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偏执大佬黑月光逃婚后   作者:唐不弃   文案:   谢灵欢念了仙帝花清尉徘年,又寻了三千年,寻到时,那人却正坐拥风月无边。   居然敢逃婚不要他了!   谢灵欢扬起脸,笑得无邪。哥哥,你缺道侣吗?化身千千万、能角色扮演的那种。   **剧情版文案**   原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危容姿绝艳,是三界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后来他堕了魔,隐姓埋名躲入幽冥界。不料,却总有各路仙、妖、魔紧追不舍,要与他结道侣?   仙宫旧友握着他的腰牌万余年不离身,萌宠小妖天天为他争风吃醋。四海八荒,他的慕悦者无处不在。   花清危汉牵”咀鹪缇情弃道了。胆敢提亲的,来一个,杀一个。   传闻禁欲的幽冥界渊主亲自登门,携千万鬼众来提亲,愿许他为幽冥界共主。   花清我涣巢荒汀Tㄖ魉?好大的脸!   *小剧场・逼婚*   谢灵欢(气势汹汹+小黑屋):本王握着你的仙骨、锁着你的情根、系着你的幽精x欲。本王有化身千万。所有提亲者,都是我。哥哥,这次你休想再一走了之!   花清危ㄍ蝗恍墓#:汝闻,人言否?   *提醒*   △1v1HE双c 强强 后期互宠   △攻是真大佬*暗黑神(武力值爆表,演技爆表,呷醋值爆表),拥有装备:小马甲一堆。   △受前期魂魄不全,有部分记忆缺失。   △所有和受谈恋爱的,都是攻。无血缘,不骨科。   △其他:架空,大型掉马真香现场+修罗场,有狗血,双方都有误会,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封面是花花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清危谢灵欢 ┃ 配角:下本《与死对头奉旨成亲后》、《男主和反派锁死cp后》求收藏 ┃ 其它:晋江独家,谢绝连载   一句话简介:偏执奶狗攻&白切黑受   立意:是金子就会发光。哪怕是在基层单位,只要工作兢兢业业,总会获得上升通道。 第1章 仙人坟一   《偏执大佬黑月光逃婚后》   文|唐不弃   晋江独家首发   下界,北俱芦洲。   明德历法十一年闰四月初二日,春成空,夏未至。利开市,利婚丧嫁娶。   洛阳城外柳絮乱飘,有一叶舟轻巧地荡开江水,船桨推出波波滚动的涟漪。红伞下立着一个红衣人,长发飞扬,随意地披覆于脚踝。阳光落在伞面,粼粼地发出幻彩霞光。   “客官,前头就是翠螺山了。”撑船的艄公颌下系着根细绳,斗笠蓑衣,黧黑面皮堆满笑意。又摇了次船桨,忍不住赞道:“您这伞,得有十八骨吧?”   “三十二骨。”   花清涡σ饕鞯赜α艘痪洹W过脸,桃花眼底波光潋滟,下巴微尖,两片唇瓣美而艳。   年老艄公因此又多赞了句。“这么漂亮的伞,就得衬客官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凡夫俗子哪能用得起这么金贵的物什!”   伞是极漂亮的。伞下的人也极美。红衣交字领口松垮垮地,直挂到胸腹,露出里头玉一般皎皎的肌肤。   若当真说这世上有人能美如玉,艄公觉得,约莫就是眼前这位了。   “今日日头这样好,客官您为何要撑伞?”   花清握獯蚊淮鹚。   水波一圈圈散开,片刻后又重新聚拢。翠螺山头云雾缭绕,依稀能见到顶峰聚集了魔气。   花清熙久迹在伞下微微扬起脸。他有一双极多情的桃花眼,日头照进瞳孔,穿入,却再透不出来。就像是夕阳或炉火的光,染红了他的瞳孔,隐隐然现出火光。玉雕般的指尖轻轻一弹,随后撮唇,发出悠长啸音。   啸音踏过波浪,穿山越岭,径自奔入翠螺山。   片刻后,翠螺山仿佛一个醒来的巨人,嗡嗡地发出回声。漫山遍野,都是红衣人撮口而出的清啸。   艄公一时间竟然忘了摇桨,只顾怔怔地望着船头伞下那人发痴。他活了五十多年,平生从没见过这样俊秀的人物!也从未见过青山为了谁独自妩媚!   今日未时,这位红衣公子撑了伞,雇船时信手扔给他袋碎银子,就连钱袋子都缀着明珠。   这样出手阔绰的少年,又妖美异常,他原本是不敢接的。只觉得像是乡间交口相传的志异妖鬼,可少年公子在日头底下有影子,笑声又清脆动听,他看得发痴,不知为何就接了生意。   “客官?”   花清问栈厥酉撸眼角余光瞥见艄公的呆模样,忽尔一笑。   “你方才说我是谪仙?”   “啊,客官您这样俊秀,为人又这样心善,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神仙下了凡!”   “哈哈哈哈哈――!”   花清稳聪袷翘见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蓦然放声大笑。他自认心狠手辣,昔日在碧落天,他亲手教养了千年的养子鱼妖对他欲图不轨,他亲手抽了养子鱼妖的灵根。――仙?仙宫哪里还容得下他!   三十三碧落天,一个个的,俱是要杀他而后快的仙。   花清渭シ淼男ι叮咚落入江水,与涟漪为伴,经久不散。   **   嗖嗖嗖!   三道雪色人影降落于翠螺山头,呈品字型对峙。   “姓花的还没到?”东面那人轻轻松开兜头的帷帽,鹰眼冷厉地扫视另外两个同伴,语气不善。   “嘻嘻,那姓花的魔修,指不定在哪个温柔窟里抱着人亲热呢!”西边那人也掀开帷帽,鹰钩鼻下两片薄唇,笑容猥琐。“听说,他功夫很好!”   “老六你试过?”北边那个只蒙了个眼罩,笑声粗嘎。“嘿嘿,怎么你们各个儿都说他床笫功夫高?到底有多少人跟他滚过?”   “姓花的都这德行!”老六耸动鼻翼,摊了摊手。“据说当年碧落天也有位姓花的被贬,就是因为和他亲手养大的一只小妖钻入瑶池底下,大战三百回合,染污了瑶池水,这才……”   语声一收,鹰钩鼻下笑容意味深长。   翠螺山头顿时气氛就变了,嘿嘿笑声不绝于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当日瑶池边的麝香味。   东边那个摸了摸下巴,幽暗眼底红光一现。   “说起来,宗主为啥要和姓花的合作?挖仙人坟这样好的勾当,只须几个小法术,就能捞得个盆满钵满……没道理非得喊上姓花的啊!不像咱合欢宗的作风!难不成,宗主真把他当成那个碧落天谪仙的替身不成?”   “咳!大哥你这是没转过弯儿来!咱是什么宗派?合欢宗啊!整个修仙界谁不晓得咱们是干啥的?”老六鼻翼耸动,嘿嘿笑着,y荡地又接了句。“姓花的床笫功夫了得,说不定早就和咱宗主……”   老六左手握圈,右手大拇指往内里打桩般快速戳了几下。配合他嘴角那抹下作的笑容,内容十分不可描述。   “什么狗屁谪仙!是销魂窟里头的小倌儿还差不多!”   “老六此言差矣!凡间的小倌儿,哪及他身子软!那个细腰,那个脸蛋,叫唤起来哎哟我滴个亲娘哎!”   “真他娘的想试试!”   三个合欢宗的长老顿时眼底泛红,笑声此起彼伏,长久地回荡在翠螺山头。笑声蔓延过林间树梢,随流水汩汩而下。阳光洒在清澈见底的溪涧,折射出粼粼白光。   一道青烟无声无息地踏过溪水,逆着山势扶摇而上。瞬息间便到达了翠螺山头,贴着说话的合欢宗那仨人影子后头。   日头晴好,和暖春风轻拂,吹绿了整个北俱芦洲。   所以谁也没能留意到,这抹青烟什么时候就在春风中摇曳成了人形。起初是一只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看起来稳定而干燥,指尖覆盖着层柔软的膜。   像是嫌弃这世间太过肮脏,所以就连触碰到的空气都自觉避开了它。   那只手无声无息地刺入仰天大笑的老六胸口,从后背心探进去,在胸腔内轻巧地转了一圈,将那颗仍在腾腾冒着黑色魔气的心脏搅动成粉末。然后从老六前胸穿出,食指勾了勾,套在老六身上的那件雪色长袍就染上了黑色的血。   仰天大笑的老六就像是一个崩碎的玩偶,前一瞬还在嘎嘎大笑,转眼间就碎成了一滩流淌着黑色脓血的残渣。血泡里还在鼓动着粘稠的血浆。   “啊――!”   与老六站在对面的东边老大惊惧地睁大双眼,耳边是北边那人的惨叫声。然后黑色蝶尾的眼罩落地,掉入一滩血浆内。   风不知何时突然间变大了,吹在东边老大的雪色长袍上,猎猎作响。雪色长袍波纹般起了褶皱,如同被这股春风吹炸了锅的冰河。   响声越来越频繁,最后变成了剧烈震颤。   东边老大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全身簌簌发抖。   “求、求道友饶命!”   “道友?”   声音冷冽,透出不知名的寒意。   青烟立在翠螺山极北角,迎风现出一个朦胧人形。依稀可见到头束玉冠,眉目却不可辨。那只夺了两个合欢宗魔修性命的手动了动,食指轻勾。   “你……你也是魔修?”   东边老大松了口气。魔修就好!合欢宗在北俱芦洲声名狼藉,道修见了他们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刚才这青衣人下手狠辣,他几乎以为撞见了道修大能。   瞅这手段,怎么着也该是大乘期修者了。   “你们合欢宗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东边老大略一踟蹰。合欢宗费尽心思查探到此处有座上古的仙人坟,宗主特地派了他们三位元婴期长老来,就是想暗戳戳闷头发笔大财。这家伙摸到翠螺山来,怕是想分一杯羹。   借着跪地低头的姿势,手不动声色地缩入袖管内。宽敞的袖口掩盖了他的小动作。   扣在袖管内的法宝蠢蠢欲动。   一粒极小的金莲子,炸裂后瞬息间可化作万朵莲花,扎入皮肉,夺人神魂。在莲花蕊内暗藏的千万枚毒针,比普天下最密的春雨还要茂密,比这世间最昂贵的春酒还要香郁。   合欢宗苟居于北俱芦洲,虽然不太上得了台面,但是法宝众多也是他们的独门绝技。眼下合欢宗大长老扣在袖底的销魂花便是其中之一。   低垂着的头看不见视线,雪色长袍下身躯纹丝不动,但是销魂花却在那一刻,暴起沧澜。   阳光下绽放无数朵金色莲花,飞旋的金色莲花花瓣内密雨如丝,千丝万缕地朝青烟人影兜头抛下。   合欢宗大长老终于抬头,缓缓地捏紧拳头站起身,帷帽下唇角微勾,鹰眼内满是笑意。笑声渐渐溢出口唇,演变为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让你嚣……张。”   最后一个字卡死在喉咙口,合欢宗大长老突然呛咳,然后眼睁睁目睹自家咽喉内有异物突起。白骨森然,断裂的咽喉软骨后头,是一支比冬雪更白的指骨。   指骨森然,在日头底下泛出惨淡白光。   “张”字出口,唇角血沫飞溅。合欢宗大长老颓然委地,不甘心地瞪眼,鹰眸余光瞥见无数毒针细雨般落下。被毒针细雨锁定的青烟人影却像是个看不见的保护罩,自发嘭地撑开半面扇形。毒针避开了所有的青烟轮廓,一个不漏地反扎入大长老体内。   “啊――!”   已经濒死的合欢宗大长老一瞬间就像是被雷电击中,全身剧烈抽搐,然后在黑色血沫里汩汩地溶化,与另外两个同伴一道,尽皆化作了黑水。   黑水入了山崖,瞬息间就被吸收殆尽。   “尔等区区蝼蚁之辈,居然也敢来肖想污蔑他!呵,真肮脏。”   空无一人的翠螺山顶,青烟渐转浓郁,头戴玉冠的人形终于清晰。是个年岁约二十许的青年男子,容长脸儿,长眉细眼,微微抿着唇。   青烟化作一袭青色裘衣,脚踏乌皮靴,青玉腰带间挂着一柄长剑。   乍一看,很像是个剑修。   但是他皱眉略作沉吟,随后转过头,环顾翠螺山四周半掩的云雾,忽而弹指。啪嗒一声轻响,身形居然瞬间裂变成了三人,皆是著雪色云袍,其中两个戴着雪色帷帽,另一个则是黑色蝶尾眼罩。   他居然以一化三,扮作了方才的合欢宗三位长老。然后也按照方才那般,分立于东、西、北三面。   山风依然轻柔,日头底下压根觅不到丝毫杀戮痕迹。   青衣人静静地张开罗网,伪装成下界魔修,只等着白水江面上那位扁舟客主动送上门。从那叶扁舟中,他分明嗅到了那人的气息。   昔日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危容姿绝艳,生于银河水中,发丝衣角周身无一处不馥郁芬芳。他曾轻抿一口那人花蜜,便沉醉万年。   那人……令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念念不能忘。   花、清、危 第2章 仙人坟二   翠螺山下,白水浩汤。   花清斡沂殖派。在察觉到山头发生剧烈的灵力波动后,瞳仁微缩了一瞬。然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转过脸,向艄公笑了笑。   “老丈,今日且叫你见一见,何谓仙人。”   春日漫卷的东风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轻柔,吹动红衣波澜起伏。片刻后,花清巫慵馇岬悖乌皮靴快如蜻蜓运水,只在白江面上留下条极细的白线。   遥遥地,一袭红衣如同被东风吹落江面的天边云霞。   艄公吃了一惊,再抬头看,红衣人不知何时居然已经离开了小船,踏着水波就入了翠螺山。就像故老相传的故事里,那些能凌波微步的仙人般。   “活、活神仙!”   艄公弃了桨,哆嗦着双手,跪在船头不断磕头。   翠螺山边隐约传来红衣人的大笑声。一波接着一波,振荡江水。日头照在白水水面,泠泠然。   风声里夹杂着啸音,从白水绵延至山林深深处。红衣隐没于云雾深处,于一片纯然的白,偶尔现出鲜红。几乎就在瞬息间,红衣扶摇直上,乌皮靴点过树梢林叶,轻飘飘地落在翠螺山绝峰。   立在峰头的三个“合欢宗长老”陆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花仙君?”   花清窝锲鹆常伞收在腋下,在日头底下眯眼笑了一声。“怎么来的是你们?”   “不然呢?”东边的“合欢宗大长老”兜着帷帽,唇边露出点笑意。“好久不见!”   花清文了默,呵地笑了一声。缓缓地收回视线,艳美唇边勾着抹笑意。“的确好久不见!”   “见”字出口,红罗伞自腋下突然刺出,杀气破空。   东、西、北三面雪色人影同时往后飘离,分别拿出趁手武器。却都扣在手里,悬而未决。   “花仙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清尾淮鸹埃红罗伞飞旋般朝三面人影射出利芒。红衣无风自动,长发垂垂直至脚踝,衣服是红色的,人也是极美的,可是他周身却冷意森然,就像是,连这阳春的暖意都无法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伞面飞旋,三十二根铁骨尽皆化作细剑。剑气炸裂,刺穿衣衫下的肌骨。如果对方是寻常魔修,早就赤.身匍匐于地,全身骨骼一块块碎作齑粉。   人有两百零六块骨骼,魔修往往会炼化其中至少一块骨骼,作为藏穴所在。就算剑阵结网后破不了藏穴,最低限度,也能毁掉对方肉.身。   可是三个伪装成合欢宗长老的雪色人影在剑网包围下,纹丝不动。就连帷帽都没能掀开半寸。   “你们到底是谁?是不是三十三天派来追杀我的?”   花清卫魃斥问。   鹰钩鼻下的唇动了动。“大长老”掀开帷帽,目光幽深,久久地盯着花清巍H个雪色人影,无一例外地都盯着花清巍   没还手,也没回答他。   花清味ㄗ∪十二把血红细剑,咬牙冷笑。“我再问一次,你们到底是仙、妖……还是魔?”   “都不是。”   三个雪色人影同声答他。   片刻后,“大长老”轻轻抬眉,左手扣动法诀。定在翠螺山上空的剑网便如同遭遇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结界,再不能逼近分毫。   “花仙君,你的眼睛……怎么了?”   花清窝锲鹨徽啪美的脸,眼尾上挑,冷冷地笑道:“所以,你是仙?”   只有来自三十三天的仙人,才能在他的凌厉攻击下,不闪不避。也只有三十三碧落天的仙人,才能知晓,他花清卧本有一双能窥破迷障幻相的天眼。   可是自从瑶池那件事后,他被众仙指指点点,背负着与养子悖伦的莫须有的污名,愤而自刭。三十三天的轮回井畔,白云缭绕掩映千万重宫阙。   那时他也曾无数次回望来时路,希冀能撞见一个仙,或是一个活物。   可惜没有!   他再无颜面滞留于碧落天。在他死后,爆发无情道与极情道之争,碧落天群仙陨落者不计其数。所以他倒当真也没料到,时至今日,在久违了三千年后,居然在下界凡尘再次撞见了来自碧落天的仙。   呵!有仙会来寻访他?怕不是杀他的。   花清未叨体内魔气,三十二柄血红细剑也染了血般艳丽夺目,在翠螺山头蠢蠢欲动。杀气一触即发!   “且慢!我……没有恶意。”   笼着雪色长袍的“大长老”往前走了半步,双眼定定地凝视花清危沉吟着道:“我先前只是听说,眼下……”   “眼下你亲眼见到了!”花清卫湫Α!叭绾危三十三天众仙还有甚不满?还须追踪刑罚不成?!”   这次,“大长老”沉默许久。   “既然不想说话,那就动手吧!一个一个来……”花清位饭舜渎萆酵返娜个雪色人影,顿了顿,又冷笑道:“还是你们一起上?”   便是都一起扑上来,他也是不惧的。花清涡睦锇底岳溧停这些个仙,只晓得求长生大道,真正入过战场的能有几个?昔日在碧落天时,他花清伪悴辉惧怕过谁,如今他堕了幽冥魔狱,则更无惧了!左不过是,仙来了,诛仙。   花清未叨三十二柄细剑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四下里倏地飓风起。狂风卷落翠螺山的云头,青烟雾气似乎也变成了手指可触摸的实质。在云雾蒸腾里,三个雪色人影不断地重合回闪,最后居然变成了同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衣,腰间挂着把长剑,脚下乌皮靴如同立了根一般牢牢地定在山风中。   狂风倏地吹卷花清纬ぜ敖捧椎哪色发,丝丝缕缕地,有那么一两缕,吹拂过他皎皎如月华般莹洁的脸。花清谓桃花眼微眯,似乎视线也有那么瞬间的迷离意。   青衣人与花清蚊娑悦妫抬起手,忽然唤了他当年在三十三天的称谓。   “清儿,你竟不认得我了吗?可我还记着你。”   青衣人立在狂暴的风眼,却丝毫没有惧意,说话时语声低沉。一袭青色长袍在风中啪啪作响。   在青衣人抬起的那只手中,赫然扣着一块腰牌。那块腰牌是紫檀木色,缀着六寸长的七色丝绦。丝绦原本应当是五色,只因染过仙的血,颜色变得斑驳,隐隐然仿若天边霞光。   青衣人将腰牌垂在花清窝矍埃又低声道:“这是当年,你落在轮回井的腰牌。”   这块腰牌,原本该来自碧落天,以古老诘屈的文字篆刻着三个字――花清巍   瓮ㄣ觯曲水泠泠,是流淌过三十三天尽头处的银河水。一万三千年前,古仙花清卧谏辖缫河中出生,周身花香覆绕,于花蕊深处睁开眼。   一万三千年前,银河水中密布绝美的半透明的无根花。无根花团团簇簇,花瓣一层层次第剥落,垂覆于银河中央。有上古神抬手,于是错落繁复的衣袍朝花清味低啡永矗遮住他如月亮般皎莹的身体。   古仙花清危生而为仙,从不食人间烟火,亦不知众生疾苦。   他曾被授印为天仙。   他的宫殿坐落于碧落天第三十二层。   这块腰牌,就是当日他一袭繁复仙袍推开九寸厚的宫门时所配。   在碧落第三十二重天,这块腰牌上的金色篆字一闪即现。当年见到腰牌的众仙人都对他含笑点头,唤他一声,“花仙尊!”   守候永无宫宫门的侍童见到腰牌,则都会毕恭毕敬地垂首躬身。“恭迎花仙尊!”   那时候,花清卧长居于碧落第三十二天,他一入道,便是漫长的千年。于三千年花开时,他曾经入过一场道梦。九寸厚的宫门缓缓阖闭。那时他在那个道梦中,见到了毕生不可言说的劫数。   是了,那个道梦以及那个道梦中的人,就是他花清伪仙劫数。   耳蜗内轰轰声响。   时隔三千年后,花清瘟⒃谙陆绫本懵洲翠螺山头的飓风里,一袭红衣飞扬,墨色长发在风中狂舞。   “你怎会有这块腰牌?”   “当年于碧落天种种,某片刻未曾忘怀。因此,”青衣人松了口气,扬眉,神色微有些欣欣然。“此次听闻你会来翠螺山,特来寻你。”   花清喂创剑一双极美的桃花眼渐渐现出血色。“哦?敢问阁下名姓?”   青衣人表情很奇怪,仿佛对他的这句问话感到极其伤心,却又努力地想要掩饰这份伤心。他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低低地,却依然清越如有鸟鸣。“鄙姓谢,当年……曾忝居碧落第三十三天凤宫上将,号青鸾的那个。”   红罗伞下三十二把细剑尽数收回。花清紊裆淡淡,艳美双唇勾笑。“原来是你,青鸾鸟。”   自称青鸾仙将的青衣人挑眉,两片棱角分明的薄唇微分,他看起来似乎正打算微笑。清俊眉眼漾起温柔意,一如当年,却又再也回不去当年。   任谁也回不去当年!   花清味ǘǖ啬视着青鸾,眼底血色渐浓,笑容却反倒越发甜美了。他招招手,在呼喝风声中红罗伞突然飞速旋转,三十二把细剑倏地聚拢在一处,变成了一把血红长剑。握住剑的手指月色般莹皎,手指轻动。   狂风乍然再次卷起,长发飞舞的花清卫魃冷笑,一字字地对他道:   “去、死、吧!” 第3章 仙人坟三   血红剑光飞出那一瞬,花清文谛某渎了怨愤,心魔丛生,那双桃花眼瞬间翻作触目惊心的血红双眸。他能认得出青鸾鸟,事实上,他与青鸾仙将之间的故事,远不止如此!   但是在道争三千年后,就连同修极情道的青鸾仙将都下界来杀他。   什么情意绵绵,什么约定死生不渝,呵!   花清纬纸S头劈落。   青鸾仙将瞬息间抬手护住,手指扣诀设定灵力罩。在这张波动的灵力罩外,血红长剑光芒灼灼,如同钻头般凌厉地往罩内施压。   剑是红的,血一样红。   在灵力罩外散发出的剑气里,分明渗出最纯正的魔气。除了魔狱里的天魔,他从未见过有这样凌厉的煞气。   昔日第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危堕了魔。   青鸾仙将抿唇,神色一瞬间变得愈发奇诡。他看起来似乎是伤心,又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在他晃神间,那张灵力罩就已被凌厉剑气破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碎片蛛网般炸裂,随后遍布淡蓝色的灵力罩。罩网逐步往内缩小,挣扎着想弥补那处碎片的缺陷,却依然在花清蔚难剑攻势下,溃不成军。   嘭地一声!   翠螺山头激荡起冲天的剑气。   淡蓝色灵力罩破碎成丝线,余波往四面八方炸开。倒霉的青鸾仙将身影在灵力对撞中被扭曲成一道道细线,清俊面目波动。他抬起右手,竭力地朝花清紊斐鍪掷础   花清卧诳穹缌粤灾忻虼剑两道入鬓长眉不知何时蹙起,眼底神色也变得奇异。   这位青鸾仙将此刻看起来,既像是想与他说话。又像是,竭力地想要抱住他花清巍   在青鸾仙将右手食指第三节 骨,仍扣着那块来自碧落天的腰牌。巴掌大小的紫檀木色腰牌,金印篆刻,缀着六寸长的七色霞彩丝绦。   血剑倏地飞回花清蔚淖笫郑剑锋却仍指向碎裂灵力罩后的青鸾仙将。   青鸾仙将一步一步地,逆着狂风走来,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血迹就流的更加汹涌。玉冠下俊脸惨白,唇瓣一翕一合,试图再唤出花清蔚拿字。   “清儿……”   花清涡目谝恢希却强自冷笑抬眉。“你还想与我一战?”   血红剑尖指向青鸾仙将碎裂衣衫下的斑斓伤痕。每道伤痕都深可见骨,被剑气割裂的伤口处血肉糜烂。   “不,”青鸾仙将走到花清蚊媲埃右臂直直地抬着,像是一杆标枪。“我只是,想把这块腰牌还给你。”   血红剑尖轻挑,利落地挑动那块腰牌。七色霞彩丝绦勾住了剑尖,腰牌啪嗒一声落在剑身。翠螺山头狂风卷落一地砂石,腰牌上的三个金印篆字仍安然无恙。   “方才你我灵气碰撞时,我护住了它。”   青鸾仙将欣欣然扬起脸,似乎在努力地讨好花清巍G囵较山生得细眉长眼,狭长眼尾天然往上勾,笑得略有点腼腆。   青鸾仙将大约很多年没笑过了。唇角扯动了数次,才艰难地调动了面部肌肉,眼睛却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花清危像是怎样都看不够。   笑容太僵硬,毁了他原本算得上清俊的眉目。   看起来,有点丑。还有点怪。   花清沃迕肌K婧蠼<庖环,原本平平托放于血红剑身的腰牌便掉在地上。乌皮尖头靴轻踏,那块腰牌发出咔嚓一声,从中央断开了。   花清问栈亟#冷笑抱胸。“我不须你记得我。”   乌皮尖头靴微一用力,腰牌便在他脚下踏碎成齑粉。纷纷扬扬,来自碧落天的金印在翠螺山头化作点点金芒。   瞬息便湮灭不见。   “清儿,我……”   “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清儿,或是花仙君。”花清斡锏饕廊缓芾洹!扒囵侥瘢我念在昔日曾与你醉过一场酒的情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花清嗡低辏转身就走。   青鸾仙将踉跄追来。   血红剑尖突然自花清我赶绿匠觯直指青鸾仙将的胸口膻中穴。花清伪扯宰潘,一袭红衣飞扬,淡淡地道:“若再纠缠不休,就休怪某,翻脸不认人。”   话很狠,走得也很决绝。   狂风中那袭红衣后的墨发瀑布般飘扬,然后又落下。云雾渐渐地又聚拢,青烟雾霭遮断了翠螺山头这场恶战。不过三四个呼吸,花清尉鸵炎慵馓す白水江面,一叶枯苇般顺风过了对岸。   扑通!   全身伤痕累累的青鸾仙将终于踉跄栽倒,匍匐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他受了太重的伤。   淡蓝色灵力罩裂开后,剑气遍布周身,一缕缕黑色魔气顺着伤口钻入血肉,啃噬精魂。源自上古魔狱的天魔气,只须进入修道者精魂,此生便再也无修仙奢望。   碧落三十三天的仙人最惧天魔,谈之色变,便是因为魔狱里的魔气能毁灭仙根。   青鸾仙将匍匐于地,身下尽是黑色污血。   遥遥地,已凌江渡水的花清昔嫒换赝,见到青鸾仙将笼罩于翠螺山头的灵气渐渐消失,满意地勾唇一笑。从腋下取出红罗伞,又撑起了日头。   白水浩汤,渐渐地,那一袭红衣去的远了。   **   幽冥界,渊狱内。   原本空无一人的王殿暗金色高椅内突然蒙蒙地现出了青光。   幽冥王殿内,三十六位渊狱洞主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躬身低头,掸了掸衣袖。   “恭迎渊主回殿!”   暗金色高椅内缓缓浮现出一个身著玄色大氅的少年公子,轻裘缓带,头戴十二冠椤V豢上В眉目笼罩在法术后头,窥不得全貌。   倘若花清未丝淘诔。或许便能诧异地咦一声,惊叹法术后少年渊主的脸居然与碧落天青鸾仙将依稀竟有相似。   可惜花清尾辉冢幽冥三十六位洞主也从没见过渊主的真正面目。   “渊主此次去北俱芦洲,可有甚斩获不曾?”第三洞洞主厌落殷勤地抬起头,紫红色面膛上丝毫不掩饰好奇。   “别提了!”少年渊主挥了挥手,然后右手支额,叹息了一声。“下界北俱芦洲翠螺山中有仙人坟的消息,是如何散布至合欢宗的?”   众洞主面面相觑,片刻后,目光纷纷落在掌管北俱芦洲的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身上。   方N被迫捧玉笏出列,面现苦笑。“渊主,这座仙人坟,据说是当初道争之时留下的。多年来众说纷纭,也不知到底是哪位仙君的坟。”   “孤问你,消息是怎么传到合欢宗的!”少年渊主突然疾言厉色,抬眉,瞪了方N一眼。   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赶紧单膝跪地,双手按在青砖地,著绛红色纱袍的身子簌簌发抖。“渊、渊主,想必那合欢宗也不甚确定,只是去探个风。”   “想必?不确定?”少年渊主咬牙冷笑,玉冠十二旒后射来如电目光。“孤以暗令命尔等三十六洞勘察此事,尔等就是如此办事的?”   扑通!扑通!   青砖地上跪倒了一大片。三十六洞洞主全都单膝跪地,垂首恭声道:“属下不敢!”   渊主指尖轻叩金椅扶手,半晌,云雾缭绕后的眉目动了动。“翠螺山头那座坟,到底是谁的?”   话题又兜回来了。这次不光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所有洞主都垂头丧气。这他妈要是知道是谁的坟,他们还能白折腾了三千年,到处打听?   如今这三界上下,谁都知晓渊狱之主心里头藏了个人。又或者,藏了个死人。   这个死人来历还挺神秘,据说是当初道争前陨落的碧落天仙君。这位仙君陨落的极其凄凉,死前自剔仙骨,死后不入轮回。   幽冥界渊狱成立于三千年前,三十六洞洞主都是从各界被收拢来的,均寿数不足万年,无人知晓那段上古秘史。林林总总,汇了各方谍报再分析,上古死的仙人足以千万计,但死的这样凄惨的,也只有极情道众仙了。   无情道宗首崖迦蔚圩鹗保极情道遭遇史无前例的打压,尤其凤宫一脉,陨落者良多。有战死的,有被贬谪下界后没能回去的,也有尸骨经年曝于冰川下的,都很惨。   至于自剔仙骨?传说中倒是只有一位。   可惜这位仙君名姓被正史掩去,只知晓姓花。花仙君为何陨落,陨落于何人之手,为何执意要剔除仙骨永断仙途,都是不解之谜。   浩瀚史册里,无数的名姓被湮灭。这位花仙君如今流落于何方,就更无人晓得了。   “渊主,”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斟酌着抬起头,开口前先咽了口唾沫。因为这趟渊主是去了北俱芦洲,算是在他的地头上,他不得不又谨慎地多问了两句。“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灭了合欢宗,再去趟翠螺山,掘地三尺,将那座坟刨出来?”   “你敢!”   他本意是为了讨好,将功赎罪的意思,不料少年渊主却霍然起身。玄色大氅下掀起冷风阵阵,露出了里头的朱红色丝绒里子。   冰冷如石的手指拧起他下巴,逼得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抬头。   “你敢去刨他的坟,孤就让你……永沉血渊!”   “不、不敢!”   可怜的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全身簌簌抖落,声音也尖的失去了调子。“渊主,属下再也不敢了!”   “哼!待此间事了,孤必定亲自上合欢宗,灭其宗门!”   少年渊主再次环顾四周,从鼻孔里冷笑一声。然后一拧身,身形瞬息间化作青光数道,倏地离了大殿。   众洞主起先不敢抬头,纷纷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头高喊道:“恭送渊主!”   足过了十息后,才陆续转头,呆呆地望着殿外挂满星辰的暗夜。   “渊主这是……又走了?”   “嘘!噤声!”   又过了十息,有位不怕死的洞主道珩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瞅这模样,今儿个渊主这是终于找到那位的坟了?”   “啊,哪个?”第三洞洞主厌落一脸痴呆相地看他。   “还能有谁!这天上地下,谁还能令渊主这样失态?”道珩白了厌落一眼,顽劣地低声笑道:“渊主许是……终于找见了那位花仙君呢!”   “啊?”厌落先是茫茫然,随即紫红色面皮涨红,大声惊叫道:“花仙君找到了?!”   “嘘!”   “厌落你小声点。”   “作死别拉着大伙一起啊!”   众洞主忙一拥而上,宽袖下无数的手伸出,纷纷掩住厌落的嘴。   可怜第三洞洞主厌落,凭借一把铁戒尺,生平降服恶鬼无数,今日却险些被众同僚给活活憋死。   王殿外,在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幽冥界暗夜中,少年渊主所化的那道青光离了渊狱,再次聚集于下界北俱芦洲的翠螺山。   凡间夜色深沉,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狼哀嚎,间或掺杂着呜咽鬼哭。翠螺山头有著彩色衣的山鬼踏着草叶翩然而歌,歌声落入耳内,皆是上古词句。一句句,佶屈聱牙,只有尾调还能勉强可算婉转动听。   青光安静地覆于夜幕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翠螺山。   少年渊主就像消失了。   天色将白的时候,露珠尚且弹跳于草叶尖,簌簌春风漫卷。那道青光突然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半山腰一处隐蔽洞穴内,披着玄色大氅的少年公子倒挂于钟乳石间,闭目,微微笑了声。   蹭!   少年渊主跳下地,瞬息间化作一只尺余高的妖鸟,周身辉煌翠羽。朱红长喙轻启,略偏头,望向洞穴深深处。   “啾啾,啊不是,花仙尊……你休想躲开本王!”   仙人坟洞穴内一片幽寂,滴答滴答,回应少年渊主的,只有钟乳石间落下的水珠。   不知道从何处漫卷的青烟弥漫于仙人坟内外,在青烟内,少年渊主也摇身一变,晃动着肥硕的翠羽鸟身,昂首阔步走了几步。朱红色如钩长喙轻启,再次发出一声极其清越的鸟鸣声。   “啾啾――!” 第4章 仙人坟四   辰时,北俱芦洲。   花清味闪税姿后却没走,就在对岸客栈叫了间上房,单手支额,跷着腿侧躺在榻上喝酒。   百两一壶的桃花醉,他喝起来就跟不差钱似的,叫了足有三十壶,然后一个人对着清风明月自娱自乐。案几上的菜品都是时鲜,他却连银箸都没提。   “客官,都打听到了。”小二肩头搭着条白毛巾,低头守在门口毕恭毕敬。“最近一个月镇上的修仙人特别多,据说是因为对岸翠螺山出了座仙人坟。”   修仙界无宝不登门,怕是对岸有座仙人坟的消息,不独走了合欢宗一家。   花清温缘懔烁鐾罚随手抛出一锭碎银子。“有劳!”   “哎――!客官您太破费了!有啥事儿招呼一声,小的叫小六。”   花清喂创剑算是笑了笑。   小六掩上门,花清未踊忱锾统龊匣蹲谧谥髟妓时的密信,又看了遍,长眉不自觉轻蹙。昨天在翠螺山遇见的那个青鸾鸟,听说是在道争时也陨落了的,不知为何也没能转世,觑他那模样,倒像是也染了些魔气。   他昨日故意气了青鸾鸟,又破了那厮的仙气罩,怕那厮是回不去碧落天了。   回不去好。   青鸾既沾了魔气,就算侥幸从鬼道修仙历劫成功,待去了碧落天后,也须叫众仙瞧不起。   ……必定是沾染了魔气的吧!不然以昔日碧落第三十三重天青鸾仙将的身份地位,昨日乍见时,怎会那样不堪一击?那层淡蓝色的灵力罩,对于今时今日的花清卫此担也不过只是个空壳。倘若昨日对阵的是其他天魔,想必青鸾连具完整尸首都留不下,会被当作血食吞噬干净。   再者,他在白水渡船头所觑见的丝缕魔气,如果不是来自青鸾鸟,那又能来自于何方呢?昨日他飞速抵达翠螺山山头,只见到了青鸾。   昨日的翠螺山头,没有其他人。就连合欢宗都没见到有谁来。   所以,那些残余的魔气,必定是来自青鸾身上。   玉润手指轻轻地点在案头,答答答!花清畏畔麓奖呔普担垂目对着杯中碧青色的桃花醉酒液凝望片刻,艳美唇瓣微分,呵地笑了一声。   杯中倒影出的人,也呵地笑了一声。   花清纹涫导堑梦羧毡搪涞谌十三天凤宫内值差的青鸾仙将,也记得每次遇见,青鸾仙将都会微笑着朝他行礼。但除却这层,他在瑶池畔出事的时候,隔着影影绰绰的众仙身影,他似乎也曾撞见过青鸾一眼。   那之后,青鸾仙将似乎对他说过什么。也许,是许过他地久天长,又或者趁着他落难之际曾对他剖白情意。   林林总总,他与青鸾之间,总似乎还有过别的什么。   但是他在瑶池那件事后不久,就在碧落天轮回井畔自剔仙骨,在轮回井中幽魂无限下坠,曾遗失了幽精。白骨不全,三魂又失去了幽精,有些记忆怕是也被遗忘了。   缺了一魂的花清危如今再也记不得那些隐约的“别的什么”了。   罢了!左不过是些痴话。是些……彼此谁都不必再记得的无用的话罢了。   手指答答轻敲声渐止。   花清斡粥了口酒,思来想去,自认为昨日是做了件善事,全了昔日青鸾待他的情义。只是手段凶残了点!但他向来不惧这些,反正他花清卧谌界早就声名狼藉。   于是他在对岸客栈又醉了七天酒,在第八天清早,走到渡口,又付了二十文钱,雇舟过了江。   这次到了翠螺山,他直奔后山半山腰的一处洞口。洞口青蔓草过膝盖,扒拉开遮挡的藤蔓,只余一人猫腰钻入。   洞内黑黢黢的,天光偶尔打在岩壁上,折射出一星半点的白水微澜。水映在滑腻腻的洞壁,日斑在墨绿色苔藓中滚动地碾出波纹。   花清味⒆拍强樗波看了许久,呵地笑出一声。笑声落在空幽幽的石洞内,寂寞地回荡。   下界都传此处有仙人坟,却无人知晓,这座坟里头埋的是他花清巍   扑拉!   “谁?”   花清瘟⒖涛欧缍动,红衣翻卷时掀起的衣角尚未落下,修长手指就已经捏住了立在岩石的一只鸟。   一只……鸟?   花清翁裘迹低头仔细端详这只不声不响蹲在他指尖下装死的小鸟。洞内光线幽暗,他只依稀分辨出这不是一只凡间鸟,指尖下小鸟胸腹内的心跳伴随阵阵妖气波动。   “呵!”花清嗡唇微分,勾起抹凉笑。“你叫什么名字?”   既是妖,又在埋了他仙骨的洞内修炼,想必早已开了灵智。于是花清魏敛涣惜地指尖用力,笑容却愈发艳美。“是谁派你来此处的?”   小鸟乖乖地蹲在他指下,扑闪了下眼睫,朱红色长喙轻启。“仙君饶命!”   “仙君?”花清涡σ庠椒⑸寒。   那鸟儿见势头不对,立刻改口清脆地唤了一声。“美人饶命!”   花清我汇丁   鸟儿瞬间扑腾翅膀飞离洞内岩石,长而华美的尾羽在洞内照出七彩霞光。口吐人言,语声听起来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在下久居山洞,甚觉寂寥。美人,要不你把我收了吧?”   言辞半文不白,腔调偏偏又一本正经。萌的不行!   花清涡牡滓欢,长眉轻挑,神色有片刻迟疑。他从前在碧落天洞府内颇有些个小癖好,其中一则,就是爱豢养侍宠。不拘什么根脚,只要是开了灵智的妖物,他都爱养。   但是自打出了瑶池那件事后……   花清瘟闷鹧燮ぃ冷笑着弹指,嗖地一声,劲风扑向山洞内那只飞舞的小鸟妖。   “美人,啊――!”   鸟妖厉声惨叫,辉煌翠羽纷纷地落了一地。   乌皮靴轻轻踏过凹凸不平的岩壁,花清未鬼,见那只鸟妖朱红色长喙溅出鲜血,哀哀地对他道:“美人,你好狠的心!”   花清蔚屯罚勾唇,无声冷笑。   不过是刚开灵智的小妖,连这点劲风都受不了,想必不是特地蹲在这里捕他的。花清尾幌肴锹榉常但是多了只鸟妖,却临时让他改了主意。   他不打算今日去坟头悼念自己了。   一转身,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攀着藤蔓走出山洞。洞外依然春光烂漫,身后是那只小鸟妖哀而凄厉的呼救声。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花清尾蛔跃醯靥玖丝谄,回头又深深地看了眼洞口,难得有些踟蹰。   合欢宗宗主联络他时,只说是北俱芦洲出了件异事,有樵夫在翠螺山看见霞光漫天,然后灵力冲天而起。樵夫是个凡人,不知晓这是修仙界异宝出世,只道是遇见了仙。   合欢宗盘踞于此地百年,自然第一时间就得了报讯,几经查探后,大致将异宝位置锁定于翠螺山。又联系本地县志记载几千年前曾有仙人葬身于此,便呼之为,仙人坟。   花清渭僖饨恿搜侗ǎ说是要一道来捡漏,其实是忧虑他自家的坟里头出了什么异状。   别人不晓得,他还能不晓得嘛?三千年前,他自刎于碧落天轮回井入口,剔除天生仙骨,只余一缕仙魂投入下界。没料想,轮回井四通八达,他掉下来后,因为魂魄不全尸骨无存,便不能转世。   再后来,他筚路蓝缕,被陷害入了血渊魔狱。   好容易熬过了魔狱诸般辛苦,入了人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搜寻当初他掷于轮回井内的白骨。   白骨齐全了,他才能不再受制于人。   他前后花了三千年时光,也不过捡起了两百块骨头,还差着八块。尤其是比凡人多出的那两块仙骨,须锁着他的情根。他从前修的是极情道,最惧情根死灰复燃,简直不能忍。   翠螺山什么都没有,只有白骨。但大约因为他生来就是仙人,即便陨落了,那具天生仙骨依然是下界疯抢的异宝。   冲天光起,必然是有人动了他的骨头。   到底是谁,非得跟他过不去,在这档口……掀了他的坟?   花清瓮O陆挪剑丝帛尖履踏过零碎山石,桃花眼微眯。三息后,从腋下取出红罗伞,伞面打开,飞旋起道道血色虹光。   诸妖鬼都爱他这伞,却也都惧怕他这伞。   他高兴的时候,这把红罗伞下可栖妖鬼。他不高兴了,就会念咒,三十二伞骨尽皆化作炽热火焰条,刺入神魂。   三界有传说他食鬼,便是因为这伞。   伞面轻旋,刺入洞口后却又诡谲地拐了个弯,路过那只小鸟妖,在洞底地敲击了两下。洞底声音沉闷,听起来不像是被人动过。   至少近期没有。   花清沃迕迹难道前几日来者只私闯入洞,见到仙骨异宝后,居然过宝山而空手回?   没道理啊!   就算不是魔修也不需要炼器,仙骨哪怕炼化了一块后,也对修行有莫大好处。遇见资质悟性皆佳的,至少可以省掉两百年修行时间。   难道是碧落天的某位仙君路过此地,大家都是仙,须瞧不上他这具白骨?   不,那就更没道理了。   花清纬烈鞑挥铩K是万年前从银河中孕育而生的天仙,道争后,从此再无古仙降生。