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偏偏梦到你》作者:因果纯   文案:   周婉做了个梦,梦里她和玩得最好的高中同桌绝交了,对方还顺便和她告了个白。   然而梦醒,那同桌居然换了个名字和身份,成了她的相亲对象。   周婉:“……?”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也是她做的一场梦,现实中她俩早就结婚了。   -   温云暗恋了周婉一整个高中,她却只当他是好朋友。   周婉对温云念念不忘了五年,后知后觉,那叫做“喜欢”。   - 暗恋慢热风   - 双C双初,HE   -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的故事   ※ 女主没有失忆,只是做了两场梦,梦到过去的事情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婉,温云/姚然 ┃ 配角:徐惠,李一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梦里梦外皆是你   立意:相互治愈,共同成长 第1章   十二月,天幕呈青灰色低垂,古旧的工业城市被一层层白雪所覆盖,格外冷清。   凛冽的寒风将积在树梢上的薄雪吹落,整个城市陷入冰冷而寂静的氛围。   耳边只有怪兽低吼般呼啸的风声,似乎在提醒人们――寒冬已然降临。   周婉一如往常,坐着719路公交车,在北城中学站下了车。   从车站到校门口还要走过一条人行道,周婉裹紧羽绒服,再将白净的小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小跑着走向学校。   路旁大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到她柔软的头发上,寂然而无声。   时间不过六点半,北城中学的大门才刚刚打开。   周婉走到校门口,像是倏地想起什么,把背包打开,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看见要找的东西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拉上了拉链。   北城的冬天总是刺骨的冷,才这么一会儿就把周婉白皙的脸颊冻得通红,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也染上了霜,令她不得不揉了揉眼睛,将围巾再向上拉了拉。   周婉走进教室时,里面还空无一人,冬天总使人懒惰,那些学生也不例外,一向都是踩着预备铃跑进来。   刚进门她就看见他们座位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不,准确说是他的座位。   ――今天是温云的生日。   她能提前预见那些包装精美、含着美好的祝福心意的礼物最终的命运,不过是被放在窗台上,让原主人领走。   但周婉仍将它们整齐地摆好,放在一边。   她并没有把自己的礼物和它们放在一起,她打算亲手交给他,再亲口说一声抱歉。   她不想失去她唯一的朋友。   时间过得很快,陆陆续续已有不少学生进入教室,周婉一边复习着语文文言文,一边时不时地瞧一瞧靠走廊的窗户,看看有没有温云的身影。   今天是她和温云冷战的第23天,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要把握这次机会。   她又仔细想了想,觉得亲手送有些难为情,于是从书包里将笔袋大小的黑色盒子拿了出来,单独放在温云书桌上的一角,和其它礼物分开来。   外面开始降下小雪,温云带着一股寒气,踩着点,七点二十五分准时进入教室。   正背着《师说》的周婉闻声微微偏过头,小心翼翼地瞥了温云一眼。   果不其然,那些成堆的礼物被温云无情地放到了窗台上。   由于东西太多,温云没有看见周婉放在一角的黑色盒子,回来之后,他冰冷的视线才停留在那里。   见他马上要伸手拿走,周婉鼓起勇气抬起头,清澈干净的双眸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瞳,轻声说:“那是我送的。”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赌温云会不会把礼物留下,赌温云会不会回头。   少女的声线如窗外的小雪般轻轻落下。   温云敛了眉目,鸦羽般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眸中微不可察的一丝丝荡漾,他的薄唇紧抿着,看不出情绪。   旋即,他骨节分明的手落到那黑色盒子上,不带犹豫地放回了周婉的书桌上。   盒子碰触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犹如阴天时的一道闷雷,并不可怕,却令人心口发堵。   自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周婉悄然低下头,努力睁大眼睛,紧紧咬住下唇,试图阻止满盈的泪水从猩红的眼眶中逃离出来。   她赌输了。   那是她为温云挑的一款钢笔,她知道他喜欢收藏,本以为借此机会,送他个小礼物示好,能让他们的关系缓和些。   没想到是多此一举。   她不想再看到那个盒子,下课后默默地扔进了垃圾桶,生怕自己还有留恋。   盒子落入空空的垃圾桶,发出“嘭”的一声……   -   “周婉!快醒醒,陈老太来了!”   朦胧间,周婉隐隐感觉一个少女轻拍着她的后背,急声叫着她。   她缓缓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源头侧眸一看,发现刚才叫她的是徐惠。   原来是她睡懵了。   她依稀想起昨天的作业好像特别多,写到了很晚才睡,害得她一整天都迷迷瞪瞪的。   她慢慢从书桌上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徐惠:“上课了?”   陈蔓充满磁性的女中音先一步回答了周婉的问题。   “大家坐好,这是我们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班会,主要总结一下摸底考的成绩,以及座位的安排。”   高二六班班主任陈蔓身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笔直地站在讲台上,浑身上下打扮得一丝不苟,从头发丝儿到高跟鞋的粗跟都散发着古板、克制的气息。   “这次的摸底考和上学期期末考比名次变化有点大,分数提高了的同学继续保持,下降了的同学们也别气馁……”   陈蔓的语速不算很慢,可对准备在没有老师监督的自习课上补觉的周婉来说着实太慢了,她偷偷打了个哈欠。   陈蔓讲完一系列心灵鸡汤后让每组的前排同学把成绩单和分组表往后传了过去。   “开学的时候就说过了,小组学习是教育局下来的规定,说实话我个人不太赞同,因为分组之后你们比起学习更喜欢闲聊对吧?”   陈蔓经常做这种突如其来的、尴尬的互动,可能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比较亲民,可惜她的外表和语调让她注定与‘亲民’这个词无缘。   因为视力1.5而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周婉这才拿到分组表。   五组:温云、周婉、徐惠、李一墨   周婉扫了一眼,庆幸她还和徐惠在一起。   接着周婉和其他同学们按照分组表,抬着自己的书桌,搬去表里指定的位置。   这些年高中的学习模式大体上都是各学各的,因此北城中学的书桌都是单人桌。按小组学习的规定,每组四人,两人拼一桌,成两排,并和前后组隔出一定的距离。   很快,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   陈老太呷了一口茶,说:“你们现在开始上自习,我去开个会,别太吵。”   走前还给班长使了个眼色,她只得极不情愿地坐在讲台后。   同学们还是很给班长面子的,并没有太过吵闹,不管是装模作样或是认认真真,大部分同学都在盯着书看,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在低声闲谈。   北城中学是省重点高中,大多数同学都是初中部升上来的,所以基本上都互相认识。   但周婉是个空降兵,在她初中毕业后,父母工作的中心地临时转移到S省省会北城她才跟着来的,之前根本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周婉不算是个内向的人,只是不擅长交际,和人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很怕生。   恰巧徐惠和她一样是转校生,人也活泼开朗,很快成了班里的交际花,和她相处很舒服,是周婉这一年来唯一熟悉的人。   陈蔓走后,周婉再次趴在书桌上,将脸埋在臂窝里,却怎么都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她课间时间打瞌睡时梦到的场景,她侧眸瞥过,梦里的男主人公就坐在她身旁。   自他们坐到一起,一句招呼都没有打过,整个人散发着冰冷的、生人勿进的气息,那种凉薄感,和梦里一样。   她匆匆别开视线。   她恍惚,一时间分不清刚才的是梦还是现实。   就在此刻,身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梦里的男主人公――温云起身离开了教室。   磨蹭了半晌,依旧心绪难平,她甚至怀疑自己像木之本樱,做了个预知梦――刚梦见温云就成了她的同桌,急需一个人来让她清醒一下。   无奈之下,周婉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徐惠说:“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徐惠凑近了过来,瞪着好奇宝宝一样的大眼睛,问:“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温云把我送――”话说到一半,周婉忽然噎住了,脑海中的记忆像是断了档,死活想不起来。   周婉把话卡在了关键处,更加激起了徐惠旺盛的好奇心,小声询问:“他把你怎么了?”   徐惠好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从高一新生入学时,温云就以他中考第一名的成绩,以及清隽沉郁外表被一些怀春少女评为了校草。   他也很符合少女们幻想出的冰山少年人设,因为他性格自视清高,平时不怎么与人接触,连同性朋友都很少。   而周婉那么一个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像是入了空门的人,居然会梦见他。   周婉不知道徐惠对她的想法,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无奈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徐惠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周婉,她猜周婉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可说’的梦,正打算揶揄她,温云却回来了,她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问。   周婉回过身,放弃了继续补觉的想法,开始云游于书海之中,以便忘记那个令她心颤的梦。   她对环境很敏感,身边换了个人特别不自在,书桌又很小,写字的时候极容易碰到对方的手肘,她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右移了移。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距离放学只剩十五分钟,不少人已经开始倒计时。   周婉正和陈蔓留的语文作业过不去。   “能借我一下三角尺吗?”温云低声问周婉,那是只属于少年的干净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周婉愣了片刻,也许是因为梦到他的心虚,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由于温云不与人交往,不与人闲聊,因此在同学们都传他像一座冰雕,冰冷得仿佛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这使得周婉感觉这个开场白不太适合他,高冷的冰雕不应该有求于凡人。   “哦,好。”周婉迟疑着应声从笔袋里拿出三角尺递给温云。   温云接过三角尺,视线在周婉身上停留一秒,回过眸,清淡地说了声:“谢谢。”   周婉递三角尺的时候瞥了一眼温云。傍晚渐暗的光线下,少年侧影略为朦胧。   只是惊鸿一瞥就能看出他的面庞如同精心雕刻出的一般精致。   周婉透过余光看到细碎的刘海儿遮住了他三分之一的额头,眉目轻敛着,俊俏的鼻子就像山峰般高挺,淡淡的双唇紧闭,清晰的下颌线使他的容貌更显精致。   他的气息均匀地吞吐着,一阵清爽的薄荷香味扑鼻而来,周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居然对这个侧影与气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时,周婉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梦里的映像,非常模糊,模糊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就是让她心里一揪,很想哭。   “快下课了。”温云沉声提醒。周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温云说的话再自然不过,可那冷若冰霜的气息依旧四处散发着,周婉后知后觉自己的偷窥行为可能让他不适,羞耻得脸涨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入坑指南-   【年少时纯纯的感情,文风较为慢热】   【有些看不懂的小天使可以参考一下卷标】   -   同系列文《梅子煮酒》在专栏内求收藏~   文案:   成熟稳重贵公子x骄纵明艳大小姐   -   高一军训,徐惠一眼就认定樊思乐就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   能包容她的小任性,与打从儿时养成的骄傲。   可前提是,能追到他。   -   樊思乐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肆意张扬的大校花盯上了。   每天跟在他后面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人畜无害的笑。   明明全校都知道她在追他,可她却从未越界,始终保持着比普通同学稍稍近一点的距离。   她到底是不是在追他啊?   A few moments letter...   算了还是我追吧!   -   我喜欢一个人,就要昭告于天下,人鬼神全都得知道!   #酸酸甜甜小情侣   ★《偏不听话》   小炸毛猫x大尾巴狼 第2章   伴随着旋律悠扬经典的《回家》萨克斯曲,安静了很久的学生们好像即将出征的士兵一般迅速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宽敞的教室瞬间回荡起整理书本发出的O@声与互相道别的声音。   徐惠一边背着书包一边和周婉道别:“周婉,我先走了。”   不远处,几个女生催促着徐惠:“快来!店里该没地儿了!”   周婉笑着朝徐惠说:“好,拜拜!”   徐惠昨天和周婉提到过今天会和几个朋友去吃烧烤,问她要不要一起,被她拒绝了。   周婉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很不自在。   周婉做什么事总是慢吞吞的,她刚把笔袋放进书包里,一只脚已经踏出教室门的徐惠忽然回过头朝她说:“要不你和温云回去,反正你俩也顺路,增进一下感情!”   还没等周婉回答,徐惠的另一只脚也已经踏出教室门了。周婉只当徐惠是对自己刚才做梦梦到他的调侃,羞耻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从陈蔓走后就一直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李一墨这才缓缓抬起头,打了个饱饱的哈欠,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道:“我才顺路,怎么不说和我增进一下感情。”   说实话,周婉从未注意过其他同学都是结伴回家,也不曾想与谁增进感情。   她的世界里总是她自己一个人。   这是她自愿的,已然习以为常。   待周婉整理好书包后,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她才发现温云还坐在座位上,他正写着一道几何题,聚精会神,眉头紧锁,笔尖停留在半空上久久没有落下,像是没有什么头绪。   周婉那一排位置靠墙,如果温云不让开她是出不去的。   可看温云现在的状态,周婉不想打扰他。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书桌搬开一点,从空隙中倾身出去。   温云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一下子停了动作。   “放学了。”他声色沉沉,自言自语似地说。   周婉点头:“嗯。”视线落在了温云的椅子。   周婉对温云的印象只有‘冷’一个词,今天第一次接触,还没有正式打招呼,她没能直接说出口,只是用眼神作暗示。   温云却没有起身让开的意思。   他抬眸望着周婉,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夕阳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了教室,给他的身上渡上一层柔软又温暖的金边。   可周婉眼中他带着恰恰相反的冷漠与疏离。   或许是相貌的缘故,温云眉目狭长而深邃,鼻梁高挺笔直,唇色极浅,天生自带淡淡的、冷冷的疏离感。   在两人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温云先轻声开口:“以后,多多关照。”   周婉对这突如其来的问候砸得有点懵,她未曾想温云会用这样的开场白和她打招呼,不太符合她对他的固有印象,使她措手不及。   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温云的脸色似乎突然变沉,敛了眉目,周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只觉得太不礼貌,心想补救的办法。   她用手指抠了抠掌心,内心纠结要不要道个歉,又担心那会显得她过于刻意,好歹同学一场,交流总要自然些。   犹豫的间隙,温云已然收拾好书本,起身拎起书包,淡淡留了句:“我走了。”便消失在周婉的视线里。   周婉有点头疼,与新同桌的交流似乎不太顺利。   -   出了校门左拐走过一条不长的人行道,便是最近的公交车站。   初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北城,高高的树木上已然长出点点繁星般的嫩绿。微风轻轻地摇曳着树梢,带起簇簇的轻响,那是春天的旋律。   学校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路上人迹罕至,周婉微微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心有余悸。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关于温云的一件事。   高一新生入学,相貌出众的温云吸引了不少学生侧目,刚好站在周婉旁边的一个女生,大胆地去要了一下联系方式,结果成功收获初秋的第一丝凉意。   当时周婉就觉得,这个同学长得温文尔雅的,没想到这么不友好,但愿不要和他分到一个班。   后来听同学们说他只是高冷不理人罢了,不会轻易去找同学的茬儿,加上周婉亲眼所见,其他人在他眼皮底下讲他的八卦他都不为所动,才对他有所改观。   课间时做的那场梦重又浮现在眼前,她怎么会去做那么卑微的事情呢?对象还是温云……   周婉想着锤了锤自己的头,太诡异了,以后尽量避免和温云的接触比较好,但也不能冷漠到没有礼貌,保持一些距离就好了。   “砰”的一声闷响,周婉似乎撞上了某个人的后背。   这就是走路不看路想事情的结果――追尾。   还不等前面那人转过身,周婉忙不迭的低头道歉。   前面那人回过头清淡地说了声“没关系”,周婉抬起头,含着歉意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瞬间,几乎脱口而出:“温云?”   那人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温和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同学你认错人了。”   随即周婉注意到那人穿的并不是北城中学的校服,而是一件黑色的衬衫外套和休闲长裤。   周婉错愕一瞬,回过神后尴尬得手指都绞进了掌心,但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地――又道了一次歉。   之后红着脸,快步走到车站,恰好719路刚刚到站,飞速跑上了车。   父母曾给她安排过司机,被她拒绝了,她喜欢挤公交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她亦是个环保主义者,节能减排,人人有责。   周婉熟稔地挤上了车,在一个单人的座位坐下,从口袋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细长的手指拂过手机屏幕,选择播放“我喜欢”列表里的歌,将目光投向窗外,等待着到达安居嘉园。   歌曲播放至第二首开头时断了音,手机显示来电,瞥了一眼备注名,周婉按下了通话键。   “喂,婉婉,放学了吗?我去接你。”耳机里女人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成熟干练。   周婉疑惑:“放学了,怎么突然来接我?”   杨丹文的工作单位就在北城的南边,离周婉住的安居嘉园很远,因为工作要求,平时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区,请了位阿姨照顾周婉起居生活,周末有空才能来看看她。   今天是周三,杨丹文突然来电话说来接她,周婉不免奇怪。   这话到了杨丹文耳中,有点变了滋味儿,表面上仍从容道:“那你在下一站下车吧,我过去,一起吃个饭。”   周婉没有多问,应声挂断了电话。   下车后周婉把位置发给了杨丹文,乖乖站着等她来接。   周婉站在路旁,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掠过,经过刚才尴尬的认错人事件后,她留了个心眼――抬头看天上的朵朵白云,装作没看见对方,便不用纠结于打不打招呼。   自行车刹车的声音落入她的耳畔,接着,少年清凉的嗓音响起,“周婉。”   周婉不得不放弃了仰头欣赏白云的战术,视线慢慢下移,对上那双幽深无底的黑眸,扯了扯嘴角,礼貌地挥挥手。   温云轻抬眉:“不回家吗?”   周婉简单地解释,“我在等人。”   在教室里分别前,她对温云的回应着实失礼,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友好道:“刚才不好意思,以后好好相处。”   温云的眸中蒙上一层暖意,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正当温云将要开口时,周婉瞥见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缓缓向右靠停。   周婉如遇见救星一般,如释重负道:“我家长来了,我得走了,明天见。”   温云未说出口的话化作一句简单的――“明天见。”   他重新踏上脚踏板,淡淡的话语同晚风一起滑过周婉耳际。   周婉没有目送温云背影的意愿与机会。   商务车在她跟前停下,车窗被慢慢摇下。   “上车吧婉婉。”车里的女人虽已到中年,有了些细碎的皱纹,但也难以抹去那端庄大方,只属于成熟女人的魅力。   周婉本打算坐在副驾驶上,但想起杨丹文曾叮嘱她副驾驶不安全,让她不要坐,便移步打开后座车门。   车中弥散着自然草本香。   从后视镜里瞧见周婉系好了安全带,杨丹文一脚踩下油门,车子转向主道。   杨丹文察觉到自家女儿好像有什么心事,搭话道:“你们快考试了吧?”   “考完了,成绩单已经发到家长群里了。”周婉打开手机,找出成绩单的图片,重新转发给杨丹文。   “哦,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杨丹文淡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杨丹文工作很忙,平时根本无暇关心周婉的日常生活甚至是学习情况,她知道周婉是个自觉的孩子,成绩从来不会让她失望,只是借此找个话题。   趁着红灯的间隙,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周婉发过来的图片,挑了挑眉,有些惋惜地说:“还是第二。”   虽然他们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少,没有立场要求她更多,但当父母的总会希望子女能更上一层楼,成龙成凤。   周婉没有应答。   杨丹文发现自己话中带着些歧义,改口道:“总分差距不大,挺好的!”随即转移话题,“我们晚上和姚叔叔一家一起吃饭。”   杨丹文口中的“姚叔叔”是周建祥生意伙伴,二人合作了近十年,周婉曾见过一面。   父母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来看她了,他们这段时间经常加班,连通电话发微信的时间都很少。原以为的一家三口久违的聚餐变成一半的应酬,让她有点失望。   周婉淡淡地应了声。   怕周婉觉得大人的局无趣,杨丹文又道:“这次姚叔叔一家会在北城待很长时间,他的儿子姚然也过来了,和你同龄,你们可以聊一聊。”   周婉想着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的不自在,没有情绪地应道:“好。”   杨丹文知道自己女儿有点内向,想锻炼周婉变得开朗些,有时候会刻意带她见见人。   但前段时间也是真抽不开身,这几天宽裕些才抽出个见面的时间。   她目光瞥向后视镜,打量了一下周婉,头发梳着利落的马尾辫,几缕碎发随意地散在额前,倒是给清纯的小脸添了几分稚气,校服太过松垮,显得原本瘦削的身板更加弱不禁风。   见此,默默叹了口气,她愧疚于不能在周婉身边时刻照顾她的衣食住行,但确实是事业更为重要,毕竟如果没了事业,她怎能让女儿衣食无忧? 第3章   翌日,周婉起得比往常要早。   昨晚的饭局结束得较晚,杨丹文开车送周婉回家后没有回公司附近的住处,第二天要早点到公司,顺便送周婉上学。   去往学校的路上周婉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两个人便没有过多的交流。   下车前,杨丹文淡笑着叫住周婉:“婉婉,中午我来接你出去吃。”   即将推开车门的动作一顿,周婉轻轻地应声:“好。”   而后重又推开车门,下了车,淡声说:“妈妈再见。”   杨丹文温和一笑,“好好学习。”   车子转向,从学校大门前向公路驶出。   车子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婉站在原地呆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   昨天杨丹文在电话里说一起吃饭,原以为是父母太久没来看她,而给她准备的惊喜,却没想到是算半个应酬的聚餐。她不喜欢希望再落空,因此对杨丹文这次说的没有多问。   杨丹文提到的姚然没有出现在饭局出现,这让不喜欢见生人的周婉多少松了一口气。   三月的北城还残留着冬天的余寒,昼夜温差极大,在清晨,春风中含着些许的凉意。   周婉感觉脸颊微凉,才迈步朝校园走去。   时间尚早,校园里一片空旷,融在黄白色的晨光中,静谧而冷清。   周婉快步走进教室,果然,这个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   她下意识地往原来的座位,走到一半才发现座位已经换了,又折回到新的座位。   走过去时,目光自然地擦过温云的座位,书桌上放着的书整整齐齐,就连椅子都被放进了书桌底下,显得座位十分整洁。   再看旁边自己的座位,大小书本夹着各种卷子杂乱地垒在书桌上――因为昨天座位换得匆忙,周婉没有立即整理。   两张书桌差距太大了。   周婉一鼓作气把书桌上的和书洞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直到和温云的相差无几,然后又把温云的书桌往外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隙,不然书桌太小,两个人会有点挤。   做完这些,才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高中生优秀作文集》翻看。   这次摸底考,周婉在语文作文里扣了五分,这的确是她的弱项,由此更拉高了她和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温云的分差。   周婉看着那些范文和解析,觉得自己脑子会了,手不会。   不知道是因为范文太枯燥还是因为昨天睡得太晚,周婉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困意在脑海中蔓延,为了不影响早课,索性趴在书桌上休息一会儿。   在周婉刚要入眠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OO@@的声音,她闻声抬起头,看见旁边的温云刚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正从里面拿出早上要交的作业本。   周婉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友好的微笑,“来得好早。”   “今天我值日。”温云将作业本放在书桌上,清淡地答。   视线停留在两张书桌间的空隙片刻,随即把书桌往里一推,就将周婉刻意留出的空隙弄没了。   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二人,气氛略显微妙。   “其他人怎么还没到?需要我帮忙吗?”见温云朝水房走去,周婉起身问道,以做到昨天说的“好好相处”。   她知道她和温云不太熟,客气一下他拒绝便算了,没必要故意殷勤。   温云回眸望了她一眼,应道:“好,那你跟我来。”   他语气自然,丝毫不见外,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高二六班的教室在走廊的最东边,而水房在最西边,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路上两个人都非常默契地不发一语。   到了水房,温云从清洁角里拿出两个贴着“高二六班”字条的水桶,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清冽的水如瀑布般哗啦啦地流出来,打破水房内原有的安静。   周婉识相地拿起公用墩布,小声说:“我来洗墩布!”   原本盯着水桶里的水的温云即刻回过身,强势地拿过周婉手里的墩布,沉声道:“我洗,你看着水。”   周婉懵懵地看着刚才还在自己手中的墩布转眼就到了温云手里,只好听他的话,过去盯水的溢满。   不久,水刚好到水桶口7厘米处,周婉伸手关掉水龙头,握住水桶的手把拎了起来。   伴随着轻飘飘的一句“我来”,一眨眼,她的手里又空了。   她不好意思地问:“那我要干什么?”   温云垂眸望着她,迟疑一瞬,目光转向他刚洗好的墩布,淡淡地开口:“你拎墩布吧。”   周婉:“……好。”   温云走在她前面,拎着两只装满水的水桶依旧健步如飞、大步流星地向前。   ――但走得也不似来时起初那么快,周婉正好能以普通速度跟上。   看着手里孤零零的一个墩布,再看看温云手中满满当当的两只水桶,周婉眨了眨眼睛,难为情道:“我拎一个吧。”   走在前面的温云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地冷声拒绝:“不用,太重。”   周婉:“……”   届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到了学校,在走廊里看着周婉跟在温云后面,不由得窃窃私语。   “温云怎么和女生一起走啊?”   “你没看人家手里的东西吗?值日啊笨蛋!”   “什么鬼?之前温云值日的时候我都有出来看的,他都是一个人。”   “咦……你也太痴女了吧……”   周婉又悄悄打了个哈欠,困意还没完全消退,脑细胞处于休眠状态,走廊里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自然也没能流入她耳中。   伴随着少年匆匆的脚步,水桶里的水潺潺作响。   周婉呆望着温云拎着两只水桶的背影,再想想只单手拿着个拖把的自己,觉得自己又憨又多余。   这些事情温云一个人肯定也能搞得定,不知道要她帮忙干什么。   走过一个个班级,终于走到高二六班门前,周婉正准备跟在温云后面进门,却不想温云径直走过了自己班级。   前面是高二七八九班,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事去那里。   于是周婉犹豫地轻唤:“温云……”   ……   温云刚走进教室时,由于视角盲区,看到的是空荡荡的一排排桌椅。   他以为周婉还没有来,正准备先把昨天不小心拿回家的三角尺悄悄放回她的书洞,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当他微微转过身走向座位时,正看见周婉用手捂着嘴,昏昏沉沉地打了个哈欠。   她的脸和手都非常小,捂着嘴的手几乎能遮住整张脸,皮肤洁白如玉,额前的几缕碎发给清淡的小脸增添了一丝生气。   就像是个摆在床头上的瓷娃娃,需要小心呵护着,不然一不小心就会碎了。   看着她趴在书桌上昏昏欲睡的模样,温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发现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对后,温云很快又绷起了一张冰山脸,径直向前走去。   为了不吵醒她,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放下书包拿出书本时也小心翼翼地,生怕发出声响吵醒她。   可在他将书本拿出放好,就要去水房准备值日时,周婉醒了。   她的笑容不算自然,似乎是还没习惯他这个新同桌,略显局促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声音糯糯的,就像即将融化的杏桃味冰淇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个相对随和且显得没那么俗的打招呼的方式,但最后只听见自己毫无情绪地解释了一下自己来得早的原因。   ――尽管他知道周婉并不是好奇这个。   听到他今天值日,周婉又问需不需要帮忙,此前他早已起身朝外走去,好隐藏他懊恼的表情,结果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要求一个不是很熟的同学帮忙值日,实在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于是他的懊恼又多了几分。   其实他也知道,他只是想有更多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而已。   值日的确不需要她的一点点帮助,可是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能让她空手而归,引起多余的怀疑。   因而温云很不绅士、欲盖弥彰地让周婉拿了一个很轻的公用拖把。   她跟在他身后,迈着小碎步快走着。   身高腿长的温云总是走得快些,刚开始见周婉没跟上来,会停下来等一等,跟上来了再一起走,后来逐渐学会了放慢脚步,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   周围有同学窃窃私语,他反倒希望他们误会些什么。   不知为何,他就是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即使从班级到水房的路很长,他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不会总是死死地停留在他身上,而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吧。   而且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的,仿若一只体型小巧的小兔子,非常好听。   正当温云沉浸在这种难以形容的温暖中时,棉花糖般柔软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温云,你走过头了……”   周婉当然不知道温云在想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刻温云双颊上隐隐浮现出的淡淡红晕。   他的双唇紧抿,目不斜视地转过身,之后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第4章   “温云,你走过头了……”   眼见温云走过六班门口,马上就要走到七班,周婉立即好心提醒。   刹那间,周婉有一种没睡醒的不是她,而是温云的错觉。   温云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原路返回,她绞尽脑汁好替温云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缓解一下他尴尬的处境。   毕竟年级第一连自己班的门都不认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周婉弯起唇角,露出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笑容,“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事情?”   被周婉这么一问,温云被略高的领口微微遮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板着脸,瞥了一眼周婉,露出一个“无须多管”的表情之后大步走开。   温云知道自己是个很别扭的人,他很难对别人坦露心扉,也很难自然地表露出自己的感情,所以一直摆着个扑克牌脸。   即使他不想承认,仍无法否认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影响。   他从小隔三差五就要被迫面对喝醉酒的养父殴打养母,每次他拼命地过去阻拦,换来的也只是一身的伤痕。   因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时候他就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家,之后定期寄给他们一些钱,报答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可就在他十岁那年,养母不堪苦痛,先逃离了这个家。他支持养母,也祈祷她在他和养父都不知道的地方生活得幸福快乐。   从那之后,养父开始把怨气撒在他身上,清醒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辱骂,醉酒后则是无数次的殴打。   他经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上学,引起了同学和老师们的注意,起初好心的老师会替他四处奔波举报,最后仍是无用功。   他学会了隐藏,隐藏自己的情绪以及其它的一切。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是熟悉的声音,眼前周婉正睁着一双漂亮的圆眼,探究似的凝望着他。   温云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其他组员都到了,也不好继续留着周婉。   他压低了嗓音,“不用了。”   闻言,周婉回以一个礼貌性的清浅的笑容,回过身,穿过排排桌椅之间,在她的座位上落了座。   刚一坐下,就感觉到脑后的马尾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了然于心地从书洞里拿出物理练习册,转过身拿给徐惠,柔声道:“给你。”   徐惠脸上立即展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是你懂我。”然后如同收到什么珍宝一般,伸出双手虔诚地从周婉手中接过。   周婉却担心自己怎么做是不是错了,会不会耽误她,以后有机会还是应该给她补补习。   徐惠翻了几页,又抬眸看向周婉,疑惑地问:“今天好像不是你值日吧?”   不等周婉回答,她扬了扬眉毛,嘴角微微翘起,会心地一笑,“那为什么还要做值日呢……”   周婉不解她为什么露出这般“诡异”的笑容,一脸茫然道:“今天来得早,温云他们组的人还没到,他让我帮忙。”   徐惠耸耸肩,一副“真的吗,我不信”的样子,“所以你想起来昨天梦见什么了吗?”   周婉蹙起秀眉,低头努力回想,大脑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向徐惠正襟危坐,用诚挚的目光凝望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真的忘了。”   见此,徐惠也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着手于“抄作业”的伟大工程。   -   早自习时陈蔓提了一下昨天的开会总结。   总的来说还是让同学们尽快熟悉尽快提升成绩,不能偏科,处理好同学之间的良好关系。   第一条的言外之意就是这次摸底考高二六班整体发挥得都不是很好,这第二条是由于去年在隔壁中学发生过一起校园.霸.凌事件,学校老师们除了学生的学习,也开始重视他们的情商以及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   高中生虽比初中生成熟了些,但到底还是半大不小的孩子,闹起矛盾也不好控制。   陈老太借题发挥,强调了早恋的问题。   低沉的女中音响彻教室,使整个气氛十分凝重。   即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也没有人嬉皮笑脸,都垂着个头,表情肃穆,而又没什么落寞或是难过的情绪,像是在参加一场陌生人的葬礼。   目前学校家长已经没像过去那样保守地看待早恋。只要不对自家学生孩子带来什么身心健康方面的创伤,或影响到学习成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陈蔓不同,她的外号“陈老太”就是“灭绝师太”的简称,同学们都有所听闻,被她拆散的鸳鸯、扼杀在摇篮里的青春期小悸动数不胜数。   热衷于调戏帅哥的徐惠曾经和周婉说,她怀疑陈老太一定被初恋情人伤得很深,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拿他们进行间接性的“报复”,图个心里痛快。   周婉认为徐惠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但也许不是报复,只是希望他们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奈何没有注意到时代和人们思想上的变化,方法过于极端。   听着陈蔓在讲台上的苦口婆心,周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举动恰好被陈蔓看到,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抬手指向周婉,“周婉,你来说说对早恋的看法。”   被突然点到名字的周婉一脸茫然,她犹豫地站起来时眼神飘忽了一下,感觉到全班五十多双的眼睛正齐刷刷望着自己。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最后顺着陈蔓的主张,缓缓开口:“我认为早恋是影响学习与身心健康的,所以在高中阶段,要一心投入到学习,而不应该去胡思乱想。”   陈蔓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示意周婉坐下,然后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温云。   几乎是瞬间,在座的所有同学都察觉到了陈蔓逐渐下垂――直到变得平直的唇角。   温云是陈蔓的重点观察对象,她认为他这样的长相和性格注定会成为女生们的“蓝颜祸水”。   温云应声站了起来,挺拔的身姿迎着光线形成了一个影子,恰好将小小的周婉完全遮住。   全班同学,尤其是女生,都屏着呼吸等待着他的答案,仿佛在婚礼上等待着新郎的宣誓。   相反,男生只是好奇,仗着年级第一、长得好看而日常装x的温云会如何应对难缠的陈老太。   只有周婉还在寻思着自己刚才的答案能不能让陈蔓满意,中午杨丹文会带她去吃什么。   温云看着陈蔓,眼睛眨也不眨,沉声道:“我和周婉的观点相同。”   众同学:就这?   就在陈蔓要开口继续讲些什么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她只好沉着脸离开。   为了培养学生的自律性,北城中学规定所有自习课教师不得在场,只能在结束后抽查学生的学习进度。   后桌的李一墨挪动着一身的肥肉,从后面探过身来,一脸的狡黠,“牛啊!老温,几个字就把陈老太的嘴给堵住了!”   温云漫不经心地侧过头,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没什么。”   李一墨是个二皮脸,才不在乎温云在男生里的风评怎么样,只要对他有利的事,他就会坚持去做。看更多好文关注vx工种号:小 绵 推 文   他也不怕热脸贴冷屁股,又将肥肉往前挪了挪,脸上的肉被推到两旁,咧着嘴讪笑着说:“听说你这次语文全年级第一,语文作业能不能借我抄一下,你知道吗阅读理解可太难了,陈老太又那么可怕……”   像是怕温云不同意,他立刻补充道:“我包月,啊不,包一学期,以后你的各种零食、饮用水都由我提供,还可以加餐。”   温云回头,无意间瞥见周婉的物理练习册,思量了片刻,然后抬眼认真瞧了瞧李一墨,低声开口:“成交。吃的就不用了。”   届时周婉终于想到了中午该吃什么――糖醋排骨!   她按捺不住嘴馋的心情,满脑子沉浸在美食的诱惑之中,只希望上午的课赶紧上完,下意识地问:“上午都有什么课?”   “数数语英。”   男生微哑的声音响起,她才意识过来她的同桌已经不是徐惠了,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哦,谢谢。”   温云的眸光倏地黯淡下来。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他腹诽道。   很明显,他是被孤立在外的,与同学相处得自然融洽还是很困难,刚才李一墨的套近乎竟给了他一种已经融入进这个群体的错觉。   “对了,三角尺是不是还在你那里?”周婉试探地瞄了一下温云,见他神色如常,平淡地问。   温云在笔袋里翻找了一下,眉头微皱,“我好像落在家里了。”   周婉听到后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温云,小声喃喃:“原来你也会丢三落四啊……”   她一直以为丢三落四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在像温云这样一看就严格律己、苛刻待人的人身上。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周婉赶紧转过身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向徐惠借了尺子,然后避开温云的目光,立刻开始埋头做题。   温云薄唇一卷,蓦地笑了,“我为什么不能?”   作者有话说:   周婉flag已立。   作者:flag立了就是为了倒的~ 第5章   温云这一问把周婉问得是一头雾水,顷刻间,她脑海中竟冒出一个很不礼貌的想法:他是杠精吗?这两天问她的两个问题里都弥漫着一股“杠”的味道。   一时间还觉得他的笑带着丝丝凉意,像是一颗冰块往外冒的寒气。   终究还是她说错话在先,周婉郑重其事地摇摇头:“你能!”   听见自己说出这么傻x的话,周婉恨不得从哪儿拿来一块豆腐一头撞死,她战战兢兢地补充:“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了话,抱歉。”   或许是因为她在成绩单上被温云压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她在面对温云时总产生一种被压迫的感觉,生怕惹他不高兴。   温云很快敛了浮现不到一秒钟的笑意,又变成一张冰块脸,平淡道:“没事。”   周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想温云应该是不太喜欢她,处处找她的茬儿。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认为可能自己天生人缘儿就不好。   短暂的早自习就在两个人各自埋头做题中过去,缄默无言。 第一节 课是数学。   六班的数学老师叫方翊,是应届毕业生,这学期刚入职,对自己的工作极其热爱。   此刻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一道函数大题,手里的教鞭与粉笔随着他的肢体动作左右摇摆,活像音乐会上的指挥。   那是这次摸底考全班只有一名同学做对的题,但方翊不似陈蔓那般严厉,为人随和,不会难为同学。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抑扬顿挫把握得很准,底下的同学听得也很认真。   唯独周婉感到有些无聊,两眼无神地看着黑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一角,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因为她就是唯一做对那道题的人,倒不是她傲慢,她只是觉得利用一些不重要的时间放松一下大脑,有利于听对自己来说重要的内容。   她拿起笔在课本的一个空白处漫无目的地画了几笔,打算和徐惠分享一下自己的“杰作”――不用担心打扰她听课,因为所有理科老师的声音就没进过她的尊耳。   却看见身旁不是熟悉的身影,略感失望。   温云察觉到了周婉停留过的视线,瞥了一眼周婉用笔所指的涂鸦,投给周婉一个疑惑的眼神,“你在干什么?”   周婉眨了眨眼睛,在涂鸦旁边画了个箭头,写:“对数函数”   温云仔细一看,她画了‘三棵树’,一棵树张口含着一棵树,面对着另一棵树。   周婉瞧温云好像没看出来,不耐其烦地在草稿纸上重画了一遍,再用箭头解析‘树’与‘树’之间的位置、动作所表达的意思。   温云强忍笑意,轻轻抬起手臂,龙飞凤舞地在周婉的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好好听课。   这一幕恰好被刚写完板书,回过身的方翊看到,他的两道粗犷的浓眉拧到一起,他能接受同学们做不会题,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课上开小差,毕竟数学课在他心中是那么的神圣。   他强忍着怒气,沉声唤道:“温云周婉,上来解一下这两道题。”   一道是普通的三角函数大题,不是很难,却有很多陷阱,解题人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另一道是考查直线与圆锥曲线和椭圆及其标准方程的题,这种题对于尖子生来说根本没有难度,只是解题步骤繁琐,需要立许多方程,画图也略微复杂。   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黑板前,周婉象征性地拿着几张草稿纸,温云则大大方方地空着手上前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黄色的铅笔,开始解题。   周婉解的过程并不算很快,她做题向来谨慎,有几次停在了一个步骤思考几番,再选择最简单的解法,套用公式,最终解开。   而另一边的温云先是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写了个‘解’,字如其人,苍劲峻逸,然后用黄色粉笔在图象上画了条干净清晰的辅助线,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写完了。   下面的徐惠看见二人并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嘴角轻轻一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周婉解题虽谨慎,但由于所需步骤不多,笔速也快,和温云一前一后同时走回座位。   回来瞥过徐惠时,看见她给了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单纯以为徐惠是笑她开小差被点名。   数学老师知道温云和周婉的实力,哪怕周婉用的是他从未讲过的精简版解法,他也没有去表扬,而是继续给同学们讲解这种题的思路。   不一会儿,下课铃响了起来。   “哟,配合得不错嘛!”   一下课,徐惠立马精神起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调侃道。   “嗯?”周婉不知所云,温云则面无表情地起身准备离开,周婉不经意地瞥见他的神情中满是对这种无聊调侃的不屑。   未曾想临走前,他回过头理所当然似的留下一句:“对啊。”   语调平淡如水,周婉怀疑自己听错了。   徐惠还没来得及和周婉细说就被朋友叫走了。   留下周婉一人一脸茫然地坐在原处。   她发现她身边的每个人好像都怪怪的,严谨地说也仅仅是两个人,她说不出哪里怪。   徐惠一直大大咧咧、古灵精怪她倒已经习惯了,就是温云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   她倏地发觉,温云真的是人如其名,云,飘在触不可及的天空上,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合,变化多端,捉摸不透。   -   一上午的课在老师们的交替说讲与学生们课间时的吵闹声中很快过去。   午饭周婉和杨丹文在学校临街的一家家常菜馆里吃了她期待已久的糖醋排骨和其它一些小菜。   期间杨丹文非常应景地说了些家常话,提醒周婉这个那个的日常琐事,以及她加班,这个周末不回家,让周婉和朋友出去逛逛之类的。   周婉登时感到杨丹文变得有温度了,不再只是忙于工作的职业女性,开始会关心她了。   周婉心里的某一处变得暖暖的,配合着讲一些学校的见闻,说这学期重新分了学习小组。   “新的组员怎么样?还相处得来吗?”   杨丹文知道女儿不擅长交际,想了解了解周婉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万一被孤立了可不好。   周婉夹了一块排骨,眸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回答道:“都挺好的,和徐惠还在一个组。”   杨丹文放心似的笑了笑,“不错,周末和好朋友出去玩玩儿,或者邀请到家里也行。”   周婉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了,周末我想一个人待家里复习复习功课。”   杨丹文没有过多唠叨,只是简单提醒:“也别太顾着学习了,多和交交朋友。”   说罢,她又给周婉夹了几道菜。   见周婉吃得差不多了,杨丹文准备进入正题,开门见山道:“下周一姚然会去你们学校报到,这周五会搬到咱们家楼上。”   周婉刚喝完一口水,差点儿被呛到。   周婉疑惑那姚然为什么搬到自家楼上,安居嘉园一不是北城中学附近的学区房,二不是很有名的高档小区。   总之,并不想认识他。   她垂着眸,继续用筷子夹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地问:“然后呢?”   察觉到女儿脸色不是很好,杨丹文想换一种婉转的方式:“妈妈是想,如果你周末有空的话能不能带他到学校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周婉淡漠地提醒:“周末学校不开门。”   杨丹文仍没死心,继续道:“那可不可以让他到家里来做客,T市的教材和北城的不一样,你帮他预习一下?”   周婉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抬眸望向杨丹文,不太情愿:“有机会吧。”   到底是她怂,无法像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叛逆大胆地对抗父母,她只能选择接受,因为她愿意相信父母的出发点总是好的,他们希望她能有良好的交际圈。   可他们却忘记了,她过去很多的朋友都是因他们对她的过度保护而离开了她,逐渐养成她不爱与人交往的性格。   闻言,杨丹文面露喜色,欣慰地说:“做大人的参与进来不太好,你们年龄相仿的自己联系一下,我给你推他微信。”   说罢,便拿起手机。   周婉心想如果按杨丹文所说‘做大人的参与进来不太好’,那她又是怎么样加到他微信的?   她感到有些为难,她最不拿手的就是和他人主动,更别提邀请见都没见过的人来家里一起学习。   她纠结地掰了掰手指,恨不得乞求姚然根本就不要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手机提示音连声响起,除了姚然的微信名片,杨丹文又给转了五千块钱。   这个数目在北城高中生水准中,算是很高的。   因为周婉是女生,周建祥和杨丹文都一致认为女孩就要富养,加上周家家底雄厚,而他俩又一直忙于工作,习惯于给周婉大把大把的零花钱,当作补偿。   但周婉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一个月前杨丹文给周婉转的五千块钱,周婉刚花了不到三分之一。   杨丹文笑着说:“有时间多和同学出去玩一玩,不要总闷在家里。”   “我知道了,您不用担心。”周婉讷讷回了句。   她知道,父母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她的关心了。 第6章   周婉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   从校门走到教学楼要经过一个篮球场。   正值午后,微风轻吹,晴朗的天空被大片大片薄薄的云遮住,洒在地上的光线很柔和,适合运动。   周婉经过篮球场时,瞥见一些女生们站在球场边上看男生们打篮球。   见徐惠也在其中,周婉先去小卖店买了两瓶水,大步走了过去。   其实周婉觉得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不好的,轻松自在,可日日看着徐惠身边围着一大群朋友,羡慕之情不免在心中悄然发芽。   她曾经也是有过一俩好友的,只不过都散了。   徐惠站在最前面,用最大的声音喊着加油,激动时还会蹦跳起来,一眼就能注意到。   周婉绕过人群,从一条相对宽敞的路线走到徐惠身边,递给她一瓶水,打招呼道:“又来看球?”   徐惠接过水,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大大方方地说:“看什么球啊!我是来看我家老樊的。”   老樊是一班的班草樊思乐,徐惠军训时一见钟情的对象,从此乐此不疲地一有机会就跟在她后面,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樊思乐次次地无视她。   徐惠是个骄傲的人,樊思乐的行为更加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发誓一定要追到他。   校花倒追班草,高二学年人尽皆知,包括从不八卦周婉。   “你来看他怎么都不带瓶水?等他过来递给他,多么友好的同学情!”周婉疑惑地问。   徐惠用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周婉,一本正经地耐心解释:“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每次都来看他,却没有更多的行动,才更能引起他的注意。”她俏皮地眨眨眼,说,“这是套路!”   听完这一席话,周婉恍然大悟,发现自己的段位还是太低了,思维还停留在古早校园言情小说里的那一套。   周婉抱拳,神情真挚,以表达敬佩之意。   北城的春天来得很晚,初春的天气依旧带着些凉意,场上的男生们却挥汗如雨。   本不是这正式的篮球赛,只是打打闹着玩的,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最有活力也最喜欢展现自己的时候,周围还有女生们看着,他们认了真,在球场上你争我夺。   周婉不懂球,视线四处游离,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徐惠说着话。   ……   来看球的女生大多都是和几个闺蜜或三五成群一起,刚刚投一个三分球的温云回过身,刚好瞥见周婉和徐惠站在球场边的一个角落。   她侧着身,和徐惠一起笑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宽松的校服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着,给看起来沉稳的她带来几分蓬勃朝气,又黑又直的马尾垂在脑后直至脊背,时时被风吹起,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像一只漂亮的白天鹅。   “温云,干吗呢!”看抱着球,呆站在原地几秒的温云,球场上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有些不耐烦,“还打不打了?“   随着男生的声音传入耳中,温云立刻将视线从周婉身上移开,斜睨一眼那男生,扔过球,淡漠道:“不打了。”   虽然温云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他在男生里不太受待见,可男生们的友谊就是很奇怪,因为他打球打得好,所以男生们喜欢拉着他一起打。   他一说不想打了,其他人也纷纷没了兴致,陆续朝场外离去。   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调侃着樊思乐的级花女友又来看他了,嬉嬉笑笑。   和男生们调侃得一样,球赛一结束,徐惠就蹦蹦跳跳地小跑到樊思乐那儿了。   周婉茫然地望着徐惠离开的背影:说好的没有更多行动呢?   看样子她要自己回班了,周婉想着,转身离去。   而温云这边,则被一些女生团团围住,有同年级的,也有高一的小学妹。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他,羞涩地微笑着把手里的水递给温云。   这些女生都是胆子大的。   作为标准的学霸校草,温云一直秉承着‘无论何时必须保持高冷’的一贯传统,选择视而不见地走开。   今天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离开前淡淡地说一声:“谢谢,不用了。”   然后直盯着周婉的背影,大步向她走去。   和其他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的女生们不同,她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有些落寞。   快走到周婉身后时,温云放慢了脚步,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不远不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周婉以为徐惠又是无功而返,下意识地回头,准备安慰安慰她,一见到是温云,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事吗?”   她将目光稍稍移开,正瞧见后面还有一群女生朝他们这里看。   她不喜欢很多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到自己身上。   天空上的云朵不知何时散开,阳光直直地照在地上,有些刺眼。   周婉眉间不由得微蹙,但很快察觉到,防止温云错以为她是不耐烦,她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白玉兰的香气从不远处慢慢袭来,沁人心脾。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温云才缓缓开口:“我没带水,你带了吗?”   说罢,垂眸看向周婉手中的一瓶矿泉水,未开封的。   周婉也顺着温云的视线,低头看过一眼,随后含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她不想让其他女生们看见自己给温云送水,他们还不熟,感觉怪怪的。   何况,这瓶的确是她买给自己的。   细密的汗珠顺着温云的额角流淌下来,他的薄唇紧抿着,不发一语。   空气中弥漫着的微妙感使得周婉略微不适,想是温云有些下不来台,她缓解气氛道:“下次我来看球的话,会给你带。”   心中却道:下次再也不来了。   她能向徐惠主动,是因为徐惠性格爽朗,活泼大方,只要她迈出一小步,徐惠能走出一大步。   不像眼前这个人,把本就性冷的她拖入更加萧瑟的寒冬。   周婉就像一朵开在冬天的太阳花,尽管身体已经被冻得冰冷,但还是想靠近能给予她温暖的阳光,而不是可怖的寒冰。   温云征愣片刻,沉浸在自己亲手创造的窘迫之中,然后嘴角弯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失败后的自嘲,也像是单纯的宽慰。   “好。”   -   一下午,周婉都沉浸在对温云的愧疚之中,想着如果手里有块糖就好了。   送给他,作为补偿,也当致歉。   她又在细细回想,自己的过去的一年里有没有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儿。   毕竟温云每天对她的态度,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估计会误以为她欠了温云五百万。   恰好温云不在,徐惠也难得没和小姐妹们在一起,冥思苦想也得不到答案的周婉选择了场外求助。   徐惠正摆弄着她新买的发夹,周婉一五一十地将这两天温云对自己的态度告诉她,问自己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他。   周婉自知自己的反应总是慢半拍,或许她没发觉的细节,徐惠早就觉察到了呢?   听周婉讲完事情的原委,徐惠放下手中的发夹,一脸认真地说:“他喜欢你。”   周婉听后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怕她误会,徐惠立马解释:“你不要想太多,我不是说想做男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一般学生时期男生追女生的方式都是各种狠狠地欺负她,想引起她的注意。”   徐惠停顿了一下,想要得到周婉的认可。   旁边正在吃鸡的李一墨发出一声轻哼,可能是差点儿被猪队友坑了。   周婉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但温云有恶劣地欺负你吗,没有吧?”徐惠反问。   “我分析他就是想和你处好关系,他一天天独来独往的多孤独啊,正巧你成了他同桌,长相又亲和,想和你交个朋友罢了。”   周婉眸光流转,思考徐惠话里的逻辑性。   “你觉得呢?”徐惠问周婉的看法。   周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点头,表示她同意徐惠的观点。   同时,收起了再也不去看球的念头。   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   于是温云回到座位后,便看见周婉用灼灼的目光望着他,眼中似乎还含着些许怜悯,莫名其妙道:“我下次一定给你带水!”   像是做什么宣誓。   温云茫然失措,只得沉声道谢。   -   直到第二天放学,温云都没再找她帮什么忙,连对话都没有。   但周婉没觉得没怎么在意,不说话就是没话说,没话找话才奇怪。   周婉回到家已是晚上六点多。   一进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厨房里的女人听见开门声,打招呼道:“婉婉回来了!”   齐阿姨是周婉家的保姆,平时负责照顾周婉的饮食起居,为人心善亲和,但话不多,周婉很喜欢她。   周婉刚洗完手,齐阿姨已把饭菜摆好。   齐阿姨的手艺很好,但周婉不是很饿,简单吃了几口,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洗碗槽就回屋了。   刚关上门,即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时间已过七点,外面的天早暗了下来,手机还在周婉挂在衣挂上的校服口袋里。   她没急着找,先打开了灯。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没有备注,迟疑了片刻。   周婉没有不接陌生来电的习惯,因为她担心是认识的人突然有事找她,手机没电了或不在身边,借的别人的电话。   ――但这个号码似曾相识,才使得她犹豫。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云?”她不确定地问了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下午会捉虫,注意不是更新哦!!   在追更的小天使留一下评论呀,你们的评论就是我码字的动力!   -   感谢“.....”小可爱的营养液,mua~~ 第7章   房间的装修风格很单调,灰白两种颜色与简陋的家具将不大的房间显得愈加空旷。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仅书桌上开着一盏台灯。   温云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提着笔,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时而不由自主地拿着笔记在纸上有意无意地划上几笔。   待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那些胡乱的涂鸦中竟有一棵树吞着一棵树的图案,非常潦草。   台灯的亮光忽明忽暗,像是年久失修的路灯。   温云试着拧了一下灯泡,再尝试着重新插好插销,总算勉强修好了。   但恐怕是学不下去了。   他索性起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放空着。   天花板空荡一片,破旧的节能灯在中间落着灰,上面还挂着几张蜘蛛网。   随着胡乱飘荡的思绪,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   一年前的8月26日,高一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教室里的桌椅都还按单人桌的组排摆放着,进门后学生们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头顶上的电扇呼呼作响,可八月的秋老虎仍把电扇吹的风都变成热的。   因为新入学而激动与喜悦着的同学也被闷热的天气搅得心浮气躁。   讲台上的陈蔓例行公事地讲完北城中学的建校历史,以及用历届优秀毕业生的光辉事迹激励这一届新生后,要求同学们准备好纸笔,记录之后的军训安排和需要缴纳的各种费用。   前桌的少女正在焦急地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半晌,也没找出个结果来。   温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翻找的声音惹得他心烦。   他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少女便转过身来,不长不短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左右晃了晃。   起初少女的眼中闪烁着疑惑的神色,温云没有多说,从笔袋里又拿出了一根笔,递给了她。   少女犹豫了一瞬,见他示意,便了然地接过,眼神中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抹温暖的笑意。   少女白净的双颊泛起浅粉,水亮的杏眼弯成一个月牙的弧度,红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一阵微风从窗外拂进,少女额边鬓角的碎发的碎发随风飘动着,给炎热的夏天增添几分清凉。   温云一怔,只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震撼了一下,一直在不停地跳,于是他干咳了两声,让自己清醒过来。   天气真的是太热了,他心想。   不一会儿,少女再次转过身来,望着温云眨巴眨巴含着秋水的大眼睛,小声开口道:“能再借我张纸吗?”   尽管少女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听出了那柔和婉转的声线。   后来温云在军训教官点名时特地留意了一下,这才得知,那个女生,名叫周婉。   此后的时间,温云都有意无意地注意到周婉。   他发现她和自己很像,平时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与每个同学的关系都很淡漠,这使得他更加好奇,笑容那么美好的女生,待人接物为什么会那么冷淡,生怕别人靠近她一样。   年少的喜欢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可能是对方无意间的一个举动,随口说的一句话,甚至是对方穿的衣服很好看。   但他们本人却不会明白,简简单单地喜欢就喜欢上了。   ……   时间一晃,升了高二,温云和她成了同桌。   换好座位后周婉并没有像对徐惠一样对他那么熟络,也是,对周婉来讲他可能只是一个萍水相逢过的同学,没什么可在意的。   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他想主动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恰好碰到了个几何题,这是个搭话的好机会,他即开口向周婉借了三角尺。   她向他借纸笔,他向她借三角尺,也算是礼尚往来。   见周婉马上从笔袋里拿出三角尺递给自己,他暗道:不错,这次到还带得齐全。   表面上若无其事地接过三角尺,一脸认真地继续做题。   但温云借三角尺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不在焉的他从余光中发现,周婉似乎在悄悄看着他。   他也不敢去确认,只是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书写的姿势标准点、好看点。   他知道女生们会在私底下谈到他。   但是周婉呢?也会注意到他吗?他心里没有底。   这些年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少,明目张胆的,偷偷摸摸的。   可唯独周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让他感到浑身紧绷,一股热浪袭上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颈间。   灼灼的眼神终究令他难以承受,他故意提醒:“快下课了。”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上似乎冒出了细密的小汗珠,但愿周婉没有看到。   下课后,他装作专注于做题,没有注意到已经下课的样子,故意不给周婉让位子出去,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和他搭话,可她却默默挪开书桌,都未和他说一句话。   失望之余,这就是他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她始终清淡冷漠,不愿与人主动交流,和他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   喜欢终究是藏不住的,不知道是什么唆使他说出了很刻板的、教科书般的开场白,使得她一愣。   第一次的主动换来的窘迫使得他落荒而逃。   仍旧是恰好,在回家的路上,他瞥见周婉独自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偶尔向马路张望,乖乖巧巧的。   他不禁心里一暖,明知道她不是在等他,只是偶然遇见都让他感到欣喜。   或许他们顺路,以后可以一起回家。   慢慢靠近,周婉正在望着天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说实话,很好奇。   他故作云淡风轻地同她自然地搭话,却没想到换得她一句“不好意思”,还好,紧接着的是希望以后好好相处。   他也想好好相处……   -   温云猛地一睁眼,像是想通了什么。   猛地从床上起来,拿起手机,在班群里翻找着周婉的微信账号。   说起来,开学这么久,几乎都是女生主动加她为好友的,同班同学他都同意了,有些不认识的则忽略掉。   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向女生发送好友信息。   点击绿色“发送”后,温云心里就开始忐忑不安,不知道周婉什么时候才能同意,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转去打开了备忘录,一次又一次地输入删除了编辑的文字。   最后只留下六个字――“你好,我是温云。”   -   “你好,我是姚然。”   或许是刚刚周婉的声音太轻,听筒那边的人似是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身份。   周婉恍然,忽又震惊于对方的嗓音,大于惊讶他为什么会打电话来。   周婉抿了抿唇,用相似的句式答道:“你好,我是周婉。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知道她的手机号一定是杨丹文给他的,却想不出他主动联系她能有什么事。   对方的态度忽变熟稔,“你现在在家吗?我已经搬过来了。”   “哦。恭喜搬家。”   为什么他讲话总是那么熟络?周婉不解,想起杨丹文的叮嘱,又客气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语气平淡。   与她期望的不同,姚然非但没有拒绝她的好友申请,反而压根没有给她加好友的机会,主动联系上她。   周婉对与人建立关系的事情总是有一种反感,她不想交那么多所谓“朋友”。   听筒那边传来低笑声,又说:“我听说你就住在我家楼下,我想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兼邻居了,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周婉不至于对这个提议感到抵触,毕竟他说得也很合礼数,但如实答道:“我刚刚吃过晚饭了,下次有机会吧。”   “那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对方毫不见外,像是许久未见的熟人一般自然。   周婉短暂思考了一下,答:“有。”   “那你喜欢吃什么?”   好巧不巧,手机传来了电量不足的提示音,周婉含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一会儿我们微信聊吧。”   “好,那我加你。”   周婉挂断了电话,重新琢磨姚然对自己这么热情能有什么目的。   冥思苦想不解,她把原因归结为周建祥的公司那里,大人们的事,她终究是搞不明白的。   转而起身将手机插上数据线,点开微信一看,有两个好友申请,第一个明明白白写着“姚然”二字和一个动漫头像,下面的昵称只有个句号,外加默认头像及空白的验证信息。   ――一看就不是正规用户。   周婉仅点了上面的“同意”。   一上来姚然给她发了个一只萌萌的小猫的hello表情后就劈头盖脸地用一堆餐厅信息砸她的聊天窗口。   周婉没心思、也觉得没必要,惜字如金地回了句:“你定。”   一见周婉对餐厅不感兴趣,姚然便开始询问她的口味。   周婉只说自己没有忌口,什么都可以。   ――这也是周婉不喜社交的原因,分寸太难把握,她让他决定一大部分是出于礼貌,另一部分也是因为她的确不会选餐厅。可这样一味地模糊答案又说不定让对方认为她很做作,随便选一个既没礼貌也无诚意。   就在她纠结时,姚然很快发来一个消息:[那我们在家吃吧。]   不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这次周婉倒是有明确的态度想要拒绝,但对方没有给她机会。   初次见面在家里,有些太过熟络了。   她的瞳仁转动着,思索婉拒的方式。   见她始终没有回复,姚然又发:[我准备火锅,可以吗?]   上个问题来不及回复便过去了,周婉只得硬着头皮回:[可以。]   姚然总算得到了最终答案,轻松地回了句:[那你先忙,明天见!]加一个小猫挥手表情。   周婉看着小猫滑稽可爱的样子,唇角不禁上扬,指尖轻触屏幕:[明天见。]   之后盯着那张小猫表情看了好久,长按添加到了表情,她感觉快被这只小猫萌化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七夕,就让温云表个白吧!   (顺便吐槽一下温云的性格实在是太磨叽了,说好听点姑且是深沉吧,这一半的原因还是来自他的原生家庭,让自卑感不知不觉间占据了他的内心,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宝宝TAT……但是没关系,他会变得越来越好哒~!)   祝大家七夕快乐!!~   -   明天白天捉虫,还有一千字的补更,今天妈妈在,不能晚睡qaq,绝对没有下次!! 第8章   姚然和温云的声音好像!   静下来后的周婉重新回想,都感到不可思议。   温云的声音并不是常见的,而是低醇中带着清亮,犹如加了糖的苦咖啡。   也可能是最近她把注意力过于投放在温云身上了,才觉得声音如此地像。   周婉突觉乱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把功课做完,早早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毕竟明天是难得的周末,下学期升了高三宝贵的周末就只剩一天了,要珍惜现在一周能睡两天懒觉的日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堆卷子和练习册,终究先将物理卷子摊开在书桌上。   还是要从拿手的做起,她心里想着,视线停留在试卷上来回打转。   笔尖轻触纸张沙沙作响,少女专注的神情倒映在窗户的玻璃上。   她做得很顺手,沙沙的响声几乎没有停顿过。   时针停留在数字10的时候,她的动作亦停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十点对周婉来说不算早,她认为高中生就应该保证充足的睡眠,养精蓄锐才能提高学习效率。   于是简单洗过澡后匆匆睡下。   她有一种预感,今天一定也会做一个匪夷所思又带有含义的梦。   因为她之前梦到温云,现实中温云便参与到了她的生活,或许她的梦是有预知能力的。   只可惜她忘了。   姚然对她来说,姑且也算是个较为重要的人,明天初次见面,梦里肯定要有什么提示的。   -   然而现实却并非她所想,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好觉。   按约定的时间,中午11点半,她走上一层楼,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终是轻手按下了门铃。   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卫衣与深灰色牛仔裤。   由于身高差,周婉没能及时看到对方的脸,但从穿着和身形也可以判断出是姚然本人。   周婉缓缓抬首,准备礼貌地打个招呼,可就在目光所及的刹那,她差点儿松掉了拎着水果和饮料的手。   ――是之前在回家路上碰见的、和温云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容。   见到周婉的瞬间,姚然的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随后扬唇一笑,接过周婉手中的购物袋,“快请进!”   周婉这才回过神来,颔首微笑示意,抬步走进门。   姚然将东西递到阿姨手上,热情却不刻意地说:“我们之前好像见过,在北城中学门口。”   他点到为止,观察着周婉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不是没有,周婉如是想着,敛了神情中的惊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客气又带着些许自责的笑,接着姚然的话:“是啊,我不小心撞到了你。”   姚然引她到沙发坐下,不以为然地说:“多巧,那天我本想去学校看看来着,保安却说没学生证不能进,正灰头土脸地打算回家呢。”   周婉听着他说的话,想起那天晚上的饭局他没出现,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表面上还是端坐着,友好地聆听。   周婉悄悄地细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相貌并非与温云完全相似,他给人的感觉更为柔和,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而温云的气质较为凌厉,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以及目空一切的样子。   这使得周婉越来越有一种撕裂感,他有着和温云相似的外貌与声线,做事的风格和说话的语气确实截然不同。   她随即想起姚然转来他们学校同学们的反应会是多么的激烈,唇角不禁轻轻弯起,好在及时被她压了下去。   但还是被姚然察觉到了,“我说得很好笑吗?”他双眉微抬,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被当事人发现自己走了神的周婉有点羞怯,小心低下头回避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姚然了然似的笑了笑,“你是在想我为什么没去饭局吗?”   就像是确定了答案,没等周婉的回答,他继续说:“不怕你笑话,我不太适应和长辈一起吃饭的场合……”他声线愈发低沉,“而且我害怕,在那种场合下见到你。”   他抿了抿唇,补充:“也不是不适应和长辈一起吃饭,我和我父母分开很久,还不是很熟悉,所以我担心我在你父母面前露怯,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听着他的坦诚,周婉仍是一头雾水,但明显感到胸腔里某一处震颤了一下,像是本能的反应。   在姚然不着边际的话中,她亦听出了一种不为人知的孤独,凭白让她心生悲痛。   平复好心情,周婉尝试着安慰了几句。   姚然很善解人意,见气氛有些低沉,立刻笑着说:“不过没事,咱俩住得近,以后能一起上学回家,错失的时光都能慢慢补回来。”   这回周婉没有细究姚然云里雾里的解释,仅仅回以他一个温暖的笑,不自觉地答应下来。   届时家里阿姨走了过来,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姚然便带着周婉走去了餐桌。   姚然家的布局和周婉家差不多,只不过餐厅里放着的是长方形的餐桌,上面准备着两个火锅盆和好几盘新鲜的、肥瘦相间的牛羊肉,以及各种各样的配菜。   原本周婉还介意和初次见面的人一起吃火锅这种食物,因为两个人都要从一个盆里捞出吃的食物,即使用公筷或鸳鸯锅,也有些不适。   这一点上她也认为自己矫情,却也无法改变想法,   见是一人一锅,周婉的顾虑登时全消,虽然不知道是姚然想到的还是阿姨准备的,但仍令她感觉到一种被人关心和尊重的暖意。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调好的蘸料放在餐桌前,还有切片的雪花牛肉、毛肚、茼蒿……   姚然忽然侧过头,一脸严肃地问她:“周婉,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锅里冒起的雾气让姚然的脸庞在周婉的眼里变得朦胧,一时间,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她眼睛一热,竟要流出泪来,她迅速地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是不是热气太重了?”姚然蹙着眉心,担忧地问。   他为她寻了个很好的理由。   周婉顺着台阶下,点点头,“可能是吧,不过没关系,现在没事了。”   她想起刚才姚然问的话,继而答道:“我确实不能吃辣,昨天忘和你说了,不好意思……”   声音越往后越小,她不知道这是她这两天道的第几次歉了,逐渐没了底气。   她也愿意将原因归咎于此,因为这情绪来得突然,让她不禁茫然失措,且想不出合理的缘由。   姚然笑笑,“还好我给你准备的是清汤。”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周婉疑惑。   她不相信杨丹文会将这些都告诉他。   姚然大把大把地往两个锅里放入肉和菜,漫不经心地答:“我猜的。”   周婉:“……”那你可真会猜。   自他们落座后,姚然就让阿姨离开休息了,许是不太喜欢外人在场,一切都是亲力亲为。   他撸起袖口,露出劲瘦的手腕,以免汤汁蘸料溅到衣服上,再按照煮熟速度快慢的顺序将食物放入锅中。   周婉想或许她把姚然想得过于冷漠了。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吃的东西都是自己放,姚然似是明白这一点,没有过于热络地帮她投放,那样分锅也没了意义。   他吃相也很有教养,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不会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周婉略微欣然于这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难,只是她以前总是畏缩着,不愿踏出那一步?   周婉心头一暖。   周婉吃得不多,见她落了筷,姚然紧随其后,说:“会不会吃不惯?”   周婉摇摇头,“没有,吃得很好,很合口味。”   姚然笑道:“那就好,一会儿可以吃点其它的。”   周婉时间差不多该走了,该打的招呼也都打了,再待下去反倒尴尬,即清浅一笑:“不了,谢谢款待。我先回家了。”   顿了顿,又说:“下次我请你。”眉眼弯出恰好的弧度。   话已至此,姚然不好过多挽留,“好。明天能一起去学校看看吗?我想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学校周末是不开门的。”   姚然“噢”了一声,然后不情愿地送周婉至门口。   “那我们周一一起上学呀?”姚然突然想起之前说的话,来征求周婉的意见。   周婉淡淡开口:“我坐公交车。”   言外之意是想知道姚然平时的交通工具,她下意识让我姚然上学放学肯定是车接车送。   再加上他酷似温云的相貌,很难不被同学注意到,她不想被连带着。   姚然眉毛一挑,笑着说:“我也坐公交,节能环保。”   听到这样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周婉有些诧异却未流露出来,她望着姚然诚挚的目光,轻声答:“那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很多隐藏信息,小天使们可以大开脑洞猜测一下!猜错有红包!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还有一千字掉落,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直接分章QAQ 第9章   从安居嘉园到北城中学大概需要半小时路程。   现未到夏令时,早自习七点半开始。   周婉站在公交车站,时不时侧过头寻望姚然的身影。   三三两两的身着北城中学校服的学生走来,再上车。   姚然还没有领校服,周婉能从来回经过的人群中一眼看到。   六点四十三分,第四辆719路停到周婉面前。   她抬步向车前走去,到了跟前儿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终是迈步上了车。   她等的人没来。   初春的北城仍未彻底从冬日中醒来,天气多变,前两日还似阳春三月般和暖,此时却飘起了小雪。   周婉不是爱臭美的人,天气冷的时候她会添衣加裤。   只是今天气温骤降,忘看天气预报的她在宽松的校服下仅穿了件不厚的衬衣,再加上足足在车站站了半个小时,突然被车里的暖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也坐公交,节能环保。”   这句话之后姚然便没和周婉联系过,她没有主动联系人的习惯,加上她认为这附近的公交车站只有这一个,她早早在那里等就可以了。   然而直到最后几秒,她都没有出现,再等则会迟到。   先前周婉曾多次拿起手机,编辑给姚然发的信息,最后皆被删除键无情扫过。   他可能还在睡觉,打车或坐私家车的话再过二十分钟出发也不晚,她不想打扰到他。   又或许,他转校的日子不是今天。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色渐渐后移,周婉垂下眸,不想再往后看。   经过第三个站时,两个穿着北中初中部校服的女生叽叽喳喳地上了车。   也许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也许是因为聊得太忘我,即使车里有很多趁着路上时间补觉的学生党和上班族,她俩也没有压低声音。   “啥?他昨天又彻夜泡网吧了?”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本就不低的嗓音又抬高了八度。   周婉很后悔没有带耳机。   旁边瘦小的女生气愤得直跺脚,“是啊!所以睡过头了,估计又要装病请假。”   短发女生大声补刀:“难怪今天没和你一起上学!”   周婉一向不介意周围的噪音,无论多吵,她都能闭眼入眠,可现在她觉得那俩女生太聒噪,让她心烦。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揉了揉眼角,想缓解一下疲劳。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抵达了学校,周婉最后一个下了车。   离早自习预备铃响不远,周围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婉一个人,一只手习惯性地抓着单肩包的肩带,不快不慢地走着。   后面几个男生嬉闹着走在后面,不知道谁开了个玩笑,其中一个男生一边回头朝他们笑着往前跑,没有看见前面的周婉,撞得她一趔趄,背带一下子开了线。   男生连忙道歉,周婉只是摆摆手,都没有正眼看他们,急忙去捡掉地上的书包。   “周婉!”   周婉听到不远处的呼唤,未来得及判断,一边回头一边说:“你怎么才……”   声音在周婉完全看清来人后戛然而止,她收起茫然的表情,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你还好吧?”温云已来到她身侧,上下打量一下,确认人无事后,视线才停留在被她抱着的、肩带断掉的书包。   周婉并未抬头看他,简单地答:“没事。”   华国学生的特点之一就是书包重,温云看着周婉纤细的手臂抱着厚重的书包,于心不忍,主动道:“我帮你拿吧。”   不等周婉反应,温云便将她怀中的包拿了过来,单手轻轻松松地拎着。   自上次之后,她已熟知周婉走路的速度,放慢一些脚步,就可并肩而行。   周婉低头看了看不知在何时跑到温云手中的书包,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道谢。   见周婉魂不守舍的模样,温云试探着关心:“昨晚没睡好?”   回给他的又是简单两个字:“没有。”   温云斜睨她一眼,眼眶的确没有显露疲惫的乌青,原本红润的双唇却苍白得毫无血色。   “你是不是感冒了?”他问,语气中听不出急切或担忧,仅有被斜碎的刘海儿下的一双隽眉微蹙着。   话音刚落,周婉就打了个喷嚏,当作回答。   这次她也偏过头,难为情地朝他浅笑:“好像是。”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温云没有再说话。   空中仍飘着小雪,二人一路无言,只有一对影子一长一短地映在校园的水泥地上。   -   算了下时间,这个点儿陈蔓应该已经在教室了,走到一楼的楼梯口,周婉停下脚步,说:“麻烦你了,包给我吧,你先进去。”   温云不知所云,问:“为什么?”   周婉小声说:“班主任可能到了。”   温云恍然大悟,“到门口再单独行动也不迟。”   直到走到三楼的拐角处,温云把包递给周婉,“还是你先进吧。”   周婉没有多想,抱着书包小声道谢后抬步走去教室。   周婉走进教室时,分针刚好指向‘6’,大部分同学已经在自习,陈蔓亦坐在讲台后。   周婉暗道:糟了。   周婉坐下后一直忐忑不安地低头偷瞄着门口,她明知道不久后温云便会进来,还是忍不住小心盯着,期待他快点出现,仿佛那样他就不算迟到。   她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与逐渐短促的呼吸。   她最怕给别人带来麻烦,每天小心翼翼地做事,尽量避免与人产生交集,可就是在这样的谨慎之下,依旧会出乎意料地给别人带来麻烦。   “报告。”   温云出现了。   正写着教案的陈蔓猛然起身,朝门外走去,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随着一声轻响,教室门被关上。   不久后,陈蔓独自走进来。   没有温云。   身边的位置仍然是空的。   温云在走廊站了半小时,周婉的心揪了半小时。   一早上,周婉都没好意思和温云搭话。   这次和其它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么自视清高的温云在外面罚站,被来来往往的同学看了个够。   周婉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嘴唇仿佛被胶水粘上一般,连句简单的“对不起”都难以说出口。   她此刻恨不得有超能力,将时间退回至之前,坚持让温云先进。   奈何心中再过纠结难受,也抵不过生理的反应,由于感冒,周婉上课下课时都一直昏昏欲睡。   倒是温云,在第二节 生物课的时候递给她一个纸条:[困就睡,我掩护。]   周婉看看纸条,再不可思议地看看温云,一时间困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来处不明的安全感与莫名其妙的欣喜。   也仅仅是一瞬间,不久后重又被感冒带来的困倦与乏力替代。   离午休还差十分钟,原本最容易的物理,在周婉眼中也变成了天书。   教科书上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字仿佛都长了翅膀和双脚,到处乱蹦乱跳乱飞。   她实在忍不住,只打算趴在桌子上眯两秒钟。   这一眯,就是一小时。   当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三样东西。   感冒冲剂、保温瓶、一碗粥。   她不知道有没有被老师骂,温云有没有掩护她。   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见前面空荡荡的一排排座位,想到自己可能睡过头了,大家都去吃饭了。   “醒了?”   顺着声音一回头,看见温云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紧张地用指甲抠了抠手心,鼓起勇气道:“那个……早晨的事真的抱歉。”   “不用,”温云冷声道,“是我让你先进去的。”神色严肃。   周婉顿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下意识地抿抿唇。   温云没有再看她,只是说:“快喝粥吃药。”   周婉点点头,是谁买的心中已经了然,“谢谢。”   她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还是热的,温度顺着掌心向上直至心头。   她小心瞥过,看见温云正拿着单词表,薄唇紧抿,神情专注。   窗外的雪已停下,气温虽未升高,太阳却已悄然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柔和的光线照进教室,将整间教室都渡上纯洁梦幻的白边。   蟹黄粥很好吃,保温瓶里的水也很暖,药一点都不苦。   周婉的唇角微微上扬,是发自内心的笑。   “手机借我一下。”温云突然说。   周婉没有多想,“哦好,”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问:“微信转账是吧?”   温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直接拿过周婉的手机,一鼓作气地同意了自己的好友申请,还附带填了备注和分组。   ――当然,是本名和“同学”。   之后面无表情地还给周婉。   周婉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如梦初醒,“原来这个账号是你啊,我还以为……”   温云泰然自若,仿佛刚才一系列动作只为添加好友的人不是他,坦然道:“加了就好。”   周婉应声附和:“嗯。”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温云平淡道。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令周婉平静无波的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朋友?   她和温云?   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一定还没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周婉日常认错人……(叹气 第10章   周婉没有朋友,因为不擅长――进而惰于与人交往。   她总是一个人,从小到大父母一直忙于工作,家里只有她和照顾她的保姆,保姆也时常懈怠,管好她吃饭后就以出去买东西为借口出去偷懒。   上了学之后也因为沉默寡言而不受同学们的欢迎。   就连徐惠都是仅仅是上课一起开小差的关系,这也亏她性格开朗活泼,不介意周婉话少。   听说学生时代女生的友情是从一起上洗手间开始的,同桌一年,周婉没和徐惠一起去过。   她不确定她们能不能算朋友。   如果不是徐惠说的话周婉绝不会联想到温云是想和她做朋友,除了开学那次就几乎没有过交集,周婉也不是每天闲着喜欢盯别人的人。   对温云的印象也仅限于性冷,平时独来独往。   室内的光线不算亮到晃眼,周婉却感到眼前的人发着光、闪耀着,不太真实。   还是温云的一声轻咳唤醒了思绪飘散着的周婉。   回过神的她心中既兴奋又纠结,还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没经验怎么对待新朋友。   她呆呆地看着桌子上仍摊开着的物理教科书,愣愣地说:“好。”语气沉重,像是思虑了良久。   温云薄唇一卷,春风般和暖的笑意撵走了平日眉间的肃冷。   -   周婉和温云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天午后的承诺有了些许改变。   自那之后温云又恢复到了冰雕形态,周婉甚至怀疑,那天的事是她臆想出来的。   不同于周婉的迟钝,周围敏锐的女生已然察觉到温云对周婉的不同,心生妒意,有些嘴碎的女生在后面说一些有的没的闲话。   比如这天,徐惠和同学上完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听见班里几个,女生在嚼舌根。   说话那女生声音尖尖细细,像一台即将报废的收音机:“喂,你们发现了吗?咱们班周婉段位真的是高,整个高一都蔫儿的话都半天说,这次跟温云坐一起了,立马倒贴。”   另一个女生正洗着手,附和道:“是呀!还以为多乖的,没想到是白莲花一朵,后面的小动作一套一套的。”   “嗨呀,别被表面迷惑了,她手法可老套,我前几天看见温云出去买吃的保温瓶啥的,后来就发现那保温瓶周婉在用。”   这话一说,几个人用鄙夷嫌弃的眼光对视一眼,仿佛当自己是鉴婊队的。   徐惠在旁边洗完手,都没用纸巾擦,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把水溅到几个人身上,转过头朝自己的几个小姐妹说:“哪儿来这么大酸味儿啊?”   好歹周婉经常给她讲题抄作业,该她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的,何况在她看来无论周婉和温云是纯洁的友谊还是掺杂着其它的情愫,都是与这些胡乱意\淫的人无关。   几个小姐妹立马领会,笑得花枝乱颤,“悖不是酸味,只是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徐惠若有所思地皱起眉,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笑道:“这样啊,说得也太逼真了,这酸味儿都要盖过洗手间的下水道味了。”   带头说闲话的女生气急败坏,鼻孔一扩一缩的,吼道:“你tm说谁呢?”   其他几个女生也纷纷站到她身边,抬起下巴,站得笔直,像是在虚张声势,毫无底气。   徐惠不以为然,一边往外走一边斜睨她们一眼,云淡风轻地说:“我说你们了吗?这么快就对号入座?”   她有自信替周婉说话,对旁人来讲,她这样阳光开朗的人说的话要比一些鬼祟的女生的窃窃私语可信。   回到班级,见温云不在,徐惠大大方方地坐到他的位置上,眨眨眼睛看着周婉:“我是不是说对了?温云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周婉眼前短暂地闪过一幅画面,嘴边浮起些许笑意,轻轻点头。   “啊!那我真的是料事如神!”徐惠沾沾自喜,笑容挂在娇俏的脸上。   她觉得周婉应该有个朋友,这一年的接触她能看得出她是个心思细腻且外冷内热的人。   虽然自己也能和她说说话,但她需要的是一个和她更契合的,自己一天天大大咧咧的,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   温云就很契合,他们俩像是拥有同样的灵魂,孤独地对周边抱有期待。   所以她才会极力撮合。   话毕,温云大步走来,徐惠忙不迭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开始张罗着:“来来来!咱们来建个群吧!”接着拿起手机一通操作,“5738,你们快加进来。”   她想用群将整个组都凝聚起来,她喜欢且擅长搞好气氛,就算她不是组长,也不想让这个组四分五裂、毫无存在感。   打游戏被吵到的李一墨不满地皱起浓眉,嘴里嘟囔着切换到了加群页面。   周婉和温云也同时拿出手机,输入了数字,进入了群聊。   温云难得没摆高冷人设。   李一墨看见温云的头像和昵称,大惊小怪地说:“哇靠,温云,你这账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僵\尸!”   温云闻言微微挑眉,“会吗?”然后转头看向周婉,自言自语般地道:“难怪你不加我。”   周婉只觉耳根一红,仿佛小时候做错了事被老师发现,只是垂着眸,没有应答。   话题很快被岔开,又回到这个小群上。   周婉也不知道建这个群有什么意义,只有徐惠和李一墨一直在那里斗图,她顺手加了李一墨的好友。   李一墨起的群名也是有趣,“五魁首”,他可能想成五个魁首的意思了,周婉默默加了个“们”,吉利!   - 第二节 课下课后的大课间时间原本是做操的,但上周开运动会时操场发生了点事故,在重新施工,就暂时改成自由活动时间了。   六班学生们互相给讲题的在讲题,戴耳机听网课的在听网课,聊八卦的在聊八卦。   不过年轻人声音大,班里还是比较吵闹。   导致丝毫没有人注意到班级门口有人轻轻敲着门,见没人察觉,那人便更用力地敲,其他人听到后纷纷向来人行了个注目礼。   “温云在吗?”声音又甜又柔,像个棉花糖。   来人是三班的吴诗韵,北城中学校花,传闻从初中起就仗着和温云一个班,天天粘着她,后来到了高中不同班,出现率便少了些。   人是长得很漂亮,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茉莉,清纯又高贵,可惜人比较二,比起校花更以‘笑话’出圈。   至今提起来仍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初中时为了让温云和自己一起坐车回家,偷偷跑到自行车棚扎温云的车胎,结果认错了车,扎得正好是他们班主任的车,被批评教育一个多小时。   再一次则是为了和温云共享午餐,故意带瓶胡椒粉,趁温云不在撒在他吃的菜里,活活让温云打了一百个喷嚏。   从此温云看见她避而不及。   今天都找到班里了,温云不得不过去。   “什么事?”温云冷声道。   吴诗韵开门见山,丝毫不掩饰,“你为什么和周婉玩不和我玩儿?”因为激动,声音不小,原本甜甜的嗓音变得略微发腻。   听到的同学们心中感叹:不愧是她!出口即金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幼儿园小孩来吵架!   温云木然,“和你有什么关系。”说完便转了身,视线没有停留在她身上一秒。   吴诗韵又羞又愤,一把拽住他的袖口,不顾形象地大喊,“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众同学:不愧是她x2,真大胆!   温云侧过头,表情明显地不耐烦,“知道,但是我不喜欢你。”随后长臂轻轻一挥,轻松脱离了吴诗韵的手。   这句话立刻把吴诗韵噎得哑口无言,她感到被狠狠羞辱了一般,自尊心被践踏,捂着嘴哭着跑了回去。   这一幕周婉也看到了,顿时有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浮现:温云终究是冷漠的人,不知道哪天她惹到他,也会被这样对待。   她难以想象自己的反应会是如何,反正,应该不会有多好。   没有过的东西她不会期待,可是她曾被许诺过,或是拥有过的事物有一天失去了,她会很难过,很难过。   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说好了晚上回家陪她过生日,结果次次都爽了约。   年幼的她等啊等,到了九点终于撑不住昏昏睡去,第二天为没等到而感到沮丧。   如果一开始爸妈就没有和她约好,那她就不会满怀期待地等,也不会失望。   所以她渐渐学会远离,远离周围的每个人与事。   那她便不用接受约定或承诺的失效与拥有的事物终究会失去的现实。   可想到有一天她和温云也会渐行渐远,依旧忍不住低落。   她不应该答应和他做朋友的,但为时已晚。   她侧眸看着温云,长吁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她看见他校服袖口上还有被抓过的褶皱,可见那女生是多么不甘。   周婉为她感到唏嘘。   同时蓦地想起姚然,他和温云长得那么像,本以为性格截然不同,没想到他也一声不响地失了约。   丝丝失落悄无声息地袭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泻药,人在外地,已经知错,晚上补两千QAQ   -   再解释一下徐惠的想法,前面提到过徐惠是一个朋友遍地的人,在她的认知里每个人都是需要朋友的,所以看着温云和周婉总是一个人,就觉得很合适。   对她来说周婉的确不算朋友,朋友大多是性格喜好相投的,还需要一点点缘分,但周婉和徐惠之间就没有。可以想一想以前上学的时候,总有几个同学是在一起会聊天,但不会像朋友一样亲密的。   -   谢谢“礼礼”的地雷~=3= 第11章   “温云,你牛!”李一墨从后面探出脑袋,朝温云伸出肉肉的大拇指。   吴诗韵的插曲刚过,班里看完热闹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或是给没能亲眼目睹的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场面多么‘壮烈’,温云的态度有多漠然,吴诗韵的结局有多惨淡。   当然,吴诗韵刚开始的言行在他们眼里依旧很滑稽,说着都忍俊不禁。   温云没有理会,而是侧眸看向周婉,见她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书,想必是没将注意力放在刚才的事情上,又放下心来继续做题。   可他猜错了,此刻的周婉视线虽停留在书本上,思绪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高中才转来北城,平时和同学也不怎么说话,自然不知道吴诗韵的‘光荣事迹’。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纯情少女勇敢表白,被无情少年冷酷拒绝的场面。   虽然她不支持也不理解早恋,但多多少少还是向着同性的,她甚至可以想象,那个女生为了表明心意做出了多大的心理准备,然而就这样被人残酷拒绝。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为自己,也为那女生。   “你叹什么气?”温云停笔,问道。   周婉有些心虚,胡乱答道:“有道题太难。”   “哪道?”温云沉声追问。   周婉立马扫了一眼眼前的书,是理综习题册,她随便指了一道,“这道。”   周婉一直都没抬眸,也没注意到温云慢慢凑过身来,温云刚要开口说‘我给你讲’,周婉却抢先一步,急声说:“我会了。”   温云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不明白周婉为什么还是对他那么疏离,明明都说是朋友了。   鼓起勇气迈出的那一步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使他开始自我怀疑。   可是他不甘心,如果一直都只是保守的话前面的进攻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放学一起回家啊?”他不管话题转到这里突不突兀,再次主动,眸光闪烁,带着期待与不安。   周婉总算将视线从书本离开,眼神迟疑地看着他,“好啊,但咱俩顺路吗?”   作为他的朋友,她没有理由拒绝但此刻,她不是很希望他们顺路。   想起有人用同样的声音约她一起上学,结果被放了鸽子,几天不见人影,这次吸取了教训,提前问事情的可行性。   她相信姚然应该是有事,可从他能翘掉接风宴来看,他也确实是喜欢放别人鸽子的人。   但温云似乎不太一样,他自带沉稳、言出必行的光环,让周婉更能相信他,问不过是为了确认。   温云没想到她会直接答应。   “我上次看见你坐719路,我家也是那个方向。”语气平淡如水。   “那好。”周婉答。   719路跑的是城西,大部分同学都会朝城东走,她没想到温云真的和他同路。   傍晚下课,两个人真就一起走了。   其他女生虽然羡慕,但也束手无策,因为她们知道周婉像朵软软的棉花,施软施硬皆无果。   教学楼离大门不近,路上温云看周婉始终低垂着的眼眸,以为她是困了,柔声说:“一会儿上了车你先睡吧,到站我叫你。”   周婉摇摇头,“我不困,对了,你在哪站下车呀?”   周婉觉得温云的家应该不是很远,她看到过他骑自行车上学,上次好像还是走着来的。   温云抿了抿唇,道:“我没坐过公交车,不知道哪个站,不过我家很远。”   周婉轻声应答,没有继续追问。   落日给两个人的头发染上漂亮的金红色,那代表热情,周婉对温云却是一直保持着距离。   温云想起先前周婉在班会上说的话,以及上次让自己先进教室,顿时豁然开朗,他想周婉可能是怕老师同学误会他们的关系,刻意保持距离。   想到这里,心情舒缓些,他让周婉在原地等他,随即迈步去小卖店买了两瓶汽水,一瓶自己拿着,一瓶递给周婉。   他一脸正色道:“突然口渴。”   周婉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消失,道了谢,但没有喝,只是顺手塞进书包旁的口袋里。   “你不喜欢喝汽水?”温云的眉毛稍稍抬起,语气不解。   “不是,这太凉了。”   温云顿时明白了什么一般,耳根泛起淡淡的红。   周婉接着解释:“我感冒还没好。 ”   “啊,早知道买常温的了。”   温云不动声色,周婉亦没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根。   “常温的汽水不好喝。”周婉实话实说。   温云有些下不来台,他以为周婉语中有责怪的意思,内心懊恼。   “不过,上次真的谢谢你。”周婉温声软语。   温云回想了一下,才知道周婉说的是哪件事,想要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嘴角却习惯性绷直,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没什么。”   话题到这里就停止了。   直到上了公交车。   晚高峰的公交车上人挤人,温云也多多少少听过公交车里有人会对女性做不友好行为的新闻,便刻意站在周婉身后,隔绝她与其他人的接触。   从他的位置正好能闻到周婉的头发香气,不同于浓郁的花香,她的味道是淡淡的草本植物的味道,很配她给人的印象,清新淡雅。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他故意侧过头,看窗外的匆匆划过街景。   霎时,似是后面有人超车,司机一个急刹车带得全车都晃了一晃。   一时情急,温云下意识地握住周婉的手,让她保持平衡,以防她没站稳。   只是出于本能的举动,温云没有顾及太多。   而当车子恢复平稳,温云才感觉到那只手柔若无骨的触感,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坏。   回过神来,他即刻松开,以免周婉误会。   “没事吧?”他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问道。   周婉淡淡地答:“没事。”   温云从背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语气中猜测她的情绪。   可她语调平缓,使人判断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温云心中担忧,他踌躇着,终又低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车内人群嘈杂,其他乘客也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就把温云低沉的声音压住了。   周婉没能听到,自然也没有答复。   车子停在安居嘉园站,温云跟着周婉下了车。   “你家也在这边?”周婉转头看他,垂直的马尾随着动作左右摇晃,是青春的样子。   温云站到周婉的左边,周婉转过头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中并无不悦,他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沉声应答:“嗯,离这儿不远。”   周婉点头表示知晓,随后又不解似的问:“这么远你每天骑车?”   “骑车可以抄近路,也不会很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他不喜欢坐公交车,因为上学放学的时间都是早晚高峰,车里充斥着各种人的体味,让他不舒服。   养父母的家庭不算差,虽然养父脾气不好,经常打人,但为了面子,不让邻居亲朋以为他苛待温云,在外人面前都是给他最好的条件,因此每个月零花钱中会额外加上车费,让他打车。   小时候温云怕得罪到他,会乖乖打车上学,后来大了一点,他便把那些钱省下来,买一些教辅读物。   ――养父是不会给他买的,因为买不买旁人又不知道。   走到十字路口,两个人停下脚步,温云先说:“我走这边。”   周婉点点头,指着马路对面,“我家在那儿。”   信号灯恰好变成绿色,周婉挥挥手当作道别,“明天见。”随即抬步走去。   温云站在原地,面容柔和,淡然地重复周婉的话:“明天见。”   待周婉过完马路,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温云才返回到车站,坐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   这个时间养父还没到家,十五分钟的车程应该来得及,温云心想。   -   周婉回到家,先把温云给的汽水放进冰箱。   嘴里呐呐道:“橙子味的?不过常温的汽水的确不好喝。”   窗外的天空很快暗了下来,周婉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街道与建筑,想到每天上学也没遇见过温云,不知道他是住哪里。   他说抄近路,可能和她走的路线不一样吧。   周婉自己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似是想起什么,她垂眸痴痴地凝视着自己的左手。   温热的触感仿佛再次传到手中,白玉般的脸颊顿时浮上两抹可疑的红晕,像是被夕阳染红了的白云,温柔得不露痕迹。   她知道温云不过是无意识地想要护住她,这也是朋友间应该做的,所以才会那么平静。   她本能地无视掉心中翻滚着的波涛大浪,认为那只是青春期对异性生理上的敏感,并无其它。   毕竟刚步入青春期的一些初中生会在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无故地傻笑,笑到停不下来,那本质上也不是因为老师的问题有多好笑,或是学生的智力有问题,而是调皮的青春期在作祟罢了。   今天齐阿姨烧的饭菜格外地香,周婉比往常多吃了一点。   齐阿姨心里也高兴,说周婉太瘦削了,还在学习就需要多吃点补充营养,说着又给她添了点饭。   吃过饭后周婉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垫着纸巾用力地拧开瓶盖,发出“呲――”的声音。   她喝了一口,橙子的酸甜香味与碳酸的清爽令人心旷神怡。   还是冰镇的好喝,管它感不感冒! 第12章   温云一开门,扑面而来的酒气直冲进他的鼻腔,他屏住呼吸,逃避这难闻的气味。   举步走进屋,他小心将门关上,尽量避免发出一点声音。   换好鞋,刚走到客厅,一个电视遥控器凭空砸到他的左肩,倏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回来了。”他低垂着眉眼,语调平缓地说。   男人沙哑而撕裂的嗓音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宁静,“狗崽子,居然还知道回来! ”   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坐起来,晃晃悠悠地朝温云走来,步伐凌乱,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温云在原地站得笔直,没有离开,狭长的双眼漠然地看着向他走来的男人,从容镇静。   男人猛然跨出一大步,狠狠地一拳砸在温云的小腹,温云没有躲闪,只是因为冲击力,身体向后一倾,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臭小子怎么现在才回家,老子都快饿死了,你他妈让老子吃啥!”男人破口大骂,随即用脚使劲地踹了温云的右腿关节。   这次温云有所准备,纹丝不动,面不改色地说:“今天放学有点晚,我这就去给你做。 ”   “学习学习就知道学习,老子的死活都不管了!老子现在就去把你书桌砸了,看你还怎么学! ”   说着,男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温云的房间,一把将书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厚厚几叠的书本和破旧的台灯摔到地上。   一堆东西落地的杂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云没有阻拦,只是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旁观者,观看电视剧主人公独自一人可悲地宣泄。   他知道他阻止只会让养父更加恼怒,从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他不愿意让外人知道他这地狱般的家境,从而获得不必要的、可笑的怜悯。   似乎是终于解了气,男人转过身,一巴掌狠毒地打在温云隽秀的脸上,恶狠狠地白他一眼,低声咒骂:“白眼狼! ”   然后头也不回地、骂骂咧咧地朝外走去,用力关上房门,声响巨大。   屋内顿时恢复了安静,温云若无其事地去整理掉在地上的东西,眸子仿佛平静无波的湖面,未曾掀起一丝波纹。   十四年来,他早习惯了,仅是没想到今天养父这么早回家。   他攥着拳头,轮廓分明的指节泛着可怖的白,目光冷冷地扫过养父关上的房门,微红的双眼透出刺骨的寒意。   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激荡重又恢复平静,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不像家的“家”。   -   第二天温云是戴着口罩上学的。   家里没有处理的工具,他以为过一晚脸上的痕迹就会消失,可早晨洗脸的时候才发现,不光没消失,还更加明显了。   李一墨看见他的样子,故作震惊道:“太夸张了吧温云,你的脸还不至于要戴口罩来防止迷倒万千少女!”   温云斜睨他一眼,目光凛冽,李一墨立刻识趣儿地闭上了嘴。   温云缓慢地拉开椅子,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几本作业本奖励一般放到李一墨的书桌上。   李一墨十分狗腿地嘿嘿一乐,开始进行抄作业的伟大工程。   仲春已至,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它们总是不知疲倦地唱着自己的歌。离月考不远,大部分同学都在不受干扰地认真看书复习。   温云从书包和书洞里拿出一堆书,放在书桌前,搭成一座厚厚的城墙,阻挡他人的视线。   这周他们组轮到靠窗的最后一排,相当于温云坐在倒数第二排,除了后面两人,前面都是一群同学,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城墙搭好,他缓缓摘下口罩。   周婉听见刚才李一墨说的话,心中好奇,在温云摘口罩时悄悄用余光瞄了一眼。   这一瞄,温云红肿的右颊在余光中也格外显眼。   周婉做贼心虚地埋头看书。   心想温云那种三好学生五好青年应该是不会胡乱打架的啊?可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她犹豫了半晌,终是小声问:“你的脸怎么了?”   尽量用平常关心的语气,好不让温云多心误会她是害怕。   温云轻笑一声,“早晨没睡醒,撞门上了。”   他满不在乎地解释,端着周正的眉目,就连笑容都是十分认真的。   这是周婉第二次看见他笑,和上次不同,这次的笑容太过完美,带着些许恰如其分的自嘲,与语境完全贴合。   但不知为何,周婉隐约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一晃而过的伤痛。   她想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擦药了吗?”周婉问。   温云不假思索:“擦了。”   周婉索性面对着他,大胆地反驳:“可是这种伤不用擦药。”清淡如烟的眉毛拧紧,似是怀疑,似是担忧。   温云又淡淡一笑,鸦羽般的睫毛自然垂下,掩饰眸底的波动,“我不知道,不过不要紧。”   周婉一语不发,起身离开,温云以为她已经不在意了,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敷一敷,好得快。”   周婉回到座位后,从书桌下递给温云一个冰凉的东西,说。   “这是我的手帕,干净的,刚在水房用凉水浸湿了。”她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没想到周婉会如此执着,无奈之下接过手帕,不动声色地敷在左侧脸颊。   清凉的触感传到皮肤,原来发热发烫的脸颊登时被降了温。   “谢谢。”他侧着脸,看着窗外,轻声说。   窗外晴空万里,清晨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大地上,道两旁的白杨枝叶逐渐茂盛,粉色的杜鹃花骨朵在一抹绿中增添几分甜美。   “不客气,晚上早点睡。”周婉淡淡嘱咐,随后提笔写刚才没写完的题。   心情大好,温云懒洋洋地趴在书桌上,偏着头,手帕自然地贴在脸上,无焦的视线渐渐聚拢在周婉严肃的面容,温柔璀璨如星河明月。   “好。”   -   上午的第四节 课的倒数五分钟,是学生们最坐立难安的时候。   从教学楼到第二食堂的两百米长跑比赛即将开始,学生们眼睛虽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只有倒计时的数字。   冲锋的号角即将响起,那是让他们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号令。   英语老师没有拖堂的习惯,就看谁跑得快了。   五、四、三、二、一……   随着比世界名曲还悦耳的午休铃声响起,学生们一下如脱缰的野马,奔向属于他们的、自由的大草原。   周婉也难得没有磨蹭,下课后书桌都没有收拾,跟着大队伍向目的地小跑着。   