖母了!”   话都到这份上,李淮哪还能再说什么,他看了看怒发冲冠的外祖母,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王妃,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如此!”国公夫人见他点头也不再多说,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了王府。   李淮目送着国公夫人远去的背影,他到现在还未弄清外祖母说他浪荡的缘由,不仅被劈头盖脑骂了一顿,还有一种被两人摆了一道的感觉,不由心中郁闷。   他身边的王妃却一改方才的楚楚可怜,挽着他手臂语气轻快地说:“王爷,该用晚膳了。”   李淮看着她还沾着泪痕的白皙面颊,见她眼中露出一丝狡黠,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闷闷吐出一句:“小骗子。” 第61章 八处阵法   元思蓁讨好地笑了笑,拉……   元思蓁讨好地笑了笑, 拉着李淮就往厅中去,还边走边说:“我可真的是为王爷分忧,待我去了武昌探一探那皇陵, 弄不好这些僵尸啊尸毒啊的事儿都迎刃而解!”   李淮只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入座, 起筷用膳。   于他而言, 让元思蓁一同去武昌, 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 皇陵之事确实需要她的助力。   可李淮心里头别扭的是,他若是应下了,岂不是跟以前让她女扮男装随伺军中的自己一样荒唐?   他这些日子时常警醒自己, 不论之前如何,现下切不可再犯。也正是因为这样,答应元思蓁随行, 就像是让他不得不承认, 你李淮本性如此,不必再掩饰。   若是元思蓁知道他心中所想, 必定懊悔不应该着重强调什么女扮男装伺候他的事,就老老实实地只谈正事, 弄不好李淮还直接应下,能省去不少功夫。   这一顿晚膳元思蓁的心思完全都在花鳞身上,她吃两口就要往后院瞄一眼,夹个菜又要朝正门瞧一下, 生怕花鳞来的这般不凑巧。   李淮见她时常走神如此, 终是忍不住问:“怎么了?”   “啊?我......我等张管事回来呢!”元思蓁收回目光答道:“让他买些糯米和赤豆,趁着还未启程,我想在城外几个河渠撒上一些, 也能防一防僵尸。”   李淮听她这么说微微皱眉,“可需我相助,你将位置告诉我,我派人去做。”   元思蓁犹豫了一下,若能借李淮之力,确实事半功倍,如此她与花鳞只需专注在布阵之上便可,“王爷来做,会不会动静太大了?若是此事传出去,怕是会引起城中骚乱。”   “你大可放心,只是在几个水道撒些糯米,用不到多少人手,几个影卫一夜便可做到。”李淮点了点头说:“或是让城外巡查的金吾卫来做,只是这般,难免让人察觉不对。”   一听这话,元思蓁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傻,怎么在李淮身上只讨一些令牌这样的小玩意,而忘了他身为一个王爷,非常人能比的权势?   “王爷愿意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元思蓁笑吟吟地点头,连忙给李淮碗中夹了几块酥皮鸡。   李淮微微挑眉,尝了一口元思蓁夹到碗中的吃食,又说道:“我书房中还有长安城内以及城郊详细的堪舆图,从中找到几处水路交汇之地,或许能事半功倍。”   “王爷英明!”元思蓁一听,又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继续说。   李淮不觉莞尔,心道也不知元思蓁这样到底是不是机灵?方才在外祖母面前那么多小心思,现在又把心中所想都写在了脸上,给点好处就卖乖。   “王妃,御药房的花公公前来送药。”两人刚用完晚膳,却听王府下人来向元思蓁禀报,她心中一惊,花鳞这回怎么一改风格,光明正大地走王府大门了?   “御药房?”李淮有些疑惑地看了元思蓁一眼。   寻常王府的用药都有专人采买,从不需要御药房的人亲自来送。   元思蓁连忙解释:“先前有个方子缺了药材,我特意向柳太医讨的。”   “你病了?”李淮立刻关心地问道。   “只是调理的药!”元思蓁见李淮神情认真,想了想又捂着嘴对他说:“是国公夫人安排的,给我调理身子,望能早日能为王爷添子嗣。”   李淮一听果然微微红了脸,不敢再多问,只瞟了一眼正门的方向,淡淡地说:“那我先去看看堪舆图。”   元思蓁目送他离去,这才命人将花公公请来。   原本是头也不回的李淮,行至花廊忽然想到上次国公夫人给他用虎狼之药的事儿,忍不住心中怀疑,该不会这一次来送的药也是给他的吧?   他连忙转身往回看,却见一个穿着低品级制式的小太监提着药盒给元思蓁行礼,他难辨男女的声音说:“王妃的药都在这了,奴才跟王妃说说怎么煎服。”   小太监行完礼后才敢抬头,李淮看清他面貌不由微怔,心道这太监怎么长得如此阴柔。   元思蓁命人接下药盒后,竟让厅中的下人全部退下,只留下那小太监一个人,小太监见周遭没人,还对元思蓁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李淮见此更觉奇怪,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下人对主子应该有的样子,难不成元思蓁与他还有些交情?   他忽然想到昨日孟游说的太监脚印,忍不住往边上移了几步,去瞧那小太监的脚。   确是与女子一般。   李淮立在花廊中愣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竟鬼使神差地走回正厅门后。   元思蓁此时已匆匆将对僵尸的怀疑说与花鳞听,花鳞想了想说:“也不无可能,你喊我来是想着要去武昌,所以有事交待于我?”   “花公公真聪明!”元思蓁笑了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就怕这河里头不止一两个,那尸毒不仅害活人性命,只怕还能扰了死人阴气,多几个诈尸的白僵,祸害城中百姓。”   花鳞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你想怎么做?”   “这事有些赶,我只让人买了糯米赤豆,什么鸡血狗血是来不及的。”元思蓁飞快说道:“但此事李淮会命人去做,你我只需一同在长安城八个方位,布上聚阳阵。”   “长安城这么大,这聚阳阵可要费好些功夫。”花鳞不由皱眉,有些为难地说。   “所以才找你啊!”元思蓁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师兄妹三个,你布阵炼丹奇门遁甲最是出众,不过八个聚阳阵又有何难?况且我只是想着这两日先弄个大概,等我走后,你还可以不停修补。再说这些阵法啊驱邪糯米啊都只是以防万一,最重要的还是有你坐镇!”   花鳞不由语塞,总觉得自己成了个随意使唤的法器,她低头想了想才说:“既然要布阵,就一次布好,何必再来修补?”   “师妹好魄力!”元思蓁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布阵一事难不倒你!”   花鳞将她搭在肩头的手打下,她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个极其难得的灿烂笑容,“师姐慢着点夸,我话还未说完。之所以要在两日布好,是因为师妹之后也不在了。”   “你要去哪儿?”元思蓁连忙问。   花鳞歪了歪头,只看着她的眼睛不答话。   元思蓁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还差点被自己呛到。她看着花鳞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故作疑惑地问:“你要去武昌做什么啊?”   “师姐装傻,想将我用完就支开?”花鳞垂下嘴角,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若真如元思蓁猜测的那般,皇陵之中定有什么厉害的阴煞之物让埋了这么久的尸体诈尸,还能驱使他们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城,若能诛杀降服,必是大功德一件。   花鳞若是知道,又怎会不动心呢?   “可你不是在御药房当差?就这么跑了怕是回不来了吧?这太监的身份想必你花了不少的功夫,就这么不要岂不可惜?”元思蓁其实早就想到花鳞会有这念头,但她不信花鳞能脱得开身。   “这便是师妹的事了,师姐无需操心。”花鳞淡淡说道。   元思蓁挑了挑眉,心里头还是有些别扭,“可保不齐那些僵尸都来了长安城,或是在来的路上,去了只能扑个空。你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能有所斩获?”   花鳞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写满了心意已决。   “行吧!”元思蓁无可奈何地撇撇嘴,“你想怎么去就怎么去,我也管不着,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来商议阵法之事。”   长安城一百一十个里坊,十五道城门,按着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个方位来看,便是春明门、明德门、金光门、皇城重玄门、芙蓉园、永阳坊、修真坊、永福坊八处。   在元思蓁印象中,几条大的河道是北边的永安渠,直通大明宫的太液池,又从景耀门入城。南边则是清明渠与安渠,由安化门入城。东边是龙首渠及黄渠,由通化门及芙蓉园入城。西边便只有一条最小的漕渠。   再细致一些的水道,怕是只有看了李淮房中的堪舆图才能知道。   两人将聚阳根据城中的布局方位以及水道陆路的走势,将八个聚阳阵的位置确定好,最大程度地扩大阵法覆盖的范围。北边及皇宫都由花鳞来布阵,而元思蓁则是在南边。   “那便这样行事,明晚子时我们在金光门碰个面。”元思蓁瞧着时辰差不多,花鳞也不便留太久,商量妥当后便催促她赶紧离开,还顺手将方才布下的匿音术法撤去。   花鳞未再多言,将计划牢记于心后,便做足礼节,像个真的小太监那样向元思蓁行了个礼,“奴才告退。”   待她离去后,元思蓁起身去书房找李淮说水道的事,谁知她刚出了正厅,却见李淮还立在花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院中新发芽的梨树。   “王爷不是回了书房吗?”元思蓁不由担心,也不知李淮在这儿待了多久,看到她与花鳞的举动会不会觉得奇怪。   好在她没忘了施匿音法,不然让他听去了什么,可就难解释了。   即便向李淮坦白了她拜入道门一事,师兄妹的事情也绝不能透露。否则,他定会疑心为何凌霄与花鳞都会来长安城,三人之间的争抢功德的事也难免会让他知晓,这样以李淮缜密的心思,定会怀疑她做王妃的用意,到那时,她的虚情假意就再藏不住了。 第62章 十年旧阵   李淮仍是看着院中的梨树……   李淮仍是看着院中的梨树, 好半天也不做声,元思蓁终是忍不住,凑到他跟前又问:“王爷可是在等我?”   李淮见她靠近, 像是在赌气般地扭过头去,闷闷答了一声:“赏花。”   院中的梨树才刚刚冒了翠芽尖, 全然不像是要开花的样子。   元思蓁挑了挑眉, 将目光从梨树上收回, 有些尴尬地说:“都怪那小太监口齿不利索, 说了这般久,以后啊我得跟柳太医说说,换个伶俐的小太监来!”   她边说边挽上李淮的手臂, 笑吟吟地拉着他往书房去。   李淮任由她拉着,一路都不作声,元思蓁偷偷瞄了他一眼, 许是她心虚的缘故, 总觉得李淮的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透着一丝僵硬。   “这天色也不早了,得快些决定洒驱邪物的河道!”元思蓁一进书房就四处张望, 若不是知道李淮不喜人动他书房的摆放,她差点就要上手去翻。   李淮见她没头苍蝇似的在房中晃了许久, 这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案正对的隔帘。   “哦!”元思蓁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将隔帘拉起,逆着光影换了下站立的位置,一副巨大的长安城堪舆图便出现在书房中。   元思蓁打量了堪舆图一会儿, 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王爷这图如此详细, 连...连里坊的小道都画上去了。”   她原本想说的是,居然连皇宫的小道和城墙的布防都画上去了,可又觉此话不妥, 毕竟家中藏着这样的堪舆图,居心怕是人尽皆知,这才匆匆改了话头。   谁知她话音刚落,竟听到李淮没来由地轻哼了一声,待她扭头去看,又见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堪舆图,仿佛那声轻哼是错觉一般。   元思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将话扯到堪舆图上,“我看城郊水道的走势,或许只需洒在这几座山的水源处和运河的闸口便可。”   她指尖触碰到堪舆图,那触感竟不是一般的绸缎,绘图的涂料有些粘腻,她猜测一定是极易销毁的材质。   李淮顺着元思蓁指尖划过的位置端详堪舆图,他思索了片刻接道:“这几条入城的明渠往城门外三里便与地下暗渠相会,可洒在这几处。”他边说边以指示意。   不出片刻,两人便确定好了洒驱邪之物的位置,李淮将此事吩咐给影卫后,元思蓁便换了夜行的衣物,准备去城中布阵。   谁知李淮竟喊住她,面露犹豫地问:“布阵需多久?”   元思蓁想了想答道:“差不多两晚,还要到地儿看具体的情况。”   “旁人可能相助?”李淮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鼻尖问道。   “自然是只有我能做。”元思蓁展颜一笑,将腰间李淮给的龙武军令牌拿到手上甩了甩,“王爷放心,有这令牌在手,长安城除了王爷,还有什么能给我使绊子的?”   说罢,她不等李淮再问,便极其熟练地从王府后墙翻了出去。   李淮看着她一瞬间就消失的背影,微微一愣,将刚到的嘴边的话吞回腹中,良久,才摇头笑了笑,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元思蓁出了晋王府便直奔城东边的春明门而去,此时各坊门已落下,大街上除了巡城的武侯,便只伶仃几个来不及入坊,只能在躲着武侯游荡的倒霉家伙。   虽然身上有令牌,可元思蓁仍是躲着武侯走,还不忘施障眼法,不到不得已的情形,她并打算借用龙武军的身份。   春明门挨着兴庆宫,守门的武侯极多。元思蓁借着夜色直接攀上了兴庆宫最高的屋檐,在高处观察守门武侯的行进路线,以及适合放置阵眼的地方。   她歪着脑袋思索了许久,还是觉得城门顶上最是合适,边上没几个比它高的地方,不易被人察觉,又卡着入城的要道,效果极佳。   选定了阵眼后,元思蓁不再犹豫,直接祭出莲花灯点燃灯芯,手指飞快掐了个法诀,目不转睛地盯着武侯的动向。   莲花灯中的紫火随着法诀慢慢变小,到完全熄灭时,一缕青烟从灯芯中冒出,缠绕在元思蓁身边。   她趁地上武侯交接换岗之际,从兴庆宫的屋顶一跃而下,那青烟便托着她往城楼顶飘去。   这种凌空的术法虽看着烟雾缭绕仙气飘飘,可元思蓁却极其嫌弃,不仅施法慢,飘得也慢的。远不如凌霄驭伞和花鳞扬扇起风来得快。   待她稳稳落到城门顶,便立刻在正中心摆上一面八卦镜,以此为圆心,用朱砂在屋檐上绘制纷繁复杂的符咒。   布阵并非简单地将阵法画完便可,这过程中还需凝神引气,判断此处风水变化,不停修正。   元思蓁每画几笔就要停下念咒掐诀,心里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敢松懈,待她终于将最后一笔画完,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她最后在飞檐四角贴上符纸,这一个还算精妙的聚阳阵才算是草草完成。   原本放在中心八卦镜只是起着定位修正的作用,阵法布完便可收回。   谁知元思蓁一时手滑,刚拿起八卦镜又从手中跌出,“砰”的一声砸在了屋顶上。   她连忙止住八卦镜滚落的势头,屏气凝神留意着下边武侯的动向,额头上不由渗出几滴冷汗。   “什么声音?”底下的武侯果然留意到。   另一个懒洋洋地声音打了个哈欠,“别在意,年头久了经常有这样的响动,前些日子也总响。”   “可听着像是什么东西砸下来,我去看看。”那人说完,元思蓁便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城楼中去,似是要从里头的□□上城楼顶查看。   她看着一屋顶刚画好的阵法,那朱砂在月光下还闪着淡淡红光,情急之下立刻祭出莲花灯紫火将屋顶的几块瓦片烧成粉末洒在朱砂上,又飞快施了个障眼法。   那武侯掀开门板探出头来,见城楼顶上空无一物,只是比下头稍稍热了一些,便挠了挠头下了屋顶。   “如何?”   “咳咳,确实是年头久了,灰挺大的。”那武侯说道。   “我就说嘛!别不信老人言!”   元思蓁见下头再没了动静,才艰难地从飞檐后边攀回了城楼顶,她刚要松口气,却见那被她烧掉的瓦片下隐隐约约也露着一点红色。   她皱着眉走到那处,蹲下身子用手指摸了摸,厚重的灰尘被抹去后,元思蓁不由心中一惊。   那点红色竟也是朱砂汇成的阵法。   她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掀起边上瓦片,可仍旧不能看清阵法的全貌,想必这藏在第二层瓦片上的阵法与她的聚阳阵一般,布满了整个城楼顶。   元思蓁不愿坏了刚布好的阵法,便不再掀开瓦片,只就这一角仔细端详。   那朱砂的痕迹暗淡,这阵法至少已有十年,可单看一角,实在是难以辨别是个何种阵法,再加上画阵的手法老练,必是极擅此道之人。   她心中惊疑不定,聚阳阵画在春明门上,是为聚阳气驱阴邪,可这个阵画在这城中要道,所谓何意?   元思蓁没有时间在此多停留,匆匆便往东南角的芙蓉园而去,她猜测,兴许这十年前的阵法,也与她的思路一般,设在了长安城八个方位,说不定能在芙蓉园中瞥见全貌。   这段日子圣上极少踏入芙蓉园,因此园中守卫并不算多,此处的地形简单,又引黄渠入曲江池,再流进长安城,那曲江池接通城内外,又占着最东南的方位,便是布阵最是恰当的地方。   元思蓁却在曲江池中心岛上迟迟不动,一直聚气凝神观察着池面,还让紫火探入池地掀起沉沙,可并未再瞧见那旧阵法。   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想那阵法未摆满八处,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小阵,十几年前那个道士降服城楼不知哪儿来的吊死鬼用的。   因着这事的耽搁,元思蓁刚绘完芙蓉园的聚阳阵,便听到了卯时的打更声,不得不动身回王府。   她原本想着今夜能布好三个,谁知事与愿违,只能在明晚抓紧些了。   待她回到王府之时,见李淮的书房还点着灯,从外边看去还有两三个人影,想必是即将启辰,他也有不少要提前安排妥当的事务。   李淮也是一夜未眠,这一路的随行官员、辎重、银钱、日程都要他来决策,到武昌后还要防着李渝给他使绊子,不得不多些心眼。   他此行除了必要的七部官员和医官,还必须点上几位武将,做好与前朝余孽打交道的准备,尉迟善光便在他的名册中。   事情商议妥当后,李淮的几个心腹都作揖退下,而孟游刚要从书房中退出时,却又被李淮喊住。   “今日御药房来送药的太监你可有印象?”李淮面无表情地冷声问。   孟游想了一想,摇头道:“只知姓花,瞧他制式与年岁应是才入宫不久。”   李淮闻言却不再问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卷,垂眸思索了半晌,才语气幽幽地说:“盯着他。”   “是。”孟游不敢多问,他直觉这姓花的太监与那日偷入王府的太监有些联系,不然王爷岂会忽然重视一个打杂的小奴才?   想到此,孟游不由有些愤愤不平,不过一个太监,还敢起这样的心思? 第63章 女扮男装   元思蓁草草睡了一觉,等……   元思蓁草草睡了一觉, 等到第二日晚上,又夜行出府,去布剩下的两个聚阳阵。   她这回全部的心思都在布阵上, 并未仔细探寻旧阵的踪迹,因此比前一日快了许多, 到达与花鳞约定的金光门城楼顶时, 离着子时还有小半刻钟。   她仰躺在城楼顶上等花鳞前来, 夜晚的凉风吹在面上惬意的很, 忍不住欣赏起了长安城的夜景。   “师姐好兴致。”元思蓁等了许久,耳边终于响起花鳞的声音。   “你怎么比我还慢?”她随手施了个消音的术法,撇撇嘴, 调侃地看着花鳞道:“阵法你不是比我厉害嘛,居然还让我等了这么久?”   花鳞面无表情的脸在夜色下更是看不真切,她语气淡淡地说:“方才遇到点事耽搁了。”   “哦?你也发现了?”元思蓁以为她也看到了旧阵, 连忙坐起身问道。   “也?师姐也有人跟着?”花鳞微微皱眉地说。   “有人跟着你?”元思蓁微怔, 朝她来的方向看去。   花鳞摆摆手,也坐到她身边, “甩掉了。”   “可知是何人?”元思蓁心中疑惑,花鳞在御药房做小太监, 还能惹了什么仇家不成?   “不知,我一出宫就跟着,几次想反抓他,都扑了空, 想必是极其擅长此道之人, 武义轻功也都是上乘。”花鳞望着皇城的方向眯了眯眼,冷静地分析道。   “可会道法?”元思蓁又问,“如果不是道门中人, 有这本事,只怕是皇城中人。该不会是你的身份露馅了?让宫里的金吾卫盯上了?”   花鳞轻哼一声,“不可能,我极其谨慎,这几日在宫中也并无异常,应是宫外之人。”   元思蓁皱眉想了想,复又笑道:“明儿就要去武昌,你若想到去的法子,那人兴许就跟不上来了。只是不知,师妹究竟要用什么办法?”   花鳞嘴角微微勾起,只看了她一眼却不接话,那意思便是让元思蓁自己去猜。   “不好玩。”元思蓁叹了一口气,“你跟凌霄都不好玩,还没李淮有意思!”   “你若觉得他没意思,又怎么会跟他成亲?”花鳞若有所思地说:“师姐成亲后,还想着要继承祖师道统吗?”   元思蓁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你我都知,继承祖师道统,便是继承师父的掌门之位,开派以来,掌门都是不惹红尘之人,你这还怎么争?”花鳞疑惑地问,这话憋在她心里头许久,一直不敢问出。   元思蓁心想,这还不容易,到时候功德圆满,她便一脚踹了李淮,回到门派中,还不是与凌霄花鳞一般,没有世俗的婚嫁牵绊。   只是面上她对花鳞说的却是:“规矩都是用来打破的。再说,功德我是要积攒的,说不定到时候王爷厌弃了我,我不得有个退路。”   “我看不像。”花鳞郑重地摇了摇头,“晋王殿下对你很好,不像喜新厌旧的人。”   元思蓁轻笑一声,也不反驳,“那还不是你师姐有本事,把他的心牢牢抓在掌心。”   她心中想的却是,李淮是不会抛弃她,他恢复记忆后,怕是想把她牢牢抓在手中折磨一番......   两人不再深聊此事,又一同绕着长安城将八个阵法再一一检查了一遍。   到春明门时,元思蓁将花鳞带到掀开的瓦片处,指着旧阵问道:“可看得出是何阵法?”   花鳞俯下身子细细查看,许久才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居然连你也不知道?”元思蓁皱眉道,“看来这阵有些来头。”   “不对。”花鳞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刮了刮瓦上的朱砂,凑到鼻下闻了闻,面色凝重地说:“是人血。”   元思蓁心中一惊,以人血绘制的阵法大多凶悍,有不少还是用在邪门歪道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元思蓁便肯定花鳞心中的想法与她相同。   人血阵布在这么一个咽喉之处,背后之人必定有所图谋,可她俩都要离开长安城,聚灵阵不能破坏,便只能等到从武昌回来后,才把这城楼顶全掀开查探。   -------------------------------------   几个时辰后,晨鼓从承天门上传遍长安城,一百一十个里坊陆续打开。   这些日子生意兴隆的淮南记才刚打开正门,店小二便震惊地看着外头立着的高大背影说:“郎君,还未到小店迎客的时候。”   高大男子转过身来,店小二一看竟然是熟客尉迟善光,连忙陪不是道:“原来是尉迟郎君!还请入内,我这就去喊三娘。”   尉迟善光虽说不上日日都来,但隔三差五总是有的,还时常在店里敲打那些闹事的流氓,而管事娘子尤三娘又总以此为由,做些答谢他的吃食,一来二去,店里的伙计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有那么一点意思。   尤三娘如往常一般只带了个木钗,笑吟吟地迎向尉迟善光道:“郎君赶这早作甚?只能喝凉水了!”   尉迟善光也咧嘴一笑,朗声答道:“凉水便凉水。”   尤三娘微微颔首,亲自提尉迟善光斟茶,“逗你呢,我这好歹也是家饭馆,怎会没有茶水?”   “多谢三娘。”尉迟善光看着她温柔的眼神,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脸。   “可是有什么急事?总不会真的来用早膳?”尤三娘又问。   尉迟善光这才记起自己来此的缘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沉声说道:“我要离开长安城一段时日,今日就要启程,特来向三娘告辞。”   “这般着急?”尤三娘微微一愣,又问:“是要去哪儿?”   “随晋王殿下一同去武昌。”尉迟善光答道。   谁知尤三娘添水的手竟一抖,将热水洒到了尉迟善光衣袍上。   “啊呀!”尤三娘赶忙放下手中的茶壶,拿出帕子替他擦拭,“是我莽撞了!”   “无事!”尉迟善光原本是想甩甩袖子,可见尤三娘替他擦拭,便没将手抽开。   尤三娘边擦边问:“去武昌,可是为了水患一事?”   尉迟善光的目光都在她握丝帕的手上,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龙武军的左郎将,这事怎么会轮上你?”尤三娘将水擦干后收回丝帕,不解地问。   尉迟善光虽不想对尤三娘有所隐瞒,可机密要事确不得随意透露,便只含糊地说:“想必是怕灾情之下出了乱子。”   “如此。”尤三娘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那里出了个前朝的皇陵,可是会有前朝余孽,所以才让你们去?”   尉迟善光没想到她一猜便中,只好眼含笑意地看着她也不答话。   尤三娘见此叹了口气,秋水剪瞳中布上忧愁,“那郎君可要小心,我这淮南记可少不了郎君坐镇。”   她这话一出,尉迟善光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阵失落,他在心中自嘲,尤三娘自然是担忧他不在没人能挡那些宵小,难不成还是担忧他不成?   “三娘不必忧心,我自会交代府衙,我不在这些日子,多来巡视巡。”尉迟善光闷声说道:“我就是来知会三娘一声,现下也要回去收拾行装了。”   说罢,他连那杯茶水都未喝完,便起身往店外走。   尤三娘没想到他走的这般急切,慌忙追在身后喊道:“郎君等等!”   尉迟善光这才堪堪停住脚步,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尤三娘扶着门框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个小香囊,轻声说道:“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里头塞着个求来的平安符,赠与郎君,望你一路平安,早日回长安。”   尉迟善光接过那香囊,见上边的针脚整齐细密,面上秀的是迎春花,边角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光”字,不由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将塞进了衣襟中。   “我一定好好保管,三娘等我回来。”他郑重地说道。   尤三娘淡淡一笑,将他往店外一推,“快去吧,还要收拾行装。”   尉迟善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尤三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悲意,喃喃道:“这一回,你定会回来。”   晋王府一大早也忙的不可开交,元思蓁头一回为李淮收点行囊,不免有些遗漏,玉秋和王府管事在一旁不停地提醒她。   她心思只有一半在行囊上,另一半是要布置好女扮男装随行的事儿。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像玉秋这样的贴身服侍之人却不能隐瞒。草草将行装打点好后,元思蓁便将玉秋拉到房中嘱咐。   她与李淮商议,过几日后便向外称晋王妃抱恙,染了会传人的风寒。而国公夫人也会时不时来探望,将这戏做足一些。   “王妃,你女扮男装真不会被发现?”玉秋担忧地问。   元思蓁收拾着自己的几身男装,随意说道:“怕什么?我跟在王爷身边,又不怎么露面。”   她有障目的术法,到时候旁人看去,只觉李淮身边多了个记不清样貌的下人。   “可万一......”玉秋仍是有些担忧。   元思蓁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王府这头不出乱子,就不会露馅,你有事便找国公夫人商议,这点子都是她出的!要是一切顺利,我回来给你涨例钱!”   玉秋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帮着她一块儿收拾。   待一切就绪,元思蓁换好了一身护卫服,兴致勃勃地坐在马车中等李淮前来。   等终于听到了李淮的脚步声,元思蓁连忙恭恭敬敬地将车门打开,歪腰跪在车厢中道:“给王爷请安!”   李淮正要进车的身子一顿,端详着这面生的下人,直到那人朝他眨了眨眼,他这才反应过来,此人便是他的王妃。   元思蓁跪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入内的意思,甚至还眼神飘忽地看了眼车外,脸上似乎还有一丝不情愿,心道李淮怎么这关头还如此矫情!   她只好又极尽谄媚地说了一声:“王爷,请!” 第64章 不懂规矩    李淮这才将目光又转回……   李淮这才将目光又转回她身上, 迟疑了一会后,便衣摆一甩,大步跨进了车内入座。   他身后的孟游也换了护卫的服饰, 原本也要跟着入内,却见李淮微微摇了摇头, 只好一脸疑惑地退出, 将车门关上。   他心中纳闷, 车里的是哪一位来着, 怎么瞧着眼熟又喊不出名儿,可王爷身边的护卫哪有他不认得的......   元思蓁感受到孟游打量的目光,关门前朝他微微一笑, 点了点头,那意思,看着就像是熟人打招呼。   李淮在车中坐定, 面色冷峻地拿起手边的案卷翻看, 完全没有与元思蓁交谈的意思,真将她当成了一个伺候的护卫。   元思蓁看他这副认真模样, 不由勾了勾嘴角,便顺着他心意默不作声地坐在车窗旁等着出发。   随行的官员与装备物资的马车都在明德门外等候, 待李淮这边出发后在城外汇合,再一同沿着官道南下,过邓州、襄州直到武昌。这一路快马加鞭,粗粗预计至少也要十五日才能到。   待此去武昌一行终于踏上官道, 元思蓁便放松了身体在车中坐稳, 她偷偷瞄了一眼专心致志的李淮,有些无趣地撩开车帘向外看。   这条城郊的官道熟悉的很,方才一闪而过驿站不正是当初李淮让她假死时, 匆匆停留过的地方,也正是在此处,她被王府的下人追回,知道他受伤的消息。   如今再次路过,却能与李淮共处一车相安无事,元思蓁不由有些感慨,只怕下回再路过这儿,便是她真正要溜之大吉的时候了。   直到戌时,马车才停在了一处官驿,李淮命一行在此修整几个时辰,明日卯时便再次此启程。   元思蓁比李淮先下马车,还极其尽责地将脚踏垫在了下边,好让李淮踩着下车,谁知却被李淮瞥了一眼,还刻意忽略那脚踏,直接大步□□马车。   她挑了挑眉,有些纳闷地将脚踏收回,却见孟游凑到她边上沉声道:“机灵着点,王爷从不用脚踏!”   “属下知道了。”元思蓁恭敬地跟在李淮身后入了官驿,心想他是觉得用脚踏没男子气概不成?   今晚在驿站李淮还有事情商议,元思蓁便先行回了他房中打点,谁知孟游也跟了上来,一副要教她做事的样子,不断地在她耳边提点。   元思蓁没想到这只在危急时刻见过几面的影卫竟这般话痨,可在旁人眼里,她确实又是个啥也不懂的新护卫,只好认真听着他的话,还不时点头称是。   在她虚心受教之时,眼角忽然瞥到转角口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光明正大穿着太监服的花鳞。   元思蓁微微一愣,因着孟游在此也不敢去喊她,可没想到孟游的脸上也闪过一瞬的惊愕。   她不由疑惑,孟游常在宫中行走认得花鳞倒不奇怪,只是为何也会如此惊讶?   就在她思索间,花鳞居然径直走过来向她打了声招呼,语气淡淡道:“柳太医让奴才过来问一声,这一趟难免舟车劳顿,可需每晚炖些爽利的汤药?”   “我...我会禀报王爷的。”元思蓁连忙答道,不停留意着孟游的反应,却见他并未与花鳞打招呼,而是面无表情地让开中间的道。花鳞恭敬地点了点头,便从两人中间穿过。   她人走后,孟游的目光还一路追寻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待花鳞的身影消失,这才又将目光落到元思蓁身上,冷声问道:“你认得?”   元思蓁摇了摇头,不解地说:“不认识,听这话应该是柳太医带的侍药官吧!”   “行。”孟游心不在焉地应了句,便让元思蓁先去王爷房中打点,身影立刻消失在了廊中。   元思蓁看着一瞬间空无一人的走廊,想起花鳞昨日说有人跟着她一事,心中怀疑,难不成这人便是孟游?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李淮对花鳞起了怀疑?看来那日在王府中,确是让他瞧出了什么,她得寻个机会提醒一下花鳞才行。   不过她没想到,花鳞倒是有些本事,居然能入了柳太医的眼,跟着一同去武昌,想必也是使了一些手段。   元思蓁一个人在房中按着孟游所说和她平日里的印象,将床上的、桌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好,连洗漱的热水都给他准备好了,就等着人回来。   她一个人点着蜡烛守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莲花灯上的图案,细细数着功德,在心里头估摸着还有多久才能圆满。   可当她转到其中一面时,却见一条熟悉的龙尾巴在灯面上跃动。   糟了,竟然忘了与龙首人身神的约定,一月后要将尾巴还给它,这趟去武昌至少三个月,也不知那憨山神等不到人会如何?不过她是不可能中途还折回太乙山,只能让他干等着了。   她想着龙首人身神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却刚好被推门而入的李淮听到。   “有何有趣之事?”李淮没让她来服侍,而是自己将外衣脱下挂到架上,语气淡淡地问。   元思蓁将方才想到的事说与他听,谁知却见李淮皱了皱眉,“他气急败坏,可还会去做伤人之事?”   “王爷多虑了。”元思蓁解释道:“他神力全在尾巴上,离了尾巴一个月,哪儿还有那本事再去捣乱。”   她边说边试了试浴桶中的水温,将帕子和中衣搭在了屏风上。   李淮见此微微一愣,不由缓下更衣的手,脑海中响起元思蓁的那句“白日在大帐里听令,晚上在小帐里......”   “水可以了。”元思蓁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李淮跟前就要上手解他的衣带。   谁知却被李淮侧身躲开,只听他闷声说道:“我自己来便可。”   元思蓁心想那可求之不得,还省了她力气,笑吟吟地说:“那王爷要是觉得水凉了便喊我。”说罢,便转身坐到了踏上,拿着桌上的果子吃起来。   这儿不似在王府,浴桶设在耳房之中,而是只有一个屏风隔着,那屏风还是个透光的,在李淮看来遮了跟没遮毫无区别。   他有些别扭地看了一眼元思蓁,见她丝毫没有觉得不自在,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便只好脚步沉重地走到了屏风后,背对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解开衣带,期间元思蓁若有个什么响动,他都忍不住停下手扭头去看。   元思蓁久久未听到水声,有些奇怪地问:“可是水太烫了进不去?我给你加点凉的。”   “不用。”李淮答得极快,生怕她真的要过来,连忙将中衣脱下跨进了浴桶中。   “哦。”元思蓁看着屏风上的人影一愣,她没想到屏风这么透,竟能看得清李淮形状分明的蝴蝶骨,也连忙撇过头,明白了他方才别扭的缘由。   听着若有若无的水声,元思蓁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只一声不吭地坐在原处,不再吃桌上的果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听到李淮从桶中跨出来的声音,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奇怪怎么自己平日里与他同床共枕都不觉什么,这一回却如此不好意思。   李淮从屏风后走出便直接坐在了床榻上,他发丝还沾着水珠,歪着头轻轻擦拭。   元思蓁瞄了他一眼,她原本也是想在房中沐浴,现下却消了心思,只随意擦了擦脸,将身上的护卫服换下,便坐在了床榻上。   她见李淮借着擦拭故意扭过脸,恰好能看到他微红的耳根,心中有些好笑,他这动不动就红的耳根倒是准得很,李淮的心情一看便知。   “王爷我替你擦?”元思蓁见他动作实在是慢,忍不住说道:“天也不早了,明日又起得早,得抓紧了睡一会儿。”不等李淮答话,她便直接跪在床榻上,拿过他手中的帕子,替他擦起了头发。   李淮只好放下手,任由元思蓁飞快地擦拭着他的长发,她贴得极近,背上都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那双小手隔着帕子轻柔地摩擦,仿佛擦在他的心尖上,一时间,李淮竟觉在这驿站中,如在王府中一般惬意。   “好了!”元思蓁直接将帕子从床上甩到屏风上,又拿梳子替李淮顺了顺,便躺到了床上准备入睡。   李淮有些遗憾地看了她一眼,将还想让她再擦擦的心思赶走,也合衣躺上了床。   而孟游这头,他方才一路跟着花鳞,却不想又在转角处跟丢了,这回他更是确定,这小太监不寻常,居然能甩掉他的追踪。   不过既然她一路同行,倒是不愁能再见到。   他原本还想向李淮禀报此事,却见李淮房中闪过一个人影刚好将蜡烛吹灭,看那身影应该就是那个新来的护卫,他便想着在门口等他出来再提点几句。   谁知他在房门口站了许久也不见那小护卫出来,孟游忍不住贴到门上去听,果然听到两个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   他心中一恼,这小护卫真不知道规矩,哪有在房中守夜的,况且既然是守夜,怎么能也睡着了呢!   可他现下又不好进去扰了王爷休息,便决意明日好好敲打他一番。 第65章 襄州驿站    第二日天还没来亮,李……   第二日天还没来亮, 李淮这一行便已从官驿离开,继续往武昌的方向飞驰而去。   中途修整之时,元思蓁刻意在李淮面前拍了拍胸口, 装作有些难受的样子对他说:“王爷,许是这马车颠簸, 我有些犯晕, 我去找太医院的人拿些药。”   李淮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案卷, 将她的手握在手中, 用力捏了捏虎口道:“我让人去便可,你先休息一会儿。”   元思蓁原本是想借着这法子会一会花鳞,哪能让别人替她去, 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哪有那么娇气,我自己去便可!”   说罢她便飞快下了马车, 朝太医院马车的方向跑去。   李淮不由皱眉, 他不会为了她一人而放慢车队的速度,可又有些担忧她的身体, 便将孟游喊了过来吩咐道:“去多弄几个软垫来车中。”   “是。”孟游有些纳闷,即便以前在军中那般艰苦, 也从未见王爷提过这样的要求,这回是怎么了?   元思蓁跑到太医院的马车那儿刚好看到花鳞从马车上下来,手中还拎着个水壶,连忙上前说道:“花公公, 你这儿可清心提神的药?”   花鳞一听便知她意思, 淡淡答道:“有的,我顺道打个水给你服下,你随我来。”   两人一同往林子里走去, 离着车队远了,元思蓁才轻声对她说:“跟着你的人是李淮的影卫。”   “怪不得,确实有些本事。”花鳞眼神一转,语气淡淡地说:“他为何要跟我?”   “许是你几次□□让他察觉。”元思蓁想了想答道。   花鳞坐到溪边的石头上,弯下腰去打水,“如此,是我疏忽了。”   “你这几日小心点,莫再来找我,真有急事,烧纸为信。”元思蓁草草交代了几句,也不好停留太久便又回了李淮马车边上。   孟游守在那儿等他回来,一见到人就一手拽着她的胳膊往边上带,元思蓁连忙问:“何事?”   “两件事。”孟游冷着张脸说:“第一件,你昨日怎么在王爷房中守夜,还睡过去了!”   元思蓁微微一愣,眨了眨眼解释道:“我担心王爷安危,想着在房中比较周全,而且我守了一夜,完全没眯上过眼睛!”   她心想孟游应该不至于还偷看了吧,要是看到她跟李淮同睡一张床,不是更要吃惊?   孟游面色不虞地歪着脑袋,又说:“第二件,王爷在车中可有不适?”   “没有啊!”元思蓁坦然地摇摇头。   “那为何还要我去寻软垫?”孟游见这新人一问三知,态度也不怎么上心,语气越发冷肃。   元思蓁看得出来他不爽,连忙低头伏低做小道:“是我疏忽,定不会再犯。”   “王爷既然提你做贴身护卫,许是你有其他过人之处,此去武昌虽说是赈灾,但你我都知可没那么简单,给我打好精神,否则别怪我罚你!”孟游语气生硬地说,他在李淮的影卫中也算个领队,罚个贴身护卫自是不在话下。   “属下知道了。”元思蓁头低得更低,心想这人不愧是李淮的心腹,倒是恪尽职守的很。   她回到马车后还未坐好就听李淮问:“可舒服些了?”   “服了点药,又在外头坐了会儿,已经不难受了。”元思蓁笑了笑,又问他说:“倒是王爷坐的不舒服怎么不和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只怕没有软垫,我到下一个驿站拿几个。”   李淮眼神有些闪烁,他顿了一会儿才语气淡淡地说:“是给你的。”   “给我的?”元思蓁这才反应过来,心道这孟游还说是心腹,真没眼力见,李淮哪里是会用软垫的矫情人!   她见李淮说完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又逗他道:“我不舒服哪儿用得着软垫,靠在王爷腿上不就好了。”说罢,还作势要往他腿上趴。   李淮这回倒不像平日里那般愣着,而是微红着脸将她扶起,小声道:“被人瞧见了你可就装不下去了。”   “那又如何?”元思蓁不以为意地说:“瞧见了他们还敢说什么不成?私藏美人?啊不对,现下应该是说王爷有龙阳之好?”   “不许再闹!”李淮听完这话连耳根都红了,却冷着脸厉声道:“否则将你丢回去!”   元思蓁瞧他那窘迫的样子,只好收了继续调侃的心思,怕这脸皮薄的人真急了把她给弄回去,“不闹不闹,我就乖乖做个一声不吭的护卫!”   李淮见她终于安分,撩开帘子朝孟游点了点头,车队终于再次启程南下。   接下来这几日,元思蓁身为晋王殿下的护卫极是恪尽职守,不仅白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还彻夜不眠在屋顶或房外守夜。当然,这守夜的人不过是她用莲花灯的烟雾做出的人影,再施个小小的障眼法,便骗过了孟游的眼睛。   晋王李淮一行顺利到了湖北地界,刚要进襄州时,却见城外早早立着迎接的队伍。   李淮挑开帘子,皱着眉问边上随行的官员:“本王不是说了不入城的吗?”   那官员有些为难地说:“王爷行程已经快马传信到襄州了,难道是路上耽搁比我们晚到?”   “来人是谁?”李淮面色不虞地问。   “襄州太守司马徐南。”官员连忙答道。   李淮摆了摆手,冷声说道:“不进城,在城外驿站修整一晚。”   车队调转了进城的势头,由尉迟善光骑马领着往驿站而去。在襄州城外等候多时的一众官员得了消息都面面相觑,只好也都上马往驿站而去。   甫一到驿站,李淮连马车都未下,便喊来了尉迟善光,嘱咐他道:“今夜看紧着点,莫让贼人闯了。”   尉迟善光知道李淮意有所指,勾了勾嘴角作揖道:“王爷放心。”   他跟着李淮下车时,这才瞥见门后边还有个低着头的护卫,他原本是没将人放在心上,却无意中见到他关门时露出的手腕,怎么还有这样细皮嫩肉的护卫?   李淮还未来得及踏进驿站额大门,便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没一会儿襄州太守司马徐南便飞快下马,恭恭敬敬地到李淮跟前行礼,“晋王殿下赎罪,臣有失远迎。”   李淮打量了一下他带着的一众官员,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却并不多言转身就要进驿站。   “殿下等等!”襄州太守连忙拦在他面前,“不如到襄州城中的官驿中歇息。”   “王爷不愿入城扰了城中百姓,在此歇息一晚便可。”尉迟善光上前说道。   襄州太守有些为难地说:“这驿站简陋,前些日子又用来安置不少逃难来的百姓,怕冲撞了王爷。”   李淮闻言只冷冷说了句:“无妨。”便头也不回地跨进门内,襄州太守也不好再上去阻拦。   若此时元思蓁能与李淮说上几句,她定会让他跟着这太守去襄州城内。   她在外头瞄了眼这驿站,只觉其笼罩在一片阴气之中,等进了门,更是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尸臭味。   只怕这驿站不仅安置过逃难的百姓,还停放了不少待埋的尸体,而这些尸体,又有那么几个尸变了,也不知这襄州太守是否知晓此事。   李淮照例唤了襄州太守过去问话,元思蓁便趁替他整理房间的时候翻上了屋顶查探。   这驿站正正就在官道边上,足有三个大院落,每个院落又有四进两层,用来安置逃难的百姓也算够用。   元思蓁在最高的飞檐顶上凝神聚气,感受驿站中的阴煞之气。好一会儿后,她才皱着眉睁开眼,忧心忡忡地从屋顶跃下。   这驿站中的阴煞之气并无源头,那尸臭也散的差不多了,就好像是有人趁着他们来之前,匆忙将这里的阴煞之物搬干净了。   以防万一,元思蓁将这一行人的落脚的院落都仔细探查了一遍,待她回到房中之时,李淮已坐在房中等她。   孟游也立在门边责备地瞪了她一眼,小声道:“怎么没整理好王爷的房间?”   “我......”元思蓁刚想解释,就听房内的李淮说:“我让他去巡视了。”   孟游见李淮发话,也不好再多说,便恭敬地行礼退下。   “你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元思蓁刚将房门合上,便听李淮问道。   她连忙点了点头,坐到他跟前低声说道:“这驿站怕是也来过僵尸。”   “来过?”李淮微微皱眉。   “现下没瞧见,只留了些臭味,就是不知是前朝僵尸那样的还是普通的诈尸。”元思蓁认真想了想答道,“那武昌太守不是说安置过逃难的百姓,我在想会不会是其中死了不少人,又被水中的尸毒所侵才诈尸。”   在这关头安置百姓的驿站死了不少人,于一城太守而言,削掉官帽也不为过,难怪司马徐南不想让他们进来。   “尸毒这般厉害?”李淮脸色沉了下来。   元思蓁点点头,“可不是,你我遇到的白僵想必也是尸毒所侵才诈尸的,这边离着武昌近,只怕更是厉害。”   李淮沉默不语,他心中疑惑,若真如元思蓁所说,武昌城中只怕更是乱成一团,可他的线报并未提及任何异常,倒是说城中井然有序一切安好。   “我今晚就不睡了,僵尸昼伏夜出,万一那些僵尸没走远又折了回来,或者是藏在哪个我没留意到的角落可就糟了。”元思蓁从座上起身,开始清点自己身上带的黄符可够。   谁知却听李淮说:“连夜启程。”   元思蓁愣了愣,有些担忧地说:“我倒是无妨,可那几位侍郎太医顶得住?”   “若无僵尸一事,今夜也要防李渝使诈动我辎重,襄州太守是他的人,我这才不进城中。现下又有僵尸之患还作何停留,快马加鞭不出四日便可到武昌。”李淮心中已下决断,他不在房中多停留片刻,披上外衣便下楼吩咐尉迟善光。 第66章 残暴帝王    元思蓁也不多言,飞快……   元思蓁也不多言, 飞快将房中的行礼收拾好拎回马车,又趁着李淮在与几个心腹商议,在驿站几处要道贴上了驱邪的黄符。   一刻钟后, 刚在驿站停留的车队便又启程,朝着武昌城的方向, 驶入无边的夜色中。   元思蓁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林、村落, 不知为何离着武昌越近, 她心里越是忧心忡忡, 长安城的前朝僵尸、武昌水患的前朝皇陵,这其中的种种谜团,都要到了武昌才能得到一个解答, 可要找到这个答案,又岂会一帆风顺呢?   “你若是累了,便睡一会儿。”她的思绪被李淮清冷的嗓音打断, 扭过身去见他丝毫没有疲态的样子, 便摇了摇头道:“我不困的,倒是王爷可要休息?”   李淮深邃的眼眸看了她一会儿, 沉声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元思蓁微微一愣,没想到方才这人一直在留意着她, 只好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数着怎么还不到武昌,都走了好多日了。”   李淮显然是不信她这番敷衍的话,看着她许久才轻轻说了句:“若有难解之处, 莫要隐瞒我。”   “王爷放心, 我可巴不得求你!才不会做什么自己默默扛着的蠢事!”元思蓁笑吟吟地讨好道,顺势挨着李淮坐近了些,蹭着他的软塌靠在车背上, 打算听了李淮的提议小睡一会儿。   李淮听她这直白的话语不由一笑,侧身挪了点位置让她在身边躺下,又继续看起了自己手中的信报。   三日后,终是远远看到了武昌城的城门。   武昌太守早早领着城中一众大小官员在城门外等候,一见李淮车队的踪影,便下马恭迎。   武昌太守岑钰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轻轻便已有不少功绩,文采颇丰,当年殿试之时便得了李延庆的褒奖,不过他能在这般年纪坐上武昌太守的位置,也多得了李渝在背后支持。   元思蓁跟在李淮身后下了马车,远远见到那岑太守长身玉立的模样倒是有些惊奇,还以为出了这番灾祸,他定会愁得神形憔悴,却不想还如此精神矍铄。   “恭迎晋王殿下!”岑钰领着一众官员作揖,恭敬地行礼道。   李淮淡淡点了点头,匆匆扫了一眼众人,便问道:“蜀王呢?”   岑钰连忙答道:“蜀王殿下在堤坝边上,遣臣特来迎接。”   李淮也不再多问,吩咐尉迟善光将车队行装都整理好,便领着与长安而来的官员一同进了武昌城。   武昌城的格局与长安城极是相似,但只有七十一个里坊,可热闹的程度却是不输长安。   街上车水马龙,坊中人声鼎沸,丝毫看不出就在它边上决了堤。   元思蓁看着城中的景象,心道这岑太守确有些本事,至少在面上能将连通南北的要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没让水患波及到城中百姓。   原本岑钰还设了宴席为李淮接风,却被他一口回绝,只安顿了些官员,便命岑钰领着他直接登上山腰的黄鹤楼,探查水患的情形。   溃堤的地方是武昌城外的一处江弯口,冲了边上好几处村落,滔滔江水直接改道流向平原,又在下一个弯口汇入长江。   好在溃堤并非忽然而至,而是逐步被冲毁,给了村中百姓撤离的时间,只是这些冲毁的的房屋农田,让一大批百姓没了赖以生存的家园,成了流离失所的难民。   这些难民一部分被安置在了临时搭建的屋棚,一部分安置进了城中,还有一部分则是自己逃走,往边上的几个大城而去。   而李渝来后,一直亲自督导堤坝的修缮,大水还未完全褪去,其他几个堤坝也有溃堤的风险,而岑钰则重在转移与安置沿岸村民的事物上。   李淮匆匆了解水灾的情况后,也不回官驿歇上一歇,便领着尉迟善光和几个官员,要去堤坝边上与李渝会上一会。   因着江水的改道,原本的旱路成了水路,这几日大水的势头弱了些,这新成的江面尚能行船。   李淮这一趟不仅带了人,还让柳太医装点了一批药物上船,以供受灾的百姓而用。   元思蓁身为李淮的贴身护卫,自是李淮在哪儿她就要跟到哪儿。她方一上船便见到在认真清点货物的花鳞,偷偷观察了一遍四周,没见着孟游的身影,便装作帮忙的样子前去与她搭话。   “在城中可有什么发现?”元思蓁小声问道。   花鳞目不斜视地看着货物,微微摇了摇头。   元思蓁只好又沿着夹板寻了个船夫打探道:“岑太守倒是个有本事的,这外头的大水,武昌城倒是坚不可破。”   那船夫见她一身官服,知道定是晋王殿下的人,也不好敷衍怠慢,边忙活边说道:“可不是,岑太守就跟那定海神针一样,他来武昌这几年,一直风调雨顺,这一回只怕是老天爷不长眼,才发了大水。”   “待会儿我们要去的地儿,可淹的厉害?”元思蓁看了眼江对岸,又问道。   “先前厉害,现在都安置得七七八八了。”船夫笑了笑答道。   元思蓁状似无意地问:“想必死得人不多?才这么快就安置好了。”   “郎君哪里的话,水灾哪有不死人,不过都多得了蜀王殿下与岑太守事必躬亲,才少了不少伤亡,也没什么疫病传开。”这船夫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看便是特意安排来伺候晋王一行的。   元思蓁知道在这儿是套不出什么话,只好笑了笑便回到李淮边上。   江面虽不如前些日子浪大,但行船也极是颠婆,大半个时辰后,天水连接处的红日即将消失,元思蓁才从晃得她犯恶心的船上下来。   李淮独自进了李渝的账中,没有带任何的下属,元思蓁倒是得了空隙在这淹过的堤坝边上四处走走。   她一路沿着江岸边往下游去,却在一处凌乱的石滩上见到几个趴着的黑影,可她还未走进,那几个黑影都警惕地立起身看着她。   元思蓁这才看清,竟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有的拿着纱网,有的拿着簸箕,像是在江边上捞什么。   她立刻想到先前的道听途说,那洪水冲了前朝皇陵后冲出了不少宝物,边上的灾民竟每日都能在江边上拾金寻宝。   “哟,这边上还有不成?”元思蓁停下了脚步,露出惊讶的神色搭讪道。   那几人打量了她一会儿,互相看了一眼,才有个瘦高个子的男子接话:“郎君是官家人?”   元思蓁点了点头,一派坦然地说:“我才没那心思抢你们的东西,只是不解你等为何不在白里日来,这黑灯瞎火的,又离着蜀王殿下的大帐近,岂不是容易被当做心怀不轨的贼人!”   “小的不是贼人!只想淘些宝贝!”瘦高男子连忙说道:“郎君有所不知,南边的江岸被几个霸道的给占了,这边上官府又说危险不给我们前来,我们兄弟几个想这几日北上投奔亲戚,只好趁着傍晚偷摸过来碰碰运气,不然路上连盘缠都没有!”   元思蓁叹了一口气,“可有捞到什么?”   瘦高男子显然是个忠厚老实的,他嘴上虽然说着“什么也没有”,却下意识就将纱网往身后藏。   元思蓁见此也不多言,只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淡淡道:“我见你们也是可怜的,愿出银两买你们捞到的东西,也省了你们再去城中换物的麻烦。”   她猜测这几人定不会在这儿捞到什么值钱的,否则即便有官府的禁令,恐怕也挡不住来此淘宝的村民。   “郎君出多少?”瘦高男子一见她手中银两,连忙问道。   “那要看看你们捞了什么,放心我这是做善事,还坑你们不成?”元思蓁甩了甩手中的银两说道。   那几个人凑在一块商量了几句,瘦高男子才从纱网中掏出锈迹斑斑的发冠。   元思蓁没有丝毫犹豫便将银两扔给了他,接过那发冠细看。   从发冠镂空的花纹图案处倒是能看出,应是个地位不低的官员才能佩戴的,元思蓁不由疑惑,这皇陵中除了陪葬着后妃,难道还有臣子不成?   可从史书上看,前朝的皇帝除了辉朝篡位开国的□□,都是些无甚建树的平庸之辈,还大多性子懦弱,并未听过有要臣子陪葬的残暴帝王?   “你们可知皇陵在何处?”元思蓁将发冠收到袖中,问那几人道。   瘦高男子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岭,不甚确定地说:“只能从流出宝物的地方猜到个大致位置,应该是在那边的山群里。”   “怎么这么久了都没人去过?”元思蓁惊讶地问。   “反正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是不知道的,兴许官府的人去过。”瘦高男子将元思蓁给的银两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后,便没了继续攀谈的心思,“我们兄弟几个赶着上路,先走了!”   元思蓁也不再挽留,随意点了点头,便站在一处高一点的石头上,朝那处淹在江中的群山望去。 第67章 江水汹涌    此时在大帐中,李淮面……   此时在大帐中, 李淮面无表情地听着李渝说着修缮堤坝的事儿,他心中倒是佩服李渝的面上功夫。   他虽人在武昌,却绝无可能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事。胞弟身降水灾凶兆被父皇厌弃, 母妃又被看管了起来,他来武昌本就是戴罪立功, 现下的处境更是尴尬, 不知道哪一日就等来父皇卸他官职的诏书。   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李渝还能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确是能忍常人所不能。   李淮端详着他的神色,没有从中看出丝毫的破绽,也装作是无事发生, 端坐在案前听他讲完,才若有所思地问道:“五弟估摸这堤坝要多久才能修完?”   李渝揉了揉眉心道:“若水势能小不出一月便可,就怕又下暴雨再涨水。”   “以五弟之才, 手下又有不少能工巧匠, 想必修缮堤坝不是难事。”李淮淡淡一笑。   李渝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皇兄这话说的, 弟弟可是愁白了头,就等着皇兄来助一臂之力啊!我见皇兄还点了龙武军, 可是父皇另有安排?”   李渝对此事极是介意,龙武军也就罢了,生怕父皇还给了李淮提调城中军马的权利。   “自是为了前朝欲孽,五弟在此多日, 可有贼子的消息?”李淮看着桌案上的堪舆图问道。   李渝摇了摇头答道:“皇兄在凉州的时候, 不是已经将贼子灭得差不多了吗?即便他们有心,只怕也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   “如此。”李淮面色冷峻地将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一事, 你当如实答来。”   李渝微微一愣,不知李淮是何意,见他神情认真,只好点了点头。   “前朝皇陵真是大水冲出?”李淮淡淡问道。   “皇兄怀疑我不成?”李渝立刻皱眉道:“弟弟可没那般心思还布什么皇陵。”   其实李淮在信报中已知这皇陵事真,只不过他不确定李渝到底有没有做过手脚,若是有,那这僵尸的出现又是否与他有些关联?   “你可遣人去过?”李淮继续问道。   李淮眉梢动了动,看着他答:“自然是有,只是都无功而返。”   他见李淮在意此事,只好又解释道:“这皇陵是真,龙脉是真,星象也是真。皇兄若不信可以自去查探一番,倒时回了长安,还望在父皇面前替我解释几句,免得父皇以为都是我为了脱罪设的局。”   “父皇怎会这么以为?”李淮淡淡一笑:“这般看来,五弟实是倒霉,堤坝未修好却遇上了大水溃堤,天意如此又能有何办法?”   李渝见他提到天意,眼中的不耐一闪而过,又无奈笑道:“可不是,弟弟确是没有三哥的福分。”   两人在帐中你来我往又谈了许久,李淮虽是想抓住李渝先前挪用修堤银两的把柄,可现下却不好抢了他的位置,免得延误了进度,又让江边百姓受了灾。他将所带官员、物资都一一摆出,与李渝商议分配到各自需要的地方。   待到都安排妥当,李淮才在李渝的目送下回了来时的船。   元思蓁此时也已回了船上,见李淮神色冷淡,便只乖乖跟在他身后一同站在甲板上等船起锚。   现下的江面比来时还要平静,元思蓁不由松了口气,心想再不用像方才那般颠簸,不然她真要吐出来了。   离岸后,夜晚刺骨的江风吹在脸上,不由让人想抖上两抖,可李淮完全没有要回船舱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元思蓁也不好说什么。   “殿下。”尉迟善光也走上船头夹板与李淮站在一处,低声说道:“都部署好了,但皇陵之事,边上都被水淹了,确还未寻到前往的法子。”   李淮点了点头不接他话,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就在此时,甲板上的船夫忽然大喊道:“有个人!江面上有个人!”   元思蓁立刻朝他指的那处看去,果然见到一个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人。   船夫刚想要招呼几个伙计去将人捞上来,却被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夹板的花鳞阻止道:“是死人。”   “死人也得捞上来,都是受了灾祸的弟兄姐妹,终是要入土为安。”那船夫不停下手上的功夫,也顾不上征得李淮的同意。   元思蓁仔细看向飘在江中的死人,身体并未因长久泡在水中而肿胀,四肢都极其僵硬地绷直着,向一块浮木一般。   她立刻凑到李淮耳边轻声道:“僵尸。”   可话音刚落,船却忽然一个颠簸,差点让她跌倒在地,好在李淮及时将她扶住。   “起浪了?”尉迟善光连忙看向江面,没想到不过这一会儿,江面上的浪却大了许多,头顶也忽然阴云密布。   这一个浪打来,原本飘在江面上的死人却不见了踪影,船夫现下也顾不得再去寻,而是吆喝着伙计赶快收帆稳舵。   “王爷快下舱去!”尉迟善光扶着桅杆,朝元思蓁看了一眼示意她将李淮送进舱中。   谁知此时一声闷雷在船上中炸响,将他的话全数淹没。   元思蓁还来不及拉着李淮走上一步,船身又是一个极大的颠簸,甚至将几个站在边上的船夫都抛进了江中。   “救人救人!”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三四根麻绳被甩进了江中捞人,可江面上的浪势头更猛,这艘吃水极深的官船却如浮萍一般在江中起起伏伏。   元思蓁一手死死拽着李淮,一手抱着桅杆,被江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待船身好不容易稳了一点,她连忙松手抹了一把脸想看清情况,又被边上的李淮将手拉回去紧紧抓着,“抓稳了,别松手!”说罢,他便拉着元思蓁往船舱中冲去。   尉迟善光一边大喊着稳住船上众人,一边想先将李淮送进船舱中。   此时甲板上灌满了水,还有几个人躺在上面,也不知是方才撞晕了还是力竭。尉迟善光顾不上那么多,连忙踢开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人让出道来。   “小心!”元思蓁刚睁开眼就看到甲板上躺着几个人,她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见其中一个极其眼熟,青白的脸色僵硬的身体,以及那一身不适宜的打扮,不正是方才飘在江面上的僵尸吗?   可她喊得太晚,尉迟善光已朝那僵尸一脚踢去,就在他腿就要碰上僵尸时,那僵尸脑袋忽然一动,张嘴正正咬在了他腿上。   尉迟善光一痛,下意识就抬腿要把他甩开,元思蓁飞快从袖中拔出一把桃木小剑直朝僵尸脑袋上扎去。   却不料又是一个大浪打来,船身一翻那僵尸顺着倾斜的夹板直往下滑去,仍是咬住尉迟善光的腿不放,尉迟善光被他带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撞向围栏,与那僵尸一同翻出了船去。   元思蓁心中一急,冲到船边伸手去J,却不想尉迟善光下坠的力道极大,船身还往江面上倒去,也将她甩出了夹板。   她心中不禁大喊糟糕,尉迟善光的衣袖也从手中滑出。在撞进波涛滚滚的江面之际,她飞快地掐了个屏气的术法,一头扎进浪中。   汹涌的江水冰冷刺骨,元思蓁被浪卷得在水中翻了几翻,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想去寻尉迟善光的踪影,却只见到一片漆黑的水底。   就在她极力想看清水中情况之时,眼角忽然瞥到一个黑影落入水中,原以为也是哪个不小心掉下来的人,待她看清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王......”元思蓁刚想开口却被江水直直灌进嘴中,若不是她有屏气的术法,这一下就能呛过去。   李淮腰间绑着一条麻绳,一见她人便死死地拽住,可江水翻涌不停,两人还来不及缓一会儿,又被水下的暗流卷起,元思蓁下意识地伸手抱住李淮的腰,与他一同被那跟绳子牵着在江水中起起伏伏。   就在他腰间的绳子开始发力拽起时,江底又一股暗流直直朝这边冲来,船身被撞得急速后撤,那麻绳竟禁不起这拉扯从中断开,两人瞬间被暗流卷进了江水深处。   元思蓁被冲得昏头转向,却能感觉到周遭的江水越来越冷。   李淮环抱着她的力气极大,她忽然想到李淮不懂术法,岂能在水中憋气这么久,便极其艰难地睁开眼。   她不知两人是被卷到了多深的地方,睁开眼却只有一片漆黑,只好伸手朝李淮脸上摸去。   李淮牙关咬得极紧,嘴巴也死死抿着,元思蓁也不多想,直接捧着他的脸凑上去,用嘴撞开他的嘴唇,给他飞快渡了几口气。   可她的屏气术法也不能在水中待太久,没一会儿元思蓁便觉有些吃力,冰冷的江水刺骨,她感觉身上的温度在渐渐流失,连忙狠狠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给李淮渡气。   李淮意识也有些涣散,却被嘴中忽然而来的血腥味冲醒,温热的舌尖血在他嘴中散开,让他抱住元思蓁的手又再收紧,生怕怀中人与他在汹涌的江水中散开......   几番大浪过后,江上的风浪终是小了下来,可却又下起了大雨,船夫凭着多年行船的经验,知道这江水又要再涨,再不快些上岸,只怕上游的大水要再冲下。   他心中虽是害怕,可却不能掌舵回岸,因是晋王殿下也掉进而来江中,若不能将他寻回,只怕他是难逃罪责。   孟游与几个影卫已经扎进江中好几回,除了寻到一个运气好的护卫外,却完全没有见到李淮与尉迟善光的身影。   他看着刚平静下来的江面隐隐又要起浪,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手心直冒冷汗。 第68章 三清庙宇    就在孟游又要下水之时……   就在孟游又要下水之时, 却被船夫拉到一旁恳求道:“再不靠岸,等大水冲过来,这船可是会翻的!”   孟游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没找到殿下如何能回!”   船夫哀嚎一声, “绳子都断了还怎么找,早就被冲到下游去了!只怕是......”   他话未说完, 孟游就拔出腰间佩剑抵在他喉前, 狠狠瞪了他一眼, 船夫只好将后面那句大不敬的话咽了下去。   此时却见一人弯腰单脚踩在围栏上, 手中摆弄着一把五彩斑斓的折扇,眼神淡漠地看着江面,轻声说了句:“人没死。”   孟游抬头看去, 却见竟是他跟踪了许久那个小太监,没好气地说:“莫在此添乱,还不快回船舱里!”   花鳞淡淡看了他一眼, 脸上的表情虽不冷肃, 孟游却不知为何心中一震,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此人定是不一般。   或许是他心里头也不信李淮会死,此时竟鬼使神差地觉得小太监的话可信。   “你......”他刚想问个所以然, 花鳞却并未给他这机会,而是直接将折扇一挥递到他面前。   孟游看清折扇上妖异非常的画,却不知花鳞是何意,又见他微微晃了晃扇面, 示意他看向扇面的右上角的一朵三瓣花。   “人未死, 你不回岸上,被水冲了还怎么救?”花鳞沉声说道。   她声音虽轻,听到孟游耳中却如针扎一般, 搅得他灵台一痛,他此时再看折扇,只觉上边栩栩如生的画面令人恍惚,竟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讷讷说道:“回岸上。”   花鳞见迷魂术起了效果,手腕一收用折扇遮住了半边脸颊,孟游的目光仍然随着折扇而动,被花鳞引着离开了夹板。   船夫见孟游松口,赶忙吆喝着众人转舵,趁着这一波的大水还未冲来之前,驶回了来时的江岸。   待船靠岸,花鳞才将折扇收起解开迷魂术,趁孟游恍神之时脚步飞快地离开了船舱。   她方才说人没死并不是诓骗孟游,只不过所指之人是她师姐,至于李淮如何,她便不得而知。   那朵三瓣花是同门三人各自一滴的心头血汇成,若是身死道消,花瓣的颜色便会由鲜红变为暗褐,再结痂从扇面上掉落。元思蓁的灯面、凌霄的伞面都有此花。   元思蓁的心头血仍旧泛着光泽的红光,想必人应是无事,只是要如何找到她,倒是个难题。   花鳞看着不断上涨的江面微微皱眉,也不知师姐是还在江中还是被冲到了岸上。   -------------------------------------   元思蓁朦朦胧胧睁开眼的时候,却见周围漆黑一片,她感觉自己不再像方才那般被暗流冲得晕头转向,而是平躺在结实的东西上,便立刻反手摸了摸。   手摸到的是一片粘腻,还有些颗粒的触感,是浸过水的泥土。她不由松了一口气,看来已经不在江中。   “王爷?”元思蓁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试探着朝黑暗中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音。   她慌忙从袖中祭出莲花灯,忍着胸口被砸伤的疼痛,掐法诀点燃了灯芯。   暗紫色的烛火慢慢亮起,元思蓁终于能看清身旁的景象,只是因着她身上有伤,驭灯还有些吃力,只能就着这点小火苗寻找李淮的身影。   方才与李淮一同在江水中翻滚时,李淮腰间的诛邪宝剑忽然闪了闪,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两人不再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可江水的冲击极大,元思蓁只记得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瞬间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就到了这漆黑的地方。   她此时倒是不甚在意这是何处又有没有危险,只担心着这一撞可千万不能与李淮分开,不然他一人卷在滔滔江水中,怕是凶多吉少。   “王爷?”她又喊了一声,仍是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便忍着疼痛拼上最后的一点力气再催动莲花灯。   火光忽的一盛又瞬间熄灭,不过短短的一瞬,元思蓁却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可她来不及诧异,便艰难地朝几步外躺在地上的人影挪去。   她一凑近便连忙伸手去摸这人的脸,待确定是李淮的眉宇后,从醒来便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卸了下来。   可她还未放松多久,便察觉李淮的胸腔并无起伏,连喘气声都无。   “诶!醒醒!”元思蓁心下一慌,立刻用力朝他胸口压去,又掰开他的嘴给他渡气。   反复这般几次后,李淮胸口终是有了点动静,可人还是昏迷不醒。   元思蓁感觉自己再这样按下去马上就要力竭,慌忙之下扬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脸,指名道姓地喊道:“李淮!再不醒别怪我不客气了!”   也不知是她这几巴掌起了作用,还是这句话刺激了他,李淮终于胸口一震,从嘴中吐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李...王爷!你没事吧!”元思蓁立刻捧起他的脸问道。   李淮意识还有些模糊,周遭漆黑一片,可却立刻知道身边的人就是元思蓁,他艰难地动了动撞得生疼的手臂,摸索着握住了元思蓁有些冰冷的手。   元思蓁见人没事,不由心下欢喜也反手回握,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我俩也算福大命大,掉到江里头都活了下来!”   她这一连串的话终于让李淮清醒了过了,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声音沙哑地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们上岸了?”   “好像是在个庙里,可上没上岸我就不知道了。”元思蓁有些凝重地答道。   她方才借着火光忽的看到不远处摆着三尊破旧的石像,虽然上边的颜色图案都掉光了还滴着水珠,可元思蓁仍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道门祖师爷三清的石像,边上还有香案香炉,想必她跟李淮是在一座三清庙中。   “你听。”元思蓁轻声说道,示意李淮去听周遭的声响。   方才心思不在这上面,李淮这会儿才留意到,这庙中竟一直有着闷闷的水声。   那声音不像是在远处,而是就像四周的漆黑一般,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我们还在水里?”李淮定了定神,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元思蓁微微点头,摸了摸湿漉漉的地面说:“在江底。这水道是江水改道后才有的,底下有村落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这三清庙怎么没被淹没,而我们又为什么被冲到了这里?”   她这话提醒了李淮,他将腰间别得稳稳的诛邪宝剑取下,却再没见到他昏迷前的红光,仿佛方才被它牵引着的感觉都是错觉一般。   元思蓁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立刻又点燃了莲花灯,微弱的灯火照出三清祖师的斑驳的模样,两人终于也能看清对方的脸庞。   “你的脸?”   “你的脸?”   两人异口同声道,李淮皱着眉抚上元思蓁的脸上的青紫,又不敢用力按疼了她。   可元思蓁却有些心虚地看着他,她那话一出才忽然意识到,李淮脸上的红痕不就是被她的几把掌甩出来的嘛!   “疼吗?”李淮语气关切地问。   元思蓁连忙摇了摇头,连忙别开目光看着三清祖师,“不疼的,可能是在卷在江里的时候撞伤的,王爷脸上也一样,千万别去摸,摸了会疼的。”   李淮微微叹了口气,撑着身子艰难地站起环顾四周,与元思蓁一道顺着墙壁在三清庙中摸索。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将三清庙绕了一圈,这庙不大,四面的门窗都紧紧闭着,轻薄的窗纸绷得紧紧的,外边汹涌的江水仿佛马上就要冲进来一般。   “我们是被水冲进来的。”元思蓁看着还滴着水珠的墙面,又踩了踩湿濡的地面说:“冲进来后,水又从庙中褪去。”   李淮点了点头,“应是如此,可若是想出去,还要被再被水冲走不成?”   元思蓁心里头有些打鼓,虽然被冲到庙中能让他们缓上一缓,可若寻不到出去的办法,岂不还要被困死在这,总不能等着大水褪去,这庙重见天日的时候吧?   她从不是被动等待之人,举着莲花灯就靠近大门,有些艰难地引出一道极细的紫火,让火焰从门缝中钻出,照一照外边的模样。   谁知紫火在门外一亮,竟在窗纸上映出好几个人影。   这全然意料之外的情形吓得她手一抖,背上汗毛倒竖,差点将莲花灯摔在地上,她哑声说道:“外边有人?”   李淮也是一脸惊愕,谁能想到江底的下除了他俩还有别人,匆匆一瞥,那些人影还不在少数。他虽也心中惊疑,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却知道此时不是害怕慌乱之时,连忙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诛邪宝剑握在手中,与元思蓁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元思蓁定了定心神,又试探着将门外的火焰往边上引去。   谁知旁边仍是人影,一路照过去,这小小一座三清庙外居然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就像将两人牢牢包围了起来一样。   元思蓁看着眼前的黑影,知道自己与门外的“人”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饶是她见惯了诡异荒谬的事情,此时也忍不住微微后退了一步。 第69章 三清之下    她这一后退恰好碰到了……   她这一后退恰好碰到了李淮的肩膀, 李淮立刻伸手托住她后腰,力道虽不大,可元思蓁此时却觉腰间的手臂坚实, 心里头仿佛有了些支撑,深吸了一口气再朝门边走去。   饶是她引紫火如何变化, 外边的黑影仍是一动不动, 如同死人一般, 元思蓁心里头有了些猜测, 眼神示意李淮留心。   她强撑着力竭的身体,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掐了个法诀, 门外紫火瞬间大盛,三清殿内也映出暗紫色的光晕,窗上的人影随之消失。   “咔咔。”周遭的不再只有沉闷的水声, 紫火亮起的方向还传来一片奇怪的声响。   可元思蓁这一下用尽了身体的力气, 不由膝盖一软朝下倒去,好在李淮及时将她扶住。   莲花灯的火光熄灭, 四周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暗之中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她能听到门外的“咔咔”声渐渐变小, 没一会儿又再变大,再到消失。   元思蓁此时已经确定心中所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拉过李淮的衣领, 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僵尸。”   将他们包围在江底三清庙中的竟全都是僵尸。   她方才见人影一动不动便已有怀疑, 再用莲花灯至阳的真火去试,果然听到他们远离避开的声音,待真火熄灭后, 又再都聚了上了。   李淮虽做好了外头凶险非常的准备,但听到这话仿佛湿濡的地面传来一阵凉气,忍不住僵了僵身体。   僵尸虽听不到人言,可元思蓁仍是下意识地压低呼吸声,待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又悄声对李淮说道:“这下子,我是知道长安城的僵尸是怎么来的了。”   李淮目光仍警惕地盯着门外,他也轻声回应道:“沿着水路,一路从武昌去长安。”   “这一个庙边上就围满了,我估摸着可不少,他们走水底,也怪不得一路上没被人察觉。”元思蓁感觉双腿恢复了些力气,便想撑着李淮的胳膊站起,却被李淮又按回了地上。   “你再躺一躺。”李淮在她耳边说道。   元思蓁轻笑一声,“哪儿敢躺,不快点寻个法子出去,等着这些僵尸破门不成?”   “不急。”李淮仍是按着她,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说道:“要进来早进来了。”   李淮这一说,元思蓁也意识到,他们在三清庙待了许久,若僵尸能进来岂会在外头一动不动地待那么久。   “是我在水里转迷糊了。”元思蓁这才喘了口气,依着李淮的意思靠在他身上,李淮的衣襟还滴着水珠,可不知为何却能让元思蓁感到一丝暖融融的气息。   她缓了一会儿,意识也比方才清晰,又试着掐法诀在莲花灯中点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的光晕只能让他们看见彼此的脸庞。   “莫不是三清祖师保佑我,知道有我这个不知哪一辈的小徒孙糟了祸,这才挡了僵尸在门外?这么看王爷你是借了我的光。”元思蓁看了一眼三清石像的方向,忍不住说道。   李淮没想到元思蓁这时候还有兴致调笑,虽是叹了口气,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勾起,“那你以后见到了三清,替我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元思蓁也笑了笑,她心想若真有机会见到三清祖师,怕是只有她飞升成神的一日了。   元思蓁靠在李淮挪了挪姿势,恰好碰到了就在她腿边的诛邪宝剑,她将宝剑拿起,语气疑惑地说:“又或是这把宝剑?王爷这剑究竟有什么来头,方才在水中我便觉得是它将我们牵引过来的。”   李淮默了默,半晌才说道:“是个老道士给我的。”   “道士?”元思蓁微微一愣,她从认得李淮起就见过此剑,想不到他此前也与道门有些渊源?如此看来,这宝剑也是道门宝物,那又与三清庙有何关联?   元思蓁举着剑朝门外一挥,诛邪宝剑却如一把普通的铁剑一般,并未发出嗡鸣声也没有红光闪过,门外依旧只有沉闷的水声。   她还想再试之时,却被李淮握住了手腕从她手中接过剑柄,只听他有些凝重的声音道:“被这群僵尸围着,我倒是乱了心神,现下才想到此事。”   “何事?”元思蓁连忙问道。   李淮的声音顿了顿,又再环顾漆黑的四周,这才说:“僵尸为何要在这庙外围着我们?”   他这话一出元思蓁这才明了自己方才一直觉得怪异的地方,撑着李淮的膝盖就坐起身道:“是了!他们不赶去长安,为何要在此处围着我们两人,你我又不是什么吃了能长生不老的神仙肉,何况依着我的命格,寻常的阴煞之物,见了我都绕着走,更别说紧紧围着。”   李淮不由挑了挑眉,他第一次听到元思蓁说她命格重,想不到命格重还有驱散阴煞邪物的用途?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那个叫凌霄的道士来看晋王府的风水,曾说过王府之中有镇宅的宝物,这镇宅宝物指的就是元思蓁不成?   “他们围着无非就这几种可能。”元思蓁盘腿坐起,朝李淮比划着手指说:“一是,有什么引着他们,或许是我们,又或许是这庙中的什么东西。二是,不让我们离去,可这却说不通,你我本就离不开这水底。三是......”   她话未说完,就听李淮接道:“亦或是,怕我们。”   元思蓁连忙点头,“应该说是怕我们找到什么,我方才就觉得奇怪,这三清庙就这么一点儿,我们在此待了许久,却丝毫不觉得呼不上气,或许,这庙里还有别的进气的地方。”   她边说边在李淮的搀扶下站起身,举着莲花灯在四周搜寻起来,“这庙定能通向别的地方,而外头的僵尸却要阻止我们,可却被什么挡在了三清庙外头,只能在外面紧紧围着。”   那些寻常可见的僵尸说白了都是死人,都只受着阴阳之气驱动,又哪里会有这般复杂的心思。可元思蓁曾在书中读到过,吊着一口生气的僵尸亦或是道行极深的老尸能如有灵智一般,像活人一般做事有个因由。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群僵尸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指挥驱动着。   两人在庙中搜寻了一圈,墙上地上都敲打了一遍,却没有什么发现。元思蓁只好一动不动端着莲花灯,放缓了呼吸紧盯着灯芯的变化。   紫红的火苗微微摇曳,感受着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气息,直到火苗终于朝一处偏了偏,元思蓁立刻便朝反向看去。   那方向正是三座石像所在的案台。   李淮借着微弱的烛光走到案台前,伸手敲了敲台面又摸上三清石像。这举止在元思蓁看来虽有些大逆不道,可现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淮的手停在元始天尊石像的脸上,指缝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才沉声说道:“在这儿。”   说罢,他便跨上案台单膝跪地稳住身子,双手握着石像用力推动。只听几声石头碎裂的响声,元始天尊的石像便被李淮推倒在案台上。   元思蓁立刻举着莲花灯上前,只见石像原本所在的地方露出一个深洞,洞中阴冷的凉风吹到她面上,差点将本就微弱的火苗吹灭。   她稳了稳心神,将灯芯中的紫火引出朝洞中探去,只见里头极其平整,四壁都是石砖砌成,还有一条石板堆成的台阶往下延伸,直到火光照不到的深处。   李淮朝元思蓁点了点头,将下摆别在腰间顺着石阶而下,而元思蓁则跟在他身后引着火光照亮前路。   两人不知这洞中乾坤,走得极是谨慎,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往下的石阶走完,踏上了一条更加宽阔平坦的道路。   “好家伙,不是真要从这地道里跨江吧!”元思蓁看着眼前没有尽头的黑暗,忍不住撑着墙壁喘了口气。   李淮伸手扶住她问道:“可要歇一歇?”   元思蓁摇摇头说:“我就喘口气,快些走,快些出去。”   她刚想撑着墙壁起身,却觉掌下的石壁上有些凹凸不平,借着火光看去,皱眉说道:“有字。”   她拽着衣角将墙壁上的灰尘青苔擦去,一行还算工整的小字出现在石壁上。   可她读完其中的内容,却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那行小字写的是,“大辉小周主墓成,留一往生之路。”   李淮也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他们所在的地洞,只怕是修建陵墓的工匠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逃遁的地道,这地道一头通往三清庙,那另一头接着的便是这位大辉小周主的皇陵。   元思蓁无奈看了他一眼,“这倒是误打误撞让我们寻到了前朝皇陵?也不知等我们上去,会不会是到了僵尸的老巢。”   “往回走不也是?”李淮淡淡说道,牵起元思蓁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行去。   元思蓁只好跟上他的步伐,她感受着李淮手心传来的暖意微微愣神,又听李淮轻声说:“前朝何时有位小周主?”   前朝大辉皇室姓周,可史书中却从未记载有哪一位被称为小周主,况且这个“小”字,绝不是一个帝王愿意被冠以的称呼。   “那工匠不喜他才称小周主?”元思蓁拉回了思绪问道。   李淮微微摇头,“或许吧。”   两人又行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往上的台阶,元思蓁引火一探却见不到尽头,不由叹了口气坐在台阶上,“让我缓缓,这工匠真是个心眼多的,逃跑的地道还修这么多台阶,修这么宽敞。”   李淮也有些疲惫,他靠着墙壁坐到元思蓁身旁说:“或许要跑的不止他一个。”   “应是如此!”元思蓁这才想起那个银发冠,连忙说道:“还有那些陪葬的官员、妃子和宫人。待会儿真进了皇陵,我定要好好瞧瞧是哪一位周主这般凶残。你看那些僵尸的数量,想必给他陪葬的人可不在少数。” 第70章 一地尸骸    两人小憩片刻,便又起……   两人小憩片刻, 便又起身沿着台阶往上而行。   元思蓁一开始还有与李淮说上几句的心思,到后来她也累得不再吭声,却不敢停下脚步, 只能提着一口气继续抬腿。   她一手扶着墙,感觉到墙壁不再像先前那般湿濡, 应是已经出了江底。   这洞中黑黝黝的不见尽头, 若不是还有李淮这么个活人在自己眼前, 元思蓁真以为自己被困进了什么虚妄地域。   “王爷可记得我们走了多久?”元思蓁双腿有些打颤, 不得不停下撑着墙喘气。   李淮额头上也满是细汗,却没有像元思蓁那样卸力,反而转身半扶着她继续往前带:“上行之时莫要随意停下, 泄了气再要爬,就更难了。”   元思蓁用一种‘你是怪物吗?’的眼神看着他,她虽知道李淮习武, 也曾领兵打仗, 却没想到他体力这么好。她咬咬牙,心道自己可不能给师门丢脸, 借着李淮的手劲又迈开了步子。   “从你我下到地道,快四个时辰了。”李淮话音沉稳, 可元思蓁却能在火光下看到他有些苍白的嘴唇。   两人在江中一番挣扎被冲进庙中,本就受了些伤,现下又走了这般久,体力不济也是正常。   “四个时辰, 怪不得我都饿了。”元思蓁边喘气边说:“不过我们应该快出去了, 我心里头数着台阶算着距离,再不上去,这皇陵岂不是要在山顶上了。”   李淮点点头, 沉默不语地拉着元思蓁的手,继续跨着脚下无止境一般的台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元思蓁察觉脚下的石阶不再像方才那般工整,墙壁上挖凿的痕迹也愈发明显,“快到了,暗道越是靠近皇陵越是粗糙隐蔽,工匠生怕被人察觉了去。”   李淮这才放缓了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清楚。”   元思蓁瘪瘪嘴,也懒得去辩解,直说道:“我捉妖除煞,跟这些坟啊墓啊打的交道可多了,看多了能不知道嘛?”   “那这儿与其说说是僵尸的老巢,不如说是你的老巢。”李淮语气淡淡地说,元思蓁本想辩驳几句,忽然却意识到李淮这是在与她打趣?   她不由愣了愣,心想还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更加适合他,这人打趣起来极是奇怪。   就在她思索如何回话时,眼前的台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极其陡峭又粗糙的狭小地洞。   元思蓁立刻拉住李淮继续往前的身子,皱眉说道:“上边不知是何情形,若真个僵尸老巢,可要费好些力气,待你我恢复体力再上去不迟。”   李淮轻嗯一声,先撑在墙上喘平了气,再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元思蓁就坐在他旁边,待缓过了力气,便盘腿打坐聚气凝神,她心中隐隐觉得皇陵之中决不可能一切如常,若只有些僵尸她倒是不担心,就怕还有什么别的邪物,而李淮虽有诛邪宝剑傍身,可却全然不通道法。若陷入恶战,她还有分出心神来护着他,现下定要养精蓄锐。   她将身上所有的符纸都摆了出来,大多都湿了水而不能再用,元思蓁挑了许久才寻到一两张没湿透的,贴到李淮的手背和后脖颈。   “虽然符纸湿了,可有总比没有好,王爷千万莫要弄掉了。”元思蓁仔仔细细地帮他贴好。   李淮摸了摸手背上的黄符,他上次瞧见元思蓁符纸还是贴在他脑门的安神符,此时再见这些画满精妙道符的黄纸,又看着元思蓁在他身边不停忙活的身影,心里头的紧张不由淡了许多。   他握了握手中的诛邪宝剑,沉声道:“你不必太过担忧我安危,若有什么妖邪,只管专心对付便是。”   元思蓁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将里头仅剩的一点儿糯米倒到李淮手中,认真嘱咐道:“若你我分开了,符纸和宝剑又不起用处,你就只管撒腿跑,僵尸腿不打弯,跑不过你,但要是被围住了,就撒糯米!”   李淮见她神情关切,也明白她为何这般紧张,只好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放心。”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继续前行。   那地洞比方才窄了许多,李淮要俯下身子才能通行,行至陡峭之处还要以手攀石,才得以向前。   待爬过一处近乎垂直的地方,李淮终于在头顶瞧见了一扇石门。   元思蓁连忙从他下边往上蹿,挤到与他同一位置,伸手朝石门摸去。   两人此时紧紧相贴,李淮难免觉得有些不妥,可见她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由在心中责怪自己,都这般时候还在意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元思蓁不但不在意,还用膝盖压在他腿上借力再往上窜,她用手贴在石门上感受气息,半晌才朝李淮点了点头,慢慢将石门推开。   因着尘封多年,元思蓁费了好大的力气也只推开了一条缝隙,直到李淮稳住身体与她一同去推,才将其推开。   元思蓁眯着眼吐了吐落到嘴里的灰,没停顿一会儿,就祭出莲花灯紫火往里探去,见那火焰没有什么异常,她才小心翼翼地从地道中探出个脑袋查看。   李淮一直在下面稳稳托着,自石门打开他便一直抬头警惕地盯着,手中的诛邪宝剑随时都要出鞘。   他腿上的力气忽然一轻,元思蓁整个人攀着石门往上一跃,极其灵活地钻了进去。   