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偏嗜》作者:南加   文案   逆光挣扎那么多个日子,再见到祁嘉亦,项绥不假思索招惹他。   无关其他,只是不想让他好过。   见不得他好过。   毕竟,她恨他,很久了。   “我特别恨你   也爱过你   在我不知道的很多个时刻。” ――项绥   ――――――――――――   从没谈过恋爱的祁嘉亦有一天忽然宣布他要结婚了,顺带当爸爸了。   一众属下惊掉下巴,诧异又惋惜:   “祁队你被逼婚了?”   “早说了那些女人对你如狼似虎,怎么不多个心眼儿。”   “对方怕是想母凭子贵……”   “……”   祁嘉亦睨他们一眼,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冷肃,“都给我闭嘴吧,废什么话。”   确实都是废话,毕竟凭子逼婚的那个,是他。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爱情战争 婚恋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项绥,祁嘉亦 ┃ 配角: ┃ 其它:南加小说 第1章   《偏嗜》   文/南加   -   榆临市温差大,踩在秋初的时节,白昼暖意绵绵,夜晚清透沁爽的空气都裹挟着阵阵凉意。   鹅卵石路沿着明达别墅群蜿蜒铺陈,错落通达,两旁银杏树随之往前延伸。缀满枝桠的银杏叶才半泛着金黄,已经急不可耐铺了轻薄的一地。英式路灯光晕柔和,气派豪华的别墅区稍显亲民。   项绥立在一处雕花铁门前,眼瞳透过雕花格望向里头那栋傲然挺立的独栋别墅,一动不动,宛若一杆挺直的孤松。庭院里亮着三两盏景观灯,别墅二楼卧室漫过窗帘透出的光亮糅杂于景观灯暖色调的光晕中。纱幔窗帘后,偶尔隐隐绰绰可见从窗后经过的人影。   静静伫立许久,空洞望向不知名的某个点的双眼才逐渐回复清明。项绥轻叹口气,垂眼盯着鞋尖拨弄地上金黄的银杏叶,唇角不甚清晰地扬了下。   回榆临市几天了,也是今天才抽出空过来看一眼。   城市建设快,十几年没回来过这个城市,已经找不出丝缕的熟悉了;第一次来的这个别墅区,更是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生悲怆。   她攥了攥单肩包带,往透光的窗户望一眼,抬脚转身。   包里突然传出一阵轻快的来电铃声。   项绥顿住脚步,从包里摸出手机。   “老大老大,出事了……”一接起电话,那端的人就叽里呱啦用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夹着几句英语嚷嚷开了,语无伦次,项绥眉心跳了跳,没听出个什么来。   “艾米,不要慌,有我在。”她操着一口标准流利的英文声线沉稳道,“冷静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遇到了一些事,陆元和路莱被抓了……”艾米说,“我们在公安局里,警察要扣他们。”   项绥双眸一凛,抬脚便大步往别墅区外走。   “你把事情始末详细告诉我……”   -   市公安局。   项绥费了一番功夫跟值班警察解释清楚他们才愿意放人。   “念在他们没有惹出事情才不追究的。”给他们做笔录的是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年轻警察林昭,“都是成年人了,别人打架凑什么热闹,叫陆元那个美国人不懂中国法律,叫路莱那个是中国人吧,她不知道群架是什么性质?”   “抱歉,她是美籍华人,没怎么在国内待过,不太懂这些,我以后会好好教她。”项绥平和地淡笑道歉。   “是得好好教教,这次没你们什么事,下次呢?被陆元踢一脚那人现在还要死要活,好在检查没有什么问题,不然这事儿你们说是正当防卫也难掰扯清,一大伙人搁那儿混战哪个人有空留意你们谁是谁。”林昭指指材料纸底端,示意项绥在那儿签字。   “是,警官说得对。”项绥从善如流,垂着眸浏览材料纸上记载的内容。   “见着人打架就直接报警,瞎掺和什么,这不是给我们添乱么。”林昭还在叨叨个不停,“我们队长很辛苦,晚上值班一堆事儿要做,你们还净给他找麻烦。”   难见到有下属这么维护上司,听起来倒似乎是个好上司。   项绥将材料粗略过了遍,没什么问题,她翻回到第一页,从桌上拿过笔。   “对不起,是我们的错。”眉眼低垂着,项绥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你们队长叫什么,等下我们去给他道个歉再道声谢好了。”   “我们队长叫祁……”眼睛越过项绥看到从她身后经过的人,年轻警察眼睛亮了,起身打招呼,“祁队。”   “这便是我们队长。”他不忘敲敲桌面提醒项绥。   项绥无奈地轻笑扭头。目光触及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唇角的笑容逐渐凝固。   “叫祁嘉亦。”林昭的声音紧随着穿过耳膜。   分贝不高,项绥的心却被震得随之颤动起来,顷刻间地动山摇,眼前的一切和脑子里闪过的记忆都不清晰起来。   祁嘉亦听到有人喊他也回头,视线和项绥的在空中交汇一眼便无波澜地越过她望向林昭,淡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打招呼的回应。   “事情处理好没有?”   “好了,他们是无辜的,签了字就可以回去。”林昭回答。   项绥缓缓收回视线,面上柔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满面泠然,她的唇瓣抿着,黑色的瞳眸冷漠异常,淬着冰渣地透着汩汩冰凉。   盯着眼前桌面材料纸上她刚签下的“项”字,她轻轻放下笔,冷冷淡淡笔直望向林昭,“正当防卫,陆元踢对方一脚怎么了呢?”   态度转变得太突然,林昭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愣住了。   “你……”   “什么叫瞎掺和?我的人出于协助警察工作维护社会治安出手阻止打架斗殴,大晚上被带到这种地方,差点被扣上聚众斗殴的罪名拘留,好声好气认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错,这事儿又怎么算?”   林昭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瞪着项绥便竖起了两道眉,“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要给你们颁个好市民奖?不找你们麻烦还蹬鼻子上脸了。”   “那是不是跟你们讲讲理也不行啊警官?”项绥指指在门口等着她的陆元和路莱,“他们两个被拎回局里好一会儿了吧,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要受这待遇?”   “他们作为参与者被警方带回来协助调查,事情查清之前我们有权利不放人。”祁嘉亦在林昭反驳项绥之前开口,他朝他们走过去,继续说,“如果现在让你们这么离开觉得委屈的话,你们大可以留下来跟那两伙人一起待着,我们这儿还不缺那几寸地方给你们蹲。”   项绥盯着他,抿起嘴角轻轻笑了,眸底不带一丝温度。   “这算是警务人员威胁手无寸铁的群众咯?”   “你非要这么胡搅蛮缠浪费警力的话,我们或许还可以往寻衅滋事的方向考虑考虑。”祁嘉亦面色肃穆淡漠,话里话外透着压迫的气势。   项绥跟他视线相对对峙着,几秒后,她垂眸,嗤出了声。   “既然祁队长都这么说了,我们身为良好市民,当然要服从。”   “签了字就能走是吧。”项绥抓起笔带着笔尖几下滑动把“绥”字完成。   “这样没问题了吧,祁队长?”她耸了耸肩,盯着祁嘉亦,手指微松,黑色签字笔从她指尖落下。祁嘉亦盯着那支笔在桌面弹跳几下定住,视线回到项绥身上。   嘴角轻佻的弧度收起,项绥冷嗬一声,面色冷漠转身扬长而去。   耳边是林昭嘀嘀咕咕的吐槽,祁嘉亦垂下眼眸,往那材料纸签名处看了眼。   两个字苍劲有力得不像女孩子的笔风――   项绥。   *   入夜更深,凉意似乎又浓重了些,阵阵袭来的夜风从领口往里灌,心都仿似被寒意渗透包裹。   项绥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陆元他们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大脑空白着,手脚麻木着,周遭的一切在她的世界仿佛都消了声。   “项绥,你怎么了?”还是陆元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碰碰她胳膊,用一口蹩脚的中文关切问她。   陆元是纯美国人,项绥给取的中文名。他比她还要大一个月,是除路莱以外跟她一起时间最长的人,也是他们那些人里唯一直呼她名字的人。   同病相怜,她在他们艰难的时候拉过他们一把,没让他们一条岔路走到黑。或许是对她心怀感激,大家都很信服她敬爱她,一伙人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情同手足不分你我,却非要管她叫老大。   还在美国身边只有路莱和陆元的时候,路莱还因为称呼问题跟陆元打了一架。那年已经19岁的陆元梗着脖子挨揍愣是没还手打女生,但也犟着坚持喊名字,说他尊敬她,但是让他喊比他小的女孩子老大太没面子。   “项绥”“项绥”地喊着,七年又过去了。现在他们身边还多了艾米,还有在德国看店没一起过来的艾瑞克他们。   “项绥?”见项绥没反应,陆元不解地眉心拧起了结,又喊了她一次。   “你们总是让我操心。”项绥淡淡说,语速很悠缓,“说自己出去玩,怎么又跑去插手别人打架了。”   “老大,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生怕项绥生气,艾米着急解释,“他们推倒了我们桌,陆元和路莱才出面阻止他们打架的,他们不听还想打陆元。”   只有“老大”两个字是中文,听着挺滑稽。   他们能听懂她说中文,但是自己就是学不会发音,说起来似乎总是费力得很。   项绥扭头冲他们翘起了唇角。   “我相信你们,但是你们被误伤了怎么办?或者你们误伤了别人怎么办?”   “中国是个法治国家,他们聚众斗殴自然会受到法律制裁,但是如果你伤了人,也是不对的。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及时报警,不要自己挺身而出。正当防卫的度不好把握,要是真惹出了麻烦怎么办?我把你们带来中国,你们却出了事,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路莱还是有困惑,“你说过我们的信仰是维护世界和平。”   “这个嘛……没冲突。”项绥嘴角始终扬着淡淡的笑,“信仰不能作为行为准则,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行为规范,那才是约束你们行为的标准。”   又是一阵风从眼前拂过,带起眼睛的一阵干涩,项绥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吁了口气,平淡的语气透着些许难懂的怅然,“而且,我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东西不多了,你们的平安才是我的信仰。”   他们过去有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以前没有人教过他们在这个世界立足的道理,价值观被有心人扭曲几乎定型,遇到项绥后,项绥才开始慢慢给他们灌输正确的价值观,端正他们的思想,教他们为人处世。很多时候他们都很茫然,好在对项绥十成信赖,凡事都肯听她的。   生而为人,大家都一样,渴望能有个地方依偎着取暖。如果可以好好过正常安定的生活,谁都想最大程度地摒弃一切不堪的过往,尝试去相信,去依靠,然后洗清过去从头来过,向善向上,理直气壮抬头做人,改头换面快乐地过日子。   四个人一起回了租住的公寓。   夜深人静,皓空悬月,项绥坐在卧室窗台前望镶着繁星和满月的漆黑夜空,眼睛一眨不眨睁着,没有丝毫睡意。   回房后不久路莱给她发了短信,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今晚的她看起来似乎特别悲伤。   她刚回国,都来不及与人结怨,能遇到什么事呢?   只是有一个人被蓦然从暗无天日的记忆最深处拉出来,然后跟他不期而遇了而已。 第2章   ―   祁嘉亦这几天偶尔会感觉有人跟踪他。   从警多年,职业的严肃性和潜在的危险性造就他相对高的敏锐和警觉,但对方似乎也不弱,每次他察觉到身后有视线追随倏然扭头,却总是一无所获。   再一次回头用目光搜寻可疑人物落空,祁嘉亦收回视线,眉头拧了起来,神色凝重几分。   在公安局范围内不会有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但是在公众场所,他已经好几次察觉似乎被一道视线紧紧锁住。他在明对方在暗,这种失去主动权的感觉很不好。   手里拎着队里属下叫他回去顺道带的咖啡,他加大步子。   肩膀突然被人拍两下。   面色一凛,祁嘉亦迅速扭头,手也风驰电掣般飞快扼住对方的手腕。   “疼疼疼祁队……”许扬措不及防被不留余地地攻击,一张脸几近扭曲。   认出是自己属下,祁嘉亦面色些许松动,这才松了手。   “不是叫你去法院那边一趟?在这里做什么?”他把手上的咖啡递过去,示意许扬拎。   许扬忙不迭狗腿接过。祁嘉亦是他上司,工作能力强,入行多年立功无数,但为人低调,从不居功自傲,对他们这伙属下也向来厚道不摆领导架子,他对这喂队长是敬重崇拜得很。   “去了回来了,昨晚持刀伤人那案子还没逮着罪犯,就顺路过来看看案发现场,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祁嘉亦望他两秒,收回视线率先抬脚,“不用看了,回去吧。”   跟祁嘉亦公事几年,一听他这么说,许扬当即就明白他的意思。   两眼一亮,他咧嘴,紧步跟上去,“祁队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咖啡店门口正对面不远处的公交站,一道人影缓缓从站牌后现身。   项绥双眼锐利地盯着朝露天停车区域逐渐走远的那道人影,嘴角扬了扬。垂下眼睑慢条斯理拂去掌心残留的细微沙土,她淡漠转身抬抬脚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祁嘉亦的车很不凑巧地停在了停车区的边角地带,没什么行人会注意到的位置,但不妨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的摄像头清晰地拍下她的相貌。   十几分钟前,她抡起一块砖头毫不拖泥带水砸向了他那辆别克的挡风玻璃。   立在那辆挡风玻璃被碎得稀巴烂的别克面前,许扬傻眼,目瞪口呆两秒才小心翼翼看祁嘉亦脸色。   他面上没有风雨欲来的架势,但遇到这种事,神情没有一丝波澜也是不存在的。   挡风玻璃几乎整块被砸了,地面上、引擎盖上和前排座位,随处可见飞溅开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祁嘉亦单手叉腰望着还遗留在前排座位的砖头,不耐地抿了抿唇。   这片停车区域周围没有紧邻的高层建筑,高空坠物意外砸中车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有人拿着块砖头路过不小心不凑巧就砸到他车挡风玻璃这种假设也实在匪夷所思,剩下的便只有有人蓄意为之这一种可能性。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冲着他来的了。   要说结怨的仇家,生活中祁嘉亦不记得他跟谁有过过节,但是工作上的话,被他抓过的罪犯刑满释放或者为还在蹲号子的兄弟朋友报仇的而要找他麻烦,一点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   他这次是临时出来办事,能准确砸到他的车,想必对他的行踪是了如指掌了,看来这几天有人跟踪他这事不是他的错觉。   许扬几次偷眼瞟他,还是没忍住愤然开腔,“谁干的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破坏私人财产,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祁嘉亦没应声,抬眼用目光寻找,几经流转后,视线定在一处监控摄像头上。   视野如此开阔的停车场也敢动手,且他抬头便轻易捕捉到摄像头的位置,对方不可能没发现。看来是很看不惯他的了,所以公然挑衅。   “兴许人家要的就是光天化日。”祁嘉亦说。   他拿着车钥匙正要迈脚,兜里的电话就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喂”了声,听清对方说的话,道声:“好,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许扬还在围着车子边打量边气愤嘀咕哪个不长眼的连他们的祁队的车都敢砸,祁嘉亦瞟他一眼,把车钥匙丢给他,吩咐他拿监控视频顺便送他的车去维修。   许扬怔怔接过了钥匙,冲他的背影喊,“祁队你去哪儿?”   祁嘉亦已经阔步过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12岁那年之后第一次鼓足勇气回国。项绥带着陆元他们回来,除了私心想回这个城市看看,也是想带他们看看她的祖国,她出生的地方,还有这个国家的各色美食,感受一下这个国家的文化气息和风土人情。而陆元他们也不负她所望,对中国的美食和各种特色文化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致。到达这片土地以来,除了在大排档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没出门,其余时候他们总喜欢往外跑,不去大饭店和装潢不俗的餐厅,就偏挑一些特色小吃去尝,偶尔还央着项绥一起。   这座城市已经不是18年前的模样了,说是项绥的家乡,但她比陆元他们对这里熟不了多少,当不了导游,所以大多数时候项绥还是任由他们自己去逛吃逛玩。   出去吃玩不够,不知道哪儿受到的启发,他们三个突然起了学打麻将的兴趣,非要项绥教。   前一天砸了祁嘉亦的车还没被叫过去审,项绥在家等得无聊,买了些鸡鸭的翅膀爪子回来给他们做卤味。   这会儿正把焯过水又洗过一遍的翅膀爪子重新下锅,听他们兴致勃勃说要学麻将,还说刚好四个人,项绥莞尔,“为什么突然想学那个?”   “我们在外面餐馆吃饺子的时候看到了叫雀圣的电影,好酷。”陆元有点兴奋,难得完整说了句全中文。   项绥笑了,没应声,垂着眸子往锅里浇酱油。   他们懂得的群体娱乐活动少乎其少。他们一大群人要生活,过去那些年月他们一直忙着挣钱养活大家,后来开始营业餐馆,陆续开了第一家店,第二家店,第三家店,今年第四家店步入正轨,大家才喘口气,平常哪儿来的时间想着学娱乐的东西。   跟她一起大家一直为生活操劳忙碌,他们也没能在大好的青春年华看看外面缤纷多姿的世界,所以项绥才决定轮流带他们去旅游。她是他们的老大,是他们一群人的大家长,她不放心让他们自己去。   其实她不比他们大多少,甚至陆元还比她大一点,但一开始就是以照顾他们的姿态出现,久而久之,项绥都忘了其实她跟他们是同龄人。   这些人里,唯有她是为了活下去在人情冷暖和世故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过往经历磨平了她身上的棱角,也教会了她生存之道。她带着他们,免去他们吃她吃过的亏。   见项绥不表态,艾米说,“老大,你教我们吧。”   搓麻将是项绥极端想回国的那段时间作为精神依托也转移注意力自己摸索学会的,技术不算精,但不妨碍她教完全没接触过麻将的这几个门外汉。   “教你们可以,但只能作为娱乐活动哦。”怕他们沾染不良习性,她有话在先。   “放心,我们不会用它做坏事的。”路莱也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眸底柔和,项绥眉梢噙着淡淡笑意。如今澄澈单纯,对这个世界满怀期待和好奇,任是谁也想不到,他们其中一些人是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棋子,曾经也不知冷暖,冷血狠戾。   项绥没来得及把卤味做好,就等来了她在等的电话。   她翻了一遍锅后,教给路莱之后的工序,换了衣服出门。   许扬按照祁嘉亦的吩咐拿了监控视频回去。停车区域那一片视野开阔,如果没做什么伪装的话,想揪出砸车的人一点不难。   但许扬没抱太大希望。蓄意破坏别人的私有财产是要追究责任的,监控那么显眼,对方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不会蠢到留下证据。   不过对方还真是没有一丝遮掩,甚至正脸几乎是迎着摄像头的方位光明正大把手里的砖头砸了下去,重点还是个女人!许扬有点傻眼,下意识便掩住屏幕四下观察有没有人在偷看,然后飞快退出了录像界面。   据他们所知他们祁队长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但谁知道呢?看这女的砸车砸得这么干脆利落和解气,指不定是感情债。要真是感情问题就不好掺和了,也不能张扬出去才是。   没让别人知道,许扬把优盘偷偷放祁嘉亦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跟祁嘉亦说了声优盘的位置,祁嘉亦回了声知道了,之后便没下文了,第二天也没什么反应。许扬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过监控录像,却也心痒痒禁不住猜测是看过了知道对方是谁私下解决了还是还没来得及看?   探头往祁嘉亦的位置望了眼,许扬又不禁懊恼自己的八卦。   位置在许扬对面的林昭也有自己的疑惑。他发现他们祁队今天没有开车过来。不,似乎是从昨天开始就没见到他的车了。   他爷爷奶奶家跟祁嘉亦家同方向,原本他还打算像以往一样下班了让祁队捎他一段路。   “你说,”林昭托腮,若有所思看向许扬,“祁队的车去哪儿了?”祁队事多,往外跑的时候也多,他调到这边来之后还没见过哪天他是不开车来的。   许扬眼也不抬,“被砸了呗。”   “祁队的车被砸了?”林昭惊讶,拖着桌子蹭过去,一脸八卦打听,“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被砸的?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作为除了祁嘉亦以外会是唯一见过砸车那女人真面目的人,许扬无端生出一股优越感,“我还知道砸车人长什么模样。”   林昭看许扬的眼神顿时变了。艹,他也想知道!   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扬总算透露了对方是女人,气势汹汹的女人。   “我说你可别多嘴往外说,要是涉及祁队的私事又被暴露看我不宰了你。”许扬警告他。   林昭不相信许扬会宰了他,也不相信这女的会是祁队的什么私事。他们祁队光明磊落正直,哪会跟这种违法乱纪扰乱社会治安的女的私下有什么往来。   一番洗脑后,许扬又被林昭忽悠得点开了他顺手拷贝到自己电脑的那段监控。   林昭看着屏幕里似曾相识的脸,疑惑地看看许扬,再转回视线面对屏幕,脑子一个灵光,然后炸了。   “丫的,我想起来这女的是谁了。”   许扬关了录像,才不信林昭的话。跟祁队做事比他晚,来跟他们共事时间也算不上很长,他都不认识的人,林昭上哪儿去认识的。   “她才不是祁队的什么私事,我记得她,她是前几天大排档聚众斗殴那晚过来领人回去还胡搅蛮缠的女人,跟祁队打过照面,在我们面前大言不惭的,后来被祁队三两句话给击退了。”林昭说着,回自己的座位找档案。   “真的假的?”许扬半信半疑。   “我这还有记录呢……谁的车不砸偏砸祁队的,这摆明是对那次的事情怀恨在心在报复。”林昭忿忿然,“赔,必须要赔!证据都有,我还不信她能抵赖。” 第3章   项绥接电话的时候便听出通话那边警察同志的语气不是很好,但她没放在心上。他们是祁嘉亦的同事,她恶意砸的是祁嘉亦的车,能对她好声好气才是怪了。   没想到走到他们办公区域,她还能隐约听到两位年轻警官在控诉她,其中一个就是上次让她签字把人带走那个警官。无非是讲她蛮横跋扈不讲理之类的,不配合警方合作,妨碍公务。   项绥没一点生气,反而有点想笑。她当时也不是针对他,还挺记仇。   她抿住笑意,上前敲了敲他们的桌子。   林昭他们吐槽得入迷,循声抬眼,这才发现她的存在。   “警察这么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吧。”   反正是项绥有错在先,林昭没有丝毫背后说人闲话被发现的窘迫,板着脸看了她一眼,说,“电话是我打的。”   项绥点点头。电话谁打的无所谓,反正结果是她来了。   “我们祁队的车已经送去维修了,你负责全部的维修费用,没有问题吧。”许扬说。   项绥站在他们的办公桌旁,垂眸盯着他们,没接话。   林昭眉头皱起来,“你这是不想承担赔偿?还是不承认砸车的是你?我们可是有监控为证的。”   项绥没承认也不否认,在办公区张望了下,悠悠道,“这事,是你们负责和我谈?”   “我们代替祁队和你谈。”林昭说。   项绥笑了下。她过来一趟,可不是要跟他们谈的。   她吁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旁边办公室门开了。   祁嘉亦拉开门便开口,“林昭,你帮我找……”抬眼看到站在他们座位旁的项绥,他微顿。   林昭抢先解释,“祁队,这是大排档群架那晚的那个女的。”想到在他们办公场所当着别人的面直呼这女的那女的会给人留下话柄,又补充,“项小姐。”   “祁队,砸你车子的就是她。”许扬说。   祁嘉亦点头。他认得她的模样,也刚看过监控录像,所以正要叫林昭找她的联系方式。   “既然提前来了,项小姐过来谈一下赔偿的问题吧。”祁嘉亦冲项绥道,率先转身回了办公室。   两人在祁嘉亦办公桌前后相对而坐。   没有丝毫肇事者的心虚和被发现的慌张,项绥气定神闲得很。   祁嘉亦审视盯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知道项小姐这几天都在哪些地带活动?”   心下了然他的画外音,项绥依旧不慌不忙,“这么私人的问题,祁队长就这么开口打听是不是不太合适?”   祁嘉亦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秒,随即垂下眼眸在桌上的文件签字。   “我能问出这个问题自然没有要打探你隐私的意思。”他说,“只是我这几天被人跟踪,我跟项小姐不熟,而项小姐能知道我的行踪准确奔着我的车去,不知项小姐能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我说我认错车了,不知道这个解释祁队长满不满意?”项绥慢条斯理道,手也不闲着,轻佻地拨弄着他黑色笔筒里的笔。   祁嘉亦面无表情把笔筒移到一边。   “发泄情绪逞强耍横随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达到两千元以上,是可以构成寻衅滋事罪的。”他说,“梁小姐,我希望你配合。”   “我不配合吗?”项绥摊手作诧异状,无辜道,“我接到电话就马上过来了。”   祁嘉亦将指尖夹着的笔丢在桌上,克制地静静盯着她。   从警多年,多不配合的人他都遇到过,男人好对付,但遇上软硬不吃的女人,一般是比较让人头痛的,对不直面问题,顾左右而言他的女人,他更是没什么好耐心。   “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   “或者我先问一个问题。”不错过她脸上任意一个细微的表情,祁嘉亦的双眸一直紧锁在她脸上,“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项绥豪不怯懦和他对视,轻启唇瓣回答。   “你撒谎。”祁嘉亦:“我查过你,你是德国国籍。”   这不是难查到的事,从他嘴里听到这话,项绥没多少意外。   她敛眸,唇角勾了下,眉梢的笑藏着冷意和轻嘲,“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你……”   “祁队长凭什么觉得,是我在跟踪你呢?”项绥打断他,“车被砸是我做的。砸个车而已,偶遇到你停车,就顺手砸个窟窿,这似乎不是需要跟踪谋划的事吧?”   “跟踪……”她嘲讽嗤了下,面色又迅速冷下来,“看不出来,当刑警的也挺自恋。”   祁嘉亦凝着她,眉心微蹙,不发一言。   第二次见这个女人而已,但无端的,她总给他一种藏得很深的感觉。喜怒不形于色,软硬不吃但会审时度势知进退便是她的盔甲,刀枪不入。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眼底,总有一种很浓重的凄悲感。   “你也是看准了我没有证据指证是你跟踪,所以才敢大言不惭。”   项绥挑了下眉。   还真是。   她扬唇笑得明媚而挑衅,“也说不准。”   这次轮到祁嘉亦笑了。   他垂眸轻笑两声,尔后抬眼,凉凉睨着项绥,“项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们榆临市,摄像头覆盖面广得很。你躲得敏捷,但是不是忘了,你在摄像头下并非是透明的。”   项绥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   “那又如何?”她的目的只是招惹祁嘉亦,至于过程是什么,他揪住的是什么,她不在乎。   祁嘉亦肃起脸来,“我很严肃地警告你,你跟踪的这一行为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朋友被带到公安局而为他们打抱不平,但我们也是依法办事,他们是配合我们调查而已,如果你是因为那件事怀恨在心故意挑衅,大可不必。这次我念在你对我没有造成实质的人身伤害,我不跟你计较。”   “至于我的车子,”他说,“既然是你破坏的,理应由你来负责维修费用,收费单据出来后我会叫我同事联系你。”   他说完便收回了视线开始办公,逐客的意味明显。   项绥凉薄盯着他,唇角极淡地微勾,笑意不达眼底。   他果真是没认出她来的,所以连那晚她突然冷脸不肯罢休胡搅蛮缠也当做是纯粹为陆元他们打抱不平,如今招惹他也是因为对他怀恨在心。   是怀恨,但不是现在的恨而已。   她凉凉收回视线,起身。   也是这时候才打量几眼祁嘉亦办公室的陈设。面积不大,简单冷肃,像他如今给人的印象。柜子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奖杯奖牌和用镜框镶起的奖状,墙上还挂着他们警队的锦旗。足可见他在职时候的成绩斐然。   些微刺眼,项绥有瞬间的恍神和落寞。   “祁队长好像,过得很好。”她轻声说,声音虚无缥缈,怅惘幽远。   祁嘉亦没听清,眉心轻蹙起来,“什么?”   失神只是那一秒,双目清明过来,项绥漠然轻挑了下嘴角,没接话,抬脚离开。   三天后才联系的项绥去付维修费。   彼时项绥还在家里教陆元他们打麻将,接到电话又磨蹭了一会儿,她才悠悠出了门。   许扬已经把车提回去了,项绥还是去公安局找的他们。很不巧,这次过去,祁嘉亦不在。   项绥有点遗憾,她原本是抱着给他找点儿茬的打算来的。   知道国内流行使用支付宝微信那些来转账,但项绥用不惯,也从来不用,所以来时特地去银行取了现金。   许扬护主,亲眼见到过祁嘉亦被项绥砸得稀巴烂的挡风玻璃,也听林昭绘声绘色跟他普及过这个女人的跋扈不讲理,所以对她也敌意重得很。   项绥看他板着脸清点钱,忽然就生出了逗逗他的心思。   她把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往耳后拢了拢,往祁嘉亦办公室的方向张望两眼,颇为失望问,“你们祁队长,不在?”   听她主动问起祁嘉亦许扬顿时警惕起来,“找我们祁队做什么?”   “难得来一趟,不见一面,感觉有点惋惜。”项绥失落地叹一口气,“见见他再走也是好的。”   “不在。”许扬黑着脸果断回,“他出差了。”   “哦……”   “就算在你最好也别找他。”担心项绥真去骚扰他们祁队长,许扬又说,“我们祁队长忙得很,不喜欢别人没事打扰他。他只对工作感兴趣,对女人没兴趣,对蛮横还爱惹是生非的女人更是打从心底里厌恶。”   项绥又拉长尾音哦一声,丝毫没有被影射的难堪。   厚脸皮、不知礼义廉耻,许扬对她更不喜欢了。   把该找的零钱给她就下逐客令,“行了,没拖没欠了,项小姐可以回去了。”   项绥对他的态度不甚在意,垂着眉眼把他递过来的钱放回钱包,轻笑,“许警官,你们的宗旨不是为人民服务吗?但是对我这个人民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友好啊。”   “……”许扬依旧拉着脸,“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看他故作姿态又掩不住些许心虚的模样,项绥这下是真的笑了。也不再逗他,也不管他们待不待见她,大方地跟他们打过招呼离开。   没想到刚迈出局门口,抬眼便看到祁嘉亦从一辆车上下来。   她看着驾驶座的门被推开,然后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   项绥只花了两秒便认出了那个女人。   她眯了眯眼,一些记忆涌上脑海。   那时候那个女人跟祁嘉亦还有别的同伴是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的。她当时也还不叫项绥,浑身灰土脏兮兮地怯懦又警惕紧紧盯着他们时,这个女人忙不迭地拉着祁嘉亦走开,仿佛她是什么致命病毒。那是第一次碰面,那种厌恶又疏离的眼神项绥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当年的事一点也不意外的不是么,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指望什么。 第4章   苏一沁最先看到项绥,祁嘉亦是顺着她的视线才发现项绥就站在他们局门口台阶上。   他外出办事,拦车的时候恰巧看到开车路过的苏一沁,苏一沁非要送他回来。彼此间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苏家搬了家大家也还是同学,毕业后更是一直有联系的朋友,这样的关系,不需要客套和生分,榆临市高峰期拦车不容易,他也就没推辞。   “你认识?”苏一沁问,眼睛却还是狐疑地打量着项绥。实在禁不住去好奇,因为她看着他们的神情着实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祁嘉亦望了眼抬脚从台阶上下来的项绥,回答,“算不上,因为一些事见过两次。”   “哦。”听他这么说,苏一沁便也没再多想。   “对了,嘉亦,我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吧。”想到什么,苏一沁笑吟吟道,“除了靳自南生日那次,我们今年可是还没有一起吃过饭。”有两次大家约上了,他临时有任务也没去成。   祁嘉亦入职以来便几乎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偶尔会跟朋友聚聚,但次数绝对是少的。当然问题都在他身上,常常是约好时间了,但工作上临时有事,他二话不说就鸽掉他们,还时常忘记通知他们。不过大家多年朋友,倒也体谅他,不会真的介意。   没犹豫,他点头,“行,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叫上自南他们。”   “……”她是想就他们两个人一起吃个饭,没有旁人来着。   苏一沁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意,“行,看你的时间。”   跟祁嘉亦他们的距离拉近,项绥无心听他们攀谈叙旧你侬我侬,面色泠然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挺直纤瘦的背影孤傲清冷。   这已经是不长的时间里第三次出现在公安局,祁嘉亦一时想不到她又去犯了什么事。但一转念,又有了答案。   许扬今天去提车了,她作为肇事者,按原先说好的,要对修理费用负责。   面对跟祁嘉亦有关的事情,一向情绪内敛的项绥总是要很克制才能不让自己暴露丝毫情绪。如今还多了个她没什么好感的女人,很多压在心底不愉快的往事便如波浪从海底深处层层翻出水面,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滚荡开冲击着她的大脑神经,项绥的心情真的说不上好,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只淡淡跟陆元他们说她有点困便回了房间。   但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也跟着空白一片。   项绥忽然有点后悔回来。没回来这个城市的话,她或许带着陆元他们去往了别的地方游玩,在沙滩晒太阳捡贝壳,在雪原看银装素裹旖旎风光,在草原策马奔腾看异域风情,能做的事有那么多那么多。   ……但重来一遍,她还是会回来。这个地方,她有想见的人,况且她并不知道祁嘉亦也在榆临市。她从来不知道。   所以,这也算是命吧,老天给她机会,她这辈子,是要向祁嘉亦讨债的。   这么一想,心情便明朗许多。她伸个懒腰,爬起来找陆元他们玩麻将。   -   祁嘉亦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有休周末了。倒没强制性要求加班,只是最近事情多,私人时间里,他想得最多的也还是工作上的事,索性不休。   持刀伤人的案子几天过去了,虽说那天他从一户附近的人家那里拿到恰好拍到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伤人者的容貌拍得并不不十分清晰,但也可以看到个大概,且看得到事情经过,可以判定是恶□□件,持刀者故意伤人。只是从那天起,伤人者便没了踪迹,民警那边也在帮忙找人,但一直没线索。被刺伤的人原本失血过多状况本来就不算好,案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索性断了气,持刀伤人案直接转成了杀人案。   之前几经周折已经获取了嫌疑人一些基本信息,但还是对在逃嫌疑人的行踪追查没有任何帮助。通缉令还没拿到,不过已经向上头提出申请。剩下要做的事,就是尽力争取把在逃嫌疑人捉拿归案。还有一些别的任务要完成,这阵子可谓是忙成陀螺。   他不休,几个年轻的属下也跟着熬夜加班。祁嘉亦拿着水杯从办公室出来看到的一幕便他们一个个靠着椅子睡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抓着资料文件不松手。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五点了。窗外的夜色还浓,只隐约在天际露出少许鱼肚白。   他踢踢他们的凳子,一伙人顿时被惊醒。   “祁队。”   “咋了祁队?”   一个个打着呵欠睡眼惺忪的的,不用说脑子也还没清醒过来。   “都回去休息吧。”祁嘉亦从他们手里抽过文件,“困得眼皮都撑不起来了,还怎么有精神抓罪犯?”   大家伙也确实累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拒绝这个提议。   “你也回去休息吧祁队。”许扬说。   “回。”祁嘉亦应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对谁都一样。案子一直没有进展,让脑子放松一下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难得有自己的时间,补眠健身安排上,也难得有时间下了两次厨。周日中午,祁嘉亦去接他从国外回来的爸妈。   祁英来和宋茹两夫妇是国内有名的化学家,这一生都奉献给化学领域的各种研究,跟祁嘉亦一起的时间自小便不多,小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由保姆照看,后来他工作了,见面的机会便更是少。对这个儿子有愧,两夫妇对祁嘉亦的约束很少,他的事情全由他自己拿主意,就连当初他决定加入刑警这一危险的行业,两人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也颔首同意。   祁嘉亦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或许因为是周末,今天来接机的人不少,祁嘉亦到出口等候的时候在他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国际航班到达手续比较复杂,寻思着他爸妈还要不短时间才到,祁嘉亦抬眼张望打算换个宽敞一点的地方等。目光这么扫视着,冷不丁便捕捉到一抹还算熟悉的身影。   项绥看来也是来接人,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国外小子从出口快步出来张开手臂便抱住她不撒手。项绥似乎也没抵触,笑着伸手回抱拍拍他后背。   没有观赏人私事的兴趣,祁嘉亦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   站了站,枯燥无味。他掏了烟往外走。   项绥今天确实是来接人。   她和陆元他们来榆临市一直没往下一站,在德国看店的那些家伙也心痒到不行,嚷嚷着要来和他们一起团聚,商量着竟然还真的过来了七个,每个店面只留了一个他们的人和几个聘请的员工看店。更让项绥好气又好笑的是,这班机只够四个人的票,另外三个人竟然从别处转机飞过来,还都是临出门才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很想念你,老大。”松开项绥,艾瑞克说,看着项绥的一双眼眼睛透着光,喜悦满溢。   艾瑞克是中德混血,可惜他妈妈基因不够强大,一张脸几乎看不出中国人的影子。他坚持跟项绥用中文交流,久而久之,虽然他跟他们一起生活时间是最短的,但中文却是他们中说得不错的。艾瑞克也是那么多人里头最黏项绥的,这不,在出站口一见到项绥就阔步迎上来把她抱了个满怀。   “老大也很想你们。”项绥笑着拍拍他脑袋,逐一跟另外三个拥抱。   他们一群人,有像艾瑞克这样中文说得虽说发音不是很准,但能让人听懂的,也有听一句简短的口语都费劲的。所以虽说艾瑞克中文很溜,项绥却也是跟他用英文交流,在德国的时候便是中英德三国语言交杂着交流。   转机过来的三个人比艾瑞克他们四个早出发,还特地选了个到达时间相差一个多小时的航班。回家一趟耽误时间,项绥预备等齐他们了再一起回去,领着他们四个打算先到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出了机场大楼,项绥竟意外看到祁嘉亦。他在她的右前方向,一身简单的冷色系休闲装,单手抄兜站在路边,另一手指尖夹一支燃着星火的香烟,神色淡然。   项绥望着他,想着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病态般地,她总见不得他祥和安然。   没犹豫多久,她迈腿,祁嘉亦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双眼凌利,捻灭了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便朝前走。   项绥不知他这是怎么了,驻了步,顺着他死盯着一个方向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来往的行人里,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神色匆匆,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他还嫌不够,低头压低着帽沿正大步赶路。祁嘉亦盯那人也专注,和她距离拉近,他愣是没发现她的存在。   项绥若有所思望着棒球帽男人埋头在行人间穿梭,眉心一动,侧头交代艾瑞克他们几句,自己随即朝祁嘉亦过去。   察觉到身后笔直锁定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几个身份不明的人似乎在朝他聚拢,棒球帽男人面色沉了沉,步子更快了,没走出多远,索性直接撒开腿跑起来。艾瑞克他们见状,对视一眼,不作犹豫大步追上去。   心思一直都专注在那男人身上,祁嘉亦没留意人流里还有人也在盯着那男人。等察觉到几个外籍年轻男子举止有些可疑,棒球帽男人却突然有所察觉般撒腿跑起来。   那男人在机场附近出现,很大可能是要离开榆临市,这样的话,日后想抓到他只怕更难。祁嘉亦微蹙的眉头一下拧紧,顾不上别的,他双眼紧盯住那男人逃窜的方向也提脚往前追。   一股往侧后方的力却突然拉住他袖子,带得他身子也朝那个方向微转。   待看清那人是项绥,他整张脸顿时冷下来,“让开。”他飞快用力甩开项绥的手又要疾步追上去,项绥却先一步站到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 第5章   祁嘉亦越过项绥的发顶望向棒球帽男人逃窜的方向,对向的行人来往间,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那几个外籍男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个方向有拐角,也刚巧是路口,一辆双层公交车正缓缓驶来,对向马路的视线完全被阻隔。交叉的路口,视线可及的地方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踪影。   可能犯罪嫌疑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跑的认知让祁嘉亦整个人如同发怒克制的野兽,浑身透着戾气和怒意,一双眸子瞬间淬了冰,冷漠,又如剑锐利。   “你给我滚开。”祁嘉亦面沉如水,克制住不耐更大力地推开她。   项绥眼尾往艾瑞克他们离开的方向扫了眼,确认他们已经跑远,这才慢吞吞松开,还理了理祁嘉亦袖子被自己攥过的袖子布料,对他粗鲁冷漠的态度不甚在意。   “我说祁队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好歹我帮你捡回了你的打火机,你却叫我滚开?是不是太无情了点?”她慢条斯理道,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只光洁的银色zippo。   祁嘉亦眼睛一直盯着棒球帽逃窜的方向,那儿却再也没出现他的身影。   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肯定那个男人就是持刀伤人案最后变杀人案的案件凶手了。因为帽檐遮住了一部分面容,祁嘉亦最初目光扫过他时,只是起了疑心,所以打算悄然尾随求证。他没想到还会有人在跟踪那个男人,还惊动了他,更没想到项绥会突然冒出来挡他的道。   起了警惕就会有防备,到时候通缉令一出,伪装起来专挑不用进行身份认证信息不发达的地方躲藏或者使用□□,只怕逮捕他归案就更是遥遥无期了。   而项绥,明显是故意的。他的打火机放在左边裤兜,跟项绥起纠缠之时他便察觉裤兜微动,但当时急着追逃犯,他便没想计较,只是项绥竟然想利用这个来拖住他。   逃犯也真的逃了。   审视着眼前嘴角还散漫地挂着淡笑的项绥,祁嘉亦满目冷意从口袋里掏出警员证出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项绥瞥一眼,耸了耸肩。   “还……打火机。”她说。然后轻松一笑,将打火机悠悠放回祁嘉亦口袋。   “不然祁队长以为,我在做什么?”她抬眼望着他,无辜反问。   “我在追的那个男人,极有可能是最近案子里涉及一条人命的逃犯。”说这话时,祁嘉亦犀利的眼眸探究地打量着项绥,没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和眼神变幻。   “项绥,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故意妨碍公务,阻碍执法人员办公。”   “又是这句。”项绥不屑一顾,嗤一声,笑了。   “祁队长,不要动不动就说我妨碍公务,还说我故意的……你有证据吗?我是良好市民,没有证据的事不要把罪名扣在我头上。你可以说我还你打火机阻碍了你追逃犯,但是你不能污蔑我故意妨碍公务,我可以告你诽谤的。”   “是不是污蔑,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祁嘉亦盯着她,“又或者,你跟那人认识,在故意放走他。”   “这就更是天方夜谭了。”项绥讽刺地看他,轻嘲出声,“祁队长要是这么有空的话,不如去写个剧本,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想象力,老天赏你吃这口饭也说不准。”   “我呢,忙,就不跟您在这掰扯不清了。”项绥站了站,双手环抱扭头。   祁嘉亦不动声色按住她肩头。   项绥回头,不解地看他。   “恐怕你还不能走。”祁嘉亦面无表情:“有些事情,我想你需要到局里一趟说清楚。”   项绥眸色逐渐沉冷下来,抿唇静静和他对视。   两人不发一言无声对峙,周遭的嘈杂喧闹仿佛隔离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又或者是消了声,掀不起他们丝毫波澜。两人就那么僵持着,谁也不输谁。最后还是项绥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才打破了这僵局。   项绥顿了顿,这才收起视线偏过身接电话。   “老大,我们抓到你说的那个人了。小意思。”艾瑞克在电话那头说。   项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能让他们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失手。四个人中,除艾瑞克外,在跟她一起生活之前,齐至他们可都是曾经从雇佣兵生涯中活过来的。虽说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但四个人围追堵截一个,还不至于会落了下风。   协助警方解决麻烦而已,是行善积德,不属于为非作歹。   她也借此,讨一点债。   “好。”她挂断电话,扭头直面祁嘉亦。   “去局里是吧?正好,我也要过去一趟。”项绥扶了扶肩上的挎包带,眉眼间神色自若,气定神闲,“但是祁队长,我是去请赏的,不是去接受你的盘问的。”   -   追棒球帽男人的那几个外籍男子里,祁嘉亦大概认得其中一个。在机场出口的时候,他有见到他和项绥拥抱。   他们显然是刚下飞机,认识棒球帽男人的可能性不大,却突然抢在他之前去尾随那个男人,他潜意识觉得这和项绥脱不了关系。   项绥似乎对他们警队有意见,自打第一次出现,她对他们的处处针对就刻意得明显。难以保证项绥不会拿这个逃犯牵制玩弄他们,或者是玩别的花样,所以祁嘉亦毫不犹豫要留住项绥。留住项绥,就不怕没有逃犯的消息。如果她不配合,最坏不过控告她一个妨碍执法。   作为整支队里最年轻且最有工作积极性的林昭和许扬,毫无疑问被召回来加班。   知道来公安局一趟势必会耽误不少时间,项绥在过来前就提前让陆元他们出来接齐至他们还有等没到榆临市的另外三个女孩子。艾瑞克跟要跟她过来,拗不过,项绥也由着他了。   项绥这次分外配合,一系列流程走下来,花去的时间其实比预计的短。   祁嘉亦没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在许扬他们的办公区倚着办公桌一手环胸一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担心艾瑞克等得久了着急,项绥原本从洗手间洗了手出来就准备直接下楼,看到祁嘉亦,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一说才不枉她和艾瑞克齐至他们的一番辛苦。   她悠然在祁嘉亦面前站定,缓声道,“我听说,这个逃犯是下了悬赏通缉令的?”   许扬缓缓朝林昭望去。   林昭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不小心说漏嘴的。”   “赏金我就不要了,你们给我颁个好市民锦旗吧。”项绥说着,看向许扬和林昭,“我不了解你们的规矩,但是我和我的朋友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也不要赏金,要这么一面锦旗,应该不过分。”   “这可由不得我们做主。”许扬硬邦邦道,“再说了,这犯人是我们祁队发现的,要不是你从中作梗,这事儿根本不会这么麻烦。”   项绥丝毫不理会他后面不屑的话,“送锦旗过去前可以先联系我们,反正你们有我的联系方式,或者叫我过来当着你们同事的面颁发也可以,我不介意。”   祁嘉亦只是探究地盯着她,不接话。   林昭和许扬则像看一个神经病那样看她。   项绥仿佛毫无察觉般地丝毫不在意,冲他们嫣然一笑,“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没事可以常联系。”   许扬切一声,扭头正要跟祁嘉亦和林昭吐槽她,哪知项绥又忽然回头。   话已经到嗓子眼又被噎回,刚扭头的许扬差点抻到脖子。   “对了。”项绥似是想到什么,又往回走两步。   她今天穿了一套偏OL风格的浅色系秋装,搭配了一双米白色细高跟单鞋。周日的办公区比往日安静许多,鞋跟一下一下敲在瓷砖地板面上,声音清脆利落,听在林昭和许扬的耳里,却聒噪刺耳,恨不得把那鞋都给丢了。   她站到祁嘉亦身旁,还未开口,唇角就先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如果不是那双细长明眸里的挑衅太过明显,话里的挑衅意味十足,怕任是谁也不会对这样温和柔软的笑容排斥。   “祁队长。”她凑到祁嘉亦耳边,声音很轻,“就这么丢掉了一个唾手可得的立功机会,心情很不好吧?”   话一说完她就拉开了距离,最后再深深看祁嘉亦一眼,似是心情很好地傲然扬唇离开。   声音不大,但一直竖直耳朵的林昭和许扬却也是听得真切,两人目瞪口呆看着项绥轻松翩然离去的背影,只觉这个女人真是疯了,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   而被挑衅的当事人始终一言不发。   “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许扬发自内心地问。   林昭懒得搭理他,小心翼翼看祁嘉亦的脸色,“祁队,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   祁嘉亦觑他一眼,“你看我跟她熟吗?”   林昭:“……”摇摇头。   祁嘉亦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能感觉出来项绥是针对他,但他是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虽说他性子直,因为工作的事平日也得罪人,但他对这个女的,完全没有除这几次碰面以外的印象。 第6章   因着这一个插曲,祁嘉亦自然没接到他爸妈。   处理完案子的事他回他爸妈那儿,二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准备出门。   祁嘉亦站在大厅看他们从楼上下来。   “爸,妈。”   “案子处理好了?”祁英来问。   “嗯。”祁嘉亦点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来了,自然要去汇报工作。”宋茹道。   祁嘉亦一米八几的个子,高出她一大截,站在他身旁,宋茹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眼睛。   宋茹昂头打量他几眼,尔后手掌轻扶在他手臂上,抿嘴微笑,“我儿子,好像又变帅了。”   祁嘉亦微怔,反应过来,别开脸,也笑,耳尖微红。   祁英来和宋茹几乎总是把工作摆在首位,祁嘉亦参加工作后也忙碌,以致明明是一家人,却是极少有时间在一起温馨相处的。祁嘉亦后来搬到他自己在离单位比较近的地段买的公寓,便连见面都少了。   他如今32岁的年纪,别人家早就催婚催急眼了,他们家只在偶尔一起吃饭时宋茹提到过,听祁嘉亦回答还没有这方面的计划,后来便也没再提。祁英来更是个寡言的,很少主动谈及生活。自小对儿子的关心就是缺乏的,但两人作为他的父母,祁嘉亦也理解他们,始终一如既往尊敬他们。   他们这个家亲情的情分很淡,相处模式更像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生疏而客气的。   所以宋茹这般少有的亲昵,每次他都会有点不适应。   “没叫司机的话,我送你们过去吧。”祁嘉亦说。   “好。”祁英来点头。五十大几的年纪,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他不苟言笑的严肃性子却一成不变。祁嘉亦不知道,面对他的时候,祁英来其实已经尽量表现得慈蔼祥和,试图拉近和儿子的距离。虽然面部表情上看不出多大差别。   在祁嘉亦身旁站定,祁英来拍拍他胳膊,沉缓道,“哪天晚上有空的话,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   -   德国的餐店是不能长时间短缺人手的,更何况艾瑞克和齐至他们一来就来了七个,在这里待的时间自然不能很长。   难得来一趟,项绥这几天一直领着他们四处游玩,一行十一人去了榆临市邻省看名山大川,踏过古镇被秋雨沥湿的青石板路,也尝了很多地道小吃,回来才参观榆临市博物馆。   小时候跟爸妈来过两三次博物馆,但这十几年博物馆扩建又重新装修,物非人非,项绥已经记不太能记清当时的情形了。   她看着展柜里的文物,略略有些失神。   艾瑞克黏项绥,快速浏览过这个展厅的物件又回到项绥身边亲昵挽住她胳膊,“老大,这个就是你小时候跟你爸妈来过的博物馆吗?”   项绥环视四周,轻笑,有些怀念地点点头。   “以前太小,记忆中是来过,但很多都忘了。”   “忘了没关系,可以再跟你爸爸妈妈来,你以后想来我也可以陪你来。”艾瑞克见不得项绥失落,想起什么,问她,“你找到你爸爸妈妈了吗?”   “找到了。”项绥冲他笑笑,移开视线,又无所谓地轻吐一口气,“也算是没找到。”   他们失去她已经18年了,不知道多辛苦才扛下来的悲痛,如今难得的安逸平静,她很难为了一己私心狠下心去刺激她妈妈了。况且她妈妈,如今有她很依赖的女儿照顾着,时至今日她项绥的出现,对他们那个家来说,可能会导致她妈妈病情恶化,恐怕还会带去别的麻烦。她也有一大帮人要照顾,她这辈子,可能都回不去那个家了。   艾瑞克不懂,“找到了为什么也算是没找到?”   “说了你也是听不明白的。”项绥从他臂弯抽出自己的手,家长般宠爱地戳戳他脑袋笑说,“你们啊,只需要怎样能让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然后好好想想怎样让我们的店赚更多的钱,不然老大就要养不起你们了。”   “那老大你别干活了,我们养你。”艾瑞克天真道,转念一想,又改口坚定说,“不,我养老大。”   “既然还叫我一声老大,现在还是我养你们合适一些。”项绥,“把他们都找齐吧,陆元不是说要带你们去打电动?晚点我们一起去吃饭。”   年轻人喜欢玩的心性藏不住,一群人在电玩城玩了好几个小时才舍得离开。   项绥回来榆临市已经小一段时间,之前都带陆元和艾米他们到中规中矩的餐馆吃饭,难得人多热闹,从电玩城出来,她特地带他们去了一家娱乐吃饭兼具的酒吧。来这个地方吃饭之前她特地查过,确认这家酒吧正规安全后才决定来这儿。   餐厅跟酒吧舞池娱乐不在同一空间。项绥边听服务员细声跟他们介绍这儿的招牌菜色边跟着她往餐厅走。不知道这家酒吧的餐厅没有大桌,卡座也是固定的,没法拼桌,他们十一个人分成了两桌。   十一个人浩浩荡荡进来,还一个个看着都不好惹的样子,难免引人注目。对他们频频投来窥探的目光恍若未察,项绥淡定安排他们落座。   他们两桌斜对角的方向,苏一沁正跟祁嘉亦吐槽着。   “你看看,就不该让靳自南定吃饭地点,难得你有时间,说了是吃饭,非要带我们来酒吧。”   靳自南是祁嘉亦和苏一沁共同的好朋友,看起来有些老实人的憨态,嘴是不同于他形象给人印象老实巴交的贱,其实人单纯,没有坏心眼儿,对朋友也掏心、厚道。三个人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共同经历过很多事情,感情也算是铁三角。   但他也是朋友圈子里有名的纨绔子弟,虽说还有点自觉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但一天天的也闲着不干正事,光会呼朋唤友吃喝玩乐。用他的话说,他现在干什么也没有用,过个几年等他爸宣布退休他还是要接手家里的企业,由不得他选择。   对苏一沁摆在面上的怨气毫不在意,他给她杯水,不急不躁说,“你看你,就你长了一张嘴似的,进门就开始叭叭叭,这不也是餐厅?我们家祁队长就没有丁点儿意见。”   “我不拉着你上来你就要带着我们到舞池狂欢了吧。”苏一沁依旧没好气。   靳自南一双眼笑得贼,“你是怕我带着嘉亦去跳舞被别的美女勾走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被说中心思的苏一沁羞恼,面颊微红,她下意识偷眼看祁嘉亦的反应。   祁嘉亦没什么反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靳自南偶尔会拿他和苏一沁打趣。一开始有些反感,久而久之,祁嘉亦也由着他为了跟苏一沁斗嘴拿他出来扰乱视线。公安局一些阿姨大妈级别的偶尔也会拿他跟别的女工作人员调侃,都是一个性质的,他们开心便好。   他敛眸抿一口茶,淡淡道,“这个时间估计哪儿的餐厅都座满,既然来了,就在这随便吃点吧。”   见祁嘉亦眉眼间有些疲惫,苏一沁也没心思再跟靳自南吵了。   她眉眼间藏不住关切,“你最近工作很……”   “齐至,你让开,你跟我换个座位,我要挨着老大!”   没说完的话就被一句英文打断,苏一沁不悦地微蹙起眉头,循声扭头望过去。祁嘉亦抬眼,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   以其他国籍的面孔为主的两桌人,项绥在其中一桌安然就坐,大家似乎关系很好,一团和气,有说有笑,她眉眼间始终带着笑意。不同于面对他们警队人员时那种无懈可击又含讥带讽自信张扬的公式化笑容,似乎竟有几分温婉纵容。   不知道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说自己是中国人,却是德国国籍,身边的人也形形色色,这种人,其实是最危险、最深不可测的。祁嘉亦盯着她的目光不由地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苏一沁只觉那个被簇拥的女人有点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困惑地皱着眉头,一时竟忘了这样盯着别人看不礼貌,不符合她一贯得体的仪态。   项绥的位置正对着他们那桌,和祁嘉亦正好打对面。不是他们的目光太过炙热,她抬眼往那个方向望过去,也能轻易发现他的存在。   她微微坐直身板,看他们那桌坐的人。   他们三个一起……竟然三个都在。   项绥微垂下眼眸。微敛的睫羽下,她的眸色不自觉凉了几分。整理好情绪再度抬眼,跟艾瑞克他们说了声,她欠身从座位出来,身形挺直面带微笑笔直往祁嘉亦他们那桌过去。   祁嘉亦望着她直直冲他们过来,目光不躲不闪。   项绥走到他们这桌,站定,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祁队长,怎么这么巧,到哪儿都能遇到你。”   “是挺巧。”祁嘉亦不咸不淡回。   “你朋友?”靳自南偏头看祁嘉亦。   祁嘉亦没应声。视线越过项绥,他目光投向艾瑞和和陆元他们,“那些人是你的朋友?”   项绥回头望一眼他们。那群人正玩得欢,陆元路莱他们跟她早来的榆临市,回来后她跟祁嘉亦起过的冲突他们也差不多都知道,怕她在祁嘉亦这儿吃了亏吧,这会儿正不放心地紧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她收回视线,“是啊,都是我的朋友。”   “看不出来,项小姐自己国籍模糊,朋友国籍也挺丰富。”   项绥听出来他话里的讥讽和试探,没放心上,依旧从容,“朋友无国界,在这世上走一遭,多几个朋友总不是坏事,祁队长你说是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暗暗较劲,看起来关系也并不生疏,还是他们从不知道有她的存在的女人,苏一沁有点坐不住了。   “嘉亦,这是你朋友?”她忍住不安佯作淡定问道,双眼却紧紧注视着祁嘉亦,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算不上吧。”项绥在祁嘉亦开口之前回答了,巧笑着居高临下将眸底透凉的视线从苏一沁转移到祁嘉亦身上,语调悠然,“祁队长,我说的没错吧?”   “不算。”祁嘉亦面无波动。   靳自南最受不了这种暗藏波涛的氛围,主动打圆场缓解气氛。   “见面就是朋友,算得上算得上,哈哈。”他笑吟吟朝项绥伸手,“听嘉亦叫你项小姐?你好,我是他的朋友,叫靳自南。”   项绥垂着眼眸盯着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久久没有动作,目光幽冷深沉。   靳自南看看祁嘉亦,有点尴尬。瞬间更冷场了。   自己的朋友被她无礼对待,祁嘉亦的面色更不好看了,不冷不热道,“项小姐不懂法律,社交礼仪也不懂?”   项绥抿唇微笑,将散落在脸上的几根碎发捋到耳后。   “祁队长的朋友,怎么能不给面子?”她伸手虚虚握住靳自南的指尖,盯着他的双眸锐利,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我叫……项绥。” 第7章   跟他们这桌打过招呼,项绥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靳自南隔空打量着她,困惑地碰碰祁嘉亦,“你从哪里认识的她?给人的感觉阴冷阴冷的,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怪渗人的。”   “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茬,离她远点儿。”祁嘉亦警告。   靳自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价,似懂非懂点头。又问,“你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祁嘉亦朝那两桌人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她因为她那些朋友,在我那儿闹事。”再后来,就是她单方面针对他,不断地给他找麻烦,甚至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   “那不就应该只是就见过那一次面么,怎么看起来你们还挺熟的。”靳自南好奇心还是没被说服。   女人的危机感总是敏捷快速地来自于第六感,项绥的出现让苏一沁心里不是那么地舒服。但强烈的自尊心和优越感又让她羞于承认自己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然存着敌意,低头抿了口水掩去脸上的不快,她才地扯着唇干笑附和靳自南试探。   “对啊,嘉亦,那应该就是见过一面而已吧?但看着你们似乎不像是就见过一次而已……你处理过那么多案子,还没见和哪个当事人事后还有联系的呢。”   “后来是还见过几次。”三言两语说不清,对项绥这个人也不了解,祁嘉亦不想多说什么。   这么一说,苏一沁忽然就想起她是谁了。那天她送祁嘉亦回单位,在公安局门口跟她见过一面。   所以祁嘉亦后来还跟她见过面?   这个认知让苏一沁心里有点堵得慌,心头也越发猜疑,只是祁嘉亦明显不愿多谈。她也不好再过多追问,一顿饭下来,她吃得索然无味。   项绥他们人多,吃得慢,祁嘉亦他们一桌买了单,项绥他们还在。   从他们那两桌路过,项绥认真吃着,头也不抬。苏一沁眸色复杂地望她一眼,抿了抿唇,跟在祁嘉亦身后离开。   夜深了一点。霓虹四起,城市夜晚的繁华热闹总有要冲破黑夜的架势。   靳自南还有下一场。祁嘉亦第二天要上班,跟他这种不用工作的富二代没法比,除了酒吧门口便跟他分道扬镳。苏一沁本就是因为要跟祁嘉亦一起吃饭才出来的,自然也没同靳自南一起去。   跟祁嘉亦并排往停车场走着,苏一沁忍了忍,还是迟疑着开口,“嘉亦,你跟那个项小姐,是很熟的关系吗?”   “不算朋友,但跟其他案子的当事人相比,是要熟一点。”祁嘉亦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项绥,有些好笑地侧头看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生怕祁嘉亦看出自己的心思,苏一沁有点心虚,眸光不自在微闪,不敢和他对视。   “就是,我是看她挺复杂的,跟她一起的那些人看着也是,你是刑警,别跟她走太近了,对你影响不好。”   祁嘉亦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个,“能对我有什么影响。”他们也不是私下会见面的关系。   真是木头得很。苏一沁羞恼。   她呼一口气,扭头冲他莞尔,“总之就是要注意一下啦,能不见就别见了。我们都多久的朋友了,我还能害你不成。”   祁嘉亦看着她道了声再见后坐进了车里,跟她招了招手,没等她的车驶离便大步往自己停车的车位走。   除了吃饭的时候遇到项绥,祁嘉亦其实已经几天没见过她。她没有因为跟什么案子有关牵扯进来,也没有主动找他麻烦,所以对苏一沁多虑的叮嘱,他没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他和项绥还有别的契机会再见。   哪知酒吧餐厅见面之后的第二晚,他就又在他们局里见到了项绥。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晚上值班的是他和林昭,还有别的同事。上半夜基本平静度过,下半夜刚过零点,林昭就接到了举报电话。一位妇人打来的,说和他们家仅隔着一堵墙的那套房子,有人聚众赌博。   聚众赌|博不是小事,他们当时做好安排就去抓人了。没白跑一趟,抓回了八个,一个没漏。   八个中有五个明显一看就是西方面孔,还不算很面生。祁嘉亦看他们一眼就皱起了眉,扭头进办公室前不忘交代下属,“把他们带去做笔录。”又吩咐林昭,“联系那个叫项绥的叫她过来一趟,到了通知我。”   在餐厅遇到他们的时候林昭不在,他没见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跟项绥有牵扯。听到要联系项绥,顿时有点发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她有关系?”   “叫你去你就去。”   艾瑞克他们七个后来的来到后也被陆元和路莱他们引诱着学了点麻将,晚上大家在一起玩麻将,凑了两桌。齐至和陆元两个后来说要出去吃宵夜,便出门了。宵夜摊他们居住的公寓附近就有,只是他们去了后就很久没见回来,打电话也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项绥担心他们出事,拿了手机出去寻人。哪知出去人还没寻到,就先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到局里后,项绥才大概了解事情经过。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出门最多也就一个小时,这一会儿的功夫,半学半玩麻将的艾瑞克他们就被举报聚众赌|博逮局子里来了。   闭了闭眼忍住性子,她径直往林昭的位置过去,“林警官,又是你负责?不知道这次我要怎么才能把他们领回去?”   对她没有好印象,林昭依旧不待见她,“谁跟你说能领回去了?聚众赌|博性质很严重,等着吧。”   “聚众赌|博?”项绥冷嗤一声,“你们祁队长也确认这项罪名成立?”   “成不成立要看调查结果。”祁嘉亦拿着文件从一头走廊过来,“既然过来了,跟我来一趟吧,项小姐。”   祁嘉亦把项绥带去了审讯室。   项绥这会儿心情已经平静不少。警察抓人立案也好讲究证据的,他们行得端做得正,根本就不是在赌博,一边玩一边学习怎么玩而已,完全跟钱不沾边,不是赌|博的性质,她有什么可怕的?   坐下来一会儿也没等到祁嘉亦先开口,项绥索性四下张望打量起这审讯室来。   说起来,这种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视线流转一圈后,她挑着唇角轻轻笑了。   “祁队长这是,把我当犯人?”   祁嘉亦抬眼看她,启唇,“有人举报他们聚众赌博,你有什么想说的。”   “举报的人是谁?我跟他说。”   “项小姐,你最好认清这是在什么地方。”祁嘉亦的眼睛漆黑深邃,沉静幽深盯着项绥,“来几次了还不知道配合?”   “……”眼下艾瑞克他们比较重要,项绥忍了忍,如他所愿配合。   “他们没有赌|博。”她平静地和祁嘉亦对视,“你也见过大排档打架那晚被无辜牵扯进来的陆元还有两个女孩子,他们三个跟我是同时来榆临市的,因为他们觉得有趣、好奇,到这边几天我才开始偶尔教他们玩玩娱乐一下。其他人都是前几天才过来的,就是那天在机场和你碰见的的那天。后来我们还去了别的地方游玩,也就是这两天陆元才教着后来的几个玩,规则都还没完全搞懂。今晚被带过来的几个你也看到了,最先学会的陆元都不在场,一群还没完全学会的人聚众赌博?开什么玩笑?大家兴致来了一起玩玩麻将趣致趣致,是不是在自己家打个麻将也不行啊祁队长?”   “自己家?三房一厅住八个人?”   “我们楼上还租了两套,睡觉前在我住那儿玩一会儿有什么问题?”项绥反问,顿了会儿,又补充,“而且,本来我也在场,后来出去找人了而已。”   祁嘉亦低着头写着什么,眼也没抬,“找谁?”   “陆元和齐至。”   祁嘉亦没再发问了,埋头又写了一会儿,合上了笔录本。现场并没有赌|博的痕迹,他在项绥来之前也已经做了一些调查,审问过举报的人,没想到审几审就一股脑招了只是对他们扰民有怨怼。知道聚众赌|博是举报人诬告,只是他要拎着项绥进来走个流程,顺便问一些事而已。   见状,明白是盘问完了,项绥起身准备离开。   祁嘉亦叫住了她。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不知道他还想知道什么,项绥低着眼看他。   “酒吧餐厅那天,除你之外,有十个人。”祁嘉亦如鹰隼锐利的眸子盯住她,“我听见他们叫你老大。你们混|黑?”   “什么?”项绥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是不是混|黑?”   项绥不可思议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后给气笑了。   又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辈子虽说没能给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伟大的贡献,但至少也安安分分的,不作奸犯科不干违法勾当,过去那些年还陆续拯救过失足青年。是从哪里怀疑她混|黑的?那一声老大?   “我说祁队长,”项绥敛着眸,忍住对这一荒诞的猜测觉得可笑的心情,慢吞吞说,“混|黑可是大罪名,你不要能冤就冤。我跟他们是朋友,也是家人,不谦虚地说起来,我算是他们半个家长兼临时监护人,他们尊敬我这个长者,喊我一声老大,怎么了呢?你们要是不喜欢,我让他们喊我老二就好咯,老幺也行啊。”   祁嘉亦抿着唇蹙眉盯着她,不作声。   他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的这个猜测,但就是不能不去怀疑。项绥做事出格,三番四次地阻挠他跟他作对,似乎对他充满敌意,虽说每次都没给他们的工作带来什么实质性损失,但愈是这样,他对她的疑心就更重,感觉她并非纯良无害的人,潜意识觉得她心思很深,却又无从探起。   “这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祁队长?”项绥微俯身双手撑着桌子看着他,极好耐心地问。   祁嘉亦收回视线,拿起笔录本起身离开。 第8章   到祁嘉亦他们的办公区,恰巧见到从另一条走廊出来的妇人。   项绥几乎只犹疑了一秒便确定她的身份。   她嗤了下,面色微冷直直盯着她朝她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   妇人不认识项绥,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拦在她面前,看她一眼,越过她想离开。   “我说,”项绥叫住她,“报警报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位大妈,你亲眼看到他们赌|博了?”   妇人疑惑回头瞥她一眼,“你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房子,是我租的。你报警抓的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项绥凉凉开口,“麻烦以后举报谁之前先搞清楚情况好吗?我都不知道他们会赌|博,你知道?”   看项绥是帮艾瑞克他们说话的,妇人面色瞬间也不善起来,“大晚上一群人吵吵闹闹,麻将搓来搓去吵得楼上楼下都听得到,已经严重影响到大家的生活了,我不投诉也有别人投诉。”   “合着半夜报警举报聚众赌|博只是因为吵着您了?”项绥面露嘲讽,“扰民的问题而已,跟我们说一声提醒一下就能彻底解决的事,搞这么大阵仗?知道聚众赌|博什么性质吗?这能随便污蔑?不是住我们隔壁吗?谁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过来提醒我们了吗?”   大妈被项绥怼得气都不顺起来,反驳回去,“真是聚众赌|博的话,谁敢去招惹一群赌徒?出了事谁承担?”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到底不就是因为扰民?”项绥不满地提高音量,“知不知道什么叫浪费警力?就因为吵到你就毫不犹豫把警察叫过去,长着一张嘴和两条腿不会私下解决吗?屁大点儿事叫警察,这儿的警队是你家的?你这种行为真的很让我替其他纳税人感到痛心。”   大妈吵不过,索性一口咬定,“反正你们看着都不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项绥,“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不然小心我告你诽谤哦。”   在局里也见过几次,林昭知道项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多面善变,但看她跟大妈还能不顾形象对骂,简直看呆了。   再说了,她也不是中国国籍,别的纳税人的钱她也好意思理直气壮拿出来说,跟她又没关系。   祁嘉亦没想到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她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蹙起眉头盯住她们就提步过去。   “完事了还不舍得回去在这吵?要不要把你们一起关到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吵?”   祁嘉亦都出声了,大妈自然不敢再多逗留,暗暗骂骂咧咧走了。   项绥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祁嘉亦是在给她解围。她收起情绪,捋了捋额上散落的碎发,淡定地冲他们抿唇微笑,恢复一贯的从容,“辛苦各位警官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也回去了。”说罢敛了笑意,转身也要走。   “我看项小姐没什么事就回德国去吧。”祁嘉亦在她身后淡淡开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榆临,但如果只是来惹是生非的话,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项绥微敛的黑眸晦暗不明。她顿了会儿才回过头,扭头之际,面上又挂起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只是惹是生非吗?祁队长这话说的,”项绥唇角眉眼间的笑意微凉,“真让人伤心。”   项绥明显话里有话,祁嘉亦皱了眉。   但没容得他再开口说点什么,就接到了报警。   他们前一晚去的酒吧出了人命,靳自南被指认是凶手。   项绥明显感觉到祁嘉亦的面色霎时不好看起来,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但看他这副复杂的表情,她反而变态般地觉得有些解气。   也不跟他纠缠了,她扭头领着艾瑞克他们回去。   祁嘉亦这一晚都没得休息。   把涉案人员都带回来了,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靳自南,而靳自南坚称自己没有杀人。   “真的嘉亦,你信我,我没有杀人。”靳自南身上还沾着血,突然的变故让他不安且惊慌,整个人都还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栗,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来时路上说过的话,“他是不是没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刀是哪里来的,我只是路过那里……”   “你冷静一点。”祁嘉亦沉声道,墨色的瞳眸深邃沉着,“我相信你没有杀人,但是现在带回来的目击者的口供都指认你是凶手,这一点对你很不利。”   “怎么会……”靳自南大脑有瞬间空白。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如果不是你做的,肯定能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祁嘉亦安慰他,“我们已经把监控录像带回来了,你慢慢回想一下事情经过,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想到什么就跟审讯做笔录的警官说。”   祁嘉亦宽慰地拍拍他肩膀,出了审讯室去找林昭。   酒吧对准舞池方向原本有三台监控仪,很不巧的是,当天其中两台监控仪的存储条满了,酒吧安保管理人员没有及时发现及更换,以致事发时没记录到任何东西。另外一台倒是正常存储监控录像,只是这台监控主要是针对卡座的方位,舞池只有一小部分入镜。且舞池当时光线昏暗不明,摄像头的位置又在墙角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在骚乱发生前,只能看到舞池里攒动的人头。   一看到祁嘉亦过来,林昭便跟他报告了自己的结果。   “舞池部分只拍到这一点。”他把舞池那一角视频放大,“我反复看了几遍,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   祁嘉亦俯身盯着电脑屏幕,吩咐,“重放一遍。”   录像里,可以看到靳自南跟两个人从一个方向过来,进入到镜头里。可以看出三个人是认识的,靳自南边走还跟他们说着什么。但由于摄像头方位问题,靳自南他们只在镜头里出现了几秒,三人步入舞池走几步,便走出了镜头范围。再之后,就是舞池里的人突然躁动起来,惊慌地四散逃开。当然,案发的场面还是不在镜头里。   祁嘉亦将录像倒回,放大跟靳自南同行的两个人,“这两个人怎么说?”   “他们口供说是靳先生的朋友,但是也受到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林昭如实回答。   祁嘉亦盯着继续无声往前播放的录像,愁眉紧锁。   按靳自南来时跟他说的,他原本只是要穿过舞池去找包厢的朋友,当时人多,被推挤着还没走到舞池外,就感觉手被人抓住往一个方向递。灯光很暗,又是被包围在人群里,手一被人拉住他就下意识扭头,看到一个人瞪大眼睛面目惊恐时,他也被吓得心里一颤,然后就感觉到手上湿热的粘稠感。再之后,随着身旁一个女人一声穿破耳膜惊慌的尖叫,场面顿时就乱了。   给在场的几个人录过口供,他们口径一致,都说看到靳自南拿刀捅着死者腹部。靳自南说他没有杀人,他的反应也不像是说谎。且认识这么多年,靳自南一个大男人连杀鸡都不敢看在朋友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祁嘉亦也不相信他会是凶手。再说,当时在舞池里的人都不认识死者,靳自南也不认识他,根本没有杀人的动机。   但是现在的情况……   祁嘉亦拧了拧眉,“让老刘过来继续看录像,你跟我再去现场看看。”   -   领着八个人从公安局回来,已经下半夜过去很久了。   项绥不知道陆元他们回来没有,临近楼下便给他们打电话,心里暗忖着要是还联系不上人她要到哪儿找人。又有些懊恼,早知道应该给他们的手机都装一个定位的。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算很通,要是出点什么事都不好办。   好在这次竟然很快接通了。   “你们回来了吗?陆元。”项绥开门见山。   “回来了。”此刻陆元和齐至也是刚到他们的租房没一会儿,在项绥开口之前,他又说,“项绥,我们有点东西要给你看。”   项绥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支视频。   气氛火热暧昧的舞池,男男女女随着嗨唱的舞曲热情高涨扭动着肢体,忘我沉浸在亢奋疯狂的音符中。不多时,以靳自南为首的三个男人步入舞池拨开人群穿过,昏暗迷蒙的灯光下,忽然,靳自南的手就被人拉起握在了一个人腹部的位置。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几秒发生的事情,却还是隐约可以看到轮廓的。再之后,就是被刀刺中的男人倒下。一个女人发现出了人命,仓惶尖叫着连连后退,舞池的人反应过来,顿时乱作一团。   项绥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局里祁嘉亦接到报警后面色就不对了,原来涉案的,有靳自南。刀既然被递到他手上,显然是有人故意陷害,而且人群惊慌散开时大家看到的也是他用刀捅着死者。如果没猜错的话,靳自南将不可避免会被作为疑凶展开调查。   她静静捏着手机,眉宇间褶皱微起,卷翘密长的睫毛微垂,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陆元看她盯着画面沉默,主动交代,“我看到他们报警了,那个人好像死了。我怕像上次那样又惹麻烦,就没有出面。”   他和齐至出去吃夜宵走得有点远,经过那家酒吧的时候就想进去看看。前一晚纯粹去吃饭,他们想着要是一楼还有别的好玩的可以在大家回德国前再来玩一次。原本打算拍一小段一楼玩乐的带回去给大家看看再商量要不要过来玩,哪知赶巧拍下了这一幕。   “项绥,这会不会给我们惹麻烦?”陆元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不会带来麻烦。”项绥抬头冲他宽慰一笑,然后垂眸操作着手机把视频发给她自己。   “现在不知道警方那边是什么情况,如果需要的话,这个可能会是很关键的证据。”她顿了下,抬头,拍拍陆元肩膀,又看看齐至,莞尔,“你们很棒哦,拯救一个无辜的人。”   陆元和齐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老大,我们明天就回德国了。”齐至,“要不要提前把这个视频交给警察?”   项绥把陆元手机里的视频删除,递还给他,这才回答齐至的话。   “我考虑一下要怎么做。” 第9章   祁嘉亦带着林昭还有别的一个下属到酒吧重新进行了检查。   因为出了人命,酒吧暂时停止营业,工作人员闲着,虽说心里都惶恐不安,但对他们的工作也挺配合。只是这件事发生得意外,大家看到的都是最后的结果,案子是怎么发生的,案发前舞池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一概不知晓。   祁嘉亦盯着舞池地面上的一滩已经凝固暗红的血迹,眉头紧皱,单手环胸,另一手撑着下巴沉思。   凶器是一把水果刀,且不是酒吧里的,来酒吧或玩乐或吃饭的人多,根本无法下手排查是谁带来的刀。那把水果刀已经送去做指纹鉴定,结果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但其实结果出来了预计对案情调查也不会有什么帮助。靳自南的指纹肯定在刀把上,如果真是嫁祸陷害,对方不至于会蠢到把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   相对于凶器,目前比较棘手的是,所有口供都指向靳自南就是凶手。但按他们所说的,都是看到靳自南握刀捅着死者的画面的而已,是怎么捅的,是不是他把刀刺进去的,没有人看到。如果靳自南说的是真的,当时在人群中,是谁拿着他的手去握刀把,那这个人是故意陷害还是只是要找个替罪羊?   “你们回想一下当时在场的客人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有没有哪个遗漏的客人看到事情经过,想起点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警方汇报。”祁嘉亦交代完经理,领着林昭他们回去了。   他刚一踏进办公区,就见老刘急急忙忙从里头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这么着急去哪里?”   “祁队你回来正好。”老刘一见祁嘉亦,没等他反应便拉着他往座位走,语气略微高兴,“我给你看点东西。”   祁嘉亦俯身,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电脑屏幕里被暂停的画面。   “你看这个。”老刘圈出镜头边缘只能看到半张脸的一个人。画面里的人胳膊肘撑着桌子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职业敏感性,祁嘉亦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手机。而那个人面向的方向是舞池那边。   “你的意思是……”祁嘉亦沉吟,缓缓开口。   “没错,不出意外的话,他不是在拍照就是在录制视频。”这是很有用的发现,是目前为止这个案子的唯一突破口,老刘此刻还有些激动。他继续放大手机的画面,给祁嘉亦分析。   “从监控里可以看到他手机的大半部分屏幕,手机里的画面很暗。舞池附近的的灯光都偏暗,如果他是在玩手机或者看视频的话,按常理来说屏幕发出的光亮在这种环境中会分外显眼,不会像监控里看到的这么暗。”老刘降低倍速播放录像,接着说,“而且你再看,在这个瞬间,他的手机屏幕里闪过一道暗紫,跟舞池这个方向的是吻合的。这说明当时他的手机应该是开着摄像头的,所以才会有那道紫光进入镜头。”   “以他的视角,他极有可能清楚看到当时舞池发生了什么。”祁嘉亦鼓励地拍两下他的肩膀,赞赏道,“干得好。”又吩咐,“把这个人找出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祁队。”老刘闻言,顿时丧了一张脸。   “他的侧脸只有一部分进入镜头,当时光线昏暗,调整了亮度他的长相也还是不大看得清。进出酒吧的人也不需要做登记,要把他找出来,有点难度。”   祁嘉亦盯着那半张侧脸,指尖轻叩桌面,沉思。   半晌,下命令,“调到最清晰,把这个侧脸打印出来。”   “林昭,你拿着打印的照片再去一趟酒吧,问问那儿的人对这个侧脸有没有印象。”   林昭得了令,好奇地过来看是什么侧脸。   “哇,这鼻子,真挺。”他啧啧殷羡道。   老刘无比赞同地点头,“跟你比确实。”迎来了林昭的一顿爆殴。   祁嘉亦没眼看他们闹,面无表情提步往办公室走。   “这看着不是洋鼻子就是垫的,你拿来跟我比,心虚不虚……”   祁嘉亦眸色一凛,步子霎时顿住。   脑子里有什么飞快闪过,他肃起脸色,大步回头。   老刘看他气势汹汹杀回来,吓得往后靠了靠。   “祁队,有新发现?”他小心翼翼问。   祁嘉亦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还停留在那被放大的半张侧脸,心底有什么呼之欲出。   林昭不说他没往那个方向想,但是如果是外国人,还能让他不自觉有一分熟悉感的……   项绥!   脑子里往复回想着她身边的几个外国国籍朋友的面孔,比对着这轮廓隐绰的侧脸,闪过陆元那硬朗的五官时,祁嘉亦仿若拨开迷雾,一下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是他!   “把项绥的号码发给我。”祁嘉亦匆匆丢下一句话便阔步往外走。   林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祁嘉亦走远,这才想起来他交代自己做的事。   “祁队那我还用去酒吧吗?”他拔高音量喊。   “不用!”祁嘉亦消失在走廊拐角。   -   接到祁嘉亦的电话,项绥一点都不意外。   陆元他们明天就要回德国了,她今天出来给他们买一些当地的特产让他们带回去给其他没能一起过来的人。刚结了账从店里出来,祁嘉亦的电话就不期而至,问她在哪儿。   项绥看了眼天。今天风清日朗,天高气爽,她心情不算太差,见他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找我的话就到华来食铺对面的咖啡馆吧。”她说完便利落挂了电话。   不知道祁嘉亦从哪里过来,但来的挺迅速,她点的咖啡刚上没一会儿,他人就站到了她面前。   项绥恍若未察,微垂着眸,悠闲自在抿着咖啡,感受四溢的香味。   祁嘉亦居高临下盯着她一会儿,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满面肃穆,不苟言笑。   也不拐弯抹角,他开门见山,“昨晚你说出去找陆元,他是不是到过尊月酒吧?”   项绥没有立刻回答。她饶有意味地视线在祁嘉亦脸上一圈流转,才唇瓣轻启,慢吞吞突出两个字,“没有。”   “你撒谎。”祁嘉亦双眼盯住她,一字一句笃定道,“他到过。”   “没错,我在说谎。”项绥不慌不忙。   “但是,”她眉梢微挑,反问,“陆元去过哪儿,这跟祁队长没什么关系吧?祁队长又是为了什么,要跟我打探他的行踪?”   项绥的每句话似乎都没有什么不问题,但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总是让祁嘉亦有些不舒服。   他耐住性子,平静地简短道,“昨天,尊月酒吧舞池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在监控里看到陆元。从监控里看到的,他似乎拍到了现场的一些东西。这兴许会对本案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我们警方要请他协助调查。”   “要让你们失望了,他什么都没拍。”项绥面上没有过多情绪起伏,浅酌着咖啡,不咸不淡回答。   “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拍?”她这么说,祁嘉亦更坚定陆元是真的知道点什么。他眯了眯眼,双眸锐利,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你似乎对昨晚酒吧的事并不意外。如果陆元什么都没拍的话,让你知道拍没拍有什么意义?拍没拍这个问题又从何而来,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项绥微怔,随即别过脸,轻轻笑了。   本就知道陆元手上有证据这事儿瞒不过去,她不轻易拿出来而已,但也没打算真的要瞒,是以逻辑被推翻,她也不急不恼。   “祁队长的逻辑思维能力,还真的挺咄咄逼人。”项绥慢条斯理说,“但是,我的答案还是没有。”   “我的朋友靳自南牵扯其中,就是那晚在酒吧餐厅跟你打过招呼那个。他被指认是凶手,现在所有证人的证词都对他不利。”   “是吗?对此我表示遗憾和同情。”项绥面无波澜淡淡道。   “他不会杀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项绥困惑反问,又轻嘲,“警察应该是按证据办事才对,祁队长这么武断凭直觉说一个人不是凶手,传出去不好吧。”   祁嘉亦看着她招来服务员买单。   意料之中的不配合。在项绥这里耐心和忍耐度一直被消耗,之前是项绥莫名针对他,而现在,似乎她要因为针对他而对靳自南也冷眼不顾。   祁嘉亦面色微冷下来,他抿了抿唇,“项小姐,如果你坚持不肯跟警方合作的话……”   “怎么,我又故意妨碍公务了是吗?”项绥付了钱,扭头看他,“你有证据吗?我说了没有你要的东西,你身为警务人员还要这般纠缠,那我是不是可以控告你骚扰然后来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她拿过旁边位子上的大袋小袋,起身离开之前,想到什么,又顿步。   “祁队长在我这里也没讨着过什么好,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让我连你的朋友都顾及到?莫不是祁队长,还是太过自负了点。”她轻缓丢下这句话,这次头也不回。 第10章   陆元他们在第二日乘机离开。   提前买的十一个人的机票,但项绥没跟他们一起回去,在机场登机口前挥别了他们。   德国的店需要人手,如今出于无意,他们这些人也总是不由地被牵扯到一些事里面去。还是让他们回去的好,一群人和和乐乐待在他们一起支起的一隅天地,她安心一些。   至于她,原本没打算在榆临市逗留很长时间。按照原定计划,这个时候她应该带着齐至还有后来的那几个在西北看沙漠风光才对。但是,祁嘉亦重新出现在她眼前是意料之外的。耿耿于怀的过往还是不知不觉会环绕在她心头,也还有放不下的人,她不能就这样走。   再回德国的话,她就要彻底斩断跟这个地方的一切了。她的人生,也要不留一丝遗憾和惦念,豁达地好起来才行。   在机场登机口正跟陆元他们话别,项绥余光不经意一扫,便瞧见祁嘉亦在候车厅张望,似乎是在找人,有所感应般,她望向他的同时,他的视线也正好游移到他们这个方向。两人视线空中交汇,祁嘉亦站了站,气势凛然提腿阔步冲他们过来。   项绥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朝艾瑞克他们莞尔,温声道,“好了,不用不高兴,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很快就会回去,你们在家等我。检票登机吧。”   看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检票,她这才挥挥手,随即不作一丝犹疑,转身径直快步朝祁嘉亦的方向过去。   两人距离逐渐拉近至两步之遥,祁嘉亦脚步丝毫不停顿,到她跟前时凉凉瞥她一眼,越过她便要继续往登机口过去。   “祁队长,他们要回国了,请不要打扰。”项绥拽住他,“你想知道什么,问我。”   祁嘉亦甩开她的手,“项小姐不是不配合么。”语气不带丝毫温度。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陆元检票,祁嘉亦面色微沉,步子不自觉迈得更大。   “祁嘉亦。”项绥执拗地跟上了一步再次拽住他的袖子,语气冷硬几分,“惹我不高兴了,我会把视频毁掉。”   祁嘉亦身形一顿,他扭头,蹙眉盯住她。   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面。项绥对他时常是表面懂礼得很,虽然一声声的“祁队长”阴阳怪气,嘴角眉眼间的笑意也不达眼底。但这样直呼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亦或是她话里不浓不淡的威胁,他浑然感觉到震慑力,竟也僵住双腿,没有再去追堵陆元。   项绥视线越过他肩头朝登机口望去。已经没了陆元他们的身影。   两人势必不会一直像过去几天那样假惺惺虚与委蛇,也已经直呼了他名字,而她会站在跟他敌对的立场。便当这是一个契机,以后也没必要再装模作样维持面上的平和。   项绥复杂的眸色逐渐被凉意渗透,她撒了手,往机场大厅门外走。   祁嘉亦望了眼登机口,抿了抿唇,提步跟上去。   走出到人少的街道上,祁嘉亦没耐心再跟在项绥身后漫无目的地闲逛,两大步过去,拦在她面前。   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陆元录制的视频在哪里?”   项绥没作声。她抬眼望着他,脸上缓缓漾起明媚张扬的笑,“我有说给你吗?”   祁嘉亦面色冷下来。没去追陆元,是他的妥协,也是他要拿到视频的交换条件。她要玩文字游戏的话,他可没打算奉陪。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忙于案子,祁嘉亦这几天没怎么休息,眼睛泛着血丝,双眼凌利地瞪起来时,整个人看着便更不好惹。   “你手上攥着的,是一个人的清白,一个人的未来,甚至是一条人命!”   “是……靳自南的命吗?”项绥反应不大,闲聊般的语气轻叹道,“好像你很在乎这个朋友,他出事的话,你会很难受很痛苦吧?自己负责的案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受屈。”   “跟他无关就一定能找到证据为他洗清嫌疑。”祁嘉亦对她的故意刺激不为所动。   “现在不就是你们找不到别的证据所以祁嘉亦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面前吗?”项绥唇角勾起残忍冰冷的弧度,“我不认识靳自南,但是如果他出事能让你痛苦的话,他的命,没就没……”   凌利的拳风从耳边擦过,项绥条件反射闭眼偏了偏头。   一声闷响,祁嘉亦的拳头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他没收回拳头,手臂还横在她脑袋一侧。   项绥抬起眼皮,镇静地对上他一双克制着怒意和不耐的黑眸。那双瞳孔如染了墨,漆黑,浓烈,也如冰潭。她在那幽深的潭底,也一寸一寸凉了浑身血液。   “即便是女人,我也不能容忍她肆意践踏一个人的性命,拿别人的命开玩笑。”祁嘉亦一字一句警告。   项绥静静和他对视,一言不发。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挪开了视线。   “原来祁嘉亦,也会怕别人死的么?”声音飘渺,似是自言自语,但更多的是嘲讽。   祁嘉亦微顿。他垂眸看项绥,她浓密而长的眼睫遮住她的眼眸,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项绥也没给他时间揣度自己的心情,面色清冷侧身离开。   祁嘉亦这次没追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这一晚,项绥却久违地在梦里见到那块被鲜血染得红艳的石头,那海洋里令人作呕的海产品腐烂的恶臭味也真实得像是往事重演。   梦里,那块石头上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她枯槁的手臂往下流淌,将她的衣衫染红,地面的灰土也变得暗红。她脑袋开了花,汩汩鲜血往外冒,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眨眼,躺在地上的人又变成了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苍白的月光下,他的脸也如死人一般面无血色。突然,他蓦地睁了眼,眼珠子往外鼓胀着,几乎要撑破充血的眼膜。他死死地盯着她,从地上一坐而起,面目狰狞地朝她伸手索命。   “啊――”项绥猛地一下从床上惊坐而起。额角大滴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她大口喘着粗气,面色惨白。   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疲惫地双手环膝将自己抱作一团。   -   陆元他们都回德国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适应,屋子空荡荡的,怀念他们在时候的热闹,脑子也不清醒,出门一趟,却忘了带钱。   步行当散步半个小时走到广场附近的一条街喝下午茶,此刻看着桌上那精致的软欧包和色泽丰富的水果沙拉,项绥不知道该不该动口。   这家店若是先付钱后拿餐的还好说,不至于让她落于如此的窘境。偏偏它是餐后才买单。   服务员把她点的端上来她才察觉到自己身无分文拿着手机和钥匙就出门了,这也不能退,如果她跟服务员说她回家一趟拿钱来再买单,会不会被当做是吃霸王餐想开溜的?毕竟她身上除了手机就她这个人还值钱一点,没什么可以抵押。   香味过于浓郁,卖相也过于让人有食欲,项绥还是决定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办,最坏不过是被怀疑想吃白食接受众多顾客鄙夷目光的洗礼再让个服务员跟她回去拿钱。   到了也没有想出个除此之外的辙,项绥放下餐具中场休息,留意着哪个服务员空闲了好叫过来说明情况。   林昭的身影就是这时十分巧妙地进入项绥的视线。   这家店的装修用的是玻璃墙,玻璃擦得明净通透,视野很好。她只是间或望望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就见一个还算面熟的人低着头摆弄着手机从这家店经过。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张望,然后往回走。   她毫不犹豫,朝他挥手。   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在晃,林昭奇怪地偏头。   然后就看到了抿唇朝她淡淡微笑的项绥。他在心里骂咧了两句,就要收回视线。   “林昭。”项绥看他要走,忙轻拍玻璃,“你来一下可以吗?”怕他看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朝他招招手。   “干什么?”林昭一脸不爽。   “你过来一下。”项绥又招手,坚持。   林昭不知道她在玩什么花样,怕遭到算计,疑惑又防备地扫她一眼走开了,消失在她视野范围。   “……”   他真的过于谨慎了,要么就是过于记仇。   项绥扶额,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让他那么避如蛇蝎。   她还没有琢磨出个结果,就见林昭又折回来了,且明显是冲着她的。   项绥微诧,又不觉一阵解脱。虽然有点丢人,但好过被当成吃霸王餐的,反正她不在乎她在他们那一队人面前的形象。   正想礼貌点头示意,就见另一个人晚他两步出现在玻璃墙外。   祁嘉亦面无表情,眸色很淡看着她。   项绥:“…………”   极快做好心理建设,她从容地对他微笑,“帮我一个忙吧。”   看着祁嘉亦将收银员找回的钱塞进钱包,三个人才从餐厅里出来。   林昭斜着她嗤一声,“心里那点小九九还当谁不知道,手上攥着手机还装没钱,虚伪。”   项绥毫不在意他语气里的不屑和嘲讽,慢悠悠说,“我回国没多久,也不用支付宝还是微信那些,不带现金就没钱。”   又补充,“放心,我会还的。”   “相比较还钱,我想你要做的是主动配合我们警方的工作,把视频交出来。”祁嘉亦淡淡说。   项绥满不在乎扬了下嘴角,抬头眯眼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阴沉的天。   她出门的时候还是碧空如洗,现在却是一派风雨欲来的前奏,天似乎要下雨了,而她走回去还要半个多小时。   “相比较你说的一切,我现在想做的是早点回家。”项绥耸肩笑了下,她指指天,“看到了吗?要下雨了。我变成落汤鸡的话,心情不好可能就把视频毁了。”   她云淡风轻说着要毁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的话,林昭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看她飘然转身离开,林昭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祁队,这女人总是和我们针锋相对,妨碍咱们的工作进度,不能这么惯着她。”   祁嘉亦嗯一声,算是回答。   林昭:“???”   “嗯”是什么意思?   祁嘉亦没理会他的茫然,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说,“这几天加班辛苦了,今天就这样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拍拍林昭肩膀,率先转身离开。   林昭心里困惑归困惑,但对祁嘉亦还是言听计从的,他不跟那女人计较,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们做属下的,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就是了。   况且难得今晚不用加班,令人不愉快的人和事就不要想起。   乐呵呵跟着祁嘉亦到了停车区,祁嘉亦开了车门锁,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就要坐进去。   祁嘉亦奇怪地看他,“你今天要去你爷爷奶奶家?”   “不是啊。”林昭不知道他何出此问。   “那你这是做什么?”   林昭看看祁嘉亦,又看看他的车。   G?   “我家跟你家同路?”   “……不同。”林昭讪讪把副驾驶的门关上。   “既然不加班就好好休息,别光顾着玩游戏。”祁嘉亦说教两句,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黑色别克很快扫过街角,消失在林昭视线。   林昭摸摸脑袋,有点迷茫。   至少从这里去公交站的一段是顺路的,他想蹭一段啊。 第11章   天色较刚才又阴了一分。担心还没到家就下起瓢泼大雨,项绥步子比出来时急不少。   在人行道前正等着交通灯转变,身后不远处突然有车响了声喇叭,随后徐徐在她身边停下。   项绥往挡风玻璃望过去,祁嘉亦双手扶着方向盘,略往前探着身,也在望着她。   “上车。”项绥看到他的唇动了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搞不懂他的意图,但也只犹豫了一秒,项绥便上前两步拉开副驾驶座的门。   她报了她的住址,车厢里便静了下来,似是而非的和谐,让项绥都不禁有一丝恍惚。   看着导航仪的指路箭头逐渐逼近她住的小区,她还是先开了口。   “我以为难得碰面,祁队长今天也会追问我要视频。”   “我们在从别的方向入手调查,但你手上的视频我们还是要的。”祁嘉亦看着后视镜操控着车左转,“你或许不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掂量不清轻重的人,关于这点,我想相信一下,所以给你时间自己选择。”   项绥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微怔,随后轻哂,“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是不要相信……”   “你拿着德国国籍说自己是中国人的时候,你的眼里有很深重的无力、怅惘,还有那天送陆元他们离开时我跟你起冲突时,你的眼里也有着别样很浓烈的情绪。”失望、痛恨、绝望、无助、彷徨、恐惧,参不透的很多情绪纷杂,似乎连每一分痛苦都深入到骨髓里,浓到化不开。以致他回想起她当时的眼神,总不免有些心悸。   “我在想,或许是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情,所以才会导致你现在的性格和处事方式畸形。既然能护犊一样护着那几个洋人,对无辜的人,你不会撒手不管,让真凶逍遥法外。”   项绥皮笑肉不笑静静听着,祁嘉亦话音落了好一会儿,她才敛了眸,眉眼噙满讽刺。   “祁嘉亦,不要装作好像你很了解我的样子来解读我,也用不着给我戴高帽,我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别人的死活,跟我没有关系。我不高兴了,也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实在是听不得这种话,知道项绥或者是故意激他说给他听的,祁嘉亦还是皱起了眉头。   不知不觉就到了项绥住的公寓楼下。   项绥低头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之际,又扭头大大方方道,“这趟送我回来不让你吃亏,我会按出租车价格把钱一起还你。”   祁嘉亦没有回应,反道,“把路费折算成一个问题吧。”   项绥心里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   “跟我有关的一切你都针对,我是不是得罪过你?”   第一次觉得,“得罪”这个词,份量真的很轻。   项绥呼一口气,“说不准呢。”她推开车门下车。   天已经愈发阴沉,风都仿似有预兆般裹挟了湿意。   项绥乘电梯回到她住的那层楼,进了屋快步到窗边往外看,天已经淅沥沥飘起了绵密的雨花。祁嘉亦的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公寓楼下,一个身着黑色帽衫的男人在徘徊流连,肩上背着个深色背包,时而仰头往楼上看。   项绥眸色渐深。   上祁嘉亦的车时她便恍觉周围似乎有道目光在监视着他们,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是下车之时,那辆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车也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祁嘉亦工作上得罪过的人,但如今看来,那人是冲着她来的。   而且这身打扮,她下午出门时见过。她走的是大道,路上人车来往,回头之时,这副穿着的人在路边小店买东西。   靠着墙隐在窗台一侧,双眸紧锁着楼下那个人,项绥脑子里飞快搜索自己回来后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元他们回去之后,她便没和什么人接触,所以真是得罪人的话,不可能是在他们回去之后。如果是回去之前,真要说得罪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那个举报艾瑞克他们聚众赌|博的妇人便是其一,不过他们住在一栋楼,真要搞点事情没必要在外面跟踪在楼下徘徊,基本可以排除。在机场时候祁嘉亦追的那个人,让祁嘉亦自己追,估计那人有能逃脱掉的胜算,因为齐至说当时似乎他想寻求别人帮忙,但是那人还没露面,齐至他们就把他逮住了。归根到底,是她让齐至他们抓住的他。   再之后,就是靳自南酒吧杀人的事情。祁嘉亦几次三番找他要当晚的视频,如果真凶知道了,恐怕她是不是已经把视频交给警方,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所以楼下的,到底是谁的人?   陆元他们在的时候她没发现过有人监视着她,或者说,知道他们人多,所以没有那么明目张胆。那么现在知道只有她自己,怕是不会有什么顾忌了吧,因此开始抛头露面。雨声夹杂着轰雷闷响,今晚确实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的好时机。   眼见他跟着这栋公寓楼的住户往楼里走,项绥不作犹疑转身便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往外走。   出门便见到电梯楼层正往上升,她绕到另一边搭这时没人用的电梯下去。   -   祁嘉亦跟他爸妈约定一起吃饭的时间原本定在今晚,哪知他们跟别的专家临时有会议,这延期了好几次的晚饭只能再次搁置。   从项绥公寓那边回来雨势便越来越大,他没带伞,中途下车吃饭麻烦,直接开车回了家。平日工作忙,自己下厨的时间不多,冰箱里也没就没准备什么食材,东拼西凑也只凑出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一根肠。他也不挑,边看手机浏览着一些时事新闻,边吃得津津有味。   夹起肠刚咬了一口,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独居,平常鲜少有客人上门,上一次听到敲门声还是两个月前这片住宅区的物业管理员带人上门来给他解决电路故障问题。以致乍一听到敲门声,反应了一下才辨别出来确实是敲他家的门。   “谁啊?”他放下筷子过去开门。   项绥没应声,静静等到祁嘉亦从里面把门拉开。   “怎么是你?”祁嘉亦盯着她,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对她的突然来往是真的出乎意料。外头还在下着雨,她应该是没带雨具,头发和衣服都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祁队长好像很惊讶。”项绥抿唇一笑,侧身从他身边进门,径直往客厅走去。她透过被雨打湿的窗玻璃往楼下看去,那个穿黑帽衫的男人果然跟来了。她出门时故意在门上挂了一把锁,那人眼看着她上楼没多久又出了门,必然会警觉地追上来。她跟踪过祁嘉亦,所以轻车熟路直接找上门,那个男人比她晚一点到,只知道她进了这栋住宅楼,却难以知道她究竟来了哪一户人家里。   她这才返身回玄关处拖鞋。   祁嘉亦看着玄关至客厅被她的鞋淌湿的地板,抿了抿唇,反手把门掩上。   “项小姐,你来我家做什么?”之前那几次他被人跟踪,虽说项绥否认了,但他并不相信,如今看她熟门熟路上来,反倒是证实了当时跟踪他的确实是她。   “我租的房子停水了,所以可能需要来祁队长家借住一下。”   祁嘉亦看着她把她那双还沾着水的鞋摆到鞋柜里,双手环抱,面色不动,“我记得我们不熟。”   “是不算熟。”项绥接腔。不过她来也不是因为觉得两人熟才来的,只是她不能就那么把自己独自一人置于危险之中,真的对人身安全构成威胁的话,她也乐见祁嘉亦被牵扯其中。如果那人伤不了祁嘉亦给她解气,折中着他们合力把那人揪出来消除对她的威胁,也不算太差。   “早在之前,你应该就知道我是自己住。”祁嘉亦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停水可以去住住酒店,找房东,可以想别的办法,再不济,也不至于跑来跟一个成年单身男人一起住。”   鞋柜里没有别的家居拖鞋,项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那么祁队长就只是把我当成手里攥着证据的证人好了,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应该觉得更踏实才对。”   “祁队长是不是心里暗想着可以用强制手段从我这里拿到视频?但是只要我坚称没有把它毁了,你们又能奈我何?”她慵懒地在沙发上坐下,地板有些冷,她把腿也蜷上去,丝毫不客气。   “我安全了,或许哪天心情好了,会把视频交出来。”   明显感觉到她话里似乎有深意,祁嘉亦黑眸深邃几分,审视地睨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既然过来,就肯定有我的理由。”项绥说。   祁嘉亦蹙眉,眼神探究,似乎在衡量她话的真实度。   “随你。”祁嘉亦最后还是索性由着她,反正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不管是真的停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跟他不对付,就像她说的,既然能找上门来,必然是有她的理由。她都不在乎跟他一个大男人住,他能免得动用强硬手段拿到证据,也不亏。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往餐桌走去,继续吃他未吃完的面,“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视频。”   三天……   项绥勾了下唇,没接话了。 第12章   项绥来的时候带了换洗衣物,但拖鞋却是没有准备的。好在祁嘉亦又把地板拖了一遍,不脏,虽说很冰脚,但她没那么娇气,受得住。   没有走动的必要,她除了中途光着脚去上了个厕所,之后便几乎一直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用WhatsApp和陆元艾瑞克他们说几句。祁嘉亦偶尔在屋子里进出来回,仿佛对方是透明的,两人全程没有交流。   祁嘉亦极力想忽略家里多了个女人,但看着项绥光着一双脚,到底狠不下心。   项绥还看着手机略微出神,就感觉一道阴影覆在自己头上。   祁嘉亦把脚上的拖鞋轻踢到她跟前。   “虽说我们关系不算好,但是我还不至于连这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他淡淡说,“地板凉得很,将就穿着吧,这屋子里没别的了。”   项绥看着眼前那双深灰色的男士拖鞋,垂着眼,没有吱声。   祁嘉亦似乎也没有要等她的回答,转身回书房了。   项绥兀自在沙发呆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了,她才渐渐缓过神来。扯了扯嘴角,她把脚从沙发放下踩进宽大如船的拖鞋里,从包里拿出换洗衣服往浴室走。   再从浴室出来,祁嘉亦已经从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   抬眼看见她,他说,“晚上你睡我房间,我睡客厅,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门反锁。”   项绥懒懒倚着墙看他把被子铺在沙发上,“我以为祁队长会让我这样的不速之客睡客厅。”   祁嘉亦瞥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我还不至于跟你计较这些。”   项绥也并不是很在乎他的回答,似懂非懂点点头,回了他的房间。   打8岁那年起便没有安全感,如今换了个环境,还是在祁嘉亦家,项绥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直至天空渐露鱼肚白,心里似乎才踏实一点,真正陷入睡眠。   哪知没多久,她就被力度不轻不重“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项绥。”祁嘉亦还在外头敲门,嗓音低沉,“我要进去拿衣服。”   项绥眯了眯眼,花了两秒钟让自己清醒,起床去开门。   祁嘉亦听到清脆的“咔”一声,随即门被拉开,他目不斜视直接往衣柜过去。   他的房子是两房一厅,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当初想着自己一个大男人住,衣服也不多,便没有设衣帽间的想法,装修时衣橱什么的全布置在了卧室里。但他的房间面积不算小,为了比例协调,衣橱空间也富足,住进来几年,他的衣橱还空着一大半。   利索拿了要穿的衣服,他边往外走边不忘跟项绥说,“电视柜的第二格有一份备用钥匙,有需要你就拿。我没有在家吃早餐的习惯,你要是要吃就自己到附近买。”   没睡好,项绥脑子还有点晕晕沉沉的,敷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嘉亦没再管她,反手帮她关上了门。   刑警队今天日常忙碌。开会,处理文件,带人外出办公,祁嘉亦一天没歇。等到终于可以停下来喝口水,下班时间都过了。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林昭和今晚值班的同事。   林昭在座位上看着他,两眼冒星光,“祁队祁队,下班了。”   祁嘉亦太过了解他,闻言,咕咚咕咚把剩余的小半杯水一饮而尽,才斜他一眼,“怎么,今天要回你爷爷奶奶家?”   林昭嘿嘿嘿地笑得狗腿又贼,“可不是么,我大伯今天从国外回来,一家人好久没见了,说大家一块儿吃个饭。”   “既然是全家一起吃饭不早点儿回去?”祁嘉亦看了眼时间,现在都离下班时间过了大半个小时了。   他回办公室拿了钥匙,招呼林昭,“走吧。”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外走,到局门口,却见项绥倚着台阶下方的石柱,百无聊赖地淡淡噙笑望着马路上的人来车往。   林昭也是一眼就看到她,顿时就警惕起来,“祁队,那女人不知道又来玩什么花样。”   祁嘉亦不想让林昭知道项绥现在住在他家张扬出去让大家误会,把车钥匙给他,让他去把车开过来,而他自己则拾步下台阶往项绥走去,在她身边站定。   他双手揣兜眯了眯眼看向公路那边,问她,“你又来干什么?”   “这个时间点,能来干什么。”项绥站直身体不急不缓回答,面上是惯常看不出情绪的温和笑容,“无非是想邀请祁队长一起吃个晚饭,顺便蹭个车回去。”   “不方便。”祁嘉亦往林昭过去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也看到了,我有同事一起回去。”   这可不太好。项绥眼尾作不经意状往四周扫过,那个尾随她在这等了大半个小时的男人依旧在原地候着。她带着他溜了一天,可就是为了让他摸透她跟祁嘉亦的路线,让他有迹可循有动手机会。她自己待着的时候都是哪儿人多往哪儿凑,她不信他敢下手。   “可以一起,我不介意。”想到什么,似是看穿祁嘉亦的心思,她又了然耸耸肩,微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他知道我住你那儿。”   林昭不知道项绥什么时候跟他们祁队长这么熟了,他开了车过来,她竟然还没走。   从驾驶座下来,他叫了声祁队,便板着脸斜眼防备地盯项绥。   项绥每次看他见到她的反应都总是莫名想逗逗他,“林警官,不介意我蹭一下你们的车吧?”   “为什么?”闻言,林昭当即气势盛凌反问,看她一脸不动声色,又狐疑又惊讶侧头看祁嘉亦,“祁队,你答应了?”   “一起吧。”祁嘉亦淡淡表态,没过多反应,绕过他往驾驶座过去。   林昭对她敌意深得很,又或许是护上司得很,仿佛她是病毒,极不乐意她接近祁嘉亦,在她上车前就抢先占了副驾驶座的位置。项绥也不跟他抢,自觉坐到后座。   向来活跃的林昭这次难得安静,只是时不时偷偷从后视镜看项绥,这打量的目光实在让项绥想忽略都不行。   “林警官,你老是这么看我,不是很礼貌吧。”   林昭没有一点被捉现场的窘迫,坦荡荡得很,“项小姐家在哪里,我们可以先送你回去。”   项绥:“我家在你要去的地方前面一点,你到了我也差不多该到了。”   林昭:“…………”擦!   最后还是林昭先下车。看他进了屋消失在视线里,祁嘉亦才从后视镜看项绥,“坐到前面来,我不是你的司机。”   项绥有点诧异于他的要求。   “看不出来,祁队长还是这么在乎这种形式的人。”这么说着,她也还是下车换到副驾上。   祁嘉亦没工夫跟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上掰扯浪费口舌,边看着后视镜边倒车,问她,“不是说要去吃饭,哪里?”   项绥报了一个地址。离祁嘉亦住的地方不算太远,但是那边较偏,来往的人不多,中间一条容不下两台车并行的道路,两旁人行道倒是宽一些,再往两边,便是十八层高的楼房。一楼基本作为商用,餐馆小吃店冷饮店花店,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生意似乎都比较冷清。   项绥选的那家是烤肉店,门面不太大,装潢比不上其他在繁华市区中央的餐店华丽,不过简单自有简单的妙处,少了繁琐的装饰,反倒让人看着心里舒畅。   男人饭量大,烤肉慢量也少,祁嘉亦自己另点了一份主食,也很有绅士风度地承担着烤肉的工作。   一顿饭过半,饥饿和疲惫感被清除得差不多,他这才有了说几句闲话的心情。   “为什么突然要找我吃饭?”   “祁队长也知道,陆元他们回去了,自己吃饭太孤独,找个人一起吃顿饭,应该会有趣一点。”项绥慢条斯理吃着,边吞吞回答。   祁嘉亦抬眼看她一眼,微带不满地抿了抿唇。跟嘴里没几句真话的人聊天,饶是多诚心地只是想闲聊两句,都没了心情。   “你似乎总是很习惯性以一副人畜无害却又看不到一点诚意的面孔去待人,既然信不过别人,你更不应该来找我。我对你来说,更不是可靠的人。”   “你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可靠的人。”而且是最不可靠的人。项绥垂眸淡淡说着,下垂的眼睑遮住她的双眸,也掩去她幽深的情绪。   但是这次找上他,并不是想要依靠他。既然这样,他可不可靠,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似乎祁队长现在想跟我聊聊天。”再度抬眸,她又恢复一贯的轻笑,“既然这样,那我先问祁队长吧,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刑警?”   小时候遇到问这种问题的大人就算了,项绥还问出这种问题,祁嘉亦看她的眼神不禁有几分匪夷所思,“职业选择,喜欢就去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项绥耸肩,对这个冷淡的答案似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会听到点什么为人民服务惩奸除恶这种彰显高风亮节的回答。”   “高风亮节是要用行动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祁嘉亦语气平淡得很,顿了会儿,抬首,“那你呢,你说你是中国人,为什么是德国国籍?”   “因为一些原因。”项绥说。   显然是不愿意详谈了。祁嘉亦不是喜欢强人所难探知别人私事的人,没追问,喝了口水,又给自己和项绥的水杯满上,才再度开口。   “其实相比你的国籍,我更好奇你跟陆元他们怎么回事。”他说,“你们关系似乎很好,他们很听你的话。”   项绥闻言,笑了,微挑眉,“祁队长,其实你是想打听他们的来历吧?”   祁嘉亦不置可否。   项绥也不在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跟你说说也无妨。”   她抽过面纸擦了下嘴,才慢悠悠说,“陆元和齐至原本是雇佣兵,不同时期逃出来的雇佣兵,还有别的几个人,跟他们一样。基本是还没有上过战场的雇佣兵,但是受过的训练也是严酷的。年纪小,在里头被欺负,也有的是受不了那种非人的训练,就逃出来了。雇佣兵的使命就是去做任务,不惜拿命去完成任务,教你怎么达到目的,一个个心狠手辣,谁会给你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思想,教你在外面的社会要怎么生存,怎么与人相处。逃出来后一时也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不懂外面的规则,不自觉就会惹事,小偷小盗这种,或者吃了饭没钱付账,跟人起冲突打架。在他们那段迷茫又缺乏安全感的日子,我碰巧遇到他们,帮过他们一点点,拉过他们一把。最初认识的其实是陆元和路莱,那时候我17岁,在美国。当时我也窘迫,很勉强才能维持三个人不饿肚子。后来我带着他们一起在华人街餐馆之类的地方给人打工,日子才好过一点。”   “18岁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去了德国,之后便一直没离开。其他人都是后来我们遇到带着一起生活的,背景都算不上是多干净的人,但是大部分心肠都不坏,只是需要有人正确引导,给他们重塑价值观。引导不了的,后来在我们那儿没待多久也自己离开了。留下的人,几乎是完全重新学着在这个社会生存。以前没能好好融入社会去适应去生活,所以很多事情他们都不懂,抛掉一切从头,就真的单纯得像个孩子,生怕自己又做错什么,什么事情都会先问我。或许是感激我拉过他们一把吧,大家都很尊敬我,对我言听计从。”   “都是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聚在一起的人,我们格外惺惺相惜,就像家人一样。像个救难所一样,前几年我们都有陆续解救一些误入迷途的人,后来帮的一个白人惯偷小姑娘半夜偷了我们大半积蓄走后,我们就没再让谁加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了。想想那时候是五年前吧,艾瑞克是最后加入我们这个家的人。”   “看不出来,你处处跟我们警方作对,其实在做人这一门学问有很高的造诣。”祁嘉亦评价,淡淡的话语听不出情绪。   项绥瞅他一眼,平淡回答,“祁队长,我从来没有要跟警方作对的意思。”   闻言,祁嘉亦抬眼,“那你之前的种种行为,是针对我?”   项绥笑笑,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继续说,“你看艾瑞克像个孩子吧?但他之前特别拧巴,像个混小兔崽子。他是德中混血,家里条件不差,就是爸妈都没时间管他,青春期逆反心理上来,便到处惹事给他爸妈找麻烦。但他爸妈感情不好,各自有新欢,很少花心思在他身上,他惹了事就让助理或秘书去解决。心如死灰吧,他从家里出去后就破罐破摔一样到处惹事。那天他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了个现场,是刚好路过那里的我和陆元把他救了回去。我们收留了他,我告诉他,如果哪天要让我到局子去领人,我就不要他了。小伙子年轻气盛,像是为了挑衅我,他出门就又跑去偷东西了,这次因为金额大,直接被送去警局了。”   坐牢半年,项绥没去监狱探望过他一次。刑满释放,艾瑞克走出监狱大门,就看到项绥和陆元他们等在门口。   项绥递给他一份中国馄饨,是她收留他那天他在他们那吃得最多的一样食物。   她摸摸他脑袋,若无其事平静用德语对他说,“叫艾瑞克怎么样?我不喜欢名字有污点的人。”希望他们能忘掉过去所有不好的事重新开始生活,所以项绥都给他们重新取名字,寓意重生。   “想想他那时候也只是16岁,傻傻的,又可爱得紧,抱着那碗馄饨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想起那天的情景,项绥忍不住莞尔。   祁嘉亦还是第一次看到项绥这般神采飞扬又柔软的模样,也是在提及陆元那伙人的时候,他们两人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聊天。   “你对他们,真的意义非凡。”   “他们对我也是一样。”因为有他们在,她的日子才没有那么难熬。   祁嘉亦一双深邃的眸子探究地盯着她,随后敛了眸,没有再说话。   提了很多陆元他们的事,但对跟她有关的,她都模棱带过。这使得她的过去,就更像是蒙了一层纱,神秘莫测,让人看不透。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她似乎在刻意隐瞒着很多事情。   项绥没给他过多时间去揣度她,指尖在实木桌面轻叩两下,说,“吃得差不多了就走吧,祁队长。” 第13章   或许是因为同住一屋檐下的关系,这两天两人难得的和睦。只是让祁嘉亦费解的是,项绥似乎是对那家烤肉店上了瘾,连着几天一到他临近下班的点就等在门口。   他不挑食,但每天让他吃同一家店,抗拒之余,难免有几分起疑。按他对项绥的了解,她不是会平白无故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的人。算起来,她和他的关系也没好到她每天等他一起吃饭的程度,这几天下来,其实从她擅自住到他家去开始,她的举动就有几分不同寻常。   第四次从那家烤肉店出来,祁嘉亦面色有些凝重,几次看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怀疑,“项绥,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祁队长是不是多虑了点?”项绥心思在别处,兴致很低,极为敷衍地搪塞。她余光时不时留意着四周,却再也搜索不到之前跟踪监视她的那个人。事实上,前一天从烤肉店离开的时候,就没发现那个人的踪迹,今天更是从她出现在公安局门口等祁嘉亦开始似乎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不知道对方是放弃了找她麻烦还是有了别的计划。   难道她每天同一路线给他提供机会诱导他有所行动的举动太过明显,被察觉了?但是如果她不给他创造条件让他做点什么,就算她让警方介入也根本没有证据对他做出处理。主动一起跟祁嘉亦待着,她还是存着引他出来将他抓获的心思的。毕竟算起来,她涉及的案子,也都是祁嘉亦在负责,如果对方是真的为了报复的话,其实祁嘉亦也有份。而且就如她暗黑的心思,如果对方真对祁嘉亦也动手,也省得她再费心思了,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但是祁嘉亦是刑警,如果对方只是冲着她手里的证据来的呢?是不是会以免露出马脚不选择祁嘉亦在场的时候动手?   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她心情有些浮躁,心不在焉的。   她嘴上不说实话,但看她的反应,祁嘉亦就知道她肯定有事瞒着他。黑色的瞳眸一下子犀利起来,他攥住她胳膊拽了下,神色严肃,“项绥,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祁嘉亦力道有些大,这么一拽,项绥一下重心不稳,踉跄了下。   心里正烦,项绥凉凉地盯着他,不发一言。两人对峙着。   到底是项绥先缓和了气氛。她偏头呼了口气,才重新微笑对上他的目光,“我说祁队长,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太好吧。”   祁嘉亦目光落在他握着她手臂的手上,薄唇抿了抿,还是松开。   “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出了事我不知道该配合。”他认真警告。   项绥可不认为他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能若无其事陪她演戏,思索几秒,还是妥协几分。   “回去再说吧。”她淡淡回道,率先转身迈步往马路对面走。来几趟便对这边熟悉了不少,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个停车处,他们这两次来都是把车停在那边。   刚到路中央,前方不远处拐角驶出来的车突然亮起远光灯,呼啸着疾速冲过来。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突然笔直射来的车灯光在这样昏黑的环境下强烈得格外刺眼,项绥当即被闪得眯了眯眼。   双腿也仿佛一下被定住,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多东西,却什么也抓不住,眼前一片雪花,什么也看不清,只剩耳边那车轮擦着柏油路冲过来的冲天咆哮。   极短的时间,那车似乎已经逼近到身前,项绥隐约间甚至能感觉到强灯光的温度。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声低吼混进那刺耳的摩擦声中,随即一股力量包围过来,将她扑倒在路边。   几乎是同时,那辆车从她刚才的位置擦起强劲的空气流碾过。   死里逃生,项绥推开倒地时半压在她身上的祁嘉亦,蹙眉揉了揉脑袋。   祁嘉亦撞过来的时候,她脑袋磕马路牙子上了,此刻一阵眩晕感泛上来。   祁嘉亦拧眉望一眼熄了远光灯已经跑远的车,皱了皱眉,还是打消了追过去的念头。距离已经拉得很大了,根本没有追上的可能。   他起身,拉项绥一把,“你没事吧。”   项绥晃晃脑袋,也不隐瞒,“磕到头了,有点晕。”   祁嘉亦搀着她往停车位过去,往后看了眼离开的方向,戒慎盯住项绥,“那辆车不是意外对不对?”   “有人跟踪。”项绥这次没隐瞒。但她不确定这辆车是不是对方的手笔。   闻言,祁嘉亦顿时警惕起来,偷眼环顾四周,生怕周边还有人,他压低嗓音,“什么人?”   “不确定。”项绥说,“但是我怀疑……”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感觉一声极细微的异响。项绥暗觉不好,迅速抬头,便看见一个东西兜头从他们头顶落下。   祁嘉亦也发现了,面色一凛,条件反射要推开身边的人,哪知还没动手,项绥就先一步将他推开了。项绥躲闪不及,落下的花盆从她肩侧砸下。   一阵尖锐的遽痛,她闷哼一声跪坐在地,额头立马渗出细汗。摔得稀巴烂的花盆在她旁边碎了一地,泥土也飞溅得到处都是。   楼层高处廊灯朦胧,一道人影闪过。   祁嘉亦锐利的双眸死死盯住那道逃离的身影,迅速从地上爬起。   “你在这儿等着。”他匆匆丢下一句话,大步冲那道人影追过去。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项绥看他跑开,情急喊他,“祁嘉亦。”   祁嘉亦已经跑进了那栋楼。   这是居民楼,这边较偏,这个时间点并没什么人路过,实在算不得是多安全的地方。项绥不作犹豫从地上爬起,打算先到最临近的店面去。   她刚起身,什么东西便从身后抵住她的腰。   “跟我走一趟吧,项小姐。”   祁嘉亦循着那道人影的方向一路跑上楼梯,刚到八楼,就听见楼上有响动。他抬头,就见一个人发现他后立刻扭头往楼上跑了。   祁嘉亦掉头从走廊跑过去另一头的楼梯间,恰恰拦住从楼上逃窜下来的人。   “你还跑!”祁嘉亦揪住他反手抵在墙壁上,因为剧烈跑动,胸膛还微微起伏。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他厉声质问。   被逮到的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生,估摸着被抓了心里害怕,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大哥饶命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祁嘉亦拎着他领子把他往墙上按了按,“不知道你丢花盆砸我们?跟踪,还袭警,什么罪名你知不知道?”   “不……不是我要丢的。”一听袭警,还有什么跟踪,男生顿时慌了,“那个人只是给我钱叫我把花盆丢下去,他说你……你们会躲开的。”   “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露脸……但是他说他是警察,在查案。”生怕自己真是不自觉惹上了什么事儿,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的警察,男生一脸惊慌把钱全掏出来,“这……这是他给我的钱,他说丢下花盆看到有个男人追上来就算完成了,我还算是协……协助警察办案。”   把他引上来?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祁嘉亦暗道不好,揪着这个小子大步往走廊过去,他探头往楼下看。   楼底下,只剩项绥的包在地上,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他中了调虎离山。被那辆意欲撞人的车迷惑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连放□□。   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气极,怒极,祁嘉亦克制不住情绪一拍砖石护栏,冷冷盯着那个男生。   男生被他淬冰的眼神盯得有些怕,“大……警察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有事吧?”   “如果出了事,你就是从犯,你说有没有事?”祁嘉亦冷冰冰的双眸睨他,摸出手机报了地址联系下属来领他回去调查。   “好好审他,不要让他有一丝半点儿的隐瞒。”祁嘉亦吩咐。   那头的人连连应好。   “祁队,发生什么事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先来人吧,别耽误时间。”   等下属过来的空挡,祁嘉亦在脑子回想项绥自住到他家去后这几天的举动。其实除了异常热情地每天等他下班一起到烤肉店解决晚饭,她就没有其他异样了。他们的关系也是冷冷淡淡的,回到同一屋檐交流也只限于三两句话。对于有人跟踪的事情,她从未提及,从未暗示。她来投靠他,又似乎半点没指望过倚仗他。   她的一切都像是个迷,他不知道她是否曾经得罪过谁,是否有仇家,仇家又是谁,对于她的被跟踪,突然失踪,他完全没有头绪。项绥的手机不在包里,但他没敢轻率打电话确认她的情况,就怕惊动掳走她的人。   她似乎到榆临市的时间不长,到底招惹过什么人?   一番冥思苦想,祁嘉亦的疑惑还是在项绥每天都带他来吃饭的这个点上。按理说,他下班回来路上会经过一些餐店,不见得那家烤肉店差,非要来这家,肯定不只是纯粹地要吃烤肉,反倒更像是要把来这边吃饭吃成习惯。   但是她似乎知道有人跟踪她。如果每天固定路线,其实很容易给对方制造下手的机会……   ……或者项绥,其实就是为了对方有规律可循,好伺机动手?那又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坐在车里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个理由,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家一趟。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目前还是救人要紧。项绥从她住的地方带出来的东西都在他那儿,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准。 第14章   下属来了把砸花盆的男生带回去审问,祁嘉亦则直接回了家。   顾不上男女有别,他回到家直接冲进卧室把项绥所有的东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坐回客厅,他喝了口水,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再那么急躁,他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生怕落下什么线索。站在书房里一通环视,不觉得项绥会需要使用到这个地方,但嘘了口气,还是一点一点仔细翻找。   他拉开电脑桌抽屉翻了翻,没有发现。绕过桌子往旁边过去时,眼角余光却仿若在那一瞬扫到了什么东西。他扭头定睛,桌面上一摞书侧边,一支黑色的U盘静静躺在那儿。   他并没有这样款式的U盘。   不假思索开了电脑,祁嘉亦迅速把U盘插|入电脑USB插口。   U盘很干净,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项绥住进来时他说过要三天之内拿到视频,三天已经过去,项绥一直没有实际行动,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它交出来了。   几乎可以确定是关于什么内容的视频,祁嘉亦点开拉进度条大致扫了眼关键时间点的情况,便退出了界面。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他电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定位软件。   工作内容有些涉及机密,因此平常他处理工作用得比较多的都是加密的笔电,台式电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了。况且他可以肯定,他没安装过什么定位用途的软件。他这边也没什么人过来,不会有人用到电脑,排除下来,有机会用这台电脑的,就只有项绥一个人。   提前做了定位准备,看来她一早预感到她可能会出事。   那她把视频悄悄留下又是为什么?怕她出事,证据会丢失?她出事证据会丢失的话,那么在她的猜测里,她其实是不是有怀疑,跟踪她的人,可能是冲着她手里的证据来的?   事不宜迟,祁嘉亦一边打开定位软件确定项绥的位置信息,一边给许扬打电话。   许扬今晚不加班,但是离他家近,可以最快拿到他手里的U盘回局里做出行动。   许扬接下命令便赶过来了,祁嘉亦盯着屏幕里显示项绥位置的红点,眉头却拧成一个结,一脸冷肃凝重。   红点的位置一动不动,而显示的位置,是在街道旁边,紧挨着街道,很空旷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个罪犯掳走一个人后会在类似公众的场合长时间逗留。   假设项绥没被人带走,那虚惊一场。如果真的被掳走了,这种不合常理的定位动态,只能说明,她的手机不在她身上了。没有确切的位置,要找到她人就没有那么容易。   祁嘉亦把定位发到自己手机,研究最后位置附近的环境。   许扬很快过来,祁嘉亦带上门跟他一起下楼,边严肃交代,“看过视频让陈队带人去把涉案那两个拎回去审,重点盘问有没有绑架人,有任何情况都及时通知我,你在局里好好待着,随时等我命令。”   看祁嘉亦肃然锁眉面目深沉的模样,许扬不敢轻怠,连忙应下。   只是对情况不了解,他人还是懵逼的,“祁队,是有什么新案子了吗?”   祁嘉亦望他一眼,动了动唇,说,“没错的话,项绥被绑架了。”   -   破败的烂尾楼二楼,一只头灯射到天花板的光反射散开,炽白的光隐隐绰绰将整个屋子映照出来。屋里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着一些废弃的钢筋石材之类的建筑材料,墙壁没漆石灰,质地粗糙堆砌而起的砖墙暗红,在这样的幽僻寂静之下透着几分阴森狰狞。   屋子中间,项绥双手被反剪绑在椅子上,双腿也牢牢地跟凳脚捆在一起,她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缓缓划至鬓角。被花盆蹭到的肩侧或许是伤到了骨头,泛着一股股热,此刻双手反剪于身后更是拉扯着肩胛,那不间歇的钻心的疼让她神经紧绷,呼吸也不由地隐隐重了一分。身体微微打着颤,她整个人却是镇定平静的,不动声色。   她静静和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对视。   瘦瘦高高的男人摘掉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估摸着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瘦削的脸却是透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阴郁森冷。   他面无表情盯着项绥,淡淡开口,“知不知道我是谁?”   项绥目光淡然,少顷,摇摇头。   “我叫杨浩。”   项绥不作声。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抓你?”杨浩又问。   项绥还是摇头。   杨浩没有一丝预兆猛然一巴掌扇过去,项绥的脸顿时歪向一边。力道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被掴掌的那边脸当即红肿起来。项绥只觉脑袋一阵嗡嗡作响,眼睛冒金星,视线所及都带了几重影,她吸了口气,才慢慢将脸转回去。   “我是杨博哥哥!你让人围堵抓了送到警局那个人的亲生哥哥!”杨浩双眼猩红冲她吼叫。   经这么提醒,项绥才恍觉,为什么对杨浩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么一说,倒感觉他们不但长相相似度高,年纪似乎也不相上下。   “所以呢?你抓我是想得到什么?”她平静问。   杨浩不敢置信地盯着她,随即冷笑,“你怎么有脸问我这个问题?”音量直线上提,裹挟着尖锐的愤怒嘶吼,“我弟弟是你指使人抓的,你怎么问得出这个问题!”   内心的疯狂因子被点燃般,他抄起一旁的椅子高高举起,奋力砸下,嘴里咒骂,“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怎么不去死。”   椅子被大力挥下,项绥只觉眼前一闪,只来得及偏开脑袋,右侧身体就被狠狠一击,钝痛袭来,半边身体顿时发麻。项绥咬紧唇闷哼一声,蹙紧眉头。额角又是一涔细汗渗出。   看项绥依旧冷冷淡淡毫无畏惧,杨浩猩红着眼疯狂地举起椅子又要砸下――   “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你弟弟杀人的事实。”项绥转过头,清冷平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杨浩,你弟弟杀了人,这是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没有!你胡说!”杨浩朝她低吼,“是那个人该死!”   “你也该死,你也知道你该死,所以你才躲到那个死警察那里。”杨浩说,“你以为你躲了我就找不到你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她去找祁嘉亦,是想在她不是自己独自的时候,引他出来。只是没想到,人引出来了,她还是独自被带走了。   杨浩盯着她不咸不淡的表情,嗤笑了下,“死到临头倒是还挺淡定。”   “既然死到临头了,”项绥缓了口气,才接着说,“好歹让我死得明白一点。能跟我说说为什么那个人该死吗?”   杨浩静静盯着她,随即幽幽应了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怕让你知道。”   他拣起被他丢在地上的椅子坐在项绥跟前,一双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倾上前,盯住项绥的眼睛,“人是我捅的。”   项绥不敢置信地瞳孔微缩。   “那个王八蛋,他该死!”杨浩咬牙切齿,他偏过头,面上恨意浓浓。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栋楼?”杨浩问,一双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睛在四周一番流转,仿佛在透过这废弃的房子在看什么,“我爸爸,就是在这栋房子坠楼而亡的。”   “这栋楼去年成为烂尾楼,在这之前,我爸是一名参与这个建筑工程的工人。也是去年,工头拖欠工人工资迟迟不肯给,恰巧那时候我肺炎引起胸膜炎需要钱治病,我爸就去找工头索要工资,两人发生争执,我爸就被工头从这栋楼推了下去。”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杨浩凉凉看着项绥,两秒没等到项绥的回答,也不在意,兀自往下说,“因为那时候我在跟我爸通电话。”   “为了能跟在外地上学的我和我弟弟联系,我爸腰上总会挂着一部老人机。他没什么文化,对手机也只会接打电话,甚至不懂按哪个键主动挂断电话,这次教会了下次又会忘。他去找工头的路上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别害怕,他去拿钱给我治病。他那次又忘了挂断,我知道那个工头不是什么好人,就也一直没挂电话。所以他们当时的争执和冲突,我全部听到了。包括,”杨浩泛红的双眼动了下,他仰头,嗓音已经染上几分沙哑,“他坠楼时最后那声惊慌的惨叫。”   “工头呢?我爸死了,他却依旧风|流快活,一点责任没负。”杨浩,“之后我瞒着我弟去找过他,被他找人打了一顿。”   “所以你对他就起了杀意。”项绥垂着眸,淡淡说。   “我说了是他该死!”杨浩咬牙恶狠狠道,“你不知道我手里攥着那份通话录音,却一次不敢回放去听我爸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既然手里有录音,为什么不去报警?如果工头害死你爸,那就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要亲手为我爸报仇!”杨浩猩红着眼低吼,“我要亲口问问他,害死我爸,他后不后悔。”   项绥盯着他,随即轻笑着摇了摇头,低喃,“真傻。”   “你说什么!”杨浩警告地把水果刀横在她脖子上。   “他后悔了,你的恨意就会消除了吗?不后悔,又如何?为了一个害死你爸的人,你要赔上你自己还是你弟弟?”项绥毫不畏惧平静地与他对视,“你弟弟,何其无辜,帮你背罪。”   “我不想的。”杨浩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道,“我跟我弟是同卵双胞胎,他跟我长得像,不伪装会被当成我被抓。没想到伪装了也还是被你们给错抓了。”   “那他应该很爱你这个哥哥,至少到目前为止,也没否认杀人的罪名,一力替你承担着。”   被击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杨浩目光呆滞了下,随即抱膝失声痛哭起来。   “是你们害了他。” 第15章   “不是我们。”项绥声音幽缓,被疼痛麻木的她气有些虚,“杨浩,在这个世界,你和你弟弟能堂而皇之活下去,就已经是很有价值的事了,你不该被仇恨蒙蔽双眼,践踏你们活下去的权利,耽误自己的一生。”   “活下去就是有价值?”杨浩将刀往项绥脖子抵近一分,“像你们这种什么不幸都没经历过的人,只会满口圣言善语,有什么资格给我说教?”   刀锋冰冷,项绥没感觉般,平淡开口,“十八年前,我被人贩子拐卖了。”   杨浩持刀的手微顿。   “那时候我八岁,人贩子把我卖到了一个很穷很穷的大山坳里。有多穷呢,四周被大山环绕,翻过山的另一边是水,不通电不通网,整个村子只有村长家有一辆老式自行车,晚上一家就点一盏煤油灯,护不住灯火被风吹灭要重新划火柴点火,买我的那对夫妻就会破口大骂败家玩意儿。”项绥,“其实就像你说的,在那之前,我家境很好,我真的什么不幸都没经历过,但是被拐卖之后,一切都像是噩梦的开始。生活苦没什么好说的,胜在打打骂骂,也没把我折腾死。”   “十二岁那年,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逃离那个地方的机会。那应该是我,在那个山坳里四年,唯一的美梦。但是最后关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意外。”项绥缓缓吸了口气,“没走成,我养父,暂且称呼他是养父吧,他找到了我。我想逃跑的念头被他发现,他震怒,然后丧心病狂地想侵|犯我。十二岁的我当时又慌又怕,在旁边胡乱摸到一块硬物就朝他脑袋用力敲打。怕他没晕过去,我发了疯似的又狠力砸他脑袋。后来他失去知觉倒在地上,我才看清我手上黏黏糊糊还死死攥着的,是一块被血染红的石头。而那个男人脑袋开了花,满头鲜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应该是死了吧。”项绥敛着眉眼,扯了下唇角。   “你说巧不巧,我养母去邻居家串门回来,刚好要从那路过,就发现了我。我杀了她男人,她怎么会放过去,喊叫着招呼村里人追发了疯逃跑的我。当时求生的欲望特别强,撑着气愣是翻过了山,但是还是被追上了。挣扎的时候,我掉到了水里,筋疲力尽狗爬式在水里挣扎,大脑已经空白一片了。”这么说着,那些被她刻意不去想起的画面又历历在目起来。让她的思绪,都不禁有几分恍惚。   “我没死,但是,杀了人的我,是断不能再回去找我亲生父母,给他们带去灾难了。后来,我偷|渡去了美国,东躲西藏,待了几年,之后又偷|渡去了德国。十二岁的女孩儿独自一人在国外活命,那感觉,活着,却更像是死了。”   “也是在德国,我才终于给自己搞到一个刻意堂堂正正活着的身份。但是我的国籍,不是中国了。”   “你看,你也杀了你养父。”杨浩仿佛得到了鼓励,“你看,有些人就是该死。”   “不一样的。”项绥摇摇头,“我当时只能伤害他才能保全我自己,但是你们可以把仇恨交给警察依法处理,犯不着搭上自己。就算今天没被警察抓,以后躲躲藏藏过日子,见着生人就像猫见老鼠一样,那种日子,你们会想要吗?还是想像我一样,甚至不能用自己真正的名字示人?我往后,都只会是项绥了。”   “你知道吗,那个警察,几次三番问过我同一个问题。”项绥缓缓启唇,自嘲笑了下,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问我,说自己是中国人,为什么是德国国籍。”可是如果可以,谁会愿意自己挂着别国国籍。   “虽然我是正当防卫,但是也杀人了。总有一天,我是要为那条人命付出代价的。”项绥嗓音缥缈道,思绪也仿佛飘到很远很远。那条人命,有一天,她也是要给法律一个交代的。   “没人知道你杀人,你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   “但是我知道。”项绥盯着他,“杨浩,你杀了人,你也知道。你弟弟为了你背罪坐牢,你也知道。”   已经恢复冷静的杨浩倔强地和她对视,下巴微颤,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还有你爸爸。”她轻声说,“你爸爸,也知道。他不会想看到你们这样生活。这么疼爱自己孩子的爸爸,他会想看到你们抬头挺胸做人,然后有一天功成名就,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他在天上一低头,就能看到。”   眼眶迅速泛起一层雾气,杨浩再也克制不住,抱头悲恸嚎啕哭起来。压抑的丧父之痛、内心的煎熬、酸楚,在这一刻间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倾泻而出。   项绥静静看着他哭得像个小孩。其实在她眼里也是小孩,年纪比她小,比陆元小,比路莱小。   “杨浩,收手吧。”   “我已经回不去了。”杨浩低咽出声,嗓子仿佛卡着尘。   “天亮之后,带上那份录音去找那个警察吧。你是你爸爸的儿子,你要给他一个公道。至于那个丢了命的工头,”项绥顿了顿,说,“把事情原委全部说出来,然后找个好律师好好为你们辩护,争取从轻判决。如果你心疼你弟弟,选择自首,那就堂堂正正去把你弟弟换出来;如果决定让他坐牢,你代替他在外面好好生活,我也不会说什么。”   杨浩的啜泣慢慢停止。他抬起头,抹干脸上的泪痕,冷静地睨着项绥,嗓音还有一丝哭过的喑哑,“我凭什么相信你?”   项绥作势动了动,“我这不是还被你绑着吗?”   “你走吧。”她开口,平静地和他对视,“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如果祁嘉亦没有那么蠢的话,估计已经看到她早早就留在书房桌面的东西。虽然手机因为中途铃响被杨浩丢到了垃圾桶,但离这一片烂尾楼,可不算很远。她来时观察过了,这附近能作为作案场所的,没几处地方。真带人过来的话,搜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杨浩一听,登时又防备地从地上拣起了刀指着她,“你报了警?!”   “我只是对我这条命负责。”项绥不慌不乱注视他,说,“你走吧,我说过的话就不会反悔。”   杨浩警惕地盯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的面部表情审度她话的真假。   而项绥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面部表情。受伤的肩头不知什么开始流血了,肩膀的骨头锥心地疼,被椅子砸过的半边身体疼,脸上被刮了耳光疼,手腕脚腕被绳索牢牢地捆着也疼。整个头皮似乎都在渗冷汗,她的鬓角、额头已经被汗湿透了,面色发白,嘴唇也不见血色。   杨浩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犹疑着挪了脚,一步三回头戒慎地盯着项绥边吞吞往门外走。   几步后又回头,从衣服割下一块布料堵住项绥的嘴。   “我也要对我的命负责,至少要留到明天,所以委屈你一下。”他直起身,认真道,“项小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一番话,对未来,我好像突然就明朗了。”   “你的事情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但是项小姐,你养父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以后忘记那一切,好好生活。我突然也想好好活下去,给我爸看、看到他儿子过得好。”杨浩突然抽泣。他缓了缓,才平稳了情绪继续说,“但是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在我心里,我爸和我弟最重要。”   “今天伤害了你,我很抱歉。”他深深鞠了一躬,最后大踏步离开。   项绥眼睛眨了眨,一圈雾气,眉眼温和柔软。   和杨浩对峙的时候太耗心气神,神经放松下来,项绥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杨浩把头灯带走了,空旷的废弃房幽静、昏暗,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深一下浅一下。   想拖动凳子到门口去,身体一晃,就感觉整个脑袋头晕目眩。怕真晕了失去知觉会有意外情况,她定了定神,只好干坐着。   猜测项绥的手机已经被丢弃,按着定位显示的位置,祁嘉亦到红点的位置就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果然在旁边垃圾桶听到了铃声。   许扬已经带了人过来,祁嘉亦领着他们在这一带可能的地方一路查下去。   能藏住一个大活人还不被人发现的地方不会是正常生活区,这么排除下来,范围便缩小不少。这么排查着,便到了烂尾楼那一片。烂尾楼旁边有一处待拆迁的房子,还有已经鲜少有人来的旧公园。   烂尾楼原本规划是新式居民楼,后来据说是地基有问题,项目便中断了,去年一直废置至今。因为去年这里还出过人命,更是显得有几分阴森,平常白天都不会有人靠近。   祁嘉亦抬头盯着那栋十几二十层高的楼,驻足几秒,将其他人安排去其他地方查看,自己和许扬则进了这栋楼。   许扬毕业没几年,年轻人,不怕鬼,但大晚上过来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不免还是胆颤了一下。他跟在祁嘉亦身后,咽了咽口水让自己镇定下来。   “祁队,这栋楼一点亮光都没有,不会有人在吧。”   “你在楼下等着。”祁嘉亦说。   许扬一听,顿时挺直胸膛,压低声音为自己正名,“祁队,我不害怕。”   “那兵分两路。”祁嘉亦淡淡吩咐,“你从前面的楼梯上去,我从这儿上去,包抄。”   “小心。”他拍拍许扬肩膀,没等他回应便大踏步上楼。   许扬:“…………” 第16章   祁嘉亦警惕地沿着二楼扫视过去。今晚月光清浅,视线所及都是一片朦胧不清的黑。怕项绥真是被带到这儿,亮了光照会惊动对方,祁嘉亦没敢使用任何灯火,只能借着屋外透进的月色分辨屋内的景象。   高度警惕地放轻脚步一步步往那边挪,祁嘉亦忽然听到细微的刮擦声。耳尖微动,他从后腰掏出枪|支,戒慎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再往前的屋子里,屋中间,隐约中似有一道人影端坐。   祁嘉亦皱眉再盯,确认是一个人,似乎还是个女人。他将食指放进扳机护圈,握紧枪|支逐步靠近。   近到那人身侧,他将枪口怼准椅子上的人的太阳穴,那人缓缓转头。   “项绥?”看清座上的人,祁嘉亦怔了下。   项绥嘴巴被布堵着,看到是祁嘉亦,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许扬还在高度紧张地留意着路过的每一间屋的动静,便谨慎地留意着四周。再一往走廊抬眼,就见不远处祁嘉亦抱着个人过来。   许扬赶紧迎过去。   “怎么了祁队?找着了?”他边问边不自觉看一眼祁嘉亦怀里的人,项绥头歪向祁嘉亦胸口,散落的长发几乎将她的面容尽数遮掩。   “找着了。”祁嘉亦脚步不停,答,“受了伤,我先带去医院,你通知其他弟兄收队。”   “好。”许扬紧跟着祁嘉亦往外走,应下便赶紧掏手机。   -   这一觉并没有很长。天光乍现的时候,项绥悠悠转醒了。入目便是一片白,她盯着天花板数秒,思绪慢慢回转,反应过来这是在医院。   她动了动想要支身坐起来,却忘了肩膀的伤,这么一用力,拉扯到肩部,不由得嘶了声。   “你肩膀轻微骨裂,还是不要乱动的好。”一道熟悉的磁性男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祁嘉亦望她一眼,拎着暖水壶进来,说,“应该是花盆掉下来的时候砸到的,拍了片,轻微骨裂,已经包扎过了。”   项绥淡淡嗯一声,微蹙着眉去触被椅子砸过的那半边身体。手臂和背部肩胛的位置又酸又痛,骨头像散了架似的,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儿。   “不用看了。”祁嘉亦拉过小椅子在病床前坐下,“给你检查过身体,应该是被重物击打过,有瘀伤,还有破皮的地方,都给你消毒上过药了。”   “……”项绥缓缓转头看他,“你检查的?”   祁嘉亦这才明白她眼里那警惕微冷的意味是什么意思,无奈抿唇,“如果是我,那也是形势所迫。”赶在项绥开口之前,又坦诚,“但是这次不是我,夜里有值班护士。”   项绥不自觉放下心。   躺着不动弹有点累,她用肩膀被骨裂的那边缓缓撑住身体想坐起来,祁嘉亦见状,出手扶她一把。   “既然你醒了,等上午我让同事来给你录口供。”他说,“对昨晚的事情,你把你知道的……”   “祁队长,”项绥打断他,缓声道,“我没打算追究。”   祁嘉亦眉心蹙起,不解地盯她,“什么意思?”   “追究的话,是要再生是非吗?”项绥敛眸,不在意地扬了下唇角,“且不说我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人家也没有伤及我性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算了。”   祁嘉亦不明白项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按照他的推断,项绥会来他家,除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其实还想引出在暗处的人,所以才会每天带着他走人烟稀少的地方固定线路给对方可趁之机,也预防自己会落单,早有准备给他留下线索让他营救。这足以说明,她当时并没有要纵容对方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想法。为什么被掳走之后,就仿佛像变了个人?   祁嘉亦狐疑探究地注视着项绥的脸,努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半晌,他沉声开口,“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   “那给我一个不追究的理由。”   “……”项绥觉得有些可笑,“祁队长,这是我自己的事,追不追究,好像都不需要跟你解释,说服你同意吧。”   祁嘉亦被她一噎,面色顿时不好看了。   两人谁都不说话,无声地僵持着,气氛有些凝固。   久到最后,祁嘉亦也懒得跟她较劲,“确实不需要跟我解释。既然你执意不追究,那你决定就好。”   “但是有件事我很疑惑。”他看着项绥,“我感觉得到你很不喜欢我,既然这样,昨晚花盆砸下的时候,为什么要推开我?我出事,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她肩膀骨裂,说到底是因为救他。   没想到祁嘉亦会问起这个。项绥微顿,眸底有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又释然,思绪恢复清明。   “这个啊。”她嗓音幽远,“你就当我,鬼迷心窍了吧。”或许也是真鬼迷心窍了,不然,她应该盼着他出事才对,又怎么会在电光火石之间毫不犹豫推开他。   想想又无所谓笑,“也或许,相比你被别人砸到,我更希望亲手把花盆扣你脑袋上呢?”   祁嘉亦凝着她,抿唇。   从她这里得不到一句坦诚的话,还似乎每句话都话里有话,他参不透她的意思,也不觉得跟她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不说就算了。”他起身,给项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床头的桌子,垂眼淡声说,“夜里你有一点发烧,现在烧已经退了,要是又烧起来就叫护士。办过住院手续了,这两天你可以在医院待着好好养伤,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祁嘉亦从口袋里把她的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出去了。   祁嘉亦前脚一出去,护士后脚就进来了。   “姑娘,刚刚我看到你男朋友了,他是回去了吗?”   项绥缓缓躺下,面上没有过多情绪,轻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噢,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护士讪讪笑,“你昨晚后来发烧,他一直在床边守着你。”   “是吗。”项绥笑笑,阖上眸子没再出声。   祁嘉亦从医院直接回去上班了。项绥提供的视频是很强有力的证据,昨晚已经让人把酒吧出事那天跟靳自南一起的两个人带回去审讯,接下来还有很多司法程序上的事情要跟。而前不久那个持刀杀人的案子又出现新的转折,一个自称是嫌犯哥哥的人来找他,自首说他才是杀人凶手。   祁嘉亦总觉得所有事情的时间点巧合得有些古怪。   下午的时候,靳自南终于可以回去。祁嘉亦送他到门口。   两人往外走,祁嘉亦拍拍他肩膀,嘱咐,“以后交朋友,多长个心眼儿,别再没心没肺地把什么人都当朋友。”那天跟靳自南一起的两个人昨晚被带过来审讯时一开始不承认,后来值班的同事拿出视频,无从抵赖,便什么都招了。人是他们两个合谋杀的,死的人他们也不认识,但越是不认识,越难查到他们身上。而他们的杀人理由也足够荒唐,看不惯靳自南仗着家里有钱不把其他人放眼里,两人一合计,便有了这出陷害杀人的好戏。   “谁知道他们心里扭曲成这样。”靳自南也冤得很,“我要是知道我把他们当朋友他们这么看我,我当初就不该把他们当人看!”   “然后呢?”祁嘉亦觑他,“再高调一点,多招人恨多惹点这种事是吗?”   “我说着玩呢,”知道祁嘉亦为他这个案子没少操心,靳自南谄媚笑着见好就收,“祁队长放心,身为祁队长的兄弟,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擦亮眼睛识人。”   祁嘉亦信他的鬼话才怪。   “对了嘉亦,”想到正事,靳自南认真几分,“你说有人给警方提供了事发当天的视频才轻松让我脱罪的,那个人是谁?人家帮我这么大个忙,总该跟人当面道个谢。”   “你见过,项绥。她朋友那天刚好在现场,目睹了案发经过,后来那人回了德国,视频就一直在项绥手上。”祁嘉亦也不遮掩,“但是见面就算了吧,她给我的感觉并不简单,不好对付,你少跟她有接触。”他跟她接触了那么多次,可至今也没摸透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起那次见面,靳自南也有同感。他对她的印象就是面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礼貌微笑,但是她越是情绪不外露,越是给人一种藏得很深的感觉,她这个人也并非像面上那般好亲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手里有证据,但一直不肯跟警方合作拿出来,不然他早被放出来了。   他点点头,算是接受祁嘉亦的意见,但也打算哪天见到了道谢还是不能少的。   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祁嘉亦也没法一直跟他在这儿待着。他看了眼时间,道,“行了,我还有工作,你在这儿等一沁吧,她说她在附近,过来接……”   话音未落,一辆白色奥迪就缓缓驶进,随即在他们身前停下。   苏一沁从驾驶座上下来,“嘉亦。”   三个人是很好的朋友,靳自南涉嫌杀人被抓后,她便一直有跟祁嘉亦了解情况。于是视线落到靳自南身上,不免恨铁不成钢,“大哥,你还能再蠢一点吗?平时不是说自己挺机灵,还能被朋友给陷害了?”   “问题就出在我这人太重情义,我把人当朋友人家不把我当朋友,我也很冤。换了对方是你跟嘉亦,叫我把命拿出来我都愿意。”靳自南义正辞严。   苏一沁,“我们要你的命做什么?”   “……”靳自南被噎了噎,“诶,你……”   “行了你们,现在没事就好。”祁嘉亦知道他们一抬杠又会没完,开腔截住这个话题。   祁嘉亦都开口了,苏一沁也暂且不找靳自南麻烦,“现在被放出来,也算是喜事一件,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嘉亦?你晚上有时间吗?”   靳自南一听,顿时眼底扬起促狭的笑意,“这饭是为了我吃的吧?不该问我吗?问嘉亦做什么?”   小心思又被他拿出来调侃,苏一沁脸霎时染上几分红晕,她羞恼瞪他,“三个人就你最有空,这个问题有必要问你吗?”   “你们去吃吧,我今晚……”祁嘉亦话说到一半,手机就在口袋震了起来,他掏出手机跟靳自南和苏一沁说了声“等一下”,偏过身子接电话。   “祁嘉亦,我想见在机场外面帮你们抓到的那个人。”项绥开门见山。   祁嘉亦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人,反应了下,蹙眉,“为什么?”   “梦里见到他了,想跟他说两句话。”   祁嘉亦听着她在那头张口就编,忍住不耐揉了揉眉心,“我说项绥……”嘟一声,通话被挂断了。   祁嘉亦抬眼,就看到前面不远项绥正朝他过来。   他眯了眯眼,收起手机稳步朝她过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那个人。”项绥还是那句话。   祁嘉亦理解不了她的说风就是雨,睨她,“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看谁就能看谁的?”   “需要办的程序我都会按规矩照做,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项绥淡定反问。   靳自南和苏一沁对视一眼,也过去。   “项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嘉亦的朋友,我们见过面的。”靳自南率先开腔,诚恳道,“谢谢你肯拿出证据帮我脱罪。”   苏一沁这才反应过来这突然的道谢是什么意思,当即皱起眉头看了看祁嘉亦和靳自南,最后转向项绥,“原来一直拿着关键证据却不肯交出来配合嘉亦他们工作的是你?”   这语气里的问责太明显,靳自南看一眼项绥的脸色,忙用手肘碰了碰苏一沁,暗示她不要乱说话。   或许因为祁嘉亦的关系,上次在酒吧餐厅碰面项绥就感觉到苏一沁对她似有若无的敌意。估摸着她这次故意拖延时间不把视频拿出来,苏一沁如今怕是要趁机发难了,项绥也不说话,唇角微勾等她继续说。   “项小姐,既然手上有证据,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肯交出来?”苏一沁不悦地指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任性的举动,给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添了多少麻烦?还有我朋友,他明明是无辜的,却在局子里蹲到今天才被放出来。”   项绥听着,只觉好笑又讽刺,“所以苏小姐,在你的朋友因为我提供的有力证据被放出来的今天,是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呢?”   苏一沁顿时一噎,恼羞成怒,“你……”   项绥不管她什么心情,视线转到祁嘉亦身上,她扯起嘴角,“祁队长,你的朋友还真的挺可笑的。”唇边嘲讽的笑意缓缓收起,项绥凉凉瞥他们一眼,越过祁嘉亦往台阶上走。   项绥进去不知道又要和林昭他们闹成什么样,祁嘉亦也没有功夫再跟靳自南他们待着。   “行了,你们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走吧。”丢下一句,也不等他们回答,他转身两步并做一步上台阶,“项绥――”   看祁嘉亦追着项绥上去,两人似乎比上次见面还熟络了一分,莫名的危机感袭来,苏一沁心头不由得有点慌,盯着他们走远,禁不住着急出声,“嘉亦。”   祁嘉亦已经追上项绥,两人并行往里走着,项绥目不斜视,祁嘉亦跟她说着什么,仿佛没有听到苏一沁在后面的喊声。 第17章   祁嘉亦不知道项绥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见杨博。而事实是,杨博的哥哥杨浩上午来找过他自首,承认人是他捅的,还提供了证据,并且牵扯出他们父亲去年的事。杨博早在她来之前就放回去了。   “你来了也不见不到他。”项绥不听他说话,祁嘉亦只能拉住她。伸手之时顾忌到她身上伤不少,只是揪住她袖子一块。   “现在关着的是他哥哥,不是他。”他说。   “是吗?”项绥状似惊诧地反问,随即又不甚在意地抿唇笑开,“既然来了,我就见见他哥哥吧。”她拂开祁嘉亦的手,径直朝办公区去。   林昭不知道项绥为什么又来了,见她开口就说要见杨浩,他板着脸就拒绝,“不行。”   意料之中的反应,项绥微笑,“林警官……”   “让她见。”祁嘉亦在她身后吩咐。话是对林昭说的,他一双充满探究的眸子微眯,却是看着项绥。   他说了话,林昭再不乐意也只能服从,领着项绥去拘留杨浩的地方,就给他们五分钟的时间。   但对祁嘉亦对项绥的态度转变林昭还是困惑万分的。项绥给他们找茬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祁队还是跟他们一样对这个女人同仇敌忾的,但是现在怎么好像,纵容了一点?他们队长受虐狂?   祁嘉亦看他几次偷眼看他,欲言又止,索性主动开口,“有话就说,男子汉不要婆婆妈妈。”   得到了许可,林昭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问,“祁队,你、不讨厌项绥了吗?”   “我对事不对人。”他倚着办公桌,随手从桌面抽了份文件出来。   “对人的话她挺讨厌的,对事的话,她几次三番针对我们这种行为也挺讨厌的……”   祁嘉亦知道他什么意思,淡声说,“但是她救过我。”虽说昨晚他也将她从那辆疾驰的车前救下,但说到底,她肩膀受伤,还是因为他。就事论事,他不是会因为她之前无理取闹的行径就忘恩负义的人。而且他二话不说便让她去看杨浩,不过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项绥进来指名点姓跟林昭说要见杨浩,但他只跟她提过是杨博的哥哥,并没透露过杨浩的名字。他将前后所有的事情联想了一下,大概可以理解为,她能准确知道,或许是她认识杨浩,甚至杨浩上午会突然过来自首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或者有她的原因在里头。而她昨晚被绑架,受伤进了医院,竟然选择不做追究,这跟她之前故意引出对方的举止相矛盾。   之前没想过来看杨博,昨晚一被绑架,今早就特地从医院过来要看杨博,恐怕是知道杨浩会过来认罪,特地来看杨浩的。   这其中的关系,怕是只有一个理由最能解释得通――   带走项绥的人就是杨浩,而项绥得知杨博案子的真相,说服了杨浩来自首,或许是谈妥了条件,或许是项绥单方面的维护,总之她就是不追究杨浩的过错,甚至似乎还关心得很。   其实结合她在国外时将陆元他们拉回正途的经历,如果当时她没说谎的话,这个解释,几乎没有破绽。   五分钟后,项绥出来了,神色平静,跟进去时没什么两样。   “林警官,谢谢你。”项绥道,面上挂着淡笑。   林昭就不喜欢她这样。不管明里暗里给他们使过多少绊子,跟他们有多少不愉快的对立,她面对他们的时候却总是一副带笑的看似温文无害的嘴脸,仿佛他们之间没有过过节一般,其实心里不知道又在暗暗动什么歪心思。典型的笑面虎,虚伪!   “谢我做什么,你要谢的是我们祁队。”林昭没什么好脸色,硬邦邦道。   项绥眸色一刹难辨,面色有瞬间的微顿,随即眉梢微扬,她一笑而过,只字不提祁嘉亦。   “看你们似乎也不太乐意看到我,我就不自讨没趣了,走了。”她莞尔,跟他们摆了摆手,往门外走去。   很多时候,她仪态总是得体,背脊总是挺直,宛如戈壁上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杨。   祁嘉亦跟林昭交代了几句,抬脚跟在她身后出去。   感觉到身后尾随的人,项绥瞥了眼,又淡淡收回视线,“祁队长跟着我做什么?”   “我出去办事,可以顺便载你回医院。”祁嘉亦答。他是真的有要出去一趟的必要,只不过原本可以晚一点再去,他调整了工作内容的先后顺序而已。   “你在台阶下等着,我去拿车。”他说罢,出了门往另一个方向走。   祁嘉亦不是会做一些无用之事的人,他送她回去,想必不会真只是单纯为了送她。项绥望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无所谓地望天。   今天气温反常地回暖几度,天气有些好,下午时分,阳光还直逼眼睛地刺眼。项绥没按祁嘉亦说的在台阶下顶着太阳等,看他的车悠悠在视线内停下,她才迈步下去。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祁嘉亦启动车子离开。   没有要跟祁嘉亦交流的意思,等车一动,项绥就倚着座椅靠背闭目休息。   她也是真的有点累。昨晚便没怎么睡,早上在医院又醒得早,她白天不怎么容易入眠,身上带伤翻身都难,更是睡不着。   祁嘉亦却没打算一路沉默。   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路况,他突然开口,“你认识杨浩。”不是疑问的语气,他斩钉截铁道。   项绥眼睫微动,没应声。   祁嘉亦也不管她,继续说,“你跟林昭提出要见杨浩时暴露了。我没跟你提过杨浩这个名字。”   项绥缓缓睁眼,侧头盯着祁嘉亦。半晌,她轻笑出声。   瞒不过祁嘉亦,她也不再刻意隐藏,“不愧是当警察的,心思真是敏感缜密得很。”别人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捕捉到其中的重要信息。   祁嘉亦当然不会把项绥的话当做是她的真心赞扬,对她的戏谑恍若未察,“昨晚带走你的那个人,是杨浩?”   “祁队长会这么问,想必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问我?”项绥缓缓道,“不追究的话,也没有讨论的必要吧。”   “的确。”祁嘉亦打着方向盘,态度冷淡,“我只是很好奇,你对自己都不在乎,对绑架你伤害你的人都可以轻易放过,对我却耿耿于怀始终没有好脸色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那你怎么想呢?对你提出的这个问题。”项绥反问。   祁嘉亦抿唇。平心而论,项绥一开始给他的印象特别的差,无理取闹的典型,妨碍他工作,几次三番挑战他的底线。但慢慢的,他对她有了些不太一样的认识。她是乐于给他使绊子,但是除了膈应他给他找茬,其实她也没真正耽误过什么事,从他手上抢走杨博但也送到了警察手里,手里攥着靳自南无罪的证据刻意刁难他,但在她预感会出事前也把视频留下了给他。她似乎很讨厌他,但危险时刻,却会下意识推开他。林昭和许扬不给她好脸色,但也没见她对他们恶言相向,甚至会好脾气地打招呼。他也见过她跟陆元他们在一起的一面,是让他陌生的温柔明朗。   唯独是对他而已。即便面上是时常挂笑,但笑意不达眼底,说话也是阴阳怪气。   是不是曾经跟项绥有过过节而他不记得,他想知道的是这个,至少他对项绥并没有在此之前的印象,但项绥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愿意提起。   “你看,你完全没有概念的一个问题,却总是追着我要答案。”项绥懒懒轻叹,重新缓缓阖上眼。   这个话题再一次无疾而终。   之后的一路,狭仄的车里再没交流。祁嘉亦将项绥送回了医院,自己驱车去办事。   又回了趟局里处理一些工作才下班。回家路上驶过一家粥店,他想了想,又掉头回去买粥。   项绥身边没有能照顾她的人,医院的伙食恐怕也不合她的口味,似乎目前她能倚仗的,也只剩他了。他不管她死活,就真的没人管她了,还挺可怜。   哪知他带着一份热气腾腾打包完好的荠菜瘦肉粥到医院,却被护士告知项绥已经出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蹙眉。   “没多久。”护士答。   祁嘉亦谢过护士往医院外走,边给项绥打电话。   电话响两声便接通了。   “我听护士说你出院了?”他问项绥。   “对。”项绥坦然答,“没到住院的地步,回到医院便办了出院手续。”   祁嘉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他示好对方却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事情,让他现在的情绪并不那么美好。   默了会儿,他说,“随便你。”缓了缓,又问,“我现在回去了,你要是有想吃的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项绥在那端回绝,“祁队长,我从你那边搬回去了,你的钥匙我给你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祁嘉亦望一眼手里还拎着的那份特地给她带的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项绥做什么都潇洒干脆得很,他以为她需要照顾,但她似乎也没想过要他照顾,所以出院搬回她住的地方也没想跟他打个招呼。   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知道了。”他应一声,挂了电话。   出院后去了一趟祁嘉亦那儿,项绥也是才回来没一会儿。几天不住人,家里需要收拾,她有伤在身,肩膀骨裂的那只手不敢动,另一只手被砸,也还不是很灵活,收拾得便有些慢。祁嘉亦的第二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卧室里慢吞吞地单手拖地板。   她接起电话,就听到祁嘉亦叫她下去一趟。   她狐疑走到窗口往楼下看,果然看到祁嘉亦的车。   “有事?”她问。   祁嘉亦嗯一声,挂了电话。   项绥还是下去了。   祁嘉亦在车里看到她过来,拎过那份粥推门下车朝她走过去,在她跟前两步停下。   “给你。”他把粥递过去,“不知道你出院了,所以给你买了粥。”   项绥微怔,盯着他递过来的袋子,垂眸,两秒后才接。   “一份粥而已,祁队长不用特地送过来。”她轻轻扯起唇角,缓缓道。   “既然是买给你的,没有留下给自己的道理。”祁嘉亦面上表情很淡,那双狭长的黑眸也平静无波。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家的,最后开着车,还是往项绥这边过来了。   因为各种事有交集的人,私下关系不算多好,但对方因为自己受了伤导致生活不便,他觉得他该承担部分责任。   “手动会拉扯到肩膀的伤,在它恢复好一点之前,你还是当心一点的好。饭就先别做吧,这家店有外卖,口碑也不错,中午可以点这家店一些清淡的粥,晚上你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可以下班的时候顺便带给你。”   项绥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照顾。只是心里突然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甚至有一点莫可名状的苦涩和自嘲。如今他这种负责的态度,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都是何其的讽刺。   讽刺到,让人心生悲凉凄哀。   “祁队长何苦要做到这种程度呢?我说过,我救你是无心的。”   “但结局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祁嘉亦不急不缓说,“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亲人朋友,所以在你的伤完好之前,如果我对你很照顾,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项绥若有所思盯着他,一言不发。   “没别的事了,你上楼吧,我回去了。”祁嘉亦说罢,朝项绥摆了摆手,率先转身上车,逐渐驶出她的视线。 第18章   项绥搬回去,房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祁嘉亦盯着玄关鞋架上的拖鞋,定定站了两秒,才俯身换鞋。   项绥在的那几天,他每天回到家光着脚的时候都暗暗提醒自己第二天一定要去附近超市一趟再买一双拖鞋,但脑子里堆积了太多工作内容,这种生活琐事只穿过大脑皮层到达过头脑而已,转眼就忘记了,因而一直没买成。   光了几天脚,重新踩上这双鞋,便感觉过去那几天都有点不真实起来。项绥也把她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仿佛从没有来过这个家一样,没有一丁点儿她的气息。   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走得干净利落。   祁嘉亦倚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半晌,徐徐吐了口浊气。   她不但做事干净利落,在人情方面也挺寡淡。打扰他几天,来时没有一句稍表歉意的谢谢,走时也没有跟他知会一声。   -   说到做到,祁嘉亦连着几天都给项绥定了那家粥店的外卖,晚上也给项绥送晚饭。从项绥这个方向回家只是路绕一点而已,倒也无妨。   而如他所说的,项绥索性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安静地把伤养好对她也好,等过几天去医院复查没事了,她再去一个地方,也打算回德国了。艾瑞克他们最近还是时常会联系她,说大家都很想念她,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以免他们担心,她也没敢告诉他们她受伤的事,只是反复告诉他们快了。   这期间,她去过一次那栋别墅楼,跟往常一样,顶着晚上裹着秋意的夜风,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回德国的话,应该会很长时间不会再回来了,也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那世上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如今看着很好。那挺好,她挺知足的。   项绥窝在沙发里盯着手机里保存的九迎连锁酒店创始人Y楚振和他夫人的网图发呆,直到手机突然震起来,她一个哆嗦,这才回过神。   祁嘉亦的例行电话,问她晚上要吃什么。   以免伤口发炎,其实很多东西项绥不是很敢吃,而且祁嘉亦虽然每天都会周到地这么问,但给她带的也只会是那家粥店的东西,只是可以选择不同口味对伤口没有影响的粥而已。而她其实不是喜欢换着口味吃的人,所以这几天她让他带的都是同一口味――她搬回来那晚他带过来的荠菜瘦肉粥。   连着几天,祁嘉亦似乎都没摸出来点规律。   整理了情绪,项绥才启唇,“老规矩吧。”   “行。”祁嘉亦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正在文件柜里翻找资料,“今天应该能按时下班,不会像昨天那么晚。”昨晚他临时开会,也忘了跟项绥说一声,七八点散会了才想起来这个事儿。   一整天也没怎么动,没什么体力消耗,其实项绥对那一顿晚饭并没有那么饿到非要吃的强烈念头。所以她兴致缺缺敷衍道,“祁队长看着办吧,不来也没事。”   彼此间沉默了两秒。   “那就这样吧。”祁嘉亦率先挂了电话。   说实在的,他不太擅长跟女人打交道。像苏一沁这种是多年的朋友还好,感情已经像兄妹一样,但项绥于他而言是个另类的存在,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朋友似乎算不上,但关系又绝对比陌生人近。她因他受伤,他照顾她无可厚非,但偶尔,他会怀疑那时候他承诺负责她的饮食是不是责任心一时作祟,冲动过头了。以两个人不算友好的关系,这么若无其事地每天通话、见面,其实挺奇怪的。除了必要的交流,通话里出现的不论时间长短的空白都会让他有点不自在。   好在项绥还有两天就可以去复查了,到时候没事的话,他们这奇奇怪怪的密切联系就可以结束了。   他暗自这么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长长吐一口气,摒除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继续专心投入工作。   提前跟项绥确认了下班后过去她那边的安排,临近下班的时候,他却突然接到了靳自南的电话。   靳自南说今天恰好是周五,晚上叫上苏一沁一起,大家一起吃个饭,他最近发现一家新开的餐厅,应该不错。   “你跟一沁去吧,我没空。”祁嘉亦想也不想就拒绝。   苏一沁自己开了间工作室做服装设计,没有上班时间的限制,自由得很。   靳自南当然不会告诉他就是苏一沁主张要叫上他一起的,“别呀,工作要紧,但偶尔也要学会放松,劳逸结合,说不准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呢。”他绞尽脑汁用自己能想到的说辞规劝他。   祁嘉亦不为所动,“我真有事儿。”   “有事也要吃饭不是?没有社交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祁队长。”靳自南继续义正辞严外加引诱,“而且那家餐厅的素食听说不错,一起去尝尝。”   祁嘉亦不作声了,似是在思考。   片刻后,“有清淡的不?粥之类。”   “那必须有。”靳自南斩钉截铁。   “那你们先过去。”祁嘉亦松口,“我晚点到。”   得到苏一沁胁迫他要到的答案,靳自南这才喜滋滋挂了电话。   -   六点一过,项绥就准时接到了祁嘉亦的电话,让她下楼。   项绥应了声准备挂电话,又听得祁嘉亦喊住她,“今天没买粥,去外面吃吧。”   项绥不知道他突然哪来的好兴致。   下班高峰期,路口堵塞有点严重,车子在车流里缓缓往前移动着。   项绥望着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车流,有点无聊。   “快到了。”祁嘉亦目不斜视盯着前方路况说。   项绥偏头往他看一眼,又无所谓地游移开视线,“祁队长似乎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兴致去外面吃饭。”   “朋友说有家新开的餐厅不错,让我一块去尝尝。”   听到朋友两字,项绥脑子里便立刻反应出苏一沁和靳自南的名字。   “哦~”项绥拉长尾音,“所以这是祁队长跟朋友的聚餐。”   不知为何,祁嘉亦总觉得她这语气有点意味深长,以为她是介意跟他朋友一起吃饭,他不由得解释,“那两个人你也见过,之前在酒吧餐厅打过招呼,你去局里见杨浩那天在门口也见面了。”   “祁队长这么带我去跟他们吃饭,想必没问过他们意见吧。”   “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也算认识,他们不会介意。”祁嘉亦说。   “是吗?”项绥似笑非笑,没再出声。   过了拥堵路段,后半程的路十分通畅,没多久两人便到了约好的地点。   苏一沁和靳自南已经先到了,祁嘉亦进门口用目光寻找到他们,一番逡巡,便捕捉到他们的身影,恰好对视上。   苏一沁见到祁嘉亦,扬起笑容正要招呼他过去,目光触及他身后的项绥,顿时僵了脸色。   她嘴角的弧度一寸寸压下。   祁嘉亦领着项绥朝他们过去。   靳自南也没料到祁嘉亦会带上项绥一起,下意识看苏一沁。   她的脸色可算不上好。   祁嘉亦总说项绥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但不知他们俩什么时候竟这么熟了。靳自南脑子也有点绕不过来,维持着礼仪微笑打招呼。   “项小姐也来了?”   “都是要吃饭,我就叫上她一起了。”祁嘉亦帮她回答,替她拉开椅子,“坐吧。”   项绥点头,面无波澜坐下。   苏一沁看着她理所当然接受祁嘉亦的好意,压制住心头的不适和酸意,才艰难扯起得体的笑意。   “真巧,你们最近好像经常能遇到呢。”她只字不提那天在公安局门口和项绥不算愉悦的碰面,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   话里在打探什么的意味太明显,项绥佯作未觉,唇角公式化地弯了下,语气很淡,“是挺巧。”   很是敷衍应付的回答了。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被项绥冷淡对待,祁嘉亦在场,他带来的人,她又不好发作落他面子,倒像是她热脸贴项绥冷屁股一样,从没受过这种冷遇的苏一沁心里顿时像吃了苍蝇一般,噎得慌。   她喝口水压住心里的不快。   “说起来,项小姐帮了我大忙,一直想请你吃顿便饭表达谢意,今天总算有机会了。”靳自南道。因为有不熟悉的项绥在,他没个正形的气质收敛很多,难得地表现得斯文有修养,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   “是吗?”项绥将垂在面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唇角带笑,不急不缓说,“我以为,靳先生也会也怪我不早把证据拿出来,让你受那么多罪。”   靳自南发现他真的难以从她无害的浅笑里过滤出一点友善。她的双眼分明很冷静,面上却是带笑的,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表达。而且这语调,听起来似乎还有点阴阳怪气呢?   “当然不会。”靳自南干笑两声,矢口否认。   “你也别刁难他了。”祁嘉亦翻着菜单望了眼项绥,“确实是你攥着证据不放才让他多关了几天,真怪你也是情有可原。”   这话说的,虽然挺在理,但是也太直白了,把他的否认置于何地。靳自南黑线。   “真没有,感激还来不及。”他保持微笑,从祁嘉亦手里夺过菜单递给项绥,“这家餐厅是新开张的,听说菜色不错,项小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祁嘉亦伸手接过,“她有伤,有些不能吃,还是我来点吧。”   靳自南:“……”他默默转头看苏一沁。   心里不安得很,想问祁嘉亦为什么会知道项绥有伤,为什么要带她来,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似乎只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才能将心里的危机感掩盖。苏一沁垂着眼帘捏紧手里的杯子,最后却什么都没问。   再不高兴也好,她不想让祁嘉亦觉得她是个小心眼的人。   “既然有伤,那饮食方面确实要注意了。”她温和笑着对项绥道,“如果是外伤的话,更是要小心,女孩子最怕留疤了。”   项绥抿嘴一笑,算是回应。   面上维持着和谐,这一顿饭算是平静度过。祁嘉亦要送项绥回去,饭后也没跟他们叙旧闲聊,大家在餐厅门口分道扬镳。   苏一沁和靳自南在门口目送着祁嘉亦先走。待到祁嘉亦的车子化成圆点消失在视线,苏一沁才放任自己的情绪。   “我走了。”她冷淡丢下一句,率先掉头。   “别呀,我车也在那边。”靳自南跟上她一起走。   “你说,嘉亦总跟我们说项绥不是什么好人,他自己什么时候跟人家这么熟了?”靳自南慵懒地揣着裤兜走在苏一沁身侧,回想着饭桌上祁嘉亦对项绥的照顾,总觉得不可理喻。   不是不对头么,跟他们吃饭还带上她,用不用得着这么热情。   “嘉亦本来就是绅士的人,一同来的,知道她忌口,关照一下也无可厚非。”苏一沁反驳。   “违心。”靳自南觑她,“你也在意了不是么,不然为什么人一走就拉下了脸。你也觉得他们关系有点太亲近了对吧?让你有了危机感。”   这些都是苏一沁努力不去想的部分。但她越是不让自己去想,靳自南还越要拿出来跟她探讨。   苏一沁驻步,深吸一口气,抬眼瞪他,“你,把嘴给我闭上,不然就离我远点儿。”   靳自南盯着她,突然开怀哈哈笑了。他捧腹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看苏一沁,开心道,“你看吧,果然有危机感了哈哈哈。”   “……”苏一沁想脱下高跟鞋砸死他。 第19章   祁嘉亦把项绥送到她楼下他才回去。   到家已经将近九点,好在最近没有忙到需要把工作带回家,洗漱完毕,休息的时间也还富余。祁嘉亦指尖夹着火星正燃的半截香烟,难得闲适地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节目。节目过半,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竟然是靳自南的消息――一个奸笑的表情。   祁嘉亦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没搭理他。于是没两分钟,靳自南的电话就急不可耐地进来了。   那样一个表情起头,祁嘉亦不觉得他会有什么正事,接起电话也不吱声,等他说。   靳自南:“嘉亦,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觉得我八卦,老实告诉我。”   ……看来是八卦的问题了。   “既然要打听别人的八卦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不能觉得你八卦?”祁嘉亦说,“你问吧,我听着。”   这么说来祁嘉亦心里势必已经认定他是八卦的人!对他这样一个大男人来说还真是羞辱!   ……但是靳自南觉得这点羞辱他还能承受。   “我问你?你不是跟我说项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叫我离她远点吗?怎么着,她对你来说很好对付?我看你今天对她很照顾的样子,你们很熟?”   ……还真的是挺八卦的,而且也真的能发散思维。   祁嘉亦扶额,“不是说了,她有伤在身,饮食方面要注意一点才有助于恢复。”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因为我才受的伤,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靳自南:“……”他倒不知道这个。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倒也说得过去,祁嘉亦不是喜欢欠别人的人。   他想了想,问,“那你觉得项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祁嘉亦吊着眼梢,语调很平语气很淡,“摸不清。”   “是不是摸不清,有一种朦胧的神秘感,引人去探知,所以其实对你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   祁嘉亦目光微顿。   深邃凌利的黑眸有一刹茫然和怔忡,随即双目很快恢复清明,英气的剑眉蹙起,他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也说了她是一个你都摸不清的人,但是看你好像有点把她纳为自己的责任了,想提醒你把握一点度,别把自己给绕进去了。”靳自南认真几分,“我虽然跟她不熟,没见过几次面,但是她这个人吧,给我的感觉不简单。”   指尖的星火一点点接近手指,祁嘉亦单手握着手机,低眸瞧了眼,倾身靠近茶几掸去那一截燃尽的烟灰,掸了下,索性直接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断落的那小小一团星火逐渐灰暗。   他重新靠坐在沙发背,嗓音带着被烟熏过般的微哑,“你被放出来的前一天晚上,项绥被绑架了。绑架之前,她被楼上扔下来的一个花盆砸到了肩膀,轻微骨裂。那花盆原本是要砸到我的,但是她把我推开了。”   “所以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在一起?”靳自南语气充满了好奇。   “……”祁嘉亦被噎得有点无语,“你抓到的重点就是这个?”   靳自南在那端哈哈乐了。   “反正你知道自己该跟她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就行了。”他笑停了,说,“别太照顾了,容易让人误会,误导别人,也误导自己。”   “你有时间还是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事情上吧。我们两个大男人,你这样子特地来试探,要我对这些不知所谓的事情做出解释,这画风对吗?不觉得起鸡皮疙瘩吗?”祁嘉亦道,“挂了。”   靳自南听到嘟一声,微愣,随即轻笑了下。他不知道祁嘉亦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即便他对项绥因为他受伤心里有愧,照今晚一起吃饭的情况来看,照顾她这种事也做得有一点过于得心应手理所当然了。项绥看着就面冷心冷,他不觉得她会因为祁嘉亦对她好就动什么别的心思。但作为祁嘉亦这些年来遇到的女人中,她确实是与很多女孩子不一样的,让人不由对她产生好奇,去揣测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祁嘉亦虽然是个心里只有工作的人,看着秉公办事,但谁知道,他对她是不是也有自己不曾觉察的好奇呢?   想到苏一沁明里暗里要他去点醒祁嘉亦别被项绥迷惑,靳自南顿时头痛了。好难过,他只想当个开开心心看热闹的,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   祁嘉亦挂了电话,翻着手机近几天的通讯记录,看着偶尔跳过眼前的项绥的名字,思绪有一点被靳自南带偏。   靳自南不提的话,他从没考虑过自己跟项绥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儿过近了。充其量,应该是连朋友也不怎么算得上的,潜意识里,他好像没把项绥当成过朋友看待,而以项绥的角度,更不可能当他是朋友。如果是这样,那他带着项绥出席跟靳自南他们一起吃饭,似乎是说不过去,容易让人误会。这样说的话,确实是他的行为有点不够妥当。   可他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也算是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但就像刚跟靳自南说的一样,项绥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他真的摸不清,也看不透。有关她的,他只知道她叫项绥,德国国籍,有陆元那一群朋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她为什么对他始终带着敌意,他至今没找到答案。   她见不得他顺利办案,但关键时刻却会顾及他安危,她可以冷漠地不顾靳自南受冤拘留多久而拒绝跟警方合作交出证据,但是会轻易放过绑架她伤害她的人。她似乎有点心肠冷硬,但又有柔软的一面,矛盾得很。   他担心她会因为讨厌他迁怒靳自南他们找他们麻烦,所以并不希望靳自南跟她有过多牵扯。但是说实话,他偶尔,会对她好奇。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么多张面孔,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好奇那些被她刻意不去提及的跟她个人有关的事。   不可否认,他对她的印象,不再是单单停留在她惹是生非胡搅蛮缠了。闲下来,很少的时候,他有点想尝试着了解她,体谅她。   靳自南说得对,项绥的神秘感,是会不由地引人去探知。他的好奇和改观,大概也是其中一种吧?   客厅窗户没关,一阵夜风兜头盖来,祁嘉亦的思绪被拉回来。摒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熄了手机屏幕,去厨房喝水。   -   转眼便到复查的日子。   祁嘉亦这一天休息,早上便到了项绥楼下。   前一天晚上约过时间,他到楼下没一会儿,项绥也紧跟着到了。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祁嘉亦就递过来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份粥,还热着,能看到袅袅溢出的很淡的雾气。   项绥抬眼看他。   “来的路上买的,吃吧。”祁嘉亦淡淡说。   项绥挑了下眉,接过。   这阵子基本都是喝粥,这顿早餐之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是很想再看到粥了。   “祁队长很高兴吧,很快就解脱了。”她慢条斯理道,边打开手上的食品袋拿勺子喝粥。   祁嘉亦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去医院复查没问题的话他不用再照顾她的吃饭问题。   他瞥她一眼,“没问题的话就是好事,难道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因为意外重遇祁嘉亦,其实她已经在榆临市逗留超过预定的时间了。她这次回国,其实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要去葛州一趟,还想去索际岛看看。   身体没有问题的话,她也该动身了。至于那些耿耿于怀,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解决的突破口,再怎么惹事都不够解恨。解决不了,但也原谅不了。跟过去那些年一样,她可能要揣着那样一份沉甸甸的未了心事往前走了。   到医院挂号,排队,拍片,没到一个小时便结束。要一两个小时才能拿结果,省得来回跑,两人直接在一楼门诊大厅坐着等。   祁嘉亦虽说今天是休息,但也是一直有工作上的电话打进来。项绥不甚在意,自己从包里掏出耳机听歌消磨时间。   接完一个电话回来坐下,项绥瞟他一眼,开了口,“祁队长,要是忙你可以先回去。早不是说了么,我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祁嘉亦应她。   话音落不久,手机又响了起来。祁嘉亦看一眼项绥,起身到大厅放置绿植盆栽的角落接电话。   项绥往那边瞥过去一眼,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目光扫过大厅门外,一道记忆深处的身影不经意地跃入眼帘。项绥视线定住。   那个原本高大英朗的男人已经老了不少,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精神的西装革履也掩不住疲态,同行的人虚虚地搀着他,两人正缓步往医院门口走。   项绥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住他们,不自觉起身跟过去。   杨浩的案子已经立案进入司法程序,因为是他负责的案子,跟进案子的伙计有不清楚的便会给他打电话。   等又接完一个电话,祁嘉亦盯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有电话进来,直至屏幕完全熄掉。他嘘了口气,掉头往座位走。   转身迈步,他往座位那看过去,项绥不在了。 第20章   祁嘉亦在大厅四处张望用目光寻找也没见着她人,开始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掐断,再打过去,提示关机了。   祁嘉亦脑子有一点懵。就接了个电话的时间,人能去哪里?他扫视着四周找人,抬脚阔步往大厅外走去。   项绥一路跟着Y楚振。担心靠太近被发现,她刻意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上了车,她也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出租车师傅没干过跟踪的事,心里有点戒备,“姑娘,这跟踪可是侵犯人隐私。”   “他是我爸。”项绥眼睛直直看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轻声说,“他好像生病了,我只是有点担心,想看看他。”   司机师傅不说话了,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认真跟住前面的车。   车一直跟到了别墅区外。缓缓进到门口不远处,项绥叫停了出租车师傅,在这边下了车。   进去再走一会儿就是蒋家的别墅了,再开车跟上去就太明显了。   Y楚振秘书没把车开进院子,停在了门口路边。人都不在车里,估计是跟着一起进屋了。项绥迟疑着,还是走近了门口。哪知她刚沿着庭院外墙探头往里瞧,就见Y楚振和他秘书又从院子里出来了。项绥躲闪不及,还是被秘书眼尖地发现了。   项绥心下一慌,转身就要走。   “小姐,你有什么事情吗?”秘书在身后喊她。   “谁啊?”项绥听到Y楚振缓声问秘书。两人应该也是到门口了,项绥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如芒刺背,让她不由顿住了脚步,那在记忆深处的嗓音也让她鼻子突然发酸。   “没见过,可能是来找人的。”秘书回他。   “哦。”Y楚振微微点头。   “小姐,这是我家,你有什么事,或者要找什么人,可以问我。”   项绥没回头,但她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这么多年没见,她发现这个男人除了年纪在长,沧桑一点,身体弱了点,很多地方都没有变。对晚辈,即便不认识,也总是如父亲般温和慈蔼。那道和蔼的声音也刺激着她的神经,刺激着她的泪腺,让她有一种濒临情绪崩溃的慌张。她眨了眨眼,咬牙努力把那种夹杂着委屈的纷杂情绪逼回去。   没得到她的回应,Y楚振和秘书对视一眼,他犹豫了下,抬脚缓步上前。   “小姐,你没事吧?”   眼眶胀痛,项绥吸了下鼻子,纤瘦的手缓缓收紧握成拳。   已经换了身份,她在她的生活安定后还非要回来榆临市,只是想看看她爸妈而已,很想看看他们。当年她失踪,她爸妈发了疯似的找她,没到一年她妈情绪崩溃精神出现了问题,再受不得刺激,她爸顾不上生意上的事,家里的公司濒临倒闭。蒋家在榆临市算不上是举足轻重,但也算是有头有脸,当年他们家的事情都上报了,后来也还能在网上找到相关报道。   知道Y楚振此刻必然还在她身后,项绥吸了口气,酸涩地弯起嘴角弧度,缓缓转身。   熬过在大山的那几年,她如今的长相,其实跟被拐卖前相比变了很多了。小时候年纪太小,模样还没长开,如今褪去了婴儿肥,下巴尖瘦,神韵也变得成熟稳重,不熟悉的人,其实很难看出来是同一个人了。   她转身面对着Y楚振,看着他面部表情由平静转成了疑惑。打量片刻后,他的嘴唇开始略略颤抖起来,“你、你认不认识……”   项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我是……蒋璃。”她定定看着他,唇角笑着,哑着嗓子轻轻说。   -   祁嘉亦将医院上上下下找了一个遍,但都没见到项绥。   医院里人员流动,门诊大厅人更是多,不担心她会像之前那样被绑架带走。但她一声不吭就突然走掉,电话又关机,祁嘉亦还是有点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站在五楼过道往下看楼下各层人头攒动,祁嘉亦禁不住烦躁地微蹙起眉头。他抿了抿唇,又要给项绥打电话,属下的电话刚好插|进来。说是有份文件没找着,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   “知道了。”祁嘉亦应道,挂了电话给项绥发信息。   【开机给我回个电话。】   消息发送出去,祁嘉亦便直接回了局里。帮他们把没找到的文件找到,又七七八八处理了一点事,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忙着的时候没注意手机,这会儿才发现,项绥给他回信息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事。】   因为没事,所以也没打算给他回电话。   没什么需要他处理的了,况且今天不是他值班,祁嘉亦从桌面拿过车钥匙离开,边出门边给项绥打电话。   打了一遍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项绥接了。   “有事?”她问。   “做事没个交代,不是个好习惯。”祁嘉亦语气稍硬,“电话也不接,二话不说玩失踪,没想过别人会担心,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担心?谁?祁队长吗?”   项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祁嘉亦听着,她似乎是轻哂了一下,他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滞了下,沉声说,“至少一同去的,任是谁突然不见踪影都会担心。”   项绥那端没有声音了。   等不到她出声,祁嘉亦又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路上。”   祁嘉亦噎了下,“你的检查报告还在医院没拿。”   “知道了,我过去。”项绥挂了电话。   祁嘉亦过去医院不算近,他没去医院,开车直接往项绥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过去。   项绥说没事,但他思忖着,还是打算去确认一下,她给他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今天交通还算顺畅,祁嘉亦一路目不斜视。路程过大半,又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不远,他冷不丁瞥到公路边林荫下人行道独自一人幽幽往前走的有点熟悉的身影。他降了车速仔细再看,确认那人是项绥。她步子迈得很慢,情绪看得出来不高,整个人不知该是说心不在焉还是夸张点的失魂落魄。   祁嘉亦踩下刹车,将车缓缓靠边停下。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项绥面色寡淡向前走着,连他在路边都没察觉到。   他鸣了下喇叭,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望着她。   项绥仿佛没听到,头也不回。   “项绥。”祁嘉亦叫她名字。   项绥步子顿了下,回头。见到是他,微滞,抿了抿唇,还是转身朝他过去。   祁嘉亦看她系了安全带,缓缓启动车子,才开口,“为什么不坐车?”   “想走路。”项绥惜字如金。   看她这个状态也没想得到真话,祁嘉亦也不恼,继续问,“在医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突然去了哪里?”   项绥恍惚了一瞬,“去哪儿啊?”她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随即扭头,冲他轻轻扬起唇,一双黑亮的眸子沉静如水,“祁队长为什么要知道我去了哪儿?”   “……”祁嘉亦噎住。   他眯起眸子偏头看了眼窗外,“算了。”   项绥又淡了脸色。   回来榆临市,虽说偷偷去那栋别墅外面看过她爸妈很多次,但是她没想过再以蒋璃的名义重新站在他们面前。她当年失踪的事情对她妈妈凤盈打击太大了,精神崩溃的结局就是,她妈妈已经不记得她了,她蒋璃这个名字甚至成了她情绪崩溃的导火线,一提精神就受刺激。   而凤盈的病,确实不轻。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症结,Y楚振在她的面前提过女儿蒋璃,哪知她原本好好的,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恍惚了几秒后,突然就发起了狂,砸东西,抱头大哭,甚至自残,吓得Y楚振后来再没敢提蒋璃这两个字。但虽然不能提蒋璃,但凤盈始终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总会追着Y楚振问女儿呢。Y楚振没有办法,便去孤儿院领养了个跟项绥差不多年纪个头也差不多的小女孩儿。   凤盈竟然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这让Y楚振松一口气。他给那个领养的女孩儿取名蒋念,跟她说蒋璃,也就是项绥的事,就怕哪天不小心又刺激到凤盈。   粗略的一些事,项绥之前就有了解过,凤盈和蒋念有关的一些详细的事,便都是听Y楚振说她才知道。   项绥知道她妈妈因为她,精神已经脆弱到一碰即碎,受不得丁点儿刺激了。时隔十八年,或者以后更长时间,她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话,难保这个精神冲击她能承受得住。曾经那个优雅知性的女人,如今思维仿佛像个孩子,单纯、干净,蒋念对她也像亲生母亲一样好,这样的平静,她不想去破坏了。况且她身上还背着她养父的事……   那个家,她是回不去了。   车子平稳前进。   项绥看着前面的车轮子一圈圈碾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突然幽然开口,“祁队长,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儿,她的名字叫唐果。唐果,谐音糖果,寓意很甜美,是不是很好听?”   祁嘉亦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相信她会有兴致跟他闲谈。   “你想说什么?”他双眸幽深几分,瞥一眼她。   已经过了她回家那条路最后一个路口了,项绥目视前方,缓缓吸了口气,才一字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祁队长,向我道歉吧,这样,以后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车子在项绥住的那栋公寓楼缓缓停下。谁都没动,车子里静默了片刻。   祁嘉亦探究地盯着她,想透过她的脸看出点什么,但她的神色太平淡了,平淡到她仿佛在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她越是平静,却越是让人能感觉到她的在意。   祁嘉亦没看出个究竟,收回视线,干脆点头。   “好,我道歉,对不起。”他说,“既然道歉了,能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句道歉,真爽快啊。   但是……   项绥挑了下唇,“算了。”她推开车门,面色清冷往公寓楼里走,头也不回,孤冷决绝。 第21章   项绥自己窝在沙发呆坐了很久。   这趟回榆临市,其实很多事情都猝不及防。揣着回来偷偷看一眼她爸妈顺便带陆元他们来旅游的心思,没想到她还是情不自禁暴露了她的存在,还跟她爸见了面。惹了很多事,被绑架,受伤。   最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在这片土地,她重遇了祁嘉亦。那个,她记了14年的人。   错愕、愤怒、怨怼、亦或是带着点委屈?情绪繁杂,她自己也说不出那是种什么心情。很怪异,就宛如一块大石头突然压在了心口上,噗通噗通跳跃彰显着生命力也仿佛一瞬沉了下去,整个人要窒息。   在她午夜脑子不经意划过一个名字总会辗转难眠的这些年,他似乎过得很好,32岁的年纪,破格提升到刑警队队长的高度,拿了很多奖,前程似锦。   那样一个看着样样都很出色的人,似乎唯独记性极差。记忆仿佛锈蚀了般,亦或者是封存了,也或者只是曾经短暂地储存在他的海马体,过后便被过滤删除了。结果就是,他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对“唐果”这个名字也无动于衷。   真的挺讽刺!   当年那个拍拍她的脑袋阳光爽朗笑说“唐果,谐音糖果,寓意很甜美,很好听的名字”的大男孩,已经消失在岁月长河了。他连自己说过的话都没有丝毫印象了。   祁嘉亦,他曾经给过她美梦,又亲手将它葬送。她记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以至于她自己都有点模糊了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她是见不得他好过的,所以她以胡搅蛮缠的姿态给他找麻烦,有危险也想带上他一起,来个两败俱伤也好,这大抵是她心底最疯狂的念头。也很想要他一句诚恳的道歉,编个可信度高一点的理由,她不会去拆穿,然后过去那些她所承受的苦难和煎熬就一笔勾销,她会彻底将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从脑海里剔除。   今天,她开口向他要一个道歉,他给了,爽快地,云淡风轻地,在他根本就还没有知晓为什么要道歉的情况下。   她突然就感到一阵悲哀,内心在那一刹那久违地一片荒凉,乃至寸草不生。   即便祁嘉亦道歉又如何,他还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没头没脑的一个道歉,不带任何感情,没被赋予任何意义,就只是字面上的两个字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那瞬间面对着祁嘉亦,她心底蓦地无意识萌生出一种类似委屈的情绪。   心沉下的那一刻,她好像,真的有一点难过。因为祁嘉亦。   跟她爸爸Y楚振见面的时候,她爸爸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管不顾想要拉着她回家。但冷静下来,又有了顾虑。   他难以启齿自己的顾虑,项绥也不用他说,她都懂。失踪十八年的女儿突然出现,这种刺激谁也不敢保证对凤盈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项绥,其实也没打算再以蒋璃的身份回去了。蒋家现在日子很平顺,领养的妹妹代替她很好地照顾着她爸妈,她很放心。她挣扎了很多年,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身边有如亲人一般的朋友,他们彼此需要。   不回蒋家,还可以回德国那个家。蒋家就在榆临市,她什么时候想看他们,再回来就好了。   虽然她知道她应该不怎么会回来了。   还是没有原谅祁嘉亦,但既然要离开了,那就老死不相往来吧,当做没有和他重遇过,然后以后她有一天会放下执念,心无波澜地终此一生。   这晚上祁嘉亦罕见地有点失眠。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借着纱窗透进来的月光望头顶的卧室吊灯,脑子里来回闪过的是项绥在车里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项绥不是会跟他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她问出“唐果”这个名字,必然有她的深意在里面,而在他面前提起,说明这个名字应该跟他也是有关系的。可是唐果是谁?他在脑子里将所有认识的人的名字都筛了一遍,甚至连他接手的案子涉及过的人名字都回忆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对这个名字的记忆。   他早对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她有过疑问,也问过她几次,但她都答非所问。   今天是她第一次正式而郑重地问他要一句道歉。他对自己以前和她有过什么样的交集还是没有答案,但望着她的眼睛,他还是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说了对不起。   她平静的眸子下藏着很深的情绪,他读不懂,但就是无端觉得,今天的她,有一点脆弱,有一点惹人在意。这段时间以来搞这么多事情似乎就是为了报复他,既然她想得到他的道歉,那他说一句对不起,算是两个人的讲和。   可是他的这句对不起好像也没让她开心,反而冷了脸。   女人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而项绥更是让他参不透的存在。   “项绥……”   反应过来他不自觉喃喃念出了她的名字,他微怔,四肢百骸紧随着似是有一种很细微的电流流过,酥麻。   他清咳两声唤回自己的思绪,亮了床头灯起床喝水。   不明不白地被一个他从前没有印象的女人记恨,这种感觉很怪异,如今看来还影响到了他的睡眠,这不是件好事。   喝着水,他给项绥发信息。   【找个时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吧,针对似乎存在过的我和你之间的过节。】   好一会儿没有收到回信。   他犹疑了下,问:【睡了?】   还是没有动静。   他看了眼时间,如果没失眠的话,往常这个时候他也睡了。   边编辑短信边往卧室走,他点击发送又发过去一条。   【算了,你好好睡吧,改天再说。】   他也需要时间先了解一下唐果又是谁,或者这会是他搞清楚为什么项绥不待见他的关键人物。   思忖着搞清楚唐果是什么人或许能有筹码跟项绥谈,但结果是,单凭这一个名字,根本无从下手。   唐果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全国范围内叫这个名字的一千多人,光榆临市就有二三十。而项绥之前没有在榆临市的行踪,她口中所说的唐果,有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更甚者,或许根本就不是“唐果”这两个字,同音字那么多。   盯着查询结果,祁嘉亦有点头疼。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毫无头绪的无力感,还挺让人烦躁。   许扬敲门进来,正要开口说事,见祁嘉亦扶额,当即关心道,“祁队你头疼?”   “没有。”祁嘉亦放下手,轻咳一声,“有什么事?说吧。”   听他说没事,许扬放心下来。   “哦,是这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项绥还是没有给祁嘉亦回短信。   这有点不同寻常。昨天她从医院离开后,情绪明显不对,但还是给他回了短信,说了声没事。   祁嘉亦盯着手机短信框,思索两秒,直接给她拨过去。   对方正在通话中。   隔了一会儿再拨,还是这样的提示音。   如此三次之后,祁嘉亦突然意识到,他有可能被项绥拉黑了。   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在他们立场最敌对的时候都还能保持着联系,不至于在他给她送了几天饭还送她去医院复查两人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后才拉黑。   只想知道她从昨天开始到底怎么回事,祁嘉亦端起餐盘便往回收车抬脚。但转念一想,又止住了步子。   他下午还要上班,离项绥那儿不是很近,上班高峰期再一堵,可能会耽误他下午准时上班。   还是没去找她问个究竟。   下午上班的时候,祁嘉亦还是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次还是提示通话中。   他挂了电话出办公室。   “林昭,帮我查查项绥今天有没有出行记录。”   林昭一时有点懵,“祁队你指的是……”   “飞机火车动车这种出行记录。”   林昭接到任务,刻不容缓执行起来。   “查到告诉我。”祁嘉亦丢下一句,回了办公室。   片刻后,林昭敲门进去。   “祁队,查到了,项绥乘飞机去了威阳。”   “知道了。”祁嘉亦审读着文件,头也不抬。   林昭本来好奇想打听一下项绥是不是又惹事了,看祁嘉亦认真办公,也不敢打扰,出去了。   祁嘉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似乎也是这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项绥是真的极度不喜欢他。   之前再不待见,她面上还是会皮笑肉不笑祁队长祁队长地喊他,阴阳怪气地,亦或是挑衅地,表面温柔和气宠辱不惊,眼底淡漠嘲讽。而现在,她一声不吭离开榆临市,走前不忘把他拉黑。   他以为,陆元他们回德国后,她在榆临市举目无亲,能依靠的只有他这个还算是熟悉的,所以她受伤的那段时间,他也很有风度地不计前嫌照顾她。但现在看来,他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重要。   项绥试探他,仿佛要从他嘴里听到一些什么。到昨天为止,又好像是放弃了,所以直接开口向他要一句道歉。他那句道歉显然也没让她满意,于是她连夜收拾了行李做好离开的准备。   但是他却很认真地想去了解是否过去真有让他们结怨的事情,甚至难得地失眠了。   走得很决绝,她应该是这辈子没打算再踏足榆临市了。   祁嘉亦长嘘了口气。   走就走吧,走了也好。参不透的,不参也罢。 第22章   项绥不在,晚上下班没有必要再往她那儿跑一趟,祁嘉亦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间早得他有点不习惯,仿佛中间漏了哪一个环节的事情没有做,时间空白了一段。他摩挲着下巴在客厅沙发闲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打算做点吃的。   其实他这小段时间也是喝粥过来的。省得回去还要做饭,晚上他给项绥买粥会顺便给自己也带一份。   冰箱里只有面条和鸡蛋,之前剩的两个西红柿已经坏掉不能吃了。祁嘉亦蹙了蹙眉头,把西红柿拿出来丢垃圾桶里。没什么胃口吃面,他把冰箱门重新合上,打算到楼下附近随便吃点别的。   从茶几拿了钥匙便往玄关处走,正换着鞋,靳自南的电话掐点来了,说在他家附近,问他在不在家,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喝两杯。   祁嘉亦没拒绝,把换下的拖鞋放回鞋柜,说,“过来吧,我现在下楼。”   苏一沁不在场,靳自南说喝酒还真的点了两瓶酒。祁嘉亦看他美滋滋咕咚就喝下一杯,把自己面前的那杯推开。   两个人开一辆车出来,总要留一个人开车。   “喝点没事儿,可以叫代驾。”靳自南劝酒道。   “你喝你的。”祁嘉亦径自吃饭。   自己喝酒没乐趣,靳自南自己喝了两杯便没什么兴致了,把酒推到一边也开始吃饭。   只是吃饭他也觉无趣。祁嘉亦一言不发,面色寡淡光是吃饭,同桌吃饭没有一点互动,跟自己吃饭有什么区别。   “工作上遇到事儿了?”打探前靳自南先狗腿地给祁嘉亦夹菜,谨慎地留意他的脸色,“看你心情不太好啊?”   “这么明显?”祁嘉亦淡着脸色掀了下眼皮,问。   靳自南,“嗯。”   祁嘉亦这才正眼看他。   其实他没感觉到自己心情有多不好,最多只是心里有事,对像往常那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兴致不是太高。   但是既然靳自南都这么问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开口,“是有点儿事,但不是工作上的事。”   不是工作上的事?靳自南更感兴趣,顿时便乐呵了,“你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开解你一下。”   祁嘉亦:“项绥走了。”   “…………”靳自南嘴角抽了抽。按道理这不是该开心的吗?   他疑惑,“你跟她关系好到舍不得她离开?”   “……”祁嘉亦抿唇,白他一眼,“听不听?”   “听。”靳自南正了脸色。   祁嘉亦这才缓声继续说,“昨天我送她去医院复查,后来又送她回去。她的情绪有点不太对,给我捣乱那么多次,没正面跟我说过什么,但是昨天,我把她送回到她公寓楼下,她突然就郑重叫我跟她道歉。”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心事重重吧?”靳自南有点惊讶,“你不想道歉那不道歉就好了,她还能拿刀逼着你下跪?”   “我道歉了。”   靳自南突然有点懂了,“那你是因为在她面前服软了影响到心情。”   “……”祁嘉亦这一刻并不指望靳自南能帮他分析了,只是既然开了口,当茶余饭后吐露一下也无妨。   “项绥打从一开始就似乎对我有情绪,像是为了报复,几次三番给我使绊子。我一直好奇于我什么时候招惹过她,不过她从来没有回答过我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她昨天会突然提出让我道歉,应该在那之前就计划要离开了。如果没有得到我的道歉,可能那会一直是她心头的刺吧,所以那么郑重地提出要求。但是她显然也没接受我的道歉,所以连招呼也没打一个。”甚至直接把她拉黑了。   祁嘉亦说着,敛了眸,“说实话,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就像个谜一样。想想觉得,她还挺潇洒。”   两个大男人吃饭对环境没有那么讲究,随便找了一家夜宵店便进去了。   夜宵店生意不错,几乎座无虚席,店里酒气菜香弥漫混杂,一桌桌客人高谈阔论,或猜拳,气氛十分热烈。在这样的环境里,靳自南听着祁嘉亦谈项绥,总有一种在倾听自己被女朋友抛弃的兄弟幽怨地吐苦水的错觉。   他甩了甩脑子,摒弃这种奇怪的想法。   “既然她离开了,那你们是否曾经真有过什么过节又有什么关系,你心里这么在意这些事,不好。”   靳自南不想真去八卦地揣测祁嘉亦的在意是因为他跟项绥的恩怨还是仅是因为项绥这个人。不是最好,但是如果祁嘉亦真正在意的是项绥,他并不想去提醒祁嘉亦让他察觉到这种在意。虽然他脱罪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项绥,不过他还是不太喜欢她。   “换了是你这么不清不楚的你乐意?”祁嘉亦瞥他一眼,又倒了杯水,“昨天她还跟我提了一个名字,我想她应该是刻意提起的,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么名字?”靳自南看他,“可能我认识也说不准呢?”   “唐果。”   靳自南正要夹菜的手微顿,抬眼,眉皱了皱,“叫什么?”   “唐果。”祁嘉亦重复,“她念的是这个音,我不确定是哪两个字。”   靳自南背脊一僵。狠狠稳住心神若无其事把夹的菜放到自己碗里,他垂下眼眸“哦”一声,喝水再喝水,眼神有些慌乱。   “怎么样?有没有印象?”祁嘉亦看他,问。   “你都没有印象,我怎么会有印象?”靳自南干笑,“没听说过。”   不敢直视祁嘉亦的眼睛,他让自己很忙地夹菜吃饭。   “她还有提什么吗?”他佯作随口问道。   “没有。”想起她最后冷淡的“算了”,祁嘉亦眸色深邃几分。   当时就觉察到她有点不对劲了,如果那时知道她会突然离开,这些事情会困扰他,他就应该坚持要到一个答案才对。   祁嘉亦摸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到底没有再拨出去。   而生活并没有给他很多时间去解决自己私事上的困惑和迷茫。项绥走后第四天,祁嘉亦出差。   出差地点是葛州,一个以旅游业为主,经济水平还算不错的城市。祁嘉亦就带了一个不大的包,第二天就要回榆临市,而葛州这边交接人员能安排出来的时间也只是今天,时间紧,他到葛州后直接带着行李包去处理公事,路上让许扬帮他订酒店。   哪知许扬嘴上应得好好的,事情却也没办好。他在葛州东部落脚,熬了一天一夜没得休息的许扬脑袋一发懵给他订了戈州东站旁边的酒店,祁嘉亦晚上处理完公事准备回酒店休息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确认,他还洋洋得意订的酒店地理位置很好,离车站很近。   “许扬,我在葛州,你说的那个酒店在戈州,你听错了。”祁嘉亦头疼,抬眼忘了下四周,他往近处挂着酒店灯牌的建筑走,“行了,我再去找酒店落脚吧……有道歉的空还不如抓紧时间休息,挂了。”   秋高气爽的季节,正是适合出行的时间。祁嘉亦向来把工作摆在第一位,对旅游没什么了解,而葛州这个季节旅游人数会暴增,他也是在转转了几家酒店都没有空房时才有概念。   迎着华灯再踏进一家酒店,祁嘉亦递出的身份证又被前台小姐歉意地退了回来。   “对不起先生,我们酒店没有单间客房了。”   祁嘉亦看了眼身份证,没接,问,“别的房呢?”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前台小姐道。   葛州是项绥回中国必定要走一趟的站点。离开榆临市那天已经没有直达葛州的机票和车票,她索性便先到了威阳。威阳是文化古城,既然难得回国,她顺便去游览一下也好。   咸阳到葛州的票也紧张,好在威阳能看的地方很多,她并不着急离开,于是便今天才按计划来葛州。   哪知飞机晚点几个小时,她原本下午就该到葛州的,愣是耽误到这个点。估计是到得有点晚了,她连问两家酒店都没有空房。   边拖着行李箱边低头从包里拿钱包和护照,项绥走到前台便道,“麻烦给我开一间房。”   查到现在就剩一个套房,不确定祁嘉亦要不要住下,前台小姐为难地看看祁嘉亦又看看项绥,“有个套房被预定的顾客取消了,先生你看……”   祁嘉亦偏头,一声不吭盯着身旁终于从包里拿出护照的人。   项绥心下隐隐感到有一丝不寻常,她微顿,抬眸。   准确无误和祁嘉亦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冷静了一秒,她面无表情拉着行李箱扭头就走。仅迈出两步,手臂就倏地被人攥住。   “其他酒店都客满了。”   前台小姐不知道祁嘉亦和项绥认识,反应过来,便热心提议,“既然两位认识,或者可以考虑下一起住一个套间。剩下的那个套间有两间房,独立卫浴。现在是旅游旺季,晚上八点一过,这一片的酒店很少剩有空房。”   祁嘉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无意识就拉住了她,但看项绥停了脚步,似乎在思考前台小姐的提议,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他松开她胳膊,“不用想太多,当成是独立空间的通铺就行。我今天挺累的,没心情追问你到底跟我有什么恩怨。当然,如果我的存在让你很在意的话,你可以去找别的酒店。但找不到的话,我估计你也不会拉得下脸再回头找我。”   项绥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恼于重遇祁嘉亦似乎还要跟他住同一个套房的局面,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八岁之后第一次来葛州,人生地不熟,之前十几年又一直在国外,其实现在她除了是个中国人,中文说得好,比来旅游的外国人优势大不到哪儿去。大晚上的,如果酒店找不到空房,她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在飞机上的时候有听到后座的女生说什么民宿之类的,但是她不懂要怎么找到那些地方。   其实都遇到了,不管心里有多排斥,她也应该表现得若无其事才对。   她吐了口浊气,还是决定接受前台小姐的提议。   “祁队长,也不能让你吃亏,房费我会和你平摊。”她收起情绪像之前那样冲祁嘉亦笑得大大方方,仿佛她去医院复查那天之后她情绪波动很大地拉黑祁嘉亦决然离开的事情从未发生。   “……”祁嘉亦不想跟一个女人在酒店前台讨论房费平摊的问题,懒得搭理她的话,他把身份证递给前台小姐,“就订那个套间。”   又回头问项绥,“你要住几晚?”   “一晚。”   祁嘉亦从钱包取出银行卡也递给前台,“住一晚。” 第23章   登记入住,两人拿了房卡一齐上楼。   直梯徐徐上升,祁嘉亦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唇动了动,还是先开口,“不是去了威阳?怎么又突然来葛州?”   “想来就来了。”项绥说完,反应过来,缓缓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威阳?”   “察觉到被你拉黑后查的。”   “祁队长挺闲。”项绥耸肩。   祁嘉亦偏头看她一眼,抿唇没再说话。   订的是双卧室套间,豪华程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样样俱全,客厅还有个精巧的小酒柜。两间卧室在客厅进去左手一侧紧邻,如酒店前台小姐所说,各带独立卫浴。   下午之后便一直在奔波,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项绥才觉得舒服一点。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祁嘉亦的卧室还房门紧闭。单纯瞥一眼而已,她往露台过去。   葛州会成为热门旅游城市不单是因为景点闻名,气候得宜免不了也是大家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榆临市这个时候天气已经转冷了,葛州却仿佛刚入秋,沁人心脾的微凉。少了夏天那股子闷热,也没有凛冽的寒风,在外面的露台赏赏风景,挺悠然。   她回客厅,叫服务员送了红酒杯和开瓶器上来,取了个酒杯拎着瓶红酒重新去露台。   酒店的设计很人性化,露台正对的就是葛州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带,远处星星点点连成银河的霓虹灯盏映亮大片夜空,妩媚生姿,周围稍暗的也可见亮着灯火高低错落的楼房轮廓。几十万千米以外的月亮给这媚丽风光也稍稍借了光,功不可没。   酒杯里诱惑的红色液体味甜香醇,项绥倚着柔软的座椅靠背轻抿浅酌,欣赏着远远近近的夜晚景致,内心很平和。   在威阳那几天心情也很放松,其实想想,榆临市这个地方藏着太多她在意的人和事,对她来说,本就不是该久待的地方。她走了,眼不见心不烦,挺好。   小半杯红酒在她享受的酌饮下很快见了底,她抿了最后一口,又倒一杯。   祁嘉亦拎了饭开门进来,视线越过玄关和客厅,看到的便是她闲适地在露台享受夜色。   他换上一次性拖鞋,径直往露台走过去。   “估计你也还没吃饭,随便买了点儿,吃吧。”他把两个食品包装袋放在桌子上。   项绥没动,看他狐疑盯着桌面的红酒,她也循着他的目光望了眼,顿时便想到客房花销的账目上。   “祁队长不用担心,红酒我会付钱。”她晃了晃还剩不少的酒瓶子,对他说,“如果祁队长酒量好的话,我可以大方地跟你分享一点。”酒量差的就算了,她很讨厌男人在她面前耍酒疯。   “你不用总是带着极端的偏见来揣摩别人的心思,一瓶酒而已,我还买得起。”祁嘉亦不悦地睨她一眼,回客厅拿了个杯子出来。   项绥叫服务员拿酒杯来,没跟对方说需要几个。考虑到这是个套间,服务员送了一套过来。   祁嘉亦给自己倒了酒,把两份饭都打开。   男人冲凉快,他从房间出来没看到项绥,想着估计她也没吃饭,便到楼下去买点吃的,给她也带了一份。   “吃吧。”他把其中一份推给她。   项绥低垂下眸扫了眼,没客气,抓过筷子吃了点儿。她向来吃得不多,一份饭剩了大半。   祁嘉亦饭量比她大,一份饭吃完,看她不吃了,将两人的餐盒一齐收拾了丢垃圾桶。   项绥看着他丢了垃圾重新坐下,垂下眼帘,悠哉地摇晃着杯中液体。她轻抿一口,平静地抬眼看附近斑斓的霓虹灯火,也不作声。   祁嘉亦盯着她几秒,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目前的情况,其实两人之间应该有点尴尬才是正确的故事走向。好歹项绥没有点商量就拉黑过他,然后一声不吭走人,现在见面,也没有丝毫要跟他解释的意思。按正常人,这种时候不作解释的话至少会觉得尴尬,难以面对对方。但项绥并没有这种反应。   祁嘉亦是被拉黑的那个,自然不会觉得尴尬,他只是见着项绥,现在冷静下来,突然有一点气,心里也莫名有一点闷。他向来习惯直来直往,偏偏项绥是那种话只说三分的人,以那一种压抑的气氛作为他们在榆临市最后的一次见面,没点预兆没个交代,他对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琢磨透就突然联系不上人,实在做不到像她那么洒脱。   他又倒了一杯酒,沉了沉声,才问,“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榆临市?”   “不想留了,就走了,还需要理由吗?”项绥眼波流转,视线与他交汇,淡然勾了下唇角。   “我以为我会成为那个理由。”看到项绥微滞,祁嘉亦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成见那么深,在完全解气之前,你会像之前那样生生不息给我找麻烦,什么时候怨气消了才会离开。”   原来他说的“他会成为那个理由”是这个意思……不过,也没错,是因为这个。项绥淡了心绪。   “祁队长挺有自知之明。”   “就这一句话吗?”祁嘉亦微蹙了眉头,“既然行事这么潇洒,理应把所有恩怨解决了再走才是。”   “祁队长话里话外,似乎对我的不告而别很有怨气一样。”项绥不带笑意地轻嗤,“以你的立场,其实大可不必。没头没脑应了我的要求跟我道歉,其实还是一头懵不是吗?这种程度,你都可以奉自己为圣人。”虽然以她的立场,恰恰是他的这种什么都不懂更让她溃败。   “我的答案也没让你有解脱般的高兴不是吗?不正确的答案,我要怎么奉自己为圣人。”祁嘉亦淡声说。   “我高不高兴有那么重要吗?”项绥徐徐呼出口气,轻飘飘反问。   祁嘉亦被她问得微怔。项绥眼睛似是透过华灯望着某处不知名的远方,没留意到祁嘉亦怔愣后目光略微不自在。   他不知道那些许不自在意味着什么,压下那种异样的心绪,他答,“或者只是对你的突然离开有点意外吧。”目光也投向露台外的繁华。   “祁嘉亦,我突然离开,你应该感激的。”项绥喊他的名字。仿佛沾染了夜色,她的声音缥缈幽远,“还有,即使只是你惯常照顾女孩子的绅士风度,也不要对我好,挺讽刺的。”   “或许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出于绅士风度吧,你怎么解读都无所谓。”祁嘉亦微侧身直直看她,“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在榆林市之前,我们是不是有过不愉快的认识?”   “这个问题,如果你没有答案的话,我没有办法回答你。”项绥拒绝得果断。他记得的话,她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诚恳的道歉。他不记得的话,那她就带着不甘离开,以后都不回榆临市,让时间将所有不愉快的过往锈蚀。但是时间应该帮不了她,不然她不至于十四年过去还耿耿于怀。   对这个问题,项绥一如既往地丝毫不松口。祁嘉亦望着她,顿时更觉无力感蔓延。心头更闷,他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把玩手里的酒杯。   两人各怀心事,就那么静坐着,谁也不说话。   时间慢慢过去,一瓶红酒就那么见了底。祁嘉亦再伸手过去倒酒,就只剩个杯底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竟然喝了一大瓶红酒。   他酒量不算差,但也没特别好,这瓶红酒有点年份,喝了不少,他能感觉到有点酒后劲泛上来了。   仰头喝完杯里那点酒,祁嘉亦把酒杯轻轻搁置在玻璃桌面。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项绥好一会儿没接话,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祁嘉亦不确定她是不是有点醉了,叫她名字,“项绥?”   项绥缓缓转过头看她。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她的脸微红,粉扑扑的,明亮的双眸似乎……也比往常少了一些锐利,平和了一点?   她弯了弯唇,问,“祁队长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让人相信的人吗?”   祁嘉亦沉默了一秒,“不是。”至少她不相信他,在她面前,他就连知道以前的事都没有资格。   “但是人会有某些特征相对来说更能博得别人的信任。声音、语气、眼睛、笑容,或者肢体语言。祁队长觉得,你会不会也是有某些特征能让人因此对你产生信任的呢?”   祁嘉亦看她的眸子又柔软了一分,似乎还隐隐透出些微迷离,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他盯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醉意了。   “没有。”他回答她的问题。   项绥听着,低头轻轻笑了。把酒杯放回桌面,她起身,单手撑在桌面慢吞吞探身过去,在跟祁嘉亦的脸还有距离时停住,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祁嘉亦看着她葱白的手朝自己的脸靠近,然后指尖轻贴在自己眼周的肌肤。   眼睛微闪,祁嘉亦没避开,眉心不自觉轻跳两下,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你的眼睛啊。”项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第24章   祁嘉亦的眸子是很好看的那种狭长,瞳孔漆黑。时间沉淀了少年时的阳光明朗,如今他的双眼总是透着一股跟他年龄相仿的沉稳坚毅。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明亮有神。跟人对话的时候礼貌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会如幽潭一般把人卷进去,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去相信,去倚靠。   她曾经,也被这双眼睛迷惑住,以一种惊喜雀跃又坚定的心情去信赖,把一切希望投注在他身上。   项绥指腹轻抚他的眼睛,似透过他的眼睛在看着什么,怔忡流连,思绪飘到很远。她轻声喃喃,“你的眼睛,似乎会传递出一种安全感,让人去相信。”她也信了,倚仗了,不过后来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而已。   “你的眼睛,是不是丢了一些东西,我找不到了……”低语呢喃,项绥凑近他的眼睛,似乎真想要找什么。   她是真的很想找到点什么。那时候她很享受见到他的短短时光,对话时四目相对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她就仿佛被注了强心剂,不由地心安。如今不需要倚赖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她却也很想在他眼里找找自己。能找到,她或许可以少一点遗憾。   但祁嘉亦如墨的瞳孔里,项绥好像什么都看不到。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能在他瞳孔看到自己的倒影了。   迷茫又不甘心,她盯着他的眼睛再靠近,似乎恨不得整个人钻到他眼睛里去。   祁嘉亦看着项绥脑袋不自知地越越近,连温热的呼吸都开始喷洒在他脸上。   手指微微蜷起,他不自在,也不敢动,视线有了躲闪。   项绥是真的有些醉了,懵懂地没觉察出距离的危险,还执着地把全部注意力投放在他的眼睛上。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项绥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身上的洗发水香味和沐浴露清香混杂,那淡淡的香味仿佛要将他困住,祁嘉亦脑子有点发热,却又仿佛被冻住般,不知所措。   感觉不阻止项绥可能还不知道要停止,他动了动唇,喊她的名字,“项绥。”   唇瓣掀合,轻碰到软腻的皮肤。   那是项绥的唇角。   被点了穴般,项绥动作止住了,祁嘉亦自己也一滞。   下意识便偏头看项绥的脸色。   却忘了要先拉开两人的距离,待两人唇瓣彻底贴合,他才突然有这个意识。   项绥的嘴唇很软,还沾染着红酒的醇香。酒香气浓,让人迷失。   祁嘉亦脑子发热,喉结滚动,心脏的跳动似乎有点乱了节奏,他一动不敢动。   两人四目相对,定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时间静止般,谁也没有惊扰。   良久,项绥的眼睫微颤。   她想,她醉了,所以出现了幻觉,祁嘉亦会在这种场景出现在她面前。又虚幻得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温度和鼻息。   她睁着眼睛和对方对视,就那么贴着唇轻啄了下。   祁嘉亦呼吸方寸更乱。他的气息已经粗重几分,有什么充斥在脑子里让他脑袋涨得无法思考,只剩项绥的名字在萦绕,在面前的是项绥,眼里看到的也是项绥。   鬼使神差地,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不去想发展下去的后果,什么都顾不得,他微张了嘴,含住项绥的唇瓣试探着轻吮了下。   淬了红酒的夜晚迷醉撩人,原本的试探不知不觉演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你追我赶。   桌上酒瓶在两人拥住那一刻似乎被带倒了,但谁也顾不上。滚烫的吻酌唇,更烫心。项绥纤细的手臂挂在祁嘉亦脖子上,脚尖几乎离地。握在掌心的腰肢盈盈一握,祁嘉亦紧紧掐着项绥的腰,任由她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两个人唇齿交缠,呼吸相融,吻得没有章法,却更炙热。   从露台到客厅,再到卧室,两人的气息已经凌乱。单手握住项绥的腰,祁嘉亦反手将房门关上,手压在灯开关轻按下,顿时满室陷入黑暗。   项绥顿了下,圈住他脖子的手臂随即收紧,不管不顾抢夺他的呼吸。   祁嘉亦领着她往床边走,探到床沿,他搂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单膝跪在床上将她压下。   身下的被褥柔软,身上的躯体坚硬如铁。两人唇瓣分开,项绥得了空喘气。祁嘉亦的吻沿着她下巴落至了她脖颈,她偏头微抬下巴,任由他将脑袋埋在她颈侧,再往下。   今夜月色如斯浓烈。   夜晚过去,早上的日光隔着窗帘也将房间填满。   祁嘉亦沉沉醒来,眯了眯眼适应这光亮,他习惯性想翻身下床。身体刚一动,便触觉到被子里的异样,而且他的手臂似乎……   昨晚的记忆零星闪过,他定了定神稳住心绪,侧眸。   项绥枕着他的手臂,似乎是累极,还睡得安稳。被子拉得不够高,她白皙圆滑的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中,锁骨下的几处红痕惹眼。   所以他们昨天晚上……   祁嘉亦额角突突直跳,头疼地闭了闭眼。   只是后来酒后劲上来,他脑子有点发热,但并不是喝醉。项绥喝得比他多,到最后是真的有点醉意了。   ……那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有没有意识?还是只是他意乱情迷趁人之危?   祁嘉亦盯着项绥的睡脸,无措又头痛。既然事情发生了,他不会不管她,但是如果项绥不是自愿的,等她醒后明白过来,恐怕只会更恨他吧。   所以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没有理智!   左手臂还保持着拦着项绥的姿势,他一把手抽出来势必会惊醒她。祁嘉亦凝着她,半晌,将被子往上拉遮住她肩膀,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怕吵醒项绥,他一动不动,但也没再睡着。一个多小时后,项绥才动了动。察觉到她醒了,祁嘉亦当即屏气凝神不敢作出动静。   项绥觉得很累。仿佛去做了苦力活,浑身骨头都泛酸,还隐隐有种很怪异的痛。而且,她似乎没有穿衣服?   她奇怪地动了动,这一动,便清晰感知到那种怪异的痛从哪里传来,身上也确实没有衣物。   她顿时不动了。   她不是醉了就会断片的人,慢慢回想,昨晚的事情她大概都能想起来。她静了几秒,也确实想起了一些火|热的画面。   望了望还安静躺在她身旁的祁嘉亦,她懊恼又有些烦躁地扶额闭眼。   他们怕是都疯了!之前一起在祁嘉亦家住了几天都相安无事,几天不见,怎么就乱来了!   她明明不想也不应该再跟他扯上关系才对!   不想躺在床上等祁嘉亦也醒了大家尴尬地大眼瞪小眼,项绥轻轻掀了被子下床,从地上那些凌乱的衣服里拣起自己的便往浴室里走。   听到浴室门响,祁嘉亦才缓缓睁了眼。他静了静,也起床穿衣服。   项绥穿上衣服从浴室出来,就见祁嘉亦已经穿戴好坐在床上。   她瞥了眼,又强作镇定移开视线。   祁嘉亦盯着她,犹疑了会儿,还是觉得这种事应该男人先开口。只是未开口就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动了动唇,斟酌道,“昨晚……”   “我知道。”项绥从容打断他,“只是个意外。”   这确实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但项绥轻描淡写把它定义为意外,祁嘉亦莫名地有点不快。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意外一笔带过。”他微微黑了脸。   “那祁队长是想对我负责?”项绥反问,浑不在意地轻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是这么玩不起吧?”   “男女之事,你当是玩?你以为在约P?”祁嘉亦不悦地皱了眉头,语气也重了一分。   “那不然呢?我们是两情相悦才上的床吗?”项绥想也不想就反驳回去。她心里也还乱得很,现在实在不想和祁嘉亦讨论这件事。   “你回你房间去吧,我要收拾行李了。”她下逐客令。   祁嘉亦盯着她没说话,良久,他起身。眼睛往白色床单上的殷红瞥了眼,他眸色幽深,抿了抿唇,还是出去了。   待他一出去,项绥就拉过被子盖住了床单上那干涸的血迹。看着就心里堵得慌。   重新踏出房门,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祁嘉亦早就好了,在客厅等她,看她出来,他起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他太殷勤反而让项绥刚刚整理好的心情有一点皲裂,她攥着没松手,克制着扯起微笑,“祁队长,不要搞得好像你把我怎么了似的,我说了,只是个意外。”   “不是还不舒服吗?”祁嘉亦瞥她一眼,拨开她的手拉着行李箱出门。   他也是生手,不太懂这些,但看项绥换了衣服从浴室出来不太自然的走姿,他猜他可能伤到她了。   “……”不舒服就不舒服,为什么要说出来呢?相比较之下,项绥希望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同搭电梯下楼。   喝了红酒要结账,祁嘉亦让项绥在旁边等他一下,拉着她的箱子往前台过去办理退房。   前台小姐不是昨晚帮他们办理入住那个。跟保洁联系着,她边跟祁嘉亦核对,“先生,你入住的套房喝了一瓶红酒,还有其中一间卧室的床单……”   “我知道。”祁嘉亦打断她,把卡递过去,“一起结账吧。”   在酒店里,退房提到床单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亲眼见着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来的其他住客不免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项绥。   项绥站了站,若无其事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虽说暗示自己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没关系,但这种事被旁人围观,她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第25章   走出酒店门口,看着来往的车辆,祁嘉亦驻了步。   “我们先回榆临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他道。   “没什么事要说的。”项绥冲他像以往那般淡然扬唇,她伸手去拉自己的行李箱,“祁队长自己回榆临市吧。”   别说她不会跟他回榆临,她来葛州就是为了看一眼她姥姥,如今人还没见到,根本就还没打算现在离开葛州。只是她的目的地是葛州肃平,离机场有些距离,所以她下了飞机先找酒店住一晚而已。她今天还要坐大巴过去。   祁嘉亦望向她,攥着拉杆不放,“那你要去哪里?”   “肃平。”项绥回答。也只是去那小待一两天而已,况且她不觉得祁嘉亦有闲情逸致因为这件事一直纠缠。他冷静理智,既然她说了是意外,她坚持,他不会找事。   “坐什么车过去?”   “大巴。”   祁嘉亦点点头,拦了辆出租车。   他把行李箱放车尾箱,开了车门让项绥上车,随后自己紧随着坐进后座。   “师傅,去汽车站。”他对司机道。   反应过来祁嘉亦似乎是要送她去车站,项绥瞟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由着他。   车一路平稳往前驶去。路过一条街道,项绥看到什么,突然叫司机停车。   “什么事?”祁嘉亦不解看她。   “买点东西。”项绥推开车门下车。   祁嘉亦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看她上了街道旁的台阶,他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项绥去药店买了颗避孕药,又到旁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   祁嘉亦没看到她进药店买了什么,但看她低头拆着颗药丸包装,想到什么,他顿时有点愧疚,舔了舔唇,看她脸色,迟疑道,“还是很不舒服吗?”   项绥:“…………”   “这叫避孕药。”她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扫他一眼,无语又克制。垂下眸把药丸倒在掌心,她继续说,“祁队长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话让彼此尴……”   话音未落,她正欲把药塞到嘴里的手突然被祁嘉亦拍了一下。   项绥眼睁睁看着那颗白色药丸噗噜噜从台阶弹跳着往下滚,最后在其中某一级台阶静止。   不知道祁嘉亦这是什么意思,她有点恼,抬眼瞪他。   哪知祁嘉亦面色比她更不好,一张脸微沉,面色极为不悦,似乎还有点生气。   “你疯了?这种药能随便吃?”他怒声斥道。   项绥原本就对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恼着,一听这话,顿时来气,“你疯还是我疯?这种药不是这时候吃什么时候吃?等怀了再吃吗?”   “真怀了就生。”祁嘉亦想也不想就硬声道。   “……”没想到这种话他还能随口就来,项绥瞪着他,噎了好半晌,“你给我个要帮你生孩子的理由。”   祁嘉亦不说话了。抿唇同样怒目瞪着她,无声和她对峙。   什么话都不经大脑思考张嘴就说,也不顾别人的感受,却是连别人的质问也给不出个回答。不知是因为昨晚的事生祁嘉亦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项绥就是觉得心里有情绪,又闷又躁,也不想和他浪费时间这样僵持,丢下一句“有病”又要往药店进去。   刚扭头迈出两步就被一股力握住了胳膊。   祁嘉亦攥她胳膊拉着她往台阶下走。   他力道大得很,一只手就将她胳膊禁锢得无法动弹。项绥挣脱不得,被迫跟着他步伐。   “祁嘉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会让女人吃事后药的男人。”祁嘉亦的语气不容置喙。   项绥思绪错乱。说实在的,她最近是安全期,怀孕的几率其实不大,但是吃药无疑是多一重保障,她不懂为什么祁嘉亦要在这种事情上坚持他毫无意义的责任心。她怀孕对他有什么好处!   被祁嘉亦塞进出租车,他也紧随着上来。没给她机会再下车,他直接让司机开车。   项绥不可思议盯着他好半晌,是真的气笑了。   也不管车上还有个司机师傅,她嗤了声,收回视线讥讽道,“不让女人吃事后药的优质男是吧,祁队长既然这么乐意当爹,那我一定会努力帮你生个白胖小子,不枉你一番阻拦。”   祁嘉亦薄唇紧抿着,面色不虞,周身气压低沉。心头似乎压着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任由项绥讽刺,他一言不发,阴着脸没理会。   一路沉默,到汽车站时,两人面上已经恢复平静。   项绥心里其实还是乱,但她并不想让祁嘉亦感觉出来。他不应该是能那么深刻影响到她情绪的人。   而祁嘉亦是冷静下来后,对项绥有点愧意。回想起来,昨晚的事情虽说似乎项绥也没有拒绝,但他是男人,说到底是项绥吃亏了。女孩子突然遇到这种事清醒后下意识就是想斩断一切后患,这种心情合乎情理。他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做决定,对项绥其实不公平,他语气还不好。   但是,他并不喜欢以冷漠的行为解决这件事情的这种做法。   项绥去买票,祁嘉亦都一路帮她拎着行李箱,跟着她一起,两人全程没有交流。   拿着票找到了去往肃平的大巴车,项绥暗暗松一口气。她回身,要拎自己的行李箱。祁嘉亦越过她,几步过去把行李箱拎起来放进车底下的行李放置处。   记住自己行李箱的位置,项绥抬眸,就对上祁嘉亦的视线。   她不自在地下意识微微躲闪,反应过来,又定了心神,面色自若看向他,如往常般从容抿了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所以就不说再见了。祁队长走好。”项绥说完,收了笑容便要往车门过去。   “项绥。”祁嘉亦朝她走两步在她跟前站定。   他垂眸盯着她,面上表情有点奇怪,似乎欲言又止,又似在斟酌措辞。项绥猜不出来这时候他还有什么要说的,面无波澜和他对视。   “我来葛州是出差,今天必须要回去,所以没办法陪你去肃平。”祁嘉亦看着她,语气已经和缓,嗓音磁性,“你也别吃药,我听说那些药伤身。我是说认真的,真怀的话,就……”   “不管怎样,昨晚的事,我会对你负责。”他郑重道。   淡然听着,项绥反应不大。缓了会儿,她才徐徐反问,“祁队长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的结果是你对我负责?”   “意外而已,忘了吧,祁嘉亦,别再招惹我。”她说,“你也知道,我是讨厌你的,如果不是昨天偶遇,我并不想再跟你扯上联系。既然我没再找祁队长麻烦,祁队长就该知足,一别两宽才对,不要再以完美主义的心态去为荒诞的事情负责任,再做纠缠。”毕竟,她也是很艰难才下定决心离开榆临市不跟他再有瓜葛。   唯一一次面对面挑明,项绥面色寡淡,决绝得不留余地。不想去思考祁嘉亦紧盯着她拧紧眉头是什么意思,她略微点头作告别示意,抬脚离开。   哪知这次迈出两步又被祁嘉亦拉住了手腕。   项绥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她蹙眉不耐扭头,刚想出声,祁嘉亦就抢过话头先一步开口,“可是已经纠缠上了。”他并没有办法当没发生过。   盯着项绥,不想跟她起争执,也不想给她反驳的机会,祁嘉亦道,“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总该有个结果,葛州的事情处理完了,先回榆临来,我等你。还有,想好好解决事情的话,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自己一个人注意安全,我走了。”这次没等项绥做出反应,祁嘉亦松了她手腕,先转身离开。   盯着他逐渐淡出视线的挺拔背影,项绥突然有几分恍惚。   不知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她都为了不想越纠缠陷得越深而主动逃离,现实却背道而驰。   重遇祁嘉亦,她没能找到答案,没能解恨,两个人还越了界。一言难尽的情绪在心头翻滚,乱得很。她有点无法面对那个过去十四年背着怨恨活过来的自己,有点怪祁嘉亦由着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但更多的,她对这样的自己有点生气。   醉后最坦诚,她一直不知道,她似乎对当初十八岁的少年还抱有期冀,所以才妄图在32岁的祁嘉亦身上找18岁的祁嘉亦眼睛里有过的她的倒影。   她的耿耿于怀,应该只限于得不到解释又无法消除的恨意而已。   挺糟心的,造化弄人大抵是如此吧。   双眼逐渐恢复清明,项绥长呼一口气收回视线,转身几步踏上大巴。 第26章   靳自南在独自不安了几天之后还是找了苏一沁。   他不知道项绥跟祁嘉亦提到的唐果会不会恰好是他们知道的那个人,但是万一那么巧,就是呢?如果不是他们知道的那个,项绥为什么要特地跟祁嘉亦提起这个名字?如果是的话,项绥和唐果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疑惑都足以让他心里惴惴难安。   他这辈子坦坦荡荡,唯一自私地违背过良知和人性的,就那么一次。这些年不去想起,其实他已经都快忘记了。但是往事突然被重提,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去面对。   和苏一沁约在一家西餐厅见面。   虽然平日里见面会斗嘴,但两人关系其实不差,祁嘉亦在外出差不能一起过来,苏一沁还是没拒绝靳自南的约饭。   那是当年说好要烂在肚子里的往事,谁都不能再提。苏一沁喜欢祁嘉亦,更是不会想要提起这件事,靳自南没有开门见山拿出来谈。胡吹乱扯和苏一沁边吃饭边闲谈,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神情放松,他才收起了插科打诨的不正经样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昨天晚上我做梦了,梦见了那个大山坳。”他切着牛排,掀着眼皮觑一眼坐在对面的苏一沁。   苏一沁低头吃着呢,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她没作声,缓了一秒,垂着眉眼继续吃,仿若没听到靳自南的话。   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意思,靳自南继续试探道,“你对那个女孩子,还有没有印象?”   “没有了。”苏一沁咽下嘴里的食物,抿了口水。   ……他还没说是哪个女孩子,她就淡然否认,未免也太过明显了些。   “你说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靳自南问,垂着眸,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苏一沁心里起了躁意。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往事,她怎么会忘记!只是她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不想提起那个名字的意思了,为什么还要说。   她放下餐具,敛了神色。   “靳自南,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不快地审视着他。他明知道她不想提起这个人的,当初也说过事情过去后谁都不能再提起。   “一沁,其实我最近突然有点担心有一天嘉亦会知道唐果的事情。”靳自南吸一口气,也放下了餐具。难得见他面上浮现焦虑,眉心还不自觉拧了起来。他舔了舔唇,不安道,“如果嘉亦知道了,以他的个性,他不会原谅我们的。他不会理解。”   “说实话一沁,我后来也有点后悔了。”靳自南低了头,少见的颓丧和懊悔,“我们太自私了。人家那么掏心掏肺对我们好,我们却过河拆桥。”   “后悔?”苏一沁重复他嘴里说出的两个字,冷了眸色盯着他质问,“所以你是在怪我吗?”   “我不是那意思……”   “靳自南,你告诉我,最后那样的情况,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苏一沁望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靳自南抿着唇,沉默了。最后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一开始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他们没有动私心的话。   看他不作声,苏一沁缓了语气,“嘉亦知道的话,会难受。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回转的余地,就像以前那样,当做没有发生过吧,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倏然聊到这个压抑的话题,她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她拿过包包,起身。   “如果知道你会提起这个名字,我不会来的。”离开前,苏一沁在桌边站了站,说,“你害怕提起她,但你不知道我比你更不想提起她。靳自南,这么多年的朋友,别对我这么残忍。”   靳自南自己在座位一动不动,良久,烦闷地摸了把脑袋。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项绥已经离开了,离开前也没跟祁嘉亦细说唐果的事情,他只需继续像以前那样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行,他自己却先慌了手脚。做了亏心事就是他这样的了。   -   祁嘉亦从葛州直接回到榆临。顾不上休息,把行李拿回了家里,他便直接去汇报工作了。   值班,带着属下处理新旧案子,开不完的会,他又回到了只有工作的日子。但跟往常有点不一样的是,如今工作以外,他有点别的事要惦记。   回来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要怎么解决他和项绥之间的事情。虽然项绥总说当做是意外,但二十六岁了第一次还在,他不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他必然是要对她负起责任来的。项绥讨厌他,那就先处着好了,把所有矛盾都清除了,等时机合适了再结婚也不迟。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他想把自己的想法跟项绥谈谈,如果她有别的意见可以再商量。   但是,项绥没有回榆临市,也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给她打过几次电话,还是一直提示在通话中。他查过她,她目前还没有从葛州乘坐交通工具离开到别处去的记录。   他不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但她又似乎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个认知让祁嘉亦心里莫名有点儿不痛快,还联系不上人,心里堵得慌。   他不痛快,他手下的人日子也有点不好过。虽说他平时不是会跟属下勾肩搭背的人,但胜在大家都了解他只是不苟言笑,相处起来倒也不会畏手畏脚。   只是近来,他的眉头却几乎一整天都皱着,脸黑沉黑沉的。大家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纰漏让他愁眉不展,担心自己拖后腿,纷纷十分自觉地自查起自己的工作来,向上汇报也是谨慎再谨慎。   这样也没能让他们祁队长脸色好一点。   林昭作为别处分配过来的人,又是老幺,毫无疑问被推出去打探军情。   趁着中午吃饭的点心情放松,他在食堂打了饭,瞅准祁嘉亦的桌位就热情凑过去。   食堂是四人桌,平时他带的人也会凑过来跟他拼桌用餐,没什么稀奇的。因此祁嘉亦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没得到正眼一瞧的林昭有点尴尬了。   “祁队吃饭呢?”他嘿嘿干笑主动找话茬儿。   祁嘉亦眼皮也不抬,“看不出来吗?”   “……”林昭摸摸脑袋,“看出来了。”   搭话失败,他暂时放弃打探了,埋头开始吃饭,不忘偷偷留意祁嘉亦。   祁嘉亦做事一丝不苟,连吃饭也是。林昭看着他饭碗里的饭菜越来越少,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硬着头皮抓紧时间开口,“祁队,我想代替兄弟们关心你一下。”   祁嘉亦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别人跟他说话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我们看你出差回来脸色就一直不大对。”林昭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生怕祁嘉亦怪罪他八卦多事,他再次挺起胸脯强调,“我是代替兄弟们来关心祁队的,大家都想帮祁队排忧解难。”   祁嘉亦可不觉得他们会这么单纯。关心的成分是有,满足他们自己的好奇心也肯定少不了。有时候听他们的聊天内容,东家长西家短的,差点要比人家当事人还清楚,八卦无聊得很。   不过他倒也理解他们的好奇心。办的案子多了,见多了冰冷的场面,人其实已经渐渐麻木了,聊聊茶余饭后生活琐事,还能调剂一下,不至于让自己一直沉浸在那种压抑肃穆的工作状态中出不来。   但是这不包括把他的私事给他们当谈资。说得好听要帮忙,他自己都没有头绪的事情,一群大老爷们,能帮上他什么忙。一个个还都跟项绥不对付,只怕越帮越忙。   因此他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说,“你们把工作做好就够了,一个个别瞎操心。”   他端起餐盘要离席。起身之际,又忽然想到什么。他站住,面色古怪看林昭,“我记得你手机号是外地的?”林昭不是本地人,即便来了榆临市工作,嫌麻烦,也一直没换本地号。   “是的祁队。”林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一头雾水着,还是老实回答。   “借我用一下。”祁嘉亦伸手。   拿着林昭的手机,他避开人多来往的地方到食堂外的榕树下拨了项绥的号码。   他记性好,这几天每天都给项绥打几次电话,那串号码早就熟记于心,不用翻通讯录便直接将数字摁了出来。   意料之中的,电话嘟、嘟有节奏地响着,没一会儿,电话被接起,项绥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传过来。   “喂,你好。”   祁嘉亦听着那熟悉却比跟他相处时柔和几分的嗓音,连日来的烦闷,莫名地仿佛一下得到释放。   喉结微动,“我是祁嘉亦。”他说,嗓音低沉。   两秒后,项绥那边才哦了一声,“祁队长有事?”   “我还在你的黑名单里。”   “我知道。”项绥应,却也丝毫没有要做出什么举动解决这件事情的意思。   祁嘉亦暗暗吸了口气,决定先不管黑名单的事,“记得我说过让你先到榆临市一趟吧?什么时候过来?我们谈一谈。”   项绥在肃平凤家老宅门口,听着祁嘉亦又是重复他在葛州说过的话,顿时就觉得头有点大。   “祁队长记性不太好?我没答应你要去榆临市,没什么可谈的。”   “不谈的话,那就听我的。”祁嘉亦道,“我想过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我们一起过吧。”   很清晰的声音,透过听筒,再穿过耳膜,似乎直击心尖,让项绥心跳仿佛一下停止,呼吸也跟着一滞。   莫名有点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唇,平静道,“我说过很多次了,那是意外,我不需要你负责,你别再招惹我。”   “如果你还是讨厌我的话,我们可以先处着,等时机合适了再谈之后的事。”祁嘉亦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径自说着自己认真思考过后的打算,“我爸妈那边……”   “有意思么祁队长?”项绥打断他,十分冷静而又淡漠的语气,似乎是真的有些动了气。   祁嘉亦安静了。   “我对你不仅是讨厌,还是恨。我跟你说过,我已经离开榆临不找你麻烦了,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更不想跟你有什么联系。”项绥一字一句,“不是一起搭伙就叫过日子,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所以拜托你也不要提,会让我觉得你在侮辱我。”   “那你想怎么样?”祁嘉亦忍住不耐。   没有丝毫敷衍地,两个人结婚是他能想到的最负责任的解决方式。并不全盘他说了算,很多细节他也可以听取她的意见,会给她足够的尊重,但前提是两人在大方向能达成一致。   项绥静了静,少顷后才缓缓启唇,“老死不相往来吧,祁嘉亦,这是我离开榆临市时决定给你的最大的宽容。”她挂了电话。 第27章   通话在嘟一声后彻底陷入了寂静。祁嘉亦还垂着眸,手机贴在耳边,很久没有反应。几次三番被果断拒绝,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让他有点恍神,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正如项绥讨厌他一样,他一开始也很反感她这种拎不清还不讲理的人,过于会惹事端,不顾后果。说难听一点,仿佛深受江湖作风浸淫,行事作风颇具江湖气,擦边,不留把柄。但相处后慢慢了解多一点,会发现那不过是她挑衅他的一种方式,其实她大多数时候都不那样。她智慧,慈悲,维护自己人,有温柔的一面,宽容,也洒脱。   太洒脱,所以可以毫不顾及他的感受,毅然决然地离开,不带一丝犹豫和眷恋,让他这些天所做的计划和打算变得像一场笑话。   他这辈子,就碰过项绥一个女人。或许是像靳自南说的那样,她太过神秘,对他有吸引力,也或许是她好看,亦或是别的一些什么原因,总之就是那晚项绥醉眼迷蒙对他不小心亲到她的唇做出回应时,他头脑发热地心猿意马了,借着酒意,也放任了那场意乱情迷。   这是他羞于启齿的事实。   醒来见到旁边躺着的项绥时,他其实没有多慌张。相对于紧接下来就是对项绥的责任,他那个时候比较忐忑的,反而是项绥清醒后会不会生气,他该怎么让她消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开始顾虑项绥的情绪。   但项绥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所以她对他最大的宽容,也没到可以跟他过日子的地步,甚至他连知道自己犯过什么错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负的责任,提出跟她一起过日子、结婚的提议,甚至是他这个人,她似乎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接受,有关他的一切,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即便他们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既然她坚持,那就……算了吧。   祁嘉亦抿唇,面色沉冷下去。   不去想跟项绥有关的事,祁嘉亦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工作中,比以往更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他自己没感觉,手底下工作的人却是感受颇深的。林昭后知后觉察觉似乎是那天在食堂祁嘉亦借了他的手机后才开始变得冷酷起来的,想着应该是给谁打了电话后惹他心烦了。担心祁嘉亦一直这么压抑着情绪某天会突然爆发,他十分有见地地主动献上自己的手机给祁嘉亦再打电话,想着以毒攻毒,让他的情绪能得到一点释放。没想到只得到祁嘉亦一句冷冰冰的“不要就丢了”,林昭便再也没敢轻举妄动。   但让自己不分白天黑夜忙碌起来,时间也只是刚过了一个星期,距离他从葛州回来那天。   他感觉离那天很远了。   宋茹把饭厅收拾干净,回来厨房看到祁嘉亦戴着手套还站在洗碗池边发呆一动不动,走过来脱下他手里的手套戴在自己手上,轻轻将他推到一旁,低头拿过洗碗布开始擦洗碗碟餐具。   “你好像有心事。”她温声开口。   从国外回来后便说一起吃饭,一家三口竟是这会儿才对上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没去外面吃,宋茹鲜少地下厨,祁嘉亦帮忙打下下手,饭后洗碗。   祁嘉亦望她一眼,才掀了唇缓声答,“没有,妈。”   “虽然我们两母子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儿子是不是有心事,当妈的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宋茹抬头望他一眼,笑得温婉,“你情绪不高,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发呆了。”   他有这么明显吗?   祁嘉亦顿了下,无奈笑笑,“算不上是心事。”有点令他烦躁而已。   像小时候一样,宋茹稍微打探,他自己就很自觉坦白说了。但成年人了,跟小时候到底不同,有些事不好说得过于详细,因而他只是道,“有个朋友,我们最近闹了点矛盾。”   “女孩子吧。”宋茹没抬头,淡笑道。   祁嘉亦微微诧异看她。   “女朋友吗?”宋茹继续问。   “不是。”祁嘉亦想也不想就否认。   “那是喜欢的女孩子?”   “不是。”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这么惦记一个女孩子?”宋茹好奇看他,眼底却是噙着了然的笑意。   “……”祁嘉亦语塞了。他自己没往这方面考虑过,被宋茹这么拿出来调侃,他有点不自在,目光躲闪,最后干脆低头徒手帮忙一起刷碗。   “我和她的关系挺复杂……”他说。舔了舔唇,他转移话题,“妈和爸,以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们算是同事,一起做研究,彼此有好感,在一起再结婚,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也没经历过挫折,跟你们年轻人现在的感情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曲折和轰烈。”   宋茹三言两语就概括了她和祁英来的感情婚姻,没有情节性,祁嘉亦听着,末了才发现宋茹已经说完了。   “平平淡淡的,挺好。”他中肯评价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宋茹问。   “……”话题一转又回到项绥身上,祁嘉亦难得有点窘迫,耳根也微烫,“我没喜欢她……”   “不喜欢也能跟妈谈谈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吧?”宋茹也不按头让他承认,只当闲谈般道。   这个祁嘉亦还真没有理由拒绝。他垂着眼沉默了会儿,才说,“挺特别的。她内心很强大,有主见,够冷静,长得没有攻击性,但是防御性强,不过也有温柔随和的一面。”不是对他而已。   “听起来真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宋茹点点头,“这么好的女孩子,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祁嘉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们俩的关系,好像没到谈喜欢的地步,但实际又远超单纯谈喜欢与否的界限,难以去定义。   于是他说,“她很讨厌我。”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宋茹沥着手里的盘子的水,抬眼问他。   祁嘉亦望着她,一滞。半晌,   “妈,我不……”   “好,妈知道了,你不喜欢她。”宋茹笑着从他面前转身,将盘子拿去碗柜搁置好。   祁嘉亦冲洗着剩下的碗,抿唇。   宋茹有一句话,是让他不敢去深思的。不喜欢的话,好像确实不应该去惦记一个女孩子。而他对项绥,是惦记的,即便她总是冷言冷语,不给他一点余地。这一点,他没法自欺欺人。   -   项绥在葛州肃平凤宅待了好些天,都是白天过去,晚上就回她在附近定下的旅馆。   凤家老宅是她姥爷和姥姥现在住的地方。年轻人在外头有房有工作,回来的时候不多,宅子里时常是这两位老人和一个老管家。项绥假装是蒋念的朋友,白天便过来陪他们。她能说出很多蒋念的事,老人家便消除了疑心,真的把她当自家小辈一样相处。   和老人待一起每天聊聊天,看看花草,悠闲自在,她是真的有些舍不得离开。她姥姥姥爷难得有年轻人陪,心情也舒畅,每天乐呵呵的,她也实在不忍心提出离开。这么一拖,便过了小半个月。   祁嘉亦没再联系她,倒是艾瑞克的电话和信息开始频繁了。她原计划还有一站索际岛要去,之后才会回德国。艾瑞克知道她还没动身去索际岛,急坏了,在电话里便叫叫嚷嚷要过来监督她。   项绥听着他委屈巴巴的控诉,笑了。   “我明天到索际岛,你要过来玩吗?”她用英文忍笑问他。   艾瑞克一听,顿时声音都清亮了,像个孩子般透着雀跃,“去,老大,我现在就买票。”   项绥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她无声笑。果真是个孩子。   已经连着被催好多天了,她也总是要离开的,所以白天的时候,她跟她姥姥姥爷告别了。说要回去工作,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他们。老人家不舍,但也不好挽留,毕竟只是“蒋念的朋友”,不好耽误她的计划。   明天的航班动身去索际岛,再之后,她就要回德国了。   回去吧。也该回去了。她长叹口气,熄灯睡觉。   一晚安睡。   第二天中午,项绥坐上了去往索际岛的航班。   索际岛是国内热门旅游圣地,从她小时候便是。她那时在电视上看到这个地方,还跟她爸爸妈妈说等放暑假了要跟他们一起去玩。可惜没到暑假,她就出了事。   那时候没能完成的愿望,即便隔了十几年,对如今的她并没有多非凡的意义,但她也总想去圆满一下,走走她那时候想走的路。   行李托运了,背着个小包,她轻松找到自己的位置。   低头正系着安全带,一道男性嗓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往里坐,我想做靠窗的位置。”   “不好意思,先生,这个位置是……”项绥边抬头边说,话没说完,目光瞥到高高站在她那排座位边的人,她微诧过后,面色淡了下来。   “祁队长,这么巧。”   “不巧。”看项绥也没有要换座位的意思,祁嘉亦将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是为了你来的。”他说。 第28章   祁嘉亦还是决定来找项绥。   那次跟她通话后没再联系,有负气的成分在里头,也是以为可以真的就那么算了,也真的打算就那么算了。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放不下。只是很多天过去,他还是会想到她。   是从未体验过的那种对一个人的惦记――或者可以更通俗地称之为想念。迷茫,心情持续性低落,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只能用工作填满时间的空缺,麻痹自己的思绪。   但见缝插针地,他还是会想到项绥。他知道她离开榆临市,这一趟旅途的最终目的地会是德国。她说老死不相往来,怕是离开后,就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山高水远,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或许是真的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每次这个认知在脑子里清晰,他就禁不住有种百爪挠心的空虚和不安,怅然若失的迷惘仿佛要将他吞噬。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那天回家吃饭,他妈宋茹有意无意地提点和试探,他羞于提起,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所有困扰他的情绪,都不过是因为放不下项绥罢了。并非将她摆放在普通朋友的位置,所以两人发生关系没让他慌乱,反而隐隐有种安心,她一再冷言拒绝他要对她负责任的立场,他也置若罔闻做着两个人的安排。   他潜意识不希望她离开,即便她口口声声说着恨他讨厌他的话,他也想将她留下来。   这种没皮没脸的事他第一次做,为项绥。   他妈没说错,不喜欢的话,他不会为一个女孩儿做到这种地步,不喜欢的话,他不会在没醉的情况下放弃理智和她亲密。   细究起来,什么时候产生的这种感情转变呢?从她几次三番挑衅他和他作对,他们一起住在他家朝夕相处,她为了他受伤,还是她离开榆临市前凄哀又冷静地让他给她一个道歉?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不知不觉地,喜欢了。   项绥连他这个人都不接受,但他还是不想就这么放手。他32岁了,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项绥不让他负责,他至少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所以他休了年假。入职以来,第一次休年假。得到上头的批准,他第二天就赶到了葛州。没法跟项绥取得联系,原本想知道她具体的位置会有点困难,但查到她当天从葛州飞索际岛的航班,他找到她就容易得多。   身边的人落座,属于他独有的气息顷刻间也团团聚拢过来,将项绥困在他和窗户之间。存在感太强。   没想过他会这么阴魂不散,项绥蹙眉,往窗户边挪了挪,撇开视线不去理会他。   没得到回应,祁嘉亦重复,“项绥,我说我是为了你来的。”   “哦,我听到了。”项绥面无表情侧眸看他,“祁队长想要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祁嘉亦盯着她,片刻后,唇角微扬,收回视线。   “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看到项绥那一刻,心里由衷的踏实感和可察的如释重负,他就知道,他这趟没有来错。   她在他这里的分量,好像比他以为的还要重一点。   而他的突然出现完全在项绥的意料之外。他说是为她来的,为她什么呢?还想着要对她负责任吗?   她倒是不知道他是会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这么执着的人。   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因为祁嘉亦的存在而荡然无存,甚至是烦闷,无心再做别的,项绥索性拿出眼罩戴上睡觉。   也睡不着。昨晚休息得不错,如今时间还早,还完全没有睡意。只是作出睡觉的模样,杜绝祁嘉亦跟她交流的可能而已。她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是真的不想跟他进行任何交流。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柔软的毯子贴在了身上。项绥脑袋动了动,她还没开口,就听到祁嘉亦说,“别紧张,我只是给你盖个毯子。”   项绥微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也没多想什么,只是,有点抵触他对她表现的体贴而已。她会想起不开心的事。   而祁嘉亦自那一句话后就什么都没说了,不一会儿,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便悠然传到项绥耳里。   项绥不动声色,恍若未闻。   好半晌,那呼吸声也没有变节奏。项绥暗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掀起眼罩,往旁边的人看去。   祁嘉亦是真睡着了,双眼紧紧阖着,眉心微蹙成褶,眼睛下方的青黑有些重,似乎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一脸疲态。   她找他麻烦的那段时间也没见他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她不找他麻烦了,他反而过成了这样。他总是这样,能轻易把别人变成一个笑话。不管是那时候她死心塌地对他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还是如今她带着对他的怨恨决然离开。   项绥眸色复杂盯着他许久,终究只是收敛了神色,重新将眼罩覆在眼睛上。   飞机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索际岛机场。   项绥去取行李箱,祁嘉亦很自觉跟过去帮忙拎。项绥刚把行李箱拿到手,就被他大手一伸轻易夺了过去。   她看着他,面上表情有了皲裂。   “祁队长,能别这样吗?”她克制道,“你已经影响到我了。”不管是心情上还是生活上。   “那就给我个机会吧。”祁嘉亦凝着她,认真道,“我说过,我是为了你来的。这不是开玩笑。”   ―――――――――――――――――   “什么机会呢?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跟你一起过日子的机会吗?”项绥问。并不需要祁嘉亦的回答,她顿了下,说,“你还是开玩笑的好,这个机会烫手。”丢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她也不管他了,到路边拦车。   她反应过大反而显得他对她来说不是无所谓的存在。跟着吧,反正索际岛是她最后一站,有本事就跟到德国去。床都上过,也没什么比这个还让她心烦气躁的了。况且,是他对不起她,她没有理由对他在意到避如蛇蝎。   两人同乘一辆出租车前往酒店。项绥提前选好了要落脚的酒店,艾瑞克比他们先到了,在酒店门口等着她。   祁嘉亦不知道艾瑞克也会来索际岛,出租车缓缓在酒店门前的马路边停下,祁嘉亦透过车窗看到百无聊赖坐在一只小号行李箱上的艾瑞克,不禁蹙了眉。   “他为什么也在?你们是约好的?”项绥那些外籍朋友太多了,陆元的名字记得,艾瑞克见的次数不多,他有点混淆了。   “当然。不然是跟祁队长约好的吗?”项绥挑衅又薄凉冲他抿唇一笑,推开车门下车。   艾瑞克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也不办理入住,在酒店门口干巴巴等着项绥。他年纪不大,五官立体好看,皮肤在男生中是中上的白皙,黄金身材比例。作为一大群人里年纪最小的,把他纳入大家庭一起生活后,大家就很爱护他,以致他返老还童般,褪去少年时的张狂叛逆,竟然愈发天真烂漫起来。偶尔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淄溜溜转四处张望找人,小奶狗属性不自觉暴露,吸引了不少过路女孩子的目光。   项绥朝他过去,看着他因为过路女孩子明目张胆的打量皱了眉头脸朝酒店不见人,忍俊不禁。   他们的混血老幺果然还是魅力非凡的,在哪个国家都能赢得女孩子的注目。   “Eric。”她喊他名字。   乍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认出项绥的声音,艾瑞克惊喜回头。   “老大!”他雀跃而起,腿一迈便冲项绥飞奔过去。   祁嘉亦拉着行李箱在项绥身后几步,眼睁睁看着艾瑞克把项绥抱了个满怀。他突然有印象了,那时候他去机场接他爸妈,也是这个人抱的项绥。   项绥还回抱了他,这次也是。两人相拥着,像极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偏偏似乎那是他们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他还不能说什么。   祁嘉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抿唇两步到项绥身旁,清咳一声,目光沉静又不失压迫看向艾瑞克。   艾瑞克这才发现祁嘉亦的存在。   他认得祁嘉亦,那时候在榆临市,他们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对立面,不是愉快的碰面。顿时便起了敌意。   他松开项绥,看看祁嘉亦,又看看项绥,意思不言而喻。   两个人没有相互认识过,项绥犹豫了会儿,还是礼貌做出简单的介绍。   艾瑞克他们知道她始终有耿耿于怀的人和事,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祁嘉亦,也不知道榆临市之后她跟祁嘉亦那荒唐的牵扯。   “这是祁队长,之前在榆临市见过。”她又冲祁嘉亦介绍艾瑞克,“这是我国籍丰富的朋友之一艾瑞克,是朋友,也是家人。”   她还记得他之前讽刺她的话。   祁嘉亦看她一眼,跟艾瑞克点头示意,淡淡道,“我是祁嘉亦。”   项绥身边的一切男人对艾瑞克来说都是洪水猛兽,他对一直找他们麻烦的祁嘉亦更没好感。   也不回应祁嘉亦的自我介绍,他警惕又有些委屈地问项绥,“他为什么会跟你一起来?”   无视他看在项绥面子上的示好,祁嘉亦本就有些不悦了,如今还介意起他的存在来,他顿时面色更不好了。   他沉了脸,“我是项绥……”   “祁队长过来度假,我们偶遇。”怕祁嘉亦说了不该说的,项绥打断他。   “那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艾瑞克又问。   “不会,祁队长有自己的安排。”说着项绥微笑扭头看祁嘉亦,“对吧祁队长?”   “会。”祁嘉亦毫不示弱盯着她的眼睛,“我说过我是为了你来的。”   项绥:“……”她以为她开口了,艾瑞克也在场,他至少不好意思再莫名其妙缠着。所以他是真就笃定他这么纠缠,她就会如他所愿跟他回榆临市?   艾瑞克一听祁嘉亦是为了项绥而来,顿时就戒备地挡在了项绥面前,“我们老大有我,不需要你为了她来。”   “我跟你不一样。”祁嘉亦说。   艾瑞克不明白他的意思,项绥却是听懂了的。不想气氛走向怪异得仿佛是两个男人为了她争风吃醋,项绥冷静了下,打断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较量,“反正都是出来旅游散心,既然认识,多个伴也不错。祁队长不介意的话,一起也无妨。” 第29章   祁嘉亦不是会咄咄逼人的人,项绥软下态度,他不想让她难做,也就不计较艾瑞克的小孩子脾性,说的话让他不舒服他也能能忍则忍了。   只是他低估了项绥对他的决然。   仿佛他是透明的般,项绥眼里根本看不到他,不管是吃饭,还是路上走着,亦或是在景点,项绥眼里能看到的始终只有艾瑞克,两人有说有笑得旁若无人,对他的只言片语都如同公事公办。不恶声恶气,但皮笑肉不笑对他不为所动,还是让他很挫败。   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艾瑞克。   项绥对艾瑞克很温柔,能感觉到单纯是姐姐对弟弟的宠溺、体贴、纵容,但还是令他心里很不舒服。项绥不自知,但同样身为男人,他能感觉到艾瑞克对项绥的情愫并非只是对亲人的那种依恋。他出现在项绥身边,艾瑞克反应很大,对他的敌意也很深,在这两天里,极尽挑衅地故意在他面前粘着项绥,会牵项绥的手,兴起会抱项绥,与项绥对他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在向他宣誓主权,也或许是在炫耀。   是真的挺幼稚的,但确实是最能刺激到他的。   水面上的水泛着金光,海风拂过,水面涟漪层层叠起如轻纱,海浪往岸边又进来一些距离,湿了鞋底。   祁嘉亦看着项绥拉着艾瑞克往里挪了几步,喝了口水压住心底不快的情绪,望向海岸那边以转移视线。   不是很过分的举动,他会忍让。