所以哪怕对于如今碧落天这帮后辈仙君们来说,他的骨头也堪称仙宝,可领悟上古时先天法则。   所以前几日,到底是谁闯入了翠螺山,又惊动了天下纷扰?   花清纬烈鞯奶久,红罗伞迟迟不见主人召唤,居然打算自行飞回来了。再次路过那只小鸟妖的时候,红罗伞顿了顿,那只小鸟妖依然在咯血。   也不知那把初生灵智的红罗伞怎么想的,居然顺势伞尖一挑,把小鸟妖高高挂在伞尖,飞旋着退回到花清问种小   玉润指尖轻捏,骨节发白。   花清蔚屯罚撞见那只小鸟妖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鸟喙滴血,一身辉煌翠羽如今连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你想求我救你?”   花清喂创剑语声冷漠。   小鸟妖艰难地喷出一口血,清脆的少年嗓音说起话来可怜兮兮,却又莫名地,楚楚动人。   “不,在下只是想……既然要死,不如死在美人你的手上。” 第5章 仙人坟五   花清蔚诙次下翠螺山的时候,腋下夹着红罗伞,伞底暗藏了只骚话不断的小鸟妖。   分明在山上就已经咯血不断了,这一路上,小鸟妖却偏偏要强撩他。   “美人,咳咳,你这是要带在下去哪里?”   “美人,你穿红衣裳真好看!”   “美人,你怎么不说话?”   寻常百姓肉眼瞧不见妖鬼,也听不见这鸟妖在叽叽喳喳。但是花清沃痪醯枚朵都要生出茧子了!   他本来斜躺在画舫内,手边执一壶桃花中午,眼下叫它唠叨的,玉润手指抖了抖,长眉微蹙。“如果还想活命,就少废话!”   画舫是找本地最有名的悦来馆租的,里头自带了六七个粉头,穿红著绿,还有两个半抱琵琶正在拨弦。   花清握饩浜莼俺隼矗满船弦乐声突兀地停住。随后噗通噗通,伎乐们纷纷低头跪下,领班的龟客趋行至他身前,点头哈腰陪着小心。   “花公子,是哪个没眼色的恼了您?老奴这就带她出去掌嘴!”   哪来的凡间乐伎敢惹他?他浪荡人间百余年,熟知各处花街柳巷,绰号“千金公子” ,历来对这些飘零风尘的弱女子美少年很是和颜悦色。   花清尾淮蛩憬袢掌平洌毁了自家名头,于是勾唇,笑得月明风清。“不妨事,是我自家喝醉了。说的醉话。”   广袖轻拂,左袖底下的拇指、食指与无名指捏诀,心里冷笑了声。   搁在案几旁的红罗伞蓦然收紧,有道肉眼看不见的红光一闪即逝。躲在伞底偷懒发牢骚的小鸟妖顿时被咒法卡住了喉嗓,细长鸟喙一张一合,却再发不出半点动静。   花清未鬼,满意地啜了口酒。   “公子,还要听曲子嘛?”   薄纱掩胸的乐伎咬着唇凑到他身边,螓首微低,胭脂香气缭绕于前。   “再来首《未央》,”花清挝⑿颔首。“不仅要奏琴,还须有……舞翩跹。”   翩跹正是凑前来与他说话的那位乐伎。听了他这句调笑,顿时粉面微红,斜斜地乜了他一眼。在低头退下去时,回身错腰,霓裳袖旖旎撩拨起半船风月。   在洛阳城,千金公子是位贵客,而且是脂粉楼里难得的好客人。他出手阔绰,又爱清雅,经常一点就是五六个姑娘,只需要给他唱个曲儿说说闲话,就能抵寻常客人一个月的过夜资费。分明长得比她们还好看,却不肯轻易与谁度春.宵。   翩跹偷眼觑过去,脸上飞的红霞越发美艳。像是偷尝了他壶里的桃花醉。   霓裳羽衣飞旋,红蓝飘带渐次缭乱,画舫内再次响起丝弦琵琶曲。花清窝垌半阖,修长手指轻轻打着拍子。下界虽然歌舞远不及碧落天他那座仙宫,但是胜在快活。   饿了吃,困了眠。   总好过魔狱三百年烈焰焚.身。   失去了仙骨,他所能倚仗的只剩下神魂。万年天仙之魂,熬到后来,诸多辛酸都湮灭成尘。难得留个爱好,就是酷爱这世间一切欢愉。   可是今儿个显然不是时候。   翩跹叠腰勾足,玉雪般的足踝系着铜铃,叮铃铃,舞到正酣处,船身突然剧烈震荡。众人只听得艄公惨叫了一声。水下似有什么东西困住了画舫,案几杯盘纷纷坠地,噼里啪啦,遍地都是碎片。   花清屋肴惶绞秩」红罗伞,轻烟般蹿了出去。“何方宵小敢来闹事?”   画舫甲板咔嗒咔嗒轻响,浮在芝叶河,如同一片被卷入汪洋大海的枯叶。芝叶河连着白水,两岸十里垂杨,是仕女游子惯爱聚集的繁华地界。   花清谓袢盏侵鄣氖焙颍还见着许多游人市贩,可是如今他站在船头,脚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首,岸边静悄悄的,人声皆无。   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沿着不断煮沸的芝叶河河水漫过红衣。   “姓花的,我须是好心好意地待你!”   “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一粗一细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花清未鬼轻笑,艳丽红袍领口直挂到小腹,左手撑开红罗伞,墨色长发在船头春风里飘扬。四月暖阳下,他笑得极度惫懒,却又惯常美艳。阳光照在他领口处,大段皎洁如玉的莹白。   踏着芝叶河水波冉冉浮出水面的合欢宗宗主目光贪婪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就再也挪不开了。色.欲一起,口气顿时和软。   “本宗主损失了三位元婴期长老。”   “花时,你须得赔我!”   笼罩于黑色斗篷下的合欢宗宗主身形高大,双肩不正常地耸立,戴着一张似笑又似哭的白底木托面具。每次开口说话,都会同时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外人都道合欢宗神秘,又道合欢宗在北俱芦洲悍然不可动,可是于花清危不过二三跳梁小丑。昔日不动他们,甚至隐姓埋名地与合欢宗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杂鱼们交往,不过是因为他的坟就藏在合欢宗势力地界,他须有些耳目。   在地府值差时,倘若北俱芦洲有甚风吹草动,须也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但今儿个恰撞上花清涡男鞑荒,耐性又极差。他撩起眼皮,突然间冷笑道:“你也须知我是从魔狱出来的。”   合欢宗宗主有些茫然。下一瞬,他就忘了去想为何今日的“花时”神态如此不耐烦。白底木托面具后那双眼睛贪婪地盯着花清魏煲履诖汗猓连搅动河水波澜的法术都忘了收。   合欢宗宗主指尖扣着法宝夺魄刃,觑着美到勾魂摄魄的“花时”,忽然舍不得下手。   芝叶河血味弥漫,空气中浮着一丝一缕奇怪的香味。   “噬……”   “……噬魂?”   合欢宗宗主眼睁睁看着画舫在他眼前如气泡般消失,视线内起了浓雾,画舫边廓隐没于浓雾中。他见不到画舫,更见不到画舫船头绝色的“花时”,在不祥的血腥气里,盘旋于白底木托面具前的那股奇异香味却越来越浓。   香味袭人,终于彻底掩盖了血腥气。   “花时你个混账!”   “花……大人,饶命!”   合欢宗宗主大惊!张开口,尖细的嗓子在求饶,粗噶的声线在惨叫。一粗一细,听起来分外让人毛骨悚然。   三息后,粗嘎声线的惨叫声渐渐变弱,变成了一连串不绝于耳的尖细怒骂声。怒骂声最后又无可奈何地,化作一声声尖细的哭声。   “花……花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饶命啊!”   合欢宗宗主到底不敢与“花时”正面相抗衡,又因为贪色失了先机,只得在噬魂术蚕食灵气之前,败走麦城。   芝叶河连着白水。画舫在浓雾中飘然离开妖鬼横行的芝叶河,不知何时已悠悠然浮荡于流入凡人皇城的白水。江面鼓动不休的喧嚣声骤然停下,水面涟漪渐归于平静。半柱香后,一直隐没于白雾中的画舫晃了晃,再次出现于世人眼前,那些被合欢宗宗主杀死的凡人倒卧于船头,血迹沿着乌皮靴蜿蜒渗入甲板缝隙。   花清纬派×⒃诖头,缓缓回身,望向仓惶地趴在舱口张望的乐伎们。“江湖仇杀,不慎误伤了民船。眼下已经退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龟客扒拉开一众穿红著绿的乐伎,脚步踉跄,趴跪在花清蚊媲啊!扒Ы鸸子,这、这些尸首?”   颤抖的手指,指向船头不幸罹难的艄公与悦来馆仆役。   花清未鬼叹息。   “阿保叔,”翩跹壮着胆儿拎着裙角走出来,战战兢兢地劝道:“千金公子须不方便见官府。要么,咱们还是先把船摇回去,找妈妈出面?”   “呸!”龟客啐了她一脸。“你懂个屁!死了这许多人手,馆里头不先寻我要个交代?我如何交代?这些江湖上打打杀杀的,须不是我招惹的!”   叮铃哐当。   十几锭灿灿的雪花银滚到龟客脚边。   龟客顺着银子往上瞧,就见红伞下的花清我涣尘肴荨   “给这些枉死者,都买副薄棺。”   “是是!多谢花公子!要咱说,还是咱花公子宅心仁厚,宅心仁厚啊!”   花清翁Ы牛几步就从船头飘到了岸边。身后是拿了钱的龟客与一票乐伎们,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翩跹落在他背后的炽热视线却一直没散。   直到拐了个弯,进了芝叶城的主城门,红伞下传来小鸟妖奄奄一息的厌世声。   “原来你喜欢的是凡人。”   花清沃弥不理。交了路引,又规规矩矩地排队入城,身后是络绎不绝的商贩队伍。他混在凡世间,沿着大街小巷穿梭自如。在路过桥下的时候,甚至还顺手买了枝新开的海棠。   “你买这花作甚?”   小鸟妖不解,又问道:“难道你还要去送给那些乐伎?”   花清喂创剑反手将海棠簪入鬓边,墨色长发随着暮风轻轻飞舞。   “嘘,待夜深了,你如果还没死透,”花清文训没赜α苏庵恍∧裱。“某带你去衙门销案。”   “销、销什么案?”   小鸟妖直觉不妙,扑腾着翅膀,在红罗伞内挣扎不休。   芝叶城与洛阳相邻,洛阳是凡人的城,芝叶城内却多有妖鬼横行,更有魔修聚集。小鸟妖突然想起有关这人食鬼的传言,朱红色鸟喙轻颤,声音沙哑。   “美人,你别是要吃了我吧?”   花清味僮〗挪剑轻笑挑眉。“嗯?这主意不错!”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鸟妖双脚直挺挺绷住,鸟眼一翻,躺在红罗伞内装死。 第6章 三途河   黄昏之时,花清稳缬斡惆懔榛畹卮┧笥谥ヒ冻侵谘鬼之间,鬓边插着一枝鲜艳欲滴的海棠花,施施然走入芝叶城蒹葭巷尾的一间字画铺子。   啪嗒一声轻响,花清问樟四潜吞噬妖鬼的红罗伞。   字画铺子看起来陈旧的很,乌漆木板斑驳,两枚暗金色铜环安静地伏着。黄昏霞彩笼住花清沃苌恚越发衬托出那袭红衣隐隐然带有一种妖异的美。   花清未瓜卵垌立了片刻,抬动玉润手指,吱呀一声,他推开字画铺子的乌漆门。如往常那样,三尺高的柜台后空无一人,铺子内四面墙壁挂满了卷轴,东南角有处梯子,可顺着梯子爬入二层阁楼。   花清卧谔葑忧傲⒍ǎ艳丽红唇微动,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语,室内突然卷起阴风惨惨。阴风像是自带昏黄色的沙子,蒙蒙的,连他身上那袭红衣都变得格外郁暗。   风声静下来的时候,花清我丫飘然站在二层阁楼窗前。尺余高的窄窗半开,二楼窗外有株枝叶秀美的树。树梢挂着盏灯笼,荧荧一点光。   小鸟妖费力地从红罗伞底探出个脑袋,眼珠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这是什么树?”   “这树生长得慢,木质细密,坚硬不开裂,阳世的人欢喜用它来雕刻往生钱版。因此,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司命树。”   玉雕般修长手指轻探,从树梢取下那盏灯笼。   白灯笼纸,黑字。   小鸟妖逐字逐句地读出来,歪着脑袋,眼角余光泛起一股奇异光彩。“虚、无、界?”   “嗯,那处也叫黄泉。”花清未鬼,笑得漫不经心。   假鸟妖*真渊主缩回脑袋,心道,少蒙我!直至上界崖宓圩鹪陕洌彼岸飘扬起优昙花,地狱才逐步分离,渐与血渊、魔狱合并为渊狱。到如今,渊狱已足有三十六个入口。   虚无界,不过是渊狱第三洞的一部分,连着地狱黄泉口。如今勉强算统归于厌落辖下,在凡间人口中,虚无界又另外有个名字,惯来被呼作地府。   ……清儿呵,你当本王治理渊狱这三千年,是吃干饭的?   但化身成小鸟妖的渊主选择了不拆穿,只伶俐地拍了拍翅膀,假意奄奄一息道:“听起来,这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咳咳,鸟妖朱红色长喙顺势又咯出一串血。   花清谓挪轿⒍伲斜斜地扫了他一眼,桃花眼微眯。“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本王敢答一句不喜欢,你肯定就顺手把本王这具鸟妖化身给撕了。   小鸟妖*渊主说的越发可怜。“美人为何要去虚无界?难不成,你当真要吃了我嘛?”   “呵!”花清尾恢每煞瘢手里提着白纸灯笼,墨色长发如水垂在阁楼地面。昏晦不明的光线中,就连声音都逐渐变得飘渺。“倘若你不死,又养肥了,或许还值得一餐。”   嗯。   嗯?   小鸟妖*渊主丧气地垂下脑袋,楚楚可怜地,就连啾啾声都弱了下去。   白灯笼里的荧光突然嘭地一声,炸裂开无数朵暗青色烟花。在花与雾都散尽了以后,蒹葭巷尾这间字画铺的二层阁楼内已杳无人迹。   司命树树梢上的枝叶无风自动。片刻后,又倏地冒出一盏新的鬼灯。   白灯笼,黑字。   【虚无界】   **   入夜后,梆子声沉闷而又悠长。   花清窝垌半阖,躺在渊狱第三洞的地府府衙后头,翻来覆去地,仿佛又再次见到了瑶池。   “义父,我怕是要死了……”   一双冰凉的手自背后抱住他,带泣音的少年语声荡在水中。瑶池畔,雪白刀光飞雪般一片片划过眼前,金色尸骸堆积如山。   花清未罅ν瓶缠抱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勾唇冷笑道:“死便死吧!死了后,还有幽冥黄泉……”   “义父!我怕是,不得去,呜呜呜……”   那少年声音贴着他耳边哭。   花清蚊腿蛔起身,眼皮一睁开,窗外模模糊糊有光,却无日月星辰。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口中喊道:“三更天了!各差官起来值班送魂归咯!”   三界六道,地府幽冥路。   花清斡行砭貌荒芑毓神。从魔狱破境后,他隐姓埋名,化名花时。行走于人世间,他是陌上人如玉的千金公子。摘下司命树上的灯笼,他便是渊狱第三洞虚无界的引魂鬼差。   有关于碧落第三十二重天的旧事,他很久很久都没梦见了。   鬼神皆无命。   他惊醒后良久,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地狱里,一切都回归了原形。   “美人!”   叽叽喳喳,是他房内许久不曾出现的热闹。   花清巫眸,就见笼子里一只半残的小鸟妖扑腾着翅膀妄图朝他奔过来。朱红色长喙一启一阖,在唤他美人。   “美人,你又做春梦了。”   噗!   花清我桓龅指,成功用法术封住了那只鸟妖的嘴。   “呜呜呜呜呜……”小鸟妖艰难地挣扎着要发声。   花清巫身从床头衣架取下件青黑色皂纱衙役服,OO@@,修长手指轻解袍带,褪下暗郁红衣。   小鸟妖顿时就卡壳了。两只圆眼睛瞪得咕溜溜的,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床头的人。床头人背后墨色长发如水般披泻至地面,脊背清劲,腰肢格外纤细。   那条淡青色纱裤在暗光中隐隐绰绰,纱裤后,花清窝┌灼.肉如月色般皎洁,两腿笔直修长,远比什么都不穿更诱人。   滋溜!有热火上冲。   光冲这背影,小鸟妖*渊主就觉得自家怕是下半.身不保。啊不是,下半生不保!这一辈子,怕是到头来,当真要砸死在这人手里头。   “我要去衙门当值,”花清伪扯宰潘,浑似不觉。“地府里头阴气重,但你是妖,若是能在此吸补些阴气,或许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顿了顿,又转过头。恰好撞见小鸟妖灼灼要吃了他的眼神。   “呵,”花清瘟贡∫恍Α!八赖搅偻罚倒还记得欲.念。”   “呜呜呜呜呜……”   小鸟妖拼命拍打翅膀。想说,何止记得,本王上穷碧落下黄泉,原本就是为了寻到你。   但他不想坏了花清蔚姆ㄊ酰假装被禁言。黑溜溜的眼珠子眨巴眨巴,看起来格外湿润。爪子勾住铁笼子,探头探脑。   花清温条斯理地理好衣襟,顺便走到铜镜前梳发。乌木齿落下去,瞬间沿着如水墨发溜到地。   小鸟妖*渊主恨不能冲到镜子前。他替他梳头啊!   镜子里花清文撬多情桃花眼微眯,余光瞥了眼鸟笼,似在讥讽。玉雕般手指捋起发丝,在头顶束了个髻,盖上幞头。   幞头无脚,是地府鬼司低级衙役装扮。   小鸟妖*渊主再次觉得心疼。从前他也曾在碧落三十三天凤宫当差,位列青鸾上将,同僚朱雀上将极度痴迷他们共同的主子凤帝。在过去漫长的求而不得的岁月里,他也见过朱雀郁郁不乐,但那会儿,他总嫌弃朱雀矫情。   生而为极情道仙将,他谢灵欢从不知晓尘世浮欢苦难。   也从不关心。   他入极情道,只是因为凤宫内均是极情道修。他见过诸多仙将死生契阔,也不过为之赞美或悲叹一声。   不止一次,谢灵欢怀疑自己是一个入不了情的极情道修、一个禁欲的不能动情的仙、一个……废魂灵。   他寻了花清稳千年,不过是因为,当年在瑶池边的一场酒。若即若离,有根丝弦钩住了他的魂。又或者,只是因为花清卧遗弃过他。   谢灵欢不知这个是不是入极情道契机,可是他知道,他必须寻到花清巍   花清紊砩希有他谢灵欢都看不透、摸不着、却又离不得的东西。   玄之又玄,不知是个什么。   咔嗒。   花清纹鹕恚乌木齿篦梳落在案头,发出轻微响动。   “美人,你……”   花清巫头望过来,却见那只笼子里的小鸟妖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嘶哑,湿润润的黑色眼珠盯着他,目光幽邃,原本一直扑腾的翅膀不动了。   这只鸟妖安静了,太过安静。与这地府中的幽暗城光几乎融为一体。看起来,不似个活物,却也没有死气。   花清尾幌不墩庵盅凵瘛   这只鸟妖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冥冥中的另外一个人。   “再这样看我,我会亲自挖出你的眼睛。”   花清窝廾篮齑轿⒎郑笑容轻蔑。   谢灵欢艰难地掉开视线,偏着脑袋,沙哑着嗓子笑了声。“美人就是好看,哪怕穿这套衙役衣裳,你也是最好看的。”   “我不介意,也顺便拔掉你这张嘴。”   花清巫呓鸟笼,修长手指轻轻夹住小鸟妖朱红色长喙,桃花眼微眯。“你居然会破解我的法术。”   坏了!   谢灵欢心头咯噔一声。   梆梆梆!外头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呼喊声在暗夜里格外凄厉。   “三更天了!各差官起来值班送魂归咯!”   夹住鸟喙的手指一顿,轻巧地缩回铁笼外。花清未鬼,淡声道:“我先去值差,回头再仔细地审你!”   谢灵欢苦着张鸟脸凑到笼子边,可怜兮兮地卖惨。“美人,我须没有恶意。”   花清尾恢每煞瘢推门出去,然后从廊前摘下盏写着“花”字的红灯笼。青衣融入暗夜,模模糊糊的。   直到走出数十步远,花清钨康鼗赝罚久久地凝视已被阴间雾气掩盖的屋舍。他是个无命的孤魂,避祸到了此界,难不成,还会有谁认得他不成?   那只小鸟妖,到底来自何处,姓甚名谁,为何会盘旋于人间北俱芦洲的翠螺山?又为何那么巧,刚好立在他的坟头?   花清纬烈鞑痪觯夜风暗雾里,有另一个提着红灯笼的青衣人立在树林后头喊他。   “花时,你怎地还在磨蹭?”   花清位厣瘢抬眉看向前方那个鬼差,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唔,这就来了。” 第7章 三途河   地府内光线永远暗沉沉的,风里带着散不去的潮湿,似乎苦水漫漶。花清翁嶙耪岛斓屏,悠悠地自远处模糊边岸不急不慢地晃过来。   他眼下任地府引魂差。当值的时辰,便是一袭青衣,脚下飘飘忽忽,走过的地方都似有雾气氤氲。   “花时,你怎地到现在才来?”那个姓黄的鬼差立在柳树下等他久了,忍不住又开口催促道:“已经过了卯时,再不去,怕误了今儿个亡魂们去轮回井转生的时辰。”   “这不是来了吗?”   花清翁岬谱呓,灯笼里朦胧一团火也似的光,照出他眉目,好看的不像话。长眉直扫入鬓,一双桃花眸清亮。提着灯笼的那只手皎莹如玉,显得这里仿佛不是地府暗无天日所在,而是那白云深深处的上界仙府。   走到柳树下,花清卫晾恋毓创揭恍Α!叭杖盏忝,日日送魂归,也没见你似今日这般积极。难不成今日有你的故人?”   黄姓鬼差摘下帽子扇风,恶劣地笑了声,舌头吐出来一丈长。“死都死了,哪来的故人?”   待花清谓畔缕到轮回路,黄姓鬼差便与他一左一右,提着红灯笼去引魂。轮回路宽敞约十丈许,两侧彼岸花盛开,艳丽如红雪,沸沸扬扬地飘洒下来。彼此衣衫上都落满花,幞头间袅袅有一股}人的骨头香。   **   沿着一路飘满红色彼岸花雪的轮回路,两个引魂鬼差提着红灯笼到了渡口。   三途河畔有无数亡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码头,人影挨着人影,影影憧憧,失去了活人气的五官模糊不可分。见两名鬼差到来,亡灵中发出嘈杂的私语声。   “瞧,那怕不是就要送我等入轮回的人。”   “怎地生的那样好看?”   “哪个?后头那个着青衣的?哟呵!居然还有鬼差长成这样的……”   姓黄的鬼差以胳膊肘轻捣花清危促狭地笑。“瞧,你个妖孽,又一群叫你美色迷上的鬼。”   花清尾淮罾硭,只闲闲将灯笼勾在小指间,穿花拂柳般经过一大堆等待接引的亡灵,直走到渡口边,自怀中掏出只弯刀状牛皮酒囊,往三途河上空一抛。酒囊划出道弧线,在即将落入黄浊河水之前,有一叶扁舟悠哉游哉地撑了过来。   艄公卡隆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只酒囊。   “卡隆,今儿个你又迟到了。”船还未停稳,那名姓黄的鬼差便自花清紊砼喜凉,嗖地一声足尖点地,飞身跃入船头。   黄姓鬼差今日似乎有些不对,总是特别急迫!不光催促花清危就连艄公卡隆撑船的速度他都嫌慢。   花清翁起头,桃花眼定定地打量船头。乱发从那黄姓鬼差的无脚幞头下逸出来几缕,遮住了他平淡眉眼,惯例瞧不出高兴或悲伤。   地府的风中常年掺杂潮湿意,光线昏昧。   没来由地,花清涡耐芬欢叮提着红灯笼的尾指几不可察地蜷屈。他正要开口叫住黄姓鬼差,耳边却听见哗啦一声,艄公卡隆持起长篙一竿子敲击在三途河水中,水面哗啦溅起一大蓬水花。血浊河水中现出大片白森森的手骨,指节分明,朝上拼命抓取一切可抓到的东西。   艄公卡隆冷笑,斗笠压住了半张脸,阴影下的薄唇动了动。“还不快上来?”   花清伪闾嶙诺屏走在前头,口中跟赶猪一样喊道:“快些,都走快些,落队了可别怨。这三途河掉下去了就是白骨。”   方才艄公卡隆划开水面时,下头那些腌H东西,明显吓到了这批亡灵。不待花清胃多催促,亡灵们一个个脚不点地地往前冲,有几次险些冲撞到花清巍   虚影般的青衣人影起了波纹,漾了几次,随即又再次聚拢成形。   聚拢后的青衣人影花清沃迕迹他总觉得今日,哪哪都不对劲儿。很寻常的一次引魂任务,却总透出些莫名诡异。   一道九曲十八弯的鬼杖突兀地横空而来,敲在冲撞花清蔚哪羌父鐾隽樯砩希刺啦刺啦,那几个亡灵身上冒出了一阵阵刺目的青烟。   众亡灵哀嚎不休,惊恐地抬起眼,却见船头立着的黄姓鬼差正漠然地觑着他们。见众新鬼望来,那黄姓鬼差恶劣地吐出一丈长的红舌,冲他们冷笑。宛若鸡爪般的鬼手中抓着那根拐杖,见谁不老实,就敲击谁的骨头。   众亡灵立刻老老实实,走成了一条直线,恨不能早日乘渡船进入轮回井,再不需在地府受这辖制。   “花时你可小心些,”艄公卡隆咕嘟嘟灌下一大口烈酒,唇边紫须上挂着凛冽酒气,玩笑般地道:“虽说你们是鬼差,掉下三途河后,一样会永世不得投胎。”   卡隆的话,就像是一句咒语。   就如同世间所有的咒语一样,在初次听到时只觉得心头不喜,然后在漫长岁月里,这句话落在花清味内,缓慢生长成一株枝节虬劲的老梅树,朵朵寒梅渗入心骨。   三息后。   艄公卡隆撑起地府渡船,一叶扁舟中挤满了鬼影。好在所有的鬼都极轻,不致叫这艘两头尖翘的小舟翻了。花清稳缃褡隽斯聿睿倒也算敬业。他兢兢业业地用手指头点算数字,这次押送的一共是八十名新鬼。   三途河逆流而行,舟头没有风,只有艄公卡隆时不时旋开酒囊喝酒时散出的寒冽酒香。   姓黄的鬼差立在船尾,将手中那盏红灯笼随意放在脚边。他握着那支九曲十八弯的鬼杖,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在花清紊砩襄已病4花清瓮来,却又避开了。   悠悠红光穿透暗夜中无明,一船静默。   艄公卡隆又抿了口烈酒,与花清蜗谢啊!盎ㄊ保你在地府待了多少年了?”   花清涡币性诖头那支吱嘎作响的船桅旁,垂下眼,抱臂漫然道:“呵,在这鬼地方,谁还记得具体年头。”   “你来了有五百年了。”黄姓鬼差却突兀地接了一句。见花清翁头望来,突兀地笑了声。“你是我接手接的差,你不记得,我却还记得。这世间的徒弟都是没良心的。”   花清稳床怀腥献约沂撬徒弟,带笑反驳道:“你分明是我搭档。这五百年只每日叫我值班,我至今连你住在何处、原名叫甚都不知晓,世间哪有这样的师徒?”   “怎么,你要与我奉茶吗?”黄姓鬼差笑道。   变故就在这时陡然发生。   此时船已到了三途河分叉口尽头,再往前,便是去往轮回井的路。花清吻逐众亡灵下船,黄姓鬼差押后,卡隆正在缓慢收起竹篙……   一切镜头都拉的极长,又缓慢的仿佛被人拿刀切成片,一片片连在一处,在地府潮湿的风中哗啦啦转动起来。   “哎哟哟!”   “哎!你干什么?”   “不好啦……”   往生岸边隐隐绰绰地起了骚乱,下船的众新鬼中突然冲出一道极快的影子,那道影子低着头,脚下片刻不停,笔直地冲黄姓鬼差拦腰撞去。   黄姓鬼差将手中鬼杖点在新鬼头颅,原本就要将那只新鬼击碎成齑粉,那新鬼却猛然抬头,咬牙冷笑道:“黄暮霜,我寻你上百年,却原来你躲在这里!”   黄姓鬼差一怔。   电光火石间,那只新鬼抱住他冲下了船尾。两道鬼影纠缠在一处,依稀仍能听见新鬼含恨道:“……既然你不肯等我,那便随我一道,永世不得超生吧!”   扑通一声。   三途河中激荡起冲天水花。涟漪中央两个鬼影四肢绞缠,头手相抱,一道落入血水中。无数具森森白骨自河底探出鬼爪,一瞬间便将两道鬼影中的灵气吸收殆尽。   在最后一刻,抱着黄暮霜落水的新鬼似哭似笑。   “黄暮霜,枉我在轮回路上苦候了你百年。百年棋约,你怎么舍得忘了我?!” 第8章 三途河   三途河。   黄暮霜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在那新鬼叫破他的名字后,黄暮霜似乎便失去了一切言语。于三途河河水灭顶的瞬间,花清吻籽奂到,曾与他搭档了五百年的引魂差黄暮霜突然低下头,凑在那新鬼头顶轻轻吻了他。口唇轻动,最后唤出了那新鬼的名字,李残月。   九曲十八弯的鬼杖落入漩涡中央,自拐杖乌木中央渗出一缕缕血丝。   花清问种覆蛔匀坏仳榍。片刻后,他快步扑到船舷边,前臂竭力往下探,厉声唤道:“你回来――!”   “回不来了!”艄公卡隆用长竹篙勾住花清蔚难,无奈地道:“世人都道红尘万丈,却不知这地府中也常有灭不了的爱恨。经三途河河水浸泡后,便连你,也要化作血水白骨。”   这话,卡隆今日说了两次。便连花清我菜倒一回。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信。   艄公卡隆放下竹篙,渡船失了一位引魂者,久久停滞。船舷外腥秽不堪,血水汩汩地起着黏稠泡沫,花清窝壅稣瞿慷米呕颇核消逝,天上地下,从此再无任何痕迹。   五百年……   五百年前,他从血渊底狼狈蹿入忘川,经血瀑冲刷,一缕幽魂载沉载浮地,逆着水流飘到了地府三途河。那日值差的黄暮霜提着盏红灯笼经过,用九曲十八弯的鬼杖从河面挑起他。他挂在鬼杖上,单薄如一片破衣烂衫。   眉目平淡的黄暮霜呲牙笑了一声。咦,居然还是只绝色的鬼!   黄暮霜用鬼杖挑着他,负在肩头,晃晃悠悠地踩过落满艳丽彼岸花的轮回路。红雪覆落了一场又一场。   后来,黄暮霜替他在渊狱第三洞虚无界挂了名姓,任职鬼差。   ―你叫什么名字?录案时,黄暮霜曾带笑问他。   ―花时。   花清未瓜卵垌,魔气完美地掩盖了他曾在诸天流转过的痕迹。他尸骨无存,三魂里少了幽精,轮回不得,做个鬼差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从此,就是五百年。   他一直不知晓黄暮霜的真名,姓名在地府一文不值,所以他也从不问。   他也从没问过,黄暮霜分明是个命带官禄的凡人,为何执意滞留于地府。为何也与他一般,不去投胎转世呢?   倒是有一回,黄暮霜半真半假地与他提起,说他不喜做人,更不喜长命百岁。何况,盛世人、离乱鬼,他都做过了,都没意思。   黄暮霜从未提过,在凡间还有个人在等着他。那个叫李残月的,以刻骨执念,多做了百年活鬼,日夜游荡于阳世,直至此次被游魂司捉回来,押往轮回井投胎。   阳世百年,地府五百年。   李残月终于找到了黄暮霜,带着滔天恨意,与更加磅礴的眷恋。可惜,李残月只知晓他候着的百年,却不知晓,这段情于黄暮霜而言是更为漫长的五百年。   记住一个人百年,便算痴心吗?   那如果记得五百年呢?   如果,记得那人五百年,在重逢时明知那人要杀了自己,却依然不忍回手,宁可被那人拖入三途河永不得超生……这样是不是,执念更深呢?   花清未奖吖雌鹨荒凉薄的笑。执念呵……这种东西,早在三千年前他就丢掉了。   **   蜷屈的指节渐渐地舒展,莹皎如玉石,染着地府特有的寒意。   花清文抗饴湓诮ソス橛谄骄驳娜途河。其水皆血,腥秽不可近,内有无数丧失了记忆的亡灵残片。   黄暮霜再也没有了。   “呵!”花清握褚缕鹕恚尾指勾着的红灯笼噗的堕地。脚下轻点,飞烟般冲下渡船后,徒手撕裂一众新鬼。   李残月投河后,余下共计七十九名新鬼,皆是今日他负责引渡的转生者。   新鬼们慌不择路,或惊呼,或嚎啕,尖叫、怒骂、哭泣着,纷纷摔倒在三途河尽头的血岸边。叫花清稳步两步赶上,一双肉掌翻飞,撕裂成片片青灰色影子。   卡隆龇牙立在船头,观赏了足有半个时辰,随后将斗笠朝下压了压。竹篙一点,扁舟悠悠地去的远了。   隔着河,隐约听见卡隆苍凉的歌声遥遥传来。   老去君空见画,   梦中我亦曾游。   桃花纵落谁见?   水到人间伏流。   三途河的河水却流不到人间,血水幽幽,逆行流回了血瀑深深处。   花清卧是碧落天古仙,哪怕如今只余一缕幽魂,亦凶悍足以灭生。撕裂七十九名新鬼,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瞬间。青灰色鬼影碎裂后部分被他抛入三途河,祭了黄暮霜,部分不知所踪,许是被这地府内的冥气自动吞食干净。   渐渐地,就连艄公卡隆的歌声都几不可闻。   花清位踞坐在岸头,面朝着那生吞了黄暮霜与李残月的三途河,玉石般的手指摸向腰间,才发现那壶烈酒被他送给了卡隆。   腰间无酒,眼底无泪。作为一个染了魔气的堕仙,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长歌当哭。   “黄兄,”花清我磺毕,艳美唇边勾起抹极凉薄的笑。“他们都只为了自家的心呵!却从不在意,历来最负心的,便是他们这些只顾着自己的心的人。”   黄暮霜自然不能再答他,于是他屈起腿,又凉凉地笑了一声。“世人皆负心,今日我便替你诛了他们。”   顿了顿,低笑声渐转呢喃。“……你,欢不欢喜?”   薄雾中四周一切都似有若无,是指尖不可触的真实,空餍槲蕖T谒缓缓起身之际,水色都似乎化作潋滟。   即便不著红衣,花清我廊簧具上古银河水特有的灵息,世间一切生灵都欢喜他。他用了漫长又漫长的三千年,好不容易,才将万物对他的欢喜意抹掉。   他要这虚假的欢喜有何用?他们皆负了他。仙、妖、魔,又有甚区别?   嘭!花清稳酉碌屏,红色灯笼浮在三途河水面,映照的四下里红彤彤如同失了火。   青衣红灯。   久久立在三途河畔。   **   “花时――!”   “花时你好大的胆子!”   半个时辰后,闻讯赶来的执刑衙役用锁链套住花清危锁了他,要押他去虚无界当值处。   花清胃菏至⒃谌途河畔,墨色长发轻舞,没有风,他却像是立在阳间四月的暖风中,勾唇轻笑。皎如月华的脸颊微侧,带动脖颈间铁链哗啦啦地响动。锁链很长,另一端握在著绯红衙役服的冥吏手里。   “花时,你莫要抗命!你今日手撕生鬼,断了七十九条性命,这诸多因果,都须一桩桩地去案前审个清楚!”   另一个衙役呲牙,笑得极凉。“够你去血渊口蹲个几百年的了!”   虚无界负责引渡与往生,虽然也叫做地府,但实则是极安逸的一处所在。当初黄暮霜替花清卧诖舜Φ羌窃觳幔也是怜惜他孤苦,每日提灯引魂,吸食冥气修补魂魄,其余的,都不须去管。   如今花清伟颜庾差事办砸了,按规矩,他须受罚,离了虚无界,去血渊看守恶灵,一着不慎,就会失足堕入深渊,与黏稠血渊化作一体。   被血渊吞噬的魂灵不计其数,区区一个引魂者,他们谅他也没那个能耐,能逃出生天。   “走吧!”   那衙役又扯动锁链,往手内紧了紧。   花清伟氪寡垌,一息后,嗤笑了声。他缓缓地抬脚,在临去时,不知为何突然回望青烟深深处。那处有他苟居了近五百年的屋舍,屋内,还养着只伤重垂死的小鸟妖。   唔?那只小鸟妖也不知如何了。   离了他后,那只尚未能化形的小鸟妖……孤零零地,能在地府存活下去么? 第9章 三途河   从三途河去幽冥虚无殿,路上须得经过七重巍峨牌楼。一路迤逦行来,沿途皆是髑嗷疑的薄雾,似烟非烟,氤氲有潮湿气。仿佛是经年不息的三途河水倒灌入此处般,耳边总是能听见水声潺潺。   入得第七重牌楼后,眼前便豁然开朗。天光乍然亮了,触目所及是一座巨大的沉甸甸的云山。那云山状似条恶犬,前脚蹲伏,正昂首吞吐一轮银边圆环。   银边圆环在“恶犬”口中时隐时现,待“恶犬”吐出后,慢慢地,又恢复如初。   幽冥三十六洞十八殿,每座殿前据说景致都不同,但是这些都是听说来的,至少花清蚊患过。   他也不甚感兴趣。   花清窝鄣装朔绮欢。他曾听黄暮霜说过,银边圆环便是此间虚无界去往别处的入口。听闻渊主统摄的地界,皆有入口通达,类似于下界凡人修仙者所谓的传送阵。   但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虚无界,更不打算离开幽冥。所以这入口,他瞧过千百回,却从没动过念头。   “走快些!”锁住他的牛头衙役顿了顿,又催促道:“咱这位洞主,须还有位老母亲要奉养。若是误了时辰,恐老夫人责怪洞主。”   “呵!”花清我馕恫幻鞯匦α松。   前方其实已经能见到正殿了。三重门,斗拱飞檐。殿前蹲着两尊八手罗刹鬼,永远怒目圆瞪,裸臂上负着累累铜环。罗刹鬼足有十丈高,花清我恢谘俺R醪罹过时,只能见到两只罗刹鬼的膝盖。赤脚微叉开,指甲盖上还攀附着嚎啕尖叫的游魂。   犯了罪的游魂尖叫、哭泣、被彼此挤压成一团,在罗刹脚掌下慌不择路,然后嘭地一声,炸裂成血浆。   花清稳赐芬膊惶В任由那两名著绯衣的衙役锁了他,施施然地往殿内走。   铁链哗啦啦地响。   殿内没见到虚无界洞主坐镇,只有素来与他交好的判官一身官服坐在厅上。见花清谓辛礁鲅靡坜粝峦费喝氲钅冢判官深深叹息一声,手中惊堂木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只因为……屏风后正立着个谁都得罪不起的主儿!那主子咳嗽一声,整个虚无界都会崩,所谓弹指间,灰飞烟灭。   没见洞主厌落都逃了吗?   判官自认倒霉,端正了脸色,又清了清嗓子。   判官总算找回点气势。   “花时,花使者!”   判官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牙恨恨地道:“吾在这里替你留了五百余年的官籍,你倒好!做个接引鬼差都能出岔子!你叫吾这个举荐人颜面往哪搁!”   当年在地府内,是鬼差黄暮霜替他录的籍,随后摆了桌酒席,邀来判官。推杯换盏间,不胜酒力的判官脸皮通红,把胸脯拍的山响,一口应承了替花清巫鼍偌鋈恕   但是那桌酒席却也价值不菲。   花清翁起头,两缕墨色长发自额头分扫而下,一双桃花星眸中波光潋滟。“我并未答应你做官。”   他冷嗤。“今日押送的新鬼中有黄暮霜故人,为何你们不在名册中勾出来?地府有令,接引鬼差不得引渡旧识,难道这法令竟是死的不成?”   判官一时语塞,手指着花清危气愤愤地道:“这也不是你知法犯法、手撕众鬼的理由!你可知道,这些鬼都是要在今日投生的?”   “与我何干!”花清尾晃所动,虽锁链加身,依然笑得风华灼灼。“便是这天裂了,地府崩了,一切又与我有何干系?我只见这世间令我心悦的,只愿行令我心痛快之事!”   “你!”判官愤然扔下惊堂木,朝两侧衙役高声宣道:“将他押回碧水桥,没有三百年不许再出来做接引鬼差!”   “喏!”众衙役轰然应声。   花清握酒鹕恚双手朝前一伸。“哦?既如此,那么这锁链,也顺势给去了吧?”   判官气的掷下笔,愤然撩起红色官袍离席。临走前猛然回头,呵斥将花清嗡来的那两名衙役。“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将他押回碧水桥?”   两名绯衣衙役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日这案子未免也判的太快了些!再者,第三洞洞主厌落大人哪儿去了?历来虚无界事无巨细,他们家这位洞主都要亲自过问。   第三洞洞主厌落据说是山精木怪出身,未得道前,在野寺内很是读了些书,审案子特别喜欢繁文缛节。   就花清谓袢辗赶碌恼庾案子,情节特别严重,性质特别恶劣,没三五个时辰,休想完事儿。   可换了判官,牛头马面两条腿刚迈进殿,这案子就给断完了。   忒快了些吧!   但牛头马面两名衙役在此界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当即应了,麻利地领着花清纬鋈ァ   判官斜眼觑着,余光扫到花清我丫出殿,长舒了口气。不过他在堂前还得端着些儿!待一转脚,气冲冲地进了山水屏风后,立刻放下怒容,耷眉垂眼地对屏风后头那个背对他立着的人揖首。“回大人,已按照您的意思,都办妥了。”   “嗯。”   背对着判官的那人并没回头,修长手指轻轻搭在玄色大氅领口处,语声淡漠。“姑且念在今日本王心情好,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是,谢大人恩典!”判官一脸严正,低着头,连声谢恩。“下臣僭越,代洞主一并谢大人恩典!”   诚惶诚恐,语词异常恭谨。   那位大人却又忽然不悦道:“那个黄暮霜是怎么回事?”   判官心里头打着腹稿,口中却快语连珠,把黄暮霜的资料都报了个底朝天。“他原是个凡人,投生在北俱芦洲。尾宋年间,他闭门在家中小憩,不料杭城凤凰山麓失火,便就此做了鬼,阳间寿元只得三十五。只因他读过书,颇知进退,来到转生处又言明不愿再去投胎,下官便做了主,将其录入阴司官籍,做了引魂者。”   那位大人耐着性子听他讲完这一长串,略带焦躁地道:“本王不是问这个!”   判官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满目愁苦。“大人,那您想问的是什么?”   您倒是直说啊!   那位大人沉默半晌,却突然又改了主意。“罢了,待本王亲自去问他。”   判官不知他说的是去问谁,问的又是何事,但话头听着,这位像是要走了。心下一松,立即双手拢袖,长长地作了个揖。“恭送渊主大人――!”   **   花清纬隽诵槲薜睿在殿门口,牛头马面两个衙役凑过来替他解开锁链,朝他笑嘻嘻道:“花使者,咱地府怕是留不住你。犯下这等大事儿,换作别人早就打入血渊了,你不过是闭门思过三百年。可喜可贺!可见还是上头有人。”   花清位赝罚朝这八字外开的府衙笑了一声,目光微动,眸底深处却冰凉凉,一丝笑意也无。他朝那两名衙役略一拱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啧,还挺倔!”先前锁了花清蔚呐M风骋卵靡墼较朐讲坏镁⒍,呲牙吐了句酸话。   “老牛,你可长点心吧!”另一名姓马的衙役赶紧打断他,环顾四周,又压低了嗓音窃窃地道:“没见洞主都不管他这案子?在这地府里头,咱洞主最大!他都不敢管,可见这姓花的,来头不小。”   “我呸!他来头不小?”老牛忿忿不平,讥笑道:“他要当真来头不小,这五百年来能这么老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老马不以为然,也没继续往深里说,只摇了摇头。“再者说了,来到幽冥界的,谁还没点往事?你仔细想想,咱们谁知道他的来处不?都不知道。”   老牛张了张嘴,这次他倒是没驳。   “咳,总之呢,从此对这姓花的客气点,也就是了。”   牛头马面两名衙役遥遥地望着迤逦走出七重牌楼的那袭青衣,花清文院筢ネ凡皇逼鹇洌啪啪啪,像是在他周遭总是有着股看不见的风。