李淮见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黑暗中,不由心中一紧,连忙也跟着往里钻。   “王爷慢点。”元思蓁在上边轻声道:“这里头矮。”   可她这话说慢了,李淮心里头担忧她,起身之时借了力,一下便撞到了头。   “咚――”   这阵撞头声虽不大,却极其沉闷,元思蓁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替他揉了揉,关切地问道:“没...没事吧?”   李淮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钻了进来,还扭过身去查探头顶上的墙。   借着莲花灯的火光,元思蓁早已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拉过李淮说道:“我听王爷撞的声响,顶上的棺盖不重,应只是陪葬之人的棺椁。”   “我们在棺材里?”李淮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匆忙忽略还有些疼的后脑勺,借着火光打量起周围来。   他们所在之处除了顶上低,还呈一个边长头窄的模样,堪堪能躺下一个人,壁上还有些模糊不清的花纹,一座陵墓里这样的地儿,除了棺材里还能有何处?   元思蓁摸索着棺材顶,仔细搜寻棺盖的缝隙,这棺材里既然没躺着人,想必是工匠用来掩人耳目的,必定不会封死。   她刚摸到一处细小的凹槽,就见李淮直接将诛邪宝剑往里一刺,再抱臂一划,直接就在棺材臂上拉开了一个口子。   元思蓁见好好一把诛邪宝剑被他这般用,不由有些心疼,可那被划开的口子窜进一缕阴冷的气息,立刻让她警惕起来。   等李淮将棺材板撬开了一个小缝,她便引着一簇紫火在手边,扒着棺材板朝外小心翼翼地探去。   棺材外仍是一片漆黑,阴冷异常,元思蓁屏气凝神却并未感受到阴邪之物的气息,微微松了口气,又催动莲花灯中火焰。   紫火瞬间大盛,照亮了整个墓室,也照亮了地上铺得密密麻麻的骸骨。   元思蓁呼吸一滞,连忙定了定心神,才翻出棺材,给李淮让出起身的位置。   “这哪是皇陵啊,这是万人坑吧?”元思蓁一边翻看着地上的白骨一边对李淮说道:“这些尸骨乱七八糟的,应该是陪葬的奴仆。”   李淮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场景,他从棺材中翻出后见这间墓室内还摆放着其他几个横七竖八的棺椁,冷声说:“不像,陪葬的奴仆,不需棺材,杀了埋起来便可。”   他又俯身查看另一棺椁上的花纹,“倒像是后妃的棺椁。”   元思蓁走到他身边,也伸手在棺材板上摸了摸,像是感觉到什么,微微挑眉伸手一推,竟直接就把棺材板推开。   只见里面只摆放着已看不出模样的衣物和零散的玉石,却不见任何的骸骨。   “空的?”元思蓁讷讷,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棺材底,神色更加凝重,她原以为里头的没有尸体,是因为诈尸后僵尸从中出来,可那棺材板盖得好好的,棺材里也没有躺过的痕迹,难不成一开始就是空?   李淮也发现了这怪异之处,却未能想出其中缘由,而是对元思蓁道:“待出了这皇陵,再纠结此事不迟。”   元思蓁点了点头,将灯芯火焰收小,与李淮肩并肩向墓室边上的墓道走去。   这条墓道没有什么曲折,还连接着几个相似的墓室,也都是一地的骸骨和几具空棺。   直到这条墓道渐渐变宽,壁上也出现了些斑驳不清的壁画,便听到墓道中传来极细的水滴声。   “王爷,这皇陵果然是被水冲开的,墙上都渗出了水渍,或许我们寻着这些痕迹,能从被冲开的地方出去。”元思蓁边观察着墓道边说。   李淮刚要答话,腰间沉寂了许久的诛邪宝剑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两人立刻止住了脚步,警惕地朝前方看去。 第71章 百尸朝拜    元思蓁手中飞快掐诀,……   元思蓁手中飞快掐诀, 紫火从灯芯中窜出,绕着墓道燃烧,将眼前黝黑的墓道照亮。   几步外的墓道骤然变宽, 顶上还有些塌陷,一旁的墙面已被土堆盖住, 不似方才那般平整。   李淮握着诛邪宝剑朝前走去, 行至土堆前, 耳边的水声渐渐清晰, 他刚想伸手摸一摸土堆,却被元思蓁握住了手。   元思蓁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朱唇微启, 压低声音道:“小心尸毒。”   她方才已嗅到微弱的尸毒气息,现下靠近滴水之处,这气息则渐渐浓烈, 与在长安之时, 豆腐西施水缸中尸毒极其相似。   如此看来,倒是印证了长安城僵尸来自前朝皇陵的猜测。   思及此, 元思蓁却更是担忧,他们现下要寻江水冲塌之处从皇陵逃出, 可这周围的河道水域极有可能浸满尸毒,她尚且有保命的办法,可李淮□□凡身,又要怎么将他周全地带出去?   李淮不再莽撞用手, 而是握着诛邪剑拨了拨坍塌而下的泥土, 泥土稀松湿软,还掺杂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有的仍是方方正正的形状未曾损坏, 成年男子双手环抱方可抱住。   “才塌不久。”他淡淡说道,专心看起那些石块:“这皇陵前后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元思蓁也留意到这其中的怪异之处,他们走过来的这一段墓道虽也是帝王的制式,可与这边奢华的做工反差极大,这些石块皆是稀少的昆岩,上边的雕刻花纹也更是精美繁复。   她扭头向来时的墓道看去,低声道:“或许是建了一半,这位小周主就死了,继位之人却不愿再为他修建皇陵。”   许是李淮的翻动撬动了土堆的重心,上头几块石块移了位,顺着墙边滚落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元思蓁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咔咔”声,从滚落石块后边传来。   她立刻攀着土堆往上爬去,还将那石块边上的泥土扒开,借着莲花灯的火光想看清后边的情形,却没想到被眼前所见震住。   只见土堆之后是个足有小半个大明宫那般大的墓室,而他们所在的墓道在半腰上,距着墓室还要向下爬个三四层楼的距离。   莲花灯的火光并不足以照亮墓室,而她之所以能看得这般清晰,是因这墓室的穹顶塌了一片,几缕清晨稀疏的光线照进来,让黑漆漆的墓室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而墓室正中仍藏在黑暗之中,只能堪堪瞥见棺椁的一角,可这一角上的玉石金镂,便已能彰显出墓主人的尊贵身份。   元思蓁早有预料,在皇陵之中定会再遇到僵尸,却没想到是这幅场景。   这庞大的墓室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服饰各异,脸色青灰的僵尸,那些“咔咔”的声音,竟是他们缓慢地向着坍塌之处移动。   元思蓁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就放轻了自己的呼吸,一是墓室中尸臭熏得人头昏,二是她生怕活人的气息引了他们过来。   身后李淮往上攀爬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连忙挥手示意李淮动静小些,眼中满是惊悚。   她哑声做口型道:“全是僵尸。”   李淮脸色更沉,身子只微微一顿,便又继续爬到了元思蓁身旁。   元思蓁让出了位置给李淮,还伸手捂住他的口鼻,生怕他的呼出的生气惊动了这群僵尸。   即便已见识过在江底被僵尸团团围住的情形,又有元思蓁的提醒,李淮见到墓室中的场景,仍是脸色一僵。   他飞快定了定神,忍着心中的不适,仔细打量墓室中的情形,却看到了元思蓁匆匆一瞥不曾留意之处。   元思蓁的手还捂着他的嘴,李淮只好用手指在她另一只手上比划。   他写的是‘棺椁有人’。   写罢,便从脸上拉开元思蓁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喘上几口气。   元思蓁眯着眼又朝棺椁看去,果然见那一角上,竟还隐隐约约能看到小半截腿,应是有人躺在了棺椁之上。   她原以为也是僵尸,可此时墓室中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竟让她看清那靴子上熟悉的花纹。   那花纹便是皇宫禁军的制式,与李淮同行之人中,有好些个都穿这花纹的官靴。   除此之外,官靴侧边还被撕裂开,露出渗着紫黑血块的伤口,与之前花鳞被咬后的模样极其相似。   元思蓁心中大惊,是他们同行之人又被僵尸咬了腿,难道上面躺着的正是尉迟善光?   可尉迟善光明明被那僵尸扯着掉进了江中,又怎么会躺在皇陵的棺椁之中!   因着墓室中的光线逐渐刺眼,想必外头天已大亮,缓慢移动的僵尸渐渐停了下来,“咔咔”声也消失,墓室恢复到一片寂静,却见僵尸的身体都转向了棺椁,不知为何,元思蓁竟联想到了满朝文武向皇帝朝拜的场景。   她心中打鼓,不敢再细看这诡异的一幕,转身顺着土堆滑到李淮身边,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道:“尉迟善光。”   李淮不禁脸色一变,眼中闪过的情绪不知是喜是忧,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带他走。”   他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元思蓁知道尉迟善光与他情谊甚笃,心想李淮这般狠辣之人,倒是对自己人情深义重,尽管这人已不知生死。   她看着李淮的眼睛点了点头,轻声道:“你我要出皇陵,要通过那塌陷的穹顶,也顺路会过棺椁,现下天光,僵尸不似夜晚那般凶悍,倒是可以一试。”   她心中飞快有了决断,不等李淮有所反应,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在手心一抹,刀背瞬间被染红。   “你......”李淮不解她这是为何,嗅着淡淡的血腥味,只觉有些心疼。   元思蓁丝毫不在意划破手掌的疼痛,伸手就往李淮的脖子上抹去,低声解释道:“我命格阴煞,这血不仅能让你看见阴煞之物,还能隐藏你活人的气息,不然待会去到墓室中,王爷的生气撞了这些僵尸,不知还要出何事。”   李淮懂她的用意后,便觉脖子上温热的鲜血烫得人发慌,不禁有些责怪自己无用,还要元思蓁这样护着他,他握住她的手原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只默默从里衣上撕下一角,低头为元思蓁包扎止血。   元思蓁看出他微微的失落,忍不住安慰道:“王爷也不必太过担心,僵尸再凶悍,也不过是具死尸,现下还是白天,只要挡了尸毒,再跑快些,还有什么怕的?”   她将莲花灯端在手中晃了晃,又说道:“何况我灯中真火,能烧阴邪之物,区区几个僵尸,根本不在话下。”   李淮见她竟安慰起了自己,立刻意识此时不应再这般犹豫矫情,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元思蓁,轻声问道:“那要如何阻尸毒。”   “我以紫火开路,能暂时驱开尸毒,寻常僵尸也是不敢靠近。”元思蓁简短说道。   说到底,僵尸并不难对付,可怕就怕这诡异的皇陵之中还有什么变故。   李淮点了点头,开始用诛邪宝剑翻动土堆的石块,要开处一条能让两人通过的道路。   而元思蓁则聚精会神控着紫火,待洞口开的差不多,便掐灭火焰一把抱上李淮的腰,让莲花灯中的青烟绕在两人身旁,一跃钻过洞口飞向空中。   青烟带着两人慢慢向下飘落,元思蓁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僵尸,衣袖一扬将青烟驱散,在两人飞速下落之时,反手又祭出紫火,四周的三两个僵尸被吞没在火焰中。   两人触地之时都顺势一滚稳住身子,身旁的僵尸已被烧得冒出浓重的黑烟。   元思蓁飞快拽着李淮的衣袖在僵尸中穿梭,紫火则在前方开路,将越不过去的僵尸吞没。   她一路朝着墓室中央的棺椁前行,又不停留意身边的情形,丝毫不敢放松。   好在这一路虽走得提心吊胆,却还算顺利,僵尸都不曾有什么异动。待两人碰到棺椁,元思蓁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淮一手提着诛邪宝剑,一个跨步就跃上了棺椁,他此时已能确定,躺在棺椁之上的确是尉迟善光。   尉迟善光脸色苍白,嘴唇和眼眶却有些黑紫,湿漉漉的头发都搭在脸边,好不狼狈。   “尉迟!”李淮低声喊道,伸手探了探鼻息,虽已是气若游丝,却好在好有一条命在。   元思蓁在棺椁之下垫着脚打量他的伤口,见尸毒已侵入骨肉,便下了狠手直接引紫火灼烧。   若尉迟善光此时还有意识,定会疼得撕心裂肺。   元思蓁见尸毒暂时被压制,便对李淮说:“先将他带出去,我再解毒。”   李淮也是这般想,他将尉迟善光抬起背在身上,刚跃下棺椁,却听“咔”的一声,原本都一动不动的僵尸,竟都跟着转了身子,像追随着尉迟善光一般。   李淮立刻顿住不敢再轻易移动,元思蓁感觉自己的额头瞬间满是冷汗,她退到李淮身边,看着紧围在四周的僵尸,竟觉她与李淮像猎物一般,被这群僵尸虎视眈眈地盯着。   她将紫火绕在两人身旁,看了一眼李淮背上的昏迷不醒的尉迟善光,没好气道:“一日不见,他成了僵尸王不成?” 第72章 炼化神尾    李淮微微摇头,犹豫一……   李淮微微摇头, 犹豫一瞬又试探着将尉迟善光摆回棺椁之上,周围的僵尸果然又陆续转动了身子,正面向着棺椁。   他警惕地盯着僵尸, 一边飞快在尉迟善光身上摸索,一边低声对元思蓁道:“僵尸这般不会无缘无故, 定是尉迟身上起了什么变化。”   尉迟善光掉落江中后, 不仅没有溺亡, 还被僵尸送到了此处, 安然躺在墓主人的棺椁之上,受着这群僵尸的朝拜,元思蓁心里头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她打量起尉迟善光的脸,轻声道:“尉迟郎君会不会与这小周主有所关联?”   李淮动作顿了顿,皱眉思索起元思蓁的话, 半晌, 他才沉声说:“尉迟祖上虽也做过前朝臣子,可与皇室并无牵连, 更别说是什么血脉遗孤,除非......”   李淮没有往下继续说, 元思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除非是尉迟善光身世有异,弄不好是个前朝遗孤,可尉迟家又是朝中重臣, 若真是如此可就难办了。   她又说道:“许是我们多心, 可能只是他身体起了异变。”   元思蓁心下疑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华丽的棺椁,若这群僵尸真是朝拜尉迟善光, 又将小周主置于何地?   她擦着僵尸而过,慢慢移动到棺椁正前方,蹲下身去擦拭边上摆着的石碑。   帝王之墓,墓中定会有记载及其详尽的石碑。可她摸上那石碑,却觉一片光华平整,借着灯火看去,竟是空无一字,石碑上也没有毁坏的痕迹,难不成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元思蓁心想,这位小周主怕是得罪死了继位之人,连石碑都不愿立,如此便更难知晓墓中异样的缘由了。   她思索间,目光不由移到了棺椁上,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只听棺身传来沉闷的声响。   李淮此时已将尉迟善光身上搜遍,除了腿上的那处伤口,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之处,他听到元思蓁敲击棺椁,扭头问道:“怎么了?”   元思蓁耳朵贴在棺椁壁上,轻声说:“王爷就不好奇小周主是谁?”   这小周主墓中的僵尸如被操纵一般,借着大水从江底去往长安,定是有所图谋,否则怎么如此大动干戈,李淮又怎么不会好奇,可他们三人现下被僵尸围困在此处,四周又满是尸毒,尉迟善光还重伤昏迷不醒,他清醒地知道,先平安离开,才是上策。   “你动棺椁,只怕又有变故,待我们平安出去,再来探不迟。”李淮冷声说道。   元思蓁点了点头,将紫火暂时收回灯中,留了个小小的火焰照明,她想先收收力,待会若是没有更好的突围法子,只能靠硬拼了。   李淮半跪在棺椁之上,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僵尸,又看了眼坍塌之处,在心中算了算了距离,才对元思蓁说:“我背着他,你只管在前面开路。”   元思蓁看了眼棺椁上的尉迟善光,点了点头,“那王爷跟紧了。”   说罢,她也不再多等,正对着坍塌之处的方向祭出紫色火龙,挡在路上的僵尸一沾上紫龙便燃起熊熊火焰,一瞬间四周浓烟四起。   她朝李淮点了点头,便拔腿往前跑去,李淮也不再犹豫,飞快将尉迟善光背上,从棺椁上一跃而下,紧跟在元思蓁身后。   “咔咔咔咔。”墓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怪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四周的死尸都极其僵硬地转动身体。   好在他们只是转动身体,却并未移动,元思蓁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想被盯着就被盯着,只要他们不过来,跟寻常的死人又有何分别?   她极其小心的控着紫龙往前,生怕多使了力气,精力挨不到出去。好在坍塌之处越来越近,外头的亮光也将周围照得越来越清晰。   元思蓁这才留意到边上的僵尸身上,竟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都伤在致命之处,即便是陪葬,也应该是活埋或毒杀,又怎会这样被屠戮一般,更何况这些僵尸身上的衣物,无不证明着他们并非身份底下的奴仆。   她来不及多想,便将思绪拉回,控着紫火继续往前奔去,可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洞口的光线一暗,墓室中除了紫火照耀之处,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又几声闷雷在洞外响起,应是乌云骤起,将日光遮蔽。   元思蓁心中一紧,没了日光的压制,就怕这群僵尸再动起来,她不由提醒李淮道:“王爷小心!”   果然如她所料,四周的僵尸如忽然得了灵智一般,不再站在原地不动,而是一跃一跃地朝两人跳来。   李淮反应极快,拔出诛邪宝剑就朝扑面而来的僵尸砍去,按元思蓁先前嘱咐的,直接将其身首分家。   可奈何这一瞬间扑上来的僵尸太多,他身上又背着尉迟善光,只能一边挥动宝剑一边连连后退,竟与元思蓁之间拉开了距离。   元思蓁想转身去寻他,可又被僵尸挡住了去路,只好一边张望着李淮那边的情形,一边控火灼烧身旁的僵尸。   围着李淮的僵尸越来越多,他猜测定是因为尉迟善光的缘由。不过半晌,他已斩下不少僵尸头颅,可就算他动作再快,也抵不住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的僵尸。   李淮一时不察,没想到身旁的僵尸竟从嘴中吐出一股腥臭的液体,直喷到他握剑的手上。   手腕立刻冒起一阵黑烟,钻心的剧痛差点让他将诛邪宝剑脱手,可他知道此时若是脱手,便更没了逃离的生机,只得用尽了全身力气握紧,忍着痛继续砍着扑上来的僵尸。   僵尸似是有意识一般,逼着李淮往棺椁的方向退去,他也察觉到此事,见元思蓁那头的僵尸也都朝他而来,便背着尉迟善光转身往回跑去。   “李淮!”元思蓁着急地喊道,祭出紫火想去助他,却被身前的僵尸挡住去路。   就在李淮要触到棺椁之时,忽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重重撞在了棺椁上,背上的尉迟善光也掉在了地上。   他只觉疼痛从手腕一路传遍四肢,应是中了尸毒,就连意识也有些恍惚。   为让自己清醒,他赶忙用诛邪宝剑在腿间一划,腿上的疼痛冲散脑中的混沌,又连忙拽着尉迟善光往棺椁上带。   他这时才发现,方才那一撞,竟将棺盖撞偏,没想到这皇陵的棺椁并未钉死。   来不及细想,李淮立刻在心中做出决断,抬手一推,直接将棺盖掀开,没看清里头的样子,便将尉迟善光往里头一塞,再转身去对付就要扑上来的僵尸。   他精力虽都在对付僵尸上,却留意到方才尉迟善光惊棺椁时的响声并不沉闷,完全不像是砸在尸体之上,倒像是直接撞在了棺材底,难道这位小周主本就没有入殓,还是说也诈尸成了僵尸?   此时四周僵尸并未停下动作,李淮托着逐渐沉重的身体抵挡,好几次差点被咬到,有的僵尸还从嘴中吐出黑烟,直朝他面门而去。   李淮已经与身前的僵尸近乎贴在一起,他屏住呼吸,紧紧握着宝剑抵挡,不再需要托着尉迟善光的另一只手,也直接按上了僵尸想将他们推开。   可他却没想到,自己腿上的鲜血所带的生气,一瞬间激得身旁的僵尸长出了绿毛,喉咙里还发出“咯咯”的声音。   李淮看着近在咫尺的可怖场景,难免吸入了几口黑烟,只觉力气在渐渐流失,连身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想站稳都有些艰难。   他越过重重的僵尸朝元思蓁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与她的眼神接上,李淮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对她喊道:“你先走。”便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黑暗,再不能控制身体,意识却如在火上灼烤一般,痛苦万分。   元思蓁见此急得红了眼眶,她见围在周围的僵尸都转向朝李淮而去,拼命拍出所剩无几的符纸,只恨自己此时精力不济,难以再御起紫龙。   捏着莲花灯的手已满是汗水,她定神看了眼灯面,正好看到龙首人身神跃动的断尾,一瞬间便下了决断。   她想也不想就咬破了手中,将指尖血滴到灯芯之上,嘴中飞快念诀。莲花灯红光一闪,灯芯火焰烧得劈啪作响,她顿感心头一痛,差点咳出一口鲜血。   莲花灯中的紫龙衔着龙尾再次跃出,在空中盘旋一圈,竟张嘴将龙尾一口吞下。   元思蓁紧紧皱眉,全神贯注地炼化龙尾神力,待到灯面上出现一条静止不动的小龙,她才觉再用颤抖的手掐起法诀。   空中的紫龙周身火焰大盛,怒吼一声直朝围着李淮的僵尸而去,火光一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墓室,所到之处一片紫红火海。   李淮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却一动也不能再动,他手中握着的诛邪剑垂落在地,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剑刃之上......   元思蓁朝李淮奔去,却见那处的僵尸动作越来越缓慢,棺椁周围竟还染上一层奇怪的淡紫光晕。   她刚想看清,一阵疾风直扑向她面门,竟差点将她手中的灯火熄灭,就连空中的紫红火龙也不复方才的凶悍。   “李淮!”元思蓁挡着脸喊道,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回音。她眯着眼艰难地朝前看去,却见那层淡紫光晕渐渐升起,在空中不停萦绕,竟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龙。   “这是......”元思蓁顿了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龙身紫光氤氲,龙目又有灼灼华彩,她忍不住讷讷道:“真龙紫气?”   真龙紫气是帝王之相,如今李氏王朝一统天下,天子有此护体虽不足为奇,可在李淮身上不由让人遐想,再者这紫龙有两条,一条是李淮,那另一条又是从何而来? 第73章 朦胧记忆    克化僵尸有许多的法子……   克化僵尸有许多的法子, 糯米赤豆、墨斗线、黑狗血、桃木剑等等,人身头顶双肩又有三把克鬼之火,阳气极生之人三火旺盛, 也能克制僵尸。说到底,都不过一个至刚至阳, 祛邪挡煞。   而真龙紫气是帝王之气, 人间最是纯阳之气, 两条紫龙盘旋不过一瞬, 元思蓁便觉皇陵之中的阴煞之气淡了许多。   四周的僵尸逐渐停下步子,身上长出的绿毛白毛都慢慢褪去,躯体也不再僵硬, 一个接一个地跪地瘫倒,如普通的死尸一般。   神力仍在元思蓁的身体中涌动,待紫气消散在空中后, 她便用莲花灯中火光照亮墓室, 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骸,朝李淮的方向奔去。   李淮被倒地的僵尸埋在了底下, 元思蓁跪在地上将一具具尸骸翻开,沾上了一手腥臭的液体, 才摸到了李淮的手臂。   “王爷!”元思蓁费力将他拉起,见他胸口还在起伏,双眼紧闭眉头皱起,应只是昏迷了过去, 她不由松了口气, 又像在三清庙里一般,拍了拍他的脸。   只是这一回,无论她使多大的力, 都没有将人拍醒。   这皇陵之中的僵尸虽都被克制倒下,可元思蓁却不敢久留,她将昏迷不醒的李淮拽到一处空地,又折回去棺椁寻尉迟善光。   待她看清棺椁中的情形,却微微惊愕,正如李淮听声猜测的那般,里头只有尉迟善光,并不见小周主的尸骸。   她先将尉迟赏光拽出,又俯身进去查看,这里头陪葬着不少玉石金器,中间有一个隐隐的人形凹陷,与方才那几个墓室的空棺不同,这里面确实躺过尸体,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   元思蓁在这里头仍是没有找到能佐证小周主身份的东西,就在她打算先将两人背出去再说的时候,眼角忽然瞥到一个不适宜在此出现的物件。   一支玉簪。   这玉簪只镶嵌着一颗玉石,也无其它点缀,在一堆金银之中显得极其朴素,玉簪又是女子之物,怎会成了帝王的陪葬品?   元思蓁没想通其中缘由,便将玉簪先收到了袖中,待出去了再仔细琢磨。   她虽有道法傍身,可论力气也不过是个女子,光拽李淮一个就有些吃力,何况再加上一个人高马大的尉迟善光。   可她又不敢一趟一趟来,生怕留下一个在里头,又出什么危险的变故,便只好一手拽着一人的腿,拖着他们跨过地上的尸骸,艰难地往坍塌之处而去。   外头仍是乌云密布,还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元思蓁在皇陵中困了许久,现下闻到清新的雨水味道,如久旱逢甘露一般,终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坍塌之处的泥土极其湿软,走起来一脚一个坑,不远处便是波涛滚滚的江水,急急绕过此处打了个弯,汇入更加宽阔的大江之中,想必此处便是冲开皇陵的地方,只是此时江潮已退。   李淮与尉迟善光被拖得满身泥泞,元思蓁也只好无奈瘪瘪嘴,心想这两人醒了应该也怪不到她身上。   她将两人直接扔在地上,刚喘了一口气,便又折回了皇陵之中。   墓室中的僵尸都被克化,可此处竟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的诈尸,定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按常理而言,皇陵的选址是风水极佳之处,很难发生尸变,除非后天被人为做了手脚,篡改了风水,若是如此,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蹲在洞口,借着地势俯瞰整个墓室,除了那一地的尸体并未有什么不寻常之处,难不成是屠戮后怨气久久不散,才导致诈尸?   此时头顶的阴云慢慢散去,几缕阳光再照进墓室中,元思蓁瞧见正中心的棺椁上有一个小光斑慢慢便大,她立刻朝墓顶上看去,只见棺椁之上悬着一面圆形小镜,镜子下面还吊着一把通体黝黑的小剑,剑尖直指着棺椁。   元思蓁微愣,这才想通布局之人的心思,若她没猜错,黑剑之上应还有血煞符咒,极其凶悍,圆镜又能汇聚阴邪煞气,阵中之人的神魂被钉,死后还要受着折磨不得往生,墓中陪葬之人本就怨气横生,久而久之,尸骸都会起一定的变化。   再者便是这冲开陵墓的大水,改变了此处的风水格局,又冲进了皇陵,僵尸遇水而生,便出现了这群数目惊人的僵尸。   僵尸生于红沙日,细细算来,听到水患消息的时候,正是在孟月酉日的红沙日前后。   元思蓁一掐法诀,引了道真火直扑圆镜黑剑而去,紫火烧得劈啪作响,只听一声碎裂声,圆镜的碎片从墓顶上掉落,黑剑则被烧成了灰烬。   她心中仍是有疑惑,红沙日倒是不难算出,可布阵之人又怎么会知改朝换代后的洪水,再说回来,他要这群僵尸又能做什么呢?真想着靠僵尸夺回江山?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难道说,黑剑并非是为着尸变,而仅仅是想压制棺椁中的小周主,让他死后也不得超生,这大水和红沙日不过都是巧合?   她想到皇陵制式的前后不一和那座无字空碑,如此解释,倒也说的通。   元思蓁又下皇陵再查看了一番,再未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借着体内的最后一点神力,燃起熊熊烈火,要将墓中的尸骸烧成灰烬,绝了后患。   墓室被烧得通红,紫火虽没有多少热度,却感觉空中在翻起热浪,隐隐约约地还看见不少一闪而逝的惊恐人脸,这些应都是墓室中遗留下来的怨气。   元思蓁回到了李淮与尉迟善光身边,从皇陵中出来后,最大的难处便如何跨过江水回到岸上,荒山野岭的又没有船,唯一的法子便是只能等人来寻了。   晋王殿下落水,就不信没有人来寻。   看着灼烧皇陵冒出的滚滚黑烟,元思蓁心想,堤坝那边能望到群山,黑烟又这般醒目,只要不是李沐阻人来寻便可,不过李淮还有心腹,花鳞也会来寻她,应该不至于等不到人。   她将李淮与尉迟善光搬上块凸起的硬石,又查看起他们的伤势。   两人身上还残留着尸毒,只能再用真火拔除,元思蓁引火烧了一阵后,却仍是不见两人醒来,她便盘腿坐在硬石上,闭目养神。   李淮觉得自己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可又有什么在他脑中灼烤,头痛欲裂却不得解。   待那股灼热将他整个意识吞没,又忽然间像掉入了混沌之中,隐隐约约从脑海中划过陌生的片段。   他看到一片鲜红在跃动,那好像是母亲咳出的鲜血,又好像是个女子的红裙。   这片鲜红又被撕开,他那废太子皇兄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张口对他喊着什么,他想听清,可怎么听也听不到。   再然后,他便觉天旋地转,四周逐渐亮了起来,一团团灯火影影绰绰,红裙女子举着一盏花灯他走来。   他认得,那是元思蓁,是他心仪的女子。   元思蓁的红衣如火焰一般,烧地他心神欲裂,眼前忽然一黑,再睁眼时,便像是踩到了结实的地面,眼前场景仿佛在真实经历一般。   他坐在书房之中,而元思蓁则面色不虞地立在案前,一双美目中还跃动着怒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情。   她为何气恼?可是在生我的气?   李淮想开口去问,却听自己语气嘲讽地说:“荣华富贵迷了你的眼......还想做太子妃不成?”   他心中大惊,为何自己会说如此折辱人的话?   元思蓁的脸色变了变,朱唇微抿,似是气恼又委屈,她又说了几句模糊的话,便起身决然离开了书房,像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一般。   李淮心中拼命挣扎想去拉住她,却完全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没顶的失落,似要将他溺毙,而这失落不单是从他心中而来,也像是从这操控不了的身体中而来......   元思蓁闭目养神之时,忽然察觉到边上的人有些响动,连忙上前查看。   只见李淮眉头紧皱,表情极其凝重,嘴巴微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她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听,却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元思蓁只好问:“王爷可是要喝水?我去给你寻!”   说罢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一紧,只听李淮在身后喊道:“别走......”   “王爷醒了?”元思蓁见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紧闭的双眼也微微睁开,满心欢喜地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淮像是有些恍惚,好一会儿眼中才聚起光芒,他一只手还握着元思蓁不放,另一只手则忍不住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   元思蓁见此也上手替他按揉,关切地说道:“你终于是醒了,还以为要一直昏到有人来救。”   “这是何处?”李淮看着眼前笑眼盈盈的元思蓁,想起方才脑海中闪过的片段,心中的失落惶恐才微微压下。   “这是皇陵外头,差点就以为要折在里头,好在王爷福大命大,居然有龙气护体,早知道我就不炼化神尾了,跟着王爷就能出来呢!”元思蓁为了让他快些清醒过来,一股脑说了一大串话。   她扶着李淮从硬石上坐起,继续说道:“可是我们得在这儿等着人来救,也不知你身边那个孟游靠不靠谱,寻不寻的到。”   李淮听着她的解释,思绪也终是清醒过来,他虽不知那龙气是什么,可见到三人能平安无事地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现下明白,方才昏迷之时脑海中所见,应就是他忘却的记忆片段,没想到竟是与元思蓁生了龃龉,而那书房的摆放样式,此事就是在他失忆前不久。   他忍不住又拉上她的手,心里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第74章 是非之地    “怎么了?”元思蓁见……   “怎么了?”元思蓁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关切的问道。   李淮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沉默地摇摇头,元思蓁只当他意识还未恢复过来, 继续帮他按揉穴位。   他回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语气明明是在嘲笑元思蓁想当太子妃, 可这又有何可嘲笑的?自己不也觊觎着那个位置吗?   又或许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是与元思蓁生了口角, 一时气急, 才说出了那样的话,也怪不得元思蓁会那样生气。   李淮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神情认真的元思蓁,心想都这么久了, 她现下应该已经不再计较此事了吧?   元思蓁哪里猜得到李淮心中的弯弯绕绕,她手按得有些酸了,便问道:“王爷可好些了?”   “嗯。”李淮闷闷点头, 连忙说道:“你也休息一会儿。”   “我都休息半天了。”元思蓁挑了挑眉, 又看了眼逐渐变小的黑烟,担忧地说:“他们究竟能不能寻来啊?”   李淮捏了捏她的手, 安抚道:“宽心,他们定会寻我, 待这儿的水势小了,应是就能等到。”   元思蓁看着眼前灰头土脸满身泥泞的李淮,不知为何却觉他的语气与之前不同,竟然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难不成他是觉得自己方才在墓里头成了累赘, 怕她丢下他?   思及此元思蓁展颜一笑,心道没成想与李淮的关系还能有这一天,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膝盖, 以示安抚。   李淮微微一愣,只觉气氛有些怪异,转了个话头说:“尉迟的伤如何了?”   “散了许多,但还要养上几日才可,只是我不确定他何事能转醒。”元思蓁看了眼躺在一旁的尉迟善光,轻声答道。   她话刚说完,只听自己腹中传来一阵“咕噜”声,有些窘迫地说:“王爷饿不饿,我给你寻些吃的?”   李淮勾了勾嘴角,摇摇头作势要起身:“我不饿,我替你去寻。”   元思蓁又连忙拉住他,不好意思道:“我大意了,只怕这边上受着阴邪之气浸染,早就没了生灵,即便有,也是不能吃的。”   “你若饿得难受,便与我说说话。”李淮又坐回元思蓁身旁说道。   两人随意又聊了小半时辰,元思蓁便觉有些疲乏,不知不觉就靠在李淮肩上睡了过去。   李淮小心翼翼地将她挪到膝上,好让她睡得更踏实一些,见她脸上还沾着些脏污,又轻轻替她拭去。   方才在皇陵之中她丝毫不见怯懦,决断果敢不输男子,还一个人将昏迷后的自己和尉迟善光都带出了皇陵,现下才卸下心防沉沉睡去,想必是身心俱疲。   看着元思蓁的睡颜,李淮不由有些心疼,像她这样的女子都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妇人,哪还要这般九死一生。   他看着远方逐渐平息下来的江面,思绪也逐渐飘远,或许这便是自己当初会心悦于她的缘由......   一个时辰后,李淮终是在将面上见到一艘船只的影子,他轻轻将元思蓁摇醒,低声道:“来船了。”   元思蓁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睡得那么沉,像是睡了三天三夜一般,再听到李淮低沉的嗓音,只觉有些恍惚。   不过她飞快清醒过来,朝着李淮指着的方向看去,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再不来我没被僵尸弄死,也要饿死在这儿!”   她连忙催动莲花灯中真火,让黑烟烧得更浓,又跑向江边,朝着船来方向拼命挥手。   待那艘船靠近,便能看清船头立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极其激动地朝这边张望挥手。   只是他俩所在这处原是一座小山丘,船怕触礁无法靠岸,孟游只好带着一两艘小船直奔而来。   他刚上岸便看到李淮安然无恙地站着,原本朝黑烟寻来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谁知王爷真的在此,饶是孟游平日里冷静自持,此时也难免有些激动,“王爷!属下救驾来迟!”   李淮微微颔首,将他扶起说道:“左郎将也在此,中了毒,快命人将他送上船。”   孟游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两人都被冲到了一处,或许是卷进了同一处江流中,如此说来,那个小护卫会不会也在此?   他扭头朝旁边看去,果然见尉迟善光旁边蹲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就是他,便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刚想开口询问,却见他扭过脸来。   “这...”孟游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王妃怎么会一脸狼狈地蹲在此处,他不由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仍是小护卫那张平凡至极的脸。   孟游心想,应是他这一日太过忧心王爷安危,才出现了幻觉。   “啊!孟校尉你可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英明神武定能寻来!”元思蓁慌忙说道,她方才扭头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障眼法已经没了,又趁着他揉眼睛飞速施了一个,希望孟游没看出什么。   孟游原是想责备他几句,可见他身上满是泥泞污渍,想必这一回吃了不少苦头,只要王爷安然无恙,他便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只点点头说:“你倒是福大命大。”   “都是托了王爷的福!”元思蓁咧嘴一笑,看着李淮狗腿地说。   她原要与孟游一道将尉迟善光架上船去,却听李淮命了另一人接过,还对她:“你好生休养,这些粗重活交由他们来做便可,先来吃口东西。”   元思蓁立刻点点头,满心欢喜朝着李淮跑去,接过他手上的包子啃起来。   孟游一边扶着尉迟善光一边打量着他,总觉得王爷与他说话的语气不对,两人间还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难不成是这一趟患难,让王爷更加信任了他不成?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丝危机感。   “王爷,我估摸这儿的阴煞之物要烧完,还要小半个时辰。”元思蓁边嚼着肉包子便含糊地说道,“这处儿地里水里都残留着尸毒,要不王爷先回船上?”   李淮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表明自己绝不会先走那样,还跨前了一步,语气坚定地说:“我与你一块,绝不会先走。”   “哦......”元思蓁有些纳闷,心想是不是他又磕了脑袋,人怎么有些傻傻的?   两人便一同站在洞口不远处,看着那浓烟渐渐变小,再到消失。元思蓁原还想再贴几张符咒,可袖中已空无一物,便只好跟在李淮身后,踏上了回去的船,想着过几日再来查探。   一路上她都若有所思地趴在栏杆上,盯着江底一动不动,也不知这底下究竟还有多少僵尸,他们是不是还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前行......   李淮也忧心忡忡地立在一旁,他握了握手中的诛邪宝剑,轻声说:“三清庙中,阻了僵尸进来之物,会不会也是这把剑?”   元思蓁想了想说:“不无可能,这剑是道家之物,三清庙又供奉道门祖师,说不定冥冥之中真有感应,它才牵引我们从江底滚了进去。”   说到此,她更是好奇,赠与李淮宝剑的道士,究竟是何人?   道法玄妙,元思蓁自有记忆起,便跟着师父与师兄妹一道日日研习感悟,至今也不过略懂皮毛,能使些法术降妖除魔,还不能说窥见根本明悟大道,这其中定有她还不曾见识过的奥妙。   一行顺利回到武昌城后,元思蓁只想立刻洗干净一身污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谁知那吴王李沐、武昌太守岑钰接踵而来,李淮即便身心俱疲,也不得不一个一个应付。   元思蓁有些哀怨地看了李淮一眼,刚想跟上,却听他说:“你在房中休息,不必跟来。”   她连忙点头,撑着马上就要闭上的眼皮送了他出门,想也不想就脱掉了一身脏污衣物,跨进原是备给李淮的浴桶中。   温热的水汽冲散了周身的阴冷,元思蓁只觉通体舒畅,靠在桶边揉了揉脖子,闭目养神起来。   她此时忽然想到,怎么上岸后也不见花鳞的人影,师妹又不像凌霄那样凉薄,难不成真不管她了?还是被派去了别处尚未回来?   许是太过劳累,想着想着,她便不小心泡在桶中沉睡了过去。   李淮打发完那几人后,一边吩咐着孟游皇陵之事,一边往房中走去。孟游推开房门却没看到护卫人影,心中不由气恼,这家伙得了王爷的赏识,就敢这般松懈怠慢,待会定要训斥他一顿!   “我让下人来倒沐浴的热水。”孟游看了眼沾着水珠的屏风,便知那桶中的水已凉。   李淮将外袍脱下,随意点了点头,便向屏风后走去,想先洗把脸清醒清醒。   谁知他刚转过屏风,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定在了当场。   “王爷?”孟游见他脸色大变,以为屏风后有什么,连忙上前要去查看。   李淮立刻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有些别扭地偏过脸,沉声道:“你先出去。”   孟游还想再问,却见李淮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听令离开,可他关上房门的时候,却留意到屏风上搭着的衣物,不正是那小护卫的吗!   他飞快将房门合上,心中惊疑不定,一是没想到这家伙如此胆大以下犯上,直接敢用王爷的浴桶沐浴,二是没想到王爷居然还包庇,不但不发怒,还将他给赶了出去!   这短短一日,王爷与他竟已如此亲密?难不成......   孟游及时止住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脸色僵硬,闷头闷脑地疾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75章 负心之人    孟游从房中退出后,李……   孟游从房中退出后, 李淮仍是定在当场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敢偏过去看,他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热, 耳根定已红透。   好半晌后,他才轻声唤了句:“蓁...蓁。”   可桶中人睡得极沉, 一点反应也无。   李淮有些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他若转过身去, 岂不是趁人之危, 哪是君子所为,可不转过去又怎么把她弄醒,一直在水里头泡着, 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想到元思蓁还受了些内伤,他终是迈开僵硬的步子,扯下边上干净的衣袍, 打算闭着眼将人抱出来。   可他刚侧过脸, 眼角就瞥到元思蓁的身体在慢慢下沉,还差一点儿就要栽进水中, 心下一急,一个箭步上前, 连忙托住她搭在桶边的手臂。   他此时恰好站在了元思蓁背后,不经意低头,满池春色猝不及防撞进了眼角,他只微微愣了一瞬, 便立刻扬手一甩衣袍, 盖在元思蓁身上。   李淮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横抱将人从浴桶中捞起,又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手中似是还残留着滑腻温热的触感, 李淮却不敢去留意,只用被子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又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守着人不知该做些什么。   待他脸上的热气褪去,李淮的思绪才渐渐清晰,他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不由有些纳闷,明明与元思蓁就是同床共枕的夫妻,再是亲密不过,这般场景应是司空见惯,怎么自己还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如此窘迫。   他将此全然归咎到失忆之上,不由更是急迫想恢复记忆。这次在皇陵中能恢复了一点儿记忆,也算是因祸得福,接下来便要顺着这一点线索慢慢回想......   元思蓁悠悠转醒时,见房中昏暗,只有一点儿烛光,床边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有些昏沉地坐起身,轻声喊道:“王爷,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李淮听到身后的声响,这才止住心中纷乱的想法,转过身去,未曾想元思蓁身上的被子滑落一角,恰好露出她圆润的肩膀。   “酉时。”他飞快答道,目光连忙看向窗外。   “这么晚了?”元思蓁还未意识到现下的情况,睡够了只觉腹中饥饿,就想掀开被子下床,“可还有吃的留下来?”   谁知李淮竟伸手一推,将她按回了床上。   “嗯?”元思蓁有些懵,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淮紧绷的侧脸,问道:“怎么了?”   李淮刚想开口,又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将看着窗外的目光又转到了地上。   直到元思蓁看到他红透了的耳根,又感觉到窜进被中的凉风,才有些察觉到不对劲。   她若有所感地掀开被子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这才想起自己睡过去前是在泡澡,那又是怎么被移到床上了,自然是不言而喻。   若是寻常女子,此时不是害羞就是气恼,可元思蓁心中虽然也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只能装作一切如常,毕竟在李淮心中,她俩可是肌肤相亲的夫妻。   她摸了摸自己也有些发红的脸颊,平缓了心情,语气略带自责地说:“是我迷糊,怎么还在浴桶中睡着,倒是累着王爷要将我搬出来。”   这话又让李淮想起方才的场景,他头低得更低,只简单地答了句:“无事。”   “那...王爷将衣物拿给我?”元思蓁见他如此,便大着胆子指了指还搭在屏风上的干净衣物。   李淮立刻起身去拿,也没看清自己手里头拿了些什么,只一股脑地放在床上,又背过身去看着窗外。   元思蓁不由勾唇一笑,心想李淮这人虽心狠手辣,却还算是君子秉性。她料定他不会转身,便直接掀开了被褥,穿戴起衣服。   李淮听着背后OO@@的声音,头一回觉得听人穿衣的时间这般漫长,待终于听到腰带扣上的声儿,他才试探着问:“我让人送些吃食来。”   “不用王爷喊人!”元思蓁连忙答道,凑到李淮跟前对他说:“我自己去就好,被人看见我一个侍卫,在王爷房中作威作福,成何体统呢!”   说罢,她也不等李淮阻止,便直接跨出了房门,还留下一句:“王爷等我,我给你带好吃的!”   元思蓁一边整着衣袖的暗扣,一边飞快下来,直朝厨房的方向而去。她除了想填饱肚子,还想借着这空隙寻一寻花鳞,告知她皇陵中之事。   可花鳞未寻到,却撞见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孟游。   “哟,孟校尉,真巧!”元思蓁朝他打了个招呼,“王爷刚睡醒,说是饿了,我替他拿些吃食。”   孟游也不答话,只双手环抱眼神诡异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元思蓁背上都起了汗毛,她才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孟校尉要不也吃点?武昌鱼,武昌特产!”   “我不饿。”孟游冷声答道,目光不善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却瞧见她袖口都没扣好,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一般,心里头荒唐的想法又冒了起来,竟一时气得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就想离开。   “诶等等!”元思蓁连忙拦住他,想起这家伙一直跟踪花鳞,说不定知道花鳞去了何处,“你可有见过御药房的那个小太监?”   孟游心里头正在为孤身一人留在长安的王妃鸣不平,看着眼前的小护卫只觉是个祸害王爷的狐狸精,根本不想答她话,没好气道:“死了!”   元思蓁一愣,惊愕地眨了眨眼,重复他的话道:“死了?”   她自然是不信孟游明显在气头上的话,估摸着这人是因着自己擅离职守才生气,连忙认错安抚道:“孟校尉莫要生我的气,我也是身不由己,实在是累得慌!”   孟游只觉五雷轰顶,没想到这人如此恬不知耻,居然敢说什么身不由己,他身不由己,难不成还是王爷逼迫不成?累得慌?这般孟浪话还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元思蓁原是想解释自己睡过去的事儿,却成了火上浇油,见他脸色更差,心中虽是不解,也连忙住了嘴,讷讷:“那我自己去寻人便好......”   说罢,她立刻端起桌上的满是食物的托盘,最后瞥了一眼脸色黑成锅底的孟游,疾步走出厨房。   她决意回房之前先去柳太医那儿看上一眼,边走边想,从前怎么没发现孟游这般暴躁?   李淮在房中等了元思蓁有一会儿,也不见人影,正想着她是不是自己先偷吃了,便听到敲门的声音。   等敲门之人入内后,李淮不由有些失望,看着神情严肃的孟游,冷声道:“何事?”   孟游方才在门外犹豫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要来规劝几句,他绝不能看着王爷误入歧途,娶王妃之时便是满城风雨,如今要是还传出此事,岂能得了?   可他一看到李淮如往常一般冷肃的脸,又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王爷哪里是这种糊涂人......   那些早背地滚瓜烂熟的话却说不出口,他眼神飘忽了片刻后,才说道:“属下向王爷禀报明日的安排。”   李淮微微挑眉,继续看起桌上的案卷,淡淡道:“说。”   孟游心中暗恨自己没用,只好硬着头皮飞速禀报完,等着李淮发话。   “本王知道了。”李淮见无甚重要之事,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是。”孟游身体顿了顿,极不情愿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正研读案卷的李淮忽然想起什么,又出声道:“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孟游立刻冲了回来,心里头想说的话又呼之欲出。   李淮朝他招了招手,看了眼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我问你一事,你当如实道来。”   “属下定知无不言。”孟游凑到他跟前,也轻声答道。   李淮微微皱眉,半晌才说:“前些日子听到位举子与他夫人争吵,那举子竟说,他夫人还妄想做状元夫人不成?你说,这举子为何会这么说?”   孟游不由一愣,有些不解地看了眼李淮,却见他神情极其认真,心想难不成王爷是话里有话,只好认真想了想,说:“一是那举子觉得自己考不上状元,要他夫人莫心存妄念,可寒窗苦读多年的举子不都望着金榜题名,哪儿会这么说。还有一种可能......”   李淮端起身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道:“说来听听。”   “是那举子知道自己要功成名就,想休妻。”孟游不由轻蔑一笑,继续说道。   他原以为自己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谁知李淮脸色却变得阴沉,良久,才见他放下茶盏,冷声道:“为何?”   孟游更是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解释:“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属下瞧那七部的侍郎们,有多少是带上官帽就休弃了糟糠之妻,又或是纳了一堆小妾外室。那举子定是看不上自己夫人的出身,想着成了状元,这妇人就配不上自己,才会......”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淮冷声打断:“行了,你退下吧。”   孟游见他脸色不虞,哪儿还敢将心中的规劝之词道出,连忙作揖离开。 第76章 逆流而归    元思蓁在驿站中寻了许……   元思蓁在驿站中寻了许久, 还问了几个御药房的随从,竟都说没有见到花公公的身影。见手中端着的吃食就快凉了,她便先回了李淮房中,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头总有些担忧。   “王爷, 用膳。”元思蓁有些心不在焉给李淮递过一双筷子。   李淮的心绪极乱, 他伸手接过, 却全然没有吃饭的意思, 只端坐在桌边。   “怎么了?”元思蓁看了眼不动筷的李淮,以为他是已经吃过,又说道:“那我自己吃就好。”   谁知却听李淮语气怪异地说:“我陪你。”还立刻给她碗中夹了一块肉。   元思蓁疑惑地看着他, 她总觉得从皇陵中出来后,李淮就有些怪异,可究竟是哪里怪异, 她又说不上来。   “多谢王爷。”元思蓁只讷讷答道, 便大快朵颐起来。   李淮一碰上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地躲开, 他见元思蓁吃得认真,心中揣摩了许久的措辞, 刚想要开口,又将话吞回了腹中。   这天夜里,李淮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枕边人轻柔的呼吸声, 忍不住借着月光端详她的眉眼。   他还记得, 自己刚失忆时,第一眼见到元思蓁,便觉她的长相像是恰好生到了他的心坎里, 秋水剪瞳,香腮粉唇,无不都是他喜欢的模样,还以为是李沐或是李渝投其所好,送来蛊惑他的美人。   没想到,这美人就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而如今,当时的怀疑与防备竟都烟消云散,李淮也记不清是何时开始,自己已全然接受,甚至心里头,还生出暗暗的欢喜。   或许两人就像她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是真心相爱。   李淮微微勾了勾嘴角,若不是这般,自己怎会毫不在意出身门第,毫不在意得罪重臣,毫不在意触怒父皇,硬是要娶她为妻呢?   既然如此,又怎会嫌弃她的出身,起什么休妻的念头?他李淮定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元思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自他失忆后,元思蓁待他极好,或许是已经原谅了他那番话语。   李淮稍稍安了安心,方才满脑子都想着元思蓁,倒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他一向谨言慎行,定是当时的情势,让他对入主东宫已胸有成竹,才会说出这般狂妄话语。   可他失忆后再见到的朝中局势,似乎又并非如此,这其中到底是起了什么变故......   元思蓁这一觉倒睡得极其安稳,第二日一早她便神清气爽地收拾好一堆符咒,准备再去那皇陵一趟,却被告知昨夜又涨了水,江面上还有风浪,不宜行船。   她站在江边看着已被没过的水线,不由担忧这水再涨下去,会不会又把皇陵给淹了,到时候她要再去可就难了。   元思蓁出了城,绕着堤岸一路查探,只见江面滚滚浪潮,似暗藏着难以知晓的危机,让她回忆起与李淮紧紧相拥,在水中随波逐流的时候,那般凶险情景,自己竟还有些安心,难不成是李淮的缘故?   她没再深想,而是寻了个朝西的高地坐下,继续琢磨僵尸之事。   皇陵中的僵尸都被她烧光了,剩下的就在这一路通往长安城的江底下。   她皱眉盯着江面,忽然见到几尾跃动的河鱼,逆着江流的方向,费力游动,心中竟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或许这江底的密密麻麻的僵尸,就像溯源而上的河鱼,执着地要回到初生的地方。   前朝的皇城也在长安,亡国后被造反义军一把火烧了皇宫,现今的宫殿,是本朝□□开国之时再修建的,可位置却未曾变过,难道这便是前朝僵尸从皇宫的水井中出来的缘由,他们竟是要回到百年后早已不存在的故园。   皇陵之中横尸遍地怨气四溢,无不意味着那之中经历过一场屠杀,现在想来这场屠杀或许不是陪葬,而是宫变后,新帝在清理乱党。   这便说的通,墓中的尸体摆放地毫无章法,其中还有不少身着文臣武将官服的。他们死于宫变被屠杀活埋在此,心头吊着一口怨气,再加上皇陵阵法的缘由,这才诈尸,被那生前的执念驱动着,要再回到曾经享尽世间荣华的地方。   元思蓁从高地上跃下,紧皱眉头看着眼前的江水,那小周主呢?小周主如果也诈尸,岂不是还想着回去做他的皇帝?   思及此她扭头就往城里跑,路上寻了几个人问,便直朝武昌城中最大的书斋而去。   一进门,便问了掌柜要了前朝史记,认真研读起来。   大辉朝九位皇帝,皇位更迭自不可能都是传长传嫡,弑父杀兄之事必不会少,可每一位皇帝都有自己的谥号,她并未找到这位小周主,也并未找到有哪一次,杀了这么多朝臣陪葬。   这位小周主就像他棺椁前的无字石碑一样,在史册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元思蓁再抬头时,外头已暮色渐浓,她有些失落地走出书斋,却并不打算回去驿站。   既然书里头寻不到线索,那便只能用些别的手段了。   武昌城中已响起关闭坊门的鼓声,元思蓁却逆着人流的方向,又出了城往正西的方位而去。直到行至一处荒无人烟的江畔,她才停下了脚步。   此处因着江水的改道,风水呈‘斩龙头’之势,极是凶煞,正是布聚阴阵的好地方。   聚阴阵顾名思义,与聚阳阵截然相反,能汇聚阴煞之气,引魂牵妄,元思蓁想以此阵为饵,从江中诱出江底的僵尸。   她用朱砂画阵,符咒一路从江边延伸,到岸上汇成一个圆形,围绕着一颗风中摇曳的老柳树。   柳树本就属阴,常有招魂之用,边上又没其他可用之物,便只能选了老柳树来做这阵眼。   元思蓁走远了几步,才最后朝阵眼处扔了块沾上朱砂的小石子,聚阴阵已成,她只需安心等待便可,至于等不等得到,还要看看今夜运气如何。   许是她近来一向霉运缠身,足足在边上坐了快两个时辰,也没见到江中有一点儿动静,倒是见到几个被引来的孤魂野鬼,便顺手念了几个往生咒。   待今夜阴时一过,元思蓁便没了继续等的心思,她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听到一声凄厉的鬼泣,江面上骤然吹来一阵刺骨寒风。   她立刻祭出莲花灯,心中不由恼怒,怎么僵尸没引来,还招惹了厉鬼?这地儿确实是风水不好!   莲花灯中火焰刚刚冒出,那鬼泣便立刻变小,似是极其忌惮真火。   元思蓁心中轻蔑一笑,心想这人死了做鬼,也是个胆小鬼。   她不再犹豫,直接引出灯火朝江面而去,紫红火焰将岸边映得通红,那胆小鬼若是躲过了,只怕也是不敢再冒头。   紫火熄灭的一刹那,江面上忽然卷起几个猛浪,在火光的照耀下,元思蓁匆匆一眼,看到那浪中竟有个男子的身影,披头散发面色可怖,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元思蓁还未听到,那鬼影便消失在了江浪之中。   她微微皱眉,这鬼不是个胆小鬼,竟是个溺死鬼,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模样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元思蓁见溺死鬼不再现身,也懒得在此纠缠,将聚阴阵抹去一角,便要回城。   她手中还握着莲花灯,低头一眼刚好瞧到灯面,却不由心中一震。   灯面上不起眼的角落里,绘着一朵鲜红的三瓣花,而其中一片花瓣,颜色竟如血痂一般。   那是凌霄师兄的心头血。   水患之事刚传到长安城,凌霄便向她告辞去了武昌,可现下她也来了武昌,却全然没在城中见到凌霄的身影,而此时他为何会身处险境,有性命之忧?   元思蓁有些茫然地看着远处的城墙,即便凌霄在武昌城中,她又要去何处寻人? 第77章 引尸入城    武昌城的城墙不如长安……   武昌城的城墙不如长安城那般高, 可守城的武侯却一点儿也不少。   元思蓁绕着城边寻了许久,也未找个一个好翻进去的地方,她看着城墙上一排排的武侯, 心想难不成今夜要在城外过夜了?   她从城墙西面走到南面,沿着城边一路向东, 差点就要再转到东面时, 终是瞧见了一处守卫少的地儿。   这处的城墙并不比别处更高, 可偏偏却没几个武侯值守, 元思蓁施了个障眼法,心里头虽有些疑惑,却还是慢慢靠近墙角。   就在她准备攀上去的时候, 却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队本就不多的武侯竟从城墙上撤走了。   元思蓁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有新的队伍来接班, 她捉摸不透城防为何刻意留了个这么个漏洞,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倒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寂静的夜色中只听到三两声虫鸣, 借着月色,她蹲在地上数了许久的蚂蚁, 终是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居然是木门开合的声音。   元思蓁一愣,最近的城门也还有一段距离,她方才在远处并未瞧见这处有门。   这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等那脚步声走进, 她便贴着墙往传来声响的方向挪过去。   她这位置恰好在一处凹槽,要探出身子才能瞧见那边的情形,谁知她小心翼翼地歪头去瞧时, 竟见到城墙紧挨着凹槽的地方开了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后还有个合影一闪而过,想必就是那脚步声的主人。   元思蓁心中更是疑惑,城墙上开暗门,还在夜里鬼鬼祟祟地打开,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就在她注意力都在这道暗门上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咔咔”声,一瞬间吓得元思蓁汗毛倒竖。   她立刻转过身去,手中已缠绕上莲花灯紫火,果然见到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一跃一跃,往这边靠近。   僵尸昼伏夜出,此处因着皇陵的缘由,这儿不仅聚了前朝僵尸,想必也有不少受灾遇难的人,被尸毒浸染而诈尸,在此时遇见一个,倒是不足为奇。   奇的是,这人影还不止一个,竟像是排成了队伍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在夜色中出现,直往元思蓁所在之处而来。   见到这般诡异情形,元思蓁立刻引着青烟将自己托起,踩上城墙半高处的一块凸起,满眼震惊地看着脚下出现的僵尸队列。   此时天上云烟骤起,将皎洁的月色遮蔽,目中所视不再清晰,只能靠着声音,判断他们的前行的方向。   元思蓁越听越是心惊肉跳,远处还不断传来“咔咔”声,这队伍不知还有多长,而最前头的声音竟在转过此处后,消失在了那扇暗门之内。   此处的暗门竟是为僵尸而留。   她不由脸色一变,这么多僵尸入城岂不是危及城中百姓,也不知是只有今夜如此,还是夜夜如此,若是夜夜如此,白日里她在城中怎么没有瞧见一点儿端倪?   头顶的阴云久久不散,她虽在夜里目力过人,可探皇陵之时耗费太多精力,现下还未恢复过来,又怕燃烛光引起里头人的注意,只好再御着青烟,往城头上慢慢飘去。   城墙上仍是没有武侯值守,元思蓁一翻上去,便立刻隐藏了气息,半趴在墙边,朝城中看去。   好在暗门这一边不远处还有一盏昏暗的灯笼,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元思蓁堪堪能将进入城中的僵尸看上一眼。   她并未瞧见开门之人,那队僵尸却像是被人引着一般,过了暗门后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再绕过一个里坊,消失在黑夜之中。   元思蓁看不清他们去往何处啊,现下只好仔细观察刚进城的僵尸。从他们身上的衣服看,大多是些粗布麻衣,肉身腐烂的程度也是刚死不久,并非皇陵中的前朝僵尸。   昏黄的灯火下闪过一个又一个苍白可怖的面孔,若是打更的更夫恰好路过,只怕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夜幕的阴云终于有消散的迹象,四周有渐渐笼罩在冷白的月光下,这僵尸队列也终是只剩下几个还在城外。   元思蓁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在心中记数,应是只有四十来个,好在这队伍还有尽头。   可等她看清最后的几具僵尸,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那最后的几具僵尸,衣衫已陈旧地看不出花纹颜色,却能认得出是前朝官员的制式,他们走过的路上还滴上了水渍,像是刚从江底上出来一般。   元思蓁还来不及惊讶,又见在队伍的最末尾,有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庞。   正是她寻了许久的师妹花鳞。   花鳞脸上的青白像是用墙会直接抹上去,破烂的衣衫也及不合身,跟在僵尸队伍最后边一跃一跃地极其怪异,元思蓁一眼就看出她是在装作僵尸,虽然极力绷直身体,身上还聚着阴煞之气,可要活人腿不打弯地朝前走却极其困难,她也总比前头的真僵尸多了些细小的动作。   元思蓁微微挑眉,花鳞这是在玩什么花样?难不成她失踪这一日,是察觉这诡异之事,还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想混进去查探?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花鳞性子耿直不善伪装,扮个小太监也就算了,扮个僵尸是迟早要露馅,她都能一眼看出,这幕后之人若是有些道行,只怕不难发觉。   待这一队僵尸全都入城后,先前的脚步声又再响起,元思蓁连忙蹲下身子,只露了一只眼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   “咔啦”一声暗门合上,元思蓁屏气凝神地等待,却未曾见到有人从门后走出,眼见那队僵尸就要走远,她连忙攀着城墙壁一翻,倒吊着朝暗门看去。   暗门边上空无一人。   元思蓁连忙顺势落下,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摸了摸门上的把手,指尖沾上了熟悉的气息,又在边上看到几块碎土,眼中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想不到这武昌城中,除了僵尸,竟还有妖物,这一趟倒是来得不亏。   在那队僵尸即将消失在转角之前,元思蓁飞快将这一抹微弱的妖气燃进灯中,卡着一段距离,跟在了花鳞身后。   这一路上竟没有遇见一个巡逻的武侯,背后筹谋之人必定身居要职,能调动得了城中布防,给这些僵尸入城让出了道。除此之外,必定还胆大妄为,如今晋王李淮也在城中,竟还不收敛一些,丝毫不怕被他的探子察觉了去。   绕过几个街角后,僵尸队伍终是慢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又从一道暗门跳进了里坊。   为了看清前面的情况,元思蓁几步就跃上一街之隔的另一座里坊围墙,半蹲在墙上朝下看去。   只见暗门所在的墙后,紧贴着一座两层高的宅子,边上挂着的灯笼也没有写上任何的字眼,光从这一面,看不出这宅子是何情况。   当她想跃下墙头时,忽然见到对面里坊的墙头也有一个黑影,便立刻往边上的树梢一躲,从叶子的空隙中张望。   那黑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并非人的模样,像是在紧盯着这群僵尸,元思蓁摸了摸指尖残留着的妖气,想必这黑影就是开门的妖物。   眼见排在最后边的花鳞就要跳过转角,暴露在妖物眼前,元思蓁连忙掰下一段树枝,直朝花鳞背后打去。   花鳞果然顿了顿身子,却不敢回头去看,只迟疑了一会儿,又立刻跟上前面的僵尸。   元思蓁稳了稳身上的障眼法,直接跃下了墙头,快步冲到花鳞身后,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后跑。   转身的一瞬间,折扇已在花鳞手中的展开,在她要祭出法术之时,才认出拉着她的身影是元思蓁。   花鳞下意识就想开口询问,却被元思蓁捂上了嘴巴,她又立刻伸手拉住前边的一具僵尸,也扯着他一同往后跑。   一人拖着人,一人拖着尸,待两人一尸跑远了,元思蓁这才闪进一处墙角,喘了口气责备地看着她。   花鳞不解她是何意,在她拖过来的僵尸额头上贴了道黄符,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是在驿站中养伤吗?”   “你也知道我回来了!”元思蓁不由微恼,没理会她拖僵尸的举动,只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心想这家伙不跟着孟游一块来寻她就算了,知道她死里逃生也不来探望一下!   花鳞垂眸想了想,又说:“我有去寻你,沿着江边找了许久,还布了聚阴阵。”   “你为何要布聚阴阵?”元思蓁一愣,花鳞没见识过江底下的僵尸,怎么会与她想到一块去。   “咬走尉迟郎君的僵尸,是从水里来的,我便想试试。”花鳞轻声答道,“后来听人说你回来了,这里的事又脱不开身,便没去看你。”   元思蓁见她神色真诚,原本也只是随意一说,现下更没了责怪的意思,而是继续问道:“这儿的事?僵尸?”   花鳞点点头,“说起来,还是你的错。”   “我的错?”元思蓁微微挑眉,不解道。   “那几个前朝僵尸是被我的阵法引出来的,跟在那队僵尸后边入了城。”花鳞指了指边上一动不动的僵尸,丝毫不觉得她这逻辑有何不妥,直白地说道。   元思蓁甚是无语,语气不善地说:“那你怎么不解决了,让他们入城做什么!”   “我想的,可他们被引走了。”花鳞语气平淡地指了指身后,接续道:“跟别的僵尸一样,被一块儿引进了城,我想这其中定有古怪,才寻了个时机在后边跟着。” 第78章 三品女官    元思蓁现下终于明了事……   元思蓁现下终于明了事情的原委, 忍不住叹了口气。   “倒是你,为何把我拉回来?”花鳞歪了歪头问道。   “我不拉你,你就要去跟妖物大战一场!”元思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灰, 嫌弃道:“我都一眼看出你的伪装,更别提那妖物!”   花鳞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讷讷道:“是吗?我伪装这么差?”   元思蓁懒得与她再说, 探出身子卡了个角度, 朝方才蹲着黑影的墙头看去, 却没再瞧见妖物的踪影。   “你也闻到了妖物的气息?”花鳞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元思蓁点了点头,将莲花灯中火焰燃起,刚想灼烧妖气去追踪妖物, 却被不远处几声洪亮的喊声吓了一跳。   “什么人!”一队武侯提着灯笼,手中握着长剑,警惕地看着他们。   元思蓁心中大叫不好, 方才心思全放在妖物上, 没留意到城中巡逻的武侯,她飞快瞧了身边的一人一尸, 将僵尸推到花鳞怀中,不让武侯瞧见他的模样, 又朝武侯行了个礼,朗声说道:“诸位郎君误会了,我等是龙武军的,有任务在身。”   说罢, 她便掏出李淮赠给她的龙武军令牌, 扔给了前头的武侯。   那几个武侯看清令牌后,交头接耳了一番,也都知道晋王殿下这次来带了龙武军, 他们确实不好抓人,只是这三人实在是诡异,除了最前边这个,后头两人却抱在了一起,衣服都破旧不堪,像是逃难的人一样。   元思蓁见他们眼中仍是怀疑,又跨步上前,挡住他们看向花鳞的视线,沉声道:“晋王殿下之事,你们还想阻挠不成?”   她拿李淮压人,几个武侯终是有些犹豫,一人低声道:“人先不抓,回去汇报城将。”说罢,便带着人让出了路,示意他们快走。   元思蓁作了个揖,收起脸上冷肃,接回令牌后立刻疾步往驿站的方向跑去。花鳞只好抱着僵尸,做出搀扶的样子,跟在元思蓁身后飞快离开。   两人刚要翻进官驿,元思蓁却又停下拦住花鳞问:“方才来不及问你,你带着这僵尸做什么?”   花鳞将怀中的僵尸推开,让它自己立在地上,拍了拍身上沾上的脏污,轻声道:“你瞧不出来?”   元思蓁仔细打量了一阵,并未看出有何异常之处,一脸‘你快说’地看着花鳞。   花鳞反倒又将僵尸抱起,指了指僵尸额头上的黄符,那意思是她的符咒靠谱,僵尸带进去了也不必担心。她一跃翻上了墙头,只留下一句:“进去了再告诉你。”   元思蓁撇撇嘴,只好也跃进了官驿,跟在花鳞身后,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仓房。   “这里是之前柳太医放药材的地儿,如今都分发出去了,就空了出来。”花鳞将那具僵尸摆到一张长桌上,喘了口气轻声说道。   “说吧,究竟为何?”元思蓁朝外头张望了一会儿,才关起门压低声音问。   “你看这衣服。”花鳞用手指勾起僵尸的衣襟,示意元思蓁看,“鹤纹,祥云,至少是个三品大员。”   元思蓁挑了挑眉,也上手摸了摸僵尸腰带上的双鱼扣,点头道:“是个身份高的。”   “你可有见到过?”花鳞神色凝重地问。   “皇陵里满地都是。”元思蓁将皇陵之中的情形简短说来,还把对僵尸北上长安的猜测也道出。   花鳞听完后沉思片刻,低声道:“如此说来,这僵尸倒是能解释你对小周主的疑惑。”   “哦?”元思蓁被勾起了兴致,俯身看着僵尸青白的脸继续问:“莫再绕圈子,快说来听听。”   “这三品大员,是个女子。”花鳞挑开了僵尸的衣物,沉声说道。   她语气轻缓,听在元思蓁耳中却极其震撼,她虽也留意到这僵尸比寻常男子瘦弱,还以为是腐败所致,谁知竟是个女子。   花鳞继续说道:“我正是瞧出这不寻常,才想着说不定能在她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元思蓁边上下查看,边若有所思地说:“她手上戴着玉镯,衣服里也没见到束胸,只怕不是女扮男装,而是光明正大地做她的朝廷命官。”回想起皇陵中的种种,她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你与我想的一样?”花鳞见她神色有变,一边将僵尸的衣服系上,一边问道。   元思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我在皇陵之中有许多疑惑,这般想来都说的通了,墓室中陪葬的妃嫔棺椁为何都是空的,后来继位的皇帝为何那般厌恶小周主,这都是因为......”   “小周主是女子。”花鳞接着她的话说道。   若皇帝是女子,重用女子为大臣,这便说得通了。   前朝虽民风开化,女子也可独立门户,可入朝为官仍是惊世骇俗,更别说是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   既然如此,这小周主的称帝之路定是尸山血海堆砌而成,胆识过人、杀伐果断一个也能少,甚至对自己的骨肉血亲也不能心慈手软,因为她稍一让步,便会被世俗陈规吞噬得粉身碎骨。   元思蓁仔细回想她看过的史书,确实有一位太后曾垂帘听政十六载,在她治理之下,辉朝不能说国力鼎盛,却也算是海晏河清,不过史书中仅有寥寥几笔,只知道在幼帝年满十八后,她便还政于幼帝。   不知是否史书刻意隐瞒,这位太后其实并非垂帘听政,而是直接夺权称帝?   她对前朝秘辛知之甚少,现下倒是想起了李淮,心想他定能分析出个所以然,便嘱咐花鳞道:“你先看好了这僵尸,莫让她伤了人,待我查清楚原委,再来告诉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仓房,往李淮的房中而去。   谁知她推开房门之时,竟没有在房中见到李淮身影,这天都要亮了他还能去哪儿,又或是一夜未回?   她又往李淮时常议事的厢房而去,路上逮到个端着汤药的小侍童,便问道:“你这药给谁的?”   小侍童见她身穿护卫服,便说:“给左郎将的。”   “他醒了?”元思蓁不由松了口气,继续问他。   小侍童点点头,“王爷知道这消息,也过去了。”   元思蓁微微挑眉,将小侍童手中的盘子端过,对他说:“我正好有事给王爷禀报,我来端过去就好,你回去歇息吧!”   “这不好吧?”小侍童有些犹豫地说。   元思蓁推了他一把,端着盘子就朝尉迟善光房间的方向走去,“放心,不会有人罚你。”   她刚过了转角口,果然见到孟游守在门前,连忙弯腰行了个礼。   孟游也瞧见了他,眼神一瞬冷了下来,可见她手中端着汤药,只好不情不愿地打开门让他进去。   屋中满是汤药苦涩的味道,李淮坐在床边与尉迟善光在说些什么,见元思蓁端着药进来,不由挑了挑眉,他原是想问一整日都不见踪影跑去了哪儿,可又意识到现下问这话不妥。   “左郎将喝药。”元思蓁略过李淮质问的目光,将药递到尉迟善光跟前。   尉迟善光脸色还有些苍白,手上却还是有力气端起碗喝药,他见这端药的就是李淮的护卫,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听王爷说,你为了救我才被拉下了水,后来又在皇陵里头将我带了出来?”   元思蓁恭敬地点了点头,“是属下的职责。”   “不必说这些话,既然如此,你便是我尉迟善光的救命恩人,这大恩我会铭记在心,以后你若有事相求,尽管开口。”尉迟善光神情郑重地说,还起身朝元思蓁行了个礼。   “左郎将折煞我了!”元思蓁勾了勾嘴角,心想尉迟善光这人倒是个爽朗的。   “好了。”李淮将尉迟善光推回床上,见元思蓁丝毫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打的算盘,也没有回避她的意思,继续问尉迟善光道:“你落进江中后,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   尉迟善光摇了摇头,“入水挣扎了几下,便晕了过去,像是睡了许久,再醒来便是在这床上了。”   李淮看了一眼元思蓁,意思是她想问的都替她问过了,确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元思蓁见尉迟善光还一脸懵愣,想必这人也不会隐瞒什么,不由有些失望。那些僵尸将尉迟善光放在小周主的棺椁上朝拜,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她思索间,尉迟善光一口将汤药喝完,随手一挥将碗摆回了判中,却见他袖中飞出一个东西,“咚”一声砸到了墙上。   元思蓁立刻前去帮他拾回,没想到竟个精致的小荷包,不由心生好奇。   “这是哪家娘子的信物?荷包里怕是塞满了金银,才能砸出这样的响声?”李淮见此微微挑眉,语气揶揄道。   尉迟善光从元思蓁手中接过荷包,听到李淮这番话竟微微红了脸,“哪里的话!里头不过是护身符罢了!”   李淮见他没否认前面半句,心中也一清二楚,继续说道:“想不到那位尤三娘子不仅绣功了得,替你求来的护身符也如此灵验。”   “你...你怎知是...三娘?”尉迟善光大惊,神色闪躲地问。   李淮一脸‘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又低声道:“不过我听闻你父亲已在为你说亲,此事你当妥善处理。”   尉迟善光无奈点了点头,瘪瘪嘴道:“他若是有什么说辞,我便把你搬出来说,你当初不也要死要活要娶王妃,还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圣上不也准了吗?大不了我也学着你,跪三天三夜不行,那就四天四夜!”   若元思蓁不在此,李淮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可当着她的面,只觉面红耳赤,匆匆扭过头,不去看元思蓁的眼睛。 第79章 不化之骨    元思蓁没想到尉迟善光……   元思蓁没想到尉迟善光还能提到此事, 不动声色地去看李淮神情,果然见他脸色微僵,不由心中好笑, 忍不住接着尉迟善光的话道:“是啊,王爷对王妃情深义重, 这才打动了圣上, 这情谊实是惹人艳羡!”   李淮轻咳一声, 连忙错开话头道:“明明在说你之事, 怎么绕到我身上了?”   “这不是你先提的吗?”尉迟善光也看出李淮局促,将荷包捏在手中摸了摸,不知为何心里头生一丝攀比之意, 瞟了一眼他又问:“王妃可有给你绣过荷包?”   李淮微微颔首,眼角挑起,薄唇紧闭, 一句‘关你何事?’已经写在脸上。   “嘿!”尉迟善光反倒来了兴致, 继续打趣道:“回京后日日就听人说你那些情情爱爱的轶事,怎么别人都能知道, 对我你却要藏着掖着!还当不当人是兄弟?难不成只是你一头热,王妃却连个荷包都懒得给你绣?”   “自然不是。”李淮语气不善地说, 他方才下意识就想看元思蓁,却又及时忍住。   元思蓁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不知李淮会如何回绝。   “那便拿出来瞧瞧!”尉迟善光把手伸向他,“我的你也看了, 我可不能吃亏。”   李淮眼神微微闪烁, 犹豫了许久,才出乎元思蓁意料地从贴身的衣襟中掏出一个小荷包。   这荷包针脚粗糙,面上的绣纹更是一塌糊涂, 与尉迟善光手中的那个想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元思蓁真没想到李淮会将她绣的‘肥鸭互啄’贴身带着,眼见这不能见人的手艺要跟人家心灵手巧的美物放在一块儿比,她不光是替自己尴尬,更是替李淮尴尬,心想这尉迟善光可别没眼力见还嘲笑李淮,不然李淮在心里头记恨她可就麻烦了。   那尉迟善光果然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刚瞧了一眼,嘴边的笑容是藏也藏不住,“这...王妃这女工还真是别致的很!绣的这是何物啊?老鼠?成双成对的,总不能是鸳鸯吧?”   他话音刚落,就觉两道凌厉的视线射向自己,连忙止住了嘴上的话,神情却露着得意,心里头还有些奇怪,怎么边上的小护卫也瞪自己。他又摸了摸自己荷包上的花纹,说道:“三娘这春花确是绣得极好。”   “尤家三娘极擅绣功,绣这春花易如反掌,可王妃她不懂此道,能绣这复杂的鸳鸯交颈,足以见得一番心意。”李淮看不过他得意的神色,维护元思蓁道:“我若要个精致的荷包,随意去御绣坊拿一个便可,可再精致的荷包,哪儿比得上其中蕴含的真情?”   尉迟善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说三娘没用心,立刻反驳道:“我这荷包自然也蕴含真情,里头还有三娘给我特意求来的平安符,现下想来,在皇陵之中能死里逃生,都是因着我一直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李淮不是爱争这口舌之胜的人,可今日元思蓁在一旁,他心里头不愿被尉迟善光压了去,刚想开口又说,却听身旁的元思蓁语气好奇地问:“这护身符如此灵验,左郎将可能再给属下也看上一眼?”   “有何不可?”尉迟善光见救命恩人开口,也不好拒绝,便将手中的荷包递出。   元思蓁恭敬地接过,捧在手心轻轻摸了摸,里头的东西有些凹凸不平,似是刻着字。   她端详了一会儿,便又还给尉迟善光问:“左郎将真一直握在手中?”   “我醒来时还在我手里呢!”尉迟善光有些感慨地摇摇头,继续说:“还真邪门,我是最不信这些东西的,可这回倒是有些动摇。”   李淮方才便觉元思蓁并非真的好奇要看,现下听这话,立刻想起在皇陵之时,他们两人在尉迟善光身上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异样之处会让僵尸朝拜。   他不由心下一凛,元思蓁难不成是怀疑这荷包?   这想法虽有些荒唐,可也不无可能,那时他虽仔细搜寻过尉迟善光身上,却真是忽略他轻握着的手掌。   元思蓁又看了那被尉迟善光握在手中的荷包一眼,转身对李淮说:“王爷,天就要亮了,属下还有事禀报。”   李淮轻“嗯”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袖,低声道:“尉迟你先好生休养。”   尉迟善光这才躺下还朝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担忧,顺手又将荷包塞到了枕头底下。   “啊呀!”元思蓁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往他枕边一拍,低声道:“蚊子。”   尉迟善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觉眼皮极重,昏昏沉沉就坠入梦乡。   “王爷我们回去吧,让左郎将先休息。”元思蓁手指一转,将方才摸出来的荷包塞进袖中,朝李淮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又施法术又摸荷包的花招全被李淮看在眼中,他却只微微挑眉,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转身出了房门。   孟游一路跟在两人身后,待进门之时,见元思蓁若无其事地紧贴着李淮而入,李淮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只得沉重地停下脚步,心中默念身为影卫的职责,替两人合上了门。   “拿出来看看吧。”李淮语气淡淡,看着元思蓁说道。   元思蓁邀功般地微微一笑,将袖中的荷包掏出,坐在李淮身边拆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荷包极是精巧,里头的护身符竟是被缝进了暗层里,她只好抄起了桌上的剪刀,打算剪开封口之处。   谁知却被李淮一把将剪刀夺过,轻声说:“我来吧。”   他想起元思蓁不怎么好的女红 ,觉得这剪刀在她手中定使不利索,不说剪坏了荷包难以跟尉迟善光交待,若是弄伤了手可还得了?   元思蓁这回倒是不争,从善如流地将荷包也递了过去,看着李淮修长的手指握起剪刀,一点儿一点儿地挑开线头。   她心里头忽然觉得,若李淮是个女子,说不定女红做得比那尤三娘还要好。   李淮自然不知她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想法,待暗层开了一个口子,他便将里头的护身符拨了拨,让它从荷包中滑出,掉落在桌上。   “咚”一声,两人看着眼前的“护身符”皆是一愣,半晌,元思蓁才伸手摸着上面的不寻常的纹路,轻声说道:“可是我眼神不好,上面这几个字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李淮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几字他再是熟悉不过,正是刻在九五至尊的传国玉玺之上的八个大字。   这字刻在一块正正方方的小玉片上,而玉片背面的凿痕却极其粗糙,像是生生从什么东西上敲下来一样。   元思蓁将玉片举到烛火前,借着火光鉴了鉴这玉的质地,语气惊讶道:“难不成,是从玉玺上直接切下来的?”   李淮心中惊疑不定,他不知这玉玺残片究竟与尉迟善光是何关系,若他真是什么前朝余孽,又该如何处置是好。   “难怪有两条龙。”元思蓁想通这其中联系,拍着李淮的肩膀将她在皇陵中瞧见两条真龙紫气之事又说了一遍,“一个是你,天潢贵胄真龙血脉,一个就是小周主残留在玉片上的龙气。”   李淮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地说:“为何龙气不是尉迟?”   “啊!我还来不及给王爷说!”元思蓁连忙解释:“那小周主,是位女皇帝。”又细细将心中的推测一一道出。   这话有如滔天巨浪,却撞开了李淮心中的重重疑惑,如此一来,皇陵中的一切都说的通了,他眼神暗了暗,思忖片刻,又问道:“尤三娘可就是小周主?”   元思蓁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有些犹豫道:“或许只是有所关联。”   “不对。你可还记得,尤三娘说过,她的店之所以叫淮南记,是因为她是淮南人士。”李淮回忆自己读过的史料,沉声道:“史书中虽未详细记载过这位摄政太后的生平,可我却曾听史官有过推测,那太后确有可能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还差点改了国号废了皇帝,在那之后,辉朝皇帝继位之时,未防再效,便会赐死母妃,也再没有淮南女子被纳入后宫。”   元思蓁想起尤三娘那张出水芙蓉般的清秀脸庞,实是不能将她与这位雄才大略的前朝女帝联系在一起。   “可这太后是百年前之人,又怎会......”思及此,李淮只能想到有什么灵丹妙法,便向元思蓁投去询问的眼神。   “不化骨。”元思蓁沉声道,“死前一丝执念未散,在身体中氤氲百年,成了僵尸却不会腐烂,还如活人一般。”   “那她也是......僵尸?”李淮眼中闪过一瞬惊愕,想起尤三娘平日里如常人一般,照看店面的生动模样,不由心生寒意。   