且不说项绥本就不待见他,艾瑞克对她来说还是像弟弟一样的存在,两人起了冲突项绥护着他的场面,他更不想看到。   但该提醒艾瑞克的,还是要提醒。毕竟不是亲姐弟,艾瑞克还对项绥存有心思,他没大度到可以视若无睹一直不予理会。   艾瑞克蹲在地上给项绥找贝壳,找到一个递给她一个,玩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项绥手上就堆满了。   “艾瑞克,够了。”她把手上的贝壳朝艾瑞克扬了扬,提醒道。   艾瑞克这才拍拍手起身,接过项绥手里的帮她拿着,叮嘱道,“老大,这些都是我送给你的,如果你还要,我还给你找,但是你不要收那个警察的。”他看到祁嘉亦拣了一个,揣裤兜了。他不知道祁嘉亦是不是要送给项绥的,但是他不想要项绥接收除他以外任何男人的礼物。   “别的男人送的礼物你也不要收。收我的就可以了,老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他强调。   项绥微愕,随即忍笑用贝壳轻敲他脑袋,“陆元都不敢这么霸道呢。”老幺倒是真的懂恃宠而骄呢。   “不一样的。”艾瑞克固执地坚持。   项绥没作声了。她视线不经意流转到了离他们两三米远的祁嘉亦身上,没怎么留意他的话。来索际岛这两天她一直对他很冷淡疏离,艾瑞克对他更没好脸色,所以他几乎一直都是一个人沉默着,孤独着,但也不见他有要回榆临市的意思。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他的执着,早就没有意义了。   心里略微失神,一瞬惊醒,项绥轻呼口气,收回视线冲艾瑞克洒脱地笑了笑,用一口标准流利的英文道,“艾瑞克,过几天,老大我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了,你说,齐至他们会希望去哪儿玩呢?我要是提前给他们订了票,他们一定会很惊喜吧。”   “我不管,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艾瑞克毫不犹豫道。   “你该留在店里帮忙了哦。”项绥遗憾道。按照计划,下一次跟她一起外出旅行看世界的是齐至他们了,他们那次来榆临市那几天不算是真正的旅行,时间也比之前的几个短。   “我要跟老大在一起。”艾瑞克不管不顾道。   祁嘉亦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艾瑞克的音量不低,这话完完整整传到他耳里,他顿时脸色便黑了黑。即便知道是对项绥很重要的人之一,他也有点忍不住想要教训了。   趁项绥去洗手间,祁嘉亦总算等到跟艾瑞克独处的机会。   他缓步上前站到他身边,同他一样面朝大海,随后缓缓启唇,声线沉稳浑厚,“我知道你们国外开放,但这是在中国,请你对项绥放尊重些,不要对她做出亲密的举动,这样容易被人传流言,影响她的声誉。”   “什么是流言,传什么流言?”艾瑞克不懂他的意思,也并不太想理会他。但跟项绥有关的,他还是放下个人情绪戒慎地问了问。   “没有根据没有来源的话。”祁嘉亦难得有耐心给他普及,“中国比较保守,牵手、拥抱这种行为,在男女间一般只有情侣会这样。”   “那我对老大做这些,别人会说老大是我女朋友?”   祁嘉亦:“对,所以麻烦你不要对她做一些会让别人误会的举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流言。”艾瑞克满不在乎,“我本来就喜欢老大。”   “那是你单方面的意愿而已。”   “不是。老大也喜欢我,等我再长大两岁我就要跟老大成为情侣了。”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还长大两岁再谈恋爱。   “晚了。”祁嘉亦冷哼,“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不是,你不要乱说。”不想听到对项绥不好的话,艾瑞克义正辞严驳斥他。   “她是。”祁嘉亦睨他,“她已经是我祁嘉亦的女人了。”   他太过笃定,艾瑞克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怒目瞪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艾瑞克憋到满脸涨红。   “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对我们老大是一种耻辱。她讨厌你,不会是你的。”似是不想再听祁嘉亦“信口雌黄”,他说完便大步离开。   项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便察觉气氛有点儿不对,艾瑞克强颜欢笑得刻意。   她疑惑地看向祁嘉亦的方向,祁嘉亦只是一如既往地神情平静盯着她。   “老大,你不要看那个警察。”见项绥看向祁嘉亦,艾瑞克当即便急得往后一站挡住她的视线。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祁嘉亦,如今祁嘉亦还要跟他抢他的老大,还说得信誓旦旦,他光是想到项绥真的会离开他就心慌到不行。   “老大,我超级超级喜欢你的。”他眉心拧成一道褶,焦急地表白。   “我知道,老大也喜欢你们。”项绥不明白他突然怎么了,好奇又担忧地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那种喜欢。”知道项绥没听懂他的意思,艾瑞克急巴巴解释。   “我喜欢老大,想跟老大成为男女朋友,以后我还想跟你结婚。”   这次项绥听懂了。她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祁嘉亦,唇抿了抿,揉着艾瑞克脑袋的手放了下来。   “艾瑞克,怎么了?”   发现项绥又看了祁嘉亦,艾瑞克顿时更慌更委屈,“老大,你不要喜欢那个警察。”   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项绥一滞,眼底难以读懂的眸色慌乱又迷茫地一闪而过。半晌,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当然。”   祁嘉亦离他们的距离没多远,艾瑞克知道他能听到。   得到项绥的回答便仿佛吃下了定心丸,他不自觉松一口气。回头触及祁嘉亦凌利不满的眼神,他突然就更想挑衅他,饶有意味一抬下巴,扭头就扳住项绥的脸亲下去。   一时之间项绥脑子完全转不过弯。对艾瑞克没有逻辑的节节进击刚放松下来,哪知他扭头就禁锢住她的脑袋就低头要亲她。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惊愕地睁着眼睛下意识就抿紧唇要偏过脑袋。   她的唇瓣抿得紧,艾瑞克的唇落下来只压在了她的人中。   在祁嘉亦的角度看来他们却是亲上了。   胸口在那一瞬似有一团火要炸开,怒气在他整个身体里沸腾,祁嘉亦直想手撕了艾瑞克。   艾瑞克喜欢项绥,他那番话肯定对他有刺激,所以他一直留意着他们两个人的动静,就怕艾瑞克会乱来对项绥不尊重。接收到艾瑞克的挑衅时他就觉不好,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扳住艾瑞克的肩膀往后一拉一下将他丢开,祁嘉亦另一手一拳用力挥过去。   “Loser!”他冷冷看艾瑞克一眼,扼住项绥的手腕就拖着她大步离开。   没彻底醒悟过来就被祁嘉亦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项绥擦了下嘴巴,气恼,“你放开我,祁嘉亦,你给我撒手……”   “老大――”被揍一拳清醒过来的艾瑞克看祁嘉亦把项绥带走,也顾不上被揍那一下疼不疼,项绥会不会生气,紧步跟上去不让祁嘉亦带项绥走,“你放开我们老大!”   “你别碰她!”祁嘉亦面目森冷甩开他的手,更大步拉着项绥回酒店。   径直将项绥拉回房间,祁嘉亦把艾瑞克关在门外任凭他在外面拍门踹门,拽着项绥直往卫生间走,拧开水龙头就冷着脸拼命擦她嘴唇。   不知道他到底在发什么疯,嘴唇被他毫不收敛的手力擦得火辣辣的,项绥也有点火了,“你干嘛?”她推开祁嘉亦,愤怒地瞪着他。因为生气,胸膛还有些起伏。   这几天原本就在克制着不去惹她不开心,如今看着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占便宜,祁嘉亦火气不比她小,胸膛起伏得比她还剧烈些。   水流唰唰疾速往下喷涌着,他一言不发双目猩红和项绥对峙。   僵持一会儿,项绥突然无语又心累,懒得理他,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脚就要越过他离开。   祁嘉亦看着她转身,咬了咬牙,突然就攥住她胳膊将她推到墙上,捏住她的下巴毫不迟疑便凶狠地吻下去,攫取她的每一寸呼吸。   唇舌发麻,项绥觉得他们今天都疯了,用力推拒着,却只遭到祁嘉亦更疯狂的掠夺,完全挣脱不开他的桎梏。项绥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喘着气无力地拍打他的肩膀。   祁嘉亦却仿佛还不满足,稍一矮身将她拦腰扛在肩上,关了水龙头就扛着她往床上走,将她往床上一丢,就要欺身上去。项绥在他压身下来前敏捷地滚到了床的另一边,顿时和他隔着一床安全距离。   她使劲擦着嘴唇,怒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你不该让艾瑞克亲到你。”祁嘉亦硬声道。   虽然被艾瑞克亲也不是项绥乐意见到的,但这话从祁嘉亦嘴里说出来,项绥被气笑了。他也强吻她了,难道他就可以亲她吗?谁给他的权利!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你是我的女人。”   项绥一愣,反应过来他一直在执着的责任,扯唇讥笑,“一夜露水情缘而已,要这样都算是谁的人的话,那我岂不是要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才够分?”   “你用不着刺激我。”祁嘉亦,“跟我的那晚你是第一次,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张嘴就来的反驳而已,忘了那时候他也看到床单上的血迹了,还有后来退房时前台核收的床单清理费……   不过那又如何?   项绥毫不犹豫,“对,唯一睡了一次不想睡第二次的男人。”   她剜了他一眼,抬脚往门口走。   “项绥。”祁嘉亦跟着她转身,在她身后喊住她,“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项绥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有病。” 第30章   莫名其妙遭遇这些,项绥心里又气又乱。她绷着脸拉开门便直接气恼地快步走了,连一直在门口喊叫拍门的艾瑞克也没理会。   “老大――”顾不上房间里的祁嘉亦,艾瑞克一看项绥离开了,赶紧就追上去。   他心里也有点慌。他是为了刺激祁嘉亦才亲项绥的,但看项绥如今这样,他突然又很怕项绥生气。项绥从没给他们摆过脸色,更别说生气,他看着脸色不好的项绥,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听着门外两道先后离开的脚步声和艾瑞克焦急又慌张地喊项绥,祁嘉亦心底翻滚得厉害。他知道他是在吃醋,他就是不想看到艾瑞克仗着和项绥关系好就肆无忌惮不知道分寸。   眉头狠狠拧着,他隐忍地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还是大步往房间外走。   艾瑞克被项绥他们惯得无法无天,他再怎么生气也要看着他们才行。艾瑞克再敢对项绥乱来,他就敢当着项绥的面教他做人。   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项绥一路越走越快。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心里气愤,想做点什么发泄。   一个两个当她是什么?拿她来斗气吗?   祁嘉亦最近不走常规路线就算了,艾瑞克……   想到艾瑞克,项绥的脚步微滞。她微微偏头回去,看到艾瑞克在她几米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跟着,也不敢叫她了,谨小慎微地留意着她,看着有点孤独无助,可怜巴巴的。   项绥心突然就软了。脚步慢下来,她缓缓轻叹口气。   在她眼里,艾瑞克一直是个孩子,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跟他说喜欢她,要跟她结婚。他后来这几年都是跟他们待在一起,也没怎么认识别的女孩子,他嘴里的喜欢,其实她是更倾向于相信只是他对她的一种依恋而已。只是没有人跟他分辨。   如果真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她作为家长一般的存在,不管以当事人立场对他的感情抱着什么样的态度,都应该尊重并正视,给他最正确的引导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他置之不理,任由他独自彷徨无措。   她在一块大石礁上坐下。   艾瑞克看她坐下了,也不敢跟过去近前,局促地站在原地偷瞄他。   她盯着艾瑞克,良久,她冲他招手,“Eric。”   艾瑞克小心翼翼过去。   从酒店一路走到了海滩边,海风已经把她的混乱和胸口那团气吹散不少了,项绥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看艾瑞克在石礁旁停下,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弯了弯嘴角,“坐这儿,陪老大一会儿。”   项绥出声,艾瑞克这才蹭了过去,但也不敢出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着头,似乎是在懊恼。   “为什么不说话?”项绥望着他,缓缓柔声问。   “老大对不起。”艾瑞克说,又抬头看着她认真嘟囔,“但是我说的话是真的,我喜欢老大,以后还想跟老大结婚。”   “不喜欢路莱和艾米他们吗?”项绥没做回应,反问。   “喜欢,但是我不想跟他们结婚。”艾瑞克坚定看着她。   项绥眸色微滞,神色复杂盯着艾瑞克,半晌,她轻轻掀了唇角,慨叹道,“我们艾瑞克是真的长大了呢,都学会喜欢人了。”她轻抚艾瑞克的脑袋,眉目慈爱得仿佛是位老者。   没读出拒绝的意思,艾瑞克双眼明显一亮,项绥看在眼里,在他开口前,她启唇,“你是老大带回来的,老大也超级喜欢你,就像超级喜欢路莱,陆元和齐至他们一样。”   “你还想跟陆元他们结婚?”艾瑞克很介意,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艾瑞克,老大对你们的喜欢,不是要结婚的那种。”项绥盯着留意着他的表情,生怕说重了会伤害到他,“你们是老大的弟弟妹妹,老大没想过要跟你们结婚的。”   “那我怎么办?”艾瑞克念念不忘自己的事,“我以后要跟老大结婚的。”   “可是老大怎么能够跟你结婚呢?”项绥好耐心地缓缓开导他,“相互喜欢而在一起才叫爱情,如果只是为了配合你的喜欢而装作很喜欢你,这是对彼此的不尊重。喜欢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也是很不可捉摸的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的话,无论对方有多不可饶恕,你心里都会有一个独属于她的不可磨灭的位置。亲人在老大的心里占了很大的地盘,我们艾瑞克在那块属于亲人的地盘上,很耀眼。”   “为什么我不能在老大心里那个不可磨灭的位置?”艾瑞克不接受她的开解,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我不想在亲人的地盘上耀眼,老大你喜欢我。”   “艾瑞克,关于爱情的话,老大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喜欢,去欺骗你感情。老大不能骗你。感情的事情,没办法勉强,你明白吗?”项绥盯着他,冷静地轻声道。   “如果没有喜欢的人老大你为什么不可以试着喜欢我?”艾瑞克委屈控诉,“老大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突然记起大家都知道的项绥心里有耿耿于怀的事,他一下子急了,“老大你是不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才不喜欢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你记在心里很久的人?”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项绥一下子晃了神。她盯着艾瑞克,眼神有些许空洞,一事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反应更是让艾瑞克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他突然就很难受,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   “你就是喜欢他,你说他伤害过你,不喜欢他的话你为什么不忘记他?”   项绥凝着他,舔了舔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下意识地,她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艾瑞克却执着地仿佛非要得出一个答案,“老大,你是不是喜欢他?”   “……”项绥盯着他,好半晌,勉强地扯唇一笑,“如果说是的话,你会不会觉得,老大不值得你们喜欢了?”   艾瑞克眼眶红了。他想要的是项绥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但项绥却承认了。伤害她的她都喜欢,但就是不喜欢他。   他忍着发红的眼眶从石礁上起来就跑开,“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项绥一动不动。良久,她垂眸,心里一片荒凉。为自己的愚蠢。   陆元他们都知道她跟一个人有恩怨,那个人伤害了她,在她重新燃起希望的时候给过她致命一击。他们不知道是谁,也从来没人问过,所有人都只当她是心里怨恨难消所以念念难忘于心,她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把一切都推诿给憎恨来解释她对祁嘉亦的惦念,有些情愫她不敢深究。但是,她其实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不喜欢的话,那时候花盆砸下来她不会不假思索推开他,不会任由他在自己的生活里横冲直撞,更不会愿意跟他发生关系。   二十六年来,他是第一个碰到她的男人。   喜欢吗?或许吧。恨吗?必然的。太过深刻了,她做不到轻易宽恕。   爱恨交织着,矛盾着,她对他下不了狠手,也没办法忘掉以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所以离开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艾瑞克,今天将她心底最不堪的小心思揭穿了。   真难堪啊!她好像连自己都有点无法面对了。   不知道静静坐了多久,等到她起身时,腿都有点发麻了。一个站不稳,她踉跄了一下,当下身后便有一双大手扶住她的腰。   项绥借力站稳,疑惑扭头。   祁嘉亦正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看着她。   她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她从石礁上下来,将额前碎发捋到脑后。呆呆坐了很久了,该整理的情绪已经整理完毕,她又恢复了一惯的淡定从容。   “祁队长一直跟着我,有事吗?”   祁嘉亦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嘴被搓疼了吧?”他声线微哑,“对不起。”   “相较于这个,我比较在意别的。”项绥淡淡道,“祁队长爱占人便宜的习惯,还是改改的好。”   明白她指的是他强吻她的事,祁嘉亦理亏,没辩驳,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沉默走着,抿了抿唇,又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解释一句,“没那习惯,我只对你做过这种事。”   “祁队长不用特地解释,我并不会因此感到荣幸。”   “不需要你感到荣幸,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除你之外我没有过别人。”祁嘉亦比她还平静。   项绥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不知道的还当他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却被她拿下了清白之身他有多吃亏她愧欠了他似的。谁还不是第一次呢?遑论当时他理智上比她清醒。   摒去脑子里被他带偏的一些杂七杂八的,项绥望了眼大海,说,“艾瑞克走了,祁队长也可以走了。”   “我是说,回榆临市。”她说,“我再过几天就会回德国,祁队长也回到该回的地方去吧。”   祁嘉亦不知道她竟然心里还存着回德国的心思,双眸一凛,顿时便两大步迈过去挡在她面前。他拧着眉,眼里的情绪很深,隐忍着,克制着,“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项绥站了站,唇角不带感情地翘了下,“祁队长非要别人把否定的回答砸到你脸上才开心吗?”她绕过他离开。   项绥回了酒店。艾瑞克似乎还是狠不下心不搭理她,给她发了消息说他走了,不等她了,又说他因为她很受伤,他暂时不想见到他,要去找个地方疗伤。   项绥给陆元他们打了电话。果不其然,陆元说艾瑞克联系他了,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说要回德国了,不跟她待在一起了,让陆元去接他。陆元问项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给他上了一课。”项绥忍着笑意回答。   不谈感情,艾瑞克真的是一个极其让人喜欢的大男孩。他纯真,从不掩饰真实的自己,有趣,会担心别人,也不让别人为他担心。其实很懂事。   太好的大男孩,所以知道会让他伤心,她也没有办法心里藏着另一个人而接受他的感情。 第31章   原本就没打算在索际岛逗留过长时间,既然艾瑞克回去了,项绥也买了两天后的机票回德国。两天时间,艾瑞克也差不多能整理好心情接受她这个老大了。   项绥在第二天去了登山。毫无疑问,祁嘉亦跟着。   项绥现在对祁嘉亦是真的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有气不知道该往哪儿发,连平常的从容都拼凑不出来,从出门到半山腰,一路没跟他进行过任何交流。祁嘉亦倒也耐得住性子,就自己默默在身后两步远跟着。   索际岛的望达山海拔高,从山脚走到半山腰,项绥就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她抬头望着离她很远仿佛在云端的顶峰,喝了口水,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越陡,更费劲,她走得更慢一些。   祁嘉亦有空的时候会锻炼,登个山而已,对他不是多费体力的事。看项绥闷着头步伐缓了下来,他加快两步到她身侧牵她的手。   项绥眼神也不给他一个就反手推开他,“别碰我。”   “……”祁嘉亦无奈看她。目光在四周找了找,他到旁边捡了根比较粗的树枝。   “抓这个。”他握着干树枝一头,把另一头递给她,“如果不想我背你上去的话。”   项绥不为所动,祁嘉亦干脆拉过她的手强硬让她握住树枝,然后走在她前头拉着她。   没力气跟他争,没跟他有肢体接触,项绥索性也不扭捏,隔着树枝借他的力往上走。其实是省力一点儿。   只是再往上走了一会儿,祁嘉亦突然扯开树枝丢到一边去,然后大掌一下攥住她的手,紧紧握着,项绥越想挣开他反而收得越近。   “用棍子拉像在拉什么一样,还费力气。”他牵着她往前走着,解释道。   闻言,项绥顿时没好气,讽刺,“祁队长留着力气好用来非礼我是吗?”   该死的王八蛋,昨天晚上竟然强迫她!   从海边回去祁嘉亦都一直跟着她,眉头紧锁对她紧盯不放,她回房间,他也跟进去,一言不发,黑着脸,仿佛她对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直到深夜也没把他轰出去,项绥困了,也僵持累了,交代他走的时候帮她把门关了,随后留他自己在凳子上干坐,她则上床睡觉。   不知道她的哪个举动惹着他了,她还迷迷糊糊呢,就感觉有人压上来了,禁锢着她不让她乱动,唇就胡乱亲她。   他力气大,她推不开,只在挣扎时摸到了床头的固定电话。那一瞬间,记忆仿佛一下回到十四年前,手中拿起的电话触感像极了那时候混乱中摸到的石头。   神思一瞬间恍惚,她看着上方那张压制着怒意的脸庞,手腕骨一软,松开了电话。   她养父已经被她砸死了,她恨身上这个男人,但是她没想过要他死。   祁嘉亦知道她指的是昨晚的事。他承认他是冲动了,被心里胡乱冲撞的情绪冲昏了头脑会对她乱来,但是听她又这么讥讽,还是回头不悦皱眉,“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说话,别总是阴阳怪气的。”   “跟你好好说的话你能放手吗?”项绥反问。   祁嘉亦看了眼他攥在掌心里的手,抿唇,扭头继续往上走,“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他某些时候总是固执得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拿他没办法!项绥忍下这口气,提步。   他的手掌宽厚结实,带着暖意,手指蜷起,便轻易将她的手牢牢裹住。项绥往上走着,看着牵在一起的手,眸色有点复杂,黯淡下去,又很快平静得不见任何波澜。   祁嘉亦配合她的速度,再往上的路都走得不快,也时不时回头顾着她。项绥似乎是接受了挣不开他的事实,低垂着眼看着脚下路况任由他拉着她往上,面色宁和。   祁嘉亦凝着她,唇角微翘,一颗心也跟着软下来。   似乎是被她的冷漠虐多了,她收起浑身的刺时的温顺总会让他有种不真实感。他知道她有温柔的一面,只不过不是对他而已。   认识以来,他就几乎没得过她什么好脸色。他追着她跑了几天,却丝毫没有动摇她要回德国的打算,她似乎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情绪累积冲击着他的神经,理智绷不住,他才会强迫她,比在葛州那晚更没有理智更失控地。虽然他有小心避免伤到她。   面对项绥的时候,他好像越来越难冷静了,也越来越拉得下脸。感觉有点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但此刻掌心相贴牵着项绥,他发现这样的改变,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祁队长还是看路的好,再怎么看我我脸上也长不出花来。”项绥依旧低头看路,眼皮也不掀。   被发现,祁嘉亦也没有丝毫不自在。他本就不是在偷看,是留意着她什么时候面露疲惫他要停下来让她休息而已。   他扭回头,“放心吧,不会让你跌倒。”   项绥抬头瞥他一眼,心情一言难尽。她也只是不想时不时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已,跌不跌的没那么重要。那么多难过的日子都扛过来了,她还是会怕这种轻轻一跌的人吗?   “昨晚的事情对不起。”祁嘉亦在前头说,“是我不对。”   “祁队长知道吧,做错的事情多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就越来越廉价了。”项绥语气寡淡。   “以后不会了。”祁嘉亦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项绥抬头,逆着天光略微眯眼看他,思绪怔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敛了情绪,唇角轻轻扬起极浅的弧度。   是不会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不经意看到祁嘉亦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了,屏幕亮着,桌面上躺着信息,让他提前销假,第二天回单位上班。而她,如既定的,后天会回德国。   以后或许还会回中国来,但是她不会再见他了。   一路到顶峰。   山顶云雾缭绕如仙境,视线所及,几乎要纳入整片山河。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悠悠袭来,清凉舒适。心境难得开阔,眼底的一切葱绿便都是让人舒心的理由。   祁嘉亦也已经很久没有爬山了,来这么一次,也觉得减压舒适。   “你喜欢爬山?”他望着远处雾气弥漫的矮峰,闲聊般问项绥。   “体力活,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就是想来了。”项绥拧开水瓶子喝了口水,道。心底原本积压着很多压抑克制的情绪,来之前想高喊一嗓子发泄,到顶峰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么治愈人的地方,她就不要制造噪音干扰其他爬山的人了。   “我以前对山很有阴影,对水也是,极度的畏惧,根本就不想也害怕去触及。”或许是身临这种空旷的地方,心境平和,就连对象是祁嘉亦,项绥也暂时不计前嫌跟他平静说说话。   “但是其实自己比谁都明白,畏惧的不是大自然,是相关的人和事罢了。不,也不是畏惧,应该说是怨恨难消,所以抵触。”她缓声说,“山水相对大活人来说都是不动的,恶劣的是人而已,所以后来突然就不怕了。难得回来一次,总该走走这些地方。”   “你以前好像经历过很多事。”祁嘉亦道。   “是很多。”这一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恨我的。虽然我完全没有印象,但是我们以前应该是见过面有过交集的吧?”祁嘉亦偏头看她,“我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挺搞笑的,他什么都不记得,却总是很在意她恨他这件事,不知道他每提起一次都会让她心凉多一寸。   真羡慕啊,忘性大的人其实更容易过得幸福,不像她,耿耿于怀久了,压得心口仿佛都塌陷了个洞,每次想起都呼呼往里灌风,又冷又疼,整颗心都难受得让人发慌。   “如果祁队长曾经对不起一个人,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祁队长不觉得,这才是更让人憎恨的吗?又是怎么几次三番开的口问呢?”项绥轻笑,转开视线,“祁队长那么想知道的话,问唐果吧。但是很多事情,不知道的人反而会活得更逍遥。”   “唐果是谁?”祁嘉亦蹙眉。   项绥却闭着眼睛微扬起头吹风,不再回应他了。   下山时坐的缆车,两人下午回到酒店。   第二天要上班,祁嘉亦当晚就要回榆临市。   送项绥回到房间门口,一直闷声的他突然拉住项绥,“我明天要上班,今晚要回榆临市了。”   “嗯。”项绥点头表示知道了,没什么表情,刷了门卡推门便要进屋。   祁嘉亦握着她胳膊没放,双眼盯着她,动了动唇,沉声道,“项绥,跟我一起回去吧。”   项绥回头,望了眼他还抓着她手臂的手,拉开了,面无波澜抬眼看他,启唇,“祁队长该走了。”她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跟祁嘉亦回榆临市吗?没考虑过的。从她决定离开榆临市开始,这辈子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就是祁嘉亦了。再过不去这道坎也好,就默默地恨吧。能忘记,她赚了,忘不掉,就带到下辈子吧,见着他就躲着点,怎么样也不想再见了。   没有必要说再见,也对他说不出一句一路平安。以前颠沛流离怕了,这句平安,就留给自己吧。   项绥在房间静坐了好一会儿,门外忽然就起了敲门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项绥思忖了下,还是过去开门。   祁嘉亦站在门外,看她开门,把一串钥匙递给她,淡声道,“这是我家的钥匙,你认识路。因为向你保证过不会再强迫你,所以这次我不会逼你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你在榆临市租的房子退了,如果回去没地方住,你就去我那儿。如果你还是没接受我,那就像之前那样,你睡卧室,我谁沙发。就是不要回德国。”他声音低哑认真,“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飞德国,如果你回德国,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项绥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串钥匙,面色不动,没接。   祁嘉亦把钥匙塞到她手里,嘴上说着,“我不知道唐果是谁,也不知道你恨我什么,但是如果这是你想让我知道的,我会努力去知道。你留下来就行,其余的都交给我。”   其余的都交给他么?   项绥盯着那串钥匙一动不动,眸子低垂着,浓密的睫羽遮住眼眸,看不出她的情绪。半晌,她扯了扯唇,“祁队长这样有担当的样子真……”真讽刺,也真让人悲伤。   她吸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祁嘉亦垂眸凝着她,想抱抱她,手伸出到一半又顿住,最后还是倾身抱了下,在项绥做出反应前又松开。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他拎着行李袋转身。   “祁嘉亦。”项绥在他身后突然喊住他。   祁嘉亦顿住脚步,回头。   “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吧,以后也是,知道也装作不知道。”项绥看着他,说,“这也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宽容。”说完她便侧身回了房,没再理会疑惑不解正望着她的祁嘉亦。 第32章   祁嘉亦当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回榆临市的第三天,收到一个包裹打开看到里面东西的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   项绥把他交给她的他家钥匙寄还给他了。   她把他的东西还给了他,一句话都没留下,一声不吭回了德国。   她没打算过为了他留下,跟他有关的一切都不要,钥匙不要,感情不要,人不要,连他一直不了解情况的恨也不要了。   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祁嘉亦心里蓦地狠狠一空。掌心里金属质地的钥匙微凉,这股凉意透过皮肤仿佛顺着浑身血液流经四肢百骸到达了心窝的位置。大脑短暂地空白了,那一瞬间,他整颗心抽疼了一下。   眼睛有一点酸。   尽管他郑重提醒过回了德国他们之间就很难有机会了,她还是走了,没给他留一丝余地。两个人纠缠了这么久,她还是不喜欢他。   她还是不愿意接受他,连机会都不愿意给。   林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拿着个拆开的包裹站着不动,凑过去好奇道,“祁队,怎么了?谁的钥匙?”   “没事。”祁嘉亦没看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回了办公室。   他的嗓音又低又哑,面色看着很不好。   “难道是,感冒了?”想到这个可能,林昭恍然,扭头便回座位拉开抽屉翻找感冒冲剂。   祁嘉亦没再跟谁提起过项绥。他把所有时间都投放在了工作上,比以往更忙碌。靳自南和苏一沁找过他几次约吃饭,队里同事也约过下班后一起聚餐,他都没去,他把他的时间几乎用工作填满。这种生活其实挺充实,以前他的生活就几近是工作堆砌起来的,如今不过是回到之前的日子而已,其实一切都没变。   这个世界本就是冷漠的,没人会因为没有谁而过不下去。得不到的人,就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时间再久远一点,便会逐渐连轮廓都记不清,这个道理他懂,也接受。他也只不过是这世界上的普通人之一,理智而冷漠的普通人,不会难为自己,该忘的,会释怀。   “嘉亦?”电话里宋茹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祁嘉亦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他定了定心绪,“我在听,怎么了妈?”   “妈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跟你爸要去邻省几天,明天出发。”宋茹说。祁嘉亦心里有事,跟她通话也心不在焉的,她说着说着他就没反应了,但是只怕他自己还不自知。   祁嘉亦的心思她当妈的还是好懂的,约摸能猜到是跟什么有关,她嗓音徐缓温和,也不点明,“跟你朋友的矛盾解决了吗?”   他只跟宋茹提过一次跟朋友闹了矛盾,他知道他妈言下之意问的是什么。   祁嘉亦微滞,双眸不自觉地黯淡几分。   “她回德国了。”他语气淡淡说。   宋茹那边沉默了会儿,半晌,她问,“还喜欢吗?”语气带着点为人母的心疼。祁嘉亦在感情上没经验,难得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她希望他能得偿所愿,顺遂美满走到结婚。   还喜欢吗?祁嘉亦深吸了口气。   应该不了吧,脑子里堆满工作,他已经不怎么会想到她了。   他略略抬眸,电脑界面查唐果这个名字出来的那一系列结果便映入眼底。   他喉头一哽,否认的话说不出声。   还喜欢的!   晚上主动约了靳自南喝酒。   靳自南最近有点无所事事,难得祁嘉亦主动找他出来喝酒,他兴致昂扬赴约了,上来先叫了一打酒,打算喝个不醉不归。   美滋滋给自己和祁嘉亦满上,他瞟一眼祁嘉亦,“不是最近忙到怎么都抽不出时间来一起吃饭吗,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找我喝酒。”   祁嘉亦没作声,闷头喝了两大杯啤酒后,才微敛着眸平静道,“我失恋了。”   靳自南抬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你干嘛了?”   祁嘉亦瞥他一眼,给自己倒酒。   靳自南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灌下一大杯酒给自己压惊。   把杯子往桌面一放,他凑过去一点,很认真又很震惊地打听,“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祁嘉亦没答,他索性换了个好像更有意义的问题。   “恋爱得跟喜欢的人谈吧?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啊?我认识吗?”想到一个可能,他惊讶,“难道是一沁?”   “……”祁嘉亦蹙眉,“跟一沁有什么关系?感情的事,不要总是拿来开玩笑。”算是对之前靳自南和苏一沁的调侃也表了个态。   靳自南惊悚状。且不说他现在第一想到的就是苏一沁有对手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开苏一沁和祁嘉亦的玩笑,现在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所以连感情上的玩笑都不让拿来调侃了。   “那是谁?”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项绥。”祁嘉亦垂着眼,低低吐出两个字。   眸色一滞,靳自南的脸色不自觉僵住了。他还记得项绥跟祁嘉亦提过唐果这个名字的事。   敛眸掩下眸底的难以自持的慌乱强作镇定,他干笑着低头喝酒,收起了不正经,“你不是说她走了吗?难道她离开榆临市之前你就喜欢她了?”   “或许吧。”祁嘉亦缓缓叹出一口气。喜欢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受控制的感情,哪个时间点喜欢上对方,不是能轻易给出答案的问题。   “那时候她只是离开榆临市而已,还在中国,索际岛是我们最后见面的地方。”祁嘉亦嗓音低沉,“后来她就回德国了,一句话没给我留。”   “其实应该算不上是失恋。”祁嘉亦自嘲,“我们没正式在一起过,她不喜欢我,我单方面的感情而已。”   “既然你们后来还见过面的话,”怕祁嘉亦发现自己的不自然,靳自南一直低着头小口抿酒,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她还有跟你提过唐果吗?”   “提了,让我想知道的话,就问唐果。”   “……”靳自南心提起来,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要问唐果?”   疑惑地望向他,祁嘉亦警觉地拧起了眉头,“你为什么总在打探唐果?怎么,你认识?”   “怎么可能!”靳自南想也想就撇清关系,“我上哪儿去认识叫唐果的。不认识,也就听你说过。”   “真的不认识?”对他的反应存疑,祁嘉亦半信半疑再问。   “当然了。”怕祁嘉亦不信,靳自南连忙笃定道,“我保证。”   祁嘉亦盯着他打量半晌,才算作罢。   靳自南松一口气。是他过于紧张了,差点在祁嘉亦面前露出马脚。其实他现在应该不用担心了才对,既然项绥叫祁嘉亦问唐果,那她就不可能是她自己口中的唐果,况且如今她也回德国了,就算她口中所说的唐果是他们知道的那个,只要祁嘉亦跟她不再有联系,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被祁嘉亦知道。   项绥回德国后祁嘉亦一直都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和情感,自欺欺人地假装已经不在意。今天宋茹突然问起,他才发现他没有把自己骗过去。还惦记着呢,所以才会想去了解跟她有关的事,她口中提的唐果他也想知道。有机会再见的话,这些他后来了解到的都想跟她说。   他太压抑了,想宣泄,想倾诉,似乎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才能排解他心里如万千蚂蚁啃噬的那种难耐,才能清醒地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和心态来面对如今感情上的困境,所以他找靳自南出来喝酒。   但是,他难得敞露胸怀倾吐自己失意的感情,靳自南却几乎只是倾听要么就是劝他想开点的反应也太过扫兴了些。   “我找你出来喝酒不是纯喝酒,”他道,“会安慰人的话,就说两句吧。”看不到结果的事情,有人鼓励一下,就仿佛找到精神支柱让自己去坚持,然后才能笃定而不心虚地告诉自己,你这样做没错。   “……那就,”靳自南眼珠子转了转,“天涯何处无芳草?”   “……”祁嘉亦黑了脸,放下酒杯离开了。   靳自南望着他的背影,笑笑,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项绥回德国了,祁嘉亦还是没有放下她。他看得出来,也大抵知道祁嘉亦想要听的是什么。但是,项绥是对他们的一大威胁,不管是为了祁嘉亦好,还是为了他和苏一沁,他都不希望看到祁嘉亦和项绥还有联系。所以他没有办法对祁嘉亦说出喜欢就不要轻易放弃这种鼓励的话。   -   祁嘉亦直接回了家。也不洗漱,他在客厅坐着,静静盯着手里的贝壳。   在索际岛海滩边捡的,觉得挺小巧精致,捡来打算刻个名字再送给项绥的。没想到那天艾瑞克离开,他和项绥闹不愉快,第二天又去爬山,没刻到字,也忘了送。   想着带回来后把他的名字刻上去,等下次见面了再送给她,只是名字他刻好了,下次见面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工作性质决定他没有办法任性地说走就走飞去德国找她,但他是放不下她的。至少她离开了一个多月,他还没有放下,因为没有她的消息,想念似乎还浓烈了一点。   他还是高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了,不然当时,他或许会宁愿强硬把她一块带回来。   但那样的话,项绥只怕会更讨厌他吧。   工作上雷厉风行又如何,对项绥,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项绥……   祁嘉亦闭了闭眼,收拳攥紧手里那枚贝壳。 第33章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期间祁嘉亦又去了一次葛州出差,住宿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又订了之前那家酒店的套房,还是原来那间。晚上坐在露台上看着目光所及大片霓虹,他浅酌着红酒,失神了好久。   前不久还带着属下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行动,老刘受了伤,这几天都在医院躺着。   晚上下班,祁嘉亦便顺道往医院那边过去看他。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下班高峰期,医院附近那条路是尤其地堵,车流缓速往前挪动着,车子走走停停。祁嘉亦有点不耐,单手搭在车窗上等着前面的车动,另一手握着方向盘,眉头几不可见拧起了褶。   半个多小时后才到医院前面的街道。在医院不会待太久,他找了个临时停车点把车停在了外边。盯着后视镜把车挪进车位,冷不丁,他从后视镜留意到后方公交站旁边的一个人。有点远,只能看到她低着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头发散着,看不清脸。   但祁嘉亦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像项绥。   血液仿佛一瞬间凝住,他紧紧盯着那抹身影,毫不犹豫拔了车钥匙就下车转身大步往回走,迫不及待要去确认。   胃里还翻滚着,想吐又吐不出来,项绥蹲在地上难受地捂着胸口干呕,有点头晕眼花,顾不得周围的人会用怎么样围观和疑惑的眼神打量她。   直到一只大手轻抚她后背给她顺气,一个男人拧着眉半屈膝在她身旁蹲下,语气不是很好,硬邦邦的。   “你怎么样?”   没见到的时候念念于心,真见到了,祁嘉亦才发觉,他对项绥是有点气的。他再刚强,面对感情的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刀枪不入。她不留一句话就离开,没想过他要花多长时间去接受她在他人生里的骤然抽离。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会难过,会黯然神伤。深陷情伤压抑的情绪不可自拔了很久,所以重新见到项绥,不可名状的喜悦之外,他又有点对项绥来气,一时间也不想表现得过于热情去倒贴。   只是看项绥似乎身体不舒服,他又忍不住担心,尤其她难受得面色都有点发白了。   项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祁嘉亦。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乍一见到他,她下意识就躲开了眼神。   反应过来心虚的表现太明显,她暗暗呼了口气,强作淡定拂开他的手起身。   “没事。”她冷冷淡淡应一声,不看他,直起身往跟医院相反的方向走。   祁嘉亦扭头往医院的方向望一眼,只是迟疑了一瞬,看项绥似是要摆脱他似的越走越快,他边阔步跟上去边给老刘发信息告诉老刘他临时有事,先不过去看他了。   项绥就知道祁嘉亦见到她了不会轻易放过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的住处,她打消了直接回酒店的念头,沿着街边的人行道走。   “祁队长能别跟着我吗?我还有事。”她道。   “不是回德国了吗?为什么又回来?”祁嘉亦走在她身侧,不冷不热负气说,“我以为你为了避开我,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项绥听着,面色淡然,没有什么反应。   她确实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榆临市。只是,她有要回来的理由。   Y楚振病了,Ⅱ期胸腺瘤,手术后还要辅助放疗。Y楚振怕她担心,一直没跟她说,是后来他的秘书告诉她的。秘书在Y楚振身边工作很长时间了,项绥对他还有一点印象。上次跟Y楚振见面后,他们相互间便留下了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她回榆临市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避免见到祁嘉亦,也是为了方便看望Y楚振,她住的酒店离医院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路程。祁嘉亦的工作单位和住处跟医院都不在一个方向,茫茫人海,遇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回来这几天,她都很安心,没有一丝顾虑。   今天凤盈和蒋念到医院早,免得碰面,她便提早离开了医院。只是没想到,祁嘉亦会突然来这边,还碰巧看见了她。   “是那样打算的,所以祁队长如果对我视而不见会更合我心意。”项绥说。   “……”祁嘉亦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抿唇睨她一眼,沉默了好半晌,他还是决定忽略她的冷淡。她刚刚看起来很不舒服,现在看着虽然没事,面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他放心不下。   “刚刚看你好像要吐的样子,哪里不舒服?看医生没有?”   “……”项绥不自觉心一提,敛下眸底涌起的戒慎,她镇定道,“季节性的肠胃不适而已。”   待的时间长了只怕会露出马脚,项绥并不想跟祁嘉亦待在一起,走出一段距离看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忍不住不耐道,“我还有约,祁队长这么跟着我不合适吧?”   “什么约?”   “约了人吃饭祁队长也要管吗?”项绥讥诮,“管不着吧?”   “在哪里?”祁嘉亦面不改色张望附近能吃饭的餐厅和饭馆,“一起吧,我开车过来了,远的话正好可以送你过去。”   “不需要。”项绥凉凉拒绝,毫不犹豫。   祁嘉亦不急不恼,视线转向她,“还是你根本就没有约朋友,只是在找借口想甩掉我而已?”   项绥吸一口气,撇开头。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祁嘉亦似乎并没有配合她离开的打算。   “也到饭点了,既然没约朋友,跟我一起吃吧。”祁嘉亦由不得她拒绝,手伸过去圈住她手腕便拉着她往前走。   她的手腕似乎又细了一点,这是祁嘉亦握住她时的第一个反应。他低头看了眼,力道松一些,唇瓣掀了掀,“没有我纠缠,你应该过得很舒坦、吃得好睡得好才对,为什么还瘦了。”   最近吃不下,还一直吐,不瘦才怪了。   项绥挣开他的手,指着前面一家素食餐厅,“我跟朋友约了前面那家餐厅,我们有约在先,我带着祁队长一起赴约不礼貌,祁队长还是不要难为我的好。”   祁嘉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还真是有家餐厅。   但是,   “我回家前也要吃饭。”他无奈道,“你介意的话,我不跟你同桌。”   项绥不知道他这次是真信了她的话还是纯粹附和她不揭穿而已,但她眼下除了跟他耗时间,似乎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率先抬脚,“作为一个男人,祁队长还是洒脱一点好,跟我过不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两人一同进了餐厅。   这家素食餐厅是项绥前几天才发现的,最近胃口骤减,吃不了油腻,闻到都会犯恶心,她去过几家餐厅,最后还是这家吃着能让她舒服一点,便每天从医院出来都先到这里吃点清淡的再回酒店。   老位置有客人了,项绥找了边角的一个位置坐下。祁嘉亦如他所说的,没跟她同桌,在她旁边一桌落了座。   反正本来就是要吃饭的,既然来了,就权当是来吃饭的好了。项绥忽略他的存在,径自点了一份白粥和素食小炒,又加了个妙手素卷,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和朋友吃饭就点这点菜?”祁嘉亦气定神闲往她那边望一眼,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项绥瞥他,拿起手机在屏幕点了几下贴在耳边,用英语说,“你晚点再过来吧,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祁嘉亦淡了神色,不说话了。   项绥这一点小把戏还不至于能骗得了他,但看她这么费尽心思要摆脱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心疼对他不耐其烦的项绥还是心疼他自己。   他有工作,项绥时间自由,他能守着她一时,她想逃离他的话,他根本敌不过她。   “在索际岛的时候,我有东西忘了给你。”他淡淡说。   “不用了。”项绥,“我不缺什么。”   祁嘉亦瞟她一眼,收回视线径自继续说,“叫唐果的人太多了,我还是没查到你想要我知道的事情。”语气里有一点挫败。   项绥一双眼眸微敛着,唇角扬着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是他应该自己记起来的事,而不是靠查,她的意思也不是让他查。以他的方式,他查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她口中的唐果。唐果根本就没上过户口。   “后来我又去了趟葛州出差,住在了之前那家酒店那个套房。在露台的时候,有点想你。”   “单位里有个前辈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我答应了,但是见面前一天又反悔了,回绝了,对那个前辈有点抱歉。”   “……”   话仿佛怎么也说不完,祁嘉亦一直自言自语般,控制着音量不影响到别人,也确保项绥能刚好听到。项绥一直低着头慢吞吞吃东西,没回应他一个字。倒让他真成了自言自语。   祁嘉亦也始终低着头吃饭,顿了下,他突然状似不在意问,“回德国后,过得好吗?艾瑞克还有没有……”   “服务员,买单。”项绥突然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   祁嘉亦看她面色发青,眉头皱起,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项绥是真的难受。她后面一桌不知道点的是什么菜,味道有些重,她第一次在这家店闻到。祁嘉亦点的也不是太清淡的东西,味道都飘散到她这儿,左后夹击,她胃里直想翻滚。   一开始还勉强能忍,只是等她吃下一些东西,胃里就开始一阵阵翻江倒海了。   她不想让祁嘉亦发觉,就一直强忍着,只是怕再忍下去就要暴露了,所以她急急买单要离开。   祁嘉亦看她不对劲,面色也凝重起来,起身过来。   “你是不是病了?”他蹙眉紧盯着项绥的脸。面色太差了,他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事。”项绥从身旁的包取出钱包。   胃里突然一阵上涌,项绥偏头捂住嘴干呕一声。翻滚得更剧烈了,似乎要吐出来了,她丢下钱包推开祁嘉亦就往卫生间跑去。   “项绥――”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祁嘉亦抬腿就要跟过去。   “先生,请问现在买单吗?”服务员叫住他。   祁嘉亦望望项绥跑开的方向,又望望服务员,抿了抿唇,“买。”   他把自己的卡递给服务员,把项绥的钱包扣好放进包包里。欲拉上包包拉链之际,他目光被包里的东西吸引。   钱包压住的下面,似乎是一个什么纸盒,倒是像往常发烧感冒时那种药片的药盒。   担心超过尊重她的隐私,他迟疑了下,还是把那纸盒抽了出来。   封面上,清晰显眼写着**叶酸片,而适应症那栏,明明白白标注着预防胎儿先天性神经管畸形和妊娠之类的字样。   项绥到卫生间吐了个痛快。原本就没吃多少,这下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在洗手池边缓了好一会儿,担心祁嘉亦会看出来,等脸色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才从卫生间出来。   只是从卫生间出来,一抬眸就看到祁嘉亦的背影。他背对着卫生间的门口背脊挺直立着,手里拿着她的包包。   项绥没在意,只是下一秒,她心里就突然一个咯噔。她的包里还放着……   她没出声,上前从他手上抽走自己的包包。   “祁队长怎么在这儿?走吧。”她强作从容道,边低头借拿手机的空挡查看包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但是……她蹙了下眉,再往里翻。   “是不是在找这个?”祁嘉亦突然出声。   项绥抬头。祁嘉亦手里正拿着她放在包里的叶酸片,眸色沉沉凝着她。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问。   似乎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是也不想就这么认下。项绥面无波澜从他手里把叶酸片拿过来放回包里,“别人的。”   她越过他往外走。   祁嘉亦攥住她胳膊,两步拦在她跟前。没运动,他的胸膛也起伏得有些厉害,一双墨黑的眼眸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你是不是怀孕了?”双眸紧紧锁住项绥,他的嗓音低哑,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   “没有。”相对于他的隐忍压制,项绥情绪平稳,饶是四目相对,她也面色平静。   “你撒谎。你怀孕了。”祁嘉亦盯着她,掀唇,“我的孩子。”   她的孕吐反应太明显了,还被他发现叶酸,祁嘉亦不傻,其实想骗过他,还真是不太现实的。   项绥索性也不否认了,点头,“是怀孕了,我的孩子。” 第34章   项绥也是这次回中国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她没怎么跟孕妇接触过,青春期时也为了生存焦头烂额,没有人给她科普,她不知道女孩子怀孕都是什么样的,男朋友都没有的人,也不会闲得无聊浪费时间去了解妊娠反应都有哪些。回德国一段时间,前不久开始会感觉乏力,也比过去嗜睡很多,她只当是照顾店里的事情太忙了,没怎么留意。   之后便是因为Y楚振的事情回中国。在飞机上,她盯着飞机餐,突然就感到胃里涌起一阵恶心。之后几天这种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倒有种愈烈的架势。那会儿Y楚振已经成功做了手术了,她趁凤盈和蒋念不在偷偷去看望过他后,顺便到消化内科挂了号。   消化科医生了解过她的症状后,提议她去妇产科。   结果是怀孕了。   她独自在妇产科过道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呆呆地,沉默地,脑子里似乎空空如也,又好像在想很多。   在那个大山坳待的四年里营养不良,之后辗转逃出来时身体也遭受了极大的损伤,以致后来她的例假一直不正常,调理过也没多大好转,严重的时候甚至经历过停经三个月。所以这次例假迟迟不来,她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倒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接近两个月的话,应该是在索际岛的那次怀上的吧。   挺讽刺的,她竟然怀了祁嘉亦的孩子。   打掉的念头在脑子里坚定地闪过一千次一万次,最后还是那一次划过心头的柔软占了上风。   那不止是祁嘉亦的孩子而已,更是她的呀。那个小东西,跟她血肉相连,如今正安静乖巧地在她肚子里待着。顺利生下来的话,以后会在她的陪伴下学会爬,学会走路,然后奶声奶气喊她妈妈。   光是这么想着,她就怎么也狠不下心不要他。   她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但是,她没想过要跟祁嘉亦分享。   所以她看着祁嘉亦,一字一句表明自己的立场,“祁嘉亦,孩子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   “我的。”祁嘉亦固执地坚持。他紧紧凝着她,眸底跳跃着喜悦和激动,嗓音微颤而喑哑,“我们的。”   “……”客观事实是祁嘉亦确实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这一点无可辩驳。看他似乎非要在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上争出个结果,项绥忍了忍,懒得和他再理论下去,“你说是你自己的我都没意见。”反正孩子是在她肚子里。   她拨开他的手径直往餐厅外走。   在别人的餐厅里讨论这种事情确实不太好,还是在卫生间门口,祁嘉亦跟着她出去。这个时间点餐厅里人已经开始多起来,生怕项绥被人撞着有什么闪失,他抬手虚虚挡着将项绥和其他人隔出安全距离。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车灯照映着街道,高低错落的高层建筑窗格开始透出柔暖的光亮,映衬着已经闪耀起来的缤纷霓虹。   室外空旷清爽,最主要的是鼻息间暂时没有了餐厅里闻到的食物气味,项绥无意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祁嘉亦视线始终在她身上。看她似乎舒一口气,他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看一眼,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心口热热的涨涨的,一种异样的暖流在身体流淌,苏麻,心脏都跟着活跃起来,扑通扑通的,仿佛要冲破胸膛。   这种莫可名状的愉悦体验是他前所未有的,按捺不住那种在心口叫嚣的欢欣喜悦,他内心还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感动。   在葛州的时候他对项绥说过怀了就生下来,这句话是认真的,只是那时候是在没怀上的情况下说的,跟现在的心境完全不一样。遑论他现在对他要当爸爸了这件事还有种不真实感。他快两个月没见过项绥了,今天不止见到了,还得知她怀孕的消息。   他们有孩子了。   “怀孕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垂眼看项绥,嗓音和缓,极为耐心。   既然怀孕的事情被他知晓,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的,项绥也不隐瞒她的想法,答,“因为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知道。”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祁队长当做不知道吧。”   “我们结婚吧。”   “……”项绥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不是因为你怀孕才想跟你结婚,”怕项绥误会他是因为有了孩子才有这个想法,祁嘉亦解释,“我之前就跟你提过结婚的事,你拒绝了我。但是现在我们有孩子了,情况不一样了,就算是为了孩子,请你也认真考虑一下。”   “祁队长为什么会觉得,有了孩子,我就不会拒绝你?”项绥缓缓吐字,看着他的眼睛,反问出声。   “我决定留下他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你的存在。”   “那你现在考虑。”祁嘉亦不容置喙,“项绥,我是孩子的爸爸,我要跟你结婚。”   “我拒绝。”项绥冷静地给了答案。   “理由。”   “因为是你。”项绥平静看着他回答,然后扭头往酒店的方向过去。   因为是祁嘉亦,所以第一次的时候才会放任跟他发生关系,在索际岛的时候也才会放下已经抓在手里的电话,以致落得意外怀孕的境地。但也因为是他,所以她没有办法跟他结婚,即便他是孩子的爸爸。   很矛盾的心理,但是她却偏偏自己也无法控制这种情感。   祁嘉亦抿唇。僵住两秒,他跟过去。   “你的理由我不接受。”他拉住项绥的手,“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项绥,“如果你也有考虑我的感受的话,就不会在我拒绝你之后还百般纠缠。”   祁嘉亦盯着她,面色复杂,良久,移开了视线。   项绥的控诉他认,也无从狡辩,只是,   “对不起。但是在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上,我不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和妥协。”   “所以你一定要在大马路上跟我要个结果是吗?”项绥克制道。兴许是情绪不稳,又或许是路边摊上的小吃混杂的味道裹挟在风里送进她鼻腔,总之她突然又有点反胃。这几天一直是这样,孕吐反应很严重,前一秒好端端的,下一秒就会恶心想吐。   她眉心微蹙忍住,顿了一秒,还是难受地捂住嘴偏开脑袋。   祁嘉亦看她又要吐,心跟着吊起来,顾不得两人还在争执,忙凑近查看她脸色,心揪着,“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胃翻滚起来,项绥没有心情理会他,胃一抽,她干呕一声,挪到路边蹲下去。   祁嘉亦不知道这种时候男人应该怎么办,在旁边不知所措,最后只不太确定地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给她顺气。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他一脸凝重盯着她,软了声问。看她难受成这样,他有点担心。   项绥低着头不出声,缓了好一会儿,等到胃里舒服一点了,她才慢慢站起来,看着有点虚弱疲惫。   “我要回去休息。要是不想孩子没了的话,你就别跟着我。”   “……”祁嘉亦望着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去我那儿吧,好歹有个照应。”   “我有我住的地方。”项绥道,“只要你别缠着我,我就会很好。”   “你住哪里?”   “酒店。”   “我送你过去。”她面色已经很不好了,不想再影响她情绪,祁嘉亦思索后还是决定先妥协让她回去住酒店。但在她开口拒绝前又严肃道,“不要拒绝,你现在这样,要是走着晕倒了怎么办?”   只是吐得厉害而已,项绥很少会头晕。但祁嘉亦坚持,她也没什么精力跟他周旋。她今天吐了几次,胃里早空了,在餐厅的时候吃的那点也吐光了,白天也没怎么休息好,她现在确实有点体虚乏力。   祁嘉亦一路将她送到了酒店房间门口。   “你重新存下我的号码,不要逞能,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会很快赶到。”他拿了项绥的手机记他的号码,边叮嘱着,“多吃一点,很难受的话就看医生,不管什么时候,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晚上你没怎么吃,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先休息着,我很快就回来。”   祁嘉亦拿着她的房卡走了。项绥懒得理他,到床上躺下。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开门声。项绥有点乏了困了,听到声音只掀了掀眼皮,又沉沉闭上。   祁嘉亦看到她躺下了,放轻了动静,把吃的放桌上整理好,他才脚步很轻缓缓靠近床边,垂着眼眸看阖着眼的项绥。   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动了动,他知道她还没有彻底睡着。他屈腿半蹲下,盯着她的睡颜,眸底一片柔和暖色,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给你买了清淡的粥菜,都放在保温盒里装着,醒了记得吃。”   项绥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是个意外,怀孕也很辛苦,这样你还是选择了留下他,我特别高兴。”他声音很轻,音量很低,但磁性坚定,“我也感受得到你对我有多抵触,但是项绥,你再怨我恨我也好,我没办法放开你。”   之前就放不下她,现在他们有了孩子,他更不会轻易放开她,这辈子都不会。孩子和她,他都要! 第35章   项绥没睡着,祁嘉亦说的话她一字不落都听在了耳里。躺着一动不动,等祁嘉亦离开,她才缓缓睁了眼。   祁嘉亦说得对,她是抵触他,她从决定离开榆临市不找他麻烦不跟他纠缠开始就抵触他。因为对他无计可施只能想方设法离他远点,所以更抵触。但是留下孩子,好像让他有了纠缠她的理由。   她手轻轻覆上平坦的小腹,暗叹一口气。小东西,耽误妈妈了呢。   Y楚振还要做辅助放疗,项绥暂时还不会离开榆临市。而祁嘉亦知道她的住处,来找她便来得极其勤快。中午晚上各一趟,来带她去吃饭,给她带各种据说是孕妇能用到的东西,周末的时候更是一整天都跟着她。   没想过让他知道她以前是蒋璃的身份,以免他起疑,项绥只能给Y楚振秘书发消息告诉他她有事去不了医院了。   好在祁嘉亦似乎也没想过要问她回榆临市的理由。   “我听说怀孕的人喜欢吃酸的,也能缓解一点孕吐,就给你带了点。”点的菜还没上来,祁嘉亦便把他来找项绥的路上买的一些橘子、酸梅之类的水果小零食摆到桌面给她清点他这次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祁嘉亦对榆临市比她熟,这几天带她去吃饭的地方都是极其清淡不油腻的,其实她能吃下一点,没有之前吐得那么严重了。   项绥盯着桌上购物袋里那堆东西,半晌才看向他,“你不用给我带这些,我需要会自己买。”   “我想为你做这些。”祁嘉亦道。   项绥因为怀孕遭的罪他都看在眼里,没办法替她分担,他只能尽力让她舒服一点。他没接触过孕妇,不了解有什么注意事项,这几天他买了很多书,也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恶补,就怕出什么差错。问他妈最直截了当,但是没跟项绥商量过,他还不想擅自把这些事告诉他父母。旁敲侧击过单位里一些生过孩子的女同事,知道怀孕的人情绪不稳定,所以他也在学着迁就项绥,除了她让他别出现在她面前这一点之外。   他一个眼里只看得到工作的大男人自然不可能懂这些,项绥大概能猜到他口中的“听说”都是哪些途径。他知道这个阶段的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知道哪些地方的饭菜清淡适合她吃,知道怎样能让她孕吐反应轻一点。   但是,他不知道她并不想看到他这样。孩子跟他有关系已经是她刻意不去在意的了,她不想看到有一天连她自己都沉沦。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问题,不是他简单一句喜欢就能抵消的。恰恰相反,跟喜欢这两个字沾上边,才最是让人难过的。   所以她难过了这么多年。   在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她没有办法没心没肺稀里糊涂假装过去的都是过眼云烟。而如果他记起来,想必也开不了口对她说出结婚两个字了。   这几天因为妊娠反应她脑子有点不清醒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往来,就该及早切断才对。   “祁嘉亦,你好像,对我们的关系总是不能正确定位。”项绥认真看他,说,“我说不会跟你在一起,不会跟你结婚,这些都不是开玩笑的,所以也不需要你做这些。”   虽然她每天都在跟他说同样的话,但他似乎总是听不懂,独自沉浸在孩子爸爸的角色里不能自拔。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会回德国,孩子我会养,你连抚养费都不用承担。在这件事情上,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用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我要负责,你的行为会成为我的心理负担,你明白吗?”   “……”祁嘉亦还翻着购物袋的手微顿,随即敛了眸,把拿出来的东西都装进袋子里,推到一边,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只是他更明白,项绥总是在故意忽略他对她的感情,把他如今为她做的这些都归结于他是为了孩子。   “但是你能不能正视一次我们的关系?”他镇静而认真地和她对视,很郑重地问,“不提孩子,不提过往。我只想问一句,我喜欢你,你呢?你心里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项绥以为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   “你会这么问,无非是认为我或许对你有几分感情。”项绥唇角似是扯了下,却没什么笑意,“但是祁嘉亦,我让你离我远点,就是正视我们的关系之后的结果。”   “孩子是在索际岛那晚怀上的,你说得没错,他也是你的孩子。关于这点,其实我已经认命了。认命了,接受他,以后也会好好爱护他。但是我接受他,不意味着我也会接受你。”   “我可以给你时间。”祁嘉亦说。服务员上菜,祁嘉亦等服务员离开了才接着道,“我可以等你接受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绒毛首饰盒,舔了舔唇,有点难为情,“这是我前几天买的,一直带在身上,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你,但是既然现在谈到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把首饰盒打开,一枚晶亮的戒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项绥,我至今还不知道我们曾经有过哪些过节,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如果你对我还有恨还有怨,那我往后的日子都交给你,随你发泄不满。如果你心里平衡了,剩下的日子就用来照顾你。”   项绥垂着眼眸盯着那两枚对戒,有点想笑,喉头却莫名突然有点涩,鼻子似乎也发酸。   祁嘉亦果真是会挑时候,他们在谈让他别再缠着她,他却突然掏出戒指来。这算是求婚么?   项绥目光凉凉盯着,良久,她吸一口气,莞尔,轻笑了声,“你好像总是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也没有胃口再跟他同桌吃饭,话音落下,她缓缓收了笑容,面色清冷拿过包包起身离席。   祁嘉亦在她路过他的座位时握住她手腕,抬头平静看她,“项绥,不要逃避。”   “我是拒绝。”项绥垂下眼睨他,一字一句,“放手。”   “你这是在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祁嘉亦沉静和她对视,力度不松一分,又确保不弄疼她,“我拒绝你的拒绝。”   “我让你放手。”项绥挣了挣,没挣脱。   “放手!”   “这个结果我不接受。”祁嘉亦坚持。   “那你接受什么样的结果?”项绥冷笑,“我带着恨嫁给……”   “你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而不是让我不明不白去接受这样一个局面!”祁嘉亦音量突然拔高。   从他对她产生感情开始,他就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他了。他有他的尊严,从来不会自讨没趣做一些不讨喜的事,更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放下脸面去纠缠一个女人。一个他禁欲32年,却会在她面前放纵的女人,甚至在两人连恋爱关系都算不上的时候让她怀了孕。   为了她,他已经作出很多改变了,也一直在主动。在他掏出戒指的这一刻,他不想看到他的感情被搪塞被敷衍。那是他在项绥面前想留下的体面。   项绥盯着他,噤了声。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打破这份沉默。   良久,祁嘉亦握着她手腕的手收了收,抿唇,“对不……”   “你很想知道一些事情对不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项绥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收紧握成圈,一双黑亮的眸子锐利清冽,似是又克制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透着一股凄悲,就那么盯着他的脸,“你非要知道我拒绝你的理由对不对?”   祁嘉亦望着此刻决绝的她,心里突然一沉,蓦然生出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好像突然有点心悸。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才能理直气壮要对项绥负责,要对孩子负责,要娶她。但是,项绥此刻的神色太让他心惊了,他突然有点害怕他所不知道的一切,他怕他知道后,再没有这样的勇气像这样纠缠她。那时候,就真的是完了。   嗓子有点干,他喉头梗塞喊她的名字,“项绥……”   “祁嘉亦,你别后悔。”项绥沉了嗓音对他说。 第36章   项绥眼里的沉冷决绝浓到化不开,祁嘉亦那么抬眸定定望着她,心里有点乱。片刻后,捏着项绥手腕的手紧了紧,他收回视线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是很想知道吗?”项绥看他一眼,拿开他的手返身回座位坐下。   祁嘉亦就那么站着看坐在对面的她仰头喝了一杯水,胸膛起伏渐渐平稳。   “你要我一直这么仰着脖子跟你说话吗?”见他站着不动,冷静下来的项绥发话。   祁嘉亦凝着她,抿唇坐下。   “你做出这个决定,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没有机会了?”   答案他一早就知道。   项绥没赘述,平缓了语气,答非所问,“这些年,你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很多人。你不记得唐果,是不是也忘了,十四年前,你到过一个名叫石岭坑的大山坳?”   祁嘉亦眉心微微一蹙。   项绥看懂他眼里闪过的疑惑,垂了眸,唇凉凉一扯。   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完全没有记忆的模样,几乎要让她以为她认错了人,如果不是也见到过靳自南和苏一沁的话。   十四年前,祁嘉亦和靳自南、苏一沁到过石岭坑采风。那一年,是12岁的蒋璃被拐卖到石岭坑的第四个年头,那时候蒋璃不叫蒋璃,叫唐果。   祁嘉亦他们到石岭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在山上务农的唐果。石岭坑在一个四周被大山包围的大山坳,是一个只有两三百人的村落,贫穷落后得仿佛与世隔绝,没电话,甚至不通电。在山里四年的唐果第一次见到有外人进来,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极重的防备心让她不敢靠近他们,只是隔着距离带着怯意又不可抑制地暗含着一丝期冀瞪着一双圆碌碌的眼睛一动不动警惕地观望。   那个时候祁嘉亦开朗阳光,终于在这山坳里见到个人,上前便想和唐果搭话。苏一沁看懂他的意图,喊他名字便躲病毒似的拉着他离开,不让他靠近面黄肌瘦且邋遢的唐果。   但他们还是遇到了要依靠唐果的事。从唐果跟前离开之后不远,祁嘉亦便踩到了村里人捕猎设置的陷阱。这种陷阱深且大,逮到猎物后没办法从陷阱口将猎物取出,村民们有挖通隐蔽的径路到陷阱。   村里男人的媳妇很多是拐卖来的,前年更是有过一对旅行者男女朋友迷路到这里,女的被村里一户光棍兄弟抢占做媳妇,男的要救走女朋友,反倒被村民联合起来活活打死的事。女的一直被绑着,年初的时候,生产大出血死了。苏一沁那个年纪已经是成年女孩子,身材高挑匀称,样貌靓丽,被村里男人发现,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祁嘉亦和靳自南也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苏一沁第一声惊呼,唐果就心里一惊,不做多想丢了锄头跑过去。   “不要喊人,会出事。”她丢下一句,拔腿跑到几米外的草垛扒开一个洞钻进去。   祁嘉亦跌下陷阱的时候扭伤了脚踝,整只脚都肿了,下不了地。不能让他们的行踪暴露,唐果让靳自南背着祁嘉亦,她带着他们去了一间周围布满荆棘的破茅草屋。这间茅草屋原本是一位孤寡老人的,三年前死了,臭了才被人发现。村里人把他埋了,怕晦气,除了必须路过,再没人来这边,这是对他们最安全的地方。   村医也不敢惊动,唐果自己偷偷找了草药给祁嘉亦嚼碎了敷在脚踝上。唐果对他们没有完全的信任,一开始总是防备又沉默的,除了警告他们不要让村民知道他们的存在外,便没再怎么说过话。对他们有少许期冀,但是又不太敢抱希望,所以她不敢透露自己的情况。他们都自身难保,她不想看到他们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而已,而且她总有一天要走的。   还是一次祁嘉亦和唐果说了会儿话,唐果瞧着靳自南和苏一沁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出来的。   祁嘉亦说要带走唐果,唐果信了,但是他没有说到做到。   他们来的时候怕迷路,一路上都有做记号,就算记号不在了,他们还有指南针,虽然这大山像迷宫,但只等祁嘉亦脚能稍微走路,他们就会离开。   只是约好一起离开的那天晚上,唐果压制着惴惴不安却又激动万分的心情去到茅草屋时,见到的不是祁嘉亦他们,而是买下她的养父唐大山。   唐大山见到唐果果然出现在那里,勃然大怒,“好你个小浪蹄子,果然是来找野男人。还想一起走?老子养你这么大,便宜别的男人,不如我自家留着用。”拎住唐果就压上去扒她的衣服。   唐果完全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要逃跑的事,被人通风报信了,还是以她要跟男人私奔的理由。她养父知道了这件事,定然不会轻饶她的。   “唐大山丧心病狂要侵犯唐果,唐果不从,挣扎着摸到了地上的石头,把唐大山脑袋砸了。地上满是血,他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吧。”项绥语气清淡说着,面色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多云淡风轻的事。   “恰巧那时候唐大山的老婆不知怎么从那路过,见到自家男人倒在血泊中,当即张惶大叫,喊着村民来收拾唐果这个杀千刀的白眼狼。唐果杀了人,马上就会有村民来找她问罪,她被捉到必定生不如死,她怕呀,于是跑了。”   那个晚上,石岭坑一片喧闹,山上零散移动着火把,整个村子同仇敌忾要抓到小小年纪就敢杀人的唐果,要让她偿命。唐果筋疲力竭还在往山上跑着,翻过一座山,一直往她早前探过路的一处水源跑去。   “那是个湖泊,水流一直绵延向大山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峰包围下唯一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项绥说,“唐果原本是打算沿着湖泊边缘往外走,但是村民追上她了,她不想就这样被带回去,奋力一挣扎,跳进了水里。也不敢停,利用她在被拐卖前学的游泳技能拼命划水,就怕自己被抓到。”   “唐果好像是太累了,太怕死了,不敢停,脑袋混沌了,四肢也机械地向前划水。后来被冲到了不知道哪里,被一艘船救下了。再后来,辗转几处,她偷渡出国,几年后再偷渡,再重新做人。”   项绥望着祁嘉亦呼吸似乎变得急促,心情反而不起波澜。   “祁嘉亦,我想你已经猜到了。”项绥这时候唇角反而轻轻扬了扬,她盯着他,双眸沉静深邃,“没错,我就是唐果。”她是项绥,是蒋璃,也是十四年前他遇到的唐果。   “我怕你们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永远被困在那个大山坳里,一直帮你们隐瞒着行踪。其实你没答应要带我走的时候,我没敢对你们抱有这种幻想,但是你给我承诺了。我说过吧,你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想去相信你,那时候应该也是被你迷惑了吧,虽然知道如果反被你们将一军我会死的很惨,但还是义无反顾去相信了。”项绥嘘一口气,眼神有点放空,神思似乎被剥离,“我对你们是掏心掏肺的好啊,我自己还身陷囹圄,但是却不想看到你们遭遇和我一样的事情。我把你们藏在那个茅草屋里,每天偷偷给你带草药,省下我的那份午饭晚饭偷偷带去给你们。”   “一起的时候,你不是摸到过我后背上的一块疤吗?那是被我养父用铲子砸的。”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项绥的语气始终淡然,“吃的都省下来留给你们了,没力气干农活,唐大山不满,抄起铲子就打过来了。伤口没得到处理,后来逃走的时候泡在水里化脓,也很久没得到处理,之后便形成了那样一块丑陋的疤痕。”   “你看,我对你们挺好的不是么。”项绥自嘲笑,“所以我以为你们不会丢下我,至少在靳自南犹豫,苏一沁明显不愿掺和我的事情的时候,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毕竟那时候,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坚定不移要带她走的人。   “但是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是怕带上我一起走,被村民发现的时候,他们会更责难于你们不放过你们吗?所以走前费尽心思给唐大山留纸条通风报信让他在约定的当天晚上去堵我?”唐大山识字不多,但也是石岭坑里少数几个识字的人之一,“唐果要跟男人跑”几个字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唐大山把纸条G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真的明白过来,她被放弃了。祁嘉亦他们放弃了她。   “你知道我到那屋里看到唐大山的时候,我心跳都要停止了吗?”一直平静的项绥双眼盯着他,终于红了眼,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挤出,“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死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就算不是你亲手做的,你怎么可以容许他们这样做?!”   她在那的四年一直有偷偷去认路。那个大山坳像迷宫一样,她指南针地图什么都没有,唐大山他们对她还很警惕,她也怕她的心思被发现,一直很隐蔽。但也因为束手束脚,她是后来大半年才大致将环境摸清楚一点。其实如果祁嘉亦他们那个时候没出现,她也在计划逃跑了。她虽然因为营养不良面色蜡黄,发育不良,但也慢慢会到大姑娘的年纪了,待在那里她害怕。最多就是晚大半年而已,她也要背水一战了。她才十二岁,力气还太小,既然已经有计划雏形,她要多吃一点长身体,才能有体力彻底逃出去。   但是因为祁嘉亦,她的一切计划都乱了。 第37章   项绥闭眼,平缓呼吸。   “你信誓旦旦说要带我出去,报警,找到我亲生爸妈,这些话仿佛给我注了强心剂,也是我在那个山坳里唯一的美梦。我以为,我真的能等到那一天。我能一直隐忍四年,不过是因为唐大山他们虽然对我动则打骂,但至少没对我动歪心思,没让村里不怀好意的男人侮辱过我。”   “但是因为你们的缘故,害我差点被禽兽不如的唐大山玷污,成了直接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刚刚被带到那大山坳去的无边恐惧似乎都不足以和那种得到希望后重新被打回地狱,甚至更深的地狱比拟,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的绝望,是你们带给我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也不知道那样丢下我离开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经历一点内心的挣扎,对我有没有一点愧疚,反正,我砸死了唐大山,因为杀了人,逃出来也不敢和亲生父母相认。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唐果,也回不去我以前的身份了。”项绥说,“后来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我好像记不太清了,又好像刻骨铭心。”   好几次差点死掉吧,但她还想在死前得到一个解释。不是丢下她的解释,而是不会带走她,却又要诚挚地给她希望,最后将她丢在绝望中的解释。   “你也不要因为三个人里我好像最恨你而感到不公。我确实最恨你,因为你给了我美梦,又亲手把它摧毁。你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那种认真对一个人期待过却又落空反被推向地狱的心情,你永远也不会懂。”   “我从来不对你说谢谢,不对你说对不起。谢谢和对不起,都是你要对我说的才对。谢谢我没有对你恨之入骨,每次要找你麻烦都狠不下心把你拽到人生低潮。对不起我,那时说好要带我离开,最后却把我丢下一个人承受那些可怕和绝望。”   “这些年来,你似乎已经忘了这些事,心安理得地过得很好。”项绥面色怅然,“真羡慕。”如果她也能这么洒脱忘记不想记得的,她后来不至于画地为牢为难自己这么些年。   祁嘉亦仿佛是真的对这些一无所知,薄唇死死抿着,满眼压抑着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眉心紧紧拧住,面色发白。   项绥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这些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不想去探究为什么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段过去了。说开的这一刻,她发现,她已经不是那时候在茅草屋里发现祁嘉亦不见了反而是唐大山在那儿时惊吓得心脏抽搐到哭不出声的小女孩了,曾经那些很难过的事,她如今可以说出来了,没有歇斯底里。   “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不过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曾经砸死过人,不知道我们之间是真的有过这么深刻的恩怨。”项绥眼睛淡淡瞥向窗外,“也不要因为你是刑警的身份,懊恼你孩子的妈妈是个杀人犯。如果那时候不是我砸死唐大山,真被侵犯到的话,我死也要把你们拖下地狱的。你如今还好端端地活着,得庆幸孩子的妈妈那个时候杀了人。”   孩子生下来后,她会让孩子跟她一起留在美国。有一天她自首了,会让陆元他们照顾他。他们会把他照顾得很好。   对面的祁嘉亦仿佛被点了穴,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胸膛剧烈起伏,胸口有什么情绪要爆发。心乱如麻,大脑也很乱很乱,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但又不敢去相信。他好像没经历过项绥口中的这些事,但是靳自南的名字从项绥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他跟靳自南提起唐果的名字时靳自南不自然的反应。   靳自南认识唐果。这世上不会有很多个祁嘉亦,刚好是被项绥记恨的名字,又是靳自南的朋友。   “……”   “如果祁队长曾经对不起一个人,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祁队长不觉得,这才是更让人憎恨的吗?”   “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吧,知道也装作不知道。这也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宽容。”   “……”   祁嘉亦心脏一阵收缩。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才会导致他脑子里对这些事情没有一点印象,也不知道他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他能明确的是,项绥口中的一切,是压垮他们之间可能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曾经因为相信他而跌入深渊,导致她差点被唐大山侵犯,经历后来那些年在她原本计划以外的不幸,甚至几度差点丧命,那在她重新站起来后,在知道他其实根本不记得那些事情后,她该是何等的绝望,又怎么会对他重新付诸信任把下半生交给他。   他一句话不说,项绥也没想一定要从他嘴里听到点什么。   什么都不说最好,她不想要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也不想听他解释为什么他会忘记这一切。从榆临市离开后设想的结局是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如今这样,于她而言,好像她以后会放下一点。   祁嘉亦如果还有点良知的话,只怕往后很长时间都要活在对她的愧疚里了。   真好,她这十四年来的耿耿于怀,或许还能有这样的分量。   “你想知道的为什么,我给你了。”她想知道的为什么,她就不要了。项绥面色冷淡望着他,轻声启唇,“现在知道了这些,你还会想要跟我结婚吗?还会觉得我们能结婚吗?”   项绥走了,祁嘉亦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桌上他为项绥点的菜品已经凉了,他给项绥带的东西也被她留了下来。祁嘉亦望着,眉角狠狠一抽,眼眶有点涨。他突然起身,大步往外走。   靳自南不知道祁嘉亦什么事找他找得这么急,在电话里里都能听到车子擦过空气的呼啸,声音还格外严肃冷硬。   不敢轻怠,睡意一下全没的他赶紧起床洗漱换衣服。   祁嘉亦找到他家的时候,他刚收拾好到楼下客厅。   看祁嘉亦面色似乎隐忍着什么,一双眸子黑沉,靳自南心里一个咯噔,顿时就不安起来。他从没见过祁嘉亦这副模样。   大脑飞速搜索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靳自南已经先如往常一般没个正形笑着迎上去,“祁队长怎么这么有空来看我?不会是又要找我喝酒的吧?”   祁嘉亦拿开他搭在他肩上的手,嗓音沉冷,“我有事情要问你。”   靳自南:“……”看这表情不是小事了。   心里惴惴的,靳自南还是给祁嘉亦倒了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你要冷静。”他把水推到祁嘉亦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看着他的脸色,“大事小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啊祁队长,你为难我没用。”   祁嘉亦没回应他的插科打诨,凉凉盯着他,开门见山,“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唐果的事?”   靳自南一怔,霎时惊愕地望向他。反应过来,又心虚地躲闪开目光,干笑,“什么唐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项绥就是当年的唐果。”祁嘉亦分毫不受他的反应影响,“这样说你听懂了吗?”   靳自南手一个不稳,水杯一歪,桌面撒湿一大片。他缓过神来,手忙脚乱抽纸巾擦桌子。   他心里慌乱无比。所以第一次见面,项绥就对他们没有好脸色,眼里还有他们看不懂的情绪,是因为,她一开始就认出了他们?   当年那个面黄肌瘦肤色黢黑的唐果,是如今肤白貌美气质高冷的项绥?   祁嘉亦凝着桌面那滩水,视线上移,望向靳自南,“你知道项绥对我来说是什么人吗?”   “我喜欢的人。”没等靳自南给出反应,祁嘉亦自顾自说,“我孩子的妈妈。”   靳自南抬头。   祁嘉亦一字一句:“她怀孕了,我的孩子。”   靳自南错愕地瞪大了双眼,连桌面的水滴到地板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眨不眨盯着祁嘉亦。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没有丝毫印象?”祁嘉亦双眸锐利,“靳自南,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你就一一告诉我。”   靳自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当年的事情,于谁来说都是无法启齿的不可提。人性中最丑陋不堪的自私、以德报怨,全部发生在如今光鲜亮丽的他们身上。那丑陋不堪的一面,他羞于让好兄弟看到,甚至自己也不敢回想。这么些年,他很偶尔会想到当年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在约定时间到那茅草屋里等他们很久很久,不知道她后来逃出那个山坳没有,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也会想,当年他们要是把她一起带走,他会不会能过得心安理得一点。至少别因为帮过他们惹到麻烦才行,不然他们就愧欠她太多了。   他舔了舔唇,低头继续擦桌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祁嘉亦面色不动,眸色却尽是压迫,“靳自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靳自南为难又无奈,“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有些事情,我想听你说。”   靳自南:“……”   和祁嘉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他认命,挫败地松了手里的擦桌子的纸巾。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对不起她就是了。”他低声道。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祁嘉亦坚持。   靳自南其实不愿意把那时候的事再次剖开在眼前。 第38章   那时候,唐果一直谨慎地把他们保护在那间茅草屋里,给祁嘉亦送草药,给他们带吃的。他还记得,祁嘉亦知道她的事后毫不犹豫说要带她离开那个鬼地方时她眼里的光。   她内心应该是对这一结果很惊喜的,也对他们心怀感激,所以对他们更尽心尽力,也能感受到对他们更亲切了。   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其实有顾虑。在他们待在那间茅草屋期间,他们还躲藏过几次路过的人。他们已经从唐果的嘴里了解到这个穷困的村落里的人都是刁民,如果他们带上唐果一起走,被村民发现的话,怕是会犯众怒。到时候把他们激怒了,只怕他们一鼓作气非要逮到他们,他们就危险了。相比较他们三个人自己走,村民如果发现他们,碍于有两个男生在,对方可能不会轻举妄动。真的要对他们做点什么,激情也不如跟他们村子抢人那么高。   祁嘉亦总在分析怎么样能确保大家能安全出去,但是出去很远的地方才有信号,他怕出差错。他们家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能出意外。他虽然爱玩,但不是那么胆大的人,也怕死。   而苏一沁从一开始就是阻止祁嘉亦这个惹麻烦上身的想法的。所以后来他们两个联合起来,等祁嘉亦可以走路后,他们约定好晚上在茅草屋会和,却在当天凌晨骗祁嘉亦告诉他唐果说她那边露出马脚了,改了时间,让他们赶紧去找她会和。   祁嘉亦半信半疑被他们拖走,刚到半山腰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知道他们的意图后,祁嘉亦跟他们起了争执。他坚持要言出必行带上唐果离开,要回去等唐果晚上再一起走,哪知几个人拉扯之间,祁嘉亦不知怎么脚就踩了空,从斜坡滚了下去,脑袋磕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当时就昏过去了,额头还磕破了皮。   石岭坑里落后得很,也不敢找村医,担心祁嘉亦出事,他和苏一沁哪还顾得了唐果,两人把祁嘉亦扛到他背上就带着他走了。   有指南针,他们之前也做过记号,天还没亮,他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踪迹,几乎是按着来的路返回。   “所以我后来,失去了部分记忆?”祁嘉亦眉头始终拧着。   “对。”靳自南点点头,“你滚下斜坡,造成了脑震荡。石岭坑出来虽然一路基本无阻,但是路途长,耽误了时间……再说,真要失忆的话,也不见得早一点就医就能避免。”   “一沁背不动你,所以一路上都是我背。太累了,所以撑到翻过那些山,把你带出来后,我也累得昏睡了几天。”他低着头,“怕你知道会难受,所以这件事我们一直没再提。那时候你爸妈在国外,因为丧失的只是部分记忆,我们索性没跟他们说这些事,所以他们不知道你失去过部分记忆。”   祁嘉亦沉默听着,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我们当时吃的东西是怎么来的么。”他嗓音微哑,“那是项绥的饭。她没吃,省下来拿给我们了,因为我们是要带她离开的人。因为没怎么吃上东西,没有力气干活,她被唐大山打,后背上留下了曾经伤口很严重的疤。”   在葛州那晚同房时他轻易便摸出来了,一块有点三角状的略略凸起的疤。当时没太留意,在索际岛他再次碰到那块疤痕时,他问项绥了,项绥没出声,沉默着将他的手从她光|裸的后背和床单间抽了出来。那时候,他和项绥也在亲热,不过是他强迫她的。   那个时候,她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想到这一点,祁嘉亦就一颗心沉到谷底,眼眶发胀发痛。他冷冷地凝着靳自南,“你们怎么下的狠心,自私到不管别人的死活?”   “我们没有不管她的死活。”闻言,靳自南立刻解释,“我们只是没有带她离开而已,她最坏不过还像之前那样在那个地方生活……”   “那是谁给唐大山通风报信说她要逃?”