风声寂寂,夹杂莫名不可言说的杀机。   老牛提着锁链的手突然抖了下。   **   地府碧水桥外,一只尺余高的妖鸟正立在桥头,扑闪着翅膀,口吐人言。“美人,美人你总算回来了!”   语音清脆,状若十三四的小少年。   花清谓挪揭恢汀D色长发披拂于身后,青衫落拓,况他刚犯下重罪,就连在这地府内,他如今都是个罪人。   ……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有谁立在门前迎他归家。   碧水桥后三进宅院,住着引魂阴差。阴差们来来去去,大多不得善终,宅院经常空着。至今五百年,花清我裁挥胨同住过。   今日倒是多了只鸟。   花清喂创剑一对儿桃花星眸中流露出莫测高深的笑意。“你特地来此处候我?”   “是啊是啊,”小鸟妖扑腾着翅膀飞向他怀抱,声音微带少年气的娇憨。“从卯时你出门就候着了。”   在小鸟妖将将要飞扑入他怀抱时,花清卫洳欢∫桓龅指,指尖劲风迸出,硬生生地把那只鸟妖逼退至一箭之地。   “美人?”小鸟妖昂首望着他,目光灼灼,随后又酝酿出几滴眼泪,从细长鸟眸中泛起晶莹,将堕不堕。“你不欢喜在下来迎你吗?”   花清喂创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到底是何人?”   乌皮靴往前轻碾,踏破脚下大片氤氲轻雾。花清我徊讲奖平,唇边话语亦渐转凉薄。“地府中冥气再滋补,亦不足以令你在几个时辰内伤势恢复如初。再者……”   他顿了顿,突然倾身,桃花眼角斜斜地飞过一记眼风。“你……”   假鸟妖*真渊主*谢灵欢依然灼灼地盯着花清巍<他这次顿了足有十息都不再说话,反倒诧异道:“在下如何?美人你怎地不往下说了?”   花清危骸…   他居然难得气堵。   花清尾荒芩担他惯来最爱豢养妖侍卫,但凡见着个投他缘的小妖物,便见猎心喜。玉雕般手指微微蜷屈,扣住杀诀欲发不发,只能与自家生闷气。   “在下如何?”小鸟妖*谢灵欢反倒来了兴致般,扑腾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见他不再驱逐,愈发胆子大了些,竟然绕着花清昔骠娴胤闪烁鲂儿。   半歪着脑袋,得意洋洋。   “美人,你是不是很久没见过有人等你回家?怎么样,在下是不是甚为体贴入微?”   这句话恰撞在花清蔚男幕辏他脸色变了变,一向皎皎如月华的眉目有刹那黯淡。他扣住手指,半晌,垂下眼皮淡淡地道:“你对我有甚企图?”   这话题太过跳跃!一字不慎,指不定就被他当场击杀了。   谢灵欢又歪着脑袋想了三四息,这才谨慎地答道:“在下没甚企图。美人你将在下从凡间带来这地府,我法力不如你,眼下又有伤势在身,须处处仰仗着你。没有你,我不得活,故,我不得不处处讨好你。”   花清窝燮ざ了动。   小鸟妖这番话,算得凉薄。但他也是个自认凉薄的人。于他而言,以利结交者,总归比那些跟他讲情意的可信。   于是花清蔚男σ饨ソゴ哟奖呃┲亮郊眨眉梢染了些暖色。“当真?”   “当真当真,千真万确!”谢灵欢点头如啄米。   花清尾恢每煞瘢施施然地抬脚往碧水桥后三进宅院走。话语声依然淡淡。“这宅院中空屋甚多,积年无人打扫。况,我甚爱食鬼,又好酒.色,须有个侍童使唤。你可做得来否?”   “做得来,做得来!”谢灵欢一蹦一跳,人立着往前走,跟在他屁股后头高高兴兴地道:“不瞒你说啊美人,在下最擅长的就是伺候人!” 第10章 三途河   地府碧水桥后,花清尾辔杂陂角埃抬手支颐,半垂眸。   “你当真不记得来处?”   谢灵欢跷着鸟族的二郎腿,学那凡人模样,扬起半边翅膀扇了扇风。顿了顿,许是嫌弃这姿势不好看,索性站起来,踱步至花清伍角埃脆生生地道:“美人,在下醒来时就在那洞内。连今年几岁都不晓得,如何晓得来处?”   天生地养的精魂,往往也有混沌的,于某个神念闪现时苏醒,随即拥有自我与灵智。花清蔚挂膊灰尚乃说谎,只是有一桩――“你竟不记得自家做鸟时的情形?”   谢灵欢抬起翅尖挠了挠头顶翠羽,语气自带少年痴憨,笑嘻嘻地道:“约略有些印象,只是逐日间渴了饮、饱了眠,不甚有趣。”   花清斡帜了片刻,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罢了。我如今在地府吃了挂落,自身难保,你跟着我也没甚好处。待伤势好了,你还是自行离去吧!”   谢灵欢蹭蹭蹭往前扑腾了几步,嘭地一声,跳到他腰侧,瞪着一双细长鸟眼怪叫道:“美人,你出尔反尔!分明说好了的,在下与你铺床叠被,你许我同栖同宿!”   “唔?”花清蔚菇兴气笑了,眼眸微张,低低地笑道:“我有许你同栖同宿?”   又不是道侣。   “你惧甚?”谢灵欢却依旧不依不饶,少年郎语音清脆极了。“美人你到底在惧什么,非得撵我走?”   惧,他自然是惧的,远胜于疑。但他自然不能当真与这只鸟妖认账。   花清窝垌微斜,似笑非笑。玉石般莹皎的指尖轻弹,射出道劲风,满意地见那只小鸟妖被他弹到榻下。   谢灵欢嗷地惨叫了一声,喋喋不休。“哎哟喂在下这屁股,怕是要摔碎了。美人你好狠心!”   花清尾⒉淮罾硭,闭了眼,似乎要睡了般。   谢灵欢眼珠子一转,又往前蹿跳了几步,可怜兮兮地唤他。“美人?你可要捶腿揉肩?或是在下唱歌与你听?”   花清伪扯运,挥了挥手,不胜其烦地道:“若在我醒来前,你能寻来只可口的恶鬼为食,我便留你。”   “啧,美人心,海底针。”谢灵欢语气半愁苦半调侃,抱怨不停。   花清握獯稳疵环馑的口。今日值差时遭遇的事故太多,三途河水倒灌声仿佛仍在耳际冲刷,轰轰烈烈,刷的他心底空荡荡一片。   他需要一种声音,亦或一个活物,与他冲开这浩荡水声下的孤寂。   花清伪樟搜邸T谛∧裱看不见的地方,艳美唇瓣微勾。   “美人,美人?”   谢灵欢叽叽喳喳地蹦跳了一瞬,歪着脑袋,细长鸟眼骨碌碌转动个不休。在确定榻上的花清蔚闭嫒胨前,他扇动翅膀,轻手轻脚地飞离了这间碧水桥后简陋的鬼差宅院。   不知过了多久,花清瓮诽鄣剡砹艘簧,支起额,不悦地被闹醒了。   碧水桥三进宅院内外密密麻麻挤满了恶鬼,恶鬼们形形色色,都口称大人,哆嗦着小小声地问着谁。   “大、大人,我们要把自己烹煮好吗?”   “火生好了,大人,要加调料吗?”   “大人,水沸了。”   花清熙久迹支起身子懒懒地下榻,趿拉着鞋出来。他眼下穿的仍是卯时值差时的低级衙役行头,脑后无脚幞头一飘一扬,颇有些落拓。   所以这些恶鬼,在唤谁大人?   恶鬼们眼中却都充斥着货真价实的惊惧,恐慌到簌簌发抖,见到花清危顿时哆嗦得更厉害了。大蓬艳丽的彼岸花堆满了院落,层叠铺展在青烟氤氲中,高积如山。   又似海。   花清谓挪揭欢佟   很多年前,在遥远碧落天第三十二层他的永无仙宫外,层叠亦有座繁花海。   花清伪樟吮昭郏扣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屈。他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寒雪。“是何人命尔等来此处?”   这些须是恶鬼,寻常低等衙役调令不动。   “是在下,”谢灵欢扑闪着翅膀飞到他身边,昂起头,喜气洋洋地讨赏。“如何?这些可还够美人你一餐否?”   花清蔚屯罚久久地凝视他。从这只鸟妖头顶三支金翠翎羽,到胸腹间点缀着泥金彩的软绒,直至他抬起来讨赏的鲜红鸟爪。   谢灵欢的朱红色长喙仍在一翕一合。“美人,你可满意否?”   “你过来。”花清喂创剑朝他勾了勾食指。   谢灵欢警惕地瞪圆了眼,不进反退,翅尖曳地,语声清脆地问他。“美人,你又要杀我?”   花清伟氪棺叛郏乜他道:“不然呢?”   “美人你得讲道理!”谢灵欢振振有词,一边谨慎地又往后退了两步。“你睡前说要食鬼,在下替你找来了。你说要打扫屋舍,在下不仅打扫过,还特地布置了一番。你怎地还要杀我?”   “哦?”花清卫湫α松。“你从何处捉来的鬼?”   谢灵欢眼珠子转了转,眸光湿润,就连语声都透出小少年的委屈。“敢情你仍是疑心在下的身份?”   花清尾淮穑算是默认。   谢灵欢假意抽泣了一两声,见他不为所动,立刻转而忿忿地道:“在下无依无靠,乃天生妖物,被你强掳至地府后更是举目无亲……”   花清未蚨纤。“那你自何处捉的鬼?”他环顾四周,又冷嗤道:“这些皆是来自血渊的恶灵,寻常差役都不敢去的地界,谁能捉到他们?就凭你?”   居然还捉了这么满满当当的,三进宅院都是恶鬼。唬谁呢?   谢灵欢神色越发委屈。“美人你睡下后,那个什么洞主亲自送来的。喏,还有封书简!”   花清毋读算丁   幽冥三十六洞洞主皆是修为高阶,寻常他都避开。在虚无界混了五百年,他一次也没见过掌管虚无界的洞主厌落。   当初他默认了低级衙役的身份,做个引魂差,便是为了这职务不必去见洞主。若不是今日犯了事儿,他大约还能再隐姓埋名地混个几百年。   “信拿来!”他伸出手,指节完美如玉雕。   谢灵欢觑着他的手,沿着那只手缓慢地往上,目光充满了审慎。“先说好,在下把信交予你,你、你不许再动不动就威胁要杀了我!”   “呵!”花清我馕恫幻鞯匦α艘簧。桃花眼微动,眸光粲然若星子落河。   无论在地府还是人间,花清味伎桃庖瞒了容颜,只有五官依稀如旧,神魂却掩盖了华彩。但是此刻这一记眸光,星河落九天,足以令众生色.授魂与。   这是古仙花清握嬲的模样。   谢灵欢便有些痴,不知不觉地将羽翅曳地,昂起头,细长鸟眼中藏着深深的伤心。他这一痴,却忘了掩饰法术,在金翠色翅尖隐着一封挂着红璎珞的书简,此际便绰约现了形。   花清窝劭欤探手向前,已经隔空取物,拿到了这份书简。甫一落手,书简内字样便自动通过法术进入他视线。花清握了怔。这……这书简措辞,分明是在替他说媒?   不,是在替那位传闻中清心寡欲、身份秘不可言的幽冥界渊主大人说媒。   替那位渊主大人,与他花清嗡得剑   花清渭负跻晕法术失灵。他把书简扣在指尖,一目十行,又颠来倒去地转了转,通篇认真地看了遍。不曾错!这位第三洞洞主厌落当真是在游说他,这信中通篇都在盛赞渊主大人如何了得,对他花时是如何倾慕,又提及此次三百年“刑罚”,主要是让他安心静养,以待渊主大人择定了良辰吉日,就来下聘请期。   花清握獯握姹黄笑了。这位渊主大人到底谁?好大的脸!   噗!   花清谓第三洞洞主厌落的信扔在地上,冷笑道:“狗屁不通!”   “嗯?怎么了怎么了?”谢灵欢立刻扑腾上来,一脸八卦。“美人,这信哪里惹你了?”   花清涡渥攀郑冷笑不已。“这地府里头看来也待不得了!一个两个的,都疯了!”   “洞主没疯啊!”谢灵欢假作不解,孜孜不倦地在那说道。“在下见他来时,礼数俱全,不像是个疯子。”   花清稳床淮罾硭,只径直往前走,穿过大片恶鬼与艳丽花海。彼岸花一直盛开至碧水桥,沿着宅院门外,绵延不绝。竟然有浩荡花海之势!   花清涡幕瓿榇ち艘凰玻指尖攥到发凉。   无人知,他历来见不得这花海!从前三十二天仙宫内,迤逦排开的侍童们握着书卷,或抱着折枝花卉来见他,各个尊称他为仙尊。只有他亲手抚养的二十个义子,会口称义父,言笑晏晏地与他叙天伦。   那年他万岁寿辰,二十个义子携手打造了一座漫天花海,从仙宫内外,绵延至白云深深处。   也是在那一日,他醉卧花海后……得了一个梦。   那是道梦。   极情道修者,最惧的梦。   “美人,美人你怎地脸色这样难看?”语声清脆,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花清位夯旱鼗赝罚见小鸟妖立在距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细长眼儿,漆黑瞳仁内写满好奇。   “无甚。”花清尉尤荒训么鹆怂。   难得!这样口是心非的回答,他平常总是不屑。修道者不说谎,更何况,这鸟妖也不值得他说谎。   但他还是答了他,并且带着点掩饰,又淡淡地笑了声。“如今我被禁足于此,出不得碧水桥。若是下次再有人来,不拘是谁,你都不许开门。”   “嗯?洞主来也不开吗?”   “不开。”   谢灵欢噔噔地往前又走了两步,人立,歪着脑袋。“那如果是渊主大人亲自来了呢?”   花清瓮仁微缩。“你也知渊主?”   “啊,本来不知晓,今日那洞主来时,提起来的。”谢灵欢答的滴水不漏。   花清味⒆潘那双细长鸟眼,良久,收回视线,勾唇笑得漫不经心。“嗯,不须管他。”   “啧!”谢灵欢见他和颜悦色,胆子又大了些,摇头晃脑地假意可惜道:“这渊主,听说可是幽冥界最大的官儿!他管着你吧?美人你,就不怕被罚?”   花清巫头看向碧水桥边氤氲的青烟,在云烟处足有十八道禁制,皆是他的禁足令。若要强闯,也不是不可。   只是须暴露他的天魔印。   花清纬烈髁似刻。一旦身份泄露,叫四海八荒知晓他真名,怕是会引起碧落天的猜疑。虽说当年执管此方天地的无情道帝尊崖逡讶辉陕洌当今的广和帝尊也是修极情道……但他身上的因果羁绊,带着无尽罪孽。   他没有把握,能同时避过来自碧落天、幽冥界以及妖魔道的追杀。   他是个罪仙,亡命之徒。   “自然是怕被罚的。”花清位仨一笑,艳美双唇微分,说出今日第二回 口是心非的谎话。“我只是名低级衙役,渊主大人怕是见都不曾见过我,他既不会记得我名姓,更没兴趣来此处。我也就是白嘱托你一句。”   “那要是他真来了呢?”   花清斡瞩晾脚步慢吞吞地往宅院内走,漫然地应道:“他不会来的。”   谢灵欢跟在后头,执着地问:“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   “万一有万一呢?”   花清屋氲赝2剑回身看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鸟妖,笑了笑,玉雕般指尖点住鸟妖的眉心。“那就,不许开门。”   “啊?”谢灵欢呆呆地仰头望着他。   花清嗡呈置了摸他头顶三支翠羽,缩回手后,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   眉染青黛,幞头无风自动。   仰天大笑这个姿势,换了别人,只能是豪迈。但花清蚊踩绾门,即便放浪形骸,也依然似玉树般琳琅。   谢灵欢眸子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他,又像是,再次见到了当年碧落天瑶池畔的那个仙人。一袭霞光万道的华服,玉冠顶戴,被众仙簇拥着赴会。   瑶池酒宴间群仙毕集,只有他是最清艳的。   容姿绝艳,高不可攀。 第11章 三途河   花清伪樟嗣牛对堆满三进宅院的恶灵视而不见。   在小鸟妖亦步亦趋地跟进门后,他艳美唇边甚至带了点凉笑,恶劣地道:“吞噬恶灵有益于魂魄修补,你若是感兴趣,可要与我同食?”   在休憩前,所谓让这只小鸟妖把恶灵们烹煮成佳肴,自然是个笑话。于花清味言,烈酒辣喉,恶灵……却只能令魂魄察觉到难堪的痛楚。   他生而为仙,无人知,他每次在内视自家残破不全的魂魄时,所感受到的痛楚。各地流言都说他食鬼,他不仅不辩解,甚至还多次主动渲染传言为真,似有意若无意地,提及恶鬼美味。   呵!哪来的美味。   这些恶灵,于他而言多看一眼都厌憎。   花清未瓜卵郏完美地掩饰内心波澜,只似笑非笑地等着看这只妖鸟如何答他。   谢灵欢却假装不知他这许多心思,神情认真地凑到他膝前,脆生生地答他。“在下不用。”   花清瘟闷鹧燮た此。   “这些都是洞主送来的,说是渊主大人给您的聘礼……”   “滚!”花清尾畹惚徽饩浠耙死,他怒瞪小鸟妖。“你再说一次!”   啧,再说一次,美人儿就得当真把他这具化身撕了。谢灵欢知趣地住了口,扑闪着一对儿翠羽鸟翅,眼神湿润。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花清我膊荒艿闭嬗胫荒裱发火,更不会与他诉说心事,默了片刻,抬手挥了挥。“你且将这些恶鬼都点个数,待洞主来了,再还与他。”   “那你呢?”谢灵欢可怜兮兮地问他。   “我?”花清涡α艘簧。“三百年,无处可去,也没差事可做,我便闭个关吧!”   谢灵欢眨巴眼,黑瞳湿润。“那如果洞主来催要回信呢?”   “无信可回。”花清卫裂笱蟮氐溃骸叭羰潜破壬跫保就回他则口讯……”   谢灵欢乖顺地用鸟首蹭蹭他膝盖,脖子伸长了听下文。   “就回他说,我这次闭关,短则百年,长则千许年。若他等不得,亦或那位渊主大人不乐意了,随时可替那位渊主大人换位夫人。”   哦,这是在和他用拖字诀。   谢灵欢眨巴着一双湿润黑眸,乖巧地应了。“是,美人。”   眼下还催不得,催急了,不知这位花美人会做出什么。谢灵欢沉吟片刻,伺候着花清谓了内舍,掩了门,亲眼见他又特地布了结界。   花清巫芩剖遣荒芊判男湃稳魏稳恕<幢慊作鸟妖,被他收入地府碧水桥后鬼差宅院,依然不能近他身。   唔,花清巍…不知他当年为何要在轮回井畔自剔仙骨。仙骨两百零八块,一块块亲手剔除,又该是何等样的疼痛?   碧落天轮回井畔积骨如山,血洒了沸沸扬扬的一场雪。   那年,花清巫员搪涮煸陕洌人间下了浩荡红雪。十年又十年,直至成伤。   那年瑶池畔的污案,对花清尉烤股说枚嗌睿渊主大人谢灵欢从不敢去问。他怕问了,就连他自家从来稳如磐石的道心,也会随之一道震颤。   花、清、危   在掩门而出后,谢灵欢对着堆满这所宅院的血渊恶灵,扑腾了下翅尖,细长鸟眼中只余下志在必得。   **   地府百年,悠悠一眨眼。   谢灵欢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在虚无界碧水桥的三进宅院内,候着花清纬龉亍F诩淠堑谌洞洞主厌落自然是来过了的,来的时候,被谢灵欢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血渊恶灵从院门口蜂拥而出,吓了厌落一跳。   “滚!我家美人儿不高兴见你!”谢灵欢仗着自家眼下是只鸟,说话时语音清脆,神气活现地奚落这个办砸了差的第三洞洞主。   第三洞洞主厌落窥不破谢灵欢真身,当即大怒。   不料那只尺余高的妖鸟却比他气势更盛,当即叫出了他名姓。“呔,厌落!我告诉你,美人儿不肯见你,是你的错!若是你再喋喋不休,仔细你的皮!”   厌落是他身为第三洞洞主的道号,历来只有同为渊狱洞主的同袍们知晓。再者……就只有渊主大人了。   厌落惊疑不定。上下打量这只不起眼的妖鸟,高举过头顶的玄铁戒尺僵在半空,嗓子眼也打着颤儿。“你、你究竟是何人?”   谁敢钻到他眼皮子底下,特地来戏弄他?   同袍们须都忙得脚不点地。渊狱成立三千余载,至今法典尚不全备,又兼治理血渊与魔狱。魔狱中旧案累牍,三位洞主都自顾不暇。到底谁会这么闲,躲到他第三洞一个低级衙役的宅院内?   妖鸟瞪圆了黑瞳,眸光凶烈。“怎地,你不服气?当真不要你挂在风洞的那具皮了吗?”   挂在风洞的皮。   厌落彻底凌乱了。他是个山精得道,化形时恰遭遇雷劫,万般无奈下,他只余精魂逃脱,得了个千疮百孔的人.皮。到了渊狱后,历经诸多艰辛,好不容易被收编为第三洞洞主,但是那具皮囊却破败不堪,与他日渐盛隆的官位不符。于是他悄悄地觅到风洞的眼,将皮囊放在那处滋养修护。   反正在地府为官,寻常也用不着那具皮囊。   这秘密,他向来以为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怎地这只妖鸟也晓得?   谢灵欢等了又等,见厌落始终不开窍,终于恼了。“风洞就在渊狱,你以为,你私自做下的事,还会有谁察觉?”   渊狱之内,四通八达,自有其秩序。但是渊狱外的众生,只觉得此界俱属幽冥,两眼一抹黑,压根摸不着路数。渊狱内各洞主也只对自家管辖的区域,能勉强做到如数家珍。   唯一能通晓所有的,只有渊主大人。   厌落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瞬间连魂儿都惊得耸立起来。“渊、渊……”   “嗯?”谢灵欢横了他一眼。   噗通一声。   厌落麻利地跪了。   谢灵欢满意地张开双翅踱步,伶仃脚爪走到他面前,咳嗽两声。“此事,暂时不须叫别个晓得。”   “是、是。”   谢灵欢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个都不许说出去。”   厌落仔细理了理渊主大人这话里的意思,后知后觉地想起,“花时”他也姓花啊!渊主找的那个心上人,难不成居然就是花时?!   哎哟喂,怪不得渊主前些时日特地命他写下那封古里古怪的书简。   元身为山精、反射弧特别长的厌落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怕是一脚踩中了个聚宝盆!渊主大人的心上人在哪?在他管辖的第三洞啊!就在他手底下当个阴差。赶明儿个渊主大人与这位合婚,指不定他还能捞个唱礼倌。   厌落笑得见牙不见眼,跪在地上抬起头,再看渊主大人的这具妖鸟伪装――啧,那叫一个威风八面威风凛凛威势赫赫!就连额头簇起的那三支翠羽都格外神气,透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大人,您打算啥时候下聘?下臣这就去准备礼单。”   渊主大人单了这么多年,好容易要娶夫人了,碧落天神尊都得给这位夫人发封诰,多大的体面!他得趁早赶个热灶儿。晚了,怕是其余三十五位洞主都来与他抢。   “咳咳。”谢灵欢就怕他提这茬儿。花清窝巯露缘缆乱皇赂裢饪咕埽他没把握能这么顺溜儿,立即抱得美人归。   拦着不让厌落再来,也就是为这个。   谢灵欢再次觉得厌落着实没眼力劲儿,但他还说不得,只能又咳嗽两声,含糊道:“此事,自有安排。”   “哦,”厌落应了,想了想,又不甘心放弃这上好的拍马屁机会,带着笑凑趣道:“夫人住这宅院,委实是委屈了。再者,那道禁足令,是不是也给去了?”   废话!禁足花清稳百年,就是为了方便与他培养感情的。禁足令解了,他身为一只鸟,总不能贴身陪花清稳ヒ魂?艄公卡隆也不会让他上船。   至于宅院小?小了才好。方便他贴身伺候,顺便……还是方便培养感情。   谢灵欢一肚皮腹诽,带了点不耐。“都说了自有安排!这事儿,从此你就不须插手了。还有,不许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你家老娘。”   厌落认了赋他灵气的那座山做娘,天长日久,山体居然也叫他灌溉出些灵觉,修成个女身,眼下被他供奉于府内。一口一声娘,比阳世人说的二十四孝的孝子也不差什么。   谢灵欢生怕厌落这个缺心眼的,一回家就把他卖了。沉思片刻,还是觉得不放心。“你过来!”   他朝厌落招手。   厌落喜颠颠地倾身凑近。冷不丁一只鸟爪贴住他面皮,封了他眉心。   “行了,你回去吧!”   谢灵欢施完咒术,将有关自家身份及那份提亲书简的事儿一并从厌落记忆中抹除。抹除后,立刻就挥翅驱逐厌落走。   厌落不知所以,抬眼,忘了眼前这只妖鸟就是最最可怕的渊主大人,浓眉高挑,顿时又要发怒。   谢灵欢啾啾两声,麻溜儿地道:“洞主此前送来的恶灵共计一千两百,眼下都在这,如今完璧归赵,请洞主清点。”   厌落既记不起他为何会屈尊到一个低级衙役宅院来,更不知晓他为何会送了这么多血渊恶灵给个衙役,张着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是跪着的。在这妖鸟面前,失了好大脸面!   厌落蹭地立起身,满面郁躁。   “这些恶鬼,请洞主一并带走!”谢灵欢偏还要催促他,细长鸟眼转了转,又啾啾两声。“恭送洞主!”   像模像样地,双翅合拢,人立着作了个揖。   厌落甩袖,愤愤然离了这该死的宅院。   **   在花清伪展氐牡谝荒甓,谢灵欢在宅院后埋了坛酒。泥封后,馥郁高粱香味仍袅袅扑鼻。   这酿酒的水是黄泉水,佐以忘川下七苦、彼岸花花蕊及轮回井边粱腴,天上地下,只此一家,再无分号。   他须让花清渭堑盟。待大婚之日,便端上这批由渊狱特制、经他这位渊主大人亲手酿造的“澧泉”,摆上浩荡席面,宴请三界众生。   谢灵欢在第一年冬的时候,想得挺好。   然后在第二年冬、第三年冬、第九十八年冬……   谢灵欢望着早已被他掘地三尺的宅院,愤而振翅。不,三百年太久了,他等不得! 第12章 三途河   谢灵欢在上界时号青鸾仙将,但凡用点心的,都该猜到他元身是只鸟――青鸾鸟。但花清稳创硬还匦模≡谙陆绫本懵洲翠螺山捡到他,竟然不过问这鸟儿属何种类,见到他额头三支翠羽,也丝毫不以为意。   谢灵欢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宅院内埋了“澧酒”,但是何时能派上用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   自来心高气傲的渊主大人顿时不能忍。   伶俐脚爪轻抬,咒语弹入虚空,谢灵欢将这具化身内积聚的灵气悉数化作妖力,凭空制造出妖族渡劫化形的假象。   “啊――!”   谢灵欢振动翠羽,特地择了个花清文芸吹降慕嵌龋扑腾着翅膀哀嚎不休。宅院上空潮湿云息漩涡般滚动,裹住这只尺余高的“妖鸟”,云息内雷鸣电闪隐约可闻。   妖力波动,如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终于惊动了花清巍K自结界中睁开眼,蹙起两道青黛色长眉。玉雕般的指尖轻抬,点在灵力结界之眼,结界如水纹般悠悠地荡开。   咦,他随手捡回来的这只小鸟妖,居然好死不死地,赶在地府内化形?   地府内,须没有真正的雷劫。   花清尾欢声色地推门走出内舍,隔着一丈远,凝视正在院落里痛楚翻腾的小鸟妖。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小鸟妖勉力抬起头,漆黑瞳仁内一片水润,鸣声越发哀凄。“美人,我怕是要死了。”   这句话,与上界碧落天当年那只鱼妖的呓语,不经意间重叠,刺痛了花清蔚呢梦。他冷笑着啐了一口。“死便死吧!你早日死了,也省得祸害为父!”   谢灵欢:……   他完全没料到,花清握趴诰妥隽怂“父亲”。这是哪门子的路数?   谢灵欢赶紧翻滚到他脚边,朱红鸟喙一翕一张,吐出长串细而圆的血珠。“美人,美人……”   花清未瓜卵郏冷冷地注视脚边被血迹染污了翠羽的妖鸟,眸光中孕藏风暴。   有那么瞬间,谢灵欢分明窥见他眼眸变红,比血更红艳。   是天魔印。   谢灵欢心内咯噔一声,如同再次亲历三千年的那场红雪覆落,披满他肩头。细长鸟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这次,他是真的有点伤心。“美人,你视我……当真毫无留恋?”   花清尾淮穑完美如玉雕的手指扣诀不发,指尖微微地、不自然地蜷屈了一两下。   谢灵欢眼眸微转,突然间似哭似笑,伶仃脚爪枯枝般坠下。他放弃了挣扎。妖鸟身裹在云息电闪中,最后的哀鸣也渐转微弱,几不可闻。“美人,就算你当真待我无心,在下……也很欢喜。”   扣在指尖的噬魂诀到底没能念完。花清未鬼,静待那只妖鸟渡劫失败,云息滚落,颓然地降落于院落内。轰隆隆,平白地多了个坑。   妖鸟坠入深坑,血迹被地府内无处不在的冥气吸食干净。   花清未乖谘矍暗亩卷羽睫动了动,鼻息声若有若无,居然依稀有了些活气。他诧异地内观心魂,果然,在妖鸟渡劫失败后,自雷劫中孕育出的灵息便大半入了他体内。   哪怕不在人间,雷劫依然蕴含天地法则,于修行者是莫大的好处。   倒是他白得了便宜。   花清翁Ф脚步,走到窄而深的坑前,再次蹙眉。寻常修仙者遭遇雷劫时,当场落下的雷无一不威势赫赫,至少得劈得方圆百里无人烟。怎地这只小鸟妖渡劫的雷,不偏不倚,只堪堪地毁了他一个院子,连屋檐都未遭殃。   忒奇异,恰像是算计好了的。   花清纬烈鳎青衣内手臂暴涨,穿屋过舍,径自取过那柄红罗伞。伞尖轻挑,深达数十丈的坑壁噌噌噌肉眼可见地缩成寸许,一息后,那只小鸟妖便被勾在伞尖。   红罗伞轻巧地转了个旋儿。伞尖挂着的那只小鸟妖羽堕血污,一双细长眼儿微阖,早已没了呼吸。   “死了?”花清卫湫Α!叭羰堑闭嫠懒耍正好,这坑就给你做穴吧!”   小鸟妖的脚爪立即动了动。   “呵,”花清我馕恫幻鞯赜中α松,伞面轻旋,艳丽如彼岸花。“你在地府内渡劫,想死,也须死不透。如今你妖不妖,鬼不鬼,真是可怜!”   谢灵欢琢磨他这话里意思。   自从再遇后,他就总在猜花清蔚男摹H丛趺匆膊虏煌浮   当年那个瑶池畔一袭霞光华服容颜清艳的仙人怕是死了,只剩下如今这个魔气缭绕的……天魔。   谢灵欢没来由地,再次觉得伤心。   他这颗心自由自在地历了数万年,道争都不能令他有片刻犹疑,当日里他身为碧落天凤宫第一仙将,持明月剑、率凤宫诸军部厮杀六千余载,战袍染血,就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道争初启时,无情道帝尊崖逡唤A烟斓兀惊动的三十三天云断,天地尽皆失色。   那年,帝尊崖迕鹛旖3銮剩斩落凤宫的金顶,百雀雕像齐齐震动,檐下铁片叮当乱成一片。有编钟落地,自中间裂开,分成八朵整齐的花瓣。众羽族在灭天剑寒光下只剩下一重重的虚影,虚虚地浮动于九十九座白玉桥中,徜徉在金色琉璃顶的凤宫前。   灭天剑挟雷霆万钧之势,一剑劈开白玉桥前排队列阵的千万羽族,连同谢灵欢在内,诸军部斑斓羽翼尽皆黯淡。   那时,他也不曾惧。   青鸾仙将谢灵欢昂首唱出那首后来被传诵了七千多年的战歌,慨然道,天下极情出吾辈,宁不快哉!   道争持续到第六个千年时,他灵力枯竭,战死于三十二天宫白玉阶外,可他亦不曾觉得苦。   道争不苦,陨落不苦,可是眼前这个若即若离猜不透的花清巍…令他觉得忧惧苦。   极情道者,莫不以情字入道,历经磨难流转,得一人,失一人。   得的那个人,是道侣;失去的,是他自己的心。   谢灵欢庆幸如今他并不是真身降临,否则以他眼下如此激烈的心绪波动,怕是会引动黄泉水震荡。水浪滔天,这场有关渊狱之主动心的笑话,非得闹上三十三天不可。   “美人,”谢灵欢气若游丝地开口,朱红色鸟喙坠着细密血珠。“那你会怜惜我吗?”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呵”。   透着无尽凉薄。   **   花清斡煤炻奚∈樟诵∧裱,便不再闭关,恢复了日常作息。   禁足第一百三十年,小鸟妖终于正式化形,只是不太稳定。有次蹲在树下埋酒,突然嘭地一声,酒坛子裂开,小鸟妖也从少年郎恢复成翠鸟,摔了个四仰八叉。   花清吻腿坐在树梢,朝下觑了一眼。“酒裂了?”   “……唔。”小鸟妖屁股着地,扑腾了许久都不得起身,翅膀耷拉在两侧身畔,声音里莫名透出委屈。“美人,我受伤了。”   花清尾晃所动。“自家回伞内修炼去!”   红罗伞内能养魂,尤其适合妖魂。花清文克托∧裱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伞前,隐没不见。想了想,不知为何下了树,负手查探方才小鸟妖所埋的酒。   酒坛子裂成碎片,香气弥漫。   花清翁裘肌   他居然从这残余的酒液内,嗅到了黄泉水的味道。这酒……于他而言,居然是修复魂魄旧伤的至宝。   不知这妖鸟自何处得来的秘方?再者,区区一只刚化形的妖,又怎能去得幽冥黄泉?   花清我灾讣馇崮ㄍ吖奚暇埔翰泻郏递到唇边,微抿,桃花眼弯了弯。   有意思,居然是幽冥界最贵的酒――澧泉。   又隔了三天,从红罗伞底钻出一只嫩笋般的脚尖,探出伞底后,便是半条腿显现。数息后,全身不着寸缕的少年郎立在廊下,细眉长眼,叉着腰神气活现。   “出来了?”   花清蔚纳音懒懒散散,从屋舍内传来。   少年郎赶紧高声应了。“哎!美人,你想我了?”   平常他说这种骚话,花清我么置之不理,要么直接用禁言术封了他的口。但今日花清稳葱α艘簧,话语和煦。“嗯,正有事要问你。”   少年郎*谢灵欢喜出望外,立即撒开脚丫子扑到门前,隔着条细缝儿,朝内张了一眼。“何事?”   花清吻『米呃纯门,双手一拉,门板自两边分开,迎面撞见个光.溜溜的小少年。他怔了怔,入鬓长眉轻蹙,斥道:“快把衣裳穿好。”   “难得美人儿你召我。”谢灵欢大咧咧地立在他面前,浑然不知害臊。“再者说了,你我俱是男子……”   后头的话语自动消音。   花清蔚指封了他这张招人烦的嘴,不悦道:“你如今既做了人,须遵守人道的规矩。”   谢灵欢眨巴眨巴眼,心道,本渊主又不是人。再则,我倒是想人道,你让我上吗?   但是他口不能言,眼珠子就分外湿润,可怜兮兮地点了个头。脚趾头蜷缩,青苍色长发随意披着,肤色皙白,细腰长腿翘.臀,少年人自有一种风姿楚楚。   花清沃迕肌U饽裱自打化形后,痴缠他越发凶,兴许是类似雏鸟般,只见得他一个,没去外头世界闯荡过,不认得其他生灵。   须找个由头,打发他走。   花清伪阌纸饬怂的禁言术,刻意提起澧酒的事。“你这酿酒的方子,从谁那得来的?”   “也是那位洞主教的。”   反正虚无界洞主不在,谢灵欢顺口就把这口锅扣到厌落头上。他眨巴眼睛,漆黑瞳仁内水润明亮。“好喝吗?不对,美人你要喝吗?”   最好立即开封,这样他就当提前办喜宴了。   花清文了一瞬。“洞主还与你说了什么,一并说来。”   别每次都一丁点一丁点往外冒,弄得他措手不及。再者,这位洞主未免也太多事!花清文谛睦溧汀   谢灵欢眼珠子转了转。“化形前的事,有时会破碎得很,在下也不确定是否记得全。”   “呵,”花清沃敝钡囟⒆潘那双细长眼儿,艳丽红唇微分,笑了声。“既如此,你且去虚无殿一趟。”   “去作甚?”谢灵欢立即警觉。   “与洞主打个商议,就说眼下我被禁足,可引魂差同时缺了两位,怕是会耽搁了新鬼往生。”花清文抗馍ü谢灵欢周身,凉凉地道:“你与他说,我花时愿意做个举荐,保你暂代引魂差一职,问他可愿否?”   谢灵欢手按门框,低下头,楚楚可怜。“美人你嫌我闹你吗,还是伺候得不好?”   “你总要寻个出路。跟着我,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谢灵欢张了张嘴,很想说,算个道侣行不行?   “还有……”   谢灵欢抬头,充满希冀地望向他。   “把这套衣服穿上!”   话语落,噗地迎面兜来套青黑色衙役服。原是花清未┕的,盖在谢灵欢脸上,他双手抓住,待把衣服从眼前拿开,门已经再次关了。   花清蔚纳音从门后传来。“若是他应了,你从此便走阴差。记得录个籍。”   “哦,”谢灵欢慢吞吞地应了,又贪婪地嗅了口衣裳残存的清泠泠水息,眼珠子转了转。“美人,在下须还没有名字。”   这次花清纬聊许久。   谢灵欢在门外捧着衣裳等,直到最后,门后再次传来花清蔚纳音。“你想叫什么名字?”   “不知。”谢灵欢嘻嘻地笑着反问。“美人你替我取个名字吧!”   门后鸦雀无声。   谢灵欢抱着衣裳,索性撒娇。“没名没姓,人家不去了啦!”   许是叫他这声娇痴话语给惊了,花清钨康卣驹诖氨摺P⌒窗半支,他探出个脑袋,皱眉道:“你就姓谢吧!”   “嗯?”谢灵欢压下心头窃喜,喋喋以喋喋。“为何姓谢?你喜欢这个姓氏?”   花清卫湫Α!罢獍愠詹,只配姓谢。”   “哦――!”谢灵欢拖长了语调,抱着衣裳,`着脸又凑近窗前,笑嘻嘻道:“既是姓谢,那在下晓得该取何名了。”   花清翁裘纪着他。   谢灵欢大咧咧地仰起头,不羞不臊,扬声道:“在下决定了,就叫谢日。” 第13章 三途河   “谢日――!”   花清畏在窗口,一双桃花眼微眯,艳美双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灵欢便手捧着花清卧予他的衣裳,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少年眉目清朗朗,透着说不出的灵气。   却又似乎是只根脚不低的妖。   花清伪闶兆×诵Γ声音惫懒地转回目光。“你既然彻底化作人形,也该有些事务去做。待换上这身衣裳,就去虚无殿寻那主事的判官,若判官问起,你就说……举荐人是我花时。”   “哦。”谢灵欢慢吞吞地应了,又做出一副少年人的烂漫天真。“哥哥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花清巫詈箜了他一眼,眸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了。”花清蔚淡地摇头,整个身子从小轩窗边退回内室。声音遥遥地从内室传出,冷冷淡淡的。“你这就换了衣裳,去办事吧!”   一炷香后,谢灵欢穿着青黑色低级衙役服,沿途走走停停,直到进入七重牌坊楼群,才彻底摆脱花清味⒃谒背后的灵觉。他立刻收住了唇角烂漫的笑,肩背塌下,长舒了口气。   虚无殿前的牌坊楼,既是为了气派,也是结界,可隔断外界窥视。   花清握夤兀他总算勉强过了。   可是他依然高兴不起来。   花清稳缃穸砸磺卸嘉蘅晌薏豢桑他摸不准这人心思。似乎无论怎样刺激、试探、激怒甚或挑逗,都像是一剑刺入棉絮内,看似纷纷扬扬,实则毫无所获。   就连他取名“谢日”这样露骨的轻薄,花清味寄芤恍χ弥。   当年那个瑶池畔为了一只死去的鱼妖嚎啕大哭了月余的花仙君,再也没有了。死了就是死了,如今的花清危既无肉.身,也缺情根。   情根?   谢灵欢停下脚步,眼神亮了亮。是了,下界北俱芦洲翠螺山那座仙人坟,怕当真是花清尾厥骨的地方。仙骨与凡人骨不同,尤其是多出来的那两块,其中一块锁着幽精,也就是欲。另外一块,则系着三十三天仙人的情根。   看来翠螺山还得再去一趟。   谢灵欢寻到了因由,立刻精神振奋,匆匆地入了虚无殿,趁机登记造册,领块引魂差的牌子。   与他办手续的依然是判官。自打他对厌落施了清洗咒后,这位缺心眼的洞主不幸愈发懵懂,连着百余年都觉得精神恍惚,日常事务都靠判官主持。   判官见到他,怔了怔。“怎地此前没见过你,你从何处来的?还有你这身引魂差的衣裳,是谁与你的?”   “地府这许多生魂死鬼,大人从哪里认得全。”谢灵欢眼下又换了副模样,顶着十三四岁少年郎的清秀面皮,脆生生地道:“老牛哥、老马哥都识得我,我是住在花使者屋内的妖鸟,如今化了形,也取了个名字,花使者特地嘱咐我来造册录籍。再则,花使者禁足,他身上的差事须没人做。花使者说,让大人看看,小的可能顶个跑腿的差事不?”   “你替他代班?”判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不动声色地睃着立在旁边的绯衣衙役。“老马,你当真认得他?”   姓马的衙役立刻快步走到判官身侧,附耳小声嘀咕了几句。   判官左边眉毛高挑,右眉不动,表情十分奇诡。“洞主亲自与他做的举荐人?”   这位又是个什么祖宗?既然有洞主与他作保,他大摇大摆地直说就是了,开口闭口都打着花时的旗帜作甚?   判官越发觉得这百余年来,虚无界风水不好。洞主昏聩,引魂差投了三途河,投生的新鬼少了七十九,诸多案册都压在他一人肩头。眼下又凭空冒出来个走后门的,鬼知道他是洞主家什么亲戚?   兴许又是洞主厌落从前修炼的那座山里头的小妖。   判官肩膀又往上端了端,苦着脸,提笔刷刷地给谢灵欢录了籍,又与他块腰牌。“凭这块腰牌,可出入虚无界。记得从阳世回来时,在司命树头取盏鬼灯。”   谢灵欢一一应了。   于是,自花清伪唤足的第一百三十一年起,谢灵欢每日卯时代他走差,归家后便铺床叠被,伺候花清纹鹁印   偶尔当值遇见了什么趣事,谢灵欢回来便说与他听。少年郎容颜清秀,学起别的鬼众说话时,活灵活现。捏着嗓子学女子,或佝偻着背学那老者,逗得花清稳滩蛔」创健   这日谢灵欢扮的却是个痴心妇人,在往生路上徘徊了七百年,始终不肯上艄公卡隆的渡船。   “呜呜呜,奴家不去转生。”谢灵欢右手捏住左边袖管,雪白袖管半遮住脸,将肩头一垮,尖细着嗓子学那女子哭诉道:“奴家原本是北俱芦洲的良家女,自幼许了个相公。可惜他去修仙,竟然在采药途中被合欢宗的歹人祸害了。听说是、是被合欢宗拿去做了什么炉鼎。”   谢灵欢口中呜咽出声,转过脸,湿润润的漆黑双眸盯着花清巍!肮子,你听说过有拿活人当炉鼎修炼的吗?”   “呵,合欢宗。”   贵妃榻上的花清握隹眼,带笑点头叹了一声。“下次你再遇见她,就与她说,这世上不仅有拿活人当炉鼎的,更有以修仙宗门弟子骨血为食的。”   “哥哥,你怎地知晓的这样清楚?”谢灵欢不学那女鬼了,放下半遮面的袖子,咳嗽两声,重又换回少年郎的声线。   “唔,人间世,我总是约略晓得一些。”花清嗡菩Ψ切Φ刎苛怂一眼,没正面回答。   在不值差的日子,花清卧诒趟桥宅院内惯常穿着红衣,领口大敞着,里头并没有蝉衣作衬,便露出雪白皎皎的肌肤。在他斜眼乜谢灵欢的时候,墨发不经意轻扬,下颌尖尖,姿容美的几近于妖异。   谢灵欢喉口滚了滚,扬起眉,笑嘻嘻地又模仿起那女鬼,施施然侧着身子做了个万安福。“呜呜呜,奴家今日得遇见公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若当真有福,就不该沉沦于地府幽冥,见不得天日了。”花清巫叩剿近前,玩笑般地,随手摸了下他头顶青苍色的发。   顿了顿,语气微有些惘然。“在这地府中,常有宁可沉沦鬼趣也不愿去投生的,小谢你可知为何?”   “为什么?”谢灵欢盈盈地拜了个福礼,起身偷眼儿望他。   花清窝劢怯喙馄臣他这副作态,忍不住失笑。这妖鸟自从化作人形,性子便一直十分活泼,说话声音里总带着三分软糯稚气。   却是正对他胃口!   “这事儿便不提了!倒是小谢你这模样,在妖族中只能算得中等之姿。”花清涡那槟训妹骺旒阜郑换了个话题,负着手奚落起这只小鸟妖。“可见还是根脚一般。”   