元思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丝执念定是她一生最是求不得之事,才能成为不化骨,又在机缘巧合下诈尸重生。”   一生最是求不得,于一位立业未半的女皇帝而言,极有可能就是再登宝殿,可尤三娘却只开了家馆子,一心都扑在经营上,怎么也瞧不出有何野心,难不成是在暗中谋划? 第80章 官家医馆    两人在桌边坐了没一会……   两人在桌边坐了没一会儿, 窗外便传来沉重的晨鼓声,将武昌城从诡谲的夜色中唤醒。   而近乎一夜未眠的李淮,还不停摆弄着那块玉片, 没有一丝倦意。   他不仅忧心这位百年不腐的女皇帝是否还觊觎着皇位,还忧心一颗心牵挂在她身上的尉迟善光。   若尉迟善光是个寻常男子也就罢了, 他还能以为尤三娘是想过过简单的日子, 可偏偏尉迟善光是龙武军左郎将, 在皇宫禁军中的权利极大, 他父亲、祖父又都是朝中重臣,李淮难免疑心,尤三娘是否在利用尉迟善光?   元思蓁将玉片从他手中拿起, 塞回了荷包之中,打算待会去寻花鳞帮忙缝上再还回去,她看了眼李淮忧愁的神情, 也猜得到他在担心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尤三娘能将传国玉玺如此重要的物件削成片塞进荷包赠人,足以见得这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极重, 或许她对尉迟善光还真是情谊深厚。   再者,尤三娘自是知道玉玺龙气能压制皇陵僵尸, 她若真有利用僵尸作乱的心思,又怎会让尉迟善光将其带到武昌。   元思蓁没将心中的想法告诉李淮,毕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女儿心态, 竟用情爱来揣度复杂的人心。   未过多久, 李淮又要再去议事厅中,元思蓁只在房中眯了一会儿,便去仓房中寻花鳞。   白日里她倒不像晚上那般警惕, 光明正大地就走了进去,只见花鳞已将那僵尸扒得精光,连头发都拽了下来,就差开膛破腹了。   “你这般能寻到什么?”元思蓁看着眼前倒胃口的画面,皱眉说道。   花鳞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僵尸身上。   元思蓁一跃坐到桌上,拉过花鳞的身子说:“还是你我读的书不多,李淮竟然还真知道前朝有过女皇帝之事。”   她将方才在房中与李淮的那番猜测悉数道出,花鳞听完后难得一见地皱起了眉,良久也不答话。   “你想什么呢?”元思蓁失了耐心,忍不住问道。   花鳞若有所思地扭过头,像是想通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轻声道:“难怪百翎宫中的僵尸是男子。”   元思蓁一时不解,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又听花鳞说:“是她的面首。”   “这......倒也不无可能。”元思蓁微愣,没想到花鳞想的竟是这些东西。   “那僵尸每夜去寻才人,并非对其有意,倒有几番抢回寝宫的意思。”花鳞说着说着,嘴角还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微笑。   元思蓁想了想,又道:“可高贵妃误认为是鬼的僵尸,是女子模样。”   “既然小周主是先做了摄政太后再夺位,总会有一两个关系紧密的后妃相助啊,又或是,小周主男女通吃?”花鳞歪着脑袋说。   眼见她的思维越来越跳脱,元思蓁连忙打住,“无论如何,这小周主倒是个难以琢磨的人物,她皇陵中陪葬的妃嫔棺椁都是空的,我原以为因着她是女子,所以没有妃嫔,可若她有面首,难道是不舍得他们陪葬?”   花鳞摇了摇头,将桌上僵尸的衣物盖好,轻声道:“我看不像,小周主既然有不输男子的帝王之心,又怎会没有帝王的铁石心肠,你看古往今来的雄才霸主,晚年之时无一例外,都求仙问药,以得长生。”   元思蓁面色一沉,立刻听出花鳞话中暗示,想起皇陵中的种种,她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墓室顶上的阵法,是她求长生之法?”   “还有皇陵中的尸山,弄不好都是她的手笔。”花鳞面上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波澜,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位小周主心生佩服,甚至起了要去会一会尤三娘的心思。   元思蓁摸了摸手中的玉片,思绪更乱,若真是小周主一手谋划,又为何要将玉片赠与尉迟善光?   难道她的长生,仅仅是自己的长生,从没想过什么宏图霸业,甚至还借着尉迟善光之手,除掉这些追随自己的僵尸......   这其中的种种困惑,或许要见上尤三娘一面,让她亲自解答,才能明了。   花鳞帮着她将玉片又缝进荷包后,元思蓁便想先将荷包还回去,再与花鳞一道去查探昨夜僵尸列队而入的里坊。   她刚出了房门,还没走进官驿的主楼,便总感觉有些不对,直到踏上楼梯,才意识到像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   元思蓁并未立刻转过身去,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楼,在转角口小施了个障眼法,便躲进了柱子后边查看。   此时官驿之中有不少人走动,倒是看不出何人在盯着她,她等了一会儿没见有异,便贴着墙边飞快往尉迟善光房中去。   在她消失的不久后,一楼的转角口才走出一人,一脸凝重地盯着二楼,直到他身旁有人唤,这才回过神来。   “孟校尉,王爷有找。”他身旁的侍从急匆匆道。孟游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的往议事厅而去。   此时厅中只剩李淮一人,他方才布置了一番事宜,便想调动些长安城中的影卫,紧盯着那尤三娘的一举一动。   可孟游刚领下指令,又对他禀报道:“有一事是属下失职。”   “说。”李淮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这一路未曾向王爷禀报,先前王爷让我留意的御药房太监,也跟来了武昌。”孟游低头回禀。   李淮微微挑眉,脸色更冷,示意他继续说。   “这太监昨夜一夜未归,今日我又瞧见他与......”孟游在心中整了整措辞,才说:“与王爷的贴身护卫一道从仓房中出来,属下总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还望王爷多加留意。”   在刚听到那句‘一夜未归’之时,李淮心头便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再听完他后半句话,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孟游不知李淮要他盯着小太监的缘由,只觉两人暗地里有什么勾结,可在李淮看来,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先前在王府中他只是有些怀疑这小太监的身份,没想到他人还跟来了武昌,昨夜还与元思蓁一同彻夜未归,他再怎么要自己别乱想,心里头仍是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搅得他一时乱了心神。   “王爷?”孟游见李淮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有回应,忍不住唤道。   李淮这才目露寒光地对他说:“继续盯着。”   孟游见他神色冷峻,以为是终于对那小护卫起了防备之心,不由心中松了口气,便顶着有些诡异的氛围,从议事厅中退了出来。   可他还没走上几步,忽然想到,王爷方才的反应,不仅有怒还有一丝嗔怪,该不是王爷不但没起疑心,还吃起了这小太监的醋吧!   想到这里,孟游恨不得再转回去把话吞回来,他龇牙咧嘴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差点就将发髻扯松,心中更是对不起远在长安的王妃,只觉自己不仅劝不住人,还推波助澜!   他不由忿忿,更是起了要将那小太监查个底朝天的决心,定向王爷证明他俩不仅有奸情,还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让王爷早些回头是岸!   “啊秋!”花鳞与元思蓁一道走在武昌城的大街上,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有人骂你?”元思蓁看着熙熙攘攘的市集,心不在焉地问。   花鳞听了这话,从袖中掏出折扇,看着三瓣花道:“或许是凌霄,在骂我俩都见到他心头血干涸,还拖着不去救。”   说及此事元思蓁心头一沉,她俩并非不想去救,而是一点儿头绪方向也无,就只知道他说要来武昌,可人究竟来没来武昌,来了又在何处,确是不得而知。   “我看这血只是干涸,还没从扇面脱落,人应该只是半死不活。”元思蓁没好气道,这凌霄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总摸不清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如今出了事一点儿线索也不留,只得让她俩干着急。   花鳞也点了点头,“如此,就让他这样半死不活的晾着吧!”   “反正祸害遗千年,定是死不了!”元思蓁拉着花鳞加快了脚步,匆匆穿过拥挤的人群,往昨夜的里坊而去。   花鳞心中怎不知道,元思蓁与她一样,都极是担心凌霄的安危。现下没有丝毫线索,只能从这偌大的武昌城入手,城中任何的不寻常之处,说不定能找到凌霄的蛛丝马迹。   武昌城中的里坊不似长安城那般规整,这座里坊比旁边几座要小上不少,多是住着城中百姓,不仅没什么铺面,连走街串巷的商贩都没瞧见几个。   两人兜兜转转,终是瞧见了昨儿紧贴着坊墙的宅子,那队僵尸便是从暗门中跳进了这宅中。   “这是......”花鳞看着院中进进出出的人,面上露出难得的惊讶,“医馆?”   元思蓁也闻到了空中弥漫的药味,她指着垂花门上挂着的灯笼道:“还是官家的医馆。”   左右两个灯笼,一边写着“武”,一边写着“昌”,正是武昌城府衙的制式。 第81章 命不久矣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一……   两人对视了一眼, 便一同跨进了垂花门。   只见院中杂乱无章,堆满了不知是什么的箱子和包裹,院中有几个打点的伙计, 却没有一个将注意力放到元思蓁与花鳞身上。   这医馆极大,两人过了一进, 便逐渐听到吵杂的声响, 还没走到后院, 就见到遍地衣衫褴褛的人躺在简陋的竹床上, 竹床上睡不下的,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这些人身上倒是不见什么伤,却都脸色极差, 目中无神,有的还面黄肌瘦。厅中有几个忙活的伙计,端着一大桶水给躺着的人分水喝。   元思蓁甫一见这场景, 便明白此处定是安置水患难民的一处地方。   忙活的伙计终是瞧见了两人, 却没心思招呼,只随意道:“这医馆被官府征用了, 你们去别处!”   元思蓁与花鳞今日都穿着便服,并未让人瞧出身份, 元思蓁朝那伙计作揖道:“我兄弟两听闻在征人手,特来瞧瞧。”   那人不耐烦朝后一指,“那去后头!”,再没理会两人。   “多谢郎君!”元思蓁说道, 便立刻与花鳞一道出了中厅, 往后院而去。   还算宽广的后院搭着好几顶帐篷,不停有人蹲着药与吃食进进出出,想必这些帐篷与中厅一般, 都安置了受难之人。   这处的药味更是浓烈,直熏得元思蓁有些眼晕。“这什么药,太冲了。”她用衣袖捂住口鼻,问花鳞道。   花鳞通晓医理,面不改色道:“艾叶,生姜,苍耳子,驱寒的。”   “艾叶是这味道?”元思蓁惊讶地说,“能熏死人了都。”   “要供上这么多人的药,只怕是要几大口锅不停地炖煮,味道自然浓烈。”花鳞倒是不觉难闻,她目光在院中逡巡片刻,又低声说:“倒是没瞧见有管事的人。”   元思蓁实在难以忍受这儿的味道,便施了术法暂绝一感,又趁着刚有人进帐篷,跟在身后一同进了去。   帐篷中果然与他们猜测的那般,密密麻麻躺着一排排的人,男女老少都混杂在一块,好在帐中人虽多,却还算干净整洁,倒是不必担心滋生疫病。   帐中忙活的伙计多为男子,只零星见到几个丫鬟,而最是惹人注目的,竟有位贵妇人模样的娘子,也忙前忙后地分发物资,还不停说着安抚的话。   “赵娘子,我们村是不是都被冲没了,那以后可还能去哪儿啊!”一垂髫小儿拉着她的手,边哭边问。   赵娘子递给他一个馒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村子没了可以再建,等过段时日水退了,你就能回家了。”   “可我爹娘都不知去了哪儿,我回去也只有一个人!”小儿啃着馒头,泪眼汪汪。   “那就留在城中,岑太守不会放着你们不管的。”赵娘子差点被他这模样激出了眼泪,她生怕自己失态,便连忙撇过头去,想先出帐篷缓上一缓。   元思蓁此时站在门前,恰好与这赵娘子打了个照面,看清她容貌后,元思蓁眉尾微不可查地挑了挑。   “你们是?”赵娘子身边的侍女见两人眼生,立刻上前问道。   元思蓁便将方才的一番说辞又搬了出来,她目光一直落在赵娘子脸上,不曾移开。   “如此,你们跟我来。”赵娘子并未留意到她的打量,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便带着她俩人出了帐篷,来到后院一方石桌入座。   元思蓁与花鳞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赵娘子竟就是这儿管事的人。   赵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们一阵,语气轻柔地说:“我这儿你们也瞧见了,都是些苦活累活,还压抑的很,先头城中来了好些热心肠的人帮忙,现在也都走的差不都了,还是靠着官府的人才维持了起来。你们俩看起来白白净净,身子板又瘦弱,还是别来受这苦了。”   元思蓁面露失望,又对她说:“我俩虽干不了力气活,可我弟弟懂医理,我还略懂些五行八卦,定是能帮上忙的!”   赵娘子身旁的丫鬟不禁笑了出声,“懂医理就算了,懂五行八卦能在这帮上什么?医馆里头还要算卦不成?”   “怎么不用,此处聚了这么多逃难的百姓,想必定有病重而亡的人,死人一多,必定引来妖鬼作祟。”元思蓁说这番话时,目光直视着赵娘子,见她眼神微微闪躲,又说:“而我观赵娘子面相,印堂发黑眼底青乌,灵台似有阴云环绕,只怕是命不久矣。”   小丫鬟听了这话立刻怒喝:“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啊!竟敢冒犯我们娘子,要是岑太守知道了,定把你们赶出武昌城!”   元思蓁一听这话,便知道了赵娘子的身份,应就是武昌太守岑钰的夫人,只是这般瞧着,比岑太守年纪小上许多。   赵娘子脸色微变,眼眸垂下不去看元思蓁的眼睛,也不接她的话,一副要送客的模样。   “看来夫人是不信我,可惜了夫人这般年轻,还望莫要后悔,告辞。”元思蓁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起身就走。   花鳞自是知道她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因此她只作势要起身,连衣摆都没离开石凳,便听那赵娘子出声喊道:“慢着!”她立刻又坐了回去。   元思蓁停住了脚步,等着赵娘子接下来的话。   “道长,不如与我去房中喝杯茶。”赵娘子语气谨慎地说,还朝丫鬟打了个眼色。   那丫鬟还想说些什么,可见赵娘子坚持,只好瞥了一眼她俩人,走在前边带路。   几人上了医馆二层,寻了处没人的小间落座,赵娘子才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真的命不久矣?”   元思蓁点点头,她方才那番话倒不是吓唬赵娘子,都是照实而说。她才在帐中见到赵娘子,便惊讶于她满脸的死气,想必花鳞也看了出来,才一直一声不吭。   而她一番试探,果然惹了赵娘子挽留,想必她定是也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娘子脸色更是苍白,眼神也布满惶恐,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才说:“可有解法。”   元思蓁微微一笑,“我虽通道法,却不是神仙,你什么都不说,我可算不出来。”   “也对。”赵娘子叹了口气,一手揉着眉心,若有所思地说:“这些日子,我便觉得身子沉的很,精力也不济,还总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了,却又被吓醒。”   “你梦到什么?”花鳞终于开口问道。   赵娘子看了两人一眼,声音细如蚊讷,“梦到夫人化成妖物,要害我性命,有时还能见到地府的牛头马面,像是...在等着我一样。”   “夫人?”元思蓁面露疑惑,她不就是岑府夫人吗?   “我们娘子说的是大夫人。”小丫鬟在一旁搭腔道。   元思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赵娘子并非岑太守的正房夫人,只是侧房小妾。她又继续问:“那你可曾给岑太守说过?”   赵娘子摇摇头,叹了口气,“钰郎一颗心都在夫人身上,我哪会去讨这般没趣。”   这话倒让元思蓁有些惊讶,岑太守既然纳了她这般年轻貌美的小妾,定是与夫人有了嫌隙,怎么听着,反而是赵娘子受了冷落。   “以前钰郎不是这样的,他对我是一片真情实意。”赵娘子看出她的疑惑,略带无奈地解释道:“可自从夫人的病好了,他便再也没有理过我。”   说到此,她话锋却一转,神情凝重地说:“那时候大夫都说夫人命不久矣,如今却还活蹦乱跳的,而我却......不是我多疑,但这其中总觉有些古怪,道长你说,夫人会不会是被什么妖物附了身,才将钰郎迷惑了去?”   元思蓁看着她有些殷切的眼神,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总觉得这番话从一个小妾嘴中说出,怪异得很!   “倒也不无可能。”她想了想答道:“究竟如何,还要我去见上太守夫人一面才可。”   赵娘子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袋银两,有些着急地说:“若我真是时日不多,还望道长能快些,报酬都不在话下。”   元思蓁从袖中掏出一把桃木小剑递给她,“今夜枕着入睡,应是不会再有噩梦。对了,不知娘子可否带我俩人在医馆中走走?”   “这是自然,不过我在帐中还有事,让小雀带你们去吧。”赵娘子将桃木剑小心收好,起身说道。   小雀一脸不悦地看了她们一眼,闷闷不乐地带着人匆匆逛了圈医馆,她见元思蓁这儿也瞧瞧那儿也摸摸地,忍不住问:“这样能瞧出啥妖魔鬼怪啊?”   “还真没有。”元思蓁摊了摊手,面上虽挂着浅笑,心里头却更是疑惑,她与花鳞两人定是不会看漏什么地方,可这医馆中,别说藏着僵尸了,连一丝阴煞之气也没有,难不成她们看错了?还是僵尸跳进了医馆又跳去了别处?   两人一番查探无甚收获,只好先行回了官驿,可刚走到官驿门前,就见李淮带着几人匆匆而出,正好打了个照面。   花鳞立刻行了个礼,低头退到一旁。   元思蓁原也想行礼,可见李淮眼神诡异地打量了花鳞片刻,竟面沉如水地坐进到了马车上。   她愣了愣,不知该不该跟着上,李淮虽没喊她,可她身为贴身侍卫,确应该跟着。   “王爷,这是要去何处?”元思蓁刚一撩开帘子,就觉车厢中弥漫着诡异的氛围,以她这么久悟出的相处之道,李淮十有八九是在心情不佳。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想触他霉头,便试探着说:“属下还有些事......”可这话才说了一半,她就感受到李淮带着凉气的眼刀射了过来。   元思蓁只好硬着头皮坐到李淮边上,心中祈祷,可千万别是自己惹了阎王爷生气啊! 第82章 胡姬邀舞    车队出发后,李淮仍是……   车队出发后, 李淮仍是冷着一张脸看着窗外,就像元思蓁压根不存在一样,一个眼神, 一句话都不给她。   可他越是这样,元思蓁越是觉得心慌, 出门时李淮不还好好的吗?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思索, 究竟是哪里惹了他不悦, 但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元思蓁没有留意到, 李淮虽脸色阴沉,可眼神却总不经意地往她这边瞟,待两人眼神就要碰上之时, 又立刻转向窗外。   直到马车中的气氛令人窒息,元思蓁终于忍不住,状若无事地笑了两声, 试探道:“王爷这是要哪儿啊?”   李淮淡淡瞥了他一眼, 沉默良久,才薄唇轻启:“岑太守设宴。”   “哦!”元思蓁又略带夸张地笑了笑, “倒是好事,王爷来武昌后遇到这么多事, 正好能轻松轻松!”   她心中却不由惊讶,这还真是巧了,她正想去会会岑太守与太守夫人,如此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李淮听了她这番话却轻哼一声, 又看着窗外, 语气怪异地说:“宴请怎会是轻松之事,里头不知藏了多少交锋。”   他话刚一出,连自己也觉得怪异, 怎么好似是特意说给元思蓁听,要她同情体谅自己一般。   元思蓁倒是十分上道,立刻狗腿地锤了锤他的膝盖,“王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小小的酒席,哪儿难得倒王爷!要我说,岑太守不过是想寻个机会,讨好讨好王爷罢了!”   李淮看着她的盈盈笑眼,心里头的闷气虽是消了些,可一想起方才那小太监的模样,仍是五味杂陈,差点儿张口就问,那般瘦弱的小白脸,还是个太监,究竟哪儿好了?   好在他还算理智,心想这里头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可元思蓁却瞒着他不肯说,让他心里头更不是滋味。   这到底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他既有城府又有武艺,还是个王爷,寻他帮忙总比寻一个太监要好吧!   元思蓁哪里知道他这番心思,专心致志地捶腿捏肩,她感受到李淮诡异的视线一直在自己头顶扫来扫去,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全然不知。   这一路上两人各怀心思,等到了设宴之处,元思蓁便飞快钻出了马车,将车厢里的浊气吐出,才又毕恭毕敬地跟在李淮身后。   她原以为设宴之处是岑太守府邸,却没想到竟会是在黄鹤楼中。   岑太守早已在楼外迎接,领着武昌一众大小官员行礼,又簇拥着李淮上了五楼。   楼中的桌案摆成两排圆形,中间留着块空地,一看便是会有歌舞助兴。   她身为护卫,自然是没有入座的资格,只能站在李淮身后的梁柱旁,低着头用眼角打量四周。   “皇兄来此,弟弟都不曾为你接风洗尘,好在岑太守有心,特意设了此宴,你我兄弟倒是能畅聊一番。”李渝坐在李淮下首,带着众人端起酒杯,向李淮敬酒,倒真像是武昌城的主人。   李淮轻笑一声,也举起酒杯示意,朗声道:“你我来武昌不都是为了国事,哪里需要这些虚礼。”   “皇兄说的是。”李渝也淡淡一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李淮自不会推辞,可他刚尝到酒水的味道,不由有些新奇,这酒清冽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芳香,着实令人忍不住再添一杯。   厅中除了武昌城的官员,第二排还坐了几位女眷,而在岑钰身后的,想必就是岑夫人容氏,这位容娘子虽穿的不算华丽,头饰也极其简单,可却面若桃李,光彩照人,丝毫不像赵娘子所说,大病初愈,岑太守一心挂在她身上,倒是不难理解。   元思蓁目光一直打量在太守夫人身上,连她丹蔻是何颜色都瞧清楚了,可却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既无妖气,也无邪气,那神采奕奕的目光,倒比厅中许多官员更生机勃勃。   “得知皇兄掉江时,可把我吓得半死,即便能调遣的船不多,也都命了去搜寻皇兄的踪影,好在皇兄吉人天相,否则弟弟可要伤心了,父皇那儿也不知该如何交代。”李渝又举着酒杯向李淮敬酒,李淮自不会回绝,他看着李渝关切的目光,知道他心里头想的,只怕是巴不得寻不到人。   “是啊,晋王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岑钰也在一旁搭腔道。   李淮微微颔首,将厅中众人的奉承都应了下来。   几番推杯换盏后,一队胡姬步入厅中,随着鼓点和琵琶声,跳起了助兴的胡旋舞。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好几个官员也都步入舞池,跟着旋律一块儿起舞。   本朝舞乐兴盛民风开化,宴席中男女共舞,道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只不过李延庆继位后,曾遇到过番邦使节趁着共舞行刺,自此长安城中便少了许多歌舞乐宴。   而武昌城离着长安远了,倒没了那么多束缚。   只不过如今城外水患,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而李淮与李渝都是奉旨来赈灾,这节骨眼上纵情声色,甚是不妥。   李淮原以为只是小酌几杯,谁知李渝和岑钰竟有这胆子,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渝一眼,只见他也兴致勃勃地看着胡姬起舞,不由皱了皱眉头。   李渝怎会这般愚蠢,将这么个把柄就送到他手上?   “皇兄你看,这胡旋舞就要男女合跳才有意思,皇兄可要一试?”李渝又凑了过来,脸色有些微红,一看就是酒气上头。   李淮面色如常地摆了摆手,“我不善舞艺,倒是听说五弟会些?”   李渝闻言大笑几声,竟还真将酒杯放下,跃到厅中转了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甚至盖过了舞乐之声。   元思蓁也被这场景吸引,眼中露出惊叹,心想李渝这是在京中压抑久了,还是近些日子太过操劳,几杯酒下肚全然没了皇子的架子。   就在她看得饶有兴致时,却见一位胡姬转到了李淮案前,那飞扬的裙摆直接铺到了李淮的膝上,她半跪在地上舞动,那意思论谁都看的出,是在邀他共舞。   元思蓁不由来了兴致,嘴角微微勾起,她倒要看看,李淮平日里一本正经,此时又会如何应付。   只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李淮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看不见那美艳的胡姬一般,自顾自地饮着杯中的酒。   那胡姬舞了半天见李淮完全不搭理,只好红着脸起身退开,却没想李渝瞧见这一幕,竟打趣道:“我皇兄为人正经,一颗心又只系在皇嫂身上,哪儿会降下身段与你们共舞?”   李淮冷着脸瞥了他一眼,全然没有搭腔的意思,却忽然想到,元思蓁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不知是何反应?   他放下酒杯不经意地转身,谁知却见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触到他的眼神,这才匆忙低下头。   李淮心中一震,元思蓁不吃味不着急就算了,怎么还事不关己一般?而他不过是见那小太监与她走的近一点,就......   打翻醋坛子一事,李淮是绝不会承认,他越想心里头越是火大,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时脸色难看极了,那胡姬见此不由心生惧意,以为是触了晋王殿下的霉头,连忙提着裙摆跑开,再不敢往这边凑。   厅中有几人见此场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元思蓁听了一耳朵,那意思竟是在说什么李淮惧内,她忽然明白过来,李淮今日心情如此不好,是不是正是听到这样的闲言?他方才扭头,难道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却误以为她不同意,才赶了舞女走。   这可真是冤枉大了,她从未干涉过李淮寻欢作乐,只不过他自己不去罢了!   李淮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宴中的场景,揉了揉微痛的眉心,起身告辞。而李渝自然挽留了一番,见他丝毫不动摇,便只好亲自将人送出了楼,他自己却又折了回去。   此时天色刚暗,黄鹤楼层层飞檐下的灯笼都已点亮,他们站在楼下,却仍能听到上边传来的舞乐之声。夜里的凉风吹在李淮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方才楼中的宴席,仿佛有些不太真实,他不由抬头又朝楼上看了一眼。   元思蓁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犯了嘀咕,李淮怎么还恋恋不舍的,这完全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你可是想要那胡姬?”元思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谁知她这一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仅没消掉李淮的气,还又收到了他一计眼刀。   李淮只觉自己差点七窍生烟,心里头最后那点醉意也没了,他一甩衣摆,大步跨向马车。   元思蓁摸了摸鼻子,刚想跟上去,却听李淮在车厢里头厉声道:“本王想一个人静静,任何人不要上来!”   “属下遵命......”元思蓁只好讷讷答道,灰溜溜地与驾车的马夫坐到了一块。   一旁骑着马的孟游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想王爷英明神武,岂是你这般谄媚的小伎俩能迷惑的?再来几回,王爷定会厌恶了你! 第83章 厉鬼出棺    晋王的车队缓慢地往回……   晋王的车队缓慢地往回驶去, 大街上已没了多少行人,与白日里的热闹相比,倒是清冷了许多。   孟游骑着马行在最前头, 刚要穿过一处坊门,谁知却迎面而来一队挑夫, 好在他反应够快, 及时调转了马头, 后边的马车见此, 也都停了下来。   守门的武侯认出是晋王的座驾,连忙上前对孟□□礼道:“小的们失职,这就要他们让路!”   说罢, 便朝那队挑夫怒喝,将他们都赶到了门外,让王爷的车队先过。   孟游瞧了一眼那队挑夫, 二十来人, 两人一箱地挑着十来个木箱,上头还盖着白布, 不由皱眉问武侯道:“这是何人?”   武汉擦了擦汗答道:“是运死人的,平日里都这时候出城, 没想到跟王爷撞上了,还望王爷赎罪!”   孟游更是疑惑,哪有出殡这样出的,听这武侯的意思, 还习以为常了, 可此时却不好多问,他扯了扯缰绳,又带着车队往前行。   元思蓁方才离着远, 又因着夜色渐浓,看不清前头的情况,只听到了句“运死人”,待她的马车过了门,果然见到路边摆放着一排简陋的木棺。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挑夫都是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似是已经习惯做这事了,脸上的神情都只是微微惶恐,并未见悲伤害怕。   可她刚要收回视线,却听到一阵细微的女子哭泣声,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才见到一个挑夫身后挡住了个小娘子,那小娘子蹲在地上,靠着棺材捂脸哭泣。   元思蓁瞧她衣着打扮有些眼熟,一回想,不由心头一惊,这不正是白日里赵娘子身边跟着的丫鬟小雀儿吗?   不知为何,元思蓁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若不是碍于身份,只怕她此时就要跳车去问。   趁着马车离小雀儿还不远,她手掌在袖中一挥,将一道小符打到了她靠着的木棺上。   马车刚进了官驿,还未完全停稳,元思蓁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心里头催促着李淮赶紧出来。   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车里有动静,便试探着打开了车门,钻了半个身子进去问:“王爷,到了。”   李淮一手撑着头靠在车窗边,冷冷瞥了眼元思蓁的笑脸,这才起身出了车厢,可要下马车之时,却停下了身子,语气冷肃地说:“连个脚踏都不摆,是要本王跳下去吗?”   “属下...属下失职。”元思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想不是从不用脚踏吗?这是个什么古怪的脾气!   她将脚踏摆好,又扶着李淮下车,恭恭敬敬跟着他一路上了楼。可那黄符的感应就要消失,元思蓁实在是等不得了,便在李淮即将进房门之时,从后边微不可查地推了一把,又飞快关上房门。   李淮被她推了个踉跄,刚瞪着眼睛转头要问,却被元思蓁拉着袖子往床上一带,整个人便躺在了床上。   “你...”李淮刚想坐起身,又被元思蓁推了回去,还直接在他头上贴了道符纸,李淮顿时觉得四肢一动不动,“这是要做什么?”   元思蓁瞟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自顾自飞快地脱下外衣。   那眼神居高临下的,还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凌厉,李淮不由心头一震,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处境,忽然想到些什么,脸色微僵,却又慢慢布上可疑的红晕.   这也......太过......   元思蓁将外衣脱下,刚要去寻自己的夜行衣,没想到却看到李淮涨红了脸,心中暗叫不好,看把人给气的,她犹豫了一瞬,边翻衣服边解释道:“这定身符一会儿自己就能解开,我也没什么时间了,回来再说!”   李淮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误会了什么,脸上的也都褪去,他见元思蓁飞快套上夜行衣,一只脚都要跨出窗户了,连忙压下心里头微微的失落,喊道:“等等,解开我!”   “半刻钟就能解!”今晚上李淮脾气诡异地很,元思蓁生怕他出啥幺蛾子刁难,而黄符的感应马上就要消失,只能先用这法子将李淮制住,至于后边他再气,那也是以后的事。   可李淮又语气冷肃不容置喙地说:“现在就解开。”   元思蓁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另一条腿也要跨出窗外。   “我...我跟你一起去!”李淮挣扎了一会儿,直勾勾盯着元思蓁,眼神中不仅有坚定,竟还有一丝示弱。   而元思蓁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见此也有些犹豫。   李淮连忙又说:“你将我定在这儿,万一遇到行刺的贼子,可怎么......”   他还未说完,便觉身子一轻,元思蓁已解开了定身术,他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跟在了元思蓁身后,从窗户跳下了二楼。   一出官驿,元思蓁手上的法诀就没松开,皱着眉一路飞奔。   李淮记起这是从城外回来的路,也猜到她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心里头虽好奇,却没有开口打扰。   直到出了武昌城,往城郊的小山包而去,元思蓁这才慢下了脚步。两人沿着山路又行了一会儿,才听她说:“是这儿了。”   此处是山包的斜面,边上长着不少歪脖子树,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不由让人心生寒意。而地上则挖了好几个深坑,朝里一看,有些深坑里乱七八糟摆着木棺,有些则还空无一物,而有些已经掩埋了起来。   李淮认出此地应是一处乱葬岗,他看了眼环顾四周的元思蓁,刚想问什么,却听到林中传来一阵女子的低泣,直哭得人头皮发麻,不禁让人联想到恶鬼。   可元思蓁却丝毫不怕,还寻着那哭声而去,拨开草丛,直接从地上拎起个小人影。   “这......”李淮虽不是第一回 见她的生猛模样,可徒手拎鬼,仍是让他微愣。   谁知这“鬼”被拎起来后,却惊叫一声,“救命!有鬼!”   “是我!”元思蓁摇了摇小雀儿的肩膀,点亮莲花灯,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是...是白天的道士?”小雀儿哽了哽,泪眼汪汪地看着元思蓁问道。   “你躲这里哭什么?”元思蓁朝四周看了看,“怎么不跟着赵娘子?”   一提到赵娘子,小雀儿又哭出了声,“赵娘子,她死了!”   元思蓁方才虽已有预感,可听到这话,仍是有些吃惊,这不过才短短几个时辰,赵娘子竟然就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元思蓁心生愧疚,她明明答应了为赵娘子解困,可却什么也没能帮上,更是想查清此事。   “累死的。”小雀儿指着一个深坑说:“已经埋进去了,没想到太守如此无情,就随意把娘子埋到这个乱葬岗!”   元思蓁走到深坑边上,里头的棺材都是随意扔进去的,有些还摔碎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死人来,她想到那如花似玉的赵娘子,死了却埋到这地方,不禁唏嘘。   “我本来想给她立个牌子,不过去想去寻个木片,一转身那些挑夫就都走了,我又不认路又怕,便只会蹲着哭了,还好遇到了道长。”小雀儿紧紧拉着元思蓁的衣袖,仍是止不住眼泪。   李淮听到挑夫一词,心里头也明白了七八分,定是元思蓁方才认出这小丫鬟,才紧紧忙忙地追来,而这死的赵娘子还与武昌太守有点儿关系,也不知元思蓁为何会认识?   “人好好的,怎么会累死?”元思蓁皱着眉问道。   小雀儿摇摇头,“许是近来太过操劳,道长走后,娘子就一直觉得胸口痛,没一会儿就趴着不动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元思蓁忽然往坑中一跳,吓得她赶紧凑到边上喊:“道长!”   李淮见此也立刻从树影后走出,没理会小雀儿惊讶的眼神,见元思蓁在翻找着坑中的棺材,便将衣摆系在腰带上,也纵身一跃下到坑中。   因着黄符的缘故,元思蓁立刻就寻到了赵娘子的棺材,李淮帮着她一块将棺材扒拉出来,又用腰间的诛邪宝剑,撬开棺材。   元思蓁惊讶地看了一眼专心撬棺材的李淮,她什么都没说,李淮竟然就猜到她要干什么,他撬棺材的动作还如此熟练,想必是在皇陵中练出来的,只不过看着个锦衣华服的王爷在坑里撬棺材,实在是有些诡异。   这木棺简陋,李淮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小口,他刚想将棺材盖移开,却忽觉面上扑来一阵刺骨的凉风,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被元思蓁扑倒在一旁。   “王爷小心!”元思蓁手中已缠上紫火,是她大意,未想到赵娘子的魂魄还在她身体上不曾离开,差点就要冲撞了李淮。   赵娘子的魂魄飘在空中,眼神黝黑却空洞地盯着两人,脸色灰白嘴唇鲜红,周身散发出阵阵鬼气,活脱脱一个厉鬼的模样。   李淮瞧不见厉鬼,只觉坑中忽然阴冷了许多,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这感觉与遇到女怨时一样。   他见元思蓁极其戒备地盯着棺材上房,猜到定是又有什么阴煞怨灵,便握紧了手中的诛邪宝剑,面沉如水地站到元思蓁身旁。 第84章 夺命之法    凡人死后,魂魄便被勾……   凡人死后, 魂魄便被勾入阴曹地府,转世投胎,可心有不甘之人, 一口怨气吊着,魂魄弥留人间, 化为厉鬼飘荡。   “赵娘子, 你阳寿已尽, 不必在贪恋人间, 转世投胎,又当有一番造化。”元思蓁看着那厉鬼的眼睛,语气冰冷地说。   不是她这人冷血, 而是人死不能复生,化成厉鬼后,再与赵娘子没有半点干系, 不过是个害人生气的邪物。   赵娘子的魂魄不为所动, 一双眼死死盯着下方,鬼身还渐渐显出实体。她双瞳黝黑, 见不到眼白,元思蓁总觉她看的不是自己, 而是边上的李淮。   不知这厉鬼究竟有何执念,怕它突然发难,元思蓁只好咬破指尖,又在李淮眉间按上血珠, 让他能看清鬼影。   李淮知道点上了这指尖血会如何, 心里有着准备,见到阴森可怖的厉鬼后,虽是心头微颤, 可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于元思蓁而言,妖魔鬼怪中,鬼是最好对付的,一是她命格极重,那煞气普通鬼怪见了,还会躲着走,二是只要一沾上她莲花灯真火,即便是厉鬼也会立刻烧成灰烬,而妖魔还需缠斗一番。   她迟迟未出手,是觉得说不定能从这鬼魂身上,寻到什么赵娘子暴毙的线索。   这番思索不过一瞬,那厉鬼果如她猜测的那般,盯上的人其实是李淮,只见它鲜红的嘴唇慢慢张开,忽然朝李淮扑去,还能听到一声沙哑凄厉的“负心汉”。   元思蓁捏诀御火,挡在了李淮与厉鬼之间,火星沾到鬼影上,烫得它发出阵阵叫喊,在空中发狂似的乱窜。   一时间坑中阴风四起,风声、哭叫不绝于耳,像是这边上的孤魂野鬼都在应和一般。   元思蓁心中疑惑,为何赵娘子的怨念会如此之大,那声“负心汉”,难不成她是因岑太守而死?   紫火随着元思蓁的手诀在空中一旋,化作一条紫龙,将厉鬼困在龙身之中,让它不得再作乱。   “负心汉是谁?”元思蓁厉声喝道。   鬼影微颤,讷讷答道:“是钰郎。”而一说到这个名字,又像是触到了它的伤心事,嘴中不停叫喊着:“钰郎,钰郎!你骗得我好苦!”   这哭喊声如刀刃磨石,听得元思蓁心神微颤,而李淮更是头痛难忍,恶心欲吐。   “他如何骗你?”元思蓁压下这阵不适,继续问道。   鬼影这才停了下来,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元思蓁,似是在回忆身前之事。   “你之惨死,也有我的过错,你心中执念,我会替你化解,负心之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元思蓁循循善诱,若能化解它执念,便再没有了遗留人世间的牵挂,入地府投胎。而惨死之人,又有几个是想死后也不得安宁,化为鬼怪也并非他们所愿,赵娘子的鬼魂听到这番话,想必会有动容。   “钰郎说,我是他一生所爱,终有一日要扶我为正妻。”像是终于被说动,厉鬼又死死盯着李淮,像是把他当做了岑钰一般,恨不得抽经扒皮。   “可我到死也是个别人看不起的妾室,夫人还容不得我,要我死了她才安心。”厉鬼的嘶喊又变身成了低泣。   元思蓁越听越疑惑,害她之人究竟是岑钰还是岑夫人,“你是怎么死的?”   “我......”厉鬼鬼影一颤,像是要消散了一样,眼中涌出几滴血泪,“夫人拿了我的命......”   她话音刚落,鬼体便完全消失,只剩下仍旧在四周燃烧的紫火。   “这鬼......投胎了?”李淮不解为何赵娘子的鬼魂突然消失,有些惊讶地问。   元思蓁收回紫火,警惕地看着四周,低声道:“她跑了。想必是勾魂的牛头马面来了。”   李淮只在话本中听过牛头马面,此时不禁也扭头四顾,倒是想看看牛油马面究竟是何模样。   “你看不见的。”元思蓁抬头,眼神定在了一处。此处三个活人,只有她能瞧见,坑边有个白影一闪而过,那吓人的马脸上,还垂着一条长舌。   牛头马面虽勾死人魂魄,可命格不稳之人,也易被冲撞,弄不好,就给顺手带了去。   好在这回他们见没找到赵娘子的魂魄,没有多停留,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若有如无的,“晦气”。   元思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总觉得马面这话是在骂自己,不过她很快释然,她这种鬼怪躲着走的阴煞之人,于收魂魄的阴差而言,可不就是扫把星吗?   她这才垂下拉着李淮的手,心中送了一口气,仔细回想起厉鬼方才说的话。   夫人拿了她的命。   这话所指,便是岑夫人害她性命,可岑夫人究竟如何害她,才让她忽然暴毙,难不成是下毒。   赵娘子的遗体还躺在简陋的棺材中,元思蓁上前查看,见她神色安详,像是在睡梦中一样。又扒开她眼皮,摸她的脉门,看有没有留下毒的痕迹,可却什么也没发现,就像是真的睡死了过去一般。   “不如将人带回去,让仵作验验?”李淮见她眉头紧锁,说道。   元思蓁摇了摇头,又摸了摸赵娘子的脉门,将她的手交合放到了身前。   可指尖划过赵娘子手心时,却觉极其平滑,立刻将她手心翻过来,借着灯火查看。   寻常人的掌心有三条明显的掌纹,而赵娘子的三条掌纹都极短,像是被人生生斩断了一般。   “这是...”元思蓁心头一沉,喃喃道:“被人夺了命。”   “夺命?”李淮揣摩着这两个字,等着她解答。   “夺人生机为己用,是极其阴险的邪法。”元思蓁回忆赵娘子说过的话,猜测道:“听说太守夫人大病初愈,会不会正是用赵娘子的命给自己续上?”   李淮闻言不由心生凉意,若真有此法,岂不是害人性命极其容易,“如何夺命?”   元思蓁看出他的担忧,皱眉说道:“我也只在书中听过,那阵法极其繁复,太守夫人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做到?况且......”   她话未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扒拉起边上的几具棺材,“王爷帮个忙!”   李淮虽不知她何意,也如她而言行事,未过一会儿,坑中能看得见的几具棺材都被打开。   “是了!这些都是!”元思蓁翻看每一具尸体的掌纹,见他们的掌纹都与赵娘子一般被斩断,“夺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要源源不断,像薪柴一般,断了火便会灭。”   “这些人都是薪柴?”李淮也帮着元思蓁一块儿翻看,可当他看到一具棺材中的场景时,却止住了动作,面色凝重地朝元思蓁看了一眼。   元思蓁立刻跑到他身边,惊讶道:“这是?前朝僵尸?”   这句棺材中躺着的尸体腐烂程度与别的全然不同,俨然就是他俩在皇陵中见到的前朝僵尸的模样。   只不过此时已不能称之为僵尸,尸体身上的阴煞之气已褪去,现今不过一具普通的尸骸。   元思蓁端详了那尸骸一阵,心中已有了猜测,沉声对李淮说:“这些尸体都是从安置灾民的医馆中来的。”   “他们身上所穿,除了赵娘子,确都是普通百姓。”李淮点了点头,又问道,“可僵尸呢?”   “王爷不知,昨夜我一夜未归,是见到了一群僵尸在午夜入城,跳进了那医馆之中,那其中便有几具前朝僵尸,而其他的,都是水患而亡的灾民诈尸。”元思蓁脸色凝重地说,她也没想到这其中竟有这样的联系。   李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极其震惊,一群僵尸能在夜里不引人注目地入城,还入了官府用来安置灾民的医馆,如今都被人夺了命埋在乱葬岗,怎么想都觉甚是诡谲。   “可僵尸都是死人,如何被夺命?”李淮想了想又问。   “从活人处夺生气,从死人处便夺死气。你看,这些僵尸身上的阴煞之气不都没了吗?”元思蓁沉着脸,语气冷肃道:“只不过,寻常人是受不住死气的,这其中定要妖异。”   她想起那夜蹲在墙头的黑影,或许生气供的岑夫人,而死气供的是妖。   “岑太守?”李淮沉声问道,能调动城防和控制医馆,还与岑夫人赵娘子都有联系的,武昌城中出了岑钰,想不出第二人。   元思蓁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可方才在宴席上,我看岑太守与岑夫人,身上都无妖气。”寻常妖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难不成这里头藏着的妖物,道行远在她之上?若是如此,她与李淮身在武昌,岂不是进了虎穴狼窝?   两人从坑底爬上来后,见小雀儿竟晕在了坑边,她看不见厉鬼,想必是被元思蓁的灯火吓着了。   “醒醒!”元思蓁掐了掐她人中,小雀儿才悠悠转醒,眼神还迷迷糊糊地,看清元思蓁的脸后,忽然一把把她抱住,“神仙!”   元思蓁有些无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扶着她起身,与李淮一道往回走去。   “神仙!你刚才可是看到了赵娘子的魂魄!”小雀儿拉着元思蓁的手臂不停地问:“我感觉到了,娘子回来了!”   元思蓁也不瞒她,点点头说:“是回来了,骂了句岑太守负心汉又走了。”   “哎。”小雀儿叹了口气,低落地说:“娘子死了还是放不下这事,不过也是,若是我,也定会耿耿于怀。”   “恕我直言,赵娘子嫁岑太守之时,定是知道他有夫人,难不成还存了扶正的念头?”这话憋在元思蓁心里头许久,终是忍不住问。   小雀儿连忙说:“岑太守与赵娘子是真心相爱的!他与夫人早就过不下去了!”   元思蓁心中腹诽,这岑太守不愧是殿试文采得了圣上赏识之人,花言巧语真有一套,不仅骗了赵娘子,连这小丫鬟也跟着信了。   “那时候岑太守答应了我们娘子,说夫人命不久矣,等夫人去了,就让我们娘子做正妻。我这可不是乱说,你去武昌城里问问,人人都知道岑太守与夫人相看两厌,太守早就有了休妻的念头!”小雀儿不停解释道。   “可我见岑太守现在对岑夫人可好的很啊!”元思蓁挑了挑眉说。   小雀儿顿时气得红了脸,嘟着嘴道:“我早就跟娘子说过,娘子不信,夫人病忽然好了,又把太守的心勾了去,太不正常了!怎么看怎么是魅惑人的女妖!”   元思蓁不知这岑太守为何性情大变,却知道岑夫人应不是妖物,而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妖异,夺命之阵又藏在何处,还要再查探一番。   她想到李淮还要再城中停留许久,免不了要与那岑钰打交道,而他那诛邪宝剑又时灵时不灵,便从袖口中掏了掏,拿出好几张黄符递给李淮。   李淮眉梢微一动,不由勾了勾嘴角,轻声道:“你跟在我边上便可,还要这些黄符做什么?” 第85章 美梦惊醒   “可万一我....……   “可万一我......”元思蓁话刚说了一半, 便觉李淮这话还有些别的意思,可一扭头就对上他闪躲的眼神,不禁好笑, 心想这人怎么还带自己被自己的话羞到的。   元思蓁微微一笑,拽了拽李淮的衣服角, “这倒是, 有我贴身跟着你, 怎么舍得让你有危险。”   李淮果然红了脸, 又当着个小丫鬟的面,更不知改回些什么,仿佛刚才那话完全不是他自己说的。   “是啊!道长这么厉害, 肯定不会让人有危险的!”小雀儿人不机灵,到现在都没猜到李淮的身份,只以为是与元思蓁一道的朋友。她从方才开始, 便时不时偷瞄元思蓁, 终于找到个机会奉承几句。   谁知元思蓁这人精得很,回想起小雀儿之前对她的态度, 调笑道:“不厉害不厉害,都是听李郎君差遣, 现在入城了,我要护送李郎君,你回岑府吧!”   “别啊!”小雀儿急得快哭了出来,赵娘子出了这事, 她哪里还敢回岑府, 万一夫人真是妖怪,她小命也不保啊!   “道长不要让我回去啊!”她拉着元思蓁的手臂恳求道:“我本来就是赵娘子的陪嫁丫鬟,卖身契也不是死契, 不如道长收我做丫鬟吧!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什么都会做!”   元思蓁故作为难道:“可我不需要丫鬟啊,这些事儿都能自己做。”她看了一眼李淮,心想何止是自己做,还要帮李淮做。   “那我......”小雀儿看了一眼岑府的方向,又想起赵娘子死时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元思蓁的脸说:“那我就给道长做通房!这事儿你总不能自己做了吧!”   元思蓁愣在了当场,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人,谁知小雀儿竟极其认真地说出这话。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就看了眼李淮,只见他脸色虽没什么变化,可看着小雀儿的眼神却诡异的很。   “我...”小雀儿声音有些颤抖,她明明已经鼓足了勇气,可道长旁边的那位李郎君跟要吃了她似的。   “道门中人,不惹红尘俗世的。”元思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别说通房了,女人手我都没碰过!”   小雀儿不知李郎君为何这么瞪着她,心惊胆战地看了他一眼,却被元思蓁理解成别的意思。   “他你更别想!”元思蓁一步挡在李淮身前,“李郎君家中有夫人的,还凶得很,别说纳通房了,瞄一眼别的小娘子都是不行的。”   “我没这个意思......”小雀儿低头委屈道,她倒是真只想跟着元思蓁,毕竟在她心中,元思蓁会道法,又眉清目秀好说话,而这个李郎君呢,一看就是个难伺候的家伙。   元思蓁见她实在是害怕地很,无奈道:“行了,逗你玩呢!你回岑府确实不妥,先跟着我吧。”   李淮听了这话,脸色更是不好,可元思蓁像是没瞧见那样,用手肘戳了戳他,凑到耳边低声道:“先把她安顿在官驿打发点事儿,让人看着。”   “嗯...”李淮虽心中不愿,可元思蓁都这么说了,他总不能不答应,只闷闷答了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往官驿走去。   “太好了!多谢道长!我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小雀儿像是死里逃生一般,看着元思蓁的眼神就像神仙降临,一路上紧紧跟在她身后。   官驿守门的驿将看着远处走来的三人,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他低声问身旁的人道:“王爷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怎么又出去了?”   另一驿将茫然地摇摇头,“可能是从后门走的。”   两人虽心中疑惑,却全然不敢表现出来,只恭恭敬敬地行礼。元思蓁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她虽知道会让人起疑,可现下李淮的脸色,她可不敢再要人翻窗。   元思蓁带着小雀儿去后院,边走边嘱咐道:“你先在后院伺候待着,平日里没事不要乱跑,免得冲撞了贵人。”   小雀儿自进了官驿就一肚子疑问,可见这儿到处是一脸严肃的驿将,元思蓁又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便将话吞回了肚里,小心翼翼地点着头。   元思蓁之所以不让小雀儿回去,一是为着她的安危着想,二是怕她回去说漏了什么,打草惊蛇,如今把人留在官驿,自会有人暗中看着。   安顿好小雀儿后,她原想去寻花鳞,却没在御药房的住处瞧见她,便只好去了货仓。   谁知刚打开门,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了!”元思蓁看着地上躺着的孟游,连忙把门关上,低声问道。   花鳞面无表情地坐在桌上,晃在空中的脚踢了踢孟游的肩膀,语气不爽地说:“他跟踪我。”   元思蓁怕她出手不知轻重,想去把把孟游的脉,却见他从脖子上泛起了一层青黑,“你怎么还让他中了尸毒?”   “不是我,他自己被僵尸的尸水喷到了。”花鳞瞄了一眼晕死过去的孟游,不以为意道。   “这怎么回事?”元思蓁闻言连忙祭出紫火,要去帮孟游解毒。   “不用火,没伤口,只被喷到,我喂了清心丹了。”花鳞语气淡淡,“我本来想去查查昨夜僵尸从何而来,跟着煞气一路向北而去。”   “北边?”元思蓁微微皱眉。   花鳞点了点头,“隔了一天煞气淡了许多,快上官道时我便打算折回来,谁知在旁边的小道上,恰巧撞见又一队僵尸。”   元思蓁心中一惊,连忙问:“多少个?可有妖物领着?”   “不多,七八个,只闻到妖气,没见到身影,溜得可快了。”花鳞又晃着脚踢了踢孟游,语气嫌弃极了:“我心思全在煞气上,没想到这人跟了我一路,遇到僵尸后,他竟然就冲了出来,莽夫。”   原来孟游是这样受的伤,想必还是花鳞将他拖了回来,以花鳞的性子,也怪不得如此不爽孟游。   “不过他也不算完全无用。”花鳞从袖中掏出了个小牌子扔给元思蓁,“他跟僵尸缠斗时,从其中一具上拽下了这个,你猜这是哪儿的通行牌?”   元思蓁将满是脏污的小木牌擦了擦,凑到灯前查看,只见上边潦草地写着一个字。   襄。   “襄州?”元思蓁轻声道:“延官道向北,确是襄州的方向。”   “不仅如此,你曾记得,我们来时,差点儿就要在襄州城外的驿站落脚?”花鳞继续说。   元思蓁自然记得,当时李淮不愿入城,可城外的驿站中又弥漫着寻不到源头的尸臭,像是有人匆忙清理了阴煞之物一般,因此他们才没有在驿站久留,直接奔向了武昌。   “你的意思是,今夜的僵尸是从襄州城外的驿站而来?”元思蓁有些不可思议道:“这么远,为何......”   她这才想起,当时那位襄州城的太守曾说过,那驿站前些日子用来安顿逃难而来的百姓,元思蓁便问道:“那木牌是被安置灾民的通行牌?”   花鳞点了点头,指着孟游说:“他晕过去前说的。”   僵尸从襄州安置灾民的驿站而出,入了武昌城安置灾民的医馆,又再被夺了死气,成了普通的尸骸,埋到了乱葬岗中。   思及此,元思蓁心中一沉,不由担忧这些灾民的死亡,并不是受灾后的病痛,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又用前朝僵尸的尸毒,引他们诈尸。   “有够毒的。”元思蓁看了眼桌上躺着的前朝僵尸,喃喃道,将今夜城外乱葬岗之事告诉了花鳞。   师兄妹三人中,花鳞尤善奇门遁甲,药石丹药,元思蓁原还望着她能知道些夺命之法的事儿,谁知花鳞也对此一知半解。   元思蓁却并未沮丧,她们现下已将事情理了个大概,那岑太守定是与之有牵连,没有别的线索,不如先从他入手追查。   “你打算就让他在这儿躺到醒来?”元思蓁临走之时,看了一眼还没醒过来的孟游问。   “嗯。”花鳞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他醒了自己就能回去了,还要我送回去不成?”   “行。”元思蓁不由心生同情,可想到孟游这些日子老为难她,便也懒得理会,自顾自地回了房中。   李淮来武昌后事务繁忙,常常深夜了都还在议事厅中,可今日不知为何,竟已合衣入睡。   “王爷?”元思蓁压低声音喊了句,见他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想必他定是累极了,才这么快就睡了过去。   因着满脑子想着僵尸的事儿,元思蓁倒是睡不着,她看着桌上李淮留下的堪舆图,研究起襄州到武昌的路来。   待看到两地接壤处的官道,不仅接连武昌襄州,往西面还有两城,而水灾的难民也有逃亡这两城的,元思蓁猜测,或许武昌城中的僵尸,也有从这两城来的。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分析时,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了被褥翻动的声响,她还以为是李淮醒了,没想到却见李淮闭着眼,一只手翻动的被褥,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些什么。   “王爷可是要水?”元思蓁放下堪舆图,坐到床边问道。   可李淮仍是没有睁开眼,额头上还渗出了细汗,眉头微皱,脸色似乎有些不安。   元思蓁猜他是做了噩梦,见他手抓完被子不够,还在空中乱晃,全然没了平日的安稳,像个婴孩一般紧张,竟起了多看两眼的心思,没有立刻叫醒他。   谁知李淮乱晃的手一下抓住了她撑在床边的手腕,还将她往怀中一扯,元思蓁完全没防备,一下子就撞到了他身上。   李淮的手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般,死死环着,元思蓁差点就要背过气了,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喊道:“醒了!”   这一下让李淮猛然从梦中抽身,他睁眼之时看到怀中一脸懵的元思蓁,心中的怅然若失还未散去,下意识就将人抱得更紧。   “额...”元思蓁这下真要呼不上气了,她锤了锤李淮的肩膀,挤着声音道:“放...放开我。”   李淮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一般,眼神中终于有了焦点,抱着元思蓁的手慢慢松开。   可就在元思蓁要起身之时,又被他一把抱了回去,元思蓁刚想问他出了什么毛病,耳边却听到一句若有若无的“别走”。   她不由一愣,再抬头看向李淮时,他已松开了手臂,垂眸揉着太阳穴,像是从没说过那句话一般。   “王爷做噩梦了?”元思蓁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柔声问道。   李淮扯了扯汗湿的中衣,面色冷肃地说:“不是噩梦,是...美梦。” 第86章 不惹红尘    “美梦?”元思蓁不由……   “美梦?”元思蓁不由诧异, 美梦能让他出一脑门汗?   李淮薄唇微动,却没有说他到底做了什么梦,而是看了眼燃了一半的蜡烛, 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应是卯时。”元思蓁也不追问,正想起身去洗洗帕子, 再帮他拿件干净的中衣, 却瞧见李淮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 差点儿再抓上她的手腕。   这下倒让她更是疑惑, 看来这梦八成还跟她有关,该不会撞了厉鬼后神思恍惚?   李淮看着她的灯下的背影,一点儿一点儿与梦中离去的背影融合, 虽已从梦中醒来,可心中像被剜去一块的感觉还如此真实。   这梦是美梦。   在梦里,他在武昌几个月, 一心扑在水患之事上, 可李渝竟对他起了杀心,想打着前朝余孽的幌子, 将他刺杀。好在这计谋被他识破,还将计就计, 得了李渝与前朝余孽勾结的罪证。   而父皇得知此事,直接一道圣旨到了武昌,赐死李渝。而他回长安后不久,父皇便将他立为了太子。   在梦中, 他穿上了太子的绯红烫金袍, 满心欢喜地在大殿中接下父皇的诏书,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还看到外祖父外祖母露出欢喜的笑容, 甚至还见到了母亲,像儿时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   他身后是众人的欣羡,而眼前是通往东宫的玉阶,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轻笑,一袭红衣似火的元思蓁立在他身侧,他心中的那点儿空落落才被填满。   他牵起元思蓁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一同走进雕梁画栋的东宫大殿,又步入内宫坐在了铺满红绸的床榻之上,红烛摇曳,如新婚之夜一般。   良辰美景,如梦如幻,既熟悉又陌生。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握着心上人的手,犹豫了半天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这一眼便像是看到了元宵夜的满城灯火,令人醉心向往。   可此时他却突然发现,元思蓁与他的华服玉冠全然不同,只穿着朴素的红衣,头上更是没有任何的金珠玉钗,他不由恼怒,以为是下人怠慢了她,刚想开口,却见元思蓁眼中的灯火一一熄灭。   她殷红的小嘴微启,可却听不到是什么,当他想凑过去听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   “道门中人,不惹红尘俗世。”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将眼前的场景劈碎,无数纷乱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即真实又荒诞。   他看到上元佳节,凉州城的灯会,红衣女子回眸一笑,又化作鬼魅飘散。   “你坐上了太子之位,我也该离开了。”   他看到洞房花烛,言笑晏晏,一个暗红的锦囊被慢慢打开。   “愿太子殿下享尽世间荣华,福寿天齐。”   那锦囊中,滑出一张小笺,可他只匆匆看到一个“元”字,便被面前的女子伸手遮住。   元思蓁微微一笑,像是诀别一般,拿过他的锦囊,转身朝门外走去。李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伸手去拦,却发现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慢慢消失,他心中大恸,却只能嘶哑地大喊。   别走。   “王爷?”元思蓁见李淮盯着她一动不动,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略带疑惑地摸了摸脸。   李淮这才反应过来,接过她手中的中衣,随意一换,可却再没有了睡意。   “夜深了,你怎么不睡?”他见元思蓁还穿着白日的外衣,低声问道。   元思蓁海差点儿就要将襄州之事道出,却忽然想到孟游今夜跟着花鳞遇到了僵尸,他定会向李淮禀报,若她此时先说,倒是让李淮疑心为何她也会知道此事。   “想着赵娘子的事,睡不着。”元思蓁边说边解开腰带,坐到了床上,“不过现下倒有了睡意,我在边上陪着,王爷这回应不会再做梦了。”   说罢,她便将外衣随意一丢,扯着被子躺上了床。   李淮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可却再不能睡着,直到听到元思蓁平缓的呼吸声,他才静下心来,仔细回忆梦中的场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梦做得极其古怪,像是真真假假掺在了一起,那句击碎一切美好的话语,正是元思蓁夜里亲口对那小雀儿说过的,可没想到竟出现在他梦中。   或许他听到这话,心中也有一丝不安。   李淮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一句玩笑话,他还给记上了。   还有梦中的那个锦囊,正是他不知何时何因由拆开的锦囊,而锦囊中的那个字,会不会......   刚要往深处想,他便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什么在脑海中搅动。他只好先将此事放下,默声对自己说,不过梦境而已。   -------------------------------------   李淮在武昌要处理的事物极多,虽已查到了皇陵的前因后果,可却仍要防范还有前朝余孽打这处的歪主意。   接下来好几日,元思蓁几乎都没见过他的人影,可她也没闲着,一连在城外猫了几个晚上,却再没有见到僵尸的踪影,也不知是不是那夜花鳞与孟游打草惊蛇了。   而花鳞这边,倒一直没与她碰过面,原因没别的,自然是孟游一直跟着她,还不是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边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是寻常人,早就被孟游看毛了,可花鳞不是寻常人,她就像把孟游当做透明的一般,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事。   襄州僵尸之事,孟游自然禀报了李淮,可他当时并未瞧见花鳞施法,只以为她是无意中撞上,便没有将她在场一事道出,这倒免了李淮的一番怀疑。   孟游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隐瞒,或许是因为花鳞把他拖了回来,也算救了他一命,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花鳞,便是想亲口道声谢,了了一个人情,再监视起人来,他也理直气壮。   “你挡我路了。”花鳞冷着张脸看着他,撇撇头,示意他让开。   孟游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他看着花鳞那张令人不爽的脸,心中郁闷极了,为何自己会被这小太监救了?   “借一步说话。”孟游板着脸说道。   “忙着,没空。”花鳞见他不让路,便端着手中的食盒,一侧身从孟游边上挤了过去,没想到却被孟游一把抓住了手臂。   “跟我来。”孟游不等他拒绝,就拉着人往后厨去,还神秘兮兮地将门关紧,生怕被人听了去。   花鳞以为这家伙终于忍不住要找茬了,便随手将食盒一放,双臂环抱地看着他,倒要瞧瞧这人耍什么手段,即便是打一架,她也不一定会输。   她见孟游一脸不情愿的走到自己面前,牙关咬得极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嗯?”花鳞以为自己听错了,歪了歪脑袋凑过去。   孟游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又说了一遍:“我说,多谢花公公救命之恩!”   花鳞不由微微挑眉,这才明白过来孟游怎么如此奇怪,只觉这人无聊的很,便淡淡回了句:“哦。”   “你就...就哦?”孟游想到了花鳞的各种反应,可唯独没想到只有一个“哦”。   “那还要?”花鳞更是疑惑,已经没了跟他继续说下去的耐心。   孟游心里头直冒火,又在心中挣扎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我孟游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救了我性命,我自然要提点你几句,你以后莫要与王爷身边的那个护卫纠缠不清,不然惹恼了王爷,可没有好下场。”   可花鳞像是完全没有听出他话中之意,还反问道:“为何?”   “你...冥顽不灵!”孟游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狗啃了,心想他已仁至义尽,再没什么跟这小太监好说的,转身便从后厨离开,只留下一句:“狗男男!”   花鳞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孟游以为她与元思蓁是那种关系,还说什么惹恼了李淮,岂不是他还以为,元思蓁假扮的护卫跟李淮也是那种关系?   她不由好笑,心想这误会可就大了,若是李淮也起了这样的疑心,会不会像那些话本说的,吃起飞醋?这倒是让她想亲眼见识见识,不知师姐要如何应付......   元思蓁丝毫不知师妹起了这番恶趣味,她此时正坐在一酒楼的窗边,不停打量着不远处的岑府。   “道长喝茶。”小雀儿坐在她边上,讨好地递过茶杯。   元思蓁给她脸上也施了障眼法,免得被熟人瞧了去,带着她从官驿里出来,是为着能问些关于岑府的事儿。   “我在这看了几天,除了瞧出那院墙是新加高的,什么妖异之处都没瞧见。”元思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指着岑府的方向问。   小雀儿费尽心思想了许久,也不知还有什么能告诉元思蓁的,便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不过你别说,这岑府的风水还挺好,我虽不怎么精通此道,但坐边上就能感觉到通体顺畅,一丝一毫的阴煞之气也没有。”元思蓁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是疑惑,单从地界上来看,这位置倒是一般,想必是摆了什么风水阵,才有这效果。   小雀见终于有个自己能帮上的,立刻说道:“可不是,太守找好些风水先生看过,还为此将宅子修修改改了许多回。”   元思蓁更是奇怪,远远看去,岑府确实与别的宅子不同,构造不仅不方正,就连里头的连廊都弯弯绕绕,这是改的哪门子的好风水?   “说起来,前不久还来了个生得极其俊俏的道长,说什么宅子的风水虽好,可却隐患重重。”小雀儿仔细回忆道:“不过想必是个骗子,太守见了他一面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了,可惜,真是俊俏的很,就是人奇怪,大太阳底下还撑着伞。”   元思蓁脸色一变,停下嗑瓜子的手,“你说什么?”   小雀儿以为他是听不得有别的道士比他俊,连忙解释道:“那人白长了好皮相,矫情的很,又不是小娘子,撑什么伞啊!伞上还花花绿绿的,难看极了!”   “他去了何处?”除了凌霄,元思蓁想不出第二个撑着伞看风水的道士,没想到竟会在这儿寻到他的行踪。   “我......”小雀儿听她语气极其冷肃,不由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就在岑府中见了一次,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元思蓁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你将当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说与我听。” 第87章 城中乱局 小雀儿拼命地回忆,差点儿就……   小雀儿拼命地回忆, 差点儿就要将那天吃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我就听到这些,那道长说宅子的风水有隐患后, 便被太守请进了府中,至于他们说了什么, 我一个赵娘子身边的小丫鬟, 怎么可能听到。他们也没谈多久, 道长就走了。”   “往哪边走的?”元思蓁抓着这点儿线索不放, 硬要小雀儿想起个所以然。   “啊......”小雀儿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左....右?好像是左边,啊不对!右边!去了右边。我就只在院子里瞥了一眼, 是右边。”   元思蓁听完这话,立刻拉着小雀儿下了酒楼,偷摸摸地走到岑府边上的转角口, 扭头去看恰好是从岑府大门出来往右的方向,   这条路宽敞平坦,不用走多久, 就能穿过坊门行至武昌城的中轴大街上。   元思蓁顺着路往前走,不停思索着若她是凌霄, 出了这坊门究竟会去往何处。   当她站在中轴大街上时,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从四方而来,向四方而去, 寻不到一个方向。而凌霄性子一向古怪, 哪里能猜得到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在元思蓁一筹莫展之时,身边的小雀儿也大概猜到她要去找那俊俏道长的下落,她想了想又说:“是不是找地方歇脚了, 虽然别的风水先生都是风餐露宿的,但那位道长看着倒像是讲究人。”   元思蓁像是被点通了一般,立刻抬头看向远处,“是了!”   “是吧?”小雀儿以为是自己帮上了忙,邀功般地继续说:“我带道长去城中几家有名的......”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元思蓁拔腿就顺着中轴大街往城门的方向跑去,她也连忙跟在身后,边跑边喊:“不是这个方向啊!”   元思蓁并不是在寻凌霄的落脚之处,而是小雀儿说的“风水先生”让她想通了些事儿。她有些懊恼,怎么方才没有想到呢?   凌霄擅风水卦象,既然是看风水,总有个看风水的地儿,他在岑府外头觉得有古怪,入府后没一会儿就出去了,若这一会儿没解决他的疑惑,以他的性子定会一探究竟,而能观岑府全貌的地儿,必定是城中极高之处。   武昌城中的极高之处,离这儿最近的便是东门足有四层高的护城墙。   可当她跑到城墙底下,又觉有些不对,这城楼虽高,可从这角度看过去,岑府仍是会被坊墙挡住。   “这儿没有客栈啊。”小雀儿见她终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拉了拉她的手,“城门边上不能久留的,武侯要赶我们的。”   “你可知武昌城中,还有比这城楼高的地儿?”元思蓁仰着头四处张望,完全没有理会小雀儿的话。   “城里边是没有了,江边上有。”小雀儿不知她是何意,但仍是答道。   “哪儿?”元思蓁着急地问。   小雀儿擦了擦脸上的汗,眼见已有武侯朝他们走来,连忙拉着元思蓁就往城门外走,待出了城,她才指着远处说:“黄鹤楼。”   黄鹤楼虽只有五层,可却是在蛇山之上,登楼远眺,能将江景一览无余,战乱之时还能用做t望台。   元思蓁回忆起那天在黄鹤楼上的夜宴,她站在窗边,确实能将城景收进眼底。   “你先回官驿。”她朝小雀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跟着了。   小雀儿这趟出来本就心惊胆战,生怕被岑府的人瞧见了,巴不得赶快回去,她想也不想就答道:“那我回去了!”说罢,扭头就往城中跑去。   元思蓁便独自一人往黄鹤楼而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仔细留意,今日再看一路上的景象,想必是专心修缮过的。若不是水患人心惶惶,连日来又阴雨绵绵,今日放晴定会有不少人登楼赏景。   她到楼脚下之时,果然没见到几个行人,而江面的凉风吹来,只觉萧瑟冷清,全然没有晚宴时的繁华景象。   元思蓁沿着木梯往上,却在四楼听到了些许人声,仔细听去,应是几个文人墨客在吟诗作对。她不想被人瞧见举止怪异,便放轻了脚步,在刚踏上五楼之时,从楼梯边上的窗户往外一翻,脚踩栏杆,手攀横梁,三两下就跃到了黄鹤楼顶上。   楼顶上的江风更大,可眼前也再没有了遮挡。   元思蓁立在飞檐之上,往武昌城岑府的方向看去,又施了个名目的法诀,果然能将岑府的构造看得一清二楚。更别提城中错落的里坊,以及纵横交错的大街小道。   “奇了怪了。”元思蓁自言自语道,为何这武昌城的构造会杂乱无章,她刚入城时,只不过觉得不如长安城规整,现下从高处眺望,才发觉竟如此古怪。   不仅四方城门不对称,几条连接城门的大街也都不是笔直,甚至由东向西的大道中间还被一座里坊挡住,生生绕了个弯。   还有好几座里坊,仔细看去都不是四方的形状,坊墙弯曲成了弧形,而坊门更是都只开向了东面。   这古怪的风格倒是与岑府有些相似,难不成岑钰不仅改了自己宅子的风水,还改了武昌城的?   风水之道她虽不如凌霄,可也知道方正对称,互不冲撞才是道理,凌霄定也瞧出了其中古怪,若是如此,他下一步又会做什么呢?   元思蓁在楼顶一待就待了大半日,直到屋檐下传来一阵熏鸡的香味,才让她意识到饥饿难耐。   她踩在飞檐上,有些不爽地朝下瞟了一眼,见那几人还端着酒杯吟诗作对,案上还新添了不少吃食,不由腹诽,吟诗就吟诗,吃那么多干什么?   “裴兄啊,你今日有了这几句,倒不算白来了!”一人端着酒杯醉醺醺地说。   那位裴兄却叹了口气,连忙摆手,“哪里的话,再怎么好也是不如岑太守的。”   “我们怎么能与岑太守比,人家的文采可是圣上都赞扬过的!”又有一人拍了拍裴郎君的肩膀,安慰道。   裴郎君听了这话,更是低落,“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这辈子我也写不出岑太守那般的绝句。”   “非也非也,我看啊,岑太守如今一心在仕途上,也就刚来就任时还摆些诗会,说不定是他江郎才尽了呢!”   “是啊!你我虽不是官身,但论文采真的不输他!”   没一会儿,元思蓁便没心思再听他们这些酸不溜丢的话,趁着腹中馋虫还未被全部勾起,便身手矫捷地跃下楼顶,走回了城中。   一进官驿,她便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不由感慨自己回来的真是时候。   她刚推开房门,就见桌上已摆满了菜肴,而李淮还沉着一张脸坐在桌边。   元思蓁瞄到桌上有两副碗筷,心想难不成这是在等她?   “王爷今日怎么回来用膳了?”元思蓁连忙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地坐到桌边,笑吟吟地问,没李淮发话她也不敢拿筷子。   李淮心情有些不好,他原本是想着好几日没有与元思蓁一道用膳,这才赶了回来,还命人做了一桌丰盛的吃食,谁知元思蓁不仅不见人影,还让他好等一通,这顿饭倒显得是他一厢情愿了。   元思蓁见他冷着脸看着自己,连忙解释道:“我这不追查僵尸的事儿去了吗!不然我一定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王爷啊!”   说罢,她连忙端起桌边的茶盏,递到李淮面前,还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淮对上她那有些委屈的眼神,心里头的气就消了许多,却仍是一脸心情不好的样子,也不接她的茶,启筷吃了起来。   元思蓁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饿了这么久终于能吃上饭了,不过这顿饭吃的一点儿也不畅快,她每动几筷子就要给李淮夹菜。   到后来她甚至有些怀疑,李淮是不是故意的,可却也不敢问什么。   李淮沉默地吃了许久,他放下筷子后,终于开口轻声说道:“后日李渝又摆宴。”   “宴请王爷?”元思蓁也停了手。   李淮点了点头,自那日做了古怪的梦后,他这几日小憩之时,多多少少都会再梦到,不过却没有了元思蓁那一段,零零碎碎的都是他被李渝设计谋害的场景。   而巧的是,探子来报,这几日还真在武昌城边上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   李淮自是不信这是什么预兆之梦,可他却起了防备之心,此时李渝再宴请,倒让他有了试探一番的心思。   “到时你不用跟着我,在官驿中等着便可。”李淮直觉那日有些什么变故,不想元思蓁跟在边上,若是梦中所见真的应验了,免不了要见血光。   元思蓁却反问:“也在黄鹤楼上?”   “是。”李淮沉声答道。   “我作为贴身侍卫,当然要跟着王爷去!”元思蓁一听是在黄鹤楼上,又有岑钰在场,只觉是个查探的好机会。   李淮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拒绝道:“不必,你还要追查城中僵尸的事。”   “这不正好吗!”元思蓁连忙说道:“那岑钰定是跟僵尸的事儿脱不开关系,我正想着找机会正面会一会呢!”   不知为何她心里头觉得李淮有些奇怪,若单是此事,全然不必如此,定是有什么在瞒着她。   元思蓁见他脸色坚定,只好使个法子激一激。她忽的一转身子背过去,冷哼一声道:“王爷定是想起那日的美艳胡姬,所以要支开我,好为所欲为!早说啊!早说那天就让你带回了!”   “不......”李淮全然没想到元思蓁会是这反应,脸上的冷峻变为懵愣,连忙解释道:“我并无此意。” 第88章 路通高楼    “那为何就不让我去?……   “那为何就不让我去?”元思蓁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一副‘你就是有鬼’的样子。   “我是......”李淮虽是被她弄得措手不及,却仍是不愿将真实的缘由道出,可又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解释,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去不妥。”   元思蓁听了更是来劲, 心里头那点戏隐又冒了上来, “不妥?我一是王爷贴身侍卫, 二是王爷的妻子, 哪有我不妥的去处?只怕是什么不能让我瞧见的勾当,不是温柔乡还能是什么?”说完,她还装模作样地擦了两滴眼泪。   李淮心中更是着急, 连忙拉住她的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叹了口气道:“我岂是这样的人?不带你去, 自然是有我的安排, 你莫要伤心。”   他这番话说的极其认真,与方才的手足无措全然不同, 元思蓁像是把这话听了进去,她看着李淮有些执拗却又温柔的眼神, 便收起了戏弄的心思。   元思蓁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李淮的眼睛问道:“可是有危险?”   李淮侧了侧身,微微一笑:“来武昌后,哪一处是没有危险的?”   元思蓁心中明了, 想必这危险的来由是李渝, 才会让李淮这般警惕,只是她没想到,李渝会如此大胆, 不知道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正是这般,我才要与王爷一道去,如今城中处处透露着诡异之处,又与那岑钰多少有些关系,若他以妖异之法害王爷,我不去谁能保护王爷?”元思蓁语气轻柔,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定。   李淮自然明白此理,若元思蓁只是像孟游一样的影卫,他定不会放着人不用。   可她不是,她是极其重要的人,或许是出于私心,李淮就是不愿她被自己牵连进险境,即便还只是一个未有定论的险境。   “就这么定了,你不让我去我也是会去的!”元思蓁微微扬起头,不容置喙地睥着李淮,“你莫不是还起着什么要保护我的矫情心思?”   李淮一下被她戳中心中所想,薄唇微张,还想说什么,可见她如此却又说不出口,不知为何,他心里头像是淌过了一汪暖流,还夹杂着丝丝沁甜。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啊?”元思蓁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想这李淮以前用起她来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扯着嘴角轻笑一声,从莲花灯中引出一道紫火,那紫火中跃动着数不清的妖异鬼怪,“王爷真是小瞧了我,我元思蓁岂是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子,你若不带我,弄不好,还让我要费了劲去救你。”   “我......”李淮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睛,像是被蛊住了一般,顿了片刻,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元思蓁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她拍了拍李淮的肩膀轻声说道:“王爷放心,我定保你平安。”   李淮心中一震,脸颊飞上了红晕,他竟觉得自己才像是娇娘子一般被元思蓁护着,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对上她的眼神,又立刻偏过了脸。   “天也不早了,洗洗睡吧。”元思蓁填饱了肚子,又劝好了李淮,便觉一阵困意袭来,她匆匆收拾了一番躺到了床上,思索起今日白天的事儿。   李淮原本今晚还有事务要商议,可此时他却觉得不过是些不甚重要的小事,明日再议也不迟,心情有些复杂地跟元思蓁一同躺到了床上。   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中还有些纠结,明明他才是男子,怎么反而被女子保护,而让他真正羞赧的是,被元思蓁保护竟真的有些心安。   李淮扭头瞄了一眼身旁的人,抱着这种即满足又难堪的心思,往她身边挪了挪。   元思蓁完全没留意到他的举动,脑海中都是武昌城的事儿,也不知到了几时,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她立刻睁开了眼,警惕地坐起身朝门外看去。   那凉风从门缝中钻进来,直钻进人的后脖颈,元思蓁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阴冷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没想到今晚上驿站竟溜进了小鬼。   她沉着脸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门外晃过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不过一眨眼的瞬间,那人影便出现在了房中,带着一身阴煞幽怨的气息,看着元思蓁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淮此时还未醒来,睡梦中皱着眉转了个身,似是又做起了噩梦。   元思蓁不由挑了挑眉,这鬼竟是冲她来的,胆子够大。可她刚想燃起莲花灯,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赵娘子。   赵娘子的鬼魂厉气比初死之时重了许多,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中不停滴着鲜血,啪塔啪塔落在房中的地板上,又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元思蓁猜赵娘子又来寻她定是有缘由,可话还未问出口,赵娘子便又飘出了窗外。   元思蓁也顾不得只穿着中衣,立刻从床上跃起,跟在赵娘子身后跳出了窗外。   她一路追着跑出了官驿,此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能远远听到更夫的打更声。   原以为赵娘子是在寻什么,可沿着街道绕了好几圈后,元思蓁还是没瞧出她究竟要去哪儿。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时,赵娘子终于偏离了原来的道,转过了街角直直往一处飘去。   元思蓁朝那方向看去,这才意识到,竟是已经到了岑府附近,而赵娘子要去的,想必就是岑府。   “你要寻仇不成?”她在后边冷声问道。   赵娘子的鬼魂顿了顿,沙哑凄厉的声音阴仄仄地响起:“还我命来。”   即便赵娘子真是被岑府中人害死的,元思蓁也不可能看厉鬼害人,“我劝你放下执念,早日投胎,你的死因,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赵娘子的魂魄渐渐显出了实体,她飘荡的裙底也出现了一对儿小脚,一步一步地朝岑府走去。   元思蓁眼见这厉鬼化形,暗道不妙,只怕她不拖个人陪葬是不会罢休的,可她指尖刚掐上法诀,赵娘子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极其僵硬扭过头看了一眼岑府大门,嘴中喃喃道:“钰郎。”   话音刚落,她便又化作鬼影,忽的消散在空中。   元思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消失的那处,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赵娘子生生阻挡在了岑府之外。   看来岑府中人心虚,知道赵娘子会找来,早早做了防备。   “真巧。”就在元思蓁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她扭过头去果然瞧见花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别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吓死人了!”   花鳞歪了歪头,没有答她的话,而是看着赵娘子消失的地方,低声说:“她还没走。”   “你跟着我来的?”元思蓁皱眉问道。   “非也,有厉鬼进了官驿,我自然也能察觉到。”花鳞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在寻找赵娘子的踪影,“只是比你晚了一步,便跟在了后头。”   元思蓁警惕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孟游没跟来吧?”   “或许吧。”花鳞不以为意地答道,她心里那点儿恶趣味,甚至有些想要孟游跟着。   “什么叫或许......”元思蓁嘟囔了几句,觉得花鳞的态度有些奇怪。   花鳞难得露出了个浅笑,轻声说:“师姐极通阴煞,可能感觉出厉鬼飘去了何处?”   元思蓁这才收了心中的疑惑,手掐法诀,屏气凝神去感受四周的阴气,不过半晌,她便睁眼朝坊外走去。   两人转出里坊后,又沿着大街行了一会儿,才又在前边见到了赵娘子的魂魄。   