祁嘉亦红着眼怒声质问。   靳自南愣了,茫然看着祁嘉亦,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这次是真的听不懂。   “我知道你喜欢项绥,她还怀了你的孩子,你心疼她,但是你不能这么污蔑我们。祁嘉亦,谁给唐大山通风……”靳自南反驳着,却突然噤了声。   他没做过,但是,苏一沁呢?   想到她,靳自南不确定了。那时候他们并不总是在一起的。他抿了抿唇,撇开视线不去面对祁嘉亦。   而祁嘉亦在他话音戛然而止之时就明白了什么。他阴着脸,起身。走出两步,他又回头。   “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出来后怎么不找人去把唐果救出来么?”祁嘉亦冷冷凝着他,“因为有人给唐大山通风报信,在约好离开的当晚,守在那屋里等唐果的,是唐大山。唐果要跟我们逃跑的事情激怒了他,他发起疯差点玷污了唐果。就算你事后想起救她出来,也挽救不了这一切。”   “而更让我心寒的是,你们为了掩盖丑陋,最后也没想过她。”   “靳自南,不是因为如今她对我而言身份的特殊,而是因为十四年前她还是唐果时为我们做的一切,因为我们所遭的罪,你们对不起她,包括我。我也对不起她,我们都对不起她。”   祁嘉亦说完,再没留恋,大步出了门,头也不回。   通风报信么?差点被玷污……所以项绥后来能辗转到国外,到现在重新站在他们面前,她中间都经历了什么?   唐果那个时候没说,他不知道她那个时候为了他们是这么牺牲的,还当他们怕她担心没把白天偶尔会有个别人路过那间茅草屋告诉她是对她的一种宽厚体谅了。   那时候他惹上命案时,项绥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把那段视频交给警方?   说到底,是他们恩将仇报了啊。   靳自南无力地闭眼。   祁嘉亦从他的家门出去,下一个要找的毫无疑问就是苏一沁了。但是这次,他不打算帮她了。如果知道当年她还暗自给唐果的养父唐大山偷偷传递过消息,他是不会愿意和她一起骗走祁嘉亦的。这次,是她错得离谱了。做错了事,后果是该让她自己承担。再说,他也是对不起项绥的人,他没有资格替苏一沁说话。 第39章   祁嘉亦近期工作忙,苏一沁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接到祁嘉亦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工作室里为设计绞尽脑汁。听祁嘉亦说要见她,她二话不说答应了。   “去天雅?那家咖啡厅下午茶挺好的。”她愉悦提议。   “不用,就在你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厅。”祁嘉亦语气冷淡,“我快到了。”   苏一沁赶紧起身去换衣服补妆。   工作室是她自己的,她平常偶尔会住在这边,生活用品什么的都配备齐全,这就方便了这种突然要见面的时刻。见靳自南就无所谓了,但是见祁嘉亦,她总是要把自己收拾得好一点才行。   几乎是和祁祁嘉亦同时到的咖啡厅店里。   祁嘉亦什么都没点,苏一沁狐疑地看他冷硬的脸色,疑惑着,还是给他点了杯咖啡。   了解祁嘉亦不是会突然没事找她的人,他此刻脸色还不太好,苏一沁思忖着,弯了弯眼笑盈盈主动出声,“你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祁嘉亦锐利的双眸微凉,掀了掀唇说。   闻言,苏一沁便理所当然想到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了,当下点头,“你说说看,要是我不认识我可以帮你跟朋友打听。”   “你一定认识。”   苏一沁有些困惑,看着祁嘉亦,噗嗤轻笑,“是不是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认识。”   “唐果。”祁嘉亦定定看着她听到这个名字后瞳孔霎时收缩,说,“我知道你认识。”   苏一沁压下眸底的慌乱,强作镇定干笑,“唐果……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   “一沁,我会过来,不是找你求证的。”祁嘉亦的黑眸沉了沉,“当年的事情,我知道得差不多了,你不用刻意瞒我。”   苏一沁呼吸一滞,双手微颤。   她想不通为什么祁嘉亦会突然来质问她这件事,明明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靳自南和她。肯定不会是她说的,那是靳自南说的吗?只是十四年都瞒过去了,为什么会突然重提?而且他们说好会让这件事永远烂在心里……   靳自南前不久突然提起唐果,现在祁嘉亦也得到消息……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她心里有点慌。祁嘉亦从小就热血正义,当年对唐果的事情也是如此。她是出于对他们三个人的安危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她同情一切被拐卖的人,但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会害怕因为一时的热心仗义惹上麻烦,她也害怕喜欢的人会出事。但是祁嘉亦必定是不会理解她的自私的,要是知道她后来瞒着他们做了那些事,她从此就在祁嘉亦心里被打入黑名单了。她再不会有机会。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她双手握住杯壁想端起来喝一口,因为手颤,咖啡在杯里冲撞,几乎要洒出来。她敛了敛神,把咖啡放下。   “那你,知道了什么呢?都相信吗?现在是给我定罪过来的吗?还是来要听我的解释的?”苏一沁面上的笑意勉强,“我的解释你会听吗?会理解吗?”   “如果指的是骗我在约定的时间前提前离开丢下唐果,还在离开前把唐果要逃跑的消息传递给她养父断她后路的话,我理解不了。”祁嘉亦摇头,眉眼间尽是失望,“一沁,我理解不了。”   他果然是都知道了。   苏一沁眉心一紧,眼泪滑落下来。   “那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泪眼氤氲问祁嘉亦。   “唐果一开始会主动靠近我们把我们藏起来就是怕你会在那个村子里出事,会带她走也是我主动提的,她没有要求过,我想,如果我们最后没带上她一起离开,她最多也就是愿望落空,最坏不过后悔帮过我们,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养父知道她离开的计划,我本来想知道的是这个。但是我刚刚又突然不想问了。事成定局,知道再多也没有意义。”祁嘉亦的眼眸冷漠,“一沁,好自为之吧。”他说罢想起身,苏一沁却蓦然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   祁嘉亦顿了顿。   “因为我喜欢你,你知道吗?”苏一沁泪眼朦胧看他,“你不声不响把唐果揽为自己的责任,没有想过败露后会是什么后果。真发生那种不幸的话,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死吗?我做不到。她对我们不差我感激她,但是她会在那个地方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不能因为她冒那么大的风险。”   “你的感激就是决定提前丢下她离开后通知她养父在约定的时间到那屋里去堵她?”祁嘉亦反问,眉头紧皱着,对她的言辞无法理解,“你的喜欢太自私了,我要不起。”   “我怕她察觉后会追上来,我只是想找个人牵制住她,我没想对她怎么样。”   “你没想对她怎么样,但却差点让她遭遇到她努力避免让你遭遇的事。”祁嘉亦提高嗓音,“你能想象到十二岁的她当时的绝望吗?”他摇头,“我不敢想。”   “可是我这些年也不好过。”苏一沁倔强地望着他,眼里蕴满雾气,“我是人,我也会心软,想到她我也会愧疚,甚至我根本不敢想。祁嘉亦,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冷血不堪。”   “一沁,你不明白你做的事情对唐果来说意味着什么,似乎也不知道她为了我们都做过什么,所以才能这么轻易把愧疚说出来。”祁嘉亦克制地闭了闭眼,抿唇,“我也有错,如果我早点察觉,就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   “所以你要为了十四年前的唐果,跟我断绝关系么?”苏一沁望着他,眼泪喷出来,“我对你的喜欢,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一个只相处过几天的人?”   “十四年前的唐果,是现在的项绥,我喜欢她,她也怀了我的孩子。这样说,你明白了吗?”祁嘉亦道。   苏一沁难以置信地睁大了满含雾气的双眼。   怎么会……   “我跟靳自南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找上你不是因为她是项绥,是我喜欢的人,是我孩子的妈妈,而是因为,我们本就对不起她。如果今天唐果不是以项绥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我也会为当年的事情站出来。”祁嘉亦眸色沉沉,“只是恰巧她是项绥,所以让我更难以接受,更心痛而已。”想到在餐厅时项绥面色平静跟他叙述这些过往,他就忍不住心狠狠一揪。   得是在心里往复多少次,现在才能轻描淡写把这些用茶余饭后的口吻说出来。她的人生不太平,遇上他们,更是几乎将她逼上绝路。他不敢想她在茅草屋里见到唐大山时的惊愕和绝望,也不敢想当年十二岁的她一个小女孩怎么飘泊到了国外,后来又是怎么艰难地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国度长大,到现在安然站在他面前。这期间她所可能遭遇到的事和吃的苦,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   他这辈子,只怕都没有资格得到项绥的喜欢了。   老天总是公平的。当年如果大家一起顺利出去,或许他和项绥,不,项绥或许也不会是项绥,他们不会有这样的纠葛,他不会喜欢她。但是造化弄人,他们把项绥丢下了,十四年后,他喜欢上她,他们还有了孩子。   欠她的,他总是要还的。他倾尽一生也要还。   “一沁,我谢谢你喜欢我,也谢谢你体谅我的心情一直刻意瞒着我这些事的心意,虽然这份心意我没办法苟同。但是对不起,我过去一直只当你是朋友,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如果早知道喜欢他会成为她做出那些错事的理由,他一定早早就断了她的心思。   祁嘉亦起身,垂眸望着她,眉眼没有丝毫温度,嗓音黯哑,“项绥不喜欢你,以后,你们避免见面吧。”   盯着祁嘉亦离开的背影淡去,脑子里尽是他转身时眼里的失望和冷漠,苏一沁眼睛一热,涌出的泪更多,一颗心抽搐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这种结果让她怎么去接受。项绥怎么会是唐果……她为了祁嘉亦狠心自私地丢下唐果,但是祁嘉亦喜欢唐果。那她成了什么?   明明是她喜欢祁嘉亦,为什么最后变成祁嘉亦为了唐果责难她,让当初费尽心思丢下唐果的她变得这么可笑。既然当年丢下了,为什么要让他们遇上!就让她自己愧疚一辈子好了,为什么要让他们重新遇上!   祁嘉亦知道这些,永远也不会要她了。因为项绥是他喜欢的人,是他孩子的妈妈,也不会原谅她了。   仿佛重要的东西都在这一刻从身体剥离,苏一沁掩面,泣不成声。   这两天祁嘉亦都没有再现身,也没有联系她,项绥过回了清净日子。   恢复了跟之前差不多的时间去医院探望Y楚振,每天能见上两面,难免偶尔会在Y楚振面前干呕,Y楚振担心问起,项绥也只是回答肠胃不好。   “你去挂个号看看,不然爸爸不放心。”Y楚振一脸担忧。前几天就看她反胃,她说吃坏东西,今天还是时不时会干呕,他不得不担心她。生过一场病的人,总是格外关注身边人的健康,生怕出点什么毛病。   “挂过号了,拿了药。”不想让Y楚振知道自己怀孕的事,项绥应付道,转开话题,“倒是您要赶紧好起来才行,妈和念念该担心坏了。”   “你也担心坏了吧?大老远赶回来。”Y楚振欣慰看着她,又不悦嘀咕他的秘书,“跟你霍叔千叮咛万嘱咐别让你知道担心,没想到他还特地告诉你,真是老糊涂了。”   “您也别怪他,是我让他盯紧您的身体的。”项绥笑道。   “这次回来,不会再回德国了吧?”Y楚振眼里有期待。   项绥什么也没说,但他能猜到她过去那些年必然是过得不好,不然不会不联系他们。他们无能,没有及时找到她,现在相认了,虽然碍于凤盈的病暂时不能让她回家,但是同在榆临市,他还能照顾她,他打心底希望她留在榆临市。   “璃璃,你留在榆临市,我们以后可以找机会跟你妈妈……”   “爸,不是说过这件事不再提了么?”项绥歪了歪脑袋,微笑道。   唐大山的事情她得负责任,所以当年她没敢回来蒋家。后来生活稳定后也没敢联系他们,就是怕这件事对他们有影响。既然前几年她没有跟他们相认,如今蒋家平顺,她更不会给他们惹麻烦了。   “可是爸爸见不得你自己一个人独自在外面拼搏,也没个人照应。”Y楚振伤感蹙眉。   项绥摇头,“不是独自,我有很多朋友。”以后也会有孩子,她一点都不孤独。   看了眼时间,凤盈和蒋念也差不多该来了,项绥和Y楚振又说了几句,扶他躺下后便离开了。   回酒店前她去之前祁嘉亦带她去过的餐厅吃了饭。虽说如今和祁嘉亦算是彻底闹掰了,但是祁嘉亦带她去吃饭的地方确实很符合她现在的口味,能吃进一点。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她还是会去那些店光顾。   回到酒店,竟意外地在酒店门口停车的位置见到祁嘉亦的车。   车上有人。祁嘉亦在。   项绥脚步微顿,无视了继续往酒店大厅走,目不斜视。   祁嘉亦也意料之外地没有现身在她面前堵她的路,仿佛他出现在酒店门口不是因为她。   这样看来,他好像也放弃纠缠她了。   也好,这就该是他们的结果,这样对谁都好。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项绥不自觉怔然,心里那点微妙的怅惘被她忽略。   只是刚到房间不久,就有服务员敲门。   项绥狐疑开门,公式化微笑的服务员便递过来一个购物袋,“你好女士,这是一位先生交到前台托我们交给你的。”   几乎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项绥微滞,不想难为服务员,还是接过,道了声谢。   购物袋里,是一些保暖用品和吃的,以酸的为主。 第40章   这种委托酒店服务员送东西的行为接连持续了几天,祁嘉亦连人带车在酒店门口也守了几天。当然,不是全天候,项绥摸索出来,他应该是不用上班的时间都直接往这边过来了。   发现只要祁嘉亦有时间蹲守她,她外出时他也必定会远远跟着,项绥便不敢轻易到医院去探望Y楚振了,只在他要上班时过去。   祁嘉亦跟之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只要他不放过她,他必定不假思索出现在她面前,但这几天,他一次也没露过正脸。   最近天气已经冷不少了,祁嘉亦送过来给她的东西里已经开始有棉衣围巾手套这种东西。他若是看到她用他送来的东西只怕又会燃起希望,项绥一次没用过,也让服务员拒绝接受他送过来的东西,但奈何服务员根本拒绝不了,以致她住的房间如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找时间去医院走了一趟看望Y楚振,回到酒店,项绥站在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酒店楼下门口的停车位看,祁嘉亦又守在那儿了。这会儿也就是他下班没多久的时间,看来又是直接从单位过来了。   项绥无力扶额,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还可怜巴巴地在坚持什么。   华灯初上,再至夜色渐浓,祁嘉亦的车子一直停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人也没下来过,只是透过车前挡风玻璃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   她已经穿上毛衣的季节,他这几天都是只穿了件轻薄的夹克外套,也不怕被冻死。   项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垂眼盯着那辆车失神好一会儿,有些烦躁地放下窗帘。   祁嘉亦又在车里待了一晚。他穿得不厚,车上只有一条毯子,盖着还是会冷,睡不安稳。他睡睡醒醒,每次醒来便会探身往前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项绥住的那间房间窗格,偶尔会看到灯光透出。他便会盯着,直到那窗格暗下继续隐在黑夜中。   他这样守着项绥好多天了。看着她总是形单影只一个人进进出出,他好几次想不顾一切冲到她面前陪她一起,但是,每次又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下。   项绥不想见到他,他比谁都清楚。蓦然出现在她面前只怕她会生气,他不想让她心烦,也怕她不堪其扰又走。他知道他这样蹲守在酒店门口给她送东西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打扰,但是这已经是他最克制的举动了。   断然是不能一直这么下去的,只是他想等个合适的时机。离那天见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不过说实话,他暂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项绥。   伤害项绥的事情好像不是他的意愿造成,但又似乎他才是一切的根源。因为他掉入捕猎陷阱项绥救他出来才会开始跟他们有交集,是他诱导项绥说出身世才会给苏一沁后来丢下她的通风报信有机可乘,是他坚定要带她离开但没做到,给了她希望却又让她陷入绝望,更是他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当年他没有踩入陷阱让她跟他们牵扯上,没有信誓旦旦给她承诺,让她按照她自己原定的计划进行,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一样,她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她那时候年纪虽小,但却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孩子,能在那山坳隐忍四年探路找机会,待时机成熟,她成功逃出去的机会其实很大。   祁嘉亦想着,拧了拧眉,伸手从仪表台拿烟,看了看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丢回仪表台,边留意酒店门口边看时间。   项绥吃不惯酒店的东西他是知道的,如今已经上午十点快过去了,项绥还没出门吃早餐。他有点不安。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见到人,祁嘉亦等不了了,手摸上车门内拉手就要推门下车。哪知他手刚一碰上内拉手,车窗外就有人轻敲两下窗玻璃。   能清楚看到站在驾驶座车门外的是项绥。   祁嘉亦顿住了。心里不可控制地霎时有点无措,他抿了抿唇,才缓缓把车窗降下。   这几天都没有近距离见过,项绥不知道他几天时间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头发没打理,眼睛下方一片乌青,原本凌利的双眼布着血丝,下巴青黑色胡茬儿将他原本就冷硬的面庞更是衬托出几分成熟男人的性感,但也透着疲惫和憔悴。   眸色复杂盯着目露不安同样望着她的祁嘉亦,项绥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舔了舔唇,蹙眉垂眼看还坐在车里的他,“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祁嘉亦不自在地游移开目光,喉结滚了滚,他推开车门下车,在项绥跟前站定。   “想见你。”他声线微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瞳眸里有些黯淡,“但是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那就不该再出现在我附近才对。”   祁嘉亦被噎住,敛了眸抿唇没接话。   之前他意气风发理直气壮纠缠她让她心烦意乱避之而无不及,但项绥发现他如今面对她时无所适从小心翼翼不见一丁点过往自信从容的模样更是让她烦躁。   他这样一副弱势的模样在她面前,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有气也不知道该怎么撒,心里头更是憋得慌。   她烦闷地撇开头,“你走吧。”   祁嘉亦见她转身欲走,眼疾手快拉住她,“项绥。”   项绥脚步顿住,她眼睛看向他攥住她手腕的位置。   祁嘉亦顺着她的视线垂眼,手指动了动,还是没舍得松开。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不去。”项绥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似乎有备而来,这种预感让她没有安全感,在跟他有关的事情上的安全感。   “项绥,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祁嘉亦目光真切乞求,“我希望你以后过得开心顺遂,没有心理负担。”   项绥审视地盯着他,似乎在思忖他话里的含义。   “很多事情,对不起。”祁嘉亦凝着她,眼里有很深的愧欠。他嗓音低哑,“对不起,那个美梦,没能给你。”   项绥眼眶忽的就一热。那天她说过,他那时候承诺的会带她离开,是她在那个山坳里唯一的美梦。   所以,他也有能记住一些她的事的时候的不是吗?怎么以前的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眼睫毛颤了颤,她咽下情绪,淡声问,“这就是你的全部解释吗?”   “不是。”祁嘉亦否认。他也没把这些过往当做是一个解释就可以轻描淡写翻篇掩盖过去的事,他欠她的不是一个解释。   项绥点头,眼眸凉淡望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第41章   祁嘉亦没说要带她去哪儿。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能察觉到与以往相比他是压着车速的。   “你要是累就睡一会儿,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因为路途远,所以出发前祁嘉亦给项绥准备了好些东西放在后排座位,包括吃的和用的。   怕车速过快项绥会犯孕吐反应,也是考虑到安全因素,他开得很慢,这样一来估计比他自己去的那次路上花的时间还要多出不少。   项绥没没回应,反问,“祁队长多少天没换衣服了?”   “……”祁嘉亦有点尴尬。   他咳一声,偏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耳朵根儿有点热,“有味道了?”   项绥没作声。她不是狗鼻子,只是见他这几天都是这套衣服而已。   她不接话,祁嘉亦却当她是肯定了他的问题,顿时便更是有点不自在了,视线无处安放。   “要不我先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他跟项绥商量。   “我没说臭。”项绥看他局促的模样,半晌,还是给他个台阶下。又无奈,“祁嘉亦,我说过,你知道也可以装作不知道的,所以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放低姿态如履薄冰,搞得好像我欺压着你一样,你之前可不是会看我脸色的人。”   “也不要像最近这样,总是惨兮兮守在酒店门口。”项绥顿了顿,“我不喜欢。”再怎么样,好像相比这几天他的唯唯诺诺,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总是大言不惭看起来更顺眼一点。   明明是他对不起她,如今却让她看着这副模样的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回去也睡不着,守着你会心安一点。”祁嘉亦专心看着前面路况。   “何必呢?”项绥侧眸,面无表情,“你知道这对我没用。抛开这些,你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生活工作。”   “就当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吗?”祁嘉亦哑声反问,等不到项绥的回答,他苦涩摇头,“项绥,我不行。”   发生过的事情,不是假装忘记就可以粉饰太平的。不管是十四年前他亏欠她,还是如今他喜欢她,甚至他们有了孩子,这些对他而言都不是可以轻描淡写的事。   晚上也守在酒店门口在车里过夜,虽然睡不安稳,但是心会踏实,守着他的全世界的那种踏实。   而且,也不是没用。项绥不是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了么?虽然他蹲守她的初衷并不是希望用这一举动去给她压力她心软妥协。项绥对他还有一点点不忍心,都足够成为他固执地去向她赎罪的勇气了。   虽然,他势必还会卑劣一次。   他自己认定的就不会改变,这一点倒是什么时候都一样,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固执得就像个小老头。项绥抿紧唇瓣移开视线,不想再浪费心神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祁嘉亦还是开车绕回了家。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倒是无所谓,只是在项绥面前,他这么不修边幅,还是会让他有点难堪。他这几天早上不从家里出门都没刮胡子,刺刺的胡茬儿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颓了不少。况且项绥还指出他几天没换衣服了……邋邋遢遢的,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他是要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跟她一起出门的。   怕项绥等得不耐烦,祁嘉亦把电视机遥控器给项绥,“要是无聊就看会儿电视,我会很快收拾好的。”因为项绥的无声配合,同意跟他一起出门,同意他先回家收拾一下自己,他的声线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喜悦。   这个家里还是只有一双拖鞋,进门的时候祁嘉亦就把它从鞋柜拿出来放到她脚下了。她怔了一秒,没推辞,换上了。之前来这儿住的时候就不跟他客气,现在她还怀了孕,更不会轻易让自己有着凉的可能。   项绥看他一眼,把遥控器接过来放一旁沙发上。她看了眼手机时间,重新望向他,“你是想几点出门?”   “……”祁嘉亦面色一凛光着脚转身大步往浴室走。   话还挺多。项绥无语瞥他一眼,收回视线。   不是很喜欢看电视,她百无聊赖坐着,偶尔抬眼环顾一下四周打量几眼。屋内陈设没什么变动,跟她上次过来小住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没到一尘不染的地步,但对独居男人来说,这种整洁程度算是中上水平了。   祁嘉亦似乎是真的怕她等急,速战速决得很,没一会儿时间就从浴室出来了。刮了胡子,换了身衣服,脸上的疲惫也淡了些,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干净不少,如果不是他眼里的凌利柔和下来了,跟之前在榆临市那副模样几乎别无二致。   “我好了。”他穿了袜子从卧室出来,从电视柜上拿了钥匙站那等她。   一路两人并不怎么说话。兴许是怕她受凉,祁嘉亦把暖气开得很足,加之孕后嗜睡,上了高速后项绥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祁嘉亦在前面服务区停车给她盖了毯子,又调整了了座椅,才又重新启程。   因为祁嘉亦刻意压了车速,他们还没到达目的地,天就已经黄昏了。顾虑项绥的身体,两人在当地找了间小旅馆住。   经济比较落后的地方,没有好的酒店,小旅馆条件算不上好,也没有套房这种东西,祁嘉亦看了看项绥的脸色,还是订了两间房。   他不是很放心让项绥在这种地方自己住一间,他原本打算订一间标间或者大床房的来着。没别的心思,就想单纯守着她而已。   项绥皱着眉头。基于之前在葛州和索际岛跟祁嘉亦同住一家酒店导致后来事情发展偏离正轨,她对跟祁嘉亦连一起出来住酒店住旅馆这种事实在是心情很复杂又抵触。但是今天她又跟祁嘉亦出来开房了,她甚至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答应跟祁嘉亦一起到什么鬼地方去。她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两人一块上楼,她忍不住再度不耐问。   “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带你过去。”祁嘉亦说。   他把她送到房间门口,朝旁边房间努了努下巴,认真道,“晚上睡觉把门反锁。我就住你隔壁,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我手机一直开机。”   虽然是小乡镇上的旅馆,但还不至于有什么安全问题。就是房间隔音效果非常差,项绥大半个晚上都被她床头挨着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卖力运动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而已。毫不夸张,她连他们尺度没有下限的调|情,甚至是男人粗重的低吼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女人毫不克制的娇|喘,简直了。   她翻来覆去,心情烦躁。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一些,她跟着跑这一趟是干什么。尚且不确定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跟她有关系,可是有关系又怎样,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挽回的了,她在心软什么。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项绥陷入了自我怀疑和自我唾弃。   房门突然响起两声轻叩,随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项绥,睡了吗?我是祁嘉亦。”   凌晨两点半的时间。   项绥摸不清祁嘉亦这个时间点不睡觉找她干什么,隔壁房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在持续的运动让她不由得起了防备。   她开了灯,没开门,“什么事?”   “我到车上给你拿了防噪音耳塞,你开门拿一下。”祁嘉亦回答。   他旁边房间的床板嘎吱嘎吱声声不绝,项绥这边怕是也安静不到哪儿去。小旅馆的环境就是这样,他刚从警时扫黄基本是一扫扫出一连串的房间。知道孕妇嗜睡,担心有噪音她睡不好,祁嘉亦给她买的东西里时不时会放上一对防噪音耳塞或耳机。恰巧他车上还有一些给项绥买了还没交到她手里的东西,他下楼去车上翻了翻,还真找到了一对耳塞。   项绥犹豫了下,还是开门。   祁嘉亦站在门口,把耳塞递给她,“好好休息。”   几乎是他话音一落,项绥隔壁房间就传出女人似痛苦似愉悦的几下喘叫。   项绥:“……”   祁嘉亦:“……”   项绥面不改□□开口,祁嘉亦已经清咳一声抢先一步说,“你回去睡吧,有事叫我。”   项绥点了头,进屋反手把门锁上并反锁。   耳塞隔噪音效果很好,戴上耳塞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终于享受到黑夜的宁静,项绥舒适地放软身体,闭了闭眼准备放任自己陷入睡眠。   入睡之前,她又突然反应过来,祁嘉亦会大晚上给她送耳机,那是他也察觉到了周遭房间的热情?她只是被吵得有点心烦,他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耳塞阻隔那些声音,能睡得着?   但这种好奇在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项绥太困了,世界陷入沉静,她的睡意也席卷而来,闭上眼很快陷入了睡眠。   早上两个人都心照不宣默契地没提昨晚听到的声音,吃过早餐,两人启程。   离目的地其实已经很近了,一二十分钟的车程后,两人到了一个村落,祁嘉亦缓缓把车靠路边一块突出的空地停了下来。   项绥疑惑地望一眼祁嘉亦,随即转开视线陌生地打量周遭,目光触及远处半山腰一方蟠桃状的大石头时,她一下僵住。   唐大山家在半山腰有农地在一块蟠桃状的大石头旁边,她去那锄过地,种过棒子。   ――祁嘉亦把她带到了石岭坑。 第42章   不知道祁嘉亦是基于什么原因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项绥面色倏然一冷,她扭头,面无表情看祁嘉亦。   “我知道你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祁嘉亦低头拉她的手,声音偏低哑,“但是之后的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他知道她没把她的以后想得很长远,不管是碍于心结,还是她未曾想过要凌驾其上的法律。所以明知她不喜欢,他还是想带她来走一趟。岁月搞丢的希望,他想帮她捡回来,那些忿忿不平和委屈,如果释怀不了,他也希望能让她自此心里舒坦一点。   祁嘉亦领着她往村落深处走。往里便是更偏僻的住户,坑坑洼洼蜿蜒的泥路,越往里走路越杂乱不平,路面有石子,怕项绥不留意踩到脚下打滑或崴到,祁嘉亦走在她身侧,手从她身后绕过虚虚将她护着。   下意识想逃离却又对祁嘉亦口中所说之后的事情留有一份禁不住想要去探知的求知欲,项绥还是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心情复杂地跟着祁嘉亦踏进村子。   回来中国,她不是没想过再到这个地方来。这个山坳,吞噬了她八岁到十二岁的四年时光,她也想知道,她走后这儿怎么样了,这儿的人怎么样了,人贩子怎么样了,买人的人怎么样了。她也可以善良,但不是对人渣。那些参与拐卖人口参与强抢女人暴虐致死的败类,不管是十二岁前还是十二岁后,她都恶毒地诅咒让他们去死。   可是她几次按捺下了到这里看看的念头。她跟这里,还有一条人命的牵扯。不用几年了,等她自首的时候,她会作为证人兼当事人举报相关的人。只是,不是要去自首的时刻,她到这儿来做什么呢?   她还不想自首。她很艰难地安定了几年,她贪心地想趁着年轻的时候再看这个世界几年。她不至于会被判死刑,但她不想二十几岁的年纪坐牢。这一惩处的推迟,就当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吧。补偿她过去那些想要活下去却几乎拼了命的矛盾的日子。   但是祁嘉亦一声不吭把她带过来了。他领着她,走到了一处破败的房子。   项绥面色寡淡驻足。看着那石砌的破房子,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眸色清冷。   祁嘉亦会对十四年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她不会,她对十八年前的事情都还记得。   这户房子,是唐大山家,她待了四年的地方。似乎是有段时日没人住了,房子门窗紧闭,破败荒凉,门口的石磨旁边长满了杂草,水龙头被冲出浅坑时常湿漉漉的泥土也干涸了。   项绥不出声,等祁嘉亦主动跟他说带她来的意图。   “这是唐大山家。”看项绥没有反应,祁嘉亦主动坦白,“好几年没人住了。”   “知道那些事情后,我来过这边。”祁嘉亦偏头看她,说,“项绥,你没有杀人,唐大山不是你砸死的。”   找过苏一沁和靳自南后,他在家沉默了很久。待不住,他电话问过靳自南这个地方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当天便赶过来了。车速快,到这的时候天还没黑,他跟村里人打听了唐大山。   得到的回答是,唐大山家早没人了。   “走了,走了都差不多十年了。”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农操着一口家乡口音浓重的几度不标准的普通话道,“那时候泥石流多严重啊,埋在泥下等挖出来就没气了。”   “死于泥石流?”祁嘉亦蹙眉。   “是啊,那时候村里死了好几个。他老婆没一年也跟着去了,去祭拜他的时候被蛇给咬了。那蛇有毒,肯定会死的。”   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祁嘉亦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抿了抿唇,继续打听,“那他们家没有其他人在了么?”   “哪里还有人。”老农皱着眉头摆摆手,“十几年前倒是收……等下,你是他什么人?”老农这下才想起来问他的身份。   “以前认识。”祁嘉亦敷衍道。没见过,但确实算是认识。   “既然这样,那跟你直说也无妨。”老农没多关心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似乎只是需要知道祁嘉亦的身份得个心安。他接着说,“十几年前他们家倒是跟人买过一个闺女,哪知没几年那闺女跑了,走的时候还把老唐的脑袋砸开了花,那血流了一地。没想到那时候没死,再过两年还是死于天灾了。”   “这样……”祁嘉亦沉吟,眸底闪过一丝考量。   村子不大,这点事儿大家都知道,久而久之也不值得拿出来说。难得见到一个对这件事似乎完全不了解的唐大山的“熟人”,老农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跟祁嘉亦谈起村里的奇谈怪论。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次泥石流死了好几个人,死的都是买了媳妇儿或者是买过闺女儿子的,离奇得很,没买过的被泥石流埋了竟然也还剩个脑袋探出来透气。”老农说得津津有味,“哦,对了,还有一对兄弟,以前抢过一个外来的女人当媳妇儿,那当哥的后来掉下山摔死了。大家都说是死在村里的那对外来男女索命来了,专挑干过腌H事的下手。村里人都这么传,听得多了,当弟弟的那个估计心里也害怕,后来也跑了,到现在一直没消息。”   “那把那些孩子和女人带进来贩卖的人呢?”祁嘉亦还关心这个。   中国好早前就已经开始建设新农村了,这个村子跟靳自南形容的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虽然还是发展落后的地区,但是跟以前都是要翻山越岭出趟门相比,现在已经小汽车已经能开进来了。   这个村落被政府注意到开始建设的话,法制建设必然也囊括这个地方。   “那谁知道,我们家又没买人。”老农脖子一梗摆手,“再说了,现在谁还敢买。出了泥石流的事后,后来还有人带了个几岁的男娃来。那时候国家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们村了,因为传得神乎的那对男女,村长更是不敢再让人这么干,怕是想积阴德吧,让家里人留住那些人,自己跑到村外通知政府的人插手了。”怕警察,更怕冤鬼索命,大家后来都不敢买媳妇儿买娃子了。   “项绥,他是死于泥石流,你不用负责他的死。你没有杀人,所以你不用时刻做好心理准备哪天要到监狱去。”祁嘉亦目光定定看着她,“你砸伤他,是自卫。”   “是么。”原来她没有砸死人。项绥心底似乎是不自觉怅惘地叹了口气,她唇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唐大山家确实只有他们两夫妇,如今这房子一看就是荒废下来很久没人住的,跟祁嘉亦说的对得上。那时候因为风太大吹熄了灯火她要重新划火柴点燃,被唐大山夫妇揪着耳朵轮番骂败家玩意儿时在的那个房子,那时候他们无视她毫不遮掩商量以后村里谁能出高价钱娶她的房子,终是空了。   但是,她没有杀人啊,唐大山不是她砸死的。其实,如果是她砸死的,她也不会太难过,顶多是坐牢而已。她一直把自己当成是自己的英雄,不只是后来颠沛流离的那些年她让自己活下来了,还是因为跟祁嘉亦他们约定一起走的那个晚上她是自己把自己从唐大山的魔爪下救出来的,后来也奇迹般地在村里人的围追下吊着一口气跑了出去。   但是如今,不是她砸死的对她而言似乎更仁慈一点。孩子有妈妈一直在身边陪着长大总会好一点不是么。   “他们葬在哪儿?”她吁了口气,问。   “村里人帮忙办的白事,葬在他们自家的山地里。”祁嘉亦以为项绥要去看,犹豫地看了眼她的肚子,“你要去吗?我来的那天去过,要爬山,不是荆棘就是石路……”   项绥打断他,“不了。”没人打理,怕是坟头草也两米高了吧。去了要说什么呢,有多怨有多恨?一个大活人跟死人计较?没必要。   “我还去找过村长。”祁嘉亦道。省得浪费时间周旋,他直接拿着警员证去的。   “那次只抓到两个人贩子,近几年才判的刑。”他说,“我去找过他们,但是你不是经他们手被拐卖的,他们十八年前没在榆临活动,也没在这个村子跟唐大山有过交易。”   这似乎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结果。但项绥知道,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哪有那么好查,即便是她八岁被拐卖那年,也不一定有把握能把他们绳之于法。人贩子不会傻到随便给买家留下可以提供给警方的线索,那两个被抓到现行,不过是因为村长通风报信而已。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没杀人吧?”怅惘半晌,项绥回头仰着脖子问祁嘉亦,面上的表情淡然。光线刺眼,她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眸微眯。   他知道他随口一说她不见得会相信,所以带她来亲眼看看。   她没等祁嘉亦回答,唇瓣便先动了动,“恭喜你。”   她绕过他往车子过去,“走吧。”语气听不出情绪。   祁嘉亦启动车子的时候,突然就明白她那句莫名其妙的恭喜是什么意思。她以为,他是害怕孩子妈妈是杀人犯,所以亲自过来验证,如今知道她没有杀人,他们的孩子父母政治背景清白,他该高兴,所以恭喜?   想通这点的祁嘉亦突然就有点气不顺。他拧着眉沉默开着车好一会儿,开口,“我来这一趟,没考虑过孩子。” 第43章   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孩子。   项绥总说,她杀了人。她没跟他说过她以后的打算,但是祁嘉亦能看出来,她耿耿于怀的不止是当面他们丢下她,还有唐大山的那条命。很多时候他还是不知道项绥在想什么,但是他有一点了解她了。她能堂而皇之坦荡地在她面前说出来,意味着在合适的某天,她会为了这件事站出来。   其实她不说,这件事情没人会知道,但她有自己的做人准则。她一直是个很正派的人,正如她多次刁难他,却不会真的毁灭破案证据或者捣乱放过他们警方在追捕的在逃犯,即便那会给靳自南和他带来很大的麻烦,她可以很泄愤。   质问靳自南他们的时候再生气也没跟他们提项绥口中所说的她自救时砸死唐大山的事。不管真假,传开了就不好解决了。但是要为项绥做点什么,他至少要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死于项绥之手,等她想要站出来的那天,他会给她请最好的律师帮她打官司。他要提前掌握一切,才能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所以他来了。这个地方已经不叫石岭坑了,村官下乡扶贫后,就开始改成了石岭村。   没想到却意外得知唐大山不是死于那次砸伤,在之后的泥石流才丧了命。说实话,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鼻子竟不由得一酸。一个大男人,头一次忍不住有点想哭。   经历了那么多的项绥,她一直以来所背负的那条人命,终于可以卸下了,她为那条人命早早把自己框住的禁锢,可以卸下了。但碍于当时老农在场,他忍下了自己的情绪。   “即便那时候你真的杀了人,你也是项绥,你也是我孩子的妈妈,这一点不会因为你曾经做过什么而改变。”祁嘉亦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收紧,嗓音沉哑,偏头看她,目光坚定,“你知道的。”所以不要故意曲解,不要为了跟他拉开距离故意曲解。   “重要么?”项绥目光瞥向窗外,面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死的固然好,但不管怎样,影响到的,也只会是我而已。”她没有背负人命,她孩子的母亲不是杀人凶手,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影响。他们走不到一起去,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跟唐大山的死没有关系。   “祁嘉亦,你懂我意思的。”她的声音微透着极淡的叹息,轻缓得仿佛隔着一层纱。   祁嘉亦眉心不自觉一颤,他抿紧唇瓣,沉默着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车已经开出村子了,四周荒无人烟,路旁边便是收成过后只余一片土色的高粱棒子地。   他目不斜视握着档杆把车挂空档,拉起手刹,然后解开安全带,毫不停顿往副驾驶座倾身把项绥抱在怀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他抱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她是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   因为拥抱而身体微朝祁嘉亦那边微侧着身,项绥没动,安安静静地由他揽着,没说话,也没有对他的拥抱给予回应。   “对不起。”祁嘉亦脸埋在她脖颈,声音低而沙哑。   “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缺失了一些记忆,所以那阵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做过催眠,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这几天做过好几次催眠,但他还是想不起来他那时候的所有事情,连唐果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很抱歉那时候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把你的人生搅得更乱,很抱歉给了你希望,答应会带你走,但是最后还是丢下了你,让你一个人面对之后的事。很抱歉我们辜负了你的好,让你的赤诚和善良变得可笑,很抱歉让你因为我们受伤,因为我们的不守约,遭遇后来那么多不好的经历。很抱歉,我把那些事情都忘了。”   “很抱歉,在你想要从那些事情里抽身出来时,我还紧拽着你纠缠着你不放。”   “但是项绥,我不想就这样放手。不只是因为我们现在有了孩子,应该要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最重要的是……你懂的,你知道我的心意。”   祁嘉亦嗓子仿佛卡着沙子,声音还是喑哑的,语速很慢,“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明白,但是,不管那时候还是现在,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祁嘉亦红了眼,说得很艰难。他心里很挣扎,无助感让他很无措。他不知道项绥能不能理解他,不知道项绥能不能接受他这样其实什么都没解释出来的解释。   只是,他没有办法把当年靳自南和苏一沁所做的事情说出来。他们很怂很怕死,很怕自己出事,所以昧着良心宁愿对不起项绥也要把他骗走。   他们自私地不想牵扯到任何危险里去,但他们把他当朋友,怕他出事,始终都带着他。知道他不会同意他们提前离开丢下项绥,所以他们用骗的也想要带他一起离开,甚至后来他受了伤不省人事,彻底成了累赘,他们也没有丢下他,那么远那么难走的路,也把他一起弄出去了。怕他知道这些事会不好受,之后也一直瞒着他。或许也有这些事不好说出口的原因,但怕他知道后会活在自责里必然也是原因之一。   他无法理解当时已成年的他们对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狠心冷漠,但他知道,他们是真心的对他好。他也知道,把一切说出来兴许项绥对他的怨恨会少一点,兴许能改变对他的态度,但是他不能。   项绥是他喜欢的人,靳自南和苏一沁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纵使对他们的做法有埋怨,不理解也不接受,但是他们是他很多年的朋友。他不能为了独善其身,不管不顾把靳自南和苏一沁推出去只为摘清自己。他不能,项绥也不会喜欢那样只顾全自己的他。   祁嘉亦脑袋贴着项绥脖颈,他轻落在项绥背上的双手揽着她在怀,因为茫然无助,他的整个身体微颤。   项绥在他圈起的温度里,眉眼一紧,落了泪。   她这些年自己都很少敢去细数的委屈和不甘,祁嘉亦全替她说出来了。他说他们之间有误会,那时候他没想过要丢下她,他说他缺失了部分记忆,所以一直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   他在回答她一直想要的解释。他好像没解释什么,但是项绥听懂了。   他没想过要丢下她,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没办法向她说明为什么最后她还是被丢下。他无法说出口的部分,是他们之间的误会。   因为他们,因为他,她委屈了好多年。十几年没敢让自己哭过,在Y楚振面前跟他相认都忍着情绪只是红了眼眶,在祁嘉亦说他从没想过要丢下她时,他的话仿佛击中了她的痛点,她所有的委屈压制不住倾泻而出。   自己虽然也在计划逃走,但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会希望有所倚靠,希望有人帮自己撑起一片天。所以在那个时候出现不顾苏一沁他们的反对坚决说要带她走的大男孩,是她的太阳。后来,他们悄无声息走了,太阳陨落了。   眼眶越发胀痛,她的声音难得地带着鼻音,“不能说的那部分里,你有还没失忆的时候吗?”   祁嘉亦喉结滚动,嗓子发涩发痛,“有。”   “……”睁大着眼睛,大颗的眼泪还是往下砸在祁嘉亦黑色风衣的背部,项绥眉头蹙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却憋得鼻音更重,“那时候,有想过回头带上我么?”最后几乎只剩强硬发出的气音。   后背每一下短促的“嗒”声落下都仿佛砸在心上,砸得连带喉头疼得发不出声,祁嘉亦将往怀里项绥拥紧一点,嗓音更哑,艰涩出声,“……有。”   项绥闭了眼,盈眶模糊了视线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了。”她说。   回去一路上,两人没再怎么说话。项绥一路闭着眼,不知是睡着没睡着,祁嘉亦给她调整了座位,给她盖上了毯子,她都没有睁开过眼。   当时她一句“我知道了”之后,便轻轻推开了他的怀抱,眼眶还红着,面上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眼神也没给他一个,只淡淡让他开车。   他摸不清她的态度。但看样子,项绥并没有完全释怀原谅他。   祁嘉亦偏头望一眼阖着眸没有动静的项绥,心情有点沉重。   一路到项绥住的酒店门口。项绥在车完全停下的前一秒缓缓睁了眼。   车子停下,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下车,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寂静,就沉默待着。   半晌,   “我们……”   “就到……”   两人同时开口。   项绥望一眼祁嘉亦又收回视线,吸了口气,平静地继续说,“就到这里吧。”语气听不出情绪。   顿了下,她扭头定定地盯着祁嘉亦,唇角竟是牵起了一抹有些疲惫无力的笑容,“我是指所有所有。”包括她和他。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全然不计较,但是,就到这里吧。   说罢,她手便去拉车门内拉手。   “啪嗒”一声,所有车门在她拉动内拉手之前落了锁。 第44章   落锁声清脆,项绥敛着眸,顿了会儿,才偏头看祁嘉亦。   “就到这里的,也包括我和你吗?”祁嘉亦望着她的眼睛,一双黑眸幽深似潭,那么浓烈地看进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是。”项绥没犹疑,平静和他对视。她的眼睛敏感,因为哭过,下眼睑还有些微红。   祁嘉亦心口滞了下,他没说话,眉眼低垂着,缓缓探手过去拉项绥的手,然后握住。   “对不起,虽然会让你不开心,但是,这件事情我还是要做。”他抬起头,郑重认真地启唇,“我们结婚吧。”   项绥面无表情。这不是他第一次提结婚了,没什么诧异的,只是有些许意外,他会选择两人从石岭村回来的今天,再次把这两个字提出来。他们如今的氛围和画风,是怎么也不适合提这件事。   “因为给出了解释道了歉,所以觉得可以结婚了吗?”她喃喃道,反问。   祁嘉亦缓缓摇头。他瞒下了一部分,他的话并没有让项绥完全释怀,他知道。   “我知道那个解释分量不够,即使分量够了,我也不会成为你跟我结婚的理由。”一路回来,祁嘉亦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此刻,他歉疚着,也固执坚定地和项绥争取,“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所以我们结婚吧,为了孩子。”   他这辈子,要补偿项绥,但也没办法放她离开,所以他势必要卑劣一次强势一次,以孩子为理由,逼婚。   “有个完整的家庭,小孩子才能健全成长。既然把他带来了这个世界,我们就要对他负责。”祁嘉亦平缓道,“从他存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对他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   “为了孩子委曲求全么?”项绥轻声道,“不单是他,我对我自己也有责任。我留下他,不是为了有一天让你用他来跟我谈判的。”   她说完,探身到驾驶座那边开了车门锁,退回副驾驶推开车门下车。   任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从面前拂过,然后车门起了响动,开了又关。祁嘉亦这次没拦她。   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他要给她时间消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她眼角还红着,整个人看着也稍显疲惫,提过就好了,他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得到答案,她身体更重要。   两人一路直接回的酒店,也到了晚饭的点,祁嘉亦去给项绥买了热饭菜叫酒店服务员送上去,如前几天一样,回车上守着。   他仰头凝视着那个窗格透出的暖光,心脏有一种被蚂蚁轻轻啃咬的感觉,一下一下,让人心尖颤,难以平复。   从石岭村回来途中停车那次,是项绥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她在他怀里,眼泪压抑地断了线般砸在他的风衣上,明显猛烈的情绪,却被她克制到无声。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着,他的心揪得慌,生疼。   明明委屈,明明那么想要放肆地发泄情绪,但她最后也只是确认了十四年前他们离开时他是否想过回头把她带上。那时候留下她,让她很受伤吧。   祁嘉亦抹一把脸。   没奢想过轻飘飘的道歉能抵过她所遭受的一切和满腹的委屈,所以提结婚的时候,他甚至没敢再提他的感情。   他当年最后还想过回头带上她,唐大山不是死在她的手上,这部分,她释怀了,他知道。有关这些,她以后不会再耿耿于怀,也不用计划着以后哪个合适的日子会站出来去认领一条人命。   只是,那不意味着她对他也释怀了,这点,他也知道。受到过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她对他们心怀怨怼,他接受。   那天在餐厅时,她问他,知道这些,还会想要跟她结婚吗?他心颤过。说实在的,那一刻他不想跟她提结婚了,因为没脸,没立场。   但是,冷静下来的他还是想要跟她结婚。结婚后,好好爱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好好照顾孩子,顾好家庭,这是他能做的比一万句道歉都有用的补偿。   她在他身上丢掉的安全感,他一点一点给她找回来。所以,要结婚。他成不了挽留的理由,用孩子当借口逼婚也好。   -   怀孕两个多月了,肚子没有明显的隆起,项绥还是会找时间去看Y楚振。不显怀,但她怀孕的事还是被Y楚振发现了。   她还是有孕吐反应。   从卫生间出来,Y楚振的眼睛就一直追随着她,似在探究,又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项绥察觉了,拉过凳子坐下,垂眼给他削苹果,微笑,“爸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Y楚振留意着她的表情,斟酌道,“是不是怀孕了?”   他不太懂这些,是霍秘书疑惑地跟他提了一嘴给他说了一些怀孕反应他才后知后觉往这个方向想,她的反应确实有点像怀孕的人,而不是她所说的肠胃不适。   但是项绥的解释是肠胃不好,如果是怀孕的话,那她就是有意瞒着他,所以他犹疑着,想着是不是要问,问的话要从何开口。   握着水果刀的手力一下收不住,拿着苹果的食指便迅速见了红。   Y楚振也发现了,怔了一瞬后顿时紧张起来,又自责自己让她分神,“疼不疼,我给你叫护士处理一下,护士――”   “不用了爸,没多大事。”项绥嘴角抿起笑意,将苹果和水果刀放在桌面,抽了纸巾随意裹住那道血口子。   Y楚振看着眼神略微躲闪的她,知道了答案。看出她不想多说,他也不再提,拉过她的手看她的伤口,转开话题,“爸爸看看这口子,唉有点深呐,要不还是叫护士来包扎一下……”   小时候她跌伤手脚磕破皮的时候,他也是这种语气,眉头心疼地皱着。项绥望着他,轻声笑了。   这个问题在Y楚振的刻意转移话题下不了了之。其实他不转移话题,项绥也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说。她跟祁嘉亦的关系,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跟去石岭坑之前一样,祁嘉亦又开始守在酒店门口了。他这次的目的很明确,让她跟他结婚,为了孩子。   他没再跟她提过他喜欢她之类的话,嘴里不是孩子就是结婚,仿佛真的已经对他们之间发生感情这一可能性死了心。他说,既然是他的孩子她都可以决定留下来,证明他对她的影响还没大到可以罔顾孩子,所以让她忽略他是祁嘉亦,就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健全的家庭,跟他结婚。婚后他们还是独立的个体,她的生活跟现在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不懂他的逻辑,但不可否认,她这几天被他的歪理闹得脑子有点乱。   在她逃离在外的那些年,她时常会想起她爸妈。孤独的时候,无数次想哭的时候,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会委屈地想,要是她爸爸妈妈在身边就好了。别人喊爸爸妈妈的时候,她也能喊,就好了。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为她做,出现在她面前,就可以成为她更强大的信念。   她的孩子不会重走她的路,她会好好让他长大,想她的时候能见到她,喊她妈妈,然后她会跟他说,妈妈在。他还不懂事,不知道和妈妈对立的,还有一个人的身份是爸爸。等到有一天,他慢慢懂事了,开始好奇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家里极大多数都有一个人叫爸爸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问起他他爸爸的时候,她该怎么安慰她他和别人的不同呢?   她选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想把一切好的都给他,却也自私地矛盾地剥夺着属于他的东西。况且,祁嘉亦是喜欢他的,会对他好,她知道。   祁嘉亦了解她的软肋,所以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考虑很多。她明白她好像掉进了祁嘉亦编织的网里,但她发现她禁不住被一步一步带进去。   而她对祁嘉亦的抗拒,她隐隐中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又难以说服自己去正视。   这些都让她更烦躁。   从医院出来,便看到祁嘉亦等在门口。   这已经是从石岭坑回来的第十天了,祁嘉亦如今不止是守在她住的酒店门口了,发现过她会去医院后,他不上班的时候便会跟着她,也不进去,就在医院门口等她,也不问她是来看望谁。她出来了,又会跟着她离开。   项绥步子微顿,看他一眼,往常光顾的餐厅走去。   她出来前不久下了点蒙蒙细雨,路面湿漉漉的光亮得很,怕打滑,她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   祁嘉亦握住她胳膊扶着她,“别去了,我先送你回酒店,我给你买了带过去。”   项绥没应声,眼神也没给他一个,只是埋头往前走着。   “……”祁嘉亦没办法,只能顺着她。   他最近跟得紧,也时不时会出现在项绥面前,项绥赶不走他,很多时候便会冷脸一声不吭对他恍若未闻。   餐厅在医院出门左转往前走一段路的拐角处,两人并行走着,祁嘉亦谨慎地留意着项绥和路况,项绥只是敛眸低头看路。   项绥不说话,祁嘉亦便主动找话,“我了解过,妊娠早期四周要做一次产检,你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听说孕期很多药是不能吃的,最近天气又转冷了,你注意着点别着凉了,需要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带。”   “最近天总是阴阴的,下雨的话路会滑,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是少出门吧,我不放心。”   “还有……”   “……”   祁嘉亦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路上到餐厅,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他顿了顿,看项绥,轻启唇瓣,声音很低,“对结婚的想法,我还是没有变。”   项绥垂着眉眼倒水,没出声。   半晌,   “因为一个孩子开始的婚姻,你觉得有意思?”她终于出声,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不带她惯常的嘲讽语气,似乎就只是很困惑地想知道答案。   没有这个孩子的话,她更不会考虑嫁给他。   这句话祁嘉亦没有说出口。喉结滚动,他端起水杯仰头一口饮尽。   “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晶亮放在桌面。   项绥凝着那个泛着光亮的戒指,好一会儿,颔首。   那就,结吧。   就只是为了孩子。就当,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孩子,别无其他。 第45章   祁嘉亦当天就把项绥在酒店的行李搬到了他那儿。把项绥带回家安顿好,他又独自去了他家附近的超市采购生活用品。他一个大男人平常活得糙,家里多了个女人,总要布置得细致一点。   打从心底里的愉悦和踏实,还有那种对未来的期待,都让祁嘉亦的心口热热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满溢。   纠缠了这么久,他和项绥是真的要组建一个家庭了。   他们会好的。   除了项绥的那只行李箱,祁嘉亦把从酒店带回来的东西以及他去超市采购回来的那些一一收拾好,几乎没用项绥动手。他的衣服不多,他把衣橱腾出了大部分空间留给项绥,她在屋里整理她行李箱的衣物,他在外头铺地毯。   以前他自己住,没那么讲究,地毯这种东西从来不用,冬天穿着一双夏季拖鞋都可以满屋走。但如今项绥住进来,他就不由得想好好布置,让她可以住得舒服点,所以出去采购的时候见到特地到市场去买了地毯回来。加厚地毯,毛茸茸的,暖和,还不打滑。   项绥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在衣橱上,动作不紧不慢,眉眼敛着,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睛,看不清她眸底的情绪。   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是什么心情。答应下来,不是她今天一时冲动的决定,其实她这几天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可是真的应下来了,她又觉得不真实。太过没有真实感,以致她一直没怎么开口,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和祁嘉亦,竟然真的决定结婚了,以孩子为理由。没跟任何人商量,她就这么决定了人生大事。   脚下的棉拖尺码合适,绒毛柔软暖和,是祁嘉亦去采购的时候顺带一起买回来给她的。脚趾头动了动,项绥盯着,心底轻叹口气。   其实她也不太搞得懂自己了。   祁嘉亦下午出去采购的时候把冰箱也填满了,晚饭没出去吃,他下厨做了一些比较清淡的小菜。饭后收拾餐桌厨房的工作自然是他一人包揽完,项绥没什么事可做,拿了衣服去洗澡。   等祁嘉亦收拾好一切,项绥已经躺床上了,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祁嘉亦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他关了房间大灯,只给项绥留了光亮柔暖的床头灯,才掩上房门去书房办公。   在书房里对着电脑一个多小时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他习惯性地从桌面摸过烟盒和打火机。把香烟从烟盒抽出来的一刹,想到什么,他手上动作顿了下,又把烟推回烟盒,拉开抽屉把烟和打火机都丢了进去。   项绥怀孕了,家里有烟味不好,他这烟是要戒了。   他把抽屉门合上,吁一口气,对着熄了屏幕的电脑静坐。   他不知道项绥是如何做下那个决定的,但是,他至今还有些不真实感。这几天项绥都没怎么搭过他的腔,没想到今天一开口,竟然是应下要跟他结婚。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经历过一番内心的挣扎才做出这个决定,不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有没有一点是因为他,而不仅仅是真完全为了孩子。他贪心地希望,她会答应,也有一部分他的原因在里面。他想给孩子一个健全的家庭是真,他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   祁嘉亦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晶亮的圆环,上面的无色钻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晶莹璀璨。他指腹摩挲着,有些恍了神。   “项绥……”他轻喃着她的名字,手指缓缓屈起,将那枚晶亮纳入掌心,紧紧攥住。   他从桌面捞过手机,给他妈宋茹发短信。   【妈,我和她要结婚了,她叫项绥,我们有孩子了。】   已经是晚上临近十一点,他不知道宋茹是不是已经睡了,也没等她的回复,他起身关灯回房。   卧室的灯光昏黄柔和,床上的人脑袋微侧,双眼沉沉阖着,呼吸平稳清浅。   项绥睡着了。安稳地睡着,没有一丝防备或不安。   心口涨涨的,祁嘉亦站在床边良久,垂眸盯着她,唇角缓缓扬起。踏实感从心底升起,他们,是真的要结婚的关系了。   他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宋茹给他回消息了。   【恭喜你们,妈妈很为你们开心。见面的时间由你们安排,妈妈尊重你们。】   几秒后又跳出一条:【人家姑娘能下定决心嫁给一个人不容易,好好对她。】   “我知道。”祁嘉亦编辑了三个字回过去。   怕惊醒项绥,他动作很轻掀起被子的一角上|床,他侧身躺着,视线落在项绥柔和的睡脸上一眨不眨。   这么盯着她良久,他才小心地在被窝里握住她的左手,把那枚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在餐厅的时候,她对着那枚戒指点了头。她当时没接下它,离开的时候似乎也忘记了,他帮她带了回来。这一开始就是她的,这一刻,他帮她戴上。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他低声在她耳边呢喃,倾身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帮她掖了掖被子,熄了床头灯。   早上项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盯着天花板怔了几秒,对她跟祁嘉亦结婚的事情多了一分真实感。   半夜的时候她翻身醒过一次,那时候她就知道祁嘉亦昨晚是跟她睡在一张床上的了,也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个东西。或许是空调温度调得不够高夜里还是有些凉的缘故,她睡梦里无意识地往热源靠近,整个人是贴着祁嘉亦胸膛的。所以在她睡眼惺忪察觉到有些不同的那一瞬间,她一下彻底清醒了。   他们不是假结婚,同床无可避免。只是睡前只是她自己,醒来身边猛然多了个人,她一时有些转不过弯而已。况且,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以为祁嘉亦会睡客厅。   百感交集屏息躺着,她直到天际逐渐露出鱼肚白才困倦地再次睡过去。这一觉,便到了现在。其实也不晚,八点多。祁嘉亦要上班,固然要比她早起。   她掀了被子下床。   周末玩得过于尽兴,周一总是提不起神,这是大多数上班族的通病。   林昭眯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盯着电脑敲键盘的时候,便被路过刚好看见的祁嘉亦拍了下脑袋。   “跟你说了多少次白天要上班晚上别光顾着玩游戏,睡不醒就去洗把冷水脸。”他没逗留,说着话便拿着文件资料推门进了办公室。   “我醒了,祁队。”林昭对着他办公室的方向中气十足。   “行了,你还是去洗把脸吧,你眼屎都要糊一脸了。”老刘嫌弃地建议。   “真的假的。”林昭半信半疑对着手机屏幕检查自己的脸。   祁嘉亦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林昭惊得一下把手机丢开,“祁队,我真的一点都不困了。”他挺直背脊十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出幻影。   祁嘉亦懒得跟搭理他,把手里拿的一大包东西丢到桌面。   “吃吧。”他惜字如金。   许扬也有点困,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祁队你又要去参加婚礼?”他拆了包装袋,拿出一颗喜糖好奇地左右打量,“我们单位的同事吗?”   一听说是他们单位的,林昭也来神了,“谁结婚啊?”   祁嘉亦站着,居高临下扫视他们一圈,这才清咳了声,“我。”   许扬手里的那颗糖应声而落。他迷茫地和周围人交换眼神,确认大家都跟他一样迷茫。   “谁?”   “我。”祁嘉亦难得好耐心地第二次回答,“我要结婚了。”   大伙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反应半天跟不上来,似乎更迷茫了。   “还有,”祁嘉亦不在乎让他们更迷茫一点,“我要当爸爸了。”   “???”   这个消息极具冲击性,但可信度不太高。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儿,再三确认,“祁队,你说你要结婚了?”   “还要当爸爸了?”林昭惊悚得头都要掉了。   老刘:“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他道出了问题关键,大家顿时目光齐刷刷看向祁嘉亦。   “没谈恋爱。”祁嘉亦的回答云淡风轻。   没谈恋爱就说要要当爸爸了要结婚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两秒后,顿时默契地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都是成年人,有生理需求很正常,他们祁队长三十几岁还单身,有不是恋爱关系的女人也不是天理不容,安全措施做好就行了。不觉得他们祁队长会是做事这么没有保障的人,但看样子,是他被对方阴了,拿孩子威胁他结婚。   真是,可怜!   他们祁队长竟然还有这一天!   对这样惨痛到足以让广大男同胞引以为戒的事情,大家惊掉下巴,诧异又惋惜。   “祁队你被逼婚了?”林昭看他的目光带着同情和怜悯。   “早说了那些女人对你如狼似虎,怎么不多个心眼儿。”老刘叹息。   “对方怕是想母凭子贵……”   “……”   “……”祁嘉亦无语地睨他们一眼,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冷肃,“都给我闭嘴吧,废什么话。”   确实都是废话,毕竟凭子逼婚的那个,是他。 第46章   很多替他们祁队忿忿不平的揣测被祁嘉亦一句话截断,大家伙只当他是心情沉痛往事不堪回首,不禁又开始开解安慰他: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挺好,省了相亲谈恋爱那些步骤,真的挺好的。”   “对的,结婚和当爹一步到位,双喜临门。”有人附和。   “也有不少人是赶鸭子上架结的婚,没啥,相处久了就有感情了。”   “女方懂得利用这个和你结婚,说明还是有点脑子的,虽然没用到正途上,但孩子基因应该不会太差。”   “对对对,就……挺好的,挺好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想不出还能安慰点什么了,便来来回回只剩干巴巴的“对”“挺好”。   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脑回路乱七八糟成这样,祁嘉亦太阳穴跳了跳,他揉了揉眉心,无语,“我提的结婚。”   一众属下:???   “所以把你们发散的思维给我收回来。”   大伙们:!!!   祁嘉亦没有过多解释,林昭他们却止不住内心疯狂燃烧的八卦因子。一番头脑风暴的热烈讨论后,他们壮着狗蛋在群里试探――   “祁队,您太太我们认识吗?”字里的恭敬都透着八卦的火焰。   “不知道祁队觉得我们一起吃顿饭聚个餐好不好。”   祁嘉亦听着手机震动提示音不断,边看着电脑边腾出一只手在群里发言。   “工作时间不要聊些有的没的。”   没过一会儿,他又发出一条。   “吃饭的事等时机合适了会安排。”   处在工作时间的一众属下们:???   那队长夫人是不是他们认识的这个问题呢?   -   Y楚振差不多可以出院了,凤盈和蒋念这两天来医院比较勤,下午项绥等霍秘书跟她说她们从医院回去了才裹着围巾出门。   她是午睡后才出门的,不犯困,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到了医院便几乎都在病房里陪着Y楚振。   即便他住院以来两人见面次数不少,但相隔了十几年,能说的事情还是有很多。对过去不好的事情缄口不言,项绥只挑稳定后那几年一些有趣的事情跟Y楚振说叨,霍秘书在的时候也会插上几句,气氛倒也轻松。   对项绥怀孕的事情Y楚振是心知肚明了,看着她的时候,眸底不自觉便染了几分怀念和涩然。   “记忆中你还是小小的一个奶娃娃,爸爸也还是壮年,你惹你妈妈生气了,我就会把你单手抱起夹在胳肢窝悬着拎去公司。”他感慨,“时间过得真快,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如今还要当妈妈了。   “对啊,我爸都要老了。”项绥弯了唇笑,指尖碰了碰他鬓角那两根突兀的白发。   “也还行,才五十多,背得动我女儿。”   项绥莞尔,“那可不一定,我现在体重都是小时候三倍了。”   “都皮包骨头了。”Y楚振皱眉。   “是减肥的效果。”她接话。   Y楚振才不信。她这次从德国回来时常会来医院看他,跟刚回来时相比,她现在脸都小了一圈。   “女孩子胖了不好看。”项绥又说了一句。   大衣口袋的手机在嗡嗡震动,她看到屏幕上祁嘉亦的名字,跟Y楚振说了声,接起电话出门。   “你在家吗?”   “不在。”项绥到楼梯口拐角驻步。   “在医院?”祁嘉亦问。   “嗯。”   “那我下班的时候过去接你?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今晚不用值班。”祁嘉亦向她汇报行程十分自然。   项绥听到电话那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公安局到医院不算近,等他到的时候蒋念她们早过来了。今天有些起风,天冷,她不想在外头等他。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也行。”祁嘉亦算了算下班高峰期从公安局到医院的时间,没反对,叮嘱,“那你路上小心,我下班回去再做饭。”   两个人的通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项绥:“…………”所以他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闲得发慌吗?   Y楚振在项绥出去的时候给她掰了个橘子,特地挑的橘子皮颜色最青的一个,看着就有一点酸。这是昨天他从项绥的反应猜出她有孕在咨询了护士妊娠相关的事后让霍秘书从外头带回来的。   等项绥回来,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吃。”   项绥尝了一瓣,汁水很足,酸溜溜的,跟祁嘉亦经常给她带的那些酸的程度差不多。   项绥滞了下,明白Y楚振对他昨天问她的问题心里有答案了。   她低头慢慢往嘴里放着橘子瓣,沉默着吃了几瓣,然后抬眼,神情轻松状似闲聊般,唇角浅翘着,吞吞道,“我爸爸,有没有想过要在什么年纪当外公呢?”   “这事要我们璃璃说了算。”Y楚振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璃璃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觉得是时候了,想要当妈妈了,那个时候爸爸也会想当外公。”   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呢。项绥笑,“那昨天问我的问题,现在还用回答吗?”   Y楚振明白项绥知道他知道她怀孕的事了,呵呵也笑。   笑过,他说,“之前你妈妈怀孕没什么反应,我对这些不了解,所以看你一直吐,我还真以为是肠胃不适,后来还是你霍叔叔点醒了我。”   “霍叔叔真聪明。”项绥感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   “是刑警,他对我很好。”项绥答。她没说谎,抛开那些他没有记忆的事,他现在对她确实很好,好到几乎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她错觉她是什么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巨婴。   “很伟大的职业。”Y楚振点点头,看着她,“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昨天。”项绥微笑。   “……”Y楚振微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良久,他舔了舔唇,犹疑问,“你是为了孩子结婚还是……”她来医院总是把情绪收敛得很好,如果不是昨天得知她怀孕,他都没察觉到她面上笑盈盈,但似乎心里藏着很多事。   “你想嫁给他吗?”   想嫁给他吗?项绥也问自己。   好像想嫁,好像又不想,她也没有答案。其实她自己现在也没分辨清楚她把这婚事应下来是真的纯粹为了孩子,还是夹杂着一些她私人的羞于启齿的贪心和幻想在里面。   不嫁给他的话,她以后会嫁给谁呢?她没考虑过。关于祁嘉亦,她的心情总是复杂的。   项绥没回答这个问题,在凤盈她们来之前,她离开了病房。   到家的时候祁嘉亦还没回去,她回卧室换了衣服,到厨房准备食材。   她和陆元他们在德国开的是连锁餐馆,一开始没钱请员工,那时候陆元他们也不会做菜,都是她自己下厨。她刚到国外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靠白天黑夜流连在华人街各个餐厅打工为生,她最初掌勺的厨艺基本来自于那时候的偷师学艺。后来店生意好一点,陆元他们也慢慢学会做菜了,他们请了员工,也自己琢磨新菜色,中国菜和其他国家的菜都研究过,所以她的厨艺其实不差。   祁嘉亦回来,第一眼便是看到玄关里项绥的拖鞋不在鞋柜上。他换了鞋往客厅走,还张望找她的身影,就听到厨房里有响动。他过去,看到项绥低着头在切胡萝卜。   “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做饭吗?”他几步进厨房夺过她手里的菜刀将她拉到旁边。   项绥还不想闻油烟味,本来也只是闲着把要用的食材准备一下而已。   “胡萝卜用来熬汤,土豆和青椒那些炒个地三鲜。”她洗了手,到客厅去了。   祁嘉亦没错过她手上还戴着的戒指,心里有些满足,眸底不自觉柔和一分,“好。”   祁嘉亦做饭很快,没多久就把三菜一汤端到了餐桌。   项绥想着先喝点汤再吃饭,到餐桌一看,祁嘉亦帮她把汤和饭都盛好了,分在两个碗里。   祁嘉亦在餐桌边摘围裙,说,“华盛街的路口有点堵,不然可以回来早一点。”   项绥落座,垂着眉眼拿起筷子从汤碗里夹了块水泽光凉的香菇塞进嘴里。汤很清淡,上面只有极稀薄的油星,香菇的清甜原味保留得很足。   “明晚轮到我值班。”祁嘉亦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你要是还去医院的话我们可以在附近吃饭,或者我下班了回来一趟也行。”   “祁嘉亦。”项绥喊他的名字。   “嗯?”祁嘉亦看她。   “你不要这样。”   祁嘉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像以前一样就好。”项绥抬眼,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不要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搞得好像我卖给了你一样。况且,我只是怀孕,不是七旬老太太,有手有脚的,有生活自理能力,不用你像对待巨婴一样呵护备至。”   祁嘉亦听着,对她笑了下,“等你到七旬老太太的时候我也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你。”   “我现在说的是七旬之后的事吗?”项绥皱眉,对他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有些被气到。   “那你开心一点。”祁嘉亦看着她的双眼轻声说。   项绥窒了下。   “我好像很久没看到过你笑了。”祁嘉亦,“想想你刚回榆临市针对我的那段日子冲我扬唇或挑衅或嘲讽的样子,好像也足够风情万种。”比现在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多了。   “……”这话真是说是调戏或是撩拨也不为过了。   项绥无语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嗤道,“祁队长的口味还真是别具一格。”   “嗯,所以你像现在这样讥讽的轻笑我也觉得很好看。”   项绥:“…………”她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才能准确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终于看到她有了些除了淡漠以外的神色,祁嘉亦收回视线勾了下唇,见好就收。 第47章   “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祁嘉亦说, “她说尊重我们,见面的时间由我们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到会突然提这个, 顿了顿,项绥拿起筷子,“再说吧。”她还要回德国一趟, 现在时间肯定确定不下来。   “还有,”她敛着眉眼吃着饭,说,“我去医院看望的人是我爸。”   祁嘉亦还没从她上一个回答带给他的黯淡里回过神来, 没想到她会突然间跟他提起这个。   “但是我们不会公开相认, 我妈也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会让她知道。”项绥,“你们是没有机会认识的, 所以你也可以当没有这回事。”   项绥把什么话都说了, 祁嘉亦望着她, 一时不知说什么。   良久,   “你还有我。”他缓缓开口,嗓音磁性,声线比少年时沉稳成熟不少。   项绥握筷子的手动作有短暂的停顿。她抬眼,与祁嘉亦透着沉痛复杂的黑眸交汇。   她们家是因为之前的事才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局面, 祁嘉亦大抵是联想到的, 所以他看她的目光才有那样浓郁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但其实,她跟家里的关系成现在这样,她已经没有都归咎到他们身上了。那时候以为自己杀了唐大山, 怕给蒋家招惹麻烦,所以没敢回去,但如今得知她跟唐大山的死没有关系,她也没有回去的契机。就算十四年前没有因为他们的出现打乱她逃跑的计划,她自己按计划顺利出来了,她也不一定有契机回蒋家。那个时候凤盈已经病了,情绪如透薄的玻璃一碰即碎,比现在更不能激动受刺激。十二岁的她已经懂事了,现在会顾虑的事情,那时候的她也会。   项绥低下头用筷子挑着饭粒入口,轻描淡写,“我不跟他们相认,现在是我自己的选择了,你不用把责任揽在身上。”   还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是在安慰我吗?”祁嘉亦凝着她目光温和,眸底是极淡的戏谑一闪而过。   “不是。”项绥想也不想。他这话好像又是带着调戏的意味,她皱了皱眉,克制。   祁嘉亦当然也没想过得到她肯定的回答。看她汤碗空了一半,他探身过去给她添满。   “我欠你很多,也愧欠你爸妈。”他说,语气里有些遗憾,“我娶了你,他们就是我的岳父岳母,但是我连女婿的基本礼节都没尽过。”   项绥垂着眼吃饭,没答,对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可以回答的。她十二岁以后在国外长大,但对中国的婚俗习惯还是稍有了解。可一直做好不回蒋家的心理准备,她根本没敢想象过她领着结婚对象上门的画面。如今她的结婚对象还是祁嘉亦,这更是她不敢想象的。所以他口中所谓的女婿对岳父岳母的礼节,她不是很在乎。她知道她爸会懂。   晚上祁嘉亦没到书房办公,竟然比项绥先一步上|床。也没睡,就是靠着床头在看杂志。   项绥用手抖着吹干的头发进屋的时候没想到他在,待冷不丁余光瞧见床上坐着的人,她步子不自觉便顿了下,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继续往里走。   搬进来后,两人的气氛总是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对话比没决定结婚前还要少。   项绥知道原因主要在她身上。   不知是不是为了和缓气氛,祁嘉亦已经反常地比他们没有乱七八糟的牵扯时话多,倒是她,对他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   虽说是祁嘉亦一直在纠缠她,但婚事是自己考虑后应下的,所以在结婚的问题上,他们其实是平等的关系。是她理不清自己的脑子。   他们从在榆临市重遇开始,彼此间的牵扯就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复杂,她到后来,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祁嘉亦了,无形中似是在试探地接受着,但又真情实感地抗拒着,以致公事公办地只是认命或妥协般跟他成了夫妻,却话都不想跟他多说几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掀了被子上床。一躺下,就感觉枕头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她滞了下,手往枕头下探去。   摸出来一只贝壳。她询问的目光看向祁嘉亦。   “在索际岛的时候捡的,本来是要送给你的,后来忘了。”祁嘉亦还是靠着床头坐着,低垂着眉眼看她,眼角噙着笑意,“还刻了名字。”本来只刻了他的,后来项绥回德国,他对她的感情压抑得慌无法排解的时候就会看着这只贝壳出神,不知怎么的,又加了她的名字上去。无聊得那些小年轻的把戏,他一度对自己这种幼稚的行为不齿。   掌心确实能隐约感觉到壳面的刻痕,她看了眼,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他恐怕不太明白他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之于这种原本是情侣间的小浪漫的事情有多不搭。她面无表情把贝壳推到他那边,“不要。”闭上眼睛睡觉。   她要是满心欢喜一脸娇羞收下才反常,况且本来也是看她表情总是寡淡没事找事拿来逗她的。祁嘉亦不气不恼,低笑了下,把杂志和贝壳一起放到床头柜上,探身过去关项绥那边的床头灯。能感觉到被子下项绥的身体僵了僵。他恍若未察,把自己这边的床头灯也关了躺下去。   时间其实还很早,才刚过九点半。项绥是没什么事可做,也为了避免和祁嘉亦相对无言才早早睡觉,她没想到祁嘉亦竟然比她还早回房。两人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时同床共枕,满室黑暗,听觉便格外灵敏,彼此间的呼吸声都能听到。这种状态是尴尬让人不知所措的,连空气中都漂浮着不自在的因子。   这是于她而言很魔幻的场景,项绥脑子有点热,思绪也杂乱无章。心情难以言表,很多想法在脑海闪过,她什么都抓不住。应该是怅惘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诡异的是,她心脏禁不住鼓动得有些快,她屏着气,似乎有一点紧张。   那个让她耿耿于怀很多年的人,现在跟她躺在一张床上,以丈夫的身份。   这桩婚事是因孩子而起的,她应当平静以待才是,但她不自觉心跳乱了节奏。   这些莫可名状的思绪让她有些懊恼,她暗暗吐出一口气,努力摒除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让自己入睡。   旁边突然响起OO@@的细微响动,项绥警惕地竖起耳朵,下一秒,祁嘉亦已经靠过来,一手探在她脖子底下让她枕着,一手轻揽她的腰。   身体霎时紧绷,项绥下意识抵住他不让他靠近。   “我怀着身孕。”黑暗中,她凭感觉瞪向祁嘉亦,咬牙警告。   “没想怎么着,我只是想抱抱你。”祁嘉亦的声音低低的,偏带磁性的嗓音浸染在这暗夜中,听起来沙哑了一分,“我们是真的结婚,是真的打算好好经营这段婚姻给孩子一个健康成长的家庭环境的。我们不是契约夫妻,我是你名副其实的丈夫,你要习惯我的存在。”   其实他们还差个证,但这确实是他们确定下来的事。   项绥舔唇,犹豫着,良久,抵住他结实胸膛的手腕骨还是松下来。   能从她的反应感觉到她的默许,祁嘉亦在黑暗中凝着她,唇角扬了扬。   这样已经算很好了。虽然几乎是他在推着两个人前进,但她也努力克服着自己的心理障碍在配合。摸不清她是真只因为孩子还是有一点对他的情愫在里头,但她在慢慢接受着跟他有关的事不是么。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是不是还没有睡意?”他问项绥。   项绥闭着眼睛,脑子比刚才还要清醒。   “你对我的了解还不怎么多,我跟你说说我家里吧。”祁嘉亦没等她回答,吁一口气,说,“我爸妈是化学家,大半辈子的精力都投注在化学研究上,花在家庭的时间不多。”   “我记事起便很少看到他们,有时候一个月也看不到他们一次,都是家里阿姨带我,有点像放养式。”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没怎么照顾我,心里对我有愧,他们对我的约束很少,不违法乱纪就行,我的事情都由我自己拿主意。相对应的,关心也不会很多。”   “我跟你说过我从石岭坑回来后选择性失忆的事你还记得吧。”祁嘉亦不急不缓,“我去石岭坑的那段时间他们在国外参与一个实验项目,按靳自南说的,我出门跟以往一样没跟他们汇报,后来受了伤失忆,靳自南他们怕我爸妈担心,没通知当时还在海外的他们,所以我爸妈其实不知道我失去了部分记忆,也不知道我去过石岭坑,在那认识的你。”   项绥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跟祁嘉亦相反,八岁以前,她的童年特别幸福。她妈妈很温柔,她爸爸很顾家,她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简直被宠上天。他们家家境优越,她爸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多,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讨好,大家对她也都是慈爱宠溺的。是八岁后才变了而已。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项绥眼睛望着天花板,“博取同情吗?”   “虽然他们没怎么陪过我,但是我知道他们疼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可值得同情的。”祁嘉亦低低笑,“我是想告诉你,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但是没有很急切地要和你见面,或者以后你们可能也不会有很多机会一起见面一起吃饭,这些都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或者对你不满意。我怕你多想。”所以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要多想,不是说了尊重我们见面时间由我们定才没有见面的么。”项绥反问。话出了口又觉得自己太容易被他带着跑,似乎毫无阻碍便接受了他的家庭,顿时懊恼起来。   “你别说话了,我睡了。”她偏过脑袋闭眼,声音染着气闷。   脑后祁嘉亦似乎在嗤嗤低笑,她耳根不禁有些发热。   祁嘉亦揽在她腰上的手缓缓移到她的小腹上,轻抚着,似乎能透过肚皮抚|摸到里面的小生命,他满足地叹出声,“真好。”   以前他不会浪费时间去设想成家以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甚至觉得也不是非要找个人像完成任务一样去组建个家庭。但如今,他没有预兆地就有了自己的家庭,边上躺着的是自己喜欢的人,他们还有了孩子。这种感觉,真好。   真好么?项绥只是沉默听着,没作回应。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于她而言好不好,她现在隐约有点确认的是,她做下这个决定,兴许真的有一点她的贪心在里面。   因为她是祁嘉亦。   两人没再说话。这么没有逻辑地叨了几句,虽然基本都是祁嘉亦在说,但是气氛没有再那么地无以言说,神经也不再那么绷着了。   神经状态放松下来的项绥阖着眼,睡意来得快。昏昏沉沉陷入睡梦之际,额头上似乎有一抹温软贴上来,很快又离开。   眼皮沉得掀不开,她脑子里却迷糊地想起,之前祁嘉亦好像说过,如果她不愿意,他可以睡沙发。   脑子越来越混沌,思考能力被拉拽着,已经没有办法辨别那是做梦还是幻听亦或是现实。热源把她拥住,意识被拽入无底黑洞,她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作息错乱到不行,导致一天睡不着几个小时,脑子都是涨的,很想睡但是根本睡不着。晚上本来十点的时候想睡觉,明天再补回这章,躺到十一点半都没睡着,我就又爬起来码字了。思路不顺畅,我就想说调节一下写个段子给他们开个车,写到一半放弃了。写的都是啥呀,我竟然已经不会写车了[摊手] 第48章   祁嘉亦不知道靳自南打哪儿知道的他和项绥结婚的消息, 晚上值班的时候,就接到了靳自南的电话。   那天之后, 靳自南和苏一沁都没再跟他见过面。苏一沁仿佛淡出了他的生活,连消息都没有。除了当时他主动找靳自南要石岭坑的地址这次联系外,靳自南倒是给他发过不少消息, 也打过电话,他都没回复。没想到他今晚竟然用陌生号码来给他打。   许是生怕祁嘉亦挂他电话,在知晓祁嘉亦听出对方是他后,他就赶紧道明来意:“我听说你跟项绥结婚了。”   祁嘉亦拿开手机的手顿了下, 把手机贴回耳边。   “嗯。”他淡声回, 惜字如金。   “恭喜你们啊。”靳自南在那端讪讪笑。   靳自南和他一二十年朋友,在他面前向来是服软的那个,偶尔惹着他, 也会狗腿求饶。但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模样, 还是第一次。   他本性不坏, 也讲义气,但在一些事情上容易失了心智走偏。祁嘉亦理解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像很多普通人一样自私地只顾自己的安全选择自保,对苏一沁也一样。但他不能原谅他的朋友以怨报德那样对待一个对他们有恩的人,还欺瞒着他把他一并骗走。那个时候如果他们跟他挑明自己的顾虑不想掺和其中,他不会强留他们跟他一起冒险, 事情也不会到如今这个局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怎么处理和他们的关系。至少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谢谢。”他的回答依旧简洁。   祁嘉亦的反应太过冷淡,靳自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有些头大。又怕祁嘉亦听着通话里没声了会挂电话, 他想了会儿,还是试探着打探项绥的消息,“项绥她不是怀孕了吗?现在怎么样?”   “她……有没有怨你?”他壮着胆子加这句。   其实这才是靳自南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在得知项绥就是唐果前他就知道祁嘉亦喜欢项绥,后来十四年前的事情爆出来,他担心会牵连到祁嘉亦,影响他们的感情。虽说当初是祁嘉亦应允下来带唐果离开,但阻碍这一切的是他和苏一沁,祁嘉亦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结果,项绥的恨或是怨,都不该由他承担,要怪就怪他们两个罪魁祸首好了。   嘉亦那端沉默了一秒,随后凉凉反问,“换了你你不怨么?”   靳自南一堵,哑口无言。   “她身体没事。”祁嘉亦回答他第一次问题。   “当初的事情你是被动参与,你跟她解释一下。如果她不信,你让我出面,或者叫上一沁一起都行。就是别因为我们造的孽影响到你们的感情。”靳自南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兄弟这么多年,别让我害了你,不然我会更自责,更没有脸面对你。”   “如果我费尽心思摘清自己,那不叫解释,那是推卸责任。”以后他在项绥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靳自南又陷入了沉默。   祁嘉亦心情有点烦闷,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挂了。”他意欲掐断通话,靳自南在那端急急喊别挂。   “我想当面跟她道个歉。”他犹豫道。   祁嘉亦没出声。良久,他淡淡道,“挂了。”   靳自南听着在嘟一声后陷入沉寂,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他们对项绥所做的跟人贩子一样泯灭人性和良知,项绥恐怕是再不想见到他们吧,他哪来的脸征求见面道歉。能厚着脸皮给祁嘉亦打电话,但他绝对是没有脸擅自去见项绥的。   拿着手机上楼,他给苏一沁发消息。祁嘉亦来找他那天之后,他和苏一沁也没再联系了。两个人都知道事情败露了,都在耻辱柱上,谁又能若无其事地和对方联系。   【嘉亦和项绥结婚了。】   他输入了这一行字,还想再说点什么,编辑好了又删除,最后只把这几个字发出去。   朋友多年,他很早前就知道苏一沁对祁嘉亦的感情。苏一沁比项绥识祁嘉亦早了很多很多年,但是感情里哪有什么先来后到。祁嘉亦对她没有感情,即便后来没有项绥,也不会因此而喜欢她。十四年前的事情,更是注定她如今的一败涂地了。纵使祁嘉亦最后没能跟项绥在一起,事情爆出来的那一刻,她也再没机会。如今如果能好好跟项绥道个歉,就已经算是一种仁慈了。   这个结果,需要有人来点醒她。   靳自南知道苏一沁不会回他消息,也没等,消息发送出去便退出了聊天界面。   -   Y楚振出院的日子来得快。他出院那天,刚好是项绥的产检日子。   凤盈和蒋念定然会去接他出院,在病房里碰到不好解释她和Y楚振的关系,因而项绥这天没有去看望Y楚振,自己到妇产科做产检。   好巧不巧,她拐过走廊拐角,竟然看到凤盈和蒋念在等电梯。她步子一滞,转身便想躲,察觉自己的反应太过刻意,她呼了口气,缓步过去在她们身边一起等。   蒋念和凤盈在讨论回去后要叫家里阿姨给Y楚振准备什么样的菜谱。两个人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相貌在各自的年龄段都是出众的,妆容精致,加之气质优雅温婉,在旁人看来格外赏心悦目。   项绥忍不住偏过头用余光偷看凤盈。她面上笑意盈盈,侧头听蒋念说着什么。   女人的话题总是转得快,进了电梯,凤盈突然又跟蒋念说起了别的事。   “……等你爸爸身体好了,我们去葛州看看姥姥姥爷,他们说你七岁那年种的冬枣树今年结果不少,也比往年的甜……”   项绥鼻子倏地一酸。   