谢灵欢抬起头,额前披着的几缕青苍色长发一荡而过。“那有什么!”   谢灵欢也换回了少年郎声线。顿了顿,又笑嘻嘻地道:“反正无论生得多美,都不及你哩!”   花清翁裘迹冷嗤一声。“红粉骷髅,三寸骨血下,莫不成泥。”   “旁人可能是泥是尘,”谢灵欢大咧咧地盯着他眼睛,笑容里半真半假。“但是美人你不同!哪怕只剩一缕魂,美人你也是绝色。”   “呵!”   花清纬聊片刻,刚兴起的乐子仿佛被这地府内潮湿的风又给吹散了。一缕魂?他可不就只剩下了一缕幽魂。   “哥哥你就是绝色哩!”谢灵欢扬起脸看他,浑似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少年。   花清卧俅熙饣氐焦箦榻前,懒洋洋地屈起右腿,玉雕般的手指轻搭在膝头。“绝色,乃无色。小谢你难道不知晓?”   谢灵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法什么的,太深奥了。在下只知晓,天上地下,你最好看。”   “妄言。”花清斡质且簧冷嗤。“你见过几个人,敢说这样的大话!况且,待你修为精进后,指不定能去碧落天,那处皆是仙,各个儿容貌都是顶好的。”   谢灵欢盯着他那双凉薄的眼,抿了抿唇,没吱声。   花清伪愕闭獠缍说完了。又默然屈腿坐了一刻钟,下榻起身,懒洋洋地去屋外取酒。他近来被这鸟妖养刁了口舌,每日总得尝几口澧泉。   将将地迈过门槛时,冷不丁身后传来少年郎的声音。“你去吗?”   花清问种复钤诿趴颍回头,蹙眉略带不解。   谢灵欢又往前走了几步,脊背挺拔,盯着他那双凉薄的桃花眼,脆生生地又问了遍。“哥哥,你要去碧落天吗?”   花清瓮仁微缩,片刻后勾唇,笑了声。“问我作甚?你自去你的修仙途,我嘛,淹留于此,挺好。”   谢灵欢不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桃花眼底的死水无澜,突兀地道:“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碧落黄泉,你都休想撵我走!”   少年郎的话语掷地有声。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有刹那心动,但花清稳粗坏彼在哄他。就像这鸟妖亲口承认的,如今这只小鸟妖修为不济,须处处倚仗着他,故此不得不哄着他。   于是花清纹头,侧眸,似笑非笑。抬脚便出了门。   谢灵欢拔脚追到院子里,只见那处深坑内埋着密密麻麻的澧酒,一袭红衣的花清握在坑底仰头饮酒。墨色长发轻垂,漫然地拂过他那张绝色的脸。   “在下所言,句句为真。”谢灵欢紧攥双拳,站在坑边大声宣告道。   花清纹沉怂一眼,一仰脖,又灌下大口澧泉。他怀中抱着那坛子饮了大半的酒,漫不经心地道:“嗯,是真的。”   再无别话。 第14章 廿年乱一   地府时光幽忽忽地翻页。   在花清伪唤足的第三百年,刚到了日子,碧水桥外十八道禁制便尽皆湮灭不见。青烟雾霭中有水声潺潺,渐渐地漫入宅院。   花清闻着一袭红衣跨出门槛,衣襟大敞,露出月华般皎莹的肤色。   在碧水桥内也住了有八百年,八百年地府光阴,相比于天界不过是倏忽一眨眼。也不知晓,那日被他刺伤的青鸾鸟如今身在何处?黄暮霜被拉入三途河后,又是否能有灵智残留?   算来算去,总归是没有故人了。这天下之大,只余下他独自孤零零地,拍遍了地府阑干,伶仃叹息一声。   呼呼!忽忽!   总像是有风,只萦绕于他一人身侧。   花清尉昧⑽奕ぃ回头,果然见那只妖鸟所化的小少年正立在身后望着他。少年目光痴缠,恨不能吃了他一般。恰好是刚代他值差归家,少年手中还提着盏灯。   白纸灯笼,只因里头燃着火,便显得簇簇地分外暖。龙飞凤舞地题着碗大的“谢”字,墨汁淋漓。   “回来了?”花清喂创剑墨色长发微漾,清艳绝伦。   谢灵欢提着灯笼,抿了抿唇。“禁足令解了,哥哥你打算去何处?”   不愧是伴了三百年,这妖鸟居然能窥破他心思。花清我馕恫幻鞯匦α松。“不知。”   他要走,却不与他说去何处。   谢灵欢心内仿佛被毒虫啃咬,有那么一瞬,他恨不得再冲去虚无殿内,揪着厌落的耳朵,耳提面命,让他再封禁花清稳百年。不,三万年!   但是谢灵欢面上却毫不显露,细长眼儿微动,漆黑瞳仁内泛着点委屈。“需要我陪你同去吗?”   花清我⊥罚隔了会儿,又负着手懒散地道:“趁着眼下我尚未复职,且去人间逛逛。”   谢灵欢心头一动,想起被这人藏在北俱芦洲翠螺山洞穴内的坟头。这人怕不是要去寻骨?   谢灵欢又抿了抿唇。他足有三千年不曾笑过,那日重逢,他在翠螺山头对着花清涡α诵Γ那日从花清蔚难垌中他分明看见了诧异。所以他估摸着,自家笑起来不好看。   能不笑,就不笑。   谢灵欢学会了抿唇这姿势,带着点少年郎的青涩。   “那我在家,候着你。”他说得乖巧,眼眸微眨,瞳仁漆黑一片。   花清翁袅颂裘迹不置可否。   谢灵欢提着灯立在碧水桥前的宅院,乖巧地又问道:“哥哥几时走?”   花清胃鹤攀郑闻言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足有三四息,这才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不知。”   结果当夜花清尉筒患了。   谢灵欢站在没灯没火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缺了清泠泠水息的地方,指尖攥紧,良久,唇边咬肌奋力地跳了跳。   他到底还是没能笑出来。   **   戌时,花清味雷岳肓诵槲藿绲馗,沿着青烟氤氲的黄泉路,抬脚入了芝叶城蒹葭巷尾的书画铺子。他立在阁楼内,探身,将鬼灯挂在窗外的司命树梢。   芝叶城内,有凡人,有魔修,妖鬼横行。自然也偶尔有神明路过。   地府与其他地方时间流速不同,花清蔚酱镏ヒ冻鞘保却天光大亮,刚刚辰时一刻。在马大禄巷子口支起个算命摊子,三尺白幡,一杆青竹,斜斜地靠墙立着个面容清瘦的瞎子。   “卜个卦!”花清梧鄣囟了枚龟甲钱,一袭红衣漫然如云,语调懒洋洋的。   人未至,周身冥气波动先如水漫过来。   同样不是人的瞎子内心叹了口气,靠着墙,面色惨淡如金纸。“花使者,你在下头,我住庙里。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你次次来芝叶城,都得找小神?”   “你香火缺供奉,我下头却死鬼不断,可见人间乱。”花清温不经心地道:“如今这地界,江山又换了主子不曾?”   瞎子当然不是真瞎。他有名有姓,在洛阳城伽蓝寺中须也有个龛位。但是如今世间人不爱信奉香火,他没奈何,才化了模样来芝叶城马大禄巷子口讨生活,顺便走动三界消息。   问他北俱芦洲人间的事,他倒当真晓得。   瞎子微一沉吟。“尾宋年间,大大小小裂成七十二诸侯国,而后便是姓朱的皇帝坐镇天下。”   花清蔚阃罚这是他被罚幽禁前的事儿。地府三百年,于人间不过区区六十年。“如今还是姓朱的子孙?”   瞎子靠墙立在阴影处,默了片刻,才又道:“坐龙椅的仍是朱姓,但执掌实权的,分成两拨。一拨是朝内文臣纠集的君子党,另一拨,却是阉党。”   花清熙久肌!澳训勒饣实劬贡患芸樟瞬怀桑俊   瞎子靠墙袖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凡人帝王家事,你个鬼差问那么仔细作甚?对了,花使者你今日所问到底是何事?”   “哦,我来替自家问个运程。”花清嗡菩Ψ切Α!拔医来颇有些倒霉,烦请你看看,看我何时能转运。”   瞎子咦了一声,趋前凑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了几眼。“花使者如今神魂愈发凝实,不像个倒霉的相啊!反倒是有了什么奇遇吧?”   花清稳纹舅端详,闻言入鬓长眉轻挑,眸光乍现。“瞧得出是因为什么吗?”   碧水桥宅院内,那只名叫谢日的小鸟妖来历不明,如今跟了他三百年,待他愈发殷勤了。花清未舜卫吹街ヒ冻牵一则不放心他藏在翠螺山洞里的两百块仙骨,二则还余下八块残骨未寻获,他得仔细找找。三则,他也想找个神明问问,近年来缭绕于他形魂的这股强大冥气,究竟来自何方?   总不能是因为那只鸟。   可除了小谢,他身边没有其他的谁了。   真神明*假瞎子伸出两根骨骼奇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花清温霾。地府幽魂理应无脉,但此刻在他指下,分明有微弱的跳动声。   “啧……”瞎子倒抽了口凉气,撩起眼皮,仔细打量花清蚊寄俊<他两道入鬓长眉下,那双桃花眼依稀与前不同,眸底光芒日盛。   “这怕不是冥气,”瞎子惊奇地道:“冥气只能修补你的神魂,须养不得肉.身。觑这模样,你分明是要白骨生肌、再次入仙途了啊!”   “仙途?”花清嗡手抱胸,懒洋洋地勾唇冷笑。“永生永世,我都必不会再入仙途了!”   如若可能,他倒是不介意持红罗伞,一路杀回三十三天,将昔日辱他、欺他、负他的众生,都屠戮个干净。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瞎子讨了个没趣,顿时兴致索然,清瘦的脸往下一垮,拖长了语调赶客。“花使者惯来所言不尽不实,恕小神眼拙,瞧不出来!若是花使者实在想知道答案,不如您去别处问问?”   花清渭这瞎子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收了笑容,转身施施然地要走。走出几步,却又突然回头道:“一直忘了问,你究竟是什么神明?”   神明与神不同。琳琅界天上地下,如今统共只剩了广和一位神尊,广和神尊高居于碧落第三十三天,绝不会轻易踏足人间。但除了这位广和神尊外,吃人间烟火供奉的,却有鬼、精、灵,甚或开了神智修功德簿的妖,都被阳世人泛称为神明。   瞎子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慢吞吞地袖起手,整个人就跟木桩似的,再不肯应他。   花清梧托σ簧。他离了芝叶城,又入洛阳,闲闲地走在街市。人群熙熙攘攘,阳世间的活气不断冲刷他四肢百骸。   其实很疼。   但三千年前他在碧落天自剔仙骨那会儿,远比这更疼。   “公子,这位红衣公子!哎哟您来的可真巧儿!今儿晚上洛阳城有花会,来给咱家翩跹捧个场呗!”   花清翁ы,匾额上写着飘满脂粉香的三个字――春烟楼。   春烟楼共有三层廊庑,廊院下倚着的赫然都是清一色小倌儿。或著翠袖薄纱,或大敞着雪色轻衫,满楼入目皆是风流少年,堪称众美云集。   花清伪坏馗关押了三百年,人间皇都洛阳城却依然繁华如故。六十年后,青楼里依然有花魁名唤翩跹。   只是换成了小倌馆。   花清问种盖崞,算了算,呵!今儿个当真赶巧,春烟楼这个翩跹,居然当真就是六十年前那个翩跹转世。看来也是个苦命鬼,每世都活不久,命如陀螺转。   “公子!”龟客见他举止迟疑,顿时热情地躬身把他往里头引。“今晚上可是咱家翩跹头一回坐花船!这要是咱楼里博了个彩头,也有您一份功劳不是?要是您实在不耐烦等着酉时开船,现在也能叫翩跹出来,先给您斟酒唱曲儿。公子您看?”   花清卧本要转身离开的动作停住,红衣在春风里漫如云卷。抬手,洒金折扇轻摇,举步入青楼。   他来了点兴致。 第15章 廿年乱二   一盏茶后,春烟楼。   十几个小倌儿挨挨挤挤地围着花清危吃吃地发笑。   “公子你长得这样好看,今儿个别去翩跹船上了,来阿奴这!阿奴免费给你嫖!”   “来青青这,青青倒贴公子一百两!”   花清味嗽诖奖叩谋盏一滞,秀美眼儿斜挑,放下那杯桃花醉。他单腿屈起,笑吟吟地打着折扇问众小倌儿。“你们都觉得我好看?”   “好看!”   “好看极了!”   花清未笑点了个头,重又端起那杯桃花醉,仰脖一饮而尽。   然后用修长手指盖住杯沿,挑眉,笑得漫不经心。“那就……更不能叫你们给白.嫖了!”   “哎哟喂!公子你好会说话!”   “阿奴简直恨不能死在公子身上!”   空酒杯迅疾被斟满,一杯又一杯的桃花醉握在不同小倌儿手里,流水般地灌他。轻衫笼着脂粉香,无数双手不安分地游走于他周身。   “公子为何非得等翩跹?”   花清未舐斫鸬兜刈着,两条腿上分别坐着个小倌儿,唇边又有人拿口来哺酒。他来者不拒,倒还记得笑了笑,春风般轻快地说道:“啊,因为他与我昔日一个故人同名。”   “就因为他叫翩跹?”   众小倌儿互相看看,都笑了。   “公子不常来吧?到了这里头,谁还不是个花儿粉儿燕儿的,哪来的真名?”   花清斡每谙巫】毡,示意小倌儿再换盏,听了这话,只斜眼觑向重重竹帘子后头隐蔽的楼梯,懒懒一笑。   “公子,”坐在他左腿上的小倌儿不依不饶,双手勾出他脖子,吐气如丝。“找翩跹不划算!他啊,百两银子见一面,二百两陪酒,三百两……才只能见一次舞翩跹。何必呢!不如找阿奴!”   OO@@声轻响,层层竹帘子叫人从两侧挑开,两个俊秀小童伺候着头牌小倌翩跹,终于款款地下楼来。   翩跹不过十六七,他披着鸦沉沉的长发,鬓边编着两缕细辫,辫角坠着金色铃铛。一袭绛红薄纱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勉强护住最要紧处。绛红薄纱下,绰约大段雪白的腰肢,后.臀处浑圆犹如雪丘。行走时两条长腿交错,便有铃铛声细碎地从薄纱中跳脱出来。   分明不是女子,却比前世他做女子时尤显妖娆。   花清喂创健!肮来!”   翩跹闻声抬头望来,容颜却生得与前世仿佛,清凌凌的秋水眼,钩子般地落在花清紊砩希瞬间就腿软了似的,娇唤一声:“就是公子您点了翩跹陪酒嘛?”   花清涡α诵Γ环顾周身缠着他的小倌们,意有所指。“陪酒怎么够?以你的姿色……”他顿了顿,挑眉。“你已经结了相公不曾?”   楼里的相公,自然不是真正的夫妇眷属,只是第一夜的新郎。按照旧时风俗,往往“新郎”会留宿满一个月,全了礼后才换人。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享用翩跹。   他没有情根,缺乏极乐的触觉。开口不过是寻欢作乐的惯例,只是他艳美豪阔,这句问话,便显得公子凉薄。   在触及翩跹略带诧异的眼神时,他偏又勾唇笑了声。“如何,有还是没有?”   翩跹缓步走到他身侧,将柔荑般的指尖轻搭在他肩头,俯身笑道:“不曾。公子想做奴的相公?”   花清我⊥贰   翩跹微怔,两瓣唇贴近了他,以口衔走花清未奖叩亩平鸨。似有意若无意地,待空杯噗地一声落入侍童手捧着的匣子后,回头侧眸乜向花清危媚眼轻抛。   “公子,今夜洛阳城内有花会,像咱们这种楼里的,各家都雇了画舫花船,斗艳争奇,好不热闹也!奴也会坐花船。”   翩跹缓缓地走回到花清紊肀撸绛红色薄纱下皮.肉雪白。走近后,他索性双腿交叠,顺势歪倒在花清瓮燃洌倾身轻笑,鬓边细辫铃音发出叮咚脆响。“公子,你今夜也来给奴捧个场呗?”   花清未寡郏不动声色地望着翩跹那只雪白纤柔的手。主人会撩拨,那只手也不安生,眼下正缓慢沿着他的红衣胸襟敞开处往内钻,再偏左一寸,就是凡人的心口处。   花清钨康剡住那只手。   楼外忽然响起大片惊呼声,小楼珍珠帘被大幅扯落,随后是一个气咻咻的少年郎冲进来。众多围侍在花清开身侧的小倌儿纷纷起身,侍童们清脆的斥责呼喝声已经出口。   “谁?”   “别让他沾到小哥哥们的身子!”   “妈妈,妈妈快来啊――!”   花清未丝倘钥圩◆骢训氖帧<有变故,翩跹顿时身子一软,顺势滚入花清位衬凇!鞍パ剑吓死奴了!”   冲进楼内的少年郎叉腰站着,下巴高高扬起,细眉长眼,目光直勾勾地锁住花清巍   花清吻『昧⑵鹕恚红衣广袖轻挥,翩跹落入他怀中,似抱不抱。   楼下的龟客打手们也到了,楼梯间噔噔噔大片脚步声,七八个打手持着木棍,气势汹汹地指着那少年郎骂。   对这些怒骂呵斥声,少年郎一概不理,只将目光睃着花清巍0肷危极不情愿地,顺道瞥了眼花清位衬诘聂骢选   翩跹两条长臂勾住花清危绛红色薄纱内春.光大泄,眼波一转,恰对上那少年郎的视线。他立即抬起玉雪般的足尖,绷直了,盘住花清蔚难。   十足的挑衅。   花清蚊嫔不变,只望着那个少年郎笑了一声。“小谢?”   小谢,自然就是他在洞内养着的鸟妖。自打他受罚后,小谢代他行走阴阳界,如今也能公然在春烟楼出入。   化身为十三四少年郎的谢灵欢眼珠子转了转,借着背后众打手棍棒横扫的劲风,双手大张着前扑,嗓音清亮。“哥哥――!”   一声哥哥出口,春烟楼内众人都愣住,随后眼睁睁看着他飞扑向花清巍   谢灵欢横冲直撞地,左胳膊肘扫开缠在花清蔚娜个小倌儿,右手一挥一扫,顺势将伺候翩跹的两个侍童推了个仰倒。最后他在扑到花清蚊媲笆保扬起脸,可怜兮兮地扁嘴。   “分明昨儿个夜里,哥哥你才在榻上许诺人家,结果今天你就要换新人。哥哥,你好狠的心!”   连串话音清脆如弹珠从喉间迸落,话语尽,谢灵欢已嘭地一声撞入花清涡乜凇   冲撞力无比之迅猛。   正勾住花清窝股的春烟楼头牌翩跹闪避不及,硬生生地飞闪了腰,哎哟喂一声,惨叫着跌下地。绛红色薄纱掀飞,露出大片不可言述的春.色。 第16章 廿年乱三   花清尾涣纤醋劲儿这么大,低头望着撞入他怀内的谢灵欢,勾唇笑了声。“小谢?”   “嗯,”谢灵欢拖着点娇憨鼻音,在他怀内揉来滚去,仗着他衣襟领口大敞,占尽了便宜。“哥哥――!”   花清伟阉推开了些,似笑非笑。“我是你哪门子哥哥?”   顿了顿,又道:“昨儿个夜里,在榻上,我又何曾应承了你什么?”   化作十三四岁少年郎的谢灵欢眼眸微红,揉着鼻尖,委屈道:“你有!你分明说了,说我近日伺候你,伺候得格外好。你还夸我乖巧听话。”   啧!花清蜗肫穑近日他为了要摆脱这条尾巴,的确违心地随口赞了他几句。没料想,这妖鸟居然还记着。   春烟楼内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他俩。都是在风尘里打滚讨生活的人,当然明白少年郎喊的这声哥哥,指的是情哥哥。只是没想到,这位红衣公子当真在家里头养着这样娇滴滴的脔.宠。   如今小脔.宠找上门,他们倒不好如何。   “咳咳,既然是公子身边的人,那这硬闯一事,就这么算了吧!”鸨儿察言观色,扬了扬手中嫣红色丝帕,顺势擦拭鬓角油汗。“只是这位小公子砸坏了许多物什,咱做的是苦行当,赔不起。”   花清翁袅颂裘肌!霸伊硕嗌伲俊   “也不多。”鸨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掰开手指头算给他听。“共计门两扇、条桌十张、山水屏风一座、玉石摆件八个,还有咱楼里的人,叫他给打了。这伤药费……”   花清窝鄯缧毙钡厣ü谢灵欢。   谢灵欢顿时又主动往后退开半步,抿了抿唇,可怜兮兮地道:“没、没打,他们拦着不让我上楼,我就推了他们一下。”   在迎上花清嗡菩Ψ切Φ哪抗夂螅他声音又低弱了三分,小小声地道:“就、就一下。最多两下!不可能更多了。”   花清翁手,玉雕般莹皎的手指探入怀内,信手扔出一袋银子。玉色锦袋湘妃绣,系扣缀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夜光珠。“拿去!就凭这颗珠子,也当赔得起了。”   锦袋在半空抛了个弧线,鸨儿赶紧上前一步,扑过去抢,谁知却落了个空。   那只锦袋被谢灵欢劈手夺了。   谢灵欢一把攥住锦袋,不高兴地嚷嚷道:“哥哥你也忒好说话了!就这破地方,赔他们百两银子就绰绰有余。还给夜光珠?再者说了,这锦袋须是你的贴身之物,连我都不曾得,不能白便宜了这些狮子大开口的势利小人!”   他话语声快如连珠,手下动作也片刻不停,说话间已经将几锭碎银子从锦袋里倒出,数了数,刚好一百两。“拿去!”   谢灵欢把碎银子砸给鸨儿。   鸨儿接过银子,脸色有点难看,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位小公子说的,咱做皮.肉生意的,不势利,难道还学人家读书郎,没事儿之乎者也,也等着考状元去?”   待说到“考状元”这茬儿,鸨儿特地剜了谢灵欢一眼。心道,你倒是个儿郎,不也与人做了娈童?来咱这小倌馆内争风吃醋,还说甚气节。   谢灵欢压根不搭理她,见她消停了,笑嘻嘻地把玉色锦袋贴身塞入自家怀内,又`着脸去挽花清蔚男淇凇!案绺纾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家去吧!”   花清未棺叛劭此作戏,艳美双唇微分,笑了声。“呵!”   在花清慰蠢矗小谢虽然不过是只根脚一般的妖鸟,但毕竟是他豢养的妖。比起人间这些个露水红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人前,花清卧敢馍驼庵谎鸟三分薄面,居然没驳斥。反倒任凭小谢拖着他胳膊,两人并肩下楼。待到了转角处,依稀听见二楼黄杨地板上传来脚步噔噔声。   谢灵欢怒而回头,就见春烟楼头牌小倌儿翩跹追来。翩跹被谢灵欢撞飞后,一袭绛红色薄纱便凌乱地挂在腰间,如今他杏子眼儿噙泪,紧咬着下唇,目光径直越过谢灵欢,只死死地盯着花清伪秤埃轻唤声莫名凄楚。   “公子,今晚的花会,您还会来与翩跹捧场吗?”   以翩跹在楼内的身份,留客自然轮不着他亲自开口,何况这样凄绝,倒仿佛是一夜情浓后的轻别离。   花清窝垌动了动,挑眉,回头笑了声。“你猜?” 第17章 廿年乱四   区区一个凡间小倌馆里的货色,居然也敢当众这样挑衅他!   谢灵欢脸色当即变了,他拖住花清稳绾煸瓢阊蘩龅囊滦洌难得没撒娇撒痴,一双细长眼儿瞪得滴溜圆。“不许来!”   “嗯?”花清喂创剑漫不经心地从翩跹那处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谢灵欢身上。“你凭甚管我?”   笑话!他花清位盍送蛴嗄辏被人欺过辱过,却从不曾有谁敢明目张胆地管着他。   何况一只被他随手捡来的鸟妖。   谢灵欢紧紧攥住花清文侵谎蘩龅暮煨渥樱仿佛与那袖子结了莫大的仇。少年眉目不动,语气却异常阴狠。“不许再来此处!”   花清握了怔,随即缓缓地将手从他那处往外抽。   挣了几次,没挣动。   花清伪阋灿行┠樟耍冷笑道:“小谢,须记着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谢灵欢阴狠地瞪着他,唇角肌肉不受控地剧烈抽搐。   谢灵欢目前化身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身高只及花清渭缤罚视线便自下而上,带了点仰望。“美人,如今日夜陪伴在你身侧的是我!在碧水桥边守着你、为你酿满了足足三百坛澧泉酒的也是我!”   澧泉酒,除了好喝外,最主要是能修补神魂。是三界俱求之不得的幽冥界至宝之一。   花清伪凰这句话勾动心事,顿时当真恼了。嗤啦一声!他索性径自抽出手,任由那只艳丽红袖裂成两截,勾唇冷笑不已。“既不欢喜,从此便各走各路!”   噔噔噔!花清畏呷幌侣ァ   谢灵欢手里抱着那半截广袖,广袖如红云漫卷,只余一怀空寂。他定定地立在楼梯转角处,许久都不曾动。   “嗤!”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谢灵欢缓缓地回头,果然见翩跹正倚在阑干侧,见他望来,轻蔑地讥笑道:“你我不过一样的人,谁比谁更贵重不成?你如今这样处处栓着他,须知道,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   谢灵欢眼眸不动,脸色愈发白。   翩跹见状得意,越发骄纵地跷起一条雪白长腿,腿根从绛红色薄纱下露出来,脚趾甲圆润微光,足下踏着只蝉翼般轻透的金缕丝履。他踩在阑干,扬眉笑道:“小弟弟,你须还小着几岁。你不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啊……”   余音袅袅未尽,故意意味深长地叹了声。   谢灵欢默了一瞬,忽然间也笑了。他笑起来唇角肌肉如同抽搐般跳动不休,眉目五官纹丝不动,便显得十分奇异,莫名透出股凶狠。“男人?你认得几个人,经过几件事?”   顿了顿,语声忽转漠然。“你有过男人吗?”   翩跹谈笑风生的脸突然一滞,手抚在鬓角细辫,指尖却像是被辫角那串儿铜铃卡住了般,怎么都动弹不得。唇黏在牙齿,神色僵硬。   谢灵欢模样不过十三四,但在他说到这句的时候,漠然的几乎将翩跹看成个死人。   翩跹丝毫也不怀疑,如果此刻再触怒这个少年,怕是连同这座春烟楼在内,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灵欢没答,漠然地望着翩跹露在薄纱外的长腿簌簌发抖,那只踩在阑干上的金缕丝履滑了几次,险些带动它的主人当场跌下楼。   “你……”翩跹整个身子软倒在阑干,浓厚香粉后的脸冻成僵紫色,渐渐地,连两片唇也变紫。   春烟楼内一瞬间奇寒刺骨。   谢灵欢怀抱着被他扯断的花清伟虢匦渥樱头也不回地走了。   **   噔噔噔!花清我欢瞧て地离了春烟楼,走出足有上百步后,他猛然驻足。   是了,他不过一缕幽魂,修为万载,今日为何能动怒?还是为了件最微不足道的琐事,与一只小鸟妖发脾气。逛个花楼而已,至于吗?   所以到底为了什么?   花清伟氪棺叛郏满目繁华,街市上人群熙攘,耳内充斥人语叫卖声,扑鼻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前这些都与他格格不入,但今日,在继与小谢争吵后,他居然能感受到自家胸口处有微弱气息,躁动不安地跳了两跳。   纯阳为仙,纯阴为鬼。   他剔除仙骨后早已永断仙途,为何如今又凭空多了这许多活气?   花清翁手,想去抚摸胸腔内那颗数千年不曾跳动过的心,却发现右边袖子缺了半截,露出月华般莹皎的肌肤,在街市上有些突兀。   怪不得人人都在瞧他!   花清尾欢声色地又放下手,暗自掐诀,用了个障眼法,抬脚倏忽间便离了洛阳城。待到了芝叶城内那间书画铺子,他忙不迭探手抵在心口验了验,果真不是错觉!胸腔内如今有了真阳活息,跃动得厉害。   真阳是先天之阳,当先天之阳走到心口,就好像突然有很多阳气注入。   还真是……陌生的很。   花清位夯旱胤畔率郑垂着眼,靠在阁楼阴影处。有那么一会儿,寂静中只有习习微风刮擦声。二楼小轩窗半支,窗外那株司命树枝叶茂美,连接着阴阳往生路。   “呵!”   怨不得,那只小鸟妖如此忿忿。原来他竟当真拿了那只鸟的好处。   一个时辰后,花清卧谔岬浦毓榈馗的路上想,或许那只鸟妖只是见不得他与旁人交好。那鸟妖平常伺候他极妥当,倒的确犯不着为了个不相干的凡人粉头,断了三百年交往。   毕竟,于他而言,在仙骨尚未能找全前,活气也能滋养这具魂魄。魂魄愈足,法力愈盛,他寻到仙骨的希望也就越大。   魔气到底是有蚀骨之患,倒不如澧泉酒。   花清我宦坊夯旱叵朊靼琢耍归家时,碧水桥三进宅院内外却分外悄然。那只鸟妖没回来,似乎也没留下任何讯息,就这样消失了。   咦?   花清纹算时辰,距第二日卯时还早,也不知那只叫谢日的小鸟妖哪儿去了。   碧水桥内外青烟弥漫,脚下路也飘忽。惟有被他提在手中的那盏鬼灯幽幽地发着光,火焰簇簇地红艳,看似暖,实则触手毫无温度。   花清畏畔碌屏,在入夜时还曾想了一念,若明日那鸟妖回来,他须与那只鸟再问问。就问他,小谢,你与我澧泉酒,须我如何酬价还你?   内舍在夜色里鳎潺潺雨声不断冲刷地府幽冥。今夜却与寻常不同,黄泉水渐渐地变了势头,陡然间在子时三刻翻江倒海,竟然在虚无界起了绵延滔天之势。   花清伪惶咸焖声惊醒,半倚坐在榻前,窗外已经见不到夜色暗光,水不知何时漫至窗棂。四壁白墙皆不胜风力,在雨水声中簌簌颤摇。   门也许是没掩好。   花清熙晾着鞋走出内舍,甫一开门,哗啦啦的潮水便将他卷入其中。水浪裹挟着他的腰腿,奋力拉扯,似乎恨不能将他撕裂成片。墨色长发海藻般淹在水中,发丝潮湿,满目满口的黄泉苦涩味。   “咳咳,”花清伪苤不及,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不好!今夜有古怪。   花清尾园字讣馄诀,轻念咒语,红罗伞在水面打着旋儿漂到他胸前。   他忙探手去捞,那柄红罗伞却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无论怎样努力,都到不了他指间。   咦,这伞须是他的本命法宝。   花清窝锲鹜罚入鬓长眉轻蹙,眼底藏起无边诧异。然而下一瞬,他就被滔天黄泉水卷入潮底,耳内轰鸣声骤响,他苟居了八百年的三进宅院土崩瓦解。   黄浊血水奔腾翻涌,暗无天日的地界突然起了骇浪,无数嗡鸣声怪如牛吼。几个浪头蹿起后,披发赤脚的花清伪阆失不见。   只余下那柄孤零零的红罗伞,叫浪头冲到高处,嘭一声,炸开了无数道艳丽焰火。 第18章 廿年乱五   黑夜,黑天。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潮水冲刷,倒灌入七窍,再从他眼眸深处流泻而出,仿佛是被他沉积了数万年的苦泪。   花清握踉着以肘撑地,踉跄地站起身。他扬起脸时,苦水便沿着尖尖的下颌往下流,浇湿了原本就湿漉漉的贴身青纱薄衣。月色般皎皎的肌肤下,心跳声微弱,此际却成了唯一的暖意。   到底是谁害他?难不成,地府终于知晓他的底细,眼下要诛杀他?   花清窝垌内的水流完后,便只余冰寒。苍白手指微用力,全身灵力蓄势待发。他双手十指交扣,食指交接,做临字诀,随即中指快速覆于食指,结“兵”印。刚翻转至“斗”,艳美双唇念至咒语一半,耳内突然传来人语声,带着抹奇异的讽刺。   “本王只当你既堕天魔,就只会噬魂食鬼,却原来……”   少年清亮的声音欲言又止,默了默,忽然撮口清啸。黑夜里朦胧地生出暗光,从水浪里翻卷出无数条藤蔓,藤蔓倒生尖刺,牢牢地缚住花清嗡手。   少年这才继续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是入道门时最基础的弟子规,你居然还记得?”   失却了幽精的魂魄抽搐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花清窝矍翱焖偕粱兀仿佛是穹顶下的雪,又像是某年某月绵延不休的醉酒,恍惚间有个青衣人曾倚在洞口,对他笑道,清儿……   再后头,却尽皆模糊。   他到底听不清那个青衣人说了什么,也看不到那人的脸。但是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暖而干燥。   不似如今这黑暗潮湿的地方,藤蔓缚手,他被迫赤脚立在湿地里,跟个囚徒一样。   花清卫湫Σ灰选!霸趺矗某莫不是又犯下什么过错?”   少年沉默。   许是因为花清卧谒档椒复硎保笑容太冷,语气又对“犯错”二字太过熟稔。听起来似乎他一直都在认错。又或者,他总是被逼着认罪。   让人听了,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少年慢慢地在暗夜里现出身形。轻裘缓带,十二冠旒下面目被法术笼罩,声音也清晰了许多。“花使者!”   花清翁袅颂裘肌   少年朝他略点了个头,右手负在身后,声音里透出与生俱来的倨傲。“你我本该是道侣。”   花清危骸…   他表情很有点一言难尽。   但是少年这句话已经将意思点明了,身份倒也不算难猜。花清未瓜卵郏笑了一声。“卑职参见渊主大人!”   少年又往前迈了两步,在花清紊砬巴O拢沉默片刻,才道:“孤已经委托第三洞洞主厌落说媒,你我之间,不必以官职见礼。”   花清伟底岳湫Γ眼皮微撩,缓缓地抬起头。他方才并没下跪,也没全礼,猜中少年身份,一则是道侣这茬儿,二则,在幽冥界以法术遮挡面目的,除了渊主以外,不作他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幽冥界渊主。   幽冥界统摄地府、黄泉、血渊与魔狱,内有三十六洞,又陈列十八殿,秩序井然。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子,就是渊主。   传闻中这位渊主是三千余年前自碧落天来的,风格雷厉风行,只用了百年时间就将魔狱镇压住。   有这样手腕的人,为何会给他花清蜗缕浮―再者,谁会当真?   花清尉倨鹚手,刻意扬了扬将他拖拽入浪底的苍黧色藤蔓。“大人这是何意?”   “哦,这个,”少年渊主*谢灵欢顿了顿,慢吞吞地答他道:“本王只是想着,倘若不用这些个手段缚住你,怕是连说句话的功夫,你都不会留给本王。”   毕竟刚重逢那天,他满怀欣喜地提着当初三十三天的腰牌,本想与花清位ニ咧猿Γ结果一见面就叫花清巍吧薄绷恕   谢灵欢满心不是滋味,忍不住自嘲地道:“就在一刻前,你还想诛杀本王来着。”   谢灵欢本身当然不是个小少年,他比花清文瓿ぃ但是他天生得容貌就是这般,倘若不是用法术遮掩,只得十六七岁的模样。在碧落天时,他任凤帝身边第一仙将,手下管着数千万羽族,凤帝默许他以二十余的青年男子身示人。后来他于道争时陨落,下了幽冥,他便恢复了真容。   在幽冥界,一切都现了本来面目。   谢灵欢能用法术遮挡眉眼,却掩不了他少年身形,以及这一把格外清越的少年郎嗓音。   因此他这句抱怨,说出口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幽怨,尾音还带着点娇痴。   花清握了怔。被藤蔓束住的苍白指节微屈,不自然地跳了跳。   自从心口多了真阳活气,他皮肤下也渐渐有了血管流动声,原本十指如玉雕,眼下却透着孱弱的苍白。   谢灵欢顺着他视线,目光落在那双手。然后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声音带了点少年人的沙哑。“倘若你不乱动,本王就与你去了这藤蔓。”   花清尾恢ㄉ。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裹着他,赤着脚,鸭蛋青色薄纱衣裤下纤毫毕现,站在水中宛若一只待宰的羊羔。   他于水中出生,在水中,他的感知便格外敏锐些。   于是不幸地,他能清晰察觉到渊主目光落在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且随之绕到腰肢后,在那处浑圆久久不走。渊主目光炽热,烧得他面皮下都有发烫感。   不,是纱衣下每寸肌肤都有烈焰焚.烧。   花清我ё∩嗉猓终于艰难地深呼吸一口气,从这种被目光笼罩的窒息感中缓了刹那。“大人,卑职乃虚无界一个区区不入流的引魂差,配不上大人。”   谢灵欢皱眉,目光从他那处浑圆飘开,极其不情愿地,落在他脸上。“你我之间,不必提身份。”   这话没头没尾,也没前因铺陈。花清沃坏彼是叫色.欲冲昏了头,冷嗤道:“卑职见到大人,须单膝下跪、右手放在心口,须低头,不可直视大人。尊卑有别,判若云泥。卑职与大人之间,怎配谈所谓你我二字?”   谢灵欢哑默一瞬,庆幸刚才他没心软,当真解了这人束缚。牙尖嘴利,听了就想让他索性将这人推倒……一念及此,素来禁欲如谢灵欢都忍不住呼吸乱了三息。   暗光中潮汐声骤起,加剧了两人间涌动的不安。   谢灵欢念头转了转,非但不怒,反倒又近前一步,身段放得更低。“都说了,你不须以官职见我。”   过了一息,又特地在嗓音里渗了些蜜,带着几分诱哄,轻声地道:“花使者,本王心悦你久矣。” 第19章 廿年乱六   花清伟氪棺叛郏默了足有十息,然后在谢灵欢满怀希冀的眼神中,再次扬起被藤蔓束缚的双手。   他将苍白纤细的手腕递到谢灵欢眼皮子底下,艳美双唇轻启,嗤笑一声。“大人的这种欢喜,卑职怕是承受不起。”   谢灵欢眼角余光扫过,唇角咬肌再次不受控地跳动。他竭力想笑,却又惧这人嫌他笑得丑,只得平缓了呼吸,款款地与他讲道理。“花使者,本王……”   “大人!”花清稳匆豢诮囟纤的话,扬起手,神色略带了些不耐。“凭大人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大人何必来哄我?”   “我怎地就哄你了?”谢灵欢一急,都不及自称本王或是孤,大步上前,鼻尖对鼻尖地凑到他身边,焦躁道:“说媒、下聘、请期,世间有的三媒六聘,我都与你。甚或是你要三十三天广和神尊亲自下诏赐婚,孤都能去办!你、你到底要怎样?”   就连谢灵欢也不晓得,为甚他越吼越没底气,最后那句结结巴巴,不仅怂,还透着少年咬字不清的嗲。   不约而同的,谢灵欢与花清瓮时怔了怔。   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花清嗡菩Ψ切Γ觑了渊主一眼。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方才渊主那句话,分明像极了个小少年。尤其像那个整日痴缠他的妖鸟。   谢灵欢怕是也察觉了,默默地住了口。然后咳嗽一声,嗓音压低了些。“花使者,你莫要逼我。”   “哦?”   人在刀俎上为肉,花清稳匆廊恍Φ寐不经心,扬起头,墨色长发轻甩。“愿闻其详。”   谢灵欢噎了噎,努力地想要表达出气势汹汹。“你须知道,本王完全可以用强!”   花清斡职驯惶俾束缚的双手扬高了些,勾唇,似笑非笑。   “不止这个,”谢灵欢逼视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片刻后,收回视线,郁闷道:“本王是幽冥之主,下聘后,这桩婚契便是天地认过的。花使者,本王完全可以不顾你的意愿,强娶了你!”   这倒是真的。   花清蚊徊邓,只笑了笑。“那,大人想试?”   谢灵欢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不想。”   反正也试过了。   谢灵欢眼珠子转了转,突兀地握住花清尾挥一握的苍白手腕,在感受到指腹下这人脉搏跳动声后,压低了嗓子道:“与本王成婚后,天上地下,再无一人可欺你负你。你想要什么,孤都能予你。”   花清未鬼不语。   渊狱之主,在传闻中实力深不可测。无人知晓他到底是如何收服魔狱的。魔狱中幻相叠生,居六合之中,在六合之外,杂糅六合所成,王权富贵、男.欢.女.爱,无所不有。魔境中,有因欲堕落的魔,也有杀戮成性者。但凡心中所有想要却不可得的,都会在魔狱内自发送到你面前,勾你入魔,饮魂魄为食。   即便是三十三天的仙人们,也从不轻易踏足。   渊主能震慑一众天魔,许是因为他无心无欲。是了,只有无心无欲者,才能遍历魔境而不为所惑。   花清喂创剑笑得凉薄。“大人分明无情,何必强娶?”   “谁说我无情?”谢灵欢震惊地提高了嗓音,下意识紧紧地抓住花清问滞蟆S昧χ大,立刻在这人苍白手腕留下数道指痕。   花清稳滩蛔≈迕肌   谢灵欢却正在着急辩解。“你从何处听来的流言?本王分明修的是极情道!若是无情,本王早就灰飞烟灭了。广和神尊曾亲口颁下御令,叛道者,永断仙途……”   谢灵欢突然顿住口,想起这人已经自剔仙骨,这仙途,花清问亲孕辛硕系摹T谀悄辏于碧落三十二重天月余情缠后,花清吻卓谟α擞胨结契道侣,结果他刚一转身,花清尉屯读寺只鼐,连声招呼都没。   他被弃如敝履,毫无预兆。   在碧落天时,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想了六千年。在道争厮杀的血与火中,他耿耿于怀地想起这人;在瑶池畔见到无情道修时,他愤愤不平地想起这人;在三十二天白玉阶,他于陨落前一刻,最后余恨不能平地……想起这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憋了足有万余年的委屈都压在谢灵欢心底,枝桠丛生,纠葛如他指腹间藤蔓。委屈,夹杂着郁火,一时间竟不能平息。   至今他也没想通!   谢灵欢捏紧花清问滞螅过了几息后,猛地甩开他,呼吸声忽然间清晰可闻。“花、清、危你莫要当真逼我!”   花清瓮仁剧烈微缩,唇瓣动了动,惯来挂在脸上的凉笑倏地不见。青色薄纱衣太湿了,裹在身上,如同一座贴身为他打造的寒牢。他忍了又忍,深藏于眼眸底的血魔印喷薄欲出。“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谢灵欢一口叫破他身份,反倒舒了口气。   从碧落天算起,他足足忍了这人九千三百年零一个月,地府天庭人间的时间换算过来,足有万年余。真是够了!   “花清危”谢灵欢顿了顿,讥讽地道:“或者本王该唤你,花仙尊?”   暗郁的天地突然间都明亮起来,黑天化作了苍穹顶,高达数百丈。脚下立着翻涌的黄泉水,浪潮起落,如一座接一座绵延的山丘。山丘时不时冲至花清涡乜冢逼迫得几近于窒息。   待潮头落下,花清握獠趴辞澹原来他与渊主相对而立的地方竟然是处空旷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华丽大殿。穹顶之下,诸星辰流转如银线,殿内亮如白昼。层叠纱幔轻卷,在潮汐打来时瞬息透明,潮汐落,纱幔便覆盖于四壁两侧,赫然由幻海之中的鲛绡所制。   站在他面前的渊主一袭金纱宽袖短衣,十二冠玉旒,眉目不清,但是身量却高而挺拔。在渊主讥笑他时,黄泉水也会随之震动,发出牛吼般的嗡嗡声。   就像是,整个幽冥界都在讥笑他。   花清瘟成愈发惨白。他声名不好,走到何处都是狼藉,眼下渊主识破了他的身份,怕是更不能留他活路。――这是比逼婚更惨淡的结局。   “大人既知晓我来历,”花清卫来艳美的双唇此刻颜色也渐转苍白,开口时微有颤抖。