赵娘子周身鬼气森森,却不似方才那样要化形作恶,有些漫无目的地朝前飘着。   “她这是要去哪儿?”此情此景,元思蓁有些摸不着头脑,无奈叹了一句。   花鳞低声道:“厉鬼还能去哪儿,寻仇。”   “不对,若她要寻仇,为什么要先找我?”元思蓁想了想又说:“她明知我是道士,即便死了没有灵智,也会本能地躲着我,怎么还特意到我面前晃悠后,又去寻仇?”   “那她是特意为你带路?”花鳞看着眼前的厉鬼沿着大街慢慢朝城门口飘去,低声说。   元思蓁心中也是这般猜测,她朝花鳞点了点头,便继续默不作声的跟在赵娘子身后。   而让她惊讶的是,赵娘子出城之后飘往的方向熟悉极了,白日里她才从那方向回来。   元思蓁指了指在月光下只堪堪见到个黑影的黄鹤楼,沉声对花鳞说道:“她要去的,正是那一处。”   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郊,漆黑一片的山林忽然挂起一阵杂乱的怪风,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喊着:“毒妇!背信弃义的毒妇!”   枝丫之间绕起一缕青烟,忽的化出一个可怖的龙头,幽暗的眼神闪烁着怒火。   原来正是与此等待元思蓁还尾巴的龙首人身神,他依着约定将换过的人都恢复了原装,结果一月之期已到,他却完全没有瞧见元思蓁的人影。   “背信弃义!小人!毒妇!”龙首人身神不停骂着,身体一时化成青烟,一时化出人形。   他聚气身体中所剩无几的神力,感受尾巴的去向,良久,才盯着南下的官道,暗骂道:“毒妇你等着!龙王爷爷我这就来拿你性命!” 第89章 梦境所指    夜晚的黄鹤楼,比元思……   夜晚的黄鹤楼, 比元思蓁白日来时更加冷清,连个守门人都没有,飞檐上挂着的灯笼没有一盏被点亮, 全都随着江面的凉风胡乱飘荡。   这江风似乎比白日里大了许多。   元思蓁将目光从不太平的江面上收回,继续跟在赵娘子的魂魄后边。   可临到黄鹤楼跟前, 未等元思蓁与花鳞反应过来, 赵娘子的魂魄忽然就消散不见。   “又跑了?”元思蓁皱眉走到她消失的地方, 聚气凝神, 却再也感受不到阴煞之气,“还跑远了。”   花鳞的折扇已拿在手中,她抬头向上看去, 见漆黑一片的黄鹤楼默然耸立着,只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凌霄应该来过这儿。”元思蓁搭上一层大门的把手,没想到轻轻一推, 就将门推开, “楼顶上能看到武昌城全貌,他因着怪异的天象而来, 定会将此处的风水星象观上一观。”   两人刚走进楼中,没来得及踏上楼梯, 一阵阴风忽然从脚底而生,向楼顶冲去,元思蓁被吹起的发丝还未落下,阴风便消失在楼中, 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看着盘旋而上的楼梯, 元思蓁只觉诡异非常,这黄鹤楼来了三回,三回竟都像是截然不同的三个地方。   她与花鳞对视一眼, 便一同向上而行,木楼梯在夜里发出的“咯吱”声,为这漆黑一片的楼中,又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元思蓁带着花鳞跃到了楼顶,指着远处的武昌城说:“你不觉得这城的布局极是怪异吗?我在想,是否与夺命阵有关联。”   花鳞眯了眯眼,语气凝重地说:“你的意思是,布阵之人用一座城摆阵。”   “我猜的,否则我想不出为何要改成这样。”元思蓁盘腿而坐,托腮沉思道:“可是我却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阵法?一点儿阵法该有的规矩都没有。即便是夺命阵,也不该如此不合规矩。”   花鳞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了纸笔,照着眼前所见一一描绘,“我也看不出。”   元思蓁不由叹了口气,这几日又是僵尸,又是夺命阵,又是凌霄,纷纷乱乱的,看似都有联系,却又找不到破局之法,只觉脑中是一片浆糊。   她看了眼灯面上凌霄的心头血,可又没有丝毫头绪,不由有些焦急。   “你先画着,我下去看看。”元思蓁待着难受,便一个人从楼顶翻了下去,四周空空荡荡的,她倒是巴不得此时能有什么鬼怪妖物出现,不用像现在一样,不知下一步该什么。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元思蓁点燃了莲花灯开始看起墙上挂着的字画,无非都是些文人登楼远眺抒发胸臆的词句。   可她没想到,其中有几首绝句的落款竟是岑钰。   元思蓁想起白日那几个作诗饮酒的郎君的话,既然岑钰文采斐然,又是武昌太守,在这儿挂几幅字画,倒没有什么好惊奇的。   她虽不懂吟诗作对,可仔细端详墙上的诗句,也觉岑钰文采确实出众,短短几句,明媚春景便跃然纸上。   只不过再看几首之后,她却心生疑惑,都说诗词最能提现诗人的性格心境,这几首诗读起来所想象出的形象,倒是与现在的岑钰有些不同。   她看了眼落款上的年月,无一例外都是几年前的,想必这几年间,他的心境改变了许多吧。   “可有什么发现。”花鳞将图画完后,也跃进了楼中。   元思蓁摇了摇头,两人只好顺着原路回城,一路上都各有所思,临近城门时,花鳞忽然问了句:“师姐总是晚上溜出来,王爷可有意见?”   “意见?没有。”元思蓁想也没想就说。   花鳞微微一笑,“若是没有,又怎会要孟游跟着我?”   “他不过是......”元思蓁刚想说李淮只是觉得花鳞可疑,却又忽然意识到,花鳞现下是个太监,李淮要孟游盯得那么紧,该不会是疑心她俩是那种关系吧?   元思蓁恍然大悟,想到最近李淮动不动就生气,尤其去黄鹤楼赴宴那次,正是瞧见了她跟花鳞走在一块,才生了那么久的闷气,。   “完了。”元思蓁心中拔凉拔凉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又问花鳞道:“可你是太监啊!”   花鳞收起脸上的浅笑,想了一会儿,才说:“太监只是不能人道,感情上是没什么问题,若是男子知道自己的妻子与太监偷情,只怕打击会更大,会觉得蒙受了巨大的羞辱。”   “真的吗?”元思蓁打了个寒颤,以李淮的性子,受了这番羞辱,岂会善罢甘休?   花鳞点了点头,不再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真的。”   “行......”元思蓁讷讷,想起这几日李淮生气之余偶尔露出的淡笑,只觉十分渗人,而她还全然不知地跟他同床共枕,元思蓁顿时感觉自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官驿,只觉脚步像灌了铅水一般,越来越沉重。   “不过说不定王爷不是一般男人。”花鳞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幽幽说道。   元思蓁咬了咬牙,心想他确实不是一般男人,他比一般男人狠毒多了。   她看了眼花鳞事不关己的表情,没好气道:“你别看戏,弄不好他能找人做了你。”   “哦?我知道了,那我躲远点。”花鳞语气不为所动,身体却朝边上移了两步,拉开与元思蓁的距离。   元思蓁有些无语地睨了一眼,又忽然想到,今夜她出来之时太匆忙,也忘了在李淮身上贴符咒,他可千万别醒过来发现她人又没了啊!   “我先走一步。”元思蓁提起衣摆就往官驿后院跑,巴不得马上撇清跟花鳞的关系。   “师姐慢走。”花鳞在她身后挥了挥手,待人跑远后,才轻声说了句:“有意思。”   元思蓁又是心急又是抗拒,做贼一般地悄悄翻进了房中,见里头漆黑一片,床上也没什么动静,不由松了口气。   可等她小心翼翼地脱鞋上床,正要从李淮身上跨过去时,忽然听到李淮令人胆寒的声音。   “去哪儿了。”   元思蓁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怂,竟吓得有些腿软,维持着跨在李淮身上的姿势不敢动。   “我...如厕。”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找了个借口,就连对着那些妖魔鬼怪也没有此刻紧张。   谁知李淮还撑着床坐起,刚好对上她的眼睛,眼中像是闪烁着寒光,他伸手拉了拉她凌乱的中衣,低声道:“衣服开了。”   元思蓁将衣服角从他手中拽出,飞快地系好带子,心想,完了,她就穿着中衣出门,只怕误会更是大了!   “下回披件衣服出去。”李淮不知她为何这么慌张,只轻声说道。   “好...好。”这话在元思蓁听来,却是话里有话,总觉得李淮是在敲打她什么。   可李淮说完这话又躺了回去,看了她许久,才闷声道:“你要一直跨在我身上吗?”   “我我错了!”元思蓁这才收腿跨过李淮,飞快躺进了被窝中,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不停地去瞥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淮都没有再出声,可元思蓁听他的呼吸声,又不像是睡着,她心中纠结了片刻,才试探道:“王爷刚醒?”   李淮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元思蓁松了口气,刚醒就好,刚醒应该是不会怀疑她的借口,“可是我动作太大吵到了王爷?”   “没有。”李淮清冷的声音在夜里竟让元思蓁听出了些惆怅,她关切地问:“又做梦了?”   她见李淮不答话,便知道自己猜中,这才把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一手托着下巴问:“定是王爷这些日子太过忧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必放在心上。   “或许吧。”李淮揉了揉眉心,轻声道:“这世上可有能预见将来的梦?”   “预见将来?”元思蓁微微一愣,想了想说:“确有演算大家,能以梦推衍,不过瞧见的都只是个意象,还要靠后边的解读,所以也不能算是预见将来。”   她觉得李淮这问题有些古怪,便继续问道:“可是王爷做了什么关于以后的梦?”   李淮今晚梦到的,又与前几日相同,只不过这一回,李渝会如何算计自己的种种细节,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李渝明日在宴席上,准备了好些美酒佳肴,借着各种由头灌醉了他。而他带着的随从护卫,也都被迷香迷得神志不清。在他回官驿的路上,李渝布下埋伏刺杀他,还故意做出是前朝余孽所为。   这梦反反复复的出现,李淮总觉得是个警醒,可就像元思蓁所说,哪里会儿这般细致的预兆。   况且这个坑杀他的法子,实在太过愚蠢,李渝那般心机,又怎会用这样漏洞百出的法子。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警惕也没有放下,明日之宴,他也做足了准备,布下了人手,就看到时,究竟是不是场鸿门宴。   思及此,李淮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元思蓁,想到她昨日说过的那些话,不由觉得有些安心。   元思蓁见他久久不答话,现下却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己一眼,因着她本就心虚,只觉得李淮这一眼意有所指,该不会他梦到的将来,是她跟太监偷情吧? 第90章 以城为炉    “王爷......”……   “王爷......”元思蓁心中忐忑不安, “其实寻常来说梦与真实恰恰是相反的,若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弄不好事实上......”   她刚出口, 便觉自己这话更像是心虚,又连忙止住了话头不敢再说。   李淮眉梢微挑, 他只当元思蓁这话是在安慰自己, 若梦与现实确是相反, 那是不是他有朝一日真的入主东宫, 元思蓁不但不会离开,还会与他一起携手,登上更高的位置?   这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李淮不由勾了勾嘴角。   元思蓁看到他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像是在冷笑,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再没有了睡意, 可又不敢问些什么。   一直到晨鼓声响起,她都保持着面朝李淮侧躺的姿势, 半眯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李淮起身之时,她也连忙跟在后边爬了起来, 拾起老一套,伺候他更衣洗漱,又不敢表现得太过谄媚,这番纠结下, 手上的动作自然不太利索, 竟将李淮的里衣和外衣系在了一起。   “我来吧。”李淮见她系了半天也系不好,便上手自己来弄。   元思蓁有些懊恼地垂下手,做出一副乖巧顺心的模样等在一旁, 心里头却不停地在胡思乱想。   “王爷今日要去哪儿啊?可要我跟着?”她拿起边上的玉佩替李淮别在腰间,笑吟吟地问。   “不需跟着我,你做你的事便好。”李淮轻声说道,他扯了扯手腕上的衣袖,心里头只想着一会儿的安排,也没多说几句,便离开了卧房。   元思蓁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人走后她身上的压力小了不少,可却忍不住在回忆他方才对自己的态度,与之前对比究竟有没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心情十分复杂,若李淮没有任何的疑心,那自然是好,可若他真以为自己与花鳞真有一腿,以他的性子,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她将目光投向在桌上缓缓转动的莲花灯,细数着灯面上的图案,因着皇陵僵尸的缘故,原本有一面空着的灯面,也已画上了一小半,离着功德圆满近了许多。   元思蓁心情复杂地摸了摸灯面,不由思索若是现在溜之大吉,她还需多久才能积满功德?   可这个念头刚冒了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好不容易在李淮身边待了这么久,现在跑她亏的很,无论如何,也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直觉告诉她,在武昌城中定能有不得了的收获。   思及此,元思蓁随意收拾了一番,便又出了官驿,继续在城中搜寻线索。   她从医馆行到岑府,还顺着昨日赵娘子魂魄带的路走了好几回,只不过仍是没有什么收获,等她又转回岑府之时,刚巧见岑夫人带着几个小丫头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自那日在宴席上的匆匆一面,元思蓁再没有机会见到岑夫人,此时便装作逛街的路人,远远跟在了后边。   那岑夫人今日倒是有些兴致,坊市中的大小金银铺子都被她逛了一遍,可却都只停留在看,并没有花出去一分一毫。   元思蓁跟着她上了金铺雅间,寻了个机会坐到她不远处,手上把玩着掌柜奉上的玉器,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岑夫人身上。   她之前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岑夫人周身的气息没有丝毫妖异之处,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只是那容光焕发的神采与赵娘子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的对比,倒真像是换了命一般。   “夫人怎么只瞧不买?”岑夫人边上的小丫鬟拿着串珠饰问道。   岑夫人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如今城外水患,那么多百姓受苦,我身为太守夫人,哪里还能这般挥霍,只恨不得将自己的银钱都捐了出去。”   小丫鬟轻笑一声:“夫人是菩萨心肠,可如今水患之灾已去了大半,倒不用这般节省,太守见了,也会心疼。”   “你不懂。”岑夫人有些惆怅地摇了摇头。   “夫人难不成是想......”小丫鬟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也对,可不能让那小贱人赢去了名声!”   岑夫人听了却怒喝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岂是为了个虚名做这些事,赵娘子在医馆帮忙累出了病,如今人没了,怎么还能在背后这样说!”   “奴婢知错了。”小丫鬟连忙道歉,“奴婢只是想起以前她怎么骑到夫人头上来,心里头来气罢了。”   岑夫人叹了一口气,“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我与夫君本就不怎么......”她话头顿了顿,又说:“人都死了,莫要再说了。”   说罢,岑夫人像是再没了闲逛的心情,带着丫鬟出了金铺,直接回了岑府。   元思蓁琢磨她方才的那番话,难不成还真像小雀儿说的那样,岑太守与岑夫人之前确实相看两厌?那为何如今瞧着,却又伉俪情深?   她原本猜测,岑太守为了救岑夫人性命才用了夺命的法子,若两人的情谊并没有这般深厚,那究竟会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让赵娘子为岑夫人续命,又或是,这根本不是岑太守所为?   回到官驿后,元思蓁偷偷摸摸地去寻花鳞,她生怕被别人再瞧见,干脆就没有走正门,而是钻到了后院的树丛中,扒开窗户的缝隙看了一眼,确定里头只有花鳞后,才敢翻身进去。   花鳞早就知道是她在外边,头也不抬一下,只盯着眼前的药炉煽火。   “你对城中的布局可有什么头绪?”元思蓁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花鳞简短地答道,她对比了许多阵法图,都没有找到相似之处。   元思蓁也与她蹲到了一块,帮着往药炉里送柴火,因着久久没有进展,两人都有些低落,一时都不再说什么,只看着旺盛的炉火沉默。   “砰。”一声闷响从炉中发出,一缕黑烟从炉子缝隙里飘了出来。   元思蓁连忙捂住口鼻,问花鳞道:“你这药炉要炸了?”   花鳞不慌不忙地在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往药炉上泼去,炉火瞬间被熄灭,黑烟也不再冒出来。   “应该是堵了。”花鳞熟练地将药炉底下打开,用一根铁棍往里戳,“柳太医不舍得带新炉子来,便拿了这个快要报废的玩意儿。”   “想必柳太医就是看中你炼丹的手艺,才带你来武昌的吧?”元思蓁看着一眼花鳞,随意问道   花鳞见在底下捅了许久也没东西掉出来,又开始倒腾起上边的出气口,“算是吧,你把药炉腹上的盖子打开,小心烫。”   元思蓁照着她说的做,方才泼上去的水还未滴完,顺着炉外壁不停往下流,她打开盖子时,水珠滴进炉内,化成白色的水汽。   “里头的药丸不能要了吧,黑烟都倒灌进炉里了。”元思蓁顺着出丹口,手指一路往上指,直到花鳞在捅的烟囱。   “是不能要了。”花鳞看了眼炉腹内的情况,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元思蓁看着她愣住的表情问道。   花鳞一向没什么喜怒的脸上却凝重了起来,她将铁棍从烟囱中抽了出来,指着烟囱道:“这是黄鹤楼。”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听得元思蓁有些懵,“黄鹤楼?”   “这是出城的大道。”花鳞手中的铁棍顺着烟囱往下滑,又指着弯曲的出气管说:“这是城中那条绕了个弯的中轴大街。”   元思蓁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花鳞的意思,从黄鹤楼顶上俯瞰武昌城,确实与这药炉的构造极其相似。难不成她们一开始就想岔了道,幕后之人并不是用武昌城摆什么阵法,而是直接将城池做成了一个药炉?   她凭着脑海中的记忆,连忙寻找起医馆与岑府的位置。   花鳞也从怀中掏出昨夜画下的图纸,仔细对照着说:“这炉子太过普通,进材口、凝丹口、添石口的位置不一定对得上,但是相互连接的顺序却不会大变,若是没有猜错......”   她手指顺着图纸上的道路不停来回,直到停在了医馆的位置,“这儿便是进材口。”   元思蓁按着这思路看图,不由大惊,如此,图上可不止一个进材口,数起来足有十七八个,她沉声道:“都是安置灾民的地儿。”   “那凝丹口......”她手指又指向岑府的位置,问花鳞道:“可是这儿?”   花鳞皱眉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沉思半晌才说:“不止岑府。”   因着常年炼丹的缘故,花鳞对各式各样的药炉极其熟悉,多个内炉的样式她也曾用过,只是像武昌城这样复杂的构造,倒是头一回见,“若我没猜错,还有这一处。”   元思蓁看着她指向黄鹤楼,有些不解地问:“可是这儿不是烟囱吗?”   “有一种丹炉,凝丹口正是在烟囱边上,所炼制的丹药,就是要用烟霾熏制。”花鳞淡淡说道。   “若是如此,便对上了,一个凝丹口出生气,是岑府,一个凝丹口出死气,是黄鹤楼。”元思蓁将这些日子寻到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分析道。   炉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成一滩,流到了元思蓁脚边,她微微挪了挪位置后,看着水流若有所思道:“这炼丹的法子,该不会是水凝法?”   花鳞点了点头,“图上没有炉火的位置,而城外又绕着几条水势大涨的江流,想必就是水凝法。”   两人看着这小小的丹炉,都没有想到布局之人将一座城池建成丹炉,借用水灾炼化活人与僵尸,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布局,不禁令人背后发凉。   元思蓁极其恼怒,恨不得马上毁了这吃人的歹毒法子,她看着眼前的香炉,语气不虞地问:“若是把烟囱给堵了,这炉子是不是就废了?”   花鳞皱眉想了想,“虽是如此,可死气倒灌,怕会危机城中百姓。倒不如,去将汇聚死气的内炉先给砸了,再堵烟囱。”   “走。”元思蓁哪里还愿再等,起身就拉着花鳞一道往外跑去。 第91章 山野精怪   虽是正午,可城外却阴沉……   虽是正午, 可城外却阴沉沉的,江风将路边的杨柳吹得沙沙作响,似又有大雨将至。这些日子虽加紧了修缮堤坝, 可江面又有要涨起来的趋势,现今最怕的, 便是再来一场大雨。   城外的人见变了天, 都匆匆忙忙往回赶, 入城的大道上只有两个还在逆行的人, 便是元思蓁与花鳞。   她们一路小跑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地上了蛇山。江风将衣袍吹得乱飘,元思蓁要用手挡住脸, 才能睁开眼去看黄鹤楼。   “这内炉会在何处?”昨夜她与花鳞在此,已从头到尾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花鳞扬起折扇摇了摇, 回头看了一眼武昌城的方向, 沉声道:“聚生气的内炉是岑府,凝练出的丹药便是岑夫人, 想必此处也定有一颗‘丹药’。”   “应该不会是人。”元思蓁想了想接道:“活人是受不住如此浓重的死气。”   她静心凝神,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息, 才看着脚下继续说:“不是妖,就是死人。”   花鳞闻言立刻蹲下身趴在了石阶上,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嘴中念念有词, 仔细去听地下的声响。   这听地音的神通是师父的一手绝活, 能辨地下的魑魅魍魉,甚至能听到地府小鬼的哭嚎声,听闻有更厉害的道士, 还能从判官落笔的声音知道投胎之人的去处。   此法精妙绝伦,需要的道行又深,他们师兄妹三人都只学了些皮毛,不过此时用来探查地下的异响倒也不难。   “如何?”元思蓁见花鳞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忍不住问。   花鳞这才立起身子,拍了拍脸颊的灰尘,简短地说:“有鬼哭。”   元思蓁心中了然,内炉不在黄鹤楼之上,便只能是在黄鹤楼的脚下。而她与花鳞不会遁地,现下只能先将地下的鬼怪引出来,一看究竟。   正午虽是阳气最旺之时,可此时阴云密布,倒可以尝试布下聚阴阵。她朝边上看了一圈,想寻找合适的阵眼,却听花鳞道:“何须找别的阵眼,用你就行。”   “你......”元思蓁不由语塞,她命格阴煞,确是能做聚阴阵的阵眼,可这样做,她总觉得自己与那些鬼鬼怪怪没什么分别,所以除非是迫不得已,她从来不用这法子。   花鳞见她不愿,便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故意地说:“鬼哭声离着地面挺远,普通的阵眼不行,用你事半功倍。”   元思蓁瞥了她一眼,差点翻了个白眼,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花鳞说的有道理,便没好气地说:“行,你布阵!”   “好,师姐别动。”花鳞想不想,直接就掏出朱砂绕着元思蓁开始布阵,真把她当成了个死物一般,看也不看一眼。   元思蓁压下心中的郁闷,站在阵心不停修正着花鳞的落笔,待到聚阴阵即将完成,她便收回了心思,警惕地观察起四周。   “成了。”花鳞画完最后一笔,便双手掐法诀开启阵法,只见朱砂绘成的图案闪过暗光,元思蓁便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海,一切人间的声音都变得遥不可及。   渐渐的,她耳边响起了凌乱的呼喊声,有的凄厉,有的张狂,元思蓁神情凝重地看了花鳞一眼,低声道:“来了。”   此时阴云已将头顶的太阳完全遮蔽,天黑得像是在夜晚,风声夹杂着滚滚浪声,包围住蛇山之上的高楼。   不过一晃眼,元思蓁眼前便出现了好几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模糊人影,都死死盯着她,慢慢飘了过来。   花鳞已将折扇展开,眼神冷峻地看着鬼影问:“生从何来?”   她的声音在道法的加持下,在鬼影听来如雷霆万钧,震得它们定在了当场,过了好半晌,才听空中飘来凌乱的话语。   “生从武陵来。”   “生从蕲水来。”   “生从黄湾来。”   等等。   如元思蓁所料,这些鬼影原都是水患所淹之地的百姓,应是逃难来了武昌城,不想安置之所竟是药炉的进材口,被夺去生气炼化,现下就像是炼药的废气一般,顺着过烟的通道被驱赶到黄鹤楼之下,又再熏制死气炉中的‘丹药’。   许是因着元思蓁的缘故,这回的聚阴阵比以往强悍得多,没一会儿,元思蓁与花鳞便被鬼影团团围住,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如我一把火全烧了,送他们早登极乐,也断了脚底下炉子的供给。”元思蓁不想与鬼怪多做纠缠,手握莲花灯正要祭出紫火,却被花鳞打断道:“我估摸着出来的也差不多了,再等等,要烧就一次烧个干净。”   四周的鬼影都像是看猎物一般,虎视眈眈地看着作为阵眼的元思蓁,她愈发心中不虞,可也不得不承认花鳞说的有道理。   花鳞见她收了手,像是肯定她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师姐确是个好阵眼。”   “你夸人还是骂人?”元思蓁气得咬了咬牙,心想等这事结束了,定要她好看。   “我自然是夸......”花鳞这话还未说完,原本淡然的脸却瞬间冷肃,她手中折扇一扬,一阵疾风便直直往前砍去。   元思蓁几乎与她同时反应过来,紫火已跃灯而出,将鬼影聚成的屏障烧开了一个口子。   方才那一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妖气,元思蓁记得,这正是那天晚上给僵尸开城门的黑影残留下来气息,而花鳞更是在去襄州的路上,与它差点打了个照面。   这妖物既然被引了出来,哪里还有放过的道理,两人出手极快,不给妖物反应的机会,又再攻了上去。   元思蓁从阵心离开跑向妖物的方位,因着没有了阵眼,聚阴阵边上的鬼影渐渐散去。   她与花鳞这一番配合极其默契,疾风真火双双而下,还真打得妖物措手不及,将它困在了原地。   只见火光之中,一个圆球状的黑影在不停地滚动,想要冲破阻碍逃脱。   花鳞又祭出风刃,可打在圆球身上却被弹开,还没有伤它半分。   元思蓁见此,在撤去真火的一瞬间,一道定妖符纸直接拍到了圆球身上,圆球便停在了当场不能动弹。   她这才看清那圆球身上布满了鳞片,不由诧异道:“这是....穿山甲精?”   “还真是。”花鳞上前踢了一脚,圆球咕隆咕隆地往前滚,撞在树桩上,才露出两个闪着幽光的小眼睛。   “怪不得跑得快,原来会打洞。”元思蓁想起那日在暗门后它消失得极快,想必就是打洞跑了。   她话音刚落,却听那穿山甲精阴仄仄地说:“老鼠才打洞!我是穿山!”   元思蓁不由挑了挑眉,没想到这穿山甲精看着有几年道行,心智却如此幼稚,看来它后边,还有个更大的主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穿山甲精,不以为意地对花鳞说:“师妹,听闻穿山甲是上好的药材,你可缺?”   花鳞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缺是缺,可它是妖物,怕是要先将它肉身妖气全部炼化,才可入药。”   这穿山甲精闻言抖了抖,它原本是想上来查探情况,没想到刚冒头就被这两个道士困住,现下自己还要被炼成丹药,连忙颤着声音求饶:“两位神仙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必定感恩戴德,神仙要什么就给什么!”   “要什么就给什么?”元思蓁勾起一边嘴角,继续问道:“那我问你,我等在这儿祛除鬼怪,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我......我是......”穿山甲精刚要开口,小眼珠滴溜一转,又将话吞了回去。   元思蓁冷笑一声,“只怕你就是来寻这些鬼怪的吧?说说看,你要它们做什么?”   “神仙爷爷说笑了。”穿山甲精连忙道:“我能要做什么?见此处鬼气森森,来凑个热闹罢了!”   元思蓁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引紫火灼烧它的尾巴,穿山甲精哀嚎一声,带着哭腔道:“爷爷我说!这些都是城中死去的冤魂,我想引它们超度罢了!”   元思蓁哪里听不出这又是鬼话,只顺着它的话说:“你一个妖物,这般有善心?”   “不过想积攒点功德,来日说不定能受点化飞升。”穿山甲精以为她信了,迫不及待地继续说:“神仙爷爷放了我吧,我真没坏心思!”   “那你倒是说说,如何引它们超度?”元思蓁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穿山甲精眼睛又转了转,谄媚地说:“我的法子比不上神仙爷爷,不过是在地上钻些洞,让它们入土为安罢了。”   “带我看看。”元思蓁将紫火化成一条细小的火绳,缠绕住穿山甲精四肢,又揭开它身上的定身符。   穿山甲精见能动弹了,猛地一翻身就往地下钻,可却被紫火烫得一个激灵,它恶狠狠地看了元思蓁与花鳞一眼,此时也认出花鳞就是那日在襄州官道上劫道的人,怒喝道:“快放了本仙君!否则定让你们死无葬生之地!”   元思蓁一手牵着火绳,像是牵小狗一样,语气轻蔑道:“好大的口气,山野精怪还自称仙君,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敢如此嚣张,想必后头还有个撑腰的小妖吧?”   “我哥哥岂是小妖!”穿山甲精一下就说漏了嘴。   元思蓁挑了挑眉,看着不远处的地洞,又在穿山甲精没有鳞片的肚皮上点了把火,威胁它道:“带我们下去,否则,大卸八块,你大哥再厉害,也回天乏术。” 第92章 地底之鳄    这穿山甲精虽不灵光,……   这穿山甲精虽不灵光, 却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它见自己是斗不过眼前两个道士,而这真火又确实烧得极痛, 便点头如捣蒜,连忙说道:“我带我带!二位爷跟好了!”   说罢, 它便一头钻回自己挖出来的洞中, 还将洞口打宽了一倍, 让元思蓁与花鳞能陆续通过。   两人下洞后, 都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这穿山甲精虽被紫火绑住,可下到地下是它的地盘, 底下又不知究竟是何情况,会不会还有别的妖物。   花鳞的折扇一直都没有收起来,一只手还不停掐着法诀, 继续听着鬼哭的位置, 以防这精怪刻意带偏了路。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穿山甲精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还一脸虚脱的样样子说:“二位官人,奴家累得慌, 可能歇歇?”   元思蓁猜这精怪定是混过不少三教九流的地方,乱七八糟的称呼一套一套的,她不由好奇道:“你不在山里头修行,跑到武昌城中作什么乱?”   “小的没有作乱!”穿山甲精停下了刨土的动作, 小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元思蓁说:“我不过是仰慕人间繁华, 想看一看红尘美景罢了,啊!别烧我!”   “要你停了吗?”元思蓁扯了扯手中的火绳,瞪了它一眼。   穿山甲精见拖延的法子没什么用, 只好继续埋头打洞,元思蓁也知道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便不再出声,一时间,地道中只听到“噗嗤噗嗤”的刨土声。   许是离着地面远了,洞中阴冷了许多,还不时有阴风从地洞深处吹来,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鬼哭声。   穿山甲精的动作又停了下来,它像是极其害怕地缩成一团,对两人说:“马上就到底下了,二位郎君就别要我去了,到时候大哥知道是我带你们下来的,定会剖我妖丹吞我肉身的!”   元思蓁引火焰探向地洞深处,果见不远处就是一块空地,她完全没有理会那穿山甲精说什么,直接一脚踢过去,像踢蹴鞠一样,将它踢出了地洞。   她给了身后的花鳞一个眼神,便也跟在穿山甲精后边跃了出去,却没想落脚之处是一小水洼,不远处便是一条潺潺流动的底下暗河。   这河道不宽,一抬腿便能跨过去,只不过数条河道交织成了复杂的网状,边上的石头又湿滑,想找到落脚点有些困难。   穿山甲精身上还绑着火绳,却借着元思蓁这一脚,直接弹到了河网之中。   而元思蓁刚要抬腿迈过去,却没想到水中忽然伸出了好几双人手,手指扭动着像是要将她拽下去。   她低头一看,这地下河道之中竟水全是鬼魂,还有几张人脸漂浮在水面,惨笑着看着她。   “师姐当心。”花鳞在鬼手伸出的瞬间喊道。   元思蓁虽是吃了一惊,却没被吓得不能动弹,随手一扬,挡她路的鬼手便都被紫火烧了回去。   “这儿倒让我想到一个地方。”花鳞也从紫火开出的路跨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周遭的景象,像是赏景一般,听不出丝毫紧张地说。   “冥府。”元思蓁扯了扯手上的火绳,接着她的话说。   花鳞点了点头,“师傅说,冥府之中有冥河,名为黄泉,而黄泉之上又有奈何桥,若在桥上伸出手,便又无数的不得超生的怨鬼将你拉进黄泉。我总想寻个机会去看看,没想到竟在这儿见到个像的。”   “好好的,去黄泉干什么?”元思蓁不以为意道。   “师姐不好奇吗?”花鳞歪着头问。   元思蓁轻笑一声,“好奇又如何,你我道行不够,□□凡胎下了黄泉,还怎么回来?”   花鳞不语,走到了缩成了一团的穿山甲精跟前,低声问道:“这便是凝死气的炉子了吧。”   “什么炉子?什么死气?”穿山甲精听了这话,立刻展开了身子,装作一脸无辜地说。   这番动作在元思蓁看来,不过欲盖弥彰,既然已经到了地方,她也不再理会这小精怪的话语,只对花鳞道:“可有瞧见‘丹药’在何处?”   花鳞低头看着飘满鬼魂的河水,说道:“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进去看看,死气汇聚的地方,想必就能瞧见那颗‘丹药’了。”   元思蓁点了点头,也不管穿山甲精的挣扎,拉着它继续往前行。   这地穴嶙峋,越往深处走越觉逼仄,四周阴气森森,若是寻常人在此,只怕早就受不住死气的冲撞。   未过多久,压在头顶的石壁忽的消失,引火去探,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错综复杂的河道汇成了一条,流向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之中。   入口之处上下是一排巨大的钟乳石,咋一看去倒像是什么怪物的嘴巴,而那嘴巴之中,还闪着淡淡红光。   “妖丹。”花鳞嗅了嗅,神情凝重地祭出折扇,盯着“巨齿”中的红光,冷声说道。   这一处死气浓重,竟差点将妖丹的气息盖了过去,花鳞一提醒,元思蓁便醒悟过来,立刻一掐法诀,让莲花灯灯火大盛,将地穴照得通红。   等她看清巨石的模样,眼中不由闪过一瞬的惊愕,她又踢了一脚身边缩成一团的穿山甲精,问道:“你大哥是条江鳄不成?”   那巨石的样子,正是一条匍匐在地的江鳄,载满死气的河水流进的也正是它的血盆大口。   “谁有大哥了?什么江鳄!小爷我岂会认一条小爬鱼做大哥!”穿山甲精急得上蹿下跳,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上的火绳。   因着死气混杂的缘故,元思蓁感觉不出那颗妖丹的道行,她祭出莲花灯中紫龙缠绕石像,才对花鳞说:“只是石像,不是妖物肉身。”   花鳞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这么大一只鳄鱼妖,至少有几百年的道行,若真在此处,她俩人还真不一定降得住。   “难不成是它肉身已灭,才用这法子滋养妖丹,不让其一同陨灭。”元思蓁皱眉思索道,“又或是,有别的妖物想凝练妖丹,吞噬后增长修为?”   花鳞掐了个法诀,手中折扇一扫,一道风刃朝鳄鱼嘴中砍去,“管它是什么,灭了再说。”   谁知风刃还未打在钟乳石上,便被从鳄鱼嘴中忽然冒出的黑影挡下,那黑影被风刃劈得一歪,砸在了地上缩了起来。   方才见到江鳄石像只是惊愕,而此时这黑影,两人却让人又惊又喜。   “那是凌霄的油纸伞!”元思蓁喊道。   油纸伞是凌霄法器,与他形影不离,既然伞在此处,凌霄也应该就在这附近,寻了他这么久,终于有了下落!   她刚要跨过河道去捡油纸伞,水中鬼魂忽的一涌而起,将元思蓁吞没,霎时间她耳边全是呼啸的哭喊声,周身阴冷如坠冰窟。   此时不止是她身边,整个地穴之中全都是四处乱撞的厉鬼,饥渴地看着元思蓁与花鳞两个活人,长长的舌头垂下,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人生吞活剥。   “奶奶的。”花鳞难得一见地骂了句脏话,折扇一旋,连忙将元思蓁真从鬼魂中拉了出来,又拍出几道黄符在八个方位,布下阵法,勉强在厉鬼浪潮中隔出一块空隙。   元思蓁只觉灵府刺痛,方才那些鬼怪竟是在啃食她的生气,她匆匆喘了口气,便祭出紫火绕在阵法周围,将厉鬼驱散开来。   这番变故之下,她手中的火绳已经解开,那穿山甲精趁乱挣脱,攀着石壁蹿上了一座高台,恶狠狠道:“两个黄毛小儿,不自量力,我大哥的妖丹岂是你们能偷的!即便你们知道了药炉之事又如何?满城的厉鬼冤魂,最是喜好生人,还不把你们都给撕碎!”说罢,它便像要看好戏一般,悠哉地坐在石台之上。   一时之间,从河道之中涌出更多的厉鬼,元思蓁一晃眼,似乎还看到了赵娘子的脸庞,只是她还来不及确认,便要不停地引着紫龙灼烧扑上来的厉鬼。   “没完没了。”花鳞有些乏力,退后一步歇了歇,她不像元思蓁命格阴煞,在这满是死气的鬼地方待久了确有些不适。   火光风刃扑灭一簇鬼影,又上来一簇,元思蓁咬了咬牙,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与花鳞迟到会力竭,定要想个办法破局。   她看向落在不远处的油纸伞,想到方才的情景,忽然明白过来,凌霄这一下,应是在阻止她们上前。   他之所以阻止,必定是知道再往前便会触发这些厉鬼翻涌而出,想必他也经历了这一遭。   而此时他在鳄鱼腹中,还能打出这把油纸伞......   元思蓁想到此,立刻拽住花鳞的袖子,挥袖一扬,紫龙周身火焰大盛,烧成一道火墙将厉鬼挡住,拔腿就往江鳄的嘴中跑去。   两人踏水而行,每踩下一脚,便被水中的数双鬼手拽住裤腿,却丝毫不敢停留,边跑边烧,终于扑进了江鳄嘴中。   此时地穴之外暮色降临,李淮风尘仆仆地下了马车,他一进官驿,便问起了元思蓁的去处,谁知却得到她还未回来的消息。   李淮猜测她定是在城中忙于追查僵尸之事,忧心她忘了吃晚膳,便又命后厨备了一桌上好的菜肴,一边坐在桌边看着案卷,一边等着元思蓁回来。   可直到半根蜡烛都烧到了底,窗外还响起了打更声,仍是不见元思蓁的身影在房中出现。   “王爷,夜深了,还是没有见到袁护卫。”孟游让下人将凉了的饭菜撤去,向李淮禀报道。   李淮点了点头,心里头不由有些失落,也不知元思蓁究竟在外边忙些什么。 第93章 失约之人   鱼嘴之中仿佛与外头全然……   鱼嘴之中仿佛与外头全然不同, 阴沉的死气虽然消失,却而代之的却是令人胆寒的浓重妖气。   元思蓁这一下扑在了流进鱼嘴的河道之中,周身的衣物与头发全部被浸湿, 花鳞也与她一样狼狈。   两人从水中爬起,根本没心思去擦拭脸上的水珠, 都眼神警惕地看向鱼腹深处的红光。   “这妖丹只怕已是大成。”花鳞沉声说道, 她握着折扇的手背, 被妖气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元思蓁并未答话, 举着莲花灯就往鱼腹中走,花鳞下意识想伸手去拽,见她背影坚决, 也只好跟在了后边,一同向前。   通往鱼腹的道路被河水淹了一半,元思蓁顺着水流往里淌, 小半个身子都没在水中。   没一会儿, 两人便听到水流拍打岩壁的撞击声从下方的位置传来,如果没有猜错, 前边应该是一座小瀑布。   越往深处走,红光越是清晰, 连带着妖气也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待终于走到河道的尽头,河水从脚下飞跃而出,坠入一汪池塘之中。   那池塘闪烁着妖丹的隐隐红光,不需元思蓁用灯火去照, 也能将下边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元思蓁神情凝重地停住了脚步, 花鳞看不到前边的情况,以为她是被瀑布的高度阻碍,可她刚探出头看到池水中央的红影, 也愣在了当场。   “那是...凌霄师兄?”花鳞看了眼的元思蓁,试探着问道。   良久,元思蓁才微微颔首,抿了抿嘴唇,低声说:“找了这么久,这家伙居然跑到这鬼地方贪凉来了。”   只见池塘正中央有一人盘腿而坐,池水没到了他的腰部,那人双目紧闭,脸色煞白,仔细看去,才能看清他身上还开了几个窟窿,鲜血顺着早已染红的衣袍,流入红得刺眼的池水之中。   这池中之人,正是了无音讯许久的凌霄。   花鳞又看了一眼折扇上结成痂的心头血,有些惊奇地说:“居然还能半死不活撑这么久,师兄倒真是个神人。”   “神人又如何?”元思蓁眯着眼睛寻找妖丹的位置,嘴上还是忍不住败一败凌霄,“还不是在这儿等着我们来救?”   池中的红光在凌霄所在的位置最是耀眼,想必妖丹就在凌霄身体之下的水中。   元思蓁手掐法诀,引出莲花灯中青烟缠绕在身,朝池中跃去。花鳞也不再犹豫,折扇轻扬,衣袍飞鼓,御风而下。   她俩人一人站在一处凸出水面的石头上,与凌霄恰好成了三角之势。   凌霄眉头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可双眼仍是紧闭,只见他干涸的嘴唇分开,极其艰难地轻声说了句:“蠢货。”   元思蓁一听顿时火起,双手环抱语气轻蔑地说:“哪个蠢货被人捉到这放血?”   “呵。”花鳞见此用折扇遮住半张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像是跟着元思蓁在取笑凌霄。   “伞都打出去了,你们还往前走激出厉鬼......”凌霄声音低哑,脸上的表情却云淡风轻,若不是身上不停涌出的鲜血,旁人真要以为他只是在打坐,“这般明显的提示都看不懂,够蠢。”   “死鸭子嘴硬。”元思蓁嘴上继续调笑道:“我俩进来救你,你心中感动得都要哭了吧?却怕掉了师兄的脸面,在这里口是心非。”   她面上虽一派淡然,却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妖丹就在此处,不可能完全没有保护的东西。   凌霄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又或是没有了力气,不再接元思蓁的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紫龙已从莲花灯中跃出,驱散了周边的妖气,元思蓁沉声问他道:“为何出不去,这里头可有别的妖物?”   她话音刚落,池水中便冒出了一串小气泡,紧接着便浮上了几条漆黑的鳄鱼身影。   这几条鳄鱼都足有一人长,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元思蓁飞快打量了一眼,便对花鳞道:“不是妖,只是被妖丹驱使罢了。”   花鳞点了点头,轻轻一扬折扇,几道风刃劈过去,就把鳄鱼又打得潜回了水底。   “这么好对付?”元思蓁皱眉低声说,紫龙已试探着往凌霄身边绕过去。   待火光触碰到他周围的水面,元思蓁这才看清,凌霄身上的血窟窿中,插着妖气汇聚而成的尖牙,一头在水中,一头在凌霄身上。   “师兄,抱元守一。”元思蓁见紫火靠近妖丹也没有任何反应,便决心直接把凌霄给带过来,紫火在她的驱使之下飞快缠绕住凌霄,将插在他身上的妖气驱散,带着人从水中而起。   花鳞十分默契地看着四周,警惕再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出来阻止。   好在这一下极其顺利,水中的鳄鱼也再没有冒头,紫龙缠着凌霄直接落到了元思蓁站着的石块上。   “师兄!”元思蓁将人接住,连忙探了探脉门,又用衣物堵住他身上还不停涌出的鲜血。   凌霄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四肢无力地垂下,眉头紧皱,没能再说一句话。   “不好!”花鳞原本想要跨过来,可却忽然瞥见折扇上原本干涸的心头血,竟脱落下来了一小块,这是将死之兆,“快将人放回去!”   元思蓁心中大惊,凌霄现下竟还离不开那妖丹,可她将人救出,又哪有再放回去的道理,岂能让凌霄继续陷入被妖丹裹挟的境地。   花鳞见元思蓁没有动作,而血痂又脱落了一块,忍不住着急喊道:“师姐!”   谁知元思蓁竟掐起法诀让紫龙直接探入池底,待紫龙出水之时,四周红光大盛,妖气四溢,那颗妖丹被紫龙含在嘴中直接叼了出来。   若是寻常妖物的妖丹,被真火汇聚而成的紫龙含住,只怕早就烧成了灰烬,而这颗妖丹却只气息不稳,足以见得其道行之深。   花鳞立刻猜到了元思蓁的意思,只好也掐起法诀帮忙,与她一道压制住横行的妖气。   两人协力之下,才堪堪将妖气驱散,元思蓁又打了一道黄符在妖丹上,将其暂时封住。   足有手掌大的鲜红妖丹落在凌霄身上,从符咒后溢出的微弱妖气缠上凌霄,原本颜色逐渐暗淡的血水又变为鲜红,顺着妖气流进妖丹之中。   “走吧。”元思蓁将封住的妖丹放在凌霄袖中,架起昏迷不醒的人要离开水池。   花鳞也跃到了她身旁,架起了凌霄另外一边的胳膊,还往他嘴中塞了颗吊命的丹药。   两人一人架着一边,共同跃回了瀑布之上,淌过河道,又回到了鳄鱼嘴中。   而外头的鬼啸声比方才弱了许多,或许再等一会儿,这些厉鬼便会重新沉入河道之中。   可元思蓁看着凌霄身上的妖气,却不敢有这样侥幸的想法,这些厉鬼都是用来熏制妖丹的炉气,只怕妖丹一出,反而要激起厉鬼的怨恨之心,如此,要从这里全身而退更是困难。   “师姐,方才是我们托大,激起群鬼,现下在鱼嘴之中厉鬼进不来,不如一个一个灭掉,总能开出一条道。”花鳞在尖牙般的钟乳石后盘腿而坐,看着外边飘荡的鬼影说道。   她这法子虽笨,可现下没有别的出路,也只好先试上一试,元思蓁让凌霄躺在地上,也盘腿坐到花鳞边上,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说道:“这药炉炼化的活人,都是受灾安置在城中的百姓,总不会无穷无尽,怕就怕......”   怕就怕等到能出去的时候,凌霄已是回天乏术。   元思蓁不再深想,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鬼影上,御起莲花灯中紫火往鳄鱼嘴外扑去,与花鳞的风刃一道,将数不尽的厉鬼一个一个地烧成灰烬。   -------------------------------------   李淮这一夜并没有睡好,或许是担忧着第二日的鸿门宴,又或许是他等的人一夜未归。   天色初亮,他便穿戴整齐地下了楼,又进议事厅继续忙起了正事。   早已在厅中等候的几人都觉晋王殿下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不仅脸色阴沉,还总时不时就往窗外看。   尉迟善光瞧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还有谁要来?”   李淮这才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尉迟善光递上来的城防图,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哦。”尉迟善光也不多问,继续跟李淮禀报今日的护卫安排。   直到过了午时,临近要出发去赴宴的时辰,仍然不见元思蓁的身影,李淮只觉心中愈发沉闷,匆匆换了套外衣,将诛邪宝剑别在腰间,又埋头继续看起了案卷。   “王爷,该出发了。”孟游见时候也差不多了,暗中的布置都安排妥当,便到李淮跟前说道。   李淮冷着脸将案卷随意一扔,起身头也不回地就上了马车,衣袖飞扬,孟游总觉得其中夹杂着李淮的隐隐怒气。   李淮坐到马车中后,又忍不住挑开窗帘箱官驿外的大道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像几日前,见到匆匆跑来的人影,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回想着元思蓁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她说,她会与一道去,她说,她定会护他周全。   可现下,她却不见了踪影。   车队整装待发,孟游巡视了一趟,刚想向李淮讨出发的指令,却听马车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再等半刻钟。”   “......是。”孟游顿了顿,只好领命,他朝周围看了眼,心中对李淮的怪异举动有了猜测,难不成王爷真的是在等那个小护卫不成?   半刻钟的时间从没有这般快过,孟游见马车之中迟迟没有吭声,犹豫着要不要再去问问,却听不远处正在装卸药材的几人说:“今日怎么是你来,花公公呢?”   另一人答道:“花公公天天神神秘秘的,从昨天开始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孟游一听这话,连忙牵着马往前跨了几步,装作不小心冲撞的样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却为时已晚,这番话已经传到了车厢之中。   只见掀开的车帘后露出晋王殿下冷峻阴沉的侧脸,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吓得那几人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跪下请罪。   “挡了王爷出行的路,还不快快退下!”孟游已感受到李淮压抑的怒火,生怕他迁怒到这几人身上,只好借着话赶快将他们喝退。   他调转马头回到马车边上,恭敬地对李淮说:“王爷,时候到了。”   李淮冷肃的眉梢微动,目光移回了车中,经过官驿外的大道也没有丝毫停留,他薄唇微启,听不出情绪地说:“走吧。”   不知为何,孟游总觉得在他冷肃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失落。 第94章 酒尽匕现    今日的黄鹤楼张灯结彩……   今日的黄鹤楼张灯结彩, 晋王的车队刚上蛇山,路边便站满了迎客的侍女,比上一回宴请的阵仗还要大上许多。   可越是如此, 李淮心中越是警惕,他始终想不通, 李渝一个心思细如丝, 谨慎非常的人, 为何会铺张浪费在这节骨眼上摆宴, 将一个能让父皇降罪的把柄送到他手中,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淮一下马车,冷肃的脸上便挂上了一抹浅笑, 向前来迎接的武昌太守岑钰微微颔首。   知道武昌城背后藏着的各种怪异之事后,他再看岑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这人深不可测, 今日除了李渝, 还要提防着他才行。   “晋王殿下有请。”岑钰脸上也带着恭敬的笑容,迎着李淮就往楼中而去。   与上一回不同, 今日到此的大小官员虽少了些,可边上端盘伺候的侍女却多了一倍有余, 还没上到顶楼,李淮便瞧见好几个那日跳舞助兴的胡姬已在廊中随鼓点跳起了舞,边上甚至还有杂耍艺人在吹葫耍瓶。   而李淮刚踏上五层,竟见到李渝已经端起了酒杯, 脸色微红地欣赏着舞乐, 没有等他来便自己开宴喝上了。   他脸色微沉,却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李渝的怠慢,而是觉得李渝今日实在太过古怪, 怎会如此不顾礼数,纵情声色。   “三哥!”李渝好半天才留意到伫在厅中的李淮,连忙放下酒杯上前作揖,浓重的酒气直冲进李淮鼻中。   李淮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只朝李渝点了点头,便挥起衣摆入座。   “啊呀!瞧瞧我!糊涂了!怎么三哥人还未到,就先喝了起来。”李渝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妥,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赔了个不是。   他拿过李淮桌上的酒杯亲自斟满,递到他面前继续说:“三哥莫怪,是弟弟的错。”   李淮看了眼他手中镶嵌着象牙雕花的酒杯,不慌不忙地接过,心中却惊疑万分。   这酒杯与他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也正是被这杯中的美酒灌醉,在回城的路上遭了埋伏,大意丢了性命。   清冽的美酒在杯中倒映出他黝黑的眼眸,李淮迟疑了片刻才用衣袖挡住脸,仰头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却将酒水偷偷泼进了袖中。   李渝敬过了这杯酒,又回到自己的座中,继续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厅中的歌舞,丝毫没有与李淮继续攀谈的意思。   李淮入座之后便打量起厅中的陈设布局,竟在最外侧的几张桌案旁见到了女眷的身影,其中一位还是岑太守的夫人,不由心中疑惑,若今晚真是个鸿门宴,岑钰为何还会将他夫人也带过来。   岑夫人与边上的女眷攀谈着,手中也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气色极佳。   李淮不过只瞧了一眼,便又有好几位官员上前敬酒,借着说武昌水患之事,话中却全是恭维之意,他像打发李渝一般应付了过去,几轮过后,便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再有人敬,便只挥手回绝。   场中的官员都是人精,看到晋王殿下沉了脸,也都不敢再上前触霉头,寻了别的由头与旁人推杯换盏起来。   “三哥今日可是身体不适,弟弟记得,三哥可是海量。”李渝眼神已有些涣散,醉醺醺地凑到李淮边上问,还朝厅中的胡姬招了招手。   那胡姬见此盈盈一笑,端起一尊白玉酒壶婀娜多姿地跪在李淮跟前,媚眼如丝道:“晋王殿下尝尝这西域的葡萄酒。”   李淮闻到从那胡姬身上传来的浓重脂粉味,不由侧身避了避,冷着脸瞪了她一眼,拒绝之意都写在了脸上。   “奴逾矩了。”这胡姬极其会看眼色,连忙放下酒杯跪着退了几步,磕了个头又回到舞队之中。   此番场景,李淮又想起了元思蓁,若她在边上瞧见,可会吃味?   可想起上一回她竟还大方地要将胡姬带回,不禁心中一沉。   她怎么吃味?只怕她巴不得能有人缠住自己,好在外头逍遥自在。   思及此,李淮也不知自己还在期待着什么,竟又朝窗外看了一眼,只不过楼中的灯火太过耀眼,看不清楼外漆黑的山路上是不是有人跑来。   李渝瞧见了他这举动,便说道:“楼中太过吵杂,三哥可愿到廊上瞧一瞧夜景?”   “难得五弟有此雅兴。”李淮早就不想在这儿待着,不等李渝说下一句话,便起身往外廊走去。   他刚一踏上外廊,夹杂着夜晚凉意的江风便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袖吹得翻飞,脸上更是沾上丝丝冰凉,竟是下起了小雨。   李渝立在了他左侧,似是被凉风吹散了酒意,脸上的红晕淡了下去,神情也没有方才那般轻佻。   “这武昌城的繁华,虽远不及长安,可也别有一番风味。”李渝看着远处的武昌城感叹道,此时还未到宵禁,城中灯火通明,在夜色之中,犹如天上的银河。   李淮淡淡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道:“可惜这繁华之外,受着水患之祸。”   “天灾人祸,你我即便是皇子,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渝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丝悲悯,直视李淮的眼睛说:“只能尽我所能,救济受灾的百姓,修缮堤坝重建家园。”   “不知五弟对凶兆一事有何看法?”李淮不避开他的目光,反问道。凶兆降世,时常被解读为对人皇之过的责罚,而这一回凶兆,还出现在了李清身上,况且溃堤之事与李渝脱不了干系,他倒要看看李渝会如何回应。   李渝脸色丝毫没有僵硬,只有些疑惑地扯了扯嘴角,说:“三哥说什么呢?凶兆?此次水患的天象是有凤来仪,还冲断了前朝龙脉,是吉兆啊!”   李淮低头一笑,心道李渝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只轻声道:“是我记错了。”   可他抬头之时,却见孟游在窗边朝自己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正是说,回城的路上果然发现了伏兵。   至此,李淮也不得不相信梦中所见,他看着这位同父异母的胞弟,眼中的狠辣一闪而过,既然弟弟有此心,他又怎能坐以待毙。   “五弟,自来武昌后,你的酒量倒是见涨不少”李淮神色泰然地说道,左手却不自觉地背在了身后。   李渝朝厅中的侍女看了一眼,那侍女便端着盘子递上了酒杯,他无奈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李淮,无奈道:“借酒消愁罢了。”   “赈灾大小事务繁重,确实该愁。”李淮淡淡接到。   李渝一杯酒下肚,眼神又迷离了起来,他听了这话轻笑一声,“三哥来替我分忧,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四个字说得又重又缓,李渝看着远处流淌的大江,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有时候真的羡慕三哥,能得父皇如此赏识,又有秦国公鼎力相助,许多事弟弟做起来是难上加难,三哥却得心应手。”   李淮瞧他神色有些不对,这话又说的不好接腔,只短短接了句:“你醉了。”   “没醉。”李渝扯了扯嘴角,眼中跃动着奇异的光彩,“你说,我要是能有三哥这样的出生,有吕贵妃这样的母亲,也没有净扯后腿的胞弟,那东宫之位,是否就如探囊取物。”   李淮微微挑眉,此时李渝的母亲与胞弟都是阶下之囚,还连累本就是将功补过的李渝不受信任,他能有此怨言是人之常情,但当着李淮的面说出来,可就非明智之举。   不知他是醉酒昏了头,还是另有所图套什么话,李淮只冷冷看着他不答话。   “没意思。”李渝见他久不答话,侧过脸打了个酒嗝,又端过另一只酒杯,问他道:“你我兄弟,再喝一杯?”   李淮这一回倒是接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端酒作揖,原本还想倒进衣袖之中,却见李渝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神态萧索,竟带上了几分决绝之意。   不知为何,李淮看着这杯美酒,竟也仰头喝下,杯中酒尽之时,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将酒杯放到了婢女端着的托盘之上。   谁知那婢女手一抖,竟连着托盘酒杯打翻在地,盖在托盘上的绒布垂落,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李淮心中一震,难不成李渝竟是要在这里动手?   他抬眸飞快地看了眼李渝,却见他眼中也闪过一瞬的震惊,却又飞快被狠厉所掩盖。   李淮直觉不对,可他这一犹豫,李渝已伸手握住了匕首,毫不留情地朝李淮刺去。   好在李淮自幼习武,在军中又养成了极快的反应速度,这一下堪堪躲过,人却倒向了栏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楼外。   他要借着腰力起身之时,李渝又攻了上来,匕首直扎他命门。李淮伸手一挡,匕首便深深扎进了手肘之中,趁着李渝拔刀之际,李淮另一只手用力扣住他脉门,想将人往后推去。   李渝此时已整个人压到了李淮身上,咬着牙关发力,竟是想将他推下楼去。   两人脸贴得极近,李淮甚至还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手臂上的匕首越扎越深,疼痛却激起了李淮的狠劲,就在他快要被推出楼的千钧一发间,李淮猛一用力,屈膝朝李渝腰腹一顶,将人从自己身上顶开。   因着醉酒有些恍惚,李渝这一下没有站稳,下雨沾湿的栏杆也有些打滑,待李淮再掐着他手腕将人扭过身去时,李渝竟在对抗之间失了重心,双脚离地向后栽去。   这一番变故不过一瞬之间,等在窗边护卫的孟游冲过来,李渝人已从五层高楼直直坠了下去。   即便楼中鼓乐声吵杂,也能听到坠地之时的一声闷响。   李淮看着楼下一动不动的黑影,仿佛李渝狰狞的表情还在眼前。他哪里还有时间愣着不动,事已至此,只能飞快压下心中的慌乱,毫不犹豫地将插在手臂上的匕首按得更深。   “嘶――”李淮倒吸一口冷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孟游。   孟游立刻心领神会,在其他人还来不及赶过来之时,立刻大声喊道:“有刺客!王爷遇刺了!”   一时之间,黄鹤楼中乱成一团,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岑钰脸色煞白地冲到李淮面前问道:“王爷可有受伤!”   孟游护着李淮不让他近身,岑钰退后一步,命人将四周围起,又朝楼下看了一眼,惊呼道:“蜀王殿下!”   李淮靠坐在栏杆上,仔细观察着众人的慌乱神情,那端着托盘的侍女已没有了身影,而眼前的岑钰,方才居然问也没问就往楼下看,明明早就知道李渝坠楼,想必方才便一直留意着他两人的动静,现下却不知还装什么惊讶。 第95章 龙子血成    元思蓁不知自己在地下……   元思蓁不知自己在地下已经待了多久, 她与花鳞都要精疲力尽,才觉得眼前的鬼影少了许多,好在在妖丹的作用下, 凌霄的状况勉强维持住了。   那只穿山甲精还没有离开,它原本想着这两个道士死后, 将他们吞吃入腹增长修为, 没想到熬了这么久, 两人不但要将厉鬼驱尽, 居然还把妖丹带了出来。   若真让他们带着妖丹走了,只怕大哥要气得吞了它,可眼下鳄鱼嘴前风火交加, 没有一点儿它能插手进去的地方。   “徒劳罢了!”穿山甲精有些着急地喊道:“这里的厉鬼源源不断,你们就算累死,也烧不完的!”   元思蓁咬了咬牙, 手中的法诀完全没有停下, 看着那上蹿下跳的穿山甲精没好气道:“闭嘴!”   “凶什么凶!死到临头还凶!”穿山甲精奔到离鳄鱼嘴没多远的地方,眼神凶狠地盯着里头, 心中盘算的如何将两人困住。   “谁死到临头还不一定呢!”元思蓁轻笑一声,她早就想将这只小精怪收了, 免得它喊了救兵来坏事,只不过方才离着远,又被鬼影遮挡着不好下手,现下它竟自己跑过来了, 天赐良机。   只不过还未等她引紫火烧去, 一道强劲的风刃砍在穿山甲精身上,穿山甲精大张着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砍成了两半, 妖丹被风刃卷起碾碎,绘入了花鳞的折扇之中。   “你!”元思蓁没想到花鳞竟然先出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是气恼又是可惜。   花鳞像是看不懂她的意思一样,无辜地歪了歪头,又看着扇面上的穿山甲图案,淡淡地说:“师姐不是嫌它吵吗?”   元思蓁哑巴吃黄莲,只觉这小师妹许久不见变得滑头了许多,先前人畜无害的隐藏得那么好,现在就毫不留情地先下手为强?   “师姐怎么了?”花鳞看着她僵硬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元思蓁气得手中的紫火都旺盛了许多,勉强勾了勾嘴角,“没什么。”   “那先拜托拜托师姐,师妹收了这穿山甲精有些费力,要休息一会儿。”说罢,花鳞竟收了风刃,闭目打坐起来。   元思蓁看了眼花鳞,又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凌霄,无奈地继续烧起外头的厉鬼。   那穿山甲精虽不是什么大妖怪,可元思蓁心里头就是呕得慌,也怪她一时大意,忘了师兄妹三人现下焦灼的关系,等出去了,她定不会再让花鳞与凌霄有这样的机会!   莫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鬼影已寥寥无几,两人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又一人架着凌霄一边身子,飞快从鳄鱼嘴中跃出,往来时的地洞钻去。   地洞虽已被穿山甲精加宽,可架着昏迷不醒的凌霄攀爬,着实有些困难,只能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后边托着。   元思蓁走在前边,快要到地面的时候,却觉外头的江风刮得猛烈,尘土不断往地洞中冲,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待她灰头土脸地探出头时,恰好瞧见了她们之前画下的聚阴阵。   “怎么了?”花鳞见元思蓁停在了洞口,抹了抹脸上的灰土,抬头问道。   元思蓁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把阵法擦掉?”   “好像是,但是你这个阵眼都走了,聚阴阵也没什么大用了。”花鳞答道。   元思蓁看着此时飘在聚阴阵中熟悉的鬼影,神情凝重地从地洞中钻了出来。   “你照看好凌霄,我要上楼。”她匆匆丢下一句话,连衣服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干净,便头也不回地往黄鹤楼的方向冲去。   “嗯?”花鳞托着凌霄钻出了地洞,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聚阴阵中飘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身形有些浮肿,应该是淹死的怨鬼,被聚阴阵从江中引来过来。   那魂魄,正是元思蓁前几日在武昌城外画聚阴阵引僵尸时,无意中从江水里引出来的怨鬼。   当时她便觉得这怨鬼眼熟,只不过没有细想,方才再见,结合过往种种,她也终于想起来怨鬼究竟像谁。   正是武昌太守岑钰的模样。   若她没记错,黄鹤楼中挂着的诗词,都是岑钰刚到武昌时写下的,而这几年间再没有新的诗作。   如果那怨鬼是几年前就死去的岑钰,现在在楼上的岑钰又是谁呢?   元思蓁一刻也不敢耽搁,她没想到在底下待了这么久,误了与李淮一同赴宴的时辰,现下听着黄鹤楼中的喧闹声,应该是已经开宴,李淮一个人在上头,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境地。   可她刚要冲进楼中之时,却听“砰”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天而坠,砸在她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那人瞪大着眼珠看向她,身体抽动了一阵,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很快便再没有了动静。   元思蓁心中大震,不敢相信眼前坠楼而亡的人竟是蜀王李渝,而此时高楼之上又传来孟游的一声呼喊,“有刺客,王爷遇刺了!”   黄鹤楼边上的守卫听到这话,都震惊地冲进楼中,而伺候的侍女胡姬匆忙往外跑去。   元思蓁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李渝,她几个跨步就跃到了守卫前头,飞快往楼上跑去。   可到四楼之时,竟被几个李淮的影卫挡住了去路,他们既不让四五楼的人下,也不让下边的人上来,死死封着楼道口。好在其中一位影卫认得元思蓁,这才放了行。   而杯盘狼藉的顶楼,一众官员都蹲在了墙角,孟游的刀刃还压在岑钰身上。   元思蓁一下子就瞧见了李淮倚在桌边的身影,他脸色沉静地捂着手臂,衣袖已被鲜血染红。   李淮也瞧见了元思蓁,他眼神微动,又很快恢复原先的模样,冷肃地看着岑钰,继续问话:“岑太守设宴,竟混入了刺客,害了蜀王性命,你究竟有何图谋?”   元思蓁默不作声地立到了李淮身后,仔细打量岑钰的神情。   只见岑钰被孟游制在地上,脸色却没有丝毫的紧张,神情淡定地说:“是臣失职,不过这刺客确实与臣无关。”   岑夫人见此也跪了下来,却因着孟游的眼神而不敢靠近,声泪俱下地求饶道:“晋王殿下明鉴,太守他怎会有谋害之心!”   李淮冷笑一声,沉声道:“那岑太守倒是说说,这匕首从何而来?”   “想必是前朝余孽,扮做侍女,要害王爷性命,臣虽没有谋害之心,却有失职之过,还请王爷让臣戴罪立功,捉拿前朝余孽。”岑钰这番话说的诚恳,可眼神却不停望着楼外。   李淮自是不信他这鬼话,方才李渝见到匕首时与他一样惊愕,而那侍女却全然不像要刺杀的样子,端着盘子倒像是等着他俩人先拿起匕首出手一般。   两人争斗之时岑钰又一直暗中观望,说这事没有他的安排,是绝不可能,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何,李淮也一时猜不透彻。   他顺着岑钰的眼神往外看,冷声道:“岑太守为何如此在意五弟的尸体?”   岑钰竟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想着要让蜀王殿下早日入土为安才好。”   元思蓁只觉他神情冷静地太过怪异,不由走到廊上朝楼下看去,见已有几人开始收拾李渝的尸体,而不远处她从地下爬上来的地方,却亮起了隐隐红光。   难道妖丹的封印松动了?   此时花鳞刚将凌霄放到地上,也发觉他怀中的妖丹妖气重了许多,刚想再加一道封印,却见一道血流顺着石板缝流到了凌霄身下,汇进了妖丹之中。   她朝血流的源头看去,一堆人围在楼下,神情慌张,不知在说些什么。   花鳞直觉这血流有异,刚想伸手截断,贴在妖丹上的符纸便被妖气冲开,从凌霄怀中挣脱,往黄鹤楼上飞掠而去。   那妖丹飞得极快,元思蓁只见到红光一闪,妖风从脸边扫过,便冲进了厅中,她再想用紫火去拦时,却为时已晚。   只见岑钰兴奋地看着手心的妖丹,轻声喃喃:“最后一味,龙子血,已成。”说罢,便一口将妖丹吞下。   元思蓁这下才明白过来,岑钰便是那鳄鱼妖,她之前之所以在岑钰身上感受不到妖气,是因为这家伙将妖丹剖出凝练,而现下妖丹再回原身,想必它就要露出本来的面目。   “王爷小心!”元思蓁拉着李淮后退了几步,手中已缠上了紫火。   孟游也觉岑钰有些不对,可刀刃再怎么用力也不能扎进岑钰分毫。   岑钰仍是一派君子如玉的模样站起身来,看着李淮低声道:“原本只要一味龙子血便可,可惜被晋王殿下瞧出了端倪,如今只好让两位殿下一同遇刺了。”   他周身妖气四溢,眼瞳眯成了一条缝,像鳄鱼一般,两层眼皮来回眨动,盯着李淮犹如在看垂死挣扎的猎物。   孟游刚要举刀再刺,却觉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没一会儿便昏死了过去。五层厅中还清醒着的人也都如他一般昏倒,只剩下元思蓁还拦着李淮身前。   她给李淮贴了道抵御妖气的符咒,以免他也受了冲撞昏死过去,便冷眼看着那鳄鱼妖,淡淡说道:“你这小爬鱼顶替了岑钰,做太守这么多年,以城为炉,谋害武昌百姓性命,也快活够了。”   鳄鱼妖眉头微动,扯了扯嘴角道:“如此看来,晋王殿下手腕名不虚传,不过来武昌几日,便将我摸得清清楚楚,今日即便惜才,也不能留你性命了。”   它嘴上针对的是李淮,眼神却移动了元思蓁身上,这护卫身上的紫火灼烈,妖气一碰即散,没想到李淮身边还有厉害的道士,只怕是有些难对付。 第96章 拆城毁炉    李淮心下一惊,没想到……   李淮心下一惊, 没想到面前的岑钰竟然是妖物所化,他虽不知元思蓁说的以城为炉是什么意思,可谋害一城百姓的性命却听的一清二楚。   “岑钰在何处?”他冷声问道。   鳄鱼妖咧嘴一笑, “晋王殿下说什么胡话,在下便是岑钰啊!这些年来除了不会作些酸腐文章, 这武昌城可让在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一点儿也不必寻常的官员差。”   元思蓁嗤笑道:“井井有条?只怕溃堤一事也是你的杰作, 以水凝法炼丹, 不溃堤,哪儿来的围城大水?”   “江堤本就用料粗陋,恰巧来了大水, 我不过顺水推舟。”鳄鱼妖收起脸上妖异的笑容,像是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耐心,双层眼皮来回眨动, 竟留下了几滴透明的泪珠。   一瞬间, 它周身妖气浓烈四溢,凝成一缕缕烟雾, 让眼前的景象扭曲,似在梦中一般不真实。   此情此景, 让李淮联想到连日来做过的诡异梦境,现下看来,也是这鳄鱼妖的妖法所致,想必不只是他, 李渝也做了被坑杀谋害的梦, 今日才会布下伏兵防备他。   这也是为何两人见到匕首时,都以为对方要提前动手,只不李淮心细多看了一眼, 才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可他刚想通其中缘由,意识便逐渐模糊,眼前乱七八糟的人影匆匆闪过,身旁的元思蓁不见了踪影,却而代之的是梦境中她转身离开的景象。   李淮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脑海却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昏阙过去,四周又坠入了昏暗,而在昏暗的一角,那打开了一半的锦囊又再出现,半张纸条滑落出来......   “王爷,屏气凝神!”   元思蓁清脆的嗓音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出来,可最后一眼,他却瞧见那纸条上写着的,正是她的名字。   鳄鱼、蟒蛇、蟾蜍之类的妖物都擅幻象毒物,元思蓁方才见它妖气骤起,便已做好了防备,飞快给自己塞了颗清心丸,又掐法诀引紫火护住她与李淮,驱散四周妖气。   她见李淮目光浑浊,便知是着了鳄鱼妖的道,直接狠掐他脉门,在他清醒过来时,也喂了他一颗药丸。   李淮来不及多想那一晃而过的画面,便立刻按元思蓁所说闭气凝神,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鳄鱼妖,手也握上了诛邪宝剑的剑柄。   “有点本事。”鳄鱼妖瞧着那一圈燃烧的紫火沉声道,“晋王殿下倒是个沉稳之人,饮酒后竟然没有乱了心智,不像蜀王殿下,不过几杯,便醉生梦死,随意引了引,便朝着那路上一去不返。”   元思蓁嫌弃地撇了撇嘴,“这酒里头不会有你的眼泪吧?”   两次酒宴都有饮酒,而李淮也想起他第一回 尝到这酒时,只觉清冽可口,忍不住多喝几杯,也正是那日后,他便一直陷入梦境之中。   鳄鱼妖随手拿起一个酒杯,背着手装模作样地朝两人敬酒,又玩乐般地将酒杯往边上随意一扔。   元思蓁观察它的举动,见鳄鱼妖闲庭信步地走到一张桌案前坐下,恰好将倒在地上的岑夫人挡住,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在嘴上不停说着。   她心中有了个猜想,龙子血成之时,妖丹已被她和花鳞带出了内炉,即便融合,也极有可能没有预期中的成效,弄不好这鳄鱼妖服下妖丹后妖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否则何必在这里周旋。   而它挡在岑夫人跟前,还是真的担忧岑夫人性命不成......   元思蓁当机立断,即是试探又是发难,挥手一扬,莲花灯中火光大盛,紫龙直朝鳄鱼妖咬去。   鳄鱼妖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小护卫此时攻来,可还没来得及施妖法抵御,便见那紫龙转了个弯,朝它身后扑去,竟是要去烧倒在地上的岑夫人。   它慌忙伸手去挡,皮肤上布上一层坚硬的皮甲,只不过它现下妖力未完全恢复,又低估了真火威力,手臂一下被烧出了原形。   “果然。”元思蓁不等它有机会喘息,连打三道符咒于它脚前,袖中桃木剑祭出,带着火光扎向鳄鱼妖。   可她没想到这千钧一发之际,岑夫人竟醒了过来,一纵身就扑到鳄鱼妖身前,展臂要挡住桃木剑。   好在元思蓁及时收手,剑尖差一点儿就要扎进岑夫人的胸口。   许是鳄鱼妖迷魂众人时对岑夫人下手轻,才让她这会儿醒了过来,只不过方才挡剑是下意识而为之,而此时看清周边的景象,岑夫人不由软了身子,往地上坐去。   鳄鱼妖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它连忙单膝跪地扶住岑夫人,关切地问道:“夫人这是做什么!”   岑夫人惊魂未定地靠在鳄鱼妖身上,她喘了两口气回过神来,刚扭头要说什么,却瞧见鳄鱼妖化出原形的手臂。   “这....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岑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手臂粗短,五指成爪状,还满是黑绿色的硬纹,绝不像是人的手。   鳄鱼妖脸色微变,慌忙将手臂藏在身后,又想先将岑夫人迷晕过去。   谁知此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竟是花鳞嗅到了妖气也赶了上来。   元思蓁微微松了口气,方才不仅是那鳄鱼妖在周旋,她也在想法子拖延等花鳞过来,合力对付,这才能有些把握。   两人眼神一碰上,即便花鳞还未弄清楚这里的情况,就极其默契地挥出折扇,与元思蓁的紫火一道,朝鳄鱼妖攻去。   鳄鱼妖反应极快,将还在惊恐之中的岑夫人一下甩到身上,背着她纵身一跃,竟直接从黄鹤楼顶跳向了江流之中。   此时外头已是阴云密布,雨势渐大,江面隐隐又有翻涌之势,鳄鱼妖跃入水中消失不见,没一会儿便见波涛翻涌,一条巨鳄的背脊浮出水面,上头还坐着不知所措的岑夫人。   “还真是条鳄鱼精。”花鳞脸色冷峻地走上回廊,任由夜雨拍打在脸上。   元思蓁还未将紫火收回灯中,目光沉沉注视着江面说:“它入江却不走是还在等什么?”   此时李淮也撑着身体站起,脑海中疼痛已消失,他方才也瞧见了花鳞出招相助,见她俩人如此熟络的模样,想必关系匪浅,应不是孟游乱猜测的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以城为炉是为何意?”李淮看到江面上鳄鱼冰冷的眼瞳,沉声问道。   元思蓁见他脚步还有些不稳,连忙伸手去扶,飞快解释道:“那鳄鱼妖将整个武昌城做成了个药炉,炼两味药,一味是用城中安置的灾民生气为岑夫人续命,一味是用僵尸的死气与灾民的怨鬼熏制的妖丹。”   李淮脸色更是阴沉,没想到这妖物有如此缜密狠毒的心思,不仅将他与李渝耍得团团转,还要祸害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或许,他不走是妖丹还未炼成?”元思蓁猜测道。   花鳞一条腿已踩到了栏杆上,一副也要跳到江面上的样子,“既然不走,我们此时不诛灭它,还等什么时机?”   江面的浪潮渐高,鳄鱼妖在江中沉沉浮浮,却始终没有让岑夫人沾到一点儿水,李淮见此忽然明白过来,对元思蓁说道:“它不走,是为了岑夫人。明知今夜会出乱子,它还将岑夫人带过来,必是有缘由,此时又不敢离去,只怕不是妖丹未成,而是岑夫人的丹药未成。”   元思蓁立刻反应过来,满眼钦佩地看着李淮道:“是了!岑夫人的丹药还未成,它不敢离开。”   花鳞瞥了一眼两人,又看着远处的武昌城低声说:“或许今夜就成。”   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何要用安置之处为进材口,或许是灾民本就体弱多病,死掉几个也不惹人怀疑,可灾民有限,远不够续命之法所要的生气。   “今夜的药炉,才真正成形。”花鳞回忆起看过的药理书,面无表情地说:“拿走出烟口熏制的丹药后,另一内炉才完全通畅,几个被堵住的管口打开,整个丹炉腹都成了内炉的一部分。”   元思蓁惊讶道:“意思是,今夜之后,不仅是安置之所的灾民,城中所有的百姓,都成了炉中的药材?”   “灾民不过是炼制丹药前先试上一试的炉渣罢了。”花鳞的语气虽没有起伏,可也能听出她隐隐的怒气。   李淮的手在身后握紧,他直视巨鳄闪烁着幽光的瞳孔,轻声说道:“对付这妖物,你们可有把握?”   元思蓁看着他还渗着血的衣袖答道:“它妖力未恢复,两人联手,可以一战。”   李淮垂眸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通道法,根本不可能帮元思蓁对付这鳄鱼妖,而现下他有的是一干人马和对武昌城的掌握,倒不如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护住城中百姓,他冷声问:“药炉可有破法?”   元思蓁与花鳞原先是怕死气倒灌才决意直接破掉内炉,可炼制妖丹的内炉在地下,又满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要做起来极其困难,现下李淮在此,倒不如......   “王爷可能拆城?”她看着李淮将这令人错愕的法子说出。   李淮却丝毫没有不信她的话,只挑了挑眉,轻声道:“如何拆?”   “拆掉东南,西南面的两堵城墙,再将连接东南西北的几条大街修直,将上边挡路的宅子全部搬开。”元思蓁没想到李淮这么快就应了下来,连忙说道。   花鳞也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最好把岑府也拆了。”   她不知道李淮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只见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元思蓁身上,全然像是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李淮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就往厅中走去,妖气散后原本昏迷的人都有了苏醒的迹象,他走到孟游身前,直接抽刀在他胳膊上划了条小口子。   孟游果然瞬间惊醒,看着眼前脸色凝重的李淮问:“王爷,出了何事?”   李淮没有多言,只吩咐道:“将这里躺着的人都喊醒,再与我一道去兵马司点兵。”   待要下楼离开之时,李淮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元思蓁在雨中的背影,而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江面的鳄鱼妖。   就在他想要将目光收回的一瞬,元思蓁像是察觉到什么,也扭头看向他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似有什么说不明的情绪,李淮动了动嘴唇,朝她轻声道:“当心。”   他声音虽小,可元思蓁看嘴型也看了出来,她不由展颜一笑,夜雨也不再冰冷刺骨,只留下个‘无须担忧’的眼神,意气风发地朝他挥了挥手又转过了身去。   许是被她的张扬打动,李淮虽仍是担忧,却也定下了心,领着人头也不回地下楼,去拆城毁炉。 第97章 妖神齐聚   元思蓁撑着栏杆跃出楼外……   元思蓁撑着栏杆跃出楼外, 踩在下一层的飞檐角上,她看着浪潮渐起的江面,低声对花鳞说:“王爷拆城时, 这鳄鱼妖定会有动作,你我即便不能将其收服, 也要拖上一阵。”   “师姐何时这般怯弱, 还未对上, 就先说打不过?”花鳞语气平淡地说:“若是如此, 师妹可不会将妖丹让给你。”   说罢,她还反手挥开折扇,故意让元思蓁瞥到她即将画满的扇面, 不等元思蓁说些句话,就纵身一跃,御风往江岸边而去。   元思蓁轻哼一声, 自是不能让花鳞得个先手, 紧跟在她身后落到地面,双手飞快掐诀, 引紫龙出灯,直朝鳄鱼妖攻去。   即便鳄鱼妖的妖丹还未全部炼成, 可她也不敢小觑,这一回就用上了八成的力气,江风吹得紫龙周身火焰劈啪作响,刚沾染上鳄鱼妖的妖气, 便冒出焦黑烟雾。   花鳞也不甘示弱, 疾风劈开江面朝鳄鱼妖斩去,却也不想伤到岑夫人,刻意避开了她的方向。   两人携手攻来, 鳄鱼妖也不会硬抗,它的透明眼皮一眨,巨大的鳄尾拍打江面激起大浪,将露在江面外的身子往下沉去。   它背上的岑夫人还沉浸在夫君忽然带着她跳江,而她又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条大鳄鱼身上的懵愣中,眼见鳄鱼要沉江,江水已漫到了她脚边,岑夫人惊慌大喊道:“不要!救我!”   却听她脚下的脊背传来熟悉的声音:“夫人莫怕。”   “夫...夫君?”岑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下,一瞬间还以为岑钰被鳄鱼吞进了腹中,可此时脚下的鳄鱼止住了下沉的势头,托着她在江面上,往大江深处而去。   岑夫人吓得瘫倒在地,脸色煞白,好半天才讷讷:“夫君,是你?”   鳄鱼妖没有答话,只继续驮着她躲过从岸上攻来的真火和风刃。   元思蓁怎会让它游远,踩着莲花灯中燃出的青烟,手掐法诀,几个跨步躲过鳄鱼妖还在挥舞的巨尾,最后一步纵身一跃,直接跃到了鳄鱼妖背上。   “师姐小心!”花鳞比她晚了一步,见鳄鱼妖尾凸起硬甲朝元思蓁身后拍去,连忙在岸边大喊道。   元思蓁反应极快,一道火焰护住背后,又连拍三把贴着符咒的桃木小剑,扎到鳄鱼尾巴上,可惜它皮厚如盔甲,只堪堪顿住了尾巴的势头,桃木剑便掉进了江中。   要收鳄鱼妖,定要先将岑夫人带走,可元思蓁刚想去拉岑夫人,脊背上便冒出毒烟,将她围在了原地。   与方才楼中制造幻象的毒烟不同,元思蓁的衣袖一沾上这回的烟雾,便被腐蚀了大半边,她心头一跳,没想到鳄鱼妖未恢复妖力也能如此厉害,连忙让莲花灯火焰绕在身上,抵挡毒烟的侵蚀。   好在此时花鳞已在半空之中,她见此情景从袖中撒出一把药粉,随风刃扫向鳄鱼背脊。   元思蓁知这定是她的解毒之法,待身上披上药粉,便走出毒烟,朝岑夫人喊道:“这鳄鱼妖伪装岑太守多年,夫人莫再被骗,与我回岸上。”   岑夫人眼神微变,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似是不愿相信一般,恍惚地摇着头:“怎么可能,夫君怎么会是妖物。”   “这妖物不但害了岑太守,还要害城中一众无辜百姓,就连这溃堤也是它所为!”元思蓁瞥了眼靠近的花鳞,有意说这番话,一是点醒岑夫人,二是看能不能激一激鳄鱼妖,让它露出破绽。   岑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更凉,一时哽咽地不敢出声,手指不停抠着鳄鱼背脊。   鳄鱼妖果然不愿让她多说,身形猛的一晃想将元思蓁甩起,鳄鱼头从水中扬起,张开血盆大口朝身后咬去,这番动作下,还不忘竖起背甲护着岑夫人不让她掉入江中。   鱼嘴中的妖气直扑元思蓁面门,眼见尖牙就要合上将她撕碎,元思蓁反而还挥起紫火往里攻去。   鳄鱼妖立刻察觉她是要直捣妖丹,忍着腹中剧痛,硬要将这个麻烦的臭道士咬成碎片,它尖牙刚要碰上元思蓁,一道锋利的罡风竟砍掉了它一颗尖牙。   花鳞已落到鳄鱼背上,一手挥舞着折扇,一手掐着法诀,用风刃将元思蓁从鱼嘴中拽了出来。   元思蓁一个踉跄,有些狼狈地跪在地上,喘着气对花鳞说:“臭死了,妖丹里的死气都破了出来,它还没完全吸收,趁这之前收了,再拖就难办了。”   方才她的紫火已烧到了妖丹,给了鳄鱼妖重创,这一回它定不会再轻易张口,只能在这背脊上寻别的弱点。   鳄鱼妖没想到这道士如此邪门,敢在它嘴中直取妖丹,它内腹被伤,一时有些缓不过劲来,便出声拖延道:“我百年道行,岂是你们两个黄毛小儿能诛得了的。”   可它话音刚落,却听岑夫人冷声问道:“你为何要害城中百姓?”   鳄鱼妖沉默半晌才说:“炼制妖丹。”   花鳞闻言冷笑一声,炼制妖丹用的是死气,而生气是为了救岑夫人性命,它隐去一半不说,想必是怕岑夫人心中愧疚,没想到这妖物还真是个情种。   岑夫人只觉周身如坠冰窟,她原以为夫君是转了性子,两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相看两厌,反倒日子过得有了些柔情蜜意,却没想到这与她同床共枕的夫君,竟是一条戕害无辜百姓的鳄鱼妖。   “是什么时候?”岑夫人垂下眼眸,渐渐冷静了下来,弱柳扶风的身子不再抖动。   鳄鱼妖不答,岑夫人又问道:“是那一回重阳吧?夫君要泛舟,结果不甚掉进了江中,再起来时,就已经是你了吧。”   她回忆起那时的场景,重阳宴满城官员的女眷都羡慕她的夫君年纪轻轻便是武昌太守,还风度翩翩文采出众,她在人前也只能压下心中的苦楚装作琴瑟和鸣。   在小舟之上,两人还闹了口角,她坐在船边生气却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而自那日之后,她便觉得夫君隐隐有些改变,不再拈花惹草,不再嫌弃她不解风情,还对她百般呵护,两人像是终于心意相通,日子倒真是过得舒心畅快。   而这一切却是镜花水月,在今夜被生生搅碎。   “我夫君是你吃的。”岑夫人这话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却听不出究竟是何情绪。   鳄鱼妖睁开眼睛,瞳孔微动,这才说道:“我见他欺辱你,便吞了他。”   元思蓁立刻打断,“莫信妖物花言巧语,它顶替岑太守,打着的不过是改建城池为药炉,炼制百姓为丹药的念头。”   不能让鳄鱼妖再拖延下去,她朝花鳞使了个眼色,不等岑夫人再问下一句,便趁着它睁眼看着岑夫人之时,飞出桃木剑直扎它瞳孔,却被眼皮挡开,而花鳞则一把拉着岑夫人御风而起。   鳄鱼妖下意识就闭上眼睛,可见岑夫人被带走,又立刻睁眼要去咬花鳞,却没想到元思蓁还有一道桃木剑等着它,这一回便正正扎进了它眼中。   元思蓁在它与岑夫人对话时便趁机寻找背脊上的弱点,留意到鳄鱼妖非到必要之时总会闭起来的双眼,一试之下果然如此。   鳄鱼妖痛极,却还追着花鳞不放,紫龙缠住它的身子,元思蓁还想趁此再攻另一只眼睛时,却没想到一道大浪打在鳄鱼妖身上,直接将元思蓁拍进了江中。   好在她及时抓住了鳄鱼妖脚趾,扒着它的身子爬出水面,元思蓁吐了口江水,瞧着翻涌的江面,心中一凛,一时没有留意,江面的风浪已经如此之大,这势头,难不成又要涨水?   