那棵冬枣树,是她种的。   凤盈当年那样病一场后,便完全忘记了蒋璃,也忘了跟蒋璃有关的事,蒋念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这几年病情严重了,会记起一些蒋璃小时候的事,但都理所当然地记成是蒋念做的。   最开始凤盈跟蒋念谈起那些小事,蒋念没经历过,笑着解释不是她做的,没想到就这样激中了凤盈的崩溃点。她发狂过两次,都是因为蒋念对这些事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她认定她女儿做过这些事,也认定蒋念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女儿,她受不得蒋念对这些事毫不知情的样子,仿佛她记忆中的女儿跟蒋念不是同一个人。后来不管凤盈提起什么往事,蒋念都会平和认下,仿佛真的是自己的经历一般,就怕她会受刺激发病。   被带到山岭坑的时候才八岁,后来经历那么多事情,项绥自己也能看出来,她的脸没留下多少以前的痕迹了。那时候见面她爸也只是疑惑她是不是蒋璃而已,并不敢笃定喊出她的名字,更别说连她的名字都忘了的凤盈。所以这样见面,她妈妈根本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如果她说她是她的亲生女儿蒋璃,现在的蒋念不是她当年的女儿的话,恐怕她会被刺激到彻底疯掉。   他们不会冒这个险,也不敢。   叮一声,电梯到了Y楚振他们住院的楼层。电梯门打开,凤盈和蒋念走了出去。   项绥浑身绷紧,攥着一个包包挂饰的手微微冒汗。   在电梯时她一直站在凤盈她们身后,趁她们不注意,她偷偷摘了凤盈包上那一枚小小的水晶饰物。   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站在凤盈面前说她是蒋璃,但是,她贪心地想跟她说两句话。说上话就好,她不会暴露,她不会刺激到凤盈。   电梯上去又下来,项绥径直往Y楚振的病房走去。   多了凤盈和蒋念,病房里有了说话声。项绥站在门口,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笑敲门,“女士?”   凤盈回头,看着她,面上起了困惑。不确定是不是叫她,凤盈询问的目光看看蒋楚振又看看蒋念。   Y楚振看到项绥,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举动,神经顿时也紧绷起来。   “这个是您的吧?”没跟蒋楚振有眼神交流,项绥只看着凤盈,摊开掌心,露出那枚水晶挂饰。   凤盈看了眼自己的包,还真是。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接过。   “还真是。”她温柔地冲她微笑道谢,“谢谢你啊,姑娘。”   “不客气。”项绥唇上依旧挂着浅笑。   “……不过这是在哪儿捡到的啊,我都没发现。”   项绥当然不会说是她摘下来的。   “搭电梯的时候,我跟你们一起上来的。在里头捡到的。”她礼貌笑着点头示意,在凤盈的再一次致谢声中转身离开。   转身刹那眼眶就红了。项绥低头释怀笑了下,步子没停。   是真的对蒋家释怀了。她到底,得到的已经比她最绝望的时候多,认回了蒋楚振,也跟凤盈说上了话,这已经是额外的收货了。   她的人生在十八年前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她不是掌舵手,偏离了,就回不去了。蒋家会在最初的轨道继续往前,她也选了自己的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项绥,是陆元他们的老大,是孩子妈妈,也是祁嘉亦妻子。   这是她的路。   -   乘电梯上妇产科的时间里项绥就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从电梯出来,项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怀孕已经满三个月,她这次过来要建档案,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和产科检查。   都是不能儿戏的事,项绥慎重地找医生咨询过后才拿着孕期保健手册去一个个项目点做检查。   还在B超室外排队呢,祁嘉亦的电话就过来了。他每天中晚临近下班都会给她打电话,两人也说不上几句,但他不知怎么的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以免影响别人,铃声响起她就赶紧摁了接听键往走廊走。 第49章   “我吃过饭了。”她在祁嘉亦出声前先发制人。   中晚的电话祁嘉亦每次开口都是问她吃没吃饭, 烦了不想接,挂了, 他还能坚持一直打到她接为止。   祁嘉亦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随即低低轻笑。   项绥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他都还没开口, 她就脱口而出先自己报了,条件反射般,难免有些引人发笑。   偏偏项绥还不好发作,忽略因为闹了笑话耳后根微微泛起的热气, 她硬邦邦道, “不要总是问我吃饭的问题,我不是小孩子。挂了。”   “那下次不问了。”祁嘉亦在她挂电话前说,“我本来是打算你没吃的话我下班了可以带给你。”他上班地点离家近, 中午休息的时间足够来回一趟。   项绥脑子有点乱。她不懂为什么他们的话题一天天的都是围绕饭, 不是要给她带饭就是要给她做饭。   她吸了口气, “不用。”   祁嘉亦听着她克制的语气,眸底柔和起来,心底无端觉得踏实。   项绥的孕吐反应已经消除了,他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她会自己下厨, 闻到油烟也不会恶心反胃了。前一天晚上他下班比较晚, 饭也是她做的,其实她很多天没再需要他带过饭了。   他只是想听她声音了,不耐烦的, 冷冰冰的,没有情绪的,嘲讽的,都好,听着他就会心安不少。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了。   “也怕你会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离开,然后我再也打不通你电话,所以每天都忍不住想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他低笑接着说,平淡的语气,听在耳里竟是让人有一丝酸涩。   项绥唇瓣紧抿着,眉眼低敛,长而浓密的眼睫遮住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沉默着,没有接话。   偶尔会不确定自己那么孤注一掷是不是给了自己一条死路。画地为牢这些年,对祁嘉亦,她有点怕了。他就像一团溢着柔光的火,她怕她会成为飞蛾,心脏像飞蛾的小翅膀鼓动着,不确定地挣扎着迟疑着靠近那团光,最后哗一下,那团火光会把她吞噬。所以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过的。   等不到项绥出声,祁嘉亦就知道他该转移话题了。项绥从来没回应过他的感情,跟他结婚,也是因为他坚持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甚至即使项绥一辈子不回应他,他也不能说什么,项绥对他已经足够宽容了。   正想说点什么切开话题,祁嘉亦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外人的说话声。   是两个小护士下楼,讨论着某位老年患者的病情从项绥跟前过去。   “你不在家吗?”他疑惑问。他记得他向项绥问起她爸的病的时候她有四两拨千斤说过他今天出院,按道理她今天不用出门才对。   没什么好瞒的,项绥嗯了声,“在医院。”   一听医院,祁嘉亦顿时紧张起来,背脊坐得更挺直,眉心蹙起,“怎么了?你不舒服?”   “产检。”项绥的回答依旧简洁。祁嘉亦好几次问过她什么时候产检,她自己能去,不觉得有告诉他的必要。   祁嘉亦没想到她一声不吭自己去了,“不是说了我陪你去吗?”   “……”他总是把她当成什么都不能自理的人来照看,项绥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祁队长,是产检,不是生产。”   “重要的是你自己一个人去,没有人陪同。”   祁嘉亦面对项绥的时候几乎总是顺着她的意,但对一些事,他不容置喙。在他眼里,让一个怀孕的女人独自去应对这些事情是很不堪的。旁边都是别的有丈夫有家人陪着的孕妇等着做检查,她孤零零一个,会很让人心疼。他不想让她经历这些。   “都检查完了?”他抬起腕表看时间,问项绥。   刚才排在她前面的就只剩两个人,项绥往B超室门口看了眼,还差一个就轮到她了。   “差不多了,你不用过来。”她道。   项绥没提前跟他说,他现在还在上班,手上还有事情要做,也走不开。   “我手上还有工作,现在也没办法过去。”祁嘉亦指腹压了压眉心,声音低了下来,“还在医院的话那肯定没吃午饭。外边冷,检查完了就打车回去,我下班去接你的话你还要等我,我就不过去了,直接回家给你做饭。叫师傅开车慢点,安全第一。”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和落寞。项绥听着,想拒绝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不管是因为觉得对她有愧想要还债所以低入尘埃卑微地对她事无巨细尽心尽力,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其实她不希望祁嘉亦这样。他们的婚姻跟别人的情况不同,他在她面前谨慎小心,不再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自信刚敢,他们两个人这种模式的相处,诡异又不正常,跟他们结婚的初衷是相悖的。   这些日子,祁嘉亦会没话找话制造话题和她搭腔,能感觉到他真的有在努力改善他们的关系,但两人间这样刻意的相处更让人不自在。她接受了婚姻,但是像刺猬一样抗拒着他,这样矛盾着。   他们相处的状态,其实决定权一直在她。   事情已经到今天这个局面,日子还要过下去。那些不愉快的牵扯,或许,要留到下辈子再向他索偿了。   “嗯。”她说,“给我炒个藕片。”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我对蒋家在文中出现过的内容简要提取,简单来说是对蒋家和项绥如今这个局面及项绥没有回到蒋家的解释 第20章提到过当年项绥失踪她爸妈发了疯似的找她,没到一年蒋母精神崩溃再受不得刺激,蒋父顾不上生意家里公司濒临倒闭,他们家的这些事情还上了报。也写到蒋母发病的一些症状,比如听不得蒋璃的名字,听到会砸东西发狂大哭,但是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蒋念。蒋父跟蒋念说蒋璃的事,就怕蒋念什么都不知道哪天触及这个话题会刺激到蒋母。也是这章提到过项绥和以前很难看出来是同一个人了(别的章节好像还提到过,祁嘉亦靳自南和苏一沁没认出她来的片段),蒋父精神正常一开始看到她也只是疑惑,片刻后才怀疑。所以48章蒋母看到她也没发病,蒋念更加不可能认出来。 第50章   项绥到家的时候, 祁嘉亦已经先回来了,厨房里是油锅滋滋的响声, 菜肴的味道飘散出来。   她回房换衣服。   祁嘉亦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往卧室走。他拧了门把推开门,没想到项绥在换衣服, 贴身的线衣刚拉高到内衣边沿,听到响动,她动作顿了下,意外地回头看他。   祁嘉亦眼神下意识游离开, 把房门拉上。   喉结滚了下, 他轻咳,“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   看吧, 他们的婚姻就是这样诡异, 明明是有婚姻捆绑的人, 晚上也躺在一张床上,清醒的时候却生分得仿佛是普通的异性朋友。   项绥把加绒卫衣套上把换下的衣服从床上拎起挂到衣帽钩上,对门外的人说,“进来吧。”   祁嘉亦过了几秒才推门,摸了摸鼻子, 目光略有些躲闪。   项绥朝床头柜努了努下巴, “检查结果在桌上的袋子里。”   “……哦。”项绥主动让他看检查结果,祁嘉亦有些受宠若惊,疑惑地看她一眼才往床头走。   袋子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动, 祁嘉亦把所有东西都抽出来,文字的仔仔细细浏览一遍,没有问题,他才看B超照片。   端详了半晌,他脸上起了柔和的笑意,“真好。”   这倒是让项绥有些惊诧。她瞥一眼他手上还拿着的B超照片,看他,“你看懂了?”   “……”祁嘉亦手握拳掩唇轻咳,耳后根窘得微红。不敢骗项绥,他老实交代,“没有。”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一张硬硬的胶片上不是黑白就是灰,他真的没看懂。   “……”果然,她就说他怎么会懂。   “没看懂你笑什么?”项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澄亮,眸色却是平静。仔细看的话,似乎,比平常少了一分冷淡,平和了些许。   祁嘉亦察觉到了。他坐在床上,抬眼盯着她,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项绥第一次对他有这样柔和一些甚至类似她对待其他人时那种温柔的神情,他有点意外,也窃喜着,不知道她的转变源于什么,但心里禁不住满满的涨涨的。   “光是看着也足够高兴了。”他脸微扬看着项绥,眉眼温柔,唇角带笑。   这是把话聊死了。项绥没话接,从他手里拿过胶片和其他检查材料一起塞回袋子。   袋子还脆生生响着,她手上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鼻翼翕动,她皱了下鼻子,狐疑看向祁嘉亦,“是不是把菜烧糊了?”   祁嘉亦从床上一跃而起大步出去。   糊的是项绥点明要吃的炒藕片。祁嘉亦有点没法交代,看着项绥脸色犹豫提议,“要不,我再给你炒一碟?”   “下午不用去上班?”项绥抬眼瞥他,“将就吃吧。”糊菜对她而言是真的将就的程度,她自己毕竟就是半道出家的厨子,也是在饮食行业起家,简单的菜式完全不在话下,炒糊菜的体验要追溯到她和陆元他们最初计划要经营餐馆于是她钻研厨艺的时候。   祁嘉亦看了眼时间,确实是有点紧张。   “那下顿我再给你炒,这顿你多吃点这个。”祁嘉亦殷勤地把土豆炖牛腩推到她面前,“你太瘦了,多吃点肉。”她在房间换衣服他误闯时他视线扫到她的小腹,怀孕三个月出头了,小腹还是平坦的,腰肢细而单薄,仿佛一掐就能断。   项绥没拒绝,往碗里夹了块牛腩。   她意外的温顺对祁嘉亦极度受用,祁嘉亦看着她低头往嘴里小口挑着饭,夹过一只清蒸虾去了虾壳放到她碗里。   “你爸爸不是也今天出院吗?去医院有没有看到他?”   “看到了。”项绥把虾夹起放嘴里,眉眼还是微微低垂着,语气平和,“还看到了我妈和……”她想说蒋念的名字,那两个字到嗓子眼儿她又突然想起她没跟祁嘉亦透露过她爸妈还有蒋念的事,又生生咽了下去。   祁嘉亦好似也没在意“和”字后面的空白,只是听到项绥说见到她妈妈了,愣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他记得项绥跟他说过她妈妈不知道她和她爸相认的事,以后也不会和她妈妈相认。   半晌,他迟疑道,“她……认出你没有?”   “我失踪那年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子,模样没长开,后来一张脸风吹日晒饱受摧残,现在长好了,但是跟小时候天差地别,我爸都没有一眼认下,她怎么能认出来。”   “但是我跟她说上话了。”项绥轻声说,抬起头,冲祁嘉亦温温笑了下,“在电梯的时候,我摘了她包上的挂饰,然后送到病房还给她了。”   祁嘉亦望着难得在他面前笑意柔和的她,一时之间没有雀跃,竟有些心疼。   他声音哑了点,“那你……”   “那时候有点难过,现在不了。”项绥轻轻说,“我有不能回去的理由,我爸只能接受我不回去这个结果心里的挣扎我也知道。不是说家人就不顾一切非要在一起的,挺过来都不容易,彼此都安好就该知足了,所以我现在不难过。”   以后见面可能会就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的画面她也设想过,但是,都还好。彼此好好活着,像陌生人一样见面到底也是见到了,兴许还能像今天这样说上几句,放平心态的话,失去过的人知道这种结果其实不算最残忍。她知足,也惜福。   祁嘉亦无力感又蔓延上来。对项绥跟她家庭有关的事,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但是项绥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又不想缠着她追问或者去暗暗调查。这是他想给予她的尊重。   “我能为你做什么?”思量片刻,他能问出的只有这句。   “你能不用这种眼神看我。”项绥说,眼睛望着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可怜。”   祁嘉亦和她对视着,似是要看清她平和无波的黑眸下潜藏的情绪。但那双眸子就只是那样同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异样的情绪。   终是选择相信她的释怀。他垂了眸笑笑,给她往碗里夹菜,悠缓说,“不是可怜,是心疼。”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吃饭时钟就差不多到一点半了。祁嘉亦起身自觉收碗,项绥挽了袖子接过,“你该去上班了。”   祁嘉亦愣愣看着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她今天忽然对他变了态度。没转过弯,手已经下意识夺过她手里的活,“你坐着吧,我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祁嘉亦。”项绥薄怒,蹙了眉。   “……”祁嘉亦乖乖把手上的碗还给她,“我帮你把菜放冰箱。”   项绥由了他。   去上班二十分钟足够了,祁嘉亦没着急出门,对项绥今天的反常有点不解,项绥身前系着围裙站在洗碗池边洗碗,他便倚在门框直勾勾盯着她,似审视,似打量。   还是没忍住,他动了动唇,试探道,“你今天怎么了?”   “嗯?”项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对我很友善,或者说是,”祁嘉亦斟酌着措辞,“温柔。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所以才会突然对我转变了态度。”   项绥手上都是泡沫。她低垂着眼用洗碗布擦着碗,没抬头,“不是你说的吗,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好好经营这个家庭。”   “那你自己呢?”祁嘉亦盯着她问。   项绥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她对他没有完全释怀,她忽略自己的心情逼着自己去和他演绎恩爱夫妻,她会煎熬,会痛苦。   但其实,这也是她的决定。不管有没有孩子,她和祁嘉亦都在单方或双方地纠缠着,没结婚的话,可能也在做别样的纠缠,结婚了,总不能一直都活在那种诡异的气氛里。   “我把一些情绪封存在心底了。”项绥手上洗着碗,声音还是很平和,“家要有家的样子。”   祁嘉亦凝着她,想问她点什么,他话还没问出口,项绥已经笑了下,“现在气氛才正常一点不是么?”   祁嘉亦没接话,他抿唇,缓步朝她过去。项绥刚察觉一道人影朝她覆过来,一双大手就环过她的腰际交叠在她的小腹前,随即一个坚硬结实又有些温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项绥整个身体不由得僵了僵。她舒一口气缓下来,没推开,开了水龙头冲洗碗上的泡沫。   “谢谢你。”祁嘉亦脑袋埋在项绥的颈侧,闷出三个字。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多余。   以前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上,没考虑过结婚的问题,甚至觉得遇不到合适的,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但是这一切想法在遇到项绥后翻天覆地发生了扭转。不管是两人喝了酒发生关系后还是后来知道她怀孕后,他总是在缠着她要结婚,最后两人关系一度陷入死胡同他甚至拿孩子当借口让她跟他结婚,撒泼耍赖般。   那是他难得地厚着脸皮争取来的婚姻,曾经让项绥失望过,总怕这次又让项绥失望,于是他小心翼翼对项绥,总担心做得不够好。但今天,项绥跟他说要经营好这个家,家要有家的样子。   她怨着他,但又似乎总在对他妥协,不管是真心还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谢我什么?”项绥语气随意,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祁嘉亦在她脖颈的温度低低笑,“很多很多。”怕是一辈子都不够还。   他歪了下头唇碰了碰项绥脖子温热的皮肤,“我去上班了。”   被他唇碰过的地方温度有一点上升。项绥点了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算不上完全没有心结,后面会打从心里接受,也会虐一下祁嘉亦,5555555好像也不算虐,反正就是感情催化剂吧 第51章   在榆林市时间毕竟还不长, 没什么契机认识别的朋友,没有需要外出的社交, 不用去医院看望Y楚振,项绥的时间就大块空白下来。没什么可做的,午睡过后, 她到附近花卉市场买了几个小盆栽。   还在阳台摆弄着那几个小盆栽呢,手机就叮咚一声,有消息进来。   她从小矮桌摸过手机看了眼,祁嘉亦发来的, 问她睡醒了吗。   很无聊的开头, 项绥瞥了眼,对他没什么内容的消息习惯性摁了电源键熄屏把手机放回原处。手触到冷硬的矮桌边缘,她顿了下, 又收回手, 打开了聊天界面。   她爸玩微信, 所以这次回国,她特地下了个微信,祁嘉亦发现了,前几天十分主动地把她加为好友了。   她点开拍照界面,把地上比拳头稍大的几个花卉盆栽对焦拍了张照发过去。   “很漂亮。”祁嘉亦回。   他们的对话真是处处透着尴尬和僵硬。项绥想不到什么话来挽救了, 看着手机呆了几秒。   手机又在掌心震了一下, 对话框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阳台冷,回屋里去弄吧。】   项绥袖子撸起了一小节,露出纤细的手腕。今天没起风, 其实不是太冷。   她回了个OK的表情,但人没动,还蹲在地上。   祁嘉亦没有回复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将盆栽外壁擦拭干净,在阳台寻了处合适的位置摆放好,回了屋。   再晚点,她接到了祁嘉亦的电话。   “盆栽弄好了吗?”他在那端问,声音温润,带着点磁性。   项绥轻嗯一声,“放阳台了。”   “以……”祁嘉亦想说如果以后她想要这种小玩意儿跟他说就行,他帮她买回来,不用她特地跑一趟。张了嘴,又蓦然想起项绥说过不喜欢他什么都替她代劳,又把话咽下。   祁嘉亦透过窗缝看外头办公区埋头工作的林昭他们,犹疑了会儿,清清嗓子,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意见。”   项绥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在衣橱拨着衣服翻找,“什么事?”   “你也知道林昭他们几个是在我手下做事的,我跟他们提过我结婚的事,他们起哄让我带着你请吃饭。”他斟酌道,“你……要不要去?”   “你不去也没关系。”怕让项绥为难,祁嘉亦紧跟着又说,“我打发他们就可以了,没多大事儿。”   这倒真是让项绥有点意外,她还没想过这么快就进到他的朋友圈子里去。   “他们知道是我?”   “不知道。”祁嘉亦赶紧澄清,“我没跟他们说,所以他们更好奇。”   想到什么,祁嘉亦低笑,“他们如果知道是你可能会吓死。”   想到那两个看她不顺眼的小伙子如果知道祁嘉亦口中的结婚对象是她不知道该有多震惊,她也轻笑了下。   “定的什么时候?”她问祁嘉亦。   祁嘉亦有点不太敢确定,“你要一起?”   “不是说让你带上我一起么?”项绥轻呼口气,把一件长款大衣从衣橱拿出来放床上,又回头拎了两件毛衣。   有些惊喜,祁嘉亦眼底不禁簇了笑。   “你看今天晚上怎么样?刚好明天是周末。”   项绥对这个时间没有什么意见,“嗯。”   “那我下了班回去接你。”祁嘉亦的声音都染着笑,“还要很久才下班,你先休息会儿。”   “嗯,提前给我打电话。”她不出门穿的很随意,出去吃饭肯定要换个衣服,让别人久等他们两个也不好。   “好。”   等挂了电话,祁嘉亦便心情愉悦翻他带的属下的群,找到了,他点进去。   【今晚一起聚聚?】   群里很快跳出一条条回复:   【今晚,这么临时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诶,祁队,今晚我约了女朋友看电影,改天可好?】   【最近减肥,祁队】   【我也是,还在减肥中,悲痛。】   ……   “那算了。”祁嘉亦回,“没事,忙去吧,我们自己吃也挺好。”   还是林昭勇敢却又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发出了疑问:【你们????祁队你和谁?】   【我太太。】祁嘉亦轻飘飘丢出三个字。   办公区一片倒吸气和卧槽卧槽。,群里又争先恐后冒出了一连串消息。   【我女朋友劝我以集体为重,电影什么时候看都行,祁队咱们聚一聚吧】   【感觉聚餐就是越仓促越有感觉,我觉得这个时间特别好。】   【其实现在只是预备期,明天才是开始减肥的时间。[酷]】   【星座学上说今天是个聚餐的好日子[沉思]】   德行!祁嘉亦嗤!   【工作吧,我定了地点再发群里。】   蹭车元老许扬兴滋滋地:【祁队我们能坐你的车去吗?[可爱]】   【不能,我要回去接人。】祁嘉亦的回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消息一发到群里,办公区又是一阵唏嘘。   祁嘉亦扬了唇,把手机推到一边,拿了文件出门。   订的是时代广场旁边一家菜馆的包厢,祁嘉亦提前给项绥发了消息通知她。   项绥简单回了个“好”字,把行李箱扣好拉起来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下午一到祁嘉亦下班的时间,项绥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说他要回去了。   “嗯。”项绥起身往卧室走准备换衣服,“你不用上楼,我下去。”   -   林昭和许扬他们下了班直接往吃饭地点过去,在包厢里各自落了座兴高采烈讨论着,对祁嘉亦和他太太翘首以盼。   “卧槽,好紧张好激动,”林昭的每个面部表情都在极尽昭示着他的激动,“不知道是谁家姑娘竟然把我们祁队给收了。”   “如果祁队是被迫的就是个丑姑娘,如果祁队是自愿的就是个漂亮姑娘。”老刘预言。   “肤浅。”许扬痛心疾首,“祁队是重视内在的人,而且,祁队被迫的话对方也有可能是有几分姿色,你这没有科学依据。”说完又颇为苦恼地摸了摸肚子。唉,他难得坚持到第四天的减肥大计。   想到什么,又侧头调侃万泽阳,“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深明大义了?”印象中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万泽阳眼神也没给他一个,忙着戳手机。   许扬狐疑,凑过去一看,一个个卑微地跪榴莲跪键盘跪搓衣板的表情包哗哗刷着屏,全都是万泽阳发出去的。   许扬:“……”果然。   祁嘉亦家离这边不是很远,没等多久,包厢的门就被从外推开。,大家顿时精神万分直勾勾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敢眨。   先进来的是祁嘉亦,他侧了侧身子,让项绥进来。   艹,为什么这个女的会来?大家脑袋齐刷刷冒出同样的问号,又都默契地决定先忽略这个问题,然后不约而同把脖子探得更长盯着门口等他们祁队的太太进来。   “你们伸长了脖子干什么?”祁嘉亦反手将门掩上,奇怪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看门口方向又看看他们,帮项绥把围巾摘下,“还有人要来?”   帮项绥摘围巾是什么操作?大家眼珠子都要掉了。   许扬清咳,“祁队,你下午说……”   “嗯,没错。”祁嘉亦帮项绥拉开凳子,“这是我太太,有什么问题?看不出来吗?”   封闭的包厢却似乎秋风吹落叶般透着萧索,一众属下面面相觑,然后石化。   林昭咽了下口水,嘴角僵笑着,“这位队长夫人,有点面熟。”   “嗯。”项绥微笑,“我是项绥,我们都见过面的。”   林昭笑不出来了。   这特么简直太魔幻了。他明明记得这个女人和他们祁队不对头,为什么突然在一起了?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这个女人不是好人啊,林昭只想使劲摇醒他们祁队长。   包厢里鸦雀无声。这个答案冲击有点大,可能需要缓一缓。老刘往兜里摸烟。   “抽烟出去。”祁嘉亦语气平淡,不怒自威。   老刘尬尬地默默收手,摸了摸鼻子。   “怎么了?一个个不说话?”祁嘉亦瞥着他们给项绥倒水,“平常不是话挺多挺会说挺能说的?”   ???机灵的顿时反应过来,一脸堆笑,“真是郎才女貌,恭喜祁队和队长夫人。”   众人缓缓扭头看他。   项绥看着他们的反应,笑意深了些。她给他们的印象根深蒂固,此刻只怕都在惋惜祁嘉亦说的人是她。   叫服务员进来点了菜,包间的气氛还是十分克制诡异的。祁嘉亦已经预料到他们这副德行,懒得搭理他们,跟项绥说了声去洗手间,又警告林昭他们不要造次,这才出去。   等他出去,包厢的气氛顿时更难以言喻,大家的眼神或审视,或不善,或敌意。他们不作声,项绥也不开腔,对他们的眼神平和以待。   “你是不是逼我们祁队对你负责跟你结婚?”林昭到底憋不住,不经大脑就飞快抛出一句。反应过来,不禁又梗直脖子,“没有不尊重的意思,不要告状。”   项绥没应下,反而饶有意味淡笑反问,“你们祁队长说的?”   “当然不是。”他什么都不肯说,“我们猜的。”许扬十分护主,见不得项绥把锅盖到他们祁队长身上。   项绥当然知道祁嘉亦不可能说这种话,她就是逗逗他们。   “你们猜错了。”被误会也不恼,她面上始终挂着温淡的笑意,“你们祁队长是自愿的。”   “不信等他回来你们问他。”她难得恶趣味地给他们下坑。   林昭他们必须没有这个狗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为什么这么晚?因为码着更新突然有灵感给之前的文的主角开了个车哈哈,有机会再贴出来给你们看,到时候提前在作话通知。 第52章   有了林昭这口无遮拦的带头, 许扬也有点禁不住放飞,审犯人般咄咄盘问, “那你呢,你不是看我们祁队不顺眼?为什么还要嫁给我们祁队?”   “就是!”林昭硬气附和。   祁嘉亦结个婚他们还操心地要帮忙把关,这个团体的感情看起来是真的不错, 这些属下对祁嘉亦也是真爱戴。趁祁嘉亦出去就抓紧时间为难她,也有点可爱。   项绥握着水杯,面上微微含笑,对他们的言行没有丝毫情绪, 说, “我也是自愿的。”   林昭斜着眼,“许扬问的是你为什么看我们祁队不顺眼还要嫁给他,谁问你是不是自愿的。”   “你们祁队长不是也看我不顺眼?你们觉得他是为什么看我不顺眼还要娶我?”项绥把问题丢回给他们。   “还不是祁队要对你负责。”林昭小声嘀咕。   “嗯。”项绥点头, 勾着嘴角微笑着, 一脸诚恳, “我也是为了负责。”   林昭、许扬:“…………”这不是敷衍他们侮辱他们的智商是什么?   项绥眼角眉梢都是噙了笑。端起水杯垂眸抿了口水,她不逗他们了,“你们祁队长没那么傻,放心吧,不会被我欺负。”   “怕被你坑而已。”许扬咕哝。   祁嘉亦推门进来, 还看到许扬的嘴最后张合了几下, 没听清说的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他在项绥旁边坐下。   不知道项绥会不会告状,刚刚还理直气壮的林昭和许扬气场一下子蔫吧下来,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作茫然状, “没有啊。”   “……”其余人顿时一脸“敢做不敢当真怂真丢人”嫌弃的表情看他们俩。   老刘觉得这僵局不打破不行,清咳两声,说,“祁队,我们觉得为了庆祝你们喜结连理,这顿饭应该由我们请才对。我们刚刚在讨论的就是这个。”   祁嘉亦不信,扭头看项绥,“真的?”   “嗯。”项绥轻点了下头。   “行。”祁嘉亦颔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他们的提议,“那你们买单吧。”   一众属下:???卧槽难道这不应该只是下属对上司的客套客套而已?他们祁队还当真了?   各自暗暗摸了摸干瘪的钱包,这顿饭的气氛顿时更沉重了。   钱不能白花,秉着不留一片菜叶子的爱惜粮食浪费可耻的精神,大家吃得格外卖力。项绥知道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好笑地看着他们吃顿饭吃得一脸沉重,唇角微微弯着,也不戳穿。   同一个部门上班,上班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情,在这样怪异的气氛下,一群男人间也还是免不了会谈及几句工作上的事。跟自己没多大关系,项绥便只是静静听着,也不插话。即便怀孕了她胃口也还是不大,菜还没上齐,她就吃得差不多了,手里便总是捧着那杯水,消遣般时不时抿一口。   祁嘉亦吃着饭跟属下说着话也时刻留意着项绥。看她手上总是捂着杯水,他伸手去探她手中的杯壁,温温的,已经不怎么暖了。他放下筷子接过,把剩下的半杯水倒在自己的杯子里,给项绥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到她手里。   “不吃了?”   “饱了。”换了一杯更热的水,她捂着杯壁的掌心开始暖和起来。   “那我们先回去?”他看着项绥,端起自己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林昭他们眼睁睁看着祁嘉亦没有丝毫犹豫眉头不带皱一下喝项绥喝过的水,呆了呆,随即又默契地埋头当没看到。他们祁队长今天对项绥的一切表现都超脱着他们的想象,他们需要静一静缓一缓。   男人的食量跟她不同,她吃不下了,祁嘉亦碗里的饭却还是刚重新盛满的。项绥唇贴上杯沿轻抿一口,“过会儿吧。”   不想让项绥无聊地呆坐太长时间,没有细嚼慢咽的兴致,祁嘉亦很快吃饱了。他把服务员叫进来,多加了几个菜,又点了酒。   林昭盯着他,呆滞,“祁队,不是你说项绥怀孕了桌上不允许出现酒吗?”   “项绥?”祁嘉亦慢吞吞重复着他口中的这两个字,一脸平静睨着他,气势却是压迫。   “……”林昭小心翼翼:“嫂子?”   祁嘉亦满意了。   “我们先回去,你们继续吃吧。单我买。”他说着,拉着项绥起身,帮项绥拿围巾。   “这多不好。”老刘一听就觉得让祁嘉亦买单不厚道,忙道,“说好我们买单的。”   “吃你们的吧。”祁嘉亦道,边往门外走边要把围巾绕到项绥脖子上。   项绥接过,“我自己来。”祁嘉亦还是十分积极地帮着整理。   他拉开门,迈脚之际又回头嘱咐,“你们脑子清醒一点,喝了酒就别给我开车,惹出事我第一个找你们麻烦,听明白没有?”   “是。祁队再见。”万泽阳积极招手,瞧见祁嘉亦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忙补一句,“嫂子再见。”   众人于是稀稀拉拉的:   “祁队再见。”   “嫂子再见。”   项绥望着他们抿起唇角笑了下,微点下头示意,往门外走。祁嘉亦跟着她出去,随手把包厢门带上。   包厢里的众人对视几眼,均默契地松了一口气。   “卧槽,真的绝了。”林昭吐一口浊气,“打死我都没想过祁队说的结婚对象是项绥。”   刚刚见到项绥对他们温温淡淡笑时他就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会儿她一开始也是从善如流脾气很好地配合着签字什么的,哪知他们祁队一出现,她就露出了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真面目,眉目都透着凉。后来跟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更是多了去了,见缝插针地妨碍他们工作,说话也阴阳怪气,没事就爱挤兑他们祁队。   “是没有一点点预兆。”许扬摸着下巴沉思。每天待在一起上班,从来不知道他们祁队跟项绥私下还有来往,甚至悄无声息地都有孩子了。这保密工作也真够绝的。   “但是你们不觉得项绥……你们的嫂子气质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么?像今天这样温婉一点平易近人的,感觉倒也不差。”老刘琢磨。他年纪比祁嘉亦大一点,叫不出那声嫂子。   他接着道,“而且我现在确定,祁队肯定不是被逼婚的那个。”   “这要是被逼的那天下就没主动的了。祁队对项……嫂子,都殷勤成什么样了,这都叫宠了吧,喝杯水还怕她凉着。”万泽阳咋舌,“我对我女朋友从没做到这么事无巨细的地步。”   “是的,所以你都直接跪键盘跪榴莲跪搓衣板。”许扬叹气。   万泽阳:“…………”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其实也不是一点点预兆都没有。”林昭慢吞吞的,“我想起来项绥被绑架之后一段时间,有一天祁队突然叫我查她的出行记录,表情有点不太对。”他当时脑子有坑,还以为是项绥又在他们祁队手上犯事儿了。   “去葛州出差回来后还借过我的手机打外地电话。”   “你不早说。”林昭迟到的坦白遭到了众人的嫌弃和大白眼,说好带着八卦一起活得潇潇洒洒的,他却自己私藏。   “……卧槽,有什么用,你们看我现在的惊讶程度亚于你们吗?”林昭表示很憋屈。   众人:……   也是,他比谁的反应都大。   -   晚上八点多,这个时间点路上车流通畅。   祁嘉亦驾着车汇在车流里平稳行驶在被车灯映亮的马路上,偏头看一眼项绥,“我出去的时候,林昭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项绥舒了口气看着前方的车流,闲聊般地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道,“说怕你被我坑。”   “……”祁嘉亦额角青筋直跳。果然,就不能指望他们好好待着。   “没问过你意见,所以当时只是跟他们说了要结婚和有小孩的事。”他解释,“他们知道我单身,所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内心戏就丰富了一点,想得有点多偏得有点远,一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我还不至于跟他们计较。”   “我怕你听到这话心情不好。”祁嘉亦道。   项绥侧头瞥他一眼,又撇开,说,“我没想那么多。”   祁嘉亦从善如流,“嗯,是我多虑了。”   两人间寂静了几秒,祁嘉亦想找点话跟项绥说说,想到下午项绥拍给他看的盆栽,正要开口,项绥就先出了声。   “我买了明天的票回德国。”平淡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没想到会突然听到项绥突然提这个,祁嘉亦一愕,霎时猛地转头看她,微缩的瞳孔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似紧张,似震惊,似惶恐,似痛苦。   “祁嘉亦,看路。”项绥握住扶手,蹙了眉心,“三条人命呢。”   祁嘉亦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打方向盘,将车缓缓靠边停下。   祁嘉亦手还紧攥着方向盘,他侧头盯着项绥,仿佛要把她看透。眸底的情绪浓到化不开,皱紧的眉头蔓延着一种被抛弃的悲伤和沉痛。   项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舔了舔唇,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淡声说,“我了解过,父母没有登记结婚的话,到时候宝宝出生后上户口那些会麻烦。迟早要回去一趟,现在不显怀出门没有那么累赘。”   “???”   祁嘉亦愣了愣。良久,他喉头哽塞着有些不敢置信开口,“你回去,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项绥和他对视,反问,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澄亮平静,仿佛她真的什么都没猜透。   ……他以为她改变主意了,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决定不要他,以孩子为借口也留不下她。   一颗心放下来。   “没有。”祁嘉亦摇头,低笑了下,重新挂档启动车子。   “我会跟路莱他们多待几天再回来。”项绥不急不缓说,“从德国回来后再去见你爸妈。”   祁嘉亦点头,“嗯,听你的。”他都听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要入V辣,白天的时候放了公告,从21章开始倒V,看过的姐妹可以不用购买那部分了。谢谢大家支持我到现在,感恩!谢谢你们,我会继续努力的o(RvQ)o   感谢在2019-11-25 02:17:17~2019-11-26 01:49:52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疯狂为作者打call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白天的时候项绥已经把要带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祁嘉亦担心有遗漏,叮嘱这个交代那个。   “德国那边现在也是冬天, 估计比榆临还要冷,你带厚一点的衣服,别冻着。”   “我不是给你买过帽子吗?你带上吧。”   “我看看那边最近有没有下雪, 下雪的话你穿棉靴雪地靴去暖和一点。”榆临还没下雪,还没来得及给项绥准备棉靴雪地靴之类的,要是德国最近下雪的话,他还得趁商场没关门赶紧去给她买一双……   项绥看他神情认真地真的开始摸出手机查天气, 忍不住出声, “祁嘉亦。”   “嗯。”   “我近些年都是住在德国,我在那儿的东西很齐全。”她提醒道。   祁嘉亦这回抬了眼看她,有些怔忡。   “你说的那些都没有必要再带了。”项绥过去, 把行李箱盖好扣起来。   早就养成了独立心细的性格, 她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以前每次出门行李那些都是她自己收拾的,也从来没有忘带过什么。祁嘉亦紧张过头了些。   ……也是,项绥这回是去她住了很多年的地方,这些日常保暖的怎么会没有?他一时竟然忘了这个。祁嘉亦笑了下,收了手机, 帮项绥把行李箱拎到一边。   “但是路上还是要穿得暖和些, 你从机场到住的地方不是还有些距离么,别在路上给冻着了。”   项绥不置可否。   因为出去跟林昭他们吃了个饭,晚上洗漱完的时间便比往常晚一点。不用去客厅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打发时间, 项绥吹干头发便回了卧室上|床躺着。   祁嘉亦从外头进来,看她已经躺下,很顺手把大灯关了,只留了两边亮度柔和的的床头灯。床上的人动了动。   “我以为你睡了。”祁嘉亦欲过去的步子又顿住,“大灯还用开吗?”   “关吧。”项绥答。   他这才重新提步过去。   被窝里已经裹着暖意,祁嘉亦掀了被角躺进去,不忘留意项绥那边的被子有没有掖好,有没有被自己带起来。   “看天气预报说今晚夜里还会降温,我把那几个小盆栽都拿回客厅了。”祁嘉亦说,语气轻松。他住在这房子里已经好几年了,家里从没出现过这种小玩意儿,乍然看到这么小巧的东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新奇,心里也有点满满的,热热的。   因为处于愧欠方,他容易患得患失,听项绥说要回德国,他第一反应就是她还是要走。但其实项绥已经开始主动融入他们的新关系了,也会给这个家添置点小东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家是开始慢慢变得像家了。这种惊喜的心情他难以言表。   项绥嗯一声,“不要常浇水,会淹死的。”   “好。”祁嘉亦应下,“正好是周末,我明天送你去机场后顺便去市场看看买个架子吧。”   “要原木色的。”项绥交代,顿了一秒,又补充,“要两三层的就够了,别太大。”她的盆栽也没几个,还小个,架子过大空荡荡的,视觉效果也太不美观了些。   “我到时候拍照片发给你看,等你决定了我再买。”   都是些很鸡毛蒜皮的小事,祁嘉亦东一句西一句找话说,项绥一开始还回应,后来话音里便隐隐带了困倦。   祁嘉亦望她一眼,看她还撑着眼皮看天花板,唇角不自觉便轻扬了下。   “困了就睡吧。”   他探身过去要帮项绥关那边的床头灯,项绥也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要关灯,祁嘉亦一凑过去,唇便不小心贴在了项绥的嘴角。   项绥眼睫颤了颤,把灯摁灭。   “睡觉。”她用手抵开祁嘉亦胸膛躺下,“还不适宜剧烈运动,不要引火自焚。”   ……他也不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人。祁嘉亦低笑了声,“我不是故意的。”平常项绥总会比他入眠早,他帮她关灯的时候她都睡了,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既然嘴都亲到了,祁嘉亦索性也不偷偷摸摸了,退回来躺下前在她额上轻碰了下,“晚安。”   他唇瓣碰过的地方微热,似羽毛轻轻拂过。   果然,偶尔她睡得迷迷蒙蒙时额头被亲了下的感觉都不是幻觉。   -   第二天下午,祁嘉亦送项绥去机场。   夜里降了温,白天的温度也持续低着,祁嘉亦出门前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从衣橱里把项绥的手套和围巾带上,到机场门口下车前便给她戴上。   办了行李托运,两人没等多久,就到了安检时间。祁嘉亦送项绥往安检口走。   “我给你包里放了眼罩和耳塞,在飞机上困了就睡会儿。”祁嘉亦边走边说,“让陆元他们提前一点到机场等你。”   “他们会的。”项绥道。她每次从外地回去,他们都非要去接她,都是早早到机场等她。   “到那边跟我报个平安。”   “嗯。”   “不要太累,你现在体质不比以前,有事情可以使唤他们代劳。”祁嘉亦想起一点交代一点。   这一句句的像是在叮嘱要出远门的女儿。   项绥忍受着队伍里别人投来的好奇的打量眼神,抿了抿唇,“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   “我记住了。”祁嘉亦笑。   “……记住了怎么还说个没完呢?”项绥瞥他一眼,“回去吧。”   下一个过安检的就是她了,项绥没再看祁嘉亦,摘了一只手套拿着登机牌和护照安静等着。   “项绥。”祁嘉亦没动,又叫她名字。   不知道这次又要交代什么,项绥蹙了眉微恼瞪他。   “你会回来的吧?”队伍外的祁嘉亦微笑看着她,声音很轻,目光柔和,隐隐藏着期盼。   刚积聚起的恼意像被人用针扎了个孔的气球,刚充满气,下一秒就瘪下去了。   “嗯。”她应了声。   轮到她了,她往前走,把登机牌交给安检员。   -   从机场回去,祁嘉亦真如他跟项绥说的那样去了市场看盆栽架子,跟老板说了得跟人商量定下哪款了才能过来买,征得老板同意,把小号的都拍了照片给项绥发过去。她应该是关机了,没有回消息。   老板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悠闲着,看祁嘉亦仔细拍着发给别人,不由闲聊般打探,“这么体贴,女朋友?”   祁嘉亦笑了下,镜头对焦又拍下一张。看着还行,他点击发送。   “我太太。”他说。   “都结婚了还这么二十四孝呢?”老板不禁揶揄,“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对她好不是应该的么?”祁嘉亦道。   “对,对,确实应该。”老板赞同地笑着点头。就是这年头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   第二天凌晨,祁嘉亦收到了项绥的消息,说她到了,还选定了其中一个架子,给他把相对应的图片发了回来。   【好,我去买回来。】祁嘉亦给她回。   紧跟着又发出去一条:【你先休息。】   这条出去之后没动静了,估计是真的休息去了,又或者是延迟。   项绥不在有点不习惯,也睡不着,祁嘉亦索性起来到书房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最近一直忙于处理跟项绥之间的关系,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回他爸妈那边了。跟宋茹确认过他们今天也在家休息,他换了衣服过去。   休息的时候会自己在家做饭,宋茹在祁嘉亦到之前已经提前准备好饭菜了。   “你过来了,绥绥自己一个人在家?”她给祁嘉亦夹菜。   叫全名她总归觉得是有点生分,对女孩子还是叫名字叠字听起来更亲和些。   “忘了跟你们说,她昨天回德国了。”祁嘉亦看他们一脸似懂非懂,才记起其实他没怎么跟他们提过项绥的事。   “她是中国人,不过现在是德国国籍。”他爸妈对他当初的事一无所知,如今也没有让他们知道那些事的意义,祁嘉亦没有解释国籍上的变幻的原因,只是一句带过。   “登记需要一些身份证明,她说趁现在还没显怀回去一趟,不然到时候宝宝出世了上户口那些不好处理。”   “你也不陪着,山长水远怎么让她自己回去。”宋茹不赞成地嗔责。   “我一时走不开。”祁嘉亦解释。他就是想去请假那些也需要时间跟部门协调,项绥决定得突然,还是周末,他来不及。而且项绥也没想让他一起去。他提议过推迟几天等他陪她一起,她拒绝了,说他要上班的人为什么要跟着她到处跑。   碍于他的工作性质,他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当初追着项绥去索际岛是恰好那时没那么忙才能休到的年假,而且后来不是还提前被召回去了么。这会儿事情多,他身在这个岗位,其实不好轻易离开。   自他进门后就一直没出声的祁英来沉吟半晌,终是皱了眉不悦地斥了声,“年轻的时候不见有什么坏毛病,年纪大了怎么反倒荒唐了,让一个女孩子未婚先孕。”   祁嘉亦抿了抿唇,对这个问题没办法解释。他一贯不是个重欲的人,这么多年没有女朋友,私下里那班属下胆肥了没少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要取经问他平时怎么解决生|理需求。但是对项绥,他就好像受了蛊惑般,也不是理智尽丧,但就是由着事情发展下去了。即便后来项绥三番四次拒绝他给他摆冷脸他也没退缩,反倒死缠烂打了。这些是以前的他从来不敢想象的。   或许当初虽然跟项绥总是针锋相对,但目光仍总是不由自主被她吸引时,就早有预兆了。   “我会对她好的,我不会辜负她。”他郑重道。也不懂得为自己辩驳,那股劲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份,今天的章在凌晨,大家早点睡,注意身体   题外话,入V了还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很感恩。   感谢在2019-11-26 01:49:52~2019-11-27 21:1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文燕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憬花阴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宋茹道,“总之你好好对人家姑娘, 缺什么就跟我们说,什么不懂的也跟我们说。妈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是过来人。如果需要陪孕保姆的话我也可以托人打听打听, 找个好点的。”   祁嘉亦倒不知道还有陪孕的保姆,听宋茹这么一提,也放在了心上。   “我回头问问她。”他不知道项绥会不会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生活,关系到她的还是要让她自己拿主意。   “你平常要多照顾她多陪陪她, 孕妇的情绪可能有些不稳定, 你要体谅她。”   “我知道。”祁嘉亦点头,回答得认真。   “按道理两家人早该一起吃个饭的,婚礼什么的也要谈, 但是大家竟然现在都没见过面。”宋茹微叹, “你们看什么时间合适, 我跟你爸会尽力配合的。”   祁嘉亦面上露了难色。好像两个人要结婚的话是有双方家人一起吃饭这个仪式,但项绥她爸妈那边……   他清咳一声,斟酌着措辞道,“吃饭的话,项绥家可能只会有她出席。”   祁英来和宋茹不解地对视一眼。   接收到他们眼里的疑惑, 祁嘉亦接着说, “因为一些原因,她跟她父母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过来的。所以爸, 妈,如果见面的话,希望你们不要提她爸妈,我怕她难过。”   “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宋茹蹙眉,没办法理解。   “总之,不要提就好了。”祁嘉亦深吸一口气。   宋茹望着他,看他是不可能再说点什么了,良久,叹了口气,“好好对人家。不是因为身世,而是要用心。”   “那时候你跟我说她讨厌你,我看不尽然。”她说,“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孩子,甚至愿意嫁给这个男人,不会是平白无故的。你懂妈妈的意思吗?”   祁嘉亦怔忡了一瞬。他望着宋茹,喉咙突地就有些涩得慌,鼻子也倏然隐隐发酸。   宋茹指的是寻常的女人和男人,但如果像他和项绥这样,曾经有过恩怨呢?他们结婚是以为孩子着想为名义,如果按这个理论,项绥在他们这样的关系下还愿意为了他们的孩子答应嫁给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对他,其实有一点除了孩子以外的感情?   他突然很想项绥。想证实这一点,想知道她对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的喜欢。   很想亲口问她,想从她嘴里知道答案。只是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时,他又冷静了下来。   他好像,没有立场去索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跟项绥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样平和的局面,才开始有一点正常夫妻相处的状态,这已经是项绥的大度和难得的主动。   这是她营造出来的平衡和安稳,她不想要诡异的婚姻关系,她跟他说过家要有家的样子。如果项绥不是他妈妈口中的女人之一,他一问出口,他们只怕很难再让这个家有家的样子。   其实,就这样什么都不去好奇地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比最初好了很多,他就这样一直守着她一直对她好就挺好。   “怎么不说话?”耳畔夹着极轻微电流声的的女声响起,祁嘉亦才惊觉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接通了。   “我以为没人接,分心想了下工作上的事。”祁嘉亦调整了情绪,声音同往常一样温润带着磁性,听不出异样。   “你吃饭没有?”算着时差,她那边应该过了午饭时间了。   “在吃着。”项绥说。她那边的背景有点吵,祁嘉亦能认出来几个不算太陌生的嗓音,就是他们说得快,人多口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   祁嘉亦没想到这么巧刚好赶上她吃饭的时间。   “那……要不你先吃饭?我晚点再打给你。”他只是习惯性摸到手机就想给她打电话,但想问的被他自己否决后,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她在吃饭,更是不好打搅,这种天气饭菜容易凉。   身边的人都闹腾得很,耳边聒噪,项绥也想不到什么要跟祁嘉亦说的,嗯了声,两人结束了通话。   路莱他们今天格外闹腾不是没有原因的,项绥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耳朵里嗡嗡的,无奈抿唇笑。   她只是跟他们说了她怀孕了,要结婚了而已,他们就炸了。开始吃饭时透露的,十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是叽叽喳喳的,除了最开始听清他们的不敢置信,后来几个人一块说,她就什么都没听清了。   “你们总要让我听清你们想问的吧。”她用英语好笑道。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虽说在德国待了好些年,但英语较为通用,这样私底下一起时,大家习惯用英文交流,或者是用他们学得半桶水的中文。   总算安静一点。   艾瑞克可怜巴巴地,脸都皱在了一起,“老大你要跟谁结婚?”不问什么时候怀的孩子,不问她结婚了要去哪里,他们怎么办,就在乎她要嫁给谁。他好不容易才接受项绥不喜欢他,还不想看到她嫁人。   项绥微笑着,没说话。   这是她还没有跟他们坦白的。就像祁嘉亦的那些属下不喜欢她一样,陆元他们也不喜欢祁嘉亦。要知道她结婚的对象是祁嘉亦,他们怕是要很生气。她还思忖着要怎么跟他们说,没想到被艾瑞克先提出来了。   她吸了口气,眼珠子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笑说,“可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呢。”   大家屏息看着她。   “当时在榆临市那个祁队长,”项绥慢吞吞道,“你们还记得吗?”   空气凝固了一秒。反应过来,很快有人打破这种安静。   “老大,我们不喜欢他。”艾米噘嘴,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   周围的人点头附和。   果然,她这么一试探,大家就基本明白她的意思。但是,祁嘉亦在他们面前也太不讨喜了些。   “我讨厌他,你不能跟他结婚。”还记得当初在索际岛时祁嘉亦跟他说过的话,还有他不顾项绥意愿拽着她回酒店,艾瑞克一听,更不乐意了,“你可以嫁给别的男人。”   “可是别的男人不是老大的宝宝的爸爸。”项绥好脾气地歪了脑袋微笑,“你们不想让老大的宝宝跟他的爸爸一起生活吗?”   “可以没有爸爸的。”较为稳重的陆元开口,眸光深邃又坚持,“我们都没有爸爸,但是一起过得很开心。”   “对的。”路莱果断附和,“我们没有爸爸也开心。”   项绥那么望着他们,唇角还是带着笑意,甚至笑意深了些,眼眶却逐渐沾染了雾气。少顷,她起身上前,缓缓倾身抬手抱住他们。   不是没有爸爸也可以过得很开心,只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而已,或者有了还不如没有。他们没有感受过一个和睦的家庭带来的快乐,所以才不知道爸爸和妈妈在一个孩子的成长路上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从她这里、从惺惺相惜的彼此间汲取到的温度再多,都永远替代不了父母的那份。   但是这些话,她是断不会对他们说的。   她静静抱着他们一会儿,只是道,“祁队长很爱他,他是除我们之外,最最爱他的人。”前不久在中国榆临市待了不短的时间,喃喃着,她不自觉说出了中文。但也无妨,他们说得不利索而已,但都能听懂。   “所以,老大可以向你们申请多个人照顾小宝宝吗?”   “老大跟那个队长结婚后是不是就留在中国了?”路莱性子豪爽一些,却也是个感性的人。和陆元是跟项绥时间最长的人,项绥的情绪,她是最容易理解到的。想到项绥不跟他们待在一起了,她就有点想哭,“那个队长会不会欺负你?”   “他爱你吗?”   项绥知道他们嘴里的“爱”或许只是单纯得像他们彼此间常挂在嘴上的爱一样。但是,   “不用担心,他对我很好。”项绥噙了泪,轻拍着路莱后背安抚,“他说他很喜欢我。”   从她放出消息后的鸡飞狗跳到蓦然伤感,大家差不多抱成一团哭,气氛以一种很奇怪的走势发展着。到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又发展成了对祁嘉亦的讨伐。尤其是艾瑞克,骂得最大声,差点像个坏脾气的孩子又哭又闹。项绥听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跟他们一起的每一个日子,艰苦的,富足的,都让人怀念。与其说她救了他们,不如说他们是彼此的救赎。过去那段内心煎熬的日子,没有他们,恐怕她撑不到今天,也成为不了今天的项绥。   -   时间再晚一点,祁嘉亦果然按他说的又来了电话。项绥算着时间,他在榆临市应该都准备睡觉了,但她这边还有日光。   她不咸不淡提了句她跟陆元他们坦白要结婚的事,算是她这趟德国之行目前的进度。   “有说对象是我吗?”祁嘉亦在电话那头问。   项绥坐在他们的店门前,看着视野内被积雪覆盖的白茫茫的一片,嗯了声。   知道她怀孕的事后,陆元他们就格外小心地照顾着她,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做了。要不是裹得够暖够严实,只怕都不想让她出门。让她有种他们是同款祁嘉亦的感觉。明明什么都不懂,但就是谨慎到不行,仿佛怀了孕的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仿佛见证了那场对他的讨伐,祁嘉亦听到她那个嗯,低低笑了,“他们骂我了吧?是不是情绪很激动无法接受?”   真的挺有自知之明的。项绥回想着那个场面,她不自觉唇角轻扯动了下。   “他们很不喜欢你。”项绥实话道。   “那……”祁嘉亦脱口而出差点问“那你呢”,反应过来,生生被他咽下。   “没关系,他们对你好、没有因为我迁怒你就好了。”手机贴在耳边,微敛着眸,他语气轻松。   当初他们每次见面都是水火不相容,不敢奢望他们会突然转了性子肯定他,他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完成了!   我周五要五点起床出趟门,周四晚可能就不熬夜了,要是晚上没更新的话就周六再补回哈(目测周五是做不到码两章的)放心,这个文我答应补的都补齐了,不赖账N 第55章   当初他们每次见面对彼此都没有好脸色, 不敢奢望他们会突然转了性子肯定他,他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之前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好好打过招呼, 下次他们来我会好好招待他们。”祁嘉亦说。   陆元他们问她意见打算来年再开一家店,到时只怕会很忙,暂时不会有时间去榆临市了。于是项绥说, “他们忙,再说吧。”   祁嘉亦嗯了声。想到宋茹说的陪孕保姆,他道,“我今天白天去了我爸妈那边一趟, 我妈跟我提了下陪孕保姆。你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托人打听一下, 你怎么想?”   顾名思义,陪孕保姆不难理解。项绥毫不犹豫拒绝了。那么多人怀孕都是自己过来的,她不比别人娇贵, 况且她也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共同生活。   意料之中的答案, 祁嘉亦尊重她的意愿, 也不勉强她。   两人又再说了一会儿才挂了电话。祁嘉亦看着手机屏幕上项绥的名字,轻笑了下。其实他有点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来着。   项绥不在的日子,祁嘉亦的重心又完全倾向了工作。碰巧这阵子忙,早出晚归是常事,有时候甚至熬通宵。   林昭他们是在项绥离开好几天后才知道她不在榆临市的事, 为查案大晚上在外蹲守的时候, 见着祁嘉亦眼底下的黑青,很有见地地递上烟。   祁嘉亦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一低眼便瞧见递到了面前的烟, 他抬眼看林昭,“干什么?”   “提神祁队。”林昭嘿嘿笑,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祁嘉亦斜他,“我老婆怀孕不知道?递什么烟?”   “???”林昭有点懵,“您不是说她去德国了吗?”   祁嘉亦懒得跟他这种单身汉解释,“拿开。”他拧了瓶水往嘴里灌几口。   这会儿的榆临市已经完全进入冬季,室外温度常逼零度,在车上开着空调也欠缺点暖意。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进身体,刺激得手脚都顿时寒了一层。提神了不少。   算起来,项绥去德国已经一个多礼拜了。虽然基本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给她打电话说会儿话,但祁嘉亦还是得承认,他越来越想她了。以前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牵挂,不像现在,闲着待着便会想到老婆孩子。每次想起来都感觉心窝热乎,又给人力量。   “还有,”祁嘉亦不满地睨他一眼,“不要她她她的,她是你嫂子。”   “……”林昭濉K也就顺着话说了个“她”,这么较真吗?   “我错了祁队。”他凌乱地认错。   “嗯。”祁嘉亦应了声,看了眼手机。   今晚势必是没有办法回去休息的,出任务前他给项绥发了消息,告诉她他今晚要在外蹲守,不给她打电话了。项绥回了个嗯,说他们在吃饭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每次联系都离不开吃饭,不是他主动问就是项绥知道他会问先主动答。他便会给她说他这边的事。她飞德国后榆临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他提前把盆栽放屋里了,现在都还好好的,床头灯坏了一个,他想重新换一对,发图片让她选。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每次跟项绥说着这些,他内心都会无比踏实平静。   但这些都不比能见到她人踏实。   他吁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下次打电话要试探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才行了,她不在,他心里总惦记着。   -   而最近的项绥,时常在应付着陆元他们一堆奇奇怪怪的问题。有了几天缓冲期,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她怀了祁嘉亦孩子还要跟他结婚的事情,开始对孩子产生了极为浓重的好奇心。宝宝在她的肚子里是怎么呼吸的,会不会睁眼,要上厕所怎么办。项绥有点头痛,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也不是医生,有些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只能网上查了答案给他们科普。   “要努力让宝宝遗传你的长相。”艾瑞克表示他不想看到迷你版的祁嘉亦,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这个要求极具技术含量,项绥自认她决定不了宝宝的基因遗传,但还是含笑应下,“好,老大努力。”   “他叫什么名字啊?”艾米一双眼睛晶亮,“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没取名字,我也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会不会是双胞胎?”艾米眼睛更亮了。   感受着三个半月但还依旧平坦的小腹,项绥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我们以后能经常去找他玩吗?”齐至问。   项绥抿嘴笑了。点头,“当然。”   早上出门便和陆元他们一起到了店里,下午的时候,项绥才回去午休。还是嗜睡,没干活,但到这个点还是会困。   回到房间刚脱了外套,祁嘉亦的例行电话又来了。这会儿榆临市已经进入晚上了。   项绥躺上床拉过被子盖上才接起电话。   还是没什么重点也没有深度的对话,祁嘉亦说着,项绥应着,平淡又和谐。   “晚上不用加班,我没在食堂吃,回来自己做的饭,一不小心做成了两人份,还剩了好多。”祁嘉亦在那头说。   “剩的早上可以热了当早餐。”项绥十分冷静理智。   祁嘉亦低低笑了。项绥不在家他都没在家吃早餐,都是在路上随便买点。   “早上吃怕是有点腻。”他说。   项绥不知道怎么答了,静静听着,没说话。   祁嘉亦猫着腰垂眼看着架子上那盆金钱树还有另外几个小盆栽,说,“那些绿色的小东西好像抽嫩芽了。”除了金钱树,别的他也叫不上名字,只能统称为绿色的小东西。   “冬天抽嫩芽吗?”项绥有点好奇。   “看着像。”祁嘉亦仔细观察了会儿,不敢给出确切的答案。   “嗯。”   两人陷入了沉默,电话里顿时只剩下极细微的电流声。   良久,祁嘉亦清咳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   项绥掀了掀眼皮,还没出声,只听那端又说,“没有催促你的意思,就是想问问。”   半晌,又传来一句微哑的低声,“我有点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早上五点多出门的,下午四五点才回来,回来没多久就发烧了,还头痛,就耽误码字了,抱歉抱歉   感谢在2019-11-28 03:24:36~2019-11-30 08:22:38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鲸鱼粉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项绥听到那句“想你”的时候手刚好贴在腹部感受其实还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生命。闻声, 她微滞。   其实祁嘉亦不问,她也计划要回去了。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于是她静了会儿,答,“快了, 过几天。”   项绥说的过几天是当个礼拜的周五。祁嘉亦跟她核对过时间,傍晚时分到榆临。   这个时间点很好,他下了班刚好可以去接她。   这一天,林昭他们发现他们祁队长格外精神饱满, 整个人春风满面, 似乎心情很不错。   众人几乎是下意识就猜到应该是项绥要回来了,几个人脑袋还凑在一起八卦着他们小两口的事,脑袋就被什么东西拍了下。   摸着脑壳茫然扭头, 祁嘉亦端着水杯正站在他们身后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们。   “这么闲, 不用做事?”   大家脚抵地面推着办公椅麻溜地回了各自位置。林昭不怕死, 仰着脖子看了两秒祁嘉亦,嘿嘿笑,“祁队你今天看着心情真好。”   祁嘉亦也不否认,嗯一声,抄兜回了办公室。   今天的祁嘉亦格外好说话。这是个难得适宜调侃他的时机, 于是中午一到下班时间, 大家就极为默契地跟着他往食堂走。   祁嘉亦扭头看身后的好几个人,有点无语,收回视线淡淡道, “不是都不吃食堂么,跟着我做什么。”   “听说今天食堂的饭菜好吃。”林昭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附和着为彼此作证。   食堂一个礼拜内每天的菜式基本不重样,但是菜单是固定的。基本都在食堂吃,祁嘉亦都能背出来周五中午这一顿是什么菜。没什么好吃的,甚至比周一到周四的还难吃一点。   祁嘉亦懒得搭理他们,打了饭菜随便找了张桌子吃饭。   林昭们几个很自觉凑过来。   今天的饭菜确实不怎么样,林昭他们扒拉着饭菜,没什么胃口,打量着祁嘉亦的目光却是兴致勃勃又贼兮兮的,八卦的精光毕露。   “祁队,你今天好像有喜事的样子?”许扬满脸堆笑,看着比祁嘉亦还高兴。   “所以想说什么?”祁嘉亦眼皮也不抬,敛着眸腮帮子微动慢吞吞咀嚼着。   “嫂子要回来了吧祁队?”万泽阳面上展露出许扬同款灿烂笑容。   “嗯。”祁嘉亦惜字如金。   “伉俪情深,真羡慕。”林昭作羡慕状感慨,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祁队你和她……嫂子是怎么在一起的呀?完全没有预兆啊对不?”他边说边对周围寻求共鸣。   许扬他们几个一脸求知欲连连应和点头。   “而且祁队你都当爸爸了,你们的感情得开始得多早啊?”   “对啊祁队,我记着她被绑架的时候您还挺不喜欢她的来着。”   “谁跟你说不喜欢?”祁嘉亦反问。   “???”林昭傻眼,“这不是,很明显的么?”哪里还用得着说,那时候他们差不多是见面就要明里风平浪静暗里波涛汹涌。   很明显吗?不尽然。   祁嘉亦瞥他一眼,“知道为什么我是第一个知道她被绑架的么?”   林昭摇摇头,其他人对视几眼,也摇头。   那段时间他们忙到精神分裂,还真的没留意这个细节。   “因为那晚我跟她一起吃饭。”祁嘉亦道。   顿了顿,又问,“知道为什么我会跟她一起吃饭吗?”   众人茫然,继续摇头。   “因为当时她住在我家。”他说,不忘解释一句,“不过当时我们关系清白,她只是借住。”   林昭他们内心的震惊在听到后半句后偃旗息鼓。卧槽,他们还以为他们祁队和项绥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后来休年假也是为了她。”   怪不得,当时他们还好奇是有什么样的急事让他们工作至上的祁队长休年假去处理。   祁嘉亦慢条斯理又吃了几口饭,抬眼,见他们依旧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他放了筷子,“你们还不走?”   “我们等你往下说呢祁队。”   “接着说就行了,祁队。”   祁嘉亦莫名其妙地看他们,道,“没了。”   “没了?”许扬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中间漏了一大截吧?   “嗯,没了。”祁嘉亦从容点头,端起餐盘离开。   众人内心:???   卧槽,他们最想知道的是他们什么时候摒除了对对方的厌弃全垒打有的孩子,其他的不重要啊。而且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交集说得那么自豪干什么,又没人跟他抢。   大家内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到底也没问出个什么来了。他们祁队长想说什么的时候不用他们使心眼儿他就会跟他们说,不愿意说的卯足了劲也等不到他开口的一天,到下午上班也只是和他们聊了一点没有激情的生活碎片。   祁嘉亦知道他们这伙人最想打听什么,但他没有跟人分享私密生活的癖好,任凭他们磨破嘴皮子,他也断然不会说半个字的。   做好了准备傍晚要去接项绥,下午的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好在事情不多,不担心会做不完耽误下班去接项绥。   进出办公室几回,临近下班,翻着手上文件再出去的时候,他又看到林昭他们几个挤在一起了。   他蹙了蹙眉,过去,“你们都没事做了?又聚在一起做什么?”   似乎是没料到祁嘉亦会突然出现,林昭他们面上俱是闪过惊慌,目光下意识地有些躲闪。   出来时他们的气氛就安静得诡异,还透着凝重。祁嘉亦察觉有异,严肃了几分,“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没有。”许扬下意识否认,目光一和祁嘉亦对上又马上转开。   祁嘉亦视线直直转向林昭,硬声道,“你说。”   蓦然被点名,林昭顿时有点慌。目光转向周围人,大家却都极快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林昭咽了下口水,狠了狠心,咬牙,“祁队,你说嫂子今天到榆临,是哪个航班?”   “什么意思?”祁嘉亦心没有来由地微沉,有些不好的预感。   林昭报了一个航班号,小心翼翼地看祁嘉亦脸色,“是不是这个?”   是这个。祁嘉亦不知道为何心底突然有点慌,面色有些沉不住了,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刚刚报道的新闻……”林昭艰涩开口,“说那个航班的飞机……失事了。”   祁嘉亦望着他好半晌没做声。   开口之时,声音凉了下来,面色很难看,“这种话不要乱说。”   今天还一直兴致勃勃等着去接项绥,如今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众人都沉默了,转开视线不敢看他。   这都是什么反应?!祁嘉亦紧盯住林昭,面色却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他漆黑如墨的双眸一下子凌厉起来,面色铁青,冷冷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再次警告,“这种话不要乱说。”他容不得别人说项绥一点不好。   林昭有些不忍地将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我们也是刚看到的……”   飞机失事的加粗黑色大标题太过显眼,祁嘉亦只扫了一眼,眼睛便觉一阵刺痛。   项绥确定回来时间后跟他说了航班信息,那个航班号在他脑子里来回几天了。   仿佛有什么从身体里迅速抽离,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紧得他一下子喘不上气。祁嘉亦脑子刹那间空白了,心也空了,胸膛不自觉急促起伏。项绥的名字和那个航班号联系在一起,占据着他所有的脑神经,他没有办法思考了。   “不可能!”嗓子涩得发疼,他白着脸转身大步往办公室走,拿了车钥匙又迅速阔步离开,强作镇定却掩盖不住步伐慌乱,没给林昭他们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今天的,周四说补的那章码了半章,明天上午(尽量早上)码齐了补上来哈,明天的份在晚上。现在冲个凉打算睡觉了,最近想活得健康一点,不熬到太晚了   感谢在2019-11-30 08:22:38~2019-11-30 23:1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疯狂为作者打call、每年-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几乎是一路冲到停车位置, 祁嘉亦边跑边给项绥打电话。   提示已关机。   如果是那个航班的话,其实也是晚一点才到机场。   他大步迈进车, 几次尝试都没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他才发觉他的手一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心悸发慌,整个人克制不住地粗喘气。   双眼猩红, 他骂了一句,用力闭了闭眼,努力稳住情绪,他启动车子往机场过去。   虽然去机场没有用, 但是他除了机场不知道去哪里, 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找项绥的消息。   不同于项绥几个月前离开榆临市和离开索际岛时乘坐的中国航空公司的航班,那是德国航空公司承运的航班,他没有项绥的信息, 也没有办法以办案的形式走法定程序获取她的航班信息,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那架飞机上。   手总是克制不住地微颤, 祁嘉亦双眼直直盯着前方,脑子闪现的总是项绥的音容相貌。飞机失事机上人员存活概率太低太低,如果项绥在那架飞机上,他不敢想象结果。   他真的怕了。   她说选这个时间点合适,她的行李有点多, 让他刚好下了班可以去接她。他还没有接到她。   项绥, 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路上没有意识地喃喃着,祁嘉亦到了机场便直奔国际航班的接机口。电子显示屏上并没有显示他熟记于心的那个航班。   生怕自己看漏了,他仔仔细细地又核对了一遍。没有!   比那个航班晚到的其他航班都显示到达时间了, 就是没有那个航班的信息。   项绥的电话也还是打不通。一颗心高悬,恐惧流经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祁嘉亦手脚冰凉,他捏着手机,眼眶发酸发胀,生平第一次惊慌到有些失措无助。   他让林昭帮他留意网上对那个航班报道的相关进展,他则返回了机场大厅找工作人员了解相关情况。林昭给他的消息始终是还没有什么进展,航空公司也还没有公布机上遇难乘客的国籍名单。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原本那个航班理应到达的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机场大厅工作人员的回答始终是冷漠而刻板:“很抱歉,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请关注官方公布的消息。”   “原本要在你们机场降落的飞机说没就没了你们他妈的给我说句人话!”始终压制的情绪如绷紧的弦,再拉紧,猝不及防便一下绷断,祁嘉亦再也克制不住,猩红着眼咆哮出声。   周围的人被他突然的震怒惊到,不禁纷纷侧目望过来。   情绪已经如山洪倾泻,祁嘉亦顾不了那么多,心口胀痛着,他紧盯着工作人员咬牙一字一句,“你们可以这么轻描淡写不过是因为你们不知道飞机上的人对地上的人有多重要!”   他的情绪已经到达一个顶点了,项绥手机一直打不通,失事航班那边也没有名单公布,甚至国籍都还没公布,他等不了,可也什么都做不了。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每一个好的结果他都说服不了自己,他的理智尽数被恐慌占据,他甚至不敢去想项绥的名字。他们的聊天框里项绥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她出门前给他发的,说她要出门了。   她已经要回来了,他等着接她。   明知道这边的机场工作人员或许真的不知道具体情况,他压制不住的情绪对其只是迁怒,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从牙关艰涩吐出这一字一句,祁嘉亦返身到别处站着联系靳自南,让他托他们家的关系打听失事飞机上的人员名单。   “项绥在那飞机上?”靳自南也看到了报道,一听祁嘉亦的话顿时紧张起来。   “希望不是。”祁嘉亦沉沉闭了闭眼,声音沉哑。   “我……我马上联系我舅让他打听。”靳自南也慌到不行,迅速挂了电话。   靳自南他舅从政,有朋友在外交部,消息会比官网上的来得快。不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无神地望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飞速旋转,大脑一片空白,祁嘉亦攥紧掌心的手机,无力地痛苦埋脸在手掌。心脏宛如穿了孔,风呼呼地往里灌,满心荒凉。   如果项绥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他找不到项绥,他该怎么办。   头痛欲裂,他从未像此刻如此茫然。周遭仿佛消了音,他什么都听不到,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恐慌中。   直到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以为是靳自南或者是林昭的,祁嘉亦调整了情绪才看手机。待目光扫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呼吸一下窒住了。   项绥的。   项绥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生怕错过般慌忙划过接听键,他屏息听着对方那端的动静,生怕惊动对方,呼吸都竭力放轻。   “你到机场了吗?”   是项绥的声音,轻缓的,温和的,他所熟悉的。   心在那一刻如擂鼓,祁嘉亦眉心动了下,眼睛有点酸涩。他动了动唇,嗓子却涩得紧,没发出一个音节。   项绥没得到他的回答,疑惑地喊他的名字,“祁嘉亦?”   祁嘉亦缓缓站起来,“你在哪里?”嗓音黯哑到极致。   “我刚下飞机。”项绥给他报了出站口。   祁嘉亦提脚大步迈开,步子愈急,“我现在就过去,你等我。”   机场大厅到项绥的出站口有点距离,项绥提取了行李在出站口等了会儿,就见到了拐过了拐角直直朝着她疾步过来的祁嘉亦。   项绥拉着行李箱也朝他过去。两人距离逐渐拉近,她在还有两步之隔时停了下来,“我……”   她刚启唇,祁嘉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她跟前,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有力的手臂如藤蔓般箍得很紧。他的喘气声有些重,一下下响在她耳畔,有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   项绥愣了一秒。这是出站必经之路,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路段拥抱,路过的人免不了要打量几眼。而相比那些,项绥在祁嘉亦怀里动弹不得,有些透不过气,她手松了行李箱拉杆,攥着他的黑色大衣想把他推开,“祁嘉亦……”   “让我再抱一会儿。”祁嘉亦的声音还是哑而低,“我腿软。”   项绥在他怀里微微仰了头。他的头还埋在她的脖颈处,她看不到他的脸。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快,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项绥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   犹疑着,她掀了掀唇,“你……”   “那个航班的飞机坠毁了,”祁嘉亦把她往怀里嵌了嵌,“我没有你的消息。”他害怕。   她既定要乘坐的飞机坠毁了?项绥惊讶。   “我以为你出事了。”喉头哽塞得发疼,祁嘉亦的声音更低。   怕她会死掉么?项绥在他怀里滞了一秒。任由祁嘉亦抱着,过了会儿,她缓缓抬手轻搭在祁嘉亦的腰两侧,形成一种拥抱的姿|势。   “出门匆忙忘了拿他们送给宝宝的礼物,他们非要我带回来,等齐至给我送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登机时间了,就临时改了航班。”她声音轻缓,“给你发了消息,估计网络不好,没发送成功。”她微信好友只有她爸和祁嘉亦,编辑了消息点了发送就退出来了,没消息进来也没有打开微信的必要,也就没留意到消息是不是没发送出去。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嗯。”如获重生般,祁嘉亦高高吊起的心一点点归位,他紧抱着她深吸口气,“没出事就好。”   还好好的就好!   似乎比很多时候都脆弱,他的情绪慢慢的才逐渐平复。项绥没推开他,任由他那么抱着。   过了很久,祁嘉亦才慢慢松开她。他牵住她的手,另一手拉过她的行李,“走吧,我们回去。”   他好像很喜欢牵她。那时候在索际岛爬山的时候是,后来她再回到榆临市也是,下雨天怕路滑,晴天怕绊着,总有理由很强硬地要牵着她走。   项绥垂眼望着他厚实有力的大手把自己的手攥在掌心,跟在他身旁往机场外走。 第58章   这一晚祁嘉亦难得的少话。她幸运地躲过一劫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似乎也没能让他踏实下来, 眸底神色与以往相比少了一丝沉稳,情绪有些不稳定。   项绥看他心神不宁地往浴室走, 无奈地提醒,“祁嘉亦,你忘了拿衣服。”   祁嘉亦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你累了就先睡。”他拿着衣服进浴室前不忘对她说。   “嗯。”项绥点点头, 回应。   累倒是有点,不过她的行李箱里的行李还没收拾。行李袋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祁嘉亦都收拾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了,行李箱的祁嘉亦没敢动。   其实没什么不能动的,行李箱里装的都是一些她回来前几天叫路莱陪着去选购的一些他们住的地方当地的特产。要去见祁嘉亦爸妈, 总不好空手去, 还有他那些同事,她也顺便给他们捎了一份。都是以后避免不了有交集的人,该对他们好点送点见面礼的。   刚把这些清点好放到客厅柜子里, 一回卧室, 祁嘉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靳自南打过来的。   项绥往浴室看了眼, 祁嘉亦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手机一直震动铃声一直响聒噪得很,项绥把电话挂了。   没几秒,手机叮咚一下,然后紧接着又欢快地震动起来。   项绥把手机界面往下拉,看到靳自南发来的消息。   【你不是叫我打听失事飞机上的人员名单吗, 接一下电话。】   她抿了抿唇, 摁了接听。   电话一接通那端的靳自南就急急地开门见山,“嘉亦我舅给我结果了,项绥名字不在名单里头, 你确定她是坐那个航班吗?你再试试能不能联系上她,联系不上的话我们再想想办法。你先不要着急,不要乱,不会有事的。”   靳自南说了一长串,停口后也没得到丝毫回应,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嘉亦?”   “我是项绥。”项绥平静应声。   此话一出,靳自南那边顿时没声了。通话静了两秒,项绥再度开口,“祁嘉亦在洗澡,你要找他过会儿再打来。挂了。”   “先别挂,项绥。”一听她要挂电话了,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靳自南急巴巴出声喊住她。   项绥手机拿开,顿了顿,贴回了耳边。   没有听到嘟一声被挂断的提示音,靳自南松一口气。但电话那端的人是项绥,他咽了下口水,一时又紧张起来。静默了会儿,他才有些没底气地低低开口,“虽然知道我们没有资格得到你的原谅,现在时机好像也不太合适,但是以前的事,我想郑重地跟你道个歉。”   “我们离开那个地方后的事情嘉亦都跟我说了。对不起,明明是你对我们有恩,但是因为我们的自私,我们反倒害惨了你。”他歉疚道。   项绥听着,情绪没什么波动,语气寡淡得听不出情绪,“嗯,是害惨了我。”   完全不给台阶下的回答让靳自南一时更是羞愧得不知说什么。他舔了舔唇,涩然道,“是啊,所以你恨我们也是应该的。”   “是。”项绥依旧没否认。   为了避免气氛的僵硬,她和祁嘉亦已经很心照不宣地不会再在彼此面前提起那些对他们往后的婚姻生活没有好处的事情,浴室的方向已经传来动静,她和靳自南也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挂了。”这次没等靳自南反应,她先掐断了通话。   项绥把行李箱扣好,拎起来放到衣橱旁。   祁嘉亦擦着头发进来,项绥偏头看他一眼,说,“我带了点特产回来,在客厅置物柜子里,上面那层是给你爸妈的,下面那层的你周一上班带去给同事吃吧。”   “嗯,好。”祁嘉亦应下。项绥交代他做的他从来不会有异议。   她在德国的这段时间,祁嘉亦还给她在卧室布置了梳妆台。不知道是不是要给她惊喜,这个没问她意见,她也是回来才看到。北欧风,整体观感还可以,审美眼光不算太差。   但不知是不是今天飞机失事的事情对他冲击太大了,他一直没开口提过这套梳妆台,哪怕她现在就坐在桌前做着睡前准备。   项绥低叹一声,缓声说,“刚刚靳自南给你打电话了,我接了,让他要找你的话晚点再打。”丝毫不提他们后来的对话内容。   祁嘉亦闻言,一顿,眼里霎时闪过一丝慌乱。   都是从前对不起她的人,担心项绥会不喜欢他们还总是凑在一起玩,会膈应,他近来几乎没怎么跟靳自南他们有联系。今天联系一回,还被她发现,他下意识想解释。   “今天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等不及官方报道,才联系他让他帮我打听失事飞机上的人员名单的。”   “嗯,我知道。”项绥没什么反应。   “你没有不高兴?”祁嘉亦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你跟你朋友的联系本来就没有必要向我解释,我为什么要不高兴。”项绥奇怪道,扭头看他,“我跟你的关系,我跟他们的关系,你跟他们的关系,甚至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都是独立开来的,所以你的立场是什么,没有必要跟我解释。”   祁嘉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项绥的魅力之一就是,她总是能很理智很客观地对待一些人和事,或许有自己的情绪,但是个极有大局观的人。   但可以不用这样。她在他面前,其实可以任性一点,无理取闹也没关系,不用像这样懂事,不触及一些原则底线的,他会惯着她,宠她。她希望他在她面前是理直气壮的,两个人是平等的,而不是他作为亏欠方在补偿式地和她一起生活,始终看着她的脸色做人。但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他对她越心疼。   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好。”他冲她扯了扯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眸底划过疼惜。   “今天也累了,擦干了头发早点睡吧。”语气缓下来,项绥道,擦了护手霜先上了床。   经历了白天那样一场惊吓,祁嘉亦自然没有心情去书房办公或者做别的,等头发干了,便关了灯上|床,挨着项绥静静在床上躺着。   今晚月色柔和,透过窗帘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给室内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隐绰的光,一切都朦胧可见。   祁嘉亦在这样的柔亮里,侧身躺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项绥朦胧的面庞,仿佛不盯紧点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炽烈,即便阖上了眼,项绥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   心中暗叹口气,她眼皮没掀,动了动唇瓣,慢慢说,“你看着我做什么?”   “想多看几眼。”祁嘉亦缓声答。   项绥不禁睁了眼朝他的方向侧头,“能看清吗?”   祁嘉亦凝着她,低笑一声。手伸过去轻抚在她脸上,“这不是么?”   他的手指腹有些糙,抚在脸上微扎。项绥蹙了下眉,避开。祁嘉亦又笑了下,手拿开了。   一只手屈起垫在脑袋下,他就这么在朦胧的光里望着项绥,轻声开口,“你知道吗,下午知道飞机失事的时候,我心跳都要停止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有那么害怕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寻到她的手握住,揉捏在掌心,声音轻缓温润,“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害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   项绥望着他,听他无与伦比地倾吐他那时的惶恐和不安。   “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十七天没见过面了。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那时候送你去机场是见你的最后一面,我以后该怎么办。”   “太恐惧了,比你不愿意待在我身边还让人害怕。”   “当时那种失去的感觉有多让人绝望,现在这种可以和失而复得比拟的心情就有多强烈。”   “什么都没关系,你还好好地活着就行。”   “不结婚也没关系,”祁嘉亦的声音滞了下,尔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了点哑,“你好好的就行。”   项绥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僵了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开来,两人在浅淡的月色里对视,耳边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   “怎么不早点说?”项绥看着他轻启唇瓣,“这样我就不用从德国回来了。”   “可是你现在平安回来,我又只想让你好好在我身边待着。我守着你,然后保护你往后都平平安安。”祁嘉亦凝着她,哑声说。   兴许是真的被白天的事吓到了,今晚的祁嘉亦,看起来比以往都脆弱敏感。   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始终胶着在她脸上,项绥想了想,静默了会儿,还是轻声开口,“祁嘉亦,今天的事是意外,我还好好的。”   “嗯。”祁嘉亦喉咙发出了一声回应。   项绥眉头不自觉又轻蹙了起来。她怀疑祁嘉亦没听懂她的意思。   祁嘉亦看到她眉心动了动,便知她又是皱起眉头了。他的回答似乎让她不是很满意。   但,她在别扭地开解他,他怎么会不懂。   她答应嫁给他,就真的是想好好经营这段婚姻,所以甚至开始学着安抚他的情绪。   也就是因为懂了,所以他更心疼她。也为自己庆幸。   那么好的一个人,是他的。   还好,她还好好的。   四目相对着,迷蒙月色中的那双眼睛仿佛镀了银光,惹人沉沦。祁嘉亦盯着项绥的眼睛,缓缓凑过去,微凉的唇贴上她的。   项绥同样盯着他,被他握着的手不自觉瑟缩了下,但到底没推开他。   绵长的一个吻,没有深入,也不带丝毫情|欲。祁嘉亦只是轻吮她的唇,来回描摹她的唇形,直到她感觉唇瓣有些发麻,呼吸有些不畅。   “你还要亲多久?”项绥皱了眉退离开一点,微恼。   祁嘉亦低低笑了。他帮她掖了掖被角,退回来前在她额上轻啄了下。   “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该补的补完了,今天的也更了。   另,我妈要做身体复查,明天跟我爸一起来我这儿,大概住一个礼拜,每次他们来我都会忙到天昏地暗怀疑人生,所以这个礼拜更新可能会有点不稳定,可能会有不更的时候,我尽量努力码字,更新情况都放文案或者wb,大家留意一下喔 第59章   对飞机失事差点再也见不到项绥心有余悸, 祁嘉亦第二天都还有些心神不定,一整天没出去, 光在家待着,连午睡都要陪着项绥。   项绥有些无奈,被他揽在怀里睡了一小会儿, 掀了掀眼皮。   “祁嘉亦。”   “嗯。”   “你爸妈今天在家吗?”项绥问。   “怎么了?”祁嘉亦一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是说过要跟你爸妈见面?”项绥扭过头看他,唇动了动,“要不要今天去?”不给他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他怕是这个周末两天都要这么神经紧张地过了。   祁英来和宋茹今天恰巧休息。祁嘉亦打电话跟他们确认过, 再晚点的时候, 领了项绥过去。   把项绥从德国带回来要带去给他爸妈的东西都用一只手拎着,祁嘉亦腾出一只手牵项绥。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动了动,似是要挣开, 他侧目看项绥, 认真道, “握太紧了吗?”   “……”毕竟跟那些两个人热恋过最后在一起的人不一样,他们两个人一步到位,这种爱人间亲昵恩爱如胶似漆的举动,项绥还是有些不习惯。前一天看他整个人处在恐慌中她由着他了,以前说雨天路滑怕她摔了她也认了, 但总这样不行, 他们没到出个门都能毫无心理负担牵手的程度,她需要一个过渡期去适应。况且人家那些中学生谈恋爱的也没见怎么牵手,他们这个年纪了做这种事情, 总有些让人不自在。   “我走路很稳,不用牵。”项绥僵硬地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踹大衣口袋,不自在道,“我们这个年纪不适合做这种举动。”   “但是我想牵。有安全感,心里会踏实。”祁嘉亦侧头看她,微微笑了下,但到底没再强硬地不顾她的意愿。   项绥看他暗了一分的眸色,顿了下,指尖微动,手伸出来轻轻攥住他衣袖一角。祁嘉亦察觉到了,侧头望向她的同时,唇便不自觉抿了一线笑。   “不要跟你爸妈提飞机失事的事。”项绥没看他,拉着他袖子和他并肩直直往停车位走,说,“虚惊一场而已,没必要让老人家跟着担心。”   “我明白。”祁嘉亦对这点没有异议。他想起来昨天的事心里还一阵后怕,他爸妈虽说没见过项绥,但如今都是一家人,要知道项绥原本是在失事的飞机上,免不了也要一番恐慌。   “你也别再想了。”项绥说。   祁嘉亦那么望着她,怔了下。那时候知道飞机失事,也联系不上她,他是真的惊惧到极点,以致他陷在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恐慌中走出来。他自认为掩藏得很好,但看样子,项绥早把他的心有余悸看穿。   他没否认,笑笑,“是真的害怕。”太害怕了,所以即便项绥此刻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他也控制不住成为惊弓之鸟。   从他们楼下开车出去经过一家花店,过了头项绥才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叫祁嘉亦停车。   祁嘉亦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疑惑不解也还是紧忙靠边停下。   “怎么了?”他打量项绥的眸底不禁带了几分紧张之色。   “你等我一下。”项绥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项绥――”祁嘉亦从后视镜看她往后走,不放心,把车熄了火下车跟上。   项绥进了那家花店,祁嘉亦看到她跟店员说了什么,对方就领着她往一边走。   祁嘉亦第一次来花店,窄道两边色彩缤纷的花让人看花眼。他只稍稍扫了一眼,视线便回到项绥身上。她正探身挑着花。   “怎么来花店了?”他在她身旁站定,接过她手里的挑好的一束剑兰。   项绥没吭声,等挑好了一束康乃馨,她拿过祁嘉亦手里的剑兰往收银台走。祁嘉亦没得到她的回答,懵懂着,但也十分自觉地掏钱包付账,尔后帮她拿着。   