“今日,是要杀我吗?”   谢灵欢盯着他的眼睛,眸光一动不动,良久,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怕我杀你?”   花清位赝他,挑了挑眉。   谢灵欢便觉得梗在心口那处的冤屈越发汹涌。他念了这人九千年,又寻了这人三千年,前前后后,就连他都不能细数有多少个瞬间,他曾起过念头,就此放过这人。他不要证道了,也不要再去弄清楚,当年这人为何执意赴死。   自剔仙骨,很疼吧?   为什么,一定要遗弃他,宁可赴死?   又为什么,一定要死得如此惨烈,让他念念不能释怀?   谢灵欢喉口微哽。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抚上花清吻啻渖的眉尖。“与孤在一起,对你而言,是不是比死更疼?”   花清蚊挥写鹚,于是他索性刷地放下手,用掌心盖住了花清文撬现出天魔印的血红双眸。   谢灵欢眼底渗出水,极凉,一如那年覆落于三十三天外的红雪。“你是不是,厌恶孤?”   掌心下的眼睫动了动。花清问植荒芏,便微侧过头,竭力想要避开他的抚摸,语声不安。“大人,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极难得的,花清温源了些许茫然。他起先以为渊主是觑他美艳,起了色.心,但听这几句话,却像是渊主原本认得他。从哪里认得的,为何他一丁点印象都无?再者,为何渊主会反复提及他的死……他的死,于三界都是个忌讳。   当初,万年前,是他的那次道劫,引发了长达七千年的无情道与极情道之争。他死后,就连碧落天古仙谱都抹除了他的名姓。   他是个罪仙,十恶不赦。   因为他的缘故,极情道众陨落者不计其数,百万伏尸。   无情道修恨他,极情道修也恨他。至今碧落天三十三炼狱中都有积骨,数不清的王族,尽皆灭族了。   花清尾喙头,竭力挣了挣,恨声道:“大人要杀便杀,又何须借着道侣的名头来辱我?” 第20章 廿年乱七   借着一句问,花清沃沼谡跬蚜苏诘苍谘矍暗氖终疲脚下不着痕迹地飘开数步。   “……原来在你心中,与孤结为道侣,是在辱你。”   谢灵欢默了片刻,自嘲地想,是了,也许这才是当年这人不惜赴死的理由。当年在碧落第三十二重天永无宫后的秘洞内,他曾与这人约定为道侣,这人应了他,随即便后悔了。   兴许在这人心底,从来就没念过他。   在碧落天为仙时,这人能为一只死去的鱼妖,披发赤足,坐在瑶池畔哭泣月余。堕幽冥为阴差,这人又能为个陪伴区区五百年的引魂者,手撕七十九名生鬼。就连逛个凡间的花楼,这人都能与人.尽.可.夫的小倌把酒言欢,约定画舫花会。   这人待谁都多情,却唯独不能予他谢灵欢,施舍半分眷恋。   这人待他,竟如此凉薄。   谢灵欢猛地扬起手,指节冰凉如石,角度刁钻。无论花清稳绾味惚埽那只手依然稳稳地捏紧他下颌。   “所以你想哄我杀你?”谢灵欢冷厉地喝道:“花清危你想死?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本王如今居渊狱之主,轮回往生,尽皆归本王掌管。你魂魄不全,本王去替你寻得。你仙骨不存,本王可以肉白骨、活死人,可令死物生灵智,可助你重登仙途。但是你想死,你想神魂湮灭,永、无、可、能!”   花清嗡手被缚,下颌让他紧攥,只得被迫仰起头看着他。   花清握獠啪觉幽冥界渊狱之主的可怕。是他自堕天魔以来,从未见过的可怕。不,是他自从在银河水中诞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可怕。   在碧落天时,他是古仙,曾执掌第三十二天。他从未惧过谁。   但是眼下,他面对这位少年渊主,心底突生惧意。   “大人,”花清尾野鬃帕常凄然道:“你到底要我如何?”   “不是我要你如何,”谢灵欢顿了顿,再次自嘲一笑。“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你要如何?”   花清纬っ枷履撬眼眸早已彻底变红,血魔眼中见到的一切,悉数都是血红。他看不清渊主眉目,也解不脱束身法术,便略带了茫然焦躁,怒道:“大人,为何非得逼我做你的道侣?”   谢灵欢用死一般寂静的眼神,久久凝视他。   谢灵欢最后自嘲地笑了声。“不为何。倘若你当真要问个由头,不妨就当作,是孤心悦于你。”   因心悦,而臣服。   可惜这人不懂,也不信。   谢灵欢像是一次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只余疲惫。他颓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玄色广袖轻拂,掠过这漫无边际的广袤大殿。   “见到没?这处,是专为你花仙尊打造的殿,居幽冥第十九殿,名唤永无。永无殿内,无生无死。所以花仙尊,本王劝你,还是莫要再起些不该有的念头。”   谢灵欢视线落在他那双嗜血红眸,又笑了一声。“忘了告诉你,就连你的本命法宝红罗伞,都叫本王毁了。所以,你逃也没处可逃。”   话语尽,谢灵欢便倏地湮没不见。   他一刻都不能再留。再留,他怕是当真想撕了花清危神魂入口,一片片、一寸寸,永永远远地,将这人占为己有。   **   出了永无殿后,谢灵欢倏地回身凝望。幽冥界历来只有十八殿,这座新的第十九殿,是他特地为了花清嗡造。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多年。   在他毫无希望地寻找花清蔚穆长三千年里,他执着地打造了这座神殿,原以为,永无可能再见到这人了,所以殿落成日,他命名其为“永无”。   天上地下,此界从灭天改为琳琅,无情道宗覆灭,极情道胜了。凤帝授天地印,高居于碧落三十三天,成为此界唯一的神尊。他堕渊狱暗影处,成为渊狱之主,执掌幽冥。   一切都尘埃落定,只是,再也寻不到那人。   那人夺了他心底的位置,然后弃他于不顾,从此杳无所踪。   呵!   自碧落三十三天陨落后,谢灵欢见过太多、也历过太多事。无尽幽冥路,就连血渊口的恶灵都不能令他动容。魔狱中,天魔缭乱,曾有数不清的魔女绕于他周身,也曾有言辞无法形容的美貌少年们诱他尽一日欢,但是那些,于他而言尽皆是骷髅腐肉。   他不能忍。   他嫌那些东西脏。   谢灵欢法术后的脸渐渐变得狰狞。他曾笑这世间一切虚妄,只以那人为真,可那人……不要他了。   暗夜尽头处恍惚有飞花落下,片刻后,花变成了朱红色烈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烈焰中,皱着眉头,轻斥道:“青鸾,你在做甚?”   谢灵欢强自平定心绪,抬起手,漫卷轰鸣的黄泉水暂时按捺不动了。“朱雀?什么风将你从三十三天吹来的?”   “还不是你兴起的妖风!”朱雀神君走近了些,浓眉下一双斜挑的利眼,威势赫赫。“黄泉水拍岸滔天,帝尊命我下来看看,到底出了何事。”   谢灵欢答得云淡风轻。“无事,只是找到了他。”   “找到了谁?”朱雀走到他面前,怔了怔,片刻后突然不可思议地挑起浓眉,高声诧怪道:“难道是当年三十二天那位?”   朱雀本名陵光,因下界为人时最后一世名唤叶慕辰,如今也常以这个名字行走。生得剑眉厉目,身量高挑,玄色披风下着一袭箭袖金蟒纹贴身劲装,头束玉簪,黑发半束半披散。行动间矫若游龙,又似一阵狂风暴卷,着实气势惊人!   谢灵欢认得他十万年,见他如此装束,只嗤了一声。“做甚打扮得与凡间王侯相似?”   朱雀神君叶慕辰剑眉微皱。“别打岔!你寻到花清瘟耍俊   谢灵欢沉默。   于是叶慕辰又走近了些,大手拍了拍他肩头。“我今日下界,带了些三十三天的留仙醉。你我且同醉一场!”   谢灵欢贵为幽冥之主,周身咒法护身,但是却没对叶慕辰设防。   朱雀神君叶慕辰如今是广和神尊的道侣,况且,昔日在凤宫中,青鸾朱雀原本便都是神尊身侧的人。朝夕相见,识得也有十万年,彼此法术都熟悉如左右手。   倘若他有朝一日当真连朱雀神君叶慕辰都防备了,怕不是平白引发三界流言?   “为何特地携了留仙醉来寻我?”谢灵欢任由他大手拍落肩头,嗤笑道:“你求了帝尊九万七千年,如今得偿所愿,还有甚不如意处,居然也要买醉?”   “你我皆为长生不灭者,”叶慕辰朗声笑道:“时光这种东西,对我等而言无甚意义。毕生所求,惟一人而已。你今日寻到了你的人,须畅饮。”   闭口不谈他自家为何也须饮酒。   谢灵欢挑眉掐诀,常年遮面的法术缓缓褪去,十二冠玉旒下,起先是与碧落天青鸾仙将依稀有一两分相似的清俊眉目。随后却连那张脸都幻化成雾,青烟后,谢灵欢终于露出了真容。――却是个绝色少年,丹凤眼尾一波三折,眸光如横波,眉目间自带孤绝倨傲。   叶慕辰觑了他一眼,怔了怔。随即喉结发紧,仓促地掉开视线。“你还是换个容貌吧!你这张脸,总让我想起帝尊。”   “就是因为要避讳他,”谢灵欢难得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这十多万年,我几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是今日,你要么忍着,要么……打哪来的,滚回哪去。”   他鲜少如此强势。   叶慕辰又再次怔了怔,掉过脸,踟蹰着拍向腰间挂着的储物锦囊。“天宫留仙醉,我倒是带了足有二十坛,皆是银河水所酿。但你为何执意如此?”   “呵,数十万年……”谢灵欢扬起脸,笑了一声。“朱雀,我诞生的比你早,曾是帝尊身边相伴的第一仙将。可你从不曾知晓我的来处吧?”   “难道你不是从星海中所孕生?”叶慕辰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仓促避开。“上界诸仙,大多从那里孕育。”   “那是你,可不是我。”谢灵欢哈哈大笑。   三千余年没笑过的人,此际大笑出声,却是扬起脸,眼底一片荒漠。   他谢灵欢,生来眉目绝色,与三十三天那位至高无上的广和神尊几近于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广和神尊元身是只凤凰儿,五色辉煌,生具一颗琉璃心。而他谢灵欢呵,却是暗夜里的青鸾,周身霞彩尽皆成了影。   琳琅界只容得下光明者成神,于是凤宫内永远有诸天星辰流转,广和神尊坐在金边宽椅内,俯视三界众生。   而他谢灵欢呢?他只能是凤凰儿广和神尊的影。   长达数十万年间,他藏起一张绝对不能露出来的绝色的脸,不断用着别人的身份,行走于诸天。如今堕幽冥渊狱后,他谢灵欢,便是这无尽归墟处……渊狱里的王。 第21章 廿年乱八   在三十三天时,叶慕辰与谢灵欢常于凤宫外碰面,但基本都是你来、我就走,只因他俩是轮值的将军。对弈或对饮这种雅事,虽也有,次数却不算多。   此刻他二人各自随意地坐着,面前是浩荡无垠的黄泉眼,自风洞来的阴风呜咽不休,这气氛委实算不得美妙。   叶慕辰又吞了口酒,终于还是忍不住糟心地道:“既然你在此处常住,好歹也收拾下。这里……”   他说着抬起头,四处打量。“好歹也是你的王殿,一无侍者,二无装饰,空荡荡只余冥气森森。谁爱在这住?你想要迎娶那人后,让他一个昔日仙帝,陪你蹲这听鬼哭?”   “呵!”谢灵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叶慕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或许因为叶慕辰生得晚,某种意义上,叶慕辰甚至算得是广和神尊与前头那位崖迳褡鸸餐孕化的星君,所以在叶慕辰眼中,花清卧执掌三十二天,贵为仙帝,身份远比他谢灵欢尊贵。   大约旁人也都如此看的。   谢灵欢懒得辩驳。这数十万年,他也从不辩驳。花清稳蜗傻凼蹦肯挛蕹荆视他如无物;堕幽冥任他手下最低等的衙役,依然将他玩弄于鼓掌间。   瞧不起,就是瞧不起,与他身份无关。   谢灵欢仰脖,咕嘟嘟一口灌干了留仙醉,眼底凉漠。“他悔了,如今不愿与我结道侣。”   叶慕辰怔了怔,郁闷道:“怎地一个两个的,都如此难伺候!”   谢灵欢斜眼乜他,半勾唇。“怎么,难道你居然也敢与帝尊闹脾气?”   “那倒没有,”叶慕辰答的太快。答完了,顿显尴尬,喉结滚动数次,嗓音沙哑地道:“不许与别人说。”   “……小家子气。”谢灵欢先是失笑,随后不知为何却又羡慕起叶慕辰。他羡慕叶慕辰,能得到心中所求所思,毕生不枉。   “话说,你自何处寻到的他?”叶慕辰斜眼觑他。   谢灵欢又笑了一声。“说来可笑,他居然隐姓埋名,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躲了三千年。”   叶慕辰倾身,奇道:“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躲着,这三千年,你居然毫无所觉?”   “我以为,他不在此界了。”谢灵欢眼底一片荒漠。“那时……我以为他死尽了,就连精魂都没留下。之所以找他,也只是为了个念想。”   风声呼喝中,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我今日来寻你,实则还有一件事。”叶慕辰面色略显迟疑,像是不得不开口,语声带涩。“当初我追随帝尊从凡间杀回三十三天,旧神尊崖逶陕洌他……可有入幽冥?”   三千余年前,道争时战败的极情道修零落成泥,大半埋骨于三十三天外炼狱,更有湮灭成星砂者。但也有另辟蹊径的,比如帝尊广和,降生于下界凡尘,做了凡间一个小国皇子,在亡国夜自刎,随即真灵醒觉,重又率极情道旧部杀回碧落天。   广和帝尊拔出了琳琅剑,旧神崖迳碓桑当时银河黯淡无光,日月停滞。有说崖寤作了忘川,忘川水倾覆,尽数下了幽冥界。   此事算不得秘密,只不过人人都噤声罢了。   于是谢灵欢也漫然地随口应了声。“嗯,下了幽冥,如今你见到的这口黄泉眼,流入西南角后,在第三洞可遥遥地窥见忘川。”   “不是指这个,”叶慕辰攥紧手中鎏金壶,语声越发迟疑。“帝尊让我来寻,他……可有转生?”   叶慕辰每次提及崖澹都尽量避开其名姓,只以一个“他”代替,然后每个“他”字出口后,都会静默良久。谢灵欢凉凉地掀唇笑了。“怎么,你至今仍醋着他?”   旧神崖逶痴慕广和神尊,在广和神尊从凡间证道杀回碧落天时,在白玉宫外,崖逯簧砀菏侄立,静静地候了广和神尊许多许多年。后来,却又当着广和神尊的面,决绝地,自行了断了。   崖宓脑陕洌是自刭。   这件事成为叶慕辰心头的刺,从不敢有片刻忘怀。   谢灵欢那时早已居血渊底,正一路潜行入魔狱,无暇他顾。但是生死幽冥事,他都知晓。   他只是懒得告诉叶慕辰。   叶慕辰此次来问,他不仅不说,反倒因为刚与花清文止不痛快,越发见不得叶慕辰这副身在福中仍要斤斤计较的模样。   于是谢灵欢带了点讥讽,凉笑道:“帝尊让你寻崖宓淖生?朱雀,你莫不是傻了吧?崖迦舻闭娴米生,届时你与帝尊之间,难保不再起波澜。”   广和神尊与崖迳褡鹬间,往事历历可数。毕竟此方小世界自诞生起,彼此相伴数十万年的,是那两位。共同孕育万物造化的,也是那两位。   同为神,同醉酒,同孕生。   这种同为彼此的羁绊,是叶慕辰这个被孕生者,所永远无法拥有的。   叶慕辰甚至不可企及。   谢灵欢讥笑完,又忍不住像要怜悯他了一般,口吻越发漠然。“有些事,当止则止。朱雀,你永不要再去寻那人下落。”   叶慕辰怔怔地望着他,剑眉下那双明火灼灼的眼中流转着清晰可见的痛楚。“听你如此说,那人……当真有转生?”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谢灵欢懒散起身,将喝空了的八角鎏金壶掷还给他,漠然道:“酒饮完了。你若无他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叶慕辰随着他站起来,二十个鎏金壶叮铃落地。“不,这件事,我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   “痴!”谢灵欢嘲他。   叶慕辰认真地驳他道:“痴有什么不好?我既应了帝尊,必然是要去做的。无论须用多少年,我都会去寻那人下落。若他死尽了,我也须有个确凿的证据,告诉帝尊。”   谢灵欢挑眉。“问题是,若是他尚未死绝呢?”   叶慕辰沉默。   谢灵欢便逼问到他脸上,用那双与广和神尊一般无二的丹凤眼灼灼地盯着他瞧,语声清越如流泉。“叶慕辰,你仔细地看着我,你仔细地看着,然后告诉我,如果崖宓闭嬉炎生,你觉得帝尊会如何?”   “……会去见他。”   “是了,就连你也知晓,帝尊必然会忍不住去见他。见到后呢?你觉得,帝尊会忍住不去见他第二次?有了第二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够了!”叶慕辰猛地暴喝道:“不许你辱没帝尊!”   “是你自己偏要问。”谢灵欢将身子往后退开些,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朱雀,你既然知道结局,又何必去启动?因果二字,有因必有果,不如莫要种因。”   “我知道。”叶慕辰攥紧双拳,涩声道:“可惜,我不能。帝尊想要见他。”   黄泉水无尽地冲刷,逼退眼底最后的小心翼翼的遮掩。   许是留仙醉饮的太多,叶慕辰眼底终于明白地现出苦涩。“青鸾,你我昔日同在凤宫,你当知晓,帝尊想要做的事情,从不曾更改过。”   “是啊,帝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谢灵欢面朝向黄泉眼,自风洞来的风吹动他肩头青苍色长发,漫然如云又似泉。他立在广袤处,亦像是匿于无尽暗夜里。   “有时候我真是不懂,”谢灵欢又笑了一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叶慕辰,你我二人,究竟为何要降生呢?生而无欢,又为何,偏要强自为欢呢?”   就连起名字时,他都被这方天地取为“欢”。――呵,何欢之有?   “许是因为,”叶慕辰涩声地答他。“帝尊他,太寂寞了呵!”   这次,两人都再未开口说话。长而久的沉默,直至渊主王殿内的星辰亮起,漫卷的泉水里一盏接连一盏地燃起焰火。焰火渐渐地升空,变作了风灯。   每一盏风灯,都写着一个名字。   叶慕辰抬头望去,见漫天飘飞着白纸灯笼,飘着长长的七彩穗子,灯笼内的焰火颜色或青或红,偶尔也有杂色。   “那些焰火的颜色怎地不同?”   谢灵欢漠然地看了一眼,道,“地府风灯,燃着的尽是纠葛因果。下了黄泉后,念着一人,焰灯便为红色。渴慕愈盛,焰灯便越红。最浓烈者可为赤色。”   他顿了顿,抬起冰凉如石的手指,指给叶慕辰看。“青黑色为厌憎痛恨,橙色为渐灭的爱慕之情。生前欢、死后悲,都尽数藏于这些焰灯内了。”   “那灯笼上的名字,”叶慕辰突然明白过来,哑声道:“那些名字,便是被亡灵们爱着憎着的人,是吗?”   “嗯,这便是传闻中阴阳路上的灯。”谢灵欢答的懒散。“亡灵点灯,写上生者之名,以七情为焰火,点燃。”   “这样啊。”   叶慕辰喃喃地应了声。他想,若是神仙也与其他各道众生一般,来此处点灯,不知帝尊广和为崖迦计鸬哪钦档啤…是何颜色?   他想见,又惧怕见到。   他怕那盏灯……会是赤焰。   “行了,”谢灵欢最怕见到叶慕辰发痴,忍不住催促道:“酒也饮了,你回去就与帝尊说,我也不晓得崖逶陕浜笙侣洌此事不就结了?”   “那你自家呢?”叶慕辰扭头看他。“为了那位花清危你掀了黄泉水,你打算如何向帝尊交代?”   谢灵欢默了默,自嘲一笑。“就说我已知错,下不为例。”   叶慕辰盯着他那张绝色奢华的脸,突兀地道:“你既拿不准他心中是否当真有你,为何不试一试?”   叶慕辰抬手指向漫天飞舞的风灯,对谢灵欢道:“青鸾,你为何不试一试,让他也燃一盏灯?你瞧一瞧,他为你燃起的风灯,究竟是何颜色。”   谢灵欢怔住。   良久,抬眼望向缤纷飞絮般的满目风灯。   丹凤眼中蓦地动了动。 第22章 廿年乱九   永无殿内,花清巫猿袄湫ΑK赤足淌过齐腰深的血浊黄泉水,墨色长发如丝如蔓,不时拂扬于身后。下颌尖尖,面皮白到几近透明。   他是三十二天的仙帝,出入时从者如云,一颦一笑,皆能震荡碧波。   银河水孕育了他,他至洁至净,却被座下诸妖携手落入泥垢。瑶池那日,诸天众仙正施施然来赴会,却撞见他与座下一只尚未能化龙的鱼妖沉在水底“苟合”……呵!   万年清誉尽毁。   诸天笑他,众仙笑他,就连那只被群仙戮为尸山白骨的鱼妖也仿佛在笑他。死去的鱼妖皮骨无存,金色肉片堆积在瑶池畔,精魂散逸无踪。   只余下他。   他独自箕踞坐在瑶池畔,哭到眼底沁血。他的泪,是他的元灵。每一颗都源自于花蕊精血,是他的万年修为。   一万三千年前,碧落第三十二天仙帝花清渭到了自己的心魔。   在万年寿辰日,他醉卧碧落天花海,遭逢了极情道梦。梦中有一人嘻嘻地笑着走来,朝他伸出手,对他道,清儿,我来娶你。   那个人却有着窥不清的容颜,身形约莫十五六,很高,却总带有一种别样孤傲。   所以那个人,大约是不存在的吧。   他是碧落天的仙帝,能在他面前更倨傲的,只能来自三十三天。可是三十三天内外并没有这样的人。   那人言笑晏晏,却是个幻梦。   是假的。   花清未瓜卵郏勾唇。为何在万年后,他堕幽冥为人阶下囚时,竟又再次地,想起了那人。   那个,并不存在的人。   殿内星子连城,勾勒出幻海图景。源自幻海鲛人所织的软绡纱幔层叠递卷,在延伸至黄泉水下时,却又透明如无物。   渊主为了囚住他,还当真是费了心思。   花清瓮O陆挪剑侧眸回头,果然见虚空处渐渐地现出那个少年渊主的身形。   “大人,”花清蔚淡地开口。“今日大人又有何赐教?”   谢灵欢甫一现形,立即叫他这句话堵得气闷。他沉默片刻,从袖底掏出块东西,隔空扔给花清巍   花清嗡手被缚,原本接不着。他也不打算接。但那东西居然直直地落入他怀内,随即在沾衣那刻,自行打开。一件绣着诸天星辰的玄青色大氅裹住了他,披于身后。   “我带你四处走走。”谢灵欢咳嗽一声,勉强算找回点颜面般,道:“你虽然住在幽冥界也有数百年,却从未到过我的王殿。本王带你去看看!”   花清翁裘肌K一丁点都不想去,去了王殿,怕是更凶险。如羊入了虎口。   “大人,”花清未了点惫懒,勾唇轻笑。“卑职可以辞吗?”   谢灵欢定定地望着他,良久,也笑了一声。“不能。”   花清伪闫过头,扬起被藤蔓束缚的双手,无可无不可地道:“就这样去?”   谢灵欢走近,低头亲自解开他双手束缚,随即牢牢地牵起他的右手,冰凉如石的手指微一用力,与他十指紧扣。“嗯,这样去。”   花清蔚屯房戳搜郏随即嗤笑一声,无可无不可地,任由他牵着手离开了这座牢狱般的永无殿。   **   这座永无殿的路,却像是长的怎样也走不完。   花清卧诎敫鍪背胶螅终于忍无可忍,勾唇讥笑道:“大人这是打算牵着卑职的手,一直走到明儿个卯时?”   “又不须你去当值!”谢灵欢下意识驳回,随即抿唇,不怎么情愿地道:“快了,就快到了。”   花清嗡菩Ψ切Γ指尖内那人指腹分明格外不老实。堂堂渊狱之主,居然趁机揩他的油,实在是,让人意外。   指腹摩挲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在游走,沿着他每丝脉络触及神魂。却又故意不一蹴而就,雀舌般,叮地轻啄他一口,随即摇摇尾巴不见。下一次,又在他最料不到的角落,啾地叫了声,勾动的他神魂躁动。   走出数百步后,花清稳滩蛔∮值溃骸按笕耍你也知我眼下只是一缕幽魂,以魂体行走于幽冥,这个……在大人面前,几近于赤.裸.横陈。”   原本是很让人血脉贲张的私事,让他这两瓣艳美的唇一吞一吐,话语就变凉了。   待传入谢灵欢耳内,就异常凉薄。   谢灵欢郁闷不已,指下动作不停,依然如奏琴般,轻抹慢捻,挑动这人神魂触觉,一边慢慢地敷衍他。“啊,这个。”   花清瓮W〗牛认真地看着他。   虽然有法术遮面,这人须窥不到他面目,但是谢灵欢仍下意识端正了脸色,眉目端着,声音也透出股天生的倨傲。“横陈不好吗?反正迟早都会有那一天的。在本王面前,你还惧甚?”   花清握龃罅搜邸K倒是真没想到,传闻中不可测的神秘渊主居然脸皮这样厚!如此轻薄的话语,说得却仿佛分外正经。   不,这何止是皮厚!   “大人,”花清尾坏貌惶岣吡松ぷ樱努力地与他争一争。“道侣一事……”   “道侣一事,就这么说定了。”谢灵欢快速截断他的话,然后笑了笑,斩钉截铁般地宣告。“你只须等孤下聘就是。旁的,你什么都不须管。”   花清我住。   但是神魂被这位肆意撩拨,他实在忍不得。“大人,我觉得您择道侣一事,当真可以再议议。”   “不必了,”谢灵欢轻描淡写地再次驳回。“本王觉得你挺好,这事儿,已经托付朱雀神君,一并禀报于上界广和神尊了。”   还真是,出手不留余地。   花清握庋凉淡的性子,都忍不住恼了。他硬生生地挣掉那只手,立在一旁不走了。怒道:“大人何必强人所难!”   “不强你?”谢灵欢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声。“本王若不用强,你就能心甘情愿?”   他当真打不过这位渊主,就连本命法宝红罗伞都与他断了感应,不知是否当真如渊主所言,已经被毁了。   花清涡乃技弊,慢下语速,忽然间勾唇笑得分外艳美。“大人你看,你我初识不久,而这道侣一事,契定后是要长达数万年甚或数十万年,如若当真无甚情义,反倒不美。不如……”   花清斡言又止。   谢灵欢撩起眼皮瞧着他做戏,见他刻意不往下说,还应景地捧了一句。“嗯?不如怎样?”   “不如大人且暂缓缓?”   花清尾赜谛青色大氅内的手指蜷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掩饰住心底厌恶。论武力,他不及渊主;论手腕,渊主在幽冥界视野覆盖四野。幽冥之内,莫不是渊主的地盘。   但是,他须也有别的法子。   这位渊主少年气盛,怕不是忘了,他花清危如今不止是曾经的三十二天仙帝,更是凭借一己之力从魔狱血渊爬出来的天魔。若是想与他谈情说爱,对方也须得有这个命!   花清文谛睦湫Γ唇边却将语气放得越发轻柔,两瓣艳美红唇微张,从中逸出些许纵意吟哦,仿佛床笫间撒娇那般,诱这位渊主。“唔,交.合一事,乃至美极乐。但是须你情我愿,强扭的,滋味可远不及呢!”   眼波儿斜横,欲语还休。   谢灵欢怔了怔,随即耳根下滚烫。他从未料到有一天,花清位嶂鞫当着他的面,与他撒娇撒痴。还是在这人清醒时!   昔日于碧落天那座仙洞内的记忆破壳而出,激荡得他心口起伏。   谢灵欢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花清危呼吸不稳。“清儿,你这是……在色.诱本王?” 第23章 廿年乱十   谢灵欢语声清脆,在低下头时,十二冠玉旒簌簌轻振。   渊主应该很好看。   花清握了怔,扣在袖底的手指剧烈蜷缩,眉尖跳了跳。他莫不是傻了,怎地会突然想起渊主好不好看?   花清瘟⒓雌过头,将话语声压低,蓄意掺了些娇媚手段。“大人若要如此想,卑职也……”   话说一半儿,留一半儿,小倌楼里的头牌都不及他会撩拨。   谢灵欢心头微麻。   是了,这些手段,他见过。不光在凡间阳世的小倌楼,就是在魔狱内,这类擅娇声媚语者也比比皆是。   这些须是花清窝Ю吹摹   谢灵欢已经伸到一半的手顿住,指尖垂落,略带了些茫然。片刻后,他狠下心,索性猛地抱住了花清巍2蝗ヌ他那些蓄意学来的媚语,也不用再看这人凉薄的眉眼,他假装自己已经被取悦,胸口内怦怦地跳着,双臂拥紧。   “甚好,”谢灵欢声音清扬,假意带了些欣欣然。“本王甚为欢喜。”   花清喂吹揭话氲拇浇┳。他想讥嘲,却发现这个怀抱他很熟悉……不应该有的熟稔。   花清窝垌越发垂下去,脸藏在他怀里,温声款款地道:“大人且容我段时日,待彼此相处之后,再议婚期不迟。”   是不迟,最多就是人跑了。   谢灵欢顿觉悲凉。万年前,花清我彩钦庋与他说的。在三十二天仙洞内,花清我律懒杪业毓鲈谒膝上,吐气中透出泠泠然酒息,情动后的花蜜淋漓洒在铺陈于地的衣衫,他缓缓跪坐,低下头,与这人口舌缠绵。   那时,他忍不住呼吸促急,问这人――清儿,你我结为道侣可好?   实则已经到这地步了,谢灵欢以为这人必定会应他。之所以多问一遍,只是为了以示尊重。   这人眼儿微斜,艳美双唇半启,呼吸间皆是花蜜般的甜。“……好。”   那一声“好”,谢灵欢刻骨铭心。   万年后,这人再次滚入他怀内,依然是千娇百媚,依然漫不经心地哄着他。谢灵欢勾了勾唇。“花仙尊,你这次应下了,就再逃脱不得。”   “嗯,”花清嗡婵谟α耍只顾着盘算天魔境修炼的时日,似有意若无意地,提了句。“大人若能宽容,允我个百年辰光……”   “百年?”谢灵欢低头截断他的话,又笑了一声。“为何刚巧是百年?”   “商议婚期、准备宾客礼单,至少也得百年不是?”花清尾淮鸱次剩自认为滴水不漏。   谢灵欢心里也在算计着时间。想起魔狱中景象,又思及这人的本命法宝红罗伞叫他毁了,这人依然能只字不提,显然另有倚仗。   他倚仗的是什么?左不过是想着,待仙骨寻齐全了,便彻底炼骨入魔穴。   天魔修炼至九层狱境后,堪可与神尊一战。   是了,这人必是打的这个算盘。   谢灵欢不动声色,假意作被他骗过的模样,笑嘻嘻地脆声道:“花仙尊算的甚是精巧。既如此,且待到了王殿后,你我二人先将各界宾客礼单写出来。”   “好。”   花清我豢诖鹩Α   **   三个时辰后,谢灵欢忍着要把花清嗡毫训男摹⒒ㄇ位炒б把谢灵欢劈成白骨山的念头,两个人手牵着手,终于缓缓地抵达了渊狱底的王殿。   一路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喝。   “此处名唤垭口。”谢灵欢欣欣然地与他介绍。“风洞的风都从此处经过。”   “嗯,”花清未鸬母裢夤郧伞!按舜景致不错。”   谢灵欢又拿另一只手指给他看。“瞧,过了垭口,就是黄泉眼。”   “唔,挺美。”花清斡止戳斯创健   施施然地,两人终于站在了王殿前。与花清嗡想的不同,作为渊狱之主所居,这处竟然既没有牌楼群,也不曾设置结界禁制。大敞着的一望无垠的平川,翻过垭口处,只见到浩荡黄泉。   黄泉水如污血般地浊,倒挂前川。   脚下是经年氤氲不散的青灰色雾气。两人走在此处,就像是走入了一个古老而又漫长的梦境。   花清魏鋈恍纳恍惚。他自从入了那个道梦后,万余年来,从仙堕魔,如今又做了鬼,竟似全然在梦中一般。   万余年,他都不曾走出那个梦。梦中仿佛也曾有这样的青灰色的雾,处处青苍,那时他以为是山、是海,如今想起来,原来竟然是雾吗?   “此处,便是我日常居所。”谢灵欢说的恬不知耻,丝毫不提这三千多年,他几乎就没安枕过。   起先是四处寻访花清蜗侣洌寻到后,又忙着赖在花清紊肀咦鲋谎鸟。   这处王殿,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置。   “当然,以后你也可以随意出入。”谢灵欢笑着对花清蔚馈   花清位毓神,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大人寒简。”   谢灵欢琢磨了下,觉得这四个字约莫是嫌弃他不收拾,这处看起来太破落――这不行,他是堂堂渊狱之主,可不是什么破落户。不能叫这人看轻了他!   “咳咳,当然若是你来了,这处必然是要陈设花海林泉的。”谢灵欢顿了顿,又道:“或者你欢喜什么样的,告诉孤,孤叫他们来意意痢!   花清握帕苏抛欤把后头的抱怨咽回去。算了,他这么认真计较做甚?反正他也不打算当真与渊主结契。   “大人喜欢就好。”花清胃辖舭颜饣疤饨夜,眼眸微转,轻声道:“渊狱之底,寻常人也来不得。我如今法力微弱,又无法器……”   “哦,”谢灵欢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笑了声。“无妨,孤与你同出同入。”   花清危骸…   看来这厮是不打算把红罗伞还他了。或许当真叫这厮毁了。   花清斡械悴桓咝恕!按笕俗苡惺挛褚忙,难道我也能处处随行?”   “哪有什么事要忙?”谢灵欢诧异地提高了嗓音,连珠炮似地说与他听。“这渊狱内足有十八座殿,本王又养着三十六个洞主,凡事都要本王去做,那还要这些废物做甚?!”   花清危骸…   行吧,您说啥都行。   谢灵欢把这天给聊死了。就连花清味枷氩怀鲆如何继续“讨好”他,只得眼珠子再飘远了些,打量风景。   他看到了风灯。   事实上这些风灯一直都在他眼角余光内晃,拖着长长的七彩穗子。花清蔚故峭芬换丶到传说中的“阴阳路上的灯”。他多看了几眼,长眉微挑。   “啊,这个,”谢灵欢暗自松了口气,忙不迭介绍道:“这些风灯是个景。当然若是花仙尊你想写灯,也可以。本王这就给你端笔墨。”   说完,谢灵欢就像是生怕他不写,匆匆地放开他的手,跟变戏法一样,从袖底掏出笔墨纸砚,巴巴地捧到他眼皮子底下。   “瞧,笔墨都现成的,你也写一盏吧?”   花清文抗饴湓谠ㄖ髋踝疟誓的这双手。指节玉润,非常好看的一双手。   ……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大约是发现了他的迟疑,谢灵欢又故意带着几分笑意,扬声道:“本王也不白拿你的!你与本王写一盏灯,本王赠你一支羽。”   谢灵欢强行将文房四宝都塞入花清问种校从怀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翠羽。羽色辉煌,顶端有七枚铜钱状的翎圈,漾出粼粼辉光。   “瞧,这可是件宝贝。”谢灵欢手持尺余长的羽翎,笑了笑,低头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天上地下,惟此一支羽。” 第24章 廿年乱十一   花清未鬼看着这支粼粼翠羽,没来由地,心颤栗了一下。   “大人无须如此。”他侧开脸,轻声道:“既然是天上地下独此一支,还是由大人保管的好。”   谢灵欢不由分说将翠羽塞入他怀内,然后隔着玄青色大氅拥紧他,将下颌轻轻搭在他头顶,语声欣欣然。“收好,这是孤予你的。”   这是他青鸾真身的尾羽。羽族择爱侣,求.欢时总要献歌。   于是谢灵欢突然轻轻地笑起来,张唇,歌声清越。“今岁何岁兮,得遇一人……”   歌调刚起,黄泉眼中浮着的满河灯便都晃晃悠悠地飘上空。流水,浮灯,寒号鸟般凄惶的渊底也有了暖色。   花清挝⒂行┓⒄。他惯爱欢愉,又最喜歌舞升平,从前在碧落天……不,不能继续想。   花清问种缚墼谛青色大氅,低垂着头,脚下是氤氲不散的雾。他刻意不去听渊主的歌声,然而那歌声却兀自往他耳内钻,根深蒂固,一入了耳蜗,就连着心头那根弦。颤巍巍地,拨了拨。   “清儿!”谢灵欢抿了抿唇。他只唱了这一句,便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谢灵欢抬手扳住这人双肩,到底忍不得,隔着十二冠玉椋唇瓣凑上来。他和他如今都不再是仙,这一吻,便是两个旧精魂相触。   触感微凉,随即嗤啦一声漫延开,像是朵盛开在水底的无根花。   耳鬓厮磨间,抱在花清位忱锏闹窖獗誓凌乱掉在雾气里,谢灵欢抬手替他将那支翠羽斜斜地插在鬓边。   花清窝鄣椎奶炷в≡俅未来烙动。血压在眼底,仿佛是凉透了的尸骨,从白骨里头开出了艳丽红花。   “唔……”花清谓吡Φ嘏ね繁芸,呼吸不匀。   谢灵欢随着他转。鸟儿叼食般,轻巧地旋了个角度,又吻住了他。一丝一缕的温润触觉沿着唇瓣渗入,纹理内掺杂着蜜糖,唇齿间跳动的皆是历历往昔。   “清儿,清儿……”谢灵欢喃喃地唤他。   这把声音,分明是在何处听过。花清窝垌血红,思绪也被他搅乱,恍惚中察觉腰肢被搂住。一只手OO@@地钻入玄青色大氅,沿着皮骨游走。   “大人,”花清喂创叫Φ昧贡 !拔抑皇蔷呋昶恰!   “孤知道。”   谢灵欢手指抵在这人心口,察觉内里微弱有灵息,指尖注入真阳,暖融融地输给这人。“清儿,本王当真可以肉白骨、活死人。”   花清魏疑地咦了一声,随即凉凉地道:“哪怕尸骨不全?”   谢灵欢沉默片刻,勉力笑道:“你尸骨遗失于何处?本王替你去寻。”   “不必了。”花清瓮瓶谢灵欢的手,淡淡地道:“大人既知晓我已堕魔,又知我曾在碧落天犯下莫大过错,应当也能料到,就算我寻齐尸骨,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罪人。”   “谁敢?”谢灵欢不屑地挑眉。“三界六道,谁敢说你是罪人?”   花清味ǘǖ赝着他,随即以指拭唇。苍白的手指探入唇齿间,红唇雪肤,显得异常美艳。他却似毫无所觉,轻轻地启唇,语声轻柔。“我。”   谢灵欢不解地望着他。   虽隔着法术,花清慰不全他五官神色,却能依稀猜到些,于是又重复了遍。“我说我是罪人。”   谢灵欢默了默,又凑近轻轻地啄了一口,凉吻贴在鬓边。“孤不许你这样想,当年的事……”   谢灵欢正想借机说,当年的事,这人一直欠着他一个交代,从黄泉眼内突然传来嘹亮的禀报声。   “大人,第三洞洞主厌落求见!”   **   谢灵欢皱眉,不理会,厌落却执着地在黄泉眼喋喋不休。   “大人啊,我这第三洞近来日子很是不好!风水也不好!下个勾牒,竟然连魂都勾不动了!”   先前花清卧问,为何作为渊狱之主所居的王殿,此处竟然不设禁制,实则黄泉眼内通着十八殿三十六洞,各位洞主都是随传随到的。谢灵欢不怎么长住,自然也就忘了这茬儿。   厌落,当真有些厌。   谢灵欢忿忿地松开花清危转身,刚朝向黄泉眼方向,果然听见哗啦啦水声乱响。第三洞洞主厌落探出大手,穿着郁紫色官袍,手持戒尺,大声嚷嚷着从黄泉水眼中的传送阵闯进来。   “大人你须管管,如今我洞里就连勾魂者都死了!”   谢灵欢抬到一半的手僵住,顿了顿,收起把厌落弹回第三洞的念头,板着脸不高兴地道:“勾魂者死了?”   “可不是!”厌落终于闯进来大半个身子,焦躁地大声道:“也不知如今阳世里头都在闹腾什么,堂堂修仙途不走,好好的官儿也不做,只一味走那邪术!该死的不死,时辰过了,我派勾魂者持勾牒去办,结果反倒叫个阳世人给杀了。”   谢灵欢挑眉,片刻后,冷笑不已。“胡诌!哪里的阳世人,居然连幽冥使者都杀得?”   “当真,千真万确!”   谢灵欢正在与花清嗡咧猿Φ那樗勘淮蚨希骤然间化作暴怒。十二冠玉旒后眉目如云雾迷蒙,却有风声呼喝。“究竟是何人?”   厌落告状成功,本是相当高兴。他这百余年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听见判官说辖区内出了诸多异状,他心下忐忑,一直纠结着该如何面禀渊主。   这一纠结,就纠结了近两百年。   眼下好容易出了个怪事,他能名正言顺地闯入渊主王殿,但是觑渊主骤然发怒,他下意识膝头一软,低着头,单膝跪下了。“渊主,此事出在北俱芦洲,将勾魂使者钉入铁棺的人名唤林英,是明宗帝当朝的首辅。”   “哦?”谢灵欢语气不明。   “林英阳寿已尽,又兼大恶,本当下血渊受刑。谁知他身边却有数百童男女围绕,每当勾魂者到时,总有童子裸.身相戏,两两捉对,甚或堂前百人秘.戏,童子血遍洒阶墀,林英本人周身无一处不沾童子精血。红□□污,秽气冲天,勾牒法力受损,寻常鬼差竟不能近他身。”   谢灵欢沉默片刻,冷笑道:“这法子他是自何处学来的?”   “听闻自从明宗帝临朝后,阉党肆意横行,又有习邪术的诸多所谓异士出入阁老府,与朝中显贵交好。这个缺德的法子,怕不是那些术士教给他的!”厌落咬牙切齿,一脸忿忿。   谢灵欢与厌落讨论公务,花清伪憔簿驳卮鬼立在后头,站久了,觉得有些无趣。他指尖轻拢玄青色大氅,打算转个身,大概是衣裳O@声入耳,谢灵欢蓦地回首,盯着他鬓边那支翠羽,心头一动。   “此事简单,”谢灵欢轻描淡写地答厌落。“既然那个叫林英的阳世人擅邪术,勾魂者都损了,且找个厉害些的引魂差去顶。”   “啊,啊?”厌落一脸懵逼。   “比如你手底下的那几个引魂差,法力都不错。”谢灵欢款款地扔出饵,就等着厌落接话。   谁知这个山精出身的厌落当真回路比较慢,他仔细琢磨了数息,愣是没琢磨出来渊主的意思。迟疑地道:“第三洞引魂差原本有九个,三百年前引魂时出了岔子,在三途河损了一名,还余下八个……”   谢灵欢便有些泄气,眼见厌落喋喋不休地还要往下数,忙抬手打断他。“三百年前那事,不是还有个被关了幽禁的花使者吗?”   花清握要转弯的脚尖一滞。   厌落抬起头,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啊,大人你果然又提起这个花时。   如果判官在这,铁定顺着谢灵欢话头牵着鱼饵线走了。但是厌落不同!厌落听明白了渊主要提花时,但不明白这个花时和林英案有何关联,他单膝跪地,仰起头,巴巴地等着谢灵欢揭晓谜底。   谢灵欢无法,咳嗽两声,将拳头轻抵于唇边,假装淡定道:“这件案子,就交予花使者办吧!”   “他能办好?”厌落瞪大眼,不依不饶地接着发问。   谢灵欢:……   他很想一脚把厌落踹回黄泉眼,可惜脸皮仍得端得八风不动,语气平淡。“嗯,让他办。”   “大人,”花清尾坏貌豢缜耙徊剑凉凉地开口道:“卑职只是名引魂差。”   谢灵欢转头看向花清危忽然轻快地笑了。“是,可是三百年前你曾犯下过错,当时本王轻饶了你。如今,就让你将功抵罪,难道你有异议?”   花清尾幌得这位渊主大人葫芦里头又在卖什么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垂着眼,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但凭大人高兴。”   