江面狂风大作,花鳞带着岑夫人在空中,差点儿也被吹掉下来,她咬着牙朝岸边而去,扭头一看,却见鳄鱼妖没有再追过来。   元思蓁也觉怪异,这一个大浪后,鳄鱼妖整个身体紧绷了起来,顺着江流往江心而去,她又攀到鳄鱼妖背上,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从别处而来的压迫感,顿时心生警惕。   此时江心已是暴雨滂沱,眼前的景象也极难看清,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嚎叫声,穿过雨声,直冲入元思蓁的耳中。   鳄鱼妖背脊上的皮甲顿时竖起,整个身子都浮出了江面,妖丹似是已被它吸收大半,浓重的死气从它的牙缝中溢了出来。   只见不远处的江岸上,一只形态诡异的巨鸟张着一边翅膀,目露凶光地盯着鳄鱼妖。   待再近一些时,元思蓁才看清那巨鸟竟有两颗鸟头,却只有一只翅膀。   她心头大惊,这般模样,竟是凶兆蛮蛮,按世人传闻,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现下正是两只蛮蛮比翼,而其中一只不知为何少了翅膀。   蛮蛮见之天下大水,在此处出现,难不成武昌城边上又要再遭一次殃?   她见蛮蛮死死盯着鳄鱼妖,心道不妙,虽不知是何缘由,却也知她不能在此处待着,免遭池鱼之殃。   可就在她思索逃离的法子时,天边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沙哑声。   “毒妇!终于让龙爷爷找到你了!” 第98章 渔翁之利    元思蓁立刻扭头去看,……   元思蓁立刻扭头去看, 没想到竟是那断了尾巴的龙首人身神,心道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找她算账, 她哪儿还有心思来对付。   “毒妇!你背信弃义,快将我的尾巴还回来!”龙首人身神身体还是一阵青烟, 只留一个龙头在暴雨之中。   它的神尾早在皇陵里头被元思蓁炼化, 借用神力来对付僵尸, 哪里还还的出来, 元思蓁虽有些心虚,可眼下却只能先安抚住它,免得再横生枝节。   “这不是龙王爷爷吗!”元思蓁在鳄鱼妖背上喊道:“怎么跑来了武昌?”   龙首人身神怒哼几声, 继续叫骂:“还不是来找你这个毒妇算账!说好的一月还尾,让我等了好几天,结果你居然跑了!”   元思蓁瞄了一眼不远处与鳄鱼妖对峙不动的蛮蛮, 打着马虎眼道:“我这是身不由己!被扯来了这鬼地方后, 无时无刻不想着还你的尾巴,现下陷入这般险境, 更是没......”   她话还未说完,蛮蛮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翅膀不停挥舞摆动,朝这边发出一阵极具攻击意味的吼叫。   原以为是蛮蛮要发难,谁知半空中的龙首人身神忽的一愣,张着大嘴怒目圆瞪地朝蛮蛮的方向看去, 没有再接元思蓁的话。   元思蓁这时才猛然想起, 那时候龙首人身神曾说过,蛮蛮出世占了他的山头,大战一场后还吃掉了它一边翅膀, 那翅膀后来又被换到了李清的身上。   而眼前的蛮蛮恰好只有一只翅膀,难不成正是同一只?   若是如此,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依着龙首人身神的性子,定是要再斗上一回。   “臭鸟!我寻了你好久!竟然在此处送上门来!”龙首人身神瞧见蛮蛮后,果然怒吼道。   蛮蛮不通人语,可两只鸟头来回交缠晃动,目露凶光地看着龙首人身神,也能感受到它的怒火。   只不过它似乎有些迟疑,一会儿看天上,又一会儿看还在水中露出半个身子的鳄鱼妖。   元思蓁有些奇怪,蛮蛮与鳄鱼妖八竿子打不着,为何会忽然对上,难不成鳄鱼妖还跟普通禽兽一般,想着要守护自己的领地?   一时间俩俩对峙的局面,变为了它们一妖、一兽、一神僵持,元思蓁倒像是个局外人,她观察着这一触即发的局势,思索自己究竟该如何脱身。   那蛮蛮犹豫了一阵,像是选不定先攻哪个,直到鳄鱼妖周身的死气更是浓烈,它才展翅朝江面飞来,眼中露出贪婪的凶光。   龙首人身神见它竟忽略自己的挑衅,一时气极,全然忘了还要对付鳄鱼妖背上的仇人,扭身就向它迎去,嘴里头还喊着:“臭鸟,今日再吞掉你一只翅膀!”   只是它神尾已失,又一路没有停歇地从长安寻到武昌,还未冲到蛮蛮跟前,就被蛮蛮翅膀扫起的疾风打落,往江中坠去。   元思蓁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她原本还想有点盘算在边上挑拨渔翁得利的事儿,没想到龙首人身神这般不中用。   就在她思索间,鳄鱼妖终于有了动作,它巨大的后尾拍打水面,张开血盆大口想将落到水中的龙首人身神吞下。   若不是元思蓁及时抓紧鳄鱼妖背上的硬甲,差点就要被甩进江中。可她还来不及抹掉一脸的江水,便立刻感觉到鳄鱼妖背上又渗出毒液,还比方才的毒性更重。   元思蓁眯着眼一下跃起,用紫火护住自己周身,往鳄鱼妖头上不渗毒液的地方扑去。   想必这鳄鱼妖已经将妖丹炼化了大半,才能恢复这般实力,好在它现下要对付的是蛮蛮。   蛮蛮见鳄鱼妖吞下龙首人身神后,更是愤怒,独翅拍向水中激起大浪,周身带着迅风,尖喙直朝鳄鱼妖的眼睛啄来。   元思蓁此时就在鳄鱼妖眼睛边上,眼前是气势汹汹的蛮蛮,身后又满是不能触碰的毒液,她毫不犹豫地就往江水中一滚。   鳄鱼妖见蛮蛮攻来,妖身一跃,又张嘴去咬,可那龙首人身竟然还在它嘴中,趁此机会连忙逃了出来。   “臭死了!臭死了!”龙首人身神嘴巴不停喊着,“你这妖物究竟吃了多少死人,如此浓重的死气,怪不得引了臭鸟过来!”   元思蓁方才在落水的一瞬间,将仅剩的一把桃木剑甩出扎到鳄鱼妖没有硬甲的侧腹部,一手攀着以防自己飘走,她这时听到龙首人身神的话,终于明白蛮蛮为何出现在此,想必是那妖丹炼成,死气四溢,才引了蛮蛮而来,但她也不由惊讶,蛮蛮竟是以死气为食。   龙首人身神在空中化出原型,龙嘴大张朝蛮蛮仅剩的翅膀咬去,许是那蛮蛮被四溢的死气蛊住,又因着只有一边翅膀不够敏捷,这一下被龙首人身神咬住一带,反倒将它拖出了鳄鱼妖的尖牙,还借着势头啄向它的眼睛。   即便鳄鱼妖有两层眼皮护住,也被它啄伤,原本就伤了一只眼的鳄鱼妖这一下眼前一黑,有些狂乱地摆动身子将毒液甩出去,溅到蛮蛮身上。   蛮蛮全然不怕它的毒液,可却伤到了龙首人身神,它匆忙松开咬着蛮蛮的嘴往江水中一钻,想冲掉身上的毒液,而蛮蛮则趁此时机张开利爪抓住鳄鱼妖的鱼嘴朝岸上拖去。   元思蓁也被一同拖着在江水中起伏,她呛了好几口水后,终于与鳄鱼妖一同被甩到了岸上,眼见两个家伙又要缠斗在一块,她连忙起身躲到边上的沙丘后。   蛮蛮与鳄鱼妖斗得极其凶猛,一时间飞沙走石,妖气死气混杂乱作一团,岸边上除了元思蓁的活物都闻声而逃。   鳄鱼妖没了双眼,而蛮蛮仅剩的一只翅膀也受了伤,而这样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兽性,恨不得将对方吞吃入腹。   元思蓁留意到,蛮蛮在缠斗间,还不停地吞食鳄鱼妖牙缝间漏出来的死气,有好几次甚至差点就将头直接伸进了它嘴中。   她瞄到江面上又冒出了龙首人身神的影子,便瞧准了时机,在鳄鱼妖又一次张嘴之时默念法诀,伸手一挥驱动还插在鳄鱼妖侧腹上的桃木剑。   桃木小剑红光一闪,上便竟是还贴着一张定身符,这定身符虽不足以完全控住鳄鱼妖的身体,却能让它顿住一瞬,而蛮蛮趁此机会又钻进了它嘴中,鸟头直接伸进了鳄鱼妖腹中,啄起妖丹就往外拖。   妖丹已将近要被炼化,融进鳄鱼妖的血肉之中,这一下粘皮带血,疼得鳄鱼妖周身一震将定身符破开,摆头就要去将妖丹夺回。   蛮蛮妖丹到手正吞了一半,全然没留意到又扑过来的龙首人身神,这一回龙首人身神咬的是它的脑袋,拼着心头的怒火与最后一点儿神力,将蛮蛮的鸟头咬下,而妖丹也被甩了出去,鳄鱼妖则立刻寻着味道,四肢匍匐爬去。   “嘿!要你抢龙王爷爷的山头!”龙首人身神吞下鸟头后得意地说道,可却已不能再化形遁走,维持着龙首的模样扑倒在地上。   元思蓁已瞧出他是强弩之末,现下蛮蛮与鳄鱼妖都受了重伤,她此时不出手还待何时。   她一个纵身跃出沙丘,莲花灯火光一闪,紫龙出灯直朝滚落在地的妖丹而去,抢在鳄鱼妖之前将妖丹叼在龙嘴中。   这妖丹妖气极重,要想炼化入莲花灯有些费力,而此时哪里有时间给她炼化,元思蓁只将妖丹暂时放入灯中,便又引着火焰朝鳄鱼妖攻去。   没了妖丹又重伤在身,此时被真火围困灼烤,鳄鱼妖已是强弩之末,它周身毒液毒烟全部被烧化,硬甲从渐渐从身上脱落。   鳄鱼妖不甘心就这样被诛杀,拼着最后一口气摆动巨尾撑起身子,朝元思蓁在的地方张嘴扑去,元思蓁却完全没躲,看准时机引火焰直冲它嘴中。   一时间妖气被烧得劈啪作响,浓烟密布,巨大的鳄鱼妖躯体砸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元思蓁呛了两下,看着眼前终于倒下的鳄鱼妖,只有受伤的眼珠子还能转动,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打了一道符咒在鳄鱼妖身上,又朝龙首人身神与蛮蛮那儿跑去,此时蛮蛮失了妖丹又失了一头,剩下的一个脑袋气急败坏地不停撕扯着龙首人身神,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元思蓁怕惹怒蛮蛮,在边上停下了脚步,待龙神人身神被扯得身首分离,蛮蛮才消了气。   它独目闪着怪异的光芒看了眼元思蓁,元思蓁还以为它发难,刚祭出紫火,却听蛮蛮发出一阵悲怆的鸣叫,周身羽毛抖动,另一半没有头没有翅膀的身子掉落了下来。   蛮蛮虽是凶兽,可因着两只聚在一块儿才有一对儿翅膀,又有风流客将其称为比翼鸟。   如今一只已死,另一只像是再没了去争那妖丹报仇的心思,只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羽毛,不断悲鸣着,挥舞一边翅膀,朝山林深处而去。   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元思蓁眼前,只留下响彻山林的鸣叫,听得人心中悲恸。   元思蓁压下心中的不适,瞧了眼身首分离却还睁着眼的龙头,说:“你可还能活?”   龙首人身神嘴巴微张,还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出声,身体便慢慢褪去神力,化成青烟飘散而去,或许,是飘回了他的东出十二山。   方才激烈的战场,如今只剩下一只弥留之际的鳄鱼妖,既然妖丹已收,元思蓁并不打算再久留,她毫不犹豫地引火继续去烧鳄鱼妖躯体,而它渗着血的瞳孔还死死盯着她不放。   只在最后一刻流下了一滴眼泪,说了句:“夫人无罪。” 第99章 翘首以盼    灼烈的紫火渐渐熄灭,……   灼烈的紫火渐渐熄灭, 在狼藉的岸上只留下一片灰沙,隐隐能瞧出是一条大鳄鱼的模样。   唯一一块没有被烧掉的细齿落在地上,元思蓁犹豫了一会儿, 才拾起它塞进袖中。   她心中并未对这作恶多端的鳄鱼妖有多少同情,只是不知为何, 总觉得或许岑夫人会想要这牙齿。   此时雨势渐小, 可江面上却不见平静, 江水已漫上了岸, 看这样子,不久后又要大涨。   元思蓁隔江眺望武昌城的方向,此时航行太过危险, 定不会有船来接她,而莲花灯的青烟又不能载着她跨过如此宽阔的大江,眼下也只能寻一个高地, 等着大水褪去了。   而武昌城中, 李淮调了武昌兵马司将近半数的人马,按着元思蓁所说拆起了城。   拆毁城中的楼宇就算了, 拆城墙可是极其慎重的一事,武昌城城将对此甚是不解, 几番询问下,李淮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让下属暗示,这与蜀王殿下遇刺有关。   这么一件要掉脑袋的事儿砸下来, 又加上李淮手握兵符, 城将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听令行事。   李淮亲自领着一队人马去了东南面的护城墙,指挥着兵将从城墙头开始, 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搬,慢慢开出一个有十几尺的缺口。   站在城墙上恰好能瞧见江面上景象,他没有再看见那鳄鱼妖的踪影,也同样没有瞧见元思蓁。   李淮心中牵挂,即便专心在指挥拆墙上,可却时不时皱着眉头往那处看去。   虽没有看到打斗,可江面却不平静,水面明显又涨了起来,正在他要派人去查探水势的时候,就见手下的官员来报。   “王爷,水位又涨,还有几尺就要到修了一半的堤坝口了!”这官员原是李渝的手下,听闻李渝遇刺后,又找不到太守岑钰,便只能来寻李淮禀报。   李淮面色一沉,瞟了一眼翻涌的江面,几乎在一瞬间,便在心中梳理了一遍他和李渝以及武昌城各府衙的人手调配。   将拆城墙一事交由刚从官驿中赶过来的尉迟善光后,他自己则点了武昌城还能动弹的大小官员,调配人马提领物资,急忙赶往那尚未修缮完全的堤坝。   这番变故,武昌城中逐渐亮起了灯火,没一会儿,城中便都是慌忙奔走的人,有拆城的,有修堤的,还有见此情景不知所措的普通百姓,好在李淮还安排了人手维持城中秩序,武昌城才没有乱作一团。   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大水,武昌城边上好些受灾的小城小村还未缓过气来,现下又有被淹的危险,不少城内与周边的百姓,都自发扛着沙袋一同赶往江边。   百余将士与工匠井然有序地按着指挥运石运土修筑堤坝,加上四面而来的百姓,一时间边上都围满了人,而堤坝则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肉眼可见地垫高了好一截。   李淮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冒着大雨亲自搬运泥沙,他原本锦绣暗纹的衣衫已沾满了泥灰,却全然没有心情去管什么仪姿。   可江水上涨的速度也是极快,他面上沉着地加紧催促将士工匠,却忧心忡忡地看着江面,担心起元思蓁的处境安危。   她可千万别又跑到了江里头去。   “王爷,下堤吧,水再涨起来可就......”孟游也跟李淮一样一身泥污,见江面涨得迅猛,忍不住担忧道。   可他话未说完,便被李淮的冷肃的眼神打断,只听李淮轻声道:“再说此等动摇军心的话,军法处置。”   李淮何尝不知道水面再涨,他与这些将士百姓都有危险,可不继续修堤任由大水再冲一回后,只怕死的人会更多。   不断上涨的江水像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却只能承受住这巨大的压力,继续督促指挥鼓舞士气,一同扑身上前。   待到天水相接的远方划出一道红光,水面上涨的势头终于缓了下来,而连夜的赶工,也将修了一半的堤坝粗粗用泥沙填了起来。   李淮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坐到了堤坝上,差点儿累的要睡死过去。   他强令自己清醒,将后续的事物安排好后,又匆匆带着孟游直往黄鹤楼的方向而去。   黄鹤楼脚下没瞧见元思蓁的身影,李淮上到顶层后,才见到花鳞盘坐在地眺望江面,边上躺着个一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而岑夫人则有些恍惚地擦着眼泪。   “元...袁护卫呢?”李淮连忙问道。   花鳞淡淡看了他一眼,指着刚刚平静的江面说:“跟鳄鱼妖斗到江里头去了。”   李淮心中一惊,几步跨到围栏边上往花鳞手指的方向看,“怎会如此!”   他心急如焚,一时间语气极其冷肃,花鳞不由瞥了瞥嘴,幽幽说道:“放心,人没事。”   李淮扭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要她别再废话,赶紧说来。   花鳞是从扇面的心头血上判断出来的,可此时却起了捉弄李淮的心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话里有话地说:“她的事儿,我自然知道。”   “你......”李淮一句话憋在嘴中,若不是此时情势危机,他直接拔剑砍了这狗太监的心思都有了,可这太监也懂道法,眼下只能暂且压下怒火,问道:“若是无事,人在哪儿?”   花鳞闭上眼沉思了一会才说:“即便我俩心有灵犀,我也只能猜到个大概的方位。”   说罢,她便指着鳄鱼妖远去的方向,继续说:“就在那儿。”   李淮心中更气,这太监竟然敢说他与元思蓁心有灵犀,砍了他还不够,定要再割了他的舌头。   花鳞没想到李淮看自己的眼神已带上杀气,这才收了点玩笑的心思,面上却仍是老神在在,“只怕是困在对面回不来,你快些去寻吧。”   她话音刚落,李淮便头也不回的下了楼,边走还边吩咐孟游去准备船只。   “啧。”花鳞轻哼一声,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舌根有些痛。   此时,躺在一边的凌霄慢慢睁开了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你何时也这般爱逗趣了。”   “你醒了?”花鳞仍是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她从方才开始便施术法吊着凌霄一口气,又想着或许残留的一点儿妖气从地底冲到烟囱中能保一保他,这才将人拖上了楼,“还不是跟师兄学的。”   “好些日子不见,你倒是变了许多。”凌霄虽然虚弱,可脸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花鳞看着重伤还笑得欠扁的师兄,淡淡道:“你也变了,变蠢了,竟然被个妖物擒住做了人家滋养妖丹的人肉壳子。”   凌霄轻笑几声,却抽到了身上的伤口,不由倒吸一口气,才说:“确是我小瞧了那妖物,没想到是打着这个算盘,不过这也是你师兄天生筋骨奇佳,才被它瞧上啊,换成是普通人,早就血尽而亡。”   “哦,原来如此。”花鳞不想再继续听他狡辩,只专心在维持术法上。   可凌霄却完全没有沉默的意思,吊着一口气说道:“我猜这鳄鱼妖伤了妖丹,才想着顶替那岑太守,只是没想到会这般胆大包天,竟是以城为炉,以无辜百姓为材,来炼制妖丹。”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旁抹着眼泪的岑夫人却忽然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凌霄与花鳞两人皆不再吭声,岑夫人见此,也只好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的病是不是.....”   她没有将话问完,心中却已下了定论,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竟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她责问自己,与无辜丧命的人比,又有什么哀怨哭泣的资格。   花鳞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此时只能静静地看着岑夫人,她师兄妹三人行走世间,这样说不清情理、道不明缘由的事儿见过不少,可人妖终究殊途,又有几个能得善始善终,她也早已看淡,只坚守着自己的道心便可。   -------------------------------------   元思蓁在山中寻到一处洞穴,一瞧便是被打斗吓走的猛兽留下来的,她见这处地势算高,也懒得再去寻别的地方,安心在里头待了一夜。   直到阳光照进洞穴,她才又寻了处靠近岸边的高地,盘腿而坐看着江面发愁。   此时早已没有了昨晚的风雨,江面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托腮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回去办法,不由叹气道,难不成还要往反方向走,南下去寻个别的大城镇从上游兜回去,可再往南边的大城只有岳阳,似乎这一回的大水也受了些灾,去了也不一定有法子能出航。   就在她思索间,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传到了她耳中,她连忙起身,见江面上出现了一个船影,又惊又喜地从高地跃下,跑到岸边上挥舞双手,还点燃了早就堆好的草垛。   她虽还看不清来船的样式,心中却有直觉,那定是李淮的船,才会在大浪刚停后,就迫不及待地出航来寻她。 第100章 不近女色    “王爷!”元思蓁嘴角……   “王爷!”元思蓁嘴角挂上了喜悦的笑容, 接人的小船刚靠岸,她便踩着水几个跨步跃上了船。   李淮面上虽然沉静,但见到人平安无事的立在眼前, 也不管边上几个护卫的眼神,直接一把抱住元思蓁。   “额!”元思蓁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顾忌着孟游杀人般的目光, 刚想把人推开, 却感觉到李淮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只好小声凑到他耳边道:“王爷,我是你护卫!”   李淮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才松开了手,沉下脸转过身, 直到回到大船上,他才冷声对元思蓁说:“过来!”   元思蓁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上到了船顶上,此时船顶只有他们两人, 而李淮背着手立在前边, 她总觉得李淮的情绪有些奇怪,心中不由来气, 自己经过一番恶战死里逃生,这家伙不记功劳就算了, 还又在这里摆臭脸,也不知道他自己分内的事儿做的这么样了!   “拆城之事怎.......”元思蓁撇了撇嘴,走到他上边问道,可话刚问了一半, 又措不及防地被李淮伸手揽进了怀中。   她的脸直接贴在李淮的胸膛上, 感受到胸膛明显的起伏,耳边则是他灼热的气息,元思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双手犹豫了一会儿,也轻轻抱了回去。   或许,李淮是真的在担忧她......   “王爷,我累了能坐一会儿吗?”良久都不见李淮松手,元思蓁终于忍不住说。   却听李淮闷笑一声,这才放开手来,可仍旧冷着一张脸,一甩衣摆席地而坐,还朝元思蓁拍了拍边上的位置。   元思蓁便坐到了他边上,她此时才瞧见,李淮身上沾了不少泥污,活脱脱像是在土里打了个滚,“你怎么这么脏?”   李淮还是头一回被人说‘脏’,他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确是又脏又臭,可嘴上却不愿承认,只轻哼一声道:“彼此彼此。”   “我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在地上跟那三个家伙斗了半天,怎么可能不脏!”元思蓁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撇嘴说道。   “三个?”李淮没有再纠结脏不脏的问题,听了元思蓁这话皱了皱眉头问,“除了鳄鱼妖还有别的妖物?”   元思蓁摇了摇头,“不是妖物,一个家伙你认得,就是那个倒霉催的龙首人身神,竟然追它的尾巴追到了这儿,还有一个,是凶兆蛮蛮。”   李淮闻言一惊,“蛮蛮为何会在此?”   元思蓁将方才的一凡经过和自己的猜测都说与他听,还忍不住炫耀了一下莲花灯灯芯上还未炼化的妖丹,“这过程虽然苦了点,但我这可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鳄鱼妖道行极深,若是炼入灯中,她距离功德圆满近了一大步。   可李淮面上并没有半点喜色,眼中透着读不懂的情绪,只看着元思蓁的脸不说话。   他寻人之时知道她一个人在涨水的大江中与鳄鱼妖缠斗,便觉心惊肉跳,却没想到是更加凶险的境地,而元思蓁现下还能笑得如此狡黠,不知为何,他心里头难受极了。   起初,元思蓁只是一颗小火星,忽的就落在了他心里,这颗火星没有瞬间熄灭,而是用旺盛的生命力,燃成了小火苗,而现在他再看去,竟发现已成了燎原大火,再想扑灭也是无从下手了。   “怎么了?”元思蓁见李淮垂下了眼眸,歪了歪头问道。   谁知李淮竟一手抚上她的脸,紧接着,她的嘴唇便贴上了李淮温热的薄唇。   元思蓁不是没亲过李淮,一回是无意中撞了上去,而另一回是在江底为他渡气。   可这一回,有些不同。   很轻,却又很重。   李淮并没有抱住她,元思蓁却觉无法挣脱,甚至像是沉溺进了水中,差点儿要背过气去。   她的心被什么死死抓住,直到李淮的嘴唇离开,仍是没有被放开。   李淮回过神来,脸上也泛着红晕,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冲动就亲了上去,离开后还一直看着元思蓁的眼睛,眼中满是酸涩的情愫。   他见元思蓁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不由勾了勾嘴角,以往都是元思蓁逗他,这一回反倒是她先不知所措。   她的脸庞近在眼前,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嘴唇也泛着嫣红,李淮鬼使神差一般,又忍不住凑了上去咬住她的嘴唇,这一回还将人搂在了怀中。   两人唇齿交融,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浮云,只有他们两人在江上起起伏伏,浪涛翻涌,载着他们飘向远方。   “啊!”元思蓁嘴唇一痛,连忙一推李淮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李淮面上更红,有些不知所措地擦了擦她的嘴角,“没...没事吧?”   元思蓁捂着嘴摇了摇头,借着这机会背过身去,将方才的旖旎驱散。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急促跳动的胸口,那种被死死抓住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她摸不透自己此时的想法,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或许,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不是因为她要功德圆满,而是因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   几日后,元思蓁寻了个由头溜出官驿,跑到暂时安置凌霄的客栈。   这些日子她用没有炼化的妖丹吊着凌霄一条命,而花鳞则不断炼制丹药和用术法为他疗伤。   “哟,活了?”元思蓁一推门便见凌霄睁眼望着纱帐一脸烦闷。   凌霄见到她才勾起了嘴角:“你终于来了,小师妹着实无趣,闷死我了。”   花鳞埋头捣药,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瞧你这样子,我可以着手将妖丹炼化了。”元思蓁笑容灿烂地坐在踏上,她这话说得得意洋洋,引得凌霄花鳞两人都投来了嫉妒的目光。   元思蓁故作烦恼,嘴角的弧度一点儿没变,继续说道:“也不知回长安之前,能不能炼完,毕竟这妖丹不俗,要费好些精力呢!”   “何时回长安?”花鳞不愿再接她的话,换了个话头道:“我倒是没听到柳太医说过。”   “莫约还要月余?”元思蓁想了想道,现下潮水已退,只等堤坝完工,再安排妥当武昌城内的事,便可启程回长安。   花鳞点了点头,又问:“不知岑太守之事是如何处置?”   任了几年的太守是妖物一事若是让人知道,只怕是要惹出不小的乱子,甚至武昌城中的一众大小官员都要受到牵连。   “与李渝一样的由头。”元思蓁答道。   “被前朝余孽刺杀?”花鳞滤出药汁倒在纱布上,坐到床边为凌霄换药。   “刚好反过来。”元思蓁嗑起桌上放的瓜子解释道:“是岑钰就是前朝余孽,欲刺杀晋王蜀王,蜀王坠楼后,便被英明果决的晋王殿下擒住。”   凌霄忍着身上的疼痛,扯着嘴角说:“这一招倒是厉害,如此也能解释,为何要拆城了,只要说是城墙和岑府里藏了什么金银、兵器或者炸药便可。”   元思蓁眼珠转了转,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说:“是啊!王爷确实谋略过人!”   凌霄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想必与这样的聪明人在一块,总会心惊胆战吧?”   “心惊胆战?”元思蓁歪着头一脸不解,“师兄这词用得可不太妥当啊!”   “也是,莫怪。”凌霄又笑了笑,看了眼她的袖口问:“师兄多事,为你卜了一卦,师妹竟是紫微星红鸾星相冲,眼见你功德圆满,只怕姻缘上要出些岔子。”   元思蓁才不信他真去卜卦了,哪里听不出来他话中的意思,不就是说她功德圆满后定不会留在李淮身边了吗?看来这家伙真是瞧出了点什么,但是他定然不知李淮失忆,只会以为是两人有什么交易。   “哦?这可如何是好,师妹要怎样才能化解?”元思蓁有些焦急地问。   凌霄顿了顿,虚弱的眼神却像是看穿了元思蓁,“顺其自然便好,不过,还是要留点保命的手段,要是紫微星红鸾星相撞,只怕有性命之忧。”   元思蓁心中一凛,只觉凌霄这话是在提醒自己别玩火自焚,他这人精定是看出李淮城府极深手段狠辣,若两人的交易到了头,只怕是会被灭口。   以往元思蓁总与凌霄不对付,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想法是对的,毕竟李淮失忆前,差点儿就要下手灭她口了。   而现在她趁人失忆戏弄了这么久,更是要点保命的法子以防万一。   “师兄多虑了,师妹保命的法子可不少。”元思蓁波澜不惊地答道。   花鳞没有听出两人话里有话,在一旁接话道:“我更要保命,晋王殿下派人盯了我许久了。”   “孟游还跟着你?”元思蓁扭过头问。   “是啊,晚上出门收鬼都跟着,碍手碍脚。”花鳞极其嫌弃地说,自从香炉毁掉后,里面残留的魂魄都冒了出来,武昌城里难免鬼气森森,她便经常在夜里收鬼,赚些小功德。   元思蓁才不敢跟李淮提这事,提了就是引火烧身,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行事不小心谨慎,碍了他的眼有什么办法。”   她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又聊了几句后便回了官驿。   而那天晚上,李淮处理事务没有回来,元思蓁忍不住也跟花鳞一样晚上出门捉鬼,以她蚊子腿也不放过的性子,即便现在暂时在那两人前头,也还是会继续积攒功德。   她在城中躲着武侯晃悠了许久,孤魂野鬼没撞见几只,便想着去拆掉的岑府那儿瞧瞧,毕竟那里原先是炉子的出丹口。   因着李淮将前朝余孽的罪名扣到岑太守头上,岑府中一干人等包括岑夫人在内都下狱待审,虽说他们都是无辜,可李淮决意的事儿,她也不好阻挠,只婉转地劝说了几句。   至于李淮有没有听进去,就看之后他究竟想如何处置了。   往日的岑府不算富丽堂皇,却也是气派非凡,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   元思蓁在边上待了许久,总算待到几只小鬼,只不过很快她便失去了耐心,准备再去别处转转。   就在她走到大街附近时,听到不远处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宵禁后还能在城中行走的马车上头定不是载着平民百姓,元思蓁在墙角露出个脑袋查看,果然是李淮的马车。   她原本想混过去乘车,省了再走回去的功夫,可却瞧见李淮的马车后边跟着好几只小鬼,最前头那只吊死鬼的舌头都已经垂到了马车顶上。   元思蓁挑了挑眉,趁马车驶过身边时施了个障眼法,几个健步飞速跃进马车,恰好撞进了李淮的惊讶的眼神中。   “你这是玩什么把戏?”李淮虽是惊讶,眼中却很快带上了笑意,他放下手中的案卷,压低声音道。   元思蓁瞥了眼他边上的诛邪剑说道:“这剑还真是不怎么中用,后头跟着一串儿厉鬼,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李淮闻言面色一沉,扭头就拨开车厢后头的滑动门,却什么都没瞧见,他立刻看向元思蓁,还没出声,元思蓁便懂了他的意思。   “这几只鬼有点儿吓人,王爷真要看?”元思蓁警惕地盯着后头的吊死鬼,食指尖已凑到嘴边。   李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便被元思蓁在眉心点上了指尖血。   经过前几回,李淮早已适应了忽然见到惊悚吓人的鬼怪,这一回瞧见那瞪大眼珠的吊死鬼,倒完全没有惊慌,语气波澜不惊地说:“停车。”   马车停下后,李淮带着元思蓁下车,边上的护卫一脸懵愣,难不成是他记错,袁护卫今日也跟着王爷出行了?   那几只厉鬼见此,不但不飘走,反而还往李淮跟前凑,一时间阴风扑面,吹得人后颈发凉。   元思蓁有些疑惑,为何李淮这般招鬼怪,在长安的时候,女怨、僵尸都往他跟前凑,这一回在武昌,鬼影也喜欢黏上他,难不成是李淮身上有什么招阴煞的东西?   不等她多想,李淮便一手握着诛邪宝剑朝厉鬼砍去,直到沾上鬼气,宝剑才发出隐隐红光,一下就将吊死鬼被拉长的脖颈斩断,鬼影被砍断的地方像烧着了一样,慢慢化成灰烬,飘落在地。   这几只小鬼不难对付,当着另几个护卫的面元思蓁不好出手,便全由李淮解决,她在一旁盯着以防万一。   几个护卫见李淮下车舞剑,还以为是又有刺客,连忙拔剑出鞘,警惕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前方。   “无事,本王车坐久了,活动一下筋骨。”李淮收剑后,不以为意地说。   他无视掉护卫们诧异的眼神,领着元思蓁又回到了马车上。   待马车驶远后,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走出个人,她摇着折扇一脸疑惑,想了许久才扭头对空无一人的巷子问:“你们王爷,可近女色?”   躲在暗处的孟游被问得一懵,没想到这一回又被这小太监发现了,下意识就答:“不......”   王爷最近哪里近女色了,明明近的就是男色!   孟游心中腹诽,却还是连忙改了口:“近啊!关你何事!”   花鳞摇了摇扇子,又看向远去的马车,方才李淮眉心的血珠她应该没看错,就是元思蓁点上去的指尖血,指尖血只对阴阳稳固之人有用,也就是童男童女,如此说来,岂不是......   她沉静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声叹了句:“这倒是......有意思得很!” 第101章 平安归来   接下来的日子,元思蓁基……   接下来的日子, 元思蓁基本上就没见过李淮的面,她平日炼化妖丹,偶尔偷闲就去城外郊野逛逛, 看能不能碰上几只别的精怪,心里头想着的都是早日积满功德。   可直到该回长安城的时候, 她也还未将妖丹完全炼化, 便只好带着妖丹上路。   在启程前, 她原本想去看看岑夫人, 却听人来报,岑夫人在牢中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了。   她虽早已猜到, 岑夫人离了丹炉便不久人世,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那日她将牙齿转交给岑夫人时,还在她眼中看见了一丝爱慕之情, 或许这一番变故下, 沉重的愧疚与思念,成了压垮她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才早早撒手人寰。   此次回程李淮并未带上全部的人马,只是让几个重要的官员跟着, 像御药房这样的,则全部留在了武昌,过段时日再回。花鳞也因此跟着柳太医继续做些救济灾民的活儿,顺道照看照看勉强能下床的凌霄。   与来的时候一样, 元思蓁作为李淮的贴身护卫, 与他同乘一辆车。   一路上的景色已与来时全然不同,树梢上不再只有新发的绿芽,而是一片郁郁葱葱, 连天气也热了许多,元思蓁在车里头时,总爱拿着把折扇扇风降暑。   李淮却像是完全不怕热一样,身上好几层的衣衫都穿的整整齐齐,在车里头一看案卷就能看上一天,不眼晕也不流汗,元思蓁时常腹诽,这人怕不是冰做的,脸冷心冷不怕暑。   临近长安城前一日,车队在官道边的驿站落脚修整一晚,因着一整天都坐在车里,元思蓁只觉周身酸痛,一下车便寻了棵老树拉伸一下筋骨。   “袁兄!”尉迟善光瞧见她,也走到了老树边上想聊上几句。   自从救了他一命后,尉迟善光便对元思蓁称兄道弟,有事没事都喜欢过来聊两句。   元思蓁见他今日笑容灿烂,心情极佳,也挥了挥手道:“左郎将有何喜事?”   “离开长安这么久,终于要回了,能不高兴吗?”尉迟善光靠在树干上,嘴角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元思蓁记得李淮说过,尉迟善光回长安前在边关待了许多年,并非是个念家的人,甚至还更喜爱在外头没有人管束的日子,这一回如此迫切想回,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尤三娘。   她既已知道尤三娘就是死而复生成为不化骨的小周主,回长安后定是要会上一会。   “尤三娘为何要来长安城开淮南记?”元思蓁想了想便直接问道。   尉迟善光见这家伙直接戳破他心中所想,有些窘迫道:“就是继承衣钵吧......”   “她每日就是忙着小饭馆,没别的事儿了?”元思蓁继续问。   “三娘一心一意都扑在研究菜式上,我要寻她,也只能去店里头。”尉迟善光像是有些失落,他说完顿了一会儿,又皱着眉头问:“你问三娘的事儿做什么?”   元思蓁扯了扯嘴角:“左郎将别误会,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见尤三娘一个弱女子能这么快撑起店门,好奇罢了,我还想着哪天不做王爷的护卫了,也去开家小店!”   不化骨是因执念而生,只有执念消散,才能入土为安。她之前猜测,小周主的执念应该是她得到又失去的权势,若是如此,尤三娘又怎会每日都扑在研究菜式上呢?   难不成一个宏图大略的女皇帝的执念就是做吃食?   元思蓁绝是不信的,这后头定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尉迟善光听了她的辩解又笑道:“逗你呢!还当真?再说,以你的小身板,怎么能入三娘的眼!”   “左郎将这话说的,我这小身板可是把你从皇陵中拉了出来啊!拆城之时也出了不少力!”元思蓁这些日子也弄清尉迟善光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便故作气恼道。   尉迟善光连忙赔罪,朗笑道:“是我用词不当!”   他是李淮心腹,前朝僵尸与鳄鱼妖的大致缘由,李淮并未对他隐瞒,此时再说到此事,尉迟善光不由叹了口气,问元思蓁道:“你可有见过识破药炉的道士?”   识破药炉的其中一个道士就在他眼前,可元思蓁却只能故做沉思地说:“见了那么一眼,果然仙风道骨。”   尉迟善光闻言眼中一亮,面上又犹豫了一番才开口:“你可知他去处?”   元思蓁摇了摇头,“高人不都是神出鬼没的吗?”   “那倒是可惜了。”尉迟善光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地说。   “左郎将这是遇到什么鬼怪之事了?高人不在也没事,我也认识几个厉害的道长,或许能帮得上?”元思蓁连忙又问,一看尉迟善光就是有事,到手的功德可不能飞了。   尉迟善光一脸不信地说:“你能认识什么厉害的道长,想必都是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老道,我早就觉得长安城里的这些家伙碍眼,回去之后定把他们都扫出去!”   元思蓁之前就觉得尉迟善光对道门颇有敌意,可这一回却主动询问,极是怪异,便忍不住继续说:“我认得的道士虽不是三清祖师那样的高人,可却不比那识破药炉的道士差,若左郎将真有意一见,在下也是愿意引荐的。”   她说话间,尉迟善光的脸色变了又变,极其纠结,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笑了笑说:“若我真有意,再来找你!”   元思蓁见他不愿多说,也没继续追问,不过刚回了厢房,就迫不及待地问李淮一二。   李淮也觉奇怪,依他所知,这些日子尉迟善光并未遇到什么别的事儿,怎会忽然想找什么道法高深的道士。   “这就奇怪了。”元思蓁一边夹着菜一边问:“话说,左郎将为何会如此厌恶道门呢?”   她这话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李淮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沉下脸思索了许久,才说道:“你莫要在意。”   元思蓁一愣,连忙道:“我虽是道门中人,但真不会在意他的看法。”   “我不是说这个......”李淮薄唇微抿,像是在心里头想了会儿措辞,才徐徐说道:“是因着尉迟家的小娘子,尉迟善光的妹妹。”   “原来他还有个妹妹?”元思蓁惊讶道,她在长安这么久,完全没听说过尉迟尚书家还有个小娘子。   李淮点了点头,眼角瞥了一眼她的神情,才轻声道:“我母亲与尉迟夫人交好,尉迟夫人诞下小娘子后,两人便口头上说了个娃娃亲,后来传到我父皇的耳中,竟还应了下来。”   元思蓁头一回听说此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李淮那句话的意思是怕她吃味。   “娃娃亲罢了,我哪儿会在意!”元思蓁笑了笑说:“那后来呢?为何......”   李淮见此,才继续说道:“后来,她三岁时生了重病,送到了庄子上疗养,就再没有在京中露过面,官员之间有传闻,说尉迟小娘子早就死了,只是那病极其古怪,怕惹人非议,才秘不发丧。”   “可这和尉迟善光厌恶道门有何关联?难不成还是道士施法害死的?”元思蓁皱眉追问。   李淮微微颔首,“尉迟善光是这样想的。我也是后来让影卫去查,才知道尉迟小娘子病重后,有个道士曾来瞧过,也不知说了什么,尉迟尚书便信了他的话,把人送去了个庄子养着,可后来再也没见过尉迟小娘子,我猜,也是不在人世了。”   元思蓁听完这其中的缘由,沉思了一阵,才说:“如此说来,尉迟善光是觉那识破药炉的道士道法高深,才想着寻来替他妹妹瞧病?那这岂不是意味着,尉迟小娘子还活着?”   “或许尉迟善光自己也不知道。”李淮垂眸想了想,才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元思蓁叹了一口气,心想若尉迟小娘子真的活着,说不定是中了什么妖邪,这倒又是个积攒功德的机会。   李淮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说:“我派影卫去查探,纯粹是为了掌握情况,并没有别的心思,你莫要多心。”   元思蓁闻言噗嗤一笑,拿起筷子给李淮夹了块肉,“如今我才是晋王妃,怎会去吃味一段没头没尾的娃娃亲,何况那尉迟小娘子在不在世上还不知道呢!再说了,我哪里是蛮横善妒的妇人。”   李淮微微一笑,又继续用起了晚膳,可心里头却觉得元思蓁的脾气有够古怪,以前爱吃味得很,还跑到花楼里去寻他,可到了武昌却还想着把胡姬塞给他,也不知道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至于那小太监的事,他已猜到了三分。那日在黄鹤楼上,还躺着个满脸是血的人,当时没有留意,后来他才想起来,那人便是曾经被秦国公请来看风水的道士。   三人都会道法,聚在一块必定不是偶然,可元思蓁似乎完全不想让他知道,他也没有主动去问,心里头还有些期待,或许元思蓁会主动告诉他。   第二日一早,晋王的车队便早早启程,踩着城门上的晨鼓声驶入了久违的长安城。   元思蓁从车中探出脑袋,见到城门时才想起,这顶上还有个藏了十年的旧阵法,不由有些疲惫,回城后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李淮原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叹气声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元思蓁缩回脑袋,托腮看着李淮轻声道。   华贵的车驾入城后,沿着宽阔的中轴大街,一路往晋王府而去,路边的百姓瞧见,皆驻足观望,有好事之人还与旁人私语:“晋王殿下平安归来,蜀王殿下却客死异乡,也不知这长安城会不会乱。”   纷杂的吵闹中,没有人留意到,那巍峨的城楼顶上闪过一道暗红,若从天上俯瞰,便能见到一个血红的阵法隐隐显现,将元思蓁原本覆盖在上面的聚阳阵遮盖...... 第102章 必有后福    李淮送元思蓁回了王府……   李淮送元思蓁回了王府, 还没落脚便带着一行人往皇宫中去,向圣人复命。   这几月一直对外称晋王妃卧病在床,现下本尊终于回来, 玉秋差点儿流眼泪,她一是激动, 二是庆幸再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这些日子王府可有发生什么事儿?”元思蓁换上久违的襦裙, 任由玉秋随便梳个发髻。   玉秋有些手生, 摆弄了许久才找回点要领, “没什么大事,管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几位王妃跟官员家眷都递了拜帖, 说是想来探病,国公夫人都帮王妃一一回绝了。”   “那就好。”元思蓁靠在软塌上伸了个懒腰,连日的奔波让她精疲力尽, 可眼下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儿, 只能强打起精神,收拾一番身上的符阵法, 等待夜幕的降临。   入夜后,元思蓁像之前一样, 轻车熟路地翻出王府,往淮南记的方向而去。   只是过了好些日子,长安城武侯的巡逻路径有了不小的变动,她躲起来费了好些功夫, 硬生生在路上耗了小半个时辰。   她到淮南记门前时, 早已大门紧闭,只有门边的两个大灯笼还亮着,而里头黑漆漆一片听不到半点声响。   元思蓁绕到淮南记后院, 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跃到了院中的树杈上,她见院中也没有人影,便直接从后院的楼梯往住人的厢房走。   这院中虽然寂静,可却没有像皇陵一样僵尸阴煞之气横生,根本令人联想不到,这里头住着的,是百年不腐的不化骨。   她已经将莲花灯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去寻尤三娘的房间,可没想到二楼空无一人,连淮南记的伙计都没见到一个。   “跑哪儿去了?”元思蓁随意摆弄着店内的装饰,往大厅中走去,却没想到刚走到二楼的转角口,便瞧见下边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烛灯。   那烛火摇曳,映照出一个女子恬静温婉的脸庞,她像是等了许久一般,朝元思蓁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你终于来了。”   元思蓁顿住了脚步,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袖中的手指已掐上法诀,微微扬首道:“你在等我?”   尤三娘垂下眼眸,拿起边上的蜡烛剪,随意拨弄起颤动的烛火,“白日尉迟郎君来后,与我说了武昌的事,我便猜到,有人会来找我,只是想不到,这人就是晋王妃。”   她说‘晋王妃’三个字时,嘴角含笑地朝元思蓁看去,那双秋水剪瞳的眼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度。   元思蓁咧嘴一笑,从容地沿着楼梯而下,丝毫不回避尤三娘打量的目光,直接坐到了她对面,隔着一张小木桌与她对视。   “都说京中多奇事,果不其然,连身份尊贵的王妃都是个道士。”尤三娘打破僵局,轻笑一声先开了口。   元思蓁看着她颊边的酒窝,若不是从容的仪姿,她绝不会以为尤三娘就是前朝女帝,“京中确是多奇事,谁能想到淮南记的掌事娘子曾是九五至尊。”   “上辈子的事罢了。”尤三娘摇了摇头,替元思蓁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那这辈子不想将失去的再夺回来?”元思蓁没有顾忌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问。   尤三娘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自然是想。”   元思蓁端茶的手顿了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可还未说什么,又听尤三娘说:“可想夺回来的,不是皇位。”   “那是什么?”元思蓁连忙追问,弄清尤三娘的执念,才有办法渡化不化骨。   尤三娘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叹了口气,良久才说:“宽心,我的执念不会动摇江山社稷,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你只需给我些时日,待我放下执念,自会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她语气轻柔,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即便元思蓁对她十分防备,却也能听出,这话并非诓骗之词。   “你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可尉迟善光呢?”元思蓁继续问道。   提起尉迟善光的名字,尤三娘的眼中终是闪过一丝惆怅,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我早已不是活人,怎会与他有什么结果,你不必忧心。”   元思蓁想起这些日子尉迟善光对尤三娘的用心,心里头竟有些替他不平,“可他倾心于你,还想娶你为妻,你这般,岂不是害苦了他?”   “冥冥之中皆有因果。”尤三娘又叹了一口气,看着元思蓁的眼睛,轻声道:“我方才所说句句真心,重活一遭并非还想着皇权富贵,只要等上些时日,不需你出手,我便会化为尘土,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你的执念就是他?”元思蓁从方才就有这个猜测,现下便直接试探道。   而尤三娘闻言微微一愣,不过一瞬又挂起了淡笑,眼中惆怅更深,“晋王妃聪慧,一眼便看穿了我。”   “可他......”元思蓁没想到真让自己猜中,不由心中震惊,尉迟善光确是个好端端的活人,怎会成了前朝女帝的心中执念,除非......   “你与他,前世认得。”元思蓁沉声说道。   凡人死后,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洗净一世尘埃,再坠入轮回,重回人世。尉迟善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会与百年前的尤三娘有纠葛,便只能是这个缘由。   尤三娘见话已至此,也没有了再隐瞒的意思,“是,他曾说过,接我回淮南,十里红妆娶我为妻,没想到却一去不回,我一个弱女子在深宫之中苦苦挣扎,权势不过是为了自保,可临死时心里头想着的,竟还是他远去的背影,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是我一辈子都没放下的执念。”   她的语气极其平淡,听在元思蓁耳中却极为震撼,她不知道自己是为尤三娘的执着而感慨,还是为了两人间的情谊而惋惜。   元思蓁垂眸沉默了许久,才决意最后问她一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你便能放下执念化为尘土?”   尤三娘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上辈子过的苦,这辈子不敢奢望安平喜乐,不过是圆一个少时的梦。”   年少时的阴差阳错,成了一世苦苦追寻的执念,即便皇权在握俯瞰天下,夜深之时,也是一个人的空叹寂寞。   “你能将其中缘由都告诉我,也是料定我除了让你放下执念,没别的法子渡化你。”元思蓁站起身,有些无奈地将茶盏又推了回去,“但我会一直盯着你。”   “随意。”尤三娘见此,便知道元思蓁已被自己说动,也起身送客,临了还说了句:“你不盯着,晋王殿下也拍了不少人盯着我,哪里还能做什么坏事。”   元思蓁嘴角含笑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再送,便光明正大地推开淮南记的大门,走入了寂静的夜色中。   若让师父知道,她将一个不化骨留在长安城里头,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元思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软,或许是也没别的好法子了,又或许是尤三娘的眼神,那番深情,怎能有假......   李淮在宫里头待了许久,即便先前已在奏折中写明,现下还是将武昌城发生的事都一一禀报。   李延庆对前朝余孽之事恨极,更何况还害死了他的亲儿子,一时间又气又悲,缓了好些日子,才有了今天的精神头。   他不仅将后续之事都交由李淮处置,还在李淮要退下之事夸赞了几句,那话虽说的轻,可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李淮从大殿中出来时,李延庆身边的大太监一脸笑意地说:“晋王殿下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李淮微微颔首,没有接他的话,并不是他不想接,而是此时他头痛欲裂,要咬着牙关才能忍受。   这疼痛来得急,他想定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才会如此,于是便迫不及待地上了王府的马车,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大太监。   直到马车驶远后,大太监才收起脸上谄媚的笑容,挥了一把拂尘,压低语气阴阳怪气道:“这还没成事呢,就端上架子了。”   他领着跟班的小太监往回走,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圣人的鱼喂了吗?”   “喂了!圣人今日亲自去喂的啊!”跟班小太监有些疑惑地回道。   “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怎么给忘了。”大太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圣人就爱亲自喂鱼!” 第103章 良辰美景    李淮一过晋王府的垂花……   李淮一过晋王府的垂花门, 便一句话也不多交待地直往卧房中去,他脑中的疼痛比方才更甚,再不歇下怕是连走路都走不稳。   “王爷......”孟游瞧出他脚步有些踉跄, 刚想伸手去扶,便见李淮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连忙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唤大夫?”   “无妨......”李淮缓了口气, 用手揉了揉眉心, 示意他出去。   孟游犹豫了一阵, 可见李淮不耐再听他言,便只好先行告退,心里头想着待会儿要禀告王妃此事。   李淮感觉自己的脑海像被利刃划开一样, 出来在军中时的几次负伤,他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一时间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   他匆匆除掉身上的外衣, 想着休憩一番能有所缓和, 可人刚沾上绣着鸳鸯交颈的软枕,便闭上双眼沉睡了过去, 只不过眉头仍是紧锁,丝毫没有放松。   这一闭眼, 李淮感觉自己像是又坠入了波涛汹涌的江底,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有什么东西在卷着他四处乱撞,而他脑海中还绷紧着一根弓弦, 似乎再扯一下就要断掉。   恍然间, 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到他入主东宫,坐上太子之位,牵着元思蓁的手坐在东宫的床榻上, 这一回元思蓁身上不再是朴素的衣裳,发髻上也点缀着精美的凤钗。   李淮在梦中朝元思蓁看去,那明艳动人的脸庞就在眼前,连一根发丝都看得极其清楚,就像是现实一般。   他告诉自己,这是梦境,可梦中的李淮却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心欢喜地与身边人耳鬓厮磨,亲昵就如寻常的小夫妻一般。   直到他挑起元思蓁的一缕秀发,低喃道:“蓁蓁,良辰美景难得,你我......”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元思蓁轻笑一声,婉转的美目中渐渐浮现淡漠的神色,还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李淮心中疑惑,刚想问她怎么了,只见元思蓁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朱唇微启道:“良辰美景,你我是该算算账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接扎进他的脑海中,李淮心中升起一阵慌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下一瞬间,紧绷着的弓弦便猛然崩断......   纷乱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涌现,在他脑海中卷起层层漩涡,他虽痛得有些迷糊,却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场景不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他的记忆。   “可是这王妃的荣华富贵迷了你的眼,舍不得了?难道还想着做太子妃不成?我若不是见你还有几分用处,怎会让一个乡野道姑占了晋王妃的名头?”他坐在书房中,朝着眼前的元思蓁说出这番讽刺的言语。   而元思蓁听了假死的安排,临走前还极其防备地说:“王爷可别将计就计,真将我灭口啊......”   为何......是这样......   李淮心中更是慌乱,还没来得细想,又被涌入的记忆拖入下一个场景。   那是大婚之夜,他一身暗红喜服,喝得酩酊大醉,刚一推开卧房,便见元思蓁将遮面的团扇随手一扔,眼中完全没有一点儿羞赧,反倒不以为意地坐到桌边吃起花生米,对他说:“早知道皇家成亲的繁文缛节这么多,就应该多找你要些报酬!”   而他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极是淡然,只一甩衣摆也坐到桌边,沉声道:“事成之后,自然还有重赏。”   “那就好。”元思蓁扬起嘴角,朝他狡黠一笑,眼中闪动着红烛倒映的光华。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巨大的恐惧将李淮淹没,记忆一段接着一段地回溯,不给他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直到他最后见到那个锦囊,心中仅剩的一点儿侥幸也随之破灭。   第二个锦囊中的纸片,写着的是元思蓁的名字.....   他整军凉州,被妖蛊所惑,百般无奈之下拆开了这第二枚锦囊,恰巧又在凉州城中曾遇到锦囊中写着的女子,便许下重酬求助于她。   再后来,他欣赏这女子的果决与本事,又欲找个昏聩不成器的由头,而元思蓁想要得个身份行走深宫内院,两人一番试探,便决意结成假夫妻。   待到李淮入主东宫,元思蓁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两人分道扬镳之时。   金风玉露一相逢后的缱绻情深,不过是一场相互利用的棋局。   -------------------------------------   元思蓁离开淮南记后,又想起城门上的阵法,便绕路去查探了一番,只是她没想到,拨开城墙顶上的砖瓦后,竟是什么也没瞧见。   “奇了怪了?难不成自己消失了?”元思蓁用鞋底蹭了蹭瓦片,仍是什么都没发现,只好带着满心的疑惑回了王府。   她见卧房中黑灯瞎火的,以为李淮还未回来,可刚一推开门,就见床上已经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一看,李淮虽是睡了,可眉头却是没有松开,合上的眼帘还在微微颤动,元思蓁替他盖好露在外头的半边身子,心道这人定是累极,梦里头估计想着的也是公事。   她轻声轻脚地梳洗一番后,也钻进了被窝,回到许久没有躺过的软塌之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与李淮同床共枕再不感觉到防备,甚至还有些安心。   想起那日在船上的亲昵,元思蓁低笑一声,心道,自己也真是有本事,竟将李淮这个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家伙耍了,若他恢复记忆,必定气得直跺脚,只可惜到那时候,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可元思蓁也不知为何,心里头总有些说不出缘由的烦闷,她睁眼看了纱帐顶许久,才安慰自己道:“莫慌,快走了,再攒一个功德,就一个......”   第二日,元思蓁在婉转的鸟叫声中苏醒,一睁眼便看到李淮垂眸靠在床头,几缕碎发飘在耳边,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他有一丝脆弱。   “王爷。”元思蓁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怎么了?”   李淮这才睁眼,漆黑的眼眸深深看着她,半晌,才轻声道:“没什么,前些日子事务繁忙,有些乏了。”   “那这几日便在王府里头好好休息休息。”元思蓁展颜一笑,抬腿跨过他下了床,如平日一般没有唤来下人,自己拿起边上的衣物穿戴起来。   李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晨光透过她的衣衫,能看到她肩头圆润的弧度与盈盈一握的腰身。   此情此景,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究竟是梦中,还是现实。   这一晚的折磨,他的心一会儿悬在空中,一会儿沉入江底,记忆的片段已拼凑出了大概的模样,可还有些事情他记不起来。   这段记忆更像是一出戏,而他则坐在戏台子下,丝毫感受不到自己当时的种种的情绪。   “王爷你是要再睡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起?”元思蓁轻车熟路地摆弄起他今日穿的衣衫,歪了歪头问道。   李淮默然点了点头,刚站起身子,仍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元思蓁已将外衣披在他身上,一双小手在他胸前摸索,系上复杂的衣带。   “今日王爷可有空与我一道去国公府请安?”元思蓁双手环抱住李淮的腰肢,从后边将腰带扯了过来,她一心一意在摆弄衣服上,许久没听到李淮的回答,才抬头去看他,却刚好对上他难以捉摸的眼神。   李淮这才淡淡一笑,语气低沉地说:“自然要去。”   “那便好。”元思蓁长舒一口气,有李淮在场,国公夫人再刁难,也有个能推上去挡着的人。   两人在王府中用过早膳后,便收拾了些拜礼,一同乘车往秦国公府而去,刚下了马车还未入门,便听到吕游樱欢快的声音,“表兄!表嫂!可算回来了!”   吕游樱梳着双丫髻,举止还像先前那般无拘无束,一手挽着元思蓁就往国公府里头去。   秦国公这一回瞧见元思蓁,倒没有像之前那样横眉冷对,但也称不上是和蔼,只受了她的请安,便拉着李淮入了书房谈心。   元思蓁自然便落到了国公夫人的手中,国公夫人屏退了身边的下人,也不让吕游樱进来,拉着她的手就问:“如何?可有动静?”   她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事儿也是强求不来的。”   “不中用!”国公夫人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斥道:“枉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的!”   眼见国公夫人又要说个不停,元思蓁心下一横,心想反正她也要溜了,不如先打发了国公夫人,到时候再露馅,也不关她的事。   “王爷这些日子在武昌操劳得很,好几天才能见上一回。”元思蓁先是叹了口气,又有些羞赧地说:“可即便是这样,我与王爷也是......融洽的很,想必不出多久便能......”   “真是如此?”国公夫人缓了语气,打量着她的神色问。   “我...我哪里会用这些事儿骗夫人,说出来都怪不好意思的。”元思蓁把头低得更低,一脸绯红。   国公夫人轻哼一声,这才靠在了软塌上,与元思蓁说起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直到李淮从书房出来,元思蓁刚想跟国公夫人告辞,谁成想国公夫人还不放人,要她与李淮两人一同陪着去芙蓉园走走。   圣人不出行时,不少长安城的皇亲国戚与文武百官都能入芙蓉园内设宴,可这一回里头并没有宴会,而是因着争奇斗艳的牡丹花。 第104章 别有用心    按常理而言,此时已是……   按常理而言, 此时已是牡丹花败的时节,可这一回满园的牡丹不但没谢,反倒开得更艳, 一时间引了不少人去附庸风雅。   元思蓁一下马车,便见外头停着好些华贵的车驾, 想必芙蓉园中赏花的人不在少数。   “哟, 那不是尉迟尚书府上的管事?”国公夫人被元思蓁搀扶着下车, 指着不远处说道:“好几辆马车, 看来尚书府来了不少人,我也许久没与尉迟夫人聊上几句了,不知道尉迟小子来了没, 听说他随你去武昌受了伤?”   李淮也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答道:“已无大碍,只是今日他执守, 应是不会来此。”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迈着矫健的步子进了芙蓉园,一侧是元思蓁, 一侧是李淮,她边走边说道:“那真是可惜, 上次见他还是几年前随你去军中之时,也不知现下生得如何了?”   “外祖母既有此心,孙儿下一回让他来请安。”李淮接道。   “外祖母不过随口一提,他公事繁忙, 不必为了我这个老妇跑一趟。”国公夫人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   三人入了芙蓉园的正园, 还未走到池边,便见着了目不暇接的锦簇花团,可谓是争奇斗艳国色天香, 每一朵牡丹,都像是争着最后一点儿展露自己的时光,恨不得艳压群芳。   园中的游人三五成群,有的是两三个郎君坐在假山上的石亭中畅谈,有的是一群儿小娘子结伴嬉闹,还有大家命妇端坐在铺着绢布的池边,与族中女眷赏花攀谈。   国公夫人寻了个靠里头的凉亭坐下,让下人摆上了瓜果糕点,兴致勃勃地四处寻觅认识的人。   而元思蓁对园子里的人没啥兴趣,一心只想去瞧瞧那些牡丹花,方才在回廊中时,仿佛在池边上瞧见了一朵绛紫色的,极是再想去看看。   “可有瞧见尉迟夫人?”国公夫人问李淮道。   李淮微微颔首,朝边上的下人吩咐了一句,让他去园子里寻人。   不知为何,元思蓁总觉得李淮今日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似乎兴致不高,也不像平日里,时不时就会看她一眼,今日出门后,好像两人就再没对视过。   “你俩也别总与我待在一块,不如去池边走走。”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他俩说道。   元思蓁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李淮,拉着他的衣袖就往亭子外边走,朝花丛而去。   此处的花篱修剪得错落有致,又有高大的梨木柳木立在其中,建成了别具匠心的花道,在花道上每走一步,眼前都是一副不同的花间美景。   “以为在武昌错过了牡丹,没成想现今还能开得如此鲜艳。”元思蓁弯下腰看着花朵上忙碌蜜蜂,心情愉悦地说。   李淮也俯下身子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花杆,将那只专心致志的蜜蜂惊走,轻声道:“为时不晚。”   元思蓁点了点头,见李淮嘴角含着淡笑,再没有方才奇怪的感觉,不过李淮这人总是阴晴不定,也不怪她多心。   “之前听王爷说起,尉迟尚书在为尉迟郎君相看,不知如何了?”元思蓁见花道上没别的人,想起尉迟善光与尤三娘一事,压低声音问李淮道。   李淮跟在她身后,语气淡淡地说:“尉迟自是不愿......当心!”   此时元思蓁虽走在前边,却一直扭头看着李淮,没有留意到转角处忽然出现的人,一不小心便撞了上去,这一下虽撞得不重,但元思蓁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还好被李淮稳稳扶住。   “呀!娘子如何了?”那被撞到的也是位小娘子,身量纤细如弱柳扶风,竟不甚跌到了花篱上,她边上的丫鬟着急地将人扶起。   元思蓁连忙道歉:“是我大意,娘子可有摔着?”   那小娘子衣着淡雅,可都是顶好的布料绸缎,想必是位官家女眷,元思蓁瞧她面容,着实生得好看,一双杏眼微微翘起,朱唇精致小巧,此时发髻上挂了几片牡丹花瓣,不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人比花娇。   “无甚大事。”小娘子朝她一笑,瞧见她身后立着的李淮,眼神微微一愣,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是!”一旁的小丫鬟认出了李淮,连忙凑到小娘子耳边说:“是晋王殿下与晋王妃。”   这小娘子像是吃了一惊,有些惶恐地看向两人,连忙行礼道:“是我失礼了,晋王殿下莫怪。”   李淮的手还握在元思蓁腰上,只不以为意地回了句:“无妨。”   “不知娘子是?”元思蓁越看越是觉得这小娘子眼熟,可又确实没见过,忍不住问道。   “我是尉迟尚书府上的。”小娘子又行了个礼,抬头时眼波流转,如盈盈秋水。   元思蓁有些惊讶地说:“怪不得,瞧着与尉迟夫人极是相像,可是尉迟府上的表小姐?”   没想到小娘子却面露为难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那丫鬟才行礼说道:“我家娘子不是府上的表亲,是尉迟府的嫡娘子。”   元思蓁还以为自己听错,又重复道:“尉迟尚书的嫡女?”   “正是在下。”小娘子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   元思蓁眼露震惊地看了一眼李淮,见他眉头微皱,想必也是疑惑。不是说尉迟娘子一直在庄子上养着,或许早就死了吗?难不成传言是假,她病了十几年,治好就回来了?   她再瞧那尉迟娘子,见她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倒真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元思蓁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才听身后传来李淮低沉的嗓音,“如此,你先退下吧。”   尉迟小娘子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又对元思蓁道:“我刚回京城不久,不懂礼数,这一回莽撞了,改日与母亲一起登门向王妃道歉。”   说罢,便带着小丫鬟离开了花道,往不远处的聚着好几位妇人的石桌而去,想必尉迟夫人便在那儿。   人走后,元思蓁立刻将李淮往回拉,问道:“这可真是奇事,你也有猜错的时候,尉迟小娘子没死啊!”   李淮不以为意地说:“或许是尉迟家藏得深,改日问问尉迟善光。”   元思蓁轻笑一声,“你不是与她有娃娃亲吗?现下她回来了,你岂不是不守信诺?”   她原是想打趣李淮,没成想李淮许久都不答话,脸色渐渐冷了起来。   “不过即便还奏效,也是不行的,我可不会将王爷让出去!”元思蓁连忙找补,以为李淮又是为着这些玩笑话不快。   谁知李淮闻言反倒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才轻声问:“是吗?”   “那还有假?”元思蓁讨好地笑道。   李淮这才收回了目光,与她一道回了国公夫人所在的凉亭,国公夫人一见到两人,连忙拉着他俩说:“我方才见了尉迟夫人,她那小女儿可算回来了!也是件大喜事!这丫头想必受了不少苦,我还以为早就死了呢!”   “我与王爷方才也瞧见了。”元思蓁答道。   “这么巧!别说,她还真与尉迟夫人像极了!一瞧就是亲生的母女!”国公夫人感慨地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古怪地打量了一遍两人的脸色,轻咳了一声对元思蓁道:“原本还想拉你过去聊聊,但不知为何我有些头昏,可能是这花香太冲,不如先回府吧!”   元思蓁一瞧便知道国公夫人的心思,想必是现在才想起李淮与尉迟娘子的婚约一事,怕她心里不痛快,才赶紧拉着人走。   见国公夫人如此,元思蓁也只好顺着她的意,将人送到国公府后,便回了晋王府,而李淮则还有公务处理,直接就去了宫中。   元思蓁倒是得了空闲,躲进西厢房静下心炼化鳄鱼妖的妖丹,一专注便不知时间流逝,待即将大功告成之时,已是夕阳西下,而门上忽然传来熟悉的石子砸门声。   她一听便知道是花鳞扔的,没想到这家伙只比她晚了一两天就回到长安,而一回来又上门找事,有些无奈地将房门打开。   没一会儿,花鳞便像一阵疾风一般钻进了西厢房,将门飞速地合上。   “还以为你要过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元思蓁将莲花灯收起,托腮问道:“凌霄如何了?”   花鳞还是那般脸上看不出喜怒,她坐到元思蓁边上,语气淡淡地说:“凌霄无甚大碍,柳太医要我先回来一步,置办些事儿。”   “原来如此。那你来找我又是何事?不怕又被孟游瞧见?”元思蓁继续问。   花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说:“我来找你,别有用心。”   元思蓁闻言差点笑出了声,“别有用心是这样用的?再说你真是别有用心的话,还说出来做什么?”   花鳞手指一挥亮出折扇扇面,低声道:“师姐瞧我这功德,原本是不比师姐少,可师姐收了鳄鱼妖后,我便落后了好大一截。”   元思蓁挑了挑眉,不知她究竟何意,只等她继续说。   “我原本是想,定要想个法子拖住你的步子,恰巧得了好机会,可细细想来,这法子不妥。”花鳞这话说得十分坦荡,全然不像是在谋划什么阴谋诡计。   “什么机会?”元思蓁惊讶地问。   花鳞摇了摇折扇,看着元思蓁的眼睛说:“告诉晋王殿下,师姐瞒骗之事,让你失了王妃之位,再不能行走宫中。”   她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如重锤击打在元思蓁心上,她连忙扯了扯嘴角说:“我骗他?哪里的话?”   “师姐不必再狡辩。”花鳞沉静地说。   元思蓁方才确是想掩盖,可现下想来,花鳞与凌霄不同,不会炸人,定是有确切的缘由,她才会这般说来。   她压下心中的慌乱,喝了口桌上的茶水,沉默半晌才莞尔一笑道:“哪里漏了破绽?”   “眉间血。”花鳞淡淡说道。   “可这......”元思蓁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承认得太快,眉间血不过能说明两人并非真夫妻,判断不出李淮失忆一事,她还能解释两人之间是交易的关系。   可花鳞又说:“但他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不假。”   这话说得奇怪,可元思蓁却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只微微一愣,目光便瞟向别处,轻声道:“就这样你就猜出来了?”   花鳞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只能是失忆,我原本想着,想个法子让他恢复记忆,或是将你骗他之事戳穿,可后来一想,这法子不好,久闻晋王李淮心狠手辣,若让他知道,你岂有活路?”   “那我还要感谢你了?”元思蓁没想到花鳞这般直接,叹了口气道。   “师姐误会了,我不是来借此事威胁你的。”花鳞顿了顿又说:“我方才说了,李淮看你的眼神是真,他心中有你,若你再不抽身,待到他恢复记忆之时,只怕是......这孽缘,不如早日斩断,免得落到个凄惨的地步。”   元思蓁自是知道花鳞绝不是不择手段的小人,也知道她这番话是发自肺腑为自己着想,不过这话说得直白,她连回避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面对心中隐隐逃避了许久的事。   “师姐一直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来吗?”花鳞见元思蓁垂眸许久不答话,歪了歪又问道:“还是师姐也不舍得他?” 第105章 梅林深处    不舍得他......……   不舍得他......   元思蓁愣在了当场, 她下意识就想否认花鳞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明明她早就想走了,可在武昌的时候她没走, 如今回了长安她也没走,她究竟还在犹豫什么?真的是还想再积攒最后一个功德吗?   不舍得......是不舍得王妃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还是不舍得......   “怎会是不舍得。”元思蓁沉默了许久, 才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目光坚定地看着花鳞说:“师妹说的对, 再不走,等到李淮恢复记忆,怕是要将我千刀万剐都不解恨的。”   花鳞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像是看透了她笑容下的遮掩,默不作声。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什么, 我与李淮确是结成了假夫妻, 只不过这家伙过河拆桥不守信诺,竟还有意灭口, 我一气之下才趁着他失忆,想要讨回些应得的。”元思蓁眼中只闪着狡黠, 语气带着丝得意地说:“只是没想到他失忆后如此好拿捏,还真就信了我的鬼话。”   “嘴硬。”花鳞幽幽说道。   元思蓁极是讨厌花鳞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连最后一点儿余地都不给她留,没好气道:“不信就不信。”   “师姐是聪明人, 师妹话已至此, 不再多说,告辞。”花鳞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没再多劝一句, 转身便消失在了院中。   西厢房又只剩下元思蓁一人,她有些恍神地看着摇动的木门,好半晌才起身想将门拉上,恰巧瞧见平日里总爱溜进王府的野猫立在墙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枝头的黄雀,那黄雀丝毫没有察觉,还叽叽喳喳地不停叫唤,野猫极擅捕猎,从墙头矫捷一跃,便将黄雀叼在嘴中跳出了王府,枝头上只留下一片无主的羽毛。   元思蓁见此,低喃道:“还是小命要紧。”   这天夜里,趁着李淮还未回来,元思蓁便清点起了自己的行囊,她来时也不过只有一盏莲花灯,要走也没什么可带的,只需要再备些隐匿的阵法符,好躲过李淮的追踪。   她将玉秋从卧房里支开,一个人翻箱倒柜,以防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谁知翻到床边的小案上时,竟翻出了熟悉的《玉灯记》。   这《玉灯记》应是被李淮读过许多回,连书边都有些卷了,她随意翻了几页,竟瞧见上头还有李淮笔锋遒劲的批注。   “辞藻华而不实,情节异想天开。”   元思蓁撇了撇嘴,又往后头翻了几页,见都是些批评的话语,气得将书往床上一扔,语气不爽地说:“异想天开你不也信了!”   说罢,又鬼使神差地将《玉灯记》拿起,收进了那几套要带走的衣服中。   现下只等一个时机,便可溜之大吉。   此时在长安城另一头的尉迟尚书府中,刚结束了一场喜乐团圆的晚膳,尉迟小娘子回到翻新过的房中,随意躺在绫罗锦绣的软塌上,拿起手边看了一半的《玉灯记》继续读了起来。   她身旁伺候着的小丫头见此,打趣道:“娘子可是爱这样的话本,回头奴婢去多买些。”   尉迟小娘子嘴角含笑地摇了摇头,“新奇罢了,我这么多年从没读过话本。”   “那庄子上的生活无趣,娘子如何打发?”丫鬟有些怜惜地问。   “道经。”尉迟小娘子不以为意地答道,目光只停留在书上。   丫鬟还以为自己听错,又重复了一遍,“道经?”   不等她多想,又听尉迟小娘子轻声问道:“你说这《玉灯记》里头写的东西可是真?晋王殿下与王妃当真如此情深?”   “话本自然是杜撰了,可倒是挺多人信的,还有传闻说这话本就是晋王殿下派人写的,想为王妃讨个好名声。”小丫鬟想了想说。   尉迟小娘子将书捧在胸前,脸上的笑意更浓,“如此,晋王殿下倒是有心了。”   “是啊,可惜娘子回来得晚了......”这话刚说了一半,小丫鬟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巴。   谁知尉迟小娘子不但不怪她,还面露疑惑地问:“怎么不说了?我想听后面的。”   “我是说......娘子若早些回来,说不定晋王妃的位置就是娘子的了。”小丫鬟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不过娘子也不用可惜,尚书大人定会为你挑一门顶好的亲事的!”   尉迟小娘子噗嗤一笑,眼中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专心看起了手中的《玉灯记》。   -------------------------------------   接下来几日,元思蓁都没怎么瞧见李淮的影子,偶尔能见着,她想趁机套他的行程安排,可总是没说几句,李淮就匆忙离开。   一个身份显赫的王妃要离开长安城而不被人发现,自然不能易容一下直接跑了,一是直接失踪太过古怪,李淮定会马上起疑,二是李淮的影卫极多,皇城边上都有他的人手,难免被发现蛛丝马迹追回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弄个寻不到尸骨的假死,还不能当着李淮的面。   元思蓁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假死上边,她已经有了打算,等哪一日李淮不能回府,她便找个由头与国公夫人一道出游,寻个时机假装跌落山崖。这计划虽可行,却没想到却迟迟套不到李淮的行踪。   她焦头烂额之际,又收到宫中的请帖,明日是高贵妃生辰,圣人特意为她设宴庆贺。   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可却忘在脑后,看到请帖才想起来,这倒是这几日难得能与李淮长谈的好机会,便立刻命人去采买贺礼。   直到第二日要出门之时,她才又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李淮。   “王爷这些日子真是劳累,好些天都不见人影,留我一个人在王府里头,好生无趣。”元思蓁上了马车坐到他身旁,嗔怪道。   李淮微微一笑,轻声道:“要务在身。”   “那之后还要如此?”元思蓁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着说。   “父皇的心思,说不准。”李淮简短地答道,他这话倒是不假,李延庆这些日子交办了他许多事务,一下子引得李沐都红了眼,只怕今日寿宴,这家伙要阴阳怪气。   元思蓁见马车上套不到话也不气馁,等到宴席上多打探打探,说不定圣人那儿也会说些什么。   高贵妃虽是贵妃,却协理六宫位同皇后,以她的规格宴席应更是隆重,不过念着蜀王新丧,便一切从简,不过宴请的人倒不在少数,除了还在长安城的几位皇子,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女眷都来庆贺。   这般正式的场合元思蓁都会精心打扮,她本就生得美,加上珠钗玉坠,更是明艳动人,一到请安的殿中,便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她随着李淮向圣人与高贵妃请安后,便坐到了左侧的案桌上,等待开宴之时无意中扫向殿外头的案桌,恰好瞧见了坐在尉迟夫人身旁的尉迟小娘子,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含笑点头示意。   开宴后如往常一般有歌舞助兴,边上的官员也都开始随意攀谈,元思蓁瞧了一眼龙椅上兴致勃勃的李延庆,不由有些奇怪,他竟这么快就从丧子之痛中抽离出来,不过倒也合常理,最是无情帝王家,没了一个儿子,他还有好几个,况且李渝也不是其中他最喜爱的那个。   元思蓁看了眼身旁谈笑风生的李淮,宴席主角的儿子吴王李沐倒受了冷落,她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心想难不成李淮真要达成所愿了?   他俩本来的约定,就是到他入主东宫那一日终止,如此说来,她现在离开,也不算毁约。   “我脸上有什么?”李淮轻声问道。   元思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太久了,连忙扭过头说:“没什么,许久没见王爷,看一看罢了。”   若是平常,李淮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她这样的话,定会羞赧不搭理,谁知这一回却压低了声音说:“你怕见不到了不成。”   元思蓁脸色一僵,扯了扯嘴角说:“可我总想着日日见,妇人短视罢了,王爷莫放在心上。”   李淮没再说什么,垂眸一笑,便端起酒杯去了李沐那处。   元思蓁此时才发觉后背冰凉一片,竟是被李淮一句话就吓出了一声冷汗,她不停安慰自己道,李淮不过随口一说,一定是她心虚,才会想到别的。   这一番变故后,她再也坐不住了,也跟在高贵妃身后,去殿外与与女眷攀谈。   高贵妃也听闻尉迟小娘子回来一事,一脸喜色地与尉迟夫人攀谈,“瞧你这女儿,与你生得八分相似,是个美人坯子!如今苦尽甘来,可要给她寻个顶好的亲事,若是拿不定主意,尽管来找本宫。”   尉迟小娘子低眉顺眼地叩谢,眼神却总时不时地瞟向身后的大殿。   元思蓁还以为她是在看自己,便想着也上去聊几句,谁知尉迟小娘子跟高贵妃行完礼,就与别家的娘子一同去了边上的梅林,而尉迟夫人则拉着她说起了话。   “我家善光就听得进去晋王殿下的话,老身斗胆求晋王妃相助,能让殿下劝一劝他,收了玩心,好好成家。”尉迟夫人没说几句,便脸色忧愁地提到尉迟善光。   “或许左郎将心里头早就有了打算,怕你们不同意,不敢说罢了。”元思蓁想了想才隐晦地说。   尉迟夫人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她的暗示,连忙道:“若是如此,只要是清白人家,我哪有不愿的,他父亲那儿我也会去劝的。”   元思蓁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微微一笑,尤三娘现下是自立门户的商户女,不知算不算得上尉迟夫人口中的清白人家,再者,她又有那一重身份......   “想必这些日子左郎将也忙得很,或许没心思想这些。”元思蓁换了个话头,又打探起李淮的行踪,“王爷这些日子也没落王府几次。”   尉迟夫人叹了口气道:“听老爷说,今日善光是与见王殿下一道准备围猎的事儿。”   “围猎?不是先前才......”元思蓁惊讶道。   “圣人兴致不减,想着去西北边的猎场再来一回。”尉迟夫人自然不能论圣人的长短,只简短地说。   李淮如今在京中,圣人出行围猎他定会带着人马跟随,一去至少要两三日,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元思蓁朝尉迟夫人点头告辞,若有所思地行到一旁的梅林边上,在心里头谋划起了离开的细节安排。   她让玉秋在好几步外跟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梅林深处,宴席的喧嚣声也逐渐远去,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便立刻停下了脚步,躲到林子后边朝里看去。   李淮的背影她一眼便认出来,此时他没在宴席上,怎么也来了梅林里头。   待她再走近几步时,才瞧见边上的凉亭里亮着烛火,有位身着淡紫襦裙的小娘子正在里头描着一盏灯笼。 第106章 孤男寡女    孤男寡女不在宴席上待……   孤男寡女不在宴席上待着, 跑到没几个人的梅林里头来,元思蓁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可李淮又不像是孟浪多情的人, 她虽是疑惑,却不敢出声打扰, 放轻脚步慢慢朝那边靠过去。   也不知李淮在这儿待了多久, 此时竟已要转身往回走, 吓得元思蓁往边上一缩, 生怕直接正面撞上。   好在那亭中的小娘子出声喊道:“晋王殿下留步。”李淮才停下了脚步。   元思蓁这时才看清,亭中人正是方才见过的尉迟小娘子,她心中更是不解, 尉迟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这时候在皇宫的梅林里画什么灯笼。   “晋王殿下。”尉迟小娘子声音婉转清脆,她一手提着灯笼走到李淮身后,裙边上绣的蝴蝶随步子摆动, 栩栩如生, “不知晋王殿下觉得我这花灯如何?”   元思蓁看不清李淮的神情,只见他微微扭头, 打量了一会儿那灯笼,才听不出喜怒地说:“尚可。”   尉迟小娘子轻笑一声, “只是尚可?我在庄子上待了这么多年,日子无趣,成日就爱摆弄这些玩意,竟还得不上殿下一句赞美。”   李淮闻言却不答话, 尉迟小娘子便将灯笼举到了他面前, 面露羞赧地说:“殿下可愿收下我这灯笼?”   女子私下赠花灯给男子,元思蓁这般聪慧,哪里还猜不出尉迟小娘子的意思, 她只觉荒谬非常,想不到隔了十几年,尉迟小娘子心里头还念着李淮。   李淮沉默了好一阵,才冷声说道:“既然灯笼是尉迟娘子亲手扎的,我又怎能夺人所爱?”   尉迟小娘子还是不放弃,丝毫不顾及此处是随时会有人来的梅林,继续说道:“你我年少相识的情谊,不过是一盏灯笼,殿下也要见外?还是说殿下早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饶是元思蓁不爱论人长短,此时也忍不住心中腹诽,你与李淮认得时,只怕都是毛没长齐的小孩,哪里能谈得上情谊二字。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李淮听完这话,再没犹豫转身就走,将尉迟小娘子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元思蓁赶忙蹲下身子躲过李淮的视线,等他走远后她才钻出脑袋,见尉迟小娘子提着灯笼坐回了亭中,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忿,只有些失落地晃着双腿,低声喃喃:“果然话本都是杜撰的。”   话本?   元思蓁看着她手上的灯笼,又看着李淮远去的方向,不由想起了《玉灯记》里的情节,难不成这尉迟小娘子是在模仿《玉灯记》中她与李淮的初遇不成?   若真是如此,她真要怀疑尉迟小娘子是不是病还没好,借着高贵妃的生辰宴在皇宫禁地与皇子亲近,这要是被人瞧见,不但她的清白没了,还让李淮也蒙了坏名声,不过好在李淮是个心思清明的,没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元思蓁也不愿再藏着,寻了个时机悄悄回到大路上,朝不远处的玉秋招手,领着人又回了宴席。   