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周四食堂有她爱吃的鱼香肉丝。   她虽不挑食,但爱吃的食物不多,唯独喜爱的饭菜才能让她吃得开心。   仗着身材的优势,她一路左躲右闪,赶超大部分的人,最终顺利抵达第二食堂的第五号窗。   前面只有两个人,她正好可以匀口气儿。   轮到她时,她向食堂阿姨一贯地露出乖巧的笑容,“阿姨,能多打点鱼香肉丝吗?”   食堂阿姨眼熟她,尽管没有听她的多给她点,但盛菜的手没有抖三抖,食堂阿姨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每次都多打这个,还那么瘦,是不是挑食呀?”   周婉弯起唇角,露出无辜的笑。   杨丹文为了周婉的健康,嘱咐过齐阿姨晚上不能做油腻的菜,所以周婉平常在家是吃不到的。   一眨眼的功夫,食堂里坐满了人。   周婉端着餐盘,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准备细细品尝这来之不易的‘珍馐美味’。   在她刚把鱼香肉丝里的辣椒一一挑出,放到餐巾纸上的时候,一块阴影投到了洁白的餐桌上。   周婉抬眸,看见温云脸颊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很多,心中一喜。   “你怎么来了?”然后立刻发现自己问得不恰当,清了清嗓,接风洗尘似的招呼:“快坐!”   温云将餐盘放在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少年的声音如一网清泉注入山涧,清澈透亮,“我怎么不能来?”   他轻笑着,而后正经回答:“来晚了,都没位置了。”   周婉顺着话,环顾一下四周,乌泱泱地坐满了人,又瞥了眼温云的餐盘,清一色的绿叶菜,心有不忍地说:“要早点来呀,不然好菜都没了。”   温云点点头,表示同意,视线停留在周婉挑出来的辣椒面,询问道:“你不爱吃辣?”   周婉不再客气,咽完一口米饭,说道:“不是,我不能吃辣。”   “那你还点鱼香肉丝?”温云边用炒油麦菜的汤汁拌着米饭,边继续追问。   周婉仿佛被问到了一个十分令人语塞的问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措地眨巴着,夹起木耳和肉丝,给了个同样无语的答案:“因为我爱吃啊。”   温云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既无脑又傻气的问题,感到懊恼,便不再说话。   小腹仍微微疼痛,他没什么胃口,只一下一下地拌着饭。   正在享受期待已久的美食的周婉见状,内心猜测他是不是不满意饭菜,看上去一点胃口都没有,还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硬吃不爱吃的食物的确会让人心情不悦。   周婉内心踌躇着,要不要把她还未动筷的溜肉段让给他。   温云的脸色很不好,不等周婉做出决定,吃完第四口便放了筷,“我吃好了,先回班休息一会儿。”   话毕,起身准备离去。   周婉忙说:“要不你尝尝我的溜肉段?”   温云留给她一个背影,他挥挥手,是拒绝也是告别。   周婉叹了一口气,亦没了胃口。   她低头看着盘里的溜肉段,后悔于刚刚的犹豫。   今天的温云奇奇怪怪的,不对,他一直都很奇怪,她这几天竟觉得他有了些人气儿,或许依然是错觉。   但是,就算是错觉,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心疼温云QAQ   -   希望小天使们都身体健健康康滴~感谢你们一直陪着我,mua~~   作为一个小萌新,能拥有小天使们真的很感动,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一定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的! 第13章   周婉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发呆,浑然未觉温云重又折返了回来。   “算了,我还是等你一起回去吧。”   闻声抬起头,少年如同白杨般笔直挺拔的身影又落入她清澈的眼瞳,她睁大双眼凝视着他,仿佛生怕稍稍漏看一眼,他又会消失在她的视线中一样。   然后不由自主地轻唤出声:“温云,”   他眉毛微微抬起,似乎是疑惑。   “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却似画外音一般陌生。   她的眼波流动着,闪烁洁白的晶莹。   温云征愣一瞬,一时想不出她的意思,淡淡的薄唇轻启,可说不出一句话。   他真的能一直陪着她吗?   回想着自己卑微的过去,他难以断定。   周婉移过视线,无意识地揉揉鼻子,“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都会是朋友,对吧?”   温云看着她眉梢处的忧愁,郑重其事地说:“会。”   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心底肆无忌惮地生长。   望着她委委屈屈的样子,初见时和煦温暖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再也不想看到她烦忧。   为此,他愿意卸下自己冰冷的外壳,温柔地待她。   年少时的承诺总是象征着永远,可‘永远’一词是多么模糊不清,是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没有人说得准。   只有在做出承诺的那一刻,它是真实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婉满意地笑了。   -   和温云一同回班的路上,周婉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门。   她实在是想不通,刚刚怎么会问那么愚蠢至极的话。   当时的意识就像被别人占据了一般,莫名其妙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回想起来,恨不得自己是一只乌龟,躲在龟壳里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刚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悲伤还未完全消退。   她想自己是不是病了,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没有缘由的难过,并发症还有胡言乱语。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温云……”谨慎搭话,“我刚才说的不用太放在心上。”   温云步履不停,神色如常地说:“我知道。”   周婉顿时一头雾水:他知道了什么?   外面传来同学们打球时的吼叫声,周婉思绪一时飘散,她发现自从温云闯入她的生活,她的世界就变了,原本如同湖面般平静的生活轨迹,像被人往里投了一颗石子,荡漾起层层波纹。   她会因为他做的事感到欣喜,也会因为他说的话感到紧张,仿佛是在坐过山车,各种情绪跌宕起伏,是好是坏,一时间分辨不出。   不过,好像还挺有趣的。   她不知道话题如何继续下去,话锋一转,到了几天后的月考上,“温云,你是怎么一直考第一的?”   明知周婉是故意岔开话题,温云仍装作无事地继续接了下去:“简单三步,”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预习,上课,复习。”   他答得虽然简单,但的确是事实。   周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鬼使神差地说:“我也想考第一……”   其实她并不太在乎排名,因为比起排名总分才是最重要的,可目前这种状况,接这句话似乎最合理。   “我让给你啊。”温云好整以暇地望着周婉,眉峰轻挑。   周婉是万年的第二名,综合成绩和温云不相上下,就差在了语文,这门课也不像数学物理,靠刷题便能突飞猛进,而是需要日常的积累和一点点的悟性的。   周婉以为温云是在开玩笑,配合地笑笑。   然而温云好像并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玩笑,继续说:“考试时我少做一题就好了。”   周婉垂着眼眸,淡淡回绝:“……真的不用。”   浅淡的语调仿若冬日里飘荡在空中的雪花,状似温柔美好,实则冷清冰凉,   可温云偏想要握住那片雪花,他侧头看她,假装无意间提起:“要不我们互帮互助,你有难题可以问我,我也问你。”   周婉总是下意识地拒绝别人的好意,她抿了抿唇,回:“我不擅长语文,但语文这门课还是自学比较好吧……”   “不一定,”少年意气风发,眉宇间都是满满的自信,“语文自学容易松懈马虎,这样,你告诉我你不擅长的部分,我陪着你学。”   周婉哑然,想不通温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却也不好一再拒绝,只得点头答应。   ……   午休是两个小时,周婉和温云回到班级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学零零散散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为一周后的月考努力复习,“时间就是金钱”这是所有在乎成绩的学生的座右铭。   周婉如实告诉温云文言文是她最头疼的部分,温云言出必行,回到座位就让周婉背诵一遍《师说》,说背完再一起复习知识点。   “直接看知识点就好了,我背过了。”周婉认为再背一遍是在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温云从书桌上堆起‘城墙’里翻找着语文教科书,说:“先温习一下。”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   奇怪的是才背到第二句,周婉就卡了壳,不知为何,原来记得滚瓜烂熟段落像在大脑里被删除了一样,不见踪影,无法提取记忆。   她淡眉微蹙,琉璃般的瞳仁不安地流转,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   温云专心地看着教科书,找过会儿要重点复习的部分,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周婉在背诵的过程中,视线总不由自主地落到温云垂落的眼睑下潭水般幽深的眸,霎时一怔,大脑又宕了机。   ――在温云一次次的“重来”声中,周婉差不多重复了六次开头,每次卡壳都含着歉意地说声“不好意思”,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你怎么了?”温云不解地问,声音清冷,却不带一点点的不耐烦。   周婉无辜地摇摇头,眼眸低垂,长睫如蝴蝶翅膀般轻盈地扇动。   “算了,你先看一眼吧。”温云温声说。   周婉拿出教科书,翻到用蓝色书签贴好的那一页,扫了一眼,呓语般地小声道:“你不会觉得它们很倔强吗?”   “不会。”温云答,他习惯了周婉偶尔会说一些天马行空的话。   周婉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真的都背好了的,但是――”面对你,就是背不出。   她可能还是习惯一个人学习,她想。   温云唇角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揉揉她小狗似的耷拉着的小脑袋,却停留在了半空中,没等她察觉便收了回去。   “你太紧张了。”他淡然提醒。   周婉也知道自己是因为紧张,可她想不通,温云又不是老师,出了错了又有什么关系,怎么会紧张。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一看见他的脸,脑海中的一些记忆就凭空消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要不明天再来吧,”周婉含着歉意说,“我准备一下。”   温云对上她闪烁着的目光,低声说:“好。”   -   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状况,温云不禁失了笑,他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不好意思――”周婉咬了咬下唇,语气软软糯糯,仿佛一个柔软的面团。   温云困惑地问:“你怎么了?”   他有点不解,周婉成绩一向优异,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篇课文都背不出来,或许是发生什么事,心里不免担忧。   周婉颓然地趴着书桌上,歪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月考迫在眉睫,她这样的状态自己也很着急,但她知道,她自己学的时候和往常无异,唯独在温云面前背,大脑便会短路。   窗外蝉鸣急促,惹人心急。   “我以前不这样的。”周婉双眸没有焦距,漫无目的地看着教室里的某一处,喃喃自语。   温云不知何时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到周婉面前,安抚似的说:“来,补充一下\体力。”   周婉道谢后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苦中带甜,就像现在。   温云觉得周婉是在为考试感到焦虑,想分散一下周婉的注意力,缓声询问:“你知道德芙的英文名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周婉不以为意,嘴里还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   “‘DOVE’,‘Do you lome’的缩写。”温云一字一顿,一本正经地科普。   周婉不假思索,纳闷道:“可是‘Do you love me’的缩写不应该是‘DYLM’吗?”   温云顿了半秒,眼底轻微的诧色一闪而过,旋即轻笑着答:“你说得对。”   周婉又掰了一块,欣赏似的端详着巧克力光滑的色泽,感叹道:“不过真的很好吃!”   温云眼底重又浮现出暖暖的笑意,如同从窗外微微吹进来的春风般温暖和煦。   “吃完了接着背。”语调却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   高中生的生活就像一连串差值为0的等差数列,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时光的流淌只能从一本本写完的习题中看出来。   四月第四周的周五,高二年级榜单贴在了三楼的公告栏,看到榜单的每个人几乎都低声说了声“靠”。   ――温云的万年第一被万年老二周婉反超了,总分仅差两分。   待乌泱泱的同学都散去,他们讨论的女主角才缓缓走上前,看着榜单,如画的双眉微微蹙着。   ――数学和理综同分,两分差在语文上。   周婉快步走回教室,站在温云身前,表情凝重地问:“你是故意的?”   她声音一向柔软,尽管语速快了些,也不会给人兴师问罪的感觉,反而像是在娇嗔。   “不是。”温云不以为然地答。   周婉的声音略显焦急:“可就是语文扣的。”   温云正在整理卷子,发出O@的声响,镇定自若地抬眸望着周婉,语气平缓道:“这次的作文题目,我不擅长。”   “可……”周婉欲言又止,想不出更多的理由证明她的猜测。   “你不要想太多,一次月考而已。”温云将整理好的卷子放进书洞里,缓声说。   周婉彻底被堵住了口,她紧抿着双唇,坐回座位准备上课。   的确只是一次月考罢了,能代表什么呢?人无完人,谁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温云也不是神,怎么可能一直保持稳定的成绩?   可是时间线太凑巧,让她不得不怀疑,她看着温云从容的样子,仿佛被一团乌云堵住了心口,发闷,又说不出话来。   “借我一下三角尺。”温云说。   他的笔袋里总少了一副三角尺,每次用的时候都向周婉借。   周婉自然地拿出来递给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友情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她要信任他。   -   温云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没想故意让分数下降。   他虽然和周婉说过可以让给她,但她已经严词拒绝过了,他不会做她不同意的事。   两分扣在作文上,这次的作文材料给出的是关于家庭暴力的内容。   ――他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   温云问的问题是无心还是在试探?   周婉的回答只是单纯的耿直吗? 第14章   周婉现在已经能轻松地分辨温云和姚然了。   比如现在,穿着一件中间印着白色五角星的深红色卫衣,笔直地站在她家门口,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的人是姚然。   “什么事?”周婉开门见山地问,今天是周末,她还忙着做数学专题卷子,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高二不比高一,高一还能算是刚长出翅膀的雏鸟,跟在长辈后面飞就好,高二则已经是要独立的成年鸟类了,因此要学会自己飞。即,要有自主学习的能力和觉悟的意思。   “你现在有时间吗?一起喝个下午茶?”姚然的笑容就没收敛过。   让周婉说实话,自然是‘没有时间’,可偏偏她是一个心软的人,很难拒绝别人。   又想起姚然放她鸽子的事,猜测他可能是想和她解释,她不想给人留下小肚鸡肠的印象,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两个人去了小区附近的奶茶店。   周婉没想到姚然一个大男生居然会爱喝甜饮,当然,也不排除他是在照顾她的口味,或是因为这个地方比较适合谈话。   姚然点了一杯布丁黑可可,周婉一个个看着菜单,踌躇了一下,最后选择了芋圆红豆奶和芒果拼草莓千层。   她一边拿出手机,一边淡然道:“AA。”   姚然无奈地点点头。   拿到各自的饮品甜点,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婉垂着眼眸,一口一口地用吸管吸着红豆奶,发出的声音很小。   姚然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周婉率先投降,重又问道:“有什么事?”   姚然的黑可可一口未动,他神情庄重地注视着周婉,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放你鸽子的。”   周婉想起她和姚然不算相熟的关系,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没关系。”觉得自己太过漫不经心,她又问:“是临时发生什么事了吗?”   姚然沉重地点点头,刘海下的两道俊眉皱到了一起,   “那天我一大早出来等你,我爸的助理突然过来,说我学籍出问题了,得回老家处理,然后我就想给你打电话,结果手机又死机了,怎么都打不开。”他一口气说完。   周婉认为这理由很扯。   但她没有戳破,而是从姚然的话中随便找了个重点,关心似地问:“那你学籍的问题解决了吗?”   姚然细碎的刘海下的两道浓眉拧得更紧了,十分失落地答:“解决了,但是不能转到北城中学了,转到了师大附中,这周一报到。”   耷拉着脑袋,像隔壁邻居家淋了雨了小狗,极为委屈。   北城中学位于城南的郊区――现在已经成了开发区,而师大附中在城中心,不同路。   由于是周末,奶茶店里人不少,来的不是一些小姑娘带着闺蜜,就是一对对的情侣,因此并不安静。   “啊,这样啊。”周婉点头表示了解,她也感觉到姚然的气压有点低,但不知道怎么缓和。   看着姚然的表情,周婉觉得他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柔声安慰:“师大附中也是重点,别失落了。”   姚然轻轻拍桌,欲哭无泪道:“重点不在这里。”   周婉一脸茫然,忙不迭解释:“师大附中真的是重点,不信你上网查。”   周婉话音刚落,姚然原本哭丧着的表情立马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没有接她的话,情绪似乎缓和许多,沉声说:“重点是,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了。”   “没事,这也是没办法的嘛。”周婉不以为意,她本来就习惯于自己上学,有没有姚然,都是无所谓的。   良久,姚然都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周婉也不好意思一直喝奶茶,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坐着。   路两旁的杜鹃花开得正好,随着微微春风翩翩起舞,飘散着芬芳的香味,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半晌,姚然猛然抬起头,金色的阳光洒进黑曜石般的双眸中,衬得闪闪发光,“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周婉面露疑惑,“什么办法?”   “我可以坐公交车陪你到学校,然后我再原路折返去师大附中。”姚然认真地说。   周婉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和自己一起上学,却又不好明确拒绝他的好意,婉转地提醒:“那样你会迟到的。”   姚然摆摆手,不以为然道:“没事,我让司机送我就好了。”   周婉:……有钱任性。   其实再见到姚然,她已经没那么耿耿于怀他的失约了,反而担心如果真的和他上学,偶然碰见了温云,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遇见了,发现恰好都是她认识的人,岂不是很尴尬。   同时,她也庆幸姚然没有说放学也要和她一起回家,因为这阵子她都是和温云一起回去的,反正顺路。   -   翌日清早,周婉刚喝完一碗养胃粥,就听到姚然的敲门声。   ――他一般不会摁门铃,而是连续轻快地敲两下门。   因此周婉很好分辨,更何况这个点能来找她的,也只有姚然了。   她即刻背上书包,和齐阿姨道别,和姚然一起出了楼栋。   姚然穿着师大附中的校服,灰白相间,松松垮垮的,亦难掩少年劲瘦结实的身材。   从小区到公交车站的路上,姚然一直问东问西问个不停,一会儿是教材的版本,一会儿是老师的口音,以及联考的难易度。   周婉逐一耐心回答,她想姚然可能是怕适应不了新的环境,顿了脚步,转身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他,宽慰道:   “你放心,这里和T市的教学模式没有太大的区别,你性格也好,很快能和同学熟络起来的。”   姚然却是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觉得我性格好?”   周婉:……   他抓重点的能力和自己有得一拼,周婉腹诽。   周婉抬头看他,清晨的阳光被他遮了一大半,“随和热情,是挺好的。”   姚然从周婉的语气中听出了些‘毕恭毕敬’的味道,回答也很官方,不合他意,追问道:“举个例子?”   迟钝如周婉,哪儿能那么快想出来,恰好此时,周婉瞥见不远处719路马上到站,下意识地扯起姚然的校服袖子就往前跑。   敞开着的校服外套迎风飘起,像鸟儿展开的双翅,在空中自由地飞。   周婉一路将姚然‘扯’上了车,因为她怕他没有坐公交车的经验。   然而并不是,周婉刚刷完学生卡的功夫,姚然便已将两枚硬币投入箱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敏捷地占了两个座。   落座后,姚然说:“好了,你补个觉,到站我叫你。”   周婉只觉这句话耳熟,上次好像也有人和她这么说,而后斩钉截铁地说:“没事,我不困。”   姚然笑笑,没再说话。   踏实安静的氛围下,周婉很快入了眠。   她的flag又倒了。   坐着睡的姿势不会很舒服,周婉睡得沉了,头会时不时地撞到车窗玻璃上。   姚然小声和后座的人交换座位,在后面伸出手,垫在周婉会撞到的位置。   -   温云是不能和周婉一起上学的。   因为他要早起给养父做早饭――还不能太早,因为养父只吃刚出锅的,而且他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饭,必须要拉着温云,在早饭时间吐沫横飞地给他讲一大堆毫无逻辑的大道理,顺带痛斥一下出走的养母。   所以他没办法早点坐车去安居嘉园等周婉,只能每天早晨都掐着点在校门口等她,然后装作偶遇,一起回班,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样简单的日常使他感到温暖,仿佛他灰暗的生活中出现了一抹明亮的色彩,告诉他生活并不全是单调的灰色。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婉也同样期待能在路上遇见他,因此每天算好时间出门。   这证明――所有的偶遇都是蓄谋已久。   然而这天,温云没有在往常的时间段里等到周婉,他想周婉不会来得比他早,便在公交车站多等了一会儿。   好半天,才远远看见又一辆719路匀速驶来,他连忙转身装作正在走向校门的样子。   走到拐角处,周婉才出现,“早啊。”周婉小跑到他旁边,打招呼道。   少女声线轻柔,如同和煦温暖的春风轻轻拂过。   “早,今天怎么晚了些?”他自然地询问搭话。   周婉匀了匀气,实话实说道:“我邻居要和我一起上学,所以……”   “邻居?”温云奇怪道,在他的印象中周婉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除了徐惠,没见过她和其他人有什么交集。   周婉拉着书包的右肩带,慢慢解释:“我爸妈同事的儿子,不过他和我们不同校。”   “哦。”温云面无表情地答,心想:还是男生?   “昨天发的阅读理解专题写完了吗?”周婉抬头看他,浅笑着问,“能不能借我参考一下?”   温云瞥过她的笑,轻声答:“可以。”   她一笑,世界都亮了,温云心甘情愿被她美好的笑容贿\赂。   周婉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心满意足地说了声谢谢,而后若无其事地吐槽那些阅读题有多难。   走到教学楼门口,温云突然问:“那放学还一起回家吗?”   周婉一开始被问得一头雾水,后来才反应过来温云是想她晚上也可能和姚然一起走,确认一下。   “当然。”她答。   温云抬步上着台阶,重将话题移到阅读理解上,“阅读理解仅供参考,不保证准确率。”   周婉郑重其事地说:“我信任你。”语气似乎比温云本人还自信。   温云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早晨的阳光很温和,不会太刺眼,刚刚好照得整个人都暖暖的。   温云低声开口:“今天你先进去,我紧跟着,不会迟到。”   周婉点点头,笑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通宵了……(反思   修了上一章的一些细节,后半段的剧情也有改动!   这一章就没能码太多,但是会补!!   感谢一直以来对我的包容~~希望小天使们能追到完结哦!! 第15章   陈蔓通常会利用周一早自习的时间开早会,通知一些事情。   不爱学习的学生们是开心的,因为那能占用无聊的自习时间。   陈蔓用金属教鞭敲了敲墨绿色的黑板,发出一阵闷响,如同她本人,严肃又沉闷。   学生们立刻停笔,抬起头,端坐着,一本正经地等着听她下达的通知。   从讲台望去,一排一排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学生们,就像在棋盘上整齐摆放着的棋子。   “鉴于大家月考的成绩,高二六班教研组打算在每天最后一节的自习课组织各科补习,数英语化物,五天,生物老师不方便,不住范围内。”陈蔓掷地有声地说。   同学们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们不敢在陈蔓面前表达一丝情绪,否则就能享受陈老太一对一心理辅导套餐。   ――唯独李一墨,似乎是没睡醒,五官皱在一起,极其不满地“啊……”了一声。   陈蔓扶了扶银丝边的方框眼睛,像是闪了一道光,冷声道:“李一墨,有什么意见欢迎说出来。”   李一墨也是个不怕死的,虽然他家有矿,入学时给学校捐了一栋楼,但陈蔓这种死板的人是不会客气的。   被点到名,李一墨慢吞吞地站起身,一身的肥肉推动着椅子,“吱――”的一声响。   他态度散漫地说:“一天七节课已经够累了,再补一节课的习,大脑的内存都满了,还转得动么?”   说出了大多同学的心声,就算是优等生也想在自习时间学自己想学的,不想被占用。   陈蔓十分通融地说:“那就自愿吧。”   底下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怀疑她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另外,”陈蔓的视线从李一墨身上向前转移,“温云周婉,跟我出来一下。”   周婉和温云下意识地――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周婉眼中是惊诧,温云眼中是疑惑。   -   高二学年教研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水芳香。   高二学年的班主任及各科科任老师都已年过中年,且过了保温瓶里泡枸杞的年纪,除了学生们的成绩,最关心的便是养生的话题,而其中年纪最大的历史老师开始研究茶道以后,其他老师也纷纷跟风。   包括陈蔓,她在一众年近半百的老师中算是年轻骨干,亦加入了泡茶大军,过上茶不离手的生活。   周婉和温云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她正站在角落的饮水机前接热水泡她的金银花茶。   温云敲敲门,待陈蔓说“进来”后,走向了她的办公桌前,周婉在旁边跟着。   此时陈蔓也泡好了茶,将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保温杯和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大,却把周婉吓得一惊。   她很怕性格冷冷的人,就像之前的温云和陈蔓,在她眼里自带‘不怒自威’的滤镜,令她感到不好相处,故而害怕,想要躲避。   因为她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家里负责照顾她的保姆为人非常冷漠,有一次老师要求家长签字,周建祥杨丹文都在外地出差,她只好拜托保姆,结果那人瞪了她一眼,冷言道:   “我又不是你家长,怎么给你签?”   周婉至今仍记得她那双冰刀般的眼睛。   这让周婉第一次感觉到陌生人的冷心冷面,她明白了除了自己,是没有人能对她一如既往地好的,这也是她不愿意和人走近的原因。   她开始在脑海中一一筛查,自己做了什么违反中学生守则的事情。   陈蔓喝了一口茶,垂着眼皮,不紧不慢道:“知道小组学习的意义在哪儿吗?”   周婉飞快地从大脑里搜索答案,组织语言,仍慢了一步。   温云先开口道:“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陈蔓抬眼扫视两张青涩的脸,依旧毫不留情地说:“那你们还明知故犯!”   周婉一下反应过来――陈蔓是指她和温云借徐惠、李一墨抄作业的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将视线锁定在陈蔓办公桌上的绿植,似是刚喷完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看上去充满生机――那给予了她莫名的安全感。   她含着歉意,低声道:“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积极帮助其他组员,而我没有做到,以后我会认真观察组员的学习进度,积极帮助。”   标准的模范生检讨。   陈蔓满意地点头,将视线移到温云身上,在方型镜片上方睨他。   温云面无表情,“作为组长,我有责任和义务帮助提高组员的成绩,但也是在不影响我成绩的前提下。”   在陈蔓眼里,这就是典型的尖子生的清高与自傲,可她也拿他没办法。在他的家庭情况下,有着这种性格,对他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陈蔓冷声道:“下不为例,”呷了一口茶,又道:“看,你们俩不是配合得挺好的吗,周婉的语文成绩也提上去了。可不能光顾着身边的人,其他组员同样重要。”   周婉听见温云说“在不影响我成绩的前提下”时,眼神忽又飘忽不定,她想她可能又麻烦到别人了。   可陈蔓一句‘身边的人’使周婉心尖一颤,不经意间瞥向温云,内心自问:她身边的人,是在照顾她吗?他为什么?   她回想起温云是主动给她补习的,心乱如麻,想不出合理的理由,索性将答案归于――他们是一个组,既是同桌,又是朋友,肯定会多关照些。   在给周婉和温云进行完一对二‘心理疏导’后,陈蔓让周婉先回班,留下温云。   -   周婉回班后,李一墨还在打游戏,见她落座,大大咧咧地问:“温云咋还没回来?”   “班主任要单独和他说点事。”周婉答。   李一墨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来回点击,语气却懒懒散散:“悖估计是合起伙研究怎么修理我。”   周婉沉默一阵,看着李一墨懒散的样子,忍不住说明:“班主任发现你抄温云作业了。”   她眉心微蹙,话中带着忧虑。   李一墨夸张地抬起浓眉,嘴变成个‘O’字,不可置信地说:“我都改不少答案了,那老太婆居然还能发现?!”   周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道:“以后注意些吧。”   李一墨猛地抱着大头,上下搓了搓,最后瘫在椅背上,很是痛心地说:“周婉,你和温云关系好,帮我求求情吧!”   朋友,是算关系好,但还没到可以求情的地步,周婉心想,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李一墨,极为不忍地摇了摇头。   李一墨仍未死心,又想用他的美食外交,舔着脸说:“一个星期十包辣条!大的!”眼神真诚。   瞬间,辣条的香味扑鼻而来――李一墨撕开了一包。   正当周婉被美食诱\惑得有些动摇的时候,冷如寒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婉,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   五分钟前。   周婉离开后,陈蔓从缓缓向温云问道:“最近家里还好吗?”语气相较平时柔和一些。   温云高一上体育课时,无意间被体育老师发现了身上一块一块的青紫,当即告诉了陈蔓,陈蔓通过重新翻阅他的学籍档案,以及和初中部的老师打听,从而了解到温云的家庭情况。   她不希望伤害到温云受伤的心灵,所以平常对他和对其他学生并无两样,该严厉就严厉,该鼓励就鼓励。   除非到不得已的情况,她不会轻易揭温云的伤口。   “挺好的。”温云含糊其辞。   陈蔓观察过温云最近的状态,人际交往方面比之前好许多,性格也好像没那么封闭了,于是对温云的答案毫不怀疑。   她从一堆打印文件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温云。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九月初举办初赛,决赛在十月末,金牌前50名能获得保送清北的机会,甚至是奖学金。”陈蔓简单总结,她对温云有信心,直接跳过了复赛,讲决赛成绩可以给考大学带来的优惠。   温云虽没接受过系统的竞赛生培训,但光看他统考时的成绩,就能看出即使和竞赛生比,他的成绩也是遥遥领先的。   高一高二的报名温云都以不同理由婉拒了陈蔓,陈蔓想将升入的温云应该成熟了些,能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机遇。   温云扫视资料,在“集训地点:江市”六个字上停了视线,他抬眸问:“暑假的集训是一定要参加的吗?”   陈蔓点头默认,不自觉地伸手去拿保温杯,拿到了重又放下,欲言又止。   温云舌头抵了抵上颚,没有缄默太久,泰然自若道:“老师,我还是想专心准备高考。”   陈蔓一向肃冷的脸上难露疑色,急言道:“比赛和高考不冲突,以你的成绩,参加完比赛一样可以轻松应对高考,最后一次,机会难得,你应该多考虑考虑。”   温云看见集训时间是在八月初,再心算平时攒下的零花钱与假期时兼职的工资,大抵是够了。   ――但养父怎么可能会让他离开北城。   他的唇线紧绷,用强大的意志力再次克服掉心中的渴望,坚定道:“我考虑好了,不参加。”   然后把手里的资料重新放回陈蔓的办公桌。   陈蔓为他感到惋惜,相信他是有苦衷,收回了资料,“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神情又恢复到往常的不苟言笑。   高二教研组办公室在三楼的最东边,高二六班的教室在最西边,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   一路上,温云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步步沉重。   春日的暖阳也难融化他脸上的冷色。   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他。   迈步进班,看见靠窗的倒数第四排,周婉被李一墨纠缠得极为窘迫,他神色稍稍缓和。 第16章   温云一席话,断了周婉对辣条的念想。   她不情不愿地将幽怨的眼神从辣条上移开,用力地点点头,对李一墨鼓励道:“加油!”   然后只听到温云在一旁履行着组长的责任与义务――劝李一墨从良。   徐惠不在,暂时无法转告她陈蔓的警告,周婉转过身,左手撑腮,望向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色。   北城中学位于郊外,周边没有高楼大厦,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栋十多层楼的住宅楼,不会挡到视野。   从教学楼的三楼眺望,映入眼帘的是远处连绵无边的田野,无限延伸,尽头与广袤无际的天空相连,仿若经常出现在小学美术课本的风景画。   周婉的思绪随无边无际的景色飘散,两个相似的身影在眼前渐渐重叠,两道相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婉婉!”   是谁在叫她?   ……   客厅,简约式的方形吸顶灯散着柔和的白光,电视里播放着爆火的综艺,两个人以一种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享受着属于周六晚上的悠闲。   “婉婉,明天我们怎么安排?”   他靠坐在沙发上,周婉懒洋洋地倚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手里撸着猫,嘴里吃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前天徐惠约我喝了个咖啡,说周日想请高中同学们聚一聚。”   徐惠口中的理由是,她和樊思乐旅行结婚刚回国,高中同学都是她和樊思乐‘神仙爱情’的见证人――因而想秀一下恩爱。   普通的同学会周婉是不想参加的,她高三下学期回到了T市,没从北城中学毕业,不算名正言顺的同学。   但这不是普通的同学会,除了温云以外,整个高中时期关系亲近的便是徐惠了,徐惠特意来找她,她不能爽了她的约。   “可是明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日!”他低头看着周婉平和的神情,正色道。   听罢,周婉细眉微蹙,她想不通,他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如此令人无语的话。   她抿了抿唇,好心提醒:“亲爱的,我们两天前刚过完第一次一起散步的纪念日。”   那人抬眉看她,深以为然道:“是啊,每个第一次都是要纪念的啊!”   旋即,往嘴里送了一块薯片,动作行云流水。   周婉从他的怀里逃出来,抱着猫坐直身子,问:“你怎么变这样了?以前的高冷学神呢?”   怀中的橘猫似乎也想表示认同,配合地“喵~”了一声。   周婉表现出些许不耐烦的样子,实则心中甜如蜜,各种节日生日纪念日,他都会提前想着准备,然后和她商量,怎么过得与之前不同、更有意义。   但是,他要纪念的日子也确实太多、太杂了。   那人转过头去看电视,若无其事道:“我现在在外面依然高冷啊,只在你面前这样罢了。”   前面一点点的铺垫,不过是想听他说出这句话而已。   这句话很平常,但周婉就喜欢听,她会感到很温暖,是在寒冷的冬天一下子钻进被窝的那种暖。   他说的是真的,这些年,他的性格一成不变,对待外人时和过去一样凛若冰霜。   这也让周婉不免担心他的人际关系,好在工作能力即正义,无人找他的茬。   被窝里的温暖是只属于周婉的,将她与外面的寒冷隔绝。   周婉重新靠倒在他的肩膀上,温声细语,似是撒娇道:“那明天还是在家里过吧。”   那人视线重落在她身上,目光柔和,唇角微扬,默认同意。   周婉眉眼弯成一座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周婉陡然想起什么,说:“明天我得先开车回公司一趟,我买的礼物落那儿了,我拿完东西直接去。”   男人眸色微变,不以为然,“我陪你去公司取,再一起去酒店不就行了吗?”   周婉眼睛一亮,“我刚拿到驾照,想开车过过瘾!”   “那你开啊,我坐副驾驶。”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预感,亦或是单纯不放心周婉这个新手司机,他偏想和她一起去。   周婉摆摆手,“算了吧,你在旁边我会更紧张的。”   随后一把举起橘猫,笑眯眯地问:“你说是不是呀?旺财。”   那人想继续劝服,却被周婉的一脸恳求堵住了嘴,他揉了揉她在家待了一天,而随意披散着的长发,宠溺地应道:“好。”   ……   周末的公路并没有工作日那般拥挤,周婉开车行驶在前往酒店的那条路,宽阔空旷。   ――是最近新修的。   即使路上车辆鲜少,刚拿到驾照的周婉也不敢放松警惕,时刻谨慎着。   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她按下接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公司了吗?要不然还是我去接你?”   周婉答:“已经到阜明路了,快到了。”   “那好,专心开车,别挂电话,遇到不会的地方随时问我。”   对方仿佛当她是在写作业,时时刻刻需要学神的提点。   周婉失笑,岔开话题道:“那你出发了吗?”   徐惠订的酒店离周婉的家比公司近,所以在家的人可以晚些出发。   对面轻声应答,“嗯,在路上了。”   “那就好,等会儿见到同学你多说些话,不要太冷淡了。”周婉嘱咐道。   她知道开车通话很危险,但是现在路上车很少,这条路也是她之前坐车常走的路,便放松了点。   车子匀速前进,宽阔的大道无限延伸,两边绿化带的白杨树一下下从眼旁划过,风摇曳着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想着一会儿的同学会,那一幅幅熟悉的面孔与发生过的一幕幕在眼前和白杨树一同闪过。   曾经最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已经过去,那个伤害过她的人,或是被她伤害过的人居然会在身边,每天相互陪伴着过平淡重复的生活,说着日常琐碎的话,周婉突觉恍然。   ――光阴似箭,误会解除后,如今她与他都已云淡风轻,心结解开了就好,可偏偏当年他们都那么执拗,不愿袒露心声。   准确地说,还是因为年纪太小,一个孤独地守着唯一的自尊,一个固执地不愿面对友情的变质。   后来才知道,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害怕受伤而给自己套上的外壳,倔强地躲在里面不出来。   想到这里,周婉的唇角不禁轻轻弯起,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欣慰。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下意识地瞥向后视镜,看见一辆大卡车失控地向前驶来。   周婉想立即转动方向盘,准备变道,可慌乱中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地从后视镜看着大卡车慢慢靠近。   “怎么了?”手机那头的人担心地问。   人在真正吃惊受怕时是发不出声音的,自然也没有回复。   “砰――”的一声,伴随着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瞬间天旋地转。   听筒那边传来急切的叫声,“婉婉?婉婉?怎么了?”   周婉听到了,微张着嘴,想要回答他。   远处,墨色的阴云遮挡着天空,渐渐聚集起来,沉沉的似是马上要坠落下来,大雨将至。   头顶上缓缓流下一摊热热的液体,周婉眨眼的频率逐渐变慢。   最终,没有睁开……   听筒那边的呼唤声愈加急促,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交错的鸣笛声――   -   周婉是被温云敲桌子的声音吵醒的,见她抬起头,他提醒道:“要上课了。”   周婉还未从梦中完全醒来,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温云的脸,霎时眼圈一红,清澈的双眸里闪烁着点点晶莹,哑着嗓子,呓语般喃喃道:“吓死我了……”   温云被她这个样子吓得怔愣一瞬,随即认为她可能是做噩梦了,拿起教科书给她看,“又做梦了?醒醒,梦是假的。真实的是――这节是英语课。”   良久,周婉还用泛着泪光的大眼睛呆望着他,他只得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试着安慰道:“做什么梦了?说出来就不怕了。”   周婉宛如被催了眠,顺着他的话,语无伦次地答道:“我要出车祸了,然后你叫我……不,不对,不是你……”   她脑中一片混乱,听说一部分人在睡梦中是看不清梦中人的脸的,她想她应该就是其中一个,无论怎样回想,都仅有声音在耳边萦绕,且是重叠的声音。   像是温云,也像是姚然。   “别害怕了,是梦而已,你慢慢讲。”   温云一边从周婉放在书桌上的一堆书中抽出英语课本与笔记,替她做课前准备,一边柔声安抚。   温云的话令她清醒了些,但她分不出声音的主人,于是对着温云含糊其辞道:“刚才没睡醒,现在醒了……”   “所以你梦到我什么了?”温云借机询问。   听到周婉又提起他,温云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好奇自己在她梦中是什么样的形象,会做一些什么样的事。   温云坐在窗户旁,阳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他背对着光,周婉看不清他的脸。   周婉揉揉鼻子,声音细如蚊呐,“我忘了……”   温云:为什么每次梦到我就忘??TAT 第17章   周婉楚楚可怜、充满无助的眼神,让他的胸腔内的某一处震颤着,久久不能恢复,过后只能刻意回避视线,尽量不去看她,然而上课时仍旧心不在焉,很难听进去老师讲的话,只有身体无意识地、机械性地重复着记笔记、做题的动作。 第八节 自习课轮到化学老师补习,教化学的马老师很古板,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道题,让同学们解,然后再逐一讲解。   温云不管自己会不会,一股脑地全记下来,右手握着笔,在纸上来回的动作一刻不曾停歇。   漫长的四十五分钟终于过去,教学楼里响起悦耳的下课铃声,教室里收拾东西,相约回家的声音此起彼伏。   尽管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对周婉的影响似乎也不大,她没有什么反常,收拾好书包,和温云一起回家。   下午五点半,春分过后北半球白天变长,天空湛蓝,刚刚有一架飞机飞过,牵出长长的一道白线。   走出校门,温云没有向左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而是顿足,问周婉:“要不要吃完饭再回家?”   对突然的约饭,周婉不明所以,但心情太过低落,回家应该也没什么胃口,不如同温云散散心,便同意了。   两个人过了马路,走去学校对面的小吃店。   这家店开在这里少说也有十年了,却很久没有翻新,牌匾和店内设施都有些老旧,但由于风味独特――至少比十年如一日的学校食堂的味道要好,价格适合学生党,一放学就有学生们蜂拥而至。   周婉也有所耳闻,一直想尝尝这家的米粉,然而没有什么机会,因为其他同学都是三四个人结队一起去吃,她一个人去显得太孤单。   店铺虽旧,但够大,顾客不用排队。   撩开彩色软塑料门帘,温云带周婉走了进去,找了个最里头的位置放下书包,再从冰柜里拿两瓶北冰洋放在桌子上,才开始点餐。   坐在周婉的对面,温云方敢正视她,见她神色如常,提着的一口气缓缓松了下来。   和周婉一起来吃饭,一是想好好安慰安慰她,二是出于私心,想知道周婉的梦里发生了什么。   都说梦会反映出人的潜意识,他很好奇,周婉的潜意识中他是什么样的。   他们点的两份肉沫米粉很快送了上来。   店里北城中学的学生很多,周婉他们坐的是最里桌,有几个初中部的小姑娘会时不时往周婉温云这桌偷瞄,温云是背对着她们的,但仅看挺拔瘦削的背影,就能感受到他不凡的气质。   “怎么突然想来这里吃饭?”   刚出锅的米粉有点烫,周婉晾了一会儿,仅尝了一口,被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弄得不太自在,小声问道。   其实起初她和温云一起走的时候,也会有人侧眸多看一眼,可他们毕竟都在走动,不会有人驻足盯着看。   现在的状况截然不同,她甚至感觉温云是一个博物馆里的藏品,人人都想趁开放的时间多观赏一会儿。   而自己,则是藏品旁边多余的摆件,也要被众人扫视。   温云往米粉里倒了点辣椒油,满不在乎地说:“今天我爸不在家,不想做饭。”   周婉自然地认为温云省略了一个主语――‘我妈’,所以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噢”了一声,也学着温云一样无视他人,继续动筷。   她知道一个人吃饭是很孤独的事情,因而理解温云为什么带她一起来。   温云垂着头,偶尔抬眸瞥一眼吃得正香的周婉。   ――周婉应是彻底清醒了,刚才那种恐惧又无助的神情荡然无存。   温云的唇角不经意间一抿,他打算用说话来掩饰这一抹笑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到底梦到什么了?看你反应那么大。”   周婉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凝神回想一下,仍觉得那种死亡逼近的感觉很真实,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没事吧?”温云眉间拧起,关切地问,他很后悔自己问的问题。   周婉摇头否认,自嘲似的浅笑道:“没事,就是梦到要出车祸了,还挺真实的。”随即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   “那在你梦里,我做了什么?”温云按捺不住好奇,既然已经问出了口,就接着问下去好了。   周婉已经梦到过他两次,上次还是彼此不熟的时候,温云想这是不是能证明什么……   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总是毫无来由的,可能对方说过的一句话,不经意间的举动,亦或是一抹温暖的笑容恰恰好触动了心中的柔软。   之后开始偷偷观察,小心试探,想从细枝末节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对方和你有着同样的心情。   如果证明出肯定的答案,也不考虑最终是否能走到一起,就能兀自开心好久。如果证明不出来,则继续试探,直到得到答案为止。   很多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难以直接开口问――“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毕竟万一被拒绝,上学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年少的他们来说很难为情。   所以只能慢慢试探。   十七八岁,心底的那一点点稚嫩的情愫才刚刚萌芽,脆弱得需要保护。   这不分男女,在‘喜欢’面前,男生可以小心翼翼,女生也可以肆无大胆。   闻声,周婉抬起头痴痴地望着他,双目的焦距模糊,像是初次见面时的打量,也像是好久不见时的恍然。   温云静静地与她对视,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四周的一切都停下了动作。   过了良久,周婉缓慢开口:“我记不清了。”   又是同样的答案,温云失落地敛了眉目。   “你好像在叫我……”周婉又说。   温云心中的期待被重新燃起,这么多年,无论面对什么事,他都没有紧张过,唯独现在,他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仿佛也停住了。   他欣喜地问:“是吗?我叫你什么了?”   他也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肯定是叫的名字还能叫什么,但他就是想知道在她梦中,有关自己的所有细节。   周婉眼神飘忽,不确定道:“不记得了。也可能不是你。”   这一句,一下子浇灭了温云内心燃起的点点火焰。   他用筷子夹起一些米粉,若无其事地说:“这样啊。”   时间重新开始流转,店里顾客们边吃边说的杂谈声汇聚成人间烟火。   周婉和温云没有再讲话,各自专心吃饭,却又各怀心思。   吃好后,温云一如往常地送周婉回家。一路上,他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任何一方选择打破不自然的安静。   天边的火烧云烧得正旺,黄昏的晚霞给这座城市笼上了金红色的薄纱。   少年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霞光洒在黑发,染上金红的暖色,似乎在安慰他心中的落寞。   他不知道心里怎么空落落的,不过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梦而已,梦都是毫无逻辑的,能代表什么?   -   周婉回到家,径直走进卧室,瘫倒在舒适柔软的床上。   吃饭时,她如实地回答了温云的问题,她确实记不得了,唯独死亡逼近的恐惧感与一声声急切的呼唤还真实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仿若真的发生过一般。   她感到疲惫。   所有的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时而分不出现实和梦境的感觉令她有一种茫然。   手机一声震动,周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查看,是姚然发来的小猫伸懒腰的视频,小猫的四肢舒坦地伸展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小小的牙齿,十分慵懒。   周婉单手输入:[好可爱~]   姚然迅速地回了消息:[是吧?我家养的,叫旺财。]   周婉重新打开视频一看,的确有些眼熟,再一翻消息记录,原来是姚然第一次给她发的表情包里的那只猫。   周婉:[上次在你家怎么没看见?]   这次姚然发来了语音,周婉习惯地性\转文字,她暂时不想听到那耳熟的声线。   [上次它在睡午觉。]   周婉不由得一笑,猫果然都好懒。   周婉:[那你怎么给它起了个……那么有个性的名字。]   小猫是只胖橘,肉嘟嘟的倒也很配这名字,想到这里,周婉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姚然:[很土是吗?名字土好养活!……你要不要上来和它玩玩,它刚睡醒,欢脱着呢!]   虽然看到旺财让周婉的心情缓和不少,但她还是没有心思去别人家串门,以写作业为由拒绝了姚然。   姚然并未在意,说那周末再一起玩儿。   暮色渐沉,窗外,街边的路灯与居民楼的窗户逐一亮起,周婉想开了许多,就算梦再可怕,也不过只是个梦而已,醒来即回到了现实生活,没什么变化。   眼前重又浮现温云的脸,才反应过来在小吃店里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冷淡了,回家的时候他好像一句话都没有说,仅在分别时匆匆说了句“明天见”。   她连忙坐起身,打开温云的聊天框。   ――空空如也。   他们虽然加了好友,但平时有话也都在学校都说完了,没有什么话要单独发消息说。   不过今天是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没有考虑到温云的感受,于是编辑了一条消息,立刻点击发送。   -   刚拿出家门钥匙的温云听见手机一响,先解锁看了眼。   [周婉:一起写作业吗?今天的题好难……^] 第18章   温云天天送周婉回家,周婉便以为温云家也在附近,约他到上次和姚然去的奶茶店。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准备或正在吃晚饭,奶茶店人不会多,店长平时会放一些安安静静的轻音乐,很适合学习。   周婉先点了一杯原味珍珠奶盖,喝了三分之一,做完section3英语学案,温云才出现在落地窗外。   温云来得比周婉预计的晚了些,她坐在门旁,一眼就看到温云熟悉的身影。   ――他还没换校服。   傍晚的光线昏暗,路边只有路灯散着淡淡的黄。   原本的热闹非凡的城区登时安静下来,各家各户都在自己家里,和家人共享着美味的晚餐,闲聊着这一天工作上、学习上的琐事,其乐融融。   温云一开门,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格外悦耳。   周婉朝他莞尔一笑,指着柜台,说:“喝点什么。”   温云要了一杯黑可可,在周婉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摊在桌子上的书,平淡地问:“哪道题很难?”   低醇的声线与马克杯放在玻璃桌上的声音一同响起。   周婉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不难,只是不想自己写。”   语气不卑不亢,却像在示弱。   “怎么不找每天送你上学的邻居一起写?”温云满不在乎似的问,‘每天送你上学’六个字的发音尤其清楚。   但迟钝的周婉丝毫没闻到话里的醋味,睁大眼睛疑惑道:“我有你干吗找他?”   温云耸耸肩,抬起眼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婉见他神色如常,想他应该没有因为她刚才的冷淡而感到失落,却依旧同他坦言。   她小声地说:“吃饭的时候我真不是敷衍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周婉低垂着眉眼,看上去很委屈。   看着周婉耷拉着脑袋,低声呢喃的样子,温云的寒着的心一下子化了,之前所有的愁云都已散开。   但温云仍想逗逗她,将眼神移开不去看她,冷声道:“可你每次梦到我就忘!”   当然,也夹带着一点私心。   周婉有些慌张,不明白温云为什么要揪着这件事不放,茫然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她怕温云还是过不去这道坎儿,认真地补充:“下次梦见你,我一醒来就拿小本本记下来,可以吗?”   温云罕见地嗤笑出声,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黑可可,抿了一口后装作无事发生,对着周婉揶揄道:“你找到本子之前肯定就忘了。”   听到温云爽朗的笑声,周婉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别过头,将视线移到窗外,漫无目的地看着停在远处的一辆旧自行车。   但她白瓷般的双颊上浮上的一抹可疑的红晕仍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宛若落在雪地上的海棠花瓣,纯洁稚嫩。   意识到气氛的微妙,温云瞥一眼桌子上的各种练习题册和卷子,问:“写到哪儿了?”   周婉回过头,手托着下巴,扫了一眼,如实回答:“我就是一个人太无聊了……”   温云的眸中氲着笑意,幽黑的眸子被灯光衬得晶亮,他没有回答周婉的话,只默默从桌上拿了周婉的草稿本和碳素笔,龙飞凤舞地划了几下,递给周婉。   悠然道:“指数函数。”   周婉拿过来一看,纸上潦草地画着两棵树,其中一棵长出了胳膊和手,用食指指着另一棵。   温云画工不好,画得很抽象,周婉不由得噗嗤一笑,笑吟吟地问:“函数呢?”   说着,拿起笔补了几笔,又递给温云。   ――周婉给长出胳膊的树画了个嘴巴,嘴里含着树。   温云看着草稿纸,唇角勾起,很快又被压下去,淡淡道:“我们俩都好无聊。”   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   -   “无聊”地在奶茶店写完作业后,天空已然漆黑如墨,城市的天空上很难看到星星,北城过去又是工业城市,空气污染严重,星星更加罕见。   代替星星的,只有一栋栋高楼上的一扇扇小窗里发出的光。   走在人行道上,周婉抬头望一眼万家灯火,没来由地问:“温云,你说家是什么呢?”   温云跟着周婉的节奏慢步走着,思索许久,才缓缓地答:“和家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可能就是家吧。”   周婉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喃喃地问:“那你和你的家人住在一起吗?”   此时,周婉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温云来说有多么沉重与痛心,她傻乎乎地以为只有自己没有父母的陪伴。   温云不动声色地应答:“嗯。”   他十分擅长于隐藏伤痛,无论是生理上的或是心灵上的,都能隐藏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婉自然也察觉不出,难得有一个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她把他当成树洞,“我家人不在家,所以我才敢这么晚回家。”   时间已近九点,对于高中生来讲,这个点的确不算早。   “你呢?你这么晚回家,家人会说你吗?”周婉转头看向温云,好奇地问。   温云迟疑一瞬,而后平静地答道:“可能会吧,但今天他不在。”   夜色沉沉,周婉没有看到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周婉轻轻点头,单纯地接话:“是吗?偶尔不在应该也挺好的。”   马路上车辆急速来回,发出“嗖嗖――”的声响,偶尔有鸣笛声,那是只属于城市的喧哗。   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着急,是急着回家还是急着去应酬、去公司,周婉不懂。   她突然停下脚步,拉住温云的袖子,轻声说:“我好像想起来我梦到你什么了。”   温云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是上一次,”周婉补充,“好像是你把我送你的钢笔扔了,但前因后果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如蚊呐,带着些颤音,听起来很难过。   温云大跨一步,转过身,站到周婉前面,墨色的眼瞳中映着她的身影,郑重其事地说:“我不会的。”   周婉微微发怔,旋即笑颜逐开,用琉璃般的眼眸望着温云,“当然啦,梦是反的呀。”   语调轻快,带着些小孩子般的俏皮,可这么轻佻的样子,反而像是没把温云的话当真。   路灯的亮光投在周婉的脸上,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小巧精致的琼鼻与花瓣般的双唇在温云眼中清晰可见。   他胸腔一热,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软软的。   “知道就好。”   周婉心中一阵酥麻,仿佛一点点电流顺着脸颊抵到了她的心,觉察到状况的不对,她赶紧玩笑道:“所以你会送我礼物,然后我会扔掉。”   温云无奈地耸耸肩,“送给你就是你的了,随你处理。”   周婉顺水推舟道:“你的意思是要送我礼物咯?可是我的生日还好远呢。”   温云是团支书,在看团员档案时留意过周婉的生日,是在四月份,的确很远。   “别的日子也可以送礼物啊。”温云理所当然地说。   周婉摆摆手,浅笑着说:“算了,我开玩笑的,好好学习才是真,不应该把精力放在没用的事情上。”   话毕,她也发觉自己的语气很“教导主任”,不愧是即将完成十二年教育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呢?不过都是托辞罢了。   温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默默地送她到单元门口。   临别时,才低声开口:“送你的,怎么可能是没用的事。”   周婉笑笑,没当真。   -   回到房间,周婉立马跑到窗前看温云离去的背影。   想起那个梦的时候,她非常难过,这种难过不是意识上的,而像是身体的某种生理反应。   周婉住的楼层不高,但从窗户看外面的行人仍是小小的,安居嘉园的照明很好,小区里路灯很多,周婉一直目送温云走出小区。   梦见太过真实,周婉想将意识从梦境中抽离出来,拿出手机,编辑给温云的消息。   ――[你真的喜欢收藏钢笔?]   屏幕即将自动锁定时,温云回复的消息显示出来,[不喜欢,你的梦是反的。]   周婉的双眼微不可察地弯起,回道:[那就是喜欢了。]   温云:[……你要送我?]   周婉的脸骤然泛红,却也大大方方地回:[嗯,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朋友之间送礼物,理所应当。   周婉依稀记得快到期末的时候温云的书桌就会被礼物堆满,但记不清具体的日子。   温云:[12.29]   温云回复得很快,周婉想他可能顿足在某个路灯下。   周婉没有再回消息,翻了翻书桌上的台历,用红笔在“12月29日”上画了个重要符号。   不一会儿,手机又传来振动,周婉轻扫一眼。   锁屏上显示――[温云:不过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没等周婉看清楚,温云便撤了回去。   周婉怀疑自己可能看花了眼,要不就是温云发错了。   可心跳个不停,一种莫名的悸动令她不知所措。   一定是奶茶喝多了,周婉腹诽。   -   人行道的某一处,温云狠狠一跺脚,后悔刚刚撤回的行为。   太怯懦了,他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温云:我别扭起来连自己的醋都吃!   今天的是不是超甜? 第19章   初夏悄然而至,学校四周的一棵棵槐树日渐葱郁茂盛,清风徐来,枝叶迎风颤抖。   午后,骄阳似火,不少怕热的同学已经换上夏季的校服。   日渐炎热的天气却丝毫没有消退男生们打球的兴致,球场上,各个脱下校服的外套随意地放在一旁,穿着宽松的短袖,依旧挥汗如雨。   周婉言出必行,此刻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件校服外套,站在围观欢呼的女生堆里。   不知道徐惠是不是换了套路,在周婉旁边大声为樊思乐喊着加油。   看周婉一直默不作声,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婉,“你也给你家温云喊加油啊,你看女生们都在喊。”   周婉环顾一下四周,的确如此,不知是她没注意到,还是徐惠的嗓音独特,让周婉误以为大家都在为樊思乐呐喊助威。   周婉漫不经心地答:“别人喊得够热烈了,不差我一个。”   徐惠惊诧地看向她,难以相信周婉会这么说,但很快意识到周婉可能是在吃醋。   她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而是顺着周婉的话,打哈哈:“也是,你帮他拿衣服就比她们高了一个level!”   温云有点小洁癖,不喜欢像其他男生那样把外套随手一丢,于是塞到了周婉手上,委托保管。   周婉没能理解徐惠的意思,茫然道:“是吗?这是我应做的。”朋友之间嘛。   徐惠郑重点头。   周婉将视线重新移到球场,男生们似乎天生有很强的胜负欲,即使不是正式比赛,也你追我赶,打得很激烈。   温云在一群男生中,像一只在鸡群中赫然独立的鹤,气宇不凡,同款短袖穿在他身上,就能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动作敏捷如猎豹,轻松地接球传球,再纵身一跃,投个完美的三分球。   女生堆里响起一阵长长的欢呼。   然而总有另一个男生步步紧逼,时常扰乱温云的节奏。   与温云眉目寡淡,天生自带清冷气质的长相不同,那男生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四肢粗壮结实,给人以强烈的攻击性。   “陆仁嘉,快!”急喊着的是樊思乐。   温云被他逼烦了,马上要中场休息,索性让给了他一个两分球。   那男生抢到球就笑嘻嘻地传给了左前方的樊思乐。   篮球投入篮筐的瞬间,徐惠激动地拉起周婉的手臂,欣喜若狂地说:“看!我家樊思乐投篮了!”   樊思乐长得应该不错――这是周婉从徐惠喜欢他的事实上推出的结论。   看刚才徐惠紧张的样子,还以为和温云抢球的男生是樊思乐,没想到是投篮的那个。   她脸盲,路过偶遇的时候徐惠给她指过好几次,也没记住樊思乐到底长什么样子,今天才搞清楚。   周婉被徐惠开心的情绪感染,发自内心地笑道:“是呀!好厉害!”   徐惠咧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儿:“是吧是吧!”   周婉这一笑,刚好被温云瞥到,他眯起眼睛,朝周婉大步流星地走来。   “温云只找周婉”的场面,女生们已经司空见惯,即使心里嫉妒,表面上也装作无所谓,毕竟从成绩上她们就输了,因此将原因暂时归结到周婉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那讷口少言的性格,温云早晚会忍受不了。   温云走到面前,周婉自认默契地把矿泉水递给他。   看着周婉乖巧的模样,‘为什么不给我加油?’、‘为什么别人投篮你就高兴?’等问句被温云吞进肚子里,反正她也不会给别的男生送水,他想。   温云柔和地笑:“谢谢。”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像在闪闪发光。   这个时候周婉是应该说些什么的。   奈何她不懂篮球,根本没有认真看,只是温柔地笑着夸赞道:“你打得真好。”觉得这么说太单薄,她又补了句:“特别好!”   温云耳根顿时变通红,他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应,紧抿着唇,重回球场准备下一场。   只留下周婉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届时,周婉的肩被谁拍了拍,周婉回头一看,是班长韩钰婷――一个头发很长、刘海儿很厚的女生。   韩钰婷扶了扶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对周婉说:“物理老师找你。”   把话带到,韩钰婷转身往女生堆里走。   周婉快步走向教学楼,连手里的校服都忘了放下。   -   午休时分,留在办公室的老师寥寥无几,大多都去吃饭休息了,以保证下午上课时的状态良好。   周婉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见物理老师的身影,只有方翊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   周婉轻轻扣了扣门,问:“赵老师在吗?”   方翊停下手上的动作,示意周婉进来,“赵老师突然有事,让我跟你说。”   周婉来到方翊办公桌前。   方翊性子急,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她,直奔主题地说:“物理竞赛,感不感兴趣?”   竞赛是比较花时间和精力的事情,纵使周婉成绩突出,可终究不是竞赛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心里不免没底。   见她迟疑,方翊立即补充:“放心!你的成绩可以,八月份还有集训,来得及。”   秋天就升高三了,周婉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个暑假温习高一至高二的内容,查漏补缺,再提前预习高三的内容。   竞赛的事,猝不及防。   竞赛年年都有,可前两次老师都没有找过她,她也从未关注过竞赛。   她的眼波流转,想了想,最后说:“老师,能不能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方翊知道参加竞赛对周婉这种一心投入到高考的学生来说比较遥远,替赵季明回答:“可以,报名时间截止在6月12,你好好考虑,尽快告诉我……赵老师。”   然后把旁边赵季明办公桌上的资料留给了周婉做参考。   离开办公室,从窗户向外看去,男生们还在打球,她看一眼手里的校服和矿泉水,移步打算回去球场,应该还来得及。   却不想,在走廊里遇见了温云。   他的刘海湿漉漉地垂着,似乎是刚洗完脸。   “你怎么回来了?”见周围没有其他男生回班,周婉奇怪地问。   “没意思,先回来了。”   周婉“噢”了一声,之后解释:“方翊找我,我就过来了……”   温云随口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周婉看了眼手中的资料,答:“问我参不参加物理竞赛。”   温云眸光闪烁了一瞬,又变柔和,如果他不参加,按成绩,老师肯定会找到周婉。   他询问道:“那你参加吗?”   周婉摇摇头,“不知道。他没问过你吗?”   温云默了半晌,而后淡淡地答:“没有。”   这么一答,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少男少女各怀心事,并排走着,午后的阳光从透明的窗户洒进来,洗得发白的校服被罩上一层薄薄的光。   “你答应了吗?”温云问。   周婉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见温云眼神疑惑,她补充:“暑假要统一去江市集训,我得和我家长商量,江市太远,他们可能不会同意。”   从高一第一次遇见周婉起,温云的注意力便会有意无意地放在她身上,看着独来独往的她,与人关系淡漠的她,温云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周婉和他是同路人。   经过进一步的相处,温云更加确信,这种感觉使他感到一丝暖意,就像独自流浪在宇宙中的灵魂找到了同伴,从此不再孤单。   温云抬起手,想揉揉周婉的脑袋,最后不着痕迹地拿过周婉手里的校服,说:“这个比赛不小,他们会同意的。”   周婉腹诽不可能同意的,遂问温云:“老师为什么不找你呢?咱俩成绩也差不多啊。”   温云微微一笑,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能我不适合竞赛吧。”   周婉眼神诧异,不以为然。   -   翌日早晨,周婉和姚然站在车站等公交的时候,姚然面露喜色地告诉周婉,他准备参加这届的物理竞赛。   ――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小骄傲。   周婉抬眸,对上姚然闪烁着自信的眼眸,礼貌地笑着说:“恭喜呀!”   “你去吗?我听说你们学校也有名额。”姚然顿了一下,又说:“你一看就是学习好类型,肯定会去吧。”   北城中学与师大附中算是竞争关系&死对头,姚然能打听到这种消息不足为奇。   周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们老师找过我,但我还在考虑。”   姚然抬起眉,不解地问:“那有什么好考虑的呀?咱俩一起搭个伙,多好。”   周婉习惯性地捏捏手指,道:“我得和我爸妈商量一下。”   听罢,姚然露出理解的神色,“那倒是,是要和父母商量的。”   与父母商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周婉不喜欢竞赛,她对那种竞争感到压力,平时的考试还好,这种集聚式的,更加让她感到紧张。   ――怕发挥失常。   -   周末,周婉才告诉杨丹文竞赛的事,因为杨丹文只有在周末会比平时空闲些。   一开始,杨丹文一口答应,要周婉把握这种机会,上了大学履历也光鲜。   可得知要去外地集训后,她犹豫了,只说尊重周婉的意见。   周婉明白杨丹文的意思,善解人意道:“我不参加了,太远了,不想去。”   “是呀,咱又不是学习不好,干吗来回折腾。”   杨丹文的语气顿时变得轻快,隔着听筒周婉也仿佛能看到杨丹文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周婉坐在书桌前,用手摆弄着书桌上的台历,漫不经心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回T市呀?”   听筒那边传来翻阅资料的沙沙声,杨丹文成熟女性的声线再次响起,“项目结束之后吧,不过你高考前肯定要回去的。”   周婉知道这个答案,起初得知要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来北城,她心里是十分不愿意的,但碍于父母,还是过来了,如今不知为何,竟有些舍不得。   没说几句,杨丹文就以开会为由挂断了电话。   周婉趴在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无意间看见温云换了张头像,点开大图,是一颗小星球。   ――终于不像僵尸号了。   周婉心里发笑。   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但还是随手点进了温云的朋友圈,没想到有一条一年前分享的音乐,MINT的《离夜》。   周婉点进去听了听,是一首钢琴曲,旋律清新悠扬,很好听,但却又似乎听到了些许伤感。   她顺手点了个赞。   作者有话说:   最近周婉怎么总是扎温云的心呀1551   不过这几章都挺甜的吧?   所以……球球评论~~! 第20章   昨晚,温父回到家时又喝得伶仃大醉酩酊大醉。   次日醒来,温云的嘴角还泛着紫。   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的他还未独立,且仍在养父的“照顾”下生活,还不足以与他对抗。   即使养父养育了他,但家暴终究是错的,总有一天他会让养父意识到这一点。   镜子里的少年面容憔悴,只有一双眼睛凌厉又冰冷,泛着坚定的光。   拿起手中的毛巾擦脸,冰凉的触感传入肌肤,他忽然想起那日周婉的手帕的柔软,心中倏地一热。   他将毛巾叠好,如周婉让他做的一般,轻敷在嘴角。   昨夜睡得很晚,温云回到房间,照例查阅手机里新来的信息和提示。   他看到‘发现’上的红点时,已经离周婉点赞的时间过去很久了。   他平时不玩朋友圈,但是有一个可以算是强迫症的小习惯,手机上所有的提示都要消掉。   他看周婉给他两年前的朋友圈点了赞,微微感到诧异。   那首曲子是他初中时玩的一款游戏里的背景音乐,当时觉得很好听,随手分享出去了。   转瞬,他才猛然发觉周婉应该是单独点进了他的朋友圈,内心有种不知名的期待在唆使着他――给周婉发条消息。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半晌,也没想好要发什么,就在他绝望地准备锁屏时,手机振动了一下,消息发自周婉。   [我不能参加比赛了,我妈不同意。]   ――是很寻常的日常琐碎,他不知道周婉和他说这些代表的含义,亦不想去仔细探究,读到这段文字,他只是替周婉感到惋惜。   毕竟是毕业前最后一场竞赛,错失机会很可惜,不然会是高考前的很好的保障。   温云绞尽脑汁,想找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敷衍的安慰语句,却满脑子浮现出直男的经典语录:‘哦’、‘多喝热水’。   他深吸一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触屏幕,[那可以专心备战高考了。]   立场不偏不倚,因为他目前也摸不清周婉本人想不想参加,无法顺着她的意。   周婉的回复不快不慢,[是啊……]   然后发了一张图片,是堆积如山的习题和卷子,[lay了。]   照片上除了卷子,还拍到了后面的窗户,窗户上映着少女举着手机的样子,眉眼低垂,看着手机,乌黑的头发绑得随意,几根碎发垂在耳旁。   ――很自然的美。   温云抿唇微笑,回的消息却隐隐含着一股老干部的气息:[注意劳逸结合。]   周婉:[……嗯。]   温云回想起什么,快速地回一句:“明天一起吗?”   周婉回复得不快不慢:[你方便吗?]   一向不愿麻烦别人的周婉难得没有出口拒绝,温云心想这或许就是亲近他的表现。   温云秒回:[方便。]   发送后,他才后悔为什么没把最后面的句号换成感叹号,显得更积极些,但转念一想,如果他表现得太过热情,反倒唐突,保持这个分寸刚刚好。   -   周婉把地点定在了学校附近的茶餐厅,由于地点偏僻,平日里除了有钱家的学生,没什么人光顾,在周末格外安静。   温云进门后,一眼看见坐在角落的周婉,可视线一转,便瞧见一直和周婉嘟嘟囔囔说个不停的徐惠和在一旁低头玩着手机的李一墨。   他察觉到自己的额角似是在跳。   上次在奶茶店的‘二人世界’的温暖愉快,令他满怀期待地赴约,却没想到这次是组员大会。   徐惠先看到温云,朝他挥挥手,温云面色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地大步朝他们走去。   徐惠坐在周婉身旁,温云只得把书包放在李一墨旁边的位置上。   周婉笑着打招呼:“你来了,”然后看了眼徐惠和李一墨,解释道:“上次班主任不是让我们互相帮助嘛,我就……”   徐惠替周婉补充:“周婉先找的我,我觉得辅导只我一个太不公平了,就叫上了李一墨。”她笑得狡黠。   温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   徐惠虽然大大咧咧,但仍有些怵温云这种高冷类型,她试探地问:“你不介意吧?”   温云面无表情,刚要开口,旁边的李一墨抢先没心没肺地说:“他哪儿是那种人?上次还拉着我,非逼我从良呢!是吧温云?”   事已至此,温云只能点头默认。   其实像李一墨和徐惠这种富二代,成绩、高考对他们已经不重要了。毕业后家里随便把他们往托福雅思速成班里一塞,混个漂亮的英语成绩,世界名校随便挑。留学回国,进自家公司当个可有可无的高管就得了。   每个人的起点都不一样,但他们直接出生在了终点。   然而周婉不懂那些,她性格比较单纯,认为不管家庭条件怎样,学生最重要的还是学习。   所以才听从陈蔓的话,想帮他们把成绩拉上来。   在温云的提议下,大家先把数学作业拿出来对对答案。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作业只有她和周婉写完了,另外两人连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婉耐心地拿过徐惠面前的套题,翻到53页,说:“作业从这儿开始,到68页。”   徐惠瞥一眼套题,登时花容失色,一脸惊恐地说:“这……这也太多了吧!”   看徐惠的反应,李一墨也连忙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犹如天书,他肉肉的圆脸皱起来,像个大包子。   “要不算了吧――我下次抄作业的时候谨慎点儿,绝不会被发现。”   温云和周婉异口同声:“不行。”   李一墨和徐惠在陈蔓的蹂\躏下,早没了富二代的娇气,抬眼扫了扫温云和周婉严肃的、不容反驳的神情,一下子怂了,吭哧吭哧地拿出教科书和笔袋,准备一边参考一边写。   周婉贴心地拿出相应科目的薛金星教材全解,放在桌子上,供他们随时翻阅。   “慢慢写,不着急。”   周婉本以为李一墨和徐惠的底子不差,只是之前懈怠,不至于要他们手把手交。   却不想徐惠的小兔子中性笔的笔尖刚与纸面产生亲密接触,就被她无情地丢到了一边。   她可怜巴巴地向周婉求情:“好婉婉,我太久没学习了,能不能给我两周时间复建,现在咱先吃点儿好吃的?”   闻声,李一墨也立马抬起头,哈巴狗似的附和:“是呀是呀,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学习嘛!”   周婉动作轻柔地捡起被徐惠绝情地丢掉的小兔子,重新递给她,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激将的话:“你上次好像和我说樊思乐要考浙大,难道你不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吗?”   徐惠不情愿地接过无辜的兔兔,重将视线移回套题上,嘟着嘴,委屈地说:“可是上次在篮球场上,他又拒绝我了。28次了!”   周婉拍拍她后背,宽慰道:“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你要去大学追他,”周婉看了看她的反应,又把话题转到学习,“所以你要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先把作业做了,就迈出了第一步。”   周婉很懂激励人的斗志的方法,即用她们最渴望实现的梦想做目标,让她们向前跑。   温云微不可察地瞥向周婉,没有说话。   徐惠迟疑道:“……是吗?”   周婉拿出草稿纸,给徐惠打气道:“来,我先帮你复建。”   套题是高考模拟卷,第一道题便是集合,周婉先问了问徐惠记不记得集合的概念后,给她复习了一遍,再出几道基础题给她做。   周婉笔速很快,笔尖触碰纸张沙沙作响,她的神情认真,“我发现一个规律,S省偶数年数学第一道题必是集合,我们高考那年是偶数年,你把集合题练熟,做下面的题时会更有自信的。”   “比如这道题中先看它给的条件是A交B等于9,A里有6和8,如果A里有4或7,则B的补集里没有4和7,可知B里有4或7,这和前面说的A交B等于9,矛盾,所以选B。”   徐惠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的语调不快不慢,干净的双眸中闪烁着光辉,整个人神采奕奕,富有活力。   照顾到徐惠的基础偏弱,每道题都从基础知识点开始讲,慢条斯理的。   ――这或许就是她发光时的样子。   温云侧眸看得失神,都没觉察到李一墨正用粗实的手肘怼他,“靠,周婉真牛x!你也跟她学学,讲慢点,我跟不上!”李一墨感叹。   温云:“……”   李一墨斜瞟温云,“对了,上次月考她是不是抢了你的第一嘛,你可得有点儿危机意识!”   温云口是心非道:“反正她也不在我们这儿高考。”声音低到只有他和李一墨两个人听得到。   李一墨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应声道:“是啊,她们那儿本来分数线就低,她学习又好,清北不是梦啊。”   温云顿时觉得,不能参加一个物理竞赛,对于周婉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他心情五味陈杂。   温云挑眉:“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分数线了?”   李一墨漫不经心道:“上次我妈非逼我看的。”   温云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而滚动,颈部线条流畅紧致,是只属于少年的青涩。   她和他真的是同路人吗? 第21章   傍晚,片片乌云遮住应有的落日余晖,苍穹渐暗。   尽管有周婉和温云的耐心辅导,李一墨和徐惠两个学渣依然没能完成作业,相继被自家的豪车接走。   但徐惠仍为独立做出了一道几何大题而感到自豪,她临走前抱着周婉,兴高采烈道:“婉婉,我瞬间觉得我离樊思乐又进一步了!”   周婉摸摸她柔顺的头发,替她开心:“是呀!所以要继续努力!”   徐惠看穿了周婉的心思,眨着眼睛狡黠道:“你是为我能追到樊思乐,还是为我提高了咱们组的平均成绩而高兴啊?”   在旁边等车的李一墨嘴贱道:“能不能不那么恋爱脑,为了咱们组英勇献身才是真!”   徐惠心情好,不理他的讥讽,笑眯眯道:“好好好!您李少爷最识大体了!我先走了!”   红色法拉利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张扬地拉走了欣喜雀跃的徐惠。   接李一墨的车来得迟了些,送走徐惠他瞥见停在茶餐厅门口的自行车,一眼看出是温云的,转头问温云:“你骑自行车来的?”   温云点头。   李一墨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好心道:“要不我送你吧,这天儿看起来快下雨了。”   温云拒绝道:“不了,我得骑回去明天才能骑过来,要不你送周婉吧。”   李一墨似是一下午学傻了,脑子少了个筋,十分耿直地说:“我咋送她啊,又不顺路。”   周婉不喜欢麻烦别人,连忙道:“不用了,我坐公交回去就好。”   随后,又发觉李一墨的话有点奇怪,他不送她是因为不顺路,反推则是他和温云是顺路的,可是温云的家明明离她家不远啊……   想着想着有些绕,周婉便归因于李一墨不方便送女生回家。   很多时候,周婉都会控制自己不去细想一些问题――尤其是人际交往方面,她不擅长,捉摸不透又会焦虑,索性不去想。   就这样,李一墨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坐着豪车扬长而去。   ‘有人接’的两个少爷公主走了,轮到‘自己回家且顺路,却使用不同交通工具’的两人分别了。   周婉先抬步准备离开,自然地打招呼:“我先走了,明天见!”   温云没能及时回应她,他在犹豫,他想载周婉回家,却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且怎么做会不会唐突,会不会越了那条模糊的界限。   然而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教唆着他:试试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难道你要一直这么畏缩吗?那样周婉永远不会知道你喜欢她,更不会喜欢上你!   最终,情感占了上风,他妥协了。   “周婉,”温云轻唤出声。   周婉回过头看他,浓密的马尾随动作向左飘动,“嗯?”   温云别开视线,轻咳一声,假装无意间地提起:“要不我送你吧?现在晚高峰会堵车,我抄近路。”   闻言,周婉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在算‘匀速行驶的公交车和抄近路的自行车哪个比较快’,然后又感觉坐别人的自行车是比较亲密的行为,准备开口婉拒。   可计算出的结果的确是抄近路的自行车更快一点,再加上――她有一点点出于遗憾的私心。   周婉上初中的时候,班里许多同学都骑自行车回家,路上作伴交谈,给人以很美好的感觉,每天都要坐车回家的周婉极为羡慕。轿车里总是闷闷的,哪有骑自行车自由畅快呢?   而周婉不能骑自行车的原因在于杨丹文,小时候周婉好动,看见朋友买了辆自行车,不管自己学没学过,直接骑了上去,结果既是摔得膝盖、手臂都破了皮。   从此,杨丹文再也不让她碰自行车了。   杨丹文一贯如此,她保护周婉的方式就是把周婉拴在家里,不让她碰这,不让她碰那。美其名曰为她好,却间接使她失去了很多接触外界机会。   如今杨丹文不在周婉身边,她想放任自己一把,更何况温云是她的朋友,朋友载她回家有什么不妥,她如是暗示自己。   经过几分纠结,周婉迟疑着应了下来。   坐上后座的那一刹那,周婉后悔了。   自行车本就不大,她坐在后面离温云的距离非常近,温云身上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惹得她握住扶手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努力放平紊乱的呼吸与加快的心跳,告诉自己那是她太久没坐过自行车,紧张的表现。   于是她将注意力放到自行车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往前滑去,给予好久没坐自行车的周婉安全感,可是周婉的心跳和呼吸却没有因此渐变平缓,反而像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一般激起一阵波纹。   周婉索性偏过头,去看慢慢掠过的、朴素与华丽交织的街景。   与坐在机动车上看的不同,眼前的角色移动缓慢,犹如电影里的慢镜头,细致抒情。   一座座熟视无睹的建筑物,一个个花花绿绿的牌匾,一棵棵高大苍翠的树木,在周婉眼中都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美感。   ――她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夏日的晚风轻轻拂过,吹起温云宽松的外套,有一种朝气蓬勃的少年感。   周婉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扶住衣摆,不让它吹起来。   身前少年逐渐升高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周婉的掌心,灰暗的光线下,两个人通红的耳朵格外明显。   路边的垂杨柳飘动着纤细柔软的秀发,公园里的人工湖水碧绿清澈,夏天如期而至。   周婉羞涩地垂着眸,正巧看见路面上倒映着的影子,即使形状模糊,也能看清少年潇洒俊逸的身姿与依在他背后的纤瘦身影。   周婉白玉般的面颊染上一层绯红,一双圆眼眨了又眨,气息深深地吞吐着。   ……   快到安居嘉园的时候,周婉偶然瞥见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正从他们旁边经过。   定睛一看车牌号――的确是杨丹文的车。   周婉心里一慌,不管其它急忙把脸埋进温云的后背,希望杨丹文没有看到她。   不然一定会追问个不停――不光是自行车,还有单独和男生来往,明明坦坦荡荡,却也不好解释。   温热的体温突然从背后袭来,温云吓得一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微哑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周婉想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含糊道:“没事。”   周婉从余光瞥见杨丹文的车已经驶远,重新坐直身子,轻轻拉了拉温云的衣服,小声说:“就到这里吧,我自己走。”   温云察觉到周婉有些反常,一边听从她的话停下车,一边关心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周婉不等车子停稳,就急忙跳下来,慌乱解释:“没有,我想起我有急事,先走了。”   而后转身离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落荒而逃,甚至都忘了道别。   温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腹疑惑,也只能将车子转向,往回家的方向离去。   -   气温闷热,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周婉一口气回到家门口,发现门没锁,即确定杨丹文回来了。   她打开门,就看见杨丹文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装,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没听见周婉进门声。   厨房里传来齐阿姨切菜的声音,才让家里有点人气儿。   周婉一边换鞋,一边说:“妈,你怎么回来了?”   本是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周婉才察觉出这句话的别扭,这也是杨丹文的家,她怎么不能来。   闻声,杨丹文放下手机,看着周婉,温柔地笑着问:“去哪儿了?”   周婉一阵莫名地心虚,明明没做错什么事,却像偷东西被发现了的小偷一样,脸上发热,心砰砰地跳。   她如实答道:“我们小组同学约好一起学习,去了学校附近的茶餐厅。”   与周婉想象的不同,杨丹文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周婉心想杨丹文刚刚可能没有认出她,松了一口气。   杨丹文说:“我有事和你说,快过来,一会儿我有个会,得快点走。”   既然这么忙,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说,一定要花时间亲自过来一趟呢,周婉腹诽。   接着,顺从地坐在旁边的单椅沙发上,问:“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物理竞赛,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还是认为你应该参加。”   周婉不知道杨丹文为什么会这么快改变主意,疑惑道:“你们不担心我一个人去外地了?”   “我让蓝秘书陪你去,现在的学生竞争太激烈了,有了获得的奖项,升学的路也更好走。”杨丹文表情轻松,理所当然地答。   杨丹文的话太过理性,周婉眼眸不自觉地暗了下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还特地扯了扯嘴角,“那好,我去和老师说。”   她从不会忤逆父母的意思,即使她心里对竞赛丝毫不感兴趣,还有一点抵触,也会遵从父母的意见。   杨丹文满意地点头笑了,伸手像其他母亲一样慈爱地将周婉一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婉婉真乖!”   周婉回给她一个乖巧的笑。   杨丹文眸光一转,问:“刚才送你回家的是谁呀?”   不知为何,周婉一阵心虚,手心里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周婉老实回答:“我们组长,住在附近,就顺道送我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用指甲扣手心里的肉。   与周婉的预想不同,杨丹文露出欣慰的笑容,柔声道:“挺好的,和同学处好关系,长大了你就知道了,人脉很重要。”   原来是为了所谓的人脉,周婉想,内心冰凉。   不久,杨丹文接了一通电话,随即拿起皮包,起身准备离开。   周婉送她到门口,临走前,杨丹文拍拍周婉的肩膀,亲切地说:“好好照顾自己,妈妈有时间就来看你。”   -   送走杨丹文,周婉回了房间,她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秋风吹落枯叶一般萧瑟。   她默默打开手机,想看姚然最新发来的几段旺财的视频,但是想起杨丹文刚说的话,忽然又不想看见‘姚然’两个字。   最后打开了音乐播放器,在“我喜欢”里转了一圈,白皙圆润的指尖在《离夜》上停下,轻轻触碰。   单曲循环。   作者有话说:   温云啊,你就不能骑得颠点儿,让周婉从后面抱住你吗?(扶额   -   20.9.24 修。 第22章   周婉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意识刚从睡梦中抽离出来,眼前一片朦胧,耳边只萦绕着没有定时关闭的钢琴曲。   周婉眨了眨眼睛,努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白皙修长的右手在床沿胡乱摸索着拿到手机,按亮屏幕后抬起手,拿到眼前一看,屏幕上显示着“07:37 om”,后面的是‘am’还是‘pm’也看不太清。   周婉轻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将清瘦的身子滚到床沿,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穿上拖鞋,慢吞吞地抬步走去。   房间不大,周婉没走两步就到了门口。   白玉般的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扭,缓缓往后拉――   门被打开的刹那,一片薄雾阻挡了周婉的视线,待薄雾慢慢散开,周婉看清里面的光景,霎时目瞪口呆。   这里是高三六班的教室,教室里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班长韩钰婷正坐在讲台上代陈蔓监管同学们的自习。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檐上挂着一条条晶亮的冰锥,透明的玻璃窗上结了窗花,兀自形成独特美丽的图案。   周婉下意识地迈步走了进去,才想起自己没有穿校服,担心自己在人群中会不会太突兀,会不会被纪律委员点名。   这一周轮到她们组坐在窗边,远远的,周婉就看见李一墨那庞大的身躯。   窗边挨着暖气片,是冬天里最好的位置,非常暖和。   周婉缓步向里走去,陡然瞧见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女生,似乎在和温云说话,周婉不想打扰他们,便打算站在一旁等他们说完,女生离开之后再过去。   北城冬日里的景色极美,白皑皑的大雪代替绿油油的树叶挂在枯树上,一棵棵大树银装素裹,学校绿化带里的松树亦染上白雪,白绿相间,生命力与纯洁之美相映生辉。   一直盯着别人谈话不是什么好习惯,周婉想移开目光,转向窗外的美景,可双目却不受控制,始终直直地望着他们,阖也阖不上。   她看见女生侧身面对着温云,焦急地说些什么,一旁的温云却恍若根本听不进去,面无表情地看着英语单词表。   温云的无动于衷点燃了女生的怒火,她伸手握住温云的胳膊来回推了推,悲伤与绝望一望而知。   周婉心里一揪,经过上次吴诗韵的事情,周婉了解到温云是个不喜欢被逼迫的人,女生的举动只会让他更加抵触,为此她感到唏嘘。   温云深不见底的黑瞳蒙上一层冷意,眉头皱得有棱有角,最后的耐心显然已经消失殆尽。他轻轻一挥手臂,从女生的手里抽离出来。   因为女生侧着身,周婉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肩膀细微的抖动来看,她应该马上就要哭了。   周婉替女生捏了一把冷汗,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准备走向前去一探究竟。   然而,脚底就像被灌了铅,似有千斤重量,一步都抬不起来。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温云眸光流转中闪过的一丝寒意被她捕获。此刻,他宛若一尊用千年寒冰精心雕刻出的冰雕,精致、冷漠、不近人情。   周婉的整颗心仿若被放到了冰窖,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女生低声呜咽着抬起头,面向温云,凄厉哀求道:   “那就当我喜欢你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理理我?”   ……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说到最后,声音颤着,已然泣不成声。   教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女生的声音格外清晰,其他同学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各自视若无睹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周婉屏息静听,发现女生的声线和自己极为相像。   窗户似乎没关紧,外面凌冽的寒风从窗户缝中吹进来,渗进骨头缝,周婉不禁冷得发抖。   女生话音刚落,温云终于回过头,眸中尽是轻蔑之色,清淡俊逸的面容上仿佛染上了寒霜,唇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女生慌忙地用手胡乱擦拭眼泪,试图寻找纸笔,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簌簌掉落下来,她边找边如梦呓一般呢喃:“我重新给你写情书……”   女生转回身,周婉总算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她自己。   周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站在原地,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一时间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会有两个自己,她沉浸在窘迫中,唯一幸运的是脚底的铅仿佛消失了,她快步走上前,大声辩解:“不,她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给你写情书!”   她怎么可以对温云产生友情以外的感情,怎么可以给温云写情书?这一切肯定都是假的,她如是告诉自己,不愿去相信眼前的情况。   然而温云似乎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话,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对身旁的‘周婉’亦视若无睹。面色平静地垂目看书。   周婉不甘心地跑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挥手,急声道:“温云,你看看我,我才是周婉!”   窗外大风刮过,吹动窗上封着的塑料布,发出阵阵凌乱的声响。   教室的一个角落,少女抽泣着,紧咬着下唇,执拗地、一笔一划在白纸上写着字,做无谓的补救。   她身边的少年却如同陌生人一般,漠不关心地着手做理综模拟卷。   -   “温云――”   周婉惊声呼唤着醒了过来,她猛然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眼睛里眼睛里满盈着泪水,泪水顺着脸颊从眼尾轻轻滑过。   “我怎么可能给你写情书呢……”她如梦初醒般的低喃道。   窗外大雨瓢泼,雨水拍打窗户发出的声音令周婉心生惧怕,不由浑身发颤。   她急忙坐起身,徘徊的目光停留在床头的手机上,她双手颤抖着抓住手机,拨打温云的电话。   可模糊的视线与颤抖的双手阻碍了她打开通讯录,查找‘温云’的速度。   终于,指尖颤抖着摁下了温云的号码。   这一刻,周婉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有温云的声音才足以安抚她在梦中感受到的恐惧。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连线音。   周婉心急如焚,单薄瘦削的身影蜷缩在床的一角,孤单又无助。   快接,快接!她在心中默念。   “喂?”   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耳畔清晰地响起,恐惧的心绪总算找到了依托。   “温云,我是周婉。”她尽力整理慌乱的情绪,还记得要先做自我介绍,语气看似平静,细听却能听出颤声。   她紧咬着下唇,双目紧闭,竭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   温云并未听出周婉与往常的不同,语调轻快地答:“嗯,怎么了?”   潸潸的眼泪已变成泪痕挂在周婉白净的脸上,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说我喜欢你,你一定不要当真,我给你写情书,你也不要收。”   与认真的语气相反,说出的话如此荒诞,让人难以分辨她究竟有没有清醒过来。   听筒那边默了一会儿,这段长长久久的沉默又让周婉惊慌失措,她颤声唤:“温云――”   少年低醇的声线重又响起,“好,你放心,我不会的。”   “雨下大了,记得关好窗。”电话那头的温润男声好心提醒。   雷声大作,惊雷划破天穹。   周婉握紧了手机,尽量让听筒贴紧耳朵,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说:“不要挂电话!”   说完,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似乎一下子断了,她不顾形象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害怕,害怕现在才是梦,而刚刚梦里冷漠无情的温云才是真的,她需要一直听到温云的声音,方可感受到处在现实的真实感。   温云的语气依旧沉稳,“好,我不挂,放心。”   周婉并不是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而是咬着唇,小声地哭。   她记不得,是否梦到过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事情令温云变得判若两人,她又为什么决绝地要给他写情书,那太虚假了。   纵使之前她对温云的印象亦是冷若冰霜、孤傲自大,但相处之后才知道,他淡淡的笑容中含着丝丝暖意,看似冰凉的眼底也会蕴着点点温和,暖阳下,他的头发是那样柔软。   他曾对她说:“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日,窗外也飞舞着片片雪花,是他先闯进了她的生活,犹如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她无法想象温云会那么冷酷无情地对待她,更无法想象自己卑微乞求的样子。   想着想着,脑海中的悲伤化作豆大的眼泪,不可抑止地砸了满脸。   听着周婉呜呜咽咽的哭声,一阵阵痛意忽地撅住了温云的心――就像有人用小小的水果刀,一下一下地捅穿胸腔里的心脏。   雨下得越来越大,隔着听筒温云也能听到周婉那边传来的淅沥雨声。   他记得周婉说过她不和家人一起住,想是周婉可能做了噩梦,被窗外的大雨吓到惊醒。   ――她又梦到他了,温云猜测。   可是为什么每次梦到他,都会让她那么难过……   “周婉,你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温云周婉会一直好好的!不用担心!   -   同系列文《梅子煮酒》在专栏内求收藏~   文案:   成熟稳重贵公子x骄纵明艳大小姐   -   高一军训,徐惠一眼就认定樊思乐就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   能包容她的小任性,与打从儿时养成的骄傲。   可前提是,能追到他。   -   樊思乐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肆意张扬的大校花盯上了。   每天跟在他后面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人畜无害的笑。   明明全校都知道她在追他,可她却从未越界,始终保持着比普通同学稍稍近一点的距离。   她到底是不是在追他啊?   A few moments letter...   算了还是我追吧!   -   我喜欢一个人,就要昭告于天下,人鬼神全都得知道!   #酸酸甜甜小情侣   ★同系列《偏不听话》   小炸毛猫x大尾巴狼 第23章   “婉……周婉, 你听我说,”温云轻声开口,“我不会挂电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停顿片刻, 想听一听周婉那边的反应, 然而没有听到周婉回应,只有啜泣声夹杂着下雨声通过冰冷的信号传入耳中。   他心中一阵冰凉, 他现在也很难判断周婉是什么情况,该如何安抚, 不安感与焦躁感席卷全身,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试着用日常问候的方式转移周婉的注意力,“吃饭了吗?”   周婉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紧紧抓着床单的一角,无意识地摇摇头,像小孩子一样嗫嚅。   “怎么没吃饭?”温云又问,尝试用这种问题让周婉回想起现实, 不要沉浸在梦境的恐惧中。   周婉垂着眼帘, 回想了一下,哑声说:“我回家……就睡了……”   声音缥缈又无力, 犹如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这次,温云只想极力将周婉拉回真实的世界,不想让周婉一直被梦境困扰,苦苦思虑着, 要再说些什么才能不刻意地和周婉交谈。   却不想正在此时, 周婉沙哑道:“温云……我记得, 我梦见了什么。”   她咬着牙, 紧闭着眼,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我梦到你不理我了,再也不理我了……”她哽咽着,泪水几乎是本能地从眼中涌出来,犹如被水冲开的堤岸。   周婉回家时天色还不是很暗,便没有开灯,如今夜幕早已降临,屋内漆黑一片,大雨暴烈地拍打着窗,仿若可怖的恶魔在敲门。   温云哑然,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现在在周婉的意识中他离开了她,他如何安抚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仍诚挚地说:“相信我,那种事不会发生。”   周婉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呢喃:“然后我就为了,为了与你和好,边哭边拉着你……”   她压着嗓音,发音却极其用力,说到最后嗓子都要哑了一般,带着难以察觉的、骇人的撕裂声。   听着周婉的话,温云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只得屏息等待周婉的下一句。   如果能有任意门,他恨不得现在跑去陪在周婉身边,轻拍她的背,握住她的手,甚至紧拥着她,在她耳边发誓,他永远不会离开。   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也比现在只能从听筒里听着她的哭声手足无措的好。   可他知道,周婉不会愿意让别人见到她脆弱的模样,能给他打电话,已经是很信任他了。   周婉默了半晌,尽管有些哽咽,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你把我甩开,然后我说我喜欢你……你就讽刺我,我……我傻傻地给你写情书。”   对于周婉来说,她无法接受友情的破裂与变质,更无法接受自己用这么虚假又卑微的方式挽回一份已经泯灭了的感情。   她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什么要用告白这种愚蠢的方式自欺欺人,以温云的个性怎么可能因为一句喜欢,一封情书而心软。   她不喜欢欺骗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欺骗。   她只希望温云永永远远,是她最好的朋友,感情纯粹。   从周婉语无伦次的描述中,温云推测出周婉或许是由于自尊心,难以面对自己卑微乞求的样子。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自然的、温柔的笑声,安抚道:“梦只是梦,现在已经醒了,我还好好地和你通着电话,明天周一,我们会在学校见面,一切都没有变。”   温云听到周婉的呼吸声平稳了许多,想她心情该是平复了些,开玩笑似的安慰:“况且,梦是反的,没准儿是我和你写情书告白呢。”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周婉吸了一下鼻子,郑重其事地说:“不要。”她不要友情变质。   抓紧床单的手慢慢松开,床单已经被汗浸湿。   温云轻笑着:“好。”   周婉又吸了一下鼻子,唇角不经意间微微扬起。   温云仍用哄孩子一般温柔的语气说:“你看,雨快停了,要不要吃点饭?”   “几点了?”周婉问。   “十一点半了。”   周婉这才感觉到自己肚子空空的,哭真的是很费力气,又容易让人忘我的事情。   “你不要挂电话!”周婉再次嘱咐,不安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嗯,不挂。”温云温柔地应答。   接着周婉按下免提,打开灯,放下手机,擦好满脸的泪痕和凌乱的手机才拿着手机出了房门。   只有餐厅的灯亮着,走过去看,餐桌上摆放着一些速食和字条。   [家里突发急事,食物可以加热吃,或点外卖。不好意思。――齐]   家里突发急事是不可避免的,从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齐阿姨的尽责,周婉甚至庆幸没有让外人看到她哭得狼狈的样子。――即使她哭得没有很大声。   她把速冻饺子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三分钟后,微波炉发出“嘀――嘀――”的声音。   “你在吃什么?”温云问。   “速冻饺子。”   温云的声音带着些不满,“啊?那种东西对身……”他清了清嗓,又重新恢复先前轻柔的语调,“你慢慢吃。”   周婉没有多想,从微波炉里拿出饺子。   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看着盘里的饺子,一点点胃口也没有。   她呆坐了半晌,起身去洗漱。   从听筒里听到零碎的声音,温云知道周婉在忙,便没有出声打扰。   重新躺回床上,周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说:“温云,我们一直都会是好朋友,对吧?”   听着周婉平稳的呼吸声,温云安心地答:“嗯。”   深夜,万籁俱寂,仅有窗外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大雨过后,城市又会被雨水洗刷一新,明天的天空也会格外晴朗。   过了很久,直到听见周婉熟睡的声音,温云才挂断电话。   -   第二天醒来,周婉十分后悔昨晚自己如同苦情剧女主附身一样的行为,以至于她在楼道里看到姚然那张酷似温云的脸时,双颊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   幸好姚然没发现,他自然地和周婉打招呼。   似乎是没睡好,他悄悄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吗?”周婉问。   姚然笑着答:“嗯,作业太多拖着没做。”   周婉想起竞赛的事,觉得姚然是个很复杂的人,能参加竞赛的人学习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居然也会通宵赶作业。   记得昨天杨丹文说的话,周婉边走边开口:“物理竞赛,我要参加了。”   姚然的精神不比往常好,但语气中仍听得出开心:“那太好了。”   “嗯。”周婉若有所思地点头。   公交车站离小区不远,今天难得凑巧,719路和他们同时到达车站。   上了车,随着离学校越来越近,周婉越感到羞耻,不知道一会儿见到温云该说什么,那场面又是多么令人窒息。   她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姚然拍拍她的肩,问。   周婉转过头,对上他明澈的双眼,姚然的眼型很好看,整体狭长,眼尾稍稍向上翘,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撮淡淡的阴影。   然而似乎的确是没睡好,眼中布满血丝,眼睛周围还有浅浅的乌青。   “没事,”回答完姚然的问题,周婉又不忍提醒道:“作业最好提前做完,熬夜对身体不好。”   姚然笑得灿烂,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   周婉轻叹一口气,最后仍忍不住,问:“姚然,”   姚然应声道:“嗯?”   夏日的清晨,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丝毫没有昨夜下过雨的痕迹,晨光透过小小的车窗轻柔地洒进来,描绘出姚然轮廓分明的脸庞。   周婉又是一声轻叹,鼓足勇气问:“如果有个女生在晚上哭着和你说一通胡话,你会怎么想?”   男女思维不同,周婉认为姚然的说法应该是有参考价值的。虽说这件事荒唐羞耻,但反正只要她不说,姚然就不知道这事是她是主人公。   她的心跳加快,紧张于听到姚然的答案,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姚然想了想,认真地答:“也不会想太多,当时会觉得她可能太无助了,过去了就忘了。”   听到这个答案,周婉心里踏实不少,可转念一想,温云和姚然的性格截然不同,姚然会这么认为,不代表温云也会。   转而又陷入新一轮的苦恼。   见周婉脸上的愁云未散,姚然又补充道:“如果他们是朋友,就更不会介意了,那是朋友之间信任的表现嘛。”   姚然真的非常善解人意,仿佛能看穿人心一样,找准痛点,将安慰的药剂撒在上面,再温柔地贴上创可贴。   听到姚然的话,周婉得到了一丝安慰,内心的纠结少了几分。   姚然揉揉周婉的小脑袋,宽慰道:“不要担心,男生一般都不会想太多。”   周婉感觉这个动作有些暧昧,腼腆地说:“不要揉,头发会乱。”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周婉觉得姚然是个热情温暖的人,对她温柔又耐心,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自然而然地亲近。   姚然唇角带笑,道:“好,不揉啦!” 第24章   公交车很快到达了北城中学站, 原本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里到这儿也只剩下几个学生们了,周婉和姚然跟其他学生一起从后门下了车。   路边的灌木丛绿得茂盛,周婉站在白杨树下,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白皙素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她礼貌地笑着对姚然说:“明天见。”   随后正要转身离去, 姚然却从后面叫住她。   他的面色略显局促, “我的车还没到,你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我的手机被老师没收了。”说着,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往常,接姚然的轿车会提前等在路边, 周婉环视一眼,没见到车的影子。   周婉内心疑惑, 一般老师没收手机都会在放学前还给学生的,不至于过了一个周末都没有还。   即便如此,她还是点头说:“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顺手把锁解开,递给了姚然。   姚然拿着手机在屏幕上轻触几下,在输入号码, 周婉刻意回避了视线。   电话拨通, 姚然说了两句就把手机还给周婉,他伸出手, 手机仅被他握住了一半,周婉抬手去接,小心以不会产生肌肤接触。   结果在周婉将要拿到手机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是谁没拿稳, 手机‘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人行道的地砖很硬, 声音极响。   周婉吓了一跳, 一边弯腰去捡, 一边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拿住。”   姚然面露愧色,表示歉意道:“不是,是我没握紧。对不起,我赔你一个新的。”   周婉惋惜地看着裂痕如同蜘蛛网的屏幕,不死心地按下home键,手机依旧无动于衷。   手机这种物品对她来说不算昂贵,但她念旧,除非到了淘汰的时候都不喜欢换。   不过她怕姚然自责,便没有在姚然面前表现出来,她故作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我去修一下就好了。”   姚然眸光流转,闪过一丝摸不透的神情,随即正色道:“毕竟是因为我,到时候我赔你。”   又一辆公交车到站,北城中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下车往学校方向走去,不宽的人行道上只有姚然和周婉二人突兀地站着。   “周婉!”清脆的声音响起。   周婉回眸一瞧,是徐惠,左右两边挽着两个小姐妹的胳膊。   “站在那儿干吗呢?快走啊,陈老太快来了!“   周婉回过头,微笑着:“有点事,马上。”   徐惠的声音响亮,“那我先走啦!”   周婉:“好!”   随后,周婉的思绪又回到了手机上,姚然强调了两次赔偿,语调不容拒绝,心想他可能也是一片好心,如果自己强硬拒绝,反倒让他不好下台,于是说:“好,我先拿去修,以后再说。”   姚然抿抿唇,犹豫一瞬,转而答应。   这时响起轿车短暂的鸣笛声,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见姚然还没有走的意思,便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   周婉无意间瞥见,提醒姚然:“你的车到了。”   周婉轻缓一口气,终于可以打破这僵持的气氛了。   姚然闻声侧目,又回头对周婉说:“那我走了,你也快去上课。”   周婉礼貌回以一笑:“好,拜拜。”   道别后,姚然便上了车,引擎发动一声低鸣,车子扬长而去。   周婉一边往校门走,一边拿着手机,长叹一口气。   摔成这样,里面的数据一定都没了,微信的消息记录是不会备份到云端的,里面有一些她舍不得删的东西,早知道就截图了,她心想,不由得皱起眉间。   校门口,执勤生在站岗,记录校服是否穿戴整齐,仪容仪表是否符合校规。   周婉的打扮一向得体,宽松的校服干净利落地穿在身上,配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小脸素净,不会涂脂抹粉却也清秀,整个人都流露出青春的纯粹。   因此从未被阻拦或记名。   她一如往常,抬步迈过校门。   却不想旁边的执勤生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周婉诧异地转头一看,是个熟悉的面容――二班的吴诗韵。   她的身高比周婉矮一点,微抬着头,瞪着大大的杏眼,撅着小嘴,满脸怒气地望着周婉。   周婉眼神微疑,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吴诗韵长相清纯贵气,却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她的怒气值在周婉眼中像小孩子在撒娇。   吴诗韵声音甜腻,语气娇滴滴的,说:“我不准你喜欢温云!”   周婉一脸茫然,听到吴诗韵的话,不愿记起的、昨天梦里的画面登时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她感到十分心虚。   她知道梦有一部分会反映出一些人的潜意识,但她宁愿相信自己不属于‘那一些人’。   她不愿接受自己用卑微且扭曲的方式去挽回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再重要。   ――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是不会离开的,他承诺过。   刚才和姚然讨论手机已经占用不少时间,她知道对吴诗韵这种人干脆些会比较好,简洁明了道:“我不会。”   吴诗韵仍不放手,娇蛮道:“那你还总缠着他!”   为了涨气势,吴诗韵的声音陡然拔高,加上她也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还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索性直接驻足围观起来。   周婉也察觉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感到很不适,想快点离开,匆匆辩驳道:“我没有。”   随后侧身打算绕开吴诗韵进校。   没想到吴诗韵反应极快,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后面还来了她的几个小姐妹给她助威。   吴诗韵不依不饶:“鬼才信!”   周婉听到后面几个人在说她佯装无辜,她一时无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晚的痛哭令周婉的喉咙微痛,胸口发闷,如今被吴诗韵这样堵住使她感到很无助。   北城中学的学生一直好奇周婉和温云的关系,说法不一,大致分为两类:   女生们多数认为周婉仗着同桌的身份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晚会被温云抛弃;男生们则说周婉和温云都不合群的类型,他们在一起只是同病相怜,仅有一小部分人相信他们关系纯洁。   ――总之,在校园里,温云和周婉“关系好”是同学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离打铃的时间不远,然而眼前这修罗场可是刺激,新欢vs旧爱,围观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和自己朋友谈论着,发出嘈杂的声音,有些人甚至拿出手机大胆地拍起照片。   周婉深吸一口气,平静道:“那要我怎么做?”   她心中对吴诗韵是抱有一丝钦佩的,毕竟被自己喜欢的人那样决绝地拒绝,依旧能勇敢争取――她认为这很有不屈不挠的精神。   吴诗韵仍瞪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幼态的脸看起来蛮横,她冷声说:“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和他一起走!更不要看他!”   围观人群中传来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接着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最后变为哄堂大笑。   周婉垂着眸,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纠结着要说什么解决当下的僵持。   霎时,周围的笑声倏地停住,转换成震惊的吸气声。   一片阴影从后面投到周婉身上。   少年独有的冰冷声线十分明显,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   时光仿佛都凝结住了。   温云迈步向前,伸手用力地拉住吴诗韵的手臂,穿过人群,大步离去,颇有拖走蛮不讲理的小女朋友的霸总气势。   