厌落像是直到此刻才惊觉他手底下的引魂差花时也在,眼睛瞪得滴溜圆,再开口时险些把颌下长髯掀飞了。“花使者怎、怎地也在大人这?”   废话!他的道侣,怎地就不能在他的王殿。要不是被厌落打断,此刻他正在拥着道侣放风灯!   谢灵欢满肚皮牢骚,语气却依然平淡如水。“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吧!”   “哦,”厌落又看了眼花清危见到他鬓边那支辉煌翠羽,又惊了下。“咦,大人……”   “你回去吧!”谢灵欢终于忍无可忍,无名指轻扣掌心,一个弹指,瞬即把厌落从哪儿来的弹回哪儿去了。   转身,对上花清嗡菩Ψ切Φ牧常谢灵欢咳嗽两声。“你不是要去寻骨吗?正好,本王陪你亲自走一趟人间。” 第25章 廿年乱十二   花清蚊夹闹碧。“大人乃千金之体,区区一个阳间恶人奸臣,卑职去办就好。大人何必亲自去?”   谢灵欢手抚他鬓边翠羽,笑道:“他当然不值得本王亲自去缉拿,但是你我如今既然约定道侣,你去办案,本王自当随同,好护你周全。”   花清文蠼粜涞祝暗自将牙齿咬得咯咯响。片刻后,勾唇一笑。“大人多虑了。”   “不多虑啊,”谢灵欢笑嘻嘻地道:“花仙尊如今屈就,在本王麾下任职小小一名引魂差,本王若不护着你,他日传扬出去,可不损了你的体面?”   花清窝锩祭湫Α!拔矣泻翁迕妫俊   或者说,他如今灰头土脸,藏匿于幽冥界做个非仙非鬼的魔头,还能剩下什么体面。   谢灵欢似乎听懂了他的怨愤,又似乎没有,只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叹息一声,重新将他拥入怀内。十二冠玉旒簌簌轻响,话语声也放得极轻。“清儿,你的体面,便是本王的体面。本王愿给你所有的尊荣,你只须安心受着。”   话语声确是极其轻柔,但口吻也霸道。   花清文谛牟恍嫉乩湫Γ艳美双唇微分,明面儿上却应得乖巧。“好。”   **   北俱芦洲于两人而言都是个跑熟了的地方,不过为了遮掩,小谢假意道:“本王甚少出宫,此次去阳世,怕是路途不熟,又怕外头有甚不周全处,花仙尊且先担待些则个。”   花清未鬼,看着被他紧紧攥住的手,笑了声。“大人客气。”   两人假惺惺地互相端着,手拉手,从黄泉眼内弯腰钻入传送阵。这是花清蔚谝淮翁と胗内そ绲慕峤纾脚下星符错布,依稀只能辨别出几个符。   咦,居然还有他不识得的符?渊狱内,果然深不可测。   花清涡纳警惕,垂眸,随后悄无声息地掉开视线。   氤氲雾气渐渐地从腰部升腾起来,遮住了谢灵欢眉目。在那个瞬间,谢灵欢眼角余光捕捉到花清蔚亩作,倏地扣住他手指,寒声道:“不许动旁的心思!”   花清我汇丁U馕辉ㄖ鞔笕怂当渚捅洌前一刻分明还在哄他,怎地又怒了?   “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花清紊音也带了点不悦。   “不懂?”谢灵欢扣住他的手,恨声道:“幽冥界所有的结界都须经我之眼,你所做下的一切,本王都知晓。”   “哦,”花清卫溧鸵簧。“那下次经过时,大人不妨还是将我双眼蒙上吧!”   不就是嫌他多看了几眼传送阵星符吗?花清畏薹薜叵耄待寻齐了仙骨,他便彻底与幽冥断绝联系。这位渊主脾气太坏!   谢灵欢又冷厉地斥道:“本王没有与你玩笑!”   “卑职也没与大人玩笑!”花清蔚幕鹌也蹭地一下蹿起来了。他奋力想甩开谢灵欢,怒气冲冲道:“说让我去北俱芦洲查办姓林的是你,说要随我一道去办案的也是你,如今带我走这幽冥传送阵的,还是大人你!大人,你究竟要卑职如何?还请大人明示!”   花清斡锲一声比一声冲,简直怒发冲冠。   谢灵欢沉默,片刻后,忽然间心生疲惫,另一只手揉了揉额心。“无甚。你说的对,是本王的不是。”   花清沃冈鹆怂一连串罪名,他既不驳,也不辩解,只含糊地认了句错。   听起来,完全就是在敷衍。   花清稳滩蛔√裘祭湫Α!按笕瞬辉错,大人何错之有?卑职如何敢压着大人认错?”   谢灵欢张了张口,传送阵内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但是他俩忙着争吵,居然谁也没发现。就听见嘭一声,随即水声哗啦啦从头顶浇灌而下,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   “噗――!”花清窝銎鹜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来,一口吐掉唇边冷水。   阳世里的光洒下来,淋了一身,刺入花清握饩呔魂所聚的身子,刀扎般疼痛。   在他身旁几步远,漾起一圈人形涟漪。数息后,从水波里显露出个白衫儿少年。皮肤冷玉般皙白,年岁约十五六,风姿秀逸。   眉目倒是好看的紧。   “花时?”白衫儿少年扭头冲他笑,长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是我。既然已到了洛阳城,你唤我景渊吧!”   花清我了噎。这位渊主大人还真是瞬息万变,前一刻还在与他争吵不休,眨眼就言笑晏晏,顺便连他俩在人间姓名都安排妥当了。   “景渊?”花清卫晾烈恍Γ甩动墨色长发淋漓水珠。“这是你的字吗?”   白衫少年*谢灵欢眼眸微动,剑眉星眸,笑起来如春风般轻快。“怎样,念起来好听吗?”   “景……渊。”花清蔚闭媛吞吞地又念了一次,桃花眼底波澜乍现,下意识低喃道:“唔。”   “唔?”谢灵欢淌水走近他,笑道:“花使者,‘唔’是什么意思?”   两人眼下都是湿.身,彼此纠缠间呼吸相闻,更别提谢灵欢在说话时趁机将他腰肢搂住,上下其手。   花清魏粑微乱,仓促地掉开头。不知为何两颊居然飞起了淡淡的红云。“……甚好。”   这人不记得了。   谢灵欢压下心底失望,脸上不显,只狠狠地捏了把这人腰间软肉。“在外你我是契兄弟,你唤我景渊即可。”   花清涡乜谄鸱,片刻后,强自掩住内心慌乱,淡淡地岔开话题。“看起来我比你年长。”   “嗯,就依你,你做契兄。”谢灵欢笑起来左边嘴角微歪,梨涡浅现,星子眼雪亮。“若是在外人面前,我或称你哥哥,或唤你作花时。你我二人是从江南地界来的盐商,此次入京,是来商铺收账的。我是江南景家的少东家。”   有门有路,脉络分明。倒像是很早前就安排好了的一般。   花清挝⒄。“江南当真有景家?”   “哈哈,哥哥你可真是老实!”谢灵欢大笑着搂紧他,轻.吮.脖颈,留下朵红梅。   片刻后,谢灵欢似真似假地,附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就当作是吧!”   **   半个时辰后。   洛阳城内,白水。   化名景渊的谢灵欢与花清喂土俗画舫,船头摆设几案,仆童伺候着上酒菜,另外有个乐伎半抱着琵琶拨弦。   谢灵欢又抿了口酒,轻笑道:“哥哥换裳怎用了这许久?”   刷!珍珠帘子一阵轻晃。   花清尾开帘子,低头从画舫内走到船头。他立在谢灵欢身前,上下打量自家新换的雪色蝉翼纱衣,青色方巾下墨发半束,蹙眉抱怨道:“景渊,我不喜白色。”   谢灵欢手指捏着白玉杯,闻言笑了笑。“哥哥穿白衣最好看。”   花清熙久肌   谢灵欢却缓缓地起身,噗通一声掷下白玉杯,轻巧地搂紧这人腰肢转了个胡旋儿。他低头望着怀内半倚的人,笑道:“每次见哥哥穿白衣,景渊都忍不住……渴的很。”   “渴?”花清嗡菩Ψ切Γ配合他演戏。“你若是渴了,我替你倒酒去。”   谢灵欢含笑啄了一口他艳美双唇,星子眼底光彩熠熠。“哥哥,我的傻哥哥哟!难道你竟然不知,景渊所谓渴,是渴慕?”   连绵的吻落下,谢灵欢话语声亦像是掺杂了蜜。“……能解景渊之渴者,惟有哥哥。”   画舫船头,乐伎琵琶轮指愈发急,紧接着就是如疾风骤雨般的连音。   白水两岸林木苍翠,沿着水面又行了半盏茶,乐伎指下琵琶余音尽,空弦震颤,在耳内连绵不休。依稀能见到多如过江之鲫的寻欢花楼船。遥遥地,各色香风浑浊地飘入鼻端。   谢灵欢漫不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随即轻笑。“哥哥素来爱风流。”   花清稳越兴搂着,只能顺势抬手,玉雕般指尖轻搭他肩头。   谢灵欢低下头,鼻尖轻轻地擦磨他鬓角,含笑私语。“前方那些花船里头,指不定还有你的熟人呢!”   花清挝⒄。   谢灵欢贴着他耳鬓厮磨,浅笑轻叹,于旁人听来,似乎只是句情人间的嬉闹。但花清蜗氲较惹笆缚他双手的藤蔓、齐腰深的血浊黄泉水、被毁掉的本命法宝红罗伞,以及那座空寂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出的幽冥永无殿,没来由的,心里突然抖了一下。   “……别闹!”花清沃迕记岢猓侧脸避开他连绵不断的索吻。   谢灵欢笑得梨涡轻露,星眸雪亮,最后那句却意味深长。“一直都是哥哥在胡闹。”   花清危骸…   他猛地支起身,一把推开谢灵欢那张笑嘻嘻的脸,站直了,轻掸宽袖。“这是在外头,景渊你……”   “哥哥怕羞?”谢灵欢一口截断,随即嘻嘻地笑道:“那待会儿,哥哥你且记着。”   花清翁裘伎此。   谢灵欢在日头底下扬起脸,眼对眼地盯着他,语声轻柔。“哥哥既然知道惧怕,那待会儿……哥哥你须记着,一定、一定要乖哦!”   这人语声越发轻柔,麻酥酥的,仿佛掺了蜜的砒.霜。   花清尾执俚氐艨视线,雪色蝉翼纱衣下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捏紧袖底,指节攥到冰凉。 第26章 廿年乱十三   白水临岸,D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谷埠拥堵共计三行之列,各船用板排钉相连,连环成路,行走如平地。   各家粉头小倌儿所居楼船,在民间又呼之为“寮”。一寮驻百余妓,比屋分房,形如鸽笼。画舫内设有公堂,铺设华丽,供奉财神。床帐字画,靡不精细,等盆镜奁,无一不齐。   寻到春烟楼花寮时,却是一片狼藉,谢灵欢拥着花清翁ど洗,诧异道:“怎地没人?”   与周遭繁盛靡丽的花船相比,春烟楼这栋真是糟透了!宝伞倒卧于水中,红蓝色彩带凌乱地叫刀锋砍成碎屑,灯笼里的火燃着,已将将要灭了。   雕栏内外,鸨儿龟客不知去向。   “大约是有人来闹场子。”花清沃辶酥迕肌K常来人间,欢场走动的尤其多,便斟酌着开口道:“周遭妓寮无事,十有八.九,是单单冲着春烟楼的头牌翩跹来的。”   “翩跹?”谢灵欢倏地拧住他肩头,笑容极寒。“哥哥记性真好!”   花清握帕苏糯剑内心懊恼。他先前来过一次春烟楼,翩跹曾约他赴花会,地府与阳世时间换算过来,约莫就是刚出的事儿。   他顿了顿,不自然地别开脸。“此处分明是景渊寻得的。”   这位渊主大人一来洛阳就直奔白水边花船,还单点了春烟楼,怎地也能赖到他?   谢灵欢冷笑。从化身小鸟妖时在这人身边憋的冤屈,此际都堵在胸口,蠢蠢欲动。但是他须还得暂时瞒着,于是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渐渐地放松手指钳制。“此处有那姓林的气息,只是不甚浓。”   花清未瓜卵郏心中却顿生警惕。原来渊主鼻子也挺灵。……唔,这倒不是太妙。   “许是他身边的人来过。”谢灵欢兀自往下说,顿了顿,又道:“且循着这气息找,应当距此处不远。”   花清挝蘅晌薏豢桑随着他一道离开谷埠。   半盏茶后,两人又在岸边沿着柳堤寻到处隐蔽暗坞。船坞处赫然有官兵驻守,侍从扈行过百。领头者服飞鱼服,佩绣春刀,猿背鹤颈,双目不断逡巡于林荫深处,似是在查探动静。   马背上的谢灵欢转头,与花清味允右谎邸;ㄇ文默地垂下眼。虽然没交谈,但彼此都明白这处应当就是了。   只是不知林英为何会来白水招.妓。   谢灵欢轻巧地翻身下了马,手指轻点,空气中裹着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符,字符成串儿地包裹住马蹄,又顺势封了马嘴。   谢灵欢朝仍在马背上的花清紊斐鲆恢皇帧;ㄇ挝薹ǎ只得顺着他的意,也翻身下马。   在他下马后,符光芒粼粼地隐入马匹内。眨眼间,两匹马便“隐身”不见。   谢灵欢牵着他的手,往前又走了几步,寻到处林荫茂盛处,将身形藏没于其中。十指相扣,两人都是白衫儿,隐入树后时枝叶微微晃了一瞬。   “谁?”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眼角扫到,瞬间暴喝出声。一抬手,从袖底飞出枚暗镖。   暗镖尾带红缨。   谢灵欢趁势搂紧花清危以指压住这人的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嘘!   花清稳嗡做戏,垂下眼,无声地勾唇冷笑。呵!他连马匹都记得用隐身符,偏得鬼鬼祟祟地,如同凡人般藏匿身形。又故意不藏好,借着“护他”的机会,与他鼻息纠缠。   真是下作。   **   暗坞外的锦衣卫并没寻到人,只多了分警惕,手按腰间绣春刀在柳堤岸来回巡视。   画舫内。   “听闻大人召唤奴,是想让奴歌一曲《后.庭花》?”翩跹垂下头,风姿楚楚地匍匐跪在画舫内,却只敢见到林阁老的脚。   林英坐在距他足有三尺开外的软榻,雪白面皮殷红唇,颌下无须,著一袭玉色贮丝罗纱衣,泠泠然似林泉下士子。身侧围绕着七八个清俊小童,正在替他斟酒揉肩。   听到翩跹这句问,林英笑了声,放下手中玲珑金杯,转头看向瑟缩如鹌鹑状的鸨儿。   “你们没同他说清楚?”   鸨儿抖了一下,尖细着嗓子颤声道:“回、回阁老大人,翩跹自幼被老奴养在楼内,从未接过客,故、故……”   “哦?”林英挑眉,似笑非笑地沉吟了一瞬。“当真是个童子?”   “千真万确,老奴哪敢对阁老大人撒谎啊!”鸨儿双膝抖如筛糠,几乎都快哭了。   林英施舍般地,再次打量了一眼跪在脚下的翩跹。容姿勉强算得上乘,但他只须童子身,对于皮囊并不如何在意。   “十七,”林英唤立在他身后的一名暗卫。“与他验个身。”   “是,大人。”   唤作十七的暗卫生得十分高大,一袭黑色劲装,闻言立刻走到翩跹身边,将他一把掀翻。嗤啦一声,绛红色纱衣便被撕裂。   翩跹撅起身子,皮脂敷雪。   “阁老大人,翩跹须还是个干净身子!”鸨儿急了,见这暗卫的意思,竟然是要在画舫内当众替翩跹验身,立刻慌作一团。“能、能不能求大人恩典,与他个屏风遮挡?”   叫这许多人看了去,没的败坏了翩跹名头。倘或翩跹入不得林阁老的眼,又因为验贞而破了身,上好的一株摇钱树,可就白白的毁了!   利字当头,鸨儿居然难得勇敢。   可惜林英是何等人物?这种风尘馆子,他一句话就能封了楼,楼内数百号人的存活与否,不过在他一念之间。对鸨儿这句话,他压根不理,只抬手又端起金杯,闲闲地啜了一口。   好整以暇地,注视下头暗十七的动作。   十七却已经熟练地拿着药验了。药入穴,翩跹立刻扭曲着一张小脸儿,哀唤出声。三四息后,哀嚎声渐渐地变了调子,从穴口处留下鲜红血滴,子孙.根也颤抖着泄了童子精。   十七麻利地拿两支玉瓶分别盛了,随后看也不看翩跹一眼,握着玉瓶回来交差。“禀大人,确是童子。”   “嗯。”林英垂眸,再次放下杯盏,笑了笑。“既如此,带他回府。”   “是!”   从头到尾,没人关注狼狈滚落在画舫内的翩跹。那身敷雪的好皮.肉,在林英眼内,不过是块保命的活牲牌子。   “走吧!”林英得了个宝贝,喝酒的兴致便没了,淡淡地道:“酉时东宫小太子还要办生辰宴,且回府吧。”   “是!”   一堆林府仆从立刻收拾起东西,几个清俊小童也停下手中动作,跪在画舫内,静候林英起身。   半盏茶后,当朝首辅林英一袭玉色贮丝常服,在暗坞钻入软轿。轿内湘妃竹帘轻垂,四角置着冰桶。林英背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盘算着,如今这洛阳城内生辰八字吻合的童男女是越来越少了。   须再去别处搜寻。   林英算计着生死阴阳,算计着今夜东宫太子生日宴中宾客名单,却丝毫没察觉,就在他身后不足百步处,已悄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护卫如云的队伍渐渐地行远了,马蹄声也渐至于无。   柳堤林荫下,花清握仰面躺在草丛中,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睇了眼压住他纠缠的谢灵欢。“那人已走了,大人下步打算如何?”   “唤我景渊。”谢灵欢双手俯撑于他身侧,呼吸微促。“清儿,再唤我一声景渊。”   花清蚊嫔变了变。   不知是否他错觉,渊主方才这声“清儿”,竟然让他神魂都起了颤栗。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何处听过。   又像是,此刻压在他身上、钳制住他手脚的白衫儿少年,有刹那与那个道梦重叠。无尽青烟雾气氤氲地遮断了眼,深深处,他又再次听见了有人在清歌――   涅同魔魔恋相   浮生若梦梦蹉跎 第27章 廿年乱十四   文华宫外,金烟缭绕。   殿内窗明几净,迤逦两排内侍如鱼般躬身趋行,鸦雀不闻。   一位穿深绿衣的老内侍接到禀报后,弯下腰,附耳轻声道:“太子殿下,太傅大人快到了。”   年仅七岁的太子朱聪懿闻声抬头,浓眉轻扬,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片刻后,忽然泼翻了案头荷叶羹,淋漓汤汁洒了一身,扯高嗓门大哭道:“不嘛不嘛,孤要吃肉糜,孤就要吃肉糜!”   太子朱聪懿翻身下榻,在满地狼藉中打滚。   林英进来时就看到这幕。他抬脚跨过门槛,绯色朝服袖轻摆,七梁冠下眉目不动,话语声微含讥讽。“东宫竟然没有肉糜能伺候殿下吗?”   成排内侍跪下,簌簌发抖。   林英径直路过脚下众人,走到太子身侧,语声阴柔。“殿下,酉时将近。臣来时,各位朝臣都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子朱聪懿扬起脸,似乎浑然听不懂。“他们来做甚?”   “来与殿下贺生辰啊!”林英微笑。“今儿个是六月初十,正是殿下生辰。”   “哦,”朱聪懿一脸天真无邪,脆生生地问他。“寿宴上可有肉糜?”   “有,太子殿下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林英弯腰,假意作势要去扶他,轻声细语道:“殿下先去换裳好不好?”   林英凑近时,强烈到呛鼻的香味袭来,朱聪懿忍不住当场打了个阿嚏。他揉着鼻尖,一脸无邪地问道:“太傅熏的这是什么香?”   “沉水香。”林英言简意赅,随即直起身,掉头对脚边跪着的一众内侍不悦道:“太子受了寒热,竟然没人伺候太子加衣?平常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林英顿了顿,瞥了眼领头跪着的穿深绿衣的年老内侍,又冷笑道:“德宝公公?你须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怎地也不晓事?”   名唤德宝的老太监匍匐在地,头埋在臂弯内,恭敬地小声抖着嗓子道:“太傅大人教训的是!老奴、老奴知错。”   “依本相看,德宝公公年岁也大了,”林英淡声道:“太子殿下如今年幼,身边教养公公早该换了。”   “太、太傅大人,老奴……”德宝身子抖的像筛糠般,扬起脸,涕泗纵横地哀求道:“老奴斗胆,求太傅大人容老奴在东宫再待些时日。”   “你想待到何时?”林英冷笑,顺势踢了德宝一脚。大红底尖头朝靴碾在德宝手背,满意地听到指骨断裂声。   德宝哀嚎一声,老泪纵横的脸瞬间起了褶子。   “这样丑的老东西!”林英冷笑着回头,似有意、若无意地,瞥了太子朱聪懿一眼。“留在东宫,只能让人觉得太子不体面。”   朱聪懿全身麻了一瞬,在他那毒蛇般的眼光中垂下眼睫,乖巧地应道:“太傅大人说的是。”   “殿下,殿下啊……老奴……”德宝大太监泣不成声,磕头如捣蒜。   林英含笑环顾四周,东宫众内侍均噤若寒蝉,无人敢来劝。属官们大半都是林英的人,更不可能在此时叩门求见。太子朱聪懿内心冰寒,捏紧袖底双拳,陡然间提高了嗓门,满脸戾气。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拖下去!”   “是是是。”   几个年轻内侍仓惶地爬起身,架着德宝太监往外走。德宝抬起头,额头血迹淋漓地往下滴,融入眼皮内,看起来十分可怖。   那一瞬,德宝太监死死地盯着林英的脸,目光刻毒。   林英皱了皱眉。“拖下去,就在阶前杖.毙。”   朱聪懿脸色瞬间发白。他到底只有七岁,虽然被教养的七情不上脸,但仍不能彻底掩饰好。   林英眼角余光瞥见,冷笑了声,语声越发阴冷。“太子殿下,莫不是觉得臣太过残忍?”   “不,”朱聪懿竭力地表现出镇定。“他该死!”   “哦?德宝为何该死?”林英转过头,笑眯眯地望向太子。   朱聪懿捏紧双拳,大声道:“他不能让孤日日食肉糜!所以他该死!”   林英不动声色地盯着太子,片刻后,掉开视线笑了。“听到没?拖出去,活活打死!”   **   酉时。   东华宫外,暮色下半明半昧。朱红色宫墙头遥遥立着两个人,皆著绫罗白衫儿。左边那个下巴尖尖貌若好女,撑着柄红罗伞,扬起脸,淡淡地道:“景渊是打算在此处动手?”   撑伞的自然就是花清巍K本命法宝红罗叫谢灵欢“毁了”,此次从柳堤暗坞追来东华宫,谢灵欢却又掏出把伞与他。试了试,除了从三十二骨变成六十四骨外,灵智更盛。   哪里是毁了,分明是叫这厮拿去重新锻造了遍。顺便还升了个阶。   花清味哉馕辉ㄖ髟椒⒕惕,一口一声的“景渊”,能不拂他的意,就尽量顺着他。   哪怕渊主执意硬闯凡间宫殿,当众击杀林英,他也不想跟渊主硬杠。   谢灵欢嘻嘻地笑了声,收回窥尘镜,将殿内一切收诸于眼底后,兴致忽转盎然。“清儿,你杀过凡人没?”   花清纬派≈迕肌!安辉。”   他从前是三十二天的仙帝,凡人尘属于他无碍,几乎从不交涉。后来堕了幽冥,日日点卯送魂,只负责转生,却没当真杀过凡人。   “凡人因果重。”花清味倭硕儆值溃骸翱銮椅胰缃穹力微弱……”   “嘻嘻,红罗伞不是赔给你了吗?”谢灵欢笑着搂住他,截断道:“你既不想再修仙,为何又惧因果沾身?”   花清谓兴一句话堵住,不悦道:“你主意已定,偏要问我做甚?”   谢灵欢见他恼了,不以为意,反倒搂紧了他,鼻尖轻蹭他面颊,轻声絮语。“哥哥脾气怎地这样坏!”   花清危骸…   他愤怒地推开谢灵欢,一甩袖,从施了法术的结界中现出身形。   宫禁内瞬间暴喝声四起,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林立,穿着甲胄的东宫侍卫闻声而动。更有奸相林英身边的一众武林高手,飞檐走壁,纷纷从暗处奔来。着大红蟒衣飞鱼服的锦衣卫堂上官提灯立在玉墀前,怒斥道:“敢擅闯禁宫者,格杀勿论!”   东华宫廊下灯烛摇曳,一身雪白衫儿的花清谓腥宋г谥醒耄漫然地扬起脸笑了声。“正巧,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杀人。”   一字一字地落地,红罗伞飞旋,暮色中突然阴云密布。   谢灵欢从墙头跃下,身形倏忽间飘忽而至,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样动作的,只不过一个眨眼,他就已经闯入刀剑包围圈,与花清尾⒓缍立。   “哥哥所言,甚合吾意。”谢灵欢笑嘻嘻地脆声道:“这趟正是要来杀那奸相林英!”   人群悚然变色。锦衣卫哐当一声掷下灯笼,拔出雪亮腰刀,怒道:“大胆!就地格杀!”   花清梧托σ簧,转眸乜向谢灵欢。谢灵欢赤手空拳,也不见掏出什么兵器,只笑道:“人间奸人,诛杀我地府勾魂者,当诛。”   谢灵欢亮出了地府身份,手指黑压压的天,笑得一脸无邪。“天道有轮回,历来阳世管不了的冤屈,都归我幽冥。今日幽冥执法,尔等若是识趣,尽早避开。若非得要抗,且看你们谁能有那个命。”   话语阴森,密云暗沉的天空中突然降雪。   花清瘟⒃诓欢戏尚的红罗伞下,勾唇,冷笑着接道:“这伞落下时,会化作六十四柄细剑。伞名红罗,剑曰舞雪,被这伞剑击中者,魂魄不存。”   锦衣卫执刀冲到他二人面前,厉声道:“谵妄!”   “嘻嘻,”谢灵欢放下手,搂紧花清胃蕉低低地笑道:“哥哥且尽力施为,我护着你就是。”   花清梧托σ簧,沙沙细雪盈头。他立在漫天飞雪中,红罗伞轻旋,然后肉眼可见地,雪片白絮尽数染成了艳红。   “花开彼岸,独泣幽冥……”   红罗伞下飞出六十四支细剑,嶙峋而又诡丽。伴随着无数具倒下的尸体,花清温然吟出最后一句送魂的绝命书。“花艳,人不还。” 第28章 廿年乱十五   殿内,东华宫的寿辰宴在太子贴身教养公公德宝大太监的哀嚎声中拉开帷幕,阶前血溅三尺,碎肉凌乱地飞入玉墀梁殿。来赴宴的东宫属官人人面色惊惧,却无一人敢开口发问。   朱聪懿面色苍白,著织金盘龙赤色皇太子袍,戴翼善冠,腰间坠着玉珩,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席。六月里的天气,他却如堕冰窖。   “殿下,”林英在席间从容起身,端起手中酒,微笑道:“臣今日贺太子殿下寿,祈愿天地清明、殿下寿长春!”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轰然附和道:“愿殿下寿长春!”   朱聪懿垂下眼,在端杯时手指不受控地发抖。他拼命咬紧下唇,好一会儿,才苍白着脸勉强笑道:“孤借诸君吉言,祝愿海清河晏、天下大安!”   众人皆举杯,席间言笑晏晏,鎏金壶内倾倒宫掖御制的玉壶春。   恰在此时,殿门轰然叫人从外头大力撞开,一连串侍卫连环地撞在殿门铜环,随后砰地坠地,砸落在七寸高门槛。哀嚎声入耳连绵不绝,甲胄撞地,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发生了何事?”   “谁?”   “快保护林相!”   太子朱聪懿缓缓地推开面前斟满的金杯,惨白地笑了一声。变故当前,居然人人都在喊着护住林相。――置他堂堂明德皇太子于何地?!   林英霍然起身,只看了眼殿门外遍地尸骸,手指快速掐算,一瞬间七梁冠下眉目悚然。他忙从腰间坠着的锦囊内掏出两支玲珑玉瓶,撩衣快步冲向上席,边走边高声唤道:“保护太子殿下!”   朱聪懿怔了怔。   林英一把拽住朱聪懿,用力之大,指尖几乎在朱聪懿脖颈间勒出血痕。“殿下,臣带你去后殿。”   朱聪懿心知不妙,忙挣扎道:“林相无须管孤。”   林英既掳到了人,哪管他说什么,只强行拖着朱聪懿匆忙奔向后殿。另一只手内紧攥着玉瓶,七梁冠簌簌振动。   沿途奔入后殿的路上,林英还不忘与追随左右的东宫护卫疾声高呼:“速速派人去寻锦衣卫郎大人!让他将本相车内的宝贝赶紧放出来。”   大敞着的殿门外雷声阵阵,白光劈入地面,梁柱碎裂成齑粉。脚下青砖地裂开龟甲般的罅隙,随后快速扩大,不断有朝臣惨呼着掉入深渊。   护卫与内侍们奔跑着四处冲撞,有去寻兵器的,有忙着抓住随手能抓的一切仓惶自救的,偌大东华宫内,处处兵荒马乱。今夜来赴宴的无不是穿绯着紫的三品以上官,平素养尊处优,此刻逃起难来格外痛苦。   各个儿提着玉带,梁冠歪斜,竟然无人想起太子。   六月间的天气,冰桶被纷乱朝靴踢翻在地,冰块嘀嗒嘀嗒地融化成水,沿着青砖地缝往下渗。林英抬袖抹汗,提着太子朱聪懿奔到后殿廊柱下一块雕着狴犴兽头的浮雕处,抬起脚,鲜艳红底朝靴用力拧了几处机关。   轰隆隆!   东华宫后殿赫然现出了一条通往地穴的密道。林英狠狠地把太子朱聪懿推下地道,随后撅起屁股钻入,抬手,把地道又阖上了。   地道里无数裸.身童子,惊惶地抱在一处,见到林英,纷纷惊呼着挣扎往后退缩。但地道内极狭,童子们就算拼命地逃,也无法逃出生天。   地道两壁燃着脂火,火星子嗤啦一声,便散发出馥郁的麝香味。   林英瞅着墙壁上掺杂着童子精.血配置的火把,松了口气。他抬袖抹掉满脸油汗,冷笑道:“合欢.秘.戏都学会了没?现在开始做!”   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郎彻从地道另一侧钻出来,满身是血。“阁老,外头的守卫几乎都死绝了。”   林英咬牙切齿地道:“不管他!本相手里有着太子。”   他瞥了眼太子朱聪懿,目光阴柔而又毒辣。忽然一笑。“这太子,可不也是个童子身?”   朱聪懿白着脸,嗓音微抖。“孤不知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林英撩衣蹲身,一把揪住朱聪懿头顶发髻,阴柔冷笑道:“无妨。太子只须看着就行,多看过几次,就学会了。”   转眼,又瞪向被他掳来的众童子。“还不快开始?!”   郎彻抽出绣春刀,刀尖明晃晃地逼迫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   童子们哭泣着,按照林英府内老奴们教导的,搂抱在一处。狭窄地道内瞬间翻作魔地狱,遍地都是不可言的狼藉污血。   林英喘着气注视他们。许是按捺不住,随手揪过距他最近的那个刚从白水船坞掳来的小倌儿,亲自操刀上阵。郎彻微转开头,转过身,背对着林英与那个小倌儿,刀尖朝外备战。   嘶吼声、哭泣声不绝于耳。太子朱聪懿脸白如金纸,跌坐在地。   地道内突然墙壁如水纹般震颤,从墙壁缝隙内渗出艳丽的红色液体,湿而腥甜。郎彻警惕地踏前查看,用绣春刀刀尖刮下一缕,凑到鼻尖,脸色顿时变了。“阁老,这是人血。”   在郎彻话音刚落时,脚下的地也裂开了。林英脚下一滑,一只脚卡在裂隙内,摔倒在地。   “呵!”   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凉薄至极的嘲讽笑声。   林英仓惶抬头,就见一个白衣人撑着柄艳丽红伞缓缓地沿着台阶走入地道,艳美双唇微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盯着他不放。   林英打了个寒噤,掷下污浊不堪的小倌儿,反手用胳膊掳住太子朱聪懿的脖子,哑声道:“此处乃皇宫密室,尔等竟敢公然闯入东宫杀人!”   花清温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凉凉地笑道:“你连我地府勾魂者都敢杀,混乱阴阳,难道竟然还要与我讲理?”   谢灵欢在他身后现出身形,闻言笑道:“哥哥有所不知!在这样的人眼里,只有他自家的命是命,旁人的,草芥都不如。”   花清谓伞柄在指尖轻巧地拨了个旋儿,淡淡地瞥了谢灵欢一眼。“他身上有腥味。”   林英鼻息粗重,哑声笑道:“你们当真来自地府?”   郎彻持刀冲过来。众多童子半死不活地瘫倒在地,扬起泪水湿漉漉的脸,杀伐与交.欢,都令花清胃械窖峋搿   花清沃迕迹朝谢灵欢轻声抱怨。“脏!”   谢灵欢抬手轻拧了一把他腰间软肉,左边嘴角微歪,梨涡噙笑道:“林英身上的味道,来自翩跹。”   花清危骸…   他当然知道林英刚沾过翩跹。林英身旁那个小倌儿哭泣着扬起脸,正在哀凄地唤他“公子”。翩跹认得他,他也还认得翩跹,但是这位渊主不喜欢他提及这段花楼艳遇,他便刻意含糊带过了。   如今渊主却偏又来试他。   花清沃迕迹略带了点不耐烦。“我不想闻到那气味。”   “哦……”谢灵欢无可无不可,只恶劣地拖长语调应了声。唇角微歪,雪亮星眸中却只余下寒漠。刚巧!他也厌恶不洁。   林英却以为就连他们也惧怕童子.精,心下稍定,指尖对太子朱聪懿的钳制便略松动了些。抬目望去,锦衣卫郎彻已经冲到了花清蔚暮焐∏埃红伞没动,动的是红伞前另外一个白衫儿少年。   谢灵欢嗤笑了声,齿缝间漏出丝丝凉气。挂在地道两壁的油脂灯焰火微摇,片刻后,无声无息地灭尽了。   借着一刹那的黑暗,朱聪懿张口就咬,恶狠狠地在林英手背留下两排牙印。血从牙印里渗出,朱聪懿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   林英扑过去,捉住朱聪懿脚踝,语声阴柔如毒蛇。“殿下还是守在臣身边的好。”   朱聪懿拼命挣扎,嘶声骂道:“如今就连天都不能容你!狗贼!老东西!下地狱去吧!”   林英冷笑。“天?天是什么?本相执掌朝臣二十余年,贵为三朝元老,从不曾见过天!”   图穷匕见之际,君臣二人都撕破了脸皮。   焰火灭尽后,东华宫内外都下起了红雪。地道内,无天无地,却有绮丽红雪沸沸扬扬地飘落,时而如飞絮,时而大如鹅毛。   花清斡着雪,一步步撑着伞走向林英与朱聪懿二人。他施施然地,雪肤墨发,如同昔日于天宫去赴瑶池宴,又似提着鬼灯走在彼岸花开的阴阳路。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花清喂创剑懒懒地对林英道:“为你,我杀了一百三十九名凡人。多你一个,也不多,刚巧凑个整数,一百四。”   林英怔了怔,随即摔碎了玉瓶,可疑的麝香味混杂着他身上的腥气扑洒在空气中。他泼洒了精血后,两只手卡住明德太子朱聪懿脖颈,哑声笑道:“我命由我,幽冥又能奈我何?”   朱聪懿双脚拼命蹬地,因为缺氧,脸部憋涨成猪肝红,瞳仁底下渐渐地现出紫色。   “我手中有太子的命!他可是当朝皇太子,人间的龙子龙孙,尔等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童子,你们不是最惧怕童子精.血吗?”林英冷笑。“鬼差?幽冥?呵,不过尔尔,能奈我何!”   漫天飞雪中,手执红伞的白衣鬼差花清位胨贫槭老桑一袭官袍玉带的人间权相林英却仿佛是那地狱里头爬出来的恶鬼。   濒死的太子朱聪懿瞳仁渐渐扩散,幼嫩的脸上现出悲凉意。   隔着数十步之遥,一只冰凉如石的手倏地破空而来,生生裂开林英身体,将其从胸腹裂为两半。脏器淋漓落地,玉瓶碎片粼粼地映出林英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不、不可能……”   谢灵欢收回手,顺势拎起太子朱聪懿,将被林英尸首染污的手指在朱聪懿织金盘龙的冠服擦拭干净。   “这人生前作恶多端,”谢灵欢转头对伞下的花清蔚溃骸坝媚愕纳。吞了他。”   谢灵欢语声清脆,分明是少年,却透出彻底的寒。   花清喂创剑红罗伞轻轻一转,那个刚从林英眉心逃逸而出的寸许长魂魄便被收入伞底,瞬息被吞噬。   朱聪懿将这一切都纳入眼底,震惊到不能言。   谢灵欢将他抛给花清巍!敖幼牛    花清我皇殖稚。另一只手拎住朱聪懿腰带,蹙眉不解道:“留着他?”   “他将来会是一代明君。”谢灵欢言简意赅。“若他死了,明德朝的命数会有大更改。还是先留着他。”   “送他去何处?”   谢灵欢顿了顿,微一沉吟。“须有个去处,只是得劳烦哥哥做段时间的凡人。”   花清翁裘迹似笑非笑。呵!逼他破戒让他手染因果的是渊主,诱他青天白日时强行闯入凡间皇宫杀人的是渊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的仍是渊主……在幽冥界亲手为他打造了一座浩荡到走不出的永无殿牢狱的,还是渊主。   如今又让他做凡人?   这位渊主,到底要做什么?   花清喂创剑语气漠然。“好。一切,都依着景渊便是。”   谢灵欢便笑了。少年眉目清俊,笑起来很好看。   花清沃讣庥治⒉豢刹斓仳榍了一瞬。倘若不是他知晓眼前站着的是渊狱之主,怕是刚才那一笑,竟能令他这具失却了幽精的精魂,恍惚入了彀。   渊主这一笑,竟令他想起了道梦中的那个人。   那个……他贵为三十二天仙帝时,居然遍寻了三界六道,也触碰不到、苦苦求之不可得的人。 第29章 廿年乱十六   花清翁嶙琶鞯鲁太子朱聪懿,款款地朝崩落成一片碎瓦砾的东华宫外走。边走,边与谢灵欢闲话。   “景渊为何如此执着于我?”   谢灵欢带笑扬眉。“哥哥明知故问!”   “哦,”花清挝蘅晌薏豢桑勾唇道:“景渊从前识得我?”   这次,谢灵欢沉默良久。   直到两人走到宫门,在遮掩法里凡间守卫见不着他们,迎着无数呼喝咆哮的人影,谢灵欢涩声道:“认得。”   东华宫地裂山崩的消息已经传遍宫闱,凡人不知天罚,只仓促地试图搜救太子与一众朝臣。被花清翁嵩谑掷锏闹齑宪舱踉不休,人影憧憧,花清斡中ψ抛肺实溃骸霸诤未Γ坑诤问保俊   谢灵欢抿唇,片刻后,突然绷紧了面皮,冷声答他。“本王不告诉你。”   凡人太子朱聪懿突然惊了,停止挣扎,大声道:“你们俩到底是何人?你又是何地的王?”   谢灵欢施舍般地瞥了他一眼。“我们不是人,来自幽冥。”   “……这世上当真有鬼神?”朱聪懿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道:“所以你们当真是来杀林相的?他是死于幽冥鬼差之手?”   对于这句废话,谢灵欢与花清味疾幌牖卮稹R蛭嫌他嗦,花清嗡呈志头饬酥齑宪驳淖臁   一只冷白的手伸过来,在朱聪懿七窍处轻点。   “索性闭了他七窍,最干净。”谢灵欢施完法术,又淡淡地道:“哥哥有许多事不记得了,不过不要紧,我记得就行。”   花清沃迕迹认真地望向他。   谢灵欢迎着他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所有你忘却的,孤都记得。你许诺过我的,我也一直都记得。所以,哥哥你记不记得,已经都不相干了。”   花清尉簿驳赝着他。“景渊,我负过你吗?”   谢灵欢呼吸一哽。   他迎着花清文撬极漂亮的眼,有片刻,想起这人在天宫时一袭华服卧倒在洞中,满面湿泪。那时这人曾攀着他的手,一声声问他,景渊,你当真不嫌我污脏?   那时他并不以为花清问乔逍炎诺摹   三十二天仙帝呢,怎会污脏?   于是他答的慨然。清儿,我知道你醉了,醉后所言,不足以为凭。但是你须记着,你我之间,从来都是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为你赴汤蹈火。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呢!   花清文鞘弊碓谒怀里,痴痴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景渊,你我皆是极情道修,极情道修者,毕生只能择一位道侣,若是择错了人,抑或是被负,便只剩下身死道消一途。你……不悔?   不悔!谢灵欢那时曾笑道,悔了你,孤甘愿下黄泉。   后来他当真下了黄泉。花清我驳闭嫔硭赖老,差一点,就永远地消失于此方小世界。   前尘往事历历,如今花清尉〗酝了。他不能对着一个什么都记不起的人,诉说当时的心。   他只能说眼下。   “你有没有负过我,已经不重要了。”谢灵欢顿了顿,又自嘲一笑。“毕竟你已经弃了道。”   花清尉镁玫啬视他,仗着凡间太子朱聪懿被封了七窍,漫天红雪仍在飘,他眼睫前起了雾。“你认得我。”   很简略的一句,但是肯定。   这于花清味言,倒是很罕见。毕竟他为仙时主动弃道,如今又是天魔――谢灵欢原以为他已经没有心了。   “认得的,”谢灵欢到底没忍住,认真地与他道:“从前在三十二天就认得。”   花清沃迕肌   沉默,长而久,在两人间隔着比山海更遥远的前尘。   谢灵欢那点子勇气又被这份山海般沉甸甸的沉默给折腾没了。他掉开眼,内心叹息一声,却假作不在意地,脆声笑道:“走吧!先离开这座皇宫。”   花清嗡孀潘往外走,沿着车马辚辚的热闹灯市,直到走入汹涌人潮时,他们依旧隐没在障眼法内。凡人看不见他们。他们是仙,也是鬼。   半炷香后,在洛阳城夜市微晃的灯笼下,花清瓮O陆挪剑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丢的那魂,是幽精。”   谢灵欢倒是怔了怔,抬眉望着他。   “幽精主的是情与欲。”花清嗡档哪然,绝美脸上并无丝毫臊意。漠然的,就像是纯粹与他说起道门法典罢了。“如今我其余事都记得,独独不记得你,只有一桩理由可以解释。”   谢灵欢呼吸漏了一瞬,下意识地,居然不太敢听下去。   “清儿,”谢灵欢仓促地打断他。“我不想听。”   花清握了怔,口唇微张。   谢灵欢抢过他手里拎着的太子朱聪懿,夹在腋下,随手解除了障眼法。两人立在街市灯火阑珊处,这处是个死角,现身时倒是侥幸没叫凡人瞧见。   此刻他们立在灯火下,灯下有影,面前人触手生温,夏夜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些丝丝儿的甜。   谢灵欢暗自松了口气,牵起花清蔚氖郑笑了笑。“我陪你去把它找回来。到那时,哥哥你就什么都晓得了。”   他说的“它”,显然是指花清味掉的人魂幽精。   花清问种蛤樗趿艘凰玻在谢灵欢指间屈指跳了跳。“……景渊,是不是,我曾慕悦你?”   花清紊音很轻,尾音犹疑,显然是不能信、却又不得不信。   谢灵欢顿时觉得整个呼吸都控在体内乱窜,灵息不稳,就连化身的遮面术都悬悬地要露馅。不好!他必须尽快离开。   至少不能让花清慰破他的真容。   “哥哥说笑了,”谢灵欢哑着嗓子低低地笑了。“自来都是我慕悦哥哥,哥哥你……从不曾当过真。”   花清未瓜卵郏立在这灯火阑珊的洛阳城,指尖不自觉地蜷屈。千万言语都冲堵在心口,缺了一魂的身子竟似起了七情。爱恨交织着,在精魂内左冲右突。   可他分明七情不全。   “景……渊。”他再次斟酌着唤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两人对立的履靴,眉尖微皱。