就在她走后不久,吴王李沐一脸阴沉地出现在凉亭边上,他方才与李淮在梅林边上相谈,一时话不投机又被李淮刺了几句,便失了与他再说兴致,闷闷不乐地入了梅园。   谁知在这无人之处的凉亭中,竟有位极其貌美的女子坐在亭中,手边还放着一盏灯笼,淡黄的柔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极了画中的仙子,李沐本就爱美色,见那女子穿着打扮不像是父皇的妃子,便上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娘子?”   尉迟小娘子先是一愣,瞧清楚来人的衣着样貌后,脸上又浮现出羞赧的笑容......   这天夜里,花鳞在御药房中收到了元思蓁传的信笺,那信笺藏在药方之中,还施了隐匿的术法,只有花鳞解开才能瞧见。   元思蓁收拾好了行囊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才给花鳞写了这封辞信,简单了说了两句自己的打算。   花鳞粗略一看,便将信笺烧成了灰烬,面色平静地拿起手边的折扇,要像往常一样去城里逛逛,看能不能攒到什么小功德。   自下山后她已许久没有见过师兄师姐,这一回再见又要分开,她心里头是有些不舍的,但她向来喜怒不言于色,旁人瞧着,只会以为她冷漠无情。   花鳞一个人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心里却反复揣摩着元思蓁离开的计划,怕这其中有什么漏洞,丝毫没有留心在积攒功德之上。   待到她即将走到城门边时,忽然警惕地朝后看去,夜晚的微风将她的法子吹起,却没有瞧见身后有何不妥。   没一会儿,她便听到了武侯巡逻的脚步声,便一个闪身跃进了小巷中,再出来时,那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或许只是武侯的原因,她多心了。   花鳞也没了继续夜游的兴致,匆匆回宫,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晚的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而晋王府的卧房中,元思蓁虽已闭上了眼睛,可却完全没有睡意,她方才使了心眼问李淮何时去围猎,谁知竟就是后日,而李淮则明日就要前往猎场。   这便是说,明日就是她离开的良机。   元思蓁虽已下定了决心,可心里头还是有些忐忑,实在是睡不着,便睁开了眼睛看起了枕边人的睡颜。   李淮的侧脸棱角分明,飞眉入鬓英气非常,沉睡后没了白日里的锋芒,倒显得柔和了许多。   与李淮相处了这么久,她倒是越发看不懂他的性子了,明明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却还真被她几句话耍得团团转,一点儿也没有以前的聪明劲,也不知该说是她厉害,还是李淮太过幼稚。   花鳞说李淮待她是真,那明日她走后,李淮会不会伤心......   元思蓁立刻将这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心想她担心李淮做什么,还不如多担心一点儿自己的小命,若是等他恢复了记忆,哪里会有什么伤心,只怕是恨不得啖她血食她肉。   想到此,元思蓁谨慎起见,想再探一探李淮的灵台,谁知她的手还未碰上李淮的眼睛,就听到李淮低沉的嗓音,“睡不着?”   元思蓁伸了一半的手立刻搭到李淮肩上,亲昵地拍了拍他,语气轻柔地说:“宴席上喝了点酒,酒劲没散,还真睡不着。”   李淮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元思蓁,透进房中的月光映在他眼底,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情绪,“有心事?”   元思蓁抿唇一笑,摇了摇头道:“没心事。”   可李淮却不移开目光,元思蓁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无奈垂下眼眸看向别处,寻了个借口说:“是想王爷,这些日子见不着人,好不容易多说几句话,王爷又要出去好几日,虽是围猎,但畜生不通人性,我心里头担忧。”   她闷声将话说完后,等了许久才听李淮说:“你在王府中等我几日便好。”   元思蓁靠在他手臂旁,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听着李淮又再平缓的呼吸声,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哪里还敢再去探他灵台,她闭着眼又胡思乱想了许久,仍是没有睡着。   这夜长安城不能入眠的人不在少数,就连九五至尊的李延庆也还坐在灯下批阅奏折。   大太监候在一旁忍不住说:“圣人当心身子,明日再批阅也不迟啊!”   李延庆咳了两声,端起边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叹气道:“明日还有明日的奏折,都怪朕忙着贵妃的生辰,耽误了政务。”   “这怎是圣人的过错,只能怪老奴是个没甚本事的阉人,不能帮圣人分忧。”大太监连忙弯下腰说道。   李延庆轻笑了几声,“社稷重担,哪里是你能分忧的。”   “老奴多嘴了,要分忧也该是几位龙章凤姿的殿下,老奴只能用心伺候圣人的起居罢了。”大太监随侍多年,说话极得李延庆心意。   李延庆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状似玩笑地问:“那你倒是说说,朕这几个儿子,哪一个能为我分忧啊?”   “几位殿下岂是老奴可以议论的!”大太监腰弯得更低,语气惶恐地说:“圣人折煞老奴了!”   谁知李延庆还继续问道:“是晋王李淮,还是吴王李沐?”   “这......”大太监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还点名道姓,饶是他八面玲珑,此时也要好好斟酌一番才敢搭腔。   “行了,料你也不敢说。”李延庆不以为意地说:“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储君也该早日定下,如今合适的就只有他俩人,确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啊!”   “圣人英明果决,想必早已有了决断。”大太监笑吟吟地继续研墨。   李延庆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想起暗卫向他禀报在梅园中的事儿,轻声说道:“朕还要再瞧上些时日。”   等到李延庆终于就寝,大太监才轻轻合上寝殿的门,行至一偏僻的拐角处,拉着在这儿等候多时的宫女轻声说:“告诉贵妃娘娘,圣人已决意要在吴王殿下与晋王殿下中定下储君,应该就是近些时候,娘娘要早做准备了。”   小宫女点了点头,从袖中递了个荷包给他,才缩着身子匆忙离去。 第107章 意想不到    第二日天刚亮,元思蓁……   第二日天刚亮, 元思蓁便起身为李淮打点行装,她轻车熟路地在李淮腰间挂上玉佩,还伸手多捋了捋穗子, 心想这应是最后一次干这伺候人的活了,等今日过后, 再也不用在李淮跟前做这温柔小意的妻子了。   “王爷今日定是要小心, 手上的刀伤还没好, 千万莫再碰到了。”元思蓁牵着他的手往王府外走, 轻声叮嘱道。   李淮一身紫黑劲装,显出他的宽肩蜂腰,气质卓绝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元思蓁问道:“我不在这几日,你一人可无聊?”   “无聊我就去寻国公夫人或者樱娘逛逛。”元思蓁展颜一笑,站在王府门前与李淮对视, 又为他理了理领口。   李淮闻言, 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说罢, 他便转过身要上马,谁知元思蓁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王爷......”   “怎么了?”李淮微微挑眉,眼中浮现一丝担忧。   “没什么。”元思蓁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踮起脚凑到李淮耳边,嘴唇擦着他的耳垂, 微不可查地说了一声:“一路保重。”   她刚放下脚尖, 便又挂上了灿烂的笑容,眼中的温情就像是寻常送丈夫离开的妻子都有的一般。   谁知李淮却立刻别过了脸去,那一瞬间她仿佛瞧见他的脸色大变, 就连肩膀都有些微微的颤抖,元思蓁以为是自己看错,刚想再说什么,才见李淮侧过头,面色沉静地闷声道:“宽心。”   元思蓁讷讷点了点头,目送他几步跃上了马车,随马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李淮方才上车有些匆忙,竟像是要狼狈地逃离一般,也没有如平常那样再撩开帘子看上她一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想了,管他的,姑奶奶我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再不用看这狗男人脸色!”   将人送走后,元思蓁便如平常一般在王府中打点事务,旁人瞧不出半点不妥,待到要用午膳的时候,她才唤来玉秋交待要请国公夫人一同出游的事儿,命她好生备些吃食用具,并趁机将自己的行囊混在了其中   王府中的银钱现下都归你元思蓁管,虽然李淮那时候允诺过,事成后以万金回报,她现下也不敢真的在账面上拿个一万金,只拿了这一年攒下来的银钱。   “便宜他了。”元思蓁数着袋子里的银两,有些不忿地说。   离开王府前,她再没有多瞧一眼这住了将近一年的大宅子,许是怕自己不舍,又或是怕自己太过反常惹人怀疑,一见玉秋收拾好东西,便想也不想地坐上马车。   到秦国公府时,元思蓁却没瞧见吕游樱出来迎接,只有国公府的管事立在外头,这倒是不符合吕游樱的性子。   她刚下车还没问一句,就听那国公府管事说:“王妃来的不凑巧,夫人与尉迟尚书夫人一同去风鸣山了。”   “那二娘子呢?”元思蓁惊讶道,她原本要约着国公夫人去的地方就是风鸣山,没想竟会如此不凑巧。   “二娘子也一同去了。”国公府管事行礼说道。   元思蓁默然点了点头,也怪今日离开的安排太过匆忙,她没机会提前确定好国公夫人的行程。   再回马车后,玉秋有些犹豫地问:“那我们还去吗?”   “自然要去,国公夫人都已经在那儿了,何不前去与她汇合。”元思蓁吩咐车夫直接往风鸣山而去,风鸣山上有一处断崖,极是适合用来死遁,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头却觉不让国公夫人瞧见也挺好,免得吓到她老人家,在场的还有王府的下人,也能做个见证。   马车一颠一颠儿地往城郊驶去,不到一个时辰,便上了风鸣山的半山腰,她便撩开了门帘让车夫走一条偏僻的小道。   玉秋不解地问:“这条大路上都是别院酒家,还有观景阁和佛庙,国公夫人与二娘子应是会走这条路的。”   元思蓁欣赏着沿路的风景,一脸惬意地说:“小路的风景才是顶好,上了山顶再从大路下山,也能遇上她们。”   山路越行越陡,应是前些日子下了雨的缘由,路面上积了不少泥石,马车行得缓慢,元思蓁见离断崖也不远了,便喊道:“车难走,玉秋你跟着我走上去吧。”   玉秋看了眼山路,有些不情愿地提着一堆包裹,跟在元思蓁身后下了马车。   此处人烟稀少,山雾朦胧,确是有几分景致,元思蓁走到断崖边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玉秋在旁边连忙喊道:“王妃当心些,别滑倒了!”   “宽心。”元思蓁勾了勾嘴角,又让玉秋铺了软垫在地上,摆上美酒吃食,当真欣赏起山间的美景来。   而王府跟来的下人都在马车边上,恰巧能在山路转角处瞧见她,元思蓁见时机成熟,忽然做出一副慌张的表情,捂着嘴对玉秋说:“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给忘了!你快去车里头帮我拿纸笔,如此美景定要画下来做成灯笼!”   玉秋回头看了眼马车的方向,估摸着喊话有些费嗓子,又瞧元思蓁一脸焦急,只好起身往回走去,边走边回头道:“那王妃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慢些走,山路滑。”元思蓁在她背后语气轻快地说。   她嘴角含笑地看着玉秋的背影,直到玉秋进了马车,寻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让其他几人也跟着一起找,没有人再看着她的时候,便将包裹放在身侧,做出一副眺望观景的模样站起身走到断崖边上。   脚下的断崖虽高,可却有一棵扎在石缝中的古松,这松树冠盖极广,从树干与岩壁之间移动,能沿着陡峭的断崖一路向下,最后一点儿高度,她御莲花灯青烟飞下便可,这条路她刚来长安城时便因着着急试过,这一回更是胸有成竹。   元思蓁最后看了一眼玉秋的方向,心想这丫头定会内疚,不过此时她也不可能再后悔,便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路,用力在地上划出一道滑落的痕迹,便纵身一跃跳到了树冠后头。   不等上头有任何反应,她就用极快地速度攀着松树往下而去,也不管满手的泥土落叶,只顾着脚下越来越近的山道,待到再没有树枝可攀的时候,她一掐法诀,青烟从莲花灯中燃出绕着她身旁,带着她一纵而下稳稳落地。   元思蓁这时才听到头顶传来隐隐的呼喊声,她不敢怠慢,立刻贴着山壁从无人行过的林间,背着行囊往山下而去。   她的脚步越跑越快,心中又是快活又是怅然。从这条路下山后,是极少人行走的小道,再绕过几座小城,就是真正地离开长安城了,到时候她再想去哪儿,还不是凭心意而定。料谁也想不到,失足落崖的晋王妃,会走这么一条偏僻的小路,出现在不知何处的小城。   -------------------------------------   元思蓁瞧着月上梢头,心想王府的下人应该已经寻了许久,而李淮在猎场,想必还没能得到消息,她瞧着自己一身脏污,见到不远处有座小村落,还飘着客栈的旗帜,便施了个障眼法瞒住样貌,决意先在这儿歇息几个时辰再上路。   因着是深夜的缘故,这村落极是安静,只能时不时听到几声犬吠,黑漆漆一片,偶尔能看见两三个灯笼。好在客栈里头还亮着灯,想必此时还能投宿。   元思蓁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刚要抬手敲门之时,却觉背后像是有什么在看着自己,连忙警觉地转身去看。   谁知看着自己的只是旁边宅子养的一条大黑狗,她不由松了口气,继续敲响客栈的门,“店家,投宿。”   她在外头等了许久,才听到里头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待门打开,果然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元思蓁朝客栈里头看了眼,见厅中空无一人,也不担心这是家黑店,抬腿就往里头钻,“可还有厢房?”   中年男子手上还搭着店小二的抹布,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有的,二楼。”   元思蓁眼神扫过他拿着抹布的手,挂上个善意的笑容,拎着自己的包裹就往楼上走。   店小二常年搭抹布的那边衣袖应有油渍,可这人却没有,他的虎口还有厚茧,是个常年习武之人,除非他刚从军中退下才做店小二没两天,否则这店定有古怪。   元思蓁遇到这种事从来不躲,甚至还想往上凑,寻些妖鬼作祟的踪迹来积攒功德,她此时刚顺利地死遁逃脱,没了在长安城里降妖除魔的机会,更是有兴致在客栈里头待上一待。   她跟在中年男子身后走过狭长昏暗的走道,倒是没有嗅到妖鬼的气息,直到他在一间厢房外停下将门推开,语气无甚起伏地说:“到了。”   元思蓁将拎着的行囊甩在肩上,刚走进房中,一声“多谢”还未说完,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立在窗边,此时才缓缓转过身来,冷肃的月光映在他阴沉的脸上,元思蓁只觉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这人一身紫黑劲装,腰间她亲手挂上的玉佩轻轻摇晃,正是此时应该身在猎场的李淮。   元思蓁如五雷轰顶直接僵在了当场,她心中千回百转不过一瞬,立刻就要转身夺门而出。 第108章 自投罗网    谁知她刚踏上走廊,便……   谁知她刚踏上走廊, 便见那魁梧的店小二面如沉水双臂环抱地立在楼道口,走到、楼梯、厅中更是围满了黑压压的影卫,她不过再往前走了一步, 影卫手中利刃齐刷刷地出鞘,堵得元思蓁寻不到一点儿生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步子沉重地退回房中, 压下心中的慌乱, 低着头飞快思索还有什么别的逃生之法。   李淮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在她身上凌迟, 房中寂静了好半晌,才听他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本王的真爱不演了?”   “演...演什么啊......”元思蓁扯了扯嘴角,扭过头说道。   她嘴上虽还在狡辩, 可心中却已凉了半截,看来李淮真的恢复了记忆,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恢复的, 又冷眼看着她演了多少的戏?想必是早就知道她要死遁一事, 才会布下天罗地网在这儿等着她送上门。   她想到自己含情脉脉地与李淮相处时,这家伙心里头说不定是冷笑着在想如何将她千刀万剐, 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过来。”李淮冷着声朝她招了招手。   元思蓁虽极不情愿,可也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现下唯一能苟活的办法,便是乖乖听话。   她的步子如有千斤重,眼神颤巍巍地对上李淮透着寒气的眸子,好半天才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说道:“王爷路上辛苦了。”   说这话时她眼角还不停撇着李淮的腰间和袖口, 生怕这人身上带了刀刃,一怒之下就要取她性命,好在李淮并未带这些, 可她心里头刚松半口气,又见李淮忽然抬手朝她伸来。   元思蓁吓得膝盖一软,想起李淮平日里的狠辣,只觉自己今晚九死一生,一狠心就往他脚边扑通一跪,双手环抱着他伸过来的手臂不放。   “王爷饶命!我知错了!”元思蓁眼角飞速落下一串泪珠,整个人蹭在李淮身上,语气又是委屈又是诚恳地说。   她此时低着头瞧不见李淮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顿了顿,便立刻连哭带啜泣地又呜咽了几声,谁知李淮竟把挂着她两只胳膊的手臂一抬,直接将她人拎了起来,沉声道:“障眼法去了。”   李淮的脸近在咫尺,元思蓁甚至能看到他睫毛上的冷意。   她飞快地一掐法诀,将本来的面貌露出,垂下眼不敢再对上李淮的眼神。   李淮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元思蓁只觉度日如年,待他终于松手,她才揉了揉了有些发酸的手臂,一脸愁苦地等着李淮发落。   完了,死定了......   “王妃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李淮瞧着她颊边的眼泪,歪了歪头冷肃地说。   元思蓁连忙苦笑一声,低眉顺眼道:“但是瞒不过英明神武的晋王殿下啊!”   李淮闻言却一甩衣摆坐到了桌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却不言语,放在桌上的手还时不时轻敲桌板。   元思蓁猜他定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自己,那一声声脆响,就像一张张钉板打在她身上,打得她心头一颤一颤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思蓁终于忍不了这折磨,狠下心想,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便抬头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李淮见她没有了方才的怯弱,反倒勾了勾嘴角,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就这几日,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元思蓁沉下心回想,确实未曾察觉到李淮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难道还要更早?”   李淮闻言只微微挑眉,仍是只看着她不答话。   “若是早就恢复了,那你演技可比我好多了!这几天耍得我团团转!”元思蓁越说越是来气,想到自己精心安排死遁反而钻进了李淮的包围里,咬咬牙道:“你这些天早就在等着我自投罗网了吧?”   “确是等了许久。”李淮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不禁让元思蓁回想起初见他时的模样,也是这般脸色冷肃,语气冰冷,不将人放在眼里。   元思蓁轻啧一声,“骗子,晋王殿下真是好城府,故意甩下去猎场的饵诱引我出来。”她心中已有推测,估计是李淮瞧出她有逃离的意思,才设了局引诱,居然连她离开的路线都猜到了,想必不止是这客栈里有影卫,只怕这些日子王府上上下下全部都是暗中盯着她的眼睛。   李淮实是没想到元思蓁此时还能倒打一耙说他是骗子,冷笑一声道:“那你可知我怎知你要跳崖假死?”   “为何?”元思蓁方才最是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   “你给那太监送的信笺。”李淮直视着她的眼睛,提起花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像是野猫戏弄猎物一般地说。   “不可能,上头有术法,你解不开。”元思蓁摇了摇头道,可看到李淮居高临下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说:“你早就换了?那信笺能留印子?”   元思蓁心中大震,没想到李淮心思缜密到了如此地步,不仅如此还将她逃跑的路线猜得一清二楚,额头上不禁冒出几滴冷汗,心里头更是着急脱身之法,若是跑不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花鳞......”既然李淮知道信笺,必定不会放过早就盯上的花鳞,可元思蓁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连忙将语气软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说:“那......那王爷想如何处置我?”   李淮的眸子深不见底,一时间房中满是令人不安的寂静,元思蓁愈发心惊胆战,只求李淮能痛快给个答案。   谁知李淮沉默许久后竟慢悠悠地说:“本王岂是和你一般不讲信用的小人,你我之契,还未到解时,这些时日,晋王妃可不能平白无故地暴毙,待我入主东宫,再来论论你的去处。”   元思蓁一听到“暴毙”两个字,心中一急,生怕李淮入主东宫后真让她暴毙,便顶着他冷冽的目光争辩道:“明明是你不讲信用,当初你先毁诺,还要借着假死灭我的口,怎么如今还.......”   她没想到李淮的脸色忽的一下更是阴沉,吓得她声音越来越小,不得不将最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咽了咽口水连忙改了语气,柔声说道:“我定会鞍前马后任由殿下差遣,做好王妃的本分,让人瞧不出一点儿端倪......”   可李淮像是不愿再多听她表忠心的言语,起身就往屋外走去,元思蓁懊恼地咬了咬嘴唇,终是狠下心视死如归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一路伏低做小极尽乖巧谄媚地回了长安城。   这一路在车中,李淮虽未绑她手脚,可元思蓁却觉得自己被死死钉在了车里,不过现下冷静了些,她倒是琢磨出李淮话中之意,至少到他坐上太子之位前,还用得上自己,应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离着他事成之日应还有些时日,还能再伺机寻找逃脱的机会,只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想到此元思蓁也不得不佩服李淮,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被她耍得团团转,竟还能再忍一段时候,不过就怕到时候李淮隐忍不发的怒火,会烧得她尸骨无存。   李淮一路无言,只不停翻阅着手中的案卷,像是全然没有她这个人一般,直到回到晋王府,才面沉如水地看了她一眼。   元思蓁立刻展颜一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案卷放平整,轻轻扶起他的胳膊,柔情似水地说:“王爷下车要当心。”   她心里直骂自己狗腿,可此时除了讨好李淮,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法子,反正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惯了,再谄媚些又有何妨,只当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淮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半晌才低声说道:“王妃倒是能屈能伸。”却没有将她的手甩开。   元思蓁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一路掺着李淮进了王府。   “是王妃!”一直在院子里焦急等待的玉秋见到元思蓁的人,连忙朝她飞奔而来,“吓死奴婢了!吓死奴婢了!还好王爷找到你了!没事就好!”   玉秋语气有些颤抖,还不停在元思蓁身上查看可有受伤,见她不过衣物上有些脏污,便松了一口气。   元思蓁有些尴尬地拍了拍她的手,心想玉秋这样子应该不像是李淮的眼线,“吓着你了,给你涨月例。”   “啊这......”玉秋没明白她没来由为何给自己涨月例,可瞟到一旁阴沉着脸的李淮,才觉自己有些逾矩,连忙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元思蓁也不再做声,揣着手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李淮,直到进了卧房,她才将一直拎在手中的包裹一放,默默端起桌上的茶盏,凑到李淮面前笑意盈盈地说:“王爷,用茶。”   李淮连个眼神也没给她,只微微张开了双臂,元思蓁立刻心领神会,飞快放下茶盏,手脚麻利地为他解开腰带脱下外衣,再一脸乖巧地坐到脚踏上,等待着李淮接下来的话。   “从今日起,没我的允许,你不得擅自踏出这间房半步。”李淮在房中立了许久,才微微扬首说道。   “外头都是王爷的影卫,我哪里敢逃啊,即便有这个本事,现下也没这个心啊!王府里锦衣玉食的,不比外头风餐露宿的好过?”元思蓁低下头毫不犹豫地说。   李淮闻言却丝毫没有缓下语气,继续寒声说:“你若踏出去一步,我便断那太监一根手指。”   这句话虽是说的花鳞,可元思蓁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指往衣袖里缩了缩,心想花鳞果然也落到了他手里,也不知这狗男人到底布局了多久。   “他断不断手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一点儿也不在乎的。”元思蓁摇了摇头说。   她话音刚落,李淮便转身毫不留情地出了房门,房门外虽没有落锁声,可元思蓁却知道此时外头四面八方都有监视着自己的眼睛,将她锁进了无形的牢笼中。 第109章 自欺欺人   李淮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   李淮觉得自己一定很狼狈, 他逃也似的离开卧房,心中濒临爆发的情绪才堪堪忍了下来。   若是在与元思蓁多待一会儿,他生怕自己会露出脆弱可笑的一面。   元思蓁的那一句质问, 直击他心里最是恐惧的地方。   明明是他,是他要毁诺, 是他起了杀心......   当残破不全的记忆恢复时, 他知道了原来这一场鹣鲽情深不过是虚情假意, 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只是在欺骗利用自己, 李淮一时间犹如坠入了无尽深渊,利刃穿胸而过,痛得他缓不过劲。   生在帝王家, 他从小便是这一副冷情冷性的模样,母亲时常教导喜怒不言于色,才不会被人看穿利用, 于是在母亲死时, 他也不敢多流一滴眼泪。   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忍受让一个女子欺骗自己, 戏弄自己的一片真心,他恨不得立刻就抓了她质问, 可这些日子每当对上她清澈又狡黠的眼眸,心里头却总有一丝侥幸。   或许不用撕破脸,她这般聪慧乖巧,留着她做个好用的棋子, 又有何不可呢?   可当他发现她要逃离的那一刻, 这最后一点儿念想也随之破灭。   他怎会让她走?没有完成约定,没有付出代价,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走了?   怎么就能随意把他丢下?   李淮不愿承认心底的那一点儿脆弱, 一直用愤恨去掩盖它,直到方才那一句质问,才揭开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愤恨的哪里是元思蓁的欺骗,他愤恨的其实是他自己。   要结下契约做假夫妻的是他,半途毁约的是他,就连要灭口的也是他。   他如此心机叵测心狠手辣,又怎么能怪元思蓁对他的防备与利用。   常年以来引以为傲的运筹帷幄,没想到最后却玩弄了自己。   李淮一个人待着书房中,直到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一凉,才惊讶地发现,那是两滴湿润的水渍。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将眼角的湿润忍了回去。   或许是这眼泪的刺激,让他心中清明了一些,又开始琢磨起记忆中的疑惑之处。   他的记忆仍旧残破不去,许多重要的事情还想不起来,比如与元思蓁相遇前的事,他为何要假做沉溺美色无心朝政,以及他当时又为何要急匆匆地与元思蓁解契?   还有那三个已经打开的锦囊,一个是诛邪宝剑,一个是元思蓁,还有最后一个,到底是什么?   而他又究竟为何忽然失忆?   李淮直觉他现在记起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其中定还有别的隐情,他还忍不住侥幸地想,或许全部记起来后,就能破了两人现下的僵局。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回猎场了。”书房外传来影卫的声音,   李淮的脸上又恢复冰霜一片,丝毫看不出一点儿脆弱的痕迹,他命人去取了干净的外袍,没再多看卧房的方向一眼,便匆匆上了马车离府而去。   而元思蓁此时一脸惆怅地躺在卧房的雕花大床上,翘着腿皱着眉,心如乱麻。   李淮没将她的莲花灯拿走,想必是对看住她胸有成竹,对付一个看守是没问题,可对付一百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的影卫可就难了。   她看了一眼灯面上花鳞的心头血,见色泽没有暗沉,心中倒是松了口气,李淮还不算将事做绝,估摸着也是为了要挟她。   可他除了说要继续假装晋王妃,并没有说别的事情,越是这样猜不透,越是心里没底,元思蓁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丁点儿睡意也无。   许是在这儿待惯了,她心里虽别扭,可身体却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竟还生了点饿意。   现下已是深夜,她不想打扰玉秋休息,又想试探试探影卫的看守,便光明正大地将门打开,做贼似的朝外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全然见不到影卫的身影。   “我饿了,去后厨找点吃的。”元思蓁理直气壮地说完,便试探着伸出了一直脚。   没想到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耳边响起,一根半臂长的小箭“咚”一声扎进不远处的树干上,还差一寸就要擦上她的鼻子。   元思蓁无奈摸了摸鼻头,语气不善地对着空旷的后院说道:“本王妃饿了,速速端些吃食来!”   说罢,便将房门一摔,又躺回了软塌上。   她看着熟悉的纱帐顶叹了口气,责备自己为何如此大意,竟然忘了要经常探李淮灵台,谋划这么久的逃遁还都被李淮猜得清清楚楚。   看来跟他耍心眼本身就是个错误。   虽说现下处是如此境地,可元思蓁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既然耍不过心眼,那不如换个思路,跟李淮表个忠心,尽心尽力地按着他的意思行事,稍微降低那么一点儿他的警惕,想办法将花鳞救出后,再在李淮入主东宫算总账前逃出生天。   心中有了决断后,元思蓁回想起李淮方才的冷肃,不禁有些恍惚,这些日子李淮虽也爱冷着张脸,可看她的眼神却渐渐不同,现下一下子又回到初见之时的狠辣模样,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李淮真的不会放过她吗?可她现在不就好好的吗?也没缺胳膊少腿......   思及此元思蓁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想什么呢?留我一命不过是见我还有些利用价值,清醒点!”   -------------------------------------   猎场是在山间,巡逻守备的事物及其繁重,李淮已经安排了好些时日,可这一晚上仍是彻夜未眠。   待到第二日天明,他早早便准备了仪驾恭候,可没想到直到午后也没瞧见李延庆的圣驾。   就在他要派人去询问时,才见到快马加鞭而来的传令官,“王爷,圣人传旨,政务繁忙,改日再围猎。”   “这......”一旁的尉迟善光语塞,一时兴起要兴师动众地来围猎,一时又忽然说不来了,他不由对李延庆的多变有些怨言,可却不敢真的说什么。   李淮则沉稳得多,他领下旨意后还对传令官说:“父皇心系社稷,是百姓之福。”   待传令官走后,李淮一进营帐,也没避着尉迟善光,便立刻唤来了孟游。   “出了什么事?”他坐在案首问道。   在那传令官来的同时,李淮在长安城里的眼线也急忙将消息传给了孟游。   孟游此时却未答话,只是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尉迟善光。   “与我有关?”尉迟善光压低声音,惊愕地问道。   李淮冷肃的眸子扫过两人,也没要尉迟善光回避,思索了片刻道:“但说无妨。”   孟游这才作了个揖,轻声说道:“圣人昨夜纳了位美人,今日便没了来围猎的兴致。”   “谁供的?”李淮冷声问道,皇帝看中的美人,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之说,背后全是错综复杂的势力。   只是他有些猜不透,此时再献美人又有何用,与其费上个十几年的时光再培养一位皇子,倒不如现在就选边站,还想着吹枕边风不成?   “是尉迟尚书......”孟游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尉迟善光打断:“我父亲供的?不可能!父亲从未有这想法!”   李淮也觉不大可能,尉迟尚书早就踏在他这条船上,尉迟善光更是与他情同手足,除非是他授意,否则尉迟尚书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   孟游顿了顿,才继续说:“这位美人是左郎将的妹妹。”   这话在尉迟善光听来更是难以置信,他皱眉否认道:“荒谬!我妹妹大病初愈才回长安,父亲怎会让她仓促入宫!”   “据探子所言,并非尉迟尚书所愿,而是圣人亲自点的,说是那日在高贵妃寿宴上瞧见便起了心思。”孟游虽觉这话当着尉迟善光的面说不太妥当,可出于职责,也只好一一向李淮禀报。   李淮闻言微微挑眉,高贵妃的寿宴上,尉迟小娘子还与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他因着尉迟家的缘由,才没有当即翻脸,难道他离开后,父皇也去了梅林,才看上了尉迟娘子?   又或是,他小瞧了这女子。   “这......定是有隐情,想必是圣人瞧上她......”尉迟善光连忙向李淮解释,可即便此处只有他们三人,也不敢讲些以下犯上的大不敬话。   李淮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才说道:“回城后,尉迟尚书定会解释清楚的。”   尉迟善光有些烦闷地敲了敲桌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说:“我去下令回城。”   而此时躺在龙床上的尉迟小娘子,与她哥哥的心情截然不同,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殿中金碧辉煌的装饰,伸手摸了摸柔若无物的锦被,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这就是圣人的寝殿,比书里头说的还要华贵些。”   昨夜侍寝她快到天明才入睡,李延庆现下还躺在她身旁熟睡,可尉迟小娘子却已没了任何睡意。   她身子还有些不适,看着李延庆虽然威严可已有老态的容颜,不禁叹了一口气,“男女之事,倒不如书中写的那般快活。”   但这惆怅不过一瞬,很快她又恢复了兴致,撑起娇艳的脸庞,半眯着眼思索起读过的话本。   没了金风玉露一相逢,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故事。 第110章 画中男女    元思蓁在王府的卧房里……   元思蓁在王府的卧房里一待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她闭门不出,就连国公夫人来府上,也称病不见。除了定时定点给她送饭收拾的玉秋, 她是一个活人也没瞧见。   而李淮更是再没影,若不是偶尔她窃音的术法听到他的脚步声, 还真以为这人将他忘在了王府自生自灭。   不过这几天里李淮回来的极少, 即便回来, 也是脚步匆匆, 以元思蓁对他的了解,定是朝堂上又遇到了什么事儿。   一开始元思蓁觉得这样也好,她倒是省了对付他的精力, 静心研究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可关了三天她还是没了耐心。   这一日元思蓁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听着王府里的动静,终是又听到李淮熟悉的脚步声, 却还是没有走向卧房的方向。   她飞快地从床上坐起, 心中决断一番,便冲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门喊道:“王爷!谈一谈!”   这话喊完,院中仍是空无一人, 李淮的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一顿,元思蓁再接再厉,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故意想让王府不知情的下人听到:“王爷我知错了!你不要再生气了!那天晚上我不是有意拒绝你的, 从今往后我一定按着你的吩咐, 你想要什么花样就......”   她这番无中生有的话终是有了作用,李淮果然调转了方向往卧房而来,没多久便一脸冷肃地出现在院中, 元思蓁这才住了嘴。   “王爷,我有话跟你话!”元思蓁见到人后,立刻露出个笑容,压低了声音说。   李淮脸色没有什么变化,眼中的寒光还与前几日一样,他走到元思蓁面前却不跨进房中,打量了一阵她的脸,才低声道:“不知礼数。”   元思蓁笑容更是灿烂,眨了眨眼说:“这不是要吸引晋王殿下的注意嘛?”   她见李淮只教训了一句,没有要走的意思,连忙转到正题上,“这几日我痛定思痛,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既然殿下还用得上我,我便决意好好完成我们的约定,助殿下登上太子之位,可困在房中哪里帮得上忙,还不得出去才能辅佐殿下!王府大小事物,朝堂后宅的消息,万一又有什么妖魔鬼怪挡道,我定能为殿下分忧的!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这一大串话元思蓁说的极快,生怕李淮不耐烦听下去,等她说完喘上口气,却没听到李淮有何回应。   “殿下?”元思蓁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你若不信我们可再立契约,反正你手上也有人质,不担心我跑了。”   李淮这才微微扬首,语气不屑地说:“我要用得上你,你岂有拒绝的余地?何必多此一举,与狡诈之人立契约。”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再不理会元思蓁在身后的挽留。   元思蓁咬了咬唇,心中不忿道:“论狡诈,哪里比得上你?”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淮说的对,李淮若真要她再做什么,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不说以花鳞要挟,就说他的手腕权势,也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元思蓁又翘着腿躺回凌乱的被窝,既然她现下无路可走,那就只能耐心等着李淮来找她吧......   因着宫中急召,李淮才匆忙回府更衣,没想到元思蓁又闹这一出,他离开院子后,才觉自己又着了她的道,不过几句意味不明的孟浪话,就被引了过去。   李淮更是气恼,换上烫金朝服后,便匆匆乘马车入宫,心里头还不停嘱咐自己,对付元思蓁不能再这般心慈手软。   此时已临近申时,李淮估摸着李延庆是因着长江沿岸稳固堤坝和拓宽运河一事才忽然传召,果不其然到大殿中时,还有好些个六部官员在此。   长江水患,不止武昌边上受灾,流域所经都有不同的损失,经此一回,李延庆便将这一项事务直接收回朝中,不再是拨银两让各地官员自行做主。   因着武昌之行有功,李淮便也得了机会筹划此事。虽说蛮蛮出世引发大水的说法广为流传,可李淮从元思蓁那里听来蛮蛮以死气为食后,便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倒了,哪里是有了蛮蛮才天下大水,实则是因着大水带来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才引了蛮蛮出世觅食。他见识过水患之下的民生,更是不遗余力扑在上面。   待到宵禁的鼓声传到殿中,李延庆才没了继续商议的心思,他让官员退下后,便与李淮一道用了晚膳。   原本李延庆还想多聊上几句,可没想到竟身体有些不适,只好在大太监的搀扶下,先回了寝殿。   李淮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虽有担忧,可也更是警觉,父皇身子比半年前差了许多,而储君之位还没有着落,只怕近些日子朝堂后宫都不怎么太平了,而他也要早作谋划。   送走李延庆后,李淮便立在殿中等着小太监前来领路,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他忽然瞟到挂在大殿墙上的一幅画动了一下。   李淮有些诧异地转身去看,只见那画上画着的是华山奇峰,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又见清风吹进殿中将画角微微吹起,便以为只是清风作祟。   迟迟没有等到领路太监,虽不太合规矩,可这时辰也遇不到什么别的人,李淮便独自一人往殿外走去。   夜幕降临,因着阴云的关系,见不着漫天的繁星,眼中只有宫中延绵不断的灯火,他沿着走廊绕过偏殿,却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瞧见,不由有些奇怪。   就在他刚走过偏殿的窗户时,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声女子的轻笑声。李淮立刻止住了步子,眉头紧皱着看向紧闭的窗门。   这轻笑声在夜里显得十分诡异,听着也不像是宫人该有的打趣,此处是紫宸殿的偏殿,也不该有后妃在此,何况父皇早已回了寝殿。   李淮正犹豫要不要推开窗户时,却又听到里头还有年轻男子的声音,那声音低沉,不停说着些调情的孟浪话,惹得那女声娇啼不止,紧接着便是衣物的摩擦声和两人不堪入耳的欢愉声。   他心中一怒,没想到竟有人敢在皇宫中行这般苟且,可兹事体大,他也不能就这样闯入,万一真是父皇的后妃,岂不是落了父皇的脸面。   那男子的声音渐渐变大,李淮越听越是熟悉,直到女子喊了一声“四郎”,李淮这下更是震惊,难不成这般胆大在紫宸殿里苟且的是吴王李沐?   穿廊而过的风像知道了他的心思一般,此时竟将偏殿的大门吹开,一时间耳边的艳语消失,李淮心中思索一番,想好了一会儿对峙的言语,便光明正大地踏入了偏殿。   谁知与他想的不同,偏殿中空无一人,只能闻到浓郁的龙涎香,就好像他方才听到的全是幻觉。   李淮下意识就觉殿中有异,警惕地看打量着四下的陈设,寻找可有人来过的痕迹,直到他看见墙上的一副夜宴图,便愣在了当场,眼中满是惊疑。   那副足有半面墙宽的夜宴图上,正中心是在大殿里饮酒赏月的君臣,后偏殿后的梅林里,竟多了一对衣衫半褪的男女交叠在一起。   李淮不止一次见过这幅夜宴图,极其确定从没有过这对男女,而更是让他心中大震的是,画上的男女竟然会动,两人一举一动和面上变幻的表情都像是活生生的人,而那长相,分明就是他的皇弟李沐和父皇新封的尉迟才人。   殿中的香味馥郁,熏得李淮脑仁疼,就在他要上前仔细去看那副画时,忽然就见画中的尉迟才人看了自己一眼,即便是画中的人,李淮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惊讶,可紧接着却挂上了一副期待的笑容,还朝他伸出了不着寸缕的藕臂。   李淮只觉天旋地转,心中涌起难以明喻的感觉,眼前的景象在梅林与偏殿中反复变幻,而李沐与尉迟才人缠绵的躯体也近在眼前。   他立刻低下头扶住门框,不让自己再去看那副画,可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热,一股难耐的燥火从下腹升起,烧得他寸步难行,恨不得跳进冰窟之中。   不对劲......   不管是不是幻觉,李淮心中清明地知道绝不能在这个地方着了道,便狠下心咬破自己的舌尖,刺痛传遍四肢百骸,他才恢复了点对身体的控制,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   可那难受的热度只消失了一阵,便又铺天盖地而来,他拼着极大的耐力,才堪堪走到了宫门口。   “王爷。”车夫在外头等候了多时,见李淮终于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李淮此时已满头大汗,感觉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被烧成扉粉,就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他咬着牙留了句“回府”,便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就在他离开不久,梅林中一处隐蔽的角落,李沐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地,抱着他父皇新封的才人一脸餮足。   尉迟小娘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趴在李沐身上柔声道:“你我真是胆大,就不怕被圣人知道?”   “怕什么,这地儿隐蔽地很,况且就算瞧见了,我母妃也能处理妥当。”李沐美人在怀,心中便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顾忌,想到这女子虽是父皇的妻子,却心属自己这个年轻力壮的,更是有一种颇为奇妙的满足。   尉迟小娘子撑起身子看向他,眉眼中还挂着艳色,低声道:“即便被晋王殿下瞧见,你也不怕?”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听得李沐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那点儿最后的旖旎温存全都消失殆尽,“李淮?他怎么能知道?”   尉迟小娘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枝,一脸好奇地说:“那不是晋王殿下的玉佩吗?”   李淮此时根本不在梅林之中,也从未到过梅林,他盘腿坐在车厢中忍受着烈火灼身,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腰间少了块玉佩,而那玉佩还出现在了尉迟小娘子的手中。   “王爷可是身体不适?”车夫扶他下车时,便察觉李淮的不对劲。   李淮刚想要他去唤大夫,可想了想又挥手作罢,咬咬牙站稳步子,呼气沉重地往王府中走去。   此时元思蓁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因着白日碰壁,她也没了再与李淮说上几句的心思,只趴在床上继续数着莲花灯灯面上的功德。   可没想到李淮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竟直朝卧房中而来,元思蓁立刻从床上坐起,摆好一副乖巧讨好的表情,等着李淮推门而入。   只是她有些奇怪,为何李淮的脚步轻重不一?   还来不及多想,便见卧房的大门被极其粗暴地推开,李淮一手撑在门边,半低着头,从脸到脖子一片绯红,一副隐忍着什么就要站不稳的模样。 第111章 灵台有漏    “你怎么了?”元思蓁……   “你怎么了?”元思蓁瞧见他这不自然的模样, 一脸疑惑地走过去。   她听到李淮的喘气声沉闷粗重,又撑着门框站不稳,刚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才惊讶地发现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烫人的体温。   发烧了?   这猜测刚划过脑海,身前的李淮竟猛地抬头看向她, 本就深邃的眼眸隐藏着从未有过的灼热, 吓得元思蓁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   可李淮却没给她这机会, 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倾便把元思蓁整个揉进了怀中。   他的臂膀轻轻一托, 将元思蓁半托在臂弯上,几步踉跄,带着人一起重重摔在了床上。   “李淮......”元思蓁被这一下弄得后背生疼, 可李淮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手还紧紧搂着她不放,差点就要喘不过来气。   灼热的气息缠绕在她脆弱的脖间, 李淮像是一头觅食的野兽, 那凶猛的模样仿佛马上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元思蓁立刻明白过来李淮这状态不对,就像是中了下三滥的迷药一般, 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手腕要去探李淮脉门,谁知却被死死咬住了嘴唇。   “你......”她舌尖一痛, 气恼地瞪了一眼李淮,恰好又对上他刺人的视线,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元思蓁竟不敢再对视, 只偏过头想用力将人推开。   可李淮全然不为所动, 她的衣衫已被扯得凌乱不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元思蓁心下一狠, 往李淮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嘴中是浓重的血腥味,而李淮也终是缓下了动作,可他的眼神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隐隐跃动着幽光。   “你着了什么道啊?”元思蓁立刻蹭着床从他身下往外爬,没想到李淮竟直接用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向看着他的方向。   元思蓁心中慌乱非常,没想到李淮真的失去了理智,她的手已掐上法诀,若李淮还用动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李淮虽然力气极大,可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元思蓁许久,直到认出她眼中的防备与敌意,像是被深深刺痛了一般,心下一抽,才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慢慢松开了手。   他不能这样......   李淮这才觉得找回了点儿理智,可脑海还是混乱一片,那股难耐的灼热烧得越发难受,像是要将他活生生烧成灰烬一般,他方才一贴上元思蓁,才像是找到了止渴的甘泉,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   而感受到元思蓁抗拒的眼神时,这些日子的煎熬与酸楚一涌而上,狠厉的性子全然没了遮掩,竟偏执地想,不是演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他这么做不过成全了她的谎言。   好在他还留有一丝清明,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讽刺吞回腹中。   再瘫倒在床上时,那难耐的灼热像是从身体窜到了脑海中,一时间脑中紧绷着的弦就要断开,他只能痛苦地拽住身下的锦被,不敢再去看元思蓁的脸。   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就在李淮以为自己要四分五裂之时,忽的感觉眉心一凉,身体的撕裂感缓了下来,那灼热虽未褪去,可却让人好受了许多。   元思蓁见他眉头舒展了些,便继续将手指点在他眉心,念起了清心经,好半晌,才从怀中掏出定身符贴在了李淮身上。   李淮的身体不能再动,可体内的煎熬还在,一张俊脸潮红,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   “啧。”元思蓁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踢了两脚床上皱眉痛苦着的人,“折磨不死你!”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还是伸手去探李淮的脉搏,原以为会是什么高深的道术或妖法,谁知就是普通的迷香,只不过这迷香的剂量下重了,冲得李淮失了心智。   元思蓁这下倒是好奇,李淮一身朝服,应是去了宫中,可宫里什么人会给李淮下迷香,而以李淮这谨慎多疑的性子,又怎会中了别人的套?   就在她思索间,李淮脸色更是潮红,即便有着定身符,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元思蓁见此也有些心软,嘴上却轻声说:“别把你憋死了算在我的头上。”   她将定身符揭去,继续用手指点在李淮额头念咒,李淮已不像方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   眉心的一点儿冰凉,像救命的甘泉一般,随着那灼热越来越烈,李淮不自觉地就想更靠近些。   他松开死死拽着锦被的手,试探着往身旁一抓,入手果然一片舒适的冰凉,又忍不住靠得更近。   元思蓁被他抓住手腕,不禁心下一跳,差点儿以为李淮又要像方才那样欺上来,好在李淮只是磋磨着他的手腕,一点儿一点儿往她身旁蹭。   眼见自己又被人半搂怀中,元思蓁刚要伸手去推,耳边却听到李淮沙哑低沉的声音,“痛......”   她头一回听到李淮喊痛,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可抬头瞧见他脆弱的神情,竟有些不忍心将人推开,就这样被李淮又紧紧抱在了怀中。   元思蓁的耳朵贴在李淮的身上,甚至能听到心脏沉闷而又急促的起伏声,透过汗湿的衣衫感觉到烫人的热气,她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在他眉心,任由李淮抱着躺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李淮觉得自己沉溺在一汪池水之中,而水中是旖旎的梦境,那梅林的身躯变了人。   是他......和元思蓁。   再没有了欺瞒与利用,只热切回应着自己的真心。   风雨骤停之时,这副景象才渐渐消散,他又独自一人站在梅林中,而手中握着的是第三枚锦囊。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心中没有丝毫慌乱惊疑,将锦囊慢慢打开。   一瞬间,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挤进了脑海中。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中,不同于以往的沉着,此时竟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好在他虽是恐惧,却没乱了阵脚,修长的手指一点儿一点儿展开从锦囊中取出的纸片,上边是一个纷繁复杂的图案,像是元思蓁常用的符......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脑海有片刻的迟疑,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梦中。   胸膛上还趴着一个人,正睡得一脸酣熟,而他的手臂环绕在她身上,竟是将人抱了一晚上。   李淮这才回想起昨晚的记忆,他见着那画后便觉着了妖道,原本是想让元思蓁解了妖法,谁知竟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将人......   再后来他便只有梅林中的香艳记忆,虽然此时心下清明,已知道那不过是梦中幻境,可李淮仍是红了耳根,但心里头还是升起了一丝愧疚。   想必自己在元思蓁心中,已然是个不守信诺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就在他忧虑间,元思蓁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撑着他的胸膛起身,一对上李淮的眼睛就瞬间清醒,忙问道:“王爷还痛吗?”   李淮皱了皱眉,丝毫不记得自己喊过痛,他现下心中有愧,不自觉就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元思蓁见他又沉了脸色,只觉心中一凛,以为他是不想提及昨晚被下药的丢脸事,连忙从他身上挪开,坐在床上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她这一番举动虽是极尽乖巧,可心里头忍不住暗骂自己没骨气,明明就是李淮欺负她在先,她还不计前嫌帮了他,本就该讨个报酬,怎么一见到李淮的臭脸就忍气吞声。   可即便她心中再怎么气,此时命还攥在李淮手中,也不敢真说些什么。   她心中百转千回之时,却听李淮沉声问道:“我可是中了妖法?”   元思蓁微微一愣,又赶忙摇头道:“不是妖法,就是普通的迷情香。”   李淮闻言也坐起了身,皱眉思索,若是普通的迷情香,难道是偏殿里头闻着不对劲的龙涎香?可为何要在那里燃迷情香,真是冲着他来的不成,再者,他中了迷情香后,又当如何......   他有些摸不透布局之人的心思,想起殿中诡异的画像,不由怀疑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   “殿下为何觉得是妖法?”元思蓁见他神情古怪,又问的这般奇怪,便猜测是遇到了什么妖异之事。   李淮看着她颇为认真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却不答话。   元思蓁像是抓到了一个难得的筹码,立刻展颜一笑,“若是妖邪作祟,殿下大可放心交给我,我定会拼着一身本事,为殿下分忧。”   李淮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就要下床。   “我是真心实意的,若还包藏祸心,昨夜哪里还帮殿下念什么清新咒,还不趁着机会让殿下受难!既然现下殿下不提前毁约,仍要我留到入主东宫之时,那我也会按着原来的承诺,护殿下免受妖邪侵扰的!”元思蓁跟在他身后飞快下床,还从卧房的衣柜中拿出干净的衣物递到李淮身前。   “不如......就让我出去吧,总困在房中我哪里帮得上忙。”元思蓁一边打量着李淮的脸色,一边试探着问。   李淮将衣物换好之后,脸色丝毫没有动摇,元思蓁心下失望,刚想再躺会床上时,却听李淮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虽巧舌如簧,可倒是没说错,我白将你养在府上,不如让你派些用场。”   “殿下英明!”元思蓁打蛇随杆上,连忙低下头恭维道,嘴角还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容。   而李淮则转身拿起桌上的毛笔,随意沾了点墨水,在纸上画了一会儿,才指着那画问:“你若能认出这符,我便让你得了出府的自由。”   元思蓁拿起纸端详,她原本还疑惑李淮是哪里得来这般复杂的符咒,可没想到越是细看,她越是心惊。   若她没想错,这符咒上的术法,是搅乱人灵台神志的禁忌术法,而李淮的失忆,正是因着灵台有漏......   “如何?”李淮见她神情逐渐凝重,便知道这符咒与他所想的一般绝不简单。   元思蓁飞快藏起自己脸上的惊讶,看向李淮冷肃的脸,有些犹豫要不要照实托出。 第112章 得寸进尺   她有些不确定李淮是不是……   她有些不确定李淮是不是在试探她, 若李淮的失忆并非意外而是符咒所为,他既然查到了符咒上头还来问她,要么是怀疑她才故意试探, 要么是他真不确定符咒的意义,可是告诉李淮后, 难保他不会真怀疑到自己头上, 毕竟他身边通道法又与他有积怨的只有自己。   虽然元思蓁脸上的沉重只有一瞬, 可她知道这反应早就被李淮看了去, 此时再说是别的符咒,只怕很难搪塞过去,倒不如以此跟李淮谈谈条件, 即便他会怀疑自己,也总比完全处在被动之中好。   “这符咒确是大有文章。”元思蓁将纸放回了桌上,手指沿着符咒纹路描绘了一阵, 才语气轻缓地说:“与王爷为何失忆有关。”   李淮闻言心中一凛, 皱起眉头思忖了半晌,才冷声又问:“符咒能隐去人的记忆?”   元思蓁点了点头, 她留意着李淮的神情,这般看来应不是在试探她。   “符咒能伤灵台识海, 殿下的失忆便是因为灵台有漏。”元思蓁斟酌了一下言语,一字一句地问道:“不知殿下在何处得到的符咒?难不成殿下失忆并非意外,而是人有意为之?”   以李淮多疑的性子,定会立刻怀疑上她, 元思蓁不等他多想, 连忙撇清与自己的关系,“那日我从赴死的路上被喊回来后,便发觉殿下已经失忆, 与我绝无半点关系!不过既然能用此法谋害殿下,必定懂道法,还就在殿下身旁......”   她顿了顿话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殿下不如再信我一回,我拼着这一身本事,定能将事情查清楚,解了殿下的后顾之忧。”   失忆于李淮而言犹如陷入寸步难行的险境,他既要处理朝政事务,又要防备与他一样虎视眈眈的兄弟,没有了记忆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思及此,元思蓁倒是佩服李淮心智,能安然无恙地熬过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争得了圣人的青睐,不过在她看来,李淮定是不会放过坑害他之人,这倒是给了她些争取的筹码。   “只要殿下能应允还如之前的契约那般,结束后让我安然无恙地离开。”元思蓁看着李淮的眼睛,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   可李淮的深沉的眼眸却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动容,元思蓁心里有些没底,或许李淮已经查到什么了,根本用不上她。   良久,李淮终是微微挑眉,勾起了一边嘴角,元思蓁见他这运筹帷幄的神情以为定是会被拒绝,谁知李淮竟说:“若你能查出后头的妖异之事,我便放你出去。”   “...真的?”元思蓁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李淮真答应了,不由展颜一笑:“殿下放心,我入道门十几载,区区一个符咒是难不倒我的!”   说罢她人就往门边挪去,抬脚试探着问:“那我能出去了吗?”   李淮毫不在意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像是说她即便出了房门也逃不过他的掌握。   元思蓁见此便放下心踏出了房门,她等了半晌,见再没有小箭射来,才长舒一口气,满心欢喜地跳了出去,一溜烟就往院中跑去,还喊道:“我就逛逛不走远!”   看着她欢喜的背影许久,李淮才意识到自己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他又恢复了原来冷肃的模样,沉着脸思索起这让他极为惊疑的事情。   失忆的符咒是在锦囊之中,也就是说并没有那个潜藏在他身旁谋害的人,是他用了符咒,是他让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有什么不得不忘记的事情......   李淮刚想深想,脑海中又是一片刺痛,他知道自己不能着急,再等等,等到记忆完全恢复,才能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样诡谲的局面。   这也是为何他方才应下元思蓁去查探,说不定她会知道快些恢复记忆的方法,不过现下不能让她知晓他的记忆还未全部恢复,只能慢慢寻机会询问。   “还有一事。”李淮也走出房门,语气淡淡地说。   元思蓁立刻笑眼盈盈地迎上来说:“殿下尽管吩咐。”   “尉迟才人应是妖邪。”李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   “嗯?”元思蓁一愣,不明白李淮为何这么说。   李淮微微扬首示意她跟在身后,领着人往正厅中走去,将在紫宸殿中的见到的诡异画卷简短道出,不过省去了迷香之事。   可元思蓁反应极快,立刻就问:“见到了画后王爷就着了道?这是个什么缘由,那画是春图不成,看一眼就跟下了药一样?”   她还想再说,可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淮的眼神,只好住了嘴。   李淮犹豫了一阵,才缓缓说道:“是偏殿的熏香有异。”   “原来如此。”元思蓁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那她迷药是下给你的?不是已经跟吴王殿下在一块了吗?难不成还想要你也一起......”   这一回不用李淮瞪她,元思蓁便自己打住了话头,想了许久才又说:“真是奇了,尉迟小娘子在庄子上养了那么久,想必性子是个沉静的,尉迟尚书一家又都品行端正,尉迟小娘子怎会如此胆大妄为?”   “十几年养在外头,性子歪了也不奇怪。”李淮淡淡说道,他回忆起儿时朦胧的记忆,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孩童朝他咧嘴一笑,高兴得连眼睛都看不着,还真是难以将其与现在的尉迟小娘子对上。   “上回在芙蓉园见到尉迟小娘子,身上倒是没有发现妖异之处。”元思蓁回忆之前见过的两面,一次在芙蓉园,一次在太液池旁的梅林,而在梅林尉迟小娘子就对李淮举止暧昧,看来还真是瞧上了他。   因着那鳄鱼妖剖妖丹隐藏妖气一事,元思蓁倒是不敢断言尉迟小娘子定不是妖物,但既然能入画卷迷惑旁人,也可能是学了什么邪门歪道,若是如此,元思蓁倒想去她待了十几年的庄子瞧瞧,说不定能有什么蛛丝马迹。   “查失忆之事殿下应了放我安然离去,而查尉迟小娘子一事,殿下能不能先放了花鳞......”元思蓁也不知为何自己如此大胆,竟还得寸进尺地问道。   她理所当然收到了李淮寒冰般的眼神,立刻低下头轻声道:“玩笑而已。”   -------------------------------------   此时在高贵妃寝宫中,李沐紧咬着牙关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昨夜被李淮的玉佩吓破了胆后,他便想也不想就往王府跑,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想了许多补救的法子,最后还是决意要与母亲商议。   高贵妃听完他这荒唐事,气得连摔了几个瓷器,若不是怕留下印子,当即就想上去扇两巴掌。   “你纳那些个侍妾我也就忍了,没想到还把主意打到你父皇的后宫里!”高贵妃怒极,可讲到后半句也还是拼命压低了声音,“还是我疏忽管教,竟叫你成了这么个混账!”   “孩儿知错了,确是那尉迟才人勾引孩儿在先,也不知是不是给孩儿下了什么迷药,我知道尉迟尚书向来与李淮走的进,会不会是他授意?”李沐懊恼地低下头,此时也痛恨自己为何把持不住。   高贵妃转了转手中的珠串,良久才说:“若是他授意,为何要将自己的玉佩留在梅林,平白给你个警示?”   “若他只是无故撞见倒好,即便要揭发,手中也没个证据。”李沐也赞同的高贵妃的话,喘了口气继续分析道。   谁知高贵妃竟骂道:“真是蠢货!李淮与他母亲一样,心机深沉,既然有了这个把柄,没证据他也能给你弄出个证据。”   李沐不敢顶嘴,只得将头低得更低,说道:“母亲是觉得尉迟才人会出卖孩儿让李淮得了证据?可这样她不是也要死......”   “一个在外头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能有什么感情。”高贵妃不以为意地说:“弄不好根本就不是尉迟家的亲生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狐媚子,此时用得上她,哪有拿捏不住的?只怕是还能让她心甘情愿去死。”   “孩儿觉得尉迟才人不像......”李沐皱着眉轻声说,他与尉迟才人虽说不上情谊甚笃,可这几番纠缠,他能感受到她并非是个唯唯诺诺的深宅女子。   “你还在犯什么蠢!”高贵妃见他还惦记着尉迟才人,又骂道:“你可知你父皇身子差了许多,只怕是要到头了,他近些日子就会定下储君,除了你与李淮,还有哪些个能争上一争的?到这关头,你当有些决断,即便真喜欢那狐媚子,等你做了皇帝还有什么得不到?”   李沐咬牙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还请母亲给孩儿指点!”   高贵妃这才顺了一口气,她秀眉微颦,一双凤眼透着算计,良久才说:“玉佩还在你手上?”   “在......”李淮低声答道,又听高贵妃闻:“那你可留了什么物件在她那儿?”   李沐对上高贵妃的眼睛,母子心意相通,他立刻就明白母亲的计谋,这法子他不是没想过,只不过这样便是送尉迟才人上了绝路。   “与其心惊胆战,不如先下手为强。”多年在后宫中的倾轧,让高贵妃在端庄贤淑的外表下练就了狠辣的性子,她瞧出了李沐的犹豫,继续说道:“皇位之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你若还犹豫,等到李淮反应过来将事情布置好,还能有你的回旋余地?只怕你我母子二人都不得善终。”   “孩儿这就去布置。”李沐这才下定了决心,沉声答道。 第113章 山间道观    既然得了出房的自由,……   既然得了出房的自由, 元思蓁不敢怠慢李淮安排的事儿,况且,说不定她还能积攒功德, 当天便决议要去见一见尉迟善光。   她换上一身护卫的行头,又扮演起了李淮的贴身袁侍卫, 直接去龙武军司的门口等人。   尉迟善光早就得了李淮的消息, 也没耽搁便出门见了她, 只不过他还是不解为何要去尉迟娘子待过的庄子, 便带人去了淮南记,想先聊上一聊。   因着尤三娘的缘故,元思蓁隔三差五就寻机会来淮南记门口转悠, 不过这几日被困在王府里没来成。   淮南记还如往常一般生意红火,外头人头攒动,可尉迟善光一进店门就被店小二带进了上等厢房, 此中缘由自然不必言明。   元思蓁看着尉迟善光如沐春风的脸, 又看了眼一边忙碌一边偷偷瞄他的尤三娘,不由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王爷对家妹的来历有疑心?”尉迟善光入座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淮已交代过说辞, 元思蓁便按着他的意思答道:“不瞒你说,王爷确实有些怀疑, 毕竟令妹忽然就成了圣上的才人,还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   尉迟善光皱起眉微微点头,“我明白,不过家父也十分震惊, 一点风声也没有就忽然接了圣旨, 就连我妹妹也说从未见过圣人。”   “她也没见过?”元思蓁不由惊讶,却摸不透这话的真假,继续说道:“王爷并非不信任尉迟尚书, 不过是谨慎行事罢了,怕就连你们也受了欺瞒。”   “这事我也不是没想过......”尉迟善光叹了口气,想了想才压低声音说:“毕竟这么多年,我连一面也没见过,不过是母亲亲自将人带了回来,又那般欣喜,我也不好问些什么,再说,她确实与我母亲长得极像。”   只要见过尉迟小娘子的人都不会怀疑她与尉迟夫人是亲母女,就连元思蓁也是这般以为的,她抿了口茶还想再问些什么时,又听尉迟善光语气坚定地说:“彻查一番也好,若妹妹来历没什么问题,也好消了王爷疑虑,还她一个清白。”   元思蓁展颜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尉迟善光虽脾气倔,可性子确是爽朗,“正是该这么想。”   两人仔细商议了一番,这么多年只有尉迟尚书夫妇知道那庄子的所在,就连尉迟善光也从未去过,只好从那日驾车的车夫入手。   谁知那车夫却说上次去接尉迟小娘子,在长安城外的一处驿站换了车再行,车夫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   “你妹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要如此遮掩?”两人快马加鞭往驿站而去,路上元思蓁忍不住问道,她想起尉迟善光曾说过,好像与道门有些关联。   尉迟善光目不斜视地看着远方,脸色更是沉重,良久才说,“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病,只记得是活不了几年,以至于父亲连个名字也不敢取,生怕冲撞了她,只唤作芽芽,如今她回来才有了名,单名一个瑛。”   “原来如此。”元思蓁不由念了念这名字,美玉为瑛,虽常喻男子,可她却觉得是用在女子身上也是个好名字。   到驿站后两人并没下马,直接就往车夫所说的方向而去,车夫还记得夫人去了莫约一个半时辰,算上来回,也能估摸出大致的位置。   一路上的庄子倒是不少,大多是大户人家置办在此的别院,还有些是用来做义庄收留无家可归之人,再有便是村落里的小门小户。元思蓁与尉迟善光一个也没疏忽,都下马打听或是□□查找线索,只不过寻了快两个时辰也一无所获。   “难不成早就将你妹妹住过的痕迹都抹去了?”元思蓁牵着马走在田野间,还不停向四处张望,看看可还有遗漏的地方。   尉迟善光眉头不展,也叹了口气说:“我也想不明白,我妹妹病好了还不能见人?为何要将踪迹也掩盖。”   “想不明白。”元思蓁这一路又是骑马又是□□,早就有些腿酸,现下无甚收获,干脆一屁股坐到了路边的草垛上歇歇脚。   越是这般她越是好奇,尉迟小娘子究竟得了什么病,尉迟尚书夫妇十几年来如此小心谨慎讳莫如深,而尉迟小娘子病好归来后,不但入了宫做了才人还沾染了妖邪之术,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解不出其中的缘由就不能向李淮交差,她不由心中烦闷,干脆整个人躺在了草垛上,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景。一旁的尉迟善光见此,就将马牵到河沟里喂喂水。   此时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远处飘来的炊烟夹杂着香味,勾起了元思蓁的饿意,刚想起身回城之时,却发现她看了许久的山上竟也飘出了一缕白烟。   她忽的想到什么,一跃而去,指着那处说道:“会不会是山里。”   尉迟善光看了一眼说:“那烟是炉烟,应是山里的道观或是庙宇,并非住人的庄子。”   “或许就是在那儿?”元思蓁刚说完这话就跨步上马,“道观寺庙不也能养病吗?况且,那时候不是有个道士提议,你父母才将尉迟小娘子带去了庄子上养吗?”   尉迟赏光一点即通,也立刻上马,一甩缰绳就沿着小道往山中飞奔而去,“你说的对,或许母亲从一开始就瞒着,根本不是在庄子上。”   山道崎岖狭窄,定是极少有人来此,寻到白烟之处时,果然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旧道观。   元思蓁见此不由挑了挑眉,这道观虽小,可依山傍水的样子倒是让她回想起自己学道的玄清观。   道观门前还留有几道马车压过的痕迹,尉迟善光蹲下身摸了摸泥土,便点了点头说道:“日子久远,车上只有一两人......”   他又皱眉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疑惑。   “怎么了?”元思蓁边问边走到道观紧闭的门前,从门缝往里张望。   “没什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尉迟善光又看了一眼车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就走到道观的侧墙角,想要□□而入。   他身手极其矫健,不过一搭手就整个人跃过矮墙入了院中,元思蓁也连忙跟在他身后翻了进去。   这道观虽是关着门,可既然有香火,便定是还有道士在里头修行,元思蓁能听到三清殿中传来熟悉的道经,想必是道士聚在一起讲经,她便带着尉迟善光直接窜进了无人的后院。   两人对视一眼,便一人一边开始一间一间地查看厢房,果不其然,尉迟善光翻到第二间的时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元思蓁见此立刻转身去看,那房间格局与寻常无异,可桌上却放着好些个女儿家的东西,有各式各样的襦裙对襟和珠宝首饰,还有堆积成山的书籍画册,怎么看也不应该是道观厢房该有的样子。   “看来是这儿了。”元思蓁拎起一见衣物比了比,没想到竟是件孩童的衣物,有些疑惑地说:“这是十几年的衣服都在一块了?”   尉迟善光也拿起一枚玉镯看了半晌说:“西南进贡的美玉,母亲得了一对镯子。”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笃定的神色,想必这里,就是尉迟小娘子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可衣物都是新的,没人穿过。”元思蓁翻了翻衣服说:“从小到大的都没人穿过。”   她又环顾了一遍房中,连一根女人该有的头发丝都没有,这间屋子根本不像曾住过女子。   “会不会是打扫了。”尉迟善光也皱着眉看起了房中的摆饰。   “女子的头发再怎么扫都不可能扫干净的!”元思蓁笃定地说。   尉迟善光闻言轻笑一声,“你倒是清楚,还没成亲就跟小娘子住过不成?”   “听人说的!”元思蓁打了个马虎眼,又看起了那一沓堆着极高的书籍,“这书却有人翻过。”   房中既无人住,可书却被翻过,她心中更是不解,便仔仔细细翻看去书上的褶皱,想从中找些蛛丝马迹。   她越看越是觉得奇怪,这里的书除了寻常的四书五经,竟都是些坊间的闲情话本、野史杂记,就连那本她乱写的《玉灯记》也在其中。   这不禁让她联想起在梅林之时,尉迟小娘子举着灯笼与李淮搭话,正是像极了《玉灯记》中两人在凉州城里初次相见的情形。   “该不会真的是.....”元思蓁抽了抽嘴角,又翻起剩下的书册,手却停在了其中一本上,她看了看那书名,不由眉心一跳,趁着尉迟善光不留神,就那本书飞快地收进衣襟中。   尉迟善光饶了屋子好几周,有些烦闷地问:“究竟有没有在这里住过。”   元思蓁也摇了摇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可她的目光恰好看向尉迟善光身后的墙上,那墙上有一副花鸟画,上头是一枝梨花上站着一排小雀儿,而树下只有几块小石,石头上放着一本翻开一半的书册。   她虽不懂画作,可王府里的画看了不少,此时竟觉得这画少了些什么,头重脚轻,那树下或许应该......   还有位捧书畅读的小娘子......   “怎么了?”尉迟善光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往身后看去,没想到元思蓁几步冲到跟前,伸手就往画卷上摸。   那熟悉的触感让元思蓁心中大惊,她之前想到能入画的妖物时,便心中打趣过只有在她师兄妹三人的法器上能看到,可没想到这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卷与她莲花灯灯面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画有何问题?”尉迟善光在一旁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以此为信物,带回去给王爷复命吧。”元思蓁压下心中的惊疑,将画卷从墙上取下。   见这房中再没有什么可查探的,两人便顺着原路翻出了道观,要上马回城。   元思蓁思绪纷乱,极是想着快些回去将事情理一理,可尉迟善光却又停下了步子看了眼脚下的车痕。   “我见你方才就极是留意车痕,究竟有何不妥之处?”元思蓁问道。   尉迟善光指着两条错开的车痕,轻声说:“若母亲接走了妹妹,为何去时的车痕并不比来时深?不过或许是日子隔着久了,看不准确,又或是卸了些东西。”   元思蓁心中了然,尉迟夫人自然是接走了尉迟小娘子,只不过一幅画上的人物,能有什么重量......   她语气淡淡地说:“应是如此,你多心了。” 第114章 负罪下狱   回程的路上元思蓁一直心……   回程的路上元思蓁一直心绪不宁, 不是她多疑,而是那画实在是让她不得不联想到师父身上。她的莲花灯,凌霄的油纸伞还有花鳞的折扇, 都是师父炼成的法器,那材质她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再加上尉迟小娘子待过的地方也是一座道观, 这种种联系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即便这里头真有师父的手笔, 那师父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元思蓁此时极是想见师父一面问个清楚, 只是未到功德圆满之日, 他们是不得回山的。   现下见不到师父不知缘由,她倒是有些为难该如何对付那画中的尉迟小娘子,她既不是妖物也不是鬼怪, 若真要说是个什么,恐怕只能说是画上的器灵。   她曾听说过,那些修为极其高深的道士能将法器炼出器灵, 而要销毁器灵, 毁去法器远远不够,甚至要用比原主更强劲的道法压制才可。   “你在想什么?”尉迟善光骑马在旁, 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道。   元思蓁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没什么,只不过想着无甚收获,怕王爷责罚。”   尉迟善光也无奈一笑,“这倒是没什么办法, 王爷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可你也不需太过放在心上,他重用你定是信任你的,也不会真罚了你, 再说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此事真要忧心的,是我才对。”   “那左郎将有何打算?”元思蓁扬鞭催了催胯下的骏马,又问道。   “回城后我会亲自去见王爷。”尉迟善光沉下脸色,语气凝重地说:“除此之外,也有要事于王爷商议......”   元思蓁下意识就问:“何事?”   尉迟善光看了他一眼,心下思忖半晌,才说道:“恕我不能外传,时机到了,王爷自会让你知道。”   听了这话元思蓁更是好奇,看来李淮这些日子在谋划些什么大动作。   接下来两人便一路无言直往长安城而去,好在赶在了关城门之前策马入城,城中大街上虽没有多少行人,可按着规矩却不好行快马,元思蓁与尉迟善光便只能收鞭慢行。   宵禁的鼓声从城门上传来,沿着大街传遍偌大的长安城,元思蓁满耳朵都是沉重的鼓声,心里只想着快些离开大道转进里坊。   可就在两人要进坊门时,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微弱的妖气,便立刻回头去看。   “落了东西?”尉迟善光刚与坊门口的武侯寒暄了一阵,见她这个样子也回头去看。   元思蓁盯着墙角歪了歪头,转念一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有,我们快走吧。”   待她转身后,那处墙角的阴影中才冒出了一对幽绿的小眼睛,跟在她身后一溜烟窜进了坊中,守门的武侯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眼花,怎么会在城里瞧见狐狸尾巴。   元思蓁知道那小妖物跟了上来,便下马步行,还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它过来。   她光闻味道,就能猜到是只小狐狸精,之前在城郊的山包里灭了个狐狸窝,没想到还有狐狸撞上门来,难不成是想着要报复她?狐狸擅分辨气味,她虽用了障眼法遮盖容貌,可这狐狸凭着气味认出她也不足为奇。   尉迟善光也下了马,只不过他脚步迈得大,已比元思蓁走快了半条小道,可却在转角处忽然停了下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身子微僵眉头紧锁,连他身边见惯了世面的宝马也甩了甩尾巴乱哼出气。   方才那狐狸上一路在房顶上跟着,刚好在那转角口跳了下去,元思蓁明知故问道:“瞧见什么了?”她把手背在身后掐起法诀,往尉迟善光身后走去。   狐狸极擅长蛊惑之数,尉迟善光的眼神已有些呆愣,身子一动不动的,可嘴上却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元思蓁见此也不再等,直接一手拍在尉迟善光灵台上,尉迟善光一个激灵,这才迷瞪地摇了摇头,一脸古怪地看着她说:“我定是乏了,看东西有了点重影。”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元思蓁完全不给那小狐狸反应的机会,一簇小火苗从袖中祭出堵住了它的退路,她掐了几下法诀又打出一道符咒,将那无措的小狐狸定在了当场。   “哪里是乏了,是被狐狸盯上了。”元思蓁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小狐,语气轻松地说。   尉迟善光大惊,甚至还匆忙往后退了一步,“还真是狐狸!它方才在对我施什么妖法?”   元思蓁拎着尾巴将狐狸倒提起来,她此时才发现这小狐狸也是条两尾狐,看来还真是城郊那窝狐狸中的一只。   小狐狸身体虽不能动,眼睛里却迸射出幽怨的光芒,元思蓁不以为意地与它对视,冷声问道:“寻我仇就冲我来,蛊别人是什么本事?”   “你还认得这狐狸?”尉迟善光捂了捂鼻子,想遮住狐狸的骚味,有些嫌弃地问。   “不认得,奉王爷的命剿过一窝狐狸精,这只应该是漏网之鱼。”元思蓁语气淡淡地说。   或许是这话刺中了狐狸,它眼中的幽光更是闪烁,十分费劲地朝元思蓁龇牙。   元思蓁见这狐狸道行浅得很,便随手将地身符撤去,看着它道:“最后听你说两句。”   没了阻碍后小狐狸立刻叽叽乱叫,好半天才定下神,面色僵硬地吐出人语道:“你杀我全族,我定要报仇!”   “这...真能说人话?”尉迟善光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好好地在坟茔里修炼,不出来祸害人,哪里会被我找上门?”元思蓁不屑地说:“况且也没一窝端,不然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狐狸又憋了憋,才艰难地说:“我带凤烟娘子去了扬州才逃过了一劫!”   这一提起凤烟,元思蓁心下一凛,当时她也极是奇怪,凤烟小娘子死在含香阁后,顶着她皮囊的狐狸究竟去了何处?   “为何要去扬州?”元思蓁继续问道。   “当然是替她还愿!”小狐狸挣扎地说:“我们哪里是在祸害人,不过是与人做了交易,她给皮囊,我替她达成心愿罢了!却被你说成是作恶,将我兄弟姐妹还有老祖宗全部给收了!”   这背后有交易一事李淮早就分析了出来,只是迟迟没有查明幕后操纵之人的身份,元思蓁没想到这狐狸还能撞到自己手上,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问话,“你乖乖回我的话,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小狐狸挣扎了一番,身上的毛发不小心触碰到紫火,烫得一个机灵,它眼中闪过算计的神色,才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凤烟娘子是何愿望?她亲口对你说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元思蓁立刻问道。   “她的念想是回扬州老家,我就顶了她的皮囊,跋山涉水去了扬州,还埋了她的皮囊才回长安。”小狐狸乖乖地说。   “是不是亲口说的?”元思蓁又问了一遍。   小狐狸犹豫了一下,才说:“不是,我听到的,她夜里睡觉一直这么喊。”   元思蓁挑了挑眉,“那原本是有别人对你说了别的事?”   “是又如何?”小狐狸继续道:“我最后不还是按着凤烟说的来啊!”   以蛊虫夺人皮囊,让狐狸取而代之,行的是刺杀吴王李沐之事,幕后之人想的巧妙,却没料到这只小狐狸一根筋。   元思蓁不用细问,也知道原本要小狐狸做的是何事,她现下只关心可有幕后之人的线索,便诱导道:“你可有想过,害你全族的罪魁祸首,是与你们做交易之人?你那老祖宗临死前,也说你们是受了诓骗。”   “先是你再是他!我都要算账的!”小狐狸愤愤不平地说。   “以你的道行不仅打不过我,也打不过诓骗你们的人,可我却有本事能收拾他。”元思蓁循循善诱地说:“倒不如将那人告诉我,反正我也要对付他,正好不用你再花心思。”   小狐狸被她说的有些心动,它虽不如老狐狸那般狡诈,可也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下听仇人这么说,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问:“你真有这般本事?”   元思蓁扬了扬手中的紫火,不以为意道:“要试试?”   “那我就告诉你。”那张原本龇牙咧嘴的狐狸脸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迫不及待地说:“我没见过他人,可在城门顶上结契之时却瞧见......”   小狐狸话未说完,整个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抽搐,元思蓁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地将狐狸扔出,只听一声闷响,小狐狸在半空中皮开肉绽,身体里的蛊虫争先恐后地往外蹿。   元思蓁立刻引紫火去烧,可却为时已晚,小狐狸早就一命呜呼,她为了灭掉蛊虫,只能将狐狸的尸体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直在后头看着的尉迟善光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当时凤烟死时他也看过尸体,后来在李淮的授意下也追查过后来事情,只不过他全然不信什么蛊毒妖物的说法,只当是那些道士骗人的说辞,没想到今天晚上在此,却瞧见了这样一幕。   他很快平复了心情,看着元思蓁的背影沉声道:“我以为先前是玩笑话,没想到你还真的懂些道法。”   元思蓁还看着地上的灰烬若有所思,只匆匆答了句:“要护王爷,总得有些本事,不然怎么将左郎将从皇陵里背出来的。”   她着实想不到,狐狸体内的蛊虫这般霸道,竟是提到幕后之人,就能引虫出体封住它的嘴,不管这后头是一个人,还是惹不起的势力,看来确是有着不能被人知晓的身份。   若刺杀李沐若跟夺嫡之事有关联,可又不是李淮下的手,那还会是谁呢?   这一段插曲后,两人更是满腹心事,迫不及待就要回王府向李淮禀报,可没想到刚到晋王府跟前,却瞧见王府大门紧闭,连值守的下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元思蓁刚想上前去拍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落地声,只见孟游一身黑衣地站在墙角,朝她与尉迟善光比了个手势。   尉迟善光见此立刻知道出了事,一个翻身上马就往回跑,元思蓁连忙跟在他身后,直到龙武军司的后门才停了下来,没多久,孟游也出现在了边上。   龙武军司是尉迟善光的地头,他带着两人进了一处偏房,便立刻问道:“出了何事?”   孟游神色冷肃地说:“王爷被圣人下狱了。”   “为何?”元思蓁心中一惊。   “金吾卫忽然就进王府,说是圣上召见,可却直接带王爷去了官狱,我们再要见也见不着,晋王府里头,也有金吾卫看着。现下只等宫中的眼线传消息,应是快了。”孟游声音压得极低,元思蓁也是头一回见他表情如此凝重,想来这事确实不在李淮的掌握之中。   尉迟善光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喃喃道:“莫不是我们打草惊蛇,让人察觉了。”   他话刚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否认,“若真被察觉了,圣人哪里只会关了王爷,恐怕连这龙武军司都给围了。”   元思蓁闻言更是心惊,难不成李淮暗中谋划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王妃呢?”尉迟善光又问。   “王妃近些日子一直身体不适,今日也一直在房中,想必更是什么也不知道。”孟游轻叹一口气道。   元思蓁闻言挑了挑眉,心想她待在此处不是个办法,王府中总不能连个坐镇的人都没有,便说道:“如此,我先回府上照看一二,若有了什么消息,也应让王妃知晓。”   说罢,她便起身出了龙武军司,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15章 即刻处死   元思蓁□□回了王府后,……   元思蓁□□回了王府后, 便飞快将护卫的服饰换掉出了房门,果见王府正院大门内侧立着一排面容冷肃的金吾卫,腰间都别着长剑, 不让人近身,也不让人出府。   金吾卫是圣人亲卫, 非圣人旨意不可调遣, 就连朝廷重臣、王侯将相也照拿不误。   现下晋王府中一片寂静, 偶尔有下人在院中做事, 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元思蓁装作托着病体的样子在院中晃了一圈,才招了王府管事前来问话,只不过管事也说不出个缘由, 只道是晋王殿下被召进宫中,可王府现下被看管起来,他也能猜到是有了什么非同一般的变故。   一时之间没甚定性的下人都人人自危, 好在元思蓁及时回来与管事一起暂且压了下去。   玉秋满脸藏不住的害怕凑到元思蓁边上, 压低声音问:“奴婢听闻,当初先太子被......的时候, 也是金吾卫围了东宫......”   “别瞎猜。”元思蓁虽声音不大,可却极其坚定, “我都没有慌,你倒是先自己吓自己。”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万一......”玉秋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继续说:“王妃要早做打算啊。”   元思蓁拍了拍她的手背, 宽慰道:“你的用心我知道, 王爷心思缜密,定然会有安排,你这几日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莫让别的下人瞧见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到时候王爷没什么事,府里头却乱套了。”   玉秋神色仍是凝重,不过元思蓁这番话都是让她安了不少心,便点点头继续立在一旁候着。   她的担忧元思蓁当然知道,当初金吾卫夜围东宫,搜查出先太子以巫蛊之术坑害圣人的证据,一夜之间偌大个东宫翻天地覆,下狱的下狱,斩首的斩首,就连马厩的马夫因着曾运过银针,也被处死。   圣人最后关头还念了点父子之情,只将先太子贬为庶人,流放琼州而皇后却引咎自戕。   皇权斗争瞬息万变,昨日能是先太子,今日就能是李淮,元思蓁心里头也很是担忧,若是知道出了什么事还能想对策,可现下一无所知,只能等孟游那边的消息。   可她等到了第二日天亮,也还是没见着孟游的身影,李淮在宫中眼线众多,孟游此时定是已知道了情况,可却不禀报王妃,元思蓁更是猜不透其中的缘由。   她来回踱步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又偷偷换了衣服,直接就往龙武军司而去,可临到门前却遇到了尉迟尚书的马车,只见尉迟尚书眉头紧皱行色匆匆,元思蓁想了想便贴上障眼法跟在他身后入了龙武军司。   尉迟尚书虽是文官,板起脸来却很是威严,他步子走的极快,没一会儿就入了后院的偏房,跟在他身后的下人警惕地将门关上。   元思蓁身手矫捷地跃上房顶,将耳朵贴在砖块上,又施了个术法窃听。   或许是因着事情紧急,尉迟尚书进门后连口气也没喘,就沉声问尉迟善光道:“宫里的事你知道了?”   “儿子已经知道。”尉迟善光语气极是凝重。   “晋王殿下可有过什么嘱咐?”尉迟尚书又问。   尉迟善光顿了顿才说:“并无......此事也在王爷预料之外。”   “那你母亲那里呢?你真没瞧出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尉迟尚书似乎带了些怒意,责问道。   尉迟善光默不作声,房中传来许久沉重的踱步声,才又听尉迟尚书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最后推我尉迟家万劫不复的,竟是我自己的女儿......”   元思蓁闻言心中一凛,难道李淮出事与尉迟小娘子有所关联?她将身子压得更低,想再听清楚一些两人的对话。   “圣人真下了决心要处置晋王殿下?”良久,才听尉迟善光又问道。   “猜不透。”尉迟尚书简短答道:“新纳的才人被自己的儿子轻薄,任圣人再看中晋王,也不会当做无事发生,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深知殿下为人,他怎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虽说才人是我妹妹,可这......那玉佩又实实在在是殿下的,这真的!”尉迟善光这话说得无甚条理,可房顶上的元思蓁却完全听懂了。   李淮入狱竟是因为轻薄了尉迟才人,而尉迟才人手里头又有李淮的玉佩为证,圣人才下令捉拿了他。   元思蓁与尉迟善光一样,绝是不信这是李淮所为,何况李淮还曾与她说过在画中看到尉迟才人与李沐亲热的场景,更是让她直觉李淮糟了陷害。   或许那日尉迟才人察觉了李淮,才故意将他的玉佩勾走交给李沐,可她这么做不仅毁了自己的声誉,还将早已站边的尉迟家架在了两难的境地......   不对,尉迟才人不能以常理猜测,她不过是没有三魂七魄的器灵,她的这些举动,或许都是从书中而来。   元思蓁这般猜测不是没有根据,一是因着《玉灯记》,二是因着她在道观里翻到的一本《隋史演义》,这书写的是两朝前的战乱故事,元思蓁也曾看过,里头的第一章 她极是印象深刻,隋帝后妃与太子私通,不想被另一皇子撞见。正是记起了这一段,元思蓁当时才将这书带走。   现下她更是确定,因着故事后头便是皇子心善,将自己的衣带挂在了门上欲意提醒,不成想后妃与太子倒打一耙诬陷于他,皇子被下狱后他的众多部下来救,直接起兵造反,成了隋末乱世的开端。   这与现下事情的发展极其相似,只不过李淮绝不会那般好心留下自己的衣带,想必是尉迟才人用了什么法子才勾走了他的玉佩。   元思蓁刚想通此事,又听沉默了许久的尉迟善光说:“父亲先行回府吧,此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弄得清楚的。”   好半晌,尉迟尚书才将声音压得更轻,问道:“可是王爷对你有别的交待?”   尉迟善光却不正面回答,又说一遍让他先回府中。   “哎......我好歹也是看着殿下长大,怎能不知他是未雨绸缪之人,只怕是殿下早就有了别的心思,这事不过让他......”尉迟尚书的语气有些惆怅,连叹了几口气才说:“就怕是,殿下事成后,你妹妹也不会有好下场。”   “事已至此,我们若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博个忠心,到时候不也能求求情?此事本就会让殿下与我们生嫌隙,再瞻前顾后,恐怕得不偿失。”尉迟善光安慰他父亲道。   尉迟尚书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你说的对,我年纪大了,还没你想得清楚,只是你母亲那里......算了,我会安抚好她的。”   话音落后,就见尉迟尚书出了房门离开,不知为何,元思蓁觉得他的步子似乎没有来的时候那般坚定。   听他们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要是没猜错,李淮正有逼宫之意,只不过不知他筹备得如何,能不能破了现下的局面。   元思蓁在房顶上思忖了一番,便决意要亲自见一见李淮,确定他安然无恙也好,摸清他后边的打算也好,她总是该见上一面,毕竟也曾许诺过在他入主东宫前,护他周全。   金吾卫的狱司守备极其森严,元思蓁躲在外头观察了许久,才找到有机可乘的地方。这一回她毫不吝啬施展一身的本事,不单用了障眼法,还引莲花灯中白烟迷惑守卫,趁机翻进了狱中。   一入地牢,她便一掐法诀让烟雾包裹周身半飘在空中,若是遇到不通道法的人,只会以为是一阵青烟,即看不到人也听不到脚步声。   不过这法术极其耗费精力,元思蓁刚过了几重地牢的门便觉精疲力尽,可下到这一层的守备明显比先前的森严,她猜测李淮定是就在此处,便咬咬牙定下神,继续往里去寻。   好在未过多久,她便在走道的尽头看到了李淮端坐着的身影。   这处虽是地牢,可毕竟关的是身份尊贵的王爷,里头不似寻常的监牢一片狼藉恶臭熏天,不但有些朴素的陈设,还燃着熏香。   李淮坐在案前翻动着书,元思蓁远远看去,甚至还觉得他有些怡然自得,她不由瞥了瞥嘴,好你个李淮,外头的人急的团团转,你自己倒好,在里头享受。   随白烟飘到关押李淮的监牢前,元思蓁正想着如何将边上守卫的五感蒙住,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个眼熟的太监半弓着腰下了地牢,手中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此时竟还有圣旨来宣?   元思蓁连忙贴着墙避开这太监,她怕法术维持不了多久,干脆一鼓劲飘到了地牢顶上的石梁上,现身躲在了上头。   李淮看见那太监后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又很快恢复淡定自若的样子,起身接旨。   这太监正是常伴圣人左右的总领太监,他面上满是怜惜,看着李淮叹了口气,捏着嗓子道:“晋王殿下受苦了,咱家这回来是宣读圣人的旨意,实在是可怜殿下啊!”   “公公不必多说,本王自当接旨。”李淮微微点了点头,便没再与总领太监多说一句,直接跪在地上接旨。   元思蓁藏在梁上,恰好瞧见在李淮低头后,总领太监立刻露出了一副得意的神色,她心道不好,只怕这太监来意不善。   “圣人旨意,晋王李淮罔顾人伦,大逆不道,削其封号,即刻处死。”   总领太监嘴角含笑,语气悠然地念完这段话,才恭敬地将圣旨收起来,看着李淮可惜地说:“殿下接旨吧。” 第116章 心中大定    几个时辰前。   ……   几个时辰前。   虽然陷害李淮的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可李沐仍是坐立不安。   高贵妃原本的意思是安排丫鬟在尉迟才人宫中发现玉佩,再禀报给圣上,让尉迟才人与李淮都得了罪名。   可李沐一直于心不忍, 总想着寻个机会再去安抚安抚尉迟才人,也当是了断了两人之间的一番情谊。   只不过尉迟才人竟先他一步找上了门, 让贴身的丫鬟将他悄悄带到了梅林之中私会。   李沐的面相生得刚毅威武, 可面对女人之时却极其优柔寡断, 也正因如此, 吴王府里的女人总闹得不得安宁。他见了尉迟才人又不敢开口真将事情和盘托出,只抱着人心不在焉地搭话。   尉迟才人脸上一直挂着淡笑,她见李沐如此, 早就对他的来意了然于心,估摸着时机差不多,尉迟才人便朝李沐伸出了手, 柔声问道:“晋王殿下的玉佩呢?”   “你要玉佩做什么?”李沐心中一慌, 因着心虚,下意识就将怀中的人推开。   “你怕什么?”尉迟才人理了理被弄乱的袖口, 轻笑一声道:“你不是要去陷害晋王殿下吗?何不把玉佩给我?”   李沐眉心直跳,不过也很快将慌乱压了下来, 看着明媚皓齿的美人冷声道:“你知道了?”   尉迟才人点了点头,又伸手抚摸起他的脸庞:“既然被晋王殿下发现,又有玉佩在手,自然要反将一军。只不过四郎要做的事儿, 可没给我留条生路。”   “我......你知我心意, 实在是身不由己。”李沐没想到尉迟才人说得这般坦然,额头上不禁冒出了几滴冷汗,“这都是我母妃她的意思......”   “我知道四郎心中有我, 只是想到现下就是苦命鸳鸯,以后还要阴阳两隔,有些不舍罢了,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尉迟才人勾起的嘴角从方才开始就没有放下,与她说这话悲怆的情绪极是不搭。   李沐闻言又犯了听不得软语的毛病,只觉悲从中来,更是舍不得眼前的情人,可他现下除了这样做,也没别的选择,又是为难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贵妃娘娘这么做,不过是怕我念着尉迟家与晋王殿下的关系,殊不知他们扔了我十几年,我哪里还会顾念情谊。”尉迟才人翘起的眼角露出一点儿难以察觉的兴奋,她凑到李沐耳边轻声说:“我不愿死,四郎也舍不得我死,倒不如让我拿着玉佩,去与圣人哭诉,说晋王殿下轻薄于我,而我宁死不从,挣扎间扯下了他的玉佩。”   李沐脸色一变,飞快在脑海中思忖一番,竟还觉得这法子可行,即能陷害李淮又能将尉迟才人摘出去,好半晌,他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尉迟才人展颜一笑,又朝李沐伸出了手说:“那四郎就将玉佩给我吧。”   到这关头李沐又有些犹豫,看着她问道:“你真的愿意如此?”   尉迟才人眼角滴下两滴清泪,有些哽咽地说:“不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王爷还怕我拿了玉佩不去做不成?都已经被李淮那厮瞧见了,我前后都是个死路,不如搏上一搏!我对四郎的心可曾有假,你怎就不信我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李沐看在眼中只觉心疼,叹了口气便从怀中掏出了玉佩交到尉迟才人的手中。   两人又在梅林中你侬我侬了一番,尉迟才人见时辰差不多,也不去抹掉脸上的泪痕,与李沐道了声别,便小跑着往圣人的寝殿而去。   李沐回到王府后,没多久就听到了圣人派金吾卫去晋王府的消息,他原本是长舒一口气,可迟迟没等到圣人下一步的旨意,而这事的风声也极紧,没有一点儿传闻传到坊间。   他这时没了美人在旁,才定下了心细想,父皇宠爱尉迟才人不过短短数日,可李淮毕竟是他看中的亲儿子,捉拿下狱或许只是敲打,弄不好为了维护声誉,还要将尉迟才人给赐死。   这一招若是没弄死李淮,反倒逼急了他,待此事了结,李淮哪里猜不到是他的手笔,两人撕破脸皮,自己还不一定能斗得过他。   李沐越想越是后悔,恨自己怎么被尉迟才人几句话就哄了去,本就该直接拿了玉佩将事情闹大,与朝臣一块儿请柬,逼着圣人不得不处置了李淮。   他心乱如麻地又往宫中去,想与高贵妃再商议一番,谁知高贵妃听完他的话却不生气,只冷着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的消息可比你灵通,早就知道你这家伙没按着计划行事。”   “是儿子愚钝。”李沐见到她神色如此淡然,便知道她有了解决的法子,连忙说:“请母亲指点一二!”   高贵妃睥了他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果决,才低声说:“你父皇原来早就拟好了传位诏书。”   “是谁?”李沐立刻抬起头问道,他知道自己母亲在宫中手眼通天,就连父皇身边也有她的人,知道此事并不觉惊讶。   高贵妃做了个口型,并未出声。   李淮。   “这......”李沐双手攒成拳头,狠狠咬了咬牙,一脸的不甘心,“怪不得父皇迟迟不处置!”   “我也是才知道的消息,如今的局面已是千钧一发,那诏书还未给任何一位大臣看过,你我如今就只有一条路了。”高贵妃的语气不带丝毫情绪,李沐虽不算多智,可浸在宫中多年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闭上眼只想了一瞬,便下定了决心看着高贵妃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高贵妃终是露出欣慰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李淮那里我已安排了人传圣旨将他赐死,而你,现在就去见你父皇。”   逼宫夺位,大逆不道,可高贵妃与李沐都知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此时在金吾卫的地牢中,宣了赐死旨意的总领太监高高托着圣旨,只等李淮来接。   他平日里虽对这位晋王殿下恭恭敬敬,可总在李淮这儿讨不到好脸色,又因着与高贵妃走得近,久而久之便极其厌恶李淮,今日见他落难,心中甚是快意。   原以为李淮听到赐死的旨意后会慌乱无措,甚至向他求饶,却没想到李淮的身子连抖都没抖一下,反倒目露寒光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将旨意接了过来。   总领太监被他的眼神刺到,又不甘心地捏着嗓子问:“晋王殿下可听清楚了?”   “一字不落。”李淮反倒勾了勾嘴角,轻声说道。   直到刚才他都不清楚自己被下狱的缘由,可圣旨中那一句“罔顾人伦”立刻让他心中清明,看来画中所见是真,而这事却栽到了他头上。   圣人一向薄情寡淡,即便再喜爱尉迟小娘子,也不可能短短一日就将他赐死,而这么迫不及待要他死的,现下除了李沐,还能有谁?   总领太监脸上的笑意更盛,“看来殿下是早已通透,圣人念着点父子之情,还让殿下能选上一选,是要白绫还是要鸠酒?”   李淮不以为意地瞟了一眼他身后,问道:“鸠酒可苦?”   这次入狱确实让他措手不及,金吾卫中虽也有他的人,可却完全来不及安排,李沐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如此着急,现下白绫毒酒就在眼前,他定要快些想个脱身的法子才行。   “瞧这问的,奴才也没尝过不是。”总领太监向身后跟着的随从招了招手,接过他从箱子中取出的毒酒端到李淮面前,“不过这味道定是不好的......”   两旁的金吾卫见此,便半抽出腰间的长刀走进牢中,围在了李淮周围,不给他有一丝一毫躲避的机会,只能将这泛着紫光的毒酒喝下。   “要说奴才我怎么知道的......”总领太监轻笑了一声,脸上更是得意,“几年前吕贵妃喝下毒酒后,那挣扎痛苦的模样,真是记忆犹新啊!”   李淮闻言沉静的脸上终是有了一丝裂缝,他心中犹如翻江倒海,没想到母亲竟是饮鸠酒而亡,难道也是被圣人赐死的?   “我母亲......”这九死一生的关头,即便李淮再不愿有求于人,也忍不住颤了声音问道:“为何会被赐死?”   总领太监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说:“我不过凭旨意做事,哪里知道那么多,晋王殿下到了地府再与吕贵妃母子相聚,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李淮便忍不住往前了一步,吕贵妃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结,直到现在也无法释怀,而这太监不仅亲手送他母亲上路,现在话中还满是轻蔑调侃。   只不过他还未动手,身边的金吾卫就长刀出鞘抵在了他身上。   总领太监故作惊吓地拍了拍胸口,“殿下这是做什么,若是怕苦不愿,奴才便伺候您喝下吧!”   说罢他便伸手要去抓李淮的下巴,谁知却听李淮沉声道:“不劳公公,我自己来。”   李淮冷冷扫过身旁的金吾卫,示意他们将刀放下。他本就有军功在身,在军士中的声望极高,这几个金吾卫虽不敢违抗皇令,可对李淮是即有忌惮又有钦佩,眼下人也逃脱不掉,几人匆忙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将剑收了回去。   李淮也不犹豫,伸手端过盛着鸠酒的白玉碗,即便是这最后一刻,他也还在思考脱身之法,只是现下外头一点儿声响也无,难道真的要栽在李沐这下三滥的一招里?   眼前毒酒上泛着的紫光,似是要将一切生机吞噬,可忽然之间,李淮从那面上的反光中,瞧见他头顶的石梁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白皙脸庞。   元思蓁在石梁上探出脑袋,不敢出声却恨不得手舞足蹈地要李淮别喝。   “本王想了想,还是白绫来的好。”即便只有元思蓁一人,可李淮也心中大定,他将白玉碗递了回去,指着边上的白绫,语气轻快地说道。 第117章 弑父杀母    总领太监一边眉尾高高……   总领太监一边眉尾高高挑起, 只当李淮是垂死前的挣扎,又捏起他那难辨雌雄的嗓子说:“殿下身份尊贵,挑剔些也是应该, 可凭着奴才多年的经验,白绫可不比鸠毒好, 吊死的人脖子会拉得老长, 连舌头都收不回去, 到时候这幅模样怕是皇陵也不愿收啊!”   他这话说得像是为人着想, 可还是转身拿起了白绫,目光中甚至还有些期待。   李淮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倒也不怒,嘴角的笑容更是淡然,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三尺白绫,还用手指磋磨了一番,甚是赞叹地说:“倒是好绸缎。”   “那可不, 不能断的。”总领太监笑得连眼睛缝都要看不见了, 继续说道:“奴才来系吧!免得殿下手生,到时候不紧掉了下来, 误了圣人说的时辰可就不好了。”   “不劳公公,本王自己来。”李淮不等他伸手, 就将白绫一抖,两端拿在手中,踩在一旁的桌案上,扬手朝石梁上伸去。   元思蓁赶紧将露在外边的身子缩了回来, 脸紧紧贴在石梁上, 生怕被金吾卫瞧见。   只听“咯吱”两声木桌的摇晃声,她眼前便出现了李淮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那条催命的白绫缠绕在他指间, 随着指尖一块往前,轻轻触上了元思蓁的脸,她躲在上边一动也不动,却能感觉到李淮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再顺着她的脸庞向后,做出要绑起白绫的动作。   元思蓁只愣了一会儿,便趁势捉住了他的手,在他手掌心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再将白绫从他手中抽出,直接从自己身子底下送了过去,垂到石梁的另一边。   这番动作完后,李淮也没多犹豫,极其自然地一扯白绫,在两端打了个小结。   他方才虽然看不到元思蓁的脸,手心中的字却还留着隐隐的热度,一时之间,他心中又酸又涩,竟还在这要赴死的关头想些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   元思蓁来这儿是因着两人的契约,还是因着担心他?   “奴才再来帮殿下瞧瞧!”总领太监见李淮打好了结,迫不及待地也蹬上案桌,又在原有的绳结上再死死打了几个,临了他还使劲扯了扯,生怕出一点差错,误了送李淮上路的大事。   就在他专心致志间,却没有在意自己的额头微微一凉,只当是地牢中滴落的潮气。   见白绫已极其牢固,总领太监便朝李淮深深鞠了一躬,又端起那谄媚的笑容,伸手指着白绫道:“殿下,请吧。”   李淮脸上淡然的神色不变,姿态优雅地又站上案桌,举止气度丝毫不像是去赴死。   他拉过白绫正要往自己脖子上套,却忽然脸色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眼中满是疑惑。   “怎么了?殿下莫不是瞧见什么脏东西了?”总领太监不以为意,他干这活极其有经验,不少人死前都会寻些个五花八门的由头拖延,而装神弄鬼最是常见。   李淮眉头皱起,极是惊疑地指向总领太监身后,犹豫了一番,才低声说道:“后头有人。”   “嗤!”总领太监不屑一笑,他心中更是得意,绕是晋王李淮平日里多么英明神武,此时也不过与俗人蠢人一般,垂死挣扎。   “地牢里能有什么人,不过都是与殿下一般的死人。”他语气不耐又狠毒地说。   只不过他没想到,李淮却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轻声说道:“原来是死人。”   听了这话总领太监忽觉后脖颈一凉,下意识就往后看去,一张满是鲜血眼珠爆裂的死人脸就贴在他的身后,就算了他见惯了死人,也瞬间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直惊叫着往后退去。   边上的金吾卫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顾着要去扶他,可总领太监脸色大变,不仅是惊吓,甚至带上了深深的惧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后躲,金吾卫想拽他也拽不起身。   “不要过来!你为何在此!”总领太监嘶哑地喊道,极是惧怕,缩到墙角无处可躲后,还抱着头往外头冲去,根本顾不上背着手看戏一样的李淮。   可他刚要冲出牢门,又像是被什么挡住了去路,惊叫声极其刺耳,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回到监牢中乱窜。   三个金吾卫一同动手才将人按住,他嘴巴里还不停叫着语意不明的话,“怎么你也在此!还不去投胎找我做什么!都是圣人要赐死你!与我何干啊!”   再一声尖叫后,总领太监便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几个金吾卫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撸起袖子扇了他一耳光也没将人喊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圣旨耽搁不得,可行刑的人又不省人事,而他们金吾卫又没这项权责。   元思蓁伸出个脑袋看着下边的情况,实是没想到这法子如此奏效,她方才在石梁上头画了个简易的聚阴阵,又在那太监眉心滴了一小滴指尖血,既然这儿是地牢,阴魂不散的怨鬼必然不少,引来一两个让这太监瞧见,将他吓住后再趁乱蒙蔽金吾卫五感,用障眼法将李淮带出去。   看来这牢里头的怨鬼有死在总领太监手上的,而他又造了孽心虚,这才会吓得晕了过去。   趁着金吾卫的注意力都在总领太监身上,元思蓁飞快一掐法诀,将李淮周身罩上缥缈的白烟,而他此时恰好抬头一看,两人的视线措不及防在空中相碰。   元思蓁也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漏了一拍,连忙错开眼神往金吾卫身上看去,正要将符咒打在他们身上,可就在要大功告成之时,又传来了沉重的开门声,紧接着,便是一串脚步声,粗略听去,来人不在少数。   一下子良机错失,她满是焦急地看向李淮,生怕来人也是催李淮赴死的。   李淮的眼眸只微微颤了颤,便又恢复了沉静的模样,反倒朝元思蓁点了点头,示意她莫要慌乱。   没想到来人又是位太监,还是总领太监平日的左右手,也常在圣人跟前伺候,而他身后跟着的同样也是一队金吾卫,元思蓁见此心凉了半截,心想圣人还真是够狠,赐死自己的儿子竟还要派两队人马。   那太监给李淮行过礼后,便面露惊讶地问:“哟,曹公公这是怎么了?没事跑到这地牢来做什么?”   李淮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劲,微微挑眉道:“曹公公来传圣旨。”   “咦?巧了,我也是来给殿下传旨的啊!”这太监也是个人精,他并未听闻圣人之前有拟圣旨,而牢里还挂着白绫放着毒酒,边上曹公公的人又乱作一团,他一看就心中了然,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他可不愿意淌浑水,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传着口谕道:“圣人在蓬莱殿中等殿下呢!”   方才李淮就已有猜测,曹公公是假传旨意,替后头的人除去自己,眼下这般确是证实,他心中虽稍稍松了口气,可也不禁担忧,为何父皇会忽然传召自己。   “殿下随奴才走吧!”这太监完全不看总领太监的方向,只弯腰引路,带着李淮往地牢外走。   这番变故全在意料之外,李淮甚至来不及跟元思蓁交待什么,只最后留给了她一个眼神。   元思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虽然读出那是让她宽心的意思,可不知为何,她眉心跳动得比之前更加剧烈。   以防万一,她飞快从袖中打出一道紫色的小符贴在李淮的后心处,这小符能清心祛煞,抵挡普通妖鬼的侵害,不过效用极短,只有堪堪一次的机会,对元思蓁这种总要与妖魔颤抖的无甚大用,因此她一直没有用过,不过此时给李淮贴上,或许能护上一护。   就在李淮要离开地牢的一瞬间,晕过去的总领太监又像是梦呓一般,张牙舞爪地喊道:“皇后娘娘!饶了奴才吧!”   这一声传到李淮的耳中,他的步伐虽未停住,可心中却是一震,皇后明明是引咎自戕,与总领太监有何干系?   -------------------------------------   在李淮从地牢到蓬莱殿的路上,李沐正脸色阴沉地朝高贵妃的寝宫走去,他的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而另一只手中却握着一个锦盒。   那锦盒原本是他要呈给李延庆的,里头是一颗从海外仙山求来的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只不过还掺了一味药,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丝毫察觉不出异样。   而今晚,高贵妃已安排好了一切,圣人寝殿之中不会有任何闲杂之人进去,负责皇宫守卫的也是李沐手下的人,他只需为李延庆献药,即便不吃,也要逼着他吃。再按着总领太监通传的消息,寻到传位诏书销毁,偷龙转凤换上写着他名字的诏书便可。   而李淮也会在今夜被赐死,即便龙武军、神策军都向着他,人都死了,也没了再翻盘的机会。   这一招打的就是李淮的措手不及,因此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差错。   李沐在军中历练的时日不短,身上也小有军功,这关键时刻倒也没有丝毫露怯,他全然明白今夜不成便万劫不复的道理,因此早就狠下了心,去见李延庆时,面上只有孺慕与恭敬。   只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仙丹递到李延庆面前的时候,李延庆不过看了一眼,就放声大笑:“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李沐不知这是何意,却觉李延庆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他心中一凉,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父皇,这丹药确是儿臣重金求来的,儿臣伺候父皇服下。”李沐看了一眼空旷的寝殿,确定这里只有他两人,便直接将茶水递到了李延庆面前。   李延庆眯起的眼眸中闪烁着捉摸不透的情绪,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像是极其满意这灵丹妙药。   就在李沐犹豫要不要用强之时,李延庆布满皱纹的手这才伸了过来,他刚要松一口气,谁知李延庆一挥手就将锦盒打翻,丹药滚落在了地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延庆一边拍着膝盖一边说道:“弑父杀君,小子尔敢!”   李沐心中已是凉透,没想到李延庆还真猜到了,他虽是惊惧,可却知道已经没有了退路,此时更要逼着人吞下。   他飞快拾起丹药,丝毫不顾什么礼仪尊卑,将本就身体虚弱的李延庆往床上一推,压着他的身体就要伸手去撬开他的嘴。   “我的好儿子,这皇位除了你,我还能传给谁啊!”李延庆被推到后不但不怒,反倒喘着气拉过李沐的手说。   李沐闻言果真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可这犹豫不过一瞬,再要施力,又听李延庆道:“你母亲说错了,我并未传位给李淮,我传的是你。”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李沐面色大变,朝李延庆投去疑问的目光,喃喃道:“父皇莫要骗我,我从小就知道,三哥比我出众,得父皇喜爱,即便他做了荒唐事,父皇也只是责备,从未真的失望,儿子想做这皇帝,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办法!”   李延庆虽是有病在身,可临危不乱的气度丝毫不像处在下风,他朝床边的红木雕花柱指了指,语气沙哑地说:“我拟好的传位诏书,里头写的就是你。”   李沐虽是不信,可还是按着李延庆所说,打开了床头暗阁,慌乱地将里头的卷轴展开,不可置信地看到上面写着的,真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吴王李沐性恭谦,德才佳,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圣人位。   “这......”这一番变故太过突然,他有些踉跄地拿着旨意退到边上,不自觉就跪在了李延庆面前低下了头。   他心中纷乱非常,甚是后悔为何自己要听了母亲的话行此险诏,反倒弄巧成拙,如今他更是犹豫不决,究竟是该恳求父皇原谅,还是继续行事。   “父皇这话...可还算数?”李沐吞了吞口水,平复下情绪试探地问道。   李延庆只看着他不答话,这段沉默他如坐针毡极其煎熬,终是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听李延庆沉声道:“自然算数,你能有此决断,父皇反倒欣慰,这皇位不狠一点,哪里做的稳。”   “多谢父皇!”李沐差点喜极而泣,连忙磕头拜谢。   “不过......”李延庆顿了顿又说。   李沐作揖道:“父皇但说无妨。”   “为人君王者,既要狠,也不能轻易被人所左右,你不过听了你母亲一句话,就敢行此大事,真继承大统,你母族势大,难免不被外戚干政。”李延庆不带任何语气地说出这段话,可手却伸向了滚落在一旁的丹药。   李沐看见他的动作,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又低头道:“儿臣谨记于心。”   他知道自己父皇刚继承皇位时,苦于太后与太皇太后干政,外戚势大,待太后与太皇太后死后,便毫不留情地将势力拔除,现下这话中之意,李沐不由有些心惊。   “这丹药你就回赠给你贵妃吧!”李延庆眼中锋芒毕露,看得李沐心中一颤。   他不等李沐答话,又慢悠悠地说道:“你将今日原委说与你母亲,想必贵妃爱子之心,会自愿成全的。”   “父皇!”李沐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夜之间,从弑父变成了杀母,饶是他再冷血无情,也不由心生动摇。   可李延庆审视的眼神中立刻露出了一丝失望,李沐又不敢再说,死死拽着衣摆低下了头。   “届时,你得这个皇位,是我亲手拟的诏书,名正言顺毫无非议,若你继续铤而走险,只怕是得不偿失。”李延庆的语气比方才冷肃了些,“你真以为,父皇这几十年的皇帝,连宫中的禁军都镇不住?平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话中的暗示,已极是明显,要么,高贵妃死,李沐做太子,要么,两人一起死。   原本还以为事情尽在掌握中的李沐,现在不禁疑心,手中的军马是否都听令于自己,今晚的逼宫是不是本就不可行......   如今他不用背上弑父的名声,也不用拼着被父皇反将一军的风险,就能得偿所愿,要做的不过是消去父皇对外戚的防备。   而他,只需要将丹药献给母亲。   母亲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从小到大视他如掌上珍宝,在后宫里斗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替他博一个前程,如今前程就在眼前,母亲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第118章 长生不老    李沐离开后,李延庆撑……   李沐离开后, 李延庆撑着有些虚弱的身子靠在门边,从他的寝殿往外看,能恰好看到太液池的一角, 他时常在那儿的白玉桥上喂鱼,最爱看的就是洒下一把谷子后, 平静的水面被争前恐后的鲤鱼闹起一阵沸腾。   如今一池的鲤鱼争不过的要么饿死要么瘦弱不堪, 而那几条争得过的, 都已生得硕大, 鳞片光泽耀眼,鱼尾强健有力,他心里边最喜欢的那几条, 也各有各的优美之处。   “也该是选一条的时候了。”李延庆看了许久后,终是勾起了嘴角,说出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其实方才对李沐说的话并非有假, 见到他能这么快做决断逼宫夺位, 李延庆甚是欣慰,自从大皇子被贬, 二皇子被遣去云南,而三皇子李淮又沉溺美色不专于朝政, 他确实有想过立李沐为太子,那封诏书也是在大半年前就写好的,不过还未盖上他的亲印。   可这段时日李淮又改过自新,不似之前那样荒唐, 朝堂政事处理得极其妥当, 李延庆本就更喜爱李淮,甚至在当初还未立太子时,就属意过非嫡非长的他。   而李沐勇猛有余, 计谋不足,母族又势大,着实不是个上好的人选,若他今晚真能狠下心与母族斩断牵连,传位于他也不是不可......   可是李淮无论智谋、军策,甚至仪态性情都深得他心,吕贵妃早就死了,秦国公府支系凋零,也成不了什么大的气候,即便此时来看,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李延庆又转身看了眼他床头的另一个暗阁,里边也有一封传位诏书,里头写着的是正是李淮的名字。   眼下李沐占了先机,可李淮他也不舍的,李延庆眯着眼思虑了一番后,才沉下声说了句:“传召李淮。”   于是,刚在金吾卫地牢中逃过一劫的李淮,便被带往了蓬莱殿。   金吾卫的狱司就紧挨着皇宫九仙门,这处宫门上值守的一直都是龙武军,要进门之时,李淮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果见尉迟善光已立在宫门上,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今夜想逼宫的,不止李沐,而李淮准备的甚至比他更早更周全,虽然出了一遭被押入地牢的事儿,不过现下他平安无事的出来了,而李沐也动了先手,他更是不可能再迟疑。   父皇年事已高,高贵妃把持后宫,高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甚大,能与李淮分庭抗礼,即便他不把李沐看在眼中,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他才急于布置逼宫夺位之事,今夜那边露了獠牙,他能做的,就是应战罢了。   李淮刚过了宫墙,便能察觉到他贴身影卫的踪迹,孟游更是一身护卫服饰,拿着他的诛邪宝剑,跟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一切都已按着他们的计划安排妥当,只等在蓬莱殿中见上父皇一面。   就在他刚沉下心思考如何应对李延庆时,太阳穴上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剧痛,这撕裂的感觉他极其熟悉,每次恢复记忆前,都会有这样的痛楚,这不过现下,哪里有时间还去管什么记忆。   李淮紧咬着牙关才能让自己的身子不颤抖,那剧痛他体验过了两回,可这一次却更是猛烈。   “王爷......”孟游瞧出了他有些不对劲,连忙近身去看,只见李淮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淋淋,连眉心处的青筋都能看见。   即便如此,李淮的脚步也没有一点迟疑,他甚至没有理会孟游的话,直往蓬莱殿的方向而去。   每踏上一级台阶,他的脑海就像是又被割了一刀,若不是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早就疼得在地上痉挛。   李淮不断地在心中对自己说,今晚绝不能倒下,若是倒下,就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幸好就在他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跪坐到了蓬莱殿中,而身边的随从都已退下,李延庆也还未到,只留他一个人在殿中,终是有了能缓上一缓的间隙。   他忍不住一手撑着地,一手托住额头,脑中沉重欲坠的感觉甚至模糊了他的双眼。   为何......会在这个时候......   上两回恢复记忆时,他也有想过为何会在那时候,只不过一直没什么头绪,只当是偶然罢了。   一次,是从武昌回来向父皇复命后离开皇宫之时,一次是中了迷香从皇宫回来之时。   这一次,他一进宫门痛苦就排山倒海般而来,不禁让他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是否与这皇宫有关?   他一想到这里,脑海中就像被搅碎一般剧痛难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那些陌生的片段与场景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填进他破碎的记忆中。   可李淮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理清,后殿已传来李延庆的脚步声,他只能随意擦干额头的冷汗,强忍着头痛站起身去行礼。   “无需多礼,坐。”李延庆走的极慢,就连走上他的座位也费了好些力气,若是寻常李淮定会去扶,可他怕自己再动一步就会栽倒在地。   李延庆打量了他几眼,见人垂眸不语,不卑不亢,便沉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捉你下狱?”   “儿臣......”李淮深吸了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刚要答话,又听李延庆说:“别扯什么你不知道,你宫里头的眼线这么多,早就知道了吧!”   李淮闻言,便抬头看向李延庆,沉声道:“儿臣知道,但儿臣有冤。”   “人证物证皆在,你有何冤可申?”李延庆冷笑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若不是李淮眼前有些发晕,定能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调笑。   可李淮已被脑中涌现的记忆搅得顾不上这些,只勉强能分出神答上他的话:“父皇明鉴......礼义廉耻、忠孝之义儿臣牢记于心,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礼义廉耻、忠孝之义?”李延庆挑了挑眉,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又为何贪图元氏美色,不顾皇子的身份,硬要娶个身份低微的商户女,成亲后只想着贪图享乐枉顾朝政!”   “元氏她并非......”李淮有些艰难地说道:“儿臣与她是真心......”   他为何会娶元思蓁?因为互相有利可图结成契约...还是......真心?   那他为何要元思蓁扮做魅惑人的妖女,让自己得一个荒唐的名声?   这百思不得其解之事的答案,正像藤蔓一样爬满他的脑海,让他心中惊讶非常。   母亲死后,他翻到了藏在暗阁中的遗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父皇中意你之时,便是你大限之期,儿听母一言,藏锋芒以怠良机,或保一世安宁。”   藏锋芒,李淮明白,当时他军功在身,又早早封王,正是被人忌惮之时,平白经历了不少险境。   而那句大限之期,他当时没有读懂,只以为是母亲说了重话。   可是现在,他懂了,那最后一个锦囊中搅乱灵台的符咒,确是他自己所用,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他的父皇,要选出一个最中意的儿子,文治、武功皆要上乘,于是他用了些法子,让他们互相争斗残杀,只留最后也是最厉害的那个,就如同养蛊一般。   而李淮也真在自己体内发现了蛊毒,只要有人察觉蛊虫,手握母蛊的李延庆便会立刻知道。   这也是为何李淮察觉之后,会如此匆忙地毁去脑中的记忆,不让李延庆发现他已知晓了一切。   记忆的缝隙已全部被填补上,李淮的眼神由震惊到慌乱,再由慌乱到决绝。   他抬头看向李延庆,眼中是藏不住的杀机与恨意,看得李延庆心头一跳,皱眉说道:“...你这是......”   可他话未说完,立刻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淮,他藏在灵台中的母蛊散发出红光,意味着有人已经察觉了子蛊的存在,而这个人,除了眼前赤红着眼的李淮,还能有谁?   李延庆哪里还能再等,立刻拼着身子里最后一丝力气,将灵台中的蛊虫碾碎,他的身体便像瞬间没了骨头一般跌倒在地,却有一团幽蓝色的鬼影从他灵台冒出,一瞬间就朝李淮冲来。   在李延庆倒地之时,李淮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即便他想躲开鬼影,可身子却完全不受控制,甚至那个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腾出地方让位给鬼影。   李淮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绝望,以他的玲珑心智,怎么还不明白鬼影究竟要做什么?   这匆匆一眼,他就瞧清楚了鬼影的模样,那分明不是父皇,而是他儿时曾见过的皇爷爷!   也就是说,皇爷爷占了父皇的身子又做了一世的皇帝,而如今父皇的阳寿已尽,他还想再占了皇孙的身体,继续做他的皇帝。   如此这般,岂不就是长生不老?   李淮这时也才明白,为何要赐死他们的母妃,母亲与儿子骨肉相连,即便皮囊不变,内里换了个人,又怎么会不察觉到异样?   当年他风光无限之时,太子之位唾手可得,父皇相中了他,就赐死他的母亲。   而后来他耽于美色,父皇一时失望,就先按着老规矩将皇长子立为太子。世人都以为皇后是在巫蛊之祸后引咎自戕,其实是皇后被赐死在前,而东宫被抄在后,当时嫁祸太子的,也正是高贵妃的手笔。   李淮此时怎能不恨,可他却全然没有抵抗的力气,眼见鬼影就要钻进他的头顶,他心中已是凉了半截,满腔尽是悲愤与不甘心。   他的躯壳皮囊要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上,而他的魂魄却会掩盖在黄泉之下,不甘心也就罢了,可元思蓁要怎么办?   她会不会把那个人当成是自己,一辈子受着蒙骗,对这样一个人露出笑脸,低语呢喃?   李淮从未这样祈愿过,元思蓁能绝情一些,解契之时不要犹豫,离开长安远早高飞。   千回百转不过一瞬,鬼影触上他的一瞬间,李淮忽然后颈一热,一道紫光亮起,生生将鬼影震得一滞。   他脑中的压迫感顿时减弱,身体也得了力气,连忙站起身往门外跑去,根本没心思去探究紫光从何而来。   鬼影只停了一瞬,又马上恢复再向他冲来,李淮刚推开蓬莱殿的大门,脑中疼痛又起,不由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外跌去。   “王爷!”一直在外头等候的孟游连忙上前,面露惊讶地想将人扶起。   “剑给我!”李淮咬着牙对他吼了一声,孟游丝毫不见迟疑地就扔出诛邪宝剑。   只见诛邪宝剑在半空中发出一阵嗡鸣,被李淮接过抽出,直接往身后砍去。   一触上诛邪宝剑,鬼影就被劈成了两半,裂开之处像是被烧焦了一般,太上皇苍老的脸庞极其痛苦,狠狠看着躺倒在地的李淮,一股脑就往他身上冲。   李淮最后的意识,便是自己松开了手,诛邪宝剑掉落在了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灵台冰凉一片,即便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也知道,自己的魂魄在脱体而出,为别人让出了位置。   或许,他真的要死了。   朦胧之间,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孟游满是焦急地将他往外拖去,而他现在却轻飘飘地不断远去。   意识逐渐消散,偌大的皇宫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再听不到人声。   他的心中还有不甘,还有留恋,还有忧心,可却无能为力。   他想向宫外而去,去找一个人,或许她还能看见自己,最后告诉她一件事情。   可宫墙上却站着一个白色牛头,不过朝他勾了勾手,他便只能跟着它,往无尽的黑暗中而去。 第119章 李淮之死    元思蓁从金吾卫狱司出……   元思蓁从金吾卫狱司出来后, 也远远跟在传召李淮的人马后头往皇宫而去。   要过宫门时,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宫的守卫比往日里森严得多,九仙门上值守的还是尉迟善光本人, 就连空气中都隐隐飘来肃杀之气,这皇城里头仿佛有一场蓄势待发的恶斗。   元思蓁看着李淮的背影, 不由心想, 或许今夜之后, 长安城就会换一个主人, 李淮踏上他图谋已久的金銮宝殿,又或许他棋差一着,晋王府要落得跟先太子东宫一样的下场, 而她也该早做保命的打算。   想到此,元思蓁却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 她总是极其相信李淮运筹帷幄的能力, 只要出了地牢,他就像是蛟龙入海, 再没有什么能困得住他,更何况他早就为了这时机做足了准备。   因着这样的想法, 元思蓁踏入皇宫的脚步反倒有些迟疑,里头要上演的大戏也不再需要她这个角色,也许当个看客便好,看完了戏, 她就与李淮两清, 今夜救了他人,要走的时候李淮应该不会再为难她吧?   她翻到门楼顶上的飞檐上俯瞰蓬莱殿的方向,耳边是龙武军换防整军的兵器敲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决意要下楼离开。   可意料之外的是,她踩着的宫门顶上忽的发出暗红的光芒,一闪即逝,待她往脚下看去时,竟见一个覆盖满屋檐顶上的朱红阵法隐隐浮现。   元思蓁惊得后退了一步,一个不稳踩掉了一块瓦片。   那阵法她认得,正是在长安城各城楼顶上长达十年的旧阵,而她从武昌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查探,却不见了阵法的踪影,还以为是效力已过而消散,没想到竟是出现在了宫门上。   她扬首往别的宫门方向看去,果然见每一个宫门顶上都如这处一般。   从城门到宫门,倒像是套猎物用的绳圈,越缩越小,直到缠住猎物的脖颈。   这阵法究竟是作何用处?   元思蓁心急如焚,阵法在李淮入宫后亮起,她直觉定是与宫中之变有些关联。   可她根本没机会细想,那块砸下的瓦片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她不得不先藏到了飞檐下边。   躲藏之间她反倒做了决断,既然瞧不出阵法的原委,不如直接毁了去,即便不是什么祸患,也不过花些心力而已,更何况这阵法以人血绘成,凶煞非凡,不可能无甚用处。   等到守卫离开,元思蓁便立刻回到屋顶,屏气凝神,引出莲花灯中一簇紫火,聚在阵法的东南角上灼烧。   绘制阵法的人血一触上紫火便像是沸腾了一般,滋滋作响,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元思蓁再掐了个法诀,紫火骤然一盛,又缩成一团青色烈焰,好半晌,终是听到“啪”的一声闷响,阵法最边上的符文才断开了一小段,而元思蓁却已是满头大汗。   她没想到这阵法竟如此难对付,也不知一点儿损坏有没有用处,真要将阵法烧完,她一人只怕是一天一夜都不够。   可如今之计,也唯有继续。   宫门顶上的火焰燃了许久,元思蓁的心思却被远处传来的疾步声吸引,她一边控着火一边扭头去看,竟见到一个极像李淮的人影走了过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   这疑惑刚刚冒出,她便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活,那人根本不是李淮,而是穿着李淮衣袍的孟游,只是两人身量相似,晚上乍一看去极其相像罢了。   若这是孟游,那李淮在何处......   元思蓁瞧见他身后的影卫还架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半边脸还被蒙了起来,她心中立刻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只见孟游低着头过了宫门,就匆匆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而尉迟善光也从宫墙上下来,飞快接过那蒙面人也跃上马车,不过是一瞬,元思蓁就瞧见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元思蓁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去烧阵法,蒙着面一动不动的人显然就是李淮,她不知道这短短半个时辰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竟会让孟游顶替了李淮的身份将人偷偷带出。   她飞快跃下宫墙直接跳上了马车顶,不等里头的人有反应,直接反手一勾,从车窗翻了进去。   “是我!”元思蓁此时是护卫的打扮,又施着障眼法,孟游见此才将半出鞘的佩剑收了回去。   元思蓁来不及向他解释什么,连忙撤下蒙面人的面罩,果然就是李淮。   “王爷这是怎么了?”只见李淮的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元思蓁探他脖间,竟是已经没有了脉搏跳动。   “不可能......”她喃喃道。   李淮死了?   元思蓁心跳漏了半拍,排山倒海般的惊讶与慌乱翻涌而来,她怎么也不信,方才还昂首阔步踏进皇宫的人,怎么就忽然没了脉搏?   这短短半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一向心高气傲胜券在握的李淮,就这样死了?   半搂着李淮的尉迟善光还猛掐着他人中,脸色已从煞白变成了涨红,好半晌,他才沉声问孟游道:“究竟出了何事?”   孟游极是懊恼地低下头,闷声道:“王爷进了蓬莱殿面见圣人,可没多久就匆忙扑了出来,还拿诛邪宝剑向空中劈去,再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空中有什么?”元思蓁连忙问。   孟游摇了摇头,“我没瞧见......”   “圣人呢?”尉迟善光又问道。   “圣人......也晕死过去了。”孟游这才抬起头看向他们,继续说道:“我怕王爷出事,乱了军心,才伪装带人出来,即刻要寻大夫救治,今夜谋划之事只怕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尉迟善光打断:“我收到风声,今夜吴王也有动作,现下圣人不清醒,他们岂会放过良机,现下我们退让,反倒让他们瞧出破绽,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尉迟善光行伍出身,遇事果决从不瞻前顾后,不提他与李淮的生死情谊,如今他这一族已经站到了李淮这边,若是不成,也逃不过一个满门抄斩,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李淮,沉声道:“说不定等他醒来,大局已定直接登基便可。”   孟游郑重点了点头,又去探李淮脉搏,说道:“王爷脉搏还算......”   他这话还没说完,脸色一瞬间煞白,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淮,又换了只手去探,仍是感受不到跳动的脉搏,他不信邪地要趴到人胸膛去听,却被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元思蓁拦住。   “已经死了。”元思蓁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淮,听不出情绪地低声说。   一瞬间,狭窄的马车一片寂静。   李淮若是死了,今夜逼宫事成,又有什么意义?   可对于元思蓁来说,她心中却是一片空白,像被挖去了一块一般,害怕、惊慌、悲怆、不舍,这些情绪乱作一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她又牵起李淮已经冰凉的手,那手掌她曾牵过许多次,一直都是那么的温暖有力,指缝间跳动着的是旺盛的生命力。   不对!李淮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的宏图霸业?他的狼子野心?今日不过就差一步,他竟然能让自己在此功亏一篑?   元思蓁不信。   “可我什么都没看到!王爷为何就这样死了!”孟游眼中已满是血丝,他下意识就去拍自己的脑袋,“若是如此,圣人会不会也?”   元思蓁闻言查看起李淮周身,即没有刀剑伤口,也没有中毒的痕迹,她紧紧握着李淮的手,飞快思索妖鬼侵害能留下的痕迹,不过一瞬,她就毫不犹豫地用颤抖的手盖住了李淮的双眼,往他灵台探去。   人死之后,灵台会变得死寂一片,原本翻涌的思绪与记忆会随着魂魄脱体而出,而李淮此时竟还残留着一点儿漪澜,那勾丝拉扯的模样,倒像是被人生生将灵台挖去了一块那样。   他的灵台还未完全死去,若能在身体彻底无用之前将魂魄填回去,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元思蓁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胆的想法,她从未听师父说过,也从未在书上看到过,一切不过是她的推论,可心中却燃起了希望。   “王爷还有救。”她低着头讷讷。   “真的?”尉迟善光眼中又闪过了光芒,只有李淮能活,一切就都不是死局。   元思蓁咬了咬唇,看着李淮毫无生气的眉眼说:“速回王府!”   马车在长安城的大道上疾驰,争分夺秒地冲回晋王府。   王府门前值守的金吾卫刚想上前去拦,却立刻被李淮的影卫所制服,孟游扮做是李淮的模样,昂首阔步地就往内院中而去,而尉迟善光与元思蓁一人架着李淮一边身子,放在了卧房的床上。   孟游刚想去传大夫,却被元思蓁拦住,“王爷身体已与死人无异,大夫来了也无甚大用。”   “那如何能救?”孟游的语气冷了下来。   元思蓁拿出莲花灯摆在桌前,手指一转,灯芯便冒出了一簇淡蓝色的火焰,一瞬间,灯面上的妖鬼图案都如同活过来了一样,在灯面上栩栩如生地跃动起来。   “我以此灯为引,下黄泉地府,寻回王爷的魂魄,只要他还没过奈何桥,就可......”元思蓁此时也顾不上隐瞒道士的身份,她马上要做的,更是要这两人的配合。   可没想到孟游闻言后眼神却暗了下来,他打量了一阵元思蓁,忽的抽出了腰间短剑,指着她问:“我怎能信你?如此关头,你竟不让大夫来救治王爷,还说些什么荒唐的法子!更何况你虽是王爷贴身护卫,可却与外人纠缠不清,王爷下令看管了那姓花的,我这些日子也没再见过你的踪影,现在却忽然出现,如此种种,岂能取信于你!”   尉迟善光见此挡住了孟游一边肩膀,沉声道:“你先冷静,袁护卫确实会道法。”   孟游方才的那番话,尉迟善光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更何况他本就对神神鬼鬼的东西嗤之以鼻,可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信任袁护卫,即便只是听他说过而已,并非亲眼所见。   “这法子也太过......”孟游仍是不信,看着元思蓁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元思蓁不愿听他们再争辩,这危急关头耽误不得一点儿功夫,她想也不想就把脸上的障眼法撤去,露出本来的面目对孟游道:“你不信袁护卫,总该信本王妃!” 第120章 以血为楔    孟游全然没有想到,袁……   孟游全然没有想到, 袁护卫会忽然变成了晋王妃的模样,他抵在元思蓁肩上的短刀往后缩了缩,面露惊疑地问:“怎么会是王妃......”   这一瞬间他也有怀疑会不会是唬人的妖法, 可仔细一想,若袁护卫就是王妃, 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为何去武昌时王爷忽然多了个贴身侍卫, 还那般取信于她, 甚至会吃味她与别人走得近,而为何回长安后却极少见到袁护卫的影子......   可若真是如此,孟游回想起这些日子袁护卫的矫健身手, 也不知道究竟是袁护卫是王妃假扮,还是王妃擅长道法一事更让人震惊。   尉迟善光也是心中一震,因着共患难过又性子相投, 他一直将人看做是兄弟, 现下竟没想到会是晋王妃女扮男装,那他岂不是跟李淮的妻子称兄道弟了这么久?   “你们若是不信, 可去王府里寻上一寻有没有别的王妃。”元思蓁将他们变了又变的脸色收进眼底,也顾不上多加解释, 又继续掐起法诀:“王爷并非身死而魂灭,而是魂魄强行离体后才肉身寂灭,灵台也尚未枯竭,我若能及时将他魂魄带回来, 就还有一线生机。”   尉迟善光闻言眉头紧皱, 换做是以前他绝对当这法子是骗人的荒谬把戏,可现下却不由担忧地问道:“下黄泉地府将魂魄带回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虽知道能从前朝皇陵里出来元思蓁出了大力,可那时他一直昏迷不醒并未亲眼所见, 一切不过是后来听说,带回魂魄的法子怎么听怎么凶险,地府黄泉岂是凡人能随意踏入的地方,他实是担忧元思蓁的本事修为不够,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莲花灯中的幽蓝火焰已是大盛,照得整个卧房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蓝光,而灯面上妖异非常的图案映照在墙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尉迟善光一瞬间真有一种这就是黄泉路的错觉。   “我自幼便拜入道门,修行数十载,下黄泉地府也并非第一次。”元思蓁看着这两人轻轻一笑,不想再耽误时间解释,便扯了个谎道:“下面的事你们无需忧心,只管在上头守好王爷的身体,还有别让我的灯火熄灭。”   说罢,她从孟游手中拿过他的短剑在手心一划,殷红的鲜血从掌心滴落到莲花灯的灯芯中,一滴一滴,直到将整个灯芯都淹没在血水中。   她只听师父说过,地府黄泉有奈何桥孟婆汤,还有十殿阎王与无数狰狞可怖的鬼差。   那里是阴间,魑魅魍魉四处游荡,只有人死后的魂魄,看不到一点儿生气,若是凡人下去,一沾染上死气,就是会迷失在阴气中,再也不能回到人间,永远人不人鬼不鬼地在黄泉飘荡。   而元思蓁命格极其阴煞,不似阳气足的常人那样受不住地府阴气,反倒能待上一段时间,只不过她毕竟是凡人,又不算是得道仙人,下到黄泉地府需要一个在阳间的牵绊,让她能寻到回来的路。   而这牵引的楔子,就是她自己的鲜血,而她必须在鲜血燃尽之前将李淮的魂魄带回来才行,否则......   这其中的凶险她一点儿也没有告诉尉迟善光与孟游,只最后看了一眼李淮的脸,便沉下心念起法诀。   莲花灯中的火焰炸出好几个火星,幽蓝色的火焰猛地从灯芯中窜出缠绕在元思蓁周身。   她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从衣服到发梢都燃起了猛烈的火焰,不过一个喘息的功夫,就被烧成了灰烬,没有在房中留下一点儿踪迹。   “这......”孟游连忙扑上前去,一个大活人在面前被火烧没了,他下意识就想去救人,可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只能不可置信地看着元思蓁消失的地方。   尉迟善光比他要冷静些,被火焰吞噬的一幕极其震撼,他甚至在最后一瞬间透过火焰看到了一片荒芜阴森,鬼影重重的幽冥。无论信不信元思蓁的本事,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在上边守好那盏诡异的花灯。   莲花灯并未随元思蓁一块离开,而是静幽幽地燃着那簇蓝色火焰,尉迟善光上前去看,只见灯芯中的鲜血像油蜡一般在被燃烧,他不由担忧起来,虽然元思蓁只说护着这火苗不灭,可是她的鲜血总有烧完的时候,若是在那之前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孟游命王府的下人从地窖中运来了好些冰块,他生怕李淮的肉身出了什么差错,他布置好一切后,就焦急地守在床前踱步。   “圣人晕死过去后,是何人服侍?”尉迟善光这时候才得了空隙问宫中之事。   “是圣人的心腹亲卫。”孟游答道,他当时原本也想将圣人晕死一事瞒下,最好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可当时声响有些大,没多久就有亲卫出现在殿中。   尉迟善光揉了揉眉心道:“只要不是吴王那边的人便可。”   他们在宫中的布置还未撤去,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能及时知晓。   而现下圣人晕死的消息只怕是藏不住了,吴王李沐那边定然会有动作,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即便李淮今夜醒不来,该做的事情都要做完,至于到时候如何收场,那也是后来的话了。   -------------------------------------   安仁坊的小雁塔下,有个不为人知的地牢。   花鳞在里头待了好些日子,她一直想逃出去,只不守卫森严,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前些日子孟游还会过来,这几日不仅不见了人,她还敏锐地察觉到牢中换防的频率下降了,守卫的人数也少了那么一两个,若是她猜的没错,定是别处有什么需要人手的大事发生,这倒是她逃出去的好机会。   她不觉得李淮会因为吃醋就捉了自己下狱,定是师姐那里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两人撕破了脸皮,她也曾听闻晋王李淮是个手段狠辣的,师姐这回定是要喝上一壶,不过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然李淮哪里还会留着她在牢中。   花鳞的身上除了衣服什么也不剩,她的折扇、符咒、桃木剑、罗盘全部被孟游收缴看管了起来,想到当时的情景,花鳞就恨得咬牙切齿,心中盘算着出去后一定要找人算账。   “诶,你们孟校尉去哪儿了?”花鳞趴在牢柱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守卫只睥了她一眼,却不答话。   “喊他过来,我有话说。”花鳞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缩回去!”守卫见此立刻上前要去打她的手,谁知花鳞不但不缩,还趁机拍上了他的手臂。   守卫只觉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也不动,就连话也说不出来,其他几个守卫见此上前来查看,可没想到一碰上那人的身体,自己也跟着僵在当场,一时之间,狱中的守卫都被定住。   花鳞完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这些日子用稻草编出了几片能写字的草片,再偷摸摸用指尖血绘制符咒,效果自然比不上平日里别的符咒,也亏得今日人少,她才敢这么来用。   她看着那几个守卫怒气冲冲的样子也不得意,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嘴中念念有词,施展迷惑人的幻术,没了折扇在手,她这本事大打折扣,不过对付普通人,还是有些作用。   那守卫果然扛不住,没一会儿就眼神涣散,花鳞撤掉他身上的定身法,让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将监牢门打开。   就在牢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劣质符咒终是没了效果,守卫挣脱开来就要将她压住,花鳞撒腿就往外跑,又往后甩了几个草片绊住他们的手脚。   她边跑边感应自己的折扇,可却全然没有反应,想必是被放在了别的地方看管。   因着守卫少了许多,从地牢出来这一路倒是顺利,她没想到这地牢的位置就在安仁坊的小雁塔下,扭头一看就能瞧见皇城高大的朱雀门。   她不由感慨李淮的大胆,私牢就设在一个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方。   此时已是深夜,她想趁夜摸回御药房拿些自己藏起来的符咒,再去寻元思蓁,万一人也被关起来了,总也有点手段傍身救人。   她扮做太监在宫里待了许久,对皇城的守备摸得还算清楚,可今夜却极其古怪,宫门上的护卫一个个严阵以待的模样,还有宫中全然不合规矩行走的金吾卫、龙武军甚至还有神策军,让她立刻嗅到了不对劲。   好巧不巧,刚从牢中出来,就让她撞上了变天?   在她离开宫墙之时,因着常年对阵法的钻研,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阴煞的阵法波动,她不由心头一震,立刻环顾四周,却没有瞧见什么怪异之处。   这阵法的波动极其不对劲,虽然只是一瞬,但那阴煞之感传遍五脏六腑,没想到长安城最是龙气聚集的地方,还会有这样的邪阵。   花鳞没有过多的停留,带着满心的疑惑提防潜进了御药房,却见柳太医匆匆忙忙背着药箱出去,她远远的只能瞧见来寻他的人面色极其凝重,待看清他的嘴型,花鳞不由停住了脚步。   圣人昏阙不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与那邪阵有些关联,心中做了一番决断,便也跟在他们身后,往圣人此时所在的蓬莱殿而去。   可她刚进了宫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蓬莱殿上萦绕着黑紫色的气息,隐隐间能看出是一条巨龙盘旋在上,这气息像是龙气,可却处处透着阴邪,花鳞不由皱起了眉头。   真龙紫气不纯,岂不是天下大乱之兆? 第121章 地府黄泉    火焰俯身的一瞬间,元……   火焰俯身的一瞬间, 元思蓁像是栽进了莲花灯中一样,那些被她收在灯中的妖魔鬼怪缠绕在周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像是要把她也拉住留下来。   元思蓁一直都知道,莲花灯这件法器就像是连通地府与人间的门一般, 既能将人间作乱的妖魔降服其中, 也能将活人带下地府。   下黄泉地府有许多的法子, 得道仙人甚至一跺脚就能前往, 还有些厉害的道士,就像她的师父,则是元神出窍, 引魂魄离体而去。   而元思蓁的道行还不够,只能借助着法器之力打通阴阳之路,她看着幽火燃身, 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死去, 才能下到黄泉地府。   身体如同浮萍一般,轻飘飘的, 在不停坠落,四周的气息越来越阴寒,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鬼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落在了地上,眼前是一片混沌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见她掌心的伤口有一根血线延伸到混沌之中, 而她的头顶两肩这三处也燃起了三簇幽蓝火焰。   她定了定心神, 拨开混沌逆着血线的方向而去,身边时不时还会经过一两个鬼影,它们像是被什么引着一般往前飘去, 没过多久,混沌逐渐散去,而飘荡的鬼影聚在一块,甚至排成了长队,一个跟着一个上了一座石桥。   那石桥望不到尽头,走近才能瞧见石桥之下是泛着幽光的河流,这河流看不出流向,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在翻涌,倒映出一个个狰狞的鬼影,惨叫声、伸冤声、痛哭声汇杂在一起,扰得人心神不宁。   元思蓁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鬼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黄鹤楼底下的小黄泉与这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而石桥边上站着两个阴差,手中拿着镰刀铁链,赶着那些不愿上桥的魂魄,有时下手狠了,直接将鬼影劈掉了半边身子,就一脚踹进黄泉不再多问。   这应就是奈何桥。   李淮的魂魄离体并未多久,可桥这一头看不见他的踪迹,想必是已经上了桥。   元思蓁根本顾不上看一看黄泉地府的景象,连忙施法隐去身上的活人生气,混在鬼影中往奈何桥上走去,路过那两个阴差之时,她不禁心中打鼓,若是在阳间,她身边的鬼影只怕是要离着她远远的,好在下到地府,阴煞命格根本不算什么,不然被阴差瞧见周围空了一圈,定会留意到她。   等避过了阴差的视线,元思蓁便忍不住加快了步子往前跑去,桥上挤满了鬼影,有的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有的巴不得马上就去转世投胎,她绕过一个个鬼影,不停寻找着李淮的踪迹,可直到她快要走到奈何桥的尽头,也是一无所获。   桥的尽头有一颗生机盎然的柳树,柳条像是浮在水中一样荡漾漂洋,柳树下还有几个鬼魂怅然若失地坐着,元思蓁见此便也走过去,打量了它们这一阵,寻了几个看起来面善的问道:“可有见过身负龙气之人。”   在柳树下弥留的魂魄在阳间都有牵挂之事,不甘心就这般忘却前尘,因着各个都心怀执念根本听不到旁人的言语。   只有一个十几岁小女童抬头看了元思蓁一眼,她面黄肌瘦的是个饿死鬼,嘴巴一直动来动去像是在吃些什么,好半天才闷声道:“你也是来等人的?”   “我是来寻人的。”元思蓁直接了当地说,还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那人头顶或者肩上应有龙气环绕,长得俊俏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   女童的眼中没有什么神采,歪了歪头才说:“为何会有龙气?”   “他是人皇血脉,有真龙紫气护身。”元思蓁一边跟她解释一边继续向桥上张望。   “人皇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小女童露出天真的眼神看着她说。   因着常年与妖鬼打交道,元思蓁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仔细看了眼小女童的眉心,黑死之气已是极浓,绝不是个新死鬼。   小女童也看到了她的皱眉,那天真无暇的面庞立刻一变,张开血盆大口就朝元思蓁咬去。   好在元思蓁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躲过她的牙齿,她没有莲花灯在身手,只得用符咒法术对付,但却忌惮地府阴差,不敢闹出大的动静。   饿死鬼在黄泉路上迟迟不走,就是为了要吃饱了再上路,它不知道吞吃了多少倒霉的鬼怪,现下更是不愿放过元思蓁,再又扑上来时,却碰到了她肩上的幽火,饿死鬼被烧得一愣,嘴角越扯越大,露出个极其狰狞又兴奋的笑容,大喊道:“原来是活人!活人!好久没吃过活人了!”   它话音刚落,柳树下弥留的鬼影都齐刷刷朝元思蓁看来,青白的眼中却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元思蓁心道不好,直怪自己鲁莽,怎么会觉得地府的鬼怪翻不出大浪?   她连忙转身退到桥旁,可那些鬼魂多年不见生人,此时见到犹如久旱逢甘霖,都恨不得要上去咬上一口,一时之间柳树下的魂魄皆化作厉鬼扑来。   “小鬼难缠。”元思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她本就时间有限,现下在这处找不到李淮,哪里还有空隙与这些鬼怪纠缠。   她扭头就往后跑去,却不敢施展道法,生怕惹来阴差,那群厉鬼穷追不舍,半路上有别的鬼怪瞧见也跟着凑了上来,一时之间元思蓁耳边鬼泣声铺天盖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样子不让阴差察觉也难了......   过了奈何桥再往前走就是地府十殿,投胎转世前都要过十殿阎王的审判,而每一殿所司皆有不同,根据人间身份功过来分配。   元思蓁看了眼肩头已经小了许多的幽火,心下一狠,直接往大殿的方向跑去。   既然地府都闯了,还怕什么惊动阴差,反正时间不多,抢了人就跑回去!   她脚步迈得飞快,却如同踩在泥地中一样,脚下的路铺满了说不出名字的冥花,不能挡住鬼怪,却阻住了她的步伐。   眼见身后的厉鬼要追上,元思蓁一掐法诀竟直接从肩头引出一簇幽火,往脚下烧去。   冥花碰到生气骤然一缩,随着火焰的蔓延,眼前逐渐开出了一条小路,让元思蓁能顺畅地往大殿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就要精疲力尽之时,才终于跑到了大殿跟前,抬头看向那高耸巍峨的牌匾,竟是黄泉地府第一殿。   好在到了这处身后的厉鬼终于止住了势头,只能徘徊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此殿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善人寿终,接引超升,因此厉鬼入内,只会被发配去别的冥殿坠入地狱。   元思蓁迟疑了一会儿,李淮并非寿终正寝,再者,虽也算励精图治,可兄弟相残逼宫夺位的事他也敢干,怎么也不算是个善人。她仔细回想师父曾说过的各殿所司,第二到第九冥殿似乎都是恶人所去,而像李淮这般功过两半者,应是会被移去第十殿。   可是绕过冥殿向后看,只能看到无尽的缥缈阴气,根本看不到别的冥殿,难不成要先过了第一殿,才能去往别的冥殿?   她只好硬着头皮又掩盖周身生气,跟在排队的鬼魂身后进了冥殿,值守的阴差瞧了她一眼,只眼皮子微动,就放了她过去。   元思蓁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被一旁翻着书页的阴差扯住,似是在翻找她的生平往事,她不由心中一紧,这阴差待会儿要是查到她还没死,会不会发难?   以防万一,元思蓁飞快打量了一眼其他鬼魂的去向,除了被推入主殿的,还有不少被推进了穿殿而过的冥河中,她猜测那便是去往别的冥殿的道路。   此时殿中的阴差虽多,可却极其忙碌,若想直接跳进河中倒是个好时机,就在她要准备挣脱之时,却听那阴差嘟囔了一句:“奇怪,你不是十七年前就死了吗?怎么现在才来地府报道?”   元思蓁身子一顿,虽然心中满是寻人的焦急,可听到这话仍是寒了半边身子,讷讷道:“可能记错了。”   十七年前她才三岁,若是那时就死了,怎会到现在还好好的?   “稚儿早夭,难辨功过,押解第十殿。”阴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   元思蓁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省了她寻殿的麻烦,毫不犹豫地就顺着阴差指的方向一跃而下。   这河流如同一面镜子,她坠入河中后却在另一头站了起身。   因着隐藏生气的法子没了效力,肩头的幽火又再冒出了头,不过此时只有小小的一簇火苗,眼见就要熄灭。   第十殿司各殿解到鬼魂,分辨善恶,发人间投生。   作孽者变卵胎湿化,朝生暮死,再投胎蛮夷之地。投生者则押交孟婆,灌饮迷汤,使忘前生之事。   元思蓁的时间不多了,她再不回头,就会永远留在地府,像柳树下的那些厉鬼一般,弥留不散永世不得超生。   既然投生者都要喝孟婆汤,何不就在孟婆边上守着,若是等到了李淮,只管拉着他就跑!   心中有了决断后,元思蓁也不管阴差的阻挠,直接就往大殿中跑去,若是遇到了挡住去路的小鬼,就用幽火开路,好在她闯到判官台前时,恰好听到那黑脸的判官判下一鬼投胎,想也不想就跟在鬼魂身后跳下高台。   身体直直坠落,耳边都是鬼魂的尖叫声,心慌失重之感甚至让元思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要堕向十八层地狱。 第122章 前尘往事    好在又忍了一会儿后,……   好在又忍了一会儿后, 她终于落在了一片冥花之中,冥花延绵不断直到天际,荧光点点灿若星河, 此处一点儿也不像是黄泉地府,倒像是九重天的仙境。   她全然顾不上去看这景象, 爬起身就往前寻去, 果见不远处的河边立着位妙龄少女, 半蹲在河边舀起河水, 递给过往的鬼魂。   就在她快要走到孟婆跟前时,忽见河边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   即便只是背影,她也立刻认出, 那正是她跌跌撞撞在地府寻了许久的人。   “李淮!”元思蓁连忙高声喝道。   可李淮却像是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一动不动地看着闪耀着盈盈河水,他的魂魄影影绰绰, 如同在风中摇曳一般。   元思蓁的欣喜不过一瞬, 又远远听到那孟婆劝慰李淮道:“你已经等了许久,再等下去错过了时辰, 只怕会进错了轮回投错胎,来世不得善终, 喝下这汤,早早回到人间吧!”   若是喝下孟婆汤,即便元思蓁在投胎一刻将李淮扯了回来,他回到肉身也不过会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痴儿。   “喝了你才不得善终呢!”她连跑带滚地扑向李淮, 推开面前一个又一个魂魄, 不停喊道:“皇位离你不过一步之遥!死了就都没了!”   她的这番话没有引来李淮的注意,倒是让孟婆回头看了一眼,孟婆嘴角含笑地摇摇头, 似是在感叹又是一个擅闯地府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你这一世功过相抵,来世也是在王侯之家,锦衣玉食,一生顺遂......”孟婆将汤碗递到了李淮面前,继续说着引人投胎的话。   李淮像是终于被说动了,这才慢慢转过了身,要接下那一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孟婆将后半句话说完,可在听到这一句话时,李淮又迟疑了一瞬,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此时元思蓁离着李淮不过几步之遥,但脚下茂盛的冥花不停拖着她的步伐,她肩头的幽火也再经不起去灼烧开路,只得像在泥潭中前行一般,心急如焚地对李淮的背影说:“来生即便你还是王侯将相,遇不到我,可就没这好运气了,到时候妖魔鬼怪全都找你麻烦,日日不得安宁,到手的福泽都跑光,弄不好还要孤独终老!”   她一股脑地将话抛出去,也不管说得难不难听,只希望李淮能听到。   好在李淮终于对她的话有了些反应,神情微微错愕地就往她这处看,可孟婆见此又推了推他端着汤碗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来世还有来世的福缘,莫再多做牵挂。”   元思蓁气极,只恨不得能烧光脚下的冥花和这碍眼的孟婆,她虽拼着一身的力气往前行,可却被拖绊得半跪在地上。   眼见伸个手就能碰到李淮的魂魄,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已将孟婆汤递到了嘴边仰头喝下。   “李淮...”元思蓁力竭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她有些嘶哑的声音带着满腔的绝望与气恼。   这一声近在咫尺的低喃却像破开了千重迷障,终是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李淮耳中,他的魂魄微微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朝元思蓁看来,而汤碗也从手中脱落摔在了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元思蓁拼着全力往前一跃,对上李淮欣喜的目光,不管不顾地就引出肩头最后一点儿幽火,让两人被吞没在火焰之中......   -------------------------------------   眼前满是障目的迷雾,寻不到方向,也寻不到亮光,元思蓁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行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一点儿人声。   随着人声响起,四周忽然拨云见日,迷雾一散而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像是个弥留世间的鬼魂,飘荡在半空中。   而她此时飘在一顶简陋的营帐中,营帐里端坐着的就是一身戎装的李淮。   这里是?   元思蓁环顾四周却发现她无法飘远,只能留在李淮身边,李淮的脸上再没有了垂死时的青白,而是眉头紧皱看着案前的什么东西。   她有些好奇地去张望,没想到竟是一张小小的纸条,而纸条居然写着的是她的名字。   元思蓁。   不等她多想,就见李淮唤了影卫入内,吩咐道:“将三日前凉州城中遇到的扎灯娘子带来。”   影卫领命后匆匆离开,只剩李淮继续在帐中低头沉思。   凉州城?扎灯娘子?   元思蓁心中疑惑,怎么听着像是一年多前初遇李淮时的事儿?   那时候李淮立了军功而归,整军凉州,她恰好在凉州城里积攒功德。   即便是现在,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时逢元宵佳节,城中张灯结彩,星河灿烂,火树银花,一派人间繁华景象,丝毫不像是个边关小城。   而她赏灯之时,无意中看到一器宇轩昂的郎君,两肩萦绕着阵阵妖气,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想去查探一番。   只是没想到这人极其敏锐,还没走几步就停在树下转过身,冷着一张脸问道:“娘子为何跟着在下?”   她那时候被李淮眼中的凌厉震得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展颜一笑,举着手中的莲花灯说:“郎君可要买花灯?”   而李淮打量了她一阵,深邃的眼眸中看不透是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摇摇头道:“不必,莫再跟来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元思蓁见此连忙喊住:“郎君近些日子可有觉得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甚至犹如妖鬼附身......”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淮身边的人打断道:“娘子慎言!”   李淮听了倒是不气,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不是卖花灯的吗?怎么还看起了病?”   元思蓁见这人不算油盐不进,又咧了咧嘴角,笑吟吟地说:“我旁学甚多,还是三清弟子,我观郎君就是被妖物缠上了,不如让我帮上一帮......”   “娘子年纪轻轻就出来招摇撞骗,还是回去好好做你的花灯吧!”他身边的侍从面露警惕,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元思蓁见此,倒是猜到这人应是个大人物,弄不好除了积攒功德,还能得些银钱,更迈力地解释:“我并非招摇撞骗,况且郎君这般威严,哪里敢骗,都是肺腑之言。”   而李淮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就在元思蓁以为要说动他时,却见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郎君若要寻我,去城西丰衣巷的客栈便可!”