空留下一群傻眼了的吴诗韵的小姐妹们,和表情凝固住、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吃瓜群众。   周婉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她抬头看向吴诗韵的小姐妹,确认似的问:“我可以走了吗?”   其中一个小女生磕磕绊绊道:“可……可以吧。”   旋即,周婉拉了拉书包的肩带,神情淡漠走进校园。   众女生:唉!男生果然还是喜欢漂亮的,连温云也不例外……   众男生:呵,表面上装得那么清高,还不是脚踏两只船!   -   回到教室,周婉才敢好好深呼吸,刚才的情况对她的小心脏打击太大了。   吴诗韵对她说的话莫名其妙,而后温云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手臂就走。   在演青春疼痛狗血电视剧吗?还是俗套的三角恋!怎么把她也卷进去了?   刚才在一众同学面前强装镇定,此刻恨不得有个乌龟壳让她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她长叹一口气,感到身心俱疲。   温云没有回来,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令她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轻松感,昨天今天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要面对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脸皮没那么厚。   不过早晨温云明显是好心帮她,如果是之前的话他一定会目不斜视地无视着走过去,所以她应该找个机会道谢。   总归,这件事的开端还是她自己,她和温云走得太近了,她想以后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然而却感觉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软软的,塌陷了一块。   温云拉着吴诗韵离开的时候,周婉感到轻松,且理解温云是为了帮她,可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她假装不在乎大家的目光,坦荡地离开,真的花了很大的勇气。   她想自己或许是为此而感到委屈,这种委屈同温云无关,只是单纯地被吓到了而已。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温云的那句“不可能”是什么意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吴诗韵说的。   偏头望向天空,晴朗一片,大雁成群飞过,却没有留下答案。   想得头痛,周婉将鬓发别到耳后,疲惫地趴到书桌上,小脸埋在手肘间,不长不短的马尾垂在一旁。   不久,伴随着一股晨间的凉气,温云回来了。   见周婉难为情的样子,他心中微涩,卸下冰冷的面具,柔声安慰:“别太在意了,没关系的。”   不知怎的,周婉就是不想和他说话,道谢的话语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她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温云,只是淡淡地答:“我没事。”   温云不好再说什么,犹豫片刻,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为了转移注意力,周婉也从书包里拿出早自习要读的书,翻开,摊在书桌上。   “周婉,”温云语调稍稍迟疑。   “你书放反了……”   周婉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她默默把书转过来,小声道:“谢谢。”   她不去看温云也能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温云关切的目光。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侵占她的情绪,令她手足无措。   早自习还没开始。   周婉转过头看向温云,清澈的眸中明暗交错,“温云,你是不是喜……”   作者有话说:   选择题:周婉要问什么?   A、“温云,你是不是喜欢吴诗韵?”   B、“温云,你是不是喜欢我?”   C、在评论区自由发挥 第25章   周婉转过头看向温云, 清澈的眸中明暗交错,“温云,你是不是喜……”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换作:“你是不是写完作业了?”   温云对她突然的转折感到茫然, 缓慢点头, “怎么了?”   窗外阳光明媚,昨夜的雨已经停了, 只有低洼处积着水。   周婉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书,淡淡道:“没什么。”   她想她这几天一定是精神失常了, 每天都在胡言乱语。   她不敢去看温云,不敢知道他的反应, 她怕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她埋头看书,让自己专心,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却未曾想,她身边的人,内心早已翻滚起万千波浪。   -   周婉的这股别扭劲儿,被温云理所当然地误会成她在吃醋, 但温云并没有为此感到开心, 反而担忧周婉会因为这件事而疏远他。   毕竟据他了解,周婉是一个很怕受伤的性格, 今早吴诗韵一闹,肯定吓到她了。   她极有可能因此而回避与他的接触。   整个早自习,温云都在是不是轻瞥周婉,看她的状态。   她的双眼稍微红肿, 嘴角也一直下垂着, 看起来似乎哭过, 但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温云想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天临别前她说有什么事情后便急忙逃走。   温云有些自责,其实他将吴诗韵拉走完全是由于她冒犯到了周婉,想一次性和她说清楚,他不想让周婉再次受到伤害。   所以他把吴诗韵带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强硬地同吴诗韵坦白――他就是喜欢周婉,是他主动缠着她,不要再找周婉的麻烦。   温云知道对吴诗韵就要以硬治硬,不然她是不会死心的,况且以她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到处宣扬这件事。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会让周婉误会。   温云后知后觉,大庭广众之下,丢下她一个女孩子站在原地,着实会令她难堪。   于是他递给周婉一个小纸条。   上面写:[你还好吗?]表示关心。   觉得诚意不够,他又加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悄悄放在周婉的书上。   周婉看了一眼纸条,面无表情地提笔在上面画了个问号。   这让温云更加确定周婉是吃醋了。   窗外天空一片晴朗,有小鸟栖息在成荫的树上叽叽喳喳唱着歌。   温云心中却是一片阴霾,连清脆的鸟叫在他耳中都像是嘲讽。   心不在焉地上完两节课,终于到了大课间,温云想趁这个时间向周婉解释,可是不等开口,周婉就拿着一张纸离开了。   这时,后桌的李一墨拖着180斤的大肥肉坐到了温云旁边。   “温云,牛啊,早上的事我看视频了,没想到你还是喜欢吴诗韵!”他用手托着下巴作思考状,“不过吴诗韵好看是真的好看,是我我也喜欢她。”   温云看着他认真分析的样子,瞬间有种想揍扁他的冲动,然而那股冲动最终化为轻飘飘的一句:“你喜欢你去追。”   李一墨咂咂嘴,一脸欠扁样儿,故作怅然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呀,就算我喜欢她,她也只对你死心塌地啊!”   温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一墨浑然未觉温云沉下来的脸,自顾自地说:“现在全校都知道你和周婉掰了,吴诗韵原配复位赶走新人。”   一直在做题的温云手中的自动铅笔芯“啪”地断了。   李一墨仍在慢悠悠地补刀:“以前论坛里还有温婉cp的高楼呢,说不定都沉了,不,应该是删了。”   闻言,温云放下笔,转头看向李一墨,冷声问:“你说什么?”   李一墨与温云对视,霎时感受到温云眼中凛冽的寒意――看来温云还是在意别人的八卦的,本来他以为像温云这种自视清高的人完全不会在乎花边料。   李一墨立马缩缩身子打算离开,讪笑着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温云却一把抓住他,摁在椅子上,一边眉毛微微上挑:“什么高楼?”   温云知道学校有论坛,但在入学时进去搜有没有人分享学习资料后,看见里面都是八卦和负能量,便再也没进过。   李一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但面部肌肉走向不自然,很明显――是假笑,他颤颤巍巍地答:“是说你和周婉的,起因是有人发帖问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然后就有了这个帖……不过也没啥实质性内容,都是一群八婆胡说罢了……”   李一墨眼珠一转,偷看温云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又忍不住说:“……其实,还有些人说你俩挺配的。”   温云目光狐疑,李一墨连忙改口:“当然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既然你选择了吴诗……”   话音戛然而止在温云淡淡一句:“我没选择吴诗韵。”   李一墨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认真叮嘱:“温云,虽然你长得帅学习好,但你也不能脚踏两只船啊!”   温云觉得谈话没意义了,转身去整理桌上堆积成山的书,随口道:“我没有脚踏两只船。”   李一墨惊讶地瞪圆他的绿豆眼,小小的眼珠马上就要掉出来,这次就算他再傻也回过味儿了,为了不再挨温云的眼刀,他压低声音问:“所以你真的喜欢周婉啊?”   温云没有看他,不置可否地吐出一个字:“滚。”   李一墨识相地拎着自己的肥肉回了座位。   他和温云是小学同学,初中时和温云同班,两个人还做了半年的同桌,温云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在他的认知中,温云是一个很会隐藏且口是心非的人。   他这一个“滚”字,就相当于是承认了。   李一墨虽然是个很不着调的人,但关键时刻绝不会掉链子,既然温云不说,那他也绝不会说出去。   他知道温云的家庭情况,温云不说,自有他的理由,他该做的即是守口如瓶。   李一墨坐在凳子上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明白温云为什么喜欢周婉,据他观察,周婉显然对温云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倒追不太可能,难道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因为他俩同病相怜?   可周婉一看就是富养的女生,每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平时话不多,一看就是很温和的女生,怎么看都不像和温云有半点关联。   如果非要说两个人的共同点――只剩下安静了,高一一年周婉都像个小哑巴一样,没人和她搭话她从不会主动开口。   不过周婉的安静和温云又不一样,温云是逃避和隐藏,周婉更像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李一墨摇摇头,他从内心中不看好温云和周婉,两颗冰块在一起,只会变得更冰。   他从背后深深地望着温云,心想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因而感到唏嘘。   -   大课间三十分钟很快过去,预备铃响,周婉和物理老师赵季明同时走进教室。   周婉回到座位时,温云抬眸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周婉怕温云是要提昨晚的事,心孤意怯地开口转移话题:“我刚才去交竞赛报名表了,老师和我说了一些注意事项,晚了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对家长一样向温云报告她的行迹。   温云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你决定参加了?”   周婉边拿教材边点头:“嗯,我父母同意了。”   温云顺手帮她从书堆里抽出活页笔记本――物理笔记,不着边际地问:“昨晚……”   周婉翻书的动作骤然停止,几乎算是应激反应,她转过头眸光闪烁着反问:“昨晚怎么了?”   温云被她突然一问也是一惊,但未表露出来,他把话说完:“昨晚我骑车是不是太快了?我看你走的时候好像有点慌。”   周婉没想到温云问的会是这个问题,轻舒一口气,如实答道:“我遇见我妈了,她不让我坐自行车,我怕她看见了担心。”   一时间,温云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后悔于昨日的行为,低声道:“这样啊。”   周婉却误以为温云是怀疑她的回答的真实性,认真补充道:“但其实没什么,而且你骑得很好,很稳。”   此刻温云并不想听周婉夸他骑车起得好,他默了半晌,又开口道:“早晨的事……”   周婉回想早晨的事真的非常尴尬,还好温云及时出现,不然还不知道要僵持多久,便由衷地感谢道:“早晨谢谢你帮我解围!”   温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道:“不客气。”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   面对他的问题周婉对答如流,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上课铃的响起,打断了温云的欲言又止。   赵季明上课前一律略过起立敬礼,直奔主题,在讲台上讲着氢原子光谱的概念,声音浑厚。   这部分周婉预习过,第一节 课讲得不是很深,但她仍听得聚精会神,避免自己去想乱七八糟的事。   旁边的温云专心记着笔记,手肘不经意间碰到周婉,两个人穿的都是长袖,有的不过是布料的摩擦。   但周婉仍把身子向右移了移,保持距离,避免这种触碰。   “你是不是生气了?”温云小声问道。   周婉只觉莫名其妙,在纸上写:[没有。]   温云:“你一定在生气。”   正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赵季明猛然转过身,厉声道:“温云!”   作者有话说:   吃醋不代表喜欢,朋友之间也会吃醋的嘛,对不对呀周婉?   -   埋了一个伏笔,看看有没有小可爱猜出来!>u 第26章   赵季明年近四十, 一头卷毛,是一个非常暴躁易怒的人,耳朵亦极其灵敏, 最容不得学生上课说小话。   年级第一也不行。   赵季明怒气冲冲地将粉笔扔进粉笔盒, 把教鞭往讲台上一砸, 喝道:“上不上课了!”   高二六班的学生们都知道他的脾气,在他的课上大气儿都不敢喘。   温云这是撞枪口上了。   赵季明拔高嗓音道:“温云, 来!把你刚才说的话大声重复一遍!”   赵季明‘折磨’学生很有一套,他深知如何杀鸡儆猴, 温云十分不幸地成了他树立教师威严的对象。   温云应声站起身,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却不发一语。   在赵季明眼中温云的这副表情是傲慢、不服气、使得他更为恼火。他用教鞭敲讲台,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温云是优秀学生、十好青年的代表,自然不会像校霸那样顶撞老师,但他有很强的自尊心,更何况他现在心情极差,绝不可能低头道歉――即便他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   他的双眼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的某一处, 眉眼中尽是冷漠, 像一只栖身于雪山中的孤狼。   周婉心慌又自责,她不该态度冷淡让温云误解。   她在旁边悄悄拉温云的衣角, 示意他快开口认错,手却停在了半空,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去让温云道歉,毕竟事情因她而起。   她不顾赵季明和同学们的看法, 主动站起身, 歉意道:“老师, 对不起, 刚刚我在抄板书,有一处在我的视角中看不见,就问了一下温云。”   周婉皮肤白净,面部线条柔和,声线亦软绵绵的,天生生得一副乖顺模样。   毕竟是女同学,还跟着自己准备竞赛,纵使赵季明知道像周婉这种尖子生是不会抄黑板上的基础题,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丢下严肃的一句:“上课时不能说话,下不为例!”便让她们坐下了。   周婉乖巧道:“谢谢老师!”   温云跟着低声道谢。   待赵季明重新转身去写板书,周婉才在草稿纸上匆匆写下:“好好听课”,不动声色地推到温云那边。   她把他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温云看着纸上秀娟的字体,目光渐变柔和,紧绷的唇线缓慢上扬。   她是在关心他,她没有生气。   一节课少男少女各怀心思心不在焉地过去,等待已久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赵季明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学生们都长吁了一口气。   几个学生摸出手机胡乱点点,温婉cp的帖子又被顶到了首页。   周婉合上书,起身打算离去,温云及时叫住她:“你去哪儿?”   周婉此刻畏于面对温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想起昨晚的羞耻,恨不能躲得远远的。   她眼神飘忽,轻声答:“去取作业。”   温云看她的瞳眸坚定真挚,语调不容拒绝:“等会儿再去,我有话跟你说。”   周婉很怕温云提到她不愿面对的事,可她最不会拒绝别人,纠结了半晌,答道:“说吧。”   温云环顾了一下四周,大部分同学都留在班里,他觉得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对周婉说:“跟我走。”而后起身朝班外走。   这次周婉没有走在温云身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几次温云都尝试放慢脚步和她并排,却总是被她拉开了距离,温云想她可能仍然在意早晨的事,便不强求。   周婉一路跟着温云上了两层楼,来到了五楼的天台――那里空旷安静,学校在四周放了些盆栽,芍药和四季海棠开得正盛。   温云停步于天台中心,转过身面向周婉。   周婉的身高仅到他的肩,温云垂眸看她,她的眉眼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看上去心情不好。   良久,温云沉声开口:“刚才的事谢谢你,我们扯平了。”   周婉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点头。   风吹起了她耳旁的鬓发,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别到耳后。   “你不生气了吧?”温云问,语调有些着急。   周婉不紧不慢地应道:“没有。”   她不理解温云为什么总在乎她生没生气,没有发生任何使她生气的事,她仅仅是羞于面对他而已。   或许是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躁,或许是相信了周婉的回答,温云平缓道:“早晨的事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我已经和吴诗韵说好了,她会和你道歉。”   周婉不在乎吴诗韵道不道歉,吴诗韵做的事也并非无理,她只是误会了而已。   周婉不想温云一直纠结于此,认真道:“不用的,我真的没生气。”   温云没有接她的话,慢声道:“还有――”   微风拂过,飘来馥郁的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我不喜欢吴诗韵。”   早自习时,周婉咽下的半句话,温云猜到了,他想正式回答她,私心亦期望周婉能明白他的暗示。   他喜欢周婉,可这种喜欢只能努力藏起来,最多也仅是试探。   因为倘若周婉不喜欢他,那他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周婉抬眸看她,眼睛清澈,像汪着盈盈湖水一般剔透。   她眸色微疑,她不知道温云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想了片刻,依旧想不通。   可目前的气氛明显不适合询问,便含糊道:“我知道。”   温云瞬间展露出笑颜,那笑容犹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和而克制,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周婉感到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脸上也像有一股热浪袭来,不用摸都能感受到烫。   一定是被天台的阳光晒得太久,她想。   预备铃恰恰好响起。   周婉忙说:“回班吧。”然后不等温云移步,自己先如遇见大灰狼的小白兔般落荒而逃。   温云心中困惑:她听懂了吗?   -   经过这一出,周婉相信温云不会提起昨晚的事了――毕竟从他重复的话语来看,“生气”和“早晨”才是关键词。   周婉不愿去细想温云是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还是怕她尴尬善解人意地装作没有发生,总之不在她面前提起就好。   中午,周婉照常同温云去第二食堂打饭。   由于温云总误会她生气而更加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她放弃了与温云保持距离的决定。   周一的食堂并没有周婉爱吃的鱼香肉丝,因此周婉没有加入到两百米长跑比赛。   于是温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打了一盘香菇炒油菜。   他们来到食堂的速度还不算晚,还有好几种好菜。   温云知道周婉喜欢吃酸甜口,迟疑着问:“你中午就吃这个?”   周婉点头:“嗯。”   以防周婉吃不够,温云还是多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即使他不喜酸。   他们照旧找了一个僻静的位置开始进餐。   温云和周婉吃饭时都不爱说话,所以没有交谈。   只是温云时不时抬眸看周婉吃饭的样子,闭着唇,细嚼慢咽的,很好看。   万万没想到,吴诗韵会挑在这个时候来打破两个人宁静的美好。   她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把餐盘往温云旁边一放,   开门见山道:“周婉,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她语调骄矜,脸上笑眯眯的。   周婉不介意吴诗韵的道歉,反倒为再次形成这样一个三角局面而感到尴尬。   她放下筷子,回以一个礼貌的笑,道:“没关系的。”   吴诗韵笑得更灿烂了,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瞟了一眼温云,又说:“温云还和我说呢,说你一定会生气,我就想你怎么会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呀!”   说罢,如同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嘻嘻笑起来。   周婉:“……”   周婉开始反思自己平时的表情是不是太严肃了,令他人误会她容易生气。   吴诗韵和温云靠得很近,周婉坐在温云的对面,反而像个局外人,她想快点离开――但还是要吃完饭,毕竟不能浪费粮食,端着饭走又显得她小家子气。   她垂着头,自顾自地吃饭,油菜像是没熟透,极其难嚼。   吴诗韵瞥了眼周婉盘里的青菜,又瞥了眼温云盘里的糖醋排骨,细声道:“温云,我记得你最不爱吃酸的呀――”   她顿了顿,又娇滴滴地说:“初中的时候咱俩一起吃饭,我经常打这个的,可是今天我去的时候都没了,你不吃的话能不能让给我?”   温云对她的这种行为极其不满,眉头紧皱着,又碍于是在食堂而不能将她怎样。   他沉声开口道:“周婉,我们换个地方。”   届时,周婉旁边又出现一个满满当当的餐盘,李一墨一屁\股坐到周婉旁边,凳子被压得“吱呀”一声,盖掉了温云的话语。   他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伸手放入吴诗韵盘中,一脸讨好的笑:“我打得多,吃我的!”   吴诗韵从桌子底下踢李一墨一脚,被李一墨灵活地躲开了,她的细眉蹙到一起,用唇形道:“你来捣什么乱?”   李一墨嘿嘿一乐:“我打的菜种类多,造福一下大家!”   吴诗韵看了一眼盘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嫌弃道:“恶心死了,我才不吃你的!”   闻言,李一墨收起嬉笑的表情,正色道:“做人不能太双标啊!你吃温云的为什么就不能吃我的?我都没动筷呢!”   吴诗韵气结,只得狠狠地瞪他。   温云默默起身,端起餐盘,望着周婉说:“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位子。” 第27章   午餐风波就此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轮到补习数学。   上课前徐惠用笔轻轻戳了戳周婉,“婉婉,婉婉, 你说这次方翊会不会点名夸我呀?我作业写得那么认真, 一看就不是抄的。”   周婉笑着说:“极有可能。”   她可以理解徐惠的小骄傲, 那是她对自己付出的所期望的回报。   徐惠眨眨眼,“那我就去和樊思乐炫耀!啊, 他们二班和我们是一位数学老师,多大的缘分呀!”   周婉虽get不到数学老师是同一位和缘分有关的点, 但仍鼓励道:“是啊,樊思乐知道你认真学习了, 一定会更加被你吸引住的。”   徐惠兴奋得直拍桌子,压低嗓音亦难掩激动,“真的吗真的吗!他要是能多看我一眼我都能开心死了!”   周婉微笑回应。   她虽不能完全理解像徐惠这种在哪里都受欢迎、讨喜的女生为什么非要追一个拒绝她n次的人,把珍贵的感情托付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但她尊重徐惠,年少时的喜欢终归是美好而纯洁的。   紧接着,这个‘深奥’的问题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徐惠凑近她, 小声问:“话说婉婉, 你就没有过喜欢的人吗?总觉得你并不是很能理解我的心情……”   周婉仔细回想了一下,她记得小学时就有女生乐此不疲地问这个问题, 如果不说出一个名字便穷追不舍地追问或直接给人速配,她无奈之下随便编了一个名字,说是邻居家的哥哥。   这么多年来,她的确没有过喜欢的人, 她认为男女之间的、大于友情的‘喜欢’而形成的关系都是不牢靠的, 比如她的父母当年也是因为彼此喜欢而结的婚, 然则婚后各自忙于自己的工作, 见面时也总是聊工作上的事,在周婉眼中他们最初的那一点点‘喜欢’可能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周婉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徐惠又问:“连心动也没有过?”   周婉再次摇头。   周婉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徐惠很难怀疑周婉是在说谎,于是她不再追问,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我总觉得,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的青春是很遗憾的……”   徐惠似乎对这次能撩到樊思乐很有信心,不愿意结束这个话题,她拍了拍打着瞌睡的李一墨。   李一墨睡意朦胧,茫然道:“放学了?”   徐惠嗤笑着说:“还没上课呢!”   话音刚落,李一墨马上要趴下接着睡,徐惠连忙拖住他:“先别睡!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追没追?”   李一墨干脆地回答:“我喜欢吴诗韵,不过她嫌弃我,中午就把我拒了。”然后倒头就睡。   徐惠投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叹息道:“这也不怪她……当然,也不怪你。”   她看一眼温云――她很好奇温云这种苦行僧似的人物是否会有春心荡漾的时候,试探性地问:“温云,你呢?”不等温云转身,又补充:“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刚才周婉说的话温云全听见了,他确定了周婉一定没听懂他在天台说的话,此刻他只想说:   “有啊,但还没有追到,她只当我是朋友。”   可他忍住了,只淡淡道:“没有。”   徐惠惊讶道:“啊?我看论坛上的那些帖子,还以为你喜欢zh……”   话音未落,李一墨猛然起身,义愤填膺道:“为了她,我还损失了一块糖醋排骨呢!”   李一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他眯着眼看徐惠:“所以你们这些校花都喜欢追压根儿不喜欢自己的人吗?还是摘得高岭之花能让你们感到酥爽?”   徐惠的嘴角抽了抽,“……李一墨,你嘴也太毒了。”   话题就此结束,温云从心底“感谢”李一墨的英勇献身。   他心虚地侧眸小心观察周婉的反应,自话题从周婉那里结束她就开始做物理套题了,报名了竞赛肯定要提前准备,一有时间便题不离手。   她面色平静,专心致志地计算着一个个数字,看起来对徐惠的问题毫不感兴趣。   傍晚微暗的光线下,她的气质极为沉静,外套里是夏季校服的短袖,领口的两颗扣子紧扣着依旧宽松,纤细的脖颈宛如白瓷一般。   温云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轻咳一声。   现实并未能如徐惠的愿,方翊踩着上课铃急急忙忙地赶到教室,没有点名更没有夸她,让课代表把昨天的作业和这节课要做的卷子发下去,嘱咐他们先改错题再做卷子,不会的先问组长,组长不会再来找他。   然后就一溜烟地消失了。   徐惠嘟嘟囔囔地说:“他太不负责任了,说好的补习,人呢?!留下我们自力更生……”   想想仍感到憋屈,用手用力揉皱了卷子的一角。   徐惠虽然平时为人和善大方,但有时候还是会露出点大小姐脾气。   李一墨不嫌事大地说:“都说了别总是恋爱脑,你看你目的不纯,就心想事不成了吧!”   徐惠没心情和他拌嘴,一脸委屈地趴着折磨自己的小兔子中性笔。   -   周婉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卷子写完了,接着就是辅导两个后进生。   她碰了碰温云的手肘,小声说:“我去后面坐了,你负责李一墨。”   温云点头。   徐惠的再次萎靡不振,令周婉有些头疼。她看了看徐惠的卷子,一片空白,这让她感到心累,徐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很难提高成绩的。   她对徐惠说:“今天老师好像有点忙……”   徐惠像个小孩子一样撇撇嘴,说:“婉婉你不用劝我了,我放弃了!”   周婉似乎有点体会到了徐惠的心情,她最大的心愿是樊思乐,学习是为了离她更进一步,然而第一步就未能如愿,难免气馁。   周婉安慰道:“我们要打的是持久战,像我和你说的那样,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再……”   徐惠知道周婉要说什么,解释道:“婉婉你不知道,樊思乐的成绩不稳定,他说想上浙大也没个准儿,我要追上他太难了……”   怕周婉理解不了,她举例子补充:“这么说吧,假如你喜欢温云,那你根本不用努力就能追上,毕竟你们成绩好,以后有大把大把的机会……”   听到‘大把大把的机会’,温云的笔停顿了一下,他心想自己这段时间可能太过心急,做了太多贸然的举动,得不到回应就失落,实在是目光短浅,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慢一些也不迟。   可周婉却给他泼了冷水,她根据徐惠举的例子分析:“这个举例不严谨,机会是需要创造的,不努力创造一切都是空谈,你已经知道樊思乐喜欢成绩好的女生了,你就要创造机会呀……”   徐惠垂头丧气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让我做题,好,我做……”   周婉欣慰又无奈地看着洋娃娃一样的徐惠不情不愿地拿笔划题干里的重点,心想:既然喜欢也能变成动力,不管结果如何,为之努力过,也挺好的。   待徐惠慢慢吞吞地做完卷子的一面,下课铃准时打响,徐惠如释重负般放下笔,以闪电般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对周婉说:“好了,我要去创造我的机会了!”   周婉收拾东西时,见温云还在等她,便说:“今天你先走吧,我得去修手机。”   温云想起刚刚周婉对徐惠说的话,装作无意间地提起:“我陪你一起去?”   他感觉这句话有点刻意,声音比平常小了些。   周婉不以为然道:“不用了,挺远的,而且不是一个方向。”   温云腹诽:那也可以一起走到车站啊,又想到早晨的事可能还是给周婉带来了一些影响,况且再坚持要去就显得可疑了,便自然道:“那好,明天见!”   周婉正翻找着一本书,都没有认真瞧他,只是轻快道:“明天见!”   温云内心苦闷:机会是需要创造的,可创造也需要机会啊……   -   事实并没有温云想得那么复杂,周婉只是觉得既然不一起回家就不用让温云等她了,然而当她看见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不禁暗道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周婉收拾东西向来慢,走出校门时,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家,原本热闹的校园空旷一片。   姚然在车里远远瞧见周婉瘦削的身影,即刻下车向她走去,边走边挥手,“周婉!”   看起来傻傻的。   周婉亦加快了些脚步,奈何是运动白痴,毫无效果,终是姚然先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周婉一半打招呼,一半好奇地问:“你怎么来了?”   姚然的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背包斜挎着,金黄色的夕阳洒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慵懒的惬意。   姚然漫不经心地答:“当然是来接你――”   他的语速不快,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音,像是一只在邀功的大型犬。   周婉一句话就打破了这舒适温暖的气氛,“你逃课了?”   作者有话说:   活在别人口中的樊思乐哈哈哈哈哈,tァ工具亻の悲伤m 第28章   “你逃课了?”   听完这话, 姚然扑哧笑出声,然后眉眼弯弯地看着周婉,说:“在你心中我就这形象啊?”   察觉自己失言, 周婉都忘了自己原来要问的问题, 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想师大附中离我们学校也不近, 你怎么这么快……”   姚然敛了笑,解释道:“自习课老师叫我过去做竞赛题, 做完了可以提前回家。”   得知其由,周婉又疑惑道:“你真的是来接我的?”   司机帮姚然打开了车门, 姚然长身稍微躬下,抬步倾身坐进后座,一边道:“是啊,早上把你手机摔坏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快上车。”   周婉呆呆地站在车门外, 恍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先前始终是一个人回家的, 现在社会治安好,路上没发生过什么事情。后来温云说和她同路, 便开始两个人结伴,今天忽然不一起走了,反倒有些不适应。   然而姚然会来接她属实是意料之外,她发现除了姚然每天会同她一起上学外, 出现得都十分突然, 且理由莫名。   可姚然也是一片好心, 即便感到有一些奇怪与诧异, 亦不好拒绝。   周婉将背后厚重的书包抱在胸前,弯身坐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不大,学校附近的景色越来越远。   姚然伸手拿过周婉的书包,装着各科练习册、卷子、教科书笔记的似千斤重的书包被他单手一拿,轻松放到了副驾驶上。   ――这个举动,似曾相识。   周婉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小声道谢。   姚然的发型和温云略有不同,温云是清爽利落的齐耳短发,露出少年人的朝气与和他气质不太相符的张扬。   而姚然的头发微长,是刚好不会被教导主任警告的长度,刘海略分,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随着他的动作,几根碎发轻轻飘动,显得人儒雅又随和。   车内是个很封闭的空间,与公交车的人挤人不同,此刻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和透明人无异的司机先生,周婉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尽管她认为安静的氛围没什么不好,但大人们都是那么做的。   在脑内搜刮了各种各样的话题,最终周婉开口问道:“你今天做的题……难吗?”   姚然认真的时候极其认真,可随意起来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稍歪着头,说:“竞赛题,感觉都差不多。”   周婉从姚然说话的语气和他不自觉扬起眉毛的动作判断出――他很自信,不是盲目自大的那种自信,而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似是发觉自己说的话太过轻狂,姚然清了清喉咙,又恢复到亲切随和的姚然,“你呢?今天怎么样?有老师辅导吗?”   由于是在车里,周婉说话时没有刻意去与姚然对视,她漫无目的地看着驶在前面的那辆暗红色出租车,答:“我们自习课改成的分科补习,所以自己的时间比较少,今天只零零散散地做了一点,可能是入门题吧,不是很难。”   周婉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她简单地概括,给人以岁月静好的感觉。   感觉这个话题越聊越枯燥,姚然话锋一转,轻快地说:“我们是去江市集训吧,我知道那里好吃的特别多,生煎、蟹壳黄、排骨年糕、糟田螺……虽然我们这儿也有吧,到底不是正宗的,到那儿一定要大饱口福!”   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那里最好吃的还是八宝鸭,鸭肚子里面放了冬菇、春笋、火腿丁,还有那汁……别提多香了!”   姚然报菜名报得兴致勃勃,周婉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说:“我觉得最好吃的还是小杨生煎。”   光是想想,小杨生煎的鲜香味已然萦绕在鼻尖,周婉抿了抿唇,问:“姚然,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姚然再次刷新了周婉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就和普通大男孩没什么区别,爱吃爱喝,喜欢出去玩。这让周婉感觉亲切了几分,她在心里憋着笑,想着温云和姚然会不会因为长得太像而抱错了,毕竟温云那种清冷孤高的气质才是富家子弟的标配。   姚然笑得眼睛弯成一座桥,“怎么了?你想吃了?那我们放假提前去,我带你吃个够,不然这周末就去。空运就算了,在当地吃吃更有味道。”   周婉:“……”人艰不拆。   周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我以前没有过竞赛的经验,所以一定要准备好。”   姚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其实我也没有经验,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尽力就好了。你也别太紧张,总把精力放在一个地方会产生焦虑,对状态不好。”   周婉点头。   车子已驶进市区,正值晚高峰,车辆拥堵,车速较出发时慢了不少。   “我知道,我还好,不焦虑。”周婉答。   从周婉摇摇欲坠的眼皮中,姚然看出周婉的疲惫,温声道:“堵车了,休息一会儿吧。”   晚高峰延长了本来只需半个小时的车程,前面似乎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交通事故,车辆们堵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前。   从昨晚到今天经历发生了太多事情,纵使周婉不想在别人的车里睡着,意志终敌不过生理上的困倦,她的视线逐渐朦胧,靠在靠背上昏昏欲睡。   车子行驶在最右车道,附近是老旧的住宅区,到处是出来买菜的大爷大妈和放学回家的学生们。提着菜筐的大爷大妈们悠闲地聊着天,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互相打闹着。   金黄的夕阳懒洋洋滴洒下,困意肆无忌惮地袭来,朦胧间,周婉远远地、模糊地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瘦削挺拔,健步如飞   那身影极为眼熟,她倏地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将视线重新对准在那个少年上。   ――是温云没错。   温云天生气质与众不同,每天朝夕相处八个多小时,校服都是同一件,不可能认错人。   周婉眼睁睁地看着温云走进了一个小区的大门。   这个小区距安居嘉园不近,至少是公交车三站的距离,步行所需的时间不短。   周婉猛然想起那日李一墨说的话――潜在的意思是他和温云顺路,但和自己不顺路。   那温云为什么要每天和自己坐同一辆公交车回家呢?周婉想不通。   周婉试图自圆逻辑,或许温云是去亲戚朋友家呢,可放学后他还在等她;又或许那不是温云呢,距离不近,认错人的可能性并不是全然为零。   见周婉一直死死地盯着窗外,姚然也顺着周婉的视线去瞧,疑惑地问:“怎么了?”   姚然的话拉回了周婉乱如麻的思绪,她将垂下眼帘,将视线移开,淡声答:“没什么。”   事故像是已经处理完毕,慢慢地,车辆恢复行驶,背影亦越来越远。   然而周婉的困意全无,她茫然地看着窗外,不确定感与莫名其妙的怀疑令她感到不安,她将落到额前的碎发撩到一边,继续望着远处的某一点。   姚然想周婉可能是被刚才一个司机不耐烦的鸣笛声吵醒,便不再劝说。   借这时机,他拿出一个手机盒,轻拍周婉的手臂,周婉回过头,他正色道:“赔给你,把你手机摔坏真的很抱歉。”   手机盒是黑色的,看logo便知道和周婉之前的是同一个品牌,不过是最新款。   虽然知道姚然是说到做到的性子,可周婉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她向来不谙人情世故,一部手机对她、对姚然都不算是一个多么贵重的物品,只是姚然表达歉意的诚意。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如果收下,则代表她欠了姚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同是否是姚然摔坏是手机的事情无关,收下了,便是欠了。   周婉不喜欢欠人情,拒绝道:“不用了,我不能收。”   姚然表情诚挚,语调却似起初的随意,云淡风轻道:“我知道在你的立场上不方便收,可在我的立场上不赔也不礼貌。所以,如果你真不好意思,就在我生日送我一个等价的礼物好了。”   事情被姚然分析得简单,周婉垂眸思虑片刻,她没有站在姚然的立场想过,且姚然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她没有再拒绝,而是反问:“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姚然挑眉道:“我和你说过啊,你忘了?”   周婉眉心微蹙,她是个记忆力极好的人,对数字尤为敏感,如果姚然和她说过她绝不可能忘记。   她迟疑着问:“你好像没和我提到过。”   姚然的眼瞳漆黑如黑色的潭水,眼波中流转着一丝深不可测,他唇角微弯,笑着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又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   -   总算抵达了小区,周婉和姚然一左一右同时下了车。   周婉先拿出门卡,抵在单元门刷卡处,锁被解开,后面的姚然及时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安居嘉园是高层住宅区,一栋楼32层,周婉的家在15层,姚然则在其楼上的16层。   刚走到电梯,正巧电梯停在一楼,没有等待的间隙,按下按钮电梯门便即刻打开。   其实高中生也不比社畜好到哪里去,每天七点半开始早自习,下午五点半放学,八个小时中拼命地往不大的脑子里灌满六个科目的丰富知识,放学路上遇到堵车更为心塞,回到家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作业。   许是因为疲累,折腾到家,姚然也变得沉默。   电梯内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周婉和姚然,四面的不锈钢模糊地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不锈钢上的影子模糊又扭曲,模糊到分辨不出姚然和温云的差别。   饥饿感与倦意侵占着周婉的大脑,周婉望着电梯门上的映像有些恍惚,不知道今天陪她回家的是温云还是姚然。   不久,电梯按键灯在‘15’闪烁,随即电梯停下,周婉挥手道别后抬步走电梯门。   就在那一刹那,姚然忽然沉声开口:“不要和温云走得太近。”   周婉一头雾水,刚要问“你认识温云”,电梯门却缓缓关闭了。   作者有话说:   李一墨的话是在第21章 ,21章有小修。 第29章   天空漆黑如墨, 隐隐能听到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米色白格的窗帘紧拉着,只留下一个缝。   黑色中性笔在模拟卷上划了最后一笔, 随即从白皙修长的手中落下, 平躺在卷子上。   周婉刚写完赵季明给的一套竞赛题, 竞赛题不难,但要找出一个最简洁的解法, 便要一个个尝试,比较花费时间。   她将身子坐直, 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   然后抬眸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时间已过十一点半, 除了准备中考那段时间,她还从未在十一点之后入睡过。   她左手撑着腮,眼睛半阖着,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闹钟旁的台历。   不知怎的,台历就被翻到了十二月。   ‘29日’被红色马克笔画了个圈,在一众黑色小框框中格外显眼。   温云告诉她, 12月29日是他的生日。   那一天, 她回到家后,重新约温云去附近的奶茶店, 温云来得比她预料中要慢。   想到这里,周婉的思绪又乱成了一团麻,她立即把台历翻回六月那一页。   在周婉的心中,所有的亲密关系――无论是父母、爱人、朋友, 都是以信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基础一旦松动, 关系也会随之崩塌, 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可她现在居然在怀疑温云!   她靠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 双目无神地凝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着柔和的白光,却没能照亮她的思绪。   回家的路上看见温云走进别的小区的画面始终浮现在她眼前,当时随便分析的理由此刻难以说服她。   人一到晚上所有情绪就会被放大,这件事就像是个心结,死死地扣在她心中。   ――温云是在骗她。   这个念头在周婉的头脑意识中占了上风,无论是从李一墨的话,还是下午温云等她的行为,都能明确地论证这个命题。   但他为什么?   只为了和她一起回家?   这个理由也太站不住脚了。   周婉从一堆乱放着的卷子里翻找出手机,屏幕随着指纹的触碰而亮起,圆润的指尖飞快地触碰在光滑的屏幕上,而后与温云的聊天界面被点了出来。   他的头像仍然是一颗小星球。   嘀嘀答答的按键音打破了整个房间原有的安静。   周婉白嫩的指尖在蓝色的‘发送’键上停留半晌――房间重又恢复了安静。   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修长的手指微微一移,删除键被无情地按下,一个个冰冷的黑体文字被一扫而空,只留下空荡荡的输入框。   周婉深呼了一口气,似是因如释重负,又似是因怅然若失。   她重新回忆了一下温云第一次说要和她一起回家时的样子,当时温云说得很笼统,只是因为朋友……   是个借口。周婉判断。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陡然冒了出来,却迅速被理智压制住。   周婉不是一个行动力强的人,她无法为了证明一个猜测去质问别人。换一种说法,或许是因为她害怕面对结果。   温云的事暂且搁置,姚然最后对她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不要和温云走得太近。”   姚然认识温云吗?   手机屏幕又被切换到了与姚然的聊天界面,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   视线停留在空白的输入框,周婉还是认为这种问题还是应该当面问清楚、   一晚上,在周婉的小脑袋里冒出的无数个问号逐一被她隐藏起来。   拉紧的窗帘让思绪混乱的她有些透不过气,她站起身,纤细修长的十指握住窗帘的一块,利落地拉到一边,从15楼向外望去,窗外的万家灯火如夜空中的繁星。   她想起温云和她说过的“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家”,顿时心里空落落的。   她记得那天也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梦而感到低落,忽略了温云的感受才重新约他到奶茶店的。   她为什么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呢?而且梦里都有温云的影子。   这回,手指在屏幕上一划,浏览器界面被点了出来,周婉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梦’字。   她不常做梦,但最近的经历实在是匪夷所思,那种梦境的真实感,以及后续的连锁反应――面对温云时的畏惧与悲怆都是无比真实的,仿佛梦里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一般,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其中某百科上说:“人们梦境中所出现的所有这些元素都是基于记忆基础的。”   看见这一句话,周婉的眉间又不经意地蹙起,这个理论对于仅是高中生的她来说不易理解。   她重拿起笔,撕下一张白纸,将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试图在过程中能够参透出什么。   她盯着那白纸黑字看了半晌,仍没有任何头绪。   她结合她的自身经历去尝试理解,那句话是说她梦里发生的事都是和现实有关系的。   但她细细回想,第一次梦到温云之前,并没有和他有过什么接触。   周婉难得烦闷,撒气似的把纸张揉成一团,抛进地上的废纸篓。   过去周婉对任何捉摸不透的问题都懒得细想,因为那只会徒增烦恼,就像去拆一个乱成一团的耳机线,艰难费时。   不知为何,唯独这件事,她偏想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夜深了,窗外的灯光点点也逐一熄灭。   周婉抑制住旺盛的好奇心,毫不犹豫地拉上窗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入睡前,姚然在那句话仍萦绕在周婉耳边。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枕头好像是高了,又好像是低了,怎么都无法入眠。   她打开手机,皱着眉头播放了白噪音,设置好定时关闭。   她知道自己失眠的原因出在哪里。   明天问清楚就好了,周婉暗想。   -   行动力不强的周婉第二天就去按下了姚然家的门铃。   因为姚然没有如平日般在她吃完饭那一刻准时敲她家的门。   她抬起手,踌躇着第一句话是应该说‘早上好’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昨天的话什么意思。   良久,她选择了前者,轻轻按下门铃。   嘴角稍微弯起,想保持一个礼貌的微笑,却不太自然。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明明潜意识中害怕得到姚然的答案,却偏偏忍不住要问。   门铃响了三下,屋里无人应声。   周婉抿了抿唇,乖巧等待。   须臾,屋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连一声猫叫都没有。   周婉不死心地又摁了一下门铃。   响了三下,无人应答。   周婉清秀的眉眼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她转身朝电梯处走去,等电梯时,仍时不时地回望那紧闭着的门,期待它被突然打开。   然而未能得偿所愿。   行动力不强的周婉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崭新的、姚然送的。   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打开‘电话’,比通讯录先出来的是通话记录。   由于她登录了云账户,大部分记录都自动备份了回来。   通话记录的最顶端,赫然显示着“姚然,周日,19:46”。   之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行字如灰飞烟灭般消失在一行行的姓名中。   周婉的呼吸一停,她的手颤抖着,几次点错想要点的位置,好不容易打开了微信通讯录。   同样的,怎么会有‘姚然’两个字呢?   周婉脑内霎时一片空白,几乎是行尸走肉般,目无焦距地走进电梯,走出小区,上了719路公交车。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拨打了杨丹文的手机。   刚刚拨通,耳边便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用户无法接――”   周婉又想起在公交车站等姚然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   周婉握紧手机,这次,连名字都不见了。   周婉嗤笑出声,姚然一定是她眼前的幻影,哪怕拨通了杨丹文的手机,也肯定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她侧头望着小小的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每一座建筑、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是曾经的清晨,同姚然一起领略过的。   出于本能地在北城中学站下了车,周围到处是北城中学的学生。   周婉愣愣地走在人行道上,在那日摔掉手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倏地想起,当天徐惠经过时只和自己打了招呼、并没有对站在她身边的、外貌酷似温云的姚然感到诧异。   姚然,到底去哪儿了?   周婉呆望着路边的白杨树,那天姚然就站在白杨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笔挺的身上。   “周婉,”   耳熟的声音响起,周婉期待地回过头,下意识地唤出声:“姚然。”   声音微弱,温云未能听清,他健步如飞地走过来,问道:“手机修好了吗?”   周婉登时回过神,眸光微暗,平淡地答:“修好了。”   温云笑得温和,“那就好。”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照亮整个城市,茂盛的树木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斑斓的树影。   少年身姿挺拔,宛若高高的白杨,充满青春活力。   两个相似的身影在眼前渐渐重叠,周婉又分不清温云和姚然了。   周婉闭上眼睛,耳边蝉鸣闹夏,姚然的身影慢慢消失。   片刻后,周婉抬起头,“温云,我们走吧。”   这个世界上,只有温云。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剧透了吧,姚然是在周婉梦境中幻想出的另一个‘温云’,所以是受她的潜意识控制的,时而在时而不在。   当然现实中也有姚然(可能会在六十多章里正式出现),而且至今现实中的‘姚然’也出现过一次,猜猜看在哪里?!   总之,温云和姚然是同一个人。   -   某百科那句话来自百度百科“梦”的词条。 第30章   温云和周婉都是喜欢享受安静的人, 经过了不短的相处,他们的默契已经达到了即使不发一语彼此也不会尴尬的程度。   清晨的校园干净明亮,灌木被修剪整齐, 翡翠般的叶子沁着水珠, 一朵朵蜀葵在万绿丛中相映生辉, 晨光洒下,生机勃勃。   温云和周婉并排走着, 距离不远,一不注意, 温云的左手与周婉的右手轻轻触碰,瞬间, 细微的凉意顺着肌肤传来,给炎热夏日增添一抹清凉,温云心中微颤。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轻咳一声,问:“竞赛准备得还顺利吗?”   无意间的碰触使周婉有一点慌乱,她的眸光轻轻流转, 平静的内心泛起一丝波纹, 她的右手稍微颤抖,一时间不知道放哪里好。   趁着温云说话的功夫, 周婉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放进衣服口袋。   她缓声答:“嗯,最近做的题准确度还可以,只是速度要再快一点就好了。”   温云的唇角稍稍勾起,“慢慢来, 你可以的。”   他抿了抿唇, 又道:“那周末我们还和李一墨他们一起吗?”   周婉没有注意到温云的那句‘我们’, 只留意温云问的补习的事情, 不假思索道:“当然了,才刚开始,效果也不错,怎么能半途而废。”   温云,温云幽黑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喜色,声音却依旧沉静,“我还以为你忙着竞赛,没时间了。”   周婉语气轻松,“那也不花多长时间,我可以用平时零碎的时间准备。”   她轻叹一声,“说到竞赛,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温云眼神微疑,他捉摸不透周婉和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无法参加竞赛是意料之中的事,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有将他培养成竞赛生的打算,借给他好几本参考书,一次带回家不小心被养父发现,羞辱了他好久,甚至打电话到班主任那,从此便再也不敢有一点参加课外活动的念头,失落的心情也只能藏在心里。   过了这么多年,那点失落早已消失殆尽,可听周婉这么一说,那一点点的失落顿时被重新唤起,放大了好几倍,占据了他的所有情绪。   不是因为无法参加竞赛,而是因为陪不了她。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的不同,其他人拥有的很多东西,譬如拉着母亲的手一同回家,耍赖求父母买零食玩具,与嘲讽他的同学打架,但那都是他不能做的。   他做每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惹养父母生气,更不用说想要自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养父母的附属物,一辈子都要为他们而活,没有自我。   然而其实他也是和同龄人一样的高中生,也会有想要展现自己实力的野心,渴望把握住到来的机会,希望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他把失落感隐藏在心,不着痕迹地问:“为什么?”   周婉低声坦诚道:“一个人去心里总是没底,要是有你陪着,可能还会安心些……”   她低垂着头,看上去有些妄自菲薄。   温云的眸光闪烁,他又何尝不想?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他未来的跳板,对他的将来有多大的帮助。他和其他人不同,他需要每一个可以让他逃离的机会。   但这些和周婉亲口说想要和他一起去相比,都不足以令他感到遗憾。   他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丝笑,鼓励道:“不用太担心,我相信以你的程度,完全没问题。”声音萧瑟如秋风带走的落叶。   周婉对温云的难处毫不知情,她摇摇头,“不,如果你在的话就不用我为学校争第一了,压力会减小很多。”   温云:“……”是我想多了。   温云伸手轻轻把周婉乱在颈后的马尾捋好,他察觉到周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不用为名次焦虑,参加竞赛也是一次机会和体验,会是高中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音刚落,周婉顿足,抬起头望着温云,晨光下,他的面容柔和,垂眸浅笑,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弯起的嘴角带一抹微不可察的凉意。   周婉失了神,喃喃道:“……你说话怎么那么沧桑?”   温云自嘲似的笑了笑,打趣道:“是不是像班主任?”   周婉仍呆望着他,摇头道:“不,你的语气……听起来很难过。”   周婉第一次说出了口,好多次,她都从温云的语气、面容中听出、看出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伤感,始终不好意思问,今天不知怎的,忽地问了出来。   温云笑得不同于之前的灿烂,犹如被热火硬生生地烤化的寒冰,“怎么会呢?你想多了。”   他比周婉高出了一个头,这次没有犹豫,抬起手揉了揉周婉的发顶,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带着些许暖意,顺着掌心传入到他冰冷的心底。   周婉沉浸在温云的解释中,不,他并没有解释,仅仅是在敷衍。   既然他不想说,那也不必追问,周婉想。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她的头刚刚被人碰了碰。   她知道这种行为有些过于亲密了,可她却不抵触,也不愿躲开。   她自欺欺人道:朋友之间应该没什么吧?。   白净的脸上染上的浅浅红晕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她。   暖阳下,一道寒光突兀地闪过,周婉和温云不约而同地顺着那道光看去,一个严肃古板的面容映入眼帘。   ――是陈蔓,和她方形眼镜反射出的光。   温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久毫不犹豫地立即放下,他清了清喉咙,和周婉异口同声地说:“老师早。”   从那反光的镜片,也可以看出陈蔓深深地剜了他们一眼。   陈蔓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言不发,高跟鞋的粗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蔓“灭绝师太”的名号,整个北城中学高中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是众多觊觎温云的女生只敢远观,不敢付诸行动的原因之一。   温云和周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温云是做贼心虚,周婉是担惊受怕。   回过神,周婉先没有底气地说:“温云,你先回班吧,我,我在外面透透气。”   入夏以来户外气温升高,还不如有空调的教室里凉爽。   温云欲言又止,又怕周婉为难,索性看破不说破,他道:“那我先进去了。”   说罢,步履生风地朝楼梯口走去,没有回头。   周婉站在原地,轻呼了一口气。   望着温云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又想起那日看见他走进一个离安居嘉园很远的小区。   她暂时还不敢问。   何况,问了也没有意义,她想。   -   周婉回到班级的时候,温云正在清点收上来的英语作业。   高二六班一共65个人,温云是英语课代表,负责每天收同学们的英语作业,送到教研组办公室。   起初大部分作业还是在作业本上时,温云1米86的个子抱着65个作业本到办公室也十分不容易,英语老师张淑芬便让班长韩钰婷分担一半。   进入一轮复习之后,大部分作业都成了卷子,温云一个人不成问题,就没有叫韩钰婷继续帮忙。   他的书桌左边放着厚厚一沓卷子,右边放着高二六班学生名单,他一手飞速翻阅卷子上的姓名,一手一个个在名单上标记已经交上来的学生姓名,以便筛查出没交的人。   他低着头,细碎清爽的刘海自然地垂下来,眉头稍紧,眼神锐利,神情极为认真。   听见身旁的动静,他虽未抬头,唇角却微微扬起,轻声道:“来了?”   周婉把重重的书包放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捏住拉锁的锁扣,慢慢拉开,清淡地说:“嗯,需要帮忙吗?”   温云的视线依旧来回于卷子和名单,否定道:“快做完了。”   周婉轻瞥一眼桌上的卷子,见剩的着实不多,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从书包里找各科的作业和早自习上要用的书。   数语理综都齐了,英语作业却怎么都找不到。   “昨天作业是四张卷子吧?”她向温云确认道。   温云已清点完毕,一边整理卷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周婉即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一脸茫然道:“完了完了我完了……”   温云抬眼看她,诧异地问:“怎么了?”   周婉哭丧着脸,绝望地回答:“英语作业,我好像落家里了。”   温云:“……”不丢三落四就不是周婉了。   他低头偷笑,即刻收起形容,一本正经地看着周婉,道:“鉴于你是我的同桌,又是初犯,我可以给你开个后门,不记你名字,前提是……”   未说完的话止在周婉的温软的声线,她正色道:“那怎么行,被发现了我们俩都得完。”   与赵季明最不能容忍学生上课说小话不同,张淑芬的爆发点在于学生们的作业,有强迫症似的让课代表天天将多达65份的作业一一清点,再把没交的同学的名字记在便利贴上,和作业本一同交给她。   没交的人不多还好,顶多是下课后与张淑芬单独“沟通”,如果哪一天没交作业的同学超过了5个人――那么整堂英语课就会改为批斗大会。   周婉光是想想就感到窒息。   见周婉脸色渐变,温云好心建议:“能不能让你家人送过来?”   周婉迷茫地望着前面的某一点,声音飘渺地说:“我家阿姨今天请假回老家了。”   她看着温云桌上的便利贴,垂头丧气道:“把我名字记上吧。”   听着周婉视死如归的语气,温云纠结地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知道张淑芬不会因为周婉成绩优异而宽容几分,周婉也一定有着优等生的自尊心,到时候张淑芬说得太过分,周婉怕是会受到影响。   已经到了送作业的时间,他仍然站在座位上踌躇着。   周婉拍拍他手肘,提醒道:“记啊。”   在周婉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拿起笔在最下面潦草地写上‘周婉’两个字。   周婉终于放了心,又陷入到即将挨训的苦闷,她双手撑腮,自我安慰道:“今天老师心情好……不会点名的……是吧?温云?”   温云用力点头,“没错,今天天气好,天气好,老师心情也会好!”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傻了。   温云拿起一沓卷子站起身,低头望着周婉,难得吞吞吐吐道:“那,那我走了?”   刚走几步,想周婉会不会反悔,回过头又问,“你真的不考虑让我给你开后门?”   周婉回给他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宛若即将赶赴前线的战士,义正言辞道:“不用。”   温云没有再提,拿着卷子走出了教室。   -   高二教研组办公室。   时间尚早,大部分老师还未到校,早早来的大多是班主任,而班主任通常都会去自己班级,因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张淑芬的位置也空着,但办公桌旁放着她的东西,应该是来过又有事出去了。   温云将厚厚一沓英语卷子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可脚底却似有千斤重,怎么都迈不开步。   他的内心挣扎着,其实很简单,只要他把记着没交的便利贴偷偷扔掉,张淑芬问起来说忘记了即可解决。   可他担心。   担心周婉发现。   据他了解,周婉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刚才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半开的玩笑。   如果被她知道他故意把便利贴扔掉,表面上可能不会表现出什么,心里对他的印象极有可能发生变化。   温云在视线落在便利贴上,久久无法移开。   作者有话说:   温云:我在周婉心中就是个工具人…… 第31章   可他担心。   担心周婉发现。   温云在视线落在便利贴上, 久久无法移开。   最终,他骨节分明的手仍触到了那淡黄色的、写着周婉名字的便利贴,手指一捻, 轻轻撕下, 揉成一团。   他抬步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出办公室。   周婉是个脸皮薄的女生,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老师批评会是令她极为难堪的事情。   那么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做有可能让她误会自己的事情,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一声轻响,那一团废纸被扔进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   待温云回到班级, 早自习已经开始,陈蔓坐在讲台上的椅子上, 见他进来,用眼镜上方斜睨他一眼,重又低下头批作业,唇线紧绷,不言一语,令人不寒而栗。   温云有一点心虚, 刻意垂下眼帘, 早上的事假如陈蔓多想,他和周婉恐怕会被单独约谈,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不想连累周婉。   另一个顾虑则是,就算陈蔓没有单独约谈,那会不会给他和周婉调座位, 那样的话他接近周婉的机会将会减少。   他斩断思绪, 快步回了座位。   周婉似乎已经从刚刚的担忧中过去, 正在写物理竞赛题。纤细的手握着黑色中性笔, 在卷面与草稿纸上来回书写,速度极快,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真的上心了。   瞥见她专注的神情,温云感受到她对待竞赛认真的态度。   她和他提到过她这是第一次参加竞赛,心里没有底,或许是因为想让心里踏实些才不停地做题。   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同时也为周婉感到骄傲,仿佛自己未能完成的事,周婉完成了的那种满足。   不过他也明白周婉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参加竞赛是她对自己未来的一个规划。   可周婉早上说的话回响在他耳边,他亦希望在周婉不安时可以在她身边陪着她、支持她,一同面对困难。   他眸色渐暗,舌头抵住上颚,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渴望与她共同经历每个时光,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想一起去做。   他抿抿唇,让自己不要再去耿耿于怀。   拉开椅子的时候格外放轻动作,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坐回位置上,余光中瞥见周婉沉静的面容,心底的那些负面情绪慢慢散去,只留下岁月静好的欣然,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碰触纸张的声音与墙上挂表发出的滴答声。   ――仿佛在提醒人们,时间是不可能停止的。   ……   上课铃响起的前三秒,周婉收起卷子的同时,教授里出现高跟鞋的交叠声。   陈蔓离开,张淑芬走进教室。   周婉向温云投去一个不安的目光,眉目紧锁,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轻颤,犹如扇动着的蝴蝶的翅膀。   温云唇角微扬,以示安抚。   张淑芬是个年纪不大的女老师,颧骨略高,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黑长直披肩发,给人以凌厉的印象。   张淑芬站在讲台上,一边翻书,一边叫:“课代表。”与外貌不同,她有着一口软而尖的绵羊音。   “到。”温云应声站起。   他的喉结动了动,他不知道张淑芬为什么在上课前突然叫他,担心张淑芬会当着周婉的面问他名单的事。   张淑芬抬起头,淡淡道:“早上我有点事没来得及看作业名单,没交的人多吗?”   话音未落,温云明显感觉到周婉的书桌抖动了一下。   温云面色如常地答:“不多。”   张淑芬将披肩长发撩到背后,往复读机里放听力磁带,通知道:“好,那我们这节课先做听力。”   张淑芬调复读机的间隙,周婉转过头,灵动的杏眼睁得圆圆的,疑惑地看着温云。   似是在说:就这?   温云微微倾身,凑到周婉身边,耳语道:“上课了。”   一股热气顺着少年清冽的嗓音向周婉耳边袭来,瞬间,周婉只觉脸颊滚烫,她别开视线,连忙装作翻听力测试题的样子,可身旁的人明明已经拉开距离,那股热气却仍盘旋在她耳边,像一根羽毛轻挠她耳廓,痒痒的。   周婉故意忽略掉这种酥麻感,将其归于青春期分泌旺盛的荷尔蒙在作祟。   一节英语课都在买东西、去医院、订宾馆的叽里呱啦鸟语里过去。   下课后,窗外又传来阵阵鸟叫,麻雀在枝头上唱得正欢。   四十五分钟过去,荷尔蒙早已被周婉压制住。   她如释重负地趴在桌子上,侧着头,面对着温云,半开玩笑半是真心道:“上天眷顾我,这也太巧了……”   温和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描绘出周婉面部线条的柔和,明亮的双眸水光潋滟,纤长的睫毛上映着迷蒙的光。   温云靠着椅背,姿势随意地坐着,眉目带笑道:“是啊,看在你那么诚实的份上。”   周婉眉眼弯起,莞尔一笑,宛若一朵悄然盛开的海棠花,优雅动人。   温云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要不你中午回家取一趟,下午补交。”   周婉的声音懒懒的,如春日里的嫩芽,她柔声道:“正有此意。”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周婉的碎发。   “那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周婉问,见温云不解的目光,她解释道:“南风路的一家面馆,炸酱面特别好吃。”   习惯了一起吃午餐,她不太想一个人。   温云了然,答应道:“好啊。”   周婉坐起身,白嫩的手指逐一拂过桌上的‘书墙’里的书,找下节生物课的教科书和练习册,漫不经心地问:“那家面馆叫什么来着?”   这句话里含着周婉的私心。   那家面馆位于南风路的偏僻的一角,店面不大,没有广告,几乎只有住在附近的人知道。   “老刘面馆!”李一墨在后桌大声答道,“关于吃的,就没有我李一墨不知道的地方!”他说得洋洋自得,声音因肥胖而浑厚。   周婉:“……”我问了一道抢答题吗?   周婉转过身,真诚地问:“你要来吗?”   她以为李一墨的抢答想一起去吃的意思。   李一墨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温云,憨笑道:“我不当电灯泡!”   然后又拿起手机陷进王者峡谷。   周婉觉得莫名其妙,又回过身,找生物笔记。   在书洞里翻找半天不得,最后温云一脸无奈地从周婉书桌上的一摞书里抽出了紫色的活页笔记本。   周婉面带窘迫:“……谢谢。”   周婉想,今天金牛座的运势肯定是一星。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云朵一层一层地卷在一起,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老北京鸡肉卷。   要不然中午还是吃老北京鸡肉卷吧,周婉考虑。   她刚才对温云说的话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试探,没想到被李一墨抢答了。   她有点失望,不是失望于没有得到温云的回答,而是失望于自己对温云的怀疑。   李一墨抢答也是件好事,她终究无法去面对试探的结果。   温云侧眸看她,突然开口:“老刘面馆的茄子打卤面最好吃。”   闻言,周婉心中的疑虑全消,眸中闪烁着光芒,难掩兴奋道:“当然了!那可是他们家招牌!”   周婉释然,心想自己许是不常于人交往的原因,容易怀疑别人,应该改掉这个毛病。   ――毕竟友情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温云淡然一笑,“你在饮食方面真的很有研究。”   周婉扯了扯嘴角,一时分不清温云是在夸她还是在调侃。   她的确喜欢美食,新开的餐馆,不管是高级餐厅或是路边摊,只要看着有眼缘的一定要尝尝。   吃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带来的满足感是其它任何事情都比不过的。   她思忖片刻,道:“你不觉得吃东西本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温云挑眉看她,“怎么说?”   “尝到的食物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味,那种感觉真的很令人满足。”周婉神情严肃,语调渐弱,像是在说一件惋惜的事情。   温云不好再开玩笑,敛了笑意,“是啊,能吃到想吃的东西是幸福的。”   他不明白周婉为什么要用这种口味说这种话,于是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火锅。”周婉不假思索道,表情却有些为难。   温云想起周婉的忌口,缓声道:“火锅也有清汤啊……”   周婉的表情由惋惜变为愤慨,温云还是第一次见周婉那清淡的脸上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她厉声说:“不辣的火锅是没有灵魂的!”   温云疑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吃辣?”   他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周婉不像带病的样子,又似乎很喜欢辣的食物。   周婉叹息道:“我……”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在毫无眼力见的上课铃,老师还没来,其实周婉可以继续说下去的,但她没有,被打断后已然没了那份心情。   她耸耸肩,朝温云无奈地笑笑。   温云没有追问,然而周婉的这个举动让他认清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地坦露心扉的地步。   况且,再亲密无间的关系之间也会有善意的谎言。   他自己对周婉隐瞒的事就不少,怎能期望她能对他无所不谈。   与此同时,周婉在痛恨着自己的胃病拖累了她前往美食之路的步伐。   她不愿意告诉别人她患有慢性胃病,因为那样对方可能会感到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的尴尬。   本就不是严重的病,何须安慰,又何须虚假的同情的目光?   不过是注意饮食就不会轻易复发的病而已,痛是痛,却不危及生命。   大多数人是无法对他人的疼痛感同身受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冷嘲热讽病人矫情的人。   再说,温云知道了说不定以后和她吃饭都小心翼翼的,甚至没了胃口。   何必呢?   仅仅是那一瞬间,她觉得不用对温云有所隐瞒罢了。   一旦错过时机,她便又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说:   啊,我应该码更新的,却总是在修文,可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啊!!!(强迫症晚期患者的痛) 第32章   老刘面馆有多偏僻呢?   周婉和温云在南风路上拐了又拐, 走进一条窄窄的小巷。   巷子虽窄,但阳光通透,两边都是居民区, 楼房不高。   树荫下, 一个穿着汗衫的老大爷坐在旧得掉漆的小型卡车旁摇着蒲扇, 卡车里是当季新收的西瓜。   不宽的巷子里满是烟火气。   二人驻足于一座居民楼前。   木质的牌匾上嵌着草体的‘老刘面馆’,挂在一楼的门市房上, 古朴雅致。   周婉熟门熟路地推开木门,美食的香味扑鼻而来。   温云跟在后面, 目光四处游离,打量着店内的环境。   店里亦是古色古香的风韵, 东面的墙上挂着菜单,一道道菜名刻在单个的木牌上,串在一起挂在墙上,桌椅皆是木质,原木的纹路清晰可见。   正值午饭时间,不大的店面座无虚席。   “好像没位子了。”周婉喃喃道。   恰巧, 温云瞥见靠近后厨的角落有一个空位。   面馆里人声嘈杂, 温云拍了拍周婉的肩,指着空位询问:“坐那儿行吗?”   周婉闻声望去, 那是个极小的两人桌,估计只够放两碗面,椅子面对面放着,距离紧凑。   她想象了一下, 如果两个人都低头吃面的话, 几乎会头碰头, 到时候会有点尴尬。   可附近也没有其他的餐馆, 且来都来了,路上一直期待着吃面,折返回去吃别的有些不是滋味。   她犹豫,要不要和温云说等一等别的桌吃完再入座。   环顾四周,店里大多是懒得在家里做饭,而出来撮一顿的中老年人,吃得不快,碗碟里的餐食还没吃到一半。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表,午休剩下的时间不多,光是在路上就花费了不少,吃完还要回家取作业。   估算了一下时间,她不得不点头答应。   店面风格虽然朴素,但也与时俱进地在餐桌桌角贴上了点餐的二维码。   落座后,周婉和温云先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扫二维码,开始点餐。   手机跳转至点餐的页面,温云没有细看,直接点了最上方的、他瞎编的招牌――茄子打卤面。   明明是周婉先点餐的,可待温云点完放下手机,她仍在上下滑着屏幕,眉间微蹙,看似在纠结。   温云看着她,问:“怎么了?没有想吃的吗?”   周婉误以为温云是在催促,连忙提交了订单,“点好了点好了!”   温云淡笑:“我不是在催你。”   周婉不好意思道:“我好像有选择恐惧症……看着都想吃,点得就比较慢。”   “不是说想吃炸酱面吗?”温云问。   周婉直言不讳:“我变心了,看菜单突然想吃酸辣粉。你看这图片上,色香味俱全!”她将手机微倾,给温云看屏幕上的图片。   温云轻瞥一眼,汤料红红的一片,皱眉道:“这,你不能吃吧?”   周婉清秀的眉眼耷拉着,无辜地呢哝道:“我知道,可我今天特别想吃……”   温云愣愣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刹那间,他从周婉手里拿过她的手机,快刀斩乱麻地点了取消订单。   周婉吓了一跳,惊道:“你干什么?”   温云薄唇紧抿,没有应她。   虽然他还不知道周婉为什么不能吃辣,但他见过周婉连鱼香肉丝里的辣椒面都一一挑出来,酸辣粉肯定更不能吃。   他知道自己有些鲁莽,可也不能由着周婉胡来。   就在他点击的那一刻,订单已经超过了可以取消的时间。   温云:“……”   他皱着眉,把手机还给周婉,不放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周婉信誓旦旦道:“偶尔吃一顿没关系的!”   她也纠结了很久,可酸辣粉这个小妖精一直在勾引她,她实在经不住诱惑。   届时,温云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多么不妥,他轻咳一声,“刚刚,对不起。”   周婉不在意这些,她也明白温云是在关心她,弯唇道:“没事。”   言必,手机传来振动,她低头看新来的信息。   邻桌正好坐着一对小夫妻,男人瞥眼温云和周婉,语气畅快地对妻子说:“看吧,别的男生对女朋友磨叽都是直接抢的,哪会像我这样耐心地等你那么久。”   对面的女人轻抬眼皮,不屑地看自己的丈夫,“那是年轻人在凹霸总人设,你要是那么幼稚,我早和你离婚了。”   温云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早知道他应该好好劝说的,不能那么莽撞地抢她手机。   他懊悔地抬手扶额。   专注于回复信息的周婉完全没有注意到邻桌的对话,放下手机后见温云面露疲态,关心地问:“怎么了?”   温云即刻敛了神情,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没事。”   届时,服务员把两碗面和两道菜端了上来,桌子实在窄小,放上去几乎没有空地。   周婉将一次性筷子从包装袋里拿出,轻轻一掰,发出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她用筷子把酸辣粉重新好好地拌了拌,将上面的香菜和黄豆都拌入面中,动作一气呵成,极具仪式感。   温云注视着她认真的模样,犹如在现场看一场精彩的吃播,食物还未入口,都能感受到用餐人的热爱,但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他一定是想多了,周婉说没事肯定是没事,他不可能比她本人还清楚。   遣去思绪,他将小碗里的卤汁放进面里,简单地拌拌。   他把椅子往后移了移,保持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不会太亲密,不会太疏远。   ……   周婉吃饭一向安静,不会说话,亦不会发出声响,可看上去依旧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许是吃得有些急,脸都涨红了,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和温云搭话道:“你以前来过?”   面的分量不多,温云早已吃完,他喝了一口冰水,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微微滚动。   放下水杯,他答:“来过几次。”   周婉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迟疑着问:“看你来的时候对路不是很熟?”   往常,她与温云同行,虽然温云走得不快,但占着主导地位,这次来面馆的路上,温云几乎都是跟着周婉的方向行走。   温云不动声色地敛了眉目,声音低了下来:“好久没来了。”   周婉没有多想,她知道,家里有父母的孩子往往很少出去吃饭,她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淡淡“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面馆里的空调开着冷风,温云却仍觉天气炎热,嗓子发干,他又喝了一口冰水。   周婉的面碗逐渐见底,温云重提起话题,“我知道一家火锅店,清汤的也特别好吃。”   周婉好奇地问:“在哪儿?”   温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音调温和地说:“冬天,冬天我带你去。”   周婉不解道:“为什么?”   她喜欢有什么事立刻去做,去了解,不然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指不定哪天,火锅店停业,温云现在的约定也无法兑现。   温云拿起放在一边的外套,浅笑道:“冬天吃火锅才好吃。”   周婉放下碗筷,不明所以地扁扁嘴,无奈道:“好吧,走了。”   -   老刘面馆至安居嘉园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午间时分,马路上车辆鲜少,炽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向地面,柏油马路被烤得滚烫,热气从沥青的缝隙蒸腾,像是烤熟的黑米面饼。   道路两旁挺直的白杨枝繁叶茂,有小鸟在上面筑了巢,叽叽喳喳唱着歌。   二人走在繁茂的树荫下,避开太阳炽烈的直射。   白灼的阳光穿透枝叶间的空隙倾流而下,在人与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透明水彩画出的画,色彩通透明亮。   炎热的天气似是抽干了人的所有力气,使人感到疲倦而昏沉,仿佛刚刚睡醒。   走在路上,周婉一步都不想抬,一句话都不想说,低垂着眉眼,仿若一朵被烈日晒蔫儿了的蜀葵。   周婉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上学前一定要检查一下书包,决不能再丢三落四,回家一趟太费时费力。   她侧过眸,温云一直走在她身边,不言一语,想必也是被高温闷得提不起精神。   北城的昼夜温差很大,还未到盛夏,早晚气温凉爽宜人,唯独中午袭来一股热浪,将人烤到窒息。   迷迷瞪瞪地走到楼下,周婉才想起温云大老远地陪她回来,让他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等会不太不礼貌。   她想要不然让温云去附近的奶茶店喝点冰奶茶、吹吹空调,她在心中整理着措辞,想说得自然些。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之前温云送她的橙子味汽水,鬼使神差地说:“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她是出于礼貌,语气捎带疏远,她相信温云是对外很疏离的人,一定会回绝,客气一下就好。   安居嘉园的绿化极好,四处是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灌木的绿叶泛着灼热的光,树上的鸣蝉在抱怨着酷热的天气。   温云站在周婉身边,垂眸望着她,刺眼的阳光将他的面容柔化到模糊,从下望去,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伴随着不休的蝉鸣,周婉只听见他轻声答:“好啊。”   作者有话说:   倒V至地23章啦!记得不要重复购买!!   今天有三更!!!   -   另外建议开启自动续订(我知道我脸皮厚),因为我爱修文,一般是补充一些细节描写,不影响剧情,但字数会变多,购买所需的点数也会比刚更新时多。   -   谢谢“……”的地雷~~mua!! 第33章   温云和周婉一起上了楼。   电梯空间狭小, 两个人在密闭的环境里都有点不太自然。   周婉呆望着电梯门上贴着的小广告,上面的各种电话号码几乎都能背了下来。   她为什么会感到紧张呢?邀请朋友来家里玩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现在也不像封建社会, 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往家里带男人。   她只不过是出于礼貌请朋友到家里喝杯茶――饮料罢了。   她感觉从体内有一股热气往外冒, 想是天气太过炎热, 她撩了撩贴到脖颈的马尾,试图散去暑气。   终于, 电梯在15层停下,周婉没有流露出心中的慌张, 对温云自然道:“到了。”   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这么做温云会不会多想,随后又觉得朋友之间到了家门口都不邀请进家坐坐才奇怪。   她认为是自己第一次邀朋友到家里玩,而不太习惯的原因。   她把钥匙插入钥匙孔,不再犹豫地往右一转,门锁被打开了。   她对温云解释:“因为中午我不常在家,齐阿姨会回自己家一趟, 不过下午就回来了。”   温云“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周婉先走了进去, 在门口换好拖鞋,低头一看, 家里的男士拖鞋好久没有拿出来过。   周建祥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她了。   有时候她会想父母是不是真的爱她,如果知道爱的话,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看她吧。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不用换鞋了。”周婉提醒温云。   温云迟疑片刻,看见地上只剩一双女士拖鞋, 没有过多询问。   周婉的家装修风格极简, 家具样式是以白色为主的现代风, 显得家里稍微空旷。只有与客厅相连的阳台上养的几株吊兰和几棵盆栽, 给整个家增添了几分生气。   “我们家是临时的租房,所以没有过多布置。”周婉向温云说明。   温云问:“那你高考的时候会回老家吗?”   之前她听徐惠说过,周婉的老家在T市。   周婉点点头,“对,也可能高三下学期就走。”   温云的表情有些落寞,淡淡地应了声。   他不知道毕业后能不能离开北城,和周婉去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周婉是个很有原则性的人,毕业前绝不能告白,而且万一告白后在一起了,大学异地也很艰难。   他是真的喜欢周婉,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喜欢。   周婉引温云到沙发坐下,然后径直走去厨房。   打开冰箱,呼呼地往外冒着冷气,她伸手从冷藏室里拿出两瓶冰红茶。   六月末的北城,户外暑气熏蒸,楼房室内相反,温度宜人,还没到要开空调的时候。   可是现在,冰箱门一关,周婉感觉家里和外面一样闷热,想要被空调的冷风吹一吹。   喉咙太干,她不得不先拧开瓶子喝了一口――她手腕虽纤细,力气也不大,但掌握了开瓶盖的技巧,白玉般的手指覆在瓶盖上,往里一扭,就打开了。   冰镇的饮料从口腔一直流入胃里,透心凉,心中的燥热似乎也褪去不少。   关上瓶盖的间隙,她轻瞥向窗外,一棵棵树木,一座座的高楼,车辆来往的柏油马路被烈日直射着,尽显疲态,小得可怜的一块天空万里无云,使得她有点压抑。   周婉拿着另一瓶未开封的冰红茶,走去客厅。   她穿着软拖鞋,步伐轻盈,脚步声极小。   温云端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拘谨又正式。   周婉一眼看出温云的自然,她没想到温云也会有紧张的时候,他明明在主席台上面对几千名同学老师都能镇定自若地演讲。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好像能理解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的那种不自然与拘谨。   她走过去把冰红茶递给温云,“喏,给你。”   温云轻声道谢,抬手接过,冰凉的瓶身上凝结着小水珠,拿在手里清凉又潮湿。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双方都不怎么说话,气氛古怪而暧昧。   温云漫不经心地拧开瓶盖,“呲――”的一声打破空气中难言的安静。   周婉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暧昧气息,心中产生异样之感,像是心虚,亦像是慌乱。   她知道这个时候要再聊聊天,可内心的慌乱使得她脸颊发烫,组织不出语言。   她不想被温云发现,故作自然地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去拿作业。”   温云点头:“我等你。”   -   而后,周婉就把温云晾在客厅,自己回房间找卷子。   回到卧室,她习惯性地关上了房门,又觉得这样把客人留在外面紧闭房门似乎不太礼貌,重新打开了门。   沙发斜背对着卧室,看不太清卧室里的光景。   周婉记得自己昨天可能把英语卷子落在了书桌上,她过去寻找,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窗户没关严,她想是不是被风吹掉到书桌底下了,俯身去找,果然在书桌下。   她弯下腰,伸手拿出卷子,起身的那一刻,胃却突然隐隐作痛。   她慌乱了起来,原以为偶尔吃一次酸辣粉应该不会复发的。   她想胃痛很快会过去,准备强忍着站起身到床上休息一下。   可胃愈来愈痛,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蜷缩在那里。   离上课剩的时间不多,她颤声朝温云说:“你先回学校吧……”   距离不近,温云在客厅里听得到的声音模糊,只听见周婉在叫他,于是询问着走了过来,“怎么了?”   在卧室门口站定,他看见周婉蜷缩在书桌的旁边,面色苍白,他着急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没事吧?”   说着,连忙走到周婉身边,打算扶她起来。   周婉气若游丝地说:“我待一会儿就好了,你先走吧。”   温云眉头紧锁,心乱之间也不忘征求周婉的意见,他急声问:“要不要叫120?”   他还是有常识的,知道女生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如果周婉是那个,盲目地叫救护车反倒会让她尴尬   疼痛感愈加剧烈,疼得周婉直用指甲抠手心里的肉,但怕吓到温云,她勾勾唇角,装作不严重的样子:“不用,我吃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温云心里不安,咬着牙,道:“那我先扶你起来。”   不等周婉回答,他躬下身,一把将周婉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不远的床上。   疼痛使得周婉未能及时拒绝,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床上了。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那样会让她好受一些,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提醒道:“快回学校,要迟到了。”   温云不想都这时候了周婉还操心他迟不迟到,紧锁深眉,没有接她的话,急声问:“你吃什么药?我去拿。”   胃痛剧烈难忍周婉在床上倒吸凉气,疼得说不出话来。   温云焦急又犹豫,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要不要我去买点布洛芬?”   周婉着实不想麻烦别人,可此刻温云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也根本起不来,艰难道:“柜子第二层抽屉……奥美拉唑。”   闻言,温云立刻转身去找周婉说的药,依照周婉的话,打开了柜子第二层的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胃药。   温云征愣片刻,拿出放在最上面的奥美拉唑,快速扫了一眼说明书,再去接了一杯温水。   他将药和水拿到周婉面前,周婉依旧蜷缩着,好看的眉眼都皱到了一起,原来红润的双唇变得惨白。   温云柔声道:“吃药了。”语气温柔似在安抚脆弱的、幼小的生命体。   周婉艰难地从温云手中拿过一粒胶囊,胡乱放入口中,干干地吞下。   温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温和道:“喝水。”然后又把周婉慢慢扶起。   周婉意识模糊地接过水杯,对付喝了两口,却被呛到,边咳边道:“你先,回去……”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温云也不例外。   温云轻拍她后背,须臾,咳嗽停止,眉目才缓缓舒展开来。   他温声道:“好,你睡一会儿。”   刚服下药,药效发挥得不快,痛感丝毫没有减退,周婉忍住疼痛蜷缩在床上,咬住下唇试图缓解些疼痛。   温云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一揪。   之前他对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着冷静,对任何事情都淡然处之,偶尔也会散发出少女的鲜活的生命力,却是第一次见她这般痛苦的模样。   一直以来,他以为只有自己的家庭艰苦又怪异,而周婉就像保温室里的花,不会被风吹,不会被雨淋,父母不在身边反而会更加自由。   可当他看到门口仅有的两双拖鞋,以及周婉此刻的病痛,他才后知后觉,周婉生病的时候家人不在身边会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   温云拿起床边的夏凉被,轻轻盖到周婉身上。   周婉瑟缩了一下,没有作声。   温云放轻脚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半晌,似是周婉以为他已经离开,卧室里间歇地传来阵阵呻\吟声。   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她都是这样一个人忍过来的吗?她自己能否好好吃药?会不会痛得嚎啕大哭?   温云不敢去想,只觉得心里忽地塌陷了一块。   他深知孤独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迁徙时被同伴遗弃的候鸟,所以不想让喜欢的人也一样孤独。   作者有话说:   晋江抽得我啊……pc码完字传到手机备忘录,再复制粘贴到晋江app发布……   现在最怕看到的就是“502 Bad Gateway”…… 第34章   温云放轻脚步走出卧室, 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的心中生起不知名的情愫,不至于痛心,也不是同情, 就仿佛手指被纸张划了一下, 本是微不足道的伤口, 却是说不清的疼。   仔细回想,他和周婉真正有交往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之前都只是普通同学,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而且除非周婉出现在他面前, 他也不会变态似的盯着她。   为了这件事就感到心痛,有点夸张, 可说实话――是真的难受。   他不想自己喜欢的人有一点点的痛,因为他尝过痛苦是什么滋味,所以希望她能一直美好着。   家里常备着药,周婉应该患了很久的胃病。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许是睡着了。   她已经吃了药, 疼痛很快会得到缓解, 温云如此安抚自己担忧的心。   原是打算离开,却想起周婉说过家里的阿姨今天请假了, 那么她醒过来之后家里一定没有人。   生病时,哪怕已然康复,身边没有人陪都会空落落的。   温云想起自己儿时感冒发烧请假在家,吃药后睡一觉醒来, 看见偌大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心里是多么不安与空虚, 那是强于病痛的折磨, 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孤独感席卷全身。   他不能让周婉醒来时只有她自己,得留下来照顾她。   ――更何况,她醒来要吃些养胃的食物,家里的速冻食品怎么行。   温云走到客厅,拿出手机,点出通讯录,带着薄茧的指尖在“班主任”三个字的上方停留,脑内思考着用什么理由和陈蔓请假。   搜肠刮肚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只是擅长隐瞒,根本不擅长说谎。   他手指一划,拨通了李一墨的手机。   “喂――”听筒那头李一墨的声音慵懒微哑,听起来是在是午睡。   温云开门见山,沉声道:“我和周婉下午得请个假。”   李一墨鬼点子多,他想让他帮忙出个主意。   听筒里立刻传来李一墨从书桌上爬起来的摩挲声,听起来是一下子清醒了,他犹犹豫豫地说:“这……不太好吧……”语气中还含着些幸灾乐祸。   温云没有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道:“她胃病犯了,我得留下来照顾她。”   说着,半睁着的双眸无意识地瞥了眼关着的卧室门。   关键时刻,李一墨还是很拎得清的,他知道温云和周婉同时请假――不论用什么理由,一起还是单独,影响都不好,他劝阻道:“你还是回来上课吧,联系一下她家人就行了。”   温云把手机换到了左手,解释道:“她家人不在家。”   李一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虽然一开始就猜到可能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可这话真从温云口中说出来,正经又纯洁,不包含任何歧义。   他知道温云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便出主意道:“周婉的假到时候让她家人请吧,反正她也是真生病。你……我跟陈老太说你家里有事吧,毕竟她也知道你家的情况。”   这个办法还算稳妥,温云沉声应答,表示同意。   须臾,李一墨踌躇着开口:“但要是让你爸知道了……”   温云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道:“他不会知道的。”   说完,匆匆挂断电话。   请假的问题解决了,温云也算放下了半颗心。他不在乎被老师和养父发现,同学在眼前疼痛不止,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抬步走向厨房,看有什么食材。   ――一般胃药都会刺激胃酸分泌,周婉醒来后可能会感觉到饿,提前煮一碗养胃粥备着比较好。   但毕竟是别人家,随意地翻找不太好,他在厨房大致扫了一眼,没有找到所需的食材,便打算出去买。   中午,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洒在城区的边边角角,熟睡着的人们还未从午觉中醒来。   温云不住在这个街区,对周边购物中心的位置都不太熟。   走出小区大门,他打开手机地图,查找附近的超市。   恰好,安居嘉园附近就有一家大型超市。   到了超市,温云直奔果蔬区,熟稔地挑选薏米、山药、莲子和大枣。   这对于经常在家做饭的他来说并不难。   所需要的食材都挑选好放进了购物筐里,温云健步如飞地朝收银台走去。   途中经过生活用品区时,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瞟到挂在货架上的一双双拖鞋。   脑海中浮现出刚进周婉家门时,周婉看见地上只有两双拖鞋,脸上淡淡的、冷冷的、不自然的表现。   她的家太冷清了。   鬼使神差地从货架上拿了一双男士拖鞋,放进购物筐里。   不换鞋是没有礼貌的。   由于是中午时间,超市里人不多,到收银台前没有排很长的队。   温云漫不经心地把购物筐里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瞟了他几眼,这个时间段,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出现在超市,买了生食材和拖鞋,不免感到诧异。   计算好价钱,温云面色平静地付了款,他对这些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   彼时,周婉房间。   周婉缓缓地睁开眼,一束阳光流入她半阖着的眼中。   药物的作用发挥得很快,疼痛感缓解了许多,只是还有些疼痛后的眩晕。   她的胃病已经很久没有复发过了,也许是午饭吃得有点着急,加上冰红茶太凉的原因,刺激到了本就脆弱的胃。   周婉侧卧在床上,盖着一张薄薄的夏凉被,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温,并无一丝凉意。   她抬手揉了揉迷蒙的双眼,暖阳如薄纱般罩住整个房间。   墙上的挂表,时间指向两点二十五分。   下午第一节 课已经下课了,不知道温云有没有迟到……   温云?   这个名字一出现,周婉猛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来的――   当时疼痛剧烈,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催温云赶紧上学,他还问她要不要拨120,她拒绝了。   然后他又问她用不用扶她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把她抱到了床上,根本没有机会去拒绝和挣扎……   周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回忆带来的震惊。   按理,那时痛到意识模糊,应当记不太清,然而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却极为真实,以第三视角浮现在眼前,犹如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细腻流畅。   忽地,周婉用手臂捂住眼,仿佛那样眼前的画面就能消失了似的。   可那幅光景却始终挥之不去地浮现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   周婉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瓣,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羞耻死,他们年纪不大不小,刚好是最敏感的时候,很难不去多想,因此恨不能像喝完酒断片儿,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懊恼自己窘迫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以及间接性地和异性有了亲密接触(尽管是迫不得已,但是已成了事实)。   当然,已经不单单是懊恼了,还夹杂着极其的难为情。   为了摆脱羞耻感,她重新回想其它细节,依稀记得她有让温云先回学校,可能还说了好几遍,但是他没有,他就那么将她腾空抱起――光是想想都窒息。   再怎么不想承认那是公主抱,可那确确实实是真的!   周婉是个脸皮薄的人,极容易害羞,此刻,她只觉得头顶上有一个火热的蘑菇云,炸了。   她用枕头埋住了脸,仍觉得面颊滚烫,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被温云抱起的画面,由于白熊效应,越不想去想,就越是浮现出来。   不大的房间里充满着少年身上的薄荷被清冽的味道,就连阳光洒进屋内所给予的温暖之中也残留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她耳朵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觉得自己完了,彻底完了,总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萌生在她的心间。   从一开始,温云有意无意地和她搭话,和她一起扫除,给她买药买午餐,和她一起回家,还陪她来取作业……   事到如此,再迟钝的少女都应该有所察觉。   ――温云喜欢她。   有些想法是无法被人的主观意识控制住的,就像上课溜号不一定是故意的。   届时,周婉的大脑如同中了病毒一般,不受她的控制,竭力搜寻着证明此命题的有力证据――德芙巧克力。   温云告诉她德芙巧克力的英文名“DOVE”是“Do you love me”的缩写,那是变相告白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之前因难为情而发烫的面颊和耳朵瞬间褪去了热意,整个人仿若在寒冷的冬天与炎热的夏季中来回穿梭,冰与火化作两股液体交替着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该怎么做?   一直装作不知道,自然地像朋友一样交往?   她的演技不好,做不到。   那渐渐疏离,随着时间的推移,顺其自然地让这段关系变淡?   身为同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点难度。   而且,她还有点舍不得,终究是她自私。   药物的副作用重又发作,她想着想着,感到头晕,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沉沉地进入酣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岁的她,误入了一片森林,森林中全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大片大片的叶子交叠着蔽日遮天,四处黑乎乎的一片。   有小动物在丛林中发出O@声,吓得她发抖。   她想嚎啕大哭,却怕招来各种童话中都出现过的大灰狼,用双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在衣服上。   尽管如此,伴随着一声低吼,大灰狼还是出现了。   她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大灰狼就在她身后,眼神不似童话中描述的那么锐利,而是黯淡又悲凉,像一点点融化的冰。   它冷冷清清地望着她,递给了她一个木棍,她本能地握住了木棍的另一端。   大灰狼带着她缓缓地向前行,四周的树木越来越稀疏,闪烁的星光穿过缝隙照亮了她们的路。   不知道前行了多久,她们来到了一片空地,远处太阳从地平线缓缓探出头,天穹染上鱼肚白。   忽然有股腥味慢慢传入鼻腔,周婉顺着那气味低头一看,鲜血染红了草地,而那鲜血的来处即是大灰狼的身体。   借着光亮,周婉看清了那大灰狼身体中了枪,血液缓慢而大量地从中流出。   她从来没有那么难过过。   痛哭着伸出双手用力捂住那伤口,可血液仍不住地从指缝中流出。   最后的最后,大灰狼发出了一阵呜咽。   画面一转,爸爸妈妈给她买了一本童话书。   -   周婉刚刚睡下的那一刻,温云提着两个购物袋打开门。   出门前,温云拿了周婉放在玄关的台子上的钥匙。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新买的拖鞋,换好后抬眼看了看时间,推测周婉过不久便会醒来,忙不迭地去厨房准备餐食。   养母离家出走后,他开始学会做饭,养父经常喝得F[大醉,做养胃粥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煮粥需要的厨具不多,且大多都在外面,不用打开柜子去找。   他熟稔地将薏米、莲子、大枣洗净,大米放在不锈钢盆里泡,趁着时间,把山药洗净去皮,切成小块。   为了方便咀嚼,他又把大枣切成两半。   修长而覆着薄茧的双手在各种食物中来回穿梭,熟练得惹人心疼。   不知怎么溜了神,握着大枣的手未来得及移开,一下子被刀划了道口子。   他神色如常地用清水冲洗,而后用纸巾简单包住,继续切没切完的大枣。   -   轻缓的敲门声叫醒了浅眠中的周婉,朦胧间,她以为是齐阿姨回来了,含含糊糊地说:“我在。”   接着门被人轻轻打开,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在门前。   睡意在瞬间消散而光,她的视线落在温云身上,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虚弱道:“温云?”   温云轻轻应了声,端着一碗粥,趿着拖鞋径直走过来。   窗外的阳光热烈地窜进房间里,阻挡了人的视野,周婉看不清他的身影,只感觉他在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接近,周婉看见阳光透过纱幔洒在他身上,拢上一层暖而柔的、淡金色的光。   他把粥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温声问她:“好点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周婉觉得时间刚刚好,阳光刚刚好,面前的人也是刚刚好的。   温云回来了?   不,他根本没有离开。   一些没用的问题总是去纠结有什么意思呢?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哑然。   作者有话说:   11.4修 第35章   午后的阳光渐变柔和, 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来,温暖又暧昧的气息在四处蔓延。   温云趿着拖鞋,脚步声极轻, 像是吵到眼前的少女。   周婉的视线落在放在桌子上的那碗粥, 还冒着热气, 应该是温的。   又慢慢下移至那双崭新的拖鞋,停留了半秒, 瞬间,眼眶一湿。   不知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温馨,有家的味道。   因为早产, 小时候的她经常生病,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而父母常忙于工作,只将她托给家中的保姆照顾。   可保姆毕竟是外人,仅是例行公事般地按时给她吃药,其余的时间她都是自己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   她也好想像动画片里的小朋友, 生病时有妈妈坐在床榻边,爱怜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靠近她的耳边,柔声细语地说些安慰的话语。   然后她在妈妈温柔的低语中,感受着安全感,慢慢睡去。   而满怀期待地望向床边, 仅有她放在一旁的布偶, 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和她一样。   此刻, 望着眼前徐徐靠近的少年,一种不知名而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随之双眼发热湿润。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悄悄眨了眨湿润的双眼,使泪水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她记得她过去是不爱哭的,就算被捣蛋的同学欺负也不会哭,而是尽年幼的她所能,恶狠狠地瞪回去。   长大后反而变得心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触碰到泪腺的开关,毫无征兆地涌出泪水。   但她分辨不出,这算不算微不足道的小事,唯独能感觉到心底最柔软的某一处,被轻轻触碰了。   平复好情绪,周婉缓慢地点头,回答过去很久的、温云的问题。   温云见她面色依旧惨白,软软的嘴唇被咬破了皮,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苦楚。   他见不得别人痛苦,更别说是心仪之人。   微蹙的双眉被他舒展开,他不想让周婉看到他忧愁的表情,怕她多想。   还记得一开始,他都不会收敛他对外的锋芒与冷漠,明明只是想和周婉待在一起,说出的话、做出的事生涩又别扭。他太久没有与人用心相处过,只会生硬地去尝试与她搭话。   甚至还因太过冰冷差点儿吓到了她,他仍记得她起初淡漠地望着自己的目光,和现在含着期待与依赖的眼神完全不同,像是点点繁星落在她眼底。   而他也终于学会将自己的温暖与柔情给予他人,不再隐藏。   温云随手挪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床边,淡淡地勾勾唇角,温声说:“饿了吧?喝点粥。”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蕴着居家的亲睦。   周婉浅淡的目光落在盛粥的碗上,随后对上温云柔和的眼瞳,虚弱地问:“你做的?”   虽是问句,说出来却是肯定的语调,含着些许的不可置信与感动。   温云温吞地嗯了一声,“我看这附近没有粥铺……”而后自嘲似的笑了笑:“放心,不是黑暗料理。”   周婉的视线重又回到那碗粥上,一股热流伴随着炽热而剧烈的情感席卷全身,她双唇紧抿,努力压住这种情感与的心跳。   一个荒唐的问题冒了出来――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半晌,想不出答案的周婉怔怔地望着温云,双眸水润,宛若清澈见底的水湾。   温云眉间微微拧起,担忧地问:“怎么了?还不舒服?”   周婉没有回答,转而轻唤:“温云,”语调飘渺,如缭绕的烟雾。   温云眉梢一抬,淡然应声,示意她说下去。   “你是不是――”周婉顿了顿,像是没有底气的犹豫,“喜欢我?”声音细如蚊呐。   话说出口,亦传入周婉的耳中,她不知道这么自恋又矫情的话是怎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同班一年半,她和温云几乎没说过话,这才相处多久,就开始胡思乱想。   原本该是她的刻板印象,温云可能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虽然对外冷言冷语,实际上是个热心肠,同学之间,生病了照顾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照顾”是否太频繁,是否太偏向于她?   她的心绪乱成一团,无法相信自己模糊的判断力。   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被邪恶的魔鬼教唆了,就是想知道这个答案。   周婉对待感情极为认真,非黑即白似的将友情和爱情分得很清,在她心中友情是牢固的,而爱情中存在许多变因,不可靠。   她希望能在年少时有一份单纯而牢固的友情,而不是难得善终的初恋。   空气中透露着一丝怪异的安静,只有墙上的挂表嘀嗒作响。   周婉谨慎地放轻呼吸,生怕漏看了温云的反应。   听到此话,藏在心中的秘密被人猜中,温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敛住眼眸,掩盖住从中流露出的心虚。   须臾,他重新抬眼看周婉,掩饰性地笑笑,奇怪道:“怎么这么问?”   “你说。”周婉语气决绝,似是一定要得到答案不可,温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强硬的样子。   “没有。”   温云习惯了隐藏,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随着少年缓缓吐出的两个音节,周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展露笑颜:“那就好。”   温云看出周婉眼底如释重负般的喜悦,玩笑似的问:“我不喜欢你,就那么开心?”   周婉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只是这样我们就一直都是朋友了。”   温云把粥端起来递给周婉,自然道:“吃一些,快凉了。”   然后接着周婉的话,顺水推舟地试探:“那如果我喜欢你呢?”   周婉接过粥的手颤了颤,险些把粥洒了出来,幸好温云及时扶住。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温云,哑然失色。   十七岁的温云未能理解周婉的反应,只是猜想她可能孤单太久,不敢接受突如其来的告白。   温云抿着唇,伸手揉了揉周婉的发顶,“别想太多,我开玩笑的。”   周婉低下头,用勺子来回搅了搅碗里的粥,愉快地应声:“好。”   她的心底悄然生起一丝丝的失落,却被她硬生生地忽视掉了。   生病时会不自觉地对身边人产生极大的依赖,她不过是希望温云能陪她久一些。   -   次日。   事实证明,还是周婉想的太少了。   譬如现在,她就呆呆地站在高二办公室门外等待着陈蔓的传唤。   早自习前,陈蔓让她和温云在大课间时去找她,板着脸,神情严肃。   事情接二连三的,先是在学校里有‘亲密举动’被撞见,再是两个人同时请假。   假如她是班主任,也会叫两人来谈话,更何况是有着“灭绝师太”名号的陈蔓。   不过再厉害的高人也有失手的时候,这次陈蔓就是多心了,把纯洁的革\命友谊误会成早恋的萌芽。   周婉望着走廊窗外的槐树发呆,树叶浓郁,被阳光照得十分耀眼,她一片一片地从上到下数着树叶。   经常有麻雀飞来飞去,害得她总是数乱,只得从第一片开始重新数。   不知道是第几次数到第23片的时候,温云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面色平淡地对她说:“进去吧。”   从小到大,周婉都没在学校惹过什么事,自然也没单独挨训过。   就连上次――陈蔓把她和温云一起叫到办公室,也不过是虚惊一场,重点还在小组的团结上。   望着周婉不安的目光,温云不由得嗤笑出声,压低声音淡然道:“没事。”   听见他的声音,不知怎的,周婉的心头忽然震颤了一下,耳根也变得滚烫。   可简简单单的两个音节又像是颗定心丸,让她放心许多,真的很矛盾。   明明来的路上还没什么的……   周婉不自然地抬眸看了一眼温云,想示意他赶紧回班,然后也不管他懂没懂她的意思,快速抬步走进办公室。   这个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基本都在,即使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一双目光落在周婉身上,仍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周婉来了!”拿着键盘噼啪打着字的方翊瞥见周婉,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周婉一愣,随即乖巧道:“方老师好。”   陈蔓的办公桌在方翊的斜对过,正在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一沓沓的A4纸资料被她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之前的绿植不在桌子上。   周婉心里一慌。   明明从温云那里得知没有大事,可看见陈蔓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周婉依然不由得心慌起来。   走到跟前,周婉怯怯地唤:“老师……”   陈蔓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问:“胃病好点了吗?”   周婉点点头:“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昨天晚上,杨丹文打电话帮她请的假,陈蔓便没有要诊断书。   陈蔓的规定一向是家长请假,其他不认,突发情况要交医院开的诊断书。   陈蔓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开班会的时候我说过――”   她停顿一瞬,看周婉的反应。   周婉重重点头。   陈蔓顾及到女生脸皮薄,没有说破,而是暗示:“所以要注意影响,不要让我撞见第二次。”   她的法令纹很深,给人以严肃刻板的印象,不怒自威。   周婉了然地颔首表示明白,她一开始就猜到了陈蔓要说什么――注意男女交往的分寸,心里默默感谢陈蔓没有挑明了说,不然她会感到羞愧。   虽然她和温云是纯洁的友谊,但被陈蔓撞见时的动作,着实容易被人误会。   她重重地点头:“好的。”   “还有,”陈蔓的表情登时变得柔和起来,她轻微蹙着眉,嘱咐:“和温云好好相处,他这孩子挺不容易的。”   陈蔓深深叹了口气:“反正一定要注意影响,不要让我强调第二次,你们是优等生就更应该做表率。”   周婉郑重地答:“好,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陈蔓又叹了口气,挥手道:“回去吧。”   周婉:“老师再见。”   出了办公室,周婉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沁出了汗,转身打算去洗洗手。   忽然想起陈蔓中间说的话,刚才太过紧张没有去细想。   周婉不解,陈蔓的话很矛盾,明明是想让她和温云保持距离,可为什么又说好好相处,还叹息着说温云不容易。   十七岁的周婉不知道,温云是怎么不容易,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可其他同学也差不多吧…… 第36章   十五分钟前。   