“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我已不再是三十二天仙帝。我已堕魔。”   谢灵欢仓促地笑了一声。“那又如何?”   花清翁а劭此。   方才在凡人皇宫内杀伐果决一掌裂开林英胸腹的人,眼下却笑得分外青涩,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我慕你悦你,毕生不悔。”谢灵欢笑道:“你是仙也好,是魔也罢,我都不在乎。”   他笑得略有些紧张,嗓音也卡的很紧。   ……还真是青涩啊!   让人几乎不能信,这就是凶名在外、传闻中深不可测的渊狱之主。   花清问种蛤榍,慢慢地,也勾唇笑了。“好。”   反正他是拗不过这人,花清蜗耄他炼魂的魔狱也归这人管辖。如今却不好得罪了他!再者,这人口口声声说慕悦他,想要与他结为道侣,虽不知这位渊主待他有几分真心,但是真心这东西嘛……如今他却也不甚在意。   “下一步要如何?”花清尾砜话题。   谢灵欢抿了抿唇,微有些失望。但他很快掩饰好情绪,笑道:“林英一死,宫里头那位老皇帝就没人与他写青辞,炼丹炉里头的丸药也断了配方。这老皇帝,就快要死了。”   花清翁裘肌   “等山陵一崩,老皇帝豢养的那些个豺狼虎豹都会蹿出来。且让他们乱一阵。稍后,自会有人出来勤王,四处搜寻下落不明的太子。到时候,哥哥你再把朱聪懿献与他们便行。”   花清蚊纪吩街逶缴睢K从做仙帝时算起,就惯来不爱与这些个纠葛因果有牵连。谢灵欢说了一长串,听起来桩桩件件都麻烦。   “稍后,是要等多久?”花清沃遄琶纪肺仕。   谢灵欢又抿了抿唇。“不久,左不过三五年。”   花清伪砬橐唤。“地府内我须还有差事。”   “第三洞洞主厌落自会安排。”谢灵欢大手一挥,习惯性地把这口锅扔给厌落背着,笑嘻嘻地道:“哥哥你既然喜爱人间,在此住段时日又有何不好?”   “你怎知我喜爱人间?”花清畏次实馈   “难道不是?”谢灵欢问的比他更大声,理直气壮地道:“哥哥你连春烟楼内有个头牌叫翩跹都晓得,可见是惯爱逛这人间欢场!”   花清危骸…   得,原来在这等着他。 第30章 廿年乱十七   夜色深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青苑。青苑内俱是豪奢去处。明德年间一不设宵禁,二不禁官员嫖.妓,入夜后从街头到巷尾都能撞见斗酒的士子或是宝雕香车内与伎子同乘的官员。   青苑,就是这样一个寻欢作乐的所在。   花清伪胸立在廊庑下,挑了挑眉。“阿聪还是个娃娃,你居然也不怕教坏了他!”   谢灵欢单手拎着明德朝太子朱聪懿,就像是提着件包袱皮子,闻言笑道:“狗屁的小娃娃!先前在那个姓林的私自挖的地道里头,他什么没见识过?”   这倒是真的。   花清尾嗌砣每了些,目送谢灵欢提着人进门,然后懒洋洋地倚在门框,看似不经意地问他。“我在此处守着他,景渊呢?”   谢灵欢蓦然回头,笑容爬满了眉梢眼角。“你想留我与你同住?”   花清我贿臁K懔耍他就不该问。   谢灵欢却径直略过了他的沉默,扑通一声,把朱聪懿抛到贵妃榻上,双手一拍,笑眉笑眼地道:“正好!我也有此意。”   花清未瓜卵燮ぃ凉凉地笑了一声。“哦?以何名义?”   “哥哥你又忘了,”谢灵欢走回来,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道:“我景家在江南做着偌大的生意。盐运船只沿着江淮两岸来京,我这个少东家可不得四处走动,接个货、谈谈买卖什么的。”   “江南?盐商?”花清伪ё潘臂凉笑道:“那景渊本家的事务呢,就不忙?”   “不忙。”谢灵欢嘻嘻地笑着,手往下一指,然后冲花清握A苏Q邸!罢獠换褂腥十六个分铺掌柜在看管吗?”   渊狱内确实有三十六洞洞主,花清握帕苏趴诖剑竟反驳不能。   他是真没想到渊主脸皮这样厚!但是再一转念,在听到厌落禀报人间有奸人作恶后,他与他一道携手来人间,不错眼的功夫,渊主就已经定了计策,甚至就连景家身份都布置得滴水不漏。   这位渊主,其心不可测。   花清未了些警惕,又怀着份试探,假意道:“你我二人当真要在洛阳逗留个三五载,甚或十年?”   谢灵欢立即被他这声“你我二人”给取悦了,笑嘻嘻地握住他的手,又抿了抿唇,才答他道:“是哩!正好借机与哥哥在此繁华处逛逛,哥哥不是喜欢热闹吗?”   花清纹沉搜哿饺私晃盏氖郑良久,呵地笑了一声。   **   当夜花清稳从衷俅蚊渭了瑶池。与从前不同,今夜入梦后,他分明瞧见了瑶池畔有氤氲的青苍色雾气。   氤氲的,经年不散。   “唔……义父……”鱼妖的吟泣声渐渐弱下去,金青双色交织的鱼尾不断轻拍水底。   他沿着那氤氲雾气踏步上前,抬起玉雕般无瑕的手,轻触鱼妖清俊的少年眉眼。他从那少年的眉梢,一直轻抚至少年纤柔脖颈,微带惘然地问。“是你吗?”   “是孤。”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响在耳际。   花清卧谖砩水气中回头,隐隐绰绰地,在雾气里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朝他伸出手,语带笑意。“清儿,孤来娶你。”   梦中的花清沃迕肌   “义父,义父你莫要走!”人身鱼尾的义子却哭泣着抱住他的腰,匍匐在他脚边,不断地唤他。“义父,与你结下道缘的是我,我才是你的道。”   这句话却触了花清蔚哪媪邸   他醒了。   暗夜中花清钨康卣隹双眼,艳美双唇微勾,凉凉地骂了一句他在碧落天时忍了万余年的粗话。“去他娘的道!”   骂声落在良夜里,掷地有声。   哒哒哒,脚步声渐行渐近,随后吱呀一声,谢灵欢披着雪色长衫斜斜地倚在门口,冲他呲牙一笑。“又做春梦了?”   花清巫卧床头,愣了愣神,随即蹙起眉头。这句话怎地如此耳熟?   “就说哥哥须我陪着睡,你非得独眠!”谢灵欢笑得一脸无邪,星子眼中光芒灼灼。   那是流转于他周身的灵气。   暗室内没有灯,小轩窗半支,夏夜凉风习习。花清蜗票幌麓玻赤着脚,随手从床头取过外衣系在腰间。玉雕般的指尖微动,胸口却还敞着,露出皎皎如月色的肌肤。   “啧啧,”谢灵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视线贪婪地停留于他胸前,逡巡片刻,又嘻嘻地笑道:“玉骨冰肌,银河天水为魄、诸天繁花做精魂,哥哥当真是……”   “是什么?”花清蜗岛靡麓,扬眉看他,见他不继续往下说,反倒催促他道:“景渊为何不说了?”   “怕你不爱听。”谢灵欢趿拉着高齿木屐懒洋洋地走到他身前,低下头,双手环抱在他腰侧,咬字不清地轻声道:“哥哥,你真好看。”   花清危骸…   他总能叫这位渊主大人给惊到。   这样憨痴的情话,真不知渊主是从何处学来的。却又学的不像!   “景渊,你又在胡闹了。”花清稳斡伤抱着,唇角微勾,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再好看,我如今也不再是仙了。”   “哥哥你就算是做了鬼,也是只艳鬼。”谢灵欢说完,顿了顿,忙又描补道:“孤不是那个意思!”   花清沃讣馔蝗欢读艘幌隆K撩起眼皮,认真地仔细打量谢灵欢眉眼。梦中那人有时也会自称孤,有时著青衣,有时却又隐在青苍色的雾气中,隐隐绰绰的,总窥不清眉目。   他注视的久而深,恨不能透过谢灵欢这张少年郎面皮,真探到他精魂深处。   谢灵欢诧异地挑眉,笑了笑。“哥哥这是瞧上了我的色相?”   “这是你自己的脸吗?”花清瓮回5靥起手,摩挲他的眉尖。在他说话时,就连这对漂亮的剑眉也在掌下轻微地簌簌地动。   花清斡滞下探了探,轻抚谢灵欢微微翕张的唇。   “景渊,这是你真正的样子吗?”   谢灵欢沉默。数息后,他轻轻地衔住那只玉雕般的食指,眉眼微弯,口齿不清地笑道:“哥哥想见我真正的模样吗?”   渊狱之主,历来都以法术遮面。没人知道他该是什么模样,是少年,抑或是老者?   花清未瓜卵郏在感受到源自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后,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一瞬。他别开脸,声音微有些不自然的媚.态。“你……你让我看吗?”   谢灵欢轻轻地吐出玉雕般的食指,又凑近了些,拥住这人柔韧腰肢,往怀内带了带,然后附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就要看哥哥你的表现了。”   趁着这人一瞬间神色恍惚,谢灵欢趁势压着他伏倒于床榻,彼此呼吸间相缠。谢灵欢俯身,鸟儿啄食般亲吻这人艳美双唇,轻声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哥哥你想好如何取悦孤了吗?” 第31章 廿年乱十八   花清窝雒娴刮杂诖查剑双手叫他压制,只得别开脸,轻声支吾道:“……唔,我如今,魂魄不全。”   “知道你丢了幽精。”谢灵欢鼻息不稳,呼吸促急地道:“不与你为难。孤只是,与你试试。”   既不叫他为难,却从何试起?   花清文谛睦溧停然而神魂被轻拢慢捻,却当真有了丝丝缕缕的感触。只是总像是冰湖底下的水波微澜,每次似要汹涌,却总冲不破那厚厚的壁障。   他渐渐地感到了不适。   “唔,不成!”花清瓮蝗淮罅ν凭埽愤然想把压在他身上的谢灵欢推开。“这样下去,我怕是受不住。”   刚系好的腰带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被解开,衣衫零落于地。谢灵欢轻轻地啄吻他心口,笑了一声。“可是哥哥你心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灵欢恶劣地叼了一口皎皎如玉的肌骨,灵息沿着他口唇渗入。“哥哥,你心里头,很欢喜。”   “再欢喜也不成!”花清畏呷蛔起身,片刻后,忍不住怔了怔。   他倒是口不择言地认了。   谢灵欢任由他推开,只俯身低头,笑不嗤嗤地望着他。   花清蚊嫫そズ臁;盍速即笏晔,又在幽冥魔狱待了这许久,就连他自家也不知晓,原来他这颗心居然还会动。   还会,为了另一个人触动。   花清紊ひ羯逞疲别扭地道:“分明是你以灵力迫我。”   谢灵欢眼眸里的亮光黯淡了一瞬,片刻后,他又强自欢喜,假作欣欣然地笑道:“嗯,你我之间,总须我迫着你才能成事儿。”   “成不了事,”花清蚊嫫ぴ俅握呛欤暗自啐了自己一口,但是口里的话语却像是不受控地般往外溜。“我如今没法知晓这档子事儿的欢喜,没得败坏了景渊的兴致。”   “如此说来,哥哥倒是为了我好?”谢灵欢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也渐渐地直起身,衣襟大敞着,漫然道:“可惜本王生来不爱考虑欢欲,只不过是瞧中了一人,想为了这人,证道。”   以极情证道者,须毕生以道侣为至欢。为择中这人生,为择中之人亡。   生死两无念,独记着情。   浩浩碧落天上,至今以极情证道者,不过朱雀神君一人罢了。   花清喂创嚼淅涞匦α艘簧。“景渊执意以我为道侣本就不妥。我失了魂,如今又堕天魔,我不懂得情。”   “你不懂情?”谢灵欢咬牙切齿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也无妨!孤会寻到你的坟,一寸寸,重刻相思入你骨。”   没来由的,花清瓮蝗欢哙铝艘幌隆K弯腰抓起落在地上的长衫,借着低头一瞬,掩饰好内心慌乱。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又是一脸漠然。“随你。”   “呵!”谢灵欢面朝他,脚步往后退开几步,清俊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阴狠。“本王说到做到!”   夜色渐退,窗外鸟鸣声啁啾。花清尾囗转向窗外,思绪飘忽了一瞬。他居然想起了那只曾相伴了三百年的鸟妖。   他如今被渊主钳制,也不知那只一口一声喊他哥哥的小鸟妖,如何了。   说起来,渊主也总唤他哥哥。   “景渊?”花清斡锲忽转温和,他微转过视线,艳美双唇勾笑。“你为何唤我哥哥?”   谢灵欢愣了愣。这人话题切换太快,他还有点没跟上。“这个,”他斟酌着言辞。“你我在人间行走,年岁外貌稍有差异,做契兄弟最好。”   花清涡α艘簧,奇异的,他竟似有些失望。   **   辰时将近,昏沉沉被施了法术的明德朝太子朱聪懿醒来,揉了揉眼。   夏日竹帘半卷,透过窗,依稀见到有仆从在外头忙着卸货。有人嚼着薄荷叶大声说话。   “……要我说,咱少东家也该出去打听打听,当朝宰相暴.毙于东宫,太子下落不明,整个洛阳城人心惶惶的,哪还有心思开铺子买卖!”   朱聪懿慌慌张张地趿拉着鞋出来,打开门,院子里背对他站着个穿雪白云锦的青年男子,青丝长发披垂腰际,撑着柄红伞。许是听见脚步声,男子回头,姿容绝艳的脸上露出抹懒散笑意。   “你醒了?”   朱聪懿怔了怔,谨慎地上下打量他,没吱声。   “昨夜你昏倒在路边,一身的伤,脑袋也叫东西撞了。”男子懒懒地道:“当时我们想着救人要紧,就先把你带回了青苑。”   顿了顿,男子又吟吟地笑着问他。“你可还记得什么?”   朱聪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手在身侧捏拳。他记得!他是当朝太子,昨日是他七岁生辰,在东华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酉末戌初,有人闯入东华宫大肆杀戮……然后,后头的事却都模糊了。   “我听说,林相死了?”朱聪懿捏紧拳头,扬起脸,奶声奶气地问这位顶好看的陌生男子。   男子俯身,盯着他的眼睛,笑了声。“林相?难不成,你是宫里头跑出来的?”   宫里头除了太子东宫外,须没有他这个年岁的孩子。父皇常年炼丹,于后宫嫔妃处甚为寡淡薄情,亲子只有他一个。他既是当朝太子,也是帝王独子。这人只须顺着脉络稍加推测,便该猜出他身份了。   朱聪懿吓出了一头一身的热汗,故意板着脸,拼命地摇头否认。“不,我听别人都这样喊他。”   “哦?”男子似笑非笑,勾唇道:“能如此称呼当朝阁老的,非权贵近臣莫属。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待景渊回来了,我让他送你回去。”   朱聪懿又往后退了半步,顶着额头上滚滚的汗,奶声奶气地装傻。“我撞了脑袋,不记得了!”   啧,真不愧是当朝太子、未来明德朝的一代帝王,如此小的年纪,居然就晓得装疯卖傻。他不过是随手递了架梯子,这小孩就顺着梯子爬到了屋顶。   还撞了脑袋?呵!   花清未浇枪醋爬辽⒌男Γ颇有些意态阑珊。他直起身,看似不经意地道:“既然你不记得了,待景渊回来,让他先带你去京兆尹报案。兴许你家人也正在寻你。”   他一口一声“景渊”,朱聪懿便睁大了眼睛,脆生生地问他。“景渊是谁?”   “景渊啊,”花清窝锪搜锩迹轻笑一声。“他唤我哥哥。”   朱聪懿仔细地辨认他眉间神色,试探着问道:“你们是江南景家的皇商吗?”   “皇商?”花清尾ε手中红伞,轻巧地转了个旋儿。“许是吧!”   朱聪懿又试探道:“你口中说的景渊,便是江南景家三房的独子吗?”   “景家事,你不是比我更熟?”花清温不经心地撑着红伞往廊外走,步履施施然,意态绝美。   朱聪懿看着他背影竟有些发痴。良久,在这人即将离开他视线时,突然捏拳大声喊住他。“喂!那个,你、你叫什么名字?”   花清温然回头,艳美唇角微勾,笑了笑。“啊,我姓花。”   花清问┦┤坏仵獠街猎郝淅铮瞥了眼院内停着的三辆辎重车,也不知渊狱之主从哪寻来的队伍,居然有鼻子有眼,当真在洛阳城做起了商铺。江南景家,就连东宫内的小太子都听说过,所以来历大约也是可循的。   啧!   花清文谛陌底蕴玖艘簧,想,渊主做起人来,居然也像模像样有根底有家世,比起他这个只能混迹于花楼的“千金公子”,当真是判若云泥。   他花清危自愧不如啊!   花清胃崭锌完,一抬头,大敞着的宅院门外就传来骏马嘶鸣声,随即三两个清秀小童从门外奔来,冲内喊了声:“少东家回府了!”   谢灵欢戴着笼纱冠、穿一袭宝蓝色锦袍从外头进来,靴底落地声铎铎。   “哥哥!”   谢灵欢一见着他,立刻笑眉笑眼地唤住他,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青纱罩着的三寸高的扁长匣子。   花清慰戳搜郏蹙眉道:“这是什么?”   “这是洛阳城俗称的泥耍,我特地给你寻了个,你瞅瞅!”谢灵欢回头,将原本缠绕于右手腕的乌黑鞭梢扔给仆童,怀内抱着匣子,另一手来牵他。“走走,回屋给你耍个乐子!”   花清翁袅颂裘迹顺从地与他并肩重又走回内舍。路过廊下时,见朱聪懿仍怔怔地望着他们发痴,便略一沉吟,停下脚步对谢灵欢道:“这孩子醒了,说是因为撞过脑袋,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也不记得来处。”   谢灵欢脸上笑容一滞,随即上下打量朱聪懿,略带了点不耐烦。“待会再说他的事!”   转过脸,却又朝花清涡Φ酶裢獠永谩!拔蚁扰愀绺缈茨嗨W印!   刚才在谢灵欢目光扫过来时,朱聪懿瑟缩了一下,有森森寒意不受控地自心底升起。六月里的天,他却忽然一瞬间如堕冰窖。   他想起了生辰宴时,这种感觉也曾来袭。   “景公子,”朱聪懿怯怯地开了口,小手紧紧捏拳,脸色苍白。“如果、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可以收留我吗?”   “啧,”谢灵欢皱眉,越发不耐烦了。他带了三分讥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廊下披头散发趿拉着鞋的明德朝小太子,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卖了你?”   “景公子像个好人。”朱聪懿答的分外乖巧。   谢灵欢索性蹲身,鼻尖凑到朱聪懿眼皮子底下,冷笑着问他。“好人?我哪里像个好人?”   谢灵欢一手夹住匣子,一手指向自家这张脸。   朱聪懿心提到嗓子口,知道能不能留在青苑、暂时避过宫变之劫,就在这一句问答里。于是他扑闪着眼睛,乖巧地仰头望着谢灵欢,脆生生地道:“因为花哥哥是个好人!花哥哥喊你景渊,他和你交好,所以你肯定也是个好人!”   很低劣的讨好,但是谢灵欢显然被取悦了。他伸手在朱聪懿头顶揉了揉,星子眼雪亮,兴高采烈地道:“对,我是个好人!”   他站起身,回头,就撞见花清我谎阅丫〉谋砬椤   “哥哥,他说的挺好。这孩子咱们先养着吧!”   花清未瓜卵燮ぃ呵了一声,抬脚往屋内走,转着柄艳丽红伞,懒洋洋地道:“这孩子的马屁功夫,显然还得再跟景渊你多学学!”   话语声懒洋洋地飘入耳中,谢灵欢嘻嘻地笑着追上人,搂住他细腰,凑到耳边低声笑道:“那可不成!本王只拍你一人的马屁。”   “呸!”花清涡ψ胚了他一口。   朱聪懿呆呆地顶着一头被揉乱了的长发,想了想,晃动脑袋。他大约是猜错了,这位花公子,分明就是景家少东家的情哥哥。   这俩人,是契兄弟吧?同吃同住的那种。   **   屋内,小檀香袅袅地燃着,四角置着冰桶,竹帘半垂。   花清吻起一条腿坐在贵妃榻前,斜着眼觑谢灵欢献宝。就见谢灵欢抽出匣子,小心翼翼地从里头取出个彩塑泥人儿,有鼻子有眼,还穿着件衣襟半敞的红衣,容色绝艳。   分明是个三寸高的“花清巍薄   “哥哥,有趣不?”谢灵欢掌心内托着泥人儿,`着脸爬上榻。   花清涡绷怂一眼,淡淡道:“你不是说,只喜我穿白衣?”   “那是我喜欢,”谢灵欢顿了顿又道:“可本王知道你心里头,还是更爱这红色。”   他用手指了指放在榻脚的红罗伞。“哥哥你的伞也艳煞。”   这伞原本是藏剑用的,三十二伞骨,便是三十二柄细剑。剑光雪白,伞……原本也是雪色。   只是那一年,他自碧落天剔骨还天父、碎肉还地母,与这方天地了断了受生缘分,仙人的血化作漫天红雪,纷纷扬扬地从碧落天飘坠下界。从此,这伞与剑,便都染了红。   红的像血。   花清未瓜卵燮ぃ手指痉挛了一瞬,想了想,岔开话题。“方才你为何摸他脑袋?你须是从渊狱里来的,他是凡间帝王,被幽冥气染了后……”   “哥哥你担忧他?”谢灵欢立刻瞪圆了星子眼,剑眉一扬,气势汹汹地道:“孤不许你关心他!”   花清危骸…   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他一个小孩子家,况是个凡人,”花清问酝加胨讲道理。“景渊你吃甚干醋?”   “不许就是不许!”谢灵欢把泥人儿放到几案上,回身搂紧了花清危鼻息咻咻的,威胁他道:“孤要你心里头只住着孤一个!”   花清蔚钩榱丝诶淦,青翠色眉尖微蹙,不悦道:“他才几岁?你与他争什么?”   “孤不管他几岁,也不管他是凡人还是妖精,”谢灵欢恨恨地压住他索吻,边将这人吻到窒息,边气势汹汹地威胁道:“总之不许!”   顿了顿,又一脸忿忿然。   “还有,不许他唤你哥哥!这天上地下,能唤你哥哥的,只有本王一个!倘若哥哥你不听话,孤就、孤就立马和你把这洞房给办了!” 第32章 巫山雨一   “咳咳,咳咳咳!”有人在小轩窗外咳得都快断气了,顿了顿,又屈指轻叩了窗棂九声。   随后窗外那人压着嗓子,微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禀报道:“回少东家,街面上敲锣打鼓地宣示,说是原当朝丞相林府被抄家了!”   谢灵欢正压着花清握庋那样,闻言皱眉,猛地一回头,清俊眉眼寒霜凛冽。“可恶!”   窗边那人躬身连声应道:“是可恶!那位姓林的为祸一方,把持朝政二十年,这场廿年乱,确实可恶!可恶至极!”   谢灵欢恨声道:“我说你可恶!”   “嗤!”花清窝鑫杂诠箦榻,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   谢灵欢诧异回头,凝视许久没见过的真心笑出来的花清危愤怒卡在喉口,也转怒为喜,俯身吧唧一声,在花清窝┲般脖颈落下一个吻。满意地见到那处微颤,多了朵艳丽红梅。   “唔,晓得了。”谢灵欢懒洋洋地下榻,走到半支的小轩窗,冲外头由第三十六洞洞主化作的凡人管家道:“方管家,你且去林府门口张望一番,探探消息。”   “是、是,公子。”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颤着嗓子应了。   “再则,”谢灵欢勾唇。“寻个法子,把这些消息都让那个小太子晓得。”   “是。”   方N又躬身候了片刻,见渊主大人没旁的吩咐,躬身倒退着走了。   花清伟胫起身子,斜倚于贵妃榻,见状笑道:“你把三十六位分铺管家都带来了?”   这是补他先前那句,说是三十六洞洞主都在渊狱替他治理事务,所以他能来人间洛阳城玩耍。   谢灵欢一噎,回头笑嘻嘻地道:“只带了这一个。”   “哦。”花清侮镒潘,似笑非笑。   结果晌午时第二十九洞洞主道珩就到了。道珩一袭交字领雪白长袍,长发在肩后随意扎了根金色发带,两道眉毛也是深金色,匆匆地埋头就进来,也没看屋内有几个人,焦虑地叹道:“大人不好了,白室山那头的瑞兽要觉醒……了。”   最后那个“了”字,伴随着唾沫咽回嗓子内的响亮声响。   屋内谢灵欢正赤着上身趴在青砖地,一个穿雪白云锦衫儿的美艳男子赤足踩在他背上,墨色长发轻垂,显然正在与谢灵欢嬉闹。   扑通!   道珩吓的左膝一软,笔直地给跪了,右手抚在心口处,哽咽难言。“属下……属下知罪。”   谢灵欢抬手捉住花清谓捧祝手指轻拨细碎银铃,漫不经心地道:“白室山?”   白室山位于南瞻部洲,原是广和神尊下凡时的地界。道争后,无情道宗门悉数覆灭。当时修无情道的下界三大宗门中,剑阁倒是因为举派飞升的早,避过了这一劫。九嶷山遭受重创,如今已无传人存世。   另外还有个仙阁。   广和神尊下凡后,在南瞻部洲一个弹丸小国大隋做了皇子。当时执掌下界修仙宗门牛耳的是仙阁,仙阁修无情道,且迫害过广和神尊,硬生生逼得大隋国亡、投生为凡人的广和神尊自刎。   再后来,广和神尊涅成道,仙阁便尸骨无存。   数百年后,原来仙阁遗址又建了座不大不小的宗门,便是白室山了。   大概是风水不好,仙阁的倒霉劲儿还没过去,白室山成立不久,就遭遇所谓神魔大战。下界所说的神魔大战,其实就是广和神尊率领一众极情道修杀回碧落天时,与无情道尊崖宓拇笳健   无数天仙陨落,上古王族灭族,这些仙死后,有埋入三十三天炼狱的,也有堕入幽冥魔地狱的。   上界无情道的一位云岚仙帝也陨落了,掉入凡间,精魂飘飘忽忽地,去了异界。肉.身倒是留在琳琅界,化作一头瑞兽。   不过那厮元身也是一头毛色长而白的兽,颌下有靓蓝色须。   “莫不是云岚仙尊?”谢灵欢想起前情,嗤笑一声,捉住系于花清谓捧椎囊铃,懒懒道:“他又做了什么祸事?”   道珩欲言又止,眼神往花清紊砩掀了飘。   “这位,是第三洞的引魂使者。”谢灵欢替花清巫隽烁黾蚨探樯埽又特地重重地强调道:“如今也是我的道侣。”   道珩身子哆嗦了一下,震惊抬头,深深地看了眼花清巍   谢灵欢立即不悦地皱眉,就势起身,一把搂住花清危将他大半个身子藏于怀内,冷声道:“禀报你的事务就是!”   “是,属下知罪。”道珩低下头,满脸苦相。“因南瞻部洲归属下管辖,属下日常警惕着。近日白室山出了异相,其宗门内掌门庚桑画收了个弟子,不知为何立为首徒,名唤原胥。自从这个原胥入门修道后,那头瑞兽就躁动不安,似有觉醒迹象。”   道珩这番话说的语焉不详,谢灵欢皱眉道:“你怀疑这个原胥,就是当初云岚仙尊走失的元灵?”   道珩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是。”   这却是桩麻烦事!元灵丢了,那具化作瑞兽的元身便兴不起什么风浪,最多修炼成精。但倘若元灵回来了,元灵一旦遭遇元身,这位云岚仙尊,怕不是就完整复活了!   花清握帕苏趴诖剑想了想,却又垂下眼。   谢灵欢眼尖,立刻低头问他。“怎么,哥哥想到了什么?”   一声“哥哥”出口,可怜道珩又受到了莫大惊吓,身子再次哆嗦了一下。   谢灵欢却懒得管他手下这些洞主们如何想,只低头追着花清挝实溃骸案绺缬泻我说的?”   花清斡终帕苏趴冢随即蹙眉道:“云岚原本出自第三天,万年前,朱雀神君追随广和神尊去了三十三天,第三天仙帝位空缺,便由云岚顶了。他执掌第三天也有七千年,法力高深,但若当真是他回来了,倒不一定是来复仇的。”   “哦?”谢灵欢笑笑地望着他。“理由?”   “云岚天生性子温厚,不嗜杀,也不如何执着于两道之争。”花清握遄米趴口。“这点从他陨落后自行离开此界可以看得出。”   “呵,就这?”谢灵欢冷笑一声。“谁知道他是真心想离开,还是故布迷阵!”   咦,怎地在他开口相劝后,渊主反倒怒了?分明方才还漫不经心。   花清尾镆斓乜戳搜坌涣榛丁   谢灵欢见他懵懂,越发觉得这口气堵得慌。他不能拿花清稳銎,就怒气冲冲地对道珩道:“你去把那个叫原胥的修仙人带来,本王要见见他!”   “是!”   道珩利落地应了,暗自松了口气。倘若这个叫原胥的当真是云岚仙尊转世,那他可打不过!渊主肯接手最好。   道珩行了个礼,面照向谢灵欢二人,倒退着躬身就要走。   “等等,”谢灵欢却又叫住他,改了主意。“不须你去白室山宗门。你且把那头瑞兽关起来先!至于那个原胥,且待本王亲自去会会!”   道珩抬头。   花清我膊唤獾赝着他。   谢灵欢扬起下巴,赤着上身,一脸倨傲地道:“本王倒要去看看,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   “是!”道珩又应了一声。   花清卧椒⒕醯谜馕辉ㄖ魇露实在多,在北俱芦洲带着个明德朝太子,这边又要奔赴南瞻部洲去查探云岚仙尊是否转世。他蹙眉轻声道:“景渊?”   谢灵欢正在一个人生闷气,听他说话,只下意识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然后就像宣告领地般,霸道地哼了一声。“你不是想去私会云岚吗?正好,本王陪你一道去!”   花清握趴诮嵘啵诧异地挑眉。“……我何时说要去见他?”   他直接跳过了谢灵欢口中那个“私会”的词,听着就像他与云岚有私情似的,忒可疑!   但是谢灵欢却偏揪住不放,又冷冷地哼了一声,神情倨傲。“哥哥你心里头想要,但是你不说。可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不知晓?”   花清危骸…   他转头,看向同样面现痴呆的第二十九洞洞主道珩,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行吧,一切都以景渊高兴。”   谢灵欢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不仅不高兴,他看起来似乎更加别扭了,牙关咬着,唇角肌肉抽搐般地狂跳不休。   这是渊主大人发怒的前兆! 第33章 巫山雨二   大约是被难得一见的渊主怒容给惊吓到,第二十九洞洞主道珩退的干净利落。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这就去白室山外降服那头瑞兽。势必要给大人一个交代!”   道珩利落地单膝下跪,右手按在心口,行完礼就匆匆地退了。   逃跑的姿势一气呵成,潇洒如行云流水。   花清挝弈蔚啬克偷犁癖秤埃那袭雪白长袍快如天边云线,让他想开口挽留都不能。   他只得独自面对发怒的谢灵欢。   “景渊,”花清闻力斟酌着字词,试图再救一救自己。“你知道,昔日在碧落天时,诸天仙帝都会定期会晤,所以我见过云岚,这并没什么。”   谢灵欢唇角跳了跳,看起来似乎要笑,又似乎开口就会是咆哮。   花清巫邢副嫒狭思秆郏然后……辨认不能。他只得继续耐下性子解释。“你看,我虽与云岚认得了数千年,但他是修无情道的,与我平素也甚少交集。”   花清瓮蝗欢僮 !―他为何要与渊主解释这些?   有关于碧落天,他许多年不曾主动想起,沉埋了,就是埋了。况且那里再无人记得他,人走茶凉,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仙。   花清文默地住了口,陡然间意兴阑珊。他垂下眼,望着雪色薄纱下如雪的赤足,抬脚往屋内走。脚踝处银铃轻动,铃铃地,寂寥而又诱人。   “怎地不说了?”谢灵欢从后头拽住他胳膊,仍旧带了些忿忿。“孤知你过去常见着他,你与他……”   “我与他,毫无干系!”花清卫渖截断,随后扭了扭肩头,嗤啦一声,雪色薄纱衫儿从肩头处裂开。   如雪般,又似片片雪色的花。   花清渭バΦ溃骸按笕巳羰鞘裁炊既滩坏茫总疑心我不贞不洁,倒不如取消这桩婚契,于彼此都好。”   谢灵欢叫他一句话封了口,憋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是怎么个意思?”花清卫湫ψ欧次剩抬手指向自家琼脂般的鼻尖。“我又何曾说过要去见他?是大人非得去!你去便去,为何非得拖上我?又为何非得赖在我头上?”   谢灵欢张口结舌,急道:“不是,我不是……”   “卑职身份不如大人尊贵,武力不及大人高强,就连这论辩一术,也远不及大人高明!”花清瘟珠炮似的截断他,不住地冷笑。“大人欺我负我,我不能自证。惟求大人允卑职一条活路而已!”   花清我煌火发完,径自甩袖走了。肩头露出大片苍白肌肤,月华般皎莹。   谢灵欢龇牙咧嘴,拼命控制住心头不断乱蹿的野火,目光钩子般盯在这人肩背。再往下,雪色薄纱内若隐若现,浑圆不可描述。   谢灵欢抬袖掩住口鼻。算了,看在这人如此好看的份上,啊不是,看在这人恼了的份上……就更不对了!   分明该恼的人是他。   谢灵欢怎么也琢磨不明白,为什么要发怒的是他,结果他却反倒被花清胃凶了一顿?   但是这人施施然走动间,便是一幕幕活.色.生香。谢灵欢几次试图找回气势,那气势,都在那铃铃的细碎脚链声里摇碎了。   雪色薄纱几乎掩不住什么。   算了,看在这人如此配合地取悦他的份上,且……再纵着他些。   谢灵欢摸了摸鼻尖,眼珠微转。   **   当天黄昏,于南瞻部洲白室山宗门。晚霞尚未落尽,无数道七彩的霞披覆于山头,灵气逼人。   “树叶纷纷落地,归于泥土,这就是复根归命。”   冠盖大如云伞的树上,凌风飘u地立着个年岁约二十许的青年男子,一袭雪白交字领长袍,冠玉般饱满的脸上勒着条靛蓝色抹额。   树下三五捉对地立着百来号白室山弟子,闻言纷纷笑了。有人叉着腰昂头冲树冠那人喊道:“大师兄!这段儿原文可不是这样说的,师父让我们背诵的原文是,芸芸复归其根。这可跟树没啥关系!”   “所以说你们不通!”树冠上的大师兄跳下来,腰间挂着三尺龙泉,眉宇轩昂。“什么叫芸芸?芸字,是草字头。形声字,从H,云声。”   “哦,从艹。”   师弟里不晓得谁开了个黄腔,随即大片哄笑声,再没人去听他说甚。   谢灵欢与花清尾⒓缌⒃诎资疑阶诿派峡战峤绱Γ云雾遮掩了他们的行踪,照常理,也该屏蔽掉他们的窥视。但是谢灵欢随手带来的法宝窥尘镜却能穿越一切阻隔,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完整呈现。   花清熙久肌   谢灵欢转眼看了看他,唇角微往左边歪着点,星子眸雪亮。“哥哥嫌他们粗俗?”   “何止是粗俗!”花清蚊纪酚种辶酥澹艳美双唇微分,冷笑道:“如此狗屁不通的东西,竟也能入我道门!”   谢灵欢突然沉默。   花清巫约乙舱了怔。   “入我道门”,这是站在了修仙者的视角。――可他早已弃道,也早已不再是三十二天仙帝了。   他是渊狱底的天魔。   花清未瓜卵郏苍白手指蜷屈着,不自觉地阵阵痉挛。   冷不丁那只蜷屈的手被人握住。   谢灵欢凝视他的眼睛,俯身轻轻地对他道:“清儿可曾听过一句话?涅同魔,神也好,魔也罢,都不过是行走于此界的假名。譬如那戏台上的伶人,涂抹油彩后,或扮帝王将相,或演才子佳人,但卸了妆后,仍是那个人。”   花清沃讣饩仿危挣了挣,竟然没能挣开钳制。他别开脸,恨声道:“你如今是渊狱之主,你自然这样说!掌管此界的广和神尊是你昔日旧主,三十三天朱雀神君是你当年同僚,你自然有恃无恐!”   谢灵欢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谁说本王有恃无恐?”   他盯着花清尾园拙昝廊艉门的脸,语带惘然。“清儿,你便是本王的‘恐’。本王恐你、惧你,也……慕你如狂。”   花清握了怔,冷笑道:“你惧我?”   “嗯。”   “你是堂堂渊狱之主,你竟然惧我?”花清窝锿房裥Σ恢梗艳美双唇尽是凉薄。“大人,这句话你说了,谁信?谁敢信?”   谢灵欢嗤了一声,淡淡地道:“你应当听说过经书有云,所谓因爱生怖,因爱生忧,因爱,故生惧意。本王爱你、舍不得你,所以恐你惧你。清儿,你须记着――本王生而具神格,天上地下,无人能管束我。我许你长久,便是长久。”   这是谢灵欢第一次与人谈及他真正的出身。他是渊狱之主,是广和神尊昔日麾下第一仙将,他有无数个身份,具化身千万,可是他真正的唯一的身份――是神。   与广和神尊一样,他生而为神。只是广和神尊幼年撞入鸿钧老祖眼皮子底下,获此方天地认可,乳名唤作凤凰儿,后来又被此方天地孕养的灵胎儿崖迦∶为凤华。崖逶陕洌凤凰儿、凤华、凤帝这些名号便统统弃之不用了。昔日凤凰儿,成为此方世界唯一的神,号广和神尊。   而他谢灵欢,却永久成为广和神尊的影,身处于暗渊。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公然承认自己的神格。   他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清儿你不信我,无妨。”谢灵欢又嗤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似是倨傲般地,缓缓地对他道:“纵然此方世界尽皆不信我,亦无妨。我行走于此界,却不独属于此界,之所以滞留,不过是……我尚未能证得我的道。”   神与仙不同。仙只能滞留于此方世界,成为碧落天无尽绵延宫阙中的其中一颗星。他们出生于星海银河,消亡后,灵气回归于天地,又再孕育下一次新生。   而神,是可以离开此界的。   小世界外,听闻有所谓大世界。那是花清未忧疤说过、却从未当真见过的世界。   花清纹转过头。谢灵欢不再看他了,他却反倒盯着谢灵欢那双雪亮的星眸,目光深而久。“景渊,你说你是神?”   “嗯。”谢灵欢应的淡然。   花清嗡菩欧切牛只勾唇凉笑道:“据说琳琅界统共只出过三代神尊,鸿钧老祖勉强算第一任神,第二任是修无情道的崖宓圩穑第三任便是广和神尊。你说你是神,你是哪门子的神?”   谢灵欢回望他,笑了笑。“不入神谱记载的,便不是神了吗?看不见、摸不到、也无法言述的东西,就当真不存在了吗?”   花清握糯剑很想说是,但是谢灵欢又淡淡地续了下去。   “清儿你从银河水中孕生,甫出生,便授印天仙,但最后却被古仙谱抹去了名姓。清儿,难道这样说,你就不再是仙了吗?”   “我本来就不再是仙!”花清卫湫Γ所有未竟的话语尽皆翻作怨恨。他冷笑着打断谢灵欢,愤怒地甩开他。“大人,你我皆知,昔日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危早就尸骨无存。如今立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个魂魄不全的……亡、灵!”   谢灵欢怔怔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奇异神色。似怀念,又似提着暖意融融的灯。   “清儿,”谢灵欢放缓了语速,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生于银河水,天上地下,无人能抹除你的名姓。你所有被屈负的,孤都必定会替你亲手一、一讨回。”   花清文了数息,然后掉开眼,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谢灵欢却扳住他双肩,认真地道:“所有发生过的,都会留下痕迹。这痕迹,即便是天地都不能抹除。你是古仙,至净至洁,这是古仙谱欠你的。”   ……欠他的,太多了。   花清嗡廊サ男姆路鸹盍艘凰玻潋滟桃花眼底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很凉的,沿着苍白脸颊滑落下来。   他用指腹抹了,才惊觉是泪。   “呵,”花清蔚屯纷⑹又父鼓堑伪凉的泪,艳美双唇微分,笑了声。“大人惯来会蛊惑人心。”   谢灵欢大力扳住他肩头,急切地道:“我怎地就是蛊惑你?我方才与你说的,字字为真,天地可鉴!”   花清畏吲地挣扎,惯来七情不上脸的面具崩裂,桃花眼底血红天魔印蠢蠢欲动。“放开!你个骗子、渣滓!你负我!你们都负了我!尔等欺我辱我,我这心……”   他抖着嗓子,想要试图去触摸死沉沉的心。“是!天地生我,可这天地予我的,我都已尽数还了!从此后,我再不欠着任何人!是这方天地欠我!”   花清瘟橄⒉ǘ剧烈,魔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泄,谢灵欢急着压制他的挣扎,居然一时间没防备,原先遮蔽于云端的隐身术渐渐失效。白室山头云蒸雾蔚,哗啦一声,山室结界被不断扭抱在一处的两个人撞开个缺口。   谢灵欢抱着花清伪手蓖下坠,耳边风声呼呼。   云层里很冷。   掉下去后,更冷。   刷刷刷!上百把灵力驾驭的飞剑凌空对准了他们,白室山所有弟子都一拥而上,结剑阵,将他们围在中央。   一袭白衣飘飘、戴着靛蓝色抹额的白室山大师兄原胥跨前一步,冠玉般的脸上写满诧异。   “咦,你们是谁?” 第34章 巫山雨三   被白室山一众弟子围攻,谢灵欢立刻将扭抱的姿势改为环抱,不顾花清握踉,硬是将他摁入怀内。然后“嘶”了一声,表情开裂。   花清尉尤怀没咬了他!   谢灵欢不可置信地扭头瞪着花清巍4蟾乓蛭方才挣扎的太剧烈,眼下花清纬し⑴覆,额前汗涔涔的,一双桃花眼底越发湿润,眸子与瞳仁尽皆是血色。   谢灵欢赶紧用手把他那双眼睛遮住。抬起手,右手背赫然落下两排牙印。啮齿痕入骨,白色指骨森然触目。   “魔?”率着众师弟围拢来的原胥倒抽一口凉气,双手大张着,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往后退!都往后退!这特么是魔!”   白室山人人自危,一众弟子哗啦啦全部站上了飞剑。雪白交字领长袍,脚踏飞剑,结阵逼视着包围圈中央的谢灵欢与花清巍   花清窝垌中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了一瞬。   “我今日是来寻人,”谢灵欢死死地把花清位と牖衬冢一边冷静地转头朝原胥道:“我找你。”   白室山弟子们结的是飞雁人字形阵,原胥身为掌门首徒,不幸首当其冲,站在最前头那个阵眼。他踏着飞剑,冠玉般的脸上满是沉着。“你找我一个人?”   谢灵欢点了点头。   原胥沉吟片刻,一抬手,头也不回地吩咐众师弟。“你们先回去,全部退回山门,守住银雪峰。”   