看祁嘉亦把花束小心放车后座,项绥敛着眸系安全带了,才道,“女人都喜欢花,那束康乃馨是给你准备的,到家了送给你妈妈。”儿子送妈妈康乃馨,她同是女人,祁嘉亦妈妈还是她长辈,她送剑兰就可以。   祁嘉亦正准备启动车子,闻言,握着档杆的手不自觉一顿。   项绥说,女人都喜欢花,但是他连一枝花都没送过给她。他对女人的爱好不了解,所以甚至没有动过给项绥送花的念头。想到刚刚踏进的那家花店门口就是一大片火红鲜艳的玫瑰,项绥目不斜视就越过它们往店里去了,他喉头微哽,心口霎时有一种被蚂蚁啃噬的难受,也懊恼自责自己的不解风情后知后觉。   她对他妈很上心,也记着给他准备一束康乃馨送给他妈,但就是不会向他索取什么。即便已经一起到了花店,她兴许也是她口中喜欢花的女人之一,但也没有要求他送她一束,甚至是一朵。   舔了舔发干的唇瓣,他轻嗯了声。   路程已经不剩多远,十几分钟后,他们的车缓缓开进了祁嘉亦他爸妈那儿的院子。   宋茹听到车驶进来的声音便到门口等候了,项绥探身从车后座拿了花,待祁嘉亦把车停稳,把康乃馨给他,自己拿了剑兰下车。等祁嘉亦绕到车尾箱把他们带的东西带上,她才跟着祁嘉亦一起往门口走。   ―――――――――――――――――――   宋茹微笑着也朝他们过去,两人在宋茹跟前两步远驻步。   “妈,这是项绥。”祁嘉亦主动给她们做介绍,又对项绥说,“这是我妈。”   显而易见的身份,项绥微微含笑着点头打招呼把花递过去,“您好。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给您买了束花。”   “谢谢,很久没人送我花了。”宋茹满面慈笑,温和亲切,“妈很喜欢。”项绥没把称呼喊出口,她不委屈人家姑娘,主动先给人家名分。   项绥唇上始终抿着礼貌大方的笑意,闻言,眸底的柔和更软下来一分。只消一秒便领会过来宋茹对她的那份细心和尊重,所以对面前这位妇人,她的好感上升了不少,也感激她没有让她的立场变得尴尬。   祁嘉亦看项绥一眼,也把花递过去给宋茹,“妈,这是我送您的。”   宋茹有些意外,望一眼项绥,随即嗔一眼祁嘉亦,把花接过,笑道,“你哪有那么心细能想到这种小心思?绥绥的主意吧?”   祁嘉亦没否认,坦荡笑,“我不懂这些,项绥说女人都喜欢花,她帮我准备的。”   “得亏你娶了绥绥,不然妈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收到你这个儿子的花。”宋茹揶揄他,然后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天冷,别在屋外站着,进来吧。”   项绥淡笑着应下,跟在宋茹身后往屋里走。门前是几级台阶,她垂了眼帘看路。一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右手就被祁嘉亦攥住。   项绥偏头看他。   “当心点儿。”祁嘉亦牵着她说。   “嗯。”项绥应了声,这次由着他牵她。   宋茹走在前面,余光往回瞥了眼祁嘉亦他们两个,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倒是会心疼人了。   祁英来打完电话从楼上下来,宋茹他们刚好进屋。祁嘉亦见到他喊了声爸,给他介绍,“这是项绥。”   项绥望过去,礼貌微笑打招呼,“您好。”   祁英来点头示意,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跟他的形象有些违和的温和。   “这么冷的天还过来一趟,很辛苦吧?”   “不辛苦,早该过来见你们的。”项绥得体回答,“是我不懂分寸,这么迟才来。”   “我们不是迂腐的人,你们年轻人过自己的日子,不用遵从那些陈规旧礼,也不用迎合我们。再说,”祁英来意味深长扫一眼祁嘉亦,“于情于理,是我们家委屈了你。”   他指的是祁嘉亦让她未婚先孕的事。项绥跟祁英来第一次见面,自是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祁嘉亦和宋茹却是懂的。要不是因为有了孩子,他和项绥也不会有后来在一起的可能,祁嘉亦对这一点是不后悔的,因此挺直背脊,对祁英来的话置若未闻。   宋茹看看默不作声“不知悔改”的祁嘉亦,笑了,打圆场,“孩子早来也是一种福气,多个儿媳妇儿的同时也多个孙子,双喜临门,不是很好么。”   项绥这才明白过来祁英来口中的“委屈”是什么意思。未婚生子有悖于世俗的眼光,但是他们的儿子让她处于这番境地,所以他们觉得他们家让她受了委屈。   把孩子留下也是她的意思,甚至答应跟祁嘉亦结婚都是她自己的决定,祁嘉亦能做的只是死缠烂打,最终决定都是她做的,所以其实她不觉得委屈。但没见过面就能这般站在客观的角度通情达理,见微知著,祁嘉亦他父母,会是很好的公公婆婆。   “不委屈。”项绥抿唇浅笑道,“嘉亦对我很好。”   没料到项绥会在他爸妈面前替他说话,祁嘉亦微怔,侧眸盯着她两秒,眼角眉梢不自觉染了一丝笑。   “对你好是他该做的。”祁英来没半点偏袒自己的儿子,说。   项绥只是笑,没说话了。   知道他们要过来,宋茹已经提前亲自下厨准备好了晚饭。   第一次一起吃饭,项绥落落大方,知礼从容。倒是祁嘉亦,生怕她在他爸妈面前放不开不自在,总在照顾着她吃饭,帮她布菜添饭,时不时问问她要不要哪个菜。   项绥怀了孕饭量还是不大,好不容易把碗里的菜吃到平齐碗口,祁嘉亦马上又把它添高。   第一次上门饭碗就剩饭菜总归是不礼貌的,项绥吃得有些吃力,看祁嘉亦又要往她碗里加菜时,她忙拦住。   “你别给我夹了,我吃不完。”她有些无奈,压低声音道。每天一起吃饭,也不是不知道她食量。   “你先吃,吃不完我帮你吃。”祁嘉亦把剥了壳的虾放她碗里。   项绥:“…………”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估计能正常更新 第60章   宋茹欣慰地看着他们的互动, 面上的笑容不减。   那时候祁嘉亦告诉她,那个女孩讨厌他, 他那会儿脸上的黯淡她还记忆犹新。她也跟他说过,如果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人完全没有感情的话,不会想要为他生孩子。她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但如今在她看来,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不会只有对孩子的责任。祁嘉亦固然是爱项绥的,项绥接受着他的一切, 也不会只是单纯为了孩子而做出的妥协。   年轻人的感情, 还需要自己探索,去感知对方而已。   祁嘉亦伺候项绥吃饭太过殷勤,到最后项绥连自己碗里的饭都吃不下了, 看着另一只小碗里还堆得老高的菜, 她不禁有些恼他。   她真的是最近对祁嘉亦太好了, 以致他越发得寸进尺了,她的拒绝在他面前都不管用了。   祁嘉亦一直时不时留意着项绥,看她越吃越慢,到最后只是小口挑着碗里的饭粒往嘴里送,不禁凑过去一点, “吃饱了?”   “没。”项绥不看他, 敛着眸回。   这明显就是已经吃不下的状态了。祁嘉亦端过她的碗把她剩下的小半碗饭都倒到自己碗里,“你别吃撑了,会难受。”   项绥手上还拿着筷子, 对他突然的动作也是怔了一瞬。他们两人在家的时候偶尔项绥吃不完祁嘉亦也会这样帮她吃,但是如今当着长辈的面,这种举止看着总是有些不够庄重。她下意识看向祁英来和宋茹。   祁英来恍若未察,只是专心吃着饭,宋茹面上倒是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对上她的视线,不禁揶揄地看一眼祁嘉亦,对她笑说,“铁树开花,会照顾人了。”   轻易化解了她那一刻猝然而起的一丝窘迫。   所有的拘谨在这一刻似云烟渐散,项绥回以抿唇一笑。   她给祁嘉亦倒了杯水,“所以不是让你不要给我夹太多么。”   这顿晚饭在和谐的气氛下结束。   自从祁嘉亦长大后家里就没再请阿姨了,祁英来是个不懂厨房的,饭后收拾厨房的工作自然由宋茹负责。项绥也坚持要帮忙,宋茹拗不过,太坚持反而生分,索性由着她一起帮忙。   项绥帮着收拾碗筷,刚摞到一起,祁嘉亦就从她手里夺过了,“我来吧,我之前也会帮我妈一起收拾。”   项绥往客厅望一眼在泡茶的祁英来,把碗筷拿过来,“你去陪爸。”不是“你爸”,是“爸”。   祁嘉亦垂着眼望她,眼底簇了笑意。   鲜少有机会两父子闲坐在一起,祁英来往厨房望了眼,给祁嘉亦递过一杯茶。   “看着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没指名道姓,但祁嘉亦知道他说的是谁。   祁嘉亦视线紧随着厨房那道身影,笑了下,“嗯,她很好。”   “因为你说的她家的情况,我们家对她父母一些该尽的礼数也没办法尽到,关于这点,你找机会问问她的想法,她希望我们怎么做,我们都会尽力去做到。”   “嗯,这些我会跟她说。”祁嘉亦答。他比他们更不想让项绥受委屈。   “还有婚礼。”祁英来抿了口茶,抬眼看祁嘉亦,“不能因为先有了孩子就把该有的仪式省了。回头你们两个人商量商量,计划好什么时候办婚礼,我跟你妈好提前做准备。”   自然不会因为已经有了孩子就省掉婚礼这个仪式。从项绥决定嫁给他那天起,祁嘉亦就把婚礼的问题放在了心上。只是听说怀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婚礼再免去一些繁琐的流程只怕也还是会有些累,那会儿举办婚礼肯定是不合适的。再之后项绥就去德国了,她从德国回来才一天,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商量。   项绥不知道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已经开始商量起婚礼的事情来,在厨房里帮宋茹一起刷着碗,边和宋茹说话。   “一直以来嘉亦的心思都在工作上,但工作再棘手,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样的异样情绪。所以那次吃饭,他魂不守舍欲言又止告诉我跟一个朋友闹了矛盾时,我就知道他铁树开花,终于遇到感情了。”跟儿媳妇谈及儿子的糗事,宋茹的心情有几分轻松。   项绥结合宋茹透露的时间回忆了下,想起那时候大概是他们在葛州见面之后。宋茹口中的矛盾,是她拒绝祁嘉亦,甚至拉黑他,断绝跟他的联系。   她那时候是真没打算再跟他有什么交集的,没想到他跟宋茹形容的居然是矛盾。   “我那时离开榆临市去了葛州,他恰好去那儿出差,我们见面了,后来不欢而散,我还把他拉黑一直没放出来,所以他心里应该有点不痛快。”跟宋茹说起她和祁嘉亦的过去的事,项绥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只是垂眸淡淡笑着,没有掺杂个人情绪,仿佛在说着很久远的往事。   “他那个时候怕是都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你。”宋茹感慨一声,说。   是啊,在葛州发生关系后,他翻来覆去跟她说的就是要负责,要结婚。之后在索际岛就仿佛变了个人般,对她的纠缠强势了很多,还要她喜欢他……   “是的。”项绥笑答,“甚至后来他追到了索际岛去,也没提过喜欢。”就只是一遍遍跟她强调他是为了她而去,嗯,气她在他追到索际岛后仍坚决要回德国,还强迫她。   “他以前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察觉到自己对你的心意,怕是自己都慌了,不敢相信。”宋茹也笑,“但是感情的事他也不爱主动跟我们提,就只能让他自己摸索了。”   这么说着,宋茹慈爱地看她,“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是绥绥,妈能看得出来,嘉亦是真心喜欢你的,妈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紧张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会心疼人。”   对她的紧张都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娃娃了,小心谨慎得仿佛像变了个人。他对她的,不光是歉疚而已,她不迟钝,能感觉到。   项绥往客厅里望了眼,嘴角抿起了一线抚慰的笑。   “我知道,妈。”   晚上两人没回去,住在了祁嘉亦以前的房间。   祁嘉亦已经很久没回来住了,给项绥拿了自己以前的衣服让她去洗澡,他便收拾房间。其实能收拾的不多,就是从衣橱里拿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来换,桌面不免落了些灰,他也擦了擦。   项绥穿着祁嘉亦松松垮垮的卫衣出来时,他还在检查着屋里有没有哪里是还需要打扫的。   “我很久没回来住了,我爸妈也不常回来,所以家里没请阿姨,没人打扫,有点落灰了。”他跟项绥解释。   “你去洗澡吧,剩下的我来。”项绥把盘起的头发散下来,在房间找了找,没找到梳子。她用手捋了捋。   “没什么要收拾的了,你歇着吧。”祁嘉亦看项绥身上他的衣服领口开到两边锁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留宿,什么衣服都没带来,祁嘉亦比项绥高大很多,他的衣服穿在项绥身上,便松垮得像个麻袋。裤腿和袖子都挽起了很长一截,绑带的休闲裤,裤头还是有些松,走动起来总有要往下掉的趋势。祁嘉亦说没有要收拾的了,项绥索性也听了他的。 第61章   祁嘉亦说没什么要收拾的了, 自己却也没去洗澡。项绥用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回头就不见人了。浴室没动静, 项绥开门往外瞧了瞧。祁嘉亦爸妈也已经回房了,屋外一片漆黑。   她给祁嘉亦打电话,“你去哪儿了?”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很快就回去了。”祁嘉亦回道。   项绥听到他那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猜到他应该是开车出去了。   “买什么?”   祁嘉亦一时没回答,隔了两秒,才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一声, “我房间没有梳子, 你头发长,没有梳子不行。”   “而且,你不是没带换洗的贴身衣物么。”他说。   项绥是个爱干净的人, 她搬去他那的那天她亲眼看着他换了床单被套的, 一个礼拜过她又换洗了,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反正他下班回家经常会看到家里阳台晾着很多东西。   临时决定留下来过夜的,他只考虑到穿着外穿的衣服睡觉不舒服,给项绥找了套他的休闲服,却忘了贴身衣服才是关键, 也是项绥从浴室出来, 他看到她宽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的黑色肩带才想起来这个问题。这是她前一晚在家的时候穿的,她拿衣服进浴室的时候他不经意看到了。   项绥:“…………”   良久,她抿唇, “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带上本人去买吗?”   “你穿着我的衣服,不方便。”祁嘉亦把车绕到一家商场门前停下,跟项绥解释。   项绥低头看了眼身上宽松得不像话又长到不行的男士休闲装,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她给祁嘉亦报了贴身衣物的码数。   祁嘉亦似懂非懂哦了声。   “颜色有要求吗?”   “……”项绥,“黑色。”   这种私|密的对话来得猝不及防,走势也诡异得很。两人平常的对话从来不会涉及类似的内容,没有一丝丝心理准备,项绥再故作镇定也不免有点臊得耳根发热,她淡淡嘱咐祁嘉亦买不到也没事便挂了电话。   再晚点的时候,祁嘉亦拎着个袋子回来了。项绥原本已经躺下了,见他回来,靠着床头坐起来。   祁嘉亦看到她,脚步略微一顿,随即才朝她过去。   他斟酌着措辞把袋子递过去,“好像同一个码数,还有厚薄的区别……”按常理可以想得明白胸大的应该要薄一点的,可他就有过项绥一个女人,没得比较,他不知道她算是什么类型的,也不好在女性内|衣裤那栏逗留过久,索性除了最厚那款,其他的厚度都拿了一件。最厚那款厚得太夸张了,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不适合项绥。   这不确定的语气听起来倒是让人有几分好奇他最后买了什么回来,项绥狐疑瞥他一眼,打开了袋子。   里面整整齐齐好几件bra。她粗略看了眼,拿回来的这几件海绵的厚度还真是每件都有点区别。   “我拿了几件,应该会有一件合适的。”祁嘉亦清了下嗓子,又说。   这话好像不知道怎么接,项绥合上袋子,嗯了声。   “去洗澡吧,不早了。”   “嗯,你困就先睡。”祁嘉亦道,在衣橱翻出睡衣裤往浴室过去。   趁祁嘉亦在浴室,项绥从袋子里拿了件bra换上。厚度不同,只有一件合适,其他的用不上。她看了下吊牌上的价格,觉得祁嘉亦挺败家的。   等祁嘉亦从浴室出来,项绥还没睡。路莱学了新菜式,发图片给她看来着,她们就聊了几句。路莱还问她宝宝长大一点没有,项绥摸了摸才微微有点隆起的肚皮,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们几天前才见过,她胡吃海塞也没办法让宝宝能迅速长大到肉眼能看出变化的程度。   祁嘉亦已经很久没见过项绥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不,似乎在他面前,她就从来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在他爸妈面前,她也是面带笑容,但那样的笑容是礼貌温和的,矜持有度的,不像现在这样,弯起的眉眼里似乎盛着星河。   他们之间,还要多久才能彻底消除隔阂呢?   祁嘉亦心底有瞬间怅然迷惘,他敛了思绪,擦干头发上|床。   时间不算早了,项绥跟路莱说了要休息了,把手机熄屏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掀了被子躺下。   祁嘉亦习惯性帮她理了理被子边角。   “要睡了吗?”他问项绥。   项绥睁眼盯着他,不知道他这么问的用意。   祁嘉亦对上她的目光,明白过来她或许是想歪了,不禁勾了下唇角。   “我爸今天问了我结婚的事。”他侧身躺下,看着项绥,唇瓣掀动,“办婚礼的话,你想什么时候办?”   这又是一个没有心理准备的话题。项绥不自觉看他,微怔,“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不突然。”祁嘉亦道,嗓音有点温润磁性,“这是结婚该有的仪式,我该给你的。”   这样。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虽然有结婚的意识,项绥并没有考虑过婚礼,也大意地没去在意这个环节。这么一提,她忽然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流程似乎不应该省掉。即便好像筹办婚礼会挺辛苦。   于是她道,“等之后吧,现在来不及。”她现在肚子已经开始微微有点隆起,只怕不用一个月就会慢慢显怀,婚礼时间订得晚的话,怕是到时候肚子都挺起来了,穿婚纱总不如小腹平坦时雅观。那样的仪式,如果能以好一点的状态应对,自然再好不过。   祁嘉亦不明白,困惑,“为什么来不及?”   “……”项绥,“短时间之内能筹备出个婚礼吗?再晚的话,显怀了,就那样穿着礼服上台吗?”   祁嘉亦这才恍然她担心的是什么,不禁笑了,“其实有好些人是挺着肚子举行婚礼仪式的,也挺好,挺喜庆。”   项绥眉心蹙了蹙,“那是她们。”   “我跟我爸选了几个日子,最早的是两个礼拜后。你太瘦了,那个时候还不怎么会显怀,你觉得怎么样?”祁嘉亦问她。   按肚皮隆起来的速度,两个礼拜的时间确实不够让宝宝长大到显怀,但是,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不解地看祁嘉亦。   “我想让你在生产前有个婚礼。”祁嘉亦在被子里握她的手,在掌心揉捏了下,他和她对视两秒,手穿过她脖颈把她揽进怀里。   “这样你会体面一点。”他不知道榆临市对先生子再办婚礼的宽容度有多大,如今孩子也有了,是既定的事实,不能扭转,但是可以避免的话,他不想让项绥受到一丁点儿别人的指指点点。   “但是我尊重你的决定,你想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们就什么时候办婚礼。”   两人同床共枕已经好些日子,但两人都在清醒的情况下,项绥是第一次被祁嘉亦这样搂在怀里。老实说,有点不习惯,也有点不自在。眼睛平视就能看到他睡衣胸前的纽扣,她的眼睫颤了颤。   “两个礼拜来得及吗?”她微昂了头看祁嘉亦。   “时间紧张一点,但是来得及。”祁嘉亦笃定道。   项绥没出声了。过了会儿,她动了动,挪了个舒服的睡姿,轻轻阖上了眼。   “要简单点的,别太隆重繁复。”   这是同意两个礼拜后举办婚礼的意思了。祁嘉亦低眼望着她的睡脸,眉眼蕴了笑意。   “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会比较温馨,然后隔阂啊什么的也会消除的,就快了 第62章   ――   定下婚礼时间, 紧随而至的便是忙碌的婚礼布置工作。   两人跟祁英来和宋茹大致核对了一些婚礼的事宜,吃过午饭, 祁嘉亦便和项绥回去了。只是送项绥回去而已,祁嘉亦继而又出了门。   他和他爸妈都是有工作的,很难有大块空闲时间安排婚礼的事情。项绥有孕在身, 婚礼的事自然也不能让她操持。婚礼再简单也需要时间去筹备,他需要妥善去做好相关安排,便要把一切空闲时间都合理安排上。   祁嘉亦一出去,便到了晚上很晚才回来。项绥在客厅百无聊赖翻着一些书刊报纸, 才听到门外有开门的动静。   祁嘉亦还在玄关, 看到客厅有灯光,便知道项绥还没睡觉了。   “项绥,你吃饭了吗?”他边换鞋边朝客厅的方向出声问。他晚上没回来吃饭, 有打电话给项绥报备过让她先吃。   “嗯。”项绥把书报放回茶几下的空层, 起身准备回房, “厨房给你留了饭。”   祁嘉亦今天去联系了婚礼策划公司,也大致去看了几家酒店,还真的没抽出时间去吃晚饭。闻言,便道了声好。   项绥回房前去厨房看了眼,天冷, 饭菜已经凉透了。她站了两秒, 暗叹口气,还是认命地撸起半截袖子。她转身要去拿围裙,一扭头, 却发现祁嘉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上去似乎有点忐忑。   “怎么了?”项绥狐疑望他一眼,“不顺利吗?”   “不是。”祁嘉亦摇头,说,“很顺利,婚礼策划已经确定下来了,酒店也在看,不用担心。”   项绥一点不担心。她说过可以晚点的。   “那为什么这副表情?”仿佛做错了事一样。   祁嘉亦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才道,“想送你点东西。”声音里透着点紧张。   项绥这才留意到似乎从他回来开始,手便一直是背在身后的。   “戒指吗?”她扬了下手,给他看无名指上的一圈,“已经有了。”   也不是。项绥手上的戒指是他当初准备求婚用的戒指,按他自己的眼光买的,结婚戒指肯定要重新按项绥的喜好买,让她自己挑。   祁嘉亦手在身后掂了掂,然后把东西递出去。   “我给你买了束花。”因为紧张,祁嘉亦声音不自觉染着点哑。   项绥看着蓦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的大红玫瑰,一时没回过神来,定定望着,愣了愣。   “你说女人都喜欢花……”祁嘉亦摸不准项绥会不会喜欢,或者会不会介意他不够自觉要她提点过后才机灵点,有些微局促地解释,“你也知道我没交往过别的女人,对这些没经验,不了解,所以之前也不懂。”   “我查了花语,我送这种花比较合适。不过你要是喜欢别的,下次我也可以送你别的。”祁嘉亦认真道。   视线里都是那片鲜艳的红,项绥缓了会儿,才无奈叹了口气抬眼看他,“我说女人都喜欢花不是在暗示你什么。”她是在提醒他送礼物给他妈妈的话可以送什么而已。   “我知道。”项绥就没对他要求过什么,是他自己反省到自己对她做得不够而已。   “知道你可能也会喜欢,所以想送你。”祁嘉亦还举着花束,“你要吗?”   已经是确定关系的两个人,送到眼前的花哪有不要的道理,况且买了也不能浪费。   项绥把花束抱过来,瞥他一眼,“不知道家里没花瓶么,买回来放哪里?”   “……”祁嘉亦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前自己住,花瓶这种东西压根没考虑过。之前也没给项绥送过花,所以她住进来后这个家里还是一直没有花瓶。   他迷茫了两秒,随即笑了,“你随便放吧,我明天再给你买就是了,到时候顺便买个花瓶。”   当然是不能随便放的。项绥让祁嘉亦自己把饭菜热了,她去找容器搁置那束花。   隔天便是周一。祁嘉亦依旧正常上班,只是下午的时候抽了时间出来跟项绥去了趟民政局。没过多占用祁嘉亦的上班时间让他回家去接她,项绥自己去的民政局门口和他会合。   再从民政局门口出来,两人手上便多了个红本本。   祁嘉亦望着红本本上两人的红底合照,唇角微勾的弧度压不住,眼底都是柔和的笑意。   他和项绥的第一张合照就是结婚登记的照片,这种感觉有点满足,也很踏实。他看着2寸照片上的两人,觉得挺配。   项绥心里则是有些百味杂陈,她竟然,真的跟祁嘉亦领证结婚了。以后,他们就是货真价实受法律保护的夫妻了。   对祁嘉亦感情很复杂,那段日子很真情实感地恨着,也在意着,惦念着,所以即便知道忘记痛恨的人和事她兴许可以过得开心一点,也控制不住让他在心里扎根了过去那十几年。祁嘉亦在她心里扎根的那些年,不可否认,她对他那种难以启齿常人称之为想念的情感在时间长河里攀升。   想起他就仿佛有钝刀在心口磨的那些日子,她没想过她和祁嘉亦会走到这一天。或许在心底很阴暗旁人不曾知晓的角落有设想过,但是这种想象刚一萌芽,就被她强势否定了。那时候的她不敢想在她以后的人生里,会跟祁嘉亦有这样的结局。   所以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不是么。   项绥看一眼盯着结婚证开心到有些难以自持的祁嘉亦,抿起的唇角不由得向上弯了下。那些不利于他们两个人相处被她刻意掩藏的负面情感也在她的努力下慢慢淡一点了不是么,就这样过吧,她的爱和恨,如果没办法两个都得逞,那总要有一个圆满。   “你不是还要去上班?”项绥把他手里的结婚证拿过来,“我带回去一起收着吧。”   “好,你放一起收着。”祁嘉亦说着,微转过身面对着项绥,伸长手臂便将她揽进怀里。   “我爱你。”他下巴抵着项绥脑袋,怜惜地亲了下她的发顶,心滚烫着,嗓音微哑。   祁嘉亦的胸膛是宽厚结实温暖的,项绥脸隔着一层线衣料子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颗心脏扑通扑通有力的跳动,项绥抬手抱了抱他精瘦的腰身。   “嗯,我知道。”   没指望项绥现在就能对他说出“爱”字,她愿意在他抱她的时候给予回应回抱他,就已经是他们之间实质性的进步了。   祁嘉亦松开她。   “回去小心点,叫司机开车慢点。”他叮嘱,跟以往她自己坐车时交代的内容不带变的。   “我先去看看婚纱。”项绥道,“会顺便帮你把到时穿的西装一起看看,你留意一下手机,看到不错的我会拍给你看看你再自己决定。”   祁嘉亦对婚纱完全不懂,他还要回去工作,眼下也没有时间赔项绥一起,只能同意她自己先去看看。   “别着急,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没找到合适的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结果是项绥这天确实没看到合适的合心意的。   其他事情都是祁嘉亦和他爸妈操持,礼服的事情祁嘉亦没办法为她挑选,也没时间,这件事还是要项绥亲力亲为。   只做这一件事,确实有很多时间慢慢挑选,之后几天项绥又去看了几家店,最终才订下一款细节处都处理得很合她心意的婚纱。祁嘉亦的西装好处理,她把她觉得不错的几款发过去给他看,他极快便定下了其中一款。   男人的西装乍一看差别不是很大,其实是不像婚纱那样需要花时间仔细比对挑选。   从婚纱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只在天际能看到一抹淡橘晕染着干净无垠的天空。   在路边等着出租车,项绥看了眼时间,思忖要不要去超市或者菜市场一趟。冰箱没什么菜了,如果她明天不用出门的话,中午都没有食材做饭了。   还没想出个结果,一辆白色奥迪便缓缓在她身前停下。项绥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往驾驶座看了眼,是苏一沁。   项绥没动,面无波澜淡淡看着她。   苏一沁松了安全带推门下车,视线越过项绥往她身后的婚纱店看了眼,她自嘲笑了下,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落寞。   她在项绥跟前站定,同项绥一样面上没什么表情,“介意跟我找个地方坐会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有一点字的,但是那个情节写不完,明天再一起放上来了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觉得这些人真的在世界某个角落这样存在着,这种时候心情会特别平静,也会特别想去见他们[捂脸]   感谢在2019-12-08 00:42:26~2019-12-08 23:2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鲸鱼粉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没走远, 两人就找了街对面的一家甜品店坐下。   苏沁点了杯喝的,把菜单递过去给项绥问她要吃什么, 项绥没看一眼,推开了,面色不动, 语气很淡。   “不必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苏一沁敛眸,扬了下唇,把菜单给服务生。   “听说你跟嘉亦结婚了。”她的语速不快, 声音轻淡得跟以往自信骄傲的时候似是换了个人。   项绥没说话, 面色寡淡。   没等到项绥回答,苏一沁又轻扬了下唇角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跟你说些什么, 就是看到了, 突然就想跟你见一面。”   知道项绥不会说什么了, 她顿了会儿,开始自言自语般慢声说,“最近其实我想了一些事,十四年前的,现在的, 关于我的, 关于你的,关于我们大家的,电影回放般, 一些事总是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十四年没见,大家好像都过得挺不错的样子,我也是。从那个大山坳出来后,我读了设计,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生活平静美好,不刻意去想起的话,我好像也忘了我曾经去过一个村落,那里对我来说是个狼窝。”   服务员把她点的甜点送上来,苏一沁用叉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那时候从那个地方出来,我好像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是因为当时嘉亦受了伤,所以更担心他会出事所以忘了害怕吗?”她轻笑,“我也记不清了。”   “但是最近,在十四年前的唐果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多了一些真实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事情不是一场梦之后,我开始慢慢感到后怕。”她又垂眼剜一口蛋糕放进嘴里,边细细咀嚼着,边继续说,“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到你,你没有跟我们透露那个村的情况,没把我们藏起来的话,是不是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可能会在问路的时候,我被不怀好意的村民盯上,然后扣在那个村里成为某个禽兽的泄|欲工具或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最后像你跟我们说过的那个女人那样,在生产时死掉,要不就是像其他那些被拐卖到那儿的妇女一样,一辈子都困在那个大山里,认命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跟不喜欢的男人过不见天日的生活。嘉亦和自南幸运的话,会在答应不干涉我的事情后被村里的人放走,然后安全离开,不幸运的话,他们会不忍心看我遭受那些屈辱,跟那个村子抗争,最后寡不敌众,也受到伤害。”   “但是真不幸发生那些事的话,嘉亦他们不会幸运地安然离开的。”   “他们不会狠得下心抛下我只顾自己周全。”桌面有水滴落下的轻微声音,苏一沁眼眶已经被水雾弥漫,还是敛着眸吃着,“他们不像我那么自私。”话到最后,她的眉心已经纠成一个紧紧的结,平静的声音哽咽到发不出声。   她吸了口气,没去管被眼泪沾湿的脸,也依旧没抬头,只是那么一口一口吃着甜品。   “我有时候也在想,同样是女人,我怎么就能对你那么恶毒。饶是我那个时候那么喜欢嘉亦,他那么坚决要护你离开,我也没有为了讨好他而满心欢喜接纳你愿意带上你一起离开。我自私地不想带上你这个累赘,也硬逼着他们跟我一样自私。”   “是我说服靳自南跟我一起骗嘉亦提前离开,阻挠他回去找你,还让他失足滚下山受伤失忆。你一定不知道当我知道他失去了部分记忆的时候我竟是松了一口气。”苏一沁惨淡自嘲地牵了下唇角,两行热泪无声滚落,“那个时候,我想得最多的竟然是不能让嘉亦知道这些事,不然他会疏远我,他会讨厌这样的苏一沁。”   “但是他还是知道了,在没有一丝丝预兆的情况下。”   “他还知道是我给唐大山通风报信让他去堵你。”眉眼又是狠狠一拧,水汽在眼眸间很快凝聚冲出眼眶,苏一沁再也忍不住捂嘴呜咽起来,“他真的对我失望透顶了。那天他去找我对峙的时候,眼里全是冷漠和失望。而他有多心疼你呢?他说你不喜欢我,让我以后避免和你见面。”   “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他甚至不想让我出现在你面前坏了你的心情。”   “我明明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是担心他会被你拖累才那么狠心的。可是我也因为这些失去了他。”她掩着嘴,泣不成声,“如果你没有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我们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项绥看着她,有些嘲弄。好一会儿,才掀动唇瓣,“你根本就不了解祁嘉亦。即便我没有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身边的人也不会是你。”   那时候的大男孩,清澈明朗的眉目里,一片澄澈干净,一双明眸里没有一丝杂念私|欲,那么光明磊落,坦荡大方。如今成为一个沉稳的男人,他的眼底多了几分稳重凌利,但那份干净和坦荡,没丢。   “可是你出现了,他知道了当年的事。”苏一沁含泪盯着她,眼眶通红,“我们这辈子,连朋友的情谊都尽了。”   “那是你咎由自取。”项绥依旧平静,双眼锐利通透,一字一句沉得像重锤。一下下砸在苏一沁心里,她呆了呆,随即哭笑起来,满脸泪痕的笑容有些怆然凄哀。   “是啊,我心术不正,自作自受。我配不上他。”   “但是项绥,”苏一沁啜泣着,泪眼模糊盯着项绥,整个身体都因为抽泣微微颤抖,泛红的眼眶隐着痛楚,“你对我的好,我不是没有感激过你的。”   眼泪大颗滚落,她强睁着眼睛,艰涩动了动有些干的嘴唇,“那时候如果知道唐大山会试图侵犯你,我不会通知他你要逃跑的事。”不一定会带上她,但是至少不会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项绥静静坐在苏一沁面前,看她一抽一抽哭到不能自已,想笑笑,唇角肌肉却没牵动。于是她便只是面无表情。   苏一沁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花了,她面前的桌面上一滩水渍。动静有些大,其他桌的客人忍不住频频投过视线好奇打探。只是两人都懒得去在意别人会怎么揣测。   良久,项绥从包里摸出包纸巾放在桌面。   “这不是原谅你的意思。”她神情寡淡望着苏一沁道,起身离开。   往店门口走着,她摸出手机给祁嘉亦打电话。   “你下班了吗?来接我回家……”   苏一沁泪眼模糊望着面前项绥留下的那包纸巾,泪如绝提。   不知怎么地,她就活成这样了,一步一步,不可原谅地。   她输得很彻底。   ――   接到项绥电话的时候祁嘉亦刚准备下班。   项绥第一次主动叫他去接她,电话里只报了个地址,什么也没说。祁嘉亦担心她是不是有事又不想在电话说,急急下班便驱车往她说的地点赶去。   怕错过她,祁嘉亦临到她说的那条街便仔细用目光在街道两边寻找项绥的身影。过了项绥挑婚纱时跟他提过的那家店一段路,他果然在喷池旁看到像棵小白杨般仪态大方得体站着等她的项绥。   她没看到他的车在向她靠近,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发呆。   祁嘉亦把车靠边停下,熄火下车阔步朝她过去。   他的车一停下,项绥倒是回过神来了,脚没动,站在原地等他。   “今天气温低,外头冻得很,怎么不在屋里等。”他说着,很顺手便帮项绥把棉衣帽子戴上并捂了捂。摸了摸她因为要拿包包裸露在外的手,有点凉。他把包包接过,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口袋暖,先暖和一下。”怕项绥不喜欢他这种不经同意的亲密举动,他主动解释。   项绥注意的却是他一个大男人手上拎着一个女人的手提包。   “不嫌丢人吗?”   祁嘉亦循着她的视线低头,明白她说的是他帮她拎包的事,浑不在意牵了牵嘴角,“我们结婚了,老公帮老婆拎包有什么丢人的。”   项绥没说什么,任由他把她的手握在口袋领她上车。   有祁嘉亦帮忙拎东西,项绥更是没有理由不顺便去采购食材。   第一次跟项绥出双入对去菜市场去超市,祁嘉亦心里乐得开心,极有耐心陪她一起逛一起挑,把买到的所有东西都拎在手里。   拎得多了,看着就吃力,项绥看不过去,要帮他拎几个袋子。祁嘉亦当然不肯,项绥就忍不住恼了,“既然什么都可以自己来,跟我结婚做什么?”   “???”   不知道今天是哪里惹到项绥了,祁嘉亦纳闷地大脑飞速运转,小心地打量着她,象征性地把两袋很轻的蔬菜类交到她手里。   “那你拿这个。”   项绥掂了下重量,一头黑线。没什么分量的东西,给她拿做什么,全部自己拎好了。   但到底没还给他。之后又买了些东西,她都自己拎在手里。祁嘉亦要夺过去啊,她就用眼神制止他。当然,祁嘉亦是个非常有主见的成熟男人,重的还是坚持自己拎。从超市出来,甚至还腾出了一只手牵她。   项绥由着他牵。外头起了点风,她把两人的手塞进祁嘉亦的口袋。   祁嘉亦侧头垂眸看她一眼,眉梢眼角浮起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今天的晚上更   感谢在2019-12-08 23:23:56~2019-12-10 16:2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每年-哒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买齐东西, 两人直接回家。   留意着路况,祁嘉亦扭头瞄一眼项绥, “今天怎么想起让我去接你?”他前两天提议要是她回来晚的话他顺便去接她还被她拒绝,今天接到她电话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好在看着似乎没什么事。   “突然不想自己回去。”项绥答,说着似是想到什么般, 转头看他,“怎么了?你不愿意?”   “哪有。”祁嘉亦紧张往她的方向转了下头,又很快收回视线看前面。斟酌措辞般,他轻笑了下, “应该说是受宠若惊。你要是愿意, 我天天去接你都行。”   真不禁吓。项绥偏了下头看窗外,嘴角很细微地牵了牵。绿化林不断在眼前倒退,脑子里闪过苏一沁的话, 她的唇角又缓缓压下来。   去了一趟超市和菜市场花了些时间, 错开了下班高峰期, 回来一路交通顺畅,时间不长,两人便回到了小区。   祁嘉亦缓缓把车在停车位泊好,熄火,拔车钥匙, 边和项绥说, “这两天你往外跑也累了,我们今晚炖个汤吧,你的身体需要补一补, 我会做得很合你的口味的。”   他说着便要推门,却见项绥只是松了安全带,却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神色平静,从侧脸看不到她眼底的情绪。   他推门的动作顿住。   “项绥?”他握住她肩膀把她转向自己,剑眉微蹙着,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从给他电话让他去接她开始就有些怪怪的,虽说她开始对他依赖是件好事,但这样的反常,也不得不让他多想。   项绥面无波澜,一双漆黑的眼眸平静,眼底似是藏着情绪,祁嘉亦看不懂。她望着他,没回答。   她不作回应,祁嘉亦禁不住有点忐忑不安,眉心皱着,他拍拍她脸蛋,喊她名字,“项绥?”   “祁嘉亦。”项绥定定看他,也喊他的名字。   有反应就好。祁嘉亦收回手,嗯了声。   “心里苦吗?”项绥问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祁嘉亦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便只是疑惑不解地望她。   “我下午见过苏一沁了。”项绥轻声道。   祁嘉亦身体不自觉一僵。他舔了舔唇,到底什么都话都没说。他不知道她们两个人见面都说了什么,饶是他想说什么,也无从说起。   “那时候我被丢下,你也是不知情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想参与过。明明与你无关,我还恨了你那么久,为什么不辩解?”项绥凝着他,轻轻开口。   说破十四年前的事情,祁嘉亦带她从石岭村回来后,他解释过他从没想过要丢下她,他说他们之前有误会。她一直以为的是,他从没想过要丢她离开,但因为一些原因,他不得不作出妥协,即便后来有过要回头带她一起离开的念头,也还是打消了。他提过他选择性失忆的事,不过没提是想返回去找她时受伤失的忆,没说那些都是苏一沁他们的主意,甚至那时候唐大山会收到报信他也完全不知情。   她以为,对这些他是知情的,也阻止过,但没成功而已。   “我有什么立场解释?”眼下所有事情项绥都已经知道,祁嘉亦也没什么可隐瞒无法启齿的了。他自嘲笑了下,怜爱地把她纤瘦柔软的手揉在掌心,“是我答应要带你离开,也是我没兑现承诺,不是么?对我抱的希望大了,后来被丢下时的绝望才被无限倍放大。你恨我,是应该的。”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你,就没想过在我这儿争取一下被原谅?”   “想过。”祁嘉亦真挚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不行。”   “不算是完全跟我没关系的。靳自南和苏一沁他们固然不想连累自己,但他们也不想我出事,所以提前走的时候把我一起骗走。后来我受伤昏迷,也是他们把我带出去的。”祁嘉亦,“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结果终究还是以把你留下来独自面对后面的一切换取了我们三个人几乎毫无悬念的安然无恙。我摘不清,也不能那么自私地为了摘清自己把一切过错都推给他们。”   “那我呢?”项绥一双眼睛明亮漆黑。   “嗯?”祁嘉亦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是很有担当很负责任地把该揽的责任揽上身了,也不解释,就没想过我一直没原谅你却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跟你同床共枕朝夕相处心里会多难受?”项绥的语气里带着怨气,似乎还有点委屈?   不知道项绥以她的角度还可以这样看待这件事的,考虑不周的祁嘉亦不禁脑门冒汗。忐忑地看项绥脸色一会儿,他试探,“那现在知道了,你会原谅我吗?”   “这是我自己知道的,你知道却对我只字不提,这是欺骗。之前没有履行承诺,现在骗我,还想得到原谅?”项绥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祁队长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项绥眼睛有些湿,眼眶微红,她抿紧唇瞪一眼祁嘉亦,推开车门下车。   好不容易才和项绥过上看似平静安好的日子,这是又惹她不开心了?体会过项绥冷暴力的祁嘉亦顿时有点慌,怕她一个想不开要离婚,看她红着眼也心疼到心微窒,他想也不想急急下车追上去。   “项绥――”   项绥步子快,头也不回。   “项绥――”祁嘉亦加大步子,语气也急起来,“老婆――”   项绥回头。祁嘉亦看她停下,心里一喜,“老婆――”   “买的菜为什么不拿?明天要带去单位分给同事吗?”项绥蹙眉质问他。   祁嘉亦怔了下,步子霎时顿住。对,忘了还没拿东西。   “我拿,你等等我。”他转身快步往车走去。   又不是不认识路,现在也在气头上,等他才怪了。项绥扭头继续往电梯间走。   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祁队长又迎来了项绥对他冷暴力的日子。   但这次冷暴力跟以往不一样,项绥以往是对他不闻不问,如今却是似乎心里一直憋着气,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不是支使他干这干那就是对他牢骚很多,他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   祁嘉亦有点无奈,但心里却也是喜不自胜的。相比之前项绥刻意若无其事岁月静好地跟他亲近,还是这样的相处更有烟火气些。项绥能对他这样使小性子,说明他们的距离近了。这是好事,不是么。   但也有不好的。这几天晚上睡觉项绥都不让他抱了,晚安吻也不准,就差把他轰到书房去睡了。祁嘉亦庆幸书房没有装折叠床这种东西。但项绥竟然也没想到让他去睡沙发,这倒是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祁嘉亦最近没有太多心思花在家里这种家庭生活小细节上。婚礼在即,他们警队最近也忙,任务重,工作多。没在家被项绥支使几个晚上,他就开始经常加班到大晚上。   项绥善解人意,知道他忙,也不跟他闹脾气了,有时候大半夜回到家把她惊醒,她会让他先去洗澡,她去厨房帮他热饭菜。但必然不是热情的,她帮他热好饭菜端到饭厅自己又回去睡觉了,也没有要陪陪他的意思。、   祁嘉亦没有丝毫怨言,她早睡也好,这样他收拾完躺下的时候又可以抱着她睡了。   两个礼拜不长,流沙般眨眼便到了婚礼那天。   担心项绥怀着孕会太累,婚礼删减了很多流程,也没办得过于隆重,就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及同事。   项绥有跟Y楚振提过她结婚的日期,但只是让他知道而已,没想过让他参加。祁家没有从商的人,在外人看来,Y楚振很难有立场出席这个场合。以他在榆临市商圈的名气,他出现在他们这个简置的婚礼上,不可避免会招来一些目光,到时麻烦也会随之而来。也跟陆元他们说过她要结婚的消息,他们一致说要来参加,但项绥还是回绝了,让他们留下好好看店,找机会她和祁嘉亦去德国看他们。   人都来参加婚礼了,没人看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一二十人兴师动众浩浩荡荡来参加婚礼,对祁嘉亦不好。都是外国面孔,不知情的人怕是会对他们有所误会。祁嘉亦是刑警队队长,要注意影响。她嫁给了他,要替他考虑到这些才行。   这么一算,其实项绥这边没有人来参加婚礼。但在这场婚礼上,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没面子的事。因此挽着祁嘉亦父亲踏上红毯朝祁嘉亦走过去的时候,她身姿挺直,笑得温婉动人。   虽然不能出席,但项绥知道Y楚振会看到她结婚的画面。他人没来,但是以未署名的形式给她送了一份大礼。她看过礼单,他送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是一份豪华且完整的嫁妆。   她是有娘家的。   靳自南来参加婚礼了,忐忑地祝他们结婚快乐百年好合。苏一沁没来,似乎是病倒了,在医院吊了几天药水。人没到,但是随了很大一份份子钱。红包上甚至没署名,简单的五个字:祝你们幸福!   项绥并不惊讶在婚礼上有他们的消息。婚礼前她跟祁嘉亦说过,他的朋友,他自己做主,她不会干涉。不会因为婚礼上谁出现了不开心,也不会因为谁没出现不开心。她尊重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就像他尊重她有那些用他的话说是国籍丰富的朋友,他们彼此的恩怨不交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啦   文到尾期或者完结后我给他们开个车,作话会通知时间N,到时候老地方见感谢在2019-12-10 16:25:26~2019-12-10 23:5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靖宝小怪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求求审文的兄弟姐妹放过我吧, 改N遍了)   早在祁嘉亦成年之初,祁英来和宋茹就给他准备了一套婚房, 近两百平三室两厅的海景房,离他们家不远。但因为离祁嘉亦工作的地方远,祁嘉亦从来没在那住过。婚前跟项绥提过这套房子, 项绥没有要搬到那边去住的意思,祁嘉亦便也没再提。   住那边他上下班花时间多,其实是不如住在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方便。   婚礼简单,加之有祁英来和宋茹招待宾客, 一天下来, 一对新人并没多累。   等一切流程结束,祁嘉亦和项绥回了他们一直住的地方。项绥在婚礼上没怎么吃,卸妆洗漱的时间, 祁嘉亦到厨房给她下了碗香菇牛肉面。   不想项绥太累, 也是因为他和他爸妈工作岗位的性质, 婚礼过于铺张影响不好,他们的婚礼一切从简。最近他们警队负责的事情多,他身为队长,是一些行动和任务的负责人,身上担子重, 即便是结婚也只能抽出一天时间。过几天就要出任务, 他明天就要回去上班。别人有的蜜月,他暂时也给不了项绥。光是这两点,就足够让他自责项绥嫁给他太委屈, 只能想方设法对她好。   坐在项绥对面看她慢吞吞用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祁嘉亦深深望着她,缓了会儿,才开口,“项绥。”   项绥在面条碗里升腾起的那片袅袅淡雾中抬眸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觉得嫁给我很委屈?”祁嘉亦问。没等项绥回答,他自顾自往下说,“没有盛大浪漫的婚礼,我没有陪你去挑婚纱,我的礼服还是你帮我挑的,婚后第一天我就要去回去上班,暂时也没有时间陪你去度蜜月。别的很多新娘结婚都不会这样。”   “嫁给我,是不是很委屈?”   “还有呢?”项绥没答,抬眼反问。觉得有点渴,她眉心蹙了蹙,让祁嘉亦去给她拿杯水。   祁嘉亦接了温水过来递给她,才答,“还有很多。”他当她是认真问的,便认真给她细数起来,“没有特别多的钱,不是特别大的官,不会说好听的哄你开心,不解风情,有时候脾气不好,工作很忙的时候可能会没什么时间陪你。”   果真是对自己很了解。项绥盯着碗里还剩大半碗的面,不怎么吃得下了,歇了一会儿,还是又夹了块牛肉。   “既然都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不足,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嫁给你?”   “……”祁嘉亦呼吸窒了窒。这么直击心灵的问题,倒让现在自责的他立场很尴尬了。   “领证那天我不是说过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也低,凝着项绥的双眸深切真诚,仿佛要把她看进心里,“我爱你。”   “…………”   “……好歹是警察,真肉麻。”项绥瞥他一眼,低声念了句。   她的声音太轻,祁嘉亦没听清。他侧了侧耳朵,“什么?”   项绥没重复,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推到他面前,“我吃不完了,你要不要吃?”   明明在讨论深刻的话题,他真切地说了好多,项绥也开口了,但是他好像还是完全没明白她的态度和立场。如今还很突兀地把话题转到了面上,祁嘉亦脑回路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子里还混沌着,但手已经习惯性伸出接过她手里的筷子。   委不委屈的话题就这样无疾而终。   等祁嘉亦吃完面洗漱完回房的时候,项绥已经先躺下了。   洁白婚纱挂在衣橱里,房间里还有他亲力亲为笨拙装饰的喜庆小玩意儿,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床头还贴着大红喜字,床上四件套也换成了带肿值南睬齑蠛焐,而床上躺着他爱的那个人。   新婚的味道很浓。   和项绥成功步入婚姻殿堂的感觉比领证那天还真切,祁嘉亦心口有点热。   两边的床头灯都亮着,他问项绥,“我关大灯了?”   “嗯。”项绥应了声,把自己这边的床头灯也熄了。   新四件套柔软舒适,因项绥已经先躺了一会儿,被子里裹挟着怡人的暖意。新婚夜,一切都美好得醉人。   但也撩人。   婚礼上不累,但祁嘉亦近来工作强度大,还要筹备婚礼,身体不是铁打的,难得可以早点歇下,他该阖眼就能入睡才是。但是,此刻的他格外精神。   不但精神,他还有点难受得慌。寂静的黑夜,一切感官都格外清晰,他能闻到他怀里项绥身上淡淡的体香,能听到她浅淡的呼吸,能触摸到她滑腻的肌肤,这一切清晰的感知,便仿佛像一把火,乍地在他脑中炸开,然后热烈,化作更旺的火焰,往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涌去。   这种痛不好忍,他憋得难受。怕那团火更烈,他一动不敢动,强迫自己入睡。   他揽着的人却动了动。   祁嘉亦喉结滚动,他咽了下口水。虽然每晚和项绥同床共枕,但是他再没碰过她了。也有过搂着她起反应的时候,但他都是自己到卫生间解决。怕她不愿意,也怕伤到孩子。但今天这样属于他和项绥的特殊日子,爱的人在怀,要是能没有点心猿|意马他就不是正常男人了。   心脏鼓动快了,呼吸似乎也要急促起来,祁嘉亦缓缓呼了口气,闭紧眼,开始默背道德经。   道德经自然没能让他某处的坚|挺偃旗息鼓。   几分钟后,他倏地睁了眼。项绥的呼吸已经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亮侧过头看她一眼,长舒口气,轻手轻脚掀开一个被角下床。   没来得及拿开的手却突然被拉住。   祁嘉亦身体一僵,蓄势待发的某处感觉像聚了团烈火,他额角渗了细汗。   “去哪里?”项绥问他。   “我……上个洗手间。”忍得头皮发麻,祁嘉亦的声音隐不住的微颤,“你先睡。”   项绥却没松手。   “……”祁嘉亦有苦说不出,“项绥……”   “又要去冲冷水澡吗?”项绥开口。祁嘉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紧盯着他的。   “……”这种事情没办法解释,祁嘉亦舔了舔唇,只道,“你先睡。”   “孩子很健康,也过了前三个月了,医生说可以。”项绥很平静。   这意思很明显了。祁嘉亦被项绥握住的那只手动了动,他感受着项绥掌心的温度和柔软,更觉口干舌燥了。   “会不会伤到孩子?”他迟疑道。   “……”项绥恼,她不是厚脸皮的人,能这么暗示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况且她认为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样还不懂。也不想心疼他大冷天还要冲冷水澡了,她松了手,“哦。那你去吧。”   “……”项绥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他就是不放心,所以忍不住多问一句。只是项绥松了手,他再做点什么,好像都显得他像个伪君子。   但这种情况下,对着项绥,他真的君子不起来。于是在床边站了会儿,他又默默脱了鞋上床。胳膊肘撑着身体半躺着面对项绥,他哑声问,“医生说可以啊?”   “不是要去洗手间么?”项绥奇怪道,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去吧,我要睡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祁嘉亦。   “…………”祁嘉亦觉得自己嘴快是真欠。   他躺下去,搂住项绥的腰,朝她贴近,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我忍得好难受。”   项绥不理她,当没听到。   祁嘉亦亲了亲她耳垂,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项绥。”他一下一下啄她的唇。   项绥依旧不出声。   “老婆。”祁嘉亦亲她脸蛋,大掌在她腰间摸索。   项绥缓缓掀了眼皮。和祁嘉亦对视着,她轻启了唇,“轻点儿,听到没?”她对他之前的两次都没有好印象。   祁嘉亦凝着她,眼角噙了笑意。   “听到了。”他哑声回。唇凑过去落在项绥的眼睛,再到湿软的唇瓣,而后是下巴,他亲吻着,欺身而上。   ……   等云雨停歇,项绥已经倦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闭着眼由着祁嘉亦帮她清理身子。清理完毕,祁嘉亦重新把她揽进怀里拥着。   “祁嘉亦。”项绥的声音带着欢|愉过后的沙哑。   “嗯。”祁嘉亦亲了亲她的额头。   “孩子已经四个月了。”项绥没头没脑说了句。   “嗯,我知道。”他一直数着日子呢。项绥现在还是瘦,原本那么平坦的小腹,躺下也能感觉到微微隆起了。怕伤到孩子,他刚刚一直没敢压迫到她的肚子。   “项绥。”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嗯。”项绥的声音已经带着浓浓的困倦睡意,仿佛下一秒就会陷入沉睡。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云雨的时候想问,他忍住了,现在一切平息下来,对那个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敢触及的问题,他又有点想试探出个答案。   “你对我,有一点喜欢了吗?”他屏息,小心翼翼开口。   他等了会儿,这次回复他的是黑暗里项绥清浅平稳的呼吸。   祁嘉亦听着,失笑。怕是又在装睡。   算了,他们已经是夫妻,来日方长。他不该把她逼太紧。   “晚安,老婆。”他道了声,也阖眼。 第66章   按照时间上的安排, 婚礼第二天,祁嘉亦照常上班。   项绥早上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起床,祁嘉亦在饭厅餐桌给她留了早餐,菜粥、牛奶和小笼包, 边上还有一张便条。   【老婆,早餐要是凉了就热一下再吃,我去上班了。】   落款的位置有个“十”字被划去的痕迹,跟“老婆”相对应的, 不难想到他原本想在落款处写什么。   嘴角抿起了一线笑, 项绥把便条放回桌上,胡乱抓起头发捋了捋绑成马尾,往卫生间走去。   昨天婚礼Y楚振没出席, 他们约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而祁嘉亦自一早上班起便忙忙碌碌。早上才得到的消息, 他们警队原本一个礼拜左右后要出任务, 不曾想临时出现变故,任务要提前到明天晚上,这就导致早前所做的部署工作要做出很大的变动。   对方是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组织,还与榆临市的毒|品交易有密切关联,因此这次行动是刑警和缉|毒警察的联合行动。这类人几乎都是将脑袋悬在裤腰上的, 稍有差池不仅打草惊蛇, 还怕激怒他们做出极端举动来个鱼死网破,让参与行动的同僚陷入危险。   事态严重,上面再三声明这次行动要确保万无一失, 相关负责人和总指挥一整天几乎都在紧锣密鼓开会商讨行动细节安排和人员部署,连午饭都是让属下到食堂打好送到会议室解决的。   这种紧张的备战状态下,晚上自然是不指望能回家的。晚饭时间,祁嘉亦三两下大口扒完饭,便抓紧时间到外头给项绥打电话报备。   白天项绥有给他发信息,说她要跟她爸吃饭。他在接电话的时候扫到一眼,当时在忙,是后来去卫生间的路上才给她回了个“好”字。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那端的项绥喂了声。   “吃饭了吗?”祁嘉亦问。   “没。”项绥已经很习惯他万年不变的开场白了,“你下班了?”她中午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很久后才回,她便知道他今天忙了,也就没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回来吃饭。不确定他是不是要回来一起吃,她便现在还没开始准备晚饭。   她知道他下班肯定会给她打电话的。   “算是。”祁嘉亦,“在食堂吃了饭了,等下还要开会。我不回去吃饭,你不用等我。”   “噢。”项绥开始思考她自己一个人要吃点什么。   “我们明晚要出任务,今晚还有很多工作要布置,晚上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什么任务紧迫到一整晚不能回去?项绥往厨房走着,蹙起了眉头,“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跟你提过。”祁嘉亦笑了笑,“本来是好几天之后的任务,发生了些变故,提前了。”这些任务都是机密,他没跟项绥细说,就简单提过说要出任务而已。   项绥想起来了。那时候祁嘉亦生怕她不高兴忐忑不安告诉她他只有结婚那天的假期,婚后第二天就要回去上班,跟她解释时提过的。   其实这些她不在乎。祁嘉亦的工作本就跟普通上班族的工作不同,他有他要去处理的案子,有他要去执行的任务。工作性质使然,很多时候在大家和小家之间,他做出的选择必须是以大家为先。她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也不会去跟他计较。   但是,这次行动这么引以重视的话,   “很危险吗?”项绥问。呼吸不自觉轻了,她凝神等祁嘉亦的回答。   说不危险是假的。祁嘉亦入职前,他如今所在的警队也跟黑|社会性质组织有过正面交锋,那次殉职了两位刑警,还有一位受重伤,落下了残疾。他们这次的行动对方团伙组织不比那次小,还牵涉到毒|品交易,虽说是联合缉|毒警察的行动,但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们谁也不敢保证。   但这些后顾之忧必然是不能让项绥知道的。她会担心。   “有一点儿。”说不危险也骗不过项绥,所以祁嘉亦的回答不敢过于绝对。   “但是不用担心,我们做了很周密的计划,不会有事的。”他说,“所有人都会平安回来。”   他的宽慰在项绥这儿的可信度并不高。能让他坦白对她说出有一点儿危险的任务,只怕真实风险相比他说的大得多。对这点,项绥是心里有数的。   这个晚上,项绥有些辗转难眠。   祁嘉亦说只是有一点儿危险,她只能让自己去相信。她知道,她什么都不去担心,祁嘉亦才不用分心思在她身上,然后心无旁骛把所有精力投放在工作上,专心致志去完成任务。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有点担心。好不容易在下半夜入睡,又梦到她溺水在一片深水海域,身体找不到任何可依附的点,她怎么呼救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能任由大口的凉水呛入喉咙,然后意识被无尽的恐慌吞没。   惊醒之时,天空刚露出鱼肚白。   这个梦不是好预兆,不好的预感更为强烈了。项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胸口闷着,有些喘不过气。   祁嘉亦让她不要担心,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她给祁嘉亦发消息,祁嘉亦没回。时间再晚点,她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只压低声音匆匆说了句“马上要开会了,我等会儿给你回电话”便挂了电话。   出任务在即,祁嘉亦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想不起来要给她回电话的。   下午五点多,项绥到了公安局门口。   前一晚两人通电话时,祁嘉亦有跟她说过几点之后联系他可能不会有回音,但是不用想太多,他只是在任务中。   她在那个时间点前到了。   时间掐得很准,到的时候,祁嘉亦和几个同事正在大门口,他跟他们说着什么,然后其中两个同事上了一辆车离开。项绥看到许扬和林昭也从大厅里面走出来。   看来是准备要出任务了。项绥站在台阶下,没上去,抬头看着台阶上门口侧边的祁嘉亦。   视线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祁嘉亦自然也看到许扬他们了,抬脚正要朝他们过去,眼角余光便瞥到台阶下的项绥。他狭长的眼眸眯了眯,看了眼时间。   等林昭他们出来,祁嘉亦跟他们还有之前的三个讲话结束,才阔步朝项绥过去。   项绥没动,定定看着他向她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祁嘉亦习惯性摸她的手探手温。   项绥垂眼,没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看到婚戒。他们平常上班不怎么能戴饰品这点项绥是知道的,但是她也知道祁嘉亦肯定把婚戒带出来了。在婚戒之前的那枚戒指也是一样,他随身带着,出了工作场所就会戴在手上。   “戒指呢?”她看着他问。   “怎么了吗?”祁嘉亦狐疑着,从裤子口袋摸出那枚圆环,摊开手心亮在项绥面前,“在这儿呢。上班不能戴。”   项绥没说话。紧盯着一秒,她伸手去拿。   不知道她是什么意图,怕她抢了去,祁嘉亦下意识收起手指握紧掌心,没让项绥得逞。   “做什么?”他盯着她。   项绥抬了眼,“这次的行动,计划里的人都是非去不可的吧?”   祁嘉亦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项绥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她微顿,敛着眸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掰开,把戒指拿过来。   “回来后找我要。”她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拇指,说。   “……”祁嘉亦的心头微滞,也一热。这意思是……   “祁嘉亦。”项绥喊他名字,眼睛澄亮望着他,“记得你是新婚的人吧?”   领会了。祁嘉亦勾了唇,眼角眉梢柔和几分。   “记得。”   “婚礼那晚你问了我很多问题。”项绥,“我把答案写在纸上放在你书房电脑桌抽屉里了,你自己回去看。”   “好。”祁嘉亦面上挂着笑,眼底都浸满愉悦。   “孩子四个月了,你至多还有五个多月就真的当爸爸了。”   “嗯。”   看他的反应,应该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项绥心里微微松口气。   “那你工作吧,我回去了。”她又站了一秒,然后才转身。   “项绥。”祁嘉亦眼疾手快拉住她。   项绥回头。祁嘉亦唇角勾着下不去的笑意,倾身上前抱了抱她。   “我不会有事,别担心。跟宝宝一起在家安心等我。”   虽然直男,但情商还没到欠费的地步。项绥脑袋埋在他怀里,垂下眼帘时,唇弯了弯。她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嗓音软和很多,“注意安全,任务结束了给我报平安。”   祁嘉亦轻笑出声,“好。一定!”   得到祁嘉亦的承诺,效果虽说比不上吃定心丸,但项绥好歹不再那么焦虑惊惶了。同往常祁嘉亦要加班的日子一般,她自己在家做了饭,洗漱完毕后,看时间差不多就上床睡|觉。因为要等祁嘉亦报平安的电话,她手机铃声和震动都没关。   潜意识怕错过祁嘉亦的电话,项绥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稳,似梦似醒,醒不来,却又不敢深睡。这样的状态,让她整个人更煎熬了些。   凌晨一点多,搁在床头柜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几乎是手机一嗡嗡震动起来,项绥就第一时间清醒了。来电显示是祁嘉亦,她拿过手机按了接听键,边开床头灯。   “事情顺利吗?大家都没事吧?”   那头没有回应,隐隐可闻的呼吸声似乎微颤。   祁嘉亦从来不会不回她的问话,项绥握着手机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端的沉默也让她有些急躁。   “祁嘉亦?”她眉心蹙起来。   那头终于有回应了,“项……嫂子。”   林昭的声音,似乎压抑着哭腔。   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了几秒。   “你们祁队长呢?”浑身血液温度在急遽下降,项绥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你……你在家吗?我们过去接你。”   项绥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重复用冷静得渗人的语气问,“你们祁队长呢?”   “祁队他……”林昭克制不住抽泣了声,“他被送去医院抢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项绥一开始就是喜欢7+1的呢   这个是我一开始说虐7+1的情节,但是我后来发现好像其实是在变相地虐项绥,毕竟7+1不好,心疼难受的还是项绥,唉 第67章   祁嘉亦跟她承诺过他不会有事的, 让她放心地和宝宝在家等他回来。   他又食言了。   抢救室外的红灯刺目,项绥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浑身血液温度降至冰点,手脚一片冰凉。她眼帘低垂着,长密的睫毛遮住她的双眼, 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跟祁嘉亦一同出任务的属下以及一些同僚都在抢救室门口守着,林昭送项绥过来后也没离开,在门口彷徨不安地来回踱着步,一颗心七上八下, 担心抢救室里的队长, 也担心外面的项绥。   自他坦白他们祁队长在医院抢救,项绥低低丢下句听不出情绪的“带我去”之后就再没出过声。赶去医院路上,他慌乱到语无伦次跟她解释祁嘉亦出事的情况时, 她也一声没吭, 没给一丁点儿反应, 恍若未闻。如果不是她面上惨白一片的脸色,林昭几乎要以为她是不在乎他们祁队长的生死的。   面对这样的状况,项绥安静得太过不同寻常,林昭不敢不留意她。他们祁队长现在还在抢救中,他们能做的只有帮他照看着他的老婆孩子。   祁嘉亦每次在他们面前提起项绥时他眼里的柔软骗不了人, 项绥对他来说是意义非凡的。他那么喜欢项绥, 不会想要看到她不好。   “嫂子,你……你不要担心,祁队吉人自有天相, 会没事的。”林昭安慰项绥,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项绥依旧无动于衷。   他们到了没多久,靳自南和苏一沁也陪着祁英来宋茹来了。宋茹心里悲痛,看项绥脸没有一丁点儿血色,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垂眼静坐,更是不忍,安慰了她几句。   好一会儿过去,项绥才轻轻回了句,“妈,我没事。”   这哪里是没事人的样子。   祁嘉亦之前说项绥讨厌他,但看眼下的情况,只怕项绥对他的爱不会比他对项绥的少。是她儿子在感情上迟钝而已。   宋茹望一眼抢救室外还亮着的红灯,偏过头掩面低泣。   他们没怎么照顾的儿子健康长到了三十二岁,他娶了心爱的女子,结婚刚两天,还没看到他没出生的孩子。   祁嘉亦的情况很危险,靳自南心急如焚,可又担心他的焦躁会引起项绥更深的不安,他只能强忍住情绪只是站在手术室门口静等。   苏一沁和项绥之间隔了个位置。是靳自南得到消息后通知她的,他们到医院时,项绥就这样坐着了,不短的时间过去了,她还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除了回应过宋茹一句,其他人对她的安慰她都恍若未闻,没给任何反应,只是静坐着。   苏一沁坐过去,往项绥口袋里塞了包纸巾。   “他不会舍得丢下你,能挺过来的。”她的声音淡而飘渺。是在安慰项绥,也是在自我说服。   祁嘉亦不知什么时候胸口便中了枪,他却仿佛没有感觉般,硬是撑到了任务临近结束。情况紧急,大家各司其职,也没人注意到他。是后来撤退时意外发生爆|炸,他扑开他的一个属下,一齐被巨大的能量冲击刮倒在地上昏过去时,他身上的枪伤才被人发觉。   子弹是从后背穿入身体的,被发现时,他背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了,湿而黏,让人心颤。   那个时候,他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她都知道的情况,项绥不可能不知道。因为知道,所以谁的安慰都苍白,谁的安慰都带着自我安慰的成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外的红灯终于灭了。大家见状,一窝蜂涌到门口。   抢救室的门开了,项绥听到大家七嘴八舌争问医生祁嘉亦的情况。   眼睫终于颤了颤,项绥缓缓抬眼望过去。   “手术成功了。”医生一句让众人松一口气的话后,紧接着的但是又让大家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是手术成功而已。病人的情况严重,子弹离心脏的位置已经很近很近,而且大量失血,再晚一点,恐怕……”   医生顿了下,“之后的二十四小时是病人的危险期,还需要密切观察。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如果有突发不良情况,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句话,把众人重新打回惶惶不安的状态。项绥静静听着,眼眸黯淡,没什么反应。没人看到她搁在腿上收紧成拳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沁了血珠。   她自己也感觉不到了。一颗心冰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凉意,每一个细胞都窒息,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祁嘉亦被护士推着从眼前过去,项绥望了眼手术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没有生气的人,那个不久前开始学着给她送花的男人,她终于动了动。   看着祁嘉亦被护士推去的方向,项绥撑着长椅扶手慢吞吞站起来,一阵眩晕感涌起,双腿隐隐发颤,她有些站不稳地又要跌回椅子上,苏一沁及时搀住她胳膊。   追着祁嘉亦过去的林昭也看到了,他看一眼众人拥着跟过去无声躺着的祁嘉亦,又看看项绥,一咬牙,还是回头。   “嫂子。”   这二十四个小时,兵荒马乱。   从抢救室出来八个小时左右,祁嘉亦的情况突然恶化急转直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医生冷静地说着什么,项绥盯着病危通知书上的白纸黑字,脑袋嗡嗡作响,然后整个世界仿佛消了声,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只剩下祁嘉亦出任务前抱着她低声笑说他不会有事让她等他的画面。她好像要找什么,大脑空白过后,眼前剩下的却只是一纸冷冰冰的病危通知书。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窖,手脚冰冷,项绥垂着眸,握着签字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很用力很努力,只写下歪歪扭扭的一横。   从开始到现在,项绥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她白到吓人的脸色,让人看着心都忍不住抽疼起来。宋茹看着心痛,红着眼轻轻拿过笔,“绥绥,妈来。”   “不行。”   “不行。”项绥把笔拿回来,声音很轻很轻,“我是他妻子。”   歪扭得像狗爬的“项绥”二字,几乎用尽了项绥毕生的力气。最后一笔完成,手中的笔再也拿不稳,从纸上滚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3 00:49:35~2019-12-14 08:5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静今天暴富了嘛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医生护士步履匆忙, 手术室外的红灯再度亮起。大家一颗心又被高高吊起,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得仿佛像一个世纪。   项绥依旧一言不发静坐在长椅上, 垂着眼,谁也看不透她的情绪。   她怀有身孕,摔了会很麻烦, 这个时候不能再发生别的什么意外,苏一沁和宋茹分坐在她两边照看着她。三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手术室外气氛沉重肃穆得可怕。   等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又是大半个小时过去。医生的话换汤不换药, 有了前一次下病危通知书的惊吓, 这次没人敢乐观,眼巴巴地守着,谁也不敢松懈。   警队的人还要上班, 第一次从抢救室出来就陆陆续续赶回单位报道了, 林昭和许扬生怕祁嘉亦会出意外, 死活不肯回去,只让老刘帮他们请假,从始至终都和项绥他们一起守着。   靳自南到外面给大家买了早餐――说是早餐,其实午饭时间都要过完了。项绥没拒绝,麻木地吃了四个小笼包和半杯豆浆。   她不是没有一丁点儿知觉, 她还记得不能让孩子跟她一起饿着。   医生前后又来看过祁嘉亦几次, 检查没发现什么问题,又离开。   到夜幕拉下,项绥摩挲着拇指上套着的男士婚戒, 终于启唇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爸,妈,你们回去歇会儿吧,这有我。”   宋茹也看到她拇指上的戒指了,怔了会儿,涩然摇摇头,“回去也不安心,妈在这陪你。”   “回去吧,休息会儿再过来。”项绥声音很轻,却坚持,“累垮身体了他会自责。”   “你怀着孕,更是不能累到,你回去睡会儿吧。”一直深沉如海没多言语的祁英来沉缓开口。   项绥慢慢摇了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我有点话想跟他说。”   她都已经这么说,他们也该给她一点私人时间。祁英来搀着宋茹回去了,靳自南和苏一沁也识相地回避先后离开。最后病房门口只剩下项绥和林昭许扬三个人。   项绥没看他们,只轻声说,“不是跟祁嘉亦一起出任务的么,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嫂子……”许扬不放心地看她。   “我没事。”项绥说。   林昭他们还是没离开,只是坐在长椅上靠着墙闭眼短暂休憩。   医生再来查看祁嘉亦时,准许了家属进病房陪同。项绥没惊动林昭他们,兀自进了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人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的唇瓣有些干,双眼紧紧阖着,一动不动。   项绥站在边上盯着祁嘉亦许久,才用棉签轻轻蘸了水给他湿润嘴唇。   她在病床旁的凳子坐下,视线落到他垂在床边微微伸出被单在的手,她伸手过去。   原本宽厚温暖的大手有些凉意,她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掌包裹住。   “你又让我伤心了。”项绥喃喃,“祁嘉亦,这次你很难把我哄回来了。”   “我进来不是陪你,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敢离开,我紧跟着就会去做引产手术。”项绥的声音没有温度,缓得飘渺,又笃定得不带一丝商量余地。   握在掌心的大手手指仿佛微动了下,项绥恍若未察,继续说,“我不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你走了,你的孩子我也不会留。”   床上的人这次没有反应了。   眉心狠狠跳了下,有什么情绪仿佛要喷泄而出。项绥紧拧住眉,将眼眶那股酸|胀强硬忍下。   这个晚上,祁嘉亦的情况没再恶化,但也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上午,祁嘉亦转入普通病房。宋茹揽住项绥,喜极而泣。   “他会醒过来的。”她啜泣,“孩子,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只是……   项绥缓缓吐了几口气,“妈,我回去睡一下。”   项绥已经守了祁嘉亦一天两夜了,她能主动提要休息,宋茹当即就连连应允。   “你回去好好休息,嘉亦要是醒了我给你打电话。”她安抚道。   项绥扯了扯唇,“嗯。”   祁嘉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鸟语花香天朗风清的一片空旷里,铁索吊桥绵延往前伸入远处的缭绕云雾,看不到头。   仿佛那端看不透的迷雾于他有至深的吸引力,他站在吊桥中央,缓缓往前挪动。走着走着,他听到了一声低唤。   “祁嘉亦。”是项绥的声音。   “项绥?”   “祁嘉亦,我是唐果,也是项绥。你快点过来。”   “项绥……”他喃喃,顺着声源往前。   “你再快点。”那道项绥的声音又低柔催促。   “好,你等等我。”他回,迈开腿便要跑起来,手却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头,项绥面色寡淡敛着眸,双手捂着他的手掌。   “别过去。”她冷声说。   “项绥?”又是项绥。他困惑了。   “你又让我伤心了。这次,你很难把我哄回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下意识道歉。   对面的声音又在喊他,“你不过来,我就走了。”   项绥……   而他的手还被拉着,项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道歉,自顾自说着,“我进来不是陪你,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敢离开,我紧跟着就会去做引产手术。”   引产手术?他们的孩子?!不可以!   他瞳孔惊恐地收缩,“不要!不行,项绥,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不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你走了,你的孩子我也不会留。”项绥语气平缓得不带一丝情绪。   “我不走。项绥我不走了,你别生我的气。”祁嘉亦恐慌地摇头。手上的温度还是褪去了,项绥的身影在他面前开始变得模糊,最后似风沙散去。   项绥!他方寸大乱,再也顾不得前方那道呼唤他的声音,他调转头就急急往回跑。   他又让项绥伤心了,项绥生气了,她不要他们的孩子了!   宋茹正帮祁嘉亦擦洗着手,突然就感觉他的手动了动。   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屏息凝神,下一秒,祁嘉亦的手指又一动。   “项绥……”他的喉咙模糊发出了低哑的声音。   喊的项绥的名字,宋茹听清了。她眼眶一下红了,声音哽咽,“儿子?”   祁嘉亦眼皮费力掀了掀,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项绥……”他哑声低喃。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情多,老是在路上,忙得没有人样,所以更的都有点短。现在又在路上了,晚上大概凌晨到家,这章是昨天的,今天的和明天的都在明天更 第69章   眼皮掀开定了会儿, 眼前的一切才渐渐被看进视线里。迟缓地游移着目光,病房里一片雪白, 并没有项绥的身影。   缓了几秒,祁嘉亦眼睫颤动了下,他哑着嗓子慢声问宋茹, “妈,项绥呢?”声音虚弱,有气无力。   “绥绥回家休息了,她守了你一天两夜, 累坏了。”他突然清醒过来, 宋茹面上惊喜的笑意还没落下,眼睛里泛着泪光。   “她休息好了会过来找你的,妈先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祁嘉亦似是舒了口气, 双眸又缓缓阖上。   林昭许扬他们的嘴是把不严的, 得知他们祁队长醒过来的消息, 马不停蹄就昭告了警队的同事。因此当天中午,一大群人就涌进了医院来看望祁嘉亦。   祁嘉亦刚醒过来不久,一群大老爷们也不敢吵,挤在病房压着嗓子小心翼翼询问他身体状况。   祁嘉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略回答几句。   人多, 气氛烘起来, 林昭眼泪一抹,“吓死人了祁队,我们发现你中了枪的时候你身体都没什么温度了, 气息弱得很。”   “对啊祁队。”许扬眼眶也红了,“你从抢救室出来后医生还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把大家都吓坏了,项……嫂子签字的时候手都抖得写不出字。”   褪去往日的肃然,祁嘉亦唇角往上牵动了下。   “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丢人。”   闻言,林昭又抹了一把泪。   “都好好工作,我回去要检查。”祁嘉亦又说。   “保证不给祁队丢脸。”一群人信誓旦旦。   不好过多打扰祁嘉亦休息,来看望过确认他已经脱离危险,大家便放了心,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林昭和许扬已经请了几天假,固执地要留下来陪着。   等那伙要去上班的人散去,宋茹给祁嘉亦喂了点粥,祁嘉亦又睡了会儿。再醒来之时,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了。   病房里还是没有项绥的身影。   林昭正好拎着热水壶进来,看到他目光没有焦点地在病房内游离,以为他要做什么,忙放好热水壶过去。   “祁队怎么了?是不是想上洗手间?”   祁嘉亦轻摇了头,“嫂子呢?”   上午醒来时知道项绥回去休息了,他怕影响她休息,只让宋茹给她发了短信告知她他醒了的事,项绥当时回了短信的。已经过去小半天了,他以为她差不多来看他了的。没想到一觉醒来还是看不到她。   失去知觉的时间有点长,他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看不到她,他心里有点空。   “嫂子没来呢。”林昭道,“祁队你要是想找她我帮你给她打个电话。”   “算了,别打扰她休息。”祁嘉亦垂了眼。过了会儿,又缓声问,“她这两天好吗?”   他答应过她任务结束会给她报平安好好回去的,却差点丢了性命。他欠她一个交代。   这个问题问的,林昭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挠了挠头,说,“好的一点就是很冷静,比我们所有人都冷静。不好的一点就是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人,谁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   “而且脸色白得吓人。”从屋外进来的许扬一听就知道是讨论项绥,插话,“眼睛发直,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泪。祁队你在抢救的时候嫂子就在椅子上坐着,像座雕塑一样,低着头,几个小时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祁嘉亦心抽疼了下。他这次意外怕是吓到她了。   “你们有没有给她买饭吃?”   “你姓靳的那位朋友给她买了。”林昭答,“他刚刚还和姓苏的那位小姐过来了呢,不过你在睡觉,就没叫醒你。他们现在去吃饭了,说等下再来。”   祁嘉亦嗯了声。   他扭头望了眼窗外,这会儿太阳的余晖只剩一点尾巴了。项绥知道他醒了,但是一句话没问过他,也没来看他。   “我的手机呢?”他回过头问林昭他们。   “在这儿。”许扬拉开桌子下边的置物柜。   祁嘉亦接过手机想坐起来,胳膊肘刚开始用力,胸膛伤口的位置就一阵钝痛。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躺回床上。   “祁队你别乱动,拉扯到伤口又流血的话就不好办了。”看他疼得皱了眉,林昭嚷嚷。   祁嘉亦没理他,慢吞吞抬手举着手机给项绥发消息。   【老婆。】   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收到回复,祁嘉亦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老婆,我醒了。】   这次几秒后,项绥回了个嗯字。   祁嘉亦难以从这个简单的字中读懂她的情绪,顿了会儿,又给她编辑消息。   【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我已经没事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医院里有林昭他们。】   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再没得到项绥的回复。   【你是不是生气了?】他小心翼翼试探。   依旧没有回音。   心里有点没底,他看向林昭他们,“到外面去,我跟你们嫂子说会儿话。”   跟以往铿锵有力气势十足不容置喙的语气比,祁嘉亦如今说话都有点气虚声弱,命令也完全没有震慑力。但林昭他们一听他要跟项绥讲话,便很识时务地哦一声掉头出去,还很有眼力见地拉上了门。   看他们出去,祁嘉亦给项绥拨了电话。嘟嘟声响了好一阵才接通,电话被人接起,对方却没有出声。   这下已经可以肯定项绥在生气了,祁嘉亦心里苦笑。喉结滚动了下,他掀了掀微干的唇瓣,开口,“老婆。”   他尽力用跟平常一样正常的声音说话,但还是掩盖不住嗓音的沙哑。   “老婆。”没得到项绥的应声,他又喊。   “我没事了,也不怎么疼,应该很快就能出院回家了。”   “我没忘记答应你的,我过几天就好好地回去。”   回应他的只有通话里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祁嘉亦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知道他又让项绥不高兴了,但是他一点没辙,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通话就这样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祁嘉亦抿了抿唇,小心地开口,“什么时候休息好了,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想你了。”他微哑的嗓音低低的,“想见你。”   “昏睡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前消失,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醒来没看到你,心里很空,有点害怕。”   “你说完了吗?”项绥终于出声了,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我在熬粥,没事挂电话了。”   “老婆,你别生我气。”祁嘉亦声音很轻很缓。   项绥静了一秒,掐断了通话。   祁嘉亦听着一声嘟后耳边再无通话的声息,收了手机,暗叹口气。   他以前出任务也受过伤,不过那会儿没牵没挂没有后顾之忧,他无所畏惧,伤口一包扎继续去上班。做这行,他有这种心理准备。   但现在他有点害怕受伤了。准确地说,是不敢随便让自己受伤了。   项绥会担心,还会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昨天的份   感谢在2019-12-15 14:46:10~2019-12-16 22:3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偶遇的小狐狸 7瓶;疯狂为作者打cal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林昭许扬他们不肯回去, 有他们看着,祁嘉亦便让祁英来和宋茹回去休息。宋茹一开始不肯, 但祁嘉亦坚持,他们便只能妥协。不确定项绥会不会过来,宋茹回去前还给祁嘉亦喂了粥。   “不要怨念绥绥没来看你, 她真的累了。”宋茹担心祁嘉亦醒来后到现在还没见到过项绥会心里多想,温声解释,“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她有多担心,吓坏了。”   “我知道。”祁嘉亦敛眸。他怎么会怨项绥, 他现在只担心项绥这次生气会持续很久。虽然他很想见她, 但是如果她能不生气,到出院为止她都不来看他也没关系。   等宋茹他们回去,他让林昭他们也去吃饭。但现在医院就剩他们俩在看着他, 两人说什么都不肯去, 非要等到有人来了才肯离开。   “你们给个人去买饭回来总可以吧?”祁嘉亦有点无奈。他现在也醒了, 其实没什么必要非要留人守着。   这听着也不是不行。林昭两人到旁边商量谁去买饭谁留下来去了。   耳边安静下来。祁嘉亦躺在病床上想着怎么样能让项绥消气,病房门突然就叩叩响了两下。他视线转过去,靳自南和苏一沁推开门进来。   “你终于醒了。”顾不上大家之前的种种,靳自南眼眶有点热,过去俯身下来兄弟般感慨地抱了下祁嘉亦, 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阎王不收我。”祁嘉亦回应地也抬手轻拍两下他的靳自南的肩膀。   “没事就好。”苏一沁的眼睛也有点红, 她站在边上微笑,没靠太近。自那次当面说破唐果的事情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也不是第一次受伤, 你们太紧张了。”祁嘉亦道。   “这跟以前能一样吗?”靳自南不赞同地反驳,“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见的病危通知书竟然是你的。”   祁嘉亦笑笑,没反驳。他出任务前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苏一沁难得没跟靳自南唱反调,怅然,“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我们那么近,还是亲近的朋友。那种心情,是真的可怕。”   靳自南点头附和。   饶是因为十四年前的事情,现在大家的相处有些僵硬,不如以前自然,但朋友是一辈子的。即便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也不愿意以后要见他一面必须去的地点是陵园。   更何况,在他心里,祁嘉亦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兄弟。他对不起项绥,但是祁嘉亦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连不认祁嘉亦这个兄弟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没事就是好的。”相比他们的心有余悸,祁嘉亦心情算是平静,“我现在的牵挂就是项绥还有我爸妈,要是以后再受伤,你们帮我安慰……”   “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苏一沁打断他,“我们只是你的朋友就那么害怕了,你爸妈怕是心脏都要吓停了。还有……”   她停顿了下,眸底有涩然闪过,她暗暗吸了口气,笑了笑,“还有项绥。你昏迷了不知道而已,她吓坏了,腿都软了,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是吓坏她了。”祁嘉亦喃喃。想到她,他的心又开始酸疼起来,“我出任务前跟她承诺过不会有事的。”   苏一沁只是垂了眼微笑,没再说什么了。   祁嘉亦和项绥的事,以她的立场,其实不好再多说什么。难为自己,看着也像是心虚的表现。虽然她从没否认过对祁嘉亦的感情,现如今也没再对他抱有不该有的幻想,甚至给他们随份子红包上写的祝幸福也是真心的。   去买饭的是许扬,靳自南他们进来病房后,林昭也没回避,在一旁呆呆坐着看他们。插话不礼貌,这么静坐着又无聊,他索性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许扬回来没有,他都忘了中午吃没吃饭了,现在都饥肠辘辘了。   拉开门刚出去把门带上,紧接着他又推了门进来。   “祁队祁队。”他惊喜地喊祁嘉亦,双眼亮着光,“嫂子来了。”   祁嘉亦双眼闪过亮光。   靳自南和苏一沁把视线从林昭身上收回来,对视了一眼。   “既然项绥来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苏一沁开口。   “对,不打扰你们。你醒来后也没见过她,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靳自南应和,“你好好养伤,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祁嘉亦没留他们。一个是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留的必要,另一个是项绥还在生气,他实在分不出心思再去顾及他们。   靳自南和苏一沁走出病房几步,就和项绥打了照面。他们脚步不自觉一滞。   “那个……”靳自南看着项绥,犹疑着还是开口,“项绥,嘉亦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了,你不用担心了。”   “嗯,我听他们说了。”项绥淡淡朝他们点头示意,重新抬步往病房过去。   靳自南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有点凌乱。他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实在有点复杂。项绥对他们不是不理不睬,但也不热情,始终是不冷不热的,这是有一点点原谅他们了还是只是因为他们是祁嘉亦的朋友所以打招呼呢?   他把自己的疑问跟苏一沁说了,苏一沁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往走廊那头的电梯间走,边说,“不管她是因为嘉亦的关系还是她自己在对待当年的事情上态度发生了转变,你能做到因为她的态度好转就庆幸自己被原谅?”   一切事情都捅破后,很难了。所以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相反,项绥如果始终不原谅他们,或许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仁慈。对他们太好的话,他们就更难有勇气直视曾经那样恶劣的自己了。   项绥还没进来祁嘉亦就听到她跟靳自南说话的声音了,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的方向,久违地有点紧张。门被推开的刹那,他一颗心更是几乎要跳出来。   但是项绥自进来后就没正眼看过他。   祁嘉亦看着她拎着保温盒微敛着眉眼径直往桌子过去,面色冷淡,眼神也没给他一个,心便始终吊着,也有点失落。   项绥就站在他边上的桌子旁盛粥。祁嘉亦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怕拉扯到伤口更惹项绥生气,他硬生生压下起身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和渴望。   声带动了动,他出声,“老婆。”有点讨好的语气。   项绥没吭声,拉过凳子在病床边坐下。   “老婆。”   项绥依旧没应,面无表情用汤匙舀了一口粥送到他嘴边,“张嘴。”   不敢不从,祁嘉亦躺在病床上盯着她,听话地张嘴。   下一秒便有些痛苦地皱了眉。   感觉到项绥的眼神终于朝他看过来,怕她误会他的反应,他赶紧解释,“很好吃,就是有点烫。”   项绥收回了眼神,但喂他下一口前,会把粥吹一下再送过去。   祁嘉亦有点暗喜项绥对他这样的在乎和细心。   宋茹回去前他才吃过一碗粥,但对项绥喂过来的,他也一口不拒绝。   “老婆。”他紧巴巴的视线一刻没离开过她。   “老婆,我还活着。我没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下次一定不让自己受伤。”   祁嘉亦一直在找话说,项绥恍若未闻,沉默地把最后一口粥喂进他嘴里,然后起身收拾桌面上的保温盒。   “老婆……”祁嘉亦偏头看她,伸手去拉她。   却意外发觉她原本戴着的戒指的手空了。他记得他出任务前她把他的戒指戴在拇指上了,现在她无名指上原本自己的戒指也不见了。   他心下一凛,无意识攥紧她的手,双眼紧盯住她,喉咙一阵发紧,“我们结婚的戒指呢?”   “丢了。”项绥终于回话了,却是轻描淡写的。她欲拉开祁嘉亦的手,祁嘉亦却一分力也不肯松。   “戒指呢?”他执着追问。   项绥挣不开,索性也不挣扎了,冷静又淡漠地垂眼看他,“我要去洗碗。”   “老婆……”祁嘉亦舔了舔唇,有点无力,“项绥,你生气可以,不要随便把婚戒摘下来。”   项绥不说话。两人无声对峙。   最后还是祁嘉亦败下阵来,“我会慌。”他的力道松了,项绥无言抽出手,拿着保温盒往洗漱间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别担心啊,让祁嘉亦紧张一下,不然你们总说虐项绥(其实没有刻意要虐哪个啦,只是很正常地在走剧情。因为小时候就是浸泡在虐文下长大的,所以私以为这个文这种程度的还不算虐[捂脸]) 第71章   祁嘉亦望着她往洗漱间去的背影, 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到了, 项绥这次是真的很生气。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样摆冷脸了。   他好像总是惹她生气,偏偏还不知道怎么哄她开心。祁嘉亦望着洗漱间的方向出神。   林昭从病房门玻璃窗看进来,没看到项绥, 推开条门缝把脑袋探进来,“祁队,嫂子回去了?”   