李一墨提醒过温云, 所以早预料到陈蔓会找他和周婉谈话。   临走前,李一墨还煞有介事地给他比了个‘OK’,让他放宽心。   预料过后果的事, 他不会后悔。   他只担心会拖累到周婉, 周婉会受此事影响, 为了避嫌,慢慢疏远他。   他不想拖累她, 更不想远离她。   第一次,他格外希望上午两节课能过得慢一些, 因为他也暂时不知道该怎么护着周婉,在陈蔓面前该怎么打掩护。 第二节 的下课铃响得格外沉重, 他心中隐隐不安,面对周婉却仍泰然自若道:“走吧。”   周婉面色平和,微微颤抖着的长睫却暴露出了她紧张的情绪。   温云没有戳破,书桌与书桌之间窄窄的过道,他先走在前面,可以放慢脚步, 周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大课间的走廊,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教室里的空间还是不够大, 大部分同学都喜欢在走廊里嬉笑打闹――吃完了纪律委员最头疼的问题。   见周婉和温云同时走出教室,原本吵闹着的同学瞬间噤了声。   不知是谁,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寂静,斜瞥了周婉和温云一眼, 小声和身边人嘀咕:“他俩昨天下午是不是都没来学校?”   回答此问的是六班的人, 压低声音道:“是啊, 我看见他俩位置空了一下午……”   一开始发问的人古怪地“咦――”了一声。   窃窃私语的人越来越多。   如果是以前, 温云一定会目不斜视、云淡风轻地径直前行。   可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周婉。   温云心里突觉酸涩,周婉过去是一个很简单的人,虽然沉默寡言,身边没有什么朋友,却也文静低调,没有遭受过别人投来的、不友好的目光。   那一刻,温云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因为个人感情慢慢靠近她,却反而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上次吴诗韵的事刚刚过去,他还清楚记得周婉对他的态度是怎么骤变的,她的神情有多么淡漠。   她总是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去隐藏自己害怕受伤又炽热的内心。   他唇线紧绷,侧眸冷冷地剜了说话人一眼,目如千年寒冰般凌厉。   走廊里恢复了诡谲的寂静。   他轻瞥过周婉,冰冷的眼瞳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宛若见到太阳升起的孤狼。   周婉的眉目低垂着,头发扎得比往日松垮,额前多了几根柔软的碎发,挂在白皙如瓷的脸上,略显憔悴。   但好在,没有更多的反应。譬如慌乱、难过。   温云隽秀的眉眼上染上一丝怜惜。   一路上,不少的同学挨了温云的眼刀,温云就像护着初生的婴孩般把周婉护在走廊里侧。   然而仍敌不过陈蔓老辣的手段――实施单独谈话。   温云先被叫进了办公室,进去之前,他还不放心地回头凝视周婉。   周婉勾勾唇角,回给他一个放松的笑,弧度多少有些刻意,白净的脸颊亦是泛着绯红。   -   大课间的高二教研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有些老师在泡茶喝茶,有些靠在办公椅上小憩,更多的在打印学校资料以及各门课的卷子,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此起彼伏――是临近期末的氛围。   温云径直走到陈蔓办公桌前站定。   “我听李一墨说,你家里又……”一向直来直去、词汇量爆满的语文老师陈蔓此刻也纠结于如何措辞,才能委婉地表达她对他的关心。   温云的家庭情况实在是复杂,在那种家庭里温云还能这样优秀地成长,让陈蔓都不由得心生同情和钦佩。   温云接过了陈蔓难以启齿的话,从容道:“我父亲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昨天在家里休息了一下。”   他把事情描述得模棱两可而堂堂正正,而明白的人都听得出他说的意思。   陈蔓宽慰道:“你要多多谅解。”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讽刺,虽然她是长辈,但没有经历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让受害者体谅施暴人。   她尴尬地喝了一口茶,转而又道:“你和周婉关系不错?”   即使温云成绩方面表现优异,可作为班主任,陈蔓观察到温云很不合群,一直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后来发现过他和周婉似乎来往密切些,她起初还为此感到欣慰。   毕竟家庭情况特殊、性格内向的孩子心理容易出现问题,能有个亲近的朋友也好,因此从来没有干预。   直到她昨天早晨看见两个人在教学楼前有点过分亲密的行为,使她担心如果不及时防范提醒,这种感情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耽误了两个优等生的未来。   温云站得笔直,不假思索地坦言道:“是挺好的。”   面对温云的坦诚,陈蔓不禁怀疑自己多心,但最终还是相信自己多年的带班经验,提醒道:“要注意分寸。”   温云自然听得懂陈蔓的意思,保证道:“我会的。”   陈蔓呷了一口茶,保温杯放到办公桌上发出不大的响声。   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年轻,很容易混淆好感和爱情,所以要拎清楚,要记得在这个年纪该做什么事,不然迟早人与成绩,两空。”   温云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然后迅速敛了眸,故作平静。   陈蔓透过镜片打量了一下温云的面色,接着说:“所以异性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些距离,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你换个座位?”   陈蔓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只有在这件事情上,她选择尊重温云的意见,毕竟他和其他人不同,万一出了问题得不偿失。   温云难得慌张,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无法判断陈蔓是已经决定后通知性地问,还是真心询问他的意见。   但不管怎样,他仍选择拒绝:“不用了老师,我会把握好分寸。”   陈蔓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善如流地把温云放了出去,顺便让他叫周婉进来。   虽然起初就是叫他俩一起来的,可事到临头,这比找他本人谈话更令他忐忑,不知道陈蔓会不会也向周婉暗示关于感情的事情。   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应声后走了出去。   周婉正在看着窗外发呆,他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不安的样子,故作平静地传了话。   然后她瘦削的双肩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旋即回过身坚定地微微颔首。   就像窗外迎风而颤的枝叶,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却又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小小的力量。   望着她单纯无辜的模样,温云瞬间笃定,他分得清陈蔓所说的好感与爱情,哪怕他现在对周婉只是好感。   周婉进去后,温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试图听听里面谈话的声音,然而传入耳朵的都是嘈杂的打印机的声音。   正在他皱着眉,更靠近门前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方翊一脸诧色地看着他,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温云清了清嗓子,自然地打招呼:“老师好。”   然后不得不迈步离开了办公室。   -   上午的小插曲比想象中简单的蒙混过关,下午又是被一张张卷子淹没的时光。   临近期末,大部分同学都人心涣散,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期末考上,而在那之后盼望已久的暑假。   自习课轮到补习数学,潇洒爱自由的化学老师从善如流地给了他们一节自由活动――在班里想干啥干啥,不要太过吵闹就行。   而自己去那宽阔的草原策马奔腾了――其实就是混在高一的体育课里和一群毛头小子打篮球。   对于化学老师的善举,徐惠感动得泪流满面,握着周婉的手,感慨道:“我当初就不应该把我的一颗真心付给方翊,早应该知道老王的好。”   周婉还操着老母亲的心,嘱咐道:“既然你那么爱他,就先写化学吧,那样老王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你对他的敬意。”   徐惠捏捏周婉软若无骨的手,撒娇道:“好不容易自由活动,你就让我休息一会儿嘛。”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道:“猜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把手放进书洞,拿出来一个印着黑色花纹的紫色盒子。   李一墨瞟了一眼,好奇道:“斗地主?”   徐惠正在兴头上,连忙否定:“不不不,是塔罗牌。”   她把牌卡从盒子里拿出来,沾沾自喜道:“我研究了好久,终于学会了,你们快来让我试试手!”   三个人里周婉最好说话,徐惠把目标放在了周婉身上,热情地说:“婉婉,我感觉你和我最有感应,我先帮你测一测吧?”   周婉只听说过有塔罗这种占卜方式,好奇地看塔罗牌背面神秘的图案,询问道:“怎么测啊?”   徐惠耐心解释:“我先净化一下这些牌卡,然后洗牌分好,你抽一组,我给你解牌。”她善解人意地说:“趁我准备的时间,你可以先做你的事,我分好了你再抽。”   周婉一知半解地点头答应。   徐惠兴致勃勃地开始洗牌,声音很有节奏。   不久,徐惠就在小小的书桌上码好了牌,她戳戳周婉的后背,“我弄好了,快来!”   周婉放下笔,转过身,按照徐惠的指示凭感觉抽了一组,然后才想起来问:“你这是测什么的?”   徐惠一边看着说明书,一边看周婉抽的牌卡,漫不经心地答:“正缘啊。”   周婉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正缘是什么?”   徐惠抬头思索片刻,挠了挠头,一知半解道:“就是你命里最正确的那个缘分吧。”   周婉更没兴趣了,她扯扯嘴角,道:“可以测考试运势之类的……吗?”   外面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闹着一整个夏天,偶尔有乌鸦飞过,留下一连串的省略号,绿化区域的小草茵茵,和艳丽的蜀葵一同构成色彩斑斓的美丽画卷。 第八节 自习课,教学楼里寂静无声,篮球场上的少年们在肆意挥洒汗水,四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然而不解风情的少女正期待着塔罗牌能提前告知她竞赛的成绩。 第37章   “可以测考试运势之类的……吗?”   徐惠被这个问题逗笑了, 拿起笔轻轻敲了一下周婉的小脑袋。   她咂咂嘴,无法理解像周婉那样的尖子生为什么也担心考试。恨铁不成钢道:“考运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都是半只脚踏进清北的人了。”   又低头看了眼塔罗牌,补充:“况且我现在只会测正缘……”   周婉虽然信奉唯物主义论, 但对玄学是抱着敬畏之心的, 有时也会小小参考一下, 比如有不顺心的事发生就会怪到水逆。   她之前的学习习惯都是“不稳定派”,想学的时候使劲儿学, 不想学的时候就咸鱼,美其名曰放松身心, 也亏她脑子好,成绩才一直保持平稳。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最大的挑战就是竞赛, 不能以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应对,她过去的“不稳定派”学习法在这里一定要摒弃。   短时间内改变长久以来的习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段时间她用力过猛,每天疯狂刷题,自己都觉得累。   但她一向对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感到焦虑与不安,所以才提前想把一切都准备得非常完美, 由此恶性循环。   如果塔罗牌能给她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也好有个心理安慰,不那么钻牛角尖, 这才询问徐惠。   既然徐惠不会测,她只好妥协道:“那就测正缘吧。”   徐惠满意地笑了,然后极为虔诚地将周婉选的牌组一张张翻开铺在书桌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指着前几张牌, 姨母笑道:“哇噢, 我看出来了, 他是个医生。”   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徐惠盯着牌看了半天,末了无奈地翻着说明书,不太确定地说:“呃嗯,你们已经相遇了,相遇了吗?”   看起来徐惠也不是很会的样子,周婉想,可不知不觉被徐惠忽悠瘸了,她顺着徐惠的话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问诊经历――大夫都是年迈的大叔大爷,应该不会和她有什么缘分。   她开始对徐惠半信半疑。   徐惠自己也有点心虚,压低了声音说:“我再帮你看一下他是哪儿的人哦……广州、老家,国外?嗯,和这几个地点有着强烈的联系……”   徐惠的分析过程慢得像2g网速下加载的视频,周婉悄悄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看到下面的一张牌,徐惠面色忽沉,倏地一惊道:“哎呀,有一张命运之轮!”   徐惠的一惊一乍赶跑了周婉迷蒙的困意,她奇怪地问:“怎么了,不好吗?”   徐惠摇摇头,皱着眉心,犹豫道:“是正位的,不好不坏吧……可能你们会分开一段时间,分手之类的。”她看了看后面几张牌,欣慰道:“还好还好,你们最后是会结婚的。”   徐惠认真的分析不禁让周婉入了迷,她是不会吃回头草的,分开就代表感情消失过,就算重新在一起了也肯定和最初的感情不一样,就像破镜重圆要用胶水粘上,可粘上之后曾经的裂痕还在,早已不是完整的镜子了,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感情洁癖。   周婉点点头:“这样啊……”   徐惠以为周婉是在失望,连忙补充:“不过我看到了你们婚后的生活,还是很甜很甜的!啊!我突然感觉你这组牌就像早期台偶,两个人青梅竹马,经过千辛万苦,最终甜甜蜜蜜地在一起。”   周婉不想当偶像剧女主,但是当娱乐听着玩还挺有意思,她问:“那你给自己测了吗?”   徐惠眉眼弯起,笑得灿烂,“当然啦!樊思乐满足了我测出的所有信息,所以我才追他嘛!而且我和他是双生,肯定会在一起的!”   周婉欣慰地笑笑,对徐惠说:“祝你好运!”   她不知道那些塔罗牌的名词是什么意思,但她很佩服徐惠对感情无畏、自信的精神。   她对一切没有把握的事物感到恐惧,那对她来说就像前往一个神秘的森林,四处荆棘丛生,野兽在低吼,一个不小心还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沼泽。   尤其是感情,感情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太虚无缥缈,又变幻莫测,让人没有安全感,更不可能完完全全地信任它。   前一秒和你好的人说不定下一秒就去和别人说你坏话,最先付出真心的人是傻子。   周婉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她与任何人交往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时离开,也不会舍不得。   “周婉,借我一下三角尺。”温云低醇的声音拂过耳畔。   周婉麻溜地从笔袋里拿出三角尺递给他,几乎已经成为下意识的本能,她不知道既然温云那么经常用三角尺,为什么不自己买一套。   后桌,徐惠仍在研究着塔罗牌,课余生活无聊透顶的同学们纷纷围了过来,要她给她们也占一次,徐惠十分有管理能力地让他们一个个排队。   温云用完三角尺直接熟稔地放进了周婉的笔袋。   周婉没有注意到,她低垂着头,目光始终落在摊在书桌上的一套新买的真题集。   都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周婉感觉自己的灵感快要被汗水淹没了――只不过不是努力的,而是焦虑的汗水。   只有一张张写满算式、堆积成山的卷子才能给予她微薄的安全感,这源于她偏执的性格。   大部分的题她几乎都做了个遍,现在只要扫一眼题的开头基本上就能猜到问的是什么。   她白嫩小巧的手在卷面上快速游走着,宛如一只浮在湖泊上的洁白的天鹅。   温云瞥见周婉在做一套他没见过的套题,随口一问:“赵季明给你的?”   周婉摇头,笔在卷子上画着圈,答:“我新买的。”   卷子一整套很厚,周婉已经做了一大半,温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话,“做得这么快?距离竞赛还有很久。”   他感觉之前那个在草稿纸上画抽象的“对树含树”的周婉已经消失了很久,他虽不确定哪个是周婉真实的模样,却能看出现在的她有些不自然。   周婉这才放下笔,叹道:“我没有竞赛经验,不多做些题准备不放心。”   书桌破旧,铁质的桌腿有些变形,左后方的桌腿略短,整个书桌稍稍向左倾斜,周婉的笔顺着坡度滚到了地上。   温云迅速躬身去捡,随后夹到周婉的书里,“放轻松些,周末我陪你学。”   周婉偏过头,双眸熠熠发光,声音中蕴着喜悦道:“真的?”   其实她不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整个高中她都以万年老二的身份被温云压着,她也没有什么所谓,毕竟成绩是自己的,她只要完成自己给自己定的目标就好。   但竞赛不同,她认为这不光关系到她个人的荣誉,更关系学校给予她的信任,不知不觉,压力就大了。   对于温云她是抱着钦佩的态度的,之前听李一墨无意间提起过他初中在各种竞赛上拿到过大满贯,在竞赛上算是前辈。   不仅如此,她明白保持成绩的不易与人在高处的压力,温云能一直稳坐第一且心态平稳,着实值得让人学习。   所以当温云说能陪她一起学习的时候是很欣喜的,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有人相伴的安全感。   温云点头,温和地说:“本来也要和李一墨他们一起学的嘛。”他的理由里透漏着一种随便,以防让周婉有负担。   周婉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但还是很欣慰,不知道是不是被李一墨传染的,一时间情不自禁道:“那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或者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温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别再吃辣的东西了。”   周婉没想到温云会提到这个,她又想起昨天的窘迫,敛了神色,颊边浮上了一抹淡红,小声说:“再也不会了。”   温云拿过周婉的套题,沉声道:“让我看看,我也没做过几道竞赛题。”声音清冷如含着薄荷一般。   他的神情不同于往日的肃冷,眉宇间神采奕奕,一双狭长的双眼中泛着点点的星光。   周婉侧过头,视线同温云一起落在套题上,一脸认真。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后方同学在小声闲谈占卜的神奇,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与他们隔绝出了单独的空间。   温云忽然正色道:“又不是我参加,我看这题干什么?”   周婉听不出温云的玩笑话,顿时一愣:“啊?”   旋即发觉他说得对,便顺着他的话说:“是哦……”语气犹如一只在森林里迷路了的小兔子,单纯又无辜。   温云蓦地笑了。   周婉不明所以,长睫忽闪忽闪的,想了半晌,温云这是反悔的意思?   也是,可能她太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意了,没分清是不是客气话。   她尴尬地笑了笑:“那就不麻烦你了。”然后伸手要把套题拿回来。   温云摁住套题,这才解释:“我开玩笑的。”   周婉的细眉又是一蹙,“啊?”   温云眨眨眼,疑惑地问:“不好笑吗?”   周婉难得地没有配合别人,如实道:“不好笑。”   她最害怕别人失守承诺,不能完成的事为什么一开始要答应呢?   她不是责怪温云,不过是一时错愕了一下,随即连忙改口道:“我不是――”   “好,以后再也不开玩笑了。”温云收起了刚才略微轻挑的神情,严肃道,语气却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仿若融化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中的冰雪,化作流水,注入山涧。   两个人同时将视线放回套题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我会认真写的!!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最近写得有点急,这几天会修一修,尽量做到最好!(luo更的痛)   -   11.3修 第38章   进入夏令时后天总是暗得缓慢, 已过晚上六点半,天空仍亮光一片,仅一抹红霞染红了天际。   放学后, 周婉没有回家, 和温云去了之前一起学习的奶茶店, 这里已然成为他们俩专属的自习室。   经历上次的教训,周婉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于是在附近的粥铺打包了一碗粥当作晚餐。   蔬菜粥配珍珠奶茶,怪异而美味。   周婉吸了一口奶茶, 将数学卷子翻了个页。   低低幽怨道:“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我觉得上天是在惩罚我, 给我一张贪吃的嘴和脆弱的胃。”   温云正漫不经心地写着理综真题,低笑道:“非刺激性的食物也有许多,倒也不必这么愤慨。”   这样的周婉很久违,也很有生气。   他好久没看到过周婉学习中开小差了,记得起初周婉会在课间打瞌睡,数学课时走神涂涂画画, 自从开始准备竞赛过后, 整个人看上去神经紧绷,每时每刻都不敢松懈。   周婉在草稿纸上画着象限, 拿笔随意,线条笔直流畅,她直言道:“不,你不知道, 那种想吃又不能吃的感觉很磨人, 而且我真的很爱吃酸辣。”   温云爱听周婉讲关于她自己的事, 继续问:“那你是什么时候, 生病的?”   周婉已经算出了答案,在括号里填了‘B’,她习惯把‘B’倒着写――竖写下之后不抬笔,直接像写‘6’绕上去,写出来的半圆更加饱满,节省时间。   “小学的时候吧,具体我也忘了,可能是辣条吃得多,我的胃一直都不太好。”   周婉垂目扫着下一道题,不以为意地答。   温云关心道:“那些东西对身体很不好。”   他想起小学门口的小卖店,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放着各种小零食,有些还落了灰,但却是小学生的最爱,一放学,同学们就跑去买零食。   他对那些垃圾食品提不起胃口,每次都匆匆经过。   周婉写完了最后一道选择题,放下笔,打算休息一会儿。   她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啊,所以我现在不吃了嘛。”   温云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   周婉猛然发觉温云来是陪她一起做竞赛题,然而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们几乎都在闲聊。   她惊道:“我应该先写竞赛题的,过一会儿你是不是就得走了?”随后忙着找竞赛套卷。   “我不急着走,但是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你把太多精力投入到竞赛了?”温云语气柔和,令人心静。   温云的话点醒了周婉,可周婉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竞赛是她一次都没有接触过的,弱项。   温云坐在周婉对面,他悄然向前倾身,慢慢靠近她,认真地问:“周婉,你有梦想吗?”他凝望着周婉,眸色沉沉,眼底深处含着点点探究。   温云一下子把周婉拉到了小学时代,那时老师们最爱问的问题就是――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时的她懵懵懂懂,因为孩子对父母天生的崇拜,她想着父母的职业,充满稚气地答:“当大老板。”   然后则会获得老师赞许的表情。   这个梦想伴随了她很多年,只要有人问,她便用这个答案应付。   直到她慢慢长大,懂事了些,发现这个答案太傻,加上她对父母工作的繁忙越来越反感,这个梦想被她无情抛弃,换成了体面又伟大的――“老师”。   她不想用这个答案敷衍温云,坦然道:“我也不知道,”她思忖片刻,又道:“如果说是短期梦想,就是竞赛拿到好成绩,考入理想的大学吧。”   其实她也不懂,为什么人的梦想一定要是未来的职业呢?为什么一定要有梦想呢?   但是家里和外界的大环境都在告诉她,没有梦想的人是条咸鱼。   她不想当咸鱼,她的父母白手起家,如今生意红火,全归功于他们的拼命,所以周婉自然而然地受他们影响,认为人活着就是要拼。   温云理解周婉对竞赛的焦虑,最近一段时间有在故意放慢自己的节奏,经常和她搭话,希望能影响到她,放松一点。   他不想她太累。   他深知人在高处的辛苦与压力,而周婉好像不太在乎这些,之前上课时也会开小差,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仿佛只是为了拿好成绩给别人看才学习。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父母管教太严,导致显露在外的一面成熟又克制,整个人很矛盾很累的样子。   温云没有给周婉灌一大堆心灵鸡汤,让她不要为那些身外之物太过拼命,而是淡笑道:“挺好的。”   周婉皱眉:“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敷衍你……?”   温云摇头:“没有啊,你的梦想很现实,而且,马上就要实现了。”   周婉茫然道:“为什么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温云薄唇微卷,浅笑道:“好奇。”   他的确好奇,好奇周婉为什么那么看重成绩,他本以为他们是同路人,都是为了得到离开父母,获得自由的机会。   可后来渐渐发现,周婉似乎不需要这些,她的家境很好,可以给她一辈子自由的条件。   周婉逐渐敞开心扉,她嘬一口奶茶,纠结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但是看我爸妈,他们就很努力,所以我想我也应该为了某个目标而努力……其实我可能只想要一个稳定的未来吧。”   她说着,把自己绕得迷糊,岔开话题道:“温云你呢?你有梦想吗?”   温云的神情忽变严肃,轻张开口,最后化作简单一句:“和你一样,上一所好大学,最好离北城很远。”   周婉从温云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悲凉,似是难以实现一般,她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认真道:“你可以的。”   奶茶店里放着旋律悠扬的轻音乐,白色的吊灯光线柔和,桌上的百合花散着沁人心脾的香味,环境温柔至极。   温云幽深的双眸对上周婉清澈的眼瞳,似是认真,似是随意地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啊。”   周婉听得不真切,眉头微蹙,疑惑地看着温云。   温云却站起身,坐到周婉旁边,话锋一转,淡淡道:“让我看看竞赛题。”   他伸手拿过桌子上的套卷,微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阅,薄唇轻抿,神情专注。   吊灯轻柔的光在卷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周婉就望着那片影子,像是有了依靠,柔软的心被一种安全感缓缓包围。   半晌,温云轻轻开口:“你已经做这么多了?”   周婉回过神,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呃嗯,怎么了?”   温云含笑道:“快期末了,你也要分点精力给其它科目啊。”   周婉痴痴地望着他,他变得很爱笑,至少面对她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她恍惚地答:“好。”   温云唇角的弧度愈加明显,连声音里都蕴着笑意,“那你答应我,最近先把竞赛的事情放一放。”   见周婉在发愣,他又说:“放假我会陪你学的。”   周婉曾经不相信任何人,她认为人与人的交往,最后皆是以离别收场。   这一想法的源头,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   最初,她们与她亲近,一起聊天一起玩,但杨丹文担心她的安全,不让她去朋友家,更不让她在休息日和朋友出去玩,再好的关系,也都慢慢淡了。   甚至,当初最好的朋友还在背后同别人嘲笑她是‘妈宝’,这寒了她的心。   此后,她再也不愿与人交心,坚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和任何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可偏偏,温云突然闯进了她的世界,使她措手不及,他待她很好,好到让她忘记了过去的经历,傻傻地问他能不能一直陪着他。   而他答应了。   如同今天,他主动提出要陪她一起学习。   周婉心头一暖,郑重地点头:“好。”   外面的天色已沉,街旁的路灯逐一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投入奶茶店里,增添了一抹静谧的暖意。   -   写完作业,两人各自回了家。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温云把周婉送到了单元门门口――理由是,天黑了。   周婉关上单元门前,温云身披月色,浅笑着对她说:“明天见。”   月光那般清亮,洒在地上犹如皑皑白雪,却无丝毫冷意。   明天还能见,真好。   周婉飘忽着的思绪被一阵手机振动声打断。   “婉婉,胃痛好点了吗?我请了假,过去看看你。”女人干练中带着些温柔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   周婉最近因竞赛、期末考的繁忙与胃病的复发心里变得有些脆弱,听到杨丹文要来,欣喜道:“你出发了吗?”   “快到家了,我给你买了一些燕窝,你还有没有想吃的?我顺道给你买了。”杨丹文问。   大病一场加上刚喝完甜腻的奶茶的周婉没有什么胃口,拒绝道:“没有,你好好开车!”   电话在杨丹文的应声中挂断。   虽然杨丹文平日工作繁忙,对待事物的看法和教导子女的方式和大多数母亲略微不同,但她仍是爱着周婉的。   如果不爱,就不会那么过度保护。   杨丹文长时间的工作使她拥有很强的时间观念,说快到了就是快到了。   周婉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腮,望着楼下缓缓驶向小区停车场的银灰色商务车,心底雀跃,嘴角弯弯。   女儿在生病时想母亲似乎是本能,哪怕母亲并不善于表达爱意。   几分钟后,杨丹文提着两大盒燕窝进了屋,她把燕窝放到厨房,嘱咐齐阿姨要每天做给周婉喝之后,进了周婉的房间。   周婉的房间不小,有一个单人沙发,母女在房间里聊天会比在客厅亲热些。   杨丹文坐到沙发,顺手把手机放在台子上,关切又稍带急躁地问周婉:“怎么又发病了呢?”   周婉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杨丹文,有点委屈地答:“吃了酸辣粉……”   她不善于撒谎,直接说了实话,希望得到杨丹文的理解与安慰。   杨丹文眉头皱紧,焦急道:“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怎么还吃?”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周婉更委屈了,蔫蔫地说:“就,很想吃……”   杨丹文叹了一口气,“都这么大人了,也该……”她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是很好,咽下后面的话,转移话题道:“那你晚上吃什么了?”   周婉一开始雀跃的心情全然消失在杨丹文的急躁下,她垂着眸,简单地答出一个字:“粥。”   杨丹文皱起的眉尖渐渐舒展开,“那还好。”   “妈,你最近工作是不是有点累?”周婉试图给杨丹文的火气找寻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样就能证明那些无名火不是冲她,心里好受一点。   以往的杨丹文不知道是不是因不在周婉身边,而产生了一种愧疚感,对她一向温柔亲和。   尽管有时言语犀利,依然含着理智,不会像今天这样焦躁。   杨丹文却不明白周婉的心,淡漠道:“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说着,似又想起什么,问:“暑假有什么打算?”   “复习,然后八月份去江市集训。”周婉回答。   杨丹文用通知一般的语气说:“我和你爸商量,暑假给你报个学习班。”   周婉秀气的眉毛微挑,感到诧异。   杨丹文知道周婉在诧异什么,解释道:“我和你爸知道你成绩好,不用补习,所以打算给你报语言班,以后出国也方便。”   “我不想出国。”周婉不解地看着杨丹文。   她成绩不差,稳定发挥的话重本没有问题,还可以冲刺清北,亦不想走大部分有钱人家子女的路子,因此疑惑于父母的决定。   杨丹文又恢复到往日温和的样子,“爸妈也不是要你毕业后马上出国,上大学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比如交换生之类的,提前准备不是坏事。”   过去杨丹文都不怎么在意周婉的成绩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偏要给周婉报班。   周婉已经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反驳,只得默默点头。   杨丹文满意地道:“这就好,前几天你大姨家的女儿,才大二,就飞去意大利了。”   杨丹文和她姐姐关系不好,过去周家公司不景气时,杨丹文曾去向姐姐求助,结果吃了闭门羹。   周婉明白了缘由,原来是因为攀比。   如今大姨一家过得没有周婉一家好,可杨丹文似乎还记着他们的仇。   周婉不是很懂记仇的心理,但她选择满足杨丹文的心愿,没有去辩解,哪怕补习可能会占用她准备竞赛的时间。   就算是母女俩,长时间不生活在一起也是没话说的。   沉默了片刻,杨丹文找到了新的话题,“来的路上,遇见上次送你回家的男同学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好奇,温云和周婉到底是谁先动的真心……   -   改了文案,有没有好一点? 第39章   “来的路上, 遇见上次送你回家的男同学了。”   周婉想,时间凑巧,的确有可能遇到, 已经不是第一次, 又想起当初她心惊胆战时杨丹文‘大人专属’的、对人际关系利益化的态度, 而没有感到心虚。   只是不明白杨丹文为什么会提起。   周婉满不在乎道:“是吗?”   “你今天又是和他一起回家的?”   杨丹文探究似的话语令周婉略感不适,淡淡应了声, 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杨丹文看周婉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想刚才自己的口气可能太着急了, 准备继续从询问周婉的日常来缓解气氛。   “你和他关系好吗?”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周婉眸光闪烁了一下,自然地答:“还可以。”   她没有直接说‘好’, 她和温云现在的关系算得上好,可以后呢?如果关系变淡了,她回想起她曾经对别人说过他们关系很好,可能会感到心酸。   并且她还不知道杨丹文问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过去杨丹文对她的交友干涉过不少。   初中时,她的一个朋友成绩不太好, 杨丹文怕她会被影响, 而让她们渐渐疏远。   虽然搬到北城之后,杨丹文的工作愈加繁忙, 几乎无暇关注她的生活,也不像过去限制她的出行,但成年人的三观是很难变化的,说不定温云的哪一点又会让他们不满意, 继而要求她远离温云。   周婉模棱两可的态度使杨丹文更加好奇, 她不古板, 知道青春期的孩子们会对异性产生好感, 她和周建祥也是高中同学,但她想把握周婉的交友质量,以免遇人不淑。   “你上次说他是你们组组长,成绩不错吧?是成绩单上一直排在你上面的温……?”   周婉续她的话,“温云,成绩比我好。”   杨丹文放心似地笑了笑,“不错,应该是个优秀的孩子,以后一定有能帮到你的时候。”   周婉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过于敏感,杨丹文的后半段话在她耳中格外刺耳。   她实在不认同杨丹文的交友观,难道交朋友就是为了以后有利用的机会吗?   她试图委婉地反驳:“他人很好,和我很合得来。”   对于她来说,好朋友是彼此心灵互通,相处的时候很舒服,有好玩的事情会想和对方分享,她希望杨丹文能从她的话中明白这一点。   杨丹文嗤笑一声,“你还太小了,不懂得人情世故,没有利益关系的朋友很难长久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代表她无法理解周婉的观点。   周婉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没有作声。   她早该知道的,就像《小王子》里说的一样,假如和大人们说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它是玫瑰色的砖盖成的,窗户上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那大人们肯定想象不出这幢房子有多么好,必须对他们说它标价十万法郎,大人们才会惊叹:“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尤其她的父母都是商人,总会偏爱明码标价、对自己有利的事物,哪怕是友情,在他们眼中也是一种利用工具。   察觉自己有点言重,杨丹文的语气变得柔弱,“爸妈呢,是有点对你疏于照顾,但你现在也大了,应该能理解我们?”   周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她当然能理解,不然就不会像他们那般拼命,至少某些方面他们是对的。   杨丹文解释:“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交到好朋友,我很欣慰,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周婉抿唇不语。   她的耐心已经被压榨到了极点,从一开始责怪她没有吃好食物,到不和她商量就给她报学习班,再到干涉她的交友。   杨丹文继续解释:“包括给你报学习班,也是为了你能赢在起跑线啊,现在这个大环境,履历是多么的重要。”   “我承认,从小到大,对你的关心是少了,但相对的,我们也没有过多要求过你,在学习上也没有给过你压力。可你有想过吗,你以后要干什么?”   杨丹文做事讲究效率,语速极快。   周婉哑然,原来自己的努力在父母面前不值一提,他们想要她更大的进步,更光鲜的履历。   她以后要干什么?   着实问倒她了,她本以为在现在的跑道上跑得比别人快就好,没有想过太多。   她耳畔忽地想起她对温云说过的,‘可能只想要一个稳定的未来’。   但很明显,杨丹文不想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计划。   她敷衍又坦诚地答:“我还没想好。”   比现在更远的未来,她的确没想好。   杨丹文看似有点失望,但没有说伤人的话,只是淡淡道:“慢慢想,还有一年,不急。”   探病变成了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周婉不喜欢父母对她畸形的保护与缺席的关心,两者极为矛盾,使她很难感受到父母对她的爱。   -   七月初的北城暑气蒸人,教室里的空调呼呼作响,吹出的风却也是热的,容纳五十多名学生的教室如同一个大蒸笼,蒸得人发闷。   当然,让人发闷的不光是炎热的天气,还有如期而至的期末考。   即将升入高三的他们早已没了高一时的散漫,仅剩下焦虑与疲惫。   周婉头也不抬地将手伸到桌角,拿到保温杯,迷迷瞪瞪地喝了口咖啡。   春困秋乏夏打盹,也只能用咖啡来对抗。   临近期末,大部分课几乎变得与自习无异,老师把厚厚一叠的卷子分成六份,递给最前排的同学,一张张往后传,直至整间教室都被卷子所淹没。   喝完咖啡,周婉揉了揉眼睛以缓解疲劳,可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依旧看不太清。   她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抬眼瞧墙上的挂表,离下课不到五分钟。   大脑已被名为‘困倦’的病毒侵袭死机,她索性趴在桌子上休息会儿。   蓝白色的窗帘将刺眼的阳光掩在窗外,只有柔和的金光小心翼翼地钻进来。   书桌上的凉意顺着手臂皮肤慢慢渗入,整个人得到暂时的凉爽。   不一会儿,下课铃就响了,教室里传来一阵阵疲惫的哀嚎。   周婉半眯着眼,目光落到空处,愣愣地发呆。   一袭凉风伴随着纸张扇动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   温云拿着一本五三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扇着风。   “你扇风,身体一动,更热。”闷热与疲累带来的倦意使周婉的声音携着少女的慵懒,松松软软,像刚做好的棉花糖。   温云淡笑:“还好。”   周婉慢吞吞地问:“下节课是什么?”上下眼皮来回挣扎,避免阖上,连带纤长卷睫一下下扑闪着,染上金色的柔光,宛若萤火虫的翅膀。   温云仍扇着风,不偏不倚,就在他们中间,风吹起周婉额前的碎发,光洁的额头全部露出来,显得人清爽干净。   “语文。”   周婉的眉间微微拧起,咕哝道:“怎么又是语文……语文第一天考还是第二天来着?”   温云耐心地答:“第一天。”   周婉几乎要睡着了,声音细若蚊呐,“好吧,那我这周末多看看语文。”   温云望着她,偶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猫,每天午后都到院子里懒懒地晒太阳,暖暖的笑意不经意间浮在他眼底,“睡一会儿,上课我叫你。”   周婉安心地“嗯”一声,换了个姿势――把白净的小脸埋在臂窝。   温云扇风的手向右偏了偏,靠近周婉,脑后的马尾渐长,柔顺地垂在颈侧,已然不会被微风吹起。   乌黑的秀发同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移不开眼。   岁月宁静温和,推慢了光阴。   “温云!给!”李一墨浑厚的嗓音打破了暧昧的宁静,他带了一颗橘子,从后面伸手递给温云。   温云斜睨他一眼,用唇形说了个‘嘘’,眼神飘向小憩着的周婉。   李一墨了然,促狭地笑了笑,用手掩嘴作拉链状。   温云接过李一墨递给他的橘子,压低声音道:“再来一个。”   李一墨摊起双手,压着嗓子,“没了,带了四个,我跟徐惠上课忍不住吃了仨。”   温云:“……”   他默默接过橘子,放在桌洞里,避免光的照射。   周婉睡得很熟,纤瘦的身体随着规律的呼吸平稳地起伏,不知哪里飘来的绒毛落到了她柔软的头发上,温云动作轻柔地摘了下。   大热天下午第一节 课的课间,学生们几乎都在补觉,整个教室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与阵阵翻书声。   预备铃响,不等温云提醒,周婉自己坐了起来。   温云小声问:“怎么了?还可以再睡两分钟的。”   周婉揉揉惺忪的睡眼,将马尾撩到脑后,“提前清醒一下。”   然后也拿起本书,给自己扇风。   温云放下了扇风的书,着手剥李一墨给的橘子,分开一半,拿给周婉,“吃个橘子提提神,李一墨给的。”   周婉接过半颗橘子,分别向温云和李一墨道谢后,掰了一块,送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遣散了原有的困意。   去小卖店买饮料回来的徐惠见到这一幕,笑着打趣道:“哇,温云对你真好,李一墨就不给我剥,同桌和同桌间的差距好大!”   李一墨邪笑着接茬:“你应该让你心心念念的樊思乐给你剥。”   徐惠面带喜色,语气骄傲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周婉和李一墨异口同声:“啊?这么快?”   徐惠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眉开眼笑:“看,这就是他送的,他说我期末能进年级前一百,就正式和我交往。”   李一墨调侃:“悖那还没谱的事儿啊!”   徐惠蹙眉反驳:“什么意思啊?我肯定没问题的,何况我还有婉婉呢。”   李一墨怜悯地望着周婉,感叹:“周婉,你的补习,任重道远啊!” 第40章   陈蔓的课, 枯燥无味,站在讲台上讲解历届高考作文优秀范文。   与训人时的铿锵有力不同,讲课时她的语调很平, 配上略为低沉的女中音, 在炎炎夏日里, 格外催眠。   当然,也可能是听课的人心不在焉。   窗外的胖麻雀坐在树梢上, 浅唱着盛夏。   十五分钟,陈蔓讲完了一篇高考经典议论文的写法, 开头要亮眼,中间要充实, 结尾要注意归纳。   陈蔓提倡学生们写议论文,因为议论文的框架清晰,对字词描写优美方面的要求比记叙文和散文要低,多记素材,引经据典即可,比较适合理科生。   周婉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想她可能天生不擅长语文这种需要很强的情感抒发能力的科目。   语文分数占比最大的就是作文, 而作文不像数学理综那样有个标准答案, 只能靠自己动脑去写。   光是想想就头秃。   她向旁瞥了一眼,温云在陈蔓发的范文卷子上写写画画, 好词画圈,好句画线,还在边上做了注解。   ――不偏科都是有原因的。   周婉收回了视线。   上次的谈话后,在陈蔓面前周婉和温云都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   这是他们的默契, 他们都不想让彼此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周婉怕陈蔓认为他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继而以影响对方学习为由, 调开他们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 周婉似乎察觉出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温云了,习惯了余光中能瞥见朦朦胧胧的他,习惯了上课前会叫醒打盹儿着的他,习惯了会向她借三角尺的他。   可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总有一天他们是会分开的,她怕自己到时候仍躲在‘习惯’里不愿出来。   温云用手肘漫不经心地怼了怼周婉,提醒她不要发呆,好好听课。   她只会在语文课上走神。   讲完作文,陈蔓又回到复习课文的部分。   陈蔓讲课文时喜欢开火车,一人读一段。   这天轮到复习第九课弗罗姆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   这周周婉一桌坐在靠窗的最前排,陈蔓递给周婉一个眼神,周婉立刻拿起书本站起来。   “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美,弗罗姆。如果不是一个仁慈的命运在保护婴儿,不让他感觉到离开母体的恐惧的话,那么诞生的一刹那,婴儿就会感到极度的恐惧……”   周婉的声音很柔,不大不小却又使人听得清晰,犹如一团柔软的棉花,带给人舒适又温暖的感觉。   读完一段,温云立即接读:“如果孩子不断生长、发育,他就开始有能力接受事物的本来面目。母亲的乳\房不再是惟一的食物来源……”   他读得不带一丝感情,虽然流畅却带着一点点生硬,给人以一种抵触感。   读到“简而言之就是我被人爱是因为我有被人爱的资本――更确切的表达是:我被人爱是因为我是我……”这一句,感觉温云的声音似乎有些变化,可又说不清,像是变小变低了,没有什么情绪。   然而这句话落入了周婉心里,她仔细想了想,她有被人爱的资本吗?她的相貌不算出众,性格平庸,唯有成绩算得上是优点――可那是作为学生的本分。   但她就是周婉啊,因为她是她,是父母的女儿,所以父母应该爱她才是啊。   周婉感到悲凉而失落,将一切都归因于父母工作繁忙,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问她,父母真的爱她吗?   就连过来探病,都是为了告诉她,他们给她的未来所做的规划。   这篇课文不算重点,陈蔓讲得很快,随后又进入到晦涩难解的文言文――一堂课就这么过去了。   下课后,周婉蔫蔫儿地用手托着腮,问温云:“温云,你觉得你爸妈爱你吗?”   温云正把书本合上放进书洞,听见周婉的话,动作猛地一僵。   回过神,他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好,听不出情绪地答:“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周婉的话传入他耳中时,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家。   仔细想想,他下课后有地方回,那就是家吧。而且养父供他吃穿上学,说明还是爱他的,不管怎样,他愿意这么相信。   但他不敢把这一切如实地告诉周婉,从小到大,家庭是他最脆弱的点,他饱受老师同学的怜悯的目光。那一个个目光落到他身上就像寒冷的冰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他与其他人不同。   他不希望周婉也同情他,他渴望他们的关系是对等的,总有一天,他能摆脱那个地狱般的家,以更好的姿态面对周婉,以只是温云的身份面对周婉。   周婉叹了一口气,“可我觉得,我爸妈……”后面的话被噎住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温云明白周婉的意思,从上次去周婉的家,看见家里那样空旷,拖鞋都只有两双起,他就大概猜到了,但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他只是安慰道:“父母们表达爱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周婉又叹了一口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没头没脑地说:“温云……”   “嗯?”   “你名字真好听,我好想再多叫几遍……”她的声音极小,又有些飘渺,仿佛被风吹散的沙。   温云不解:“怎么突然这么说?”   不解虽不解,但听到这句话时,温云的胸腔明显震颤了一下,他大致也可以猜测出周婉话中的含义,却又担心自己会不会是自作多情。   意识到自己的心中所想不小心以自言自语的方式说出来,还被当事人听到,周婉顿时感到一股热流袭上脸颊,忙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云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使她更为慌乱。   看样子解释不清,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是想,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嘛……而且离我走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她说着,眉眼不由得低垂了下来。   只是不到半年的时间,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他。   她就是贪恋,贪恋他的关心,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对她的与众不同……   她知道她太自私了。   这番话使温云心中泛起一丝甜意,他听出来了,周婉是舍不得他,欣喜于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应。   喜欢就是这样,哪怕对方对自己有一点点的不同,在心里也会被放大,仿若可以证明对方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情。   同时,温云内心又有点苦涩,周婉说得很现实,她会更早离开北城,在他还追不上的时候。   高中一年的感情,很快会淡却。   或许她会遇见另一个人,依赖另一个人……   可是他莫名地相信,自己一定能努力去赶上周婉的未来,在她还对他怀有思念的时候。   他没有给她过多的承诺,而是理性地道:“人与人之间总会分开的,但只要他们在一起时的时光还留在彼此的记忆里,他们就不曾分开。”   周婉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睁大,认真地望着温云。   温云亦注视着她认真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道:“所以只要你记得我――”他顿了顿,“那我就会和一开始向你承诺的那样,一直陪着你。”   课间的教室里乌泱泱的,并不安静,男生们在打打闹闹,玩着一些释放体力的游戏,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八卦。   周婉却感到四处格外寂静,只有温云的声音,似一汪泉水注入山涧,清朗又纯粹。   她愣愣地望着他,他眼底没了往日的锐利与凉薄,像是融化在了阳光里的琉璃,明澈又带缱绻。   她不真切地问:“是吗?”   温云的唇角挂着浅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下午的阳光柔和又温暖地拢在温云清爽的发丝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更为真诚。   周婉选择了相信。   她一开始就选择了相信,相信温云所说的一切。   可过往的经历始终让她对感情有一种危机感,好像友情随时会破碎,因此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向温云确认,他们的感情是牢固的,温云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就像温云今天说的――只要彼此保存着与对方的回忆,他们就不曾分开。   她愿意,愿意接受自己对温云的依赖,愿意习惯于温云的陪伴。   因为他说,他会一直陪着她。   温云淡笑着说,“你把手张开。”   周婉迟疑着照做。   温云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颗糖,神秘兮兮地从上面轻轻往周婉手上一丢,那颗糖便落入了周婉的掌心。   是长方形的,用白纸包裹着,没有任何标志或图案。   “这是见证物。”温云认真地说。   周婉疑惑:“什么见证物?”   温云抬眉,佯装茫然:“我也不知道。”   莫名其妙。   周婉还是把外层的包装纸小心拆开,乳白色的糖块静静地躺在手心。   放入嘴里,不似大多数奶糖那般甜腻,仅有淡淡的奶香味在口中蔓延。   周婉不舍得嚼,默默含着让它在口中慢慢融化,或许是人类的本能,嗅到奶香味,格外踏实安心。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小可爱知道这颗糖是什么牌子呀?   -   即将进入考试周QAQ,最近可能只尽可能保持隔日更了,但是质量有保证!!   新章评论用红包作补偿~~   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那我就……哭! 第41章   “还有吗?”周婉嘴里含着奶糖, 含糊不清地问。   温云窘迫道:“没了,我一共也没买几个……”   周婉声音渐小:“不给他们不太好吧……上次还吃了李一墨的橘子。”   说着瞥了眼后座,届时徐惠和李一墨都不在。   温云内心:“……”   他没有直白地讲这是他和她之间的‘见证物’, 不用分给别人, 而是顺从地说:“明天我再带好了。”   有的时候, 温云感觉周婉就像是个认死理的小孩,思维始终是直线型固定的, 比方说他刚给她一颗糖,她不会认为是只属于他们俩的事, 而是会联系到小组之间要互相分享。   也就是说,在她心里, 给橘子的李一墨和给糖的他没有本质区别。   温云哭笑不得,刚以为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应的喜悦已然荡然无存。   彼时,周婉只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带些零食分着吃?   -   下周即是期末考,高二学年的老师们都去别校开会准备联考题,自习课又轮到存在感微弱的韩钰婷代管。   期末想进年级前一百的徐惠从后面拍周婉, 无助地问:“赵季明讲的你记下来了吗?”   “他叽里呱啦地讲得也太快了, 啥线圈与中性面条……”她垂丧着头,不满地抱怨。   周婉从书洞里翻找出物理卷子, 纠正道:“线圈与中性面垂直――”她转过身把卷子递给徐惠,“我直接记卷子上了。”   徐惠人逢喜事精神爽,灿烂地笑着比了个‘OK’,提议道:“这周末我们去区图书馆学习吧!”   周婉疑惑地问:“为什么?”   或许是一个人待久了, 周婉对环境变化的适应力不是很强, 之前去的茶餐厅是她自己也常去的, 而图书馆她一次都没有去过。   学习是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她不确定她会不会因为环境而分心。   李一墨靠在椅背上,丝毫不给韩钰婷面子,闲散地打着王者,懒洋洋地答:“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她的老情人在那儿啊。”   徐惠毫不遮掩地大方承认:“猜对了!”用手指戳戳周婉的手臂,请求似地问:“好不好?”   看着徐惠那双满含着恳求的眼睛,周婉想自己如果不答应岂不成了法海、王母娘娘那样拆散别人姻缘的人了?   再加上她最不擅长拒绝别人,硬着头皮点头道:“好。”   徐惠又推了推李一墨,询问他同样的问题。   周婉侧头看温云,难得的,温云在手抵着头小憩,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婉的目光,他迷蒙地掀开眼皮,“有事?”   他的双眼半眯着,话音中也蕴着一股慵懒味儿。   周婉想问温云去不去,语气却是转告一般,“这周末徐惠想去图书馆学习。”   后面没能加上‘你还去吗?’因为徐惠的学习是周婉负责的,温云只需负责李一墨。   温云即刻清醒过来,眉毛一挑,诧异地问:“图书馆?”   周婉惊诧于他有点过大的反应,“怎么了?不方便吗?”   温云摇头,低声否认:“没有,只是刚才没睡醒。”   温云的养母之前是图书馆管理员,过去经常带小温云去图书馆看书。   第一次去的时候养母就嘱咐他一定要安静,不能打扰到别人,年仅六岁的他便在角落里看儿童绘本,连翻书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自从养母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图书馆半步,如今周婉要去,尽管心里抵触,还是无法拒绝。   这道坎儿,早晚要过去的。   -   周六下午,气温较前几日凉爽几分,层层的云朵将刺眼的太阳遮住,留下淡然透明的光线铺洒在大地。   温云最先到达图书馆,呆望着熟悉的大门。   印象中又高又大的图书馆大楼此刻再看也与普通五层楼房无异,记忆中的画面如电影银幕般在脑海展现。   养母牵着他的手一边进门,一边叮嘱他时的语气是多么温柔,养母下班后也会时常牵着他,在这门口站着发呆。   他们都不愿意回那个炼狱般的家,面对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最终,养母还是勇敢地离开了。   即使心中略有落寞,温云仍为养母感到庆幸,庆幸她能逃离这个可怕的家。   位置已经预约好,他可以先扫码进去,可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温云,”少女轻柔的声线在身后响起,“你来得好早。”   回眸一看,少女一如往常束着简单的马尾,小脸干干净净,穿着基础款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的皮肤白皙透亮,如炎炎夏日里的一片冬雪,洁白亮眼。   温云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还好,他们俩还没来。”   周婉拉了拉书包的肩带,“咱们先进去吧。”   温云抿唇不语,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走进去,可此刻,脚底却似千斤重,迈不出脚步。   他想再缓解一下情绪,于是对周婉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他们。”   周婉不以为然:“外面多热啊,他们能找进来的。”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已经了解到周婉家里的情况,温云竟也想对周婉坦白――反正可能早晚要说的,说出来,他们的关系就是平等的了,不似过去有所隐瞒,心里也会舒坦些。   他抿抿唇:“周婉,我妈在这里工作。”   周婉愣了一会儿,刚开始没听懂温云的意思,随后反应过来可能温云家教严,被家人撞见单独和女同学出入不太好,便善解人意道:“啊,那好,我先进去。”   温云却叫住了她,“不是,我的意思是――”话到嘴边,又被轻轻拂过的微风吹散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周婉是那样一个简单纯粹的女生,知道了他的过去会不会可怜他?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和她说这些?   他也不是来参加华国梦想秀的,平白无故地卖惨,多奇怪。   他话锋一转,轻松道:“我们进去吧。”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周婉被他弄得有点懵,愣愣地跟在他身后。   玻璃大门一推开,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除去了身上残留着的夏日的余温。   温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周婉,她似乎是第一次来,懵懂的眼神在四处打转。   他竟觉得安心些,至少没有独自前行的沉重。   图书馆内寂静无声,多年未来,似是返修过,养母工作过的问讯处从记忆中的南边移到了西边,大理石的地砖锃锃发亮,大厅也比过去宽敞明亮。   只有陶行知先生的雕像还是在原来大厅正中央的位置。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来。”身旁的少女小声对他说,语气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新奇与怯意。   面对过去其实没那么难,尤其是身边有心仪的人陪伴。   每个人的家里都有说不出的苦衷,温云初见周婉,被她的温暖与治愈吸引住,以为她一定是在美好的家庭里成长的,可了解后才知道,她的家庭也是那么的孤独。   也许和相似的人在一起会让人有一种被陪伴着的踏实感与归宿感,好像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这种感觉使温云越来越无法自拔。   只要和周婉在一起,内心深处就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教唆他――‘你不是孤单一人’、‘她多温暖啊,快靠近她’、‘她也是需要保护的’……   除了和周婉在一起让他感到安心外,出于男性的本能,他也无时不刻想护着那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周婉。   最初来到图书馆时的压抑感,早已被扫荡而光。   ……   阅览区在一层,分成东西两区,东区是普通的阅览区,而西区可以使用笔电等电子设备。   温云一组预约的是东A区的位置,在他和周婉走到入口前,身后传来了交叠的脚步声。   “周婉温云!”徐惠先李一墨一步跑过来打招呼,“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哈!”   周婉笑着摇头:“我们也刚到,快走吧。”   徐惠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樊思乐在东B区,我想先去看看……”   李一墨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嗤道:“见色忘友!”   终究,樊思乐是徐惠投身学习的唯一动力,其他人没理由,也没资格阻拦。   剩下三人都和樊思乐不熟,没有去打招呼,但正当他们走到东A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们眼帘。   ――吴诗韵。   她身着一条浅粉色连衣裙,从东B区的门口迈着小碎步向他们走过来。   李一墨惊讶:“靠!她怎么在这儿?”   温云面无表情,拍拍周婉的肩,沉声道:“快走。”   见他们要走,吴诗韵连忙加快了步伐,走到跟前,嗲声嗲气地打招呼:“你们也来了?”   她说着‘你们’,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温云。   温云神情淡漠,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视线。   温云默不作声,周婉和她关系微妙,李一墨不得不出来缓解气氛,“我们组一起来学习,你呢?和谁来的?”   吴诗韵声音甜腻:“我和樊思乐一个组。”   言外之意,她也是组团来学习的。   李一墨噗嗤笑出声,邪笑着吐槽道:“樊思乐那小子可真有艳\福,两个校花围着他团团转。”   吴诗韵气呼呼地瞪他一眼,转而又目光柔和地望向温云,“温云,来都来了,和我们坐一起吧,徐惠都过去了。”   温云恍若未闻,冷冷道:“周婉,我们先进去。”   旁边的周婉都替吴诗韵尴尬得脚趾抠地,但她没有插话,也不好直接跟着温云进去,自上次事件后她就感觉吴诗韵对自己有莫名的敌意,道歉也不是发自内心,这导致她目前没有立场去说什么。   自始至终,温云都没有正眼瞧吴诗韵,见周婉无动于衷,他捏捏周婉的手指,再次提醒道:“走了。”   这个动作有点暧昧,周婉的左手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欲言又止地望着吴诗韵。   几乎是一瞬间,温云直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大步走进了东A区。   力气之大,无法挣脱。   这次,他牵对了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的地雷!! 第42章   周婉愣愣地被他牵着。   东A区很大, 一进门是公共区域,两边摆放着桌椅,中间是过道, 临近期末, 馆内有很多附近在自己学校占不到座的大学生。   以防打扰到别人, 他们特地租借了单独的研讨室。   从入口走到研讨室有一段距离,半晌, 周婉才反应过来。   温云握住她手的力道并不大,她稍稍一用力, 便轻松地把手从温云手中抽离出来。   手被包裹着的温热感尚存,在这炎热的夏天, 烧得她脸颊火热。   老实说,比上次的横抱更令她羞涩。   上次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况且她当时疼得几乎没了意识,残留的记忆或多或少也是她臆想出来的,那一刻的感觉,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只要她记不清, 那就和没发生过一样, 她如此自我催眠。   然而这次,温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手离开。   陈蔓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他们要注意影响。   她想告诉他,他们不小了,应该懂得注意分寸和距离。   心砰砰地跳,呼吸也乱了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 四处寂静无声, 她不能打扰到别人, 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手里一空,温云回头看周婉,神色意味不明。   她垂着眸,不敢去看温云的脸,心跳不止,却故作冷静地指了指前方,示意他进去再说。   两个人的步子都很快,进了研讨室,温云一把关上了门。   研讨室内没有窗,四周都是隔音性很强的墙壁,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着明亮的光,增添了几分专注的氛围。   周婉眉眼依旧低垂,她能感受到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珠,再被室内的空调一吹,竟有一丝冷意。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周婉吞吞吐吐地说:“你刚才那么做,会让我很尴尬的……”   她不自在地挠了挠额角,声音细如蚊呐。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坦诚地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她不像过去那般,隐瞒自己的感受与情绪,默默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至少面对温云是可以的。   温云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抿唇不语。   这么久了,她还是一点都没有感受到他对她的‘特殊对待’。   终究,他是有些许私心在里面,希望周婉能借此明白他的心意,效果却不尽人意。   他也自知他的举动太过冒失,没有考虑周婉的感受,周婉能向他这么坦白,而不是以后都疏远他,已经算是幸运。   但不知道是什么可恶的魔鬼教唆着他,他迈步向前,步步逼近周婉,将她堵在了门边。   温云凝视望她,见到她瞳孔剧缩,似是有些惧怕,澄清的眼眸中荡漾着他的身影。   周婉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吗?”带着颤音。   他缓缓低下头,距离之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在隔着五厘米左右的距离下,他停止了继续靠近的动作。   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望见周婉白嫩的面颊上的小小绒毛,她的双眸透亮如琉璃,正疑惑不解地望着他,就像一只在大森林里迷路了的小鹿。   他神情严肃,薄唇轻启……   温热的鼻息在空气中交织着。   三、二、一……   就在他准备更进一步的那一刹那,周婉抬手抵住他肩头,将他向后推开。   力气不大,只是他没有防备。   周婉双颊红得要滴血,却仍是嘴硬道:“温云,你是中暑了吗?”   少女的声线干净纯粹,犹如夏日里的一阵微风,把温云的所有勇气吹散。   温云长睫低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顺着周婉给的台阶下,淡淡地说:“对不起。”   他的确要道歉,他不应该贸然,不应该没经过她同意就拉起她的手,更不应该在年少时,喜欢上一个人。   但他愿意等,等他们年纪成熟,等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此话一出,周婉立刻想她说得是不是太严重,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样……”   复杂的事情接二连三,使本就不善言辞的她更加语无伦次,“我不是怪你,只是太突然了,你别生气……”   说着,她安抚似地拍了拍温云的手。   门忽然被打开,李一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掏着耳朵嘟囔道:“那个吴诗韵话也太多了,我都说了我们是预定的位子,还死缠着不放……”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又说:“还有那个徐惠,真的是见色忘友,明明是她要来的,一看见老情人就把咱们撇下了……”   周婉和温云都没有应他,他这才发觉气氛的诡异,奇怪地问:“你俩咋了?”   两人都红着脸,垂眸不语。   最终是温云先开了口:“快坐吧。”   三个人同时落了座。   圆形的会议桌,温云和李一墨一左一右坐在一起,周婉在对面,中间空出了徐惠的位置。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李一墨也不好再乱说话,只偷摸地来回打量两个人的神情。   温云告白被拒?不会吧?   他皱着眉猜测。   徐惠不在,周婉先从包里拿出一套英语习题,对温云说:“我先写作业,你先给李一墨讲吧。”   话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尴尬的,如果一直不说话,才显得心胸狭窄、欲盖弥彰。   她选择性地忽略掉温云把她堵在墙角的举动,坚信他当时是被暑气蒸晕了头。   温云一边打开书包,一边淡淡应声。   周婉从笔袋里拿出笔,看见三角尺愣了一下,随后拿了出来。   尽管她数学卷子已经写完了。   ――说不定一会儿温云会向她借。   手里写着的英语选择题格外地难,很多单词看着眼熟,却想不起什么意思。   她烦闷地拿起手机,一个个地在英语词典app里查找,再抄进生词本里。   她抬眸瞥了眼温云和李一墨,似是在写陈蔓留的作文,李一墨时不时地会问温云一些名言警句和诗词典故,温云不厌其烦地给他举例,再给他讲文章的架构。   引经据典,慢条斯理,是那个优等生温云。   他很少笑――几乎不笑。   只有面对她时,才会带着些许笑意。   大多数青春期少女都曾想过,和自己关系亲密的异性是不是喜欢自己,周婉也不能免俗。   温云对她好得有些过分,她很难不去怀疑。   她严肃地想过,假如有一天,温云同她告白,她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是,拒绝。   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假想很可笑,徐惠一开始就告诉过她,温云只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正巧有个还算合得来的同桌,交个朋友罢了。   周婉坚信,男女之间存在纯洁的友谊。   温云和李一墨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那种声音她不是没听过,可此刻它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周婉的心间。   周婉一个用力,不小心用笔尖划破了纸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划破的口子拼好。   ……   英语套题最缺德的一件事就是完形填空――文章在正面,选项在背面,写的时候要来回翻。   人的短期记忆是有限的,包括周婉同学,所以写完形填空真的是需要耐心的一件事。   而现在她的心不静,很难专注于题目。她把完形填空跳过去,先做阅读理解。   阅读理解里的生词少了许多,偶尔冒出的几个也能联系上下文猜出大概意思,做得速度很快。   最后的作文题是关于保护地球生态环境的,资深的环保主义者周婉看过许多这方面的资料――她不想可可爱爱的北极熊没有家。   她对英语的写作套路也掌握得一清二楚,基本不用打草稿,可以直接下笔。   笔触在纸张上,发出唰唰的声响,与秀娟的汉字不同,周婉笔下的英文较为飘逸,字形略大,有一种行云流水、大气磅礴的感觉。   不一会儿就写完了。   之后翻回完形填空的页面,耐着性子扫了一遍背面的选项。   温云听见周婉来回翻页的声音,一准儿猜到她在做完形填空。   他从包里拿出同样的英语套题,推给周婉,道:“看着我的写。”   周婉迟疑了片刻,对上他淡然的眼神,不太自然地浅浅一笑,伸手拿过卷子,轻声说了声:“谢谢。”   李一墨看不下去,放下油墨满满的中性笔,道:“我说,你们俩都那么熟了,能不能不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啊?!”   周婉和温云同时瞥他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李一墨的话让周婉有点恍然,她和温云相处还不到半年,在旁人眼里已然是很熟的程度了吗?   她粗略回想,认识温云的这段时间,好像的确比其它时候过得快,印象中他们已经一起做过很多很多事了。   虽然不能一件件地细致地回想起来,可她对温云的熟悉与依赖确是在与日俱增。   温云的话打断了周婉漂游的思绪,他忽然凝视着周婉,一脸认真地说:“我们很熟。”像是在强调什么。   周婉似懂非懂,茫然地说:“对,是很熟。”   李一墨悠悠地开口:“你们俩是烤地瓜吗?互相比谁更熟!”   作者有话说:   好想快点在一起……若即若离好费劲儿…… 第43章   见色忘友的徐惠最后也没有来, 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走不开,不用等她了。   李一墨看着消息从鼻间发出一声闷哼:“她不来了, 咱先走吧。”   温云看了一眼时间, 反对道:“现在时间还早, 你的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想找借口脱逃的李一墨撇撇嘴。   周婉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轻声开口:“我家里还有事, 就先走了。”   理由充足,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必要强留她, 只是听见她的话时,温云的眉头微蹙。   “行, 那明天咱们还出来吗?”李一墨问,随后下意识地瞥了眼温云。   虽然温云是组长,但周末的小组学习是周婉组织的,所以他才问周婉。   周婉把中性笔放进笔袋里,道:“明天我可能来不了,你们可以组一下。”   李一墨摇摇头:“你不来那我们也不用来了吧?快考试了, 自己在家复习挺好。”   他天生油嘴滑舌, 不过是想借在家复习之名偷懒罢了。   周婉想了想,李一墨说的有道理, 考试前自己复习的效率会更高。而且徐惠一直在樊思乐那里,以后可能会和他一起学了,她也就没有再来的必要。   她将书包拉链拉好,不带情绪地答:“好。”   往常周婉收拾东西总是慢吞吞的, 今天却是极快,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背好书包, 走到研讨室门口, 匆匆说了句道别的话便开门离开。   她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未发出一点声音。   李一墨眼尖,一眼就看出周婉与往日的不同,像是逃跑一样没了人影,不禁问道:“她咋了?”   温云的薄唇开开合合,最终选择无视李一墨的问题,可敌不过他探究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留了句:“她说了,家里有事。”   他内心有些不安,怀疑是不是自己贸然的举动吓到了她,他以为刚才轻松的交谈代表事情已然过去,他还借着李一墨的话特地强调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不知道周婉有没有放在心上。   不管怎样,周婉离开得着实突然,或许是真的家里有事。   李一墨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不识趣地说:“如果家里有事为什么还要来……?”   温云冷冷地瞥他一眼,沉声道:“赶紧写。”   -   关上研讨室门的那一瞬间,周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长吁了一口气。   周婉不是记仇的人,加上准备竞赛、学业繁忙,上次吴诗韵的事早已被她忘到脑后。   但今天的这么一出,又让她陷入到十分尴尬的境地。   她不善于猜透人心,想不明白温云见到吴诗韵为什么那么怒气冲冲地拉她走。   吴诗韵也没有怎样,可能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她听李一墨说过他们初中的事,包括吴诗韵为了和温云一起回家,把温云的自行车给锁了的事,可那应该是年纪小不懂事,没必要介意到现在吧?   难道是因为吴诗韵堵她的事?那件事吴诗韵都道歉了,她都忘了,温云怎么会记那么清?   她想不明白。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纤细的左手,不愿想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周婉白瓷般的面颊上又染上一丝绯红。   好在和温云说开了。   哪怕是朋友之间,拉手的举动也太过暧昧了。   她咬咬下唇,选择性地忽略掉止不住的心跳,拉了拉书包的肩带,慢慢向外走。   至少她是没有说谎的,她家里的确有事,早晨杨丹文来电话和她说这周末加班回不了家,晚上在公司附近吃个饭。   现在时间不算太早,坐公交去公司时间刚好。   下午四点,马路上车辆稀少,附近是大学城,偶有几个大学生抱着书结伴而行。   周婉正在车站,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不禁期待自己上了大学之后的生活,能否脱离父母的掌控。   目前还花着父母给的零用钱想这些事也许有些厚颜无耻,但她上了大学以后真不想继续当一个巨婴,走父母安排好的路。   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经济独立。   她起初对物理竞赛不感兴趣,然而慢慢地,她觉得这是一次锻炼自己的机会,向父母证明她已经长大了,可以独自面对很多事情了。   想到这里,不禁又有些羞愧。   她太看重这次竞赛,导致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甚至还说过,希望温云能和她一起去之类的话。   然而这些天,温云陪着她一起学习,真的让她踏实不少。   可能她仍不够强大,但她相信,她一定可以成长为一个独立自主又不失童心的大人。   思绪纷杂间,等的公交车停在了周婉面前,她抬步上了车。   原本杨丹文要让秘书接她的,却被拒绝了,低碳出行是真理!   杨丹文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强硬地坚持自己的做法,选择了尊重她的习惯。   这个时间段公交车内人也不多,周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抱在胸前,戴上耳机,远离喧嚣,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耳机里播放的是app根据她的喜好自动推送的歌单,都挺好听的,忍不住感叹大数据的发达。   周婉听歌注重旋律,可其中播放的一首歌的歌词却闯进了她的心,把她目前的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是五月天的《咸鱼》。   “我是傻不是蠢,我将会证明我的一生。   我如果有梦,有没有错,   错过才会更加明白,明白坚持是什么。”   语文的阅读理解向来是周婉的扣分重灾区,因此她也说不明白这段歌词的含义,只是感到触动,仿佛将她的心剖开了一般。   不管前路如何,也不管现在的她有没有梦,她就是想坚持,想证明。   周婉的大脑频道转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就把温云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包括她不小心放进包里的温云的英语套题。   -   中途倒了一辆公交,周婉终于走到了周氏地产的写字楼下,抬步向前,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   她不愿意打扰父母的工作,除非有事,一般不会来公司找他们,印象中在北城的一年半里总共也只来过一次。   前台小姐姐见到她进门,立马向她微笑示意,前台毕竟是前台,哪怕只见过一次,也能轻松记住对方的身份。   周婉方向感不好,记不清杨丹文和周建祥的办公室在哪儿,一路跟着前台小姐姐到十一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前台小姐姐微笑着说周董在开会,在这里等待就好,然后礼貌地笑笑离开了。   办公室整体为中式装修,暗褐色的地板与红木的办公桌,显示着庄重严肃的氛围。   周婉想这种装修对于不到五十的周建祥有点老气,虽然她知道周建祥喜欢这样的风格,但仍希望父母办公的氛围能轻松些,不要这么沉闷。   她坐在软沙发上,面对着落地窗,周氏地产的公司大楼位于北城的CBD,窗外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令她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   周建祥的秘书给她送了一杯果汁,果汁快喝完的时候,周建祥推门而入。   也许是项目进展得顺利,也许是见到自己女儿的高兴,周建祥面露喜色:“这么快就来了!”   与杨丹文的严肃气场不同,周建祥表面上总是很和蔼可亲的样子,在希望周婉听从他的安排时亦喜欢施迂回战术,从不明确表态。   “晚上想吃什么?”周建祥把会议资料往办公桌上一丢,满面笑容地坐到周婉身边。   繁忙的工作使他几乎忘记了上次见到周婉是什么时候,满心的思念。   从小到大,周建祥陪在周婉身边的时间不多,因而周婉并不能完全感受到周建祥对她的爱。   她淡淡地说:“餐厅不是已经订好了吗?”   周建祥这才想起,颔首道:“对,你妈马上来了,我们一起过去。”   视线落在周婉放在一旁的书包,他又问:“大周末的,怎么还背书包来了?”   “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来着。”   周建祥欣慰地笑,不大的眼睛眯到一起,“学习好啊!爸给你办张卡。”   周婉眸色一暗,不含情绪道:“不用了,以后应该不会去了。”   ……   预订的是周婉爱吃的一家高级西餐厅的卡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走进306号房间。   周建祥脱下西装外套,随和地说:“已经按你喜欢的口味点好了,还有什么想吃的你再点。”   周婉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   周建祥喝了一口红酒,对周婉说:“什么时候放假呀?”   周婉抬头,答:“下周。”   “那放假后有时间可以来公司看看,最近的项目实在棘手,爸都没时间去看你。”说着,周建祥叹了一口气。   周婉点头表示理解。   父母与孩子不常见面是没太多话说的,周建祥问了几句周婉的近况,杨丹文搭搭腔,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不提假期周婉学语言的事,表面上是其乐融融的氛围。   但从他们的谈话中依然可以听出与父母子女关系不符的客气以及周家父母平时对女儿的忽视。   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他们工作太忙,周婉想。   饭吃到一半,杨丹文像是想起什么,温和地笑着问周婉:“今天来公司,感觉怎么样?”   面对杨丹文突然的提问,周婉不明所以,眨眨眼,道:“挺好的。”然后将一小块菲力送入口中。   杨丹文拿小汤匙搅着奶油蘑菇汤,漫不经心道:“那不错,我准备等你大学毕业先让你到公司实习一段时间,熟悉一下,以后也好接管。”   周婉自小看着父母和那些商人打交道,对于经商多少有点抵触,而且她知道经商的人必须八面玲珑,善于交际,她完全不适合,便没有应答。   倒是周建祥率先反驳:“婉婉女孩子家家的,成绩又好,搞学术多好啊!”   他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周婉,“婉婉你知道吗?爸爸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文化人,你要是能一路读到博士,也算满足我的心愿了。”   杨丹文抿了口红酒,冷冷道:“搞学术能挣多少钱,还不如做生意。”   周婉不快于父母替她规划未来的方向,内心却发笑,父母居然还没统一意见。   她喝一口橙汁,含糊其辞道:“我还小,到时候再说吧。”   周建祥知道女儿乖巧,且自己和杨丹文的意见都没统一,便顺着周婉的话说:“是啊,婉婉还小,以后再说来得及。”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经过上次的不欢而散,杨丹文对周婉也有点愧疚,没有强硬地坚持自己的立场。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最后周建祥以时间太晚为由,让助理送周婉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写报告复习最后一门考试,先更这些,考完补QAQ   -   10.27 补完。 第44章   临走前, 杨丹文单独对周婉说,让她别想太多,好好准备考试。   周婉明白, 杨丹文是为这些天对她说的话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也能理解父母着急地为她做人生规划。   两个月后升入高三, 即是人生的转折点,父母和她谈论未来也是应当的。   只是她不愿意一辈子都顺着父母的安排, 哪怕她目前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   但经过这段时间对竞赛的准备,她逐渐对物理产生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原本只觉得物理就是数学的表弟,精准完成各种计算就可以了, 却在做竞赛题的过程中,发现了其中许多奥妙。   比如之前经常被她忽略掉的例题,简单明了地说明物理与生活的关联性。她之前总是麻木地为做题而做题,认为通过苹果落地发现地心引力也没什么用。   现在她的看法与过去不同,如果没发现地心引力的话,人们是不能发现更多能源的, 那样她爱喝的饮料也就不能工业化批量生产。   多可惜啊。   周婉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 准备去洗个澡,早早睡下。   也许是因为平时一整天要听很多课, 要做很多题,脑细胞容易倦怠,一看到床就发困,恨不能直接一头栽在上面, 永远不起来。   浴室里氤氲着朦胧的水雾与浴霸散下暖黄色的光, 温水从花洒倾泻下来, 氛围使人格外恍惚。   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洁白修长的天鹅颈上, 凉丝丝的触感传入皮肤,有点不适,周婉随手用发绳绾成了一个鬏。   温凉的水从上洒下,冲刷去粘腻了一天的暑热。   视线一片模糊,周婉凭着感觉伸手摸到花洒的开关,把水柱调小,然后揉了揉眼睛,把眼中的水挤掉,再往白皙的面颊上涂上一层洁面乳。   独自一人在这样水雾缭绕的环境下总容易胡思乱想,迷蒙间,研讨室里的光景重又浮现在眼前。   他慢慢靠近她,在那个角度下,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亦能清楚地望见她幽深的黑眸中荡漾着的阵阵波纹。   那是诚挚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在那样的氛围下,他想说的是什么呢?周婉不得而知。   只是此刻,那幅画面浮现在她脑海中,她仍如那时一般,心跳如鼓擂,双颊涌上一股热意。   耳边明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却回荡着那一句――“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她似懂非懂,只有那低醇清澈的声线与温热的气息一直旋绕她心间。   她的脸又红了。   可能是温水冲了太久,也可能是洁面乳涂得太多,总之,不太正常。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清水洗去脸上的泡沫,一个不注意,含着洁面乳的水进到了她左眼里,刺激得发疼。   疼痛感将思绪拉回现在,她散去脑海中那些似梦似真的画面,连忙用清水冲洗左眼。   周末使人发懒,尤其在吃饱喝足,又洗了个舒服的温水澡之后。   周婉回到房间,简单地将柔顺的秀发吹干,一下趴到柔软的床上,打算睡到它个大天亮。   -   都说梦境最能反映人的潜意识,通过之前几场匪夷所思的梦,周婉偏不信这个理论,她认为“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这才做了一晚上某人的梦。   毕竟天天见,怎么可能不梦到?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抬眸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圆表,十二点多。   在提前写完作业的情况下睡懒觉是真的爽。   午间烈如酒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纱幔,柔和地照亮少女简约的卧室。   周婉在床上翻来滚去仍是不愿起床,心里又有着临近期末还不快复习的负罪感。   眼前是陈蔓严肃的脸与低沉的女中音,“都高二了,还不收收心?”   “优等生们做好榜样,争取在市里再占几个前排。”   “让你们是为了老师吗?是为了你们自己啊,就国内来讲,目前高考是你们唯一的、公平竞争的跳板,能带你们到可以实现梦想的基地,到了那里你们就可以张开翅膀――”   脑内电台一下子转到了光良的《童话》,周婉及时止损,为了在不起床的前提下减轻内心中的负罪感,她决定拿起手机在app里背背单词。   昨天手贱都不知道被她放到哪儿了,她在左边床头柜摸索了半天也没找着,最后枕头底下传来一阵振动,她伸手一摸,手机就乖巧地躺在那里。   她心里一慌,都说把手机放枕头附近睡觉对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巧的拇指在屏幕上一划,手机解开锁的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温云:我英语套题在你那儿吗?]   周婉:“……”   周婉脑中一晃,回想了一下,她借温云的套题写完完形填空后,好像确实被她顺手放进包里了。   她不得不脱离床的怀抱,爬起身去打开书包确认。   书包拉链被缓缓拉开,在草稿纸与卷子、套题的交错间,两本白色封皮的金牌学案杵在里面。   周婉伸手捻住两本书,一把抽了出来。   老师统一要求同学们在封皮上写名字,在上面的那一本,封皮上有着少年苍劲有力的楷书――“高二六班,温云”   周婉叹了一口气,哀叹自己的马虎大意又给人带来了麻烦,她含着歉意在对话框里输入:[在我这儿,我给你送过去吧?]   对面几乎秒回,却是答非所问:[吃饭了吗?]   周婉没想太多,下意识地回:[还没有。]   温云:[出来一起吃吗?]   这句话立马唤醒周婉大脑深处关于上次面馆事件的尴尬记忆,急忙回复:[不了,正在吃。]   她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都无法和温云一起吃饭了。   终归是她的失误,她把话题转回开头:[吃完饭我给你送过去。]   温云:[……在奶茶店见吧。]   其实周婉有点想拒绝,她明白温云要在奶茶店见的意思是这一下午都要在那里自习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很乐意,但昨天的事情在她心中留下的“小疙瘩”还没完全解开,挺不自然的。   更何况周末奶茶店里人多,不适合学习,便在对话框输入:“不了,你家在哪儿?”,又觉得这个问题怪怪的,按住删除键,全都扫了去。   她最不会拒绝人了,也不会撒谎。   几番纠结后,她决定实话实说,指尖又灵巧地触碰屏幕,回复:[周末奶茶店人多,很吵,不太适合学习。]   温云:[哦哦。]   不知道是她误解了什么还是温云误解了什么,难道温云不是约学习?还是说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周婉彻底凌乱了。   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回:[十五分钟后出发。]   有着十一年赖床经验的周婉在出门这件事情上,准备得一向神速,五分钟洗漱擦水乳,五分钟吃饭,五分钟更衣再背上书包,一切齐活。   -   正当午后,烈日炎炎,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滚烫的水泥地上几乎可以摊鸡蛋。   周婉沿着小区绿化带边走。   安居嘉园不愧于高档小区,小区绿化做得很好,不光有个种着各类花草的中心花园,还沿着路边种了许多小白杨和樟子松,春夏时节,树木葱茏,小区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即使入了冬,樟子松也能给单调的冰天雪地增添几抹绿色。   翁郁的树木遮挡着烈日,走在树下可获得一丝清凉。   出了小区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临街奶茶店门前那个颀长笔直的身影。   大热天的,怎么不进去等呢?   周婉加快了步伐,走到斑马线刚好是绿灯,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没进去?不热吗?”走到跟前,周婉疑惑地对温云说。   温云看起来不太自然,往日干净的面容上此刻挂着黑眼圈,薄薄的唇瓣颜色极淡,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等你啊。”声音带着些许低沉慵懒,不似之前清亮,却仍是好听。   周婉觉得他精神也迷迷糊糊的,一边迈步踏进店门,一边说:“快进去吧。”   温云跟在后面进了门。   不出所料,店里三三两两坐的都是闺蜜情侣,喝着下午茶,聊着天,时而发出阵阵笑声。   真的不适合学习。   周婉转念一想,或许是她想多了,温云住在附近,可能只是借奶茶店的地点好碰面,而不是要一起自习的意思。   她迟疑着先从书包里拿出温云的套题,递给他说:“真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害你跑一趟。”   温云接过书,不在意道:“没事。”   “今天不给李一墨补习吗?”周婉问。   “他们战队有比赛,放了我鸽子。”   周婉点了点头,一垂眸,才发觉温云今天穿的是长袖长裤,更加迷惑了,但她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也许是他感冒生病了吧。   温云清淡地说:“所以啊……”他把书包放在门口的空位上,“还是我们一起复习吧。”   周婉:原来不是我想太多……   她四处扫了一眼,重新提醒温云:“周末人挺多的哈。”   温云神情随意,“那就喝奶茶。”   周婉:……今天他好奇怪啊。   作者有话说:   昨天出门,看见一只只肥胖肥胖的鸽子在路边寻找食物,emmm,长得真像我…… 第45章   温云就坐在周婉对面, 一口口地喝着奶茶。   一开始,他喝了两杯乌龙绿茶,然后又点了杯黑糖拿铁。   烈日早已敛去锋芒, 浅色的天穹上飘着几朵薄薄的云, 风轻云淡, 是下午天气最好的时候。   周婉眼睁睁地看着温云打开新点的一杯布丁黑可可的盖子,抬手送到唇边, 饮下一大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奶茶当水喝的,犹豫片刻, 试探性地提醒:“奶茶里也有咖\啡\因,喝多了晚上睡不着的。”   温云放下奶茶, 淡淡道:“我知道。”   周婉看着温云手里空了三分之一的奶茶,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云今天很反常,说的是一起复习,结果她把语文阅读理解专题都做了六卷,周围的几桌都换了好几拨人了,他还在喝奶茶, 书都没拿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 狭长的眼眸一直低垂着,说话时声线微哑, 看上去很丧。   周婉根据自己的猜测,尝试安慰道:“我知道被人放鸽子很不好受,但……”   话音戛然而止在少年的轻笑,他垂着头, 看不清神色, 可周婉还是从那笑声中听出了一丝苦涩, 就像他面前那杯布丁黑可可, 笑本该是甜的,却泛着苦。   没有等周婉继续说些什么,温云就整理好了情绪,用同往日一样干净温和的声音说:“我都快到图书馆了,他才和我说来不了了。”   似是在抱怨。   可直觉告诉周婉,他在说谎,他平常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蹙眉望着他,原想问的“你怎么了”被吞了回去,化作附和的一句:“那确实……有点过分。”   温云精神了不少,问周婉:“《滕王阁序》背熟了吗?”   周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弄得有点懵,愣愣地答:“背完了。”   温云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挑,是似笑非笑的模样,“背一遍。”   周婉意识到原来温云是在抽查她,于是完完整整地给他背了一遍。   自从之前和温云提过她对自己的语文成绩不太满意以来,他便经常帮她补习语文,主要是给她讲讲她一知半解的题,已经抽查她不擅长背诵的文言文。   周婉原来的语文基础就不差,所以只要稍稍提点一下就能明白解题思路,到现在,周婉已经很少问温云问题了。   周婉的声音温柔婉转,刻意压低了更显柔和,壮丽而有力量的《滕王阁序》在她口中背出来,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娓娓道来的感觉,很治愈。   温云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真好。”   趁着温云展露笑颜,周婉关心地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温云脸上仍挂着笑,是发自内心的,他不在意地说:“没事啊,就是突然发现奶茶真的很好喝。”   周婉半信半疑地看他,不发一语。   温云收了笑意,正经道:“我也开始复习了。”然后转身拿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里的书。   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他低低地“嘶――”了一声,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那声音极小,却还是被周婉听见了,她细眉微蹙,焦急地问:“你还好吗?”   温云点头,镇定自若地从包里拿出英语套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温云一开始就在回避她的问题,加上他与平日不同的状态与穿着,她大致猜到了。   ――她在小说里读到过。   照温云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和人打架的,他也不是什么校园扛把子,更没有人会来打他。   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闪现,理智上告诉她不可能。   但联想到上次温云脸上的伤,他们那天是一起回家的,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周婉的表情微变,她立马低下头装作在看书,心里疑窦丛生。   温云品学兼优,怎么都不会是被家暴的对象啊,一定是她猜错了,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楚。   如果是真的呢?她该怎么帮他?应该报警吗?   可是像温云那么清高的人,直接问岂不是会伤害到他?   那几乎与碾碎他的自尊无异。   但正好他刚刚发出了不对的声音,可以借机委婉地问问他。   周婉的视线从书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望向温云,故作自然地问:“温云,你是不是受伤了?”   温云卷唇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是被你发现了,我昨天骑车回家,没看清后面的车,不小心从车上摔了下来。”   周婉怔了怔,旋即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她悬疑小说看多了,想象力太旺盛,疑神疑鬼的。   温云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会遇到那种事呢。   虽然得到了令人放心的答案,但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稍微动一下都疼,一定摔得不轻,心底那刚要消散的酸楚重又泛起来。   她的细眉不自觉地蹙到一起,盈着秋水般清亮水润的双眸中泛着担忧,生怕对方误会什么,她谨慎地开口,“还疼吧……小心点。”淡淡地,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心。   温云望着她水润剔透的眸子,那关心是真的,又带着些许疏离,却仍给他冰冷的心中带来温热的暖意。   话虽简单,却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不是他轻易满足,而是周婉做的,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他不需要急切的询问,不需要施舍的好意,更不需要任何怜悯。   他想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   纵使身后寒风呼啸,只要眼前春意盎然,就好。   温云笑了,“不疼,以后肯定小心。”   奶茶店里环绕着舒缓的轻音乐,时间渐晚,客人少了许多,环境静谧,少男少女垂着头,各自为自己的未来而打基础。   吊灯亮起的那一刹那,温云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周婉点点头:“好,我也该回家了。”   温云等着周婉收拾好东西,二人在奶茶店门口分别。   有些不想面对又早晚要面对的事,不如坦然面对,逃避只会让人更加畏缩,比如周婉在家里收到温云的消息时,还因尴尬想要回避,真正见了面却是再坦然不过。   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自然。   周婉如是想着,脚下的步伐亦是轻快,望向天空,如棉一般的云朵都是温柔的,温和的夕阳穿透云层给单调的苍穹染上渐变的金黄色。   温云总是和她预想中的不同,第一次见面以为他是冷漠又自负的人,了解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温和谦逊又细心,相处起来很舒服。   ……   另一边,温云的脚步却是极为沉重。   他犯错了,他不应该贪恋周婉温暖的面容与治愈的话语,在这种时候来见她,差一点就被她发现。   但他就是觉得无助,他仿若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艘小船,时而有暴风雨袭来,令船只摇摇晃晃,失了平衡与方向。   而周婉就像远处的一盏灯塔,和他一样孤零零地漂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发着微弱的光芒,告诉他他不是孤单的,那微光给予着她温暖与方向,使他不自觉地产生依赖。   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想见到她,想念她暖暖的笑颜与温热的手帕……   大胆的念头在温云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被她发现会怎么样?   她会慢慢疏远他?会用可怜的眼神看向他?   又或是会想方设法帮助他?   想到这里,温云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管哪一种,都是他所畏惧的。   他能快点长大,能独自解决好一切,以完美无瑕的样子陪着她。   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做好伪装,不能为了一时的诉求毁了以后。   天际燃起一片金红色的火光,亦燃起少年人心中炽热的感情。   那感情稚嫩又还未成熟,却早晚会点燃整片天空。   -   考试周的课几乎与自习课无异,一张张模拟卷轻飘飘地落在书桌上,最后积成一堵高墙。   老师要么站在讲台上一遍遍地讲重复过无数次的知识点和解题要领,要么坐在讲台上一边研究教案一边看着学生们做题。   北城中学是市重点,比起老师们的强制性输入更注重培养学生们的学习自主性,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小树苗无法自己主动生长,浇水施肥也是无用功,因此选择后者模式的老师更多。   佛系的生物老师以舒服的姿势坐在讲台上,底下的同学们吭哧吭哧地做着理综试卷,生物相较其它科目来说不算难,所以鲜少有人过去问问题。   下课铃一响,生物老师便从容地离开了教室。   自从和樊思乐确定关系,徐惠也收了心,下课后不再去找小姐妹们耍,而是待在座位上慢吞吞地做基础题。   她基础薄弱,就算周婉给她补了一段时间,要自己解提升型的加深题仍然很难,于是周婉让她先把基础打稳,做到准确率百分百的程度。   做了一节课的题,大课间终于能舒口气,徐惠拍了拍周婉的肩膀,“婉婉,去小卖店不?”   周婉也很疲软,揉了揉眼睛,喏喏地说:“不去了。”   徐惠也没了兴趣,趴到书桌上,感叹:“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我发誓我以后的工作压力再大也没有现在的学习压力大……”   兼顾考试与竞赛的周婉也蔫蔫儿的,有气无力道:“我信。”   突然想起来早晨在小卖店买了四瓶维他命水,周婉从包里拿出来,一个个地分给其他三个人――李一墨不在,周婉放到了他的书桌上。   徐惠拉开拉环,“嘣”的一声,她撒娇似的道:“婉婉最好了!”   想要有人回应,她瞟了一眼温云,随口一问:“对吧温云?”然后举起来喝了一口。   温云正把维他命水放进书洞里,听见徐惠的话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轻轻地“嗯”了一声。   昨晚只想睡前看一小段漫画放松一下的,然而看着看着没刹住车,直接看到了十二点,周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仅听到徐惠的前半句话。   她朝徐惠笑了笑,自己也打开拉环喝了口。   她瞥向温云,似是在补觉,脸都埋进了臂弯里,身体规律地起伏着,应该睡熟了。   周婉白净的脸上浮上一抹浅粉,难得露出独属于少女的含羞之情,她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徐惠,低声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徐惠从周婉的表情中嗅出八卦的味道,扑闪扑闪的大眼发着明亮的光,好奇地问:“什么事什么事?”   周婉清了清喉咙,一脸认真地说:“我好像……”   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踌躇了半晌,话锋一转,浅浅地开口:“你知道一班的陆仁嘉吗……?”   作者有话说:   万圣节快乐小可爱们!!!今天也是爱你们的一天~~=3= 第46章   周婉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是大课间时温云从周婉和徐惠的谈话中偶然得知的。   严谨地说, 只是他推断出来的,但也足以颤动他敏感的神经。   不是他故意偷听,而是当时他正伏在书桌上补觉, 许是徐惠以为他已经睡熟了, 一惊一乍地追问周婉时没有控制好声音大小。   徐惠扶了扶她最近发奋学习后刚配的眼镜, 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周婉口中的名字:“陆仁嘉?他不是一班的吗?你怎么碰到他的?”   作为年级的交际花,就没有徐惠不认识的人。   周婉细声软语, 话音微颤,犹如夏夜里习习的凉风, 语气中蕴着温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难言的悸动,“他也参加物理竞赛, 昨天……”   夏日闷热的天气是天然的安眠药,墙上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出风声,树上蝉鸣歇歇。   近日准备复习与家里琐事的温云亦被这安眠药催了眠,睡得正熟,却被徐惠的声音吵醒,大脑一片混沌。   他不想听周婉与徐惠的谈话, 眨了眨双眼, 试图重新进入睡眠。   可那些话却似长了脚,轻飘飘地擦过他耳际, 旋绕着轻刮他耳廓,惹人心乱。   ……   昨天赵季明让几名参加竞赛的学生自习课去物理实验室,做一个直流电源特性的研究实验――竞赛中极大概率出的题。   高二班级在第三教学楼,物理实验室在隔壁的第四教学楼, 中间有长桥连通, 仍有一段距离, 因此之前物理课在实验室上的时候, 物理课代表都会通知大家提早去。   周婉提前和陈蔓说好,第七节 课一下课,便准备好书本文具,直奔物理实验室而去。   她做什么事都有提早的习惯,也是由她丢三落四的毛病养成的,途中如果发现忘带了什么东西,还可以折返回去拿。   过了长桥,她垂眸看了一眼,幸好资料与纸笔都带得齐全。   物理实验室所在的一道长廊里都是各个科目的实验室,平时除了有课,一向人迹罕至。   实验室平常都锁着门,周婉以为她是最先到的,可能要在门口等一会儿。   她捧着书,走到门口,看见实验室的门虚掩着,想是老师已经到了,轻轻叩门,迈步走了进去。   老师不在,实验室内一片空旷,只有一个头发自然卷,小麦色皮肤的男生坐在最前排,伏案写着什么。   见周婉进来,朝她友好地笑了笑。   周婉轻瞥一眼,只觉这人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于是颔首示意后到她常坐的位置坐下,然后翻资料复习一遍实验步骤与方法。   结果对方侧过头,先和她搭话:“高二六班,周婉?”   喑哑低沉的男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安静,犹如古老的大提琴声。   周婉迟疑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搜寻那人的名字,仍是无果,只好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男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爽朗道:“我,一班的陆仁嘉。”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和小麦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挠了挠后脑勺,短短的自然卷看起来毛茸茸的,带着憨憨的少年气。   大脑终于搜寻出了结果,周婉想起在成绩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每次都是第一页的末尾,加上那谐音独特的名字,很容易让人瞥到。她之前扫过一眼,其它成绩平平,只有物理每次都考满分,非常扎眼。   后来听说他也参加竞赛,在赵季明办公室里有过一面之缘。   周婉微微扯了扯嘴角,友好地打了一次招呼:“你好。”   陆仁嘉又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大男孩的肆意张扬,他大大方方地说:“都是同学,干吗这么客气,我早听说过你,上次我们数学老师还和我提到你利用的简易解法呢!”   陆仁嘉有点自来熟,说话有点套近乎的嫌疑,却又偏偏笑得爽朗亲和,饶是不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的周婉也没有感受到不适。   周婉做事提早的习惯还是没有帮她解决丢三落四的毛病造成的后果。   赵季明来到实验室,让大家拿出前几天刚发的资料,周婉明明记得她就夹在笔记本里,可是这么都找不到。   急得她光洁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恰在此时,一份资料忽地落在她的书桌上。   她下意识侧过头,只见陆仁嘉粲然的笑容,大方而自信地说:“借你咯,上面的我都记在这里了。”   他说着,用骨肉匀称的手指指了指太阳穴处,笑得灿烂而明亮。   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盛夏,陆仁嘉阳光粲然的笑容与温暖的夏日融为一体,人没到齐,实验室的空调没有打开,室内的气温格外炎热。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似乎有些自来熟,但也不至于令人不适。   ……   听到这里,徐惠不解地问:“可是陆仁嘉长得不帅啊,你天天和温云在一起,眼光都没变高吗?”   周婉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她的声音轻若羽毛,一下一下地挠乱身边人的心,“我只是觉得他很阳光,很有亲和力。”   温云指尖微颤,埋在臂弯里的脸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桌面,凉意从皮肤渗透入骨。   他以为周婉对他是不一样的――具体他也说不清,大概是只和他吃饭,只要他陪着学习,只关心他,也只对他说许多话……   事实上只是他想多了,这一切都是用他的主动换来的,周婉好像……从来都没有主动过。   但转念一想,也是,像周婉那种天真单纯的女孩,总会被阳光外向一点的男生吸引吧。   思及至此,心里的某一处霎时变得空荡荡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占据着全部思绪。   你以为你们关系很好,马上就要互通心意时,对方想着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比你来得晚,可恰好是她期待的样子――你永远都变不成的样子。   即使困意已全然消失,温云依旧保持平稳的呼吸。他想去外面透透气,整理一下情绪,可现在起身只会让聊得火热的周婉和徐惠感到尴尬。   他悄悄换了下姿势,将双目用手臂抵住,令彻底的黑暗铺到眼前,以重新唤回睡意。   耳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未曾停断。   人如果不想看到某个场面可以闭上眼睛,可为什么不能关上双耳,不去听不想听的声音。   温云紧绷的唇角浮出一丝无奈、自嘲的弧度。   ……   颜控的徐惠仍然不能get到周婉的重点,迷惑地问:“那也太普通了吧?”   周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没有应声。   接着,徐惠认真地说:“不过也是,那个陆仁嘉看起来的确挺好玩儿,成天笑嘻嘻的。”   温云隐约察觉到周婉似乎轻轻“嗯”了一声,瞬间心凉到了谷底。   第一次,他对自己冷淡寡言的性格感到厌烦。   八卦组长徐惠继续追问:“然后呢?那你到底因为什么喜欢他?”   周婉并未直接否认徐惠口中的那句“喜欢”,模棱两可地答:“因为做实验的时候我们分到了一个组。”   没有听到想听到的劲爆八卦,徐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就这?”   周婉斩钉截铁道:“对,我觉得这就是你上次和我说的‘缘分’。”   最能让温云感觉到周婉与往常不同的是,她说话不带犹豫,也丝毫不扭捏。   他听说,女生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最大表现是大胆,由此可见,周婉是真的喜欢上陆仁嘉了。   -   其实事实不止周婉对徐惠说的那么简单。   周婉与陆仁嘉打过招呼后,其他五名同学也陆陆续续进了实验室――没有六班的人,那些同学她都不认识,但陆仁嘉和每个人都有说有笑的,打成一片,看起来很熟。   这让她心生向往,她发现和同学们玩得好似乎也是极其幸运的事,不会孤独。   一直以来,她都弥留在过去,继而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不主动和同学交往,但她终究是个普通女生,对能和每个人都玩得来的人,会产生一种可望不可及的羡慕之情。   那人仿若是火热的太阳,发散出炙热的、耀眼的光芒,周围有许多小行星们围着他转,他即是中心。   她忽然想体会那种能被朋友团团围住的、‘五湖四海皆是朋友’的感觉。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清楚她想要的只是周围热闹的烟火气,而不是拥有很多朋友。   好朋友,一个就够了。   一共来了七个学生参与实验,而实验需要两个人一组,配不上对。   赵季明让他们自由分组,随后出门接了个电话。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着分组的事,周婉没有参与进去。   不用怀疑,一定是她落单,她便自己先在座位上熟习实验仪器。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疏于交往,认识的同学不多,不会有人找她一个组,则没有在意。   周婉把一个个的仪器都按资料上的对照了一下,发现少了一节干电池,随即去实验室后面装着各种实验用具的储物柜里找。   她打开柜门,从上到下仔细扫视一番,看到装干电池的盒子放在最上面一台,她踮起脚尖去够,怎么也够不到。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麻烦别人帮忙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在了柜子的玻璃上。   那人稍微伸手,就拿到了放在最上面的台子上的电池盒。   周婉打算从他手中拿过电池盒,“谢”字的前半音刚说出口,届时,那人抢先一步,好看的桃花眼弯起一个适当的弧度,笑眯眯道:“咱俩一个组。”   这不是个礼貌的态度,言语中带着些“他掌控着主动权”、通知般的意味。   不同于说话时的轻佻,陆仁嘉做实验时极为认真,浅棕色的眸子紧盯着电流表,熟稔地在纸上记录着数字,字迹工整,电路图画得也干净清晰,不曾画错一根线条。   周婉从余光中瞥过,也仅仅是想,电路图画得可真好。   实验的最后,也是陆仁嘉收拾的桌面,他动作快,周婉刚关上变阻器的功夫,他已经整理好了。   然后和周婉打了个招呼,看见周婉礼貌的微笑才大步离开。   周婉合上书,嘴角刻意弯起的弧度早已消失,一边整理文具,一边想晚上要不要和温云在外面吃,内心雀跃。   快步回到班级,自习课已过,大多数同学都回家了――包括温云。   周婉这才想起,他早上说过,今天晚上家里有事,放学不能等她了。   看着身边空着的座位,一时恍然,雀跃的心情忽地散去,又想起过去她也是自己回家的,便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窗外天空上燃着一大片红彤彤的火烧云,将远处绿油油的田野染上炽烈的红,夕阳西下,红光透过窗户飘进空荡的教室,徒增几分落寞。   只是有些不习惯。   真的是不习惯而已。   作者有话说:   【请注意内容提要上的引号,周婉不喜欢陆仁嘉,只是为了逃避对温云的感情。】   陆仁嘉只是路人甲,很快就下线了。 第47章   周婉认为, 她有点矫情。   据说女生最初的“喜欢”都源于自己美好的臆想,简称自作多情。   她理智地思考,好像自己也是这样。   她不否认或多或少受到了徐惠的影响, 偶然发觉喜欢一个人仿佛在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中寻找些许慰藉或寄托, 让灵魂不那么空。   但她也没有违背学期初说的话, 早恋是不可取的,她只是想体验一下单方面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比起双向的感情关系, 单箭头牢固得多,不怕破裂, 不怕失去。   主动权掌握在她手中,她想开始即开始, 她想结束即结束,不用患得患失,将精力花费在次要的事情上。   更重要的是,她想利用它逃避一件事。   当然,也许她想得太过简单,但没有人要求她这个年纪的女生一定要懂事成熟。   公交车在北城中学站停下, 周婉跟在人群后面, 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夏季的天空阴晴不定,前几日还是万里晴空的艳阳天, 今早天穹就被青灰色的浓云挤得沉沉的,在期末考的第一天,这种天气容易使人感到压抑。   但天气预报说没有雨,周婉便没有带伞。   由于今天考试, 周婉没有把带回家的书全都带回来, 书包比往日轻了不少, 引得步伐也轻快。   对于从小接受应试教育的学生来说, 考试在他们心里极为重要,但到了高中,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小测试与大模拟不曾间断,再看重的事变成家常便饭后,也都麻木不仁了。   对周婉这种成绩一向稳定的学生,则无足轻重。   这天早晨,或许是因为稍微起晚了几分钟,周婉未能在路上遇见温云。   正是人多的时间段,一个个学生们三五成群、嬉嬉笑笑、嘈嘈切切地踏进校园。   周婉这条小溪流就沿着路边,孤零零地走着。   夏风微凉,夹杂着湿润的雾气,拭过皮肤,空留一丝清凉。   周婉打了个寒战。   届时,嬉闹着的谈话声随风擦过耳际。   余光望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陆仁嘉大笑着,拍了一下身旁男生的后脑勺,身上的单肩包随着他的动作胡乱摆动,嘴里大声道:“你说啥呢,我是那种人吗?”   身边人亦哈哈大笑。   周婉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弯起,只是觉得有点巧。   因为不是很熟,没打算去打招呼,自如地向前走。   陆仁嘉似乎瞥到了她,从不远处朗声道:“周婉?”   周婉偏过头,回以一个友好的笑,“早上好。”   陆仁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粲然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早上好!”   嗓音像雨夜过后的清晨里初升的太阳,也像水龙头里哗哗流出的自来水,清冽爽朗。   不似刻板印象中的校霸小弟,他身边的几个男生表情并不轻挑,反倒礼貌地勾了勾唇角。   奇怪的是,陆仁嘉笑着和她打招呼,她的内心也十分平静,丝毫没有碰到喜欢的人那种紧张与局促。   陆仁嘉笑着留了句:“我先走了!”就混入大部队走向教学楼。   徒留周婉在原地迷茫。   -   周婉和徐惠提起的时候,徐惠正专心致志地修着指甲。   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那就是不喜欢咯,”然后用湿纸巾擦了一下指甲碎,“和‘喜欢’最常搭配的词就是‘小鹿乱撞’,这都没有,那就是没感觉。”   周婉曲手抓着椅背,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挺有缘的,他笑得也很开朗。”   徐惠拿出了透明指甲油,耐心地往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擦,“有缘的人和笑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接着笑了笑,“我很抱歉我上次的占卜把你带沟里了,但是我认真地跟你说,你现在还没开窍呢,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周婉点点头,表示同意徐惠的观点:“我想我最近可能是太无聊了。”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可有一件事实,哪怕她想逃避,也不得不承认。   刚才徐惠提到温云的时候,她的心轻颤了一下,呼吸都不太自然,指甲下意识地抠掌心里的肉。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不想干净纯粹的友情有一点点瑕疵,那样就不能长久了。   宁愿将注意力放到他人身上,哪怕是自欺欺人。   书桌被人敲了敲,周婉顺着那闷闷的声响回过身。   是温云做完值日回来了。   这周他们组靠窗,周婉起身让出空地,温云顺其走入座位。   饶是天气的原因,周婉一早晨始终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早自习都快开始了,还漫无目的地看着徐惠涂指甲油。   温云又敲了敲桌子,“复习了。”声音清润微哑。   