元思蓁看着他的背影不放弃地又喊了一声,那侍从不屑地说:“得了吧!我家郎君哪里会寻你!”   元思蓁挑了挑眉,露出个有些得意的笑容,“那可说不好,不出三天,就要来寻我的。”   她看得出那人肩头的妖气已凝绕许久,必定早已陷入困顿之中,只不过是不信妖邪,也不信她这个小娘子真有本事。   若是以往,或许她还会在后头跟着,见机将妖物收去,不过这一回,想到那郎君目中无人的傲气模样,不由觉得吊起高人的架子等人来求也不错,何况她想跟着不也一下就被发现了。   元思蓁回忆着初见时的情形,又被营帐中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她果然见到自己一身红衣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托着点燃的莲花灯。   这还真的是一年多前?   她回想起之前在黄泉地府的事情,她在李淮喝下孟婆汤的一瞬间撞了上去,让幽火将他的魂魄带走,却在火焰之中隐隐看到有什么从他的灵台处流出,她立刻反应过来,那应是被半口孟婆汤引出的前尘记忆,便引着幽火去包裹。   再然后,她便到了此处。   难道这是在李淮的记忆之中?怪不得不能离开他半步。   “敢问娘子姓名。”李淮起身走到帐中的自己跟前,低声问道。   她便行了个礼,眉眼含笑地说:“姓元。”   “元思蓁?”李淮却冷下了声音,试探着反问道。   只见她自己愣了愣,讷讷道:“是这个名字。”   飘在空中的元思蓁看着这场景,又看了看桌案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心中不由疑惑,那时候没多想,现下看来,李淮早就知道她了?   紧接着,便如记忆中一样,李淮许下重酬让自己为他解妖蛊之困,她连着守了他三四个晚上,才收服了那入梦侵蚀他思绪的妖物,这妖物能以梦境惊吓于人,还能扰乱思绪以假乱真,日子久了,被扰之人便会神思衰竭而亡。   而这期间还发现了些被人刻意坑害的蛛丝马迹,至于后来李淮如何处置,她也没有再多问。   元思蓁飘在李淮身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旧事,她有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李淮心底的情绪起伏,时而气恼,时而沉静,时而悲伤。   这般看来,这人也不像她当时以为的那样冷肃,只不过面上冷脸的功夫做得好罢了。   再到后来,她赖着脸皮在军营中收了些小妖,准备告辞之时,李淮却阻住了她的去路,她心生防备,以为这人是要过河拆桥,以防她透露了妖蛊一事。   没想到李淮将一块沉重的金元摆在了桌上,屏退左右,沉声说道:“本王欲以万金为筹,与娘子议一共赢之事。”   而自己却被金钱迷了眼,竟有些懵愣地问李淮道:“何事?”   李淮深邃的眼眸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欲与娘子结一契约,以入主东宫为限,成夫妻之名。”   “夫妻?”她又是惊讶又是困惑地看着李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   李淮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娘子也看得到,皇位之争凶险异常,妖鬼之道也能用作手段,而我知娘子要积攒妖魔功德,若得了王妃的身份,能行走皇宫内院、官宅府邸和所有以你的身份进不去的地方。”   人间最是繁华之处,也最是险恶之地,这个道理元思蓁当然是懂,她早就有着去长安城的打算,那里汇聚着五湖四海的人,皇亲贵胄三教九流皆有,人心纷乱,妖魔便会丛生,若还能入到权势的中心,想必积攒功德事半功倍,这提议,虽然有些荒唐,可还真的诱人......   元思蓁此时看在眼里,只恨不得能去摇醒自己,切莫再做这与虎谋皮之事,到头来坑的只能是自己!你若答应了,以后就是在李淮面前伏低做小,还要防着这人出尔反尔!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她又如何能改变?   “那殿下想要我做什么?”案前的自己低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在我得了太子之位前,护我免受妖鬼侵害。”李淮见她有些动摇,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需一个妖媚祸人的名声。” 第123章 你我之契    “这是为何?”她面带……   “这是为何?”她面带狐疑地问。   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李淮的情绪, 他看着元思蓁沉声道:“此事你不必多问。”   “万一你害我呢?”她身子往后挪了挪,警觉地说道,妖媚祸人的名声倒是不难, 不过做些戏罢了,只是就怕这后头有什么陷阱。   李淮淡淡一笑, 看着一旁的莲花灯说:“你不愿让人知道积攒功德的原因, 我也自有不便透露的秘密, 此事你我共赢, 而我李淮绝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也不会亏待了你,此事我可再许你万金。”   元思蓁本就有些心动, 此时听到一个万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事虽有些风险, 可于她而言收获颇丰, 倒不如铤而走险一回,赢上凌霄花鳞一子半招也是好的。   “我一个弱女子哪有这胆子, 殿下让我好生想想吧。”她做出一副纠结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   李淮也不挽留,只点了点头, 便让人将她带出。   而元思蓁仍是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要端起来谈谈条件,殊不知再怎么算计也算计不过李淮,她飘在空中看了一眼李淮, 只见他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心情似乎十分愉悦。   这样看来,自己还真像是羊入虎口。   眼前的场景不断变化,从演上一出麻雀飞上枝头的大戏, 到洞房花烛夜的分边而眠,再到她一点一点儿熟练地适应王妃的身份,渐渐如鱼得水起来。   这一切都是从李淮的记忆中所见,元思蓁全然没想到,李淮竟将这些事情记得如此清楚,甚至那些她当时不以为意的小事,都一一被他看在眼里。   而两人成亲后不久,东宫巫蛊事发,元思蓁从李淮的眼中,也头一次知晓了此事的真相,她一直以为这其中定有李淮的手笔,谁知他还真没有下手。   太子确有以巫蛊害人的意图,而发现蛛丝马迹去圣人那儿告发的,则是二皇子。   李淮在东宫倾倒后,还在太子被贬为庶人发配琼州的路上见了他一面,那时一向端庄自持温文尔雅的太子已有些疯癫,眼中布满了诡异的红血丝,像是游动的小虫一般,元思蓁只需看上一眼,便知道是蛊毒侵蚀之象。   不过当时她并不在场,而李淮也只当是他打击过大失心疯了,他原还想着让太子反咬二皇子些事儿,却已经什么也问不出来,太子嘴里只不停地说着疯话。   李淮虽与这个兄长并不亲厚,可见人落得个如此下场,也有些唏嘘,嘱咐人暗中护送他后,正准备离开之时,却又被太子拽住了衣袖。   “还有何事?”李淮皱眉问道。   太子的眼中终是恢复了些神采,死死盯着李淮许久,一旁的孟游见势不对正要上前,却被李淮摇头止住。   “皇兄有事但说无妨。”他示意孟游退下,拍了拍太子的手低声说道。   “想不到最后能来送我的会是你......”太子神情落寞地看了眼李淮,眼中的血丝散了些,低头喃喃道。   李淮淡淡一笑,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弟弟如今闲人一个,比不得其他兄弟那般上进,这才得了空来。”   太子闻言朗声大笑,“这真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笑话,李淮竟是闲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以退为进吗?”   “皇兄高看我了。”李淮故作尴尬地摇了摇头,却一直仔细打量着太子的神情。   “我从小就看得出来,父皇器重你,即便我是嫡长子,太子之位也不一定是我的,后来你自甘堕落才让我入主东宫,原本我还得意,现下看来竟是最蠢。”太子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表情极其难看。   李淮听出了些不对劲,联想到他母亲吕贵妃死前留下的纸条,寒声问道:“皇兄这是何意?”   “你还装什么!”太子见他如此便暴跳如雷,可诘问完李淮,又忽然双手掩面,哽咽道:“都是我太过心急!我为何要那般忌惮你?为何迫不及待地要那皇位?才惊动了父皇,连做个傀儡的资格都没有!”   见他如此歇斯底里,李淮只静静看着,全然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他心中不断思忖着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总觉得里头有些不对。   太子责怪完自己后终于冷静了下来,用满是脏污的衣袖擦了擦脸,对李淮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悄声道:“不过,下一个就是你了。”   李淮心中一震,却仍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太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你这儿与我一样,只不过没想到巫蛊之术与它相冲,倒让我察觉了出来,父皇他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李淮忍不住上前一步,掰过他的肩膀问道:“父皇他如何了?”   太子发出两声艰难的喘气声,瞪大又逐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淮无声说了几个字,只不过他还未说完,眼中的神采再次消散,像是个痴儿般讷讷低语。   “皇兄。”李淮又唤了他一句,谁知太子不但不理,还忽的仰头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便昏死在了地上。   好在李淮躲得快没被那血溅到,而鲜血中像是有什么活物一般,蠕动了片刻才消失不见。   他匆匆要人进来照看太子,好在一条命还在,只不过又像之前那般疯疯癫癫,李淮见问不出什么,便不再久留。   元思蓁在边上看得更是惊讶,太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   父皇要杀我。   李延庆若因着巫蛊之术要赐死太子倒也合常理,只不过她总觉得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倒想是他察觉了什么事情,才让圣人想要杀子.   而方才太子吐血,像是说出这话后被蛊虫侵破内脏,这场景不禁让她联想到那日在城中遇到的两尾小狐,也是要说什么后,被蛊虫破体而亡。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联系?   还有那句傀儡究竟是何意?   元思蓁此时虽没有身体,却也觉背后发凉,这感觉或许来自她自己,又或许是来自李淮心中,只不过全然不能从他的脸上瞧出一点儿端倪。   此事过后不久,太子便死在了去琼州的路上,但却被瞒得死死的,李淮也是从探子处才得知。   而这些日子他也加紧了人手盯着他二皇兄,并未发现有下手的痕迹,更是让他疑心太子最后的那句话。   父皇要杀皇兄,而下一个,还是他......   即便这事还是一团迷雾,可李淮心中已有警觉,他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元思蓁跟在李淮身后,看着他开始一步一步地筹谋防备,先是以渎职之罪,借着群臣的嘴,狠狠参了他二皇兄一本,以至于圣人厌弃,剥了二皇子兵权,远封云南。再便是早早开始布置起后来的逼宫夺位之事。   她也是此时才知道,李淮总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样子,可心中也有过惧怕与惊疑,却都被他深深藏在了心底。   但夜深人静之时,李淮有时会忽然醒来,转过身看着她沉睡的脸,若有所思一般,甚至还想伸手去碰,却在将要触碰到时又停了下来。   元思蓁虽飘在空中,却也觉自己的脸颊一痒,似乎能感受到李淮指尖的温度,从看见李淮记忆起感受到的异样感觉,已如破土后的春苗,不断摇摆着绿芽,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此时的李淮还没有失忆,还没有被她那拙劣的话语骗到,那他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他心中这酸涩又欣喜的感觉又是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着李淮失忆的那天也越来越近,不知为何,元思蓁却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些不想去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   她总有种预感,或许知道了,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便要被滔天的洪水所冲毁,而她则会被彻底卷进浪底......   就在李淮与她撕破脸皮要解了契约的那天,李淮已然发现李沐养的花楼里有扬州妓子欲意行刺,只不过他装作不知,想勾出李沐的罪证,谁知他竟发现这些扬州妓子其实是冲着李沐而去的。   他疑惑之下秘密拿人来问,却在审问之时察觉这妓子有些古怪,她脸色僵硬瞳孔变色,身上的人皮忽然如衣物一般从身上慢慢褪下,李淮还来不及退后,手中的诛邪宝剑红光一亮,他立刻拔剑去砍。   那妓子立刻身首分离,头颅却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皮囊,一只双尾妖狐从掉落在地的衣物中钻出来,又被他眼疾手快地用诛邪宝剑扎住了狐尾。   那妖狐立刻求饶,张着嘴吱吱大叫,夹杂着几声怪异的人语,“饶命......是别人要我做的!”   “如实说出,饶你不死。”李淮厉声道。   狐妖紧闭着眼睛像是怕极了,好半天才张嘴道:“是佩鱼纹......”   李淮心头一跳,佩鱼纹剑的,不正是圣人亲卫。   可这狐狸话还未说完,忽然惊恐大叫,周身皮肉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这鲜血之中又有什么在蠕动,李淮想起太子吐的那一口血也是如此,都是差一点儿就能听到后边的话,又被人生生捂住了嘴。   他一怒之下,挥着诛邪宝剑狠狠朝血中的活物砍去,谁知诛邪宝剑沾上血迹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直冲他的天灵,李淮被震得眼前一黑,不禁向前倒去单腿跪在了地上。   元思蓁在旁看着差点要上手去扶,却被忽然而来的剧痛止住了动作。   这疼痛来自李淮,他整个人栽倒,双手抱着头有些痉挛地卷缩起来,脑中像是被钝器切割一般,疼得他差点儿昏死过去。   旁边的影卫连忙将他扶到边上,匆匆去唤大夫来瞧。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淮的疼痛终于小了些,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他脑中逐渐清晰,那东西闪着幽幽红光,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脑海之中。   而在他看清的一瞬间,心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千丝万缕的事情一下子都联系了起来。   那东西像是感受到了李淮的注视,忽然在他脑海中蠕动了一下,好在此时诛邪宝剑的嗡鸣声压制住了它,让它没有立刻苏醒过来。   李淮在这一瞬间清醒,全然不管影卫的担忧,心急如焚地就往藏着锦囊的暗室奔去。   他的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锦囊,只见一个小纸条掉了出来,展开一看,正是李淮曾画给元思蓁看过的那个符咒,而边上还简短地写着符咒的之用。   元思蓁本就惊骇的心情更是一沉,李淮脑海中的东西也是蛊虫,而她也琢磨出来太子最后的那句话,圣人并非因着巫蛊要杀他,而是因着他察觉到了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应该就是脑海中的蛊虫。   太子还说下一个就是李淮,那便意味着李淮的身体里也有蛊虫,现下李淮察觉到了,能自保的方法,便是主动忘却这段记忆。   她心中不免慌乱,为何圣人要在自己的儿子身体里养蛊?这蛊虫究竟是何用处?   会不会与太子所说的傀儡有关?   元思蓁忽然想起孟游将李淮从宫中带出时说过的话,李延庆昏死过去,而她又发觉李淮是魂魄离体在先,而灵台也未死寂,如此种种,一个荒诞的念头便出现在她脑中。   夺舍。   李延庆竟以蛊虫为引子,要夺舍他自己的儿子?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替李淮捏了一把汗,他此时所知甚少,不过只能凭着些蛛丝马迹来猜测,哪里能猜到全貌。   而李淮将那符咒紧紧握在手中,他心中虽也有数不清的疑问,可脑海中的疼痛不停提醒着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再不做决断,他的父皇便会察觉到他已知晓,而他的下场,便会如同皇兄一般。   皇家虽亲缘浅薄,可知道父亲会杀了自己,即便猜不透其中的缘由,他心中还是一片悲凉,只不过这悲凉没有带来惧怕,倒让李淮生出了一丝狠厉。   诛邪宝剑不断压制着蛊虫的苏醒,李淮不敢再多犹豫,立刻唤来心腹将所谋之事暂时压下,却一点儿不露破绽,只让他们以为是缓了计划。   安顿好正事后,李淮一个人在书房中静坐了一会儿,好半天,才面色凝重地拿起笔写了些什么。   元思蓁只能看到一个“元”字,李淮便像是极不满意那样,将纸扔进了碳盆之中。   他似乎在沉思究竟要写些什么,可好半天也没再次落笔,直到最后他才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心,怅然若失地看着窗外说道:“让王妃来此。”   而在这等着她来的短短半刻钟,李淮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案前,面色沉静如水,可心中却被纷乱的情绪所淹没。   他想要元思蓁离开,离开这个危险的境地,可他不甘心,又不舍得......   待人走后,他会抹去自己的记忆,得个喘息之机再谋后动,可是那样,他便再也不记得那鲜活美丽的脸庞,即便以后恢复了记忆,两人也难有再见的机会。   若是不让她走,且不说失忆后能否再掌握局势,始终都有与父皇对峙一日,他虽不知父皇用意,可却清楚一个皇帝最想要的是什么,不过就是长生不老永享极致的权势,即便他的皇兄只说了句“傀儡”,他也大致猜到了七八分。到了那时,不仅他九死一生,他的妻子又怎会有好下场?   他看了眼碳炉中的灰烬,想起最初两人结契的初衷,是让元思蓁护他周全,现下却想着让人离开,不由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才压下心中最后那一点儿盼念,冷下脸看着元思蓁满脸疑惑地走了进来。   “你我之契,今日便解。” 第124章 弥留阴间 现下李淮应该已苏醒……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 与元思蓁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再听李淮的那些挖苦讽刺,全然没有一点儿怒意, 她歪着头看着小心防备的自己,竟还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她那时候确实担心李淮要除她灭口, 不过现在才知道, 李淮在她走后, 还吩咐了一队影卫护送, 只不过怕阻碍了后头的假死,让影卫只送到半路。   待一切安排妥当,李淮便按着锦囊中所说, 将那伤人灵台识海的符咒唤起,在后花园中做了场不小心磕伤的戏,抹去了脑海中的这段记忆。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心中想的竟还是元思蓁知道他受伤后, 会不会回来?可随即又否认,都已经将话说得那般决绝, 以她的性子,哪里还会回头.....   元思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中百感交集,既心疼,又钦佩,既酸楚, 又有些心满意足。   她好想告诉李淮, 在离开的路上,她故意拖慢了脚步给自己留些应付刺客的时间,才让后来传递消息的王府下人那么快就追上了马车, 而她听到李淮受伤的消息后,竟真的转头回了王府。   这确实不是她的性子,都走到了撕破脸皮的一步,哪里还有回头的道理,不过当时她没有多想,只觉是迫不得已,现下想来,或许自己心中也早有那么点微不可查的念想。   李淮的记忆走到尽头,元思蓁的周围再没有了景象,只剩下一片黑暗,她的眼前再亮起时,又是满目无穷的冥花,而她则随波逐流地飘荡在冥河之中。   抱住李淮的那一瞬间,她已将最后一点儿幽火全燃在他的魂魄上,只想着要将他带出去,而没了幽火,她却要永远留在黄泉地府回不到人间。   这冥河载着魂魄流向的是轮回之台,她肉身尚在,快到轮回之台时,水流已托不住她,让她狠狠地撞到了岸边。   元思蓁这才从李淮记忆带来的纷乱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扶着岸边的石头坐起,有些不知所措地朝四周张望,过路投胎的鬼魂偶尔看她一眼,又继续踏上自己的转生之路。   手心的血线已细如蚕丝,不用一会儿便会断开,到那时候她便是弥留地府不生不死的另类,或是说,阳间的她已经死去。   现下李淮应该已苏醒过来,还以为她不用多久就能回来吧?她倒是希望李淮莫要优柔寡断,别耽误了他筹谋已久的大事。   河边的孟婆仍旧恪尽职守地分着汤水,也不知她做这地府的小神仙可有千年,又是为何会谋到这无聊的差事?元思蓁的思绪已经飘远,她甚至谋算起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儿寻个事做。   “你是凡人,地府没你的差事。”孟婆像是看出了她所想,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元思蓁撇了撇嘴,也没有与她争辩的心思,转了个身继续看着冥河若有所思。   “到你肉身陨灭之时,或许就能成魂魄投胎了。”即便不被搭理,孟婆也继续说着风凉话,她似乎极是爱看擅闯地府地府之人落到这般下场,“不过在那之前,你就要忍受地府无尽的阴气,和阴差的随意驱赶,甚至有些闲着无聊的家伙,会将你拉入地域戏耍。”   饶她再怎么说,元思蓁只当做是耳旁风,她心里头还有一丝侥幸,或许在血线完全断开之前,神通广大的师父能来救她,凌霄跟花鳞她就不指望了......   “在地府里待上百年,确实无聊透顶,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不如去判官殿里求一求,看看生死簿,也好知道那些跟你阴阳两隔的人过得如何,还能解开你活着时的诸多疑惑。”孟婆轻笑了几声,扯着僵硬的脸说道。   擅自翻看生死簿是大忌,这孟婆只怕真的是在地府待了太久,无聊透顶,可她这话确实勾起了元思蓁一点儿心思,能解开生前的诸多疑惑,那她是不是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有知道他师父的一切用意?   在李淮的记忆中时,元思蓁看到了那两个锦囊中的纸条,上边的字迹极其眼熟,她本还不确定,但看到符咒上的手法时,她终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想,锦囊正是出自她师父之手。   可师父他为何会跟李淮有交集?   即便心中有再多的疑惑,元思蓁也知道没有机会去问个清楚了,她将连着血线的手掌张开托起,看着那细线慢慢断开,心里头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破灭。   她无奈地勾了勾嘴角,顺着血线消失的方向看去,心中即便有千百般的不舍与悲怆,也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只希望他们能一切顺遂。   凌霄与花鳞定要功德圆满,师父定要得道成仙,还有尉迟善光要与尤三娘有个善终,孟游玉秋也应加官进爵财源不断......   还有李淮,定要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帝王,享尽这人世间权势后,也要还一个繁华盛世。   就在元思蓁心灰意冷之时,那已经远去的血线忽然迅速地往她这处伸来,元思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连忙揉了揉眼睛,谁知血线不仅接上了她的手掌,还似有无尽生命力一般逐渐坚实。   她又惊又喜地站起了身,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周身的阴冷之气一扫而光,头顶、两肩又渐渐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这究竟是......   元思蓁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但重新燃起的幽火绝不是假,她来不及多想,生怕一犹豫火苗又熄灭,赶忙压下心中的兴奋,默念咒法,引着幽火将全身包裹。   熊熊烈火在冥河边燃起,四周的冥花被烧成了灰烬飘散,而火焰中的人最后看了一眼略带失望的孟婆,只留下一句:“我的生死簿还没写完,看不得,先行告辞了!”便消失在了黄泉地府中。   她的离开并未改变什么,无数鬼魂过了奈何桥后被发配各大冥殿审判,有的坠入地狱受尽折磨,有的则喝下孟婆汤转世投胎,如此种种,井然有序,像是全然没有发生过这小插曲一般。   孟婆看着元思蓁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地府成了来去自如的地方,也该立立规矩了,可没人来又甚是无聊......”她只想了一会儿,便又继续分派起忘却前尘的孟婆汤。   -------------------------------------   在元思蓁下黄泉地府后不久,尉迟善光与孟游看着一点儿一点儿减少的鲜血,只觉度日如年极其煎熬。   而这时门外竟传来一声古怪的敲门声,倒像是木头柄磕在了门上。   “谁?”孟游警惕地问道,王府影卫绝不会如此敲门。   那人没有答话,锁上的木门发出“啪塔”一身,竟慢慢被推开,只见一个白衣飘飘道士打扮的人入内,脸上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手中还握着一把油纸伞,想必方才的敲门声便是用伞敲出。   孟游立刻认出这人是秦国公曾请来的道士,在武昌之时也匆匆见过,似乎与袁护卫,不对,是王妃相识。   “道长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孟游起身挡在了凌霄身前,手已按上了剑柄。   凌霄含笑点头,示意他莫要紧张,语气淡然地说:“我来寻师妹。”   他伤好后便启程回了长安,谁知却在城外就瞧见了长安城笼罩在黑气之中,原本还想见上元思蓁与花鳞一面问上一问,谁知花鳞寻不到,而晋王府中也诡异非常。   正当他在王府徘徊之时,忽然察觉到油纸伞上元思蓁的心头血逐渐变色,才不再多想,直接施了法术进了晋王府的后院。   他进门之时,已经瞧见了床上的李淮和燃着幽火的莲花灯,而元思蓁却不在房中,不由心下一沉,直接便询问起了师妹的下落。   “我师妹是晋王府的王妃,元思蓁,她人在何处?”他见屋中两人一脸防备,不愿耽误时间,直接了当地解释道。   孟游愣了愣,身为影卫他一直谨慎小心不轻信他人,可现下却觉得这道士说的是真,王妃通道法,有个道士师兄也不足为奇。若是如此,这人是不是也能帮王妃一把?   “王妃她......”可孟游还未答话,凌霄便已从莲花灯的鲜血与幽火中瞧出了端倪,他原本挂着浅笑的脸骤然一沉,语气冷肃地问:“她去了黄泉地府?”   尉迟善光见人靠近莲花灯下意识就伸手去拦,听到凌霄这话,只防备地看着他不语。   凌霄又看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的李淮,心下了然,不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真是胆大妄为,她去了多久了?”   “莫约半个时辰了。”尉迟善光听出他语中关怀之意,稍稍卸了点防备,简短答道。   莲花灯中的鲜血已燃去了大半,而幽火也比方才小了许多,尉迟善光本就有些着急,现下见到凌霄,忍不住问:“血燃尽后,王妃可还能回来?”   “自然不能。”凌霄想必也不想就说道,他嘴角虽又勾起了一抹淡笑,可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只怕是会永远留在地府黄泉之中。”   “那你可能下去将她带回来?”尉迟善光见心中的担忧被证实,急得上前了几步,问凌霄道。   凌霄走到莲花灯前,看着那一小簇火苗,语气平淡地说:“即便我能下去,她断了生路,也是回不来的,除非是大罗金仙愿意捞上一捞。”   “哪里去找大罗金仙?”尉迟善光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却立刻意识到这事的荒谬,甚是失落地靠在了桌边。   现下他能做的,就是守在灯前祈愿人回来。 第125章 养蛊取王    一时之间,屋中又恢复……   一时之间, 屋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只不过现下却多了一人在等待。   只听莲花灯中发出几声细微的烛花炸开声,那花蕊中的鲜血已经见底。   凌霄虽然面上沉静, 可心也悬了起来,他一只手磋磨起油纸伞的伞柄, 还真在心中思量起下地府将活人带回的可能。他一向觉得自己的师妹是个聪明人, 这也是为何他不信两人成亲一事, 可却没想到这丫头胆敢做这样的傻事, 真要把自己搭进去了不成?   只望她自己在下头行事能有些分寸,救不回李淮,定要及时收手。   “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尉迟善光已急得满头是汗, 即便是以前的军机要事,他也不曾有过这般慌张。   凌霄只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手中已掐起法诀, 准备要祭出油纸伞。   就在鲜血燃尽的一瞬间, 莲花灯中的火苗忽然大盛,幽蓝的火焰将整个屋子照亮。   三人满心期待地看着火焰, 可不过一瞬,那火焰便直接熄灭, 只留灯芯中的一点儿火星。   凌霄已然瞧见李淮的魂魄从灯中而出,归位肉身,而元思蓁却丝毫不见踪影,他轻叹了一口气, 只得甩了甩自己的油纸伞, 心道这师妹还真是来讨债的。   而尉迟善光不知道凌霄的打算,也不知道李淮已经回来,他看着熄灭的火光, 全然没有了办法,慌乱之间,竟拔出腰间的佩剑往手上一割,将自己的鲜血滴在灯芯之中,他心中存着侥幸,或许只要将血续上,这灯有了燃料,灯火便不会熄灭,管他是谁的血!   “不必多此一举。”凌霄见他这死马当活马医的举动,忍不住出声制止,“连接生路的楔子,只能是自己的......”   可他话未说完,却发现原本已经熄灭的灯火,竟又颤颤巍巍地逐渐亮起。   他不由惊讶地看向又惊又喜的尉迟善光,极是不可思议地仔细打量起他。   “燃回来了!”尉迟善光没想这法子真成了,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像个孩童一般看着花灯欣喜若狂。   灯芯的火苗越来越旺盛,如同重新恢复了生命一般,迫不及待地要再次旺盛生长。   即便如此,尉迟善光也没有挪开放血的手掌,不停将掌心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灯芯中,鲜血从灯芯中溢出,汇成潺潺血流,沿着莲花灯灯柄上的纹路蔓延到了桌上。   灯面上画着的妖物嗅到了血腥味,更是热闹地跃动起来,就像是在迎接莲花灯主人的归来。   没一会儿,火光再次大盛,一个浴火的人影逐渐清晰,待到火焰褪去,元思蓁便完好无恙地出现在了房中。   她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来不及细想为何血线又连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就往李淮那儿扑去。   “醒了吗?”她捧起李淮的脸拍了拍,又伸手去探他的灵台,见灵台再次回复生机,一颗心才定了下来。   李淮在她的推挪下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眼睛还未睁开,眉头却先微微皱起,随着睫毛的颤动,才渐渐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只划过一瞬的茫然,便立刻回想起方才在蓬莱殿中的千钧一发,顿时警惕地坐起身朝边上看去,而没想到入眼的却是元思蓁满心欢喜的笑容。   “这是......”李淮刚要开口,元思蓁却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将他又带倒在了床上。   九死一生将人救回,又在李淮的记忆中知道了那么多的事情,元思蓁此时看着李淮惊讶的生动模样,心头是万般情绪,抑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她捧起李淮还有些冰凉的脸,眼中只剩他一人,情不自禁地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李淮更是懵愣,虽全然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可被元思蓁这么主动一亲,脸上不自觉就布上了一丝红晕。   他看着元思蓁的盈盈笑眼,不自在地轻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圣人病危,吴王逼宫,殿下从蓬莱殿出来就死了,好在现在又活了过来,再不回宫中,黄花菜都凉了。”尉迟善光一边扯了衣袍包扎自己的手,一边凉凉地接话道,他心里也甚是欢喜,可实在是不愿意在这儿看两人你侬我侬。   李淮这才意识到屋中还有旁人在,他连忙起身,却发现不止尉迟善光,还有孟游和那个叫凌霄的道士,便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元思蓁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李淮后,才起身将莲花灯的火焰熄灭,收回袖中。只是她摸到灯柄上的血流时,不由心生疑惑,她的血不是早就燃尽了吗?   联系着尉迟善光简短的几句话,李淮便立刻明白了现下的情形,更不能再耽误半分,他闭上眼揉了揉还有些怪异的眉心,拿起手边的诛邪宝剑,沉声道:“回宫。”   这简短的两个字,却让尉迟善光与孟游都如吃了定心丸一般,方才的忧虑紧张全都抛在脑后,跟在李淮身后就出了房门。   而元思蓁见此,满心狐疑地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在此的凌霄,也连忙跟了上去,既然圣人欲以蛊虫为引夺舍肉身,这后头必定是一件极大的功德,而她就还差一点儿,便能功德圆满,绝不能错失良机,或让凌霄占了便宜。   “你怎么回来了?”元思蓁见凌霄也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问道。   凌霄见她如此防备心中好笑,语气调笑地说:“真让师兄伤心,方才还想着如何救你,现下人回来了,立刻就防着我,看来宫中是有好事发生了。”   “那血是你的?”元思蓁闻言连忙问道:“为何你的血能续上楔子?”   凌霄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他挥了挥毫发无伤的手,示意并非是他。   “那是?”元思蓁还来不及多问,见李淮的马车就要出发,便将凌霄丢在原地,飞快地往上一跃,身手敏捷地钻进了车厢之中。   看着朝皇宫奔去的马车,凌霄这才收了笑容,在一滴雨也没有的夜晚撑起油纸伞,闲庭信步般地也往那黑气聚集之地而去。   -------------------------------------   若是元思蓁不跟上来,李淮本也想带上她,如今他的记忆已经全部恢复,脑中的蛊虫也已去除,太上皇的鬼影还被他的诛邪宝剑砍了一道,未能夺舍成功必定元气大伤,想必已是不难对付,倒不如给元思蓁积攒个功德机会。   而他刚坐上马车就见人跃了进来,不自觉就弯了弯嘴角,看着元思蓁轻声说道:“倒让你嗅到了功德的味道。”   “哪里是为了功德,这不是要护王爷周全吗?”元思蓁朝他眨了眨眼,又说:“王爷可能将夺舍之时的情形在说与我听?”   “你为何知晓?”李淮闻言挑了挑眉,他对在地府的记忆并不深刻,只像是醒来便遗忘的梦境,全然不知元思蓁不仅去将他捞了回来,还窥见了他记忆的一角,更因此推论出了李延庆以蛊毒为引欲意夺舍一事。   元思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不想告诉李淮她看了记忆一事,只说是她猜的。   她这模样李淮自然瞧得出不是真话,却也不在意,只将蓬莱殿中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   “这么说圣人并非是圣人,而是太上皇?”元思蓁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这长生不老的法子早就启用,“那岂不是满朝文武和一众妃嫔皇子被瞒了这么多年?”   “我父皇登基之时,我还年幼,若是前后有了变化,也难以察觉出来。”李淮沉静地分析道,而他的母亲对父皇的感情极深,这也是为何她会瞧出了端倪,给他留下了那封信。   元思蓁原以为只是李延庆寻了个旁门左道,谁知竟是个布了三朝的大局,她捉摸了一番种种细节,有些后怕地说:“他在每一个儿子的体内下蛊毒,想选那个最是厉害的来夺舍,会不会还刻意引你们相斗,就像是......养蛊王一般?”   云南养蛊的秘法,将蛊虫放在一个坛子里,每日只给一点儿养分,引他们自相残杀,互相吞噬,直到剩下最后一只,如此往复多轮,留下来的,便是极其强悍的蛊王。   元思蓁想起那被蛊虫破体的妖狐,还有那在牢中无缘无故化为扉粉的圆慈方丈和他那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运到长安城的女怨石,以及圣人还让李淮前去武昌,与李渝正面相争......   如此种种虽都是她的猜测,可确有背后之人推动的痕迹,或许还有她未曾发现的地方,都藏有李延庆暗中的引导。   李淮的眼眸渐渐冷肃了下来,他比元思蓁更早有了这样的猜测,现下心如明镜,对那占着他父皇躯壳的人更是没有丝毫的感情,只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元思蓁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想起李淮记忆中的种种险境,忍不住又紧紧环上了他的腰,将头抵在了他的肩窝上。   而李淮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疑惑,怎么元思蓁像是忘记了两人先前的剑拔弩张,方才醒来就亲了他一下,现下更是如此亲昵。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虽也想将手环在她腰上,可又怕是自作多情,再被她耍上一回。   元思蓁似乎察觉出了他的迟疑,抬起头噗嗤一笑,又捧着李淮的脸凑上去亲了一口,亲一下还不够,她还直视着李淮的眼睛,轻柔地贴到了他的薄唇上,将他眼中的慌乱与羞赧全部看在了眼中...... 第126章 清理门户    马车飞驰在长安城的大……   马车飞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穿过巍峨的宫门,停在了剑拔弩张的皇宫之中。   尉迟善光策马奔在前面,此时已回到了原本值守的位置, 以防万一,又清点了一遍今夜的布置。   他接到眼线的消息, 李延庆被送回了寝殿之中, 不过只惊动了几个太医, 后宫之中并没有什么响动, 而他现下要做的,就是防备吴王那边人马的动作,并在关键之时得李淮号令, 封锁宫门,领兵入内,以迅猛之势逼宫夺位。   一切就绪后, 他今夜却有一种预感, 或许并不需要走到兵戈相向的一步。   “王爷。”孟游见马车停后迟迟没有动静,便在车门旁低声喊道。   他话音刚落, 车门从里边打开,扮做护卫的王妃钻出头看了他一眼, 便真像个护卫一般下了车在一旁低眉顺眼地候着。   而李淮则又过了好半晌才出来,他的面色虽如往常那般冷肃沉静,可孟游却瞧见他后耳根浮着一点儿淡红。   在马车里闷的不成?   孟游没心思多想,便跟上李淮毫不迟疑的步伐, 过了通往内宫的九仙门。   除非有圣人传召, 否则宵禁后擅闯皇宫内院乃是大罪,即便李淮现下要谋的也是大罪,却做足了表明的功夫, 还特意让圣人身边的传令太监来引路。   从九仙门到圣人所在的蓬莱殿,要沿着太液池岸过三宫,再上金銮坡。这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就连平日里守夜的宫人也不见了踪影,只能听到沉重而又匆忙的脚步声,太液池上的凉风似乎还夹杂着肃杀之气。   李淮一路无言直往蓬莱殿而去,待要踏上白玉台阶之时,却见李沐神色古怪地从一旁的宫道上往这处走来,而他的身后只跟着两个宫人。   见到这陷害自己入狱还想逼死他的兄弟,李淮心里头自然没什么亲厚的兄弟情谊,甚至还捉摸着怎么新仇旧恨一起算,但他面上仍是淡淡一笑,朝李沐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四弟怎么来了?”   李沐似乎有些恍惚,听到他的声音后反倒愣了愣,待他瞧清楚站在白玉阶上的人是本该在狱中的李淮时,却绷不住了脸色,又惊又怒地问:“你胆敢逃狱!”   “这一个罪名不够又来了一个?”李淮的淡笑不变,话里有话地说:“本王哪里是逾矩之人,不过受了父皇传召,才入宫来。”   李沐闻言脸色一变,朝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不可能!”   明明父皇就传位于他,只差最后盖上一个传国玉玺,而没想到今夜父皇病重,按理说不会再传李淮入宫,可现下传了李淮,难不成是父皇变了主意?   李沐心下大乱,他方才按着父皇的意思去了高贵妃的寝殿,将实情一一道出,谁知她母亲非但不犹豫,反倒下了决心坦然赴死,连一个阻挠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便吞下了那颗含毒的丹药。   他都按着父皇的要求亲手送了母亲上路,父皇怎能还有反悔的道理?   经过这一番变故,李沐本就心神大乱,此时更是愤恨交加,只狠狠瞪了李淮一眼,也不管蓬莱殿守门的太监阻止,直接就往里闯去。   他敢这样直接闯进去,李淮更是肯定他早已布置好了接应,只怕这宫中的神策军被他调遣了一半,而高贵妃常年对后宫的掌控,也定在圣人身边有不少心腹。   不过李沐定然没有想到,李淮比他更早就在谋划今夜之事,只怕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李淮没多犹豫便也入了蓬莱殿,殿中的守卫明显比别处多了许多,只是见到两位皇子却都没有阻拦,让他们直接就入了内殿。   内殿中燃着安神香,几个太医跪在一旁,而李延庆则面色苍白地躺在雕刻着九条金龙的床榻上。   元思蓁一入殿中便觉一阵阴风鬼气,她立刻警惕地环顾寝殿各处,李淮曾说那鬼影夺舍之时被他砍了一剑,而后虽将李淮魂魄抽出,可并未夺舍成功,想必是诛邪宝剑伤到了他,不知鬼影是又回到了李延庆身体中,还是飘荡在别的地方。   “父皇如何了?”李沐直接走到了龙床跟前,冷厉地问太医道。   柳太医收回给李延庆施针的手,朝殿内的两位皇子行了个礼,才说道:“圣人神思不清。”   “可熬得过今晚?”李沐知道柳太医只敢说得隐晦,便直接了当地问,到了现今这个地步,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这......”柳太医果然不敢答话,李延庆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圣人病危驾崩乃是大事,按着规矩应是会宣来文物重臣,可却只有两个皇子在此,他自然也嗅出了点味道。   李沐见此直接坐到了龙床之上,伸手就朝李延庆脉门把去,李淮也不阻止,只朝孟游打了个眼色,孟游便立刻退出了殿中。   元思蓁一边防备着,一边掐着法诀寻找鬼影,殿中的鬼气只是残留,难不成它夺舍不成真的逃了出去?但鬼影依附□□而生,想必并不能脱离□□太久,就怕他随意寻了个宫人暂时栖身,那要找起来可麻烦不小。   在殿中一无所获,她正准备引紫火去灼烧鬼气寻踪之时,却见李沐半跪在地哀嚎道:“父皇!是孩儿不孝!”   元思蓁心中一惊,难道李延庆已经驾崩?   但李淮却是看出,李沐这是没了耐心不想再等,要先动手罢了。   就在这一瞬突生变故,龙床之上的九条金龙忽的鬼气萦绕,李沐浑身一震倒在李延庆身上,只见李延庆灵台之处有一鬼影脱体而出就往李沐身上钻去。   这鬼影恐怕是怕李延庆快要没命,赶忙选了李沐来夺舍,元思蓁见此飞快地掐起法诀,可正要出手之时却被李淮拦住。   李淮给了她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神色冷肃地看着李沐,好半晌他颤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又如方才一般扑在李延庆的肉身上哭嚎:“父皇驾崩了!”   不知是否换了新的肉身就会如此,内殿之中鬼气大盛,竟凝聚成了黑压压的死气漩涡汇聚在李沐身侧,寻常人看不出来,而元思蓁却能瞧见隐约之间像有黑色巨龙在殿中盘旋升天。   她不禁朝后退了几步,甚至想离开内殿观这龙气全貌,却因着担忧李淮而顿住了脚步,他看着李淮仍旧不动如山的背影,心想难道这人本就打着让李沐先上去被夺舍的算盘?所以方才才不让她动手......   不过这样,也确实又将鬼影引了出来。   那鬼气盘旋而上的大殿顶上,发出阵阵红光,元思蓁抬头一看,正是原本在城门上,后来又到了宫门上的诡异阵法,她此时才明了这阵法的用途,就如同养蛊所用的牢笼,将蛊虫围困,最后只禁锢住唯一的蛊王。   如此,便算是夺舍成功。   “来人,快传文武百官,宣召父皇传位旨意。”李沐又哭嚎了几声,才擦干眼泪起身说道。   李淮目光阴寒地看着他,冷声道:“四弟说什么胡话,父皇好好的,为何宣传位旨意?”   李沐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神,眼中再没有了李沐的影子,全然是一副威武帝王的模样,“皇兄这是何意?”   “怕你有了不臣之心,篡位夺权罢了。”李淮丝毫不回避他极具威慑力的眼神,反倒勾起一抹淡笑,朗声说道。   “若是不信,便上前看看。”李沐冷着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想不到这种时候,皇兄还只想着权位。”   李淮微微扬首道:“四弟执迷不悟,狼子野心,怕是要让皇兄替父皇清理门户了。”   李沐闻言眼神微动,他阴沉着脸打量了李淮片刻,便猜到了李淮的心思,这家伙话里话外明显是要反咬他一口,才不管李延庆是不是真的死了,即便死了,现下也要说成是活的。   鬼影做了两世的皇帝,权势斗争了若指掌,立刻便知道李淮这般做的底气在何处,想必是已成竹在胸,早就布置好了人马,而别说李沐,就连他自己先前也没有察觉到什么。   现下他更是可惜未将李淮夺舍,这般心智胆识,确有帝王之相,而他得了李沐肉身是迫不得已,如今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只怕李沐的安排布置斗不过李淮。   鬼影看着李淮又是恨又是悔,还未来得及多想片刻,灵台忽然一阵剧痛,他受了李淮一剑后神魂不稳,方才夺舍并未将李沐魂魄抽离,没想到李沐不安生,竟想来争夺肉身。   “还我母妃命来!”李沐眼神一变,瞬间像换了一个人似地大喊道。   而没一会儿眼中的悲愤又一扫而空,扶着脑袋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元思蓁一眼就看出他身体中的情况,两魂相争,正是降服鬼影的好机会,可她已经猜到李淮一直在等李沐先动手,也好得个正当的夺位名声,便有些犹豫地看了李淮一眼。   “该死!”李沐暂时夺回了自己的身体,他现下也明白父皇竟要夺走他的身体,又是慌张又是愤恨地喊了一声,死死控制着身体拉开床边的暗阁。   写着他名字的传位诏书,就放在暗阁之中。   可他的意识混乱,脑中像炸裂开来一样,根本不能顺畅地操控自己的身体,看着近在眼前的传位诏书,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模样,更是悲从中来,只恨自己愚钝。   就在李沐痛苦挣扎间,忽然听到李淮的低沉的声音“他想夺你的身体。”   李淮像好意劝解一般,凌厉的眼神直视着他,继续淡淡说道:“而他,还在父皇的身体之中。”   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得元思蓁浑身一凛,而李沐精神几近崩溃,闻言下意识就朝一动不动的李延庆扑去,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想将夺他身体之人掐死。   柳太医见此连忙上前去拦,却拗不过李沐的力气被甩了出去,他身旁的小太监连忙去扶。   李淮本意确是想激李沐先动手逼宫,他再以护驾的名义出师平乱,可没想到两人争夺起了肉身,他怕再拖下去情势有变,便见机引导李沐。   而李沐欲意行刺的名头已有,他便再不等待,朝身后轻轻摆了摆手。   只见早已严阵以待的龙武军忽然出现,将大殿团团围住,站满了整个金銮坡,齐声的呼喊响彻深夜的皇城。   “――护驾――护驾”   “吴王李沐犯上作乱,心怀不轨,竟敢谋害父皇性命,举兵造反,其罪当诛。”李淮冷眼看着还趴在床上的李沐,一字一顿地给他定下了死罪。   李沐掐住李延庆的手这才停了下来,睁着布满血气的眼睛死死瞪了一眼李淮,他的身体又是一颤,瞳孔瞬间缩小。   “它想跑!”元思蓁瞧见那鬼影再次脱体而出,攀着横梁上的金龙往窗外遁去,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外追去。   她已丝毫不担心李淮的安危,现下李沐已倒下,想必殿中情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最后只需一道或真或假的旨意便可。   那鬼影缠绕上盘旋在空中的龙气,黑压压的巨龙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从大殿顶上一跃而起,张开鬼气森森的龙嘴,往宫外的方向遁去。   一时间偌大的皇宫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寻常人瞧见,只以为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而元思蓁见此却是心头震撼。   龙气汇聚,本是帝王之兆,而鬼影原是本朝的开国皇帝,功绩可称千古一帝,谁知却为着心中贪欲逆天而为,堕落成魍,以夺舍之法祸害子孙,是以成了这般大灾之兆。   元思蓁已将莲花灯中紫火引在掌中,在龙气之中寻找藏匿的鬼影踪迹,眼见巨龙就要离开皇宫上空,一把张开的油纸伞凌空而来,击在了龙首之上,抑住了它的去势。 第127章 两相对峙    凌霄立在宫门之上,一……   凌霄立在宫门之上, 一袭白衣在空中飞舞,月色下,他游刃有余地掐着法诀, 气定神闲,倒真有几番仙人的仪姿。可在元思蓁看来非但不觉安心, 反倒警铃大作。   方才隐约之间那鬼影已现赤发绿瞳之态, 只怕是要堕为罗刹恶鬼, 虽被诛邪宝剑劈了一道, 可此时有真龙之气护身,元思蓁一人也没把握对付,但凌霄前来相助, 怎么可能会将这大功德让给她,所以即便联手,也要时刻防范着他。   元思蓁手掌一翻, 又从莲花灯中祭出青烟, 乘烟而上,一下跃到了凌霄身旁。   “师兄来的真及时!”元思蓁朗声说道, 紫火在掌心萦绕,化作紫色火龙腾向半空, 与那龙气对峙。   凌霄只轻笑一声,目光仍旧随着他的油纸伞停留在龙首之上,“罗刹鬼态,岂能让师妹一个人对付?”   “看来今日, 你我师兄妹要并肩一战了。”元思蓁自然听出他话中的暗踩, 只盈盈一笑,手掐法诀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紫龙周身瞬间火光大盛,绕着那半圆甩尾, 将元思蓁载在龙身上,就往空中而去,“那就有劳师兄在这儿挡住他了,师妹上去对付!”   凌霄的油纸伞内闪着莹莹红光,在空中落下一道水珠帘挡住鬼影去势,元思蓁趁此机会绕到龙气身侧,靠真火护体冲向了附在龙身上的罗刹鬼影。   她的紫龙埋进盘旋的龙气之中,一路披荆斩棘破开重重迷惘,从凌霄的方向看来,龙身七寸绕上一道火绳,就要将其劈开,他见此微微挑眉,心道师妹这喜欢与妖魔正面相斗的性情倒是一点儿没变。   凌霄嘴角含笑,眼中极是欣慰,可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在帮元思蓁,反倒一甩衣袖,将暂时镇住龙气的油纸伞收回。   龙气没了桎梏又再腾起,比方才更是凶猛,元思蓁处在龙气包裹之中,眼见就要对上化为罗刹的鬼影,却忽得被鬼气冲撞,差点儿将她的紫火冲散。好在她见势不好立刻遁出,才没有从空中跌落下来。   “凌霄你玩阴的!”元思蓁咬牙切齿地喊道。   “哪里的话,不过是教师妹莫要占人便宜。”说罢,凌霄还朝她眨了眨眼。   油纸伞在他头顶缓缓旋转,能从伞下瞧见一副极其繁复的八卦星象图,凌霄对上空中的北斗,只看了星象图一眼,便露出个了若指掌的浅笑。   他不等元思蓁反应过来,举着伞指向空中的罗刹鬼影,伞面上画着的妖魔鬼怪脱伞而出,直往龙身而去与死气缠绕,竟像扑食一般啃食龙身。   元思蓁虽早就见过凌霄驱使伞中妖魔,可没想到他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不由眉头一皱,生怕他真受了妖魔反噬。   但此时哪有再关心这些的空隙,罗刹鬼影见护体的龙气被啃食,在空中怒目圆瞪,他火红的赤发犹如地域阴火,绿瞳闪动着异光,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一位人间帝王的模样。   眼见凌霄伞中的妖魔就要与罗刹鬼影对上,忽见罗刹张开血盆大口,竟自己将龙气吞噬,还将不少妖魔也吞入腹中。   “糟糕!”元思蓁面色一变,罗刹专食人血肉增强鬼力,而没想到这罗刹鬼影还能吞噬妖魔,真让它吞完了岂还能对付?   她屏气凝神默念心经,连打三道符咒在身抵御妖魔,一手握着桃木小剑再次御火龙冲了进去。   真火烧开挡在半路的妖魔,纠结缠绕的死气妖气扑面而来,将元思蓁的身体撞得生疼,一片混乱之中她一点儿也不敢迟疑,直奔罗刹鬼影而去。   眼见就要对上罗刹的血盆大口,元思蓁从火龙身上跃起,举着桃木剑就往罗刹眉心扎去,她瞧见那处原本就有一道红痕,想必正是诛邪宝剑所留。   真火汇聚的紫龙不减冲势就往罗刹嘴中烧去,将他嘴中还未咽下的妖魔悉数烧光。   凌霄见此也是心中一惊,他方才用星象推衍出龙气起源之处,虽就在皇城东南角的方位,可已是灵枯气竭,才决意先将其龙气散去,却没想到这天子所堕的罗刹恶鬼能食妖魔。   他立刻收伞将妖魔撤回,可混乱驳杂的龙气纠缠,让他极其艰难地才控住油纸伞,可已有不少妖魔落入罗刹腹中。   半空中盘旋的龙气消散了大半,已能完全看清楚罗刹的渗人模样,元思蓁此时正持着桃木小剑劈在它眉心,另一手还不停捏着玄真道法想要压制住它。   凌霄见此怎能不帮,他压下伞中作乱的妖魔后,再祭出油纸伞打向罗刹,朝元思蓁喊了句:“松手。”   油纸伞中红光熠熠,伞面似有道经涌动,暗藏着六爻八卦之相,元思蓁见这桃木剑再劈不下去,便立刻松开了手从空中落下,摔在地上的一瞬再御青烟。   她不等自己站稳,反手引出火龙往上攻去,油纸伞将罗刹收入其中,火焰也在一瞬间将罗刹吞没,再一同没入伞内。   若是寻常妖鬼,此时不是入了伞面就是入了莲花灯的灯面,可现下两人的法器同时出手压制,都觉甚是吃力。   元思蓁看了眼火焰不稳的灯芯,咬咬牙望向空中,继续屏气凝神默念咒法,而凌霄与他一样,一向潇洒随意的人,难得神色凝重。   漆黑一片的皇城上空闪着诡异的红光,油纸伞已缠上火焰罩在赤发绿瞳的罗刹之上,两相争斗阴森鬼气从缝隙之中溢出,搅得周遭生气混沌。   皇城之中也是两相对峙,尉迟善光命龙武军将所有宫门封住,更早早就在皇宫要道布下三重伏兵严阵以待,此时蓬莱殿外的一重已现身围住金銮坡,只等着李淮的下一声号令。   殿中情势已是李淮占了上风,李沐跟进来的两个亲卫只有一脸的惊愕,全然没料到吴王会忽然要掐死圣人,而李淮立刻就以此为由要拿下他们,即便现下李沐还浑浑噩噩,这两人也知不能再等,就扶着他要发令引兵。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人马还未出来,就听到了外头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更是心中凉了半边,原来晋王还藏了这一手。   事已至此,他们也没有了退路,搏上一搏还有活命的机会。两人架着李沐在几个护卫的护送下往殿外退去,得了信引的一队神策军才从金銮坡下而来,绕着两边将龙武军围住,还有列队做破阵之势要与里边的人接应。   李沐的这支伏兵原本只为了防范李延庆的亲卫,人数并不算多,此时虽围住了龙武军,可势头却并不强劲,更何况他们也知道吴王被安上了罪名,反倒对方师出有名,更是军心不稳。   就在两军对峙之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穿过重重人墙,精准无误地扎在了李沐脚下,那箭来之处,正是皇城墙最高的太极门。   在场众人接是军卫,怎能不懂其中的意思,不仅金銮坡上是李淮的人马,就连九座宫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沐一方只觉自己如同瓮中之鳖,被晋王的军队团团围住,没有丝毫挣脱的能力。   “李沐犯下滔天大罪,你等继续拥护于他,同罪当论。”李淮不慌不忙地走出殿中,俯看着台阶上的李沐心腹,掷地有声地说道:“悬崖勒马,本王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那几人早已有绝望之色,此时互相对视了几眼,竟有半数神色动摇,如今形势再明朗不过,根本没有他们翻盘的机会。   李淮这话说完,又一重伏兵从太液池旁而出,占据金銮坡下各宫道,长剑出鞘往最外头的伏兵围去,几座高楼之上也有暗卫搭弓挽弦,利箭对准了蓬莱殿。   刀剑已架在肩上,生死也由不得自己,李沐的亲卫面如死寂,最后看了李淮一眼,便将手中的长剑甩落在地。   一时之间,金銮坡上满是兵器落地的碰撞声,一场宫变,便尘埃落定。   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此时的丹凤门才开了一条小缝,常侍圣人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匆忙而出,将吴王犯上作乱谋害圣人之事传遍了城中的文武百官。   没过多久,就见礼部尚书领着好几个老臣往蓬莱阁而来,跪在殿外哭天喊地,怒骂李沐不孝。   而一直守在殿中的柳太医只叹了口气,将李延庆的衣襟整理好,便朝身旁的小太监示意收拾东西离开。   可那小太监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殿外,并没有领悟他的意思。   “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少看点少听点。”柳太医忍不住提点道:“快些回去吧,小鳞子。”   “是。”花鳞心不在焉地收拾药箱,眼睛还一直瞟着殿外,嘴中喃喃道:“差不多了......”   柳太医有些气恼地说:“专心!”   “时机......已到。”花鳞神色一变,沉静的眼中似燃起了兴奋的光芒,也不理柳太医的催促,将收了一半的药箱一扔,拔腿就往殿外跑去。   她一路绕过满坡的朝臣、守卫,只盯着远处天上的淡淡红光飞奔,若是有人阻拦,也都被她一张符咒挡在了身后。 第128章 尘埃落定    元思蓁与罗刹僵持了许……   元思蓁与罗刹僵持了许久, 见还不能将其压制,再拖下去怕是被它挣脱出来,她焦急地思考着可还有别的法子, 头一次希望花鳞也能在此,三人合力将其诛灭。   而那已将近烟消云散的龙气还弥留在空中, 沉重地摇摆着残破不堪的躯体, 元思蓁见这龙气仍旧护着罗刹, 搅乱他们的法器灵力, 便朝凌霄喊道:“龙气从何而来?”   她曾在前朝皇陵中见过李淮的真龙紫气,不过只是一瞬就消失不见,而这被罗刹浸染的黑龙久久不散, 必定有盘龙之处,捣其龙脉,才能毁之。   盘龙之处, 便是龙气源头, 凌霄本就有此意,还早早就推衍出了位置, 见元思蓁与自己想到了一处,现下也不是互相防备的时候, 便指着东南方向的高地说:“皇城东南。”   元思蓁回头一看,正是望仙台所在的龙首山。   龙首山是皇宫地势最高之处,能俯瞰整个太液池,而望仙台势侵天汉, 高足有百五十尺, 廊舍五百三十九间,登上此台,仿佛能瞧见天庭的琼楼玉宇, 是以名为望仙。   而地势之高于他们飞天罗刹而言极为有利,她与凌霄对视了一眼,便将伞中的紫火撤去,飞快往望仙台奔去。   少了一人压制,罗刹就要挣伞而出,凌霄长袖一甩手中法诀不松,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托着罗刹往望仙台去。   靠近望仙台,残破的龙气渐渐恢复,罗刹鬼气更是浓重,它的身体在空中逐渐变大,龇牙咧嘴地发出几声嘶吼,皇城中的众人听着犹如磨骨割肉,心神震荡。   此时无论是刚入宫的官员,还是宫中的守卫宫女,都太抬头去寻那嘶吼声的来处,却见空中的赤发罗刹,犹如恶鬼降世,胆子小的甚至吓得抱头鼠窜。   元思蓁听着四起的呼喊声,更是加快了脚步奔跑,他们要将罗刹引到此处,趁他龙气汇聚之时寻到龙脉踪迹,再斩断龙脉将其诛灭,而她则要先入内与凌霄接应。   可就在她踏入望仙台的一瞬间,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涌出,她下意识朝周边望去,却是什么也没瞧见。   元思蓁没多做停留,祭出莲花灯就跃上望仙台最高之处,将整个皇城俯瞰在眼底。   而空中嘶吼的罗刹就要上龙首山,凌霄一挥袖撤去油纸伞,伞面收起红光却不灭,朝罗刹身上重重一击,将其打进了望仙台的范围之中。   这盘龙之处虽已枯竭,可四周残留的龙气仍是聚在了罗刹周身,隐隐之间,又显出黑龙盘旋的姿态。   元思蓁刚要燃起紫火,寻找龙气来源之处时,她站的高台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望仙阁四周金光四起,一瞬间,在龙首山四周显出十二天王之相,各个手持法器怒目圆瞪,将罗刹围在正中心。   “这是.....十二天王阵?”元思蓁惊呼一声,十二天王阵乃是师门秘法,是祖师爷从封神之战残留的上古杀阵继承而来,这阵法唤出十二天王法相,能将在阵法中的妖魔绞杀得一干二净。   十二天王阵犹如屠龙之地,那罗刹鬼影本就被元思蓁与凌霄打得元气大伤,一入阵法再没了脱逃的机会,周身龙气被天王法器撕裂,没了龙气护体,它在阵法中垂死挣扎,嘶吼声惊天震地,就连元思蓁听来也心头一震,只觉周遭都沉浸在了巨大悲愤之中。   罗刹鬼影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最后一击便能将其收服,元思蓁飞快掐起法诀,将莲花灯直接往天王阵中祭去,紫火从灯芯猛然跃出,熊熊火焰势如滔天。   而还在山脚下的凌霄也不甘示弱,油纸伞随着他的指引从半空坠下,伞面闪耀着盈盈波光,朝罗刹鬼影盖去。   这功德归谁,看此一击了。   就在油纸伞和莲花灯要同时撞上之时,一阵疾风从阵心地底而起卷上罗刹,一时间阵中金光四溢,巨大的罗刹恶鬼犹如被风刃搅碎,骤然消散在阵中,只留最后一丝微风拂动,吹开地上的花丛,露出一把画满繁复花纹的折扇。   元思蓁的紫火已止不住去势,与油纸伞扑在一团滚落在地,眼见到手的功德就被抢了去,她在这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怒意才翻涌而出。   “花鳞!你胜之不武!”她咬牙切齿地喊道。   此时十二天王法相已散,花鳞不知从那儿冒了出来,闲庭信步地走向她的折扇,根本不去听元思蓁在望仙台上的悲愤怒骂。   收了这功德,她的折扇正中便画上了一个赤发绿瞳的恶鬼,鬼影身边还缠绕着一条黑色巨龙,将折扇上的所有空隙填补得满满当当。   至此,她已功德圆满。   即便离得远,元思蓁也能看到她扇面的金光,心中更是一片绝望,花鳞功德圆满,而她前功尽弃,即便莲花灯也只差这一个功德,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元思蓁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一个人在高台之上恨得直跺脚,却没有任何改变的办法。   功归花鳞的一瞬,凌霄也难得面露怒容,待已成定局之后,他倒没像元思蓁那般难以接受,反而又挂上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走上了龙首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油纸伞,一边可惜地摸着伞面,一边对花鳞说道:“想不到是小师妹渔翁得利了。”   花鳞眼中虽有喜意,可面上仍是无甚表情,也不多看扇面上的花纹,就将折扇收起别在了腰间,对凌霄说道:“师兄此话不对,我并非渔翁得利,若是没我这阵法,你俩只怕收不了这罗刹。”   她回宫之时便察觉了黑龙之气,还费了些时间推衍龙脉布置阵法。   凌霄闻言轻笑,“若没我俩耗它精力,再将他牵制到此,师妹的阵法摆了也是白摆。”他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珠,眼中虽还有失望之色,可心里已没了纠结,继续说道:“不过你能摆此杀阵,倒是有些本事,到时继承祖师道统,想必师父也是满意的。”   他们师兄妹三人修行多年,皆有向道之心,下山历练一番,也是师父对他们的考验,毕竟三人各有所长,难论一个孰高孰低。   现下祖师道统归了小师妹,凌霄竟有些觉得是天意如此,他与元思蓁性子都不如花鳞稳重,心中更是有不少杂念,真要说谁更适合继续潜心修道,那还真是花鳞。   “你何时回山?”花鳞见凌霄撑起伞要下山,若有所思地问道。   凌霄脚步不停,也再没有回头,轻声说道:“我兴尽之时吧。”   伞下之人衣袂翻飞,与他来时一般,去时也不曾有丝毫的留恋。   没了回山的牵绊,这世间还有许多际遇在等着他,绝不会在这一处绊住自己的脚步。   -------------------------------------   罗刹恶鬼惊吓到了宫中众人,可随之又出现了天王法相将其镇压,反倒让不少人觉得是神仙显灵收服鬼怪,私下议论纷纷,各有所忧。而李淮反倒借机命人散播这是意有所指的祥瑞之兆,为他接下来的登位,提前做好了准备。   传位旨意他早就拟好一份,可没想到在蓬莱殿的暗阁里还搜出一份李延庆亲手所写的,李淮心下了然,他失忆后的一番作为,想必又得李延庆看重。   那旨意上只差一个龙印,只有一国之君才又资格盖上传国玉玺。   此时传国玉玺被新的总领太监端在玉盘上,恭恭敬敬地朝李淮献去。   他双手托起这沉重的玉玺,最后看了一眼诏书所写,便毫不犹豫地将龙印稳稳盖在了上面。   至此,尘埃落定。   今夜的长安城已翻天覆地,待两个时辰后晨鼓从太极门上敲响,便是新帝登基之时。   而在这两个时辰,皇宫之中忙成了一团,李淮反倒得了空隙,方才那罗刹之相让他极是担忧元思蓁的安危,现在便立刻遣人去寻。   元思蓁此时还坐在望仙台的高台之上,气头已过,只剩落寞,心里头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已经嚎啕大哭了一场,现在只剩几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她独自悲伤之时,一声突兀的叹气声在空荡荡的望仙台上回荡,她立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幅随风飘荡的卷轴,那卷轴上画的是仙人奏乐,而有一女子坐在云端向她看来,正是尉迟才人的模样。   “你果然是器灵。”元思蓁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起身走到卷轴跟前,看着尉迟才人问道:“为何你要扮做尉迟小娘子?”   器灵从云端飘下,落在画中的宫殿上,若有所思地说:“看热闹罢了。”   “看热闹?”元思蓁不解。   “哎,我在画中待了好些年,每日都对着三面白墙,只能瞧见道观里打扫的道士,还有尉迟夫人偶尔来瞧我一眼。”器灵倒也不隐瞒,语气轻柔地说道。   “她知道你是......”元思蓁皱眉又问。   器灵摇了摇头,心中也对尉迟夫人有着感激之心,“她只以为我是一幅画,将对女儿的思念都寄托在我身上,十几年来的首饰衣物全都带给我,还总在房中给我念那些杂书话本。”   听完这话元思蓁便明白过来,为何这器灵的种种行事总仿照着书中所写,想必是百无聊赖的时光中,只能从书册里获得乐趣,将那些故事都看做是世间常态。   “你入宫勾引吴王,再陷害李淮,可是按着那本演义而来?”她虽能理解器灵不似常人的心态,可对她做的事却不能苟同,这一个举动,不仅会置李淮于死地,更会让尉迟家毁于一旦。   器灵看出她眼中的不虞,捂着脸轻笑了几声,才说:“入宫非我之意,那日在梅园我只想按着《玉灯记》所说与李淮攀谈,没想到还引来了李沐,那天之后,我就忽然被圣人召进了宫中。”   元思蓁皱眉一想,难道李延庆瞧见梅园之事,以为是他两人争夺尉迟小娘子,才刻意为此,好引得兄弟相斗?   她回想李延庆养蛊般的所作所为,便觉这个猜测应是无错,只是李延庆估计也没想到尉迟小娘子是个心智不全的器灵。   若真按着那本演义中的情节发展,李淮会逃狱造反,兄弟相争社稷覆灭,引出一个乱世之局,如今虽不是如此,可也演了一场宫闱斗争。   “你可看够了?”元思蓁语气凉凉地问,思忖起如何将这器灵给收了,那副从道观里取下来的卷轴就带在身上,或许要再用上它。   器灵还真认真地想了想,有些可惜地说:“虽然精彩,可总是差点什么。”   元思蓁将手背在身后,挡着器灵的视线从莲花灯中抽出画卷,她之前也没想到,因着画卷与灯面材质相同,竟能被收到灯中。   她想将器灵引出这副画,便试探地问道:“你为何能在道观中修炼成器灵?”   “我本就是器灵,根本不需再修炼,不过是被真人放在了道观中罢了,他只说要我待上十七年,年头到了,我就出来了。”器灵微微扬首,竟还有些得意。   元思蓁本就想过会不会与师父有些关联,听到‘真人’二字心下一惊,连忙又问:“哪位真人?”   器灵见此却不答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他为何将你放在道观之中?”元思蓁心中已有了答案,更是迫切地想知道师父为何要这么做? 第129章 心意相通    “让我在那儿....……   “让我在那儿......”似是因着年头久了, 器灵有些记不清,“在那儿,解一解尉迟夫人的思女之情。还让我将道观中的发生的事, 及时告诉他,可我离开画卷后, 他便再不能控制于我。”   元思蓁的思绪纷乱, 一个古怪又荒诞的猜测冒了出来, 尉迟家的女儿三岁便得了怪病, 师父要这器灵待上十七年,而如今她正好是二十岁......   “那你可知尉迟家的女儿去了何处?”她定了定心神,再抬头问道。   器灵噗嗤一笑, “我哪里知道,或许早就死了吧,她命格阴煞非常, 活不得几年的。”   黄泉地府之下, 判官曾翻着她的生死簿说,她是稚子早夭, 难判功过,而她从记事起便跟在师父身边, 只知道自己命格阴煞,甚至能克鬼驱邪,若是师父为保她性命改了生死簿,让阴差以为她早已身陨投胎, 才让她苟活到了今日。   而她从地府回来之时, 断开的血线能再连起,除了自己的鲜血,便只能是致亲骨血, 她这才想起,尉迟善光的当时在往手上缠着绷带......   一切的答案都跃然纸上,元思蓁的心中百转千回,全然没有想到这背后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常以为自己亲缘浅薄,红尘了无牵挂,可现下她便是尉迟家早夭的女儿,是尉迟夫人日日思念的幼女,是尉迟善光挂念在心的妹妹,而她还与李淮有过娃娃亲,两人阴差阳错结成了假夫妻,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就在她沉浸在悲喜交加的情绪中时,画中的器灵却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不将我收回去?”   元思蓁这才恍惚地看了她一眼,器灵又道:“我离开不了画卷太久,如今戏也看完了,没甚盼头,入了画说不定还能回到真人身边。”   “哦......”元思蓁仍是心不在焉,她随意将卷轴展开,器灵便从墙上的画中消失,出现在了画卷中的梨花树下,静静地看着石头上摆放的书册。   将卷轴卷起后,元思蓁便若有所思地走到了高台之上,花鳞还在山坡上收着残留的阵法,她轻叹了一口气,将画卷从台上抛下,对花鳞喊道:“你回山之时,带给师父。”   花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匆忙将卷轴接住,看着她问:“那你呢?”   “我......我还没那么快回去。”元思蓁朝她笑了笑,不知为何,眼泪又要夺眶而出,这才连忙转过身,又朝花鳞招了招手,回到殿中寻了个能看到天空的位置,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漆黑的夜幕已褪去,云端染上了耀眼的紫红,她看着破晓的景象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李淮的脚步声轻缓却又坚定,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元思蓁回头去看,恰巧对上他带着担忧与关切的眼神,顿时涌上又酸又涩的情绪,却连忙擦了擦已经干涸的泪痕,再背过了身去。   李淮头一次见她如此,心下一慌,走到她靠着的墙柱边上,将衣摆往后一别,也盘腿坐了下来。   “殿中之事都处理妥当了?”元思蓁不等他问,便先一步开口道。   她话一出口,又觉自己这话极傻,若是没处理妥当,李淮怎么会在此出现?   李淮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她身上虽没有受伤的痕迹,可那盏总带在身旁的莲花灯却倒在不远处。   他将莲花灯托在手中,灯芯的烛火早已熄灭,灯面上的妖魔一动不动,都如普通的花纹一般,而这灯面上密密麻麻,只留有那么一小块空白,李淮将灯面拨动了一圈,却没见到鬼影的图案,心中便有了答案。   他知道这功德对元思蓁极其重要,否则她也不会为此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甚至能与他结下契约,铤而走险。   李淮沉思了一瞬,终是没有将安慰的话说出口,他想,以元思蓁这样的性子,只怕是听不得旁人的惋惜宽慰。   这望仙台李淮来过几回,可却是第一次坐在上面仰望破晓的天空,那淡金色的光芒近在眼前,仿佛直接照进了他心底。   再过一会儿,传位诏书就要在文武百官前宣读,他没有入主东宫,却直接龙袍加身,也到了当初与她约定的解契之时。   或许,这就是最后与她相处的时光了。   李淮的记忆已全部恢复,心中的种种困惑一一解开,也让他心中卸下一块石头,当初他并没有让人去杀元思蓁灭口,与她解契也不过是想让她离开这危险之地,只不过没想到,元思蓁听到他受伤又折了回来。   而曾最让他困惑的是,为何失忆后见到元思蓁第一面,就觉这女子全然是他的喜欢的模样?   原来是本就将她放在了心中,不过是失忆,怎会轻易改变喜好?   或许,在凉州城元宵佳节的第一眼,他就被卷进了这红尘乱局。   那时候他将这心思深深埋在心底,一直不曾道出,现下却清楚地记得失去记忆前的一瞬,那没顶的不甘与酸楚。而失忆后他重蹈覆辙,再一次栽在元思蓁的身上,还为了她的虚情假意伤心怨愤。   如今历经磨难两人还能一同坐在此处,李淮清楚地知道,他绝不会让人就这么离开。   “你可还会去积攒功德?”李淮在心中思忖了一番,才轻声问道。   元思蓁也缓过了神,看着天边的朝霞无精打采地说:“自然要去,学这一身本事,又不是只为了祖师道统......”   李淮闻言微微失落,可他心里已做了决断,便继续说道:“长安城是一国之都,天下繁华之最,确是积攒功德的好地方。”   元思蓁轻叹了口气,赞同道:“是啊,也就洛阳城能比上一比。”   “可没了王妃的身份,即便是在洛阳,只怕你行事起来也是不便。”这话一出,李淮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任谁都听得出他别有用意。   而元思蓁也听出了那么一点意思,她不由愣了愣,又心如明镜地释然一笑,想必李淮是以为两人契约已解,而她要离开长安城吧?   也对,没了在地府那段记忆,只怕他还觉两人是撕破了脸皮,而自己只不过因着契约才留在此处。   她见李淮的脸上仍是沉静冷肃,不禁又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倒也没什么大碍,行走坊间乡野,捉些小妖小怪,我也就知足了。”元思蓁长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看淡红尘的样子:“或许还能去去扬州府,金陵府,再远一点,就出海去蓬莱仙岛......”   李淮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不安,他不等元思蓁说完,就打断她道:“可去这些地方,路途遥远,耗费不少精力。”   “这有何难,我又不是没行过远路,还真以为做了这么久王妃我就养尊处优了?何况还有你承诺要给我的一万金,这路上可过得舒坦!”元思蓁想到这一万金,不由咧嘴一笑,极是憧憬。   “万金......”李淮全然被她的话牵着走,有些后悔怎么就许了这么个报酬。   元思蓁却立刻扯住他的袖子,对上他的眼睛,气恼地说:“你不会要反悔吧?”   李淮眼神有些闪烁,他心里确是想反悔,但要悔的是那入主东宫后要一拍两散的约定。   “好你个李淮!”元思蓁咬了咬唇,瞪了他一眼,“一次出尔反尔还不够,接二连三,如此不守信诺,你怎么服众,做什么皇帝!”   她似是气极,抄起手边的莲花灯就要起身离去,李淮心下一急,连忙伸手去拉,却没想力气大了,将人直接带到了怀中。   元思蓁这一下就是借力故意往他身上摔,还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肢,埋在了他的怀中。   李淮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道,更是有些懵愣,他想起元思蓁以往的种种行事,甚至以为她又要玩那套诓骗自己讨好处的把戏。   可若真是如此,他不但不气,反而觉得或许这是个将她留下的办法。   元思蓁抱了他许久,见李淮还是没什么反应,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剑眉星目下藏着的慌乱,让她不由勾了勾嘴角,趁李淮还在纠结之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微凉的薄唇带向了自己。   这一吻,浅尝即止。   她垂下手搭在李淮肩头,贴着他的脸轻声道:“你再不留我,我就真走了。”   李淮对上她的双眼,那美目犹如蛊人心神的深渊,让他心神一荡,那些积压在心中的杂念都被抛下,他只知道自己绝不想让人离开,即便又被她戏弄于鼓掌,他也甘之如饴。   唇齿再次缠绕,如同灵魂深处的熨帖,让人心驰神往,久久沉醉......   直到承天门上的晨鼓声传来,李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怀中人,而这一刻他看见元思蓁眼中的柔情,终是定下了心中所想。   或许他们早已不是互相利用,而是埋藏在深处的心意相通。   穿云而出的刺眼光芒照在元思蓁身上,她扭过头眯了迷眼,从李淮怀中坐起,轻声道:“时辰到了,莫让他们久等了。”   李淮微微一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他的耳根还泛着淡红,虽还想再与元思蓁待上一会儿,可也知道不得不先将正事做了。   “那你......”他起身整了整被元思蓁扯乱的衣领,又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儿等你,再一起回王府。”元思蓁朝他眨了眨眼,扬首示意他快些下去。   “好。”看着她沐浴在晨光中的笑脸,李淮终是嘴角含笑地下了望仙台。   元思蓁在高台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走下龙首山,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踏上通往皇宫正殿的宫道。   李淮能得偿所愿,她极是为他高兴,而她虽失了继承祖师道统的机会,可却不会就此心灰意冷放下道心。   她下山之时绝不曾想到,自己会在长安城中有这么重的红尘羁绊,与李淮,与尉迟家。她只觉一切如同一场诡谲的乱局,或许这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而她只是来完成一段因果。这背后的种种疑惑,还要寻个机会问上师父一句......   百余声晨鼓将长安城唤醒,元思蓁从高台上眺望,瞧见四面八方而来的官员陆续入了宫门,排着整齐的队列往宣政殿而去。而城中的七十二里坊一一开启,中轴大街上渐渐车水马龙,长安城一如既往,热闹非凡。   元思蓁看着眼前的景象,又转了转莲花灯的灯面,倒是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第130章 假戏真做(正文完结)    李淮的继……   李淮的继位大典在国丧三十六日之后, 这段时日他白日代行圣人之任,议事谋政,晚上祭陵守陵, 几乎没有能停歇的间隙。   为着这继位大典,元思蓁也忙得不可开交, 偌大的皇宫不比晋王府, 有几个得力的管事便能打点好, 皇后之责要掌管三宫六院, 即便李淮的三宫六院还是空的,现下也要安顿好先皇妃嫔,再熟悉各宫各院的职责与调配, 撤下旧陈设,换上新装点。   因着那罗刹鬼影的原因,元思蓁更是巴不得将宫里改头换面, 不留一点儿先皇的痕迹, 除此之外,她还走遍了皇宫大大小小的宫殿院落, 驱阴避邪,生怕还留了什么后患。   尤其是那望仙台所在的龙首山, 黑龙之气的龙脉所在,虽已经枯竭,可也不能置之不理,元思蓁费了好几个晚上, 布阵衍算掘地三尺, 才在龙首山西南处的斜坡上,挖出了个满是邪符的黑漆盒,上头的花纹也与那养蛊的阵法相对应。   黑漆盒已上的符咒已残破不堪, 再没有一点儿灵力,那盒中盛着的是人头顶、两肩三块骨头,在打开盒子的一瞬,就化为了扉粉随风飘散。   元思蓁猜这应属于罗刹鬼影的前身,本朝的开国□□皇帝。他寻求长生之法,以自己肉身为阵眼,布下养蛊杀阵,死后夺舍亲子。可养蛊哪有不受其反噬的?他虽又做了一世的皇帝,却已堕为恶鬼罗刹,占着这人皇之位,危害国运,社稷不稳。   且不说这气运之兆,单论皇子之间根本不讲什么兄友弟恭上下一心,只管为着皇位不择手段,斗得你死我活,又怎会有一个太平天下?   元思蓁仔细想来,李淮十几个兄弟,还真没有一个与他亲厚的,反倒是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尉迟善光称兄道弟。   想到这罗刹鬼的种种恶行,若不是怕动静太大被群臣议论,她差点想将龙首山给撅了。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国丧期间寻了个由头,将长安城所有城墙楼上的屋檐重新修缮了一遍,还有宫门与蓬莱殿,凡是阵法出现过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她总觉得在李淮继位之时,这些危害社稷的邪门歪道要清理得干干净净,免得坏了他的龙运。   而将器灵交给花鳞后,对外称是尉迟才人旧疾复发,没多久便香消玉殒,虽已将器灵假扮一事告诉了尉迟家,但尉迟夫人仍是深受打击,精神萎靡了好一阵。   元思蓁有时在宫中见到尉迟善光,也会与他说上两句,可关于那亲缘的事情她一句也没有多问,一是她并没有向师父问个明白,二是不想再徒添乱局。   她没有什么要认祖归宗的执念,这十七年也早已有了自己牵绊,可如今亲人就在身边,有时听到尉迟夫人的伤心之情,看到尉迟善光不经意流露的失落,她也曾有过冲动,也曾想过自己若长在尉迟家,会是一番怎样的故事。   可现下却不是最好的时机,或许不久之后,待一切平静下来,她会寻个机会道出,又或许,她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中。   元思蓁与李淮各忙一头,自从那日在望仙台分开后,就没机会再亲密地说上几句话。   直到盛大隆重的继位大典后,元思蓁才觉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一个人坐在金銮御院的大床上,沉重繁复的礼服刚刚换下,满头珠翠宝饰却还未来得及取下,高髻之上的金凤钗精致华美,从银镜之中看去,栩栩如生振翅而飞。   这寝殿比晋王府的卧房大了许多,横梁之上都挂满了红绸缎,而雕花嵌玉的床榻旁燃着两柄龙凤和鸣的红烛,倒像是洞房花烛夜一般。   元思蓁猜这定是李淮的安排,他俩成亲之时虽也行李拜堂入了洞房,可洞房里是各睡一头,更别提什么合卺之礼。   她没想到李淮如此面薄又冷肃之人还有这样的心思,不由弯了弯嘴角,心里也有了那么点紧张与期待,将浑身的疲惫全都驱散。   莫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殿外传来李淮的脚步声,元思蓁连忙将手中把玩的酒杯放下,真像个娇羞的新娘一般,侧身坐在床侧。   只是她这动作虽然矜持,可那勾人的美目却毫不闪躲地望向李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交缠,一瞬间这偌大的寝殿满是旖旎,微妙的气氛说不明道不清。   许是这红烛烧得人心慌,李淮的耳根又染上淡红,他明黄龙袍在身,却仍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偏了偏头。   元思蓁见他如此,眼中的笑意更盛,起身托起裙摆朝他走去,也不多言语,纤长如玉的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玉扣,轻轻扯着往红帐中而去。   “今夜洞房花烛,该行合卺之礼。”元思蓁一手勾着他,另一手举起酒壶往杯中倒酒,这本该是李淮所做,她却毫无顾忌地抢了过来。   待玉液斟满,两人才各端起一杯,在红烛的辉映下,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   酒尽杯落之时,李淮的深邃的眼眸如有灼灼光华,反倒是元思蓁心头一烫,不自觉就低下了头,而她还勾在李淮玉扣上的手一垂,没想到竟直接将他的腰带扯落在地。   “呀?”元思蓁又惊又臊地看着李淮,全然没有了她方才的从容,可一对上眼前人的目光,她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仿佛那勾人腰带的根本不是她。   就在她想将那腰带再拾起时,却见李淮伸手将她头上的凤钗取下,青丝如瀑,垂落在肩头。   “我自己来就......”元思蓁刚要开口,却被李淮一把搂在了怀中,急切却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嘴唇,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   元思蓁心慌意乱,只觉天旋地转不能呼吸,入眼全是绯红的罗帐,人已被李淮压在了床榻之上。   坚实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肢,四目相对,唇齿交融,融融春意间,再没有什么能阻碍两人。   ......   殿中的烛火就要燃尽,元思蓁已觉极其乏力,不想抬起一根手指,她心中有些郁闷,李淮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童子身,怎么这么......”她不经意见间却将话说出了口。   “嗯?”李淮还贴在她身后,将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极是疑惑,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听得元思蓁耳朵一痒。   似是故意气他,元思蓁轻哼一声,继续说道:“今日之后,你在鬼怪面前只能抓瞎了。”   “指尖血不是可以让我看见阴煞之物吗?”李淮闷声问道,不解她为何要提起此事。   “这法子只对童男童女才行得通,你破身了。”元思蓁这才转过身来,眼中又满是狡黠的调笑。   李淮闻言愣了好半晌,才脸色潮红地皱起眉,这岂不是说,每一次元思蓁给他点上眉间血,都意味着将这种事暴露在她面前?怪不得第一回 元思蓁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   像他这样年纪的皇子,即便还未娶亲,也少不了侍妾伺候,可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又防备心极重,才一直没有这个心思。虽说这算不上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早早袒露出来,还是有些窘迫。   元思蓁见李淮耳根已红到滴血,跟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心中的报复之意已然满足,又忍不住托上李淮的脸,媚眼如丝,却故意语气认真地说:“好在当时没被旁人瞧去,否则你我假夫妻的事儿不就藏不住了。”   “不过现下倒是没这顾虑......”她贴在李淮耳边,带着清香的暧昧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元思蓁顺着他英挺的鼻梁向上看去,再对上李淮的目光之时,他眼中的羞赧已经褪下,只有令人心慌的深邃,她微微一愣,不等将这句话说完,又陷入了李淮的怀抱之中。   红烛帐暖,龙凤和鸣。   摇曳的烛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点儿光晕似是把李淮带回了那个灯火阑珊的上元佳节,他回眸的一瞬,红衣似火的元思蓁便撞进了他的心中。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会陷入怎样的诡谲乱局,却仿佛知晓会与这女子有解不开的纠缠。   或许从那时起,他也没意识到,自己设下了个圈套,让元思蓁一点儿点儿陷了进来。   否则不过要元思蓁护他周全,又何须结成假夫妻?即便是掩藏锋芒,又何止是耽于美色这一个借口?   李淮温柔地看了眼身边熟睡的人,或许此事,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元思蓁。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