祁嘉亦看他一眼,还没说话, 项绥就从洗漱间出来了。   探着个脑袋这样窥探不礼貌, 林昭清咳一声,直起身子光明正大进来。怕自己这枚电灯泡独自闪着太尴尬,他不忘把许扬带上一起闪。   “祁队, 嫂子, 刚刚我问过护士了, 她说明天才换药。”   “好。”项绥把保温盒装进袋子里放到桌上角落,这才看向林昭他们。   “谢谢你们在医院守了这么长时间。”她道,“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项绥竟然对他们说谢谢了,看着还挺诚心诚意。林昭和许扬对视一眼, 有点惊悚, 也不习惯。这么和谐又客气的画风,倒让他们先前对她横竖看不顺眼的行为显得格外小家子气了。毕竟如果不是这次他们祁队长生死攸关,他们还是拉不下脸接受她这个嫂子的, 虽然项绥并不屑跟他们计较这些,从德国回来还想着给他们带特产。   许扬摸摸脑袋讪笑,“嫂子你别这么客气,照顾祁队是我们自愿的,况且也不累。”   “对的。”林昭附和,“男人熬会儿夜扛得住,嫂子你还怀有身孕,你回去休息,有我们照顾祁队就可以了。”   “我留下,你们回去。”   项绥的语气不重,但却不容商量,林昭他们拿不定主意,于是用目光询问祁嘉亦意见。   孕妇体质相对较弱,祁嘉亦自然怕项绥累着,看她依旧面色平静没有波澜,他犹豫着还是试图劝说,“项绥,你不能累着,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也没什么大碍了,晚点我让他们也回……”   项绥扭头看他,目光平静清冷,唇微抿着,显然对他的话不满意。祁嘉亦被她那么看一眼,没说完的话不自觉卡在了嗓子眼儿。   他噎了会儿,无奈扯了扯唇笑了下,还是顺着她。要是她晚上留在医院,他多看着她点好了。   “听嫂子的,你们回去吧。”他看林昭和许扬,说。   他们祁队长都这么说了,留在这儿打扰人夫妻俩独处也不人道,林昭许扬索性也不坚持,跟祁嘉亦他们道了声,便回去了。   等他们俩离开,项绥拎了热水壶便要去打水。   祁嘉亦见状,忙喊她,“水房地面滑,你别去。”   项绥仿佛没有听到,拎着水壶出了门。   “老婆。”   祁嘉亦不放心,忍痛挣扎着坐了起来。牵扯到伤口,他脸顿时白了白,额间起了薄薄细汗。眉心拧着,他坐着不动忍过那阵痛。   因为伤在胸口挨近心脏的位置,其实上半身动作幅度稍大一点,甚至用力呼吸,都能感觉到疼。但是光躺着太被动,他想好好看看项绥都有点难做到,更别说想牵她的手,好好抱抱她。   等呼吸逐渐平稳,他保持着上身不动,掀了被单,双腿屈起,便要缓慢下床。   水房其实就在祁嘉亦病房隔壁的隔壁,很近。项绥拎着满满一壶热水到门口的时候,祁嘉亦双脚已经着地了,正低着头要穿鞋。   项绥静静凝着他两秒,轻动了动唇,“躺下。”惜字如金,嗓音微凉。   闻声,祁嘉亦视线望过去,见到项绥,不由得身形一怔。   “我担心你。”怕项绥因为他擅自起来不高兴,他先行紧张地解释。   “躺下。”项绥音量不大,语气没什么波澜,敛了眸拿着水壶到洗漱间。   躺下自然又要经历一番牵动全身感官的痛。脸色又白一分,祁嘉亦缓缓舒了口气平复呼吸。   他听到洗漱间里有倒水的声音。不多一会儿,项绥便端了水出来,还从包里取出了毛巾。见她回头把病房门关上,祁嘉亦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行动不方便,不好碰到水,项绥是要帮他擦身。   项绥一句话不说,垂着眼沉默地帮他把上衣脱了,拧了毛巾帮他一寸寸肌肤擦拭。   他胸口裹着很厚的纱布,伤口的模样一丁点儿没暴露出来。祁嘉亦还是能感觉到项绥的手碰到纱布时顿了顿,随即力道轻下来。   祁嘉亦目光紧紧盯着她,他似是看不够地深深凝着,然后睫毛动了动,他叹了声。   “项绥。”   “老婆,”他握住她正擦洗着他腰|腹的手,留恋地揉捏在掌心,舍不得松手,“不要不理我。”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很想你,你不理我比让我中枪还难受。”   “……我们的婚戒在哪里?你戴上好不好?”祁嘉亦声音低哑,带着乞求和讨好,“我保证以后出任务一定小心。”   项绥拂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不带感情,“你别跟我保证,我不需要。”   她把毛巾放水盆里,帮他把上衣穿上,然后动手给他解长裤。   统共肌肤|之亲就三次,换了平时,这种保留着底|裤程度的赤|身裸|体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只怕一开始双方都不可避免会尴尬脸红,但眼下他们谁都没有那个闲情去被这些分去注意力。   项绥显然还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可想而知她这次是真被吓得不轻。这似乎从侧面印证项绥对他是在乎的,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好事。但看她这样压抑着情绪,祁嘉亦心疼,也挫败。   而项绥是真的不想理他,甚至不想跟他说话。   他差点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昏迷的那一天两夜她是怎么撑过来的,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胸口仿佛裂开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侵噬着她每一个感官,她呼吸都感觉到疼,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哭,大脑空白一片。   他伤了,不是只有他疼。   但昏迷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轻飘飘的“我醒了”“我还活着”妄想安慰得了谁?想打发谁?   她不是那么容易哄的。   “我一定做到的。”祁嘉亦抬眼望着她,嗓子有点哑,“或者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才能不生我气?”   “做我们这行,有时候无可避免会受点伤的。”他想了想,又干巴巴地继续解释,“其实我知足了,好歹命还在,我有些同僚,倒下就再没起来过……”   项绥没吱声,淡着眉眼帮他擦完身体整理好裤子,再把被子盖好。   “那你向他们看齐吧。”她凉凉丢下一句,端着水盆回了洗漱间。   祁嘉亦:“……”他以为这样能让项绥想开一点的,但是好像适得其反了。   项绥的脸色比傍晚送粥过来的时候还难看,祁嘉亦懊不敢乱说话了,只是视线始终追随着她。再晚点的时候,项绥关了病房灯便躺到陪护床上睡觉。   住的单人病房,配着陪护床,只是陪护床尺寸很小,翻身都有些困难。祁嘉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陪护床上躺着的人,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项绥,回家去睡吧,我没事,可以自己在这待着。陪护床太小了,你还怀着孩子,不能摔着。”   “别吵我。”项绥一动不动。   祁嘉亦暗叹口气。她不回去,他只能晚上多看着她点了。好在他昏迷的时候睡了很长时间,现在倒是也不困。   他舒一口气,“晚安,老婆。”   ――   林昭和许扬是真请了几天假。他们队长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在医院躺着,他们工作也没法专注,也懒得回去销假了,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便约着一起带了早餐过来医院,这也好,省得项绥再出去买。   项绥不推辞,谢过他们便开始在病房用餐。   祁嘉亦心里有点酸。项绥对谁的态度都比对他平和,他醒后她就没好好跟他说过话,并且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延续多少天。   林昭是不懂他的心情的,和许扬在一旁唠嗑说得开心。   再晚点,护士来给祁嘉亦换药。   子弹从后背射入,伤口主要在后背,祁嘉亦便趴着让护士拆纱布之后再上药。繁复的纱布一层层剥开,项绥和林昭他们站在病床边上,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里层贴着伤口那一片附近的纱布染了血,鲜红刺目。   项绥屏息。   她想象不出来伤口得是什么样才能在止血后还把纱布染成这样浓烈,怕是比较触目惊心的吧?   “护士,这伤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许扬也有些不太敢看,便找话说。   “有空琢磨后遗症,还是先庆幸一下活下来了吧。”护士眼也不抬,把最后一层纱布掀开,说,“子弹是擦着心脏过去的,再晚一点送医院,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一听他们谈起伤有多重,祁嘉亦下意识看项绥,本能就想阻止,“护士,别危言耸听吓他们。”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一听这话护士不乐意了,“他们没跟你说吗?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祁嘉亦是真的有些不满护士的多嘴了。他看着项绥盯着他后背伤口的位置,神情木然,心里一紧,便想要拉她的手,“项绥……”   项绥缩回手避开,也不看他,面无表情转身,“我去洗手间。”   祁嘉亦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眉蹙了蹙。   伤口在重新上药,有点疼。   他倒吸口气,看着门口的方向,抬了眼问林昭,“伤口很狰狞吗?”病房里就有卫生间,需要上厕所的话,不用到外面。唯一的理由,兴许就是项绥不忍心再看下去。   林昭整张脸都皱着,咽了咽口水,点头。   “嗯,就在胸口的位置,感觉就是心脏中的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伤口旁边的血迹都还在。祁队,当时是不是很疼啊?我现在看着都两腿发抖头皮发麻。”   祁嘉亦不说话了。过了会儿,   “帮我去看看嫂子。”他低哑开口。   林昭得了令,出去了。不一会儿,垂着脑袋回来了,慢吞吞挪着步,神情有些古怪。   “她没事吧?”祁嘉亦见他这副表情,不禁双眉一拧。   林昭没说话,静静看护士包扎。   祁嘉亦抿了抿唇,克制住了想得到回答的迫切。   等护士出去,他虚虚靠着床头坐直,皱眉看林昭,“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去看嫂子?”   林昭瞥他一眼,“祁队你自己看吧。”林昭点开手机递过去。   不大的屏幕里,十几秒的视频正播放着。僻静的楼梯间角落,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捂嘴压抑地哭着,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体颤抖。   是项绥。   心当下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收紧,揪得生疼。祁嘉亦盯着视频楼梯间角落的人,喉咙一下哽得慌,眼眶也酸涩。   他只惦记着她还在生他的气,却不知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哭得那么无助悲伤。   林昭心里还有震撼,“从知道你出事到你醒来都没见嫂子哭过,冷静得很,我还以为她不会哭呢……没想到是一直忍着不哭,这么久了,得憋得多难受啊。”   祁嘉亦重重闭了闭眼,心里很闷,透不过气来。他把手机还给林昭,再开口之时,嗓子沉哑,“你们先回去吧。”   这种情况下,两人再留在这显然不合适,林昭和许扬也不犹豫,先行离开了。   项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病房。她垂着眼,没给祁嘉亦一个眼神,径直往病床旁的桌子过去拿保温盒和包。   她的眼睛敏感,哭过后眼睛会红很久,这点祁嘉亦是知道的。所以看着她敛着眸也遮不住的眼睛红得像是抹了颜料,祁嘉亦一颗心更是沉重得像压了块巨石。   他看着项绥一言不发拿包包准备回去,伸手便扼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轻轻使力将她拉到了床沿。   他一言不发把她揽进怀里。   项绥一动不动,声音冷清,“放开。”   祁嘉亦无动于衷。   “放开!”   “你放开!”   祁嘉亦紧抱着不松手,项绥开始拼命挣扎,“你给我放开!”她使劲推拒捶打他的肩膀,“放开!”   她的挣扎不可避免碰到伤口,从胸口蔓延的一阵钝痛袭来,祁嘉亦闷哼一声,手上箍着她的力道不减分毫。   “你放开我!”项绥抵着他的肩膀固执地抗拒他。   声音染上了沙哑,她手的力道也在他的闷哼下迅速弱了下去。   脖颈处有灼热滴落,滚烫,烧得祁嘉亦心口发疼。   怀里的人不挣扎了,却随着一下强过一下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颤栗起来,眼泪也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积压的委屈和恐慌宣泄出来,一串串泪珠落在他的脖颈和肩头,湿了一大片。   祁嘉亦听着那压抑的呜咽,一颗心发酸发胀。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他沙哑的声音郑重而认真,“我不该让你担心,不该明知道你害怕我会出事,还自作聪明拿那些殉职同僚的牺牲来开解你。”   “我答应过你会没事的,应该要更小心不让自己受伤才对。是我不好。”   “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的。”怀里的人手扶着他的肩埋首在他颈侧压着声啜泣,鼻音浓重。   “嗯,我知道。”祁嘉亦眼睛发酸。他们结婚才几天,没给到她幸福,反倒让她提心吊胆,是他做得不好。   脖颈又有湿热滑下,项绥的啜泣声渐急。   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下次你要是再让自己受一点伤,我们就离婚。”   “一定不会了。”心一抽一抽疼着,祁嘉亦疼惜地揽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眶有些胀,哑声,“一定不会再受伤了。”   他不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周四有个考试,周三要临时抱佛脚开始刷题了。也没多大任务量,就是大家都花好几天甚至一个礼拜时间准备,而我刚要开始而已,时间还是只有一天。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jpg   这章比较长,四五千字,算是周二周三的了(我最近的更新每章真的基本是两千字出头,真是个罪人),周三复习考试就不更了,周四考完试顺利的话这阶段的忙碌就告一段落了,愿我考神附体[保佑]感谢在2019-12-17 01:37:26~2019-12-18 02:2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静今天暴富了嘛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从眼眶滚出的灼热又凶猛一点。项绥哽咽, “我不是开玩笑的。”   祁嘉亦嗯一声,眸底是深深的心疼。他把她抱得紧一点, “要是再让你担心,你就罚我。”   “罚你有用吗?”   “没用,但是能让你气消一点。”祁嘉亦道。   时间过去一会儿, 感觉怀里的人哭得缓了一点,他把她放开,指腹轻轻贴上她被泛滥的泪水濡湿的面庞,温柔地替她抹去还未干涸的眼泪。   “我以前无所畏惧, 但是现在多了很多怕的东西。”他的声音哑然低沉, “怕你跟着我过得不好,怕你受委屈,怕你因为担心我而寝食难安, 也怕你伤心, 怕你哭。看到你哭, 我会很心疼,比枪伤还疼。”   因为又哭了一场,项绥的眼睛比刚进来病房时更红了,“不知道我哭是因为什么吗?”   “知道。”祁嘉亦回答,“正是因为知道, 所以更心疼。”   “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爱惜自己, 好好活着。但是项绥,”他指腹轻碰她的眼眸。很郑重的话题下,他总是喜欢叫她名字, “你也要答应我,以后觉得难过的时候,不要躲在角落自己偷偷哭。到我怀里来。”   这意思是,她刚刚躲在楼梯间里哭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项绥别开脸,胡乱抹了把眼睛,“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祁嘉亦唇角轻勾了勾,没说话。他垂眼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此时才深切地感到那种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他至少活着回来了,还好他没有丢下项绥自己一个人。在鬼门关走一趟就让项绥承受了那么多,要是他真的再没有醒过来,她该怎么办?他不敢想象。   时间还很早,再待了一会儿,项绥还是回去了。过去那一两天时间里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前一晚在医院也睡得不安稳,她想回家休息一下,睡会儿。如今怀着身孕,身体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况且她想回去路上顺便去趟小区旁边的菜市场。顾忌着祁嘉亦手术完没多久,她昨晚给他带的是只沾了一点油星的荠菜粥,今天早上她问过医生了,可以给他吃点鱼粥和瘦肉粥这类容易消化有点营养的。   祁嘉亦是知道她的辛苦的,让她不用再来照顾他了,他可以在医院食堂订餐,她在家好好休息等他出院就行。   项绥眼神古怪瞥他一眼,还是回了那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然后拿着包包和保温盒出了门。   祁嘉亦脱离危险,祁英来到医院也没什么用,便回去工作了。他那边的项目有在紧锣密鼓进行着,他是主要负责人,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项绥是孕妇,自然不能把照顾祁嘉亦的事情丢给她自己,宋茹没回去。项绥离开医院不久,她就拎着保温桶来了医院。   “项绥刚回去。”祁嘉亦跟她说。   “我知道,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宋茹把保温桶放桌上,拿出小碗给祁嘉亦盛粥,边说,“我让她在家多睡会儿,中午就别过来了。”   “她答应了吗?”祁嘉亦问。   宋茹看他一眼,抿唇笑了下,“你是希望她来还是希望她不来?”   祁嘉亦自然是不愿她一天来回跑两趟的,“她最近累了,我想让她多休息。”   “她是受苦了。”宋茹道。她把碗端起,祁嘉亦便自觉接过了。伤不在手,如今也能坐起,他不习惯要人喂食。   “妈,你是过来人,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是能给孕妇补身体的。”祁嘉亦吃着粥,抬眼看宋茹,“项绥太瘦了,我想等出院后身体好些了做点营养的给她补补。”   宋茹平时工作忙他是知道的,她也没跟他们住在一起,他不会提让她帮忙照顾项绥这种话。况且,婆婆必须照顾怀孕的儿媳妇在他心里不是婆媳间的必然常态,也不是他心里觉得顺其自然的事情。就像他从不觉得家务活是女人的义务一样,所以他在家会主动承担家务。老婆嫁的人是自己,如果非要依靠谁的话,那那个人是自己再合适不过,为什么要托付给别人?他很享受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妈怀你的时候是三十二年前,那时候哪里讲究这些?”宋茹道,“妈参与的研究项目里有年轻一点的成员,过几天妈回去上班了帮你打听打听。”   “好。”祁嘉亦应道。   他吃饭向来争分夺秒速战速决,伤了也没对这个习惯有多大影响,不多一会儿,一碗粥就见了底。他拒绝了宋茹再给他添一碗的提议,用纸巾简单抹了下嘴。   “这次你和爸被吓到了吧?”他笑了下,问。   “被吓到了。”宋茹笑笑,不否认。   “在手术室外候着的时候,突然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说,“爸妈一直以来只顾忙工作,生下你后也没对你怎么照顾,一直把你丢给保姆看着。我们不常在你身边,长到现在那么大,也没听说你有过什么病痛。那时候妈看着那刺眼的红灯,突然就反省了。爸妈对你忽略太多了,可能你不是一直安好平安,是我们不在你身边没看到,而也没人跟我们说而已。就这样忽略着,一眨眼,你都32岁了。”   “算不上忽略。你们工作忙,我理解,所以从没怪过你们。”祁嘉亦语气不似宋茹的沉重,“你和爸都是伟大的科研工作者,在这样的氛围下,儿子会看着长大,不会歪。”   “你从小到大都懂事。”宋茹欣慰看着他。   “以前不能怎么陪你,很遗憾,但是很抱歉,儿子,以后爸妈可能还是会这么执迷不悟下去。爸妈这辈子,注定是要在科研上耗一辈子了。”她感慨地说,“不过以后跟之前的日子不同了,你现在结婚了,不久后会有自己的孩子,往后身边都会有人陪着。有绥绥在,妈很放心。”   “你以前跟妈说绥绥不喜欢你,但如果你看到这次你出事后她的反应,你就会消除这种疑虑了。”宋茹,“你不是一厢情愿,妈看得出来,她很爱你。”   “我知道。”祁嘉亦嘴角噙了淡笑。是不是很爱,他等她亲口跟他说,他能确定的就是,项绥对他不是没有喜欢的。她对他的在乎,不是一点点。   这几天气温又下降了一点,每次项绥从外头进来,手总是冰的,戴手套也无济于事。祁嘉亦便提前把手在被子里捂热,等项绥到了,就用自己温热的大掌给她暖手。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我可以出院了。”捂着项绥柔软微凉的手,祁嘉亦心疼地蹙眉道。   “我刚刚过来的路上才见过他。”项绥也不挑明,话点到为止。   祁嘉亦:“…………”   “晚个两三天跟现在其实差别不大,我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   项绥不理他。等手被他捂热一点便抽出来给他布置吃的。他能坐起来后就不用她喂了,他吃着,她在一旁看着就行。   不想白费项绥的一番苦心,她给他送的吃的他每次都会吃得一干二净。此刻吃着,眼睛瞟到项绥还空着的无名指,祁嘉亦眼睫敛了下,忍不住佯作不经意地旧话重提,“老婆,我的戒指呢?”   项绥奇怪地看他,“不是说了么,丢了。”   “……”祁嘉亦,“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项绥淡然得不像是说谎,祁嘉亦心里有点紧张起来了,“真的丢了?不见了?”   “真的。”项绥轻点了下头,“摘下后不记得落在哪里了,没找着。反正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找不到就算了吧。”   要说不值钱倒也不是,他是抱着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买来的戒指……不过这对戒指的价值所在倒是跟钱无关。那是他们的婚戒,有深重意义的,看她的手指被他买的婚戒套着,他会踏实。   “在家里丢的吗?”祁嘉亦仿佛没听到她说找不到就算的话,一颗心七上八下,“你记不记得摘下后大概放哪里?我回去找找。”   “不记得了。”项绥摇头,颇为认真地吞吞道,“你不知道吗?女人怀了孕记性会变差。”   “记不起来也没事,我回去找找。”她说得煞有介事,祁嘉亦不想难为她去回想,“找不到我重新给你买。”   项绥没拒绝,“好。”   ……看来是真丢了。祁嘉亦心说。心里还是有点怅惘,重新买的跟结婚时候的即便长得一模一样,可终究是还是会少那么一点感觉。   但是,能怎么办呢?那是象征他们婚姻的东西,感觉差点,总比没有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份,很抱歉,更晚了,今天的在晚上。另外,汇报一下,昨天考试顺利[鞠躬]   感谢在2019-12-18 02:27:29~2019-12-20 16:5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文燕G 10瓶;等不到的结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三天后, 祁嘉亦终于得以办出院。   项绥只在医院陪夜过两次,后来祁嘉亦便坚持不让她留下了, 晚上看天色晚了就会催她回去。这是他在项绥面前鲜有的强势。   或许是因为要出院了,心情放松,祁嘉亦这天醒得晚一点。而项绥因为要来接他出院, 天还很早就过来了。   到医院的时候,祁嘉亦还在睡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有了响动也会吵醒还在睡觉的某人,项绥便没动, 只是坐在凳子上。   左手上又戴上了两枚戒指, 一枚在无名指上,一枚在拇指。盯着阖眼安睡的祁嘉亦,项绥把玩着拇指上那枚。过了会儿, 她把那戒指摘下, 探身到病床边, 轻轻抓过祁嘉亦的手,把戒指套到他的手指上。   手被触碰的感觉迅速传达,祁嘉亦无意识收了收手指,然后才睁了眼。看清床边坐着的项绥,他坐起来, 晃晃脑袋让自己迅速清醒。   “到了怎么在这干等不叫醒我?”刚睡醒, 他的嗓音还带着哑。   “刚到,不是叫醒你了么?”项绥起身,“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收拾一下东西办完出院手续就该回去了。”   “好,你坐着,我来收拾。”祁嘉亦看着往洗漱间过去的项绥,道。掀了被单欲下床,眼眸一垂,意外发现自己的手上多了枚晶亮的小东西。他愣了,以为自己刚醒来眼花。   他缓了一秒,那戒指还在手上。他抬起手来辨认了会儿,确认是出任务前项绥从他这儿拿走的那枚。他探着脑袋看卫生间洗手池前的项绥,她的手上也戴了一枚。   祁嘉亦脑子清醒过来,他盯着项绥,心脏某处柔软下来,然后轻声笑了下。   原来没真丢。   心情一下无比舒畅,他套上鞋子愉悦地也往洗漱间过去,“老婆……”   没什么可收的,项绥慢慢拣拾着,祁嘉亦洗漱好,他自己去办了出院手续。   今天缴费窗口人不多,祁嘉亦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项绥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拎包放在床上。   祁嘉亦把一些单据之类的放在拎包侧袋,自觉把包拎在手上。   “走吧。”他捞过项绥的手牵在掌心。   项绥由他牵着,嗯了声。   宋茹已经在前一天也回去上班了,林昭和许扬也在几天前被他赶回去上班了。出院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仪式感,祁嘉亦没让他们来。   知道项绥肯定回来接他出院,靳自南和苏一沁也很有眼力见地都没出现。靳自南给祁嘉亦发了恭喜他出院的消息,解释了一下他不来的用意,苏一沁倒是只发了一句简单的“恭喜出院”。一方面是她曾经喜欢祁嘉亦很多年,现在他身边已经有别的女人,她要避嫌,另一方面是,当年的事情几乎是她一手主导,她的心结很大。   祁嘉亦都懂,所以给苏一沁的消息只回了简单的谢谢。   两人往长廊那头的电梯口走着,项绥看一眼他手上的拎包,问,“会不会牵扯到伤口?”祁嘉亦胸口的那伤没痊愈,只是可以出院的程度而已。她有点担心会因为拎重物牵动到筋骨或是皮肉造成二次伤害,到时候只怕更难痊愈,她不敢大意。   祁嘉亦循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他笑了下,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别担心,包不重。”   “还有,你送我的出院礼物我很喜欢。”他微微低了头,声音也压低了点,仿佛在说什么悄悄话。   热气淡淡散到耳廓,项绥耳朵皮肤有点痒。   知道他指的是戒指的事,项绥也不解释,“你记得我说只给你这一次机会的话才好。”   祁嘉亦嘴角噙着笑意,“不敢忘。”   两人搭了电梯下楼,祁嘉亦跟项绥说着他让宋茹找她实验项目里生过孩子的人讨来的给孕妇进补的方子,安排着什么时间给她做哪一种。出了一楼大厅往外走着,祁嘉亦就感觉项绥的步子稍顿了下。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   “没事,走吧。”项绥拉了拉他的手,先一步提脚。   祁嘉亦循着她刚刚的视线方向望过去,只见到两个女人说着话往一楼大厅的方向过来。   蒋念正跟凤盈说着等会儿要检查的项目,蓦然就察觉到前方朝她们投过来的视线。她疑惑抬头,就见到已经收回视线的项绥被一个男人牵着,两人跟她们朝相对方向走着。她察觉到的视线是祁嘉亦的。   她不认识祁嘉亦,但她记得项绥。   距离很快拉近,蒋念飞快往项绥望了眼,眼底闪过的情绪快得让人分辨不清。她轻拉了下凤盈的袖子,低声说,“妈,是爸出院那天捡着你包包挂饰的女孩子,她刚刚好像也认出我们了,要不要打个招呼?”   “是吗?”凤盈应着,抬眼望过去,祁嘉亦和项绥已经近在跟前几步。   项绥偷眼看过去的视线不经意和凤盈的目光撞个正着,她下意识躲闪,但慌乱之下又几不可察地迅速调整到镇定状态。   打照面,她很自然地微笑点头示意。   凤盈回以微笑,先出了声,“我们见过,你记得吗?”   项绥望了眼一旁始终友好地浅浅笑着的蒋念,视线重新回到凤盈身上,抿起一线笑,“记得,那时候您掉了个挂饰,是我捡到的。真有缘。”   项绥没跟祁嘉亦细说过当时她遇到凤盈和蒋念的事,祁嘉亦不知道这些细节,只是护卫般以保护的姿态站在项绥旁边。   项绥抬头看他,道,“你先去外边拦辆出租车,我很快就过去。”祁嘉亦的车已经被林昭帮忙开回他们小区的停车位了,项绥车技不好,没敢开出来。   这是支开他的意思了。祁嘉亦探究地望了眼对面的凤盈和蒋念,应下,“好,你别着急,我等你。”   “知道了。”项绥松了轻轻回握他的手。   祁嘉亦礼貌地跟凤盈和蒋念微笑了下,提步往外走。   凤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你先生吗?很英俊呢,一表人才。”   项绥也看一眼祁嘉亦离开的背影,笑认,“嗯,是我先生,我们今年结了婚。”   “恭喜你们……”凤盈替她开心着,眼睛往下移,看到她隔着衣衫已经微微隆起显怀的肚子,惊讶,“你怀孕了啊?”   项绥今天外套里穿的是垂感很好的直版连衣裙,因着她本就不胖的身材,远看这裙子只是将她的身材拉得更高,看不出一丝孕味,凤盈也是近了才发觉她小腹微凸。   “对的,四个多月了。”   祁嘉亦往外走着,突然就想到了什么。他身形一僵,迅速扭头看项绥。项绥察觉到他的视线,心下知道他应该是发觉什么了,便只是淡笑着将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转回凤盈身上。   “真好,恭喜你。”听说她怀孕,蒋念紧跟在凤盈的恭喜后真诚地道喜,语气友善和气。   项绥垂了眸笑笑,承下她们的恭喜,“谢谢。”   在凤盈她们眼里,她和她们只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关系,不是熟络的人,项绥不好和她们过多地对话。客套了几句,她便道别了她们往医院门外走去找祁嘉亦。   祁嘉亦没走远,就在医院大门外边等着。看走出来的项绥往公路边张望,他过去一言不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还好吗?”他问,眼里藏有疼惜。   他没挑明,但项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很早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这不算什么。”她耸了耸间,言辞间有些坦然轻松。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祁嘉亦吊着的那口气松懈一点。   那就好。她不难过就好。   “那我们现在回家?”他问。   “祁嘉亦。”项绥反手握住他的手,抬眼,眼眸下很平静,“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祁嘉亦垂眸凝着她,片刻后,轻叹,“真的不会难过了吗?”   两人对视着,项绥看进祁嘉亦的眼睛,在那样幽深而溢着心疼的黑眸里,她眼眶渐渐红了。   她往祁嘉亦身前走近一步,把脑袋埋进他怀里轻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胸膛,语气比起她说不算什么的时候低落了不少,听着就够让人心疼,“其实有点儿。”   但是因为这个时候有个宽厚的怀抱让她倚靠,所以她还好。   他不在乎跟她偶遇的女人是不是她妈妈,只关心她是不是会难过。这一点让她感觉到,虽然没有父母在身边,但她也是被宠着的。   有个人对很多事情都可以不管不顾,也可以一反常态拉下脸低声下气看她的脸色做事迎合她的心情,只为讨她欢心。这个人眼里只看得到她,心里也只有她。   这个人,也是她爱的。   她曾经非常恨他,但也爱过他,在她不知道的很多个时刻。那份感情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心底扎了根,延续到了现在,不出意外,也会延续到将来。   她不知不觉偏爱上的人,在跨别十四年后,也偏爱着她。爱着她,宠着她,惯着她,会为她做很多不擅长的事。比方说大晚上帮她去买内衣,比方说送花,比方说帮她照料家里的小植物,比方说一直没戒掉的烟瘾,为她和孩子戒了。   在她极度坎坷的人生里,这应该是老天对她最浪漫的补偿了。   想到这些,难过会被冲淡不少,只是被他忧心地蓦然一问,突然就有了点小女人般的委屈,仅剩的那点难过也被她放大到想去依靠他。   其实她真的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  说出来特别像为推迟昨晚的更新找借口,所以上章作话没说。但是我真的巨倒霉啊,周三那天不是准备周四的考试么,晚上突然就感冒了,嗓子特难受,还有点烧,十二点睡觉的时候症状更明显了,我自己吃了点备用的非处方感冒药,没什么效。当晚难受得睡不着,一整晚入眠时间不够一小时,重点是第二天早上嗓子倒了,直接发不出声了!周四一大早在考场的时候我状态特别不好,感冒难受又困到精神恍惚。下午去办别的事,因为说不出话都没法跟工作人员沟通,把我给一顿折腾的。反正就是巨难受巨糟心啊,回去当晚就顺便拿了药,我现在还是说不出话[摊手]如果遇着哪个作者接连请假了,真的可以相信,因为有时候虽然看着像搪塞之词,但事情真的就是来得那么巧[捂脸]   PS:1.蒋念不是心机重的人,先剧透一下   2.之前在微博提过的婚后文,名字大概会取为《这是我媳妇儿》,轻松风格甜宠文(是真的宠),也是浪子回头文,年龄差差不多一轮,写好文案了再放预收,到时候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提前收藏一下   3.这段时间太忙了,更新频率我自己都很茫然,不出意外忙碌大概告一段落了,往后更新会稳定一点。谢谢大家在这么渣的更新频率下不离不弃,爱你们[心] 第74章   两人从医院直接回了家。   祁嘉亦伤没痊愈, 项绥没让他进厨房折腾,到家自己钻进了厨房准备午饭。她只是刚显怀, 没到大腹便便的程度,寻常的家务对她没有难度。   祁嘉亦没被批准进厨房帮忙,便只能在厨房外收拾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拎包。   其实也没什么能收拾的, 祁嘉亦无所事事,把卧室里项绥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按大小归置了下,去阳台看了看项绥的绿植小盆栽,穿过客厅时顺便把茶几上的报刊杂志叠了叠, 最后还是挤进了厨房。   “我不动手, 我就看着你。”他一进门就先表态。   项绥:“……”那她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只有两个人吃饭,祁嘉亦又有伤在身饮食以清淡为主,项绥便只炖了鱼汤, 再另外炒了两三个小菜。祁嘉亦说不动手, 还是不自觉给她打下手。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祁嘉亦看她要把菜起锅, 很配合地把菜碟递过去,看着她,道,“我接下来一个礼拜都不用去上班。”   他受伤算工伤,下病危通知书那时要是没活过来就是殉职, 对这事他们局里的领导也心有余悸, 把原本他手头上的事情都交给副队跟进了,勒令让他把伤养好再回去上班。他们给他报的休养时间带周末是一个礼拜。   按以往他觉得大可不必,已经是可以出院的程度, 再休个一两天就完全可以回岗位应付一些不需要外出的工作。但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项绥。如果他带伤回去上班恐怕又要让项绥担心,于是领导给他报一个礼拜他便休一个礼拜。   这么些年都没怎么请过假,上次休年假中途还被召回去了,趁着这次机会陪陪项绥,也未尝不可。   “那一个礼拜不是给你放假的,是给你休养的。”项绥把锅里的炒西兰花装碟里,眼也不抬说。   祁嘉亦完全不担心,“伤不在腿脚,不需要整天待在家卧床,出去走走不影响恢复。”   “明天再说吧。”项绥让祁嘉亦把菜端到饭厅餐桌。   祁嘉亦接过那盘菜,无奈地笑了下,继续争取,“我说认真的。”   “我知道了。”   “你想去哪儿都行,我都陪你。”   “……”项绥眼神古怪瞥他一眼,嘀咕,“都说了知道了。”   祁嘉亦:“…………”他失笑,摸摸项绥的脑袋,出去了。   项绥之前是从事饮食行业,厨艺很好,他端着菜往外走的时候,偷吃了两块西兰花。   只要是他老婆做的他就都爱吃。   把那盘西兰花放餐桌上,他便转身往厨房走。眼角余光瞥到书房,脑海中突然闪过点什么。他顿了顿,而后脚尖一转,不由自主往书房走去。   虽然项绥当时只是哄他的,但既然想起来,他就不自觉想去查验一下。   推开书房的门径直往电脑桌走去,他拉开外边的抽屉,什么都没有。他又拉开另外一个。   一张A8大小的纸静静躺在里面。   祁嘉亦呼吸滞了下,把纸翻过来拿起。   两行字迹清晰的字跃然眼底。   “不后悔。”   “项绥只嫁爱的人。”   这是那张纸上仅有的两句话,但却足以让祁嘉亦心血沸腾,澎湃汹涌。   他出任务前项绥去找他时说过,他婚礼那晚问的问题,她把答案写在纸上了,让他自己回去看。他当时只当那是她让他注意安全一定要活着回去的方式,不曾想她竟然真的给他留了答案。   他那时问她嫁给他委不委屈,她回答她了。她嫁的是爱的人,所以不委屈。   项绥也爱他。   这是她对他的感情,她第一次对他坦诚。   心头逐渐软化成水,一颗心狂跳着,雀跃着,嘴角的笑意勾起,久久不下。   心情难以平静。他盯着那两行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工整地折起,然后放进钱包照片夹层,藏在照片后面。   他的钱包以前从没放过照片,跟项绥拍婚纱照那天,他挑了一张项绥的独照洗出来放在了钱包里。没做过这种事,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可忸怩的,反而心里像灌了蜜,甜丝丝的,胀胀的。   他在书房待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项绥做好饭摘了围裙,也不见他人出来。   项绥去卧室和阳台看了眼,没找着人,便喊他,“祁嘉亦?”   “我在。”祁嘉亦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   项绥过去。她刚到门口,祁嘉亦也出来了。   “你在书房干什么,该吃饭了。”   祁嘉亦垂眸凝着她,没说话。   项绥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表情,眉心不自觉便微微蹙起,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突然倾身脸朝她靠近,随即脑袋微侧,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印下来。   祁嘉亦一手按在项绥后腰,一手托住她后脑勺,覆住项绥唇瓣的双唇很温柔,来回轻吮着。   项绥怔了好几秒,睁眼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俊脸,眼睫微颤,随即缓缓闭了眼。她脑袋微仰着承受祁嘉亦的吻,手抬起环住他的腰,笨拙地回应。   祁嘉亦挑开她的牙关,舌探进来,和她唇舌交缠。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唇舌都发麻,祁嘉亦的舌才退出来。   双唇还贴着,他吮着项绥被他吻得水润红艳的唇瓣,含糊道,“我看到你留给我的答案了。”   “……”   “谢谢你也爱我。”   “……”   “老婆,我们去度蜜月吧。”   决定来得突然,两人倒是真的去度蜜月了。   项绥在国外待的时间长,难得有时间两人一块出去散心,她也不想跑太远,最终便只选在隔壁省某市的古镇。   “你确定只来这儿吗?”在古镇客栈办了入住,祁嘉亦还是有些犹疑。   这是他们的蜜月旅行,他还特地上网做了下攻略。别人都是去一些浪漫的地方,古镇这种地方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他怕委屈了项绥。   “这儿不好吗?”项绥看他,“空气好,环境好,温度适宜,况且很有地方特色。”   “这边的夜市很热闹,我好像还没和谁一起去那些地方逛过,晚上我们可以去走走。”她说。   祁嘉亦自然都听她的。   夜市离他们住的客栈不远,等天色暗下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悠悠出门。   青石板路四通八达往外绵延,祁嘉亦牵着项绥,导游般跟她说一些这个地方的事。项绥听着,偶尔插嘴问几句。 第75章   客栈往外不远便沿路两侧都有精巧的灯笼照明, 亮度比不上城市路灯。怕项绥看不清路绊着,祁嘉亦一路都牵着她。   已经了解项绥的口味, 知道她爱吃面食,他道,“前面左转就进入主街道了, 再往里走一点有一家当地的风味馄饨,味道很地道,店里的其他小吃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他们还没吃晚饭, 项绥当然不会拒绝。   “你似乎对个地方很熟悉?”项绥侧头望他一眼, 问。   “不算陌生。”祁嘉亦点头,“我以前放假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会到别处走走,这个地方来过两次。”   项绥听着, 有点意外, “男人也会喜欢这种幽静的地方?”   祁嘉亦笑了, “谈不上喜欢,就是,算散心吧。”   “上学时候每到假期会喜欢和同学朋友结伴去参加一些激烈运动,或者是去野外探个险啊什么的。上班后见到的人情冷暖和生死别离太多了,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就变得不那么爱冒险了。没处打发时间的话, 反倒愿意来这种安静的地方放松一下调整状态。”他说。   “不喜欢冒险了,难道没有因为你年纪也变大了的成分在吗?”项绥慢条斯理,“你今年三十二了。”   “???”祁嘉亦低头看她, 嗤嗤低笑,“你觉得我老了?”   项绥不答,故意反问,“该不会祁队长觉得自己还年轻吧?”   “不算年轻,但是是刚好的年纪。”祁嘉亦一本正经,“有一定的社会阅历,收入稳定,有点小存款供自己结婚,以及后期养家。心智也足够成熟了,人也沉稳了,知道怎么去爱人,也有要学会疼人的自觉了。相比更年轻的年纪,我在这个年龄娶你还是挺有信心让你幸福的。”   疼人?这是自夸吗?   项绥微微挑了眉,忍笑,“你疼的人,指的是我吗?”她呼一口气,佯作有些不满意地撇了嘴把视线投向前方的小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知道项绥只是装个样子,祁嘉亦也不慌,就着牵住她的手拉起来放嘴边亲了口,眼底蕴满愉悦的笑意,“要求很高,对你要做到一百分。所以前期都是在有疼人自觉之后的摸索试验阶段,以后还需分外努力。”   还挺油嘴滑舌。   项绥没忍住弯了眼睛,唇角上扬。   “上学时喜欢到野外去的话,到石岭坑也是抱着想要探险的心里去的?”她随意问道。   如果是因为要探险的话,其实很说得通。不像现在有政府精准扶贫,当初那个大山坳是真的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地势复杂,还有一些野猪之类的野兽出没,环绕着那个村落的周边大山丛林繁茂,不熟悉地形的话极容易迷路。不考虑当时那个村落的野蛮行径,寻求刺激,还真可以当探险去走一走。   “那段时间的记忆没了,我还真想不起来是为什么突然往那边走。”这么说着,他扭头看项绥,唇角戏谑勾了下,“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去的,后来我觉得,应该都是老天安排的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遇见你。”   “……”项绥这下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她嗔他一眼,“情话说一两句就行了,听多了我会起鸡皮疙瘩。你别往油腻的路上走。”   “我只是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这就算是情话了?”祁嘉亦惊讶了下,随即正经起来,“那我还能说好多。”   项绥禁不住,偏过头弯了唇角轻轻笑了。   说没交过女朋友是装的吧,明明很会哄女孩子开心。   仿佛怕她不信,祁嘉亦强调,“我说认真的。”   “认真的也不许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便到了祁嘉亦说的那家风味馄饨店。这是一家老店,门匾上写着“如意门”三字,店面不大,装潢陈设都古香古色。   店里客人不少,祁嘉亦环视一圈,领着项绥往仅剩的一张空桌过去。   这种古镇夜市少不了一摊接一摊的当地小吃,项绥不想把饭量全放在这家店,故而只点了一份招牌的风味馄饨。   看着别桌上色泽金黄勾人食欲的香炸馄饨,她有点想吃,于是探手到对面拉拉祁嘉亦的袖子,“我还想尝尝那种炸的馄饨。”她下巴往隔壁桌抬了抬,示意祁嘉亦看。   “刚刚已经点过一份带汤的了,我肯定吃不完两份的,你帮我吃点儿。”   “看中什么你随便点吧。”祁嘉亦点头,没有犹豫,“吃不完我帮你吃。”反正在家他也没少吃她剩下的饭。   汤馄饨和炸馄饨同时上来。项绥吃得慢,吃点这个吃点那个,到最后果真各剩了几乎一半。   看祁嘉亦自觉把她的碗挪到他那边,她莞尔,“我们等会儿还得去小吃街转转,你也别在这儿吃太撑,吃不完就算了。”   一份馄饨除去汤其实不多,占不了多少胃。祁嘉亦是男人,食量自是比项绥大得多,光吃馄饨不在话下。馄饨汤底是用筒骨加一些药材熬制的,汤浓味鲜,但预料到等下在小吃街还要帮项绥吃东西的,祁嘉亦没敢喝太多汤。   看项绥光是托腮看着他吃,他用汤匙舀了勺汤递到她嘴边,边说,“这家店的馄饨名声响一半得益于他们的汤底,刚刚看你没怎么喝。喝一口?味道很好的。”   汤占肚子,项绥刚刚确实没喝。   祁嘉亦这么强烈推荐,她怀疑地看他一眼,还是张了嘴。   “是不是很好喝?”祁嘉亦颇为自信冲她扬了扬唇。   项绥不打击他的兴致,“还不错。”在吃过的那么多家馄饨里,味道确实算是上乘的。   祁嘉亦把仅剩的几颗馄饨吃完,又喂了项绥几口汤,两人才付了账从这家店离开。   这家风味馄饨其实已经算是处于小吃街上,再往前走,便算是这个古镇的中心。街道随处张挂着花式不一的灯笼,映红这个别具风情的小镇。小吃摊和具有当地特色的物什摊遍地开花,游客来来往往,祁嘉亦生怕他们撞着项绥,揽着她肩膀走,谨慎地帮她与路过的行人隔开距离。项绥明白他举动的意图,也由着他去,自然地享受他的爱护。   她今天胃口还行,一路往前走着,基本隔一小段路就会看到一些想尝尝的小吃。烤串类的,甜点类的,甚至冰糖葫芦她都买了。通常是她前一处买的还没吃完,下一摊的便接上了。她图新鲜边吃边买,祁嘉亦也闲不下来,一直在吃她吃了几口就递过来的东西。   最后盯着还剩几颗的冰糖葫芦,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项绥就是尝几小口,大部分是他吃的,他快要吃不下了。   项绥从摊贩手里接过一份香辣酱藕片,扭头看到的就是祁嘉亦对着那串糖葫芦无从下嘴的纠结表情。   “怎么了吗?”她咬了一口藕片,递过去给祁嘉亦也尝。   香香辣辣的,挺解腻。尝了一口觉得不错,祁嘉亦抓着项绥的手,就着她咬过的藕片又吃了一口,才苦笑着老实交代,“我对甜的,接受能力有点差。”榆临市大部分男人都不爱吃甜食,他不是特例。   “……”项绥有些好笑,“又不是逼着你全部吃完,苦着个脸做什么。”   她把手上的纸袋塞给祁嘉亦,把他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接过来,“你先帮我吃着点儿藕片。”   她也不怎么爱吃甜食,但没到祁嘉亦那种基本不碰的程度。童年时的经历使她没办法狠下心浪费粮食,这最后三个她还是可以吃下。   再往前是个分岔路口,项绥吃得差不多了,两人于是便没再逛吃的,往锦绣街那边过去,随意走着当散步消食。   锦绣街只是对这条街道约定俗成的一个名称,但卖的东西很泛。布制品自然不少,路边小店、地上小摊还卖各种小玩意儿,女生的小饰品,笔墨纸砚,大大小小的挂饰,摆件,应有尽有。   项绥边走边看,感兴趣的还会拿起来端详。但什么都没买。   被项绥拉着走的祁嘉亦回头看摊上她刚刚看过的那只银戒,脚挪不动步。   “你不是喜欢吗?我给你买。”   “我买得起,你不用给我省钱。”   “你的钱难道不是我的钱?”项绥挽着他胳膊往前走。   “不是感兴趣的东西都要买下来的。再说了,有些东西有就行了,买了戒指戴哪里?很俗气地满手戴着戒指还是把原来那只摘下给新的腾位置?”   原来的那只是婚戒。祁嘉亦低头看看她的手,还是决定不买了。 第76章   逛了不短的时间, 除了吃了点当地小吃,两人没什么收获。   祁嘉亦看看四周手上多少拿了点东西的女生们, 再三问项绥,“你真的什么都不买吗?”他以为女孩子出门旅游多少都会买点纪念品什么的。   一路都在催促她买东西,就怕她是给他省钱舍不得买。项绥无奈了, 望望四周,妥协,“那家店有手机挂坠,我们去看看吧。”   “行。”祁嘉亦牵着她往那边过去。   微微起风, 项绥拉了拉大衣。   祁嘉亦见状, 把她大衣帽子扣到她脑袋上,“冷啊?”   “刮风的时候有一点儿。”项绥自己把帽子整了整,“也出来挺久了, 我们差不多也可以回去了。后天是彩灯会, 肯定很热闹, 我们到时再过来这边。”她来之前原本在A省某个市的一个古镇和这边的犹豫,了解到来这边恰好能赶上彩灯节,因而才选了来这里。   祁嘉亦对项绥的话自然没有异议。   是小摊老板DIY的手机挂坠,款式新颖,造型别致, 小摊前围着好几个女孩在物色。祁嘉亦一个大男人不好跟她们挤, 跟项绥说了声他在一旁等她,便松了她的手往旁边站。   挑得眼花缭乱,项绥最后拿着几个不知道买哪个, 想问问祁嘉亦意见。一扭头,却发现原本他站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祁嘉亦?”她往四周扫视一圈,没看到他人。   顾不上再精挑细选,她拿了其中一对情侣挂坠付了钱,从小摊前挤出来便要给祁嘉亦打电话。   号码刚拨出,便感觉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搭在脖子上。她望着垂到身前的两截长长的绒布,疑惑地扭头。祁嘉亦已经绕过她站到她身前。   “我不在这儿呢么?”他捞起围巾调整了下两边长度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好笑道,“找什么?”   看着在找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项绥静了几秒。虽说知道他不会走远,但蓦然发现他不见了,她心里还是不受控制慌了一下。   “你去哪儿怎么也不知道说一声……”   “就在旁边。”祁嘉亦指给她看旁边那个头饰摊后面的一家门店,“我一直看着你呢,你叫我我也听到了。”所以他赶紧挑了条差不多的付了钱就过来了。   垂眼看着他将围巾两端交叉着打结,项绥才吞吞道,“你的呢?”   明白她指的是围巾,祁嘉亦摇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嘴上说着不需要这种东西的祁队长在项绥给他买了一条替他围上脖子后却是可见的心情愉悦。   这边气温比榆临市还冷一点,也没抱着什么旅游任务来,隔天两人没去游玩,只在饭后在客栈周边散了会儿步,其余时间便基本在房间待着,不说话时这么静静待在一起气氛也温馨。   彩灯会那天,这座古镇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迎合着这个喜庆节日,客栈也用心地做了一些装饰,瞧着就心情舒畅。   彩灯会晚上七点便正式开始,祁嘉亦和项绥特地提早吃了晚饭到街上买花灯。   这个当地的特色节日有好几个环节,其中重头戏的便是放河灯和放天灯。等镇上一些有威望的人做了祈福后,人们便可以将写了自己心愿的灯放出去。   祁嘉亦买了好几只河灯和天灯。   项绥跟他一同坐在方桌旁,看着堆了小半张桌子的河灯以及旁边地上的四只天灯,忍不住弯了唇角。   “别人都是一人一只,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愿望多,我要多写一点。”祁嘉亦心情很好地扬唇望她一眼,掏出笔一丝不苟在小条上写起来。   大男人一个,怎么对这种东西玩得不亦乐乎呢。   项绥忍笑,也抽了一只天灯的空白纸条写愿望。天灯比河灯大,纸条也大一些,项绥却只写了一句简单的“愿家人和朋友往后都平安喜乐”。   祁嘉亦问着“你写了什么”,脑袋已经好奇地凑过来先看了。   “……”项绥嗔他一眼,“你怎么还偷看别人的呢?”   “我不是故意的。”祁嘉亦赶紧认真道。   项绥才不信,这次往旁边挪了挪,又抽了一只天灯的小条郑重写下“祁嘉亦工作顺利,无伤无痛无灾”。   她才不会偷看祁嘉亦的,反正等会儿放灯的时候她还是有机会看到。   晚上七点一到,彩灯会仪式开始。等小镇的祈福完成,众人便蜂拥着往彩灯湖过去。项绥怀有身孕,祁嘉亦不跟他们挤,在后面拎着一堆灯牵着项绥慢悠悠过去。   包裹着自己手的掌心很暖,暖意蔓延,一直流淌到心底。项绥的唇角始终轻轻扬着,压也压不下。   她看到祁嘉亦那一堆心愿了。除了愿家人和朋友同事平安健康的,愿宝宝平安降世健康成长等等,还有一条“项绥要平安喜乐,和祁嘉亦白头偕老”。   她记挂着他不忘给他单独写个心愿的同时,他也记挂着她,这点小事,她觉得有点浪漫。他是爱她的,她知道。他们经历那么多走到今天,如今一切都美得刚刚好。   河灯放出后,便是放天灯环节。在人声鼎沸的热闹声中,无数天灯徐徐升空。夜空被大片天灯映亮,光彩醉人。   项绥祁嘉亦和其他人一样,站在湖边噙着笑意静静看天灯载着他们的希冀上升。在那片明亮中,项绥清楚看到祁嘉亦的下颚线条。是流畅的,也是硬朗的,那个爱她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帅气。   眸底更柔和了些。她抬手勾住祁嘉亦的脖子,喊他名字,“祁嘉亦。”   祁嘉亦嗯了声,垂眸看她。   项绥的唇勾出一线笑,双眼亮晶晶的,柔情满溢,“低头。”   花了不到一秒时间便反应过来的祁嘉亦笑了。他搂住她的腰,倾身侧头吻下来。   彩灯节能热闹一整晚。祁嘉亦和项绥两人第二天要回榆临市,把天灯和河灯放完,在湖边又待了一会儿,他们便回了客栈。   喜庆热闹的古镇这一晚气氛格外好,处处渗透着温情。客房里中式大床床幔尽落,有节奏地摇曳着。屋内热气攀升,项绥攀着祁嘉亦的肩膀,齿间溢出的细碎娇|喘被揉进镇上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中。   缠绵的夜里,项绥在祁嘉亦的极尽温柔里化成一滩水。   等云雨停息,祁嘉亦双手撑床伏在她身上咬着她耳垂轻念“老婆,我爱你”时,她终于回了他一吻,用带着情|事后微哑的柔声亲口告诉他,“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种温情的我手速会更慢,然后因为好像据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是养肝胆肾这些的,所以我十一点没写完的话,会调闹钟五点起来再接着写了,想想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哈   然后下个文是婚后文《这是我媳妇儿》(文名暂定),在专栏放预收了,感兴趣的小仙女可以收藏一下   文案:   裴西宴为了后半辈子依旧能潇洒快活不受束缚,兴致极高地跟个看上去有点傻愣的小姑娘领了证,并且十分高调得意地向他家里挑衅――   老子娶了个傻子,脑子不太灵光,但耐不住老子钟意!老子的婚姻要自己做主!   再三确认他真的随便拉了个人领证了,他老子以及他老子的老子差点没把他的皮扒下来。   被揍得呲牙咧嘴,他不忘跟小姑娘邀功:“瞧着,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被打的,虽然你看着有点傻,但在我面前,你要机灵点儿。”   而很快他就发现,他娶的小姑娘不是看着有点傻,是真的傻。   阅读指南:浪子回头,年龄差11岁,绝对甜宠! 第77章   彩灯会第二天傍晚, 祁嘉亦和项绥便回到了榆临市。   祁嘉亦的休假没结束,但之后的几天两人也没再出远门了。跟祁英来他们一起吃了次饭, 祁嘉亦带项绥到同事介绍的深巷口碑老店吃过两次,其余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在家做饭。   这几天有空,祁嘉亦还把宋茹问来的给孕妇补身子的方子尝试了两遍。都是可以作为平常饭间的汤来喝, 项绥也由着他折腾。   两人悠闲地过了好几天这种闲适的生活,一转眼,休假便到了尾声。   晚上祁嘉亦搂着项绥睡前聊天,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 看着她温和的眉眼一会儿, 忍不住叹道,“我明天要回去上班了。”   “嗯,好好工作。”项绥的回答听似十分敷衍, 祁嘉亦思考了一会儿, 还是蹙了蹙眉。   “不会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项绥听着有些好笑, 侧着身子扬了头看他,“不是每天都可以回家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跟现在相比,每天见面的时间会少很多。”祁嘉亦无奈又认真,“我会很想你。”   又来了, 又开始撩她了。他最近情话真的驾轻就熟。   项绥略一挑眉, “那……不上班了?”   “……不行。”嘴上说着舍不得她,对这个提议祁嘉亦倒是拒绝得不经考虑。   “这工作,意义非凡。”他解释, “在这个岗位,我肩负着维护榆临市治安的责任。”   他说得很浅显,但项绥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心中怀有家国大义的人,他对自己价值的衡定,很大一部分是他能为这个社会做一点什么。   “那就不要说舍不得我这种话。”项绥惩罚性地捏他的腰,“哄我开心么?”   祁嘉亦低低笑,“不能不去上班是真,舍不得你也是真的。”他低头吻了下她眉眼,“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眼睛被他亲得有点痒,项绥忍不住在他怀里笑得一颤一颤的,“你怎么这么油嘴滑舌了?”仿佛点亮了情话技能。   “因为我爱你啊。”祁嘉亦眼眸温柔凝着她,他挪了个姿势,把她抱紧一点,“老婆,我爱你,特别……”   “行了行了。”项绥捂他的嘴,被他这接连的告白窘得耳朵根都有点发热,“说一次我就听到了。”   祁嘉亦眼角噙了笑。他探手下来轻抚上项绥的肚皮,喃喃,“也爱这个小东西。”没有这个小东西的话,可能他和项绥甚至没有契机走到今天。   项绥静静感受着他贴在她肚皮上的大掌温度,手缓缓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问,“那祁爸爸,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女孩儿。”祁嘉亦毫不犹豫,“像你一样的。”   ……可真是直男。   项绥:“这种时候,标准答案不应该是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么?”   “希望是女儿,但是不论性别,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祁嘉亦唇角挂着笑。   “……”项绥由衷感叹,“你真的很会审时度势。”   “认真的。”祁嘉亦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嗯。”晾他也不敢不喜欢。项绥扬起下巴在他唇上印了下,“明天还要上班,你该睡了。”   祁嘉亦礼尚往来,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到两人气息都微微不稳才罢休。   “晚安,老婆。”   长夜温暖无梦。醒来伸手探到床的另一边空了,项绥才有种祁嘉亦真的回去上班了的真实感。   两人形影不离腻歪了好些日子,乍然分开,其实她也有些不习惯。   跟之前那些日子一样,祁嘉亦出门前把她的那份早餐也准备好了,凉掉的她只需热一下就能吃。   祁嘉亦回去上班,家里就剩她一个人,项绥是没有办法一天天光待着不出门的。等下午午睡过后,她简单换了衣服出门。   她想到书店走走,看看买几本孕妇育儿相关的书,在家随便看看打发一下时间也好。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可以顺便到祁嘉亦工作单位去一趟接他下班。   他中午给她发消息了,说晚上不加班不值班。   项绥这么盘算着出门。哪知刚出小区,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蒋念站在她面前,面上一如既往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的架势看着像是专程来找她的,项绥吃不准她的意图,些许怔愣后,对她笑了下。   从祁嘉亦出院那次她就知道,蒋念是记得她的。见过两次面了,如果装作不认识,反倒显得她心虚了。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一下吗?”蒋念张望四周,提议,“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前面有家蛋糕店。”   看来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了。项绥面色不动吸一口气,微笑点头,“好。”   这家蛋糕店的口味偏甜,项绥敛着眸,只尝了一小口便没再动。她抬眼看蒋念,她似乎对这种甜度接受得很好,一块蛋糕就剜去一个角了。   她思忖了下,还是先开了口,“看蒋小姐似乎是专程来见我的,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姓蒋?”蒋念咽下小口蛋糕,这才掀了眼帘,眸底划过的神色快到项绥捕捉不到。   “我记得,我没有跟你提过哦。”   项绥盯着她,不由得心一凛。直觉蒋念似乎是知道了点什么,她指尖握了握,很快又冷静下来。   以她的立场,她好像没有要惊慌的理由。这么一想,她平静不少。   不动声色浅抿了一口水,她扬眉望向她时,轻笑了下,“这个……”   “我应该,可以叫你一声姐姐的吧?”蒋念没让她说完便插了话,“蒋念比蒋璃小一岁,叫姐姐没错吧?”   果然!不清楚她是试探还是知道很多,项绥只是探究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姐,其实我、知道蛮多的。”蒋念冲她笑了笑,似是鼓足勇气般,“在医院见到你和姐夫之前我就基本确定了,那天,我是想再确认一下,也是想让你跟妈说说话。”   项绥脑中有困惑,她一时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曾经是蒋璃的事,她爸也不可能主动跟蒋念提。好歹蒋念也是蒋家十几年的女儿了,她爸不会没事提这些给她难堪。   装不知道的话,她就是蒋家唯一的女儿,戳穿这些,对她没有益处。这一点,蒋念自己应该是清楚的。既然这样,她这番举动图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项绥的目光很淡,声音也是,轻淡到让人听不出她的情绪。   “因为,蒋念永远也成不了蒋璃。”蒋念轻声说,“我这些年,有点孤独,虽然没见过面,但偶尔会很想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我把昨晚写的有点尬尬的情节删了,更新就晚了,抱歉抱歉 第78章   “爸爸把我带到这个家里已经十几年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我知道, 他们心里很想念你。妈妈虽然记忆出现了偏差,但是姐姐的很多事情她都记得,每次跟我一起回忆那些往事的时候, 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还有爸爸,爸爸这些年暗地里没停过寻找你。”   “说起来,爸爸过得挺艰难的,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有点可怜。”蒋念弯了弯眼睛, 唇角抿着笑,“他不敢让妈妈听到任何有关蒋璃的字眼,又怕太明目张胆会让我在这个家变得尴尬。”   “不瞒你, 姐, 我一开始, 对自己类似于替代品的存在有点无所适从,也是真的有点心里不平衡,对你嫉妒又怨恨的。”她望着项绥,一双明目坦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明明是我照顾妈妈度过家里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是我陪着他们,努力做个称职的贴心小棉袄。但他们心里只有你,甚至妈妈对我的存在完全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她自始至终自欺欺人把我认成她的亲生女儿。”   “我对继承家产这些没什么概念,我只是特别不安,怕有一天你回来了,他们不需要我了,会丢弃我。”   “妈妈第二次因为我没有对她回忆起你的往事做出当事人的反应而发疯时,我特别慌。她那次发病很严重,我觉得我失职了,爸爸那么在乎妈妈,会气得马上把我赶出去的。但是安抚好妈妈后,他忍着悲伤红着眼抱我安慰我,让我别害怕,说妈妈只是想姐姐了。”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蒋念鼻子有点酸。   Y楚振一句安抚的话,她记了很多年。   她那时候年纪还不大,不安地把自己定位为替蒋璃照顾凤盈的一个职责特殊的蒋家下人,但是他们领她进来这个家,是真的打算把她当女儿对待的,所以允许她喊他们爸妈,连他们的亲生女儿蒋璃也是她的姐姐。不能在凤盈面前提“蒋璃”这两个字,不能让凤盈看到任何有关蒋璃的东西,不止是针对她立的规矩而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遵守,Y楚振自己也在这么做。   那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他们是一家人。那个一直没找到的让Y楚振和凤盈生活兵荒马乱的女孩儿除了是他们的女儿,还是她的姐姐。   “就像爸爸说的那样,你是我姐姐。找到的话,会是我家人之一。那一刻,我突然体会到了爸妈心里的孤独。”蒋念揩了下微微有湿意的眼尾,笑说,“蒋念是蒋念,蒋璃的妹妹,蒋璃对这个家有不可替代的意义,蒋念做得再好,这个家终究还是缺了一个人。”   项绥看着蒋念,静静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会儿,她才缓缓启唇,轻声道,“你们过得很好。”在没有蒋璃只有蒋念的时候,他们也过得很好,所以不用难过,蒋念的存在固然有她独特的价值所在。   蒋念明白项绥的意思,但是她轻笑着摇了头。   “还是有区别的,我们都没有忘记你。”所以偶尔陪着Y楚振和凤盈的时候,她会想,如果蒋璃也在,他们四个人一起,那时候气氛会不会更好一点。不用再在凤盈面前时刻警惕以防刺激到她,Y楚振的笑容里也不再有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酸涩。偶尔这种氛围下,她会感到孤独,会很想蒋璃。   人心是很奇怪的,原本嫉妒得多惴惴不安都好,在某个节点放下心里的危机感,莫名其妙的感情就会随之滋生,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真是自己的姐姐,然后会在很多个瞬间想起她。   “念念,”项绥缓缓吸一口气,眼睫闪着,斟酌着措辞,“你知道,妈妈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蒋璃这两个字了。她年纪大了,我们谁都不敢冒险去刺激她了。蒋璃已经是过去式,所以其实,你可以当不知道这些事。”   “但是找到你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蒋念将脸前面的碎发捋到耳朵后,嘴角扬了一抹笑,“我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感恩且知足,不会担心你回来会跟我抢什么。所以姐,你不用设身处地考虑我的感受。”   “我知道暂时没有办法让妈妈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但是我知情,至少可以找借口多带妈妈出来和你见面,多见见人对妈的病也有好处,你也有了契机和爸妈一起吃饭,姐你说呢?”蒋念把选择权抛给项绥。   项绥知道她看人不会错。从德国刚回榆临市时她对蒋念做过一些了解,蒋念对Y楚振和凤盈是真的像对亲生父母一样用心,没有丝毫虚情假意,也不是讨好献媚,任是谁都不会想到其实她只是蒋家收养的女儿。   也是因为放心蒋念以后也会好好照顾Y楚振和凤盈,所以决定离开榆临市时她走得孤傲决绝。   从孤儿院到豪门,蒋念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活得坦荡而干净,心也澄澈柔软。   多幸运,她缺席的这十几年,有个这样的妹妹代替她照顾着她爸妈。   项绥眸底柔和下来。她望着蒋念,笑容逐渐在面上化开。   “我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我特别无情?”她含笑温声问。   愣了一瞬,蒋念随即反应过来项绥的答案。她唇角跟着弯起了抹弧度,实诚地轻点了下头,“会有点儿。”   “我鼓足勇气才敢来找你的。怕你会怨恨我抢走你的东西,不给我好脸色。”也怕受到奚落。在凤盈的影响下,蒋念的性子也是温婉柔和的。背靠蒋家,大家都给她面子,她没跟谁红过脸。如果项绥给她难堪,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念念,你是大功臣。”项绥说,很郑重,“你把妈妈照顾得很好。”   “照顾不好的话,我现在就没有勇气站在你面前了。”蒋念道。她伸手过去握项绥的手,“爸没跟我们说,但是我能猜到,你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   “都过去了。”项绥浅笑了下,轻描淡写跳过这个话题。她或许该试着去相信,过去所有的苦痛,都是为了成就她如今的幸福,甚至比现在更幸福的以后。她过去那些不开心的,都翻篇了。   她喝了口水,绕开话题,“你还没跟我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存在的……”   两人在这家蛋糕店坐了很长时间。等项绥不经意看一眼玻璃墙外已经落下的余晖,才突然想起她还有正事要去做。   “念念,我要先走了。”她拿过包包起身,小心地不让桌子边沿碰到隆起的肚子。   不忘叮嘱蒋念,“你也早点回去,不然爸妈该担心了。”   不是小孩子了,天也还没黑,蒋念没什么可担心的。反倒是项绥的着急让她有些好奇,“你要去做什么事吗?这么着急。”   “姐夫该下班了,”项绥看她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情蜜意,笑说,“我去接他下班。”   果真是如胶似漆呢。蒋念了然莞尔,摆手,“那你路上小心,当心肚子。”   项绥摆摆手回应,很快出了门离开。   项绥没提前告诉祁嘉亦她在他单位门口等他,所以祁嘉亦跟林找他们一块出来看到等在台阶下的项绥时,懵然地愣了愣。   林昭他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项绥,顿时艳羡地故意阴阳怪气起来。   “祁队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下班都有人接了。”   “想想不久前大家都还是一群大老爷们一块上下班。”   “我有女朋友,但是我女朋友就不会这么对我……”   “……”   “……”祁嘉亦对他们有点无语,“酸溜溜的,真丢人。”   嘴上嫌弃着他们,眼底的笑意却已经满溢。他丢下这句,抬脚便大步朝项绥过去。   众人:“???”他们要有老婆接下班他们也不想这么丢人!   “啧啧,真是让人意外。”林昭望着在台阶下方等着祁嘉亦的项绥,慨叹,“刚见到项绥的时候打死我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跟咱们祁队这么甜甜腻腻地结婚了。”   “可不就是!”许扬感慨的附议。   项绥一直盯着大门口,从祁嘉亦出来便看到他了。也不挪步,就含笑站在原地看林昭他们几个跟他说着什么,然后他回了句,才飞快向她过来。   “你怎么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祁嘉亦人没到项绥跟前就先出了声,“等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项绥在祁嘉亦近前时主动伸手去挽他胳膊。祁嘉亦摸摸她手温,瞟她一眼,把手拉进他口袋。   “不止一会儿吧,手有点凉了。”   又不是不知道她手很难暖和。项绥不理他的故意找茬儿,“车停哪儿了?”她来过这边好几次,但从来都是祁嘉亦把车开到这边接她,并不了解他们都把车停哪里。   “在那后边一点儿……”祁嘉亦边领着她过去边指给她看。   只是按原本的想法来接祁嘉亦下班让他惊喜一下,项绥并没有要在外面吃饭的想法。回去路过农贸市场,两人采购一番,老老实实回家自己做。   主厨自然是祁嘉亦。项绥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抬头看他好几眼,才故作随意地开口,“祁嘉亦,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祁嘉亦在出院那天就看出凤盈跟她的关系了,蒋家在榆临市也算是有头有脸,偶有蒋家人的照片流出,认出凤盈,再联系蒋家当年轰轰烈烈的女儿失踪一事,这一切不难知道。   这些事,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早就不是秘密,只是欠缺一个坦诚的仪式,所以对这个话题的相关答案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你打算告诉我了吗?”祁嘉亦也语气轻松反问。   他不是一个容不下对方有秘密的人。项绥不想说,他就不问,知道也当不知道,这是他对项绥的尊重,没什么好纠结的。   也不知道装得好奇心重一点。   怪他不解风情,项绥嗔他一眼,才慢慢道,“其实今天,蒋念来找我了。”   祁嘉亦拿菜刀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蒋念的身份,知道她和项绥的关系,他惊讶的是,她会主动找上门。不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么?为什么找项绥?   “什么时候?”祁嘉亦看她,面色不自觉凝重几分,“她找你做什么?你没事吧?”   这样的反应倒是正常了。项绥没说话,敛着眸放下手里拨到一半的蒜,把祁嘉亦手里的菜刀拿下,牵着他的手往客厅走。   作者有话要说:  估摸不出还剩多少字,但是在慢慢收尾中,内容不多啦 第79章   项绥把祁嘉亦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才好笑地吞吞回答他的问题,“我要是有事, 现在哪还能好端端坐在你面前。”   “她来找我,是想跟我确认一件事。”她说。   祁嘉亦盯着她,眉心跳了下, “她知道了?”   项绥没答,反抿着笑问他,“祁嘉亦,你怎么就能那么忍得住什么都不问我呢?”   “我想等你主动告诉我。”祁嘉亦的声音温润磁性, 他反握住她的手, 抬了眼望她。那深邃漆黑的瞳眸透着郑重认真。   项绥眉梢几不可见一挑,嘴角弧度深了一分。   “如果我现在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祁嘉亦从来就不会拒绝项绥。不用他出声, 项绥就明白他的回答。   “见到我的时候, 蒋念叫我姐姐了。”项绥含笑望着祁嘉亦, 慢声说,“祁嘉亦,我以前,叫蒋璃,榆临市的知名企业家Y楚振是我爸爸。”   祁嘉亦所猜测的和项绥口中所说的几乎分毫不差。当年项绥失踪, 蒋家主母凤盈刺激过度大病一场, Y楚振往家里领回了个小姑娘,才将凤盈安抚下来。外人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随着后来Y楚振不让大家在凤盈面前提及任何有关那个失踪女儿的事, 大家便也明白其中的一些门道。凤盈的病不是好了,是蒋家人把她隔离在没有蒋璃的世界、没人刺激之下的一种假象而已。   十四年的时间沉淀,大家几乎都已经忘记蒋家曾经那个失踪的女儿蒋璃了,记得的只是如今的千金蒋念。而项绥也是十分了解凤盈的病情的,所以他们刚决定结婚没多久她第一次跟他提起她爸妈时说过,她不会和她爸公开相认,也不会让她妈知道这件事情,他和他们没有机会认识。   明明父母就在眼前,却不能像很多平常人一样自然地叫一声爸妈。在榆临市的这些日子,她心里是不是有过很煎熬的日子?   祁嘉亦听项绥跟他娓娓道来,嗓音温缓,似在说故事一样。等话音落下许久,他才轻叹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如果当年能顺利回来,或许一切都跟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下巴抵着她额头,问,“能直接回榆临市的话,后来你不会受那么多苦。”   “事实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项绥伏在他胸口,“每条路看似是自己在做决定,其实都是上天一早就定下的。”选择一条路,后面都紧跟着上天安排的下一程。   当时回来的话,她不用受那么多苦,但生活却也必然没办法回到跟被拐卖前一模一样了的。且不论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杀了唐大山,她离开石岭坑的时候,距离她被拐卖已经过去四年了,她妈病倒了,并且经历了几次发病。   “别人在那个年纪,出了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扑到爸妈怀里喊委屈,你倒好,自己扛着,一声不吭奔到海外去。”祁嘉亦心疼地低斥。   “我一直以为自己杀了人……”   “最近那么多未成年人杀人的新闻,前脚带去调查,后脚又平安无事出来了,你当时也没到十四周岁。”祁嘉亦,“我不是倡导这种风气,但是你的行为属于自卫。”   “那时候谁懂这些?我八岁之前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的,怎么会去了解未成年人保护法?到石岭坑后就更没机会接触法律知识了。”项绥故作没好气地推开他,“再说了,我当时离开,不止是因为怕自己会坐牢。”   “那会儿十二岁,我已经知道杀人是什么性质的事件了。我回家去,别人知道我家里有个杀人犯,还差点被侵犯,我们全家都一辈子也摆脱被人指指点点了。”   “傻。”祁嘉亦屈起食指勾了下她的鼻子。   “懂事的人总会承担更多,你懂事得都有点傻了。”他摸她脑袋,“自己都顾不好,还考虑别人。”   “你觉得这样很傻?”项绥拉下他的手整理自己被他揉乱的头发。   “难道不傻?”祁嘉亦难得挑眉,“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项绥敛了眸抿嘴笑。祁嘉亦心疼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她懂,但重来一次,她还是不愿拖累她家的,即便后来那些日子是真的很苦。   她环住祁嘉亦的腰身依偎进他怀里,“那时候不傻,可能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了。”   “所以祁嘉亦,”项绥抬起下巴亲了下祁嘉亦的下颚,“想起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难过了。”   “因为我吗?”祁嘉亦垂眼看她,眼眸温柔。   “嗯。”项绥点头。   “你那么爱我了?”   “不然你以为呢?”项绥眉眼含笑。   一句话便足以让祁嘉亦嘴角的笑漾开。心里暖流蔓延,他低垂着眼看项绥,一下一下轻啄她的唇,项绥有了回应,他便咬上她的唇,来回吮吻。   两人间温度上升,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在项绥身上点火。等不知什么时候他将项绥小心压在沙发上,项绥才轻推了下他。   “还没做饭呢。”   祁嘉亦双眼果然清醒了一分,“你饿了?”因着那情动,声线间不自觉带了一点哑。   项绥盯着身上的人,看他果然被唬住,忍不住轻声笑了。她翘着唇,眼眸含水波光盈盈,“倒是还没饿。”   祁嘉亦愣了一瞬,明白她是在逗他,笑起来。他低头惩罚性地狠亲了下项绥的嘴,起身抱起她往卧室走。 第80章   ……   坦诚过后的感情便如细水, 在岁月长河里静谧而久远地流淌。而蒋念自从那天找过项绥,之后见项绥的次数便多起来, 很多时候都会给项绥和凤盈制造见面机会。凤盈原本就见过项绥两次,蒋念又称项绥和她已经成为朋友,久而久之, 便真的熟络起来。   项绥把蒋念找过她的事也告诉Y楚振了。原本顾虑凤盈的病情和蒋念的心情,Y楚振要费尽心思隐瞒凤盈和蒋念他和项绥有联系的事,如今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携手照看凤盈,他心头总算是松懈不少。大年初二, 蒋念以朋友的名义将项绥和祁嘉亦邀请回家里一起吃饭时, 他更是禁不住红了眼眶。   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洋溢着美满的年味。他如今不仅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女儿,还有了女婿,并且即将升级当姥爷。缺陷了十多年的的人生, 在十五个年头后, 终于得了圆满。   项绥也感慨颇多。好久没过过春节了, 她甚至已经忘了过年是什么滋味了。但这一年,她嫁了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在新年吃上了团圆饭。   从蒋家回去时雪已经停了,项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银装素裹, 心却渗着暖意。   “祁嘉亦, ”她回头看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我们散会儿步再回去?”   祁嘉亦向来听项绥的话。   把车停在了小区外,祁嘉亦小心地牵着项绥在雪地里慢行。四周白茫茫一片, 每踩下一脚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冷不冷?”他问项绥。   项绥怕受凉,出门穿得很厚,下车的时候祁嘉亦还帮她戴上了帽子和手套,里里外外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没感觉到丁点儿寒意。   “当然不冷。”她隔着手套紧紧回握祁嘉亦的大掌,侧头对他笑得明媚。   “祁嘉亦,我今天特别开心。”   “感觉到了。”祁嘉亦宠溺地扬了唇,“我老婆今天眼神都格外温柔。”   “我哪天对你不温柔?”   “除夕那晚。”祁嘉亦说着,含笑把领口拉开一点给她看锁骨位置的咬痕,“你看。”   还不是他自找的,她胸口和脖子的痕迹现在还没淡褪,她礼尚往来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这么一本正经拿出“罪证”控诉,她还是不由得羞恼。   “不正经。”她掐他胳膊。   穿得厚,她的力掐在祁嘉亦的厚大衣上,祁嘉亦没有一点痛觉,反倒愉快地笑了。   “希望以后每天都能这么幸福。”项绥不跟他闹了,挽着他胳膊慢悠悠一步步踩在雪上,“这么和和乐乐,美美满满的,不用有很多钱,大家在一起就行。”   “你呢?觉得幸福吗?”她歪了脑袋问他。   “当然。”祁嘉亦不假思索点头。   “我去年这个时候是自己过的年,自己一个人在咱们现在住的房子那待着,很冷清,没有一点儿年味,跟这个盛大节日的喜庆格格不入。”   “但是今年我有你。”祁嘉亦侧头看她,漆黑的眸底噙着笑意,“身边有你,心很踏实,很温暖。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会和一个女人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那么快就决定要跟这个女人携手一生,有没有某一瞬间害怕过自己有一天会后悔?”项绥故意问他。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偷笑了,哪敢动后悔的念头。”祁嘉亦一点不为自己在感情上先深陷难为情,坦荡大方,又带点委屈地控诉,“你想想你拒绝了我多少次,我很艰难才把你追到手的。”   项绥闻言,忍不住咯咯笑了。她拒绝祁嘉亦的时候是挺不留情面的来着,也决绝。   “但是我最后还是娶到你了。”祁嘉亦的语气颇为得意。   “对啊,还娶一送一呢。”   “老婆辛苦了。”祁嘉亦笑,隔着厚厚的衣物摸摸项绥挺起的肚子。   “既然老婆辛苦了,那老公给我送份礼物。”项绥四周扫视一圈,往旁边的雪堆过去。   “过来给我堆个雪人。”她指使祁嘉亦。   “……”祁嘉亦愣了愣,随即轻咳一声摸摸鼻子,有点为难,“没堆过,不会。”   “按你自己想象的来。”项绥把自己的手套摘给他,催促,“快点儿。”   “…………”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在路边堆雪人?祁嘉亦额角青筋跳了跳。见项绥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还是无奈接过手套,“不管结果是什么样,不能笑话我。”   “不笑。”项绥笑着摸摸他脸给他鼓励。   “你把手塞口袋。”祁嘉亦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她羽绒服两边口袋,“别冻着。”   项绥听话地双手插口袋在旁边看。说着不会的人,除了最开始有点不知从何下手,后面却是顺利起来。不高大的一个雪人,祁嘉亦给它粘上了眼睛和鼻子。   项绥在一旁捡了两根树枝帮他插在雪人两侧,瞥他一眼,嘟哝,“这不是挺好的吗?”   祁嘉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堆的雪人还能达到这种不错的效果。他欣赏了两秒自己的杰作,蹲下来又堆雪。   “我要再堆两个,一大一小,我们一家三口。”他兴致勃勃说。   “……”项绥望着他,有点惊讶,又想笑。   “老小孩儿。”她嘀咕了句。她一时兴起想让他给她堆个雪人,他还玩上瘾了。   “什么?”祁嘉亦没听清她的话。   “我说你堆吧,我看着。”项绥柔声说,用脚上的靴子把雪推过去给他。   祁嘉亦是真玩上瘾了。说好的一家三口,他最后却捏了小雪人一个又一个。他还十分高兴地跟项绥介绍,“这是我,这是你,这些是我们的孩子,这个高点的是老大,这是老二,老三……”   谁答应给他生这么多了?项绥目瞪口呆。   路边有几个同行的人路过,饶有兴味地驻足围观那一堆雪人。祁嘉亦恍若未察,还在卖力地给她做着介绍。项绥羞到不行,拉了他赶紧走了。   两人一起的第一个春节,温馨而甜蜜。   节后不久,苏一沁告知了大家她要去法国进修服装设计的消息。她临行前几天,祁嘉亦和靳自南跟她一起吃了顿饭给她践行。   项绥没去,她托祁嘉亦给她带去了句“一路平安,好好保重”。不是给苏一沁的,是给祁嘉亦的朋友的。她对苏一沁暂时还不能释怀,但是她对祁嘉亦的朋友可以毫不吝惜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苏一沁出发那天,祁嘉亦要上班,便只是靳自南送她去机场。   祁嘉亦和项绥不知道,苏一沁临别前,靳自南抱了她。   那天的靳自南比以往很多时候都稳重严肃。   “以前你心里有嘉亦,所以没跟你说过。”靳自南轻揽着苏一沁的肩膀,郑重而认真,“我虽然爱玩,但是一直守身如玉着。”   “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你放下过去了,或者哪天累了需要个肩膀,就回来。”   靳自南的话有些含蓄又语无伦次,但苏一沁听懂了。那么静静由他揽着,她鼻子突然一酸。   不是没有察觉到过,是她选择了忽略而已。那些她暗暗对祁嘉亦怀着少女心思的日子,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是靳自南,那个看着总是不够成熟的男人。   是她不知珍惜。   眨了眨眼逼退眸里的湿意,她抬手轻拍两下靳自南的背。   “要幸福。”她轻声说。   靳自南对她很好,但是她没有自信再去拥有那份福气了。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他不该再被她耽误。   如果真的有意外,万一,她是说万一他们之间真的有那个缘字,他应该会是她的良人。   可是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一切,她交给命运去安排。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春末夏初,项绥生产。   祁嘉亦在产房看到累到虚脱的项绥和六斤重浑身皱巴巴红得像猴子的闺女,铁骨铮铮的大男人硬生生红了眼。   他这一生,真的完满了。   项绥在月子中心做的月子,等项绥从月子中心回去,祁嘉亦坚决给家里请了月嫂。且不说项绥没有照顾新生儿的经验,她自己身子也弱,祁嘉亦不想她太过劳累。   但多了一个大人,原本的房子便住不下了,于是祁嘉亦便拖家带口搬进了他爸妈早给他准备的婚房。婚房离他工作单位远,项绥也还是习惯原来他们两个人住的房子,等孩子几个月后,项绥逐渐熟练独自照顾宝宝了,一家三口还是搬回了他们原来住的房子。   生产后忙于照顾宝宝,项绥跟蒋念他们见面的时间便少了很多,蒋念和Y楚振他们来看过她,但是一直没机会见到凤盈。   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可以带宝宝出门见见姥姥,项绥征询了祁嘉亦的意见后,给蒋念打了电话。   “我和爸原本也在琢磨这个事情。”那边蒋念回答,“姐,你看明天怎么样?我答应了妈明天陪她去看画展,她也知道你生宝宝的事,我说一起来看看你,她会很乐意一起的。”   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挺好,项绥逗着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的奶娃娃,同意了。   正好明天是周六,可以让祁嘉亦一起。   “宝宝,明天就要见到姥姥了,开不开心?”项绥手指轻轻戳戳奶娃娃粉嫩嘟嘟的小脸,小娃娃便抗拒地手舞足蹈起来。项绥盯着她,一颗心都要化了。   真神奇,这么小小一只的小东西,是她和祁嘉亦的女儿。   一年多以前,她都不敢想象有一天她会重新见到祁嘉亦,不敢想她和祁嘉亦会冰释,又怎么会想到他们有一天会结婚,还会共同孕育属于他们的孩子。可如今,一切都发生了呢。她的小宝贝姓祁,祁嘉亦的祁。   缘分这种东西,一早就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   她给祁嘉亦拍了张小奶娃的照片发过去。不一会儿,祁嘉亦回了颗爱心。又问,“宝宝妈妈呢?”   项绥回卧室拍了张他们的婚纱照发过去,祁嘉亦很快回了一串爱心。   项绥盯着那串爱心,眼睛弯了弯,笑了。   隔天,祁嘉亦陪项绥去见蒋念和凤盈。约在艺术馆附近的一家下午茶,祁嘉亦他们到的时候,蒋念两人还没来。   祁嘉亦便和项绥边坐等边逗小娃娃。宝宝第一次见凤盈,项绥特地给她换上了一身极其可爱的小熊连体衣,一双大眼睛圆碌碌地好奇张望着,小胳膊小腿儿短短的,在祁嘉亦怀里动来动去,项绥被萌得眼睛舍不得挪开。   “咱们的宝宝是不是很可爱?”她扬唇笑着抬眼问祁嘉亦。   “当然。”祁嘉亦点头,“我老婆那么好看,闺女怎么会不可爱。”   “……”项绥,“按你这么说,你老婆也只是好看而已,跟可爱有什么关系。”   “好看的人哪有不可爱的。”   “胡说八道。”项绥嗔他一眼。   祁嘉亦笑了。他觉得他越来越变|态了,项绥对他的调戏总是毫无反抗之力,但看她这样子,他反而更喜欢逗她。   “你先抱一会儿。”他把怀里的迷你小人递到项绥怀里,“我去个洗手间。”   祁嘉亦只是上个洗手间,没想到只是一小会儿功夫,他回来的时候还没拐到他们的座位所在的那侧餐厅,就听到那个方向传来声嘶力竭接连不断的尖叫,随即便是一阵骚乱和砸东西的声音。   那道尖叫的声音……   凤盈!   “项绥……”祁嘉亦心下一凛,脸色白了下来,大步奔过去。   项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凤盈和蒋念刚进门的时候明明好好的,跟她打招呼也没什么异常,只是要落座之时,不知她看到了什么,瞳孔突然就急遽收缩,喘息急促起来。   蒋念也发现了凤盈的异样,见状,一下慌了,“妈。”又急忙提醒项绥,“项绥,快躲开!”   “啊――”两串泪珠倏地从眼里滚落,凤盈手往桌子一挥,将桌子上的杯碟尽数扫落地上,清脆地碎了一地。   项绥堪堪背过身,没让扫落的东西碰到怀里的奶娃娃。   凤盈泛红的双眼透着惊惧,她的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嘴上直喘着气尖叫,“滚开,滚――啊”她悲怆地嘶吼着,用力挥开蒋念,踉踉跄跄地起身,推桌子,没有成效,她便疯了般看到东西抄起来就往四周砸,也不管会不会伤到人。   周围的客人早在她发狂的时候就唯恐伤及自己躲了躲不让自己受牵连,见她居然连杯子叉子都抓起来就往人身上砸,跟他们同一侧餐厅的客人不敢再安坐在位子上,纷纷躲闪着往后躲。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妈犯病了,你快走。”蒋念匆匆丢下一句,便上前去试图抱住凤盈。   “妈,你冷静一……啊”蒋念的胳膊被凤盈用叉子划了几道口子,血珠一下往外冒。   “滚!滚――”凤盈连连推着她,捡起地上的东西就胡乱地狠狠往她身上砸。   “妈……”蒋念边阻拦边苦苦哀求。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均只是心有余悸远远看着。   项绥抱着孩子也不敢上前帮忙,她脸色苍白看着发狂的凤盈疯了似的发泄着,后退着便要去找祁嘉亦帮忙。   凤盈阴沉的眼神却突然恶狠狠盯上了她。   项绥整个背脊顿时一冷,她紧步掉头,禁不住惊叫出声:“祁嘉亦――”她好怕!   凤盈却已经扑上来,“还给我!”   洞察她的目标是怀中的孩子,项绥顿时恐惧起来,心慌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让开。”她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背挡着凤盈不让她碰到孩子丝毫。她现在已经发狂失去理智了,孩子那么脆弱,受不住她的粗暴。   “还给我――”凤盈凄厉地尖叫着缠着她要抢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被惊扰,“哇”一声哭起来。   “女士,你冷静点……”有工作人员已经赶过来阻拦。凤盈这时候的力气却是极大的,他们怕伤着她,也不敢太用力。   “滚――”凤盈扭头推开他们,红了眼地又发狠地抢项绥的孩子:“给――”一声闷哼,一股重量软软倒在了自己的背上。   项绥回头,祁嘉亦已经把凤盈拉靠在他身上。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紧张地把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   项绥盯着祁嘉亦,眼眶一阵泛酸,随即眼泪流下来,“你怎么才来……”吓死她了。   祁嘉亦望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得难以复加。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哑声道歉,把她和孩子轻搂在怀里安抚。他轻拍着项绥后背的手微颤。   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还好他赶回来了,还好!   凤盈被送到了医院。Y楚振问询,丢下满会议室的人赶到了医院。没到项绥面前,他就红着眼睛先伸出了双手。   “对不起,孩子,妈妈吓到你了吧?”他的声音沧桑了几分,微颤。   他的心情不比他们任何一个轻松。项绥由他抱着,感觉到他缓缓平静了些,才回抱他轻怕他后背安抚,“没事,爸。”就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有点不知所措而已,也怕伤到宝宝。   “她不是故意伤害你们的。”   “我知道。”项绥轻叹口气,“爸,我们知道。”   那是她们的妈妈啊,那么温暖柔和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发病,怎么会舍得伤害她们。不会的。   凤盈病情没有稳定下来,Y楚振让医生把她安排在了特护病房,让人随时看护着。在医院躺了一天后凤盈才醒过来,眼刚睁开便再度发狂,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   之后的一觉,她睡得格外漫长。再次醒过来之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醒过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双眼空洞的盯着天花板望了几个小时,不吃也不喝。   蒋念不敢惊扰她,只是在一旁静静陪着她。等护士过来查看凤盈情况,顺便叮嘱蒋念胳膊上的伤要注意别再发炎,凤盈的眼睫才微微颤了颤。   护士出去了好一会儿,凤盈缓缓垂了眼看坐在病床边的蒋念,抬手去轻触她的胳膊。   蒋念没留意,裸露在外的伤口突然被人轻碰,她下意识抖了下。等反应过来是凤盈清醒过来,她一下喜上眉梢。   “妈妈,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凤盈轻摇了下头。视线落在蒋念的胳膊,她有些干的唇掀了掀,“妈妈又伤到你了。”   “不是。”蒋念挪了挪身子不让她看胳膊上那几道刀叉划痕,微笑,“是我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凤盈唇角似是轻翘了下,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又开始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看。   以往她发病的时候,醒过来便是没事了,像这次这样异常的,倒是从来没有过。蒋念有些摸不准这种情况是好还是坏,心里暗想要叫医生过来检查下才行。   她动了动想起身,就听凤盈轻声问她,“念念,姐姐呢?”   -   项绥接到蒋念电话后很快赶来。祁嘉亦对上次的事还心有余悸,不放心,要陪她一起进病房。   项绥安抚地拍拍他手背,“你跟宝宝在门口等我,不会有事的。”   祁嘉亦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娃娃,最终还是妥协。   “那你小心点儿。”他捏捏项绥的手,一颗心不安地吊着,叮嘱,“我在门口守着,你感觉情况不对就叫我。”   “知道。”项绥笑笑,柔声应下。   项绥推了门进去。   凤盈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她,两人视线交汇,谁都沉默着没出声。   项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凤盈知道多少,怕说错话再让她受刺激,便只是静静站在病床旁看着她。   对视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项绥觉得似乎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份沉默,于是她斟酌了下,问候了句最安全的。   “您还好吗?”   凤盈的眼眶红了,随后覆上一层水雾。水雾极快地凝聚,从她的眼角成汩滑落。   不知她这是怎么了,项绥有点慌,“您不舒服吗?要不我叫医生来看看?”   凤盈微摇了头。她像是看不够般望着项绥,缓缓探手过去握住她的。良久,才哑了声轻轻说,“那孩子跟你小时候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项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随即笑了。她笑着,潸然泪下。   项绥背对着病房门口。祁嘉亦不知道她们在里头谈了什么,只是紧张地透过门口那个玻璃窗留意着里头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项绥终于出来了。   却是泪流满面的。   “怎么哭了?”祁嘉亦不知发生了什么,倾身看她脸,心疼地替她揩着脸上的泪。   “因为高兴。”项绥眼泪又喷出来,却是笑了。她吸了下鼻子,隔着孩子把脑袋埋进祁嘉亦怀里,手抱住他的腰。   “祁嘉亦,我妈妈记得我了   后,终究是回来了。   她这一生,这次是真的圆满了。   ――【全文完】――   2019年12月27日晚19:35   【南加】   作者有话要说:  连载到今天,《偏嗜》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支持。   虽然数据一如既往的不好,但是写这个文一直内心挺平静的,好像也没怎么遇到卡文,仿佛他们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不需要我绞尽脑汁去思考后续该怎么发展,写得很享受。   很舍不得他们,但是借我的口叙述的故事到这里就完整了,就不写什么番外了,让他们在他们的世界继续他们的生活吧。正版读者福利是他们的第一次,我明天写,明晚八点开始就可以带上订阅截图去老地方找我了(私信)。   为下一本打个广告,《我当骄矜》(原名《这是我媳妇儿》,名字可能还会改)是个轻松婚后文,主日常,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我先存稿,过了年再开文。   好了,爱你们,下本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