周婉回过神,讪讪地应了声:“噢。”   然后兀自从书墙里抽出错题集,快速地扫了几眼。   她不走临阵磨枪的路子,平时的积累足够让她从容面对考试。   “渗透作用产生必备的两个条件――”   突然,温云侧头看她,神色意味不明,语调抑扬顿挫,很严肃。   周婉愣了一瞬,随即答:“具有一层半透明膜,且这层半透明膜两侧的溶液具有浓度差。”   她顿了顿,歪头对上温云的视线,“怎么问我这个?”   温云早就敛了眼眸,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是专心的样子。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让你感受一下考试的氛围。”   -   不同于平时月考和小测验似的小打小闹,期末考的考场不在原班级,而是在隔壁第四教学楼的高三教室。   曾有学生吐槽在自己楼里换班考就行了,干吗非得大老远跑到另一栋楼。   有人从老师那里打探到是怕一个年级合起伙作弊,在教室里的角角落落有可能留下小抄。   听说的学生们都觉得好笑,又不是FBI的,哪儿那么大能耐,再说也不是初中生,不可能有人那么幼稚。   徐惠和樊思乐分到了一个考场,早自习下课铃一响,便喜滋滋地跑去二班。   天色愈沉,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周婉目光飘向窗外,不禁怀疑起天气预报的可信性。   考完第一门得趁着没下雨去小卖店买把雨伞,周婉暗想。   “走了。”温云站起身,遮住了周婉游离在窗外的目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周婉也连忙收起思绪,拿上笔袋,起身向外走。   她和温云在一个考场。   一路上没太多的交流,但两个人走在一起不说话气氛又有点怪,这种奇怪的安静让人心慌。   周婉有意无意地和他说了说中午食堂的菜单,以及今天的天气――说到这,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英语听力洗脑了。   温云兴致缺缺,却也认真地应着。   “所以中午吃青椒土豆丝还是干煸四季豆?”周婉问,悄然抬眸打量温云的表情。   温云神情淡淡,漫不经心地答:“鱼香肉丝。”   周婉诧异道:“啊?今天没有鱼香肉丝。”   “那随便。”   周婉迷惑:“你是不是没睡醒?”   温云摇头,半开玩笑道:“我还不至于要通宵复习。”   总算有了点反应。   周婉扁扁嘴,没再说话。   她好像话多了些,但她总是不自觉地在意温云的给她的回应。   过了连接两栋楼的长桥,顺着楼梯间上一层楼,便到了他们的考场。   一排排的桌椅都按单人桌摆放好,前后桌空出一定的距离。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着色彩鲜艳的、“高考加油”的板报,异于周围插画的精致画风,中间一大块位置用黄色粉笔字迹潦草地写着高考倒计时的天数――“0”。   周婉忽觉惆怅。   上一届高三在一场高考过后便从一个整体散作个人,各奔东西,而下个星期,他们班也会搬到这间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重启,日复一日地过着暗无天日却又充满希望的高三生活,然后各自分别。   就像原来串在一起的珠链被人剪断链子,一颗颗珠子兀自掉落,滚向不同的地方。   她最受不了别离,哪怕和班里同学不是很熟,也是朝夕相处三年的同学,分别时该多难过。   温云从旁边拍了拍她肩膀,沉声说:“快找座位。”   周婉恍然,应了一声,按照书桌上贴的学号找到了座位。   和温云离得极远,一个靠窗,一个靠走廊。   等待考试开始的时间最无聊,脑内复习是无用功,手上无书本,也不能涂涂画画。   周婉左手撑腮,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的某一点。   忽然,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少年又落入她的视线,他步伐匆匆,好像是怕迟到。   不是和她一起进的校门吗?怎么现在才来?   周婉垂着眸,故意让目光跟着那人的脚步游走。   那人穿着一双黑色球鞋,鞋底沾着点泥,有一种不修边幅的肆意模样。   那双足慢慢放大、靠近,最终在周婉眼前停下。   陆仁嘉见到周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他招牌式的、灿烂的笑容,“真巧!”即使压低了,他的声音仍带着一种穿透力。   周婉浅笑示意。   是啊,真巧……   她没想到他们俩居然会在一个考场,高二年级学生那么多。   陆仁嘉在周婉后桌落座,轻声唤周婉。   周婉应声回头,淡声问:“有事吗?”   丝毫不符合面对喜欢的人时应有的腼腆样子,她对谁都淡淡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陆仁嘉向前探过身,试图离周婉的距离近一些。   周婉依旧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面色毫无波澜。   陆仁嘉眼底滑过一丝促狭,笑嘻嘻地说:“周婉,你看咱们这么有缘,考试的时候能不能照顾一下?”   幻灭了,看走了眼。   周婉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不太好的词语,果然臆想只是臆想,现实往往极其残酷,不给你一点儿心理准备的时间。   她的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勉强挤出一个笑,随便应付:“我尽力。”怎么可能。   原本在她眼中陆仁嘉那无比美好的笑容,此刻顿时浮着四个大字――“带有目的”。   或许最初是不具有目的性的,可他现在的行为给他添上了这个标签。   无辜吗?   也许是她想得太过非黑即白,但心中那点好感度,已然消失殆尽。   果然,还是与人保持距离才好,她不必和每个人都“玩得来”。   年少时的情感仿若雨季里落的阵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毫无预兆,亦无缘由。   然而可能一开始,那点情感就不曾存在过,只不过是努力想象出来的,用来掩饰真实情感的。   ……   窗外天空灰蒙,教室里暗沉一片。   外面已落下小雨,密集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户,搅乱窗边人的心绪。 第48章   距离考试铃响仍有一段时间, 窗户没关紧,几缕雨丝飘了进来,落到了温云的肩膀。   他长臂一伸把窗户关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默默擦拭肩膀与书桌上的水渍, 无意识地侧眸――   恰好瞥见周婉转过身和陆仁嘉说些什么, 眉眼弯弯,两个人有说有笑。   一股醋意在心底肆意蔓延。   周婉为什么对着别的男生也笑得那么好看?只因为喜欢吗?可是她对着她笑得也很开心啊, 这能反向证明她喜欢他吗?   窗外雨丝般冰冷的目光被收回,温云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书桌上的一支笔, 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心不在焉地转动。   第一门数学, 不难,三十分钟就连同附加题都写完了。   要说这几天不累是假的,养父的单位因近日高温休假,成日在家酗酒抽烟,为了他的身体健康开口劝一句便会沦为他撒气的工具。   温云觉得自己和养父都活在黑暗痛苦的地狱里,他想拉他上来, 可他不愿意。   他不想忘恩负义, 可这种折磨使人痛苦不堪,他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同时以后也会做出报答。   和这些事相比,他的感情显得幼稚可笑。   可他或许不知道,那可笑幼稚的感情即是支撑他迈步前行的动力。   有些感情犹如一场春雨,滋润干涸的大地, 促使希望的嫩芽重新从土地里冒出头。   然而这场春雨只是无心插柳罢了, 根本不是为他而落。   他有什么资格吃醋?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   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喜欢”又不是数学题, 哪里有对错?   他凭什么不能争?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可以等。   -   两天的考试在学生们的一阵放松的深呼吸中宣告结束,自我感觉良好的学生抿唇不语,预感考砸了的要么长吁短叹要么拉着朋友吐槽题出得多变\态。   四场考试中,周婉没有刻意隐藏,亦没有“照顾”陆仁嘉。   陆仁嘉没有表示过不满,两个人也没有其它的交流。   周婉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因为她认为作弊是原则性的问题,而陆仁嘉的要求暴露了他的品质。   回到班,周婉不紧不慢地整理书洞里的书本卷子。   即使一大半的书都带回了家里,剩下来的还是很多。   不知是考试还是整理东西的缘故,疲累得直发困,周婉停了下来,拖着腮,大脑放空,柔滑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至左肩,衬得肌肤更加雪白。   暮色沉下,接连落了两天的雨终于随考试的结束停在了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湿哒哒的屋檐下还嘀嗒落着雨滴,淋湿羽毛的小鸟扑扇着翅膀。   侧眸望去窗外,楼下篮球场上的高瘦挺拔的身影十分出挑地映入眼帘。   最后一门考试一结束,温云便去和几个男生打球,让周婉不要等,先回家。   这几天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饭吃得也极快,话也比以前少了――虽然过去也不多。   可她问用不用去给他买瓶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拒绝了。   周婉心不在焉,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想其中缘由,很在意。   他也会为考试烦心吗?   不可能,应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眼皮渐沉,周婉晃了晃头驱散困意,赶紧把东西收拾好。   徐惠刚从小卖店回来,提着一包零食,问周婉:“那个陆仁嘉,怎么样了?”   周婉的动作一顿,蹙着眉,无语地说:“他让我帮他作弊。”   徐惠眉间一皱,嫌弃道:“他成绩不是还行嘛,还这样……”   周婉摊摊手,表示无奈。   “要我说,你真想喜欢谁,还不如喜欢温云。”徐惠撕开手里的小话梅包装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婉面色微变,没有接后面的话茬,随即自嘲似的笑道:“不,我不想,我前几天脑子进水了。”   重新回想,的确如此,喜欢别人这种事不适合她,她太草率了。   想起来没有羞涩,只有羞耻,就像得了中二病在别人面前发作了的那种羞耻。   徐惠往嘴里送了一块话梅,又拿出一块递给周婉,含糊不清道:“也是,我就说你没开窍。”   周婉不太明白徐惠是从哪看出来她没开窍的,但也不好奇,便没有问。   忽然发现这个点徐惠早该回家了,不知今天怎么还坐着和她闲聊。   “怎么还不回家?”周婉问。   徐惠又吃了一颗话梅,哼哼着说:“老樊被他们班主任留下了,我在等他。”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叩门声,身形高大的男生站在门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唤道:“惠惠,回家了。”   闻声,徐惠立马背起书包往外走,周婉觉得有些好笑,看着徐惠小声模仿了一下,“惠惠,回家了。”   徐惠笑着瞪她一眼,同樊思乐一起消失在了门口。   原来班里还有两三个同学,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周婉一个了。   橘黄色的霞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了进来,给空荡荡的教室徒增了一抹寂寥。   周婉不再磨蹭,把书本整齐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起身一背――嚯,还挺沉,但也没到背不动的程度。   刚踏出教室,迎面碰到那不愿遇见的人。   陆仁嘉扬着下巴,垂眸看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婉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政治书上说得对,主观意识影响人们对事物的态度,此刻周婉连一点眼神都不想给他了,她装作没看见,转身朝楼梯走。   陆仁嘉却叫住了她,“周婉,书包不重吗?我帮你拿吧。”照旧是体贴的语气。   周婉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疏离道:“谢谢,不用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考场的事耿耿于怀,陆仁嘉看似好意地直接去拿周婉怀里的包,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还是我帮你吧。”   你来我往地推搡,周婉的耐心渐被磨尽,皱着眉头道:“我说不用了。”   陆仁嘉表面上温和地笑着,实则咬着牙用只有她和周婉听得见的音量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婉哪里听过这种话,心里一慌,转身就要回教室,却被陆仁嘉拉住衣角。   她又惊又怒,正要反手扯开他时,清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周婉,还没回家?”   陆仁嘉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泰然自若地讪笑着说:“我找周婉有点事。”   周婉避着目光,厉声道:“没有,你走!”   陆仁嘉笑着摆摆手,“我只是要帮她拎包。”   温云看似不经意地抱着篮球,健步如飞地走过来,狠狠地剜了陆仁嘉一眼,似锐利的冰刀,要把他刺穿。   “我帮她拎就好。”声音冷若万年的寒冰窟中的回音。   陆仁嘉讪讪地迈步离开。   周婉长吁了一口气,暗道有惊无险,喃喃地说:“谢谢。”   见周婉脸色发白,温云没有回应,而是担忧地柔声反问:“怎么了?”   声音轻柔温和,犹如春日的暖风,轻轻吹拂着融化一整个冬天留下的冰寒。   少女的心灵终究是脆弱的,周婉的眼角差点儿沁出了泪,但她知道丢人,不露声色地憋了回去,避重就轻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温云看见了她微红的眼眶,见她不愿意说,便没有多问,温柔地答:“好啊。”   周婉跟着温云回到了座位,呆愣愣地等他收拾东西,越想自己越傻,不由自主地问出声:“我是不是特傻?”   在收叠一堆卷子的温云轻笑:“嗯。”   “我也觉得。”周婉眸色晦暗不明,淡淡地说。   把最后一沓书放进书包后,温云轻快道:“走了,回家吧。”然后顺手把周婉的书包也拎到手里。   周婉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吧,我背得动。”   温云一挑眉,满不在乎地说:“又不是第一次拎。”   白如雪的肌肤上浮上一抹淡红,周婉没再说话。   一高一矮的影子消失在了充满暖色霞光的教室。   -   出了教学楼,雨后的天空万分晴朗,火红的晚霞占满了天际。   温云忽然想起什么,把两个书包放在门口的台子上,对周婉说:“在这等我。”   未等周婉问出口,便已走远。   周婉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望着温云离开的方向,默默等待。   不一会儿,温云便提着一包塑料袋走了回来。   “买了点吃的,考完试得补充一下\体力。”温云认真道,“有橘子糖、巧克力、牛肉干、雪碧,你要哪个?”   周婉被这种认真科普式的语气逗笑了,“我自己拿。”说着拿过温云手中的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块橘子糖,剥开包装纸放入口中。   “谢谢。”她眉眼弯弯地说。   温云从里面拿出一块德芙,用小学生一样的语气说:“那我吃这个。”   吃甜食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方才所有的不愉快都同口中的糖果一起融化,只留下甜甜的味道。   大雨过后,傍晚的天气也不似白天那么闷热,加上迎来盼望已久的暑假,心情格外舒爽美好。   可这份美好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刚踏出校门,转身走向公交车站,远远地,周婉看见那个不愿碰见的人坐上一个女孩的机车。   两人还没有戴上头盔。   那女孩打扮得略显成熟,粉红色的长发扎成了双马尾、穿着黑色吊带衫与破洞热裤。即使距离不近,也能看出女孩艳丽娇俏的五官与曼妙的身材。   车子发动前,女孩回头亲了亲陆仁嘉的左颊,然后“轰”的一声,伴随着滚滚的尾气,向前扬长而去。   周婉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懵,温云也一样,两个人一齐愣在了原地。   不是惊讶于两性的亲密接触,更不是惊讶于男主角是周婉喜欢过的人,而是都没想到北城中学的学生、他们的同学,居然在校门口这么明目张胆地亲热。   学校老师还没下班呢。   良久,周婉不可思议地对温云说:“温云,你们男生,都喜欢这种漂亮的女孩子吗……?”   温云摇头,真诚地答:“不会,分人。”   话毕,倏地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好像带有歧义,轻咳一声,低低地补充:“而且你也挺漂亮的。”   周婉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听清温云的后半句话,回问:“你说什么?”   温云耳根都红了,却是绷着一张脸,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快回家。”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以读者角度看这一章是能看出来周婉喜欢温云的,只是不愿意认清自己的内心……从而刻意把注意力转到陆仁嘉身上,但陆仁嘉太菜了。   -   p.s所以德芙什么时候给我打钱? 第49章   温云送周婉的那包零食回家就被周婉放到抽屉里, 始终没打开。   直到暑假的第三天。   外面阳光明媚,知了不知疲惫地叫个不停,楼下小公园里小孩子你追我赶, 嬉笑玩闹, 好不热闹。   考完试后本该心神松散, 懒洋洋地进入贤者时间,但周婉一想到这次语文卷上那文字游戏一般的题目就觉得头疼。   就像和温云说过的那样, 考试前一周的周末她的的确确是多花费了些时间和精力在语文身上的,可也仅限于这学期学的必修六与《古代诗歌鉴赏》, 谁能想到阅读理解里会出高一学的《雷雨》呢?   她整个人本身文学理解能力比较弱,加上是一年前学的课文了, 记忆早就模糊了不少。   至少她不敢确信这次写的答案能全对。   于是一放假便把书柜里放着的语文教材一本本拿出来,好好以赏析美文的角度去复习课文。   周婉在假期里一般都很宅,寒假热暑假冷,没什么事都不会出门。   这天,她正戴着耳机,以一个舒适的姿势窝在床上读语文必修二。   空调冷风徐徐, 遣去暑热, 以及文言文的枯燥。   说实话,她没那么大的胜负欲, 成绩的好与坏看得都不是那么重要。   但她认死理――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加上一定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得最好的完美主义的性格,才会如此上心用功。   当然,也不否认是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   说来也奇怪, 大部分被父母忽视的孩子都是靠打架斗殴、早恋、成绩下滑来引起父母的注意的, 但周婉却反其道而行之,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那么做会直接被父母丢到遥远的海外“深造”。   哪怕他们再不放心她不在身边,估计也会忍痛割爱,再像模像样地配个管家。   也许有人会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但她只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孤独。   参加物理竞赛的一部分原因也在此,她原本对竞赛不那么感兴趣,还有些抵触,可一想起父母不是那么同意的态度,就有一种始终以来压抑着的情绪涌上心头教唆着她,既然父母不同意、不看好,那就偏做好给他们看。   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没有主见,也不能始终在父母的安排与庇护下生活。   她有权利去独自尝试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前路茫茫不知通向何处,也是她的选择,是一次试炼。   而且她确实喜欢物理,它和生活息息相关,能用字符与定理解释许多看起来很奇妙的事情,她喜欢这种有着明确答案的科目。   从小到大,除了成绩优异以外,她本质上就是一只咸鱼,没有兴趣爱好,没有远大的理想。   要说目标,即是能在合适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在父母的过度保护下难以实现。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真正的爱好与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不想失去。   可她终究还是被保护得太久了,一时间还摆脱不了软弱胆小的性格。   比如现在,就为陆仁嘉的事情心乱如麻。   他也参加竞赛,集训的时候一定会碰到。   倒不是怕他对她做什么,而是怕她像那天一样故意找她的茬,冷嘲热讽。又哪怕他根本不靠近她,装作不认识,她看见他那个人,仍会感到不舒服。   想起他那天说的话,身后还会泛起一阵恶寒。   她有一点点自私,总想着温云一起去就好了。可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直护着她。她只是有一点点的胆小,有一点点的贪婪,贪婪在他身上获得的温暖与安全感。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的一声。   周婉放下教科书,伸手去拿,屏幕上显示的是温云的消息。   划开解锁,温云的小星球头像跳了出来。   周婉认为这张头像很符合温云的气质,神秘而孤单,默默地在自己的轨道转动着。   温云:[后天下午两点,奶茶店。]   语言风格一贯得简洁。   即使是冷冰冰的黑体文字,仍是令周婉心头一暖,他还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而且还是主动发来消息。   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指尖在屏幕上愉快地跳动。   来电显示打断了即将点击“发送”的动作。   一看是杨丹文,周婉先摁了接通,“妈。”   “婉婉,妈已经给你报好语言学校了,全北城师资力量最好的,由外教亲自教学,本来名额都满了的,拖了几层关系,你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杨丹文语速极快,气息不是很平稳,背景音里还带着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应该是刚开完会。   周婉一愣,这些天一连串的事情不知不觉让她把学外语的事忘到脑后,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快速地筛选出有用信息――已经报好了,迷茫地问:“那是到那里再选择学习的语种吗?”   可能是有些忙,杨丹文的语气中带着急躁:“不是,爸妈给你选好了,法语,你要知道法国那国家多么浪漫适合女孩子――”   周婉:“……”都没有和她商量过。   或许是因为领导当久了,杨丹文办事向来我行我素、雷厉风行,认为是正确的就立即去实施,不去询问他人意见,一刻也不耽误。   周婉摩挲着语文书的一角,迟迟没有说话。   也不管周婉有没有应答,杨丹文风风火火道:“周三十点报到,给你发地址,别迟到。妈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   “妈,我不想……”   紧接着传来一阵忙音,杨丹文挂断了电话。   后天即是周三,周婉抿抿唇,呆望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锁了屏才重新打开,把输入框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简单发送一句:[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事,去不了了。]   短促的提示音将周婉从莫名的失落中抽离出来,杨丹文发来了地址。   周婉瞥了一眼,锁屏设置了静音,不想再看到任何消息。   这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穿过绣有紫荆花花纹的纱幔,在地板上留下斑驳迷蒙的花影。   可这抹暖意却没有笼住周婉。   锁上手机,周婉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心里一凉。   杨丹文平时工作繁忙,在三四分钟的通话里,没有一句询问周婉最近的生活,只是公事公办似地通知她已经报好名,以及一味地讲学法语多好多好,这所学校多么专业。   周婉承认,她是个感性的人,在大部分事情中很容易感情用事,变得不那么理智。因此杨丹文简单的一通电话都能让她过度解读,情绪低落。   她心不在焉地下了床,未趿拖鞋,小小的双脚踩在被阳光晒过的地板上,才稍稍有丝暖意传来。   走向书桌,从第一格抽屉里拿出了零食袋里的橘子糖。   放学回家的路上吃得太多,只剩下一块,周婉耐心地一点一点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橘子的清甜味道在舌尖萦绕,带着一丝丝的酸,缓缓地将杂乱的心绪抚平。   周婉小心翼翼地铺开皱皱的包装纸,用食指和拇指捻起来举到面前,灿烂的阳光穿透带有褶皱的半透明塑料包装纸,印在包装纸上的淡淡的小图案慢慢显现出来。   周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图案,太皱太淡了。   又吃了几块巧克力,不知不觉间,周婉的眼角眉梢都蕴有笑意。   只有那束光芒晶莹透亮,又含着些温和细腻,悄无声息地落入心底。   他说得对,吃甜食真的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消息。   [温云:什么事?]   [温云:不说也行=,=]   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立马在输入框里写了事情的原委,末了,又无情地删除。   似乎带了些抱怨的口吻。   最后,周婉还是发了一张表情包打哈哈。   心情好了不少,很多事情也想开了,大不了避开语言学校的时间,重新约嘛。   重新打开了聊天界面,将事情的原委言简意赅地发了过去。   那边惜字如金地回了一句:[等你。]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包含着万种含义,周婉的视线浅浅地落在那两个字上许久,差点儿就要不认识。   黑体字,好看。   收回视线,周婉把杨丹文发的地址复制下来,粘贴到地图app定位,学校离安居嘉园隔了两个街区,步行有点远,坐车又太近。   不知是由于儿时留下的遗憾,还是由于不久前体验过自行车的方便,周婉突发奇想,想趁这次机会买一辆自行车。   她似乎能感受到清风拂过脸庞的温柔,以及慢镜头般缓缓掠过的街景。   不知道又想起什么,脸上浮起一抹不为人知的淡红。   这次忽然不想和杨丹文商量,直接在网购平台上买了一辆大众款、看起来稳定性高的自行车。   -   因为是同城购物,自行车第二天就到了。   周婉的运动细胞不佳,想着大白天的在小区里七扭八歪地试骑,有点不太好意思。   毕竟她这个年纪的人,不会骑自行车的是少数。   晚间时分,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两旁的路灯也发着明亮的光。   周婉这才下楼,推着自行车到小公园。   有了上次的经验(就算是在后座),周婉没有因儿时摔下过而感到害怕,反而自如地骑了上去。   在行动方面,她的胆子不算太小。   起初晃晃悠悠地往前一段距离就落脚,如此反复,再练了练拐弯,终于能平稳地绕着小公园骑上几圈了。   虽然只是件小事,但在周婉心中有莫大的成就感。   那就像小孩子初次离开父母的怀抱,独立行走,即使太晚,也太微不足道,可确确实实迈出了脚步。   周婉一路骑回车棚。   北城的昼夜温差较大,夜里微风习习,吹动着周婉柔软的鬓发,路旁低洼处还积着前两天的雨水,倒映着一掠而过的景色,如同那日一般。   心跳微微加速。   作者有话说:   我个人认为已经是双箭头了,但各有各的看法,我也只是以读者的角度去看,小可爱们也会有不同的看法~   不擅长写小剧场的作话会不会很无趣QAQ 第50章   在法语班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   在教务处办好手续, 周婉跟着一位助教老师来到了她被分到的法语初级班。   周婉从走廊里的窗户向教室里探过一眼,里面是一张张的圆桌,一桌大概能坐四五个人, 届时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在教室门前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地对年轻的女助教说:“老师, 不好意思,我想上个洗手间。”   女助教点头应允。   周婉落荒而逃一般到了楼梯口旁的洗手间,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或许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运动细胞,自行车明明练得好好的, 一路上也很顺畅,却在过完十字路口之后, 一个打滑车子侧翻了。   那十字路口有些宽,车来车往,哪怕红灯驶停,心里也不免稍微紧张。   加上天气炎热,手心沁出了汗,自行车一个不稳, 握着手柄的手打滑, 没稳住,扑通来了个侧摔。   她穿着一件白T和牛仔短裤, 上身还好只是肘关节和手掌擦破了些皮,但下\身就比较狼狈,浅色的牛仔短裤上沾了地上的尘土,即使拍掉了些, 却仍然残留一点痕迹。   当时的时间已经来不及回家重新换件衣服。   周婉看着镜子里表情“苦大仇深”的自己, 狼狈至极。   她拧开水龙头, 清冽的凉水喷涌而出, 她用力地把伤口洗干净,用纸巾擦干净手,又神经质地拍了拍裤子上微不可见的污渍。   然后又洗了一遍手,走出洗手间。   据助教说,她们班级都是这个暑假的新生,这周先不会正式进入课程,只教一些法语中常用的口语,同学间相互了解一下,尝试着用法语做个自我介绍。   周婉的脚步停于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些年疏淡的交往习惯给她带来不少影响,虽然一开始是主动,但久而久之,整个人变得有点畏缩,尤其是在新环境遇见新的人。   教室宽敞,有八张圆桌,一桌四把椅子,同学们随意坐着,大多数人没有同伴,教材也还没发下来,只低头默默看手机,因此聊得火热的两桌在其中十分显眼,不知是先前就认识还是热情主动的人凑到了一起。   周婉选在靠近讲台的座位坐下。   那桌已有一对男女坐下,面容青涩,周婉落座后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起头友好一笑。   周婉亦勾起唇角,浅淡一笑,不经意地打量两人的目光有没有落在自己脏了的衣服上。   不一会儿,助教来了,简单介绍了一下学校制度和学习日程。   从桌子的摆设就可以看出这所语言学校推崇老外那一套的小班化学习,教学重点在口语日常交流,而非学术。   教一群还没上大学的小同学学术方面的也不太实用。   周婉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助教说的课程安排与注意事项。   最后,助教看了看整间教室里的学生,笑着开口:“想必大家互相还不认识,这段时间就先按目前的座位坐,熟悉之后再考虑重新分组,你们先互相自我介绍。”   周婉放下笔,侧过身同另外两个人面对面。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似乎不太见外,压低声音和他们议论:“不是说有外教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女生一头利落的短发,神色清冷,耸耸肩说:“可能正是进入课程才会出现吧,别纠结那些了,先做自我介绍,我叫于静沐,五中高一的。”   而后不带情绪的目光落在男生脸上。   男生扶了扶眼镜,正色道:“陈进航,高三刚毕业。”   话落,两个人齐齐看向周婉。   本来她还期待这俩人中有没有可能有北城中学的,如果是校友还能有点亲切感,却不想三人都不同校。   她轻弯嘴角:“周婉,北城中学,开学高三。”   于静沐只是点点头,陈进航听见“北城中学”四个字却是眉头微皱,随后直言道:“我母校师大附中。”   北城中学和师大附中向来不对付,年年比着看哪儿出状元,暗暗较劲清北重本的升学率,这份暗潮汹涌的劲儿也传给了学生,各种比赛活动上碰见都避开一段距离,两看相厌,都觉得自己学校才是北城扛把子,看不上对方。   在北城中学读了两年书的周婉自然也知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倒是于静沐那边,幽幽地来了句:“牛X。”   气氛缓和些许,到底陈进航也比周婉年长,算是学长,明面上不好说什么,只不过或许是周婉多心,他的脸色好像比刚开始冷了点。   周婉:“……”   不至于吧。   大部分小组都和周婉这边一样,礼貌而拘谨,只是起初热闹的那两组现在仍聊得热火朝天。   自我介绍完了,助教还没喊停,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什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周婉垂下眸,装作去看桌上的笔记,想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须臾后,“最年长”的陈进航看不下去,有意地挑起话题:“你们都是为什么来学法语的?”   于静沐回答得言简意赅:“小时候看法国电影,对法国感兴趣,上大学后想去法国做交换生。”   周婉不想用“我妈让我……”这种妈宝式回答,轻描淡写地说:“毕业后想去法国旅游。”   陈进航:“我妈非给我报的,说技多不压身。”   周婉:“……”有点耳熟。   到这里大家基本上已经使出所有的社交技能,纷纷有意无意地朝助教那里瞅。   助教容貌清纯,约莫是个大学生,还没有带班经验,觉察到同学们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进入下一个环节。   杨丹文选的学校很正规,并不像外面很多打着外语学院的旗号糊弄人的,第一节 课的orientation进行得井井有条。   教室里的空调温度调的低,周婉不禁打了个冷颤。陌生的环境使得她浑身不自在,只一下一下地摩挲笔记本的一角。   总算熬到了下课,周婉把记下以后课程安排与准备事项的笔记本放进包里,准备离开。   此刻,忽然察觉一双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回头,果真对上于静沐清冷的目光。   见周婉回头,她缓缓开口:“一起回家吗?”语调冰冷,丝毫没有邀请人的热络。   温云的身影在周婉眼前一闪而过。   她的面色如于静沐一样平静,淡声答:“好啊。”   初来乍到而对这所学校的陌生感使她想起她第一次转来北城中学的时候,周遭的环境和现在一样陌生,那时她用沉默来隐藏对陌生环境的不适感,还好徐惠自来熟,坐在一起的时候时常和她搭话,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   直到温云的出现。   -   于静沐走的方向与周婉相反,二人走至路口就散了,临别前,于静沐略微迟疑地说:“你裤脚开线了,回家缝一下吧。”   周婉的脸“噌”地红了起来,凭着本能磕磕巴巴地说了声好。   恍恍惚惚地走到刚才停自行车的地方,一言难尽的望了几秒,最后决定打车回家。   出租车内空调的冷气遣去了夏日的燥热,与此同时,口袋里传来一阵振动,掐着点一样。   周婉瞥了一眼便按了接听。   “婉婉啊,下课了吧?还适应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做不完的问卷,一一砸向周婉。   逐个回答完,终于轮到周婉开口,“妈,我能不能不上这个班,我真的没有出国的打算。”   杨丹文急切的语气从听筒那边传来,厉声道:“当然不行,”随后语气慢慢柔和起来,“我知道,一开始肯定有点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也是为你好,现在光成绩好没有一技之长以后轻易地就被淘汰了。”   周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杨丹文:“你自己慢慢想想,我这还有个会,等过几天一起出去吃点好的。“   周婉恹恹地应了声,挂断了电话。   是她太软弱了吗?有一点困难就想要逃避?   她呆呆地望着息了屏的手机,半晌才移开视线。   车外的景色一掠而过,只在一个红灯下停车时,周婉无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挺拔,清清冷冷。   温云身穿一件休闲的黑T短裤,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扔在小区门外的垃圾箱,之后又转身走了回去。   看上去很居家的样子。   周婉扫了扫四周,又抬眼看了眼小区的名字,心里莫名疑惑。   信号灯从红色变回绿色,司机一脚油门,扯回了周婉的心神。   周婉握紧了手机,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因为杨丹文还是温云。   她还不算路痴,知道从学校到那个小区的方向与自己家不同,可这段时间温云一直是和她一起回家的,他说是顺路,又可是刚才温云出小区分明是出来扔垃圾的样子,根本无法想成他是去别人家做客。   心中疑惑肆意生长,沉寂了许久的、飘忽不定的念头重又冒出头来。   周婉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死循环中抽离出来,然后又打开手机,点开同温云的聊天框。   手指在半空停留了良久,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   两分钟后,手机自动锁定。   周婉看着黑色屏幕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双眉微蹙,眼神茫然,嘴角不自然地下垂。   任谁看都是不高兴的模样。   不知道是什么唆使着她,她不甘心就这么将那些疑问埋在心底。   她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平时只有徐惠和李一墨互斗表情包的‘五魁首’群,故作自然的语气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假期都干什么哇?我开始学法语了。/苦涩]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明天会修,可以明天看。   -   11.28,先更这些,家母催促洗澡 ̄□ ̄||洗完澡接着写,大概凌晨发,还是在这一章,早点睡不要等。mua~   -   2020.1.17,我回来了,期间对这篇文感到迷茫很久,对不起耽搁了这么久,抱歉及感谢一直等着我的小可爱。 第51章   作为一只准高三狗, 再加上一个课外学习班,周婉的暑假本不可能清闲。   不大的卧室里,冷风从空调口慢悠悠地呼出, 周婉坐在书桌前捧着手机, 静静地望着手机屏幕里显示着的群聊页面, 却迟迟等不到期待中的人的回复。   在她在“五魁首”群里询问其他人暑假都干什么后,李一墨最先回了张咸鱼瘫的表情包, 徐惠过了挺久才回复正在国外旅游,还附上几张美美的风景图, 李一墨又是一番调侃。   然而这些根本入不到周婉的心中,温云始终没有回复, 她连消息免打扰都关了,生怕错过第一时间的回复,明知道消息来了手机会响,却仍忍不住盯着看。   她从未察觉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总是想要去确认什么事情,具体是什么, 确认了又能怎么样也从未想过。   只一根筋地、执着地想得到始终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个虚无缥缈的问题的答案。   不知是空调的冷风坏了还是气温升高了, 她只觉周身被热浪席卷着,额角都沁出了汗, 不得不拿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一下。   手机一声振动,周婉的视线立即落在屏幕上,可一直打开着的聊天窗口里并没有来新的消息,而左上角多了一个“1”。   周婉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点击了返回。   意料之外, 是于静沐来的信息:[在吗?]   自我介绍时, 为了便于沟通交流和互相间更加熟悉, 于静沐提议互相加了微信。周婉原以为两个组员都看起来冷冷的,加了估计也会躺列,却不想这么快就来了消息。   周婉以为是有什么关于学校的重要的事,立即回了个“在。”   [于静沐:你不觉得陈进航有点奇怪吗?]   周婉:??   她向来不善于人际交往,今天新认识的同学在问她对另一个新认识的同学的“印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于静沐和陈进航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放学时于静沐主动要和她一起走,并善意地提醒了她裤脚的事情,使她觉得她蛮热心的。   但是为什么会问这么尖锐的问题,明明大家才刚认识……   周婉大脑飞速运转,刚才明明秒回,也不好意思让对方等太久,无奈之下只好含糊不清地回:[嗯嗯?]   不表明立场,并且如果是对方想吐槽,亦能让她继续说下去。   或许是觉得周婉有些不知趣儿,在她回复后,于静沐没有再来消息。   于是周婉又陷入了自编自导的漫长的等待之中。   正单手托着腮和无辜的群聊窗口对峙着,手机又是一阵振动,这次不管来的人是谁都令她略微紧张。   [于静沐:不把人放在眼里。]   周婉一惊,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于静沐是在说自己,随后想了想,应该是在说陈进航。   毕竟在她自我介绍后,陈进航意味不明地说他母校是师大附中,周婉只当他随口一说,没去细想。   她在学校的小组一向团结且友爱,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她不想破坏新建立的小组的和谐,又含糊不清地回了句:[会吗?]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周婉陡然发觉自己作为一名准高三生,这么肆意地浪费时间是可耻的,要即刻清醒过来,于是重新将手机设置为静音模式,从书桌上的一摞书中抽出竞赛真题。   距离竞赛只剩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或许对于竞赛“老手”来说,这段时间可以懈怠一些,充分休息休息脑子,可周婉毕竟是半路出家的新人,还是应该多刷刷题积攒经验。   原本充盈着等待的苦闷的房间里,现在只剩下笔尖碰触纸张的沙沙声,伴随窗外的蝉鸣,交织成歌颂暑假的名曲。   遇到不太好解的题,周婉仍是原来的习惯――摩挲书本的一角或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忽然想起来什么,周婉的笔尖停顿了片刻,随即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她轻摇摇头,又全神贯注于题海之中,选择忽略乱如麻的心思。   墙上的挂表嘀嗒作响,时间在浩瀚宽广的题海中一点点流逝。   夏天天黑得晚,周婉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仍是一片光亮,偏头瞥向挂表,已是六点半。   虽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可她还没有什么胃口,不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还有她做题过程中遇到的一道难题,就像是一颗死结,试了各种思路都解不开。参考答案里也只有标准答案,没有步骤解析。   由于不想被其它手机里的消息等事情打搅,她没有选择去网上搜寻解析或询问老师,只是默默跳过去做后面的题。   现在已经做完一部分了,该回去重新“攻克”那道难题了。   周婉重新扫了一眼题干,试着找出新的有效信息,却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无奈之下,只好拿起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纤细的手指轻触主屏幕键,屏幕亮起后直接显示主屏幕后面,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很显眼。   不过周婉径直打开了题库app,拍照,搜题,一气呵成,没有给那颗红点一点点眼神。   然而这套真题都是最新编撰的,题库app里还没有原题,更别说是解析。   周婉不禁回想今天一天里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明白自己是触了什么触霉头。   她退出题库app,默默打开了微信,红点是来自五魁首的,聊天列表里显示有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来自李一墨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婉仿佛躲开家长偷吃了很多糖果的小孩子,生怕自己心里的那个秘密被人发现。   周婉没有先急着看群里的消息,而是先给赵季明发了题目与自己的几个思路,以及困惑的点,请他帮忙指导。   然后才返回至聊天列表,静静地盯了几秒“五魁首们”四个黑体字,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毅然决然地点了进去。   快速地扫了几眼,从徐惠和李一墨插科打诨的夹缝中看到了来自温云的一条消息,他说他在家温书。   周婉有一点失望,在车里决定发消息的时候本是希望他能快点回复,自己再看似漫不经心地旁敲侧击,从各类信息中暗暗推测出今天在路上看见的到底是不是他。   可温云的那条消息早就被李一墨他们刷了上去,她根本就没了继续接话的机会。   心里莫名烦闷,之前说好的呢?   不对,好像是她先失约的喔……   想起是她失的约,心底一阵苦涩与歉意,她现在应该和温云私聊约一下下次一起学习的时间的,可不知为何,无法去主动和他讲。   -   语言学校上课时间为周一三五全天,接下来的几天,周婉又开始了从家至语言学校来回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经过上次的侧翻事故以及不知名的原因,周婉不想再碰那辆自行车了,家离语言学校的距离也不算近,公交车又成为首选交通工具。   每每周婉都选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路过那个小区门口时,刻意或不刻意地向内去望。   不过接连几天都没有再看到温云的身影,她逐渐确信逐渐上次是真的认错人了。   而法语班那边也正式进入了课程,外教是拥有一头大波浪金发的法国女人,还会一点中文,但更多是用英文和同学交流。   法语的发音有点怪,且字母和英语一样都是起源于拉丁文,有些时候很容易混淆,加上周婉的语言天赋不算好,课上不敢像上数学课时那样时而发呆神游,课后也投入更多努力才能跟上进度。   虽然于静沐给她发过意味不明的消息,不过在学校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只像是组里三个人话都比较少,即使没有其它组热闹,合作的时候也都积极。   这天的课上外教给同学们讲了个关于法国人和英国人的笑话,一开始很难get到西方人的笑点,片刻后反应过来,惹得班里哄堂大笑。   下课后,坐在回家的公交车的路上,周婉又想起这个笑话,眸里含着笑给温云发消息和他讲。   不久温云便回复过来,还问她们传说中的外教长什么样子,两个人的消息你来我往。   在路过之前那个小区的时候,周婉习惯性地向外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周婉又看到那个身影正走进小区大门,那个酷似温云的身影。   手里拎着购物袋,有几颗绿叶菜从袋子里冒出头来,他低着头,前行的步伐不快,似乎是在用手机,几络黑发被风吹起,看起来随意又休闲。   身影从车窗一掠而过,随后,周婉的手机振动一声。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紧张感包围全身,之后又觉自己这样很可笑,没准他最近刚搬家呢。   [温云:那上次说约学习的事呢?]   鬼使神差地,周婉没有回答温云的问题,而是反问:[你现在在哪儿?]   那边温云可能以为周婉想约现在,于是回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刚到家,我们家要吃饭了。]   那一刻,周婉厌倦了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与试探,大大方方地问:[你最近搬家了?]   [温云:没有啊,怎么了?]   周婉还想问他为什么明明不顺路还要每天一起回家,可看到温云的问句,又怂了,只得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去为刚才的问题打补丁。   她也讨厌自己的犹豫与逃避,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难得的大风天,天空上的朵朵白云都被风吹向一边,却吹不散周婉杂乱的心绪。 第52章   周婉被自己的这股别扭劲儿搞得接连几天闷闷不乐, 一天到晚除了刷题就是刷题。   上次那道题的解法赵季明早已发给她,附上解说,并同周婉说他周四会在办公室值班, 线上讲不方便的, 可以攒着去找他, 周婉应了。   先前和温云约一起学习的事也不了了之,起初周婉还担心如果温云又提起来怎么办, 但那天过后就像约好了似的,没有再来消息, 周婉也算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有勇气和以往一样平静地面对他,至少在她解开心结之前。   于静沐也像没事人一样, 每次放学都和周婉离开学校,周婉也对之前的事绝口不提。   周婉以为整个暑假都会在这样平淡地日复一日地过去,却不想于静沐和陈进航会毫无预兆地发生冲突。   由于是假期班,法语班的学习进度比较快,以学习口语和简单的写作练习为主,课堂上会要求小组成员互相练习对话, 这也是使用圆桌的原因。   这天练习的情景对话是去便利店买东西, 周婉当顾客A,于静沐当顾客B, 而陈进航当收银员。   周婉先“买东西”,对话不多,说完便边听另外两人的对话边看课本里的原文。   进行得好好的,忽地, 对话在于静沐的声音中中断, 周婉向下扫了一眼原文, 还有一大段呢。   于是抬眸看向两人, 陈进航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而于静沐眼眶红红的,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见周婉将目光投向自己,于静沐立马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控诉:“陈进航他笑我发音!”模样好不委屈。   其他组还在认认真真做着口语练习,二十几个人的声音轻轻松松掩盖住于静沐的啜泣,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面对突发的状况,周婉一脸茫然,她看向陈进航,对方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   周婉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的经验,一边的陈进航比她大,一边的于静沐又比她小,就算年龄相差不大,仍然很难像同班同学一样询问沟通。   她情商不算高,也不太会安慰人,只得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于静沐,试探性地说:“不会吧,大家都刚学,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嘲笑别人。”   于静沐收起了哭腔,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陈进航,对周婉说:“你没看到,刚刚我读那段的时候他笑了,而且是很轻蔑的笑!”   这次陈进航眉头微蹙,立马反驳:“我没有!”   周婉:……   她感觉自己的额角在突突地跳。   人在生气的时候往往愈加抵触他人否定自己的言论,哪怕是安慰也不行,只会更加气恼。   周婉进退两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恰好,下课铃响了,缓解了一些焦灼的气氛。   陈进航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于静沐,然后拎起书包就走,而于静沐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表情恢复平静,周婉暗自舒了一口气。   走到教室门口和老师道别的时候,于静沐看起来似乎还比往常热情不少,周婉不禁诧异。   出了教室,于静沐偏过头看向周婉,眨眨眼,狡黠地说:“我是故意的!”   周婉被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砸得一脸茫然,睁大双眼望着她。   “他是我表哥,被我妈派来监视我的,我就是想烦他,把他气走。”   于静沐的语气冷漠且认真,将话中的稚气毫无保留地掩盖住。   周婉有些哭笑不得,但或许对方也是有苦衷,换位思考,被家人监视学习一定不好受。   于静沐不管周婉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不知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他是我这辈里最优秀的,小学到高中都是最好的学校,我妈总是拿我和他比――”   说到这里,于静沐垂下眸,不再是之前那副尖锐冷漠的模样,表情中多了几分无奈与自嘲。   “过年过节长辈们齐聚一堂的时候更是公开处刑……”   于静沐叹了口气,“反正在长辈们眼里我是哪儿哪儿不如他,必须向他学习。一开始本想拉着你孤立他,让他尝尝被冷落的滋味,但……”   走到了分别的路口,于静沐没有继续细说,只是淡淡道:“走了,后天见。”   回家的路上,周婉重新回想于静沐的话,突然发现自己和她也有一些相似,她会来学法语不也是因为杨丹文受了表姐的影响。   小时候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被其他人拿来做“标杆”的,那个时候非但不会感到骄傲,反而还很尴尬,好像和其他小孩儿拉出了一段距离,格格不入的样子。   后来她们家和亲戚们逐渐不经常来往,再也没有酒桌上被大人拿来攀比的情况,导致现在都快忘了那是种什么感受,听于静沐提起才重又想起。   不管是作为优秀的一方还是需要进步的一方,被拿来攀比都是很难受的,但她也从来没有特别了解过从小到大一直被父母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比的感受是这么痛苦,痛苦到不惜用幼稚的恶作剧来表示不满。   而她却从来不会选择反抗,哪怕说了一个“不”,对方再说几句,就又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还不够成熟,她相信,会有一天她可以真正独立,也懂得去拒绝父母的要求,那是成长中必须跨过的一步。   立秋刚过,天气不但没有转凉,而且秋老虎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天气依旧闷热,周婉抹了一把额角上的汗珠。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也不知道她的失约会不会令温云生气,不过这段时间没有联络的确让她轻松不少。   可事情早晚要面对,问题总是要解决。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在以前看见温云出入的那个小区附近下了车 。   那是一个老式小区,大门由铜铁构造,好几处都掉了漆,也没有保安,只有一位门卫大爷在门口扇着蒲扇,怀里的收音机播放着上个世纪的歌曲。   好奇心唆使周婉走进去。   刚踏进小区,门卫大爷就叫了她一声,把本就莫名心虚的她吓了一跳。   门卫大爷半眯着眼,悠哉悠哉地朝她说:“小姑娘面生啊,过来登个记。”   周婉愣了半晌,随后半梦半醒似地走过去登了记,在填写“来访事由”时,她还迟疑了片刻,最后简简单单地写了两个字――“探亲”。   等到真的走进小区,周婉才回过神来,想不通为什么要来这儿,想要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听话地继续向前走。   周婉对北城不算熟悉,住在北城的两年也只在家与学校来回转,没有去过其它地方,也很久没见过这么老旧的小区了。   小区不大,只有不高的几栋楼,墙上爬满纵横交错的电线,偶有几处人家在阳台养了许多盆栽,各色各样的花儿,给小区增添了几抹色彩。   其实来到这里是不会有任何生活的,一不确定“温云”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二不可能这么巧又碰见他。   周婉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觉得自己是在自讨没趣儿,决定原路返回。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夕阳染红了天际,晚风轻抚,正是人们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时间。   周婉步履匆匆地往回走,身旁经过的几个大婶的谈话声随风擦过耳际。   “老大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来遛弯儿啊?”   “可别提了,楼上温家又打起来了,噼里啪啦吵得我心慌。”   “啧啧,可惜了,挺好一小伙子,他爸也太狠心啦!”   “悖那孩子应该快上大学了,总算要熬到头咯……”   周婉的脚步愈来愈沉重,很快落在几个大婶后面,谈话声随着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老式小区最大的特点是一栋楼里住户多,街坊邻居楼上楼下的基本都认识,缺点便是家里的事情很容易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怎么可能那么巧?又不是电视剧……   周婉心里想着,快步离开了。   一路上,几个大婶的声音始终萦绕在周婉耳边,使得她心烦意乱,她索性戴上耳机,想要用音乐去平复心中的忐忑与不安。   可人的想象力是丰富的,给大脑一个信息,瞬间脑内就能上演出一个小剧场,所以没讲完的鬼故事是最恐怖的。   大婶们的言语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尽管周婉克制着先不去想,然而大脑总是不受控制地去脑补一个个的可能性。   姓氏、年纪,甚至是本人都一一对上号了,还有什么能证明那不是温云的住处呢?   但现在,周婉原来的问题――温云为什么要骗她已然不重要了,因为大婶们的谈话中有更可怕的信息。   他们家?打起来?   听那些人交谈的语气似乎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谁和谁打?他的父母?还是他……?   不管哪一个都令人毛骨悚然,周婉第一次感觉到家庭暴力离她那么近,过去都仅仅是在普法栏目里接触过的词语罢了。   周婉总算明白电视剧里那些看似很容易解开的误会,主角们为什么不愿去向对方求证,因为他们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自己的询问是否会给对方造成伤害,抑或是自己被对方的答案伤害到。   她还是不愿意去相信这个可怖的事实,抱着侥幸的心态,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惴惴不安地给温云发了个“在吗”。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天幕已暗,曾是工业城市的北城的夜空中没有繁星点点,有的仅是令人压抑的黑暗。 第53章   公交车在安居嘉园站停下, 等到要下车的乘客都下了,周婉才回过神来赶紧下了车。   夜微凉,一阵冷风吹过, 周婉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终究到了秋天, 哪怕白天再热, 到了晚上天气仍会转凉。   周婉捏了捏背包的肩带,默默往家的方向走去。   经过小区里的小花园, 有个小男孩似乎在和其他朋友玩耍时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臂关节处有擦伤和新涂上的红药水。   其中一个小孩大声说:“哇, 你看起来好痛哦!”   “用手帕包一下吧!”   一阵阵稚嫩的童声让原本安静的小区变得喧闹,同树上的蝉鸣一起。   周婉猛地想起什么, 停下了脚步。   一个熟悉的画面如电影般显现在她眼前,随着画面的拉进,心中的猜测也愈发得到了证实。   上学期有一天,温云戴着口罩来的学校,她无法忘记,他摘下口罩后红肿的右颊。   当时温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撞门上了, 可仔细想想, 那哪是撞门上会受的伤……   还有之前还英语套题,在奶茶店见面时, 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和像是哪里的伤被碰到而不经意间发出的、低低的吸气声。   而像温云那样沉稳的人,又怎么会在外边打架……?   周婉的心直发颤,努力平静下心情, 拿出手机拨通了温云的电话。   没准儿真的是误会呢?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连线音让时间的流逝显得更加缓慢, 心急如焚的周婉握紧了手机, 用鞋底摩着水泥地面, 祈祷电话快快被接听。   不知道过去了几秒或是几分钟,对于周婉只像是半个世纪的那么长,在她心如死灰地以为听筒里马上就要响起冰冷的机械女音时,电话被接通了。   周婉欣喜万分,可是听筒里并不是那熟悉的声音,而是噼里啪啦的、嘈杂的声音,然后有一个男声由远至近,她很确定,那不是温云的声音!   近了,周婉才听到男人嘴里低低咒骂着什么,而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通话被挂断了,仅仅留下一段段忙音。   周婉征愣着站在原地,无数画面像幻灯片在眼前闪过,每一幅画面都令人胆战心惊。   半晌,陡然转过身,重新朝车站走去。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一人就可以改变,但这一刻,一个意念驱使着她回到那里。   回到他在的地方。   周婉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在跟司机报地址时,忽然发现那个老式小区的大门上甚至没有写名字,只好和司机报语言学校的地址,说在那前面下。   好在她是清醒的,上了车先给齐阿姨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晚上和朋友有约,会晚点回来。   随后重新拨打温云的手机,可这次回复她的都是忙音与她不愿听到的机械女音。   重复几次,仍是如此,紧张得直用指甲抠手心里的肉。   无数个想法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该不该报警?不确定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何况她也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   周婉重又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同学遭遇家庭暴力怎么办”,搜索引擎里跳出的一个个答案,如模板一般用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去教人应对这种情况。   最后,她才发现,她是真的无能为力,什么忙都帮不到……   车窗外霓虹闪烁,夏天的夜生活精彩纷呈,然而在这多彩缤纷的夜里,是否有一处被人遗忘的地方,仍被黑暗笼罩着,令身处其境的人喘不过气?   焦急地望着匆匆略过的街景,终于看见那老旧的居民楼,周婉又急又慌,绵软的声音微微发颤:“师傅到了,麻烦靠边停!”   快速付了钱,下车后一路小跑到了小区。   门卫大爷在值班室里看着电视,没有注意到周婉,四周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什么人。   从前门跑到后门,来来回回,最后愣愣地望着一栋栋居民楼发呆。   明明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真到了那一刻,整颗心空落落的,又像被谁捏了一把,把她捏得生疼。   周婉又拨了一次温云的手机,如她所料,无人接听。   小区里的每盏路灯相邻不近,每栋楼上的小窗子散出的光亦微弱,院子里光线昏暗。   周婉孤零零地站在不大的小区院内,刚好是没有路灯的一处,那一瞬,无力感如潮涌般席卷而来,蔓延至四体百骸。   逼得她鼻子发酸。   她低垂着眼眸,紧咬着下唇,倔强地盯着手机里那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   时间仿若停滞在了那一刻的无助与失落之中,过了良久,身后陡然传来一阵跫然的脚步声,出于本能的警惕,周婉迅速回头一望――   那人身材颀长,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身着黑色的运动外套,微低着头,手里拎着装着好几瓶啤酒的袋子,步履匆匆却略显沉重。   周婉看见他的时候,他恰好走到路灯下,哪怕看不清脸,只从那修长的身影与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足音,就可以判断那是谁。   人在关键时刻往往会忘记之前所有的紧张与绝望,近乎是下意识地,周婉轻唤出声:“温云――”   霎时,那人抬起头,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俊脸。   昏黄灯光下,只看得见他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张微合,似是想唤出她的名字,又似是想说出问好的话语,可那声音终究被黑暗所吞噬,仅留下一片紧抿的唇。   窘迫的气氛总要有一个人打破的。   周婉大步走向他,用了毕生所有的勇气。   她勉强地弯起唇角,故作自然地说:“都碰见了,不一起去吃点儿好吃的?”   温云无意识地垂眸瞥了眼手中的啤酒,将头垂得更低了,年久失修的路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罩在他身上,犹如摇摇欲坠的希望。   良久,他淡淡道:“我还有事。”声音低沉而沙哑,而后转身便要离开。   周婉马上拽住他袖口,不让他离开,可他却忽然瑟缩了一下身子,低声“嘶――”了一声。   周婉吓了一跳,慌乱地问:“你怎么了?”   温云没有回答她,立即扯出袖子,从她身旁错身而过。   情急之下,周婉大声地问:“我们不是朋友了?”   温云停下脚步,笔直地站在原地,周婉看出了他身体的僵硬,与往常从容不迫的样子截然不同。   从温云的沉默以及刚刚颤栗的模样,周婉便可以确定脑海中那可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仿佛被谁扼住了喉咙,哽咽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昏黄的灯光,安静的街道,少年与少女缄默无言。   终究是温云打破了这难挨的沉默,他默默回过身,低声道:“走吧。”   -   温云的步子要比以往慢很多,慢到周婉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原地踏步,不过周婉并不抵触这漫长的步行。   灯光下一会儿他的影子朝她倾斜,一会儿两个影子又交叠在一起,就像两只相互依赖、踽踽前行的小企鹅。   一路无言,没有谁先打破这悲伤又可贵的寂静。   他们走进一家小烧烤店,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立马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周婉瞥了一眼温云,他依然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周婉只得点了几份大众口味的烧烤种类和两瓶汽水。   服务生走后,两个人则面对着面,相顾无言。   周婉想,如果她是外向欢脱的性子该多好。   那样的话,在这种时候一定能给温云讲许多她以前的趣事,或各类笑话,奇闻异事来逗他开心。   可惜她不是。   她能做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她只想静静地陪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周婉打开一瓶橙子味的汽水,先倒入温云杯中,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抿了一口,橙子的清香与四周烧烤的味道、邻桌飘来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古怪难闻。   之前所有大的小的疑问都被她埋藏在心底,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有些事已经猜出了答案,也不用再去向对方求证,因为那可能是在揭别人最深最痛的伤口。   周婉相信,有些人的伤口是要自愈的,而不用他人胡乱涂上药膏。   因为你认为的药,对那人来说也可能是盐。   不知道人是不是闻到酒气也会醉,还是时间已晚,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周婉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又喝了一口橙汁,看着面前的羊肉串、烤面筋、烤土豆片等各类烧烤仍提不起胃口。   对面的温云从走进店里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帽檐压得很低,微垂着头,抿唇不语。   不知道的估计还会以为周婉把他欺负了一顿,又来拿吃的哄他。   周婉悄悄瞥了他一眼,随后拿起一个鱼排放到自己的餐碟里,提手用刷子刷了一层辣酱。   “不要吃辣的。”对面温云沉声道。   店里的灯光略微刺眼,可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衬得他的面容更加冷峻,也让周婉看清了他锁骨上的淤青。   周婉不着痕迹地收起悲伤的情绪,朝温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耍赖似的说:“那你吃,可不能浪费食物啊……”   随后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新筷子,夹到他碗里。   温云终于抬起头,神色平淡地望着周婉,淡声道:“好。”   周婉这次是真的心满意足地笑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夹过来的时候我的筷子餐碟都还没用!”   温云没有应答,但周婉好像看见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而后低低咕哝了什么,没有听清。   周围的好几桌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温云仍只吃了那一个鱼排,而周婉这边仅是汽水瓶空了。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吃得下东西,周婉原本也不是真的想让温云吃那个鱼排,只是想听听他说话的声音,没想到他知道吃了。   温云的面色和缓了许多,原本苍白的脸如今也恢复了些血色,周婉看了看时间,轻松道:“要不要再去散步?”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良久的沉默过后,温云缓缓开口:“周婉,抱歉……”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要戴好口罩,注意防护哦~ 第54章   ……   良久的沉默过后, 温云缓缓开口:“周婉,抱歉……”   周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温云的意思,直到前几天她还万分纠结的、捉摸不透的、萦绕在心尖上日思夜想的问题此刻将要得到答案, 可真到那一刻, 反而却担心被提起。   仿佛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被人看透了一样。   她没有理由去打断他, 也不好装糊涂,最后只轻轻扯了下唇角, 低声说:“没事……”   始终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的温云慢慢抬起头,一双幽深黑暗的眼眸落在周婉茫然的脸上, 带了些许不易察觉到的光,很快, 又敛了眸。   “我不是故意要――”   话音戛然而止在啤酒瓶碎了的声音。   温云和周婉同时下意识地循音瞥去,是邻桌的四个小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双臂不知道是纹的还是贴的刺青,似乎发生了些口角摔的,啤酒瓶玻璃碎了一地。   周婉在瞬间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真的有点怵, 抬眸望着温云, 小声说:“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温云抿了抿薄唇,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点了点头,从座位上起身。   争吵声越来越大,在不大的店面里回荡,服务生走过去劝, 为数不多的其他客人也纷纷结账离开。   周婉小心翼翼地跟在温云身边, 大气都不敢喘, 害怕他们会成被殃及的池鱼。   两个人靠得极近, 彼此的双手不经意地触碰到,周婉下意识地往里收,温云却顺势握住她的手,很快便松开,仅仅是安抚她的意思。   掌心的温热包围了周婉冰凉的手许久,久到她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心跳。   ……   周婉是不想让温云回那个家的,但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说出口,自始至终温云都没有提到过一句,她亦无法帮他解决任何事。   小区公园里的小孩子受了伤,他的朋友可以帮他包扎,身旁的温云受了伤,她却不能说那你不要回家。   人越长大,想的越多,受的约束也越多。   夏日的夜晚里,两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闲逛。   路灯明亮,不知是何时,温云无来由地含着笑说:“你说我们走在大马路上,会不会被抓走?”   周婉不知所云,抬眸望向他,“为什么?”   温云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随后淡淡地笑笑,没有回答。   气氛逐渐比之前好了许多,周婉也应着浅浅一笑。   他们的步伐如来时一样慢。   “我送你回家吧。”半晌,温云忽然淡声说。   哪怕再不舍,也终是要分别的。   即便温云的语调再轻松自然,还是难掩话尾音中的苦涩。   周婉不愿再让气氛变得像刚开始一样沉重,学着他的口吻说:“不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早晚都是要回去的,她一开始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只奋不顾身地想要温云逃离,却不知这会给他带来什么,不禁懊悔。   温云抬手压了一下帽檐,阴影下的神色晦暗不明,却也没有再坚持。   时间这个怪兽真的很过分,你让它跑快点,它偏就站在原地不动,你让它走慢些,它偏偏跑得飞快。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温云所住的小区。   有些事是必须要面对的,而不反抗并不是因为认同,只不过是由于时机还未到。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大门前停下脚步。   周婉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化作简单一句:“你可以随时找我。”   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补了句:“如果你想的话……”   话音刚落,发现还是不对劲,连忙改口:“不我是说你想我的时候!”   真的是过度紧张了,话都说不好,‘越描越黑’,找我只好放弃了挣扎,像是做错事的小狗,懊恼地垂下了头。   耳边忽然传来温云浅浅的笑声,她立即抬起头,只见他眉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笑。   周婉也安心不少,唇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了。”温云轻轻揉她发顶。   周婉感觉脸颊发烫,所幸这边灯光不是很亮,应该不会被察觉到。   温云话音一转,“不过我手机坏了,一段时间应该不方便联系。”语气中含着明显的失落。   周婉陡然想起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微微泛起酸楚。   但却仰起头,用微笑掩饰负面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三五有课,其他时间我都可以来找你啊,”她顿了顿,又说:“或者你来找我,不是说好了一起学习嘛。”   灯光昏暗不清,周婉无法捕捉到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但点头的时候,他的的确确是笑着的。   “周婉,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散在天空中的薄云。   “谢谢你包容我的自私……”   周婉明白温云所指,直到现在,她已可以理解温云会那么做的原因,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尽管仍然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是自己,不过如今已然不重要了。   留下的,尽是心疼与自责。   想到他的境遇,一切都不再重要,周婉两步向前,想要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最后却仅仅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我又何尝不自私呢?   ……   温云送她上了出租车并记下了车牌号,直到车子发动前行,才转身离开。   “师傅,先回去一下。”出租车已经驶离小区一段距离,司机爽快地应声调头。   隔着窗,周婉目送着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无法确定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去。   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克制了许久,却像坏了的水龙头,止也止不住。   司机师傅从听见声音,从后视镜看了周婉一眼,热情地安慰道:“小姑娘,和男朋友没考上同一所大学吧?早恋嘛,都是这样无疾而终的,当初我劝我闺女怎么着都不听……”   周婉哭得更凶了。   司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脚油门发动车子,“没事没事,上了大学就全忘了,大学一大堆帅气小伙子等着你呢啊,我闺女今年刚毕业就带来特精神一小伙……”   -   一晃眼,暑假就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温云没有像之前约定的那样联系周婉,周婉也已经习惯在法语班来回的路上,经过温云家小区的时候往里看一眼,不知是否还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气日渐凉爽,家里的空调也不经常开了,窗外的蝉鸣愈加慵懒。   徐惠旅游回国,不知道是在樊思乐的激励下,还是升高三带来的压力,她的求学之路步入正轨,买了一大堆套题在群里晒。   墨迹不磨叽:[叛徒!你居然从良了!]   徐惠:[胡说,我本来就是良民好不好?!还有你那啥名啊?]   墨迹不磨叽:[王の蔑视.jpg,我在减肥健身好去约我女神。]   浙大等我:[你在想桃子.jpg]   浙大等我:[@周婉,@温云,我回来了,咱们的学习小组要不要继续哇?]   正在默默潜水的周婉忽然看见那个名字,心头倏地一颤。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一个月,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又……   想到这里,周婉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忽地黯淡了下来,过了半晌,才想起回复,[看大家的时间。]   徐惠和李一墨为了时间段又在群里水了半天,周婉重新伏在书桌上,解算到一半的题,将自己从忧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竞赛的日子渐渐逼近,周婉却出奇地平静淡然,丝毫没有刚开始那种紧张感。   她大致猜到了竞赛的名额为什么落到自己头上,却只能为那个人感到惋惜。   不管最后结局是赢是输,她都要全力以赴,为了自己也为了他。   在周婉将要翻页的那一瞬,手机忽然好几次振动。   周婉慢条斯理地把8开的卷子翻过页去,才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刹那,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瞬间映入眼帘,恍如隔世。   他的语调和过去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周婉心想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人会愿意记起自己曾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周婉了然。   光是能联系她,就能代表他对她的信赖。   在心里悬着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同时,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失落,她只能选择相信那个大婶的话,相信温云,在不远的将来,便能逃离那不像家的家。   温云给她发了三张照片,都是一只胖橘躺在阳光下露着肚皮,在懒洋洋地晒太阳,胖乎乎的脸上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很是惬意。   周婉陡然发觉这只猫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也想不起来,只当是可能过去在图片里见过的橘猫。   看着胖橘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的样子,周婉不经意间弯起了唇角,真的很治愈呢。   她从轻点屏幕回到了聊天界面,笑意盈盈地回复:[好可爱!]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方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白色的消息框跳了出来,[我今天在学校碰见的,就在我们的分担区。]   温云又给她发了一段他在撸猫的小视频,少年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胖橘的头顶,温温柔柔的,胖橘也一脸享受地任他抚摸。   周婉心都要化了,好像之前所有的阴霾都已烟消云散。   温云:[你要来看看吗?]   这是他难得的主动,周婉把握机会问:[你现在是在学校吗?]   作者有话说:   你无法自己的家庭,所以要努力成长为更好的自己,摆脱家庭带来的负面影响呀!加油,温云!   -   这一段剧情应该会有温云视角的番外。 第55章   消息发出, 周婉心跳如鼓擂,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哪来的期待与悸动侵占了她的整颗心。   只是因为担心他吧, 她想。   不久, 伴随着一声振动, 温云的消息弹了出来。   [嗯,在。]   周婉看到消息不经意间会心一笑, 同时,又感觉一股热风拂过脸颊, 双颊莫名地发烫。   温云:[我在西楼后边的空地。]   寥寥数语,自然地解除了自那晚之后断联时的忧愁、烦恼与顾虑, 不必多问,不必多说,自然就好。   周婉正呆呆地捧着手机神游,卧室门忽然被人扣响,吓得她直接把手机掉在了桌子上,听到那响声才回过神, 磕磕巴巴地说:“在……在呢。”随即连忙走过去开门。   齐阿姨见周婉慌慌张张的样子, 奇怪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婉忙摆手,“没有。”   齐阿姨没有多问, 递给周婉一张机票,解释说:“太太寄过来的身份\证,机票已经订好了,上的时候要用。”   她瞥了眼周婉, 清澈的眼眸黯淡了下来, 一副失落的模样, 解释道:“太太本来想亲自拿过来再和你吃顿饭的, 但你也知道她最近忙――”   周婉下意识地想给杨丹文打一通电话,却被齐阿姨的话堵住了,只得扯起嘴角,轻“嗯”一声道:“谢谢。”   如不是杨丹文突然送机票过来,她几乎都要忘了要去江市集训,这些天要不是泡在题海里,要不是惦念着温云的事,早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学校参加集训的学生不多,便没有组织参赛的同学同行,杨丹文只给了她一张机票,还没有告诉她要谁一起去。   想到这里,周婉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父母给予她的保护,心里总是排斥他们的做法,潜意识中早已接受。   如果有一天真的将她这只笼中鸟放飞,她还真不一定能飞得起来。   由心而生的对自己的软弱与依赖性的厌恶,将她刚好起来的心情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安全,她所有的证件都是由杨丹文保管,周婉将身份\证谨慎地收好。   她真的可以摆脱父母的保护,独自面对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简单收拾好了复杂的情绪,周婉背起还装着几套卷子的书包,从家里出发。   -   这个暑假,周婉有经常去学校向赵季明请教不太理解的题。   但奇怪的是,每当公交车在北城中学站停下,她总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温云会不会就在她身后,结果当然都是否定的,然后她就会在瞬间的失望转为对自己习惯性的行为感到懊恼。   更令她感到苦恼的是,她一步一步地走在路上,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温云会不会就在前面的不远处,直至走到教研组办公室为止。   自那晚之后这种行为愈发频繁,她想亲眼看一看,温云过得是否安好。   习惯真的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这个习惯还很难改掉。   周婉努力地尝试了好几次下车后不回头,就给均已失败收场,更别提后面的期待。   屡战屡败,周婉也便放弃挣扎,索性由着自己去想,然后成功收获一颗空落落的心。   可今天不同,从下车的那一瞬间起,她就没有回头去看,之后的路上也不用去期待他会忽然出现。   因为那个人就在那里,无论她的脚步或快或慢,他依然在那里等她。   假期的校园幽静安谧,钢质大门紧锁着,仅开着右面的一道小门,庆贺高考状元的横幅还挂在门口,随风飘着发出细小的布料的声音。   校园空旷,几乎见不到几个人。黄灿灿的暖阳洒在里面,使它看起来没那么冷清。   走着走着,周婉心里一开始的兴奋与欣喜逐渐消退,脚上似是被灌了铅,步伐变得越来越沉重。   温云家里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他受到的伤害也不是她简单的几句安慰就能治愈的。   有那么有时间,周婉竟想原路返回,她害怕见到温云脑海中又浮现他那晚的样子,如被猎枪打伤了一条腿的孤狼,脆弱而狼狈,又不想被他人窥探到他危险的处境,因为他不需要被可怜。   周婉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和往常一模一样的态度去面对他,尽管那样才能给他带来最小的伤害。   但事实是她执意要找出答案才造成的结果,她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哪怕是装,态度也要自然。   思绪飘散,步伐缓慢,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走过了西教学楼。   西教学楼是北城中学的旧校区,新校区建起后原先的教室大多成了仓库,周边自然也没有翻新,楼后面有一片空地也一直闲置着,没有开发。   日光灿烂到晃眼,温云应该在不远处,周婉将手抬到额前,遮住刺眼的光线,眯起眼睛――   温云静静地蹲在一处阴影下,安静地抚摸着胖胖的橘猫,小猫在他手里懒懒地打盹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他单薄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薄薄的金边,连刚刚还轻拂着的微风都止了下来,岁月流逝得温柔而缓慢。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温云悄然侧眸,不同于周婉的想象,温云的目光似之前没有一丝变化,依然清澈明亮,看见她,主动站起来身,朝她挥手。   他站得笔直,光与影将他切割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微风重又拂过,拂过围墙边的一棵棵槐树,稍稍泛黄的枝叶在风中颤抖。   周婉加快了些脚步,直到快走到温云身旁,仍未想好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却是温云先自然地打招呼道:“今天没去语言学校吗?”   顺着温云清朗的声音,周婉微微抬眸望向他,脸上的伤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角眉梢仅是温和的模样,额前的刘海儿细碎清爽,似乎不见那晚阴沉落魄的影子。   周婉眸光流转,点点头,“第一段课程已经结束了,过几天要去集训。”   恰在此时,胖橘委屈地“喵”了一声,似乎是为忽然没了两脚兽的抚摸而感到失落。   温云重新蹲下身,一边轻柔地揉着胖橘的脊背,一边说:“这么快,要去多久?”   “两周,回来正好开学。”周婉跟着蹲下来,呆呆地看着胖橘伸懒腰,小声喃喃道:“其实这个名额应该是你的。”   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筋,这段时间萦绕在她脑海中的想法突然脱口而出,周婉刚听到自己在说什么有点惊讶,但说已经说了,不可能再收回……   于是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数学一直比我好嘛,所以……”   周婉偷偷侧眸看温云的反应,他面色平静,淡声道:“我不想去。”   他语气坚定,并不像是说谎,周婉没有出声,只想听他慢慢说下去。   得到爱\抚后的橘猫终于满足,不再喵叫,懒懒地趴在地上,仿佛一滩肥肉。   “我害怕竞争……”温云郑重地说,“人与人之间的较量让我产生一种恐惧……”   温云望向周婉,黑眸幽深不见底,泛着认真的光。   周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很难相信像温云那样清高(至少过去的印象中是这样)的人,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如此云淡风轻地提到“害怕”和“恐惧”之类的词。   她点头算作回应,示意他继续说。   温云唇角轻扬,幽黑的眼底滑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其实如果我说是我不屑于参加竞赛,会不会显得更帅一点?”   他说着,笑容更甚,眉眼弯弯,不像是假笑,“但是那么说太装了――”   微凉的秋风拂过,柔软的黑发随风飘起,露出一半光洁的额头,衬得整个人感觉清爽明朗。   周婉把被风吹到嘴边的鬓发重新别到耳后,“我也是,害怕你死我活的竞争感,包括高考,所以总想准备得稳妥些,到时候才不会怯场――”   温云仍噙着笑,“嗯,所以哪怕机会到了我面前,我也会犹豫要不要把握……”他垂下眸,看向打着盹的胖橘,浓密的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撮的阴影。   “然后浑然不觉间,就失去了。”   周婉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迟疑着问:“那你会后悔吗?”   温云摇摇头,平常地说:“不会,因为那是我的原因,是我自己不会争取。”   周婉猛然意识到什么,认真道:“不,不是你的原因,有些事我们还没有能力去解决,但那不代表就是我们的错,明明是他们的错!”   她的音调逐渐拔高,像是在宣誓,不过很快弱了下来,“温云……”真诚而炽热的目光落到了温云身上,“你真的不要这么想……”   温云低声应答:“好,我听你的。”   听到温云的回答,周婉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明白了她的意思,想已经说到这里了,索性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周婉放慢了语调,轻声轻语道:“目前所处的环境不是你能选择的,听你说这些,我也似乎懂了你不参加竞赛的原因,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不是你的问题……”   橘猫很合时宜边翻过身,边发出了一声软糯糯的喵叫,周婉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虽然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但家庭暴力的原因只可能在家长,且在她的立场与她的了解,错误不可能在温云这里,她要明确地告诉他,错不在他,且她永远站在他这边。   温云揉着胖橘那似有似无的脖颈,偏过头投给周婉一个“放心”的眼神,严肃地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一直被困在那里的。”   听到温云这么说,周婉终于安下心来。   既然他已经对她坦诚,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他的承诺?   来之前心里想好绝不提这件事的,竟不知怎么就说到这里了,周婉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想找一个轻松的话题,视线恰好落在犯懒的橘猫上,“对了,我带了火腿肠!”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根,还没等剥开外皮,胖橘似乎已经闻到肉肉的香气,咻地一下就把火腿肠从周婉手里调走了,跑到角落里独自品尝起来。   火腿肠都给了,身子却没撸到,周婉惋惜地感叹道:“我也好想养一只猫啊。”   温云低低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橘猫还是周婉,“你可以养一只。”   周婉掰了掰手,无奈地说:“我妈对猫毛过敏。”她叹了一口气,小声喃喃:“虽然她基本不在家……”   温云点了点头,“以后有机会。”   胖橘美滋滋地享受完火腿肠,又慢吞吞地走过来,温云看着它,说:“喵一直在这里的,你可以养它。”   周婉精准捉住重点:“它叫喵?”   “是啊,我起的。”   周婉在想原来学校里住着一只猫她怎么没发现,却感觉温云好像仍直直地看着她,周婉侧头,正对上他光芒流转着的黑眸。   周婉:…………   “喵啊,真好听!”   喵拖着胖嘟嘟的身子,又呈一滩肥肉状趴在温云前面,周婉刚要伸手去摸,喵一梗脖子,将她的手生生瞪了回来。   周婉心里苦,为什么连只猫都不给她面子,粮食都给了,还不让撸!   温云瞥了眼周婉,像是要给她做示范,朝喵伸出双手,逗它道:“来,喵!”   只听“喵”的一声,喵就扑到了温云怀里。   周婉眼巴巴地看着喵在温云怀里乖乖地任他随便撸,心里好不羡慕。   温云抬颌炫耀似的看着周婉,“怎么样?你试试?”随后慢慢将喵放下。   周婉对着摊在地上的喵,满怀期待地学着温云的样子伸手、招唤。   哪成想喵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留给周婉一个冷漠的眼神,屁\股一扭一扭,迈着傲娇的步伐扬长而去。   温云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喵性格高冷。”   看着喵远去的背影,周婉惆怅又不解地问:“那它怎么和你那么亲?”   温云眨眨眼,难得带点小骄傲地说:“因为我救过它。”   周婉一时语塞,半晌,咕哝道:“我还给它吃火腿肠!”   温云听见哭笑不得,顺着周婉的话安慰:“是啊,它怎么忘恩负义?”   周婉:…………   喵早跑不见了,周婉后知后觉今天自己又说错话又没撸到猫――连猫都不喜欢她,心里泛起一阵愧疚和委屈,垂着头,没有再说话。   温云感觉到周婉低落的情绪,尝试着宽慰:“没事,你以后养一只,肯定跟你亲。”   周婉小声低喃:“会吗?”   温云淡笑着说:“一定会,你从小开始养,名字我都给你起好了,就叫旺财,多吉利!”   作者有话说:   喵的名字是作者夹带的私货嘿嘿~   好久不见!学生党新学期加油!工作党诸事顺遂! 第56章   周婉默默盯着在树荫下打盹儿的喵, 心里不知从何涌起一股微弱的征服欲,她单手握拳,宣誓般地说:“我一定要养一只胖橘!”   温云听着她的话, 好笑似的应了声:“好。”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用美食征服喵, 让它归于我的掌中。”   温云竖起大拇指, 为她打气:“它一定会中你的美食计,臣服于你。”   闻言, 周婉忍不住轻笑出声。   喵似乎是睡熟了,慵懒地趴在树叶交织成的阴影下, 前爪窝在圆圆的脑袋下面,胖乎乎的身子有规律地起伏着。   时间彻底停了下来。   两个人静静地待在空旷寂静的校园, 没有刻意搭话,风吹走了也许本就不存在的尴尬,只留下久违的安逸。   有些事,不用问,不必说,就让它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痕。   信任, 是最好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温云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橙子味汽水, 递给周婉,“买的时候是冰的,现在都不冰了。”   他有些无奈地低头瞥了汽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略微垂下, 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常温的不好喝, 回家冰一下吧。”   周婉伸出小手接过温云递来的汽水, 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二人动作皆是一顿,随后周婉急忙将汽水“抢”了过来。   汽水握在手中,瓶身仍残留着温云掌心的温热。   周婉想起当初由于不好意思再三接受温云的好意,而找的蹩脚的理由,双颊忽地一热。   但是突然又想不通指尖现在怎么就心安理得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周婉自然询问问题的根源――温云。   她偏过头,因疑惑而睁大的双眸里映着潋滟的水光,“你为什么总送我橘子味的汽水。”   周婉的询问出乎温云的意料,他默了半晌,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慢声道:“上次是想……”   一向快言快语的温云难得地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侧眸看向周婉示意她能不能不要问了,但她显然没有看懂他的眼神,一双水汪汪的圆眼还无辜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好吧,当时刚认识,我想表……表示友好,之前看你也经常喝橘子味的。”   温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快要断线的风筝,最后几个字差点被风吹散。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别过脸,生怕被周婉捕捉到他微微发烫的耳根。   然而周婉很完美地避开了重点,恍然道:“这样啊,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时候确实是比我想象中的友好……”   顺着她的话,温云小心翼翼地问:“那时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周婉毫无半点隐藏,如实回答:“高冷。”   两个字高度概括了对温云的初印象。   温云自知自己对外一贯如此,无法辩驳。   其实他的心以前是炽热的,可是长久以来,一旦与人亲近些,就会得到他们的“关心”和怜悯的目光,久而久之,便有意避开人群,习惯独处。   直到遇见周婉,他不受控制地被周婉疏离与淡然的气质所吸引,想要接近。   慢慢了解之后,发现她也是外冷内热的人,虽然外表清冷,但内心火热,对熟悉的人充满热情,于是对她的好感越来越增加,只想和她待在一起。   那晚被周婉撞见他落魄的样子,心里满是慌张,害怕她也会出于关心去问他发生的事情,他不怕和她说出实情,只怕用可怜的眼神去看他……   所幸她没有。   他才能选择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午后,若无其事地约她来撸猫。   温云发自内心地弯起唇角,“那现在呢?”   周婉不假思索:“很友好。”   温云:…………   他偏过头望向她,周婉粉唇紧抿,平静的面容上满是真诚,无法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敷衍。   温云无声地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阵铃声从周婉的口袋里传出,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走向逐渐奇怪的对话。   周婉从兜里摸出手机,小巧的指尖划过屏幕,铃声戛然而止。   “我要去补习了。”   温云了然,理解地说:“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周婉拉了拉书包的肩带,挥手道别:“那拜拜,开学见。”   去往学校大门和高三教研组办公室的楼是相反的两个方向,道别后,二人默契地错身而过,谁也没有贪恋刚刚那一段安谧的时光。   人是不可能享受安谧的,一生仿佛是带跨栏的马拉松,不光要朝着那个看不见的终点不停地跑,路上还要跨过一个又一个的栏。   而他们即将面临的高考与竞赛,只不过是最开始的栏,跨过亦或是没跨过,都有继续前进,面对下一个栏。   周婉没有回头,她怕看到温云挺拔而瘦削的背影,眼前又会浮现那晚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她多希望能把他从无底的深渊中拉出来,却只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   教学楼内同外面一样安静,往日里充满学生们嬉笑打闹声的楼梯间,如今仅回荡着周婉沉沉的脚步声。   其实她奇怪,奇怪温云为什么会在今天来学校,但因为不想更多询问他的私事,便没有去问。   教研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传来值班老师们的谈话声。   周婉轻轻叩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报告。”   “进来吧。”应声的是陈蔓。   以往陈蔓都不来学校的,听到她的声音周婉有点惊讶,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赵老师有事去了数学组,一会儿回来,你先来填个表。”陈蔓公事公办地说。   周婉闻言朝陈蔓的办公桌走去,也许是因为临近开学,陈蔓又把原来的绿植带了过来,翠绿的叶子上沁着水珠,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陈蔓正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偏离屏幕一寸,她扣了扣桌上堆着的纸张,解释道:“学校要更新一下学生档案,开学之后填也行的,不过你要去集训,提前填一下比较保险。”   周婉依言取最上面的一张表单,在一旁的空桌乖乖填写。   前面的个人信息部分很快就填完了,后面的父母信息部分有些是她不知道的,便准备发信息问杨丹文。   本来没指望她能秒回,都准备好询问陈蔓能不能过后再填,没想到杨丹文回得很快,一项项信息都能顺利填好。   教导主任突然破门而入,看着手中的单子,蹙着眉头说:“陈老师你们班温云的档案还是有问题啊,他户籍――”   他抬眼才看见正在填表的周婉,对陈蔓道:“有学生在啊?”   陈蔓立即起身,匆匆道:“出去说。”   从教导主任的话中,周婉大概猜出温云来学校的原因。   但事情没有解决,她心里也跟着担心起来,垂眸看见自己刚填好的父母信息,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不久,赵季明回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卷子,对周婉说:“今天去高一一班教室,竞赛生到齐了一起讲。”   周婉点头,“那老师我先过去。”   随后将填好的表单谨慎地放到陈蔓桌上,再用一根圆珠笔压住。   高一一班教室离教研组办公室最近,周婉出了办公室没走几步就到了。   教室门敞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过,周婉抬步走进去,只见陆仁嘉戴着鲜红色的头戴式耳机,懒散悠闲地坐在教室最前排的中间,想不注意到都难。   刚才赵季明说竞赛生都来了,周婉压根儿没想起陆仁嘉这人。   周婉的视线停留在陆仁嘉身上不到一秒,心底仅闪过一丝错愕,已无其它情绪。   她从容地走过陆仁嘉前,选在靠窗的第二排坐下。   窗外天空湛蓝,一架飞机刚刚飞过,画下一道白色的延长线直至远处山峰。   像无限延伸的跑道,跑完了,终能抵达高处。   但都说高处不胜寒,一个人,多孤独啊……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可跳过)   突然感觉人的心态真的挺重要的,过去写文的时候脑子里萦绕的都是他人否定的言语,最近调整好了心态,看到的也都是对我的肯定。   接受了自己的不足,不再与其对抗,慢慢努力弥补!   也多亏了小可爱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57章   无论春夏秋冬, 靠窗的位置总是最舒服的。   春天透过窗外可望到朵朵鲜花点缀了漫山遍野,夏天可以迎着几缕清风,拂过学习的忧愁, 秋天能放空之后数叶落, 看远处田野染上金灿灿的颜色, 冬天看皑皑白雪,盖过曾经的万紫千红, 将它们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一句话总结,酷暑有凉风, 寒冬靠暖气,妙哉!   周婉如是想着, 淡定且从容地经过陆仁嘉面前――都没有打招呼,坐到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可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平静地落了座,周婉才敢暗自吁了一口气。   那种心情就像,你做错了一道非常简单的基础题,后来及时发现, 改掉了, 但那道题又出现在另一套练习册里,好像在故意嘲讽你做错过。   周婉有一点点的自负又有一点点的自卑, 二者夹杂在一起,导致她害怕面对自己犯过的错误。   就像她之前做的那场梦,她是绝不会主动向人表白的,在她心中那是一个错误, 是她的一种莫名的偏执。   就事论事, 好在对于陆仁嘉这件事她是清醒的, 明白“知错就改”这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才能淡然地从讲台前走过,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其他人。   午后的骄阳变得柔和,夹带着清风缓缓地从窗口倾泻下来,抚过周婉落座的位置。   整个暑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分给法语,一份分给竞赛,最后的三分之一才分到了周婉自己。   暑假里隔几天就来一趟学校,不管是多马虎的人,也不可能忘带东西了。   何况还有上次的教训。   周婉将试题纸笔从书包里拿出,整齐地摆在书桌上,开始托着腮发呆。   白净细腻的小脸被她的小手托着,微微的婴儿肥被轻轻一挤,好像一颗软糯Q弹的小汤圆。   远处天色已淡了许多,几朵白云孤零零地飘着,仿佛孤单地在茫茫大海中漂着的小船,漂泊无依,不知何处是终点。   周婉想起杨丹文寄给她的证件,刚才填资料的时候和她联系,只字未提关于去江市的事。   之前说是安排人陪她一起去,是否出发那天才会临时和她联系?   希望杨丹文没有安排,不要再像保护小孩子一样保护她了……   只身去江市并不能代表什么,不能表明她脱离了父母的保护,也不能表明她能真正独立。   但是她就是想测试一下自己,测试她是否真的拥有独自面对陌生事物的勇气,以及父母究竟会不会放开她。   过了半晌,赵季明仍没有来,教室里三三两两坐的人不多,周婉不清楚参加竞赛的一共有多少人,以前亦没有什么接触,便无需同他们打招呼。   说得好听些是性子清冷,其实孤僻的性格着实不好融进社会,但她就是改不掉。   周婉独坐在教室中的一隅,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散漫地洒进来,她小小的身子整个被笼在光里。   实在无聊,也看不进去资料和卷子,周婉只得从书洞里拿出了手机,百无聊赖地上下滑动几下消息列表。   不出所料,一个红点都没有。   她也不爱玩手游,漫无目的地望着手机屏幕,指尖随意划来划去也不知该做什么。   正在此刻,一片阴影突兀地投在了周婉的书桌上,延伸至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哟,年级模范生上课也会玩手机啊?”   周婉寻声抬眸,刹那,直对上少年微翘的桃花眼。   她明澈的眼眸中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嫌恶,清隽的眉间下意识地拧起,“还没上课。”   陆仁嘉站直了身,周婉以为他要离去,却不想他大摇大摆地在前桌坐下,转过身面对她,两手托着下颌,一脸无辜地笑道:“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呀?我怎么你了?”   周婉霎时惊诧,她有些害怕别人轻易窥探到她的内心。   况且陆仁嘉既是同学,又同为竞赛生,她不能表现出太大的情绪,只好迅速恢复到平时一样淡然的表情,疏离地说:“有什么事吗?”   陆仁嘉曲手扣了扣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睁大眼眸,一脸无赖:“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哦,你长得那么纯,很多男生都会想和你搭话吧?”   周婉想起他带有利用她的目的性的主动,以及一时被他的热情蒙蔽的自己,心生厌恶,差一点就要忍不住。   她艰难地保持平静的心态,不让心底的情绪从外表现出来,低垂下眼眸,望着书桌上的套题冷声说:“我还要复习。”   陆仁嘉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慢慢靠近周婉,眯起眼睛,挑衅道:“还是说――你眼里只有你那个冰块同桌啊?”   他勾唇扬起一个不羁的笑,低声说:“也难怪,你们女生不就喜――”声音极小,小到只有他们俩听得到。   班里其他的竞赛生大部分也是些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的“书呆子”,陆仁嘉和周婉也不是什么明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没人察觉到他们有什么不对。   陆仁嘉的这句话说轻浮是轻浮,理解成同学间的调侃也未尝不可,可当传入周婉耳中,显然会听作前者。   即便是周婉小白兔般软绵绵的性子,也受不了这明晃晃地冷嘲热讽,更何况,对象不只是她……   “你说什么呢!”周婉横眉冷目地盯着陆仁嘉,纤细的手紧握手机,指节泛白,用比平常大一倍的声音打断了他。   话音并不大,可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然,这下哪怕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也不免纷纷侧目。   陆仁嘉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轻挑地说:“开个玩笑,别那么激动嘛。”   周婉浑然未觉周围的目光,怒意不减,抿着唇不言一语,纤长的脖颈都染上了红,在白皙透亮的肌肤上格外清晰,宛如一只发怒的小白兔,用尽了力气,却毫无威慑力。   陆仁嘉摊了摊手,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仿若无事发生。   是报复,周婉猜想,不然为何平白无故地来惹恼她……   伴随着一阵规律的脚步声,赵季明掐点一般地走进教室,没有给大家窃窃私语的时间。   周婉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将自己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投入到学习中。   “今天做题,谁先做完就拿来和我对答案。”赵季明低沉浑厚的嗓音响彻整间教室。   这次不像之前那样解答大家积攒下的疑问,而是像个拼时间的小测验,赵季明将手里的卷子逐一发了下去。   “做完讲错误率大的题。”赵季明简洁明了地说。   一张A4纸的卷子轻飘飘地落在周婉书桌上,上面白纸黑字地印着十道应用题,不知为何,感觉比往常要具有莫名的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   不过对于接受华国式教育十多年的周婉来说,接卷提笔已然成为一种本能,纤细修长的手指握住碳素笔,随着视线落在第一道题上。   前几道题都是电荷、重力平衡之类的热身题,周婉不用吹灰之力,没有演算,拿笔直接就在卷子上写下了步骤与答案。   许是为了节约纸张,卷子上题与题之间留的空白并不大,周婉的字小巧秀娟,工工整整地占据了那不大的空余,解题过程写得清晰明了。   轻轻松松地做完了前一张,周婉慢条斯理地翻过卷子,做后面的题。   还不等卷子翻好,伴随着椅子移动的响声,少年喑哑的嗓音传过周婉耳畔。   “老师,我做完了。”   周婉翻页的动作不自然地停顿了一瞬。   这么快的吗……?   周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顾其他,专心于自己的题。   映入眼帘的一道高分题,求钢珠在金属丝螺旋线上滑下的速度,在周婉刷过的众多竞赛题中不算难,只要先算出向心加速度,再与重力加速度分解到沿螺线方向的加速度合成即可。   周婉的笔尖抵在草稿纸,正要将所需的公式步骤列出,然而大脑和手总是不协调,脑海中的步骤十分清晰,却总是写错,不是漏了字母就是缺了符号,耗费不少时间。   沙沙的写字声齐齐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其他同学显然毫无困难地算着题,那声音令周婉焦躁不安。   从小到大,周婉在学习上没有投入过太多的精力,只跟着老师的进度就能顺顺利利地考得优越的成绩,即使语文是她唯一的弱项,成绩也超出其他人一大截,因此收到的危机感并不大。   不过因为第一次准备竞赛,过去没有经验,周婉倾注了不少努力,放假前将作业写完便投身进竞赛的题海中,暑假里更是把它放在第一位,每天规律地刷题,其中不会的题、错过的题都抄进错题集里,三天两头地往学校跑。   也正因为此,在她现在无法集中精神解题时才会更加焦急心慌。   薄云散开,骄阳穿透窗户直直地照射进来,周婉只觉口干舌燥,握着笔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对成绩没有太过在意,平时的认真和想要提高也只当是学生的本分,但此刻,她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压力。   实话说,被选中参加竞赛时她是有些惊喜的,毕竟那是对她实力的认可与期待,虽然兴趣不大,但无关于她会为此开心,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则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竞赛”这个栏。   却不想她的相信,只不过是自信而已。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人能轻松超越她。   对待成绩一向漠然的她,此刻心中亦泛起一丝不甘与挫败感。   她曾经希望温云能和她一起参加竞赛,那她就不用为了学校拼命争第一,现在也一样,可她不愿替代她的是陆仁嘉。   站在她身前那个人,只可以是温云。   周婉咬紧下唇,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他人,尽力做好她的事情就行。   随后重新看向那道题,开始在纸上演算。   仅仅专注于分内的事,对其他事物置若罔闻后效率明显提高了,周婉有条不紊地将每道题的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好,起身交到了讲台上。   讲台上还只有陆仁嘉一个人的卷子,她是第二个交上去的。   明明不是测验也不是考试,周婉却仿佛刚挺过了一个难关,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倚在书桌上。   不久后,剩下的同学也都把卷子交了上去,赵季明扫了几眼,开始从中挑出高难度的题讲解。   周婉不敢放松警惕,聚精会神地听那一个个步骤解析从赵季明浑厚的声音里流出,以及黑板上洋洋洒洒的粉笔字。   一边听,一边看,一边记。   直到对完答案,发现她全部做对了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哦对,”赵季明一手拿着卷子,一手提着粉笔,提醒道:“大家看一下第六题,这道题有很大的陷阱,半径为R的轮子以速度U0平移……”   那道题看似不难,实则很绕,周婉花了不少时间才解开,如今赵季明讲解,便更加专注地去听。   赵季明将大概的思路与步骤在黑板上写好,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这道题陆仁嘉同学解得非常好,你们没听明白的下课可以去问他。”   随后目光落在周婉身上,有点可惜地说:“周婉,你解得也对,但步骤可以再简单些。”   突然被点名的周婉怔愣一瞬,茫然的视线兜兜转转最后对上赵季明反着光的镜片,老老实实地应声:“是。”   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周婉从余光中瞥到――陆仁嘉回过身,望着她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底又被激起一阵羞愤。   她绝不会输给他的!   剩下的几道题难度都不高,赵季明让有疑问的同学留下来个别提问,其他人可以回家。   周婉迅速地收拾好书包,向赵季明道谢后,快步离开了教室。   出了教学楼,一阵凉风拂面而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将周婉白净的脸上染上的忧愁散去几分。   过去她只是一个人去做题,在闭塞的空间里,从未觉察到他人的优秀,也依然明显地感受到竞赛带来的压力。   而今天,她亲身体会到被“碾压”的慌乱,才发现之前的压力和如今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天色较来时已经暗了许多,斜阳敛去了白日的锋芒,沉沉地挂在远处田野的上方,余晖洒落在错落有致的小平房,带去了一片温馨。   周婉心不在焉地朝校门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西楼后的空地。   喵似乎已经将那里划作了它的领地,正靠着围墙散步,还时不时地扒拉几下墙边的野草。   周婉默默地蹲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静静地望着自娱自乐的喵发呆。   是不是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或者是她原本就在竞赛中没有天赋?她真的可以吗?   与来时的满心喜悦与欣慰不同,此刻周婉陷入了难以逃脱的自我怀疑。   周婉不禁反省,这些年来她在学业上一直顺风顺水,所以忽然激起的小小波浪才会令她惊慌失措。   道理全都懂,但要重新振作起来不是那么快的事情。   周婉回想起曾经和温云提过想和他一起参赛的事,现在重想那简直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多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为什么不能反抗呢?就像于静沐,不满家里派表哥“监视”她就大大方方地想办法表示抗议。   周婉心中泛起阵阵苦涩,明知道原生家庭是很难摆脱的,哪怕是成年人也有很多被束缚着,可她却期待一个少年去反抗……   思及至此,周婉整个人变得更加消沉,将小小的脸深埋在臂弯里,想暂时逃离这残酷的现实。   如果她是一只猫该多好啊,应该会少去很多烦心事。   忽然,小腿那边痒痒的,周婉诧异地抬起头一看,是喵正在她小腿上蹭蹭。   似乎感觉到了周婉在看着自己,喵也挺起脑袋,睁着圆溜溜的双眼望着她,肥嘟嘟的身子加上水汪汪的眼睛,掩饰住了猫主子的高傲。   周婉试探性地伸手去摸,却换得一声清朗的“喵呜”,那声音不像是不满,更像是期待着什么。   周婉即刻反应过来,又从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包装递到喵嘴边,喵马上张开了嘴喜滋滋地在周婉前面吃起来。   喵肯定是认出她了,吃的都给了肯定要收些回报的嘛,周婉心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喵圆滚滚的脑袋上,难得可贵的是喵竟没有躲,周婉便胆大了些,尝试慢慢地抚摸。   也许是明白了吃人家的嘴短,又没有人撑腰。这次喵仍没有反抗,专心地啃着火腿肠,乖乖地任由周婉去撸。   毛茸茸的,真的超治愈!   正在此时,周婉的口袋里传出振动,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显示着一条消息――   [温云:我之前说过,我相信你,现在也一样。]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如同了解到周婉心境一般,恰恰好地发来。   紧接着,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做得不如愿也没关系,就像那句老套的话,重在参与,不要有太大压力好不好?]   前面的都还好,就那最后一句“好不好”,一下子抵到周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仿佛她那“矫情”的委屈都被抚慰了。   周婉眨了眨酸酸的眼睛,捧着手机颤颤巍巍地回了一个字:[好。]   那是她同温云、同自己的约定。   “喵呜”一声打断了周婉敏感的情绪,周婉抬眸看向喵,它已经把一根火腿肠吃完了,嘴角的毛上还沾着一点点肉屑,随后扬起脑袋,用和刚才一样期待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望着周婉。   “你太胖了,不能吃太多……”周婉柔声对喵说,她记得猫咪太胖对心脏不好。   喵又“喵”一声,可怜巴巴地垂下头,像是在表示自己很委屈。   “苦肉计也不行啊――”周婉为难地说,看着喵落寞的神情,终于还是心软,“好吧好吧,最后一个!吃完多运动哦!”   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递给喵,喵像是怕周婉反悔,用小小的爪子摁着,快速啃起来。   看着喵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模样,周婉也体会到一种幸福的满足感,唇角不经意间地微微弯起。   她伸出修长的手,一边轻轻抚摸喵的脊背,一边小声问:“吃的都给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救你的呀?”   作者有话说:   物理题参考《2010年全国高中竞赛模拟试题》   -   碎碎念(可跳过):   其实个人觉得周婉的家庭除了小时候对她的过度保护以及缺乏陪伴也还可以了,只是杨丹文对她的掌控力有点强,其实这种父母应该挺多的,他们想给周婉最好的,但那不是周婉想要的。(前期把杨丹文塑造得太过不近人情,后来已改)   成长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也是一种幸福吧…… 第58章   ……   对完答案, 同学们收好书本,陆陆续续地朝外走去,三两成对, 或讨论今天的卷子, 或讨论几天后开始的集训。   少年天生眉眼带笑, 哼着歌,不紧不慢地将纸笔收进包里, 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倒像是一场表演, 轻松又自在。   陆仁嘉松松垮垮地背着书包,大步迈出教室门。   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 空旷的走廊又恢复到假日里的安静。   陆仁嘉步伐轻快、懒懒散散,边走着,又吹起了口哨,打破了走廊原有的寂静。   忽地,同他本人一般张扬欢闹的铃声响彻走廊,陆仁嘉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看都没看一眼,划过接通。   “嘉哥, 结束没?打一场啊?”不等陆仁嘉开口,手机那头的人迫不及待地问。   陆仁嘉步履不停,边走边答:“刚完事,不打了, 你们过来得多久啊, 我懒得等。”   裴决嘿嘿一乐:“能让你等吗, 我和涛子就在冷饮厅呢, 等你出来我们就到了。”   陆仁嘉把逐渐向下滑落的背带重新往上一拉,兴致缺缺:“我下楼还看不见你们就走了!”而后利落地摁下挂断。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独自嘟囔:“热都热死了,还打什么球……”   陆仁嘉加快脚步,步伐矫健地一口气下了楼,走到玄关,就看见裴决那只死猴子拉着龙涛站在外面津津有味地啃着冰棍,朝他回头。   他眉梢蹙起,走到他们身边就给了裴决肉肉的屁\股一巴掌,“我的呢?”   裴决刚啃完最后一口,舔了一下湿润的嘴唇,笑眯眯道:“给你带过来就都化了……”   陆仁嘉轻嗤一声:“不够意思,不打了。”说着就要大步离开。   裴决连忙拉住他精壮的手臂,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说:“别啊,好不容易都来学校聚一趟――”话拖着尾音,朝杵在旁边的龙涛挤眉弄眼。   “天气如此炎热,身体这般燥热,打球,甚好。”领会到裴决的眼色的龙涛在一旁幽幽开口。   裴决和龙涛的家住在学校附近,三天两头地邀陆仁嘉过来打球,陆仁嘉往常都是拒绝的,但次次拒绝太不仗义,今天来之前便含含糊糊地应了,哪成想临近傍晚,天气愈发闷热,走两步都热得冒汗,没了半点兴致。   更何况他还在周婉那里吃了瘪,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没有达到他的预期,原以为周婉会气得破口大骂,没想到居然没有,有些无趣。   可是看她因愤怒而变得通红的脸蛋还是很好玩的。   他长臂一挥甩开裴决握住他胳膊的手,扭头朝龙涛鄙夷道:“你确定天气炎热适合打球?”   龙涛看陆仁嘉浓眉一挑,盛气凌人的样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头。   陆仁嘉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失约也着实不好,拉了拉肩带,懒洋洋道:“走吧走吧,就打一场回家。”   裴决美滋滋地在陆仁嘉耳边喋喋不休,“这次我把二班的张三和五班的李四也叫来了,绝对够爽。”   陆仁嘉身材健壮,身高优越,运动神经更是发达到异于常人,这也是裴决和龙涛拼命拉他的原因,张三和李四是体育生,实力太强,光他和龙涛可敌不过,篮球这项运动,双方势均力敌才有趣。   这个年纪的男生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一身的力气没地儿使,只得全发泄到运动上。   陆仁嘉和裴决龙涛吊儿郎当地朝篮球场走,没几步就到了篮球场。   裴决叫来的几个男生大大咧咧地坐在看台上,人手一个冰棍。   陆仁嘉:这球tm更不想打了。   也就裴决嘴碎了点,其余男生们没那么多废话,人齐了相互打个照面,便热热身准备开始了。   虽然是闲得无聊才来打球,也只勉强算场友谊赛,但男生的胜负欲好像天生的强,球场上丝毫不见平时的热络,你追我赶,你防我守,队友互帮互助,一心只为投篮,愣是打出了正式比赛的气势。   一场结束,陆仁嘉队惨败。   裴决嘟嘟囔囔地扯着陆仁嘉到看台休息,“咋的了,要不要来一瓶动脉找回状态。”   龙涛在旁边小声告诉他那两个字念反了。   陆仁嘉抬起手臂抹了下额头上的汗,闷闷地说:“我都说了不想打!”   裴决和龙涛不谋而同地对视一眼,最后由裴决阴阳怪气道:“怎么?今天见到那姑娘了?”   龙涛不满地说:“别‘姑娘’‘姑娘’的,显得我们是强抢民女的山贼似的。”   属于白昼的最后几束阳光炽热地投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大片的光影,是少年人的轮廓。   陆仁嘉心里不爽,正巧两个人送上门来,握紧拳头一时不知道该先揍谁。   然而刚才在球场上来回跑废了不少力气,已经力不从心了,只得咬牙愤愤道:“你们是想打球还是听八卦?!”   一股子凉气从他身上直往外冒。   裴决约他今天打球就是想听八卦,毕竟陆仁嘉和他们说过想去逗逗年级第二,上次还得意洋洋地和他们分享他首战的战果,扬言他已俘获那女生的心。   但听陆仁嘉接电话时的语气,就已猜到他今天进展得不顺利,拉他打球九分是想听八卦,一分是想给他换换心情。   眼看陆仁嘉即将发火,龙涛赶紧给他顺毛,“嘉哥莫生气,大不了咱换个目标。”   “那个女生不就是纯了点么,要我说和她们班的徐惠差远了,你咋就看上她了呢?”裴决也奇怪地问。   周婉五官小巧,仅有一双明澈的圆眼,和徐惠那种精致艳丽的美是比不上,只胜在清秀婉约,可在一众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女生堆里,这种美的确不太起眼。   听闻此言,陆仁嘉抿着的唇稍稍弯起一丝弧度,十分不羁地说:“我就是喜欢学习好的,不行啊?”   而后抢过龙涛手里未开封的矿泉水,轻松拧开瓶盖,一口气饮尽半瓶。   说起来,要不是之前打完球看见周婉给温云带水,他还不知道周婉是谁呢。   那个温云球场上次次抢他风头,女生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了,还整天冷着一张脸装x耍帅,逗弄一下她身边的女生多有趣。   而且,要挑就得挑离他最近的、他在乎的……   龙涛后知后觉自己的水已经被抢走了,撩起衣服擦了一把汗,惆怅地叹了口气:“喜欢人家也得好好追啊,咋能上来就让她帮你作弊呢,那种优等生最清高了――”   陆仁嘉唇角的弧度更甚,笑嘻嘻地玩笑道:“我就喜欢那么玩,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喜欢上我了。”   话音刚落,身旁两人顿时哈哈大笑,“你也太自恋了吧,最后还不是给你甩个冷脸!”   ――“人家旁边那么个高大帅气的校草同桌坐着,怎么可能看上你啊,要我是她,肯定得吃窝边草。”   裴决拍腿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匀了一口气才戏谑地说:“哈哈哈哈哈,怎么了?你是看不起我们嘉哥的颜值吗?”   陆仁嘉突然站起身,懒散地拍了拍手中的篮球,在不经意的一瞬纵身一跃,劲瘦的小腿肌肉呈现完美的线条,手腕一动,一条流畅的抛物线,篮球稳稳当当地落进篮筐。   陆仁嘉嘴角的笑转而化作轻蔑与不屑,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早晚,我会让她后悔。”   -   三天后的下午,周婉顺利抵达浦西机场。   飞机在平滑的地面缓缓滑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绵密地拍打着小小的舷窗。   接连数日,江市始终被厚厚的浓云所笼罩,大团大团的云层乌压压地沉在低空,亦未曾下一场暴雨,只时不时地飘落几缕雨丝。   “婉婉,等会儿你直接出去,我拿行李。”   说话的是杨丹文的秘书小蓝。   周婉收回久久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抿唇点了点头。   上午出发前,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顿便饭,算是送别宴还是普通的家庭聚会,周婉也不知道。   席间,杨丹文单刀直入,通知似的告诉周婉,酒店等大大小小的事已经被她安排好,到时候由小蓝陪同。   想起这些年被安排好的生活,以及曾经下过的决心,直截了当地说她可以自己去。   她想措辞圆滑、更有说服力一些,怎料先前打的腹稿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只能这么简单直白地表达。   可杨丹文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方法有错,反而又说起那老生常谈的“你还小,不懂事”。   周婉憋屈极了,却无法坦言她执意要独自前去的原因,因为那换来的只会是“幼稚”一词。   或许是她意志力不够强,杨丹文态度冷硬的几句“劝阻”,就把她后面的话堵住了。   她还未成年,若真强硬地要求要自己去的确太孩子气了,这些年的社会新闻她看得不少,但她只是想测试一下她的勇气啊……   结果显而易见,她输了。   临走前周建祥也有安抚她,说他们可以理解她的初衷,是想证明她已经可以独立面对一切,但现在时机未到,所以只要做好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就行。   后来周婉仔细咀嚼周建祥的这句话,发现它并不是父母管束孩子时用的官话,是有道理的。   确实是她太小孩子气,想要去做与她的年龄不符的事情,成长与独立不可能是几天内的事,她想的太容易了,她反省。   不过这不代表她今后依旧会继续妥协,她下次一定能把握好时机。   细密的雨丝逐渐变成雨柱,更加激烈地拍打着舷窗。   “雨越下越大了,还好咱们带了伞。”   小蓝的话打断了周婉飘散的思绪,侧过头,小蓝仍笑吟吟地做着下飞机的准备。   她刚毕业就在杨丹文身边工作,距今也有三四年了,因此与周婉相熟。   周婉回以一笑,待飞机停稳,即刻拿好她的一个小行李箱和书包,不快不慢地走在前面。   能做到的事,为什么还要麻烦别人呢?   作者有话说:   啊,还记得陆仁嘉给周婉的初印象是什么样吗?好一个绿茶汉!! 第59章   杨丹文因不放心集训营提供的食宿的质量与安全, 执意给周婉订了酒店。   看那些社会新闻,酒店似乎更不安全……周婉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想。   她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基本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就是一些参考书和套题, 集训营会提供线上的题库, 因此套题也没带太多。   房间是不大不小的单人间, 这一点杨丹文倒是体谅了周婉需要安静的学习环境,没给她和小蓝安排一间套间, 而小蓝就在隔壁,她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去找她。   莫名地, 周婉想起被叫去“监视”表妹学习情况的陈进航,于静沐明目张胆地打算排挤他, 那么他也是否真正愿意。   多半是被逼无奈。   就像小蓝,好好的朝九晚五的高薪白领,被安排来看她这个小毛孩,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索性集训只有一周,算是来回也就八天,周婉心中的愧疚感少了些。   南方气候本就潮湿, 再加上来的路上雨下了一路, 弄得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粘腻的感觉,周婉收拾好行李, 便径直走进浴室准备洗个热水澡。   周婉简单地束了个丸子头,白皙纤细的脖颈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剔透,犹如瓷白色的莹玉。   打开喷头,细密的水柱从上喷洒下来化作流水滑过光滑的肌肤, 浴室里渐氤氲雾气, 令人恍惚。   集训营中如果只有她不住宿舍, 会不会显得不合群?但营里的同学来自各地, 应该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吧?   周婉轻呼了一口气,刚到北城的时候也是谁都不认识,仍然一个人待过来了,怎么这次仅是七天的集训就这么紧张?   记住,君子之交淡如水,没必要去主动认识别人,她们在背后说什么都没关系……   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洗完澡吹好头发,周婉坐到单人沙发上,检查手机,锁屏上仅有一条杨丹文和周建祥回复她保平安的信息,周婉仍点进去看了看,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打扰到他们。   最后还是默默点了返回。   意外地,“五魁首们”居然有了红点。   说起来距他们上次在这个群里说话好像也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说再聚在一起学习,也因为大家的时间排不来而没了下文。   李一墨真的去办了健身卡,而徐惠总有这样那样的约会。   而温云……没有参与过。   周婉点开群聊,有着几十条消息,粗略的看了看,除了斗图大多是在吐槽暑假作业之多,能不能来得及补,李一墨总是怼徐惠,这才水了一大堆。   快速滑动屏幕,周婉才看见徐惠发了几张数学简答题的照片,并@过她,点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注意。   再往上滑,即看见温云回的冷冰冰的三个字――“她没空。”   周婉的视线停留在这三个字上多了几秒,纤长的睫毛轻颤,第一次发现这三个字还挺好看的。   这就是有一个好朋友的体验吗?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去某乎答题。   不是因为温云替她拒绝了徐惠而开心,而是温云回复的语气里透露的相熟感,令她的心情莫名愉悦。   然后在后面数条消息中,再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周婉又折返回去重新看了徐惠@她的那条消息,是在证明她真的有认真学习,但那几道题看参考答案上的解析也看不懂,樊思乐讲得太快她实在跟不上。   题不多,只有四道,周婉大概扫了一眼,是有关三角函数与概率统计的题,徐惠能被这种题绊住也算是取得飞跃性的进步,毕竟她之前连集合都弄不太明白。   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和草稿纸,周婉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详细书写步骤与解析,尽量用最基础、最好理解的解法,还在旁边标注知识点,关键的部分都用红笔画了圈。   一口气解下来,时间只过了十五分钟,可以当作热身。   周婉拿起手机,站起来找好角度,将草稿纸拍照发到群里,并@了徐惠。   然后便是她的主战场,陆仁嘉在上节课上的“风光”还历历在目,既然打算超越他,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   她将手机切换到免打扰模式,打开倒计时,便投身于一望无际的题海。   目前来讲,她的准确率是没问题了,但在所耗时间与解题方法上是弱势,或许和她没有针对性地准备竞赛也有关系,她要专攻于此。   大部分要刷的书在上学期的零散时间和暑假里已经刷完了,都说准备竞赛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稍微脆弱一点都可能要介入心理治疗,更别提周婉这种半半路出家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小。   周婉不是神,在过程中彷徨过、无措过、自我怀疑过,明明知识点都掌握了,还是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回看再做题。   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坚持下去的,或许是不想辜负老师的信任,或许是想要面对一场未知的挑战,又或许只是漫无目的地,像个永动机一样去转动。   那段时间里,温云总是有意无意地陪在她身边,陪着她学习,吃饭……这些看似无意义的日常小事。   可似乎就是因为有他在,那些看似枯燥又无限重复的时光变得没那么平常。   伏在书桌前的少女眉头微锁,没束紧的发丝不听话的垂落于额前,少女抬手随意地向后一拨,继续专注于一群符号与公式,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人一旦习惯于一个人或一件事,就不会意识到它的独特和珍贵,除非它消失或改变。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规律地回荡。   每隔一段时间还有周婉设置的倒计时的铃声响起,以控制她解题的速度。   时已黄昏,天色渐沉,周婉才彻底放下笔,准备好好休息,好在集训时有充足的体力。   周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半趴在书桌上,看手机里有没有新来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总等着温云发来的信息。   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他的聊天框移到上面,便点到“五魁首们”的红点,旋即点右上角,跳转到新消息的开头。   在她发的图片后面,徐惠接连发了好几个“亲亲”、“抱抱”的表情,下面又发来几张图,还是一些理综题。   周婉都准备好继续写解析发给她,哪成想再往上一划,那张小星球头像便落入她视线。   ――是温云发的语音,语调冰冷,机械性地讲解题的思路。   紧接着就是徐惠发的委屈巴巴的小柴犬表情,并说自己没听太懂。   再往上划,温云发的几张图片映入眼帘,周婉点开来看,是温云写的解题步骤,旁边附上涉及的知识点,形式和她写的差不多,比他语音里说的细致得多。   温云对他人从不热情,之前小组学习的时候他的表现也不积极,由于李一墨对学习的散漫,他的不积极显得理所当然。   结合温云一开始发的话,哪怕周婉再迟钝,也明白了温云是怕打扰到她集训,才亲自出马在群里答疑解惑。   心底忽地涌入一股暖流,唇角不经意地微微卷起。转而又有些愧疚,一直以来都是温云在照顾她,她好像从未付出过什么。   周婉出神地望着照片上温云瘦劲清峻的字迹,想起同他一起学习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字体在她的草稿纸上尝试着去解她没有思路的竞赛题。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周婉越想心里就越酸涩得厉害,她自我安慰,温云那么优秀出色,一定能像他所愿的那样考上离家很远的大学,从此不受束缚,一帆风顺。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重又落在图片上,好像有哪里不同,双指放大仔细一看,温云的字迹较过去更加飘逸些,收笔之处微微有墨迹晕开。   ――像是钢笔写的字。   周婉记得她貌似问过温云是不是喜欢收藏钢笔,当时他的回答含糊不清,现在总算可以确定了!   她对钢笔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能不能挑到他喜欢的。   现在距他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慢慢做功课也来得及……   -   翌日,前些天的云雾隐去了踪迹,天穹一碧如洗,日轮高悬,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小蓝开车送周婉到集训地点。   周婉住的酒店在城区,距集训地没有多远,因此一路上并未能见到江市古色古香的建筑,车窗外匆匆掠过的全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与其它一线城市大致相同。   只有绿化带上的一棵棵郁郁葱葱的梧桐,能使人感受到他乡陌生而新奇的味道。   周婉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对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人家还蛮感兴趣,但如今也只能看看不同于北方的树木饱饱眼福。   梧桐再过高大,与北方的大白杨相比,仍少了些威严与气势,却多了种温和与包容的感觉。   片片树木高楼在眼前快速掠过,不久,便抵达了集训营的地点――F大附近的一所中学。   校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同学朝里面走去,周婉下车向小蓝道谢后,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眼之前保存的校园地图,确认好集合地点,才迈步朝前走去。   周婉的方向感不算好,偏偏校园内的建筑风格又太过简洁,楼和楼长得都差不多,一路上对照了好几遍地图,才到达报道的教室。   陌生的环境令周婉莫名心慌,抬步走进去,是一间大讲堂,讲台上有助教在忙着做准备工作,她选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这场前路未知的旅途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间歇性断更的报应就是――持续性单机!   我错了呜呜TAT 第60章   大部分集训营第一天都只会报到, 但这次可能是由于离开学的日子太近,日程表上写报到当天即时开课。   赵季明给周婉报的是主攻力电光热学的冲复赛班,同班的大多是高一的学生。   其实周婉知道, 她开始准备竞赛的时间较其他人确实很晚, 但她相信, 既然她能靠短时间的自学翻过竞赛基础这座大山,那么咬牙拼一把一定可以冲进决赛的。   讲堂很大, 来报到的学生们都没坐满,周婉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左右后方的位置都是空的。   又只有她一个人,好在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样不用去努力尝试与陌生人相处,挺好的。   按照日程表,前两日都主讲力学,周婉将整理好的力学相关知识点的备忘录和题集拿了出来,趁开课前温习一遍。   十六开的活页本,用一个浅蓝色的宽索引贴分成两部分, 一半是备忘录, 一半是题集,其间还贴着许多不同颜色的索引贴, 怎么找起来方便怎么来。   半小时不到的功夫,周婉将贴着深粉色索引贴的内容过了一遍,每一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和图象,那些是最重要, 且她还不够熟悉的内容。   接下来便是教授授课环节了。   坐在第一排的少女, 背胸挺直, 视线集中在投影幕布上的一个个公式符号与图像, 纤细的手中时刻紧握着笔,笔尖轻轻地落在练习本,跟着教授讲课的节奏,时而在纸上游走,记上那些关键的知识点。   周婉听讲时比起记笔记更注重听懂老师讲的内容,毕竟最重要的是吃透课上的知识,笔记课后整理也不迟。   不过周婉不是天才,课上的内容不可能百分百听懂并记住,因此准备了普通的练习本和自动铅,讲到重点且难以掌握的知识点时快速地记在练习本上,课后请教老师或自己消化后再整理到笔记上。   这是她这段时间在赵季明那里学习竞赛时总结出的经验。   现在回想起来,她以前在学习上真的是太过依赖大脑,几乎没有付出过太多努力,自习课想着补觉,上课留神……   虽然成绩一直很稳定,但到底不是正确的学习态度。   她过去太过看重成绩了,认为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学习,而学习是为了取得好成绩。   小组学习时也总是希望徐惠和李一墨能认真学习――因为他们成绩不佳。   对待自己时,标准又变了,主观意识是将学习放在第一位,可潜意识却似乎会教唆她:“你的成绩已经可以了,打个盹儿吧……”   待遇到竞赛这个前所未有的“难关”,才陡然发现她以前有多么松散,还去严格要求别人。   想到这里便双颊不经意间地稍稍发烫。   学习总归是为了自己呀,参加竞赛的重心也不应该全放在为学校争光上,温云说得对,参加竞赛也是一次机会和体验。   她始终对未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通过这个体验,说不定能发现她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未来又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向。   一种对竞赛的崇敬感油然而生。   或许因为是第一天课,教授讲得不深,或许因为周婉来前把集训想得太可怖了,一上午的课上完,周婉没有感受到太大的难度。   午饭在学校提供的食堂吃。   去食堂的路上,周婉只想着食堂里会不会有江市特色菜,会不会好吃,丝毫没有注意周围的同学都是三两成群、结伴而行的。   直到打好饭,在一个偏僻的空位落了座,视线中才出现每张餐桌都挨着坐了好几个人,边吃边聊的画面,有的气氛轻松,有的较为凝重。   集训营的大多数学生都是学校给报名的,因此来自同一所学校的校友很多。同一所学校,同为竞赛生,关系自然亲近。   周婉立刻收回了视线,专心吃餐盘里的饭菜。   不是一直是这样吗?是她自己性格孤僻,不愿意主动社交,没有朋友又怪谁?   周婉用筷子夹起菜碟里的炒青菜放到米饭上,再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   江市的饭菜口味偏甜,但青菜嚼着嚼着有些发苦。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在学校食堂里吃饭了。   算起来比她一个人吃饭的日子短了太多,却感觉是很久,以至于都忘了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是什么味道了。   原来这就是习惯啊。   迅速地吃完饭,周婉便回了教室,午休还剩好长时间,为了保持精神状态的良好,趴在书桌上眯了十五分钟,醒来后整理了上午的笔记,然后为下午的课程做准备。   下午的课程顺利结束,回到宾馆又挑灯夜战到次日零点。   如此重复了三日,到集训的第四天,课程的内容越来越深,周婉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有两个小时的教授答疑时间。   前两天周婉都利用这个时间与讨论她对知识点以及题目解法的理解,今日则攒了一天的问题,去向教授请教。   教授是白发苍苍的女学者,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气质儒雅而和蔼,解答同学们的疑问时非常耐心,慢条斯理地给同学们讲解,直到他们理解透彻为止。   周婉在学术新闻上屡次看到过她的名讳,非常钦佩她的学术成果,在知道是这位教授授课时,心里激动又紧张,是将要与崇拜之人见面前的紧张。   除课题授课以外,通过与教授的讨论,周婉也收获了不少。   周婉把整理好疑问点的练习本拿到教授面前,一一请教。   身为人师都喜欢勤奋好学的学生,这位教授也不例外,这几天的答疑环节周婉始终非常积极好问,一点就通,教授对她印象颇好。   将周婉提出的问题全部解答后,教授扶了扶眼镜,蕴着笑问:“同学学习竞赛多久了?”   “从上个学期开始学的,半年左右。”周婉如实回答。   教授眼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讶,“那现在高几了?”   “开学高三。”   教授缓缓点头,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周婉,微笑着说:“有天赋的,以后有意愿可以往物理方向发展。”   得到敬佩的人赞许的周婉不由得脸颊一红,向教授道谢后便拿好练习本离开了。   “可惜开始学习的时间太短,可能只能走到复赛了,不过未来可期啊……”老教授对身旁的助教有点惋惜地小声感叹。   在答疑时间里的教室不算安静,这小声的低语却偏偏传入了已转过身,迈出好几步的周婉耳中。   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忽地敷上一抹暗色,拿着练习本的双手紧了紧,原先平整的纸张被捏出些许褶皱。   她有自知之明,一直都知道她是半路出家,能走到这里也是靠着一点天赋与努力,和那些付出了多年时间学习竞赛的学生比不了,也会让自己把这当作机会与体验。   但真真正正被别人戳破――“你走不了多远”的时候仍会心有不甘。   虽然后半句的“未来可期”也是教授真心认为的,但未来终究是未来,眼下要走的的路,她的的确确被否定了。   她原本还想,努力的话一定能冲进决赛,她已然拼尽全力,却依然不被看好。   周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书包,回到了宾馆。   吃完饭,一如往常,坐到书桌前摊开题集与草稿纸,一时间却提不动笔。   否定,无论是客观的、善意的,依旧对人的打击很大,哪怕自己心里清楚,但与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仍有不同。   仿佛到了冬天,你只有一件不好看的毛衣,你知道她不好看,可是为了保暖还是会穿它,并自我安慰:“毛衣嘛,最重要的是保暖。”   然而他人对你说:“你这件毛衣……样式好‘独特’”的时候,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失落。   周婉静静地望着那一堆书本发呆。   明明说好只专注于分内的事,只把参加竞赛当作体验,事到如今,居然还会被打击到,许是由于她以前在学习上都太顺了……   周婉打从心里厌倦了自己的朝三暮四与软弱的内心,她有气无力地趴到书桌上,漫无目的地摩挲纸张的一角。   其他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是向父母或朋友倾诉?还是独自默默消化掉?   周婉脑海中闪过杨丹文与周建祥的身影,却是他们在办公或应酬的时候的样子。   “温云”?这两个字突然浮现在眼前,闪着晶亮的光,可她已经麻烦他太多次了,况且他自己的境况都……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周婉摩挲着纸角的动作忽地停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立刻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又开始征战题库。   书桌上的台灯氤氲着淡黄色的光,名为“消沉”的怪兽终于被打跑,余下的仅仅是专心于努力。   不旦不能辜负自己,也不能辜负他啊……   他因为竞赛而陪伴过她的时间太长了,给予过她的鼓励也太多了。   明明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做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就够难受了,他却将那些情绪都隐藏起来,只留给她放心的笑……   -   剩下两天的课程只剩热学光学与近代物理,周婉只低沉了那一晚,后面几天又拾起最开始的信心与斗志,积极跟随课程进度,努力刷题。   周婉忘了集训的最后一天是实验课,要去实验室上,一大早先走到原先的教室,发现里边空无一人,才猛然想起,拉了拉书包的肩带,移步向实验室走去。   刚一转身,迎面遇见陆仁嘉那张再也不想看到的脸。   他和周婉不在一个班级,这些天都没有遇到,偏偏在最后一天……   周婉走路一向目不斜视,想要装没注意到也未尝不可,但都是同学,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   没等周婉纠结完,陆仁嘉已经走到很近的距离,挥着手,热络地打招呼:“哈喽!”   周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要匆匆走过。   陆仁嘉却叫住了她,“周婉,能不能借我看一下你的笔记啊?”   周婉有点诧异,他们不在一个班,进度都不同,为什么要借她的笔记?   “我们班力学的部分没有你们讲得细,我不借回去,你让我拍个照就行。”陆仁嘉补充,语气难得得认真。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婉不好拒绝,更不想再和他有更多纠缠,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他。   陆仁嘉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将笔记本放到窗台上,翻了几页后,拿起手机拍照。   不一会儿,就把笔记本还给了周婉。   周婉不禁怀疑,自己的笔记都不一定能那么快找到要看的内容,他居然这么快就拍完了。   陆仁嘉挑着唇角,轻松道:“谢谢啊!对了,要不加个微信吧,以后也可以讨论。”   周婉不知道他脸皮怎么能那么厚,上次那样惹恼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她借笔记,甚至还要加她微信。   于是想也不想地答:“我手机没电了。”   “那你等一下,”说着,陆仁嘉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后,撕下来递给周婉,“充完电加我吧!”   周婉随手接过,敷衍地点了点头,侧身走过。   只听见陆仁嘉在身后清淡地说了句:“你也不用视我为敌,我从初中就开始准备竞赛,现在在冲决赛班。”如同听到了她曾暗道不能输给他一般。   言外之意,就是她追不上。   周婉没有回应,只觉得他的这句话和曾经不愿输给他的自己一样有一股浓浓的中二气息。   她很难在竞赛上超过他,她现在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可那又怎样?竞赛也好,学习也好,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变得优秀,而不是为了成绩或和他人比较。   只求无愧于心。   她终于明白。 第61章   高中生活犹如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风吹翻的书页, 一页一页倏地翻去,都没看清上面写了些什么,就被翻到了最后几页。   周婉从江市回返的时候, 路旁的梧桐还泛着翠绿, 回到北城, 秋风已然试探性地给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染上了浅黄。   高三教室在第四教学楼,周婉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 差点儿走错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呆望着窗外操场上穿着迷彩服练军姿的高一新生,一只手松散地提着笔, 一只手撑在线条柔和的下颌,独自喃喃。   高三比高一高二开学早两周, 算作补习,周婉恰在开学前一天回到北城,第二天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学校。她第一次觉得假期过得这么快,几乎每一天都有事要做,没有真正休息过。   这就是地狱高三的开始吗?周婉想着,紧张又期待。   “是啊, 明明感觉我们刚结束军训――”   伴随着书包落到椅子上的声音, 那熟悉的、清朗又有些低醇的声音拂过耳际。   周婉回过头,少年拿出一摞摞书本的利落的动作映入眼帘。   为了提前把书本卷子之类的整理好, 她今天来得早了些,并不熟悉的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才不一会儿的功夫,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各自的座位。   包括她旁边位置的主人。   由于不是正式开学, 因此学校没有要求同学们穿校服, 温云站在书桌旁整理书包和文具, 身着一身纯白色的宽松卫衣,下身一件基础款的牛仔裤,本身再平常不过的衣着,可少年肩宽腿长,愣是把那一身穿出了时尚杂志的样子。   过去温云一年四季校服穿在身,周婉还是第一次见温云在教室里穿常服的模样,颇为新鲜,直直地看了半天,都忘了回应他。   明明去江市前刚刚见过一次,却仿佛好久没见一般,视线落在他身上就舍不得离开。   周婉浑然未知那就叫“想念”,只以为是她没见过温云在学校穿常服,新奇罢了。   温云低着头认真收拾着一本本教科书、参考书,却依然能感受到少女灼灼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动作都迟钝了几分,微不可察地滚了下喉结,若无其事般地继续刚才的话。   “我记得,军训的时候你还没来。”少年纯粹的嗓音中含了些紧张的小心翼翼。   闻声,周婉才回过神,浑然未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一双圆眼中水波微荡,思绪早已被温云的话拉到刚来北城的时候。   初到陌生的城市,遇见陌生的人,她那时是那么的不适应,恨不能早点熬到高三,回到T市,而如今,不知不觉间离回老家的日子愈来愈近,她竟有些不舍。   说到底,她在这边根本没有熟人,怎么会舍不得呢……?   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周婉略显怅然,声音缥缈地问:“温云,我们什么时候放假?”   才因周婉目光的收回,而微微放松的温云被周婉没头没脑的问题一砸,默了半晌,旋即轻笑道:“才开学就想着放假?”   周婉脸上的怅然丝毫不减,秀气的眉目低垂着,嗫嚅般地轻声道:“温云,下学期我就要回T市了。”   温云停下动作,疑惑地望着她。   窗外秋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温云知道周婉不是本地人,但从没有想到过她高三下学期要回老家去读。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好的朋友有一天都要面对分离,而他们还年轻,有许多再见面的机会。   可年少时的友情,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短暂的,很快就能被岁月的长河所淹没,就算现在再熟悉,以后再见时,说不定也只剩下老同学间礼貌的寒暄。   何况他和周婉还不算老同学。   一时间温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微凉空气凝结了许久,早秋的阳光晕着一股冷意,操场上军训的新生开始练习站方队。   周婉却以为温云是不在乎,对自己方才表现出的多愁善感感到懊恼。   温云向她承诺过,他们会一直是朋友,但“一直”这个词太模糊了。   朋友与朋友间,只要没闹到绝交,就一直是朋友,哪怕他们再也不会见面,好久才能联系一次,仍然是朋友。   能不能始终陪在对方身边,就不一定了。   集训回来后,她不能不承认,她早已习惯温云的侧脸时时出现在她的余光中,只要他唤他的名字,他即会回过头,目光淡淡地望着她,似是在说:“什么事?”   在她不愿意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时,他无比自然地走入了她的生活,给予不愿再拥有友情的她一份特殊的陪伴,如春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地滋润她荒凉的心田。   而这,在她离开北城后,或许再也得不到了。   仿若被秋风无情吹落的树叶,虽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但可以确定它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哪怕她不回T市,高考后,他们依然会分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仿佛一股冷风贯入心房,冰凉冷清。   正落寞着,温云清越的声音又把她从惆怅的情绪抽离。   “你准备考哪所大学?”话尾音调较高,或是期待或是好奇。   周婉没想太多,下意识地答:“还没想好。”   她的确还没想好,她想找寻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选择对应的专业,再由专业择校。   或许会冲一把北清,但仍说不准,不是因为成绩,而是不确定她的心――是对北清高质量教育的渴望,还是其它……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温云把不常用的书放进书洞里,云淡风轻道:“我也考那里。”   然而周婉却未发现他呼吸中的谨慎……   她怔愣半秒,不可思议于温云会如此理所当然般地说出事关未来的选择。   他家里的事情呢……?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失落转瞬化作担忧。   抿唇思虑了良久,周婉想起她要永远信任他,浅浅一笑:“好。”   -   升入高三,除了考试频率的增加,在课程方面对周婉来说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高一高二用过的教材拿来复习,考试,说来也熟悉了。   要说变化,就是增加了两节课的晚自习,陈蔓早在开学前的家长会上通知过,那次的家长会因为杨丹文出差,破天荒地由大忙人周建祥参加。   他把消息转告给杨丹文,杨丹文有些小题大做地和陈蔓商量周婉住得远,能不能不参加,却被原则性极强的陈蔓回绝了。   无奈之下,只好从周婉这里下手,说什么都要给她安排一个司机,说女孩子走夜路太不安全。   周婉原想拒绝,但高三加上要准备竞赛的时间真的很紧,坐自驾车可以省些时间,便同意了。   还有一大变化则是学习小组的解散,陈蔓以高三需要注重自我提升,而非合作协同为由解散了各学习小组。   书桌被摆成传统一排排的“火车型”,没有了先前四个人一组与后桌留的空隙。   陈蔓告知换座位的事,准备在投影幕布上放新的座位表时,周婉明明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表面上却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自以为是担心会和不熟的同学分到一桌,却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温云,不自觉地想要捕捉他的反应。   他的神情淡淡的,许是由于因为疲倦,狭长的双眼半阖着,下眼睑还有些浅淡的乌青,整体减退了平日凌厉的感觉,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周婉即刻收回目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雨过天晴后,被人遗落在角落的雨伞,孤单凄凉。   班级里的电脑有些年头了,陈蔓打开文件好久还没显示出来,周婉悬着的心也始终放不下。   她艰难地忍住频频想侧眸去看温云的冲动,目光落到空处,怔怔地发呆。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瞬间的温热。   “走啦。”温云轻碰她手背作为提醒,一边起身,一边说。   周婉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幕布上,四处扫了下,最终在第二组的第三排找到了她和温云紧挨着的名字。   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她悄悄舒了一口气,准备和温云一起收拾书桌。   ――因为之前不知道要换座位,所以都已经把所有的书放到书桌上和书洞里了。   周婉手腕纤细,一次只抱起书桌上的一摞书都会被折断一样,温云不言一语,唯有唇角蕴着似有似无的笑,从她怀中抢过书本,放到自己的书上,一口气搬了过去。   也许这就是男女生理力量上的悬殊,周婉只抱自己的那一摞都感觉沉甸甸的,花好些力气才能不让它们掉下去,温云一次就能拿起两摞,速度极快,她都没来得及制止。   她想赶紧把书洞里剩下的书搬过去,却被后桌的徐惠拉住了衣摆。   徐惠带的书不多,不似她和温云那般着急,一双挑花眼水汪汪地望着她,可怜兮兮地对她说:“周婉,我舍不得你……”   周婉的性子比较含蓄,不太擅长表达感情,更不擅长面对离别,她和徐惠同桌的时间比温云还久,本应更加不舍的,却不知为何,一点都感受不到离别的失落。   窗外的天半晴不阴,照射进教室里的阳光都是灰蒙蒙的,同学们的脚步声踏踏作响。   周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们还可以一起学xi――”   话音未落,徐惠的小姐妹就兴高采烈地过来扯着徐惠说:“惠惠太棒了!这次你坐我前面诶!”   随后徐惠就被拉走了。   周婉有点无奈地转过身打算继续搬书,视线落到书洞里却是空空如也。   然后耳边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清澈又低沉的“周婉。”   她寻声偏头望去,温云坐在新的座位上,逆着阳光,仅看得清清瘦挺拔的轮廓。   她了然地朝他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整个人连同尘埃一起,融进了秋日的晨光里。 第62章   62如果说陈蔓排座位时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就如她所说,高三需要注重自我提升,潜台词即是后进生已经很难靠优等生的帮助把成绩提上来了, 不如直接各学各的, 互不打扰。   于是李一墨和徐惠都被调到了离周婉他们很远的位置。   这下, 周婉的前后桌都是很文静的同学,鲜少有话, 氛围十分安静。   周婉和他们都不太熟,便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目光仅在黑板、书桌、窗外三点来回,仿佛与周围形成了一个结界。   但这个结界很快被温云打破了。   高三真的又忙又疲倦, 加上迫在眉睫的预赛,课间里,周婉除了小憩一会儿便是刷题、看材料,温云也一直在忙他的事,一天下来两个人在教室里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这天,刚做完两节课的数学卷子, 班里同学都被恶魔符合般的数字公式搞得蔫蔫的, 大课间仍是死气沉沉,没有往日活跃的气氛。   秋阳穿透薄云淡淡地洒进教室里, 安慰似地给被数学虐得透心凉的同学们带来丝丝暖意。   与一堆卷子斗智斗勇两小时的周婉也没了刷题的力气,倾身趴在书桌上,脸深埋在臂弯里,遮住晃眼的阳光, 作短暂的休息。   忙的时候连轴转, 压根儿不知疲倦, 但当体力脑力被过度消耗完, 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彻底不想起来了。   周婉在心中反复挣扎,却总是贪恋闭目后的放松――起不来。   春困秋乏夏打盹,一点儿也没错。   经过一场激烈的心里斗争,责任感赢过个人私欲,艰难地坐起身,缓缓睁开眼向远处金黄色的麦田眺望,试图打起精神的时候,一声“周婉”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了。   那声音稍带冷意,和往常温云叫她的音调不太一样。   周婉回过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视线落到温云清隽的面容上的刹那,周婉隐约感觉气压有点低沉,他的眉间微微拧起,黑瞳上似是结了冰霜,淡薄冰冷。   他淡淡的薄唇轻启,不带情绪地道:“我要去帮老师整理英语卷子,你给她讲一下这道题。”   言毕,倏地起身朝外大步走去,徒留一阵冷风。   周婉不禁缩了缩身子,这两天气温似乎下降了,在教室里穿着一件外套还能感受到凉意。   “她”指的是韩钰婷,也前后桌同学中周婉唯一的熟人。   换座位之后,韩钰婷坐到了温云的后排,下课后经常会问温云一些不懂的题。   说是熟人,也仅因为韩钰婷是班长,二人私下没有往来,这些天亦未曾有过交流。   周婉习惯了以前小组学习的模式,用力眨了眨眼睛驱赶倦意,转身面向韩钰婷友好地说:“给我看一下?”   韩钰婷明显地迟疑了片刻,直到对上周婉不解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把卷子推到周婉前面,指了指上面的一道题,小声说:“这道。”   韩钰婷经常替陈蔓代看自习课,一头乌黑的长发,额前一片厚厚的齐刘海,性子也安静,给人感觉非常沉闷。   周婉不是活泼的性格,因此有些抵触和内向的人相处,怕不会说话而导致冷场,刚才韩钰婷短暂的沉默不免令她产生顾虑。   她看了一眼题干,问:“你解到哪一步了?”眸光始终停留在卷子上,没有再去看韩钰婷,声音比刚开始小了几个度。   韩钰婷依旧很小声地回答,然后把写着解题步骤的草稿纸递到周婉面前。   草稿纸上一片一片温云的字迹率先吸引了周婉的视线,但仅停留了一秒便移到了韩钰婷写的解题步骤。   周婉仔细一看,她写的步骤十分清晰,思路也是对的,只是莫名地在一个点上卡住了,便给她说明了一下她被卡住的点。   “这是公式的变形,以后出现类似的题也照这个思路就可以了。”讲完,周婉又想自己好像讲得太快了,确认似的问:“我是不是讲得有点快了?要不然我重新讲一遍吧?”   韩钰婷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伸手将卷子和草稿纸拿了回来,“听懂了,谢谢你。”声音细如蚊呐。   周婉礼貌性地回以一笑,刚要转回身,韩钰婷就叫住了她。   “嗯?”周婉应声回头,“还有事吗?”   对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唇线紧绷着,被镜框遮住一半的脸颊泛着绯红。   旁人看过去,俨然一副打算告白的模样。   半晌,韩钰婷试探性地开口:“你为什么和温云关系那么好呀?”   一口气快速说完,她抿紧嘴唇,脸颊又红了一度。   “啊?”   这个问题问得周婉猝不及防,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钰婷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双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周婉,小心翼翼地补充:“大家都觉得你们关系很好,甚至,甚至有点过于亲近了。”   话说到这里,周婉一下子就明白了韩钰婷的意思,开始反思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   因为极有可能是陈蔓让韩钰婷提醒自己的。   毕竟陈蔓“灭绝师太”的名号摆在那儿呢。   -   得知要换座位的时候,温云没有一点忧虑,他可以确信,陈蔓是绝不可能把她和周婉分开的。   整个高一与高二,陈蔓没少找他单独谈话,虽然陈蔓表面上古板严肃、不近人情,但其实很细心,所以特别关心学生们的心理健康。   他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班里也没什么朋友,加上家庭的问题,成了陈蔓的重点观察对象。   经过上次的谈话,温云就明白周婉的出现,让陈蔓对他的心理问题放心不少,断不可能再把他们分开。   因此陈蔓打开新的座位表时,他也没有半点紧张。   甚至察觉到身旁周婉的忐忑不安时,还有一丝惊喜。   原以为周婉对换座位这件事不会有太大反应,可她频频向他投来的目光,一个不落地全被他捕捉到了。   他本想先告诉周婉,让她放心,却为她的这种反应而微微窃喜――那也许表示她在乎他,哪怕是一点点。   新的座位很好,前后桌的同学都很安静,徐惠被调到很远,和周婉亲近的只剩下他了。   他应该满足于此的。   然而出现了一个意外――后桌的韩钰婷总是会找他问问题。   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或许是性格使然,总之他都不算是个热心的人。   小时候接受“互帮互助”的品德教育的他也曾主动向很多人伸出过援手,可慢慢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甚至反过来去可怜他。   “哎哎哎,我不用你扶我起来,你还是先养好你身上的伤吧!”   “唉,他自己都够可怜的了,还想着帮助别人呢!”   “挺善良一孩子,可惜了……”   类似的话没少传入他耳中,‘悄无声息’地伤害了他脆弱的自尊。   明知道那些话不是出于恶意,却在不知不觉间,湮灭了他想帮助别人的心。   与其把善意拿出来被别人评价,还不如藏在心里,做一个他们所认为的“冷漠的人”。   久而久之,他丢掉了曾经对别人的热情,仅留下冷淡的心。   ……   韩钰婷成绩很好,不然也不会当上班长,拿来问温云的那些题也确实都是很难的。   人家主动来问,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可能明晃晃地拒绝。   可温云的热心早已被遗落在小学,现在的他根本不想在不在乎的人与事上浪费时间。   于是简简单单给韩钰婷记个大体的思路,便完成任务般地重新做起自己的事,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韩钰婷却似乎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问他的次数越来越多,问的题也越来越基础。   不管他回答得多敷衍,她总是点头如捣蒜地说“听懂了”。   心思细腻如温云,怎么可能看不出她打的什么算盘。   人都是自私的,温云也不例外,在给韩钰婷解题的短短几分钟里,他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左瞥去。   看见周婉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小憩,和以往并无两样后,眼底不禁划过一丝失落。   感情这个东西很奇妙,一旦得到了一点回应,就总会渴望更多,仿佛一个贪吃的小孩,给了他一颗糖,便一直缠着你要第二颗第三颗。   如果不给他,他就会一屁\股坐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温云不是贪吃的小孩,他不会哭,只是会在心里暗暗失望罢了。   对于周婉来说,好像他在不在身边都没关系,一直只和别人说话也没关系。   那换座时为什么会那么忐忑不安?   温云聪明的脑袋在这一刻宕了机,陷入了一个旋涡,怎么想都是死循环。   这天课间,他原本打算和周婉说校外的米粉店出了新口味,问她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尝。   然而下课铃一响,韩钰婷就找他,他不得不先看她推过来的那道选答题。   那道题很难。   难到之前数学考试上出了道一模一样的题,总结卷子时方翊挑着两道浓眉喜滋滋地说:“这道题咱们班除了温云和周婉以外还有一名同学做对了,韩钰婷,值得表扬!”   她忘了,他可没忘。   分明不应该贪图太多的,但脑海中浮现周婉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她名字。   直到听见自己瓮声瓮气的声音后,温云才反应过来不应该这样,然而周婉疑惑的眸光已然落到他身上。   他甚至不敢与她那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眸对视,生怕被她发现他眼底的黯然与烦闷。   只得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作者有话说:   人都自私,没有谁好谁坏。   -   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第63章   ……   不知道陈蔓是不是已经误会了什么, 有没有对她和温云失望……   想着韩钰婷的话,整个午饭周婉吃得都没什么胃口,她害怕让别人误会, 也害怕让别人失望。   她和温云都不喜在嘈杂的地方吃饭, 每次来食堂都会找僻静的位置, 这次也不例外,离他们最近的人都隔着两张桌子。   周婉吃饭一向专心, 她喜欢细细品味每个食物的美味,稍微一留神都是对碗里饭菜的不尊重, 决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刚把一勺鸡蛋西红柿炒饭送入口中,却无法将精神集中在咀嚼上, 总是忍不住四处打量――看有没有别人的视线瞥到他们身上。   她以前太粗心了,都没有意识到她处于怎样的风口浪尖,自知和温云关系清清白白,便从来没有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韩钰婷的那句“大家都觉得你们关系很好”猛地将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她拉回现实,毫不掩饰地告诉她,她的行为, 已经到了会让别人误会的程度。   那句话如秋日止不住的风声, 一直在周婉耳边环绕,她第一次明白食不知味是什么感觉。   确认了好几遍周遭的人一次都不曾往他们这桌瞄, 才稍稍放下心来。   之前她从未注意过周围同学的眼神,这次不知在心虚什么。   无意间的侧眸,发觉温云眸色沉沉地盯着她的餐盘许久,周身散着一股淡淡的冷意, 仿佛在“监视”她吃完似的。   她的心情不免复杂起来, 一方面, 她想遵从内心, 问心无愧,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守护好与温云的这份友情,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们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太近了。   扫视一圈,除了偷偷摸摸的小情侣,好像只有他们俩“孤男寡女”坐在一起吃饭。   越想越吃不下去,最后也没能把碗里的饭菜好好吃完。好在温云没有开口明说,她可以视若无睹。   一下午的课也总是心不在焉,幸好机械性地重复学习的过程早就成为身体的一个自动程序。   课上大多都是做卷子,然后老师挑难题讲解。   只不过因为心静不下来,面对语文阅读题的一段段冗长的文字,很难集中注意力,解题的速度比平常慢了点儿。   自实行晚自习起,学校食堂开始提供晚饭,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周婉本能地径直朝食堂走去。   即使仍然没有什么胃口,饭还是要吃的,毕竟学习也算是一种体力活。   “太惨了,太惨了,我记得上一届高三没有晚自习吧?”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学向身边好友抱怨,无奈的叹息拉得好长。   “肯定啊,那时候不是刚出事嘛,现在风头过了,怎么可能放过抓我们学习的机会。”好友似是很对学习行政的想法了如指掌般地说,“不过食堂饭菜升级了,多吃一顿也算赚回来。”   为了节省高三学生们的时间,北中亲切地在第四教学楼旁边开了个小灶,走过一个长廊就到。   但是周婉没听说过之前有出什么事,在他们走远后,下意识地抬眸想要询问温云,却发现目之所及处,并没有温云的身影。   刚刚还灿若繁星的明眸瞬时黯淡了下来,心底隐隐浮现一层落寞之感。   “晚自习”这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同学们以前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学生会喜欢它,但它却意外地化解了温云和周婉之间的一个尴尬――温云自然而然地不用再送周婉回家了。   这也是她同意杨丹文让司机开车接她的原因之一。   她已然知道温云和她的家不在一个方向,即使她不再纠结于他过去为什么要说谎,也是不可能再和他一起回家了。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好空降了一个晚自习,让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虽然回家路上变成了一个人,但是晚饭还可以和温云一起吃,倒不算失去什么。   这些天下课后他们都是一块儿去食堂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下课温云就不见了人影,连招呼都没打。   会不会他也收到陈蔓的暗示了?周婉猜想,心里莫名一紧。   仔细一想,这样也挺好的,可能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应该保持些距离了。   -   总有同学家长开玩笑,北城中学能年年维持那么高的清北、重本录取率,不只是因为师资力量雄厚,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他们把高三生当作vvip去对待,提供无限好的服务。   教学楼离学校大门和图书馆科技楼最近,取消间操都是基操,最主要的是,除了有单独的食堂,还有真正意义上的“开小灶”――请了营养师给搭配营养餐。   周婉起初觉得新鲜,吃了几天也就没感觉和之前的菜单有什么不同了,今天更是因为没胃口,只在最靠边的面食窗口打了一个馒头和一小碗黄瓜汤后,就近落座,望着馒头发呆。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赶紧吃完还要回去做题。   周婉微蹙着眉,心里虽这么想,手上的动作却仍是慢腾腾的。   悠悠地撕开一小块馒头放进汤里,浸湿了再用勺舀着吃,总比干巴巴的好下咽。   偌大的食堂里灯光明亮,白天里熙熙攘攘的校园只剩高三年级,窗外的景色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周遭的松树化作片片剪影。   好不容易清空思绪,刚吃了两口,耳畔一阵O@声及东西放下来的声音。   垂着眼慢吞吞地喝着汤的周婉抬头一看,面前是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餐盒,刚刚被放下,塑料袋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没松开。   “怎么吃得这么清淡?”温云问。   “没胃口。”周婉恹恹的,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   温云在对面落了座,将餐盒推到周婉前面,温和地说:“新品,牛肉的。”   塑料袋还未打开,米粉的鲜香味就已飘散出来,一点点把周婉消失了的胃口重新唤起。   “可是我快吃完了。”   温云倾身靠近她,白炽灯光将他的影子大片地投在餐桌上,长臂一伸,一下子就把周婉手里的馒头和餐盘抢走了。   “我看你午饭都没好好吃,晚饭得吃好。”温云不容拒绝地道。   周婉没来得及反应,米粉的包装袋就被温云打开。   盖子一掀,鲜香味扑鼻而来。   周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小声喃喃:“也不能浪费食物啊……”   温云笑得温柔,“放心,我拿去给喵。”   “你吃了吗?”周婉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问,灯光将一双明眸衬得更加晶莹透亮。   差一点儿就能让人陷进那份澄清的潭水中。   温云将视线放到打餐窗口扫了一眼,牵唇淡笑道:“营养餐我还没吃过呢,等我去打一份。”   说罢,起身健步如飞地走向打餐窗口。   时间不早,大多数同学已经吃完回教室了,只剩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多少显得食堂有些空旷。   而恰是这样的空旷,才能让周婉放下心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注视着碗里的米线,想:时间如果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她已然想象不到过去一个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像是一座孤零零地飘在茫茫大海上的孤岛,默默地压住对群岛与结块的大陆的羡慕,告诉自己一个人才自由自在。   而这个时候,偏偏有一艘船停到了她的身边,消除了她的孤独。   旁人却告诉她,船不能一直停在孤岛旁,那是不合道理的。   她的眼眸黯淡了下来,心中慢慢泛起的委屈逐渐包围她全身。   不一会儿,温云就端着餐盘坐回了对面。   “好吃的菜都被打完了,不过还剩了点点心,也不错。”温云提起筷子,轻松道。   周婉闷闷地说:“下次……不用再为我出去买吃的了。”   为什么总是他对她好?这样明明只会让她更加依赖他,以后离别的时候会更难过啊……   她好像总是欠他的。   周婉不喜欢不对等的感情与付出,可仔细想一想,她好像根本没有能为他做的事。   她想把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拉出来,哪怕拼尽全力,却连力气该往哪儿使都不知道。   “好,以后都一起出去吃。”温云漫不经心地答应。   周婉认为有必要告诉他,她对韩钰婷的话的猜想,毕竟这是他们俩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温云的脸色,他吃饭时也很认真,不紧不慢的,安安静静。   周婉碗里的米粉差不多吃完了,她拿出手机,刷起竞赛贴吧里关于题目的讨论帖,注意力却怎也集中不到上面。   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害怕温云觉得她小题大做,也害怕他认为她是“做贼心虚”。   打了半天的腹稿,终于等到温云吃完。   温云将餐盘勺筷整理好,轻声说:“走吧,回班了。”   “等等,我有事和你说。”周婉眸光闪烁,不知该看向哪里。   见周婉面色凝重,温云的呼吸也谨慎起来,遂问道:“怎么了?”   周婉用郑重其事的语气将上午韩钰婷对她说的话,以及她的猜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云,闪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餐盘上。   说完,她抬眼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温云的反应,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周身隐隐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冷空气。   周婉有些后悔和温云讲这些话,过去对温云的印象总是冷漠孤高,每天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从未见过他主动和同学讲话。   相熟以后才发现他温暖又善良,说话时也带着淡淡的笑,好久没见到他冷若冰霜的样子了。   她的喉咙微微发干,无措地绞着纤细的手指。   半晌,温云薄唇一卷,淡笑道:“如果班主任认为我们的关系不妥,早就拉我们去办公室喝茶了,怎么可能拐弯抹角地让班长去暗示?”   闻言,周婉征愣片刻,随即细想,之前陈蔓看见他们的举动过于“亲密”后,不就便找他们谈话了,最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让她和温云好好相处。   经过暑假的事,周婉才明白陈蔓的那句“他这孩子挺不容易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忽地一揪。   温云说得很在理,可她还是心存顾虑,细眉紧锁道:“可,可是,你这几天一直在给韩钰婷讲题,都没和我说几句话,我,我还以为你也――”   越说越没有底气,不自觉地结巴起来,周婉听见自己说出的话的回音,莫名感觉话里的滋味怪怪的。   她抬眼望向温云,他眼底笑意更甚,努力压着唇角,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不给她讲题,只和你说话。”   周婉闻言一愣,只觉莫名其妙,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云静静地凝望着她,幽深的黑瞳熠熠,“我知道。”声音低沉如水。   周婉眉眼低垂着,解释的话语尽数被堵在了嗓子眼,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两颊奇怪地火辣。   眼前倏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旋即,发顶传来温热的触感,似是一只手掌覆了上来,轻柔又自然。   回过神,只听见少年温润的嗓音。   “回班了。”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双箭头那味儿了?   周婉和温云,一个迟钝迷糊认不清自己的感情,一个坚定却隐忍,只敢慢慢靠近。   这样的俩人在现实中大部分都会错过。 第64章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周婉将去参加预赛。   竞赛的地点在师大附中,距离安居嘉园不算太远。   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将温云从睡梦中唤醒。   他清醒得很快, 几乎没有贪睡的时候, 起身走向窗前, 修长的大手覆在便宜窗帘粗糙的布料上,轻轻向右一挥, 遮住屋内光线的窗帘倏地被拉开。   不过并未把不大的卧室照亮多少。   时间还未到秋分,清晨的天空早已泛起鱼肚白, 只是昨日北城刚下了一场大雨,整个城市都被淋了个透, 放眼望去,对面老旧的楼墙上还残留着蒙蒙水渍,开裂许久的水泥地上积着滩滩水洼。   灰蒙阴沉的一片,是个十分令人感伤的景象。   温云把窗户打开一个小缝,清冽的空气通过缝隙钻进房间,把心中的愁闷遣去些许。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提前看过今日的天气预报, 果然气温骤降。   拿起床边的手机,打开微信,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周婉”两个字上顿住。   在键盘上轻点了几下,一条消息便编辑好了。   [加油,天冷了,加件外套。]   很平常的朋友间的问候, 但他的视线在那冰凉的黑体字上停留几秒后, 毫无一丝不舍地将后十个字符删掉, 仅留下简简单单两个字。   连个感叹号都没有加。   太过亲昵, 说不定很容易让周婉腻烦。   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在这种重要的日子,是不是会亲自送她去考场呢?   她曾说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参加竞赛,那样她会安心一些,可他连陪她去考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温云失神地望了望天色,最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转身去准备做早饭。   养母离家以来,大小的家务事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养父温镇永也吝啬于雇佣保姆或钟点工。   或许是出于人类生存的本能,在养父时不时的谩骂与殴打下,年幼的他慢慢学会了如何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让养父心情好点,也能少挨些打骂。   小时候挨了打就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哭,且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如果被养父听到,又免不了一顿骂。   他想不通,既然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收养他呢?   如今,似乎明白了缘由――养儿防老。   半小时后,一顿热乎的早饭就做好了。   趿着拖鞋的脚步声从厨房外传来,温镇永掐着点似地打着长长的哈欠推开了厨房门。   穿着一身汗衫短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似是还没洗漱。   温云不敢多言,快速摆好碗筷,盛上饭菜。   一顿早饭在静默中吃完,相安无事。   温云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温镇永正半靠在木质沙发上,赤裸的双脚搭在玻璃茶几边,闲适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着的抗战神剧,音量放得很大。   他匆匆瞥过一眼,便回身走去自己的房间,却被温镇永粗粝的嗓音叫住。   “温云,你过来。”温镇永半眯着眼,视线未从电视上移开。   温云未置一言,沉默地走到他旁边。   “我记得,你现在高三了吧?”   温镇永漫不经心地问,他长年抽咽,嗓子里像是抵着一张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粗重。   温云颔首:“对。”   电视剧里的士兵正与敌人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枪战,噼里啪啦地响,和空旷的客厅格格不入。   温镇永习惯性地做着夹烟卷的动作,如释重负一般地说:“可算熬到头了,等你考上H大,时间肯定比现在多,到时候你再通勤,也能更好地拾掇家里――”   他把脚从茶几上放下,在光滑的瓷砖地上磨了两下,皱眉道:“你看看,多脏,你们那破学校搞什么破晚自习,你也不抽时间把家里弄干净点儿!”   H大是位于北城本地的大学。   温云不紧不慢地答:“我昨晚擦过,马上就擦。”而后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可能会去外地读大学。”   曾经仅仅是为了逃离这个不像家的家,而如今,有了一个更让他不能妥协的理由――他答应过周婉,会和她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他不能失约。   温镇永转过头,抬起眼皮不掩愤怒地看他,眉间的沟壑更深:“你说啥?”音调拔得很高。   温云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向对面的人谈论最近的天气。   “您放心,我上大学会兼职打工,努力拿到奖学金,每个月都汇到家里,您可以找个保姆……”他补充。   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茶几上的东西被摔到地上的声音,与将会落到他脸上的火辣的疼痛。   意外的是,温镇永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叼在嘴里熟练地点起火,深深吸了一口,继而吐出一个烟圈,嘴角浮现一抹轻蔑:“你不会是想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   “不是。”温云坚定地答。   不像其他父母因为不好向孩子解释他们是从哪来的,而胡编一句“是从路边捡来的”糊弄过去。   从小,温镇永就把他是捡来的这一事实挂在嘴边,时刻提醒他他在家里的位置,以及必须要记得报答他们的恩惠。   所以他对他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件事早已看淡,而亲生父母……肯定也是不想要他的,不然怎么会让别人捡到呢?   那又何必去找他们。   他觉得自己就像漂泊无依的浮木,被人捡到,一边嫌弃在水里泡久了没法用,一边又用斧头砍,看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温镇永又吸了一口烟,眉头舒展开来:“也是,你爹妈可能早死了。”   温云清瘦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   “你要去外地也行,正好我也能再找个娘们――”温镇永随手把烟灰抖落到地上,兀自说道,“外地那些好大学的奖学金肯定更高,你个小兔崽子成绩也不错,毕业了再找一份高薪的工作,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的某一处,嘴里仍念叨个不停,“让我算算你要花多少年才能还清我养你个小兔崽子花的钱……四十年吧,四十年差不多了……”   温云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抗战神剧已经结束,电视里正放着洗脑的广告,代言人把滑稽的广告词说得慷慨激昂,形成一种反差。   温镇永睨了温云一眼,不屑地说:“便宜你这白眼狼了!”   -   做完家务,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   房门传来扣锁的声音,温镇永这一出门,凌晨才能回来。   家里的家具没几件,且都很老旧,温云一个个擦拭干净,也让家里多了点生气。   太阳稍稍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却依旧没能使天气明媚。   竞赛于十一点半结束,周婉应该早就回家了,温云想着,终是连接她回家都做不到。   其实他明白,周婉多多少少已经知道他家里的事,他也很感激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像得知了他家境的其他人一样,用怜悯的目光望向他。   她对他的态度从未改变,保持着朋友间刚刚好的距离。   可不知怎么,他的心总是空落落的。   他时常回想,在暑假的烧烤摊上,旁桌如果没有发生争吵,他会不会有勇气向她全盘托出?   朋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更何况他还骗过她。   即便周婉不介意,可终究和他主动坦白不一样。   温云瞥眼墙上的挂表,心被团团愁云所覆盖。   最后用理智暂且遣散了忧愁,回房间继续做昨晚没写完的卷子。   他和周婉似是同路人,又不全是,周婉认真学习是源于责任感,而他,是因为读书是能让他离开这个家的唯一出路。   所以他丝毫不敢偷懒,只有高高的分数,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一张卷子写完,手机的振动声打破空气中的寂静。   温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放下手里的笔,按下接听。   “温云――”   少女婉转的声线通过听筒传来,温云轻声应答。   “你在忙吗?”周婉低声问道。   周婉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且不会直奔主题,你来我往了好几句,温云才知道她还在师大附中。   ――她说她不想回家,也没有说为什么,只是提到不远处就是商业街,问他能不能陪她逛一逛。   温云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不免担心她是不是没发挥好,心情低落,但又想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同学间的朝夕相处,温云或多或少看得出来,周婉学习好不是因为她多努力,她天生善于学习,能于考试。   善于学习的人,哪怕只花别人一半的时间,也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她之前上课经常溜神也不会影响到成绩。   -   师大附中距温云的家很近,温云骑自行车,用不了十五分钟就能到。   骑着车,远远地就看到周婉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像鸵鸟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是三两成对的。   温云的眸色沉了沉,快到她面前时,按响了车铃。   铃声清脆,周婉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见他的身影,露出欣喜的神情。   “总算跨过了第一关。”她率先开口,语调轻松。   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温云温和地笑了笑,“那先恭喜你了!”   他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   ……   说是逛街,两个高三生能逛什么呢?   最后不过是吃了个路边小摊的手抓饼和烤肠,然后周婉拉着温云搜刮了几家书店,二人各自买了几份复习资料,周婉还额外买了竞赛相关的书和高考作文集。   搜刮完一堆战利品后,又钻进了附近的麦当劳里,很有高三狗的自觉地刷起了题。   这个时间段麦当劳里人不多,安静的氛围适合学习。   二人几乎没有闲聊,只是遇到一些‘清奇’的题目时会讨论一下。   其实温云多多少少地明白,周婉会在周末约他出门,是不想他一个人闷在家里,而今天正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透明的落地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辆与人群,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唯独他们俩选择了躲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而又恰恰好遇到对方,相互陪伴,让彼此都不再孤单。   新买的套题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页,橘红色的霞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了他们的卷面上。   似是在提醒他们,时间不早了。   周婉先停下了笔,目光却仍停留在卷面上,讷讷地问:“温云,你能送我回家吗?”   温云不可能拒绝,故作平淡地应答,握着笔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回家”算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哪怕周婉不介意,他总会对之前以“顺路”为由送她回家的事感到懊悔。   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个人孤独久了,本能地想靠近看似和他一样孤独的人,贪求一丝温暖,但也不应该“骗”她。   周婉始终垂着头,没有动作,半晌后,才缓缓说:“我爸妈说好来接我的――”   她的声音难过极了,“我知道我这样很幼稚,但我就是很讨厌期望落空的心情,既然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啊……”   已是傍晚,麦当劳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顾客,嘈杂的谈话声很容易地将少女微弱的嗓音淹没。   温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   “对不起……”周婉的声音总是软绵绵的,让人担心说到一半会化掉,“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你明明已经――”她转过头面向温云,秀气的眉尖稍稍蹙起,眼底泛着一丝猩红。   话音忽然的中断加速了温云的心跳,他艰难地牵出一抹安慰的笑,“不用道歉,心情不好的时候说出来才舒服。”   周婉明澈的眼眸依旧荡漾着水波,她诚挚而坚定地说:“温云,我从来没有……”她顿了一瞬,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怪过你。你陪我回家的那段日子,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云的反应,蝶翅般的睫毛轻颤着。   温云只是淡淡地笑。   “但是就算你不能再和我一起回家了,我也不会多想,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周婉难得地向人坦诚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温云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周婉真挚地说,琉璃般的眼瞳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温云自然地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平淡而轻松地答:“好。”   周婉的语调也逐渐变得平静,“温云,你也可以和我讲,不要一个人默默承受!我现在能帮到你的,可能也只有这些了……”   只是猩红而闪烁着的双眼,暴露了她的心疼。   “知道了。”少年的语气依旧轻快,然后不动声色地敛住眼眸。   他怎么舍得她为他而心疼。   有些事,还是要隐藏起来,才对双方都好。   静默了许久,才恢复到了平常轻松的氛围。   “我们还是在这吃完晚饭再走吧,对面的麻辣烫看起来好香!”   “不能吃辣。”   “那家店有麻酱味儿的,不辣!”   “好吧好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对应54章里我承诺过的温云视角的番外,想了想还是放在正文里节奏更好。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记得评论!!!除了我已经想好的番外会额外写的!!   -   感谢“……”的营养液!!不知道评论啥撒个花也行呜呜呜,币留着看文吧! 第65章   真的是糟糕透了。   早自习还未开始, 周婉来得早,清淡的晨光洒进教室,光线的明亮使其更显空荡。   语文真题上那一大段一大段怼过来的现代文和文言文阅读绕得她头疼。   尤其是文言文阅读, 只要不确定其中一个关键的字义, 下面小题极有可能解不出来。   她懊丧地垂着头, 莹白的双手捂住巴掌大的小脸,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那日的情形如电影画面一般在脑海中盘旋,连“台词”都听得真切。   她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连父母的一次不得已的失约都会倍感难过,感觉被所有人遗弃了, 下意识地去找那个说会永远陪着她的人,说一些孩子气的话。   说着说着,想起他的境遇,更加伤心了。   她真的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和温云说出那句话的。   既然无法抱住她逃离痛苦的来源,那么她愿意和他一起分担,听他倾诉。   一个人默默承受痛苦只会加倍, 她明白这一点。   然而,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手掌中忽然袭来一片湿意,她只觉得整颗心被梗了一下, 心口又像堵了一团棉花,隐隐发闷,说不出的钝痛。   他是不愿意信任她吗?   她不知道。   ……   这周轮到他们坐第二列,她和温云的两边都是过道, 也就是说她想出去不用让温云让一下, 温云亦是。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安, 仿佛一种牵绊消失了。   温云回到座位的时候动作太轻, 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   直到她将语文卷子全部做完,打算收到书洞里,才听到温云压低声音问:“借我一下三角尺。”   虽然昨天她故作自然地把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最后分别时也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今天听到温云的声音,心底略微一颤,拿着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瞬间攥紧,卷面的一角都皱了。   她收好情绪,不动声色地答:“在笔袋里,自己拿吧。”   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再从书洞里拿上课要用的学习资料,只是动作刻意放慢了些,装作找不到的样子。   接着听到温云淡淡地“噢”了一声,额前一片阴影一掠而过,是温云拿过她放在书桌上的笔袋,熟练地拉开拉链,拿出了三角尺,又把笔袋放了回去。   伴随他的动作,浅浅的薄荷香拂过鼻间,萦绕许久,惹得她本就荡漾着的心底更起波纹,久久难以平复。   周婉悄悄地呼了一口气,从书堆里把学习资料抽了出来。   其实在高中的数学、理综卷子里需要用到三角尺的题不多,可温云时常向她借,因此哪怕她再丢三落四,也绝不会忘带三角尺――因为每天上学前都会习惯性地检查一遍。 第一节 是英语,周婉仔仔细细地翻看着学习资料,当作课前复习,忽然碰到一个似曾相识却又不确定词义的单词,比起查词典下意识地先想要问温云。   她从余光中瞥过,温云仍在专心致志地做题,晨光在他细碎的发丝描上一层白边,清爽又干净,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光影的照射下更显立体,薄唇轻抿,神情从容,似是面前的题丝毫难不倒他。   周婉似乎隐隐约约地能理解吴诗韵的执着,和新生入学时向他要联系方式的原因了。   她彻底敛下眼瞳,心中那微微的波动与莫名的酸涩全都被她无视掉了,自认坦荡,却也没有去问那个单词的意思。   她只是告诉自己,不能在别人认真做题的时候贸然打扰。   -   广播站不知道被哪个有浪漫情怀和艺术情操的同学接管,把做操前放的运动员进行曲换成了小清新类型的轻音乐,一首首清雅悠扬的旋律从音响中流露出来,响彻整间教室。   被英语听力洗脑了两节课的高三六班的同学们也终于能洗洗耳朵了。   周婉抬手捂住半张脸,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对答案吗?”温云问。   连着两节的英语课只在开头复习了一遍重点语法,其余时间都花在了做题上。   防止有人搞小动作,张淑芬没有直接把参考答案发下去,而是做完一套对一次答案,这种方式对优等生来说效率非常低,因为他们做题的速度比平均快,但要等大部分人做完才能一起对答案。   最后发下来的三套卷子中只对完了两套,剩下一套还没等大家做完,下课铃就响了。   周婉把桌上的卷子推到左边,语速极快地应道:“好,你自己先对,我睡五分钟,记得叫我。”软绵绵的声线里蕴着浓浓的困意,愈显软糯。   昨晚刷题不知不觉就熬晚了,上课时沉重的眼皮就直打架,这下是真的挺不住。   头才刚刚碰到手臂,汹涌的睡意便如洪水般将她吞没,加上音响里传来的舒缓的旋律,简直如摇篮曲一般迅速将她送入梦乡。   听见身旁传来轻而均匀的呼吸声,温云便知周婉睡熟了,视线稍稍向旁瞥过,是少女三分之二的背影。   周婉微微侧着头,手掌大小的脸深埋在臂弯里,只有如海藻般黑亮柔顺的秀发垂在书桌上,与泛黄的桌面相称,还有几缕缠绕在少女白皙纤长的天鹅颈上,黑白交映,显得肌肤更加莹白透亮。   阳光正好,时间正好,少年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倏然记起之前在公交车上偶然靠近时,闻到的清淡的草本香,他的气息难以自控地乱了几分。   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眸,只见周婉微微动了动纤瘦的身子,像是要醒来的样子,他心跳都慢了几分。   还好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将头埋得更深,好像一只贪睡的小动物。   温云的心绪也随之恢复了平静,视线转回用复生纸印刷的试卷上,眼神在两张卷面来回游离,偶尔才会停顿片刻。   那是遇到了他们俩写的答案不一样的题。   他重新仔细地把题审了一遍,果真是周婉马虎了,于是用自动铅笔在旁边记下正确答案,再把周婉疏忽了的部分做了标记,这才算“对完答案”。   在他眼里,周婉真的很疲惫,才刚刚结束预赛,虽然还没正式出成绩,但是看她满不在乎地继续刷竞赛题,就可以知道百分之九十九,半个月后她又要参加复赛。   所以不想再让不算重要的事情花费她宝贵的时间。   窗外日光愈加刺眼,有人拉上了薄薄的纱帘,将阳光过滤得柔和,如雾一般温暖了寂静的教室。   迷蒙间,周婉似乎听到了一段耳熟的旋律,轻轻盘旋在她耳边,又想不起来是哪一首,心里不免发痒,“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然后就听见自动铅笔芯断了的声音。   “怎么了?”班里有许多同学在休息,温云刻意放低声音问,低哑的声线比平常多了些温柔。   周婉半梦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到点了吧?”   温云这才不自然地讪笑道:“啊,我忘了――”许是怕没有说服力,他又画蛇添足了一句,“真的!”   表情诚挚得让人不忍心戳破。   周婉还没彻底清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梦呓般地喃喃:“好耳熟……”   温云迟疑了片刻,随即了然,温声答:“是《离夜》。”   周婉下意识地侧过脸,对上温云那双清冷却又蕴着浅浅笑意的双眸,本能地应了声:“对。”   旋即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周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那首曲是以前无意间翻温云的朋友圈看到的,然后顺手点了个赞,听了一遍觉得好听,就收藏进歌单利落。   刚刚无意识地说了句“耳熟”,也不知道温云会不会想多……   比如,因为是他分享的,所以她才一个人听了好几遍之类的……   太尴尬了!!   她想问他不去取作业吗,好把他支开,自己冷静一下,又想起上午两节课是英语,张淑芬压根儿没时间判。   早自习时的不安消失殆尽,因为她才发现,除了去取作业,其他大部分时间温云都是待在座位的。   懊恼与欣慰交杂起来,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   就像刚刚吃了一颗很涩的药片,又含了一块甜甜的糖,涩与甜交织,只有心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丰富的内心戏被她藏得很好,抬眸看见放回她书桌上的英语试卷,若无其事地搭话:“对完了?我错了几个?”   那边没有回应。   她拿起来翻看,翻到后面几页,在一个个印刷字体间的飘逸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温云写的汉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间都是如本人一般的高冷克制,但英文字恰恰相反,字母与字母之间自然的连笔,行云流水,温和柔软。   她轻轻动了动抿紧的双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   温云这次也没有接她的话,忽然问起:“今天自习课还去赵季明那儿吗?”   周婉回想了一下,上次赵季明好像说过预赛后休息两天,便答:“今天不去,怎么了?”   “今天自习课开主题班会。”温云解释。   周婉忍不住笑了,“班主任居然舍得腾出时间给我们开班会?”她明明是连用早自习通知事情的时间都舍不得的人。   温云点头:“上周自习课上提到的,你没在,说是学校必须要求的,安排班委们准备了。”   主题班会,无疑就是诗朗诵、演讲和简单的小品,并无新奇,可在日复一日的、充满压力的高三生活中,这么个小活动都像野营的夜晚里点燃的篝火,在黑暗中燃起火光,令人向往、期待。   “那你有什么节目吗?”周婉好奇地问。   温云不紧不慢地从“书墙”里抽出化学套题,淡淡瞥过周婉,冷冷地答:“没有。”   须臾,又微微挑眉,没头没尾地问:“你想看?”   打了周婉一个措手不及,她偷偷观察着温云的神色,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得实话实说:“不是……很想……”   她的确不太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也不想他站在台上为他人表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66章   “作文没写完的, 回去接着写,明天早上一起交。”   下午第七节 课在陈蔓低沉的女中音中结束,落日的余晖透过透明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教室里, 与陈蔓的女中音相辅相成, 营造出一种略显伤感, 又有一丝别样质感的氛围。   如果陈蔓说的话没有戳作文废们的心的话。   不过这样的氛围也着实贴合这次班会的主题――“高考・人生的转折点”。   才刚下课,班干部们就进入忙碌的状态, 调设备的调设备,过流程的过流程。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 因为周婉是空降兵,转学来的时候班干部已经选好了, 压根儿没了她的份。   她平时不与人亲近,自然也没有人找她表演节目。   学习委员正踩着凳子,在黑板上写花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毕竟可能是高中生涯中最后一次班会了。   去年就有一个“前车之鉴”, 陈蔓以专心准备会考为由将原定的班会取消, 所以他们不信等下学期每天为一模二模做准备的时候,陈蔓还能大发慈悲地给他们这种活动的时间。   周婉今天值日, 便负责打扫教室的卫生,而作为团支书的温云也忙了起来,正和演讲的同学确认时长与表达的思想。   上课铃响,班会正式开始。   高中的班会大体都是一个套路, 首先陈蔓上台分析高三形势, 用历年的分数线和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做了个曲线图, 放映在幕布上, 极为直观,也导致有人欢喜有人忧。   尽管陈蔓分析得客观理性,也讲了不少励志语录,但图像上清晰明了的数据依然会使不少人陷入焦虑之中。   加上陈蔓低沉浑厚的女中音,整个班会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   连带着周婉的心情都变得沉闷,想一想班会的主题说高考是人生转折点,可有些同学就算多么努力成绩依然在原地打转,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无法转折,而感到丧气呢?   周婉动作极轻地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快速写下:[这个环节放到最后就好了。]   班会一开始就搞的气氛这么低落,会影响到后面的节目吧。   将纸条轻轻推到温云的书桌上,然后又专心地听陈蔓做总结。   半晌后,周婉不自觉地垂眸一看,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她的桌上,带着温云遒劲有力又略显潦草的字迹:[没事,下个环节会把气氛变得轻松。]   周婉半信半疑地侧目望向温云,正对上他潭水般深沉的黑眸,看不出一丝情绪,却又似乎含着些许温和。   她即刻收回目光。   不太对劲。   虽然他平常的眸光始终凌厉如寒冰,但看向她的眼神一向是柔和的。   她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此刻却搅乱了她的心律。   ――果然,没有参加班会的筹备工作就不该吐槽。   哗啦啦的鼓掌声打断了她奇妙的心情,陈蔓的总结结束了。   接下来果真如温云所说,是个调动气氛的节目――五人合唱《我的未来不是梦》。   教室电脑配的音响并不高级,令人热血沸腾的伴奏充斥着杂音与金属摩擦声,但也不妨碍五个人唱得慷慨激昂、意气风发。   可能这就是青春最好的样子,不惧未来,只看当下。   周婉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拿出书包里的手机,偷偷录了下来,她想记录下这一刻,也好让以后对高三的记忆里只剩下接二连三的考试与做不完的卷子。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班会亦按流程一步步进行,轻松的时间消逝得飞快,一眨眼就进入到了尾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散着白光照亮整间教室,透明的玻璃窗上朦胧地映着五十多名同学的影子。   最后一个环节往往最适合用来煽情,于是便排了个以“同学情”为主要内容的个人演讲,着重点立于即便每个人都会经过高考这个转折点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朝夕相处三年的同学情谊永远不会消散。   演讲者是一名女同学,仪态端正地坐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背诵着演讲稿,时而还会加上些肢体动作,虽然有点刻意,但也算流畅。   幕布上放着的是她准备的幻灯片,一张张同学的照片加上动画特效慢慢切换,有学校活动时拍的照片,也有单人照,与演讲内容很贴切。   即便周婉与班里同学不算相熟,但毕竟在一个班里共处了两年,不能说没有感情,加上煽情的演讲内容,感情被放大,心中不禁泛起丝丝伤感。   幻灯片上的照片静静放映着,每张照片加上动画大约停留七八秒的时间,有些抓拍的照片里的人物动作十分滑稽,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闪过的数张照片中,有一张十分朴素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女面容清秀淡雅,束着不高不低的马尾,额前留下一片薄薄的刘海,像素不算清晰,但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仍毫无保留地呈现了出来。   那是周婉入学时拍的证件照。   周婉虽然内向,但不自卑,不过自己过去的照片被放大放映在大银幕上,难免会有些害羞。   她不太自然地将视线移向别处,等待着幻灯片赶紧切换。   恰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十分耿直地大声问:“这是谁啊?”   演讲者没有应对突发情况的经验,呆愣在原地,加上她背对着幕布,根本不知道那人问的是谁,顿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讲下去。   陈蔓恰好也在刚才被教导主任叫过去了。   教室里霎时寂静无声。   周婉白瓷般的脸当即涨得通红,一直蔓延至颈间耳后。   难堪与窘迫席卷着她浑身,使得她喉咙发干,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不是应该自己站出来“认领”,还是应该若无其事地默默等待这个小插曲过去。   她低垂着头敛住眉目,呼吸声愈加短促,细长的手指紧张得绞在一起。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那是周婉。”   少年低醇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那嗓音如他本人一般,冰凉透骨。   可不管怎样,总算结束了这令人尴尬的小插曲,演讲者轻咳两声,讪笑着兀自继续。   或许对于其他人,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过眼就忘,但对于当事人周婉来说,显然不是。   她听到了温云替她解释的声音,也听到了继续的演讲声,可视线却再也无法自然地向前,绞着的手指也无法放松开来。   明明是她自转学以来就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待人冷淡疏离,这会儿没被认出来又怪得了谁?不是她选择做个“透明人”的吗?   现在如愿以偿了,凭什么感到委屈?   她努力控制住翻涌的情绪,置若罔闻地保持平静的表情,紧咬着牙关,一秒一秒地倒数班会的结束。   -   周婉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泰然自若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的,总之自认为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   班会结束后,温云照例在记事簿上写下活动总结,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婉的反应。   她纹丝不动地呆坐着,须臾后,很是疲倦地趴到书桌上,将脸深埋进臂弯里。   单薄瘦削的侧影显出的是满满的落寞。   其他同学都已三俩结伴地走去食堂,果真没有人在意刚才的插曲。   相处了这么久,从周婉最初礼貌友好的微笑,到后来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全部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婉外冷内热的性格?   她的淡漠与疏离,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她的内心其实火热温暖,对熟人热情真心,很容易信任和依赖别人,又怕与人分离。   可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用疏远他人的方式保护自己。   即便是再习惯于一个人的世界,但真当被所有人遗忘、忽视的时候怎么会不难过。   思及至此,温云握着笔的手都一紧,下笔用力得险些划破纸张。   他感同身受地心疼她,不舍得她眉目间染有半点委屈的神情,却不愿她变得开朗,对谁都敞开心扉。   那样他对她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他内心希望周婉能原谅他的自私,因为他真的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于她。   ……   趴久了,手臂不免酸麻,教室里毫无声响,想必没有人,周婉缓缓地坐起身,用手抹了抹眼角。   她猛然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一片阴影,转头一看,温云还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书。   “怎么没去吃饭?”她其实被吓了一跳,却故作自然地问。   温云缓缓侧过脸,晦暗不明的眸光径直落到她仍泛红的双眼。   “等你啊。”他尾音拖得微长,听起来慵懒无辜。   “不用等我的,”周婉心想他应该不会在意刚才的事,强颜欢笑道,“我中午吃多了,不消化,打算回家再吃。”   温云轻抿着薄唇,没有应她。   周婉觉察到气氛有些怪异,便催他:“你快去吧,晚了菜就不多了。”   温云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周婉不免局促,顿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二人沉默了良久,温云终于开口:“能不能不要难过?”   周婉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然后又刻意补充,“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轻飘飘的声音的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微颤的双肩却泄露了她的不安。   她着实不擅长说谎。   半晌,温云忽然不着边际地问:“只有我认识你不好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是什么意思?”周婉不明所以,奇怪地问。   温云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随即一闪而过,仿佛不曾出现,他冷静而庄重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   闻言,周婉瞳孔骤然一缩,她直直地望向温云,等着他更多的解释。   他却步步紧逼,“你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所以不用在乎其他人怎么样。”   周婉一时哑然,她未曾见过温云的态度如此强硬,印象中他待她始终温和友善。   是因为她没有感谢他为她解围吗?还是他其实是在安慰她?   不等思考完毕,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好。”   随即迟疑片刻,反应过来后又补充:“谢谢你替我解围。”   周婉闪烁的目光全徘徊在温云严肃认真的神情上,没有发现书桌下他攥紧的、骨节泛白的双拳。   朋友多好啊,可以永远陪在身边。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玻璃窗上映着他们孤单的侧影,窗外一片黑暗,只有他们被笼罩在白色的灯光下,相互陪伴。 第67章   北城是典型的北方城市, 夏天的尾巴同初秋混杂着,时冷时热,一晃而过, 转眼便到了该把短袖收进衣柜顶层的时候。   泛黄的树叶在秋风中颤抖, 坚持着不愿过早落下, 而树下那一片片的落叶已然为整个城市染上秋天的味道。   周婉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参加省赛的机会,也不出意外地止步于了省一, 没能进入省队。   她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惊讶,因为集训时遇到的老教授早已告诉她答案。   哪怕心有不甘, 可还是不得不承认,机会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尽管她尽她全力努力过,但短短半年多的准备怎么比得过其他人付出的高中两年,甚至是初中的时间。   努力的人总是幸运的,他们望着闪闪发光的梦想,无畏地努力着。可周婉不是,她一开始就没有梦想, 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她应该做的努力, 所以她不委屈。   得知成绩的瞬间,她释然了, 那和她的付出是对等的。   拼尽全力,只求不负足矣。   周五她特地带了一个纸袋子,放学时把放在学校的竞赛学习资料与套题全都带回了家,同家里的资料一起归纳到了一个纸壳箱, 再用胶带封好, 算作最后的告别仪式, 告别她那段满怀期望、为了一个目标陀螺一般连轴转的日子。   那段日子与这次的结果使她明白了自己的渺小, 也发现了成绩对待学习不自觉的松懈的态度。   有时候一次失败,或许是想让你看到自己的不足点,好去弥补。   现在她已改正,并且回归大部队,全身心投入到备战高考中去。   中午周建祥来信息说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饭,周婉换了件衣服,算好时间便从家里出发。   周建祥在北城的项目已到了收尾的阶段,和杨丹文两人都不似刚来时那么繁忙,陪伴周婉的时间比过去多了不少。   地点还是公司附近的那家家常菜馆。   一进包间,就看见还没脱掉工作时穿着的西装的周建祥,满脸骄傲地看着她说:“省一诶婉婉!”眼尾因笑容挤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周婉腼腆地笑了笑,做到旁边的空位上。   不用她多么热情的回应,周建祥就能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爸爸我这辈子真的特羡慕知识分子,做了半辈子商人,还是觉得读书好,”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刚好我女儿书读得那么好,圆了我的梦。”   周婉不自在地捏了捏桌布,嘴角泛起尴尬的笑,小声说:“谢谢爸,”她感觉周建祥的反应太夸张,便提醒,“但我还是没能进省队。”   “已经很好了,我听说过人家竞赛生都是准备好几年的。”杨丹文说话一如既往的理性,“你们赵老师也和我说过,你的程度要进省队仍有些难度。”   话音未落,一旁的周建祥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杨丹文,许是暗示她说得太过直白。   这句话虽不至于让周婉放在心上,但也着实使她微微失落,她没想到赵季明也一开始就知道她走不到最后。   如果不是温云家里的原因,名额会是他的,如果是他,一定能走到终点的。   她希望温云能站在她身前,不是因为起初她对竞赛的不安,而是他值得。   想到这里,心里一团乱麻,她默默地将一块锅包肉送入口中,用酸甜的味道驱散心中泛起的淡淡苦涩。   周建祥误以为是杨丹文的话让周婉不开心了,连忙转移话题:“明天周末爸妈都不加班,你想去哪儿玩?我们开车去。”   周婉喝了一口水,解释道:“周末想在家好好休息,最近有点累。”   其实她一直想去北城的原始森林和几个有名的旅游景点的,可周建祥和杨丹文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这两年都耽搁了。   加上升入高三,有时间不看看书,出去玩都会产生一种大大的负罪感,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复习功课。   周建祥和杨丹文都尊重她的意见,并问她要不要到公司附近的家过周末,一家三口也难得在一起,周婉开心地一口答应。   虽然还未入冬,但包间里已经开启温度适宜的暖风,吹得人暖呼呼的。   吃过晚饭,周婉坐车和父母一起回家。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   正如她之前和温云讲过的那样,她对未来、对梦想的概念是模糊的,只为了学习而学习。在参加竞赛的过程中,她慢慢发现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向前奔跑,才会涌出更大的力量。   她曾不满于杨丹文想让她在自家公司工作的想法,也为周建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搞学术而感到苦恼,自己却又不知道到底想做什么。   而在解物理题的某一瞬间,有一个梦想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发芽――她想当一名建筑师。   有的人的梦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的人的梦想却生于电光火石之间,只要被认真对待,二者便没有任何区别。   她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就喜欢观察当地建筑的特点与结构,CBD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会令她感到现代建筑的简洁大方,看到老城区留下的上世纪的石砖瓦房,又喜欢它的朴素清新。   每个建筑在她眼里都不同,都有着生命。   她想亲自创造出富有生命力的建筑。   车窗外,隐匿于夜色中的错落有致的高矮楼房被万家灯火照亮,更坚定了周婉的想法。   “爸妈,我想好了,我要选的专业――”   周婉选在一个合适时机,不紧不慢地开口。   上次他们讨论的时候,周建祥以太早为由搪塞过去,现在她高三了,明年就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出第一个选择,因此有必要向父母好好坦诚。   “我以后想当一个建筑师,所以想报建筑专业。”   正在看手机的杨丹文默了片刻,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想当建筑师了?”   周婉一五一十地将心中所想坦白出去。   杨丹文似乎有些不满,侧过身面对周婉,语调略显急躁地说:“我和你爸打拼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你铺好路,让你不像我们这么辛苦,你明白吗?”   “我明白。”周婉郑重地说,“但是妈,从小到大都是你们按照你们的想法安排我的一切,我也没有拒绝过,但现在我长大了,我希望我的未来能在我的手里。”   过去,杨丹文给她选学校,选课外兴趣班,甚至“选”她的朋友,就在不久前,还照她的想法给她安排在江市的住宿,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因为那会让她无法摆脱对家里的依赖,永远无法独立。   她要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少女的声线细腻绵软,却又在柔软中含着一股欲言又止的力量,回荡在车内密闭的空间中。   杨丹文还欲说些什么,但止于周建祥严肃认真的一句:“爸支持你。”   这次他没有再打马虎眼。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抬眼在后视镜里和后座的女儿对视,郑重其辞地说。   “只是你要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负责。”   -   高中,准确地说是高三的生活真的很枯燥,每日朝六晚没准儿,无论文科理科都是梳理知识框架,再去刷题,到这时候重新捡起来从头开始学的只是少数,要么是咬牙拼,要么直接放弃,另寻路子。   金秋十月,桂花飘香,正是开运动会的好时节,北城中学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但按照学校多年来的传统,高三不会参加。   北城中学学校占地面积大,高三年级所在的第四教学楼离运动场也很远,可仍不妨碍从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口中喊出的响亮口号顺着秋风传入高三六班的教室。   不大的教室里,同学们正愁眉苦脸地对着一张张写不完的数学卷子,在心中嘶吼――凭什么我们要苦哈哈地做卷子?!   身体却是诚实地在草稿纸上来回划拉。   大约是写字写了太多,手腕都没有力气了,沙沙的写字声比以前小了好几分贝,整间教室一片死寂。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穿过窗纱,尽数洒在八开的卷子上,染了一片金黄。   方翊年轻气盛,终是耐不住寂寞的,他拿三角尺拍了拍讲台,朗声道:“来来来!人家在那儿彩排,咱们也玩玩游戏!”   话落,下面五十多双死鱼眼纷纷朝他看来。   “老师,你就别折腾我们了,让学习的学习,发呆的发呆不好么?”   李一墨抻了抻臃肿的身子,懒洋洋地回道。   “不行!”方翊浓眉一竖,即刻否决,“你们可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么死气沉沉的怎么行。”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腰板挺得倍儿直,“来听听游戏规则,刷了这么多题了,你们把你们认为最难的题写到黑板上,会的同学上去写答案,反复循环。”   丝毫不受下面同学一张张写着“不想”两个字的脸的影响,方翊说得眉飞色舞,“解的题最多的有奖励――”   周婉的一支笔戳在右颊上,猜测方翊会给奖励的可能性。   ――虽然理解方翊想给大家放松身心发一片苦心,但这个“游戏”实在太无聊,无论有没有奖励应该都不会有人积极参加。   于是整个教室静默了半分钟,只有一阵穿堂风无声吹过。   枪打出头鸟,方翊见事态未向想象中发展,直接将炮\火轰向了李一墨,“来来来,李一墨你那么精神,来起个头。”   结果即是李一墨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不情不愿地走到讲台上,随手抄了一道卷子上最短的题。   方翊瞥了眼黑板上那颜色浅淡的、东歪西扭的狗爬式粉笔字,两道粗眉都蹙到了一起,不满地说:“太没有诚意了,再好好写一道。”   正要放下粉笔的李一墨动作一顿,哭丧着脸又“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道,方翊总算心满意足地放他回去。   李一墨抄的两道题都非常简单,立马有人上去写上了答案,有了这个开头,其他同学也降于方翊想玩游戏的决心,纷纷在黑板上“你问我答”。   游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临近下课时分,方翊才喊了一声“停”,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接下来由我出两道压轴题,写对的奖励两包辣条!”   随即,黑板上便被龙飞凤舞的粉笔字覆盖。   两道题一道是几何,一道是代数,黑底白字,格外刺眼。   同学们早已心猿意马,心里默默倒计时下课铃的响起。   周婉第一眼就被那道几何题吸引住,头脑风暴般地在脑内搜寻解法,手中的笔亦一刻未停。   那道题看似复杂,其实只要透彻地理解导数的概念和其物理意义,再结合散分法即可解开。   从选择了建筑师这个目标起,她就决定报考清华建筑系,因为是热门专业,就算以现在的分数报考不成问题,也一定不能掉以轻心,要力求稳过,所以远比过去更加努力去接触各式各样的题型。   依靠勤奋,远比依靠天赋稳妥。   也因此,能顺利解开黑板上的那一道题。   在她笔尖停顿的那一刻,她听到身边的人也已放下了笔,教室又恢复到针落可闻的安静。   “走吗?”她压低了声音问,心中却早就有了答案。   身旁的少年沉声道:“走。”仿佛在许诺下重要的约定。   明明在上个学期,在类似的情形下,他还在提醒她要好好听课。   有那么一瞬间,周婉觉得他们俩就像共赴战场的战友,对彼此有着无比的信赖――不论前线是怎样的战火纷飞,只要我一侧眸,就能看到你的身影,从此不惧困难。   拿起粉笔的那一刻,他们眼中只有那一个个数字与符号,以及即将解出答案的欢喜,其它嘈杂的声音被置至九霄云外,丝毫无法打扰他们。   二人同时放下粉笔,粉笔落进粉笔盒的啪嗒声被如约而至的下课铃吞掉。   方翊十分满意,笑容满面地鼓掌叫好,“不拖堂了,这两道题下节课讲――”   他一挑浓眉,骄傲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像他们的同龄人一样打趣道:“言出必行,两包辣条归你们了!”   只见神色清冷的少年轻启薄唇,淡声道:“换成奶糖,可以吗?”   而他身边少女白皙的脸上瞬间飘起两片红云。   现在的小孩不爱吃辣条了吗?方翊疑惑。 第68章   于是, 课间里,周婉就和温云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吃着奶糖, 看远处喵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来回嬉戏。   课间只有十分钟, 大多数学生会选择在座位上补觉, 或者和前后桌闲聊,鲜少有人出来闲逛, 氛围极为安静。   落日的余晖穿过片片云层,在空地上洒下红黄交错的光影, 给周边树木镀上浅浅的金边,胖乎乎的喵在这光与影间穿梭。   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时间慢得可以忽略掉黑板上高考的倒计时。   二人静默无言,视线落在远处颤抖的枝叶与懒洋洋地打着滚的胖橘。   周婉不经意间地侧眸轻瞥,在暖黄色的光影下,少年原本轮廓凌厉的面容融进了光里,变得温暖又柔和,鸦羽般的长睫上染上了光, 更加根根分明, 唯有淡淡的薄唇自始至终紧抿着,保留了几分冷漠的疏离感。   收回视线, 意识被口中奶糖的甜香所占据。   高中生从老师手里讨零食吃,真的令人梦回幼儿园,而温云还能光明正大地和老师商量着换零食,有点不可思议。   不像是他那样冷淡清高的人会做出的事。   周婉还记得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 清冷孤高, 不好接近, 所以有意疏远他,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契机,他们居然能在一起吃糖看猫?   他会因为她不能吃辣而把奖励换成奶糖,会不想她一直在教室里闷着,带她出来散心。   口中的奶糖慢慢融化,丝丝甜意萦绕在舌尖。   甜食总能使人心情变好。   余光中瞥见周婉发呆的模样,温云好奇地问:“在想什么?”   清冽低沉的男生扯回她的思绪,不知为何她却不愿如实回答,只是含糊其辞道:“没有,就是在想……喵怎么过冬。”   温云沉默片刻,不确定道:“应该会找暖和的地方吧,野猫生存能力很强的。”   “那吃的够吗?”周婉小声喃喃。   “够吧,我们平时也可以带点好吃的给它加餐。”说着,温云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周婉的侧脸上,眼尾微微弯起,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怕周婉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充盈在他眼中的暖意,连同那句轻飘飘的“我们”,烧得她脸颊灼热。   温云又从包装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周婉手边,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自如,毫无一丝拘谨。   接过的那一刻,圆润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下一秒,啪嗒一声,糖掉到了地上。   周婉一愣,下意识打算弯身去捡,却被温云制止住,“再拿一颗吧。”   他的语调极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这次直接把包装袋递到周婉手边,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自己拿。   周婉不知道温云会怎么想,又或者根本不会多想,可她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温云会看穿她的心思。   连她都摸不准的心思。   她几乎是立刻拿出一颗糖,收回手,再迅速剥开放入口中。   掩饰掉那一秒产生的异样的、无措的情绪。   仿若触碰到了烧开水的水壶壁面,方才滚烫的触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想忽视都忽视不掉,只能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知道是心理暗示使得她感觉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异,却还是按捺不住想打破这只有她自己感受到的尴尬。   “温云,我好像还没和你说――”她终于找好话题,用不那么刻意的语气开口。   恰在此刻,预备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吞没掉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   校运动会在高三生苦大仇深的注视中圆满收尾,大雁南飞,气温骤降,远方田野变得荒芜。   转眼,冬日的气息悄然而至。   这天午休,徐惠难得来找周婉,自高三以来,她也加入补习大军,除了学校的作业,还要完成补习班布置的任务,实在是力不从心。   徐惠提前在五魁首群里问过她,周婉快快吃完午餐,回到座位把草稿纸准备好。   “唉,我当初真的不应该选理科,化学的配平我都弄不好――”徐惠抱着一沓卷子,边说边坐到周婉前面的空座,一脸颓丧。   她和周婉也不见外,“下午之前要把这些做完拍照给老师发过去,婉婉救救我吧!”   周婉温和笑道:“期中考不是进步多了吗,一步步来,没关系。”   近一年的时间,那个每天早自习前总和她借作业抄的少女,如今已蜕变成勤奋好学的好学生,人的改变真的是一瞬间,周婉感叹又为她感到开心。   “浙大够呛了,要是能考到那边的一本就好了……”徐惠语气恹恹,水亮的双眸中却闪着熠熠的光。   题量不大,补习老师大概也是按徐惠的水准留的作业,每道题都不复杂,周婉简单提醒一下思路,徐惠本来也机灵,半小时左右就写完了。   徐惠喜滋滋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和周婉八卦:“我听女生们说温云生日快到了,咱们以前一个组的,是不是应该和李一墨商量一下怎么给他过?”   顺着她的话,周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她用红笔标记了的29号,然而现在才十一月初,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她想说现在就开始准备会不会太早。   不等周婉回应,徐惠又自问自答:“不过照温云那么高冷的性格,应该也不喜欢热闹,我还是只准备礼物吧――”   周婉认为徐惠的话有道理,点点头:“嗯,只送礼物就可以了。”顺便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而且现在太早了吧。”   闻言,徐惠立马摇头:“怎么会?不早了,我刚也说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她们好多都选好礼物了,”她尾音轻扬,生怕周婉不以为意,“而且你和他关系最好,不好好准备的话他会失望吧?”   听到“最好”一词,周婉莫名感觉耳根忽地发热,却也无从反驳,只得继续点头。   看着周婉反应平淡,徐惠反而心急起来,拉着她的手,激动道:“姐妹你不能输给她们啊!”   周婉觉得徐惠夸张了,也不懂这里有什么输赢,不由得失笑,同时认真答应:“我会好好挑的。”   拉着她的手的徐惠眉尖顿时一蹙,质问般地说:“你是不是没涂护手霜?”   周婉对话题突然的转变感到有些懵,喃喃地答:“早晨抹了……”   徐惠摸了摸周婉微微干燥的手,严肃道:“那不够,秋冬干燥,要经常抹!”说着,不知何时从兜里拿出了小巧的携带型护手霜,动作熟练地涂到周婉手上,“护肤对于女生很重要的!”   浅浅的草莓香气扑鼻而来。   周婉不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每天早晚都会好好抹水乳面霜,但其它地方着实没有太过在意,看着徐惠的精致细心,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她轻声说。   徐惠笑眯眯地说:“谢什么,”她漫不经心地拧着护手霜盖,面容娇俏,“女孩子就是要香香哒!”   刚刚还想着现在开始准备也太早了,可徐惠走后,她那句“她们好多都选好礼物了”一直在耳边回荡,让她心绪难平。   最后,她还是从包里拿出手机,上网搜购买钢笔的门道。   钢笔总给人以温柔而克制,矜贵与淡雅于一身的印象,和温云的气质相似,很衬他。   而且,这是一个和学习相关,又有收藏意义的物品,不会用过就丢掉。   很适合送来作礼物。   不过周婉并不了解钢笔的品牌与档次,送太贵的或太普通的都不太好,浏览了好几个网页,周婉才敲定一个品牌。   正当周婉浏览着那品牌旗舰店的时候,身旁椅子发出很轻的声响,她莫名心虚,迅速摁下了锁屏键。   “你,你回来了。”她磕磕巴巴道。   温云即刻从她的声音中听出紧张的情绪,挑眉问:“怎么了?吓到了?”   周婉把手机放回书洞里,轻轻摇头:“没有。”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温云只觉好笑,忍不住逗她:“……看什么不该看的了?”   这回周婉的反应更大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兔子,音调都高了几分,“没有,真的。”两抹红云亦飘上了雪白的双颊。   “知道,我开玩笑的。”温云忍着笑意,恢复到往常那般清淡的样子,想让她放松下来。   周婉抿着红唇,没有应他,默默从书堆里抽出下节课要用到的书本,草莓味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   “什么味道啊?”怕真的惹恼了她,温云有意无意地搭话。   周婉动作一顿,目光落到自己的双手,如实答:“徐惠的护手霜。”   女生的东西温云也不太懂,只能了然般地“噢”一声,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双手一定很好牵”的念头,然而即刻被他打消掉。   窗户似乎没有关严,冷风携着初冬的凉意漏进教室。   周婉并未发觉,迎着凉风瑟缩了一下身子。   温云长臂一伸,跨过周婉将窗户关紧。   那个姿势,从远处看似是已将少女小小的身子环进怀里。   须臾,视线在窗外日渐萧瑟的景象打转,他淡淡开口:“周婉,快冬天了。”   点点雪花从或阴或晴的天穹中飘落,又小又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如尘埃一般,而触碰到的那一刻,瞬间消融。   连融化出的水渍都会在顷刻间干掉。   “嗯。”   “我们去吃火锅吧。”   少年的音色犹如飘于晴空下的雪片,轻缓、微凉却又被淡淡的暖意笼罩着。   这一天,北城迎来了那一年的初雪。   作者有话说:   高中篇就要结束了。   第一重梦也要醒了。   上面两行都是废话。   但我就是想说。-v- 第69章   寒风瑟瑟, 学校葱茏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片,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   时近冬至,昼长变得越来越短, 荧白色的路灯照亮放学时吵闹的校园, 悠扬的萨克斯风曲在回荡。   傍晚气温骤降, 周婉瑟缩了一下身子,将暴露在外的双手缩进袖口里, 一步一步地走在温云身边。   “火锅店远吗?”周婉轻轻开口,呼出淡淡的哈气。   温云垂目看向她, 温声道:“不远,在我家附近, 坐公交车很快就到了。”   升高三后,他们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像过去那样肆意利用时间,特地挑在没有晚自习的周五去吃温云说的那家火锅。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云猛地从后面被人推搡了一下。   为了跟随周婉的步伐,他比平常走得要慢许多,很容易就被人追上了。   那人推的力道不大, 不至于让温云一个趔趄, 只是身子朝前倾了一下,但把周婉吓了一跳。   温云不悦地蹙起眉, 回头去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傲慢的表情,是吴诗韵。   “你们怎么又一起回家呀?”吴诗韵嗓音清亮,如银铃一般,语气明显带着不满。   看见是她, 温云清隽的眉目上染上冷冷的冰霜, 他没有理她, 而是碰了下周婉的手臂, 沉声说:“天气冷,快走。”   呆愣愣地站在旁边的周婉被温云拖着向前走了两步,略带迟疑地回望吴诗韵,只见她小巧的身躯灵活地绕到他们身前,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这一幕……好熟悉。   温云似乎并不想理会她,打算绕开她往前走,却被她机灵地拦住。   周婉和她不算相熟,自然没必要回答她,然而她问的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像一根细针,不痛不痒地扎进皮肤里。   那是她和温云不约而同地回避的事情。   周婉抬眸望向温云,他眸中明显地充盈着不悦的神色,凉凉地问:“干什么?”   面对严肃冷漠的温云,吴诗韵丝毫不漏怯,抬着小脸,一脸娇气地问:“我问你们为什么又一起回家?”   “你们是不是开始交往了?我要让我妈告诉你爸!”她气急败坏地问道。   温云扯了扯唇角,不作回答,拉起周婉的袖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周婉被吴诗韵的话砸得一懵,一时间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茫然无措地跟着温云。   身后的吴诗韵像是被激怒,不顾形象地大喊:“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你个小野种!”   声音尖锐而大,引得周围三两同学纷纷侧目,一看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吴诗韵,便只是笑笑离去。   “温云?”周婉的心都颤了一下,小声唤,似是疑问似是提醒。   吴诗韵最后那段话侮辱性太强,她怕温云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察觉到吴诗韵没有再跟过来,温云\松开了周婉的袖口,安抚道:“不用理她。”   恰好走到了校园小卖店门口,温云拍了拍周婉的肩,“进去买瓶热饮料,暖一暖。”   然后不等周婉回应,便拉着她进小卖店买了两瓶热咖啡,温云动作熟练地拉开一瓶的拉环,递给周婉。   “不会因为她没了胃口吧?”声音中蕴着淡淡笑意,和与吴诗韵讲话时判若两人。   周婉还未从吴诗韵语无伦次的话中抽回神,捧着暖暖的易拉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好啦,快走吧,晚了人多。”温云的声音极为温柔,甚至带了几分哄的意味。   最后还是温云拉着周婉出了小卖店,因为天气太冷,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得飞快。   一路乘上公交,身上的寒意才多少被驱散些。   周婉坐在窗边的位子,一闪而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映出温暖的光晕,沉默了半晌,她偏过头问温云:“你没事吧?”   温云对上周婉闪烁着微光的眸,不在意地答:“没事啊――”   周婉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想从他的神色中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见她担心自己的模样,温云忍不住笑了,“真没事,她从初中起就那样,你不也见过好几次?”   回想吴诗韵的种种行为,的确有些无厘头,可“小野种”这种词在周婉的认知中太过伤人,她很难不去关心温云的情绪。   温云深吸一口气,反过来安慰她:“你也别在意,她胡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幽深的黑眸中不着痕迹地滑过一丝不安,最终依旧是温和的语调:“你不要往心里去。”   听吴诗韵的话,她的妈妈好像认识温云的爸爸,但经历了暑假那件事,周婉也不好去问些什么,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我不会。”   “好了,想一想等会儿点些什么吧。”   温云用笑容掩饰心底的忐忑,刚才吴诗韵的话着实过分,周婉又有女生的敏感,他不免害怕她被吴诗韵的话刺激到,一下子和他断交了。   听到她说她不会,才多少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他选择和周婉解释:“她妈和我爸是同事,不过放心,没人信她胡言乱语的。”   周婉捧起手中所剩无几的咖啡,淡淡抿了一口,故作平淡道:“我没关系,你不在意就好。”   半晌,又说:“我想多点些毛肚和茼蒿,好吃。”回应温云的上一句话。   -   上车的时候乘客并不多,但正值晚高峰,越往市中心行驶上车的人越多,车内几乎是人挤人。   下车的时候温云站在周婉后面,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环住她,将她与车内的人流隔开。   在密闭的车内,各种人的气味混杂,唯有身前少女身上的淡淡的草本香遣去了其它难闻的气味,清新纯粹。   好不容易从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车内挤了下来,迎面而来的冷风又把周婉吹得一哆嗦。   “该穿羽绒服了,不能那么冻着。”温云担忧道。   周婉点头:“嗯。”   她向街边轻瞥一眼,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就是温云住的那家老旧的小区,记忆如潮涌般袭来,灰暗的、黑白的,犹如上世纪的老电影。   可偏偏,少年那瘦削的、带有青紫痕迹的面庞如同特写般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见她步子迈得慢了些,温云问:“怎么了?马上就到了。”   周婉即刻收回目光,心中酸涩得不敢去与温云对视,只是淡淡道:“没事,走吧。”   ……   火锅店前门庭若市,店内顾客满满,俨然是生意红火的样子。   温云推开门,一股热风忽地袭来。   他环视店内,一边对周婉说:“人好多啊,不知道要不要排队……”   伴随着停顿的脚步,温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服务员热情洋溢的“欢迎光临,是两位吗?”中戛然而止。   他甚至都没有回答服务员的话,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周婉一路上心不在焉,此刻倒是在那突兀的关门声中回过了神,“怎么了?”她看向温云,不解地问。   夜色朦胧,但在火锅店内明亮的照射下,温云那紧绷的下颌线与彷徨无依的眼神清晰可见。   他狭长的双目快速地眨了几下,最后露出略显刻意的笑:“人太多了,我们下次再来吧。”   而后自然地拉着周婉的袖口,向车站的方向返回,“真的不好意思,我送你回家。”   “啊?”周婉诧异,刚刚服务员明明有问几位的啊,不是有座的意思吗?   温云十分坚定地说:“嗯,我送你回家。”   其实上学期温云和她说冬天带她去吃火锅的时候,周婉故意没放在心上,以为那是推辞,而前几天他重又提起来,她才重新开始期待不辣又好吃的火锅是什么味道。   然而刚刚吴诗韵来那么一出,着实让她没了心情,又怕会让温云过意不去,才不得已过来的,所以现在温云突然说不吃了倒不至于失望,只是有点奇怪。   农历十月的北城虽然已是寒冬,但昼夜温差仍然很大,早晚下的雪被大中午的烈日一晒便融成了水,太阳一远,就结成了薄冰。   温云步伐迈得稍大,周婉亦步亦逐地跟在旁边,刚好踩到冰面,脚底打滑重心一偏,整个人摔倒下去。   “周婉!”   温云也是一惊,连忙扶住她的一双手臂,轻松地将清瘦的她从冰冷的地面扶了起来。   周婉简单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尘,笑着应道:“不打紧。”   “对不起――”温云涩声说,“我不该走那么快……”   周婉轻轻摇头,抬眼看到对面绿灯亮起,忙走去斑马线,“快走吧,绿灯亮了。”   时间刚好,在他们到达车站后,所要乘的公交车便进了站。   周婉和温云道别:“不用送我,”她定定地望着温云,十分诚挚地说:“真的。”   说完,便转身准备跟着人流上车,却忽然被温云从后面拽住,“我给你打车。”   车里的司机不耐烦地问:“上不上啊?”   周婉一愣,温云先她一步回答:“不上了,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司机立刻关上了门。   “车都来了,为什么要给我打车啊?”周婉不明就里。   温云不紧不慢地解释:“晚高峰,没有座的。”他顿了顿,不容拒绝地说,“我答应你不送你,你也要答应我打车回家。”   恰好来了辆空车,温云及时拦住。   “上车吧。”   不知道是不是周婉的错觉,她竟在他声音中听到了多多少少的如释重负般的意味。   在温云的注视下,周婉还是乖乖上了车。   “打开共享实时位置。”温云嘱咐,并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   车窗布满雾气,周婉快速擦了擦,透过车窗挥手与温云告别。   少年颀长如松竹的身影被月明星稀的夜色所吞噬,随着出租车的驶离,变得越来越小,化成一个模糊的点,直到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天幕上的一轮弯月,是谁的悲秋与无奈?   周婉依言打开微信聊天框,和温云共享了实时位置。   目光在亮着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点开键盘输入:[温云,我准备考清华,建筑系。]   [不久前才做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小纠结/小纠结]   [原本想吃饭的时候说的,但……发微信是不是有点突然?]   周婉抿了抿红唇,将最后一条消息摁住,撤回。   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却又一直莫名其妙地错过。   不管怎样,想说的,还是及时说出来比较好吧……?   -   直到周婉上了车,温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出租车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行驶得极快,不久,便没于来往的车流中。   他怎能料到,往常周五都加班至九点多的温镇永会出现在火锅店里。   且正好坐在面对门口的位子,在一瞬间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那周围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的眼中,闪过的是厌恶、轻蔑,与仇恨。   口袋里的手机一振,温云拿出来看到消息,唇角不经意间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啊!/加油]   慢慢的,那一抹弧度中浮出了淡淡的苦涩。   他会逃离,不论如何。   作者有话说:   对应第8章 哦! 第70章   人总是会对熟悉的人本能地产生一种信赖感, 周婉亦是,所以浑然未觉今晚的温云有任何异常。   只是吴诗韵的那一番话仍像仙人球的小小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痛不痒, 但就是很难受, 让人很难不去在意。   从头到尾, 包括对于她和温云又走在一起的话,以及最后那句威胁、侮辱性的词。   周婉深吸一口气, 现在并不是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的时候,既然温云都不介意, 那她也不必放在心上了,也不用一遍又一遍地去“安慰”他, 那样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她把手机捏在手里,目光落于温云发来的消息,分明是很正常的回复,却让她心中泛起淡淡失落,仿佛因与她设想的不同而失望的感觉,可又说不出期待的是什么。   车窗外灯火阑珊, 夜晚的街景总是被橘黄、橙红等各类色彩所笼罩, 汽车的鸣笛声使得城市格外喧嚣。   但此刻,周婉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她按下锁屏键, 将大脑中纷杂的思绪一一散去,阖上双目,将自己放空。   -   各大小区陆续开始供暖,安居嘉园是最早的那一批, 北方的冬天家里始终暖烘烘的, 但有时候供热火力过猛, 屋子里则会变得闷热干燥。   猝不及防地, 摊在书桌上的作文本上落了两滴鲜红的血,周婉无奈地抽出一张面巾纸,撕开后拧成一条堵住流淌的鼻血。   也不知道是因为陈蔓留的材料作文太烧脑,还是因为屋子里太干燥,令人上火。   周婉倾身将面前的窗户打开一个缝,凉风从缝隙中慢慢地钻进来,使房间凉快了不少。   看着几乎已经写满一张的作文纸上的两滴血迹,周婉秀气的眉头不由得一皱,随后生无可恋地迅速一撕。   ――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婉麻木地把撕下的作文纸上的内容照抄在崭新的一页。   高三狗,没人权,名次这个东西其实根本没个尽头,最后还是看分数,而哪怕是尖子生,分数也有无限提升的空间。甚至对于排在成绩单顶部的一小撮人,提高分数是更难的事情――可提升的空间太窄了。   清华建筑系是热门专业中的热门,全国有数不清的尖子生,竞争者不会少,目前周婉能做的即是挤进全国考生的金字塔尖,稳稳当当地超出分数线,顺顺利利地考进去。   从昨日起,周婉就一直在重复两件事,其一是翻错题集,搜寻同类型的题来刷,有的参考答案太复杂,她再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去简化;其二是把英语卷子上遇到的生词记到单词本里,听上去很简单,但在那么多卷子上一个个地把生词抠出来,整理释义也挺废精力。   故此,重新抄写作文这个无意义的重复劳动才会让周婉的心态差点儿崩坏。   笔尖在纸上来来回回,总算把作文工工整整地写完了,恰在此时,桌面一震,周婉顺手拿过手机。   是一条推送:[叮咚!您关注的xx钢笔上新啦!快来查看宝贝详情!!]   不知该说大数据时代是可喜还是可怕,她只是前几天浏览了一些关于钢笔购买的资料,今天便来了推送。   周婉将桌面上的台历轻轻翻过一页,用红色记号笔画的圈在白纸黑字的中间格外醒目。   的确是快到了。   徐惠说很多女生已经准备好礼物的话萦绕于她耳畔,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湖面,在她沉静的心中荡起阵阵波纹。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可是万一后面的周末有别的事情怎么办?   周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双目无神地望向窗外许久,指尖无意义地搭在桌面上。   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桌上的书本一合,从衣架上拿出一件羽绒服,随意地套在卫衣上,和齐阿姨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她素来没有网购的习惯,尤其是重要的物品,通过平面的图片无法看出东西的质感,只有亲眼看着挑选,才能选到最合心意的。   ……   车子一路行驶于宽敞的大道,在市中心的百货大楼上停了车,周婉付好钱,径直朝大门走去。   服饰以外的大多商品都会聚集在一楼,周婉进门左右环顾,一眼就看到了位于左手边的、她先前选好的品牌专柜。   大楼内的光效极好,金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照在玻璃柜上,使得每件商品都看上去光彩夺目。   不知为何,此时周婉竟感到莫名地紧张,双腿变得有些沉重,须臾,才缓缓迈出了步子。   目前人们对钢笔的需求越来越少,若非爱好者,很少有人购买,因此与周围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专柜相比,钢笔专柜显得有点冷清。   周婉缓缓走到柜台前,整个专柜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他似乎有固定购买的款式,指了一款便让柜姐包装了。   虽然周婉做了些功课,但真到专柜来心里还是不免打鼓,怕挑不好。   玻璃柜里的钢笔各式各样,笔身在金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熠熠的光,看得她眼花缭乱。   见她新奇的目光在玻璃柜里游走,柜姐忙迎上前来,面带职业性的微笑:“你好,请问有看好的款式吗?”   周婉沉默着摇了摇头。   “请问是自己用还是送人呢?”柜姐温柔地问。   “送人。”   “男士女士呢?”   “……男士。”   闻言,柜姐拿出了一款,柔声询问:“看一下这款怎么样?”   周婉寻声打量,那款根本设计得很是精致,纯银色的笔身上镀着黑漆,顶端与笔夹、笔尖处是金色,看上去优雅成熟,却少了简单纯粹的少年感。   她摇头,淡声道:“谢谢,我自己挑就好。”   玻璃柜中的一款款钢笔皆是成熟华丽的风格,周婉认真地挑选了半天,仍是没有满意的。   忽地,置于边上的一款映入眼帘,那钢笔笔身修长、线条流畅,笔帽是银色的不锈钢材质,雕刻着简单的纹路,笔身是钢灰色金属,设计极为简洁。   一如那少年的模样,沉稳清雅,坚韧而又温和,仿若晴空上的一层薄云,看似淡薄实则被阳光沐浴着,极其温暖。   好不容易挑到了称心的款式,周婉难掩心中欣喜,声音里都含着笑意:“这一款,麻烦帮我包起来。”   柜姐拿出崭新的存货,一边包装一边问:“需要附赠卡片吗?”   周婉想了想,应了声。   于是柜姐从盒子里拿了一张四方形名片大小的卡片与一支钢笔递给她。   周婉就伏在柜台上,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含着她全部的祝福与心意。   写好后,柜姐把礼盒包装好放进购物袋里。   见周婉面容青涩,还是高中生的模样,柜姐将购物袋递给周婉的时候打趣般地问道:“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诚实如周婉,她镇定自若地答:“不是,普通朋友。”   心中却不由得一阵兵荒马乱,脸颊亦腾起一丝异常的温热。   回到家,周婉便将那礼盒放进了最底层的柜子里,连同奇异的心情一起收了起来。   想想那支钢笔,周婉便会展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可是他会不会喜欢呢?   而且……她应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什么机会去送呢?   思及至此,周婉忍不住又纠结起来,脑内预演了无数个小剧场,都尬到飞起,被她一一pass掉。   明明自然相处了这么久,为什么会对朋友间送生日礼物这么平常的事情感到紧张呢?   忽地,某搜索引擎的宣传语响在她耳边――某度一下,你就知道!   万般无奈之下,周婉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   “怎么送朋友生日礼物?”   “送异性朋友生日礼物会让他想多吗?”   “送朋友钢笔的含义?”   前两个问题无疑都没有出现合适的答案,第一个甚至最先弹出的答案是“送好友Q.Q空间礼物的方法”。   周婉的额角都跳了跳,归根结底,还是她输入的问题太傻了……   第三个问题的搜索结果还算正常,依次出现了几个含义。   看到“代表友爱和鼓励”的答案,周婉笑颜逐开,欣喜非常,然而往后一看――“包含着希望喜欢的男人……”   浅浅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清秀的脸蛋上。   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啊,一般人也不会特地去搜礼物的含义吧……?   对,没错,就是这样!!   齐阿姨敲门而进,周婉心虚莫名地急忙给手机锁了屏。   “婉婉吃饭了――咦?你脸怎么那么红,屋里温度又升高了吗?”   作者有话说:   周婉这么细心地挑礼物,要夸夸!!   另外,520写了个“甜甜”的小剧场!   -   温云/姚然:“婉婉婉婉,今天520诶,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周婉蜜汁脸红,心中掀起万千波浪,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明明‘521’和‘我爱你’发音更相似,为什么都过520呢?”   内心os:呼――成功转移话题了……吧?   温云默了片刻,迟疑道:“可能是‘我爱您’,表示尊敬?”   作者:……这俩孩子都太直了,救不过来了:) 第71章   翌日, 第四教学楼走廊。   入冬以后,学生们到校的时间越来越晚,几乎都是踩着点进教室, 毕竟谁都贪恋暖暖的被窝。   但周婉的生物钟倒是准时, 到点就醒, 想在眯一会儿都睡不着,因此她比大多数同学到校要早。   天空还未从夜晚中彻底苏醒, 灰蒙蒙的,致使走廊里的光线都有些昏暗。   洁白的运动鞋踏过干净的瓷砖, 一阵阵规律的声响响彻长长的走廊。   倏地,垂在脑后的马尾似是被人拨弄了一下, 周婉警惕性地回过头,迎面就是那张充满戏谑的脸。   他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周婉第一时间想。   “有事吗?”周婉用平静的表情掩住心中的不悦,询问陆仁嘉。   话落,才忽然想起他好像给过她一张记有手机号的便利贴,然后被她揉成一团扔掉了,并没有听他的话加他微信。   不过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 他应该不是来找她算这个账的。   周婉在女生中个子算是高挑, 陆仁嘉也不算太高,他稍弯下腰, 与她平视,嘴角噙着一个轻挑的笑,不着边际地说:“这几天,给你一个惊喜。”   周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秀眉不经意间蹙起, 没好气地说:“你在讲什么?早自习快开始了, 我要回班。”   而后淡然地转过身, 大步朝高三六班的教室走去。   她只当他疯言疯语,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困倦的早晨遇到他,心情不禁更加烦闷。   前脚刚迈进教室,视野中便出现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他端正地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提着笔,眼睑下落,神情专注,画面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尤为唯美。   像是乌云散去重见晴空一般,褪去了刚刚的坏心情。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那少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到周婉身上时,登时浮出一丝暖意:“早啊。”   “温云,你怎么也这么早?”周婉边回座位边问。   温云自然地把周婉的椅子从书桌下拉出来,答:“卷子忘带回家了,早点过来批。”   “张老师又让你批卷子啊?”周婉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动作很轻。   “嗯,也不是很多,顺手就批完了。”   周婉向那一沓卷子扫过一眼,不算太厚,但也绝不算少,“我帮你吧。”   三班的英语老师请了产假,即由张淑芬代课,同时带两个高三班多少有些费神,忙不过来的时候张淑芬会让温云批一些卷子,周婉经常在旁边帮忙,早已熟悉。   温云点头,却只是分出三分之一左右的分量递到周婉书桌上,再将参考答案立于两人书桌之间,“和以前一样,作文不用批。”   周婉答应,随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批改起来。   “你看,”温云碰了碰周婉的手臂,“这字实在是――”   周婉闻声偏过头去看温云拿起的卷子,那上面的字充分体现出了字主人的狂妄不羁,周婉没忍住噗嗤一声:“这人……很有当医生的潜质。”   温云眼底的笑意更甚,揶揄似地说:“高情商。”   之后又是默契的沉默,专心于各自手中的事情。   气温日渐下降,每天都是零下十几度,下的雪积了又化,凝结成冰,整个城市被隆冬所笼罩。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在这个城市已然不单单是成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自然景象。   温云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周婉较过去也自律了不少,因此也不常闲聊,更多的是讨论题目或借个笔芯、涂改带。   这是件同学之间极其奇怪又合理的事情,说是借,但什么时候还过呢?   周婉想想觉得有点好笑,可也是这种不经意间的细小举动,暴露了同学间的亲密关系。   -   高三的日子繁忙而又平淡地过着,每个人都为自己心中的目标去拼尽全力,一沓沓布满笔迹的卷子和一根根空掉的笔芯是他们挥洒的汗水。   累吗?   累,但与此同时,能够体会到与目标越来越近带来的甘甜。   即便离回T市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婉却也不像之前那样担心,因为温云的承诺。   S省高考用的是全国二卷,而T市是自主命题,全国二卷比T市自主命题的难度大不少,所以其它科目跟着学校发的真题走就好,唯独语文两套卷子的题型差异巨大,所以周婉不得不在网上买了几套T市的题,提前适应。   少了些阅读题,做起来速度快了许多,周婉微微欢喜,一张接一张地做得忘我,以至于听到旁边整理书本的O@声,才发现温云已经来了。   起初,周婉并未发觉今天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直到拿出课本笔记为第一节 课做准备的时候,发现两张书桌间有了空隙,她无意识地喃喃:“这样笔容易掉下去的……”   然后她从外面把书桌一推,缝隙便消失了。   北城中学的桌椅有些老旧,铁质的桌腿有的已经“缩水”变短,晃晃荡荡的,拼在一起的桌子也经常会“自己跑”。   以往都是温云来推的,一如他们第一天坐同桌时,她怕不留神会发生肢体触碰而留出的空隙,被温云一推拼好一样。   长久以来,倒也没特地在意过有没有碰到手臂,反而不注意有了空隙后,放在桌面上的笔特别容易从那里掉下去,她才更留意产生空隙的问题。   拼好之后,周婉下意识地瞥一眼温云,他神色如常,长目低敛,整理着作业本,只是眼睑下的乌青较重了些,薄唇血色淡淡,看上去很是疲惫。   若是别日,温云回座的时候肯定会和周婉搭话作打招呼的,但今天并没有;大多时候,周婉独自喃喃的话温云也会应上一两句,可今天一语未发。   刚开始周婉还觉得有点奇怪,而现在看见温云面露疲态,便理解了。   下课后去买瓶维生素饮料吧。她想。   课间十分钟,周婉小跑着到小卖店买了一瓶咖啡一罐红牛。   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落在了周婉饱满的发顶与白色的羽绒服上,进教学楼前,她在门口拍了拍衣服上的积雪。   预备铃恰在此刻不识趣地响起,周婉忙加快脚步往班级走去。   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她瞧见温云俯身趴在书桌上,脸深埋在臂窝里,只露出柔软而浓密的黑发。   果真是困倦了。   周婉不好打扰他,轻轻地将一罐红牛放到他书桌上的一角,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跑一趟下来,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早已用完,刚坐下来缓一口气,清脆的上课铃响起,又打起精神投入到新一节课。   然而直到放学,那罐红牛依然一动没动地被置在周婉放的地方。   周婉愣愣地看着那易拉罐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温云早已不见人影。   都没和她打声招呼。   这天是周五,直到上一届高三周六还会上半天课,但到他们这届改到了周日晚上的自习,所以明天是休息日。   虽然周婉心中有点失落与不解,但是想着这一周温云的状态似乎都不太好,便将他略显冷淡的原因理所当然地归于他身体或精神上的疲劳。   周末要带回家的书比较多,周婉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才缓缓踏出校门。   冬日傍晚的空气凉得彻骨,寒风如利刃般割着她白嫩的小脸。   周婉不禁瑟缩下身子,而后将柔软的围巾向上拉了拉,紧紧包住冻得通红的双耳和面颊。   ……   在学校时周围的同学总是吵闹,又被一节节课上高强度的复习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时间去对一件事产生什么反应,亦或是去细想某件事的异常。   回到家,紧绷了一周的神经放松下来,才有时间去细想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   周婉看着桌面上齐阿姨刚给她倒的一杯热牛奶,想起那罐碰都没被人碰过的红牛,心底思潮起伏,隐隐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这种疑虑使得一种不安感如薄雾一般缓缓袭来,笼住她的心神。   会不会是温云家里又出什么事情了?可这几天他除了对她的态度有些疏离外,其它地方都好好的。   一定是她太敏感了,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哪会有精神和旁人搭话。   周婉的目光在空处游离了片刻,最终落到手机上,迟疑着打开了温云的聊天框,触碰屏幕输入,发送。   [有时间一起出来学习吗?]   消息发出后,周婉自欺欺人般地锁了屏,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紧盯着手机,忐忑地期待着它能快点震动。   可那消息却似石沉大海,久久未能得到回复。   终是屏幕忽地亮起,周婉的身子不经意间地一颤,随后连忙伸手拿起手机――是一条无意义的推送。   周婉刚刚还明亮的双眸霎时黯淡了下来,唇角亦不由自主地垂下,无意间瞥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将近半个小时的神。   周婉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下决心似地把手机开启了免打扰模式,重新专心于面前的模拟真题。   -   流感病毒总会在冬日里肆虐,很不幸地,周婉成了它众多目标中的一个。   周日清早,她便觉得四肢酸软无力,室内温度明明正好,却总是冷得发抖。   据她多年的患病经验――她这是感冒了,于是吃完早饭,冲了一袋感冒冲剂服下。   一上午似乎好转了不少,还把几张数学模拟卷都做了,可到了下午,身体愈加发冷,头又晕又痛,量了量体温――38.5。   意识混混沌沌的,她又服了退烧药,却还是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齐阿姨给她送来一壶新的热水,担忧地说:“婉婉啊,晚自习要不要阿姨给你请个假。”   神志朦朦间,她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声:“嗯。”   依稀想起这次晚自习会补习英语和数学,先前老师说会发几张新的卷子,她担心卷子没收好会被风吹乱,下意识地给温云发消息让他帮忙收一下,随后又在感冒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时近晚上八点,意识还未清明,忽然想起昨天给温云发的消息他还没回,很有可能是手机坏了收不到消息。   以防万一,她又给徐惠发了一条,麻烦她帮个忙。   头晕的时候看手机屏幕都会更加晕眩,发完后周婉赶紧锁了屏。   齐阿姨听见动静发现她醒了,又让她喝一碗蔬菜粥。   为了早点康复,口中泛着苦,食不知味勉强地喝了几口,伴随着头晕,胃里一阵翻涌,又全吐了出来。   整个人虚脱得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闭上眼睛想要休息,又头晕得睡不着,折腾了许久,才艰难地进入梦乡。   期间齐阿姨好像又叫醒她,服了一剂藿香正气水和胃必治,还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再次醒来,身体已恢复不少,烧似乎已经退了,只是头还有些痛,周婉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摸到手机,先打开手电筒,借着亮光拿起热水壶,起身喝了口水。   打算关闭手电筒时,方看见徐惠的消息显示在锁屏上。   [温云已经帮你收好了!0.0]   [你生病了吗?好点没?QAQ]   周婉勉强打起精神,输入速度迟缓地回:[好多啦,不要担心!/得意/得意]   目光聚焦在上面一行,顿时心乱如麻,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如潮水般拥来。   她的眉心微微地蹙起,也不知是因为病痛还是不解。   既然温云收起来了,那他肯定看到了她发的消息,可是为什么昨天、今天都没有回复?   他从不会这样。 第72章   亏了这场流感, 周一周婉上学的时候极为自觉地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像颗粽子一样,动一动都笨笨的。   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雪, 周婉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马路上的被来回的车轧成的“雪饼”还没来得及铲, 导致路面很滑,大部分的车辆都减了速, 小心谨慎地在雪面上行驶。   也因此,周婉到校的时间比以往晚了许多。   流感还没痊愈, 周婉走到班级门口才慢吞吞地摘下一次性口罩,打开班级门,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生病的人对气味格外敏感,周婉忍不住咳嗽。   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扫过光滑的瓷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还有三俩同学在围着聊天, 说说笑笑, 教室里不算安静。   这周轮到周婉一组坐靠走廊的位置,感冒药的副作用使得她意识昏沉,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步走过去。   温云正在座位上整理作业本。   周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怪异,她抿了抿唇, 仍不确定温云是没看到消息而不回, 还是另有原因。   其实说没看见也说得过去, 哪怕没看她请他帮忙收卷子的消息, 也有可能顺手帮她收了。   她立即收回视线,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勉强地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让自己不要去纠结太多。   走到座位的那一刻,温云像是掐了点一样,刚好在她停下脚步的瞬间,起身让出了位置。   周婉不以为意地坐了进去,摘下围巾,再从书包里拿出各科作业本与早自习要看的学习资料。   一系列工程完成后,转回身坐好,才后知后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儿。   高三换座以来,一直是她坐在左边的,所以这周应该是温云坐在里面,为什么她的位置被换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结合前几天的种种反常,她很难不去在意。   她悄悄侧眸望向温云,想要去询问,却见他正在写着一套题,眸光锐利,神情很是认真。   很明显,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况且这件事实在是小,小到不值一提。   生病时情绪特别容易放大,说不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盘旋,胸口像被棉花堵住般发闷。   周婉觉得有点委屈,又有些担忧。   委屈温云好久没和她讲话。   不光是饮料不喝、消息没回,昨天晚自习她没来,今早温云竟一句话都没有问,更别提打招呼了。   是因为那晚吴诗韵的话吗?   可是是他郑重地和她说不要介意的,吴诗韵也不是第一次找她的茬,之前被陈蔓叫去谈话后,他都没有去刻意疏远她……   她担忧――怕他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其实在上周他忽然变得沉默之后,她心中便隐隐冒出这个可能,却又不好去问,怕碰到他的伤口,而她又不确定能不能帮到他。   身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快,那套题温云似是做得很轻松。   周婉不动声色地侧过眸,瞥见温云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纸上的字迹是罕见的粗犷而大。   不知道为什么,她偏想和温云说句什么,“温云,”她压低了声音唤他,“要不要新的草稿纸?”状似无意地问。   温云仅是停了一瞬的笔,随即有条不紊地将套题和草稿纸收进书洞里,“不用。”声音极为清淡,清淡到听不太真切。   他染着冷霜的眉眼自始至终低敛着,目光片刻都没有落到她身上。   周婉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翻看学习资料,心中却有莫名的不安在蔓延。   北风呼啸,卷起屋檐树梢上的积雪,飘到半空,再如星光般洒落至凡尘。学校花坛里的花早已沉寂,槐树与白玉兰也被寒冬携去了枝叶,冷冷清清。   周婉轻呼一口气,充斥在鼻腔里的感冒药味使得她难受,旁边的墙又像是漏风,寒意透过冰冷的墙面呼呼传到她的身上,使得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左\倾。   逼迫自己看了半天学习资料,重新抽回神时,她隐约发现,温云似是也往左\倾了不少,位子和前后排同学都对不齐了。   是怕被传染到吗?   周婉对没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愧疚,连忙把椅子往右挪。   可视线总不由自主地飘到温云那边,想要看他在做什么,想捕捉他细微的表情,来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然而这些真的和她有关系吗?   温云明显是不喜欢被动的人,如果他遇到了困难,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她说,她只要在那时候给予他朋友间的安慰就好。   道理全都懂!就是控制不住她的脑子啊!   她很难不去在意他!   对于她反应慢半拍这一点,周婉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于是她决定等下课去问问徐惠,安慰自己先不要去想太多。   可是!又开始去想下课怎么让温云让开位置!   他们太久没有讲话,刚刚温云冷漠的态度恍若将她带到他们初见时,让她措手不及,如今连用什么口吻搭话最自然都忘了。   -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   周婉正酝酿着情绪打腹稿,准备提醒温云让出空位,却不想一下课温云就离开了,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周婉走去徐惠的位子戳了戳她,“徐惠……”语调里是难以掩饰的低落。   徐惠立马觉察到,笑着和她的小姐妹们说:“等会儿,我得和我的老同桌叙叙旧!”   从姐妹堆里抽出身,徐惠一路把周婉带到了水房――那里不似女洗手间那样有很多女生八卦,平时都鲜少有人出入。   徐惠伸手捋了捋周婉头上的呆毛,关心地问:“感冒好些了吗?”   周婉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怎么啦?这副表情?”   周婉闻言慌乱起来,颤声问:“我表情怎么样?”   徐惠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就写着‘心里有事’四个大字而已!”   课间时间不长,既然徐惠看了出来,周婉也不再犹豫,将温云这几天的反常和她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当然,没有提到温云家里的事。   “徐惠,你说我是不是发烧烧糊涂,想太多了?”周婉不确定地问。   徐惠拧起细眉,认真思索道:“倒也不是――周婉,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他生气了。”   她对温云的印象还停留在为人冷漠、自视清高的阶段,因此认为周婉可能犯了迷糊,冒犯到他而不自知。   “惹他生气?”周婉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歪着头细想,“……会吗?”   徐惠心直口快道:“不确定的话你试探下嘛,别太直白,旁敲侧击。”   “怎么旁敲侧击呀?”不善言辞的周婉全靠徐惠这个军师。   徐惠想着周婉时而有些迟钝,话没说好更惹到温云就不好了,于是建议道:“要不你就直接问吧,朋友之间有什么话说开了才行!”   -   两节连堂的英语课变成了自习,张淑芬准备了一套模拟题让他们自己做。   温云作为课代表,正在前排传试卷,周婉的视线就跟着他走,愣愣地出神。   直到后排的韩钰婷戳了戳她的后背,向她要试卷,她才反应过来一大摞卷子已经传到她这里了。   她从厚厚一叠里抽出两套――一套留给自己,一套放在温云的书桌上,然后把剩下的往后传。   温云很快就回来了。   周婉想着徐惠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还是打算先把卷子做完。   之前用的中性笔笔尖坏了,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根新的,新笔的笔帽格外得紧,周婉用力一扯,笔帽被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尤为清脆。   那清脆的声响也将周婉拉回现实,她现在是高三生,高考还在倒计时,绝不能为学习以外的事情分神。   有什么话,高考之后说也来得及,她如是告诫自己。   可是她下学期就要回T市了啊……   整颗心被又酸又涩的感觉侵占,周婉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去做那套模拟题。   墙上的挂表滴答滴答地响,同分针一起流转的还有周婉的笔触。   跳过了听力,英语试卷做起来还算快,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婉已经做完了完形填空。   听见身旁响起椅子摩擦的声音,周婉立马转过头,问:“温云,你去哪儿?”   他这才拿起书桌上的水瓶,动作中多少带着几分草率,水瓶里还有三分之二的水。   他神情淡淡:“接水。”   周婉抬眸望着他,澄澈的眼眸中氤氲着水汽,声音因感冒变得闷闷的:“那你能不能快点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云好像是……点了点头?   趁着温云不在的时间,周婉静下心来思考,依然认为不管发生了什么,朋友之间有话还是要说开。   然而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温云好像不想理她了。   那是不是证明,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周婉终究是半大不大的孩子,对这世界的复杂性仍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还是更习惯于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把自己逼进一个死胡同。   等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温云终于回来,却像是忘了周婉说过的话,径直从书洞里拿出上节课没做完的卷子,提笔而下。   周婉小声叫他:“温云。”   那人却似没有听见,不予应答。   周婉不死心地又叫了一遍,最后索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终于出声:“我在做题。”声线清冷,像是融不化的千年寒冰冒出的冷气。   周婉听到过这种语调,可从不是对她,而是面对其他人。   她怔了怔,鼓起勇气说:“我刚才说过,有话和你说。”话语略显强硬,但从她口中说出来,总带着些棉花糖般软绵绵的味道,丝毫没有震慑力。   温云抿唇不语,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下了。   这是让她说下去。   大课间,流行乐与轻音乐来回切换着从教学楼里的破旧音响里倾泻出来,夹杂着老旧金属的摩擦声,把班级同学吵闹的声音都盖掉了。   周婉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故作轻松地问:“温云,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似乎是听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话,始终一动不动的温云蓦地侧眸去看她,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   周婉把握住这个机会,佯装玩笑似地问:“不然怎么好几天都不理我――”她轻笑,声音逐渐变小,“我送你的饮料都不喝。”   话说完,觉得自己她小家子气,雪白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可这抹薄红落入温云眼中,却变成了别的意味。   他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慌乱,遮于高领下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下,旋即,轻飘飘地丢下两个字:“没有。”   周婉明知要信任他,可此刻,温云那冷淡的应答怎么都不像是出于真心。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说开呀,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她小声说,似是说给温云听,又似是在呓语。   温云又留给她一段长久的沉默。   周围环境嘈杂,每一个声响都刺激着周婉紧绷着的神经。   良久,她难以置信般地笑问:“温云,我们是在冷战吗?”   温云依旧没有应答,他看了看墙上的表,慢条斯理地为下节课做准备。   而这个反应到周婉眼里,就等于默认了。   -   身边言语不休的少女终于静了下来,温云也慢慢地将在心底翻涌的情绪抑制住。   他装作平常地提起笔,不带温度的眸光锁于白纸黑字的试卷上,全神贯注地去看每一道题。   然而脑海中却总是闪过挥之不去的片段,倒映在卷面上,避都避不开。   那晚火锅店的偶遇后,温镇永回到家里,先是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   他用他那老烟枪特有的、嘶哑如坏掉的管风琴般的嗓音对他说:“你小子厉害呀,老子还没女人呢,你先在外面养起女人了?!”   他无法忍受温镇永用那么粗鄙的话语,立刻反驳,却收到更加鄙夷的神色。   “是我给你钱给多了?还是哪家不检点的臭丫头倒贴你这个小白脸啊?”温镇永说话时眉峰挑起,神情尽是轻蔑。   温云毫无预兆地、不可控地冲上前,掐住温镇永的脖颈,死死地不松手。   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眼神却似鹰隼般凶狠,泛着似刀刃上逼人的寒光。   他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瘦小的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得高大而健硕,轻轻松松地便能把矮胖的温镇永禁锢住。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没有选择那么做,可这一次,温镇永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决不允许,决不允许别人诋毁她半句。   大抵是被突然反击的少年惊到,那日过后温镇永好些天没有找他的麻烦。   可是就在几天前,温镇永忽然把他叫到客厅质问,茶几上摊着一张浅粉色的信纸。   又是好一番羞辱,还被他美其名曰“教育孩子”。   温云不明白这次温镇永怎么又这么有底气,字字珠玑地反驳了回去,最终温镇永恼羞成怒,把茶几上的那张信纸撕了个稀碎。   他狠狠地留下一句:“你如果再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到你们学校去找她!”   温云知道那是什么,他从初中起就收到过不少,只不过当面给的一个都没有接,偷放在他书包里的也被他当作匿名信丢掉了。   他漠不关心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纸片,直到不经意间在那些纸片上瞥到了那熟悉的字迹。   他花了好长时间去把那稀碎的纸片拼凑好。   ――纸面上所呈的字迹秀娟小巧,他再熟悉不过。   他逐字逐句地读,心中满是暗暗付出的情谊得到回应的欣慰。可那欣慰与喜悦还没来得及在他心中停留片刻,就被不安与担忧所取代。   温镇永那人很疯,有股说到做到的倔劲儿,他说会去找她就一定会去。   一向沉稳的温云在这一瞬间也慌了心神。   他如视珍宝般地将那封信收在了他珍藏的一本书里。   少年人终究青涩懵懂,解决事情的方式亦过于执拗。   他认为,想要守护最珍视的人的方式就是远离她,以避开自己会给她带来的威胁。   作者有话说:   怕有看不懂的小可爱就提前说一下,开篇都是周婉天马行空的梦嘛,所以现实中的过去周婉是没有和温云说过她不会给他写情书的…… 第73章   荒唐, 简直荒唐极了。   周婉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居然会和人冷战?   而那个人还是温云!   她情感上不愿意去相信,理智上却无法忽略这些天温云对她冷淡的态度。   他们的友情可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时间凝结住,她缓缓闭上眼, 又睁开, 不知怎的, 视线就落到了温云的笔袋。   透明的pvc笔袋里除了几根黑色中性笔和笔芯外,还有一个三角尺。   其实三角尺基本用不上, 所以那相当于绝交的符号。   想到这,周婉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一张纸巾,装作是在擤鼻涕。   哪怕, 温云根本就没有在看她。   她独守着自己的自尊心――既然温云不愿意理她,那她也不要理他好了。   于是,他们二人的相处达到了空前的默契。   即,目光绝不会落到对方身上,谁都不会主动和对方说话,书桌间产生了空隙也不会去管, 一下课温云便会不知所踪, 周婉也不用提醒他让出空位。   即便她几乎没有离开座位的时候。   午饭自然也不在一起吃,温云总是早些去食堂, 而周婉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哪,便会选在离他八百米远的位子。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小学生吵架。   周婉和温云都是毅力很强的人,这场冷战愣是持续了近半个月。   其实生活里没了温云也没有什么变化, 周婉还是按时上下学, 按时吃饭, 按时学习。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影子罢了。   然而失落的情绪总是在不经意间袭来, 比如早上到教室,耳畔总会响起温云那一声温润清朗的“早啊”;比如吃完饭,总会有那句漫不经心的“等你一起回去”在耳边回荡;比如一个人学习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轻唤出“温云你看看这道题”。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这个习惯已然不可能再去得到满足。   周婉还会抽时间去西楼后的空地投喂喵零食,即使当初和她一起撸猫的人已不在身边。   喵像是真的中了她的“美食计”,又像是感知到她的失落,每次都十分乖顺地任她撸,甚至还会主动扑到她怀里,求抱抱。   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喵出现在空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它都还没告诉她,温云是怎么救的它……   而唯一的、也是最明显的变化是周婉再也不会喝橘子味的汽水,因为天冷;再也不会买奶糖吃,因为会长蛀牙。   -   那是某一周末的夜晚。   周婉写完作业洗完澡,缩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地一震,拿起来一看,是某订阅号的不重要的推送。   她觉得有点烦,半眯着眼,打算开启消息免打扰。   可手指不小心一划,碰巧划到了温云的聊天框。   冷冰冰的黑体字、短短两个字的备注。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静悄悄地出现在屏幕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聊天甚少,可发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怀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谨慎到不能再谨慎地敲出来的。   她曾满怀期待地等过他的回复,也曾在不经意间因收到他的消息而感到欣喜,所有旖旎的心事,仿佛都发生在昨日。   千千万万的情绪如今只能轻描淡写地用“难过”去表达。   终究是没忍住,豆大的泪珠蓦地从周婉通红的眼眶里涌出,她明亮而清澈的双眸霎时化作两汪蓄水池,泪水砸了满脸。   她胡乱抹了抹双眼,让因泪水而迷蒙的视线重变清晰。   然后迅速从被窝里爬起身,握着手机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并用数据线把手机连接上。   几分钟的功夫,她将和温云的聊天记录全都备份到了云盘里,还转入了隐藏空间,设定了复杂的密码。   眼睁睁地看着过往的一幕幕化作冰冷的数据,她唇角漾起一抹灿烂的笑,却是苦的。   她满意了,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留住,留住那段美好的时光。   有濡湿的东西从眼角流下来,她诧异地伸手摸了摸,是她的泪。   最后,她一鼓作气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清空删除,不带丝毫留恋。   她不愿时刻都看见它,被提醒着想起那一去不返的回忆。   做完一切,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心里像是有个空洞慢慢扩大,变成一个无底洞,冷风不留情地灌了进去,凉意包围她全身。   她还是舍不得、放不下,那个曾许诺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少年。   眼神在空气中的某一处停留了许久,最终莫名地落到台历上那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她还有唯一的机会,挽回这岌岌可危的友情的机会。   -   十二月二十九日,冬月的末尾,是北城最冷的时候。   曾经繁华一时的工业城市在现代化与商业发达的情形下逐渐沉寂,变得古旧,此刻又被寒冬全全吞没,大街小巷里弥漫着冷清萧条的氛围。   今天周婉的心情尤为复杂,又有不安,又有期待,又有担忧。   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早在昨夜被她放进书包,早晨出发前还特地确认了一下,生怕她丢三落四的毛病在这时候发作。   教室里窗明几净,有冰花结在窗户玻璃上,图案具有形容不出的美感,像是过年时贴的窗花,在阳光透过时光彩绚烂斑驳,又像是欧式教堂里的彩色花窗。   周婉一如往常地走回座位,温云还没来,他们的“楚河汉界”也还在,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装精美的礼物。   人长得好可真好。   就在这一刻,周婉还在心中感叹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大脑似乎会自动开启防御机制,使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周婉没有从包里拿出礼物,她不愿自己的礼物和别人的堆在一起,因为那样很容易被温云不在乎地置在一旁。   她想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送给他,并亲口对他说她的心里话。   腹稿都打好了,但要选在什么场合呢?   教室里太过嘈杂,说出的话很容易被其他同学忽然的大喊所淹没,不是一个好的环境。   天台――周婉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温云误会她生气,也是约她到天台,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一番。   这回,轮到她了。   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那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可他却没留给他半秒的时间。   ――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便径直走去值日了。   周婉丢失了先前设想的第一个时机,她忘了温云今天值日。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消退几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闷闷不乐地瘫在书桌上。   但她偏偏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鼓作气地从书桌上爬起来,她单手托着腮思索了半天,仍没想出个合适的开场白――去打破横在二人之间的、长长久久的沉默。   心神不定时,她会不自觉地用手摩挲面前的纸张,通过指尖传来的触感,她灵机一动决定使用保守战术。   ……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温云终于踩着铃声踏进了教室。   周婉撕下一截草稿纸,在上面草草写下:   [下课后,天台见。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   然后迅速地推到温云的书桌上,怕自己重又退缩,不敢主动。   那是个不容拒绝的语气。   可递出去的人却是极为忐忑,心跳的声响震彻整个胸腔,原本红润的双唇抿得发白。   周婉在余光里偷瞄他,他看到纸条时眉眼间一闪而过的诧色都被她捕捉到,见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好”字,她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随后微不可闻地长吁了一口气。   一节课在文言文的专题复习中度过,从《劝学》到《师说》,从屈原到辛弃疾,古人情深意切而写的诗文横跨千年,落到了当今学子的书本中。   陈蔓讲得很快,最后剩下十分钟留给大家自习,有的在记释义,有的还在背诵原文。   朗朗书声,又将谁的心跳声吞没?   ……   下课后,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   那是第四教学楼的天台,而非当初那个放满盆栽,飘散着沁人心脾的花香的天台。   天台上杂乱无序地放置着各种废弃的器材,阴凉处还有未化的积雪,有的器材生了锈,一股三氧化二铁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寂静,而又凄凉。   周婉眺望着远方荒芜的田野,凉风拂面,丝丝凉意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犹豫散去。   小时候和朋友吵架,哭过闹过,最后仍会后悔,于是递给对方一颗糖,微笑着说“对不起,我们和好吧”,就又会和好如初。   可是我们渐渐长大,那句话也变得越来越难以说出,不过今天,周婉不想吝啬这句话,因为那是她发自内心的声音。   只要能换来朋友的两个字――“好啊”,她便愿意抛掉她过强的自尊心。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转而停止。   周婉下意识捏了捏柔软的指腹,努力将唇角弯起一个适宜的弧度,转过身,正欲开口,却是少年清冽的嗓音率先打破这多余的沉默。   “周婉,既然你要开诚布公地谈,那我有必要先告诉你……”   温云站在离她一米远的位置,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寒凉,而是一如过去,温和又轻柔,哪怕在这冷风中也含着丝丝暖意。   周婉屏息,静静地等他说出下一句,细白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温云垂眸停顿了片刻,旋即抬起眉眼,闪烁着细碎光芒的眼瞳对上周婉清澈的眸,端正的眉目上满是认真。   他沉声说:“我也喜欢你,所以……”   “什么?”少女颤抖的、带着不确信的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周婉不可思议地望着温云,瞳孔微张,澄净如湖水的眼眸被一层薄雾笼罩,她的红唇又开又合,半晌,涩声发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少女发颤的双肩亦落到温云迷惘的视线里。   他哑然,浑然不知周婉怎么会是这个反应,征愣地站在原地。   有雪花在半空中盘旋,落到他们柔软的发上,留下透明的晶莹。   周婉的眼眶被冷风吹得通红,她低着头紧咬下唇,话音艰涩地从唇齿间溢出:“你倒也不用用这种方式――”   她发出一声冷笑,“来和我绝交!”   随即像阵飓风飞快地转身离去。   徒留少年在原地茫然。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须臾,他似乎明白了周婉话中的意味。   一往情深,就这样被摔了个粉身碎骨,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中肆虐,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恸。   雪花零零散散地飘到地上,仿若洒了一层薄薄的盐。   -   周婉飞快地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踏踏作响,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   通常,话中的重点都会被放到最后,她自然而然地将温云的后半句当作重点,前面的只是个借口。   耳畔一遍遍回荡着温云淡然的话,说不上是愤怒或是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激得她眼泪直飘。   他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她有多么珍视他们之间的友情,多么在乎友情的纯粹,多么害怕期待的落空……   他承诺过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而今居然用她最讨厌的理由,来断绝他们的关系。   不告诉她为什么要突然冷战就算了,不愿意和好就算了,何必用这么可笑的理由。   连最后的情份都不留。   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曾经与温云相处的一幕幕,如同一张张成像的胶卷,看不太真切,轮廓却清晰明了。   窗外雪花在飘荡,他们的曾经,就如飘落的雪花般,转瞬间融化殆尽。   每天丢三落四的她,连最珍惜的感情都丢了,还是莫名其妙地。   周婉把满盈在眼眶里的泪水抹了又抹,倾闸的难过被堵在心间。   回到教室,她从书包里翻找出那黑色的礼盒,毫不迟疑地拿着它走到垃圾桶前。   她的气息仍带着些许颤抖,眼角微微挑起,似是在笑,但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和阳光。   旋即,她抬起春笋般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抛,礼盒便落进了空空的垃圾桶中。   这一刻,教室内所有嘈杂的声响都化作了画外音,只有盒子碰到桶壁发出的声音在回荡。   “嘭”的一声……   他们给予彼此的,终究不是此时最适合对方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一重梦境,完。】   -   作者碎碎念(可跳过):   高中时期的姚然是周婉臆想出来的。   与温云/姚然重逢后,看着他每天阳光活泼的样子,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心疼起他的过去,因此就在梦里梦到了一个独立的“姚然”,当作能弥补她心中的温云过去的遗憾。   同时她在始终害怕后来那次“误会”的发生,所以在梦中她梦到的“姚然”才会提醒她不要和温云走得太近,还有她哭着给温云打电话那段也是这个原因,现实中没有发生过。   ? 分卷 ・ 浅梦 ・ 分卷 ? 第74章   周婉醒来后, 发现枕边一片濡湿。   惺忪的双眼眨了又眨,不知多少泪水凝在了眼睫上,已经干涸, 把根根睫毛粘成了几片, 好半天都睁不开眼。   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倾泻进不大的房间,如同一层白色的雾。   周婉受不了视线的模糊所带来的不安感, 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才清晰起来。   不带磨蹭地坐起身, 缓缓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把枕套拆下来拿在手上, 走出卧室。   这是周六的早上,于静沐大咧咧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手机看电影,听见拖鞋的趿拉声,眼也不抬地说:“又做梦了?”   那格外生动的梦几乎把周婉拉回了五年前,哪怕已经起了床,整个人还是懵懵的:“你怎么知道?”   于静沐瞥过她一眼, 随意道:“你哭声都传到我房间了!”   周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吗?”   入住大学宿舍没几天, 室友纷纷提到她睡觉时总会说梦话,看了几次医生也不见效, 又不好一直住在宿舍打扰室友休息,只得搬了出来。   而就在半年前,考到外大的于静沐和一个室友产生了矛盾,直接搬出了宿舍。   法语班的课程结束后, 周婉和于静沐也仅是微信上的点赞之交, 但于静沐在北京无亲无友, 不管三七二十一问能不能在她这里借住, 两个人也有个照应,周婉便答应了。   周婉住的出租屋原是一室一厅,因为于静沐的到来又隔出了一间,周婉起初担心自己不良的睡眠习惯会打扰到她,但她也不介意,二人就成了室友。   “我说,你要是还那么忘不了他,就直接找他算个账得了,省得天天做噩梦。”于静沐张口直言,目光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听到“噩梦”一词,周婉原本的思绪忽地被打断,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到过在她孤单的高中生活中一掠而过的少年,因为他们的相遇、相处与分别都化作了她心中的一个症结。   像是夏日里闷了一天的雨,到最后都没有落下,徒留寂寞的等雨人。   她和他,莫名其妙地没了结果。   也不知是谁迟迟不愿离去,这样一个不愿记起的人却总是一次次地逗留在她的梦境里,唤醒她所有的记忆,令她情不自禁地呓语出声。   在于静沐一遍遍地“逼问”下,周婉不得不对她说了个大概。   终归不是当事人,于静沐很难理解她对一个过去的人念念不忘整整五年的原因。   -   移步到洗手间,周婉将手里的枕套放进洗衣机里,再把齐肩短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随后转身打开了洗手台的水龙头。   清冽的水柱由水龙头倾流而下,周婉捧着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颊,冰凉的水将昨晚的梦砸了个支离破碎。   终于从梦里抽离出来,周婉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素净的脸上沁着水珠,还在慢慢地往下流,不知是凉水刺激得还是昨晚哭得太凶,眼眶又红又肿。   因是周末,吃完早饭还要回T市的家,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   她无奈地用凉水浸湿了一条毛巾,在眼睛上敷了一会儿,瞧着好了许多,才去吃早餐。   敞开式厨房,周婉在餐桌前就着豆浆啃起油条。   “你等会儿去图书馆吗?”于静沐早吃完饭,玩着手机冷不丁地问。   周婉刚喝了一口豆浆,“不,这周末我回家。”   于静沐“哦”了一声,停顿片刻,继续说:“明天我要去找那渣男算账,他妈的出轨我室友就算了,还到处说我花!”语气愤慨。   周婉看向她,思量着以她火爆的脾气绝不会吃亏,支持道:“你可以的!”然后又咬了一口油条。   于静沐也从沙发上起身,准备去换衣服出门,恨铁不成钢地说:“但凡你有我一半的战斗力!”   周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笑笑没说话。   于静沐很快出了门,屋子里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初秋的日光从窗户洒进厨房,给餐具、食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又何尝不想找那个人“算账”呢?   可是她实在想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账要算。   算他没有信守承诺一直陪在他身边?   还是算他为什么要和她冷战,又来一次莫名其妙的“告白”?   想到这,周婉的唇边不禁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年少时的承诺脆弱得不堪一击,本就不该对此抱有执念,而那奇怪的冷战与告白也早得知了缘由。   高考后的第三天,周婉收到了一条匿名邮件,内容荒唐可笑,却坦诚得让人不得不去相信。   发件人说他那时要给她的“惊喜”,其实是模仿她的笔迹、以她的名义给温云写了一封情书,之前还在学校论坛发了“温婉cp”的帖子,开小号顶了好几次。   本来只是恶作剧,但后知后觉他好像做得太过分,因此良心不安,给她发来道歉信。   邮件的末尾留名“陆仁嘉”。   目光扫过邮件上的冰冷字体,周婉的眉间渐渐蹙起,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回头还来一本正经地道歉?   冷静后,细细去想,无论导.火.索是什么,她和温云终是分开了。   那或许和他们的性格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两个人都太过执拗,谁都不愿开口去解释这个微不足道的“误会”才使友情走到了尽头。   不过周婉依然没有原谅陆仁嘉,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   一个故意之举,对两个人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发来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只是想为自己求个心安。   她没有义务去选择原谅。   吃好早餐,周婉把水杯和碟子放到洗碗池,拧开水冲洗。   回想起来,吴诗韵会在校门口堵她可能也是因为看了那个帖子,而温云那么郑重其事地向她解释,生怕她误会。   原来温云不顾外人的看法,唯独在意她的反应。   洗洁精擦在碗碟上,起出大大小小的泡沫,在光线照射下泛出斑斓色彩。   在周婉的初印象中,温云是那么一个冷漠清高的人,却偏偏对她温和又耐心。   仿佛一座千年寒冰积成的冰山只因一束阳光瞬间融化,是专属的情谊。   周婉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碟上的泡沫,瓷制的碗碟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水流声交织,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可是哪怕她再耿耿于怀、念念不忘,过去的人和事也不可能重来、重逢了。   正因如此,才会在梦里一遍遍地梦到。   把碗碟洗干净,关上水龙头的瞬间,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周婉不紧不慢地将它们整齐放进柜子,回过身,刚好看见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振了一下。   划开屏幕,是某乎的提醒消息,推送问题回答:“你和你曾经最好的朋友最后怎么样了”。   周婉想也没想就把消息划掉,按下锁屏键。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挑衣服。   北京的气温变化极快,前几天还残留着夏日蒸笼般的闷热,转眼,桂花开了遍野,空气里都是芬芳浓郁的花香。   衣柜敞开着,里面只挂着常穿的衣服,周婉眼神在件件衣服上来回,愣是没找出适合今日气温的。   一夜多梦,周婉感到疲倦,坐回椅子上休息,打算从行李箱里翻出些御寒的衣裳挂上。   大脑一放空,刚才某乎的推送重又浮于眼前,周婉将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认命般地让过去的种种回忆在脑海中肆虐。   这才发现,其实她那些回忆也没多少,都只是她在夜里梦到的画面罢了,清醒的时候回想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只是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儿还是空荡荡的,每当想到过去,就有冷风灌进,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同时也在更强烈地提醒,心还是空的。   高三下半年,她艰难地把他的影子从脑海里撇去,心无旁骛地投入复习,如愿考上了当初满怀期待告诉他的清华大学建筑系。   那么他呢?是否已经逃出那一片污泥的家?是否考上了他所憧憬的大学?   他那时可是说,她考哪里,他也考哪里的……   明知道早该放下,可夜夜梦到的人,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手机铃声的响起,打断了周婉纷杂的思绪,听筒那头传来成熟的女声:“出发了吗婉婉?”   “吃完早饭,要出发了!”周婉重新坐直身子,打起精神答道。   周婉大三时,杨丹文就主动退居二线,拼了半辈子,她说想提前好好休息。   父母年纪大了以后对子女的思念似乎会越来越频繁,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杨丹文便会催促她赶紧回家。   对此周婉乐在其中,有种过去的遗憾被弥补了的感觉,也非常理解杨丹文,毕竟她曾经也是那么希望父母能在休息日早点来看她。   通完电话,周婉彻底有了回到现实的真实感,一鼓作气地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件秋装挂到衣柜里。   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背包里的笔电和教科书。   一切准备好,看了看化妆台上的镜子,眼睛的红肿和眼睑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怕父母看见了担心,周婉不得已地从抽屉里翻出几样快落灰的化妆品,技巧生涩地化了个淡妆。   作者有话说:   当事人只觉得是恶作剧的玩笑,给对方带来的伤害说不定是无法弥补的。   总有男孩子那么欠!(气鼓鼓!(s^t)) 第75章   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周婉回到了家。   时间已过下午一点,杨丹文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炒菜声。   周婉一边换鞋一边说:“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怎么这么晚才做饭?”   杨丹文看向玄关处, 一身家居服也丝毫不掩商场女强人的气势, “我起得也晚,九点多才吃的早饭。”   外面阳光和煦, 日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飘进宽敞的客厅,给家里增添不少暖意。   “爸呢?”周婉问, “今天不休息吗?”   杨丹文略显无奈地说:“他加班。”   周建祥的工作比过去清闲了许多,周末加班的次数很少, 因此周婉也没什么想法,应声点点头之后回房间把东西放好,再换身衣服,出来时已经开饭了。   杨丹文坐在椅子上等她,餐桌上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还有香喷喷的糖醋里脊, 每天混食堂点外卖的周婉不知道多想念家里的味道, 直接落了座,笑着对阿姨说:“今天这么多菜啊!”   阿姨憨厚地笑, “都是杨总嘱咐的。”   杨丹文顺势接话:“你总在外面吃不好,回家可不得给你准备点好的。”   “谢谢妈妈!”周婉笑眯眯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   饭吃了一半,周婉隐约感觉杨丹文总在打量她,心虚地问:“妈, 你怎么总看着我?”   杨丹文眉心微皱, 有些担忧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又睡不好?”   “没有, ”周婉摇头否认, “今天一时兴起化了妆,可能化得不太好。”   杨丹文瞧着她也的确化了妆,没有多心,低低笑了声,道:“你就没那基因!我年轻的时候化妆也不行,一次约好和你爸看电影,提前化了妆,你爸看见我直接问我是不是发烧了。”   周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化过妆,都快过去大半辈子了,也没影响什么。”杨丹文说。   周婉听出杨丹文语气中的小骄傲,笑着说:“妈你天生丽质,气质又好,不用化妆。”   她发现,杨丹文真的是年纪大了,讲话变得絮叨,也爱回想年轻时候的事。   虽然看见岁月将女强人锐利的眼神磨得柔和,干练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有点心酸,但是又觉得这样的妈妈更亲切,更可爱。   “所以――”杨丹文抬眼细细打量她,平静地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听到这话,周婉愣了一下,这回不是心虚,而是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儿来了。   她心胸坦荡,面对杨丹文审视般的目光也丝毫不漏怯,如实道:“没有啊。”   杨丹文收回目光,给周婉夹了两块红烧肉,“我当年是管你管得太紧了……”   她语重心长道,“可那是因为我和你爸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就怕你交上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坏了。”   周婉瞳仁失焦了一瞬,眼前闪过一些短暂的回忆,她咽下嘴里的饭,点头道:“我明白。”   然后又将一块红烧肉和米饭一同夹起,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杨丹文见周婉没有更多的反应,又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   午饭后,周婉坐到沙发上陪杨丹文看电视。   杨丹文喜欢看零几年的老片子,她总说二十一世纪出到一零年是国内电视剧的黄金时代,出了不少好剧。   电视里放着的是一部古装悬疑剧,男主角正在验尸判案,背景音乐极为诡异,很应景。   剧情一点都不吓人,只是画面与音乐结合起来营造出的氛围感太过真实,让周婉不禁脊背发凉。   杨丹文倒是看得入迷,她看剧时不常讲话,十分专注于剧情,哪怕照周婉的印象里她看这剧都不下十遍了。   周婉伸手从茶几上拿了颗话梅吃。   吃了有几颗,电视里开始播片尾曲,还是一股飘飘的诡异感。   杨丹文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点,问:“你最近忙吗?”   周婉嘴里还含着话梅,含糊不清地答:“还行吧,就那样。”   “我和你爸昨天和姚叔叔吃了一顿饭……”杨丹文平淡开口。   “姚叔叔?”周婉下意识地问出声,想了想,应该是父母的生意伙伴,“怎么了?”   杨丹文先回答周婉的第一个问题:“姚氏的姚尚暄。”   这下周婉彻底想起来了,“嗯”了一声,姚氏在生意场上和她家合作了近十年,小时候好像跟着周建祥见过姚家夫妻一面,没更多的印象。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不知道杨丹文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又问了一遍。   杨丹文提议道:“他家有个儿子,和你同龄,可以认识一下。”   周婉的脑子里霎时冒出了个问号,“然后呢?”她问。   她听说过有的父母着急儿女的感情问题,会安排相亲,现在杨丹文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还是说她理解错了?   看到周婉迷惑的目光,杨丹文补充:“只是交个朋友,可以当作拓展人脉。”   她语调沉着,“他现在研一,就在北大,你不是准备考研吗?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他。”   听到那“人脉论”,周婉有点不开心,她真的不喜欢带着功利心去交朋友。   本欲反驳,但想杨丹文现在也不年轻了,怕讲多了会伤到她的自尊心,于是周婉转移方向道:“我最近真的挺忙的,而且学校不同专业不同……你也知道的。”   杨丹文小声叹了口气,慈爱地将周婉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妥协道:“行吧,你不想见就不见。”   杨丹文不再像过去那般强势,一下子就放软了态度,让周婉心有不忍,问:“是你先提的吗?”   片尾曲结束,电视里播着的广告的广告词洗脑又魔性,聒噪至极。   “不是,”杨丹文答,“姚阿姨和我说的,她说她家姚然性格内向,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亲戚朋友里的同龄人也少,想起你,就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周婉点头,心想如果是对方提出来的,杨丹文又因为她而回绝,会不会伤了两家的和气?   然而这点念头还不足以让她去见那个,她不想认识的人。   杨丹文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坦白道:“我也没见过他,不过这样的人可能不太好相处,所以随你的意吧,做大人的干涉不太好。”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逐渐变小。   听见“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那段话,周婉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大抵是觉得和自己同病相怜,竟起了一丝怜悯之心。   “要不然――”周婉踌躇着,“我还是见一面吧?”   杨丹文缓声说:“倒也不急,我先帮你要他微信,你们先在网上聊一聊,聊得好再见面,反正你们学校离得近。”   -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婉没有太放在心上,上大学后有了许多必要的交际场合,她起初还有点抵触,但参加多了就有了一定的社交经验。   不过她依旧未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过,也没有走得近的朋友。   就连于静沐,也只因老同学加室友的关系比其他人亲近些。   她宁愿把自己封闭起来,也不愿得到以后再失去。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书本整理中国建筑史的笔记。   还记得刚入学的时候都在传本校保研很容易,直到大三的时候才知道她们专业内部的保研名额有多么得少。   人的睡眠质量直接影响记忆力,而记忆力又决定学习效率,这些年周婉总失眠多梦,没睡过几次好觉,即便没有懈怠学习,成绩也没能达到可以保研的程度。   她们专业的研友很少,就连几个室友都准备出国深造或是直接工作,周婉慢慢成了孤军奋战的“异类”。   她想读研的原因非常单纯――想更深入学习她所喜爱的这一专业,本科的知识无法满足她对建筑学的探知欲。   她也不想出国,除了已经熟悉清华的学习氛围外,更重要的是,她认为国内的学习环境足够优渥,行业也有非常大的发展,她土生土长的华夏大地比文化背景都不同的异国他乡更能让她静心学习。   历史是周婉最薄弱的部分,也是清华偏爱的科目,除去快题之外,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门。   整理归纳是汲取知识点最好的方法,周婉以身践行。   复习告一段落,周婉起身出去冲了一包速溶咖啡,回到房间,拿起手机解除了勿扰模式。   她简单刷了刷社会新闻和一些幽默段子放松放松脑子,刚要锁屏,忽地弹出了一条新邮件的提醒。   扫了一眼标题,是“网盘关闭服务”什么的,她戳进去看,邮件里写:因盗版传播等原因,xx网盘将在三日后彻底关闭服务,请用户尽快转移备份文件。   还记得智能手机普及的那几年,云存储服务发展得多快,可后来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一家家地接连停服,周婉本以为这家能挺到最后的,却不想还是没逃得过关服的命运。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网盘了,早年换手机的时候在里面备份过一些照片,后来始终用一个牌子的手机,系统自带云同步服务,则更没有使用的必要。   见时限不多,又不知道文件传输的速度多快,周婉只好先打开笔电,把网盘里的文件下载到本地。   指尖触碰触摸板,网盘的界面显示在电脑屏幕,位于一列列文件顶端的,黑体加粗的“隐藏空间”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周婉的视线,醒目得难以忽略。   周婉心中微荡,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在其它文件,把它们添加到下载任务里。   末了,再回到最初的界面,看着那明晃晃的四个字,深深吁了一口气。   那里面是出去她脑内记忆之外,她们的感情存在过的最直接的证明。   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打开看过。   那些记忆、亦或是数据,伴着复杂的密码,隐藏在她内心深处。   她早已主动选择忘记当年备份那些数据时的怅然若失,可,现在让她坦然面对,仍不是件容易的事。   或许就应该让那些无意义的数据同关服的网盘一起,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果真是限速了,列表里的文件的下载速度堪比龟速。   周婉无奈,将笔电置在一边,继续复习建筑史。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里的光线都逐渐昏暗了下来,周婉刚想起身开灯,笔电响起“叮”的一声――所有文件下载完毕。   终是舍不得,周婉下定决心打开隐藏空间,把文件备份到U盘里。   ――她无法把它们存在本地。   绝不是怕文件丢失,是怕她定力不足,打开来看,又被扯回她不愿回想的过去。   那样的话,她晚上做的梦肯定会更加生动,她自嘲地想。   光标移到“隐藏空间”,双击――周婉即刻眯起双眼,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想看清那些文件,看清曾经他对她是多么特别……   然而,模糊的视线里出现的并不是文件,而是输入密码的窗口。   周婉的动作顿了顿,时隔太久,她只记得当初设置了十分复杂的密码,却记不清密码具体是什么。   ――而当十指碰到键盘的瞬间,竟本能地动了起来,像是有肌肉记忆一般,流畅地将密码输入进去。   摁下回车键之前,周婉再次眯起眼睛。   心跳声从胸口,顺着血液,随着骨肉,一下下撞击耳膜,宛如鼓擂。   三俩文件静悄悄地待在窗口里,像被主人遗忘许久的珍宝。   视线的模糊让周婉根本无法准确操控光标,不得已,还是睁开了眼。   视野清晰的那一刻,她哑然失笑。   那些文件再普通不过,连照片都不是,也没写着那人的名字,命名只是英文数字的组合,扩展名也不常见,不导入到app压根打不开――更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心跳慢慢回归平稳。   周婉面色淡然地、不甚在乎地将文件传到了U盘里。   -   夜里。   周婉侧卧在床上,辗转反侧。   所有情绪被放大,白天里自欺欺人的淡定早早瓦解,在心中筑的那面用来逃避过去的墙转瞬坍塌。   怎么就……为什么……   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周婉蜷缩着身子,委屈感如海浪,席卷着悲伤倾巢而来。   她们真的认识过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意.淫的一场幻梦?   虚无缥缈的不安感压得周婉喘不过气。   她需要证据证实,她们的感情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   可是像白熊效应的反效果,她越拼命去想她们的点点滴滴,就越想不起来,就连眼前那人的面容,都化作朦胧的轮廓,恍恍惚惚。   周婉想起四年前,徐惠在朋友圈发过高三六班的毕业照。   随即立刻拿起手机,点开徐惠的朋友圈――所幸没有时间限制。   她快速地滑动屏幕,在徐惠一天好几条的众多动态中,总算划到了四年前的六月发的动态。   周婉打开照片。   毕业照上是一颗颗密密麻麻的人头,朋友圈会压缩像素,放大了看会很不清晰。   即使是这样,周婉也一个个来回细看。   夜晚黑暗的光线里,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格外刺眼,周婉不由得蹙起眉头。   就这样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没能寻到梦里那少年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们的姚然小天使!就要肥来了!!   捋一下时间线,周婉所读的建筑学专业学制五年,她现在是大五上学期,所以姚然已经研一啦!   -   突然想提醒一下,不建议参考文里的学习方法哦!很多都是我自己在用的,不一定适用于小可爱们,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最重要!! 第76章   次日一早, 周婉父母就去公司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走之前杨丹文还有点抱歉地说晚上会早些回来,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过晚饭再回学校。   周婉躺在床上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想到宽敞的家里只剩下她和阿姨, 空荡得仿佛屋里空气都是冷色调, 恍惚回到了以前读书的时候。   那时还不够成熟,常在心里或多或少地埋怨父母太忙, 没时间陪她,待她实习之后才明白, 大人们真的有很多身不由己。   吃过早饭,周婉便回到房间开始刷政治网课。   考研的辛苦和高考肯定是没法比的, 但不同的是备战高考会有一个大部队带着,有一种强烈的集体奋战感推着前行,而考研就全靠自制力了。   一上午在网课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与一道道往年真题中过去,下午又开始攻克英语。   周婉的六级虽然已经过了,但考研英语和四六级的题型不甚相同,阅读量很大, 长难句又多, 内容也偏离日常生活范畴,仍需要不停地刷题熟练。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到傍晚四点多, 杨丹文那边还没来消息,周婉不免着急,她不想太晚回公寓,看了太多的社会新闻, 多少有些害怕走夜路。   周婉一手握着红色中性笔, 一手翻着参考答案, 正对照着, 桌面上的手机铃响,来电显示杨丹文。   她放下笔伸手接起,那头杨丹文语调愧疚:“婉婉,今天晚上爸妈有个应酬,回去可能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今天不是周日吗,怎么还有应酬?”周婉问。   杨丹文:“香港那边来的客户,我和你爸还有姚叔都得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解释,“最近公司又接了个新项目,估计得忙一阵子――”   周婉手摩挲着套题的一角,没什么情绪地答:“好,知道了,记得注意身体。”   听筒那边传来敲门声,杨丹文说了声“请进”后又对周婉说:“那先这样,你回家路上小心。”   周婉乖乖答应。   刚要挂断,杨丹文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姚然的联系方式我给你发过去了,你记得联系。”   周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淡声答:“知道了。”   挂断电话,周婉轻轻叹了一声,继续对没对完的答案。   ……   待计划的学习任务全都完成,周婉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最顶端就是杨丹文的聊天窗,红色的点极为醒目。   周婉点了进去,一张微信名片静静地躺在聊天界面上。   ――昵称十分简洁,本名“姚然”,头像是个动漫人物,不是海报或插画,像是看动漫时随手截的图。   周婉对这些没什么讲究,可不知怎的,脑里忽地闪过于静沐的一句“用动漫头像的都是渣男”。   她知道于静沐得出这个结论是由于她的前前任特别爱用动漫头像,可多多少少还是被那句话影响到。   既然是姚家人主动的,那应该由姚然主动加她吧。   周婉想着,退出了和杨丹文的聊天界面,顺手戳进朋友圈。   她的微信好友不多,所以每次刷出的新动态也不多,目光粗略扫过一条条动态,在其中一条停住。   ――徐惠:难得休假,找老同学叙叙旧。   配图是和李一墨在网吧打游戏的合照。   照片里徐惠一如当年阳光明媚,笑容灿烂如盛开的蔷薇,李一墨则做了个鬼脸。   周婉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北城同学几乎都点赞了,评论也很多。   周婉看着那条动态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点了个赞。   不一会儿,伴随手机的震动,徐惠的消息传了过来。   [婉婉婉婉,我这次休假回北城,得到一个超劲爆的新闻,你绝对猜不到!!]   毕业后周婉和徐惠的联系不算多也不算少,逢年过节问候几句,徐惠还似过去一般活泼,不愧于八卦组长的头衔,会主动给周婉讲一些八卦新闻。   这使得周婉已经对徐惠的“超劲爆新闻”免疫了,但心底竟然冒出莫名的、不该有的期待,像是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硬生生地把那点期待抑制住,平常地问:[什么新闻?]   徐惠:[陈蔓的儿子哈哈哈哈哈,早恋被抓包了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一行字,周婉缓缓舒出一口气,半阖的眼底泛着难掩的失望,却也不知道失望的是什么。   没等周婉回复,那边又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啊,灭绝师太的儿子居然率先犯规哈哈哈!]   [我是不是有点太幸灾乐祸了哈哈哈,但是也没啥影响,她儿子成绩挺好的,和我这种肯定是比不了。]   [不过我还记得那时候陈蔓开班会问咱们对早恋的看法,温云那态度估计让陈蔓心梗了好几天。]   “温云”那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周婉有片刻的怔忪,随后是出奇的平静,只有往事如烟般模糊又清晰地在眼前飘过,害得她胸口发闷。   周婉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选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发过去,然后顺着徐惠的话回:[不知道经历这件事陈蔓能不能看开点儿……]   徐惠:[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我这次回北城倒是和李一墨商量改天一起回学校看看,年纪大了开始念旧。]   周婉垂着眼眸,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应该怎么回。   说不羡慕是假的。   徐惠和李一墨的友情干净纯粹,毕业多年有机会还可以见面叙旧,这或许就是周婉当年所向往的。   可这偏偏不是温云给予她的。   他的感情真挚、单纯、清澈,却放在了她这个懵懂固执的人的身上。   哪怕是现在仍然似懂非懂,唯一明确的只有心中的不舍。   而不舍的到底是友情还是其他,她又搞不清楚。   周婉动了动手指,简单地回复:[挺好的!]   忽然想起昨天看的那张毕业照,思念与好奇心打败仅存的理智,趁着这个机会,周婉提道:[你们和温云见面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周婉自认话题转得自然无比,是很正常的、关心老同学的语句。   徐惠那边回得很快,[没有诶,只听说他高三下学期转去师大附中,就没啥联系了。]   周婉内心疑惑,眼睛眨了又眨,终无法坦然地继续他的话题,话锋一转:[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回校啊?]   周婉很难否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温云是不是也不愿待在两人曾朝夕相处的环境,也在逃避着什么才会转学。   理智恢复后,又觉得自作多情、荒诞可笑。   -   周婉趁着天色尚且明亮的时分,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   分明是傍晚,天穹却是湛蓝透亮,不见一丝金红色的霞光,仅有波浪似的云朵透着天光孤单地飘在海面上。   一路上,周婉就愣愣地望着车窗外的一小块天空发呆,看着它从浅蓝到深蓝,再到墨水般的黑。   出站的时候,周婉接到于静沐的电话,隔着听筒也能闻到那边的酒气。   于静沐已经醉得语无伦次了,好半天周婉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语句中总结出她所在的位置,且需要人接回家。   周婉出站就直奔于静沐口中的餐馆走,天黑得彻底,行人匆匆,路灯明亮。   餐馆在清华西路上,距地铁站不是很远。   一进餐馆,周婉四处张望了下,就看到坐在靠里一桌的于静沐――是从她穿的衣服认出的,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仅能望到半个背影。   周婉快步走过去,酒气直冲鼻腔,她试着叫她,却只得来含含糊糊的回应。   就这情形,周婉大约能判断出此次战况――于静沐赢了,不然她不会放任自己喝醉。   周婉无奈,先去点了份套餐打包,然后坐回于静沐的对面,再次试图唤醒她。   轻拍着肩叫了几声,终于坐起来了,于静沐打了个酒嗝,没有过多解释,平静道:“回家。”   周婉在app叫了辆出租,再和于静沐搭话醒酒,但车快到时她依然意识混沌,周婉只好把打包的饭菜放进背包里,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尝试将她扶起来。   即使重心不稳导致两个人都晃晃荡荡的,好歹也能迈出步了,周婉便架着于静沐往外走。   出租车的停车位距餐馆有些距离,京城的夜晚灯火璀璨,汽车的鸣笛声与行人的脚步声交织,好不热闹。   她们又处于闹市区,街边还有着逛夜景的游客,纵使北京的人行道再宽,也不免有些拥挤。   马上就要走到路边车位,于静沐却像是实在走累了,重心一偏,整个人突然倚到周婉身上。   哪怕周婉力气不小,也扛不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一个趔趄,迎面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周婉站稳后始终垂眸观察着于静沐的状态,在朦胧的夜色下,压根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就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人嗓音清冷,淡淡地回了声:“没关系,”而后关切地询问,“用不用我帮忙?”   届时离那辆出租已经很近了,周婉下单时备注过,司机认出她们,热心地下车朝这边走来。   还不等周婉回答,司机先一步过来帮忙扶住。   周婉比于静沐高出半个头,加上于静沐喝多直不起腰,要一直低头盯住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礼貌拒绝:“谢谢,不用了。”   一搀一扶下,两个人总算艰难地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声响刺激耳膜,那人的声音倏地在周婉耳边回响。   那清淡的、温和的、稍稍低沉的声音同记忆深处的某个声线重合,在周婉的心中掀出大胆的猜想。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窗外,彷徨的目光在路边徘徊,终是没能再寻到那人的身影。   车子渐渐驶离,匆匆略过的繁华夜景使她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呢?   周婉低低笑了声。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对他念念不忘,甚至都出现幻听了。   作者有话说:   啊最近在过度所以姚然出场的时间有点短(鞠躬致歉),好在后面就都是姚然和周婉的二人转啦!!(这是什么形容啊喂)   -   谢谢“……”小可爱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木啊!! 第77章   周婉在公寓楼下的药店买了九松轻压片糖和胃必治。   药店里有简单的休息区和饮水机, 于静沐半晕半醒地瘫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周婉拿着药和一次性纸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身子, 让她吃药。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周婉知道于静沐表面上是个直来直去、大大咧咧的人, 实则有着细腻的内心,重视感情。因此看她现在因失恋喝得大醉, 不免心生怜悯。   独自背井离乡来到外地求学,大一时就以为遇到了良人, 将全部真心都给予他,换得的却是无情的背叛。   周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见徐惠和樊思乐的感情,也曾有过一丝动摇,过去她认为的爱情是不牢靠的观念是不是错的?大部分有情人是否都能将那份忠贞不渝的感情坚守到最后?   看着于静沐的遭遇,这个想法又开始左右摇摆。   于静沐服下药后不久,神智渐渐清醒――但也没到完全正常的程度,仅仅能不在旁人的搀扶下走路。   公寓楼的电梯这几天维修停运, 周婉实在没有力气拖着她爬五层楼, 这才先给她醒酒。   回到公寓后,周婉仍不放心地把于静沐搀扶到了沙发。   所幸因为事先服药, 于静沐没有呕吐的反应,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在沙发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周婉疏离他人的习惯没有变,不喜欢过多参与别人的事情, 所以瞧于静沐状态稳定, 便没有多问, 抱着睡衣走向洗手间, 轻声道:“我先洗澡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于静沐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谢谢你,”话说得有气无力,却隐隐含着一腔怒火,“但是我真的特别生气,你能不能先陪我说会儿话?”   周婉步伐停下,应道:“好。”   于静沐目前需要倾诉心中的情绪,她虽不善言辞,但做个忠实的听众还是可以的。   周婉把睡衣放到一旁,坐到于静沐旁边的沙发上。   于静沐双眉紧蹙,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恶狠狠的戾气。   她目光落在空处,咬牙道:“真是气死我了!”   周婉没有应声,只是认真地望着她,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大抵是觉得气氛安静得压抑,于静沐从兜里摸索出手机,随意播放一张摇滚乐的歌单,乐曲划破空气,给人以叛逆肆意之感。   伴着摇滚的愤怒与发泄,于静沐开口道:“今天我约那人渣见面,做最后的谈判。”她侧眸瞥了眼周婉,双眼猩红,“他居然和我坦白,一开始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我室友――!”   周婉惊诧,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半晌,不平道:“怎么会有这种人……?”   于静沐冷哼一声,“我和我那室友是寝室里关系最好的,她人长得漂亮在男生堆里受欢迎,别的女生都不愿意和她玩儿!”   “谁知道她和那人渣合起伙在背后捅我一刀!”于静沐咬着牙,恶狠狠道。   周婉实在想不通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背叛朋友,她感同身受地愤慨又悲伤。   她安抚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要因为那种男人影响心情,太生气对身体不好。”   随即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于静沐。   于静沐喝了一口水压下火气,点头肯定:“你说得对,我只是恶心他俩,要不然我也不会搬出来。”   她冷笑一声:“说不定他俩还以为我搬出宿舍是认输而洋洋自得呢,真是恶心死我!”   ……   于静沐拉着周婉说了很多很多话,从与前任的相识、相恋到最后的一拍两散――尽管她早在决定分手时就和周婉说过。   周婉理解她需要发泄心中的怒火,才会一遍遍地重复说的话,但也从中听出几分不舍与悲凉。   周婉庆幸于静沐是个干脆利落的人,没有拖泥带水,非常果敢地结束了与背叛她的两个人的关系。   从于静沐的话中能明显地听出她当初对爱情与友情的真诚和信任,但她依然当机立断地选择了一刀两断的结局,这种果断值得学习。   果然,大部分感情都很难走到最后,周婉失望地想,那么她坚持的与人保持距离的原则还是对的。   -   光阴匆匆流逝,考试如期而至。   李文正馆里,周婉正在复习,大五排课松散,因此期中考要考的科目不多,更多的精力都投入进了考研所需的知识里。   周婉看书专注,一啃就是个把小时,直到眼睛酸涩,才会抬眼望向窗外的绿植。   图书馆外种了许多雪松,即便入了秋,也依然苍翠硬挺,在萧瑟的气氛下独守一份生机盎然的气息。   图书馆的位置占得非常不易,尤其在考试周,几乎要拼死命。   其实周边的咖啡厅和付费自习室也是个好去处,可周婉偏偏喜欢这里的氛围――书香飘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十分悦耳,临时需要什么资料典籍查阅起来也方便。   本着珍惜这得之不易的位置的心,周婉适当放松眼睛后立刻把目光放回了书上。   天空从蓝至橘,从橘到黑,夜色悄然笼罩了整个校园,点点灯光逐一亮起,周婉预约的时间也到了。   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将几本临时借来的书放回原位,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   学校离公寓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距离,途中还经过一条小吃街。   看着口味丰富的各类小吃,周婉从兜里拿出手机,打算问于静沐用不用给她带些吃的。   失恋之后,于静沐变得很宅,平时除了去学校上课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手指划过屏幕解开锁,点击微信,就看见通讯录图标上的红点。   周婉稍微疑惑,先点进了于静沐的聊天窗把消息发过去,才返回来点到通讯录。   画面顶端的好友申请猝不及防地跃入视线。   十分眼熟的个人资料――本名,动漫头像。   这段时间杨丹文未曾和周婉提过姚然的事,期中和考研的双重复习压力下,她早将其忘在了脑后。   说实在的,她有些为难,现在是她最忙的阶段,也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但人家主动发来的好友申请,又不能拒绝或装没看到。   周婉心一横,还是点了绿色的通过。   随后于静沐的消息回了过来,说她点了外卖,回家直接吃就行。   周婉回复了个“好”后就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   吃完晚饭,周婉窝在卧室里继续啃书。   专业性的书籍往往枯燥又单调,和啃树皮几乎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那是营养丰富的树皮。   不一会儿,眼皮开始摇摇欲坠。   周婉自知啃了一天的书可能让大脑超负荷了,毅然合上书,打算看部条漫放松大脑,劳逸结合。   打开手机,就看见姚然发来的消息――也许是因为这段关系是由长辈牵线的,周婉心中隐隐滋生出难以名状的紧张感。   她大致扫了一眼消息内容,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招呼表情,却令她头晕眼花,看得迷糊。   墙上挂表指向八点半,离睡觉的时间还早。   周婉起身走出卧室,打算去厨房倒点凉水喝,精神精神。   ――喝完就不想回卧室了,因为卧室里有个烫手山芋,手机。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那条消息,明明发个同样友好的表情就可以解决的事,却被她想成了缠成一团乱的毛线,为找不到线头而焦急。   回复之后总要打开新的话题吧,那这个话题要由谁开启?   第一次是他先发的消息,那这次话题应该由她开启吧,那又要选择什么话题?   她根本不了解对方啊,总不能一开始就查户口似地问人家吧?   脑子里一团乱麻的周・毛线团・婉开始在客厅里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   正在撩新的小奶狗的于静沐见此情形,忍不住问:“咋了?复习不完了?之前考试周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   周婉停步望向于静沐,目光犹如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殷切,她吞了吞口水,艰难地道出事情的原委。   听完,于静沐怀疑着问:“周婉,你是不是社恐啊?”   周婉想了想,缓缓摇头。   于静沐半抬眼皮,从容道:“手机给我。”   周婉一时没反应过来,清澈的眸中满是疑惑。   见状,于静沐爽快道:“我帮你摆平。”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周婉虔诚地将手机献到了于静沐手上。   于静沐拿着手机一通操作,周婉不忍直视地闭紧双眼。   半晌,于静沐突然问:“你几号考完试?”   周婉下意识脱口而出:“27号。”   “怎么了?”周婉后知后觉地问。   回答她的只有于静沐紧抿的、微微弯起的嘴唇。   不久后,于静沐露出满意的笑:“27号周四,我替你和他约了28号下午,你那时候也下课了――”   周婉懵了,直直地望向于静沐,看不出是悲是喜。   于静沐话里带着笑音,“这人还不错,时间地点都让你来定,还推荐了一大堆餐厅。”   她收了笑,正经道:“但是呢,怕第一眼就对不上一起吃饭太别扭,我定了一家咖啡厅,你不满意可以随时找理由出来。”   于静沐的安排无懈可击,但周婉就是不想见,事到如今也只能绝望躺平。   看着周婉满布愁云的脸,于静沐拍了拍她的肩,以半个过来人的语重心长道:“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新一段感情,我正在初步践行,效果不错,建议你也试试。”   于静沐说的方法非常经典,对一部分人群的确能起到显著效果,可周婉认为她不是那其中的一个。   她固执、倔强,怕受伤就给自己做个坚硬的外壳抵御外侵,这样的人往往很守旧,也很难从被困的感情中脱身。   她孤独地、执拗地、重复着敲她的那口钟。   -   考试周的最后一天,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周婉便匆匆忙忙地坐上了地铁。   往常考试周都不会上课,但这门专业课之前休过一次讲,教授选在考试周补回来。   ――甚至还不太友好地拖了堂。   沉甸甸的积雨云悬在暗色天空上,仅有一束金光顺着云的缝隙冷淡地流下,柔弱的小花小草在一阵阵秋风中顺从地垂下头颅。   学校周边的咖啡厅大多倾向于学生,没有单独的包厢,时常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适合约会。   于是于静沐特地选了离北大一站地远的、僻静些的咖啡厅。   出了地铁,周婉随着汹涌的人潮快步走向出口,低头看一眼手表,距约定的时间只差五分钟,更加焦急地加快脚步。   她不太理解一些女生故意迟到的行为,迟到在她这里等同于对对方的不尊重,是不礼貌的行为。   周婉几乎是跑过去的。   推开玻璃门,新鲜咖啡豆的香味扑面而来,有咖啡师在磨制咖啡,飘出淡淡的、又苦又甜的味道。   周婉再次拿出手机确认一下包厢名,然后拉了拉书包的肩带,抬步走向一条不宽的过道。   她于包厢门口停步,浅色木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面有人侧身坐于窗边,偏着头望向窗外。   周婉脸上还泛着小跑导致的潮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着打招呼的措辞。   敲门而进,许是跑过来的缘故,周婉的心跳得厉害,她稍低着头,轻声道:“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随后连忙落座。   “没关系,”那人淡淡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周婉。”   那一声名字叫得格外自然,仿佛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一般熟稔。   声线也是极其熟悉,低醇而清润,像在浓郁的苦咖啡中添了一块方糖――是周婉一辈子忘不掉的声音。   周婉寻声抬眼朝那人看去。   这一眼,恍如隔世。   周婉呼吸一滞,心脏都忘了跳动,仅剩尖锐的鸣叫声回荡在脑海之中。   时隔多年,那人的穿着风格与记忆中毫无变化,黑色的衬衫下露出一小块白色衣领,简单而清爽。   他坐姿挺拔,挺直的鼻梁上的狭长双眸漆黑如墨,冷白色的灯光将他的面部线条勾勒得硬朗分明。   唯独那双似是染着寒霜的眉眼,依旧如初。   他望向她的瞬间,眸底如过去一般荡着暖意,“婉”字的发音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很好。   周婉愣了片刻,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声的,“温云?”   作者有话说:   问:相亲遇到四舍五入的初恋是什么体验?   周婉:谢邀,已经在打听火箭票了。   -   入伏啦,小可爱们注意防暑哦~~   感谢“.....”宝儿的营养液!! 第78章   ……   “温云?”   “好久不见。”他依旧淡淡地笑, 黑眸直视着周婉,似是要把她看穿。   周婉怔住,目光虚无地凝望着他。   电光火石间, 她反应过来, 立马垂下眼睫。   面前的人的容貌、声音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合, 她胸膛起伏得厉害,口干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手都是抖的, 险些将里面的咖啡洒了出来,艰难地送到嘴边, 猛灌了几口。   舌尖霎时蔓延苦意,缓缓延伸至心头, 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   周婉拿着杯子的手还轻颤着,放回桌上时不那么稳当,瓷杯碰触杯垫,发出一阵细小连环的清脆响声,但很快停下。   而后包厢内是诡异的安静,唯有大堂里播放着的轻缓的钢琴曲时不时地倾泻进来, 由于隔音, 听不太分明,徒增几分暧昧。   周婉微干的唇几经开合, 才艰难出声:“好久不见。”   之后两个人谁先说了什么,谁又答了什么,周婉已经全全不记得了,正如她早已忘记她的来意。   可能是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间客套的寒暄, 也可能是彼此默契而冗长的沉默。   她只记得温云又帮她点了一杯拿铁, 而那杯拿铁也已快见底。   对于不喜甜的人来说, 拿铁是有些甜腻的, 周婉原本喜欢甜味,此刻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整个包间不算宽敞,但绝不算窄小,而周婉只觉得四周环境逼仄,让她无所适从。   明明想问些什么,可那些疑问只能盘旋在心间,迟迟问不出口。   十七岁的周婉拥有的勇气,二十二岁的周婉难以寻回。   温云低沉温润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直直看向周婉,脸上神情格外严肃,“周婉,”   循着声音,周婉抬起头,鬼使神差地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看,只见他轻启薄唇,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对不起。”   那一声如山涧回音般清冷,却又凭空带着一股炽热,似是有千斤重量,压得周婉喘不过气。   她知道温云为什么和她道歉,然而事情过去太久,并且在这件事上,他们双方都没有对错。   理智上是这么想,可人终究是感情动物,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周婉瞬间破防,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倾闸而涌。   窗外空响几声闷雷,雷声直击二人心脏。   周婉试图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咖啡压下翻涌的情绪,再云淡风轻地说句“没关系”。   但是在抬起手臂的那一刻,竟不受控制地交叠搭到桌面上,强装镇定的外壳猝不及防地破碎。   她俯身将脸埋到臂弯里,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像是被同学欺负了的小学生。   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从空中落下,将干裂的水泥地打湿,雨滴极大,拍打着玻璃窗,规律的雨声将周婉的哭声遮得似有似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周婉忽地抬头,顾不上用纸巾擦拭眼睛周围的泪痕,啜泣着问道:“所以你都知道了?”   那人缓缓点头,神色沉重肃然,幽深的眼底蕴着苦意。   他涩声道:“当年是我太莽撞――”   听到这话,周婉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紧,一阵阵地抽痛,她呜咽着说:“对不起――那时是我分不清……”   倏地,一股热浪直袭双耳,后面的话怎也说不出口。   她眨巴着双眼,视线一直停留在温云身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温云看出了她的窘迫,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纸巾,本想递给她,看着她怔愣的模样,情难自禁地起身伸手为她拭去眼泪。   “别哭了。”他看不得她哭,心中酸涩,话音都是颤的。   只想着误会能够解开,错过的时光也能找回,才能得到些许的安慰。   -   啪嗒一声,房门被打开,于静沐下意识回头,就看见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周婉――衣服湿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煞白的皮肤上,在傍晚昏暗的房间里,异常诡异。   于静沐赶紧双击两下屏幕,把正在看的片子暂停,关心道:“怎么了?真遇到恐龙了?”   周婉无言,阿飘一样进房间拿了件衣服就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就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于静沐不明所以,耸耸肩,继续看没看完的片子。   很快,周婉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答着水,于静沐又问了一句。   周婉的视线终于转向她,两眼无神,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没事。”便回了房间。   周婉关门很轻,却仍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屋里起了回音。   片子还剩一大半,于静沐想可能是周婉第一次相亲没经验,遇到个奇葩被打击到了,自己调节就好了。   她接着看片子里的剧情,脑海中忽地一闪,会不会不只是恐龙,还是猥琐男?   想到这,于静沐一阵恶寒,总算坐不住,猛地站起来走到周婉卧室门口敲门。   她毫不委婉地问:“周婉你是不是遇到变态了?那可不能服软,得报仇!得揍他!”   说完,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并没有什么声音。   于静沐又敲了两下门,才得到周婉的回应,她声音有些哑,“静沐,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于静沐稍稍放心,“你心情不好的话咱晚上下馆子,我请客!火锅羊肉串小龙虾都行!”   ……   周婉蜷缩在床上,她把脸深埋在枕头里,快要窒息时,才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被单上传来一股草本清香,是柔顺剂的味道。   窗外的雨将歇未歇,雨丝斜斜地打在透明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世间万物润在秋雨中,一片混沌,犹如周婉此时的心境。   是怎么遇到他的呢?   她从这个问题开始想,越想越乱,捉摸不透的感觉使得心堵得慌,她索性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瓶安眠药,遵医嘱吃了一粒。   ……   周婉醒来的时候夜已颇深,一下沉睡了几小时的大脑不甚清醒,她仰着头望着天花板,透过窗户倒映着外面的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今天,她去见姚然,结果遇到了温云,温云和她道歉,她哭了,他给她擦眼泪,然后她不顾他的追逐,拦了辆出租回到了家。   周婉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将这些信息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   首先,怎么会遇到他?   思及此,胸口又开始发闷,提不起一点精神,更无头绪。   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拿到手机,惺忪的双眼里照着屏幕的亮光,她给姚然的微信发了个红包,并留言:“AA。”   药物的作用似乎还未完全消退,困意重又袭来,不一会儿周婉便沉沉睡去。   -   一夜无梦。   第二天,周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昨天洗完头没把头发吹干,醒来头隐隐作痛。   来电显示杨丹文,她摸索着接了起来。   ――周婉恍然发觉今天是周末。   杨丹文催她赶紧回家,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原想拒绝,杨丹文却以她国庆假期都没回家为由,要求她必须回去。   挂断电话,周婉轻叹一声。   直到高中她都那么渴望独立,为了一个专业和杨丹文闹得不愉快,最后在周建祥的支持下,杨丹文虽然妥协,但报考大学的时候杨丹文还是强势地想让周婉报考T市的大学。   即使北京离T市那么近。   最终,她一再地坚持,甚至说出不想再那么依赖他们,也不想再活在他们的掌控下那么严重的话,杨丹文才勉强地不再发表意见。   至于现在,周婉能理解杨丹文想念女儿的心。   独自在北京生活了这么久,很多事情、想法都变了。   ……   回到了家,杨丹文喊周婉过去吃水果。   周婉坐到沙发上,吃着葡萄,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和那个姚然见过面了吗?”杨丹文没来由地问。   周婉被嘴里的葡萄一噎,连忙喝了口水咽下去,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杨丹文没再说什么。   周婉的思绪飘忽着,突然想起什么,自以为自然地问:“……妈,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他啊?”   他们家和姚氏也是十几年的生意伙伴了,两家大人来往频繁,杨丹文应该见过、哪怕听说过姚然才对,可姚然――分明是温云啊。   这个问题让周婉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已才把杨丹文当作突破口。   话问出口,周婉有点紧张,拿起一颗苹果削起来。   杨丹文叹息一声,“其实这件事不应该这么早和你说。”   周婉难得看见一向直来直去的杨丹文这样吞吞吐吐,削皮的动作不免慢了几分。   “姚家的儿子――也就是姚然,三岁的时候走失,被人贩子捡到卖给了一家人,”杨丹文语调平缓,她停顿片刻,诧异道:“说来也是巧合,他就被卖到咱们待过的北城……”   苹果皮忽地一断,掉到地上,周婉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捡了起来。   “不过前年才刚找回来。”杨丹文总结似地说。   周婉紧闭着唇,把苹果削好,递给杨丹文时状似无意地问:“你上次和我提起的时候,好像不是那么希望我认识他。”   “也不是,”杨丹文接过苹果,“柳雁和我说她家姚然没什么朋友,想起你,打算让我介绍你们认识,那我想先看看姚然什么样的孩子,就提出一起吃顿饭,好给你把把关。”   杨丹文瞥了眼周婉,继续道:“明明当时都说好了,结果那孩子居然没来,我就想毕竟他的经历有些……所以性格会不会有点不好相处。”   周婉睫毛微颤,故作平静地点点头,接着削另一颗苹果。   “所以你们见面了吗?”杨丹文转回话题。   “……见过了。”周婉淡声回答。   “也好,那孩子也是可怜,你平时也可以和他在学校走走,一起学习什么的。”   周婉一心削着苹果,不发一语。   杨丹文看出周婉的脸色不太好,解释道:“不是一定要当恋人,当个朋友也好啊,你看看你不是没什么好朋友吗?”   话说着说着,杨丹文又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也不小了,我也不想总和你唠叨这些!”   -   终于到了独处的时刻。   周婉手里提着0.3的针管笔,在黄色纸张上画着房间的平面透视图。   统考近在眼前,她准备了两年多的时间,绝不能因为私人情绪耽误了。   她相信自己是理性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就这样强行刨除杂念地画完了一份快题,整整花了近六个小时。   周婉用胶带把快题贴在墙上,一米一米地后退着观察它的完整性。   ――比起好的设计,完整性更加决定快题好坏与否。   看出了几处不足,周婉把能改的改了,不能改的点记在了本子上,以便下次不再犯。   曾几何时,她也这么忙碌过紧张过,那时似乎有个人对她说:   “放轻松些,周末我陪你学。”   “放假我会陪你学的。”   周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空空的,一把椅子都没有。   他还曾和她承诺过会和她同一所大学。   原来,原来他没有失约,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只是她没有发现。   ――原来只要本人愿意,年少时的承诺可以是永远。   可是为什么这么些年,他一次都没有找过她呢?周婉难过地想,他一个人在热闹繁华的北京城,该多么孤独。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明明只要他迈出一步,她就能放下过去的一切重新走向他……吗?   不知怎的,周婉的心中莫名冒出这个疑问,她一直认为破碎的镜子重新粘上仍会有裂痕残留,感情也是一样,就算和好了,心里还是会有芥蒂。   误会是解开了,但她和姚然的感情会不会也残留着裂痕?   周婉不安起来,拿起手机来看――姚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她的红包,猜不出心情地回了个“好”,然后就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周婉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慌地猜想会不会是她上次的突然离开和发红包的举动,被姚然理解成了要跟他断绝关系的意思?   她现在无法确定,他们的关系……以后会是怎样。   周婉艰难地赶走所有纷杂的思绪,拿起笔继续做真题。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姚尚卿这个名字好像是本文里最好听的。   第一次写长篇,刚开始起名都是脑子里蹦出哪个字就用(但也会看符不符合人设),于是有些名字就有点大众化了。_(:_」∠)_ 第79章   近些日子, 北京城道两旁的大树已经秃了一大半,瑟瑟秋风挟着木叶离开树梢,凄凄凉凉地翻飞, 阳光也变得清冷不少, 照在窗户上都带着丝丝凉意。   近些日子, 周婉也在一直等着姚然的消息――不过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不过是看手机的次数增多了而已。   她违心地将此归因于“考研综合症”上。   离统考的日期越来越近, 周婉耐心地专攻真题,题量很大, 内容呆板,全靠不停咀嚼地反复解。   总算完成一大专题, 周婉放下笔,挠了挠头发,如释重负地将身子向后倾,靠在椅背上发呆。   大脑放空的一时间,潜意识潮水似地翻涌着袭来。   周婉有些害怕,怕自己、或是姚然无法心无芥蒂地重归于好, 也害怕他们感情的未来走向的未知。   她缓缓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名为“思念”的东西在心里肆虐着, 将以上的恐惧完完全全地吞噬掉。   可是姚然怎么没再联系她……?   分明是他先来找她的,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给她带来新的希望,为什么现在却不见人影了?   周婉凭空觉得自己被放了鸽子。   每天心心念念地等着他的消息, 吃个饭、出个门都心不在焉地, 以致于屡次被于静沐提醒。   她闭上眼, 任由回忆的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过去的种种, 温云,亦或是姚然曾经赠与她的所有温柔,面对她时的所有主动,偏向她的所有与众不同,都在五年前的那场小雪里有了答案。   只是她那时还不明白,每时每刻都希望有他在身边的依赖,每一次遇见他时的欢喜,以及每一个生生被她压制住的悸动,都是名曰“喜欢”的表现。   他喜欢她,他一早就知道。   她喜欢他,她很晚才明白。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一对岔开的齿轮,运转的速度不相同,锯齿无法完美地对齐在一起。   但是他已经为了贴近她的速度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那么这次就由她来主动好了。   周婉鼓起勇气,打开微信,给姚然发了一条消息。   可那条消息仿佛石沉大海,久久等不到回复。   -   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月。   周婉放学回家,站着换鞋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但周婉没有不接陌生来电的习惯,因为她通讯录里的人不多,而且那也可能是谁突然有事借别人手机打的。   电话接通,周婉一边掂着一只脚拉下靴子的拉链,一边将听筒放到耳边。   听筒那边率先开口――“周婉。”夹杂着电流声的依旧声音低醇而清朗。   周婉愣住,而后手比嘴反应快――因为激动和惊喜,握着手机的手忽然一松,旋即手机猝不及防地掉到坚脆的瓷砖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轻唤:“温云?”话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茫然。   回过神来之后周婉也顾不上换鞋了,一脚踩着拖鞋连忙蹲下身去捡。   接着,周婉就看见了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摁了下home键,没反应,再长摁锁屏键,屏幕依旧是一片漆黑。   一般手机被摔后直接损坏的可能性很小,就算屏幕碎成花也能开机,不过周婉一连试了好几遍都打不开,可见摔的角度之刁钻。   姚然好不容易主动联系她,她居然没有接到!   再结合她上回的举动,姚然会不会真的以为她要和他死生不复相见了?周婉绝望地想。   这个时间,手机实体店估计已经关门,周婉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个人维修店。   路绝至此,周婉打开笔电,上网搜手机摔坏的急救方法,死马当活马医。   ――尝试了几个方法,手机都不为所动,依旧安详地躺在那里。   没有手机确认微信电脑版登不上去,周婉也没有姚然的Q.Q,想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又不知道他的手机号。   ――通过杨丹文有可能知道,但问起来太难为情了。   最后,周婉还是靠她备份狂魔的经验摸索出黑科技,在电脑上找到她手机通话记录的云备份,才得知姚然的手机号。   总算松了一口气,周婉缓了缓,忽然想起她接到电话的瞬间脱口而出的“温云”――所幸摔掉了手机没能让姚然听到。   “温云”这个名字,会是姚然一生痛苦回忆的钥匙。   至少周婉这么认为。   -   等于静沐回家,周婉借她的手机回拨了姚然的号码。   摁键盘的时候周婉的手都微微发抖,一遍遍地重复对照那串数字,确认几遍才好不容易摁下拨打键。   听着连线声,周婉的心都悬在嗓子眼里……   接通后,周婉没给对面出声的机会,先解释道:“姚然,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她的语气软绵绵的,听起来极为乖巧,“我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   周婉听到听筒那头的人沉吟片刻,然后说:“那――”   没等他说完,周婉即刻打断,先发制人道:“你不记得你欠我什么吗?”   生怕听到她害怕听到的话。   “嗯?”那头似是有些惊讶。   周婉坐在沙发上,转头望向窗外,几片雪花零零散散地从或晴或阴的空中飘落,微小如尘埃,半真半幻,甚至称不上是雪。   “冬天了……”周婉声线空灵,像来自天际的回音,“你欠我一顿火锅。”   -   姚然直接把日子定在了明天。   不用有漫长的等待让周婉十分满足,睡觉的时候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   但夜晚心思变得敏感,又不由自主地想姚然是不是想还完账之后一别两宽了?   ……   翌日。   周婉尽可能心无杂念地上了满满一天的课。   餐厅是姚然订的,参照周婉下课的时间。   周婉一放学便直奔地铁站,有一起上课的室友和她同路,两个人便相伴走去。   昨夜下的那点茸茸小雪早就化了,融化的雪水甚至都来不及结冰,就被升起的朝阳晒干了――这倒是让空气湿润了不少,没有往常那么干。   周婉围着驼色围巾,和室友低声谈论着老师布置的作业,刚走到地铁口,只听到一声鸣笛,她和室友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了下来。   她们面前刚好有一棵巨大的垂柳,其枝叶在着萧萧寒风中依旧顽强,如瀑布般低垂着,阻挡了一部分视线,没能看到那人的脸。   周婉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边走边听室友抱怨教授留的作业太过冗杂,估计光收集资料都要花费不少时间。   说到一半,室友突然拽了拽周婉的胳膊,“那人是在等你吗?我看他在跟你挥手。”   闻声,周婉疑惑地重新抬眸看去――这次没有了垂柳的遮挡,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眼里。   周婉:“……”   室友挑眉问她:“你男朋友?”   周婉一脸茫然:“……呃。”   室友听成了“嗯”,她知道周婉能在北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住校外,家庭条件肯定不一般,于是调侃道:“门当户对啊!”她笑着说,“那我先走了。”   周婉:“……拜拜!”   随后周婉心情复杂地走向姚然,西边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她眼里,周婉眯了眯眼,看不太清姚然的模样,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来了?”   话说出口,才觉察出其中歧义,周婉不自在地咬了下下唇。   “来接你啊――”姚然的语气再自然不过,最后一字拖着长音,“你手机不是坏了吗,怕不安全。”   说着,姚然自如地拿过周婉的背包,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周婉迟疑片刻,还是坐了进去,趁姚然绕到另一边的工夫,快速系好安全带。   车内弥漫着薄荷清香,味道极淡,似有若无。   周婉恍惚须臾。   姚然看了眼周婉系好的安全带,眼底滑过一抹笑意,他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车子进入主道。   车内是默契的安静。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见面两人之间依稀回到了当年的氛围,况且刚才周婉那下意识地一问,歪打正着地成了自然的开场白。   这么想着,周婉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儿下课?”   “你告诉我的啊,定时间的时候。”姚然从后视镜瞥眼周婉,笑着答道。   车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外牵出暖黄色的长影,朦朦胧胧,断断续续。   周婉梗了一下,沉默半晌,想说些什么拉近彼此的距离,思忖后,问道:“今天没有课吗?”   姚然答:“上午上了两节,下午没有。”   周婉发现她已经连续问他两个问题了,她莫名感觉那不是像审问犯人,而像是盘问出去浪了一天的男朋友。   车内空间封闭而寂静,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之后,周婉一会儿看着前挡风玻璃外无限延伸的车道,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一会儿偏头看急驰的车流,唯独没将目光投向姚然。   毫无预兆地,姚然平淡道:“下午有事回了趟家,图方便就开了车。”他轻轻弯唇,补充,“平时都是坐公交地铁的,绿色出行。”   盯着自己手指甲看的周婉即刻抬起头,下意识地附和:“很好啊!现在提倡绿色出行的。”   说完,才反应过来姚然这是在和她解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一开始她就在担心,幸好和室友熟悉,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尤其怕被认识但不熟的人看见,会不会还以为她被人……   天穹的火烧得旺盛,橘红色的火焰点燃了大片的云,整片天空都是鲜活的色彩。   姚然没有告诉周婉这辆车是父母送给他的,相认后父母因对他的愧疚,尽全力地想要补偿他。   然而就算是亲生儿子,这么多年没见,哪儿会知道他需要什么、渴望什么,只能给予他物质上的补偿。   其实姚然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也不习惯,但他还是装作开心地全收了,并且刻意在父母面前使用,因为他知道这样才能让父母得到安慰,安下心来。   “手机怎么突然坏了?”姚然状似无意地问。   周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接到你的电话――”太激动了。   她咬了咬嘴唇,后半段话终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实在太憨了。   闻言,姚然抬手捂着嘴,发出低低的笑声,“这么说是我的错?”   他斜睨了眼后视镜,镜中女生的眉眼微敛着,远处天边燃烧的云彩给她的双颊染上一片绯红。   周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灼灼,当真似地否定:“……不是。”   姚然抬抬下巴,指向周婉面前的盒子,正色道:“害你摔坏手机真的很抱歉,赔给你的。”语气中却有几分漫不经心。   周婉朝姚然指的方向看过去――黑色的手机盒,看上面的logo是她一直用的品牌的最新款。   “不用了,我不能收。”   手机这东西说贵重不贵重,说轻不轻,况且不说他和姚然才刚和好,就算是以前的关系,她也不应该收。   车子恰好行驶到了拥挤路段,姚然专心开车,没有应她。   片刻后,遇到二十几秒的红灯,姚然温声说:“你就当是利息吧,”   他转身看向周婉,慢慢靠近,狭长的双眼弯成一座桥,“欠你五年火锅的利息。”他一字一顿地说。   周婉不好再拒绝,低低说了声:“谢谢。”   也快到他生日了,到时候再送个等价的礼物就好了,她想。   “不要有负担,”姚然安抚道,“我前阵子做的项目得了奖,是用我自己   的钱给你买的。”   -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在一家商城的地下车库停下。   姚然带着周婉来到商城三楼的火锅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入了订好的包厢。   “这是――你当年带我去的那家的连锁店?”看着印在餐巾纸上的火锅店logo,周婉好奇地问。   “不是啊。”温云淡声答。   周婉迟疑着问:“可是你当年不是说,你知道一家清汤和麻辣一样好吃的店吗?这家也是?”   她放弃挣扎,彻底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   姚然双臂交叠搭在桌上,身子向前倾,认真地看着周婉:“我当时是哄你的,”他温声道,“哪里的火锅都一样。”   看着周婉略微失望的表情,姚然挑眉:“火锅重要的不是底料,而是蘸料。”他语调轻缓,“我给你调的肯定好吃。”   周婉认真听着,浅淡的目光仍在不打紧的地方打转。   ……   和处于暧昧期的异性朋友来吃火锅实在不是一件优雅、浪漫的事。   两个人一起拿着筷子捞一口锅里的食物,再呼哈呼哈地吃,周婉想想就觉得窒息。   然而吃火锅这件事,是她和姚然之间唯一的牵绊,她着实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也说不出约姚然吃烛光晚餐之类的话。   周婉只点了基本的食材,而姚然则多要了两份毛肚和茼蒿。   在外人耳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使周婉心里一暖――他还记得。   “对了,”姚然朝服务员轻声说,“一份清汤一份中辣。”   “好嘞!鸳鸯锅吗?”服务员边记边问。   姚然看向周婉,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可周婉偏偏从他的目光中觉察出几分意味深长,她抿了抿唇,故作平静道:“两口小锅吧。”   很快,来人准备好了火锅盆,不久食材也送了上来。   青菜翠绿,菌类鲜嫩,牛羊肉肥瘦相间,食材都很新鲜。   姚然坐在对面,微低着头,刘海在眉眼上打下淡淡阴影,他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极为认真地用公用勺筷调着周婉的蘸料。   从小到大,周婉几乎都是在保姆的照看下长大,因此很少能体会到无微不至的关怀。   在这一刻,她非常、非常享受而贪恋这种被关心、被照顾的感觉。   在姚然把调好的蘸料放到她这边的瞬间,隐藏在周婉心底的、柔软的地方被温柔地触及到了。   “谢谢。”周婉抿唇一笑,话音里含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温暖与柔情。   两人的吃相都很好,安安静静地,各自涮自己的食材,没有故作客套地给对方夹菜。   恍然回到了以前在学校食堂里一起吃饭的情形。   ……   两相无言。   周婉茫然地望着放入锅里的食材,汤底卷着食材咕咚咕咚冒着泡,腾起一片薄薄的雾气。   纱幔似的薄雾横亘于两人之间,像是隔断,又像是屏障。   在这屏障的掩护下,周婉抬起眼睫,大胆地、平直地看向对面的人。   她始终记得,昨天是姚然先打来电话的,所以姚然一定有话对她说。   然而自相见起,她手心就一直沁着汗,莫名地不敢让他有机会开口,便始终有意无意地主动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他的话将是非常沉重,沉重到需要她做足心理准备才能去听。   姚然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正给餐碟里的菠菜蘸上蘸料。   细细去看,他的容貌和过去比还是有变化的――头发留长了些,精致的羽毛碎剪给他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温和和儒雅,略分的刘海下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显得清爽许多。   此刻,周婉已然做好准备去听他诉说,可他手中的动作慢条斯理、不曾停歇,好像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锅里的汤底沸腾起来,薄雾渐浓,将姚然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如只存在于梦中的映像。   周婉睁大眼,想从他从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发声的征兆,却是徒劳。   锅里的食材已经熟了,周婉不得不将它们捞到餐碟里。   她在煮熟的食材上蘸着姚然为她调的蘸料,一口一口吃着那等了五年的、“清汤也好吃的”火锅。   天已经黑透了,玻璃窗外几米下是流动的车辆,两边的步行街上行人如织――北京的夜晚热闹非凡。   唯独包厢里是默契的沉默。   ……   周婉要了一瓶果啤。   作者有话说:   周婉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了,我好欣慰……   -   细心的小可爱们已经看出这里有些剧情和上一场梦境中有姚然的剧情有点像。   是的!没错!!!   现在这场梦完完全全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而上一场前期就是关于温云/姚然的各种记忆的混杂,亦真亦幻。   一句话总结:现在是真实的,开头真假混杂!   -   pps.还是有很多保姆把小孩当作自己亲生细心照料的,文中内容是剧情需要~ 第80章   因为小时候见多了父母应酬醉酒, 周婉成年后依然滴酒不沾,今天的果啤是她最大的尺度。   但是喝完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般壮了胆,只是整个人像犯困了一样, 提不起精神。   不要说主动去问姚然有没有话对她讲, 她感觉即便姚然说了她肯定也听不进去。   吃完饭, 周婉要姚然陪她散散步,消食醒酒。   方才他们走出的商城在步行街的前头, 出来就是车流不息的大宽马路,而今他们已快走到步行街的另一头――对面又是另一条马路。   步行街上的人们各个面露喜色, 步履时而轻快时而缓慢,拉着同伴说个不停, 街两旁的商铺里发出冷白色的、暖黄色的光,将整条街照得灯火通明。   淡淡的月色下,周婉和姚然就在这片人流与灯影里并步而行。   周婉刚才的那点醉意早被外面的凉风吹散了,她故意将步子迈得很慢,以此来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慢慢鼓起勇气的时间。   她旁边的姚然就那么跟随她的步伐, 一步一步地走在石砖路上, 身披一片惨淡的星光。   还剩两步就走到头了,周婉没来由地侧眸, 视线掠过一张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里的当红女爱豆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笑得甜美清新。   周婉脚步顿住,望着望着就失了神。   她不知道她一会儿能不能也摆出这样自然的笑容,去开启那个似乎非常沉重的话题。   姚然站在她身边,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善解人意地问:“外面有些凉, 要不要喝杯奶茶暖暖?”   ――周婉的举动到了姚然眼里自然而然地被当成她想喝奶茶了。   在嘈杂的人群中, 周婉听到那低沉清越的男声,仍未回过神,愣愣地“嗯”了声。   ……   奶茶店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暖呼呼的,一股纯粹的奶香萦绕于鼻尖。   周婉就近坐下。   姚然见她没跟着他过去看菜单,便以为她是走累了,回过头,问:“想喝什么?”   周婉眼神飘忽一瞬,停在贴在墙上的宣传海报,她指了指,淡声说:“这个,热的。”   姚然笑了笑,“好。”   不一会儿,姚然就拿着两杯热乎乎的奶茶走了过来,这次他坐到了周婉旁边。   姚然还额外给周婉点了一份芒果拼草莓千层,同她点的芋圆红豆奶一起推到她那边。   “我看这个卖的不错,就点了一份。”姚然话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一时间,周婉竟分不清那微不可察的笑意是出于内心还是礼貌。   她回想起来,以前温云和她说话时似乎也经常带着几分笑,平时覆在他身上的冰层在那一刻瞬间消融。   这样一来,周婉忽地觉得刚才试图分辨的自己有点可笑。   她可能是太紧张了,紧张到去纠结身边人的笑。   周婉捧起红豆奶吸了一口,暖暖的,驱散了刚刚在街上散步时的微微寒意。   现在她和姚然坐的位置对她来说十分不友好,因为她无法去暗暗观察姚然的神情,去寻得一个开口的合适时机。   周婉不可能大咧咧地偏头直直地盯着姚然的脸,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很滑稽。   ――但她过去好像做过类似的事情,现在回去锤醒那时的自己显然已经来不及,周婉懊悔。   思绪杂乱,理不清主线,犹如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周婉一口一口吸着红豆奶,因为有点烫,她喝得不是很快。   不经意间,她从余光中瞥见姚然打开了奶茶的盖子,拿起杯子喝着,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为什么他不先开口呢?周婉郁闷。   周婉手轻轻捏着奶茶杯身,手指摩挲着,挑了一个极其平常的开场白:“你点的什么?”   姚然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又转头看向周婉,答:“布丁黑可可。”   周婉了然似地点点头,“哦。”想了想,她又说,“你喜欢甜的呀?”   话落,才发觉她最近讲话真是不过脑子,当年温云可是随身带着糖,她都不知道吃了他多少颗。   “是啊,”姚然笑着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嘛。”   姚然说话的时候周婉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她隐约发现姚然的笑好像的确变多了。   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好的回忆,周婉陡然觉得姚然的这句话真的很让人心疼。   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庭里,与实施家庭暴力的养父住在一起,那样的日子会是怎样的?   周婉实在想象不出。   小时候她和保姆同住,有时候都要看保姆眼色,给她留下了不愿和生人相处的阴影。   那么姚然在那堪比地狱的家里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想到这,周婉眼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意,怕被姚然发现,她赶紧低头嘬了几口红豆奶。   他们的头顶上有一盏吊灯,冷白色的光芒透过方形的灯罩散出来,照在他们身上,于白色方桌上投下两片阴影。   周婉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至旁边的那片阴影――阴影很模糊,却也能依稀分辨出那人的轮廓,周婉紧盯着它,仿若那影子能给予她莫大的胆量。   红豆奶都快喝完了,时间已晚,她不能再拖着姚然陪她闲逛。   而那疑问就像深埋在她心里的症结,可以选择性忽略,但忽略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不是想深究由那场误会带来的五年的分别,她只是想知道,在那个在暑假的夜晚里带伤的少年,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周婉又吸了一小口红豆奶,试探性地问:“那你的好喝吗……?”   ――距离刚才的对话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需要一个新的开场白。   那片阴影动了动,似乎是将头转向了她,不假思索地答:“好喝啊。”   周婉捏杯子的手又紧了紧,还好里面所剩不多才没有溢出来。   她深深闭了闭眼,又睁开,破釜沉舟地问:“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她声线柔和,语调轻缓,说出来自带几分犹豫感。   姚然没有回答,而是温声反问:“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周婉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语气中含着些许激动。   她飞快地扫过姚然一眼,又垂下眼睫,继续盯着桌上的影子,放轻语气,平淡地问:“那天之后,你怎么没联系我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翻江倒海的心思被她掩去,周婉云淡风轻地问出了这些天一直困于她心中,硬生生憋了一路的话。   回答她的是姚然的一声淡笑,“你就当我手机也坏了吧。”他漫不经心地答。   周婉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好。”周婉点头,清秀的眉目中尽是坚毅。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她要的,也不会是姚然真正想说的。   周婉侧过脸,望着姚然的双眸澄澈明亮,闪烁着坚定的光,“那你这些年,怎么也没来找我。”   她想起杨丹文的话,补充:“明明就在我隔壁。”   周婉垂在桌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小巧的指节泛着刺眼的白。   这些话,花了她与姚然重逢后,为他努力积攒的所有勇气。   姚然拿起桌上的杯子,泰然自若地饮了一口黑可可。   他垂目良久,半阖的眼里是不知名的情绪,片刻后,倏然侧目回望周婉,淡唇轻启:“我高三那年――”   姚然的语调平淡如白开水,仿佛在课上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不带丝毫起伏。   从他平和的叙述中,周婉想象出他过去家庭的一个雏形,她静静听着,怎样都想不出在单亲的、暴力的收养家庭里,姚然是靠多么顽强的精神长大的。   周婉抿着唇,放平呼吸,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自然。   高三下学期,姚然的养父因工作失误被降职,紧接着便是降低薪水――养父以此为由,不愿再支付姚然的学费,让他外出打工填补家用,姚然不肯。   恰在不久后,姚然偶然得知师大附中办了个贫困优等生资助项目,家庭条件与成绩达标的学生,可免所有学杂费,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   就这样,他不算顺利地转到了师大附中。   那是一个分岔口,姚然在那个家庭里向来用保守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他进他退。可即便姚然一再地退让,也不能退到看不见他未来的地方。   他靠自己的坚持,保住了奔向远方的跳板。   周婉酸涩地想。   说到这里,姚然笑了声,“你说好玩吧?六班一下子痛失俩学霸。”   周婉听出姚然这是在缓解气氛,她注视着他,牵唇浅笑,“是啊。”   后面,姚然参加高考如愿考上北大,非常开心,因为有奖学金,学费也没成问题,升大四那年,通过警方的帮助,亲生父母找到了他,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家。   父母对他很好,他从来没那么幸福过――姚然笑着对周婉说。   周婉本质上是个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女生,即便父母对她保护过度,她也确实没受到过实质性的伤害。   因此,姚然讲得再粗略,周婉只会从那大纲般的叙述中,凭借想象力,更深切地感受到刀刺似的、血淋淋的伤口的痛。   她最初那幼稚的疑问的答案,就藏在这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至少这次,姚然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的,周婉悲伤地想。   他过去承受的苦痛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可他刻意地隐瞒了他的现状――突然回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哪怕是亲生的、父母对他再好,那种孤寂与不安又有谁能感同身受?   周婉面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故作平静地喝了一口红豆奶,然后用刀叉切了一小块千层。   ――依旧是甜甜的味道,的确能让人心情变好。   不管怎样,他终是逃出来了,从那片四处布满荆棘、又泥泞不堪的沼泽里。周婉欣慰又心疼。   “那就好,”周婉微笑着望向姚然,“幸福是最难得的。”   周婉没有戳破姚然的最后一句话,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起琐碎日常里的小事。   兴许是周婉的回应太过平静,一抹自嘲的笑在姚然的唇角一闪而过,他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今天来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抑或是为自己解释什么。”   周婉持着叉子,闻言手停在半空中――她知道的。   “而是想问――”姚然望着周婉的目光中满是温情,他郑重地问:“现在,我可以喜欢你吗?”   姚然从不需要周婉的同情,他不过是想从周婉这在茫茫大海中独自发光的灯塔上,获得一种归属感。   ――这是他最初的感情。   而这份感情被深埋在心底,化作一颗幼小的种子,在僻静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慢慢长成稚嫩的、名为“喜欢”的树苗,破土而立。   自始至终,那份情感只有愈发强烈,从未消散。   从前的温云在周婉面前把自己的狼狈、难堪、无措全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更不敢提一句“真的喜欢”。在分别后的某一刻,周婉顿悟。   直到现在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沉稳,才敢温和而认真地问一句“可不可以喜欢你”。   可喜欢哪里需要那些客观条件?   十七岁的周婉很胆小,胆小到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地里,不愿认清自己和他人的感情,她固执地认为只有友情才能长久,男女之间的“喜欢”是靠不住的。   却不曾认知到,所有关系的牢靠与否在于双方个人身上,而不在于是哪种感情上。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懵懂的情感因漫长的等待和持续的渴望而愈发成熟。   由习惯生来的也好,由依赖生来的也好――她见到他的那一刻,总是欢喜的。   周婉喜欢姚然,已成定论。   奶茶店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四周是结伴而来的情侣、朋友之间的交谈声和欢笑声。   在这一不算安静的氛围中,周婉不紧不慢地叉了块千层送入口中。   ――也是甜的。   沉默良久,周婉红着脸小声说:“不能。”   瞬间,姚然眸光黯淡了下去,嘴角不自觉地下压,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黑可可。   周婉咬着牙,软糯的声音发抖发颤:“我早知道了,你喜欢我。”她艰难地说,“所以这次,换我告诉你。”   ――“我喜欢你。”她大着胆子转头看向姚然,神情坚定诚挚。   作者有话说:   周婉!!支棱起来了!!!   -   在看的小可爱put your hands up!!!让我有机会告诉你们,我也喜欢你们呀~ 第81章   ……   “我喜欢你。”   女生的声音轻柔婉转, 却又偏偏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时光在这一刻凝结,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两人交织的游丝般的呼吸声覆住。   周婉看向姚然,却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只能模糊地凭直觉去打探他的神情, 就在这时, 姚然也看向她,湿润的双眸干净又透明。   他的薄唇翕动, 即将给出源于心底的回应――   不过是几秒时间,周婉再也绷不住, 两颊直发烫,迅速地别过脸捧起杯子去嘬红豆奶。   那红豆奶也是十分不给面子, 在周婉吸的刹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划破着诡异的沉默,也将姚然的话堵在喉间。   ――红豆奶早被喝完了,吸管一吸,只发出空气流动的声音。   原先浮在周婉脸颊上的两抹绯红倏地升了两个度,自双颊蔓延至耳朵, 再到白皙修长的脖颈。   窘迫和慌乱把周婉全全包围, 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婉茫然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杯子,颊边碎发垂落几缕, 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姚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朵。   姚然的眼底拂过一抹笑意,未说出口的话被他转了个弯, 善解人意道:“要不要――再点一杯?”   暧昧缭绕的气氛瞬间瓦解, 仅余下老夫老妻般的体贴。   周婉头都抬不起来, 闷闷地憋出两个字:“……行吧。”   姚然起身去点奶茶, 周婉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不顾形象地趴到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她真的不擅长告白这种事情,这些天暗暗酝酿了无数遍的话,在脑内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全都毁于一杯奶茶。   周婉侧着头,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霓虹闪烁,行人匆匆,繁华的街道停留于幽静的夜晚。   “我喜欢你”这句话不严谨。   人类的情感错综复杂,哪儿是一个喜欢就能概括得了的。还不如“我只想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   但是无论用怎样的词汇,想表达的意思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   夜空如墨,月似银盘。   周婉捧着热乎乎的椰奶坐在副驾,车子行驶平稳,驶向周婉住的小公寓。   路灯的光与树影交错落在车窗上,一路斑驳的光和影,好似童话中的魔法森林。   到了公寓楼下,姚然停好车,手仍握着方向盘,出声问道:“你明天做什么?”   周婉想都没想地回:“上课啊。”   “周末还上课?”姚然挑眉。   周婉反应过来,忙道:“啊啊,周末我回家的。”怕姚然不知道,她又补充,“T市。”   姚然了然似地“噢”了一声,却依然没有打开车门的意思。   见状,周婉细细思量了一下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但着实想不到。   总觉得两个人关系转变得有一点突然,找不到恰如其分的相处模式。   周婉抿了抿唇,迟疑着说:“今天火锅很好吃,谢……”情侣之间吃顿饭还道谢好像太过客气,周婉止住尾音,转而道,“呃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停顿少倾,想起来又道:“还有谢谢你送我手机!”   借着昏暗的光线,周婉悄悄瞥了眼姚然的反应,他垂着眼睫,薄唇微抿,长臂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云,你给我开门呀?”周婉小声提醒。   话落,才发现说错了话,目光霎时一凝,嘴唇迟缓地一张一合,试图补救。   她双眉都蹙到了一起,懊恼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地叫出这个名字,明明前不久还想着千万不能……   届时,姚然笑出了声:“怎么?还是‘温云’这个名字更顺口?”   “没,没有……”周婉磕绊道,“可能是习惯了吧……”她越说声音越小,非常没有底气。   夜色朦胧,车内空间窄小,今天周婉所有的窘迫在这一刻暴露得无所遁形。   她像个以为自己犯了错,急于向家长自首的小孩子,低头咬着下唇,不敢多说一句。   下一秒,一个宽大的身影遮住了周婉眼前最后的光亮。   他倾身过来,忽地把周婉手里的奶茶置到一旁,然后温柔地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草本香混杂着薄荷香气逐渐侵蚀了周婉仅存的一点意识。   那距离实在是太近。   姚然温热的呼吸尽数喷于她的脖颈,似飘于空中的蒲公英种子,似春天漫天飞扬的柳絮,又似一座沉寂许久的火山喷发出的焰火,灼热滚烫。   万籁俱寂,唯有心跳声震颤耳膜。   在那长长久久的拥抱之中,周婉竟被他的温暖环绕得忘记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姚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抬起头在周婉耳边轻语:“温云也好姚然也好,都只是一个代称,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不用顾及太多――”   他轻笑了声:“当然,你想叫别的也行,”他压低了嗓音,像古老的大提琴声,“比如,‘亲爱的’?”   伴随着他的声音,他滚烫的气息全全覆于周婉耳廓,如羽毛般轻挠,牵起她心中阵阵涟漪。   周婉的大脑仍处于宕机状态,耳朵听见了姚然的话,大脑却处理不了其中的信息。   不管周婉有没有回应,姚然抱住她的双臂紧了紧,继续兀自说道:“还有,我问你明天做什么,你就不能说有空吗,我是想和你约会啊……”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委屈。   周婉总算恢复了些意识,本能地回抱住他,颤声说:“我,我没想到那里。要不我们……”   颤抖的话音戛然而止于那人毫无预兆的一个吻。   姚然没有开车灯,外面的路灯距他们这边也有一点距离,夜深了,连高楼上的灯光都寥寥无几。   光线是恰到好处的暧昧。   那个吻如六月天落下的雪花,转瞬消融。   在那样清浅的一个吻里,仍然可以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真诚、怜惜,与视若珍宝般的爱慕。   唇分,落入眼中的是姚然温润含笑的双眸。   “我陪你回家,”姚然沉声说,“再陪你回校――好不好?”   周婉怔怔地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失去焦距,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得到周婉的回答,姚然欣然一笑,下颌搭在周婉的肩上,一字一句认真道:“高中的时候,我就想和你一起上下学,早晨上学根本不可能,”   他声音微涩,“为了争取放学回家的机会,还骗你我们顺路,可是后来……”   周婉心中苦涩翻涌,她未置一言,只是收紧了抱住他的那双手。   须臾,姚然的语气欢快了起来,“以后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家也在T市。”   听到这话,周婉的心仿佛被针扎,一阵阵地抽痛,她也将脸埋进姚然的颈间,温柔而正式地说:   “我对你的喜欢,是想要永永远远待在一起的那种。”   姚然抬手抚摸周婉柔顺的发丝,低声道:“我也是。”   几十秒后,姚然松开了抱着周婉的手,面对着周婉,笑问:“现在明白了吗?”   周婉被没头没脑的问题砸得一懵,一脸茫然。   “我们现在的关系是恋人,”姚然温声强调,“相处得自然随心就好。”   看着似懂非懂的周婉,姚然笑着转移话题说:“走吧,送你进去。”   -   回到家,周婉艰难地绷紧嘴唇和于静沐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进卧室轻关上门。   然后唇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弯起甜甜的弧度,她把外套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飞扑向柔软的床榻。   周婉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后知后觉感受到脸上滚烫的温度――无论是害羞还是发窘,她今天脸上的温度肯定可以煎好几个鸡蛋。   她翻了个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光源穿过半透明的灯罩柔和地洒下来,使得意识渐渐迷离――周婉不由自主地回味起那个拥抱和蜻蜓点水般的吻。   体温瞬间飙升,她快速地拉起旁边的被子,蒙住脸,死咬着下唇,作无声地呐喊。   良久良久,周婉扯下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平复下激动的心情。   人在大喜之后总会迎来大悲――周婉不可抑止地想起,前阵子她亲眼目睹于静沐分手后,还觉得大部分感情很难坚守到最后。   她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搁在被子外面掖了掖,莫名有种表雄心壮志的气势。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她一如既往地选择相信姚然,也相信自己。   ……   周婉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捣鼓那部新手机。   一系列操作恢复好常用的app,登录微信后,手机微微一振,一则消息就弹了出来。   姚然发来一张他的课程表。   又说:[你的也发过来。]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让周婉的心仿佛浸到了蜜罐儿里,泛起难言的甜蜜。   她笑眼弯弯地把课程表截图发过去,又打字:[我现在是一条考研狗,空下来的时间大多要复习。]   那边发来一个表情淡漠的猫猫比OK的表情。   周婉眼睛弯成了一座桥,却用非常淡然的语气回:[听说你现在已经研一了?]   白色对话框里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保研的。]   字里行间透着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小骄傲。   周婉也替他感到开心骄傲。   过去温云被动地与竞赛失之交臂,而现在他可以尽情追寻他渴望的一切,不再受限。   猫猫表情包还在屏幕上面眯着一双死鱼眼,周婉看着特别像以前高冷不理人的温云。   于是她十分傲娇地回复:[恭喜咯。]   趁着姚然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那你有必要陪我复习。]   对面直接发来一条语音,周婉立即摁住点击转文字。   ――她暂时听不得那人的声音,怕心悸。   语音条下边出现短短一行简洁的黑体文字:[好,我陪你学。]   简短的几个字霎时将周婉拉回那遥远的、疲惫又温暖的时光,温云言出必行地陪着她学习,陪她做复杂难解的竞赛套题,轻风般将她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遣去。   心底忽地柔软得塌陷了一片。   周婉看着屏幕的眼神都是柔和的,她用指尖轻轻一点那条语音,随后将手机放到耳边。   ――清润的男声带着些许电杂音拂过耳畔,那几个冰冷的黑体文字被他温和而顺从地说了出来。   周婉有一刹那的恍惚,她想以后的日子也有他相伴,会是怎样的美好。   又一声振动打断了周婉的晃神。   姚然问:“明天怎么走?”   周婉如实回答:[我平时坐高铁,不过你开车也行。]   她见姚然今天开车过来,想着他一般应该都是开车来回。   周建祥也曾打算作二十岁的生日礼物送周婉一辆MINI,却被杨丹文以年轻人开车不安全为由制止了。   学骑自行车猛摔的阴影尚在,周婉又对车这种东西也不感冒,加上她是个环保主义者,便一直选择公共交通。   点开语音,姚然话里带着笑道:“那我也坐高铁,节能环保。”   周婉心头一暖,笑着回一条语音:“那好。”   ……   墙上挂表嘀嗒作响,时针指向两道竖线,与分针构成平角。   周婉洗漱完毕,和姚然道完晚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爬起来打开笔电,从本地磁盘文件夹里找出一个音频文件,导入到连上的新手机里。   这个品牌的手机性能续航都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能直接在设置里自定义来电铃声。   害得周婉之前在网上翻了一堆的教程才学会如何设置。   屏幕的光亮映出周婉认真的神情,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把那个音频文件设成铃声。   ――那是她在高三时剪的《离夜》的片段,也是她用了五年的手机铃声。   大功告成后,周婉心满意足地躺回了床。   不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周婉摸起手机点了几下,之后才慢慢进入梦乡。   ――她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一首完整版的《离夜》。   不久后,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姚然转发了周婉的这条动态。   那似乎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仪式。   -   翌日,约定好的时间,姚然到周婉楼下来接她。   北京陆陆续续开始供暖,空气质量愈发下降,天是蒙蒙的灰,平添几分慵懒。   看到姚然发来的消息,周婉顺手套了件黑色呢子大衣,背着包下了楼。   单元门一开,只见姚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披一身浅浅雾色,笔直地站在不远处。   看到周婉的身影,姚然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周婉的包,斜跨在肩上。   “这么重啊?”姚然随意地问。   周婉并行于姚然身侧,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闷,“嗯,有专业书和笔电什么的,就沉。”   说话间,姚然瞥见周婉敞开的大衣,不满地蹙眉,“等一下。”   周婉刚打完一个哈欠,闻言停下脚步,迷糊地问:“怎么了?”   姚然提了提肩上的包,大跨步绕到周婉身前,垂目看了眼周婉里面穿的薄薄的衣衫,薄唇微微抿住。   随后抬起骨肉匀称的手,将敞在两边的大衣往中间一拉,一颗一颗地扣起扣子。   “天凉。”他淡声说,呼出浅淡的哈气。   周婉心情旖旎地捏了捏手指,将眼神落于远处的某个点,温吞道:“我穿的羊绒衫,不冷的。”   转眼,姚然已将扣子扣好,他抬手揉了揉周婉的的小脑袋,说:“走吧。”   姚然的一系列行为让周婉羞涩至极,她眼睫低敛,小声喃喃:“不要揉,头发会乱。”   “为什么?你以前可没少让我揉。”姚然假装疑惑,故意逗她。   周婉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搜肠刮肚也编不出合理的借口,只得强辩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姚然不依不饶。   周婉冥思苦想半天,最后不得不老实地答:“以前我只当你是朋友所以,”她吞吞吐吐道,“所以就没什么别的,想法……”   姚然长眉微抬,敏锐地捕捉重点,“道貌岸然”地问:“所以你现在是有别的想法?”   周婉快要急哭了,她想不通当年的高冷校草怎么变得这么难缠。   姚然望着她涨红的脸蛋,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刮了一下周婉小巧的鼻头,柔声道:“好啦,走吧。”   -   他们时间掐得刚刚好,到达南站后匆匆检票过安检,候车区便响起了广播。   检票口处人群如潮,姚然把周婉护在身侧,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力量,周婉下意识地侧眸看了眼,发现是姚然后才安下心来,只不过一抹红晕悄无声息地浮上脸颊,像朝阳映在透明的海面,悄悄添上暖色。   姚然一路护着周婉,将她与人群隔开,上了高铁,快速找到座位带周婉坐下。   ……   高铁慢慢驶离站台,窗外的景象加速飞速掠过,逐渐连绵成一条模糊的长线,延向无尽的远方。   周婉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凭着印象画起路上捕捉的一个目标――一座临危的古建筑,她想依据它的基本架构与由风格判断出的建成年代,试着在纸上恢复它的原貌。   每日一张速写是基本。   美术和写作相似,都是需要日积月累的事情,一天不练习的话退步不会明显,但每天动笔的话进步渐渐可观。   这是建议从事美术相关行业的人天天画速写,写作相关的人天天写日记的原因。   怕袖口蹭到铅笔沫,周婉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握笔的姿势端正,修长的手在画纸上来来回回。   姚然也在旁边读着一本专业书,翻页时余光不经意地一扫,只见女生认真作画的样子,清淡的眉目里满是专注,小臂如白鸽般于纸上飞舞。   耳侧一绺发丝垂落,周婉用左手轻轻别到耳后,不受丝毫打扰。   那一瞬,姚然深深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   高铁抵达T市,姚然一道将周婉送到她家小区才作罢。   周婉有点心虚,自进了小区大门起就一直四处打量,生怕遇到熟人。   明明高中毕业好几年了,和姚然在一起还总生出在早恋的错觉。   见此,姚然笑道:“不用这样,早晚都要知道的。”   周婉点头表示同意:“那倒是……”   小区里的国槐香樟早已向初冬投降,露出光秃秃的模样,只剩雪松依旧青翠,如哨兵般坚守岗位。   走到家楼下,周婉先一步抬脚踏上门外的一节台阶,说:“我到家了。”   台阶的高度刚好能让姚然平视周婉,他眸光里泛着不舍,轻叹道:“还是要分开啊……”   周婉也舍不得这短暂的相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片刻后,她重新望向姚然,“我们可以微信聊。”尝试着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姚然怜爱地伸手理了理周婉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声嘱咐:“那你在家好好复习。”   周婉点头,宣誓般严肃地“嗯”了声。   寒风拂过树梢,带起簌簌的响声,空中飞机飞过,留下一阵低鸣。   毫无征兆地,姚然倏地扯过周婉的袖口,把人往怀里一带,在她耳边轻声道:“说你会想我。”   不得不说周婉真的很吃这一套,被拥入怀中霎时就忘了思考,无论姚然说什么她都想答应。   “……我会想你。”她温柔地说。   -   周末两天,周婉除了复习就是陪杨丹文看电视,仅能在复习的间隙给姚然发发微信,吐槽吐槽论述题的角度多刁钻。   这两天杨丹文没有说起姚然的事情,周婉便也没有主动提,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从小到大与杨丹文的沟通比较少,导致很难主动挑起话题,更别说感情相关。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日晚上,因为有姚然陪着,周婉放心地买了最晚的班次,有充足的时间留下来吃晚饭。   家里阿姨休假,周建祥自信满满地提出要亲自掌勺。   他厨艺着实娴熟,周婉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那时候他们的公司还没做大,因此不是很忙,下班回家只要小周婉软糯糯地说一声“爸爸我想吃糖醋排骨”,便会笑眯眯地说“等着!”。   周建祥常年挂在嘴边炫耀的,也是他靠着香喷喷的盒饭把冰山美人杨丹文追到手的事迹。   只不过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不要说等周建祥亲自下厨了,周婉就是想和他吃顿饭都难。   厨房里噼里啪啦的响声中断,随即响起周建祥浑厚的嗓音:“开饭啦!”   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鱼、红烧排骨、炝土豆丝和凉拌粉丝以及菌菇汤,还有一些小糕点。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自顾着吃起晚饭。   周婉不知道多久没吃过周建祥做的菜,先怀念地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周建祥笑着解释:“家里醋不够了,来不及做糖醋的。”   周婉咽下嘴里的饭,弯唇道:“没事,红烧的我也爱吃。”   席间,杨丹文问了问周婉的考试时间和复习进度,还有放假时间,周婉一一回答。   吃得差不多,周婉舀一碗汤,不紧不慢地尝着。   这时杨丹文冷不丁地一问:“婉婉,你见过姚然了?”   这个名字从杨丹文口中出现得太突然,周婉险些把勺里的汤洒掉,她将勺子放下,诚实道:“嗯……”她眨了眨眼,疑惑,“妈,你怎么知道?”   杨丹文表情平淡地答:“朋友圈,我看你俩发一样的。”   周婉求助似地将视线转向周建祥,他正挑着鱼刺,没有言语。   “其实,”杨丹文收拾着自己的碗筷,不带情绪地说,“我还是有点担心有过那种经历的孩子性格会比较古怪。”   普通朋友不会平白无故地先后发一样的动态,杨丹文从中察觉出一丝不同,才重复提醒。   “诶,这就是你的偏见了哈。”周建祥总算发表看法,“不管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人的本质不会变。”   听到周建祥的反驳,杨丹文语调有些急:“但是上次吃饭都没来,会不会有点……”   周婉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平静而沉着地道:“爸妈,其实他是我高中同学。” 第82章   周婉并没有将她所知道的“温云”和盘托出, 只是举一些客观的例子,说明他性格沉稳踏实,比同龄人可靠许多, 不过确实话少了点, 许是本身性格如此。   没有过度夸赞, 也没有刻意隐瞒,在周婉眼里这就是最真实的姚然。   最真实的也是最好的。   至于没告诉他们她和他以前关系好一是觉得没必要, 二是觉得照大多数人的标准,她当年和姚然的相处模式与普通同桌无异。   姚然的家庭情况杨丹文和周建祥显然比她更加了解, 因为杨丹文一开始就给过她暗示,所以没必要讲。   周家父母向来信任自己的女儿, 这也因为周婉诚实乖顺,从不会说谎骗人。   听完周婉的话,周建祥默了半晌,然后沉吟着说:“我就说嘛,老婆你想多了。而且不是也提前道歉了吗?人一大小伙子跟咱一起吃饭多尴尬啊――”   这次杨丹文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 似是在思考周建祥的话是否正确。   其实除了姚然的过去以外, 他的自身条件在周家父母这边很加分,父母们选择自家孩子的另一半会不可避免地先看对方的客观条件, 毕竟他们和那个人没有深厚的感情,而且对父母来说最重要的是对方有没有能力保证自家孩子一生的幸福。   看姚然,父母辈是认识多年的合作伙伴兼好友,本人的学历和自身条件都和周婉相当, 两个人又是老同学, 大多数父母都会想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知根知底的人。   杨丹文想了想, 觉得她上次的做法的确不太妥当, 便没再计较,深吸了一口气,叮嘱:“那你自己注意些。”   在周婉很小的时候,杨丹文管她管得并不是很严,几年都沉浸在拥有了一个宝贝女儿的喜悦之中,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玩耍、饮食、喜好方面从没有干预过。可随着工作越来越忙,杨丹文很难亲眼看着周婉成长,于是变得愈加不安,生怕周婉会长成一个和很多父母缺位的孩子一样的、叛逆又乖张的孩子。   刚开始只是适当的管教,后来变成偶尔的干涉,到周婉青春期的时候,这种看不到引起的不安达到了顶峰,最后不知不觉地演变为行为上的限制。   她怕小鸟被风雨淋湿、被天敌撕咬,因此用尽心血做了一个最精美的鸟笼,以牺牲鸟儿的自由为代价,保障它的安全。   却不知,鸟儿终将飞向蓝天。   整整二十二年过去,距周婉成年也有四年,或许她真的应该放手了,杨丹文想。   无论被风雨淋湿翅膀无法飞翔,还是死于天敌口中,都是鸟儿的命运。   风雨的袭来可以锻炼鸟儿翅膀的力量,躲避天敌的捕杀会使鸟儿更为敏锐警觉,杨丹文很晚才认知到这一点。   -   吃过晚饭,收拾了一下东西,周婉就出了门。   周婉打开单元门,就看见姚然站在不远处,夜色浓郁,门口的光亮仅能给他漆黑的发染上了淡淡的金黄色光晕。   夜风凉凉,周婉整理好情绪,小跑走向他,仰着脸,笑意如春风般浅浅地扩开,将冷白的月光都衬得温暖起来。   “我来啦!”周婉弯着唇角甜甜地说。   她站到姚然身侧,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温热的手,再慢慢张开,手指动了动,插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   手掌传来微凉的温度,姚然的喉结微不可闻地滚动了下,食指在周婉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如洁白无瑕的玉。   “怎么了?”姚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可浅淡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周婉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在外面的一双杏眸更为清澈,夜风中,她小声咕哝:“……想你了啊。”   姚然动作很轻地把落到周婉颊边的碎发往后顺了顺,玩笑道:“真客气,”他眉眼含笑,“但是我听着特开心。”   想着晚上发生的事情,围巾下,周婉的嘴唇翕动了下,又抿成了一抹微笑,她握着姚然的手像小孩子那样前后晃了晃,咕哝道:“这怎么就是客气了?”   本就是玩笑,姚然没接话,轻笑一声,随后抽出手,重新将周婉的手全全包握住,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占主导地位。   “其实,之前杨阿姨有说想见我一面,两家人组了个饭局。”   如同有心灵感应般,姚然没征兆地提起。   周婉的睫毛颤了下,“嗯……”   “但是我没去。”   周婉垂头盯着脚下的路,没去看他。   姚然捏了捏她的手指,温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周婉的语气不甚在意,软若无骨的手乖乖地被他握着。   姚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我怕在那种场合见到你,会失态,给你父母留下不好的印象。”语气不带迟疑,格外真诚地说。   周婉的大脑空白一瞬,她没有想到姚然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把一刹那的征愣掩住,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脸,“你也有害怕的事情?”她眼瞳明亮,“看来是真的很在意我。”   姚然薄唇抿得平直,眼底的神色在月光与灯光的碰撞中显得晦暗不明。   周婉轻松道:“不过你不是都加我妈微信了嘛,多给她朋友圈点点赞,绝对能留个好印象。”   看出周婉是在安抚他,姚然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答应:“好。”   “说起来,我今天看的……”   周婉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杨丹文的话让周婉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杨丹文对姚然的误解,而是从杨丹文的话中,她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了姚然所承受的压力。   如同她一开始的想法,将一个在地狱中成长的人突然接到天堂,那个人非但不会感到快乐,反而还会痛苦得心里滴血,因为天堂对他是陌生的,是格格不入的。他在那里犹如一个怪兽,所有黑暗、伤痕、苦痛都会在眼里放大,压得他痛不欲生。   ――而且他还不能说出来,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天堂等于幸福,坦言自己的痛苦只会换来一句冷漠的“你不懂感恩”。   可既然姚然选择了和她在一起,就代表他战胜了笼罩他的黑暗,那么她也愿意用时间来一点一点地治愈姚然所遭受过的苦痛。   周婉本想对姚然说,其实有什么负能量可以告诉她,她愿意和他一同分担。   但她最终选择,细雨般无声地抚慰他遍布疮痍的心。   北京的冬天,冷空气慢慢地、趁人不注意时往骨头里钻。   交握的双手绵绵不断地传递给对方温暖,那暖意源于内心的火热,融化所有冰冷的孤独。   -   随着一场大雪的来临,转眼间,书桌上的台历又被翻了一页。   这段时间,周婉和姚然混迹了清北的空教室――因为不管去谁学校的自习室和图书馆,都感觉占用了他校资源。   有学生和社会人士也会来空教室里学习读书,因此偌大的教室不算空荡,他们就坐在教室的一隅,紧挨着,忙于各自的事情。   周婉的期末考试都排到了一月,目前最主要的是备战考研。   姚然的考试周比周婉早一些,通常复习专业书,书本被他保管得很好,明明是常常翻阅的,却依然如崭新的一般干净平整,唯一的痕迹就是用自动铅笔记的标注。   周婉也差不多,和厚厚一堆书斗智斗勇,有的是课本,有的是借来的参考书。不过她没在保管上太用心,自己的课本封皮有一点皱,有些书页的空白处还有她的涂鸦,借来的书倒是保管得上心。   除此之外不同的是,姚然时常会用笔电阅览一些文献,还会打开Excel轻手敲着键盘,周婉偶尔瞥过,心道隔行如隔山,她完全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数字与字母的组合。   而周婉这边,更多的时间都花在刷套题和练习快设上。   从近期的相处中,周婉冥冥之中感觉姚然和她之间好像产生了一点说不出的区别。   分明是同岁同年级的高中同学,如今姚然比她大了一届,攻读的也不是同一个学位,似乎浑身上下的气质都不同了。   倒不是说姚然变得多老多成熟,只是周身散发出一种经时间与书本沉淀出的、深沉与随和并存的气息。不像她,一如既往地迷糊又固执。   ……   这天周婉刷套题刷得脑子都不是她的了,便暂时从题海中抽出身,看着前面空空的黑板发了一会儿呆,手痒痒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长方体,里面又画了个火柴人。   ――她画技不精,只是够画设计图的程度,比例复杂的人物实在画不来。   此刻也没有必要画。   看着自己潦草的涂鸦,周婉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乐,随后偷瞄一眼姚然,见他神情淡淡,并不是特别专注的样子。   顾及其他学习中的人,周婉在涂鸦的下面快速写了句:[这是什么?]   笔落,周婉用手肘碰了碰姚然,姚然即刻偏过头来,用气音对她说:“怎么了?”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低度数眼镜,日光下,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银丝边的镜框遮住了些许眉眼深邃的轮廓,显得整个人更加儒雅温和。   周婉眼神蓦地停了片刻,而后含着笑用笔尖指了指那个涂鸦,轻轻挑起的秀眉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姚然目光落在上面,发出一声轻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向周婉那边倾,似是要凑近了看。   未来得及反应,距离忽然拉进,令周婉呼吸一滞,本能地往后靠,快速眨了眨眼睛。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清香,不经意地想:这人是十年如一日地用同一品牌的洗衣粉或柔顺剂吗……又想到也有可能是沐浴露,白皙的脸蛋登时染上红晕,有些后悔问他了。   几秒钟的时间,姚然回头面向周婉,透明镜片下一双幽深的眼眸中透着疑惑,唇角的弧度几不可闻,他不确定道:“棺……材?”   这个答案打了周婉一个措手不及,什么薄荷香瞬间忘到脑后,满脑子都是对姚然答案的诧异。   这已经不是姚然第一次答错了,一起复习的间隙周婉经常画一些稀奇古怪的涂鸦给姚然看,他一次都没答对过――从高中的时候起。   只不过这次给出的答案太离谱了――至少在周婉的认知里,离谱到周婉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周婉眼睛笑成月牙儿,压低声音说:“白雪公主。”   这回换姚然觉得离谱了,他一脸迷惑地在纸上画了好几个问号,仿佛在控诉周婉的不敬业。   周婉气定神闲地在纸上写:[吃了苹果中毒后,被放在水晶玻璃棺的白雪公主。]   视线在周婉写的几个字上扫过,姚然抵在纸上的笔尖倏地一划,留下一道笔直的线条。   他垂下头,肩膀抖动的频率极有规律,最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音。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太没有艺术细胞,还是周婉的想法太天马行空。   ――不过有想象力这么丰富的女朋友,还挺好玩儿。   抬起头的时候,姚然已经把笑容收得无迹可寻,他无比认真地望着周婉,诚挚地吐出四个字:“非常形象!”   自家女朋友当然要夸要鼓励,不管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周婉眉尖稍蹙,怎么有点不可信……   姚然半抬眼睫,神情得意道:“不过我也算猜对了一半,它确实是个棺材。”   周婉:“……”   这一刻,她认清了一个事实,曾经清冷孤高的学神真的一去不复返了,觉得他深沉也是她滤镜太厚。   -   考试前的时间仿佛都会被按下加速键,不知不觉间从纸笔间流淌而过,忽地一下,就到了十二月的尾巴。   姚然掐好时间去周婉住的公寓接她去考场。   积雪懒懒地趴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装作白色的树叶,微风拂过,又簌簌地飘落,在天光下化成一只只洁白的、微小的精灵。   看着一边打哈欠一边戴手套的周婉,姚然关心地问:“证件、文具都带齐了吗?”   周婉语气软绵绵的,温吞道:“嗯嗯,放进文件袋里了,就在书包里。”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陡然想到什么,别扭地嘀咕:“虽然我经常丢三落四,但也是考过高考的成年人了,不至于那点事情都做不好。”   “而且――”周婉吞吞吐吐地把后面的话说完,“你好像在带小孩啊。”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的人,况且考试地点也在她们学校,跟自己家似的,姚然还格外重视地要送她去考场。   ――也不是不喜欢姚然每时每刻地参与到她的生活中,甚至还非常享受,恨不得永永远远都如此,两个人的生活轨迹交织在一起是分外温暖的事情。   但是怕姚然把她当成了做不好事的小孩子,时时刻刻需要他照顾,慢慢把她惯坏了。   姚然把周婉掖进围巾里的头发往外拨,动作轻柔又耐心,“怎么可能把你当小孩?会有到我下巴高的小孩吗?”他笑着说,“我只是觉得这样送你去考场,特别有仪式感。”   “嗯――”   周婉试图去理解了一下姚然所说的仪式感。   好像对于普通小情侣来说一起去考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对于错过多年的他们,这件如尘埃般微不足道的事情,会化作一个细小的颗粒,去填补他们错失的点点滴滴。   ……   进考场前,姚然习惯性地摸了摸周婉的头,又不满足地单手把人带进怀里,在耳边轻声说:“加油。”   温润的气息滑过耳廓,扑面而来的全是姚然的味道,周婉的心跳又不听话地擅自加快,她不自然地说:“好了,我进去了。”   清晨的校园学生们行色匆匆,辗转于各个教学楼,他们每个人皆目视前方,专心于脚下的,和未来的路,根本没有人会关注哪栋教学楼下有哪对小情侣在干什么。   但周婉就是脸皮薄,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短暂地抱一下都会害羞起来。   今天对于周婉来说是尤为重要的日子,姚然没有贪心,顺从地松开她,又顺手往她羽绒服口袋里塞了什么,望着她笑得温柔:“补充体力。”   与姚然道别后,周婉迈步走进教学楼的玄关,后知后觉地从口袋里拿出姚然塞的东西。   ――两块巧克力,还是当年那个牌子,包装上的中文名下面印着飘逸丝滑的四个英文字母“DOVE”。   澄澈水亮的杏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像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留下璀璨空灵的光芒。   周婉格外珍惜地将其放回口袋,并拉上口袋的拉链,而后边上楼梯边从脑海里搜刮――有没有见过英文名缩写为“YES”的东西。   -   两天的考试如梦般在一阵响铃中结束,先前付出的所有心血与汗水铺满答题卡,构成无悔的画卷。   周婉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只觉飘满PM2.5的空气都是清新的,脸上非但不显疲惫,反而更加明快清朗。   姚然刚发来消息说他到了六教附近,晚上一起去吃韩式烤肉。   周婉美滋滋地回复着消息,迎面遇见她大二时加入社团认识的同学。   同学也看见她,笑着走过来,“周婉,正巧碰见你!”   周婉回以礼貌的笑,“宁柠,怎么了?”   “刚才张山风让我转交给你一张纸条,”宁柠说着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周婉,“他可能还不知道你退团了,我本想微信你的,正好碰见了。”   周婉接过纸条,迟疑着问:“张三丰?”   宁柠解释,“张山风,你们专业的,比你小一届。”   周婉懵懵地把纸条收了起来,纸条上写着什么她不会不知道,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扔掉的话既不尊重对方也不尊重传给她的同学。   “你说你在社团的时候我给你当了多少次通讯员,现在还逃不掉。”宁柠笑着调侃。   周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和以前一样,说我有男朋友就好了呀。”   宁柠皱起眉头,“说了他们哪儿信啊!”   “……真不好意思。”周婉说。   宁柠不以为然,“没事,顺手的事儿。”   周婉抿了抿唇,诚实道:“――不过我确实有男朋友了。”   ……   走出楼门,周婉给姚然发消息说她已经出来了,之后抬眼四处寻觅了片刻,目光停留于银杏树下的一道背影。   他着一身单调的黑色大衣,长身玉立,清冷峻拔,微垂着头,似是在回复她的消息。   寒风敛去锋芒,温柔地拂过这所百年校园。红轮西沉,晕出大片赤色,层层云朵浸在其中,宛若水果味的棉花糖,银杏树的枝丫被镀上绯红。   周婉正要小跑过去,从后面吓吓他,这时,一个披着黑长直的女生先一步走到姚然面前,周婉不禁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观望。   那女生面颊红润,含羞带怯,嘴唇小幅度地张合,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但来意明了。   “抱歉,我有女朋友了。”姚然的话音顺着风传到周婉耳边,语调冷淡又疏离,如同越不过的冰山。   较他高中入学那天,一言不发地、冷冷地瞪了一眼和他要联系方式的女生相比,能解释这么几个字,已经非常有礼貌了。   等那女生无措地离开,周婉不紧不慢地走到姚然身边,扯了扯他衣袖。   “考得还不错?”看见周婉,姚然刚刚还严肃的面容瞬时柔和起来。   周婉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静默几秒,悠悠来了句:“人气不下当年喔――”   姚然立刻明白周婉意有所指,可她明明看到了,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想象中的醋意并未在周婉脸上显露出来,姚然有点憋闷,他清清喉咙,淡然道:“还行吧,正当年呢。”   闻言,周婉眼睛弯弯,故作害羞地问:“那同学,能不能给我个联系方式?”   姚然长眉一挑,爽快道:“行,手机给我。”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周婉明知故问。   姚然挽住周婉的手臂,一本正经地答:“没有,拒绝了。”   “为什么?”   姚然垂下眼眸看她,鸦羽似的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浅浅阴影,他淡淡吐出三个字:“我双标。”   ……   过不久,周婉就为她揶揄姚然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起因是周婉包里的手机响了铃,周婉下意识去拿,不小心把宁柠给她的纸条带了出来,掉到地上。   姚然本能地弯腰去捡,“这是什么?”   不等周婉回答,纸条上龙飞凤舞的黑色字迹率先闯入了姚然的视线。   姚然隽眉蹙起,兀自说:“张山风?”他斜睨周婉一眼,意味不明道,“男生的名字吧?”   解释就是掩饰,周婉如实答:“同学传给我的,没来得及扔。”   “还宝贵地收进包里?”像是没听见周婉的话,姚然自顾自地说,连笑容都渗着凉意。   周婉知道姚然这样揪着一件事不放是“报复”,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和他开玩笑了。   她无语:“……我总不能在同学面前扔啊。”   姚然叹息一声,宽恕似地说:“好吧。”半晌,眯起眼睛看向周婉,话锋一转,“你高中的时候,不是喜欢陆仁嘉?”   他语调古怪,仿佛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非常不谐调。   “啊?”周婉感到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姚然别别扭扭地,故作平淡道:“你和徐惠说的,我不小心听见了。”   周婉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遭。   现在说起来也挺难以启齿,那时她发现自己渐渐对温云产生异样的情愫,担心会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陆仁嘉恰好出现,鸵鸟周婉便试着把感情转移到他身上,反正彼此不熟不会有什么交集。   ――是个笨拙到可笑的方式。   作弊事件后,周婉对陆仁嘉的好感度从0直线下降到了负数,再后来得知情书是他的恶作剧,一辈子都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事到如今,周婉也只好硬着头皮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姚然。   听完周婉的话,姚然眸色沉沉,正色道:“所以,你高中的时候就是喜欢我的?”   周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夕阳在她脸颊染上绯红,“嗯。”   一直以来,姚然都不太确定周婉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过去她只把他当朋友看待,得知他喜欢她后的反应让他心灰意冷――她好像,对他没有一点点越界的喜欢。   直到他终于坚持不住,重新找到她以后,他依然不敢确定周婉对他是真正的喜欢,还是对过去的执念。   这一切,都在周婉方才的一番话中有了答案。   姚然情难自禁地,回身抱住了周婉。   他们周围是来往的车辆和人群,是走在地上觅食的鸽子和麻雀,是残阳与弯月的亲吻。   周婉罕见地没有立刻推开他,而是伏在他耳侧,郑重地说:“不要再提他了,要不是他――”声音渐渐变弱,夹杂着丝丝委屈。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姚然替她补充,之后缓缓松开双臂,垂下的手和周婉十指相扣。   他稍低下头与周婉对视,眼中尽是柔情与温暖,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啄,一字一顿地说:“还好,现在也不晚。”   -   晚饭在一家评分很高的韩式烤肉店解决。   姚然笑意盈盈地说这是为周婉准备的庆功宴,庆祝周婉小同学通过上岸的第一个关卡。   吃过饭,周婉忽觉少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孕妇效应的影响,周婉环顾四周,不管是外面的商城,还是他们所在的烤肉店里,好像到处都是来约会的小情侣。   周婉猛地想起,这些天于静沐也常常和她新认识的小奶狗出去约会,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   姚然在柜台前结账,周婉透过烤肉店的玻璃门看外面的商城,暖黄灯光下,一对年轻情侣手拉着手朝中间扶梯走去。   周婉终于想到少了些什么――自她和姚然确定关系以来,一次都没有约会过!   大部分相处的时间里,不是一起学习就是一起吃饭,再到一起回家,这些都是他们高中时做过的事,根本不仅限于情侣之间能做。   耳畔忽然响起姚然说过的那句“我是想和你约会啊”,心中泛起不知名的情绪,期待中混杂着一点点羞怯。   之前是因为考研太忙没时间,现在都考完了,是时候补回来了。   于是,等姚然结完账回来,周婉提议道:“姚然,我们去看电影叭!”   周婉知道的情侣间最普遍的约会方式也只有看电影了,正巧商城顶层就是一家电影院。   姚然神情顿了顿,微笑着答应:“行啊,有什么想看的片子吗?”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开网页搜索近期上映的影片。   姚然把手机移到周婉的方向,“想看哪一部?”   周婉凑近,最近场次的电影只有两部恐怖片和一部爱情片,心想两个人一起看可能会有点不大自在,她伸手滑了滑屏幕,道:“这部吧,《宝贝联盟》。”   看名字像是类似于《小鬼当家》的轻松喜剧片,挺适合他们看的。   “行,”姚然说,“我订票了。”   ……   两人检完票,一人拿着两瓶冰雪碧,一人捧着一大桶焦糖爆米花走进影厅的时候,电影还未开始,大荧幕里放着广告,影厅刚刚熄了灯。   姚然牵着周婉的手,借着荧幕的光,稳步走在一侧的楼梯。   卖出去的票不多,姚然买了中间靠前最适合观影的位置。   周婉一边走,一边扫了眼一排排的座位,坐着的大多数人似乎都是家长带着小孩,不禁有些诧异。   “怎么这么多小孩啊?”   姚然也看了下,犹豫着答:“……可能是放寒假了?”   后来事实证明,不是放没放寒假的问题,而是影片题材的原因。   开场就是几个小不点在儿童梦幻风装潢的城堡里,叽里咕噜说一些孩子装大人的、蹩脚的对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色彩丰富又饱和的画面投映在大荧幕上,奶声奶气又幼稚夸张的台词回荡在整个影厅。   最普通的单人单座,起初周婉还保持形象地端坐着尝试认真进入剧情――有些子供向影片大人看也挺有意思。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就坚持不下去,身心俱疲,一下靠到椅背上,一口口往嘴里塞爆米花再喝口雪碧。   实在是太无聊了,周婉懊悔选片的时候为什么没看一眼剧情简介。   她时不时地侧目看一眼姚然的反应,他始终身姿笔挺地端坐着,目光定于大荧幕,嘴角偶尔还浮出一丝笑意。   色彩斑斓的荧光仿若一层浮游的萤火,错落在他棱角清晰的面容。他脸上光影交错,表情却无太大变化。   努力看到电影进行一大半,周婉忍不住掏出手机,在与姚然的对话框里输入:[你觉得好看吗?]   随即,姚然的手机一振。   猜到是周婉发来的,他马上拿出来看。   姚然垂目看着屏幕,唇角漾出一抹笑,他转过脸朝周婉摇了摇头,眉眼温柔。   “那你看的那么认真?”周婉压低嗓音,奇怪地问。   姚然倾身凑到她耳边,拂来一道温热的气息,“因为是和你看的第一场电影。”声音低醇微哑。   意料之外的回答,周婉隐于光影中的脸倏地红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直勾勾地盯着大荧幕。   姚然轻笑了声,转身坐好后,默默把雪碧递到周婉嘴边。   作者有话说:   每章都要亲亲抱抱才对得起前面的刀! 第83章   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周婉没有课, 正缩在柔软的沙发里小口吸着外卖点的奶茶,一只手拿着手机刷恐怖漫画。   于静沐刚化了套精致的全妆,换上昨天挑了一晚的衣服出了门。   静默的空气中依稀还回荡着关门声。   漫画中的关键人物是个内心阴暗的装修设计师, 每分一次手就把前任叫到家里, 杀害后密封好藏在墙或地板里, 因此常常传出叮铃咣当的装修声。   周婉拇指抵在屏幕上,面无表情地往上滑, 画面正好到装修设计师用塑料布包裹尸体的那一格。   天花板哐当一声响,周婉顿时打了个寒噤――   她吞了吞口水, 屏气敛息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确定是楼上的邻居不小心摔了东西后才松了一口气。   手里的漫画显然已经不香了, 她放下奶茶,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综艺节目里的嘉宾们做着游戏,嬉笑吵闹声充盈整个屋子,周婉才踏实了些。   但透过电视音响传来的嘈杂声依旧无法掩饰屋子里的冷清。   周婉扫了眼墙上的挂表,这个时间姚然大概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 遂给他发了条消息。   其实她也不知道找姚然做什么, 可此刻就是很想见他。   ――二人约好在校门口见面。   姚然说他还要回宿舍整理一些东西,所以周婉这边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   她回到卧室里的梳妆台前, 认认真真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长相,打算也化个全妆,最终却不得不屈服于反复涂了几次都会变成苍蝇腿的睫毛膏,简简单单涂个粉底和唇釉就算大功告成。   她皮肤白皙, 因此粉底液也是和肤色相近的色号, 五官偏柔和, 眉目似烟, 素颜时书卷气很浓,涂上唇釉后显得面容更加生动有活力。   周婉盯着化妆镜看了半晌,总觉得不太自然,还是将唇釉用纸巾擦淡了点。   ……   周婉和姚然汇合后,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晃了晃,午饭用煎饼果子解决,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作饭后甜点。   临近元旦,小吃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周婉就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但她不愿意参与其中,只想静静地在旁边当个旁观者。   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周婉刚从考研的苦海中抽出身,一时还不想继续闷头复习期末,况且明天有两天的空闲回家复习。   周婉咬了一口糖葫芦转过头,含糊不清地问姚然:“你下午做森莫?”   姚然垂眸,瞧见她比往常红润些的嘴唇,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她的唇角,淡笑着说:“有糖渍。”   看着周婉征愣的表情,姚然的笑意更显,“回去写报告,”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不过如果你不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   周婉:“……”   她视线在姚然白色毛衣的领口上停留半晌,抬起头故意学着姚然故作正经的口吻,说:“虽然我也认为你该回去,但快到新年了,身为女朋友的我,有必要给你置办些衣裳。”   话说出口,周婉自己都觉得羞耻,欲盖弥彰地别开视线咬了口糖葫芦。   她想给姚然买几件新衣服不是心血来潮,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姚然的穿衣风格总是灰扑扑的,衬得本就清冷的面容更为不食人间烟火,快要和北京灰蒙蒙的天融为一体,她担心哪天姚然真就化作一尊雕塑。   而且颜色影响人的情绪,穿色彩鲜明的衣服总能让人心情好起来,她希望姚然也能每天开开心心的――虽然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姚然不开心时的样子。   周婉的话落,姚然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白色毛衣黑色短款羽绒服,下身一条深灰色牛仔裤,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他也没有像其他邋遢的男生似地常年只穿一套衣服,想不明白周婉为什么突然要给他买衣服。   难道是不满意他的穿衣风格?   不管怎样,有女朋友给挑衣服实为一件幸福的事,姚然咧嘴一笑:“那辛苦你了。”   ……   坐地铁过几个站,周婉领着姚然来到她熟悉的商业街。   圣诞刚过,元旦将至,商城外的小广场上还摆着个不大的吉祥物和圣诞树,有路人在旁边拍照,节日气氛浓郁。   节日促销颇多,商城里人乌泱泱的,周婉拉着姚然直奔四楼的男装区。   电梯停下,姚然一边往外走一边困惑地问周婉:“你还真嫌弃我衣品啊?”   周婉环顾着各家商铺,想着第一站先去哪儿,不以为然道:“不是啊,我只是想让你穿得,”她想了想形容词,“看起来不像是单身而已。”   姚然:“……”   他偏过头,在周婉看不到的方向偷笑了下。上次还佯装大度地跟他开玩笑,原来心里还是介意别的女生和他搭讪的。   周婉对穿搭和逛街方面一窍不通,自己的衣服都是去常去的品牌店里买人家搭配好的,现在来到男装区更是迷茫。   姚然身上的少年气犹存,身形高大,好像运动潮牌比较适合他一些。   周婉下定结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一家运动品牌的商铺。   商铺内放着动感激人的音乐,给她增添了几分自信。   目光在四处游离,最后定格在橱窗模特身上的宽松卫衣,整体设计十分简洁,没有印任何图案,通身墨绿,青春与沉稳并存。   周婉走到货架,问了声姚然尺寸,拿了一件同款。   “你站好。”她认真无比地说。   姚然依言站到空旷处,一副任周婉摆布的模样。   周婉到他跟前,拿起卫衣在他身上比了比,说:“你自己拿一下。”   姚然依旧顺从地照做,两只手抓着卫衣的肩膀处,贴向身体。   “不行,”周婉摇头,“你还是去试一下吧,这样看不出来。”   姚然笑着应:“好。”   不一会儿,姚然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扯了扯衣摆,眼瞳被灯光映得晶亮,问:“行吗?”   虽然想不通自家女朋友怎么会看上这种高中生穿的款式,以及对他来说略为鲜艳的颜色,但只要她喜欢,哪怕让他穿夸张的嘻哈风都未尝不可。   为了更能让周婉看清效果,姚然又将垂在脑后的帽子戴了起来,帽绳随之在领口处晃动,整个人都是清爽干净的气息。   然而就在姚然戴上帽子的那一刻,周婉当即给了红灯,神色纠结道:“这个颜色……太不友好了。”   周婉又在各运动风品牌店逛了逛,看上一件深红色的卫衣,中间印着大大的白色五角星,看起来鲜活有趣。   片刻后,看着姚然穿上的效果,周婉深深怀疑起自己的眼光。   姚然宽肩窄腰大长腿,身形笔挺硬朗,活生生的衣服架子,可是那些色彩明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地不搭,就像一只出尘脱俗的白鹤穿上了孔雀的花衣裳。   周婉挫败地说:“……再看看吧。”   届时导购走了过来,亲切地问:“有看中的吗?”她看向姚然,讪笑着说,“您男朋友身材很好,活泼的样式很衬他气质呢!”   周婉:“……”她再也不会相信导购说的话了。   正在周婉还沉浸在对自己和导购的眼光的怀疑中时,姚然突然严肃地纠正:“不是男朋友,是未婚夫。”   流动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周婉强忍着尴尬,还算得体地把姚然拉出了商铺,在拐角处红着脸小声质问:“你怎么能说――”她实在难以复述,转而道,“怎么能那么说呢?”   姚然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你知道!”周婉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硬着头皮咬牙道。   姚然半抬眼皮,了然般“噢”了一声,然后稍弯下身,与周婉平视,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反问:“难道你还想找下家?”   周婉头顶上登时炸出一朵红彤彤的蘑菇云。   冷静下来后,周婉万分惆怅地怀念起当年那个高冷不理人的温云,喃喃道:“清冷校草,就这样,没了……”   姚然听见,微笑着给周婉科普:“未――”照顾到她脸皮薄,换了原来的词,“男朋友和普通朋友对你的态度,肯定不会一样的。”   他自然地牵住周婉的手,“况且,我过去对你不也是特殊对待?”   这一点周婉不能否认,当初她明明有察觉到他对她的心意,还因为胆小心虚地、笨笨地给他找理由,好让自己理所应当地不去回应。   现在回想,对姚然真的很不公平。   “等放假,我准备去拜访一下你的父母,”姚然正经道,随后又低笑着补充,“我未婚夫的身份,应该能坐实吧……”   分明是玩笑的语调,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周婉从中听出了一丝紧张与期待。   其实从小到大与父母长期的分离,让她非常渴望稳定的家庭生活,想想工作一天回到家有个人欣喜于她的归来,或者她在家静静地等着一个人回家,都是件十分温馨幸福的事。   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使她误以为父母年少时纯粹的爱都被繁忙的工作磨光了,殊不知他们在职场上的形影不离,和工作上心有灵犀的默契,是他们感情真挚的见证。   从无到有,身边始终是同一个人,看似平常,实则不易。   漫长又单调的人生中,有个人像光一样照亮四方,温暖而美好。   周婉不免向往。   周婉捏了捏姚然的手,快速地咕哝了句:“看你表现喽。”   说完觉得不好意思,遂转移话题:“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问是这么一问,不过姚然估计不会回答,周婉猜测。   毕竟这是他俩第一次一起过生日,虽然她没什么浪漫细胞,但多多少少从网上学来了点,烛光晚餐和小惊喜是万不可缺的。   姚然没有立刻回答,深吸了一口气,恹恹道:“我周一要跟着导师去江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29号之前可能回不来。”   “喔――”周婉的唇角不自觉地垂下来,声音也跟着发闷。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姚然的失落也不会少于她,于是周婉扯了扯嘴角,说:“那等你回来再补吧!”   话音落下,趁周婉不注意,姚然飞快地抬手轻捏了一下她脸颊的肉,而后若无其事道:“那好。”   接着又略微不满地嘟囔:“胃口也挺好的啊,怎么就不长肉呢。”   -   漫天大雪从茫茫天穹中落下又消融,元旦假期一过,周婉迎来了她的考试周。   几门课程零零散散地占据了整整一周,她在各间考场来回穿梭,也算是轻车熟路的事,且复习稳妥,并没有多累。   不过姚然在江市似乎很忙,每天早晨给她发个早安便没了音信,偶尔还会发来些莫名其妙的消息,估计是拿和她的聊天页当备忘录使了。   等到晚上,姚然才会和她通一次视频,问她考试累不累,说江市的夜景多美之类的,绝口不提自己的疲惫。   周婉却在他布有血丝的眼角、略显沙哑的声音、通话还没挂断就睡着了发出的浅浅呼吸中觉察了出来。   因此在她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姚然问她要不要趁放假来江市玩的时候,她是犹豫的。   姚然不甚在意,自顾自地笑着诱惑她:“这里的美食都是地道的,有生煎、蟹壳黄、排骨年糕、糟田螺……你确定不来尝尝吗?”   周婉舔了舔唇角,踌躇着说:“但是――”   姚然不着痕迹地打断她,兀自继续道:“我觉得这边最好吃的还是八宝鸭,在鸭肚子里放冬菇、春笋、火腿丁,还有那汁……肯定很好吃!”   周婉:“姚然,我还是不去了,你在那边辛苦那么久,我们以后有机会……”   “可是我想你了。”姚然的语调忽然低了下来。   周婉就招架不住他这一套,抿唇掩住笑意,松口道:“行吧,你们的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姚然的声音瞬间被愉悦填满,“你后天过来就行,我先订机票,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周婉笑着应了。   江市对于他们俩的意义是不同的,若不是顾及到姚然的休息,她一开始就会欢喜地答应。   姚然像是倏然想起什么,沉吟一声,说:“你能不能去我家给我拿几件休闲的衣服,我这带的都是正装,出去玩不方便。”   闻言,周婉突然还挺想看他穿正装的样子,光顾着脑子里的想象,没能立即回答。   姚然误以为周婉是有顾虑,便解释:“我在北京的房子,只我自己住。”   ……   周婉看到姚然发来的地址,眼神霎时一凝,这不就是她家楼上吗?   那小区楼盘是周建祥公司的项目,地段和配套设施都很好,他就留了几套,其中一套过户到了周婉名下。   周婉想了想,姚尚暄是投资商,可能也留了几套,一切就合理了。   只不过没想到那么巧,姚然和她正好是楼上楼下的关系。   她把这巧合换为“缘分”一词。   北四环到东三环的距离实在不近,周婉在两个多小时的公交和半个小时的出租之间,选择了后者。   到了目的地,周婉熟门熟路地走进楼门,乘电梯摁下自己家楼上一层。   以往周建祥和杨丹文抽空来北京看她时一家人才会住这,但周婉之前实习的公司就在这附近,所以自己住过一段时间。   走出电梯,周婉步伐在姚然家门前停下。   ――姚然忘记告诉她房门密码了。   周婉灵机一动,即便有点自恋的嫌疑,还是试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提示错误的一声响。   又试了试姚然的生日,依旧是错误的。   无奈之下,不得不发消息问姚然。   那边直接发了个视频通话。   “密码没猜出来?”屏幕里的姚然挑眉问道。   周婉:“我生日,你生日都试了……”   姚然蓦地笑了,“啧,想象力不够啊。**0826。”   “哈?”听到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周婉感到迷惑,“这我上哪儿猜得出来。”   姚然沉静地答:“你我初见的日子。”   周婉无语又好笑,心里还泛着一丝甜,却故意学他的沉静,“……你记性可真好。”   走进门,用一种有些矫情的形容就是――姚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一看就是他的。   清一色的白与蓝,十分纯粹的色调,不免令本就宽敞的屋子显得更加冷清。   屋里家具和陈设都非常简单,巨大的落地窗被纯白的薄帘遮住,一大片光与影落于浅灰色的实木地板。   唯有几处放着的芦荟和阳台上养着的小多肉,给整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它们长得极好,青翠又饱满,看得出主人的精心照料。   棕黑色的大书柜占据了一面墙,在一众浅色系的家具里有点突兀。   周婉的视线在其扫过,一排排各类书籍,中外文参杂,甚至还有几本漫画,旁边一处摆着一列荣誉证书和奖杯。   周婉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屋子虽是冷清,但姚然一直都有好好生活。   视频通话没有挂断,周婉听着姚然的指引走进主卧,准确地打开衣柜的门。   然后切换手机摄像头,对向衣柜里,平常地询问:“你要哪几件?”   目光随意掠过一件件衣服,却在静静挂在一众黑白灰的衣物之间的两抹艳色上停住。   周婉征愣一瞬,眼波流转。   说那一刻心里没有一点悸动是假的,明明知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怎么把那两件衣服都买回来了?”   只是想听他甜甜的、暖暖的话语而已。   果真,姚然没有让她失望,低醇清朗的声音里含着笑说:“你第一次给我挑的衣服,怎么能不买呢。”   -   二人从江市回来,就一起回了T市老家。   虽然快到春节,但往往年底时周建祥和杨丹文会更加忙碌,平时家里只有阿姨和周婉两个人。   姚然嘴上说着想她,却在回来没几天就进入公司实习。周婉一个人在家光是看书练快设也有些无聊,便找了份家教――所以和姚然的相处又回归到了约饭的模式。   时光在挂历上陈列的数字中缓缓而逝,春节于街道上红色的装饰中如期而至。   期间周婉一直在为姚然说过的那句“准备见她的父母”忐忑而期待着,又想不清为何这样。   或许心中有着答案,只是不想去面对。   该来的还是会来,某天晚上,杨丹文下班回家,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对吃着开心果的她说:“这段时间小姚给我朋友圈点赞点得挺频繁――”   她的语调看似平静,实则尾音微不可察地扬起,若不是熟悉的人绝听不出其中的愉悦。   周婉放下开心果,轻声应:“嗯。”等着杨丹文后面的话。   “他前天和我说想拜访我和你爸,”杨丹文把大衣挂到衣架上,平常道,“但是除了三十和初一以外,我和你爸的工作、应酬都排到十五了――”   周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丹文说的没错,年年都是如此,一家人只能一同过个除夕和初一,周建祥和杨丹文的其它时间都被各种应酬排满,初七初八又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一直抽不出空。   可是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呢,是不想见的意思吗……?   杨丹文看着她,眼周虽多了些细纹,但目光和年轻时一样锐利。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杨丹文放缓语气道:“所以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不如两家人直接一起吃顿饭吧。”   周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杨丹文的,只知道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以前只为姚然紧张,现在她又要为自己紧张。   和姚然说起,姚然安慰她不用担心,他的父母都很随和,还调侃她再紧张还能紧张过当年两人一起被陈蔓叫到办公室吗。   听到这话,心情果然舒缓了不少。   ……   除夕前夜,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派热热闹闹的节日景象。   司机开车,周婉一家人来到订好的酒店。   进门前,周婉还慢下脚步,透过玻璃门匆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见没有任何差错后,才跟在杨丹文旁边,迈步走向包厢。   …………   ……   一顿饭吃得和气又自然。   周婉和姚然的父母吃过饭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印象不深。再次见面,果真如姚然所说,夫妻二人十分亲和,不会让人有什么负担。   姚然的父亲姚尚暄和他长得很像,眉目肃然清冷,谈吐间却温文尔雅,比起商人更像位读书人。他的母亲柳雁也不是杨丹文那种无懈可击的女商人,而是温柔端方的太太。   席间只是一开始聊了聊他们两个人,后面两位父亲又围绕起业内形势发表讨论,柳雁则和杨丹文多聊了几句家常话,后面甚至谈到了两个小辈的婚事。   周婉庆幸最后没有将话题抛到两个当事人身上。   结束后,两对父母走在前面,姚然在周婉旁边,方才的沉稳被卸到一边,抬起眉眼低声笑问:“我表现得不错吧?”   事实证明,之前周婉对姚然的担心是多余的,面对大人的时候他的言谈介于对外人的冷漠和对她的热情之间,彬彬有礼,落落大方,自如地回应周建祥和杨丹文抛给他的每一个问题。   “嗯,”周婉红着脸,不吝夸奖,“确实挺好的!”   姚然转回头,掀唇满足地笑了笑。   周婉悄然抬头望向他,大堂内暖黄和冷白色的光交错落于他柔软的发与绵长的睫毛,添上几抹亮色。   姚然的表现无可挑剔,只是唯一令周婉眼里发涩的是――姚然对自己的父母,和对她父母的态度一模一样,温和有礼,亲切却又疏离。   或许其他人察觉不出其中那几不可察的疏离,但周婉见过他坦然真实的模样,那不自然的疏淡,难以逃过她的眼睛。   姚然仿佛一只刺猬,安心地翻过身来,把自己最柔软脆弱的部位全全展现在了她面前。因为喜欢和信任,所以毫无保留。   ――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守在这样的他身边。   况且,她也那般喜欢和信任他。   -   ……   余下的几个月,周婉同论文毕设彼此纠缠,时间一点一点入了夏。   六月的末尾,盛开的芍药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灼灼夏阳亦将清华园里的草草木木映得翠绿茂盛。   学士帽在眼前朝湛蓝的天空跃出欢快的弧度,周婉算是和本科生涯告了别。   她还要在这所校园里度过接下来的两年研究生生涯,因此并没有像其他出国或工作的同学那样,对母校含着无限的留恋与惆怅。   拍完集体照,周婉又和室友及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去建筑馆、水木清华、近春园附近单独拍了照。   分别之时,相互拥抱,对对方说出最好的祝福语,然后脚步慢慢移向不同的方向。   见周婉雀跃的样子,之前见过姚然的室友笑着调侃:“这么着急,又赶着去见那家那位呀?”   阳光下,周婉的眼睛笑成月牙儿,“是啊,今天还有正事呢。”   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姚然的车子停在马路对面,他们约好今天一起回T市。   未等周婉走近,姚然先下了车,笔直地站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斑斓跳跃的光圈落了一身。   待周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问:“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吃饭?”   这个点儿周婉还不是很饿,瞄一眼姚然,若有所思道:“回家吃吧,我买了三明治,路上饿了可以垫垫。”   姚然点点头,替周婉打开车门,再绅士地抬手护住她的小脑袋。   系好安全带,姚然发动车子,引擎低鸣。   周婉听着那引擎声,再透过干净的挡风玻璃望向窗外――刚才还孤零零地悬在高空中的太阳,此刻已被薄薄的云彩悄然环绕,有了缓冲,散出来的光芒变得柔和又不失温暖。   云淡风轻,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周婉的笑容也同这阳光般暖融融的,“今天天气真好!”   说着,侧眸望向姚然,眸中笑意不减。   姚然的上半张脸隐于错落的光影中,周婉只看得到他唇角的弧度,“是啊,天气真好。”他说。   周婉眯起双眸,平淡又正式地提起:“我们去领结婚证吧。”声音中含着欢喜,含着期待,甚至还含有几分狡黠。   光影下,姚然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下。   即便周婉的语气那样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姚然还是从她微颤的尾音中听出了些许的紧张。   姚然弯唇正欲开口,却被周婉后面的话堵住――她似是害羞了起来,目光已向车窗外投去,喃喃道:“反正你已经求婚了不是吗?”   灿烂日光将姚然幽深的双眸点亮,在和暖的氛围里,他薄唇一卷,格外郑重地答:“好。”   小小的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是或旧或新的建筑,是蓊郁葱茏的树木,是鲜艳娇嫩的花朵,是每一个他们共同领略过的景色。   车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在这股汩汩的水流之中,他们即将奔向美好的归宿。   气氛缓缓回归于自然,周婉放松地刷起朋友圈,看到同学晒猫,羡慕不已地说:“我同学前不久才领养了一只布偶,今天又领来一只英短――”   “那咱们以后也养两只,不能输!”姚然笑道。   “不行不行,”周婉摇头,“还是养一只吧,我怕我会偏心。”   “听你的。”   周婉想起以前北中的喵,美滋滋地期待着,“我还是要养橘猫,胖乎乎的可爱,也算喵的弟弟或妹妹了。”   姚然笑眼弯弯,“那就叫旺财吧,听着就是兄弟姐妹。”   “喵也是你起的吧?”周婉狐疑地看向他,“你起名可真――有个性。”   姚然自信满满道:“土名字好养活。”   ……   这般难得的好天气,来领证的情侣自然不少。   周婉和姚然耐心地排在队伍里,想到什么,转头面向姚然严肃地说:“对了,我让徐惠帮我占了塔罗牌,今天宜婚嫁。”   话音刚落,就瞧见一对年轻小夫妻刚领完证出来,女人不经意间注意到姚然,目光一下子黏在他身上,把身旁的老公当成闺蜜扯了扯胳膊,“看!多帅啊,英年早婚可惜了……”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只扫了一眼,便阴阳怪气地讥讽:“哼,再帅也不是你的,看他身边那姑娘,多清纯水灵!”   周婉神色复杂地抬眸觑姚然,幽幽道:“看来带你来领证是对的……”   终于排到了他们,工作人员忙到飞起,让他们先填好结婚登记申请书再和证件一起提交上来。   二人依言去一边的桌台上一人填一张申请书。   周婉随手拿起桌台上的圆珠笔,谨慎地填写起来。   填到一半,无意识地侧眸,就见姚然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填写着,那副认真的模样好像第一次写作业的小学生,周婉忍不住想笑出声。   目光却在浑然不觉间,落到姚然手中的那支钢笔。   ――银色的不锈钢材质的笔帽,钢灰色金属的笔身,以及雕刻在上面的纹路,都分外熟悉。   往事浮于眼前,周婉喉间一梗,颤声问:“这是……我送你的那支吗?”   “嗯。”姚然仍专心填着申请书,漫不经心地答。   周婉诧异地抬起上眼睑,定定看着他,“你不是扔了吗?”   “我捡回来了。”   姚然已经填好了表格,站直身子望向周婉,狭长的双眼里闪烁着细碎的水光,他轻笑:“我喜欢了你那么久,你难得送我礼物,我怎么舍得扔?”   周婉恍然。   真的是很久很久了……   久到,从那年8月26日,高一新生入学开始……   最后还是姚然帮周婉把后半张申请书填好,同证件一齐提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一一检查了一遍,抬眼问:“合照呢?”   周婉、姚然:“……?”马虎了。   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去隔壁拍好再过来吧。”   周婉和姚然发窘地相视而笑,不得不移步到隔壁摄影棚。   其他人大多好像都自带了合照,摄影棚内人不多不用排队,工作人员引他们进去。   二人相貌极好,摄像师便没有建议他们补个妆,直接让他们站到白色幕布前。   摄像师拿着相机对焦,嘴里说着:“再靠近些,女方别太紧张!好,笑得很好!”   三、二、一――   闪光灯骤然亮起,似旭日东升时铺满海面上的飘渺天辉,整间摄影棚霎时被白光所充盈。   那束白光,亦落入周婉含笑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集物癖周婉满意一笑:这下毕业证、学位证、结婚证、乃至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一下子都齐了!!   -   【第二重梦境,完。】   -   依旧是粗长肥章!求夸夸!!!=v=   下一章正文完结~   江市之旅和求婚剧情会写在番外,可能还会有惊喜――!!   ? 分卷 ・ 梦醒 ・ 分卷 ? 第84章 正文完   掀开眼, 入目便是一片苍凉的白。   闭着的节能灯管孤零零地悬于白色的天花板,固定灯管的银线亦是寂然。   白到令人生起冷意,心底发慌, 周婉便试着移开了视线。   窗帘下飘来一道雾色天光, 她缓慢地眨了眨迷蒙的双眼, 那天光似被银布擦拭过,愈发明亮, 映出眼前人的面庞。   那人坐在床边,手肘抵着大腿, 手掌撑着下颌,正闭目小憩。   许是在雾光的映照, 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双颊还有些凹陷,和梦里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完全不同。   还真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呢。   长到她都有点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呆呆望着那张憔悴到极致的脸,周婉的眼里浮起一片雾气,不禁想要伸手去抚。   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手刚刚抬起几厘米, 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动静分明不大, 却还是吵醒了那人。   “醒啦?”姚然快速地睁开眼,难掩欣喜的嗓音不似梦中清润, 喑哑低沉,犹如秋风拂过枯草,荒凉寂寥。   周婉想轻唤他一声,但在开口的瞬间出于本能变成简短了一个字:“渴。”   落入耳中, 才发现沙哑干涩得不比姚然差。   “医生说醒来等一会儿才能喝水。”姚然温声解释, 随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纸杯和新棉棒, 以棉棒沾水, 在周婉发干的嘴唇上轻轻点了点。   因为这动作,姚然离周婉的距离靠近了不少,即使周婉的视线再朦胧,也能看到姚然布满血丝的、猩红得可以媲美兔子的双眼。   周婉心里一阵钝痛。   嘴唇传来的湿意让周婉在生理上感到好受些,用气音发问:“我睡了多久?”   姚然俯身在周婉的额上落下一吻,浅笑着答:“没多久,没事的,放心。”   也许是因为姚然的声音太过轻柔,像讲睡前故事的音调,也许是因为麻醉药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去,才醒来这么几分钟,周婉的眼皮又摇摇欲坠,意识昏沉得很想继续睡。   但姚然说要坚持两个小时,还不能睡。   意识朦胧间,想到之前的梦境,周婉便小声提议:“那你和我说说话吧,说些我们以前的事儿。”   姚然捋了捋周婉耳边的凌乱发丝,小心地将其别到耳后,点头说“好”,然后断断续续地给她讲了许多许多事情。   然而在两个多小时,周婉彻底清醒后,姚然在她半梦半醒间说了些什么全都记不太清了。   姚然刚喂她喝了口水,周婉又出于本能地说:“饿。”   姚然轻声笑了笑,将病床起到合适的角度,再拿过刚托人买来的营养粥,用勺子搅了搅放凉,舀一勺送到周婉嘴边。   周婉立马张口吃了一勺,丝丝苦意霎时蔓延至舌根,连带着病房里弥漫着的药味都清晰起来,忍不住反胃。   姚然赶紧放下粥轻抚她的背,最后在两人的努力配合下,周婉艰难地喝下了半碗粥。   先前混沌错乱的记忆逐渐汇总,周婉也认清了当下的状况――在她和姚然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日那天,她自己开车去公司取礼物,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她突然想起来问姚然:“今天周几?”   “周二。”   “那我整整睡了两天啊?”周婉惊觉,“你没告诉爸妈吧?”   姚然“嗯”了一声,分不清是在回答前面还是后面的问题,“怕爸妈担心,暂时没说。”   “那就好。”周婉放心地轻呼一口气,目光又对上姚然猩红的眼眸和乌青色的眼眶,心脏抽痛,委屈又心疼地低唤:“姚然――”   “我好想你啊。”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说梦里的和他初遇时的惊讶与欣喜,离别时的悲伤与失落,重逢时的喜悦与怅然,最重要的还是结局的圆满。   然而因为实在是没有力气,千言万语只能装载于这五个字里。   姚然依旧是安抚地笑:“我也想你呀。”   周婉终究体力不支,在医生来做完全身检查表示无碍后,重又沉沉睡去。   望着周婉惨白的睡颜,姚然强撑了半天的若无其事与温和沉静在顷刻间坍塌成废墟,他眼中登时涌上一股热意,似岩浆灼烧,疼痛感自血管神经一路延伸至心脏。   -   姚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周六。   前一天他还和周婉商量着怎么过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日,她还笑着嗔他前不久刚过完第一次一起散步的纪念日,这种细小的日子都要去过,那不每天都是纪念日了。   分明是抱怨的话语,从她洋溢着喜悦的脸上说出来,口是心非的模样极为明显。   他和周婉结婚五年,日子仿若静谧幽谷中的一条的小溪潺潺而流,平淡而滋润地度过。   他们的感情来之不易,每一个第一次都值得用心去纪念,像在溪流里投入一颗小石子,荡起圈圈波纹,增添些乐趣,让生活的每一刻都显得与众不同。   然而这一次,他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是错了。   他正在家里一边准备着晚餐和红酒,一边和周婉通着电话,说得好好的,周婉却忽然失声。   他知道,周婉在惊慌失措时是发不出声音的,于是他一遍遍地唤她,从疑惑到不安,从恐慌至失神,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刹车声与轰隆一声巨响,以及令人胆战心惊的细碎声响。   从家里赶到医院,再到眼睁睁望着浑身是血的周婉推入手术室,他的所有负责感官思维的神经仿佛都罢工了一样,大脑呈现一片空白,在医生的指引下,本能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上签上字。   他既不会害怕也不会慌张,如果连他都怯懦起来,那谁来守护周婉呢?   想努力看清手术同意书上的字,但手术同意书上像是有无数根绵密的细针,刺得他眼睛发疼。   签字的手为什么不受控制地抖?签过无数次的名字为什么会这样七扭八歪?   他也不知道啊。   显示“手术中”的灯乍然亮起,镇定地坐在等候区,脑海里却不可抑止地显现出周婉满身是血的样子。   眼睛一次次地发热又发涩,酸痛又湿润,他不得不抬起手揉了揉,一抹水泽浸到手背上。   他一向沉着坚强,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养父家里,还是回到格格不入的亲生父母家,亦或是在商场上遇到不相上下的竞争者,他从未像这般胆怯过。   无数个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如藤蔓般延伸缠绕至心头,攥得他生疼。   如果不是昨天他提醒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周婉是否就不会急着回家?   如果他执意送她去公司,意外是否就不会发生?   可为什么,这世上就没有如果呢?   他同周婉过往的一幕幕仿若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她刚开始和他相处时的小心翼翼与疏离,渐渐熟悉后的坦露心扉与信任,荒诞可笑的误会带来的冷战与分离,再到念念不忘才得来的宝贵重逢,仿佛都发生在昨日。   ……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仍被推进了ICU,他只能透过玻璃窗遥遥望向额头缠着绷带、插着各种管子、戴着的氧气罩遮了大半张脸的周婉。   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该多么孤单无助啊,她最害怕孤单了。   艰难度过漫长的几个小时,周婉终于被推进普通病房,他也可以在她身边守着她了。   不管助理用怎样的理由,他都不可能离开的,工作可以在病房里做,不行就推翻一切重新开始。   最重要的是,他的周婉醒来一定要第一眼看到他,不然她会害怕的。   转到普通病房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和氧气罩总算摘了下来,白色灯光下她的脸是近似纸张的苍白。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一如年少时清秀淡雅,睫毛浓密卷翘如蝶翼。   他恍惚,周婉是不是又在某个课间,就这窗外暖洋洋的阳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照医生所说,用清水沾湿棉棒,时时触在周婉干裂的唇上。   她的眼角偶尔有泪水悄然流下,他便伸手轻轻为她拭去。   就这样守了两天一夜,周婉还是没有醒。   他再次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好在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如果周婉一直醒不过来,那他也跟着睡去好了,怎能留她一人孤孤单单地在梦里游荡呢?   第三天的清晨,周婉终于苏醒过来,还能和他讲话,喝他喂的粥。   心中的担忧和痛处虽未完全散去,但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好像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周婉让他讲他们以前的事,他也能开开心心地一遍遍讲述。   从他们第一次接近对方――周婉感冒而不自知,在课堂上沉沉睡去,他去给她取感冒药、去校外买热粥开始。   只不过,单单略过了那幼稚的误会导致的分别和所有的不愉快。   -   住院第七天,周婉额头上缝的五针终于拆了线。   “姚然,给我一下手机,我要看看。”周婉坐在病床上,略微着急地说。   姚然愣是在病房里陪了她七天,周婉让他去上班,找护工照顾她就行,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姚然这件事上却是死倔,怎么都不肯。   周婉看着他搬到病房的各种文件和笔电,还有各种休闲衣物,显然是已经打算陪到她出院,便无奈地妥协了。   只能在晚上催他早点睡,他也答应她关上灯,蜷在还没他身高长的折叠床上,携着困意和她说“晚安”。   可在第二天,依然能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周婉心疼得很,又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那样姚然会更强装无事。   就着手机里显示的画面,周婉看见了额头上秃了一块的头皮和红红的疤痕,难过地喃喃:“好丑啊……”   姚然笑着哄她:“不丑,像朵花。你不喜欢的话以后用刘海儿遮住就好了。”   姚然的语气轻柔中带着宠溺,使周婉这些天因疼痛带来的敏感和委屈在一瞬间破防,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   姚然也没有制止她,只是站着将她揽到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   没多久,周婉就哭累了,眼睛还湿润着,哽咽着说:“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到我们高中的时候,还梦到你因为情书不理我……”   说到这,她抬起没扎输液针的手抹了下眼角,转而破涕为笑,“还好,最后是梦到我们结婚了。”   梦里有委屈,也有欢喜;有遗憾,也有圆满。而这一切的悲欢喜乐,都是由眼前人带给她的。怎么就偏偏梦到你了呢?周婉想问。   姚然也笑:“那我可真幸福,能占据你那么长的梦。”   温润的话音落下,周婉不禁怔怔地望着声音的主人――笑弯的眼眸底下的猩红,眼睑的乌青,以及略显刻意的笑容弧度。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姚然的伤心难过,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姚然这些天的强颜欢笑。   周婉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苍白的小脸上,却还是笑吟吟地说:“姚然,我想出去转转。”   “入秋了,天气有点凉,”姚然拿湿巾轻轻擦拭周婉的眼泪和鼻涕,柔声道,“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会着凉的。”   人在生病时总会很脆弱、心情也会大变,原本总是害羞的周婉此刻竟像小孩子一样耍起了赖,扯着姚然的袖子来回晃,“亲爱的,病房里的药味太难闻了……”   结婚五年,她早已掌握姚然的软肋,只要她软软糯糯地喊一声亲爱的,哪怕让他穿女装都会答应。   经不住周婉的死缠烂打,姚然无奈地笑了下,“好,我去护士站借一把轮椅。”   ――周婉小腿骨折,暂时走不了路。   回来后,姚然给周婉的病号服上面又披了件针织衫,注意着周婉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抱到轮椅上,温声说:“医院里有个小花园,我们就在那儿逛逛?”   “好!”   姚然一路慢慢地推着周婉来到花园,虽是初秋,花园里的树木仍郁郁葱葱,桂花与山茶亦开得正好。   花园中间有个小池塘,周婉让他推她过去。   “哇啊,姚然你看,里面还有鱼诶!”周婉新奇地说,“等我们回家也养鱼吧。”   姚然笑着答:“行呀,到时候我们去买。”   周婉笑眯眯地,“希望旺财能善待它们。”   待了没一会儿便起了风,姚然推着周婉回病房。   其实姚然也清楚,周婉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才会找理由偏要出来散心。   比起她自己,她是希望他能开心些,可是他怎么才能伪装好呢。   垂眸望了眼轮椅的轮子,周婉神秘一笑,扬起脸看向姚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姚然也低下眼睑与她对视,笑问:“什么秘密?”   “我刚才和你说,我昏迷的时候做了很多很多梦,”周婉慢条斯理道,“都是关于你的,但……也有你不知道的。”   周婉垂下头,羞赧起来。   姚然:“我不知道的?”   “高二结束得暑假,我心血来潮想学自行车,结果学了半吊子就骑着去法语班,路上就摔了。”周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心血来潮吗?”   姚然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想出答案,便道:“为什么?”   周婉的耳根红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变小:“因为有一次你骑车载我回家……”瞥一眼姚然,问,“你明白了吧。”   姚然故作严肃:“不明白。”   红晕从耳根蔓延至周婉脸颊,她也不知道姚然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能老实承认:“那说明……我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呀。”   随后,姚然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绕到她身前蹲下来捧着她的脸,颤声道:“还好,还好我还有机会听到……”   路上他们去食堂买了两份营养粥,姚然再次把周婉抱到床上,说:“现在粥的温度应该正好。”   然后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递到周婉嘴边,柔声道:“快喝粥,到吃药的时间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故事的开头就是一碗温粥和一盒药。   在浩渺宇宙中独自流浪的两个灵魂终于相伴,打算一起去B612星球找小王子和玫瑰花;小船永远停留在了孤岛边,孤岛从不知道它上面灯塔的光芒是多么闪耀温暖,它们照耀彼此守护彼此。   ……   当我睁开眼,眸里倒映的永远是你的面庞,当我闭上眼,脑海中萦绕的全都是你的身影。   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希望你出现在我的身边,由我,抚慰你的过去。   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希望我能陪伴在你身旁,由我,消除你的孤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温云和周婉的故事早已结束,周婉和姚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感谢陪伴到这里的小可爱,我们番外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