银雪峰是现任白室山师尊庚桑画的居所。师弟们急了,纷纷道:“那大师兄你呢?”   原胥对上谢灵欢不耐烦的脸,又刻意看了眼被他护在怀里面容半藏的花清危声音依然冷静沉着。“没事儿,要是他们真想出手,嗯……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谢灵欢挑了挑眉。   昔日第三天仙帝云岚,其实谢灵欢也认得。印象中这厮向来冷静、寡言、天塌了依然镇定自若,倒是没想过他的元灵跑去异界溜达一圈后,居然会多了个属性。   什么属性呢?谢灵欢仔细一想,大概这就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废话忒多!”谢灵欢不耐烦地瞪了原胥一眼。“寻个地方谈谈。”   原胥再次上下打量谢灵欢与花清危虽然脸上八风不动,但是满眼都是怀疑。怕不是把他们当成了劫匪,或是来路不正的流寇。   “你们都去保护师尊!”原胥率先从飞剑下来,念动法诀,将飞剑收入袖底。   原胥迎面走向谢灵欢,表情凛然。   谢灵欢眉目轻动,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师尊?”   原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花清卧谛涣榛痘忱镉侄了动,艳美双唇微张,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唔……”。薄汗淋漓,侵染得眉峰青翠,颜色愈盛。   “他是刚入魔?”原胥认真地打量花清尾嗔常斟酌着道:“魔骨若是尚未完全炼化,倒是还能救上一救。须寻个灵气充沛的地界,替他洗髓换息。”   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谢灵欢呲牙。“哦?难道你伺候过入魔的修仙者?”   原胥表情一僵。   谢灵欢趁胜追击。“谁?莫不是你师尊?”   呛啷一声!原胥又把藏在袖底的飞剑拿出来了,寒光闪闪地对准谢灵欢。   对于来自昔日云岚仙帝、如今区区一个下界修仙宗门的掌门首徒,谢灵欢不屑一顾。他两指夹住原胥剑尖,拗弯了,却又不松开,沿着弯成圈圈儿的飞剑轻轻一个弹指,飞剑顿时彻底弯成了一只圆环。剑身中间刻意留的极细,一个个极小的银环变成了链子,剑柄则是乌木色的另一个圆环。   谢灵欢拿着这对儿圆环,咔嚓一声,把原胥双手手腕给铐了。   原胥顿时崩了。“手、手铐?!”   “嗯?”谢灵欢挑眉。“这个词儿不错。行,它就叫手铐了。”   谢灵欢怀里半搂半抱着花清危腾出一只手来牵着被铐住的原胥,抬脚往白室山后山禁地走。原胥被他拖拽着踉跄向前,手铐细链不断轻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在他们身后不住地传来白室山一众小师弟们的惊呼声。   “大师兄――!”   “啊,大师兄被抓走了!”   “快去禀报师父!”   原胥表情又再次裂开。他拼命扭头朝那些不靠谱的师弟们嘶吼道:“不许告诉师尊我出事了!”   “啧啧,”谢灵欢漫不经心地笑了。“听说你们人间有句话,叫什么,本王想想……啊,嘴里说不要不要,其实心里头很想很想。嘴里头拒绝的越凶,心里头想要的越凶猛。”   谢灵欢瞥了眼挣扎得蓝色额带散落的原胥,又嗤了一声。“是这么个理儿吧?”   “恶魔!畜生!”原胥脸色涨红,口不择言地骂道:“不许你动我师尊的主意!你要抓,抓我就是!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本来也就是冲着你来的,”谢灵欢嗤笑。“至于你师尊?他算个什么?”   “不许侮辱他!”原胥牙关咬的咯咯响,拧眉竖目,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谢灵欢嗤笑了一声,低头,语声温柔地问怀里半昏迷的花清巍!扒宥,你说本王是什么?”   花清握在与体内翻涌的魔气苦苦挣扎,桃花眼眸半张半阖,满脸湿漉漉的汗。   自然不能答他。   于是谢灵欢用修长手指拧住花清蜗掳停低声恶劣地笑道:“清儿,告诉他,本王是谁?”   “是……景渊。”花清握踉着吐出两个字,汗珠涔涔地从额前湿发淌下来。   谢灵欢轻舔了一口湿汗,舌尖微动。然后转过脸,对原胥倨傲地笑了。“本王姓谢,字景渊,是渊狱之主。”   顿了顿,又尤为恶劣地低笑道:“本王便是那深渊。”   原胥倒抽了一大口凉气,震惊道:“s…s.m?恶劣啊!恶、恶魔啊!”   谢灵欢皱眉。“你去异界究竟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满口听不懂的词儿。”   原胥更震惊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穿书来的?”   谢灵欢上下打量原胥,带了点不耐烦。“穿什么书?敢情你去的那个异界,不流行穿衣裳,反倒穿着书跑来跑去?谵妄!”   原胥响亮地咽了口唾沫,抬起被手铐铐住的双手,脸色惨白,语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自己穿书不对,但我并不想的!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别找……”   “别找你师尊是吧?”谢灵欢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珠子转了转。“本来找你就够了,但你说的对,既然你能找来白室山,想必此处必定有什么能牵引着你的元灵。具体是什么,你不知晓,你那位师尊必然知晓。”   话音落,谢灵欢手一抬,悠悠地穿云裂山。雪色云锦衫儿下法诀微动,便笔直地徒手撕开白室山银雪峰精舍,将正在精舍内打坐的掌门庚桑画一并掳来。   不过倏忽间,原胥的呼吸还没能稳定住,就见他心心念念要护着的掌门师尊已经跌倒在他面前。   白室山掌门庚桑画扬起脸,神情微带迷惘,面容倒是生得极其美艳。墨色长发披散于身后,肤色如月华般皎皎,桃花眼,下颌尖尖,赫然与花清斡腥四分相似。“咦,发生了何事?”   谢灵欢眼神一瞬间凝结成冰。   “你居然敢窃取清儿的仙骨!”谢灵欢冷声厉斥,松开原胥,一只手卡住庚桑画的咽喉。“你好大的胆子!” 第35章 巫山雨四   一直被谢灵欢藏在怀里、容颜半掩的花清握趿苏酢K扬起脸,下颌尖尖,桃花眼底湿漉漉的满是水光。   “唔……我好像……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花清瓮蝗凰手掩住心口,痛苦地道:“这儿有我的骨。”   “是啊,有你的仙人骨。”谢灵欢语声带涩,把他重又搂住,低头吻了吻他满是湿汗的发旋儿。“此人盗了你的骨。”   庚桑画惊异地就着伏地姿势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清巍K从未见过与他容貌如此酷似的人,仿佛在透过铜镜照影,但他自家是那个影,眼前一袭雪色薄纱衣的男子才是镜中人。   他庚桑画,赫然只是这人的投影。与这人相比,他眉目五官被造物者偷工减料,身形轮廓边缘粗糙,就连衣角发丝都透着股潦草。   呵!活了两千多岁,他庚桑画赫然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是谁?”   庚桑画怔怔地凝视花清危目光落在对方那双仿佛就连日色都无法投射的、凡人看不透也窥不破的潋滟血眸。那双眼睛真美啊!美得,仿佛是一对儿凝了精魂的血宝石。   许久后,庚桑画涩声问道:“难道……你就是宗门传说中的那位堕仙?”   “你既然知晓他来历,”谢灵欢一脸戾气,冷声道:“还不速速受死!”   “不可!”   “不要!”   花清斡胍恢贝袅⒆诺脑胥双双开口。   自从花清未有涣榛痘忱锫冻稣嫒莺螅原胥就一直表情痴呆,此刻见到谢灵欢要杀庚桑画,终于反应过来。他扑到庚桑画身边,抬头朝谢灵欢哑声求情道:“天子杀人也要明正典刑,你凭什么杀我师尊?就因为他长得像、像这位……”   原胥本来是要说,就因为他长得像这个魔鬼?但话语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花清蔚娜菅照鹕辶怂!   就像是故人重逢,又胜似,跨越了迢递星河。这种奇异的震慑,令他心生恍然。就好像,他从吃着炸鸡灌着冰啤的大学生时代穿入这本仙侠小说,就只是为了遇见这个人。   庚桑画与这个人长得很像,但再像,也不曾给过他这种奇异的感觉。   他尊敬庚桑画,穿书后,一直老老实实地奉庚桑画为掌门师尊。甚至在这些年相处中,他与庚桑画之间已经远不止是师徒,正处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朦胧美阶段,但是……   原胥再次倒吸了口凉气。他居然不受控制地被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吸引!   天!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的。   敢情他好的是这口?容貌还挺固定的。   原胥震惊又茫然,只能护住庚桑画艰难地表达他的求生欲。“这位……这个,天底下虽然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但是长得像,不犯法吧?你凭什么说我师尊偷了他的骨头?”   话音落地,原胥瞬间更加混乱了,冠玉般的脸一时涨红一时惨白。“骨、骨头?这位是活人还是……还是,鬼?”   谢灵欢杀心顿起,嘴角肌肉抽搐般跳动不休。他手指刚动,就被花清窝勖魇挚斓匚兆×恕   “景渊不可!”花清稳套啪缤矗嘶声道:“此人修为早已达大乘期,之所以滞留人间千余年,想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先听他说说。”   可当初他以青鸾仙将身份去见花清问保这人丝毫没允他叙旧的机会,更不曾施舍他辰光,听他诉说衷肠。   谢灵欢内心如被毒蛇啮咬,嫉妒令他眼神一片寒漠。   “苦衷?不得已?”谢灵欢冷笑。“还是说,他区区一个凡人的千年,便抵得过孤为你苦候的万年孤寂?”   花清蚊H坏赝着他,手指拧动,微带了些无措。“景渊?”   谢灵欢认真地凝视他血红双眸,似乎感到诧异。这人入了魔,又兼魂魄不全,在发作时居然还能记得取悦他?   唔,眸光半湿。   这人瞧起来也颇为楚楚的样子。   谢灵欢心中一动,手指轻轻拧住花清蜗掳停将他视线对准自己,认真地问他。“清儿,你想让他把窃取的那块仙人骨还你吗?”   花清蚊嫦终踉,手指一阵阵痉挛,在谢灵欢冰凉如石的掌心内不断跳动。   他挣扎了多久,谢灵欢就等了他多久。至于白室山那对师徒?谢灵欢直接封了禁言术。法诀轻念,庚桑画与原胥几乎毫无反抗地就被时光定格了,依然维持着相互搀扶搂抱的姿势,就连急切辩解的唇都维持着张开的模样,只是发不出声响。   花清伪樟吮昭郏冷汗涔涔,但他到底还是点了头。“且让他先把来龙去脉说清,然后,再劳烦景渊替我护法。”   当年这人是自剔仙骨,如今他依然想凭借一己之力,将失散的骨头找回。   谢灵欢唇边勾着抹嘲讽的笑。这人不需要他,也不信他。他几乎找不出任何理由替这人辩解,除了……不被需要。   这种不被需要的挫败感,于谢灵欢而言,数十万年间他只尝到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花清巍   “好。”谢灵欢讥讽地笑了。   谢灵欢卷起广袖,青苍色的雾霭裹住了白室山,整座山头就像是云蒸霞蔚般,又像是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同步入了一个梦。   在漫长而又不可觉察到变更的岁月里,谢灵欢、花清巍⒏桑画、原胥(云岚)同时入了青烟雾霭。   “现在,让他说。”谢灵欢解开庚桑画的禁言术,却独独保留了原胥欲言又止的姿势。   花清窝凵衿向原胥。   “他能听见。”谢灵欢冷笑着,也看了眼原胥。   庚桑画张了张唇,额前湿发半遮住脸,有些黏。他艰难地试图弄明白眼前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他也明白,对方压根不会与他解释,除非他说出对方满意的原委。   “三千余年前,”庚桑画缓缓地道:“下界进入神魔大战,天地无光,各界修仙者死伤无数,有许多宗门,都灭了门。史称十月朔。”   “十月朔后,修无情道的最大宗门仙阁覆灭。此界山头一度被铲平,形成凹谷,坑深不见底。”   “再然后,我的师尊炎道人来此,从地里头意外得到了一条浑厚灵脉。师尊凭借这条灵脉修成大乘,又广招弟子,众人协力,将此处重新修整为灵山,改名为白室山。但是当时十月朔刚尽,又遭遇原大隋国帝侯等一众极情道修者白日飞升。整个南瞻部洲暴雨连绵,护持白室山灵气罩受损……”   庚桑画顿住口,涩声道:“想必因为白室山师门所修的是无情道,因此再次受到冲击。在极情道众白日飞升时,南瞻部洲黎民普天同庆,独有我白室山……于白室山而言,那是一场灭顶之灾。师尊护法身死,身死后道消,不复存于世。众师伯师叔、师兄弟们,都死了。整个白室山,只余下我一人独活。”   庚桑画眼底渐渐起了雾气。   谢灵欢面色不变,只在察觉到花清慰塾谒掌间的手指再次痉挛时,紧紧地握住了他。   “我为什么能活?宗门都死光死绝了,为什么我能独活?”庚桑画忽然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沁血。“因为师尊告诉我,当日他在这处地底凹谷,不仅发现了灵脉,更意外地捡到了一块骨。那块骨与凡人骨骼不同。凡人须没有这样的一块骨头!那是仙人骨!得仙人骨,修为可直接升至大乘期,炼化入体更可享长生,不老不死,即便冲击飞升失败,亦可畅快遨游天地,做名散仙。”   谢灵欢冷笑。“那是花仙尊的骨!”   “啊,原来你姓花吗?”庚桑画痴痴地将目光投到花清紊砩希勾了勾唇,哑声道:“原来那块刻印着上古篆字、遍布禁制符的白骨,是你的呵!”   花清瘟闷鹧燮ぃ又垂下,静静地道:“你们得到的那块骨,有禁制符?”   “遍布禁制符。”庚桑画惨笑道:“师尊曾携骨遍寻天下,无人能识,无人能破解。于是直到山门倾颓那日,师尊避无可避,只得叫我过去,将那块骨……生生地嵌入我体内。”   谢灵欢挑了挑眉。“白室山那么多人,为何只挑了你?”   “因为只有我最年幼。”庚桑画笑到嗓音破碎,眼底渐渐地沁出大把湿泪。“当年我只有七岁,骨骼尚未发育完全,又是罕见的天灵根。师尊以灵力将这块仙人骨打入我天灵盖,强行与我融为一体。但我控不住它!”   大颗大颗的泪涌出来,遮迷了庚桑画的眼。热泪沿着他尖尖的下颌滚落,掉入雪白衣襟,又逐渐变凉。   “我是凡人,哪怕生具天灵根,我也不可能控住它。极情道修从南瞻部洲得道飞升,天雷、暴雨、连绵月余的灵力震荡,我白室山师门覆灭。只余下我一个七岁的孩童。”   庚桑画语声越来越讽刺,他尖利地问道:“道争时,我无情道修与极情道争夺天心之法,彼此争斗不休,诚然,我无情道修也有错。但是……道,何错之有?白室山避世不出,师门众人毕生所知所晓,都是道、法、术,我们毕生从未害过一人,就连扫地都怕伤着蝼蚁命。我们,何错之有?!”   许是庚桑画神色太过凄然,花清窝垌中起了剧烈波动,他半倚在谢灵欢怀内,张了张口唇。   庚桑画却已经满脸倦怠,意兴阑珊地呵了一声。他淡淡地道:“师门覆灭后,我独自又活了两千多年,这两千多年里,我再次建了白室山宗门。但是我修为有限,始终滞留于大乘期,修为不再有寸进。将来,许是既不能白日飞升,也不能够将白室山重塑为修仙界顶级宗门。就连白室山弟子所习所修法,也都是我从别处寻来的。一点一点地,和乞丐一样,寻遍了南瞻部洲,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道典。”   庚桑画顿了顿,忽然道:“所以白室山已经不再是无情道宗门,我也不曾偷窃你的仙人骨。这块骨是埋在地穴里的,师尊捡到后,我又曾借它苟活了两千多年。如今你想要,你拿回去吧!”   花清卧俅握帕苏趴诖健P涣榛独棺∷,冷声道:“让他自己献出来!”   “我取不出来。”庚桑画神色惨淡而又疲惫。“它融入了我的神魂,嵌在我的天灵盖,若是我强行自取,神魂出于护主的本能,会不惜一切地阻挠我。”   花清未鬼。“无妨,我可以替你取出来。”   “如此甚好。”庚桑画讥讽一笑。“就有劳仙尊!”   “但是,”花清稳此朴行┏僖伞!八既已与你相伴两千余年,一朝取出,怕你神魂受损。神魂受损者,轻则痴呆,重者,会当即身死道消。”   “没事儿。”   庚桑画张着一双与花清蜗嗨频奶一ㄑ郏眼神空茫地望向远处。远处尽皆被青烟雾霭笼罩,他已看不见白室山了,但他还想再看一眼。白室山于他而言,是故乡,也是牢狱。   ……就快要解脱了呵!   庚桑画眼底的泪也似乎已经流尽了。他淡淡地笑了。“请仙尊取骨!”   禁言术下,一直发声不能的原胥目眦欲裂。他什么都听到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不!他想大吼,师尊你什么过往秘辛都交代了,为什么唯独不说这两千多年来你所受的苦难?日日夜夜,你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这块异骨带来的裂魂之痛!你不欠谁的,谁,你都不欠。师尊你不必如此卑微!   日日夜夜,两千多年的裂魂之苦呵!   原胥喉口发出可惧的咕咕声,就像是一头上古猛兽在爱侣受到伤害时,从喉□□发出撕裂敌人的怒吼声。 第36章 巫山雨五   “若此处有巫山,”花清魏鋈坏溃骸澳敲吹故窍炔幻ψ湃」恰!   “嗯?清儿你这是何意?”谢灵欢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眸光中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即逝。“巫山?”   花清未鬼,似乎颇觉得难以启齿。他自从魔狱爬出来后,寻骨五百余年,倒也不止一次曾疑心过南瞻部洲的白室山有块残骨。只是碍于一则,白室山山脉沿着水流而下,有十座巫山。巫山位于云梦泽深处,其内有他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   最初于瑶池畔,养子鱼妖在水底诱他双.修,他当时神智昏迷,只能在最后一刻察觉到对象错了。当时他曾决绝地抽出了鱼妖的筋骨灵根,然后甫一转身,记忆就已经片片碎裂。   待再次清醒时,他已经坐在瑶池畔大哭,而那只鱼妖则被闻讯赶来的众仙齐力戮成座白骨山。鱼妖被拆骨剥.皮,精魂不存。   所以他当年到底也没能问出口,为什么?他亲手养育鱼妖千年,鱼妖归于他座下,学习道法、唤他为义父,待他事事恭谨,为何在最后关头非得诱他?   他那时候……分明已经得了道梦,就快以极情证道了。   鱼妖死后,他大哭月余。众仙都以为他是为了鱼妖哭,没人知晓,他是在哭他的道。   以极情证道者,当时当地,即便是连三十三天凤宫内诸仙都不能。   他失去了唯一的契机。   鱼妖尸骨堆积于瑶池畔,后来被清理倒入下界。那处地界按照舆图来探,隐约就是位于南瞻部洲的云梦泽十座巫山。   花清纬聊了许久。还有一则,他不能够与任何人说,就是遗失于白室山境内的残骨,很有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两块之一。但他到底还是不得不说――不说,这位渊主也会亲眼见到这块布满禁制符的异骨,到时候,一眼就能看穿,这块骨头与众不同。   这块骨,系着他丢失的那一魂,幽精。   “所以此处有巫山吗?”花清尾欢声色地岔开话题,望向庚桑画。   庚桑画大约是情感波动太过剧烈,于他自幼学的无情道有损,眼下格外疲惫。眉间耸动,脸色也惨白得难看。   就像是在不经意间,庚桑画眼角余光朝原胥的方向偏了偏。“咦……”   庚桑画的话没能说完,一直守着他、搀扶着他半边儿胳膊的原胥分明神魂不对!异样的感觉冲洗全身,令他毛发耸然。   谢灵欢自然早就看到了原胥的变化。但是原胥就算真身在此,元灵与瑞兽元身合二为一,又授印为上界仙帝,也远不是他对手!因此他只是轻蔑地呵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了。“他想变身。”   原胥正处于元灵觉醒,他耳内隐约听得谢灵欢在议论他,但是听得又不甚分明。他只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身体每一寸都在炸裂,体内灵息横冲直撞,就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聚集成型,而这具容器显然不足以容纳如此磅礴的庞然大物。   “啊――!”原胥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   原胥突破了谢灵欢的禁言术。   “我记得你,”原胥口中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嗓音雄厚而又低沉,他直勾勾地凝视花清巍!拔羧赵诎自粕钌畲Γ有异香扑鼻,你坐在金边高椅之上,周围有舞乐纷扬。”   原胥缓慢地立起身,一步步,表情坚定地走向花清巍   “你就在那白云深深处,你周围有无数天人舞乐散花。你是仙!”   花清窝垌微缩,原胥最后那句刺激了他,他冷笑了一声。“仙?你如今且看看我,仔细看看,我如今可还是仙?”   原胥盯着他血红双眸,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花清尾簧敛槐艿赜着他目光,勾唇冷笑。“就在一刻前,你亲口唤我为魔王。”   “仙帝,或魔王,这个很重要吗?”出乎众人意外地,原胥也笑了,冠玉般的脸上满是飞扬神采。“我记得你,你是第三十二天的仙帝。”   “这个,当然很重要。”谢灵欢咬牙切齿地把花清瓮怀内又带了带,搂紧了他,指尖用力到泛白。“云岚,莫要以为你恢复了元灵记忆,就能与他叙旧!有本王在此,你就……打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你又是谁?”原胥目光转向谢灵欢这张假面,面现困惑。“我从前没见过你。但是,不应该啊!除非这张脸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他是如此肯定。   花清我菜匙潘视线转向谢灵欢。“景渊?”   “嗯,”谢灵欢低头安抚他,语声顿转轻柔。“等回去洛阳,我给你看。”   花清沃迕迹眸光依然湿漉漉的,像是水色中的柔艳血宝石。他现在神智处于极深的挤压中,神魂撕裂之苦、走在阳世阳光刺体之痛、迫近幽精与仙骨的恍惚,这一切的一切,都正在他深处撕扯啃咬,令他额前再次滚落涔涔冷汗。   就像是下意识的,他再次张开艳美双唇,低吟般地唤了一声。“……景渊。”   “嗯,我在这里。”谢灵欢低头轻轻地啄了一口他的艳美唇瓣,额头相抵,无限缱绻地轻声道:“莫要怕,我会护着你,再没谁能伤害你了。”   “我不曾伤害他!”原胥敏锐地听到这句,激烈反驳道:“我从不曾伤害过他!从前在瑶池……”   “不许你提瑶池!”花清屋肴惶起头,厉声打断他。“云岚仙帝,我亦记得你!在瑶池畔众仙君围拢嘲笑我时,分明你也在当场!”   原胥双拳捏的咔嗒响,满面痛苦地沉声道:“我不能申诉。我当日……的确在,但我不曾笑你。”   “必须要开口嘲笑吗?”花清卫魃斥责道:“你以为,你们一众无情道修站在那里,围着我,是在做什么?”   原胥讷讷。“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曾护着他。”谢灵欢淡淡地截断道。“昔日在瑶池畔,来赴宴的群仙共有千计,你们谁都不曾护着他。”   谢灵欢话语淡漠,但是原胥却突然浑身抖了一下,冠玉般的脸满是挣扎与痛楚。“花仙尊,昔日种种,尽皆是我错了,我……祈求你原谅。”   原胥撩衣,低头单膝跪地,痛苦道:“我当时并不知晓,你会那样决绝,会自剔仙骨、永不入轮回。”   “就算知晓了,你又能如何呢?”谢灵欢口吻越发凉淡。他甚至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云岚,你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与极情道之争,绵延近万年,双方摩擦不断,但是道争当真爆发,始于花清蔚脑陕洹   花清我缘谌十二重天仙帝、上古元仙之尊,于瑶池畔被逼迫被羞辱,无自容之地。   他陨落的极其决绝。   花清胃八溃碧落天掀起了轩然大波。高居于第三十三重天的凤帝、后来的广和神尊走出凤宫外,开口说了神谕,以上古神尊的身份择了极情道,并与闻讯赶来的无情道帝尊崖甯钆鄱弦濉Q逡唤E裂凤宫,凤宫中的两大仙将青鸾、朱雀率众杀入崖宓陌子窆。   白玉宫护法尽皆身死道消。   从此后,便是绵延至浩荡七千年的道争。   青鸾陨落,朱雀战死,凤帝被万千条铁链穿心而过、锁入黑海炼狱。极情道众纷纷沉埋于浩瀚星海,成了星砂。   那是一场染着碧色与金色神血的道争。   原胥眼中滚滚地落下泪来。他哽咽着道:“花仙尊,我无力为当时当地的自己辩驳什么,我只能,祈求你的原谅。如今你既然精魂未散,可否、可否允云岚,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已堕魔。”花清吻崆嵴蹩谢灵欢的怀抱,雪色粉底的尖头靴朝前迈近一步,俯视跪在他面前的昔日云岚仙帝。“道争已经结束了。就连下界所谓神魔大战,也已经结束了。如今我堕幽冥,你在此界重修元灵,如此……甚好。”   “可是……”原胥仰起头,还想再说什么。   花清味钋笆发掉落下来,遮住他那双瑰丽血眸。“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无须再记着了。”   “可是……”原胥仍在徒劳挣扎。   “可是他不甘心。”谢灵欢也迈前一步,重又搂住花清危附耳低低地笑了。“哥哥,他慕你悦你,你不过丢了一块骨头在这座白室山,他就巴巴地从异界追寻而来。他舍不得你,就连那个只得了你一块残骨的凡人,他都能爱屋及乌呢!”   原胥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看向被他忽视了的师尊庚桑画。   庚桑画一直受制于谢灵欢的法术,除了能开口说话,身体依然动弹不得。先前原胥搀扶着他,他便是半倚的姿势,此刻原胥离开,他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伏卧于地。双膝朝左,身子却朝□□斜,两条手臂软绵绵地搭在身侧。   庚桑画头半垂,没说话。   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貌似,也没人在意了。   在场的只有他一个凡人。余下的,都是仙。呵!都是弹指间便能山崩海裂的仙。他于下界苦苦修炼了两千年,经历山门数次覆灭,一点一点的,如同个乞丐一样寻遍了灵山,不过捡来些零碎道法。他拿什么去与这个仙人争?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甚至……都不敢承认,他修的也是无情道。   他不敢。他不能。   庚桑画眼底的泪渐渐地涌出,又再次消失于两颊。他是个一无所有的、卑微的凡人。原胥之所以肯留在他的山门,原来,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个仙人。   原来,就连他这段时日的欢愉,都是偷来的。   “……师尊,”原胥唤的颇有些迟疑,顿了顿,又扭头轻声道:“我从不曾拿你当谁的影子。”   呵!事到如今,他还来骗他。庚桑画心中嘲讽地想,可怜他竟然还会感到高兴――至少,他还肯骗他不是吗?   庚桑画越发觉得悲凉。“各位仙尊所说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弄明白。只是我体内这块骨头既然是仙尊的,还是取了吧!”   结界内响起靴底踩断枯枝的声音。却又比枯枝更清脆,咯嘣一声,像是谁的指骨断了。   庚桑画抬起眼,入目是一袭雪色云衫。谢灵欢俯身蹲在他面前,见他望来,勾唇笑了笑。“你是个凡人,就算是所谓天灵根,于修仙途而言,你也早就没了希望。”   谢灵欢笑得烂漫。他顶着一张十五六岁少年郎的脸,星子眸雪亮,剑眉轻扬。   “两千多年前,你师尊救了你,可他也毁了你。他助你留下一条性命,得以在广和神尊飞升的冲击下存活,可他不过是为了让你替他重建山门。异骨入体,即便你天赋异禀,亦会神魂不容。这两千多年,日日夜夜,你想必一直很痛苦吧?”   庚桑画眼眸动了动,瞳仁微缩。他知道!这个陌生的仙人,竟然知道!当日师尊最后叮嘱他的话语,便是重建白室山。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师尊或许只是想留下宗门。当日师尊是替师门留下他。他们修的都是无情道,师尊不可能怜悯他。   但是他一直骗自己。   他一直对自己说,师尊或许是怜惜他孤苦,怕他熬不过修仙漫长岁月,所以才让他去寻找各地天赋异禀的修仙苗子,再把白室山建起来。有了宗门,他就能广收门徒,就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可是眼前这个仙人,将真相裸.呈于他面前。让他就连自欺欺人都不能。   “你真残忍。”庚桑画轻轻地笑了。“你要杀我取骨,可这于你竟然还不够!你还要,诛我的心。”   “嗯,”谢灵欢蹲在他面前,坦然地应了。“因为你占了他的残骨,占用了两千余年。”   谢灵欢将他的恨意也说得格外坦诚。坦诚到,几近于酷烈。   庚桑画哑着嗓子笑了。“呵,你这样残忍,可是你修的居然不是无情道,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谢灵欢任由他笑。   在谢灵欢身后,是被他一脚踩断指骨的原胥,以及神魂仍在撕裂、冷汗涔涔的花清巍   青烟似有若无,不知何时却又突然变得浓了。谢灵欢眉目在青烟中也渐渐模糊。   “诸天之下,皆是蝼蚁。”谢灵欢的声音淡淡地从青烟雾霭中传出,清脆似少年郎的歌声,又像是源自于一个久远的醒不来的古老梦境。“无情、极情,皆是修道法门。当日里,便连两位神尊,都猜错了天心。我们都错了。可是往事已矣,如今再去争论是非对错,已经毫无意义。你是个凡人,容纳不了仙人的骨。你今日将这块残骨还给他,倘或你不死,本王允你洗髓伐筋重塑灵根。”   谢灵欢每说一句,青烟雾霭便愈加浓厚,直到最后整座白室山都淹没于青苍色的雾气中。天光被遮断,结界内,无日无月。   庚桑画眼神渐渐涣散。一只手按入他头顶天灵盖,触感冰冷如石。   “你把残骨还给他。若能不死,你以后就带着转世后的云岚在此山修行,或许尚能有成道日。”   谢灵欢探指入骨,抽丝剥茧,将早已与庚桑画融合了两千余年的异骨取出。一丝一缕地剥除凡人因果,再以无边灵力护住这两个一仙一凡的神魂,轻声地道:   “从此后,各自安好。再无须恋栈红尘!”   **   距白室山八百里外,沿着绵延山脉覆落的雪水融化,化作潺潺溪水。溪水渐渐地汇聚成河流,一路冲刷而下。   山河震荡,天降暴雨连绵。   处于白室山下游的云梦泽巫山也感受到了灵力波动,山体不断摇晃,惊动了正在宗门内修炼的诸多弟子。   “朝云,你速去瞧瞧,外头出了何事?”   “是,师尊。”   一个穿雪色长袍的青年弟子出列,交字领是金青色双边,左肩绣着鱼纹,行动间腰间玉佩轻响。――正是宗门首席弟子朝云。   朝云走出檀香袅袅的大殿,仰起头,望向乌云密集的天空。片刻后他闭上双眼,唇角微勾。   “义父,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第37章 巫山雨六   谢灵欢强行取骨,看似残忍,却又替庚桑画护住了心脉与灵胎。在见到其丹田内蜷缩如婴儿的巴掌大的元婴时,谢灵欢甚至还笑了一声。   “原来这才是你自家的模样。”   庚桑画的元婴生得长眉入鬓,细长眼角上挑,菱角唇微嘟。倒也是个好相貌!只是与花清稳菝餐耆不一样。   看来这具肉.身之所以酷似花清危只是源自于那块异骨。   结界内青烟雾霭氤氲不散,结界外,青烟尽数化作了暴雨倾盆。白室山众弟子一夜间同时失去了掌门师尊与大师兄,仓惶地在山门内外奔走,不时嘶喊着寻人。   “师尊――!”   “大师兄――!”   “你们在哪里?”   花清位夯旱匮刈派绞倚坐下来,脸色煞白,冷汗不断涔涔滚落。他抬手撑额,雪色祥云纹的宽袖轻动,撩起微弱清风。   垂眸,恰见到转世为白室山首徒的原胥躺在地上四肢不住地挣动,闭着眼,就像是陷入了一个长久的噩梦。   “云岚?”花清味倭硕伲又唤了一声。“云岚仙帝?”   原胥挣扎着滚了滚眼珠,眼珠子在薄薄一层眼皮子下转动不休,却始终不能睁眼。右手以一种极其诡谲的姿势往上探抓,五指细长伶仃,指甲长达三寸,并且弯曲如雪色毛钩。   谢灵欢踩断了他人身的指骨,于是这只右手便异化成了兽爪。   原胥的元灵正在苏醒。而他的元身,却不幸早已被幽冥第二十九洞洞主道珩牵制,缺了元身,他空有元灵,便再不能变身为异兽。   渊主如此安排,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花清纬烈鞑挥铩   罢了,无论好坏,都是渊主的决定。轮回转世之事,都隶属于幽冥,原本就归渊主管辖。   花清未砜眼,不再看原胥。残骨一点点地从庚桑画体内剥离,每抽离一分,他的呼吸便要窒上一窒。他抚住心口,长眉低垂,眸光中的血色不知何时已渐渐地淡了。   他又再次想起了前尘。   第三十二重天的仙门迤逦地次第打开,厚重达九寸的门,铜环上孕养的兽张开嘴,以狰狞的兽面微笑,温厚而又恭谨地唤他――恭迎花仙尊回府!   他穿着一袭华丽披覆五色霞的雪白长衫,施施然地走近。   花仙尊!   义父、义父您回来了!   洞府内永远有无数身影围着他,主动取悦于他,握着书卷来请教他某个字词的意义。   闲暇时,他也爱舞乐。飞天散花、玉杯金觥、笙歌缭绕、齐举霓裳,这些他都寻常得见。他高坐在琼楼玉宇深处,广袖轻摆后,以手支颐,唇边微微勾着三分笑意。   那是漫长又漫长的前尘。   然后他于闭目静坐时遇见了那个道梦中的人来引着他。那人笑着对他道,清儿,来瑶池。   悠悠地,一盏不甚明晰的灯引着他,在额前飘忽不定。他循着灯,入了瑶池底,噗通一声,坠下去。   池底等着他的,却是毁灭。   真是嘲讽呵!   花清窝燮の⒍,垂下的余光见到一只冰凉如石的手,那只手中稳稳地捏着他的残骨。残骨呈雪色,光芒万丈,遍布繁复的上古禁制符。   花清纬抛∠买⒌氖种覆皇芸刂频鼐仿危沿着下颌落下来。他眼底那颗冰凉的泪也坠下。   这是他的骨。   这是他的魂。   “清儿。”谢灵欢捏住那块残骨,难得的没嬉皮笑脸,声音带了些沉郁。在他靠近时,青烟雾霭里也像是又起了重重的雾。雾缠着雾,梦牵连着梦,绰约似乎有袅袅异香。   谢灵欢走到花清紊肀撸握住他不断痉挛抽搐的手,两手交握,中间隔着一块异常坚硬的残骨。   “这里头锁着你的幽精。”谢灵欢顿了顿,蹲下来,与他目光平视。“你想现在合魂吗?”   眼泪滚滚地往下落。   花清渭负醮硬幌得,原来他的魂体也会哭。在三十二重碧落天时,他享尽上仙逍遥,那时候,他犯不着哭。坠入幽冥魔地狱后,熬遍烈焰与荆棘,他挣扎着从血渊底爬到黄泉口,被路过的引魂差黄暮霜以一根九曲十八弯的鬼头杖挑在肩头,晃晃悠悠地,做了五百年低级鬼差,他也来不及哭。   平生他只哭过一回。那次,还是在三十三天的瑶池畔,他哭他的道,哭了足有月余,哭到神伤。   这次,他在颠沛流离了万余年后,拾到了他的一块锁着幽精的残骨,魂体哭到不能自已。   眼泪成串地往下坠,每一颗,都散发出异香。   “这是你的精魂。”谢灵欢低声地道:“清儿,莫要再哭了,会损你的修为。”   这句话,花清我苍听到过的。当初在瑶池畔,他哭他的道,被屈辱与被辜负的极度委屈下,他哭到不能自已。那时也曾有个人,突然停在他面前,蹲身,温柔地拭去他面颊上的湿泪。然后对他道,花仙君,你的泪是精魂,不能再哭了。   那个人半扶半抱,最后背着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秘地洞穴。   在他仙府后,无人知晓的地方,他曾与那人耳鬓厮磨无限情缠。直到即将结契的时候,那人突然停下来,笑着对他道,我怕你后悔。   “我不曾悔……”花清未鬼倚坐在山石,喃喃地回应那年他不曾回答的问题。就像是隔着渺远时空,他依然身处于那个洞穴内,身畔依然有着那个人。   那个,天上地下,他再没见过的人。   “清儿,你在说什么?”谢灵欢手指停留于他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轻声问他。“你想起什么了,是吗?”   花清胃糇爬嶙龅牧弊樱无限迷惘地望向谢灵欢这张神采飞扬的脸。“你说你叫做什么?”   谢灵欢沉默片刻,在散发出异香的青烟雾霭中,他温柔地亲吻这人艳美双唇。“清儿,景渊是我的字。我唤作景渊,谢景渊。”   眼泪层层地涌。花清问种蛤榍,捏住两人掌心内的那块残骨,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字词都需要极其努力地模仿与辨认。“景渊……谢、景、渊。”   “是我。”谢灵欢用鼻尖轻蹭他发鬓,温柔地道:“你我本就该是道侣。万年前,与你在洞府内约定结契的是我啊!我姓谢,名灵欢,字景渊。”   花清沃沼诔僖傻靥起双臂,搂抱住他,然后伏在他心口处失声大哭。   迟了万年的契约,被他遗忘了的人,那曾延绵了一个月的缱绻……谢景渊。   三百六十道禁制符,在花清巫孤涞睦崴中无声无息地洇湿,残骨散发出幽幽的光。从雪白,渐渐地化作郁紫。浓艳如天际一抹最浓墨重彩的霞。   残骨解禁,系于残骨的三魂之一幽精也冉冉升入花清涡目诖ΑP涣榛兑皇只ぷ∪耍另一只手指尖轻动,小心翼翼地呵护那一抹幽精汇聚入花清位晏濉   三魂合聚的瞬间,整座白室山上空轰然一声炸响,随后便是连绵不绝的雷鸣声。暴雨天降,九霄晴空刹那翻作沉沉永夜。   “这是倾倒的银河水啊,”谢灵欢抬手接住这冲刷入结界内的雨水,眼眸微动,带了些欣欣然。“清儿,银河依然认得你。哪怕这世间都负你,它还依然认得你。它在为你哭泣。”   接在掌心内的雨水赫然是墨汁一般的黑色。天降黑雨,冲刷大地。   花清味蹲糯桨辏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不须它认得我。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回碧落天!”   谢灵欢凑近,亲吻他颤抖冰冷的唇,然后轻声地允诺。“好。若你不愿入轮回,也不想再回碧落天为仙……孤便陪你一道,永沉渊狱。”   **   第七天。   云梦泽十座巫山。   花清瘟⒃诖头久久没说话。谢灵欢跷着脚,双手枕在脑袋下,双目放空,口中轻轻地哼着首佶屈聱牙的古老歌谣。   风吹云动天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   以灵力织的网状结界,凡人撑船自然到达不了彼岸。一叶两头尖翘的乌木核桃舟载着他们两个人,无风无水,却沿着雾霭沉沉的结界往深处漂流。   “景渊,”花清巫头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你爱听?”谢灵欢又跷了跷脚,乌黑靴底雪白云纹边,总透着股说不清的肃杀。“这歌没名字。你死后,道争爆发,我在率领羽族攻占白玉宫时,为了鼓舞士气,自家编的一首战歌。”   花清握帕苏糯剑许久后,才涩声道:“那时候……你,有没有恨过我?”   “恨过。”   谢灵欢答的干脆利落。他放开双手,一骨碌起身走到船头,与花清尾⒓缍立,左边嘴角微歪,笑了一声。“不能不恨你。”   花清危骸…   他倒没料到,做了渊主的谢灵欢如此实诚。言语利落如刀,字字剜心。   谢灵欢却歪头看他,轻啄他眉间。“怎么,你更爱听甜的?”   没等花清位卮穑他倒自家先笑起来。“那也成!本王可以连着说个三千年甜言蜜语,字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花清危骸…   行吧,和这人在一起,他总是无话可说的那个。   谢灵欢却不放过他,搂紧他肩头,笑嘻嘻地道:“你欠了我万年,本王也不与你一天天地算账。但是掌管幽冥轮回后,本王又去各处寻了你三千年,这三千年,清儿你须补我。”   “怎么补?”花清蚊技馕Ⅴ尽   “哥哥乖,”谢灵欢又啄了一口他蹙起的眉尖,附耳恶劣地低笑道:“也不须多。就……补个三千年蜜月吧,如何?” 第38章 巫山雨七   黑色暴雨绵延了大半个月,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附近山体被洪水冲刷,轰隆隆地,沿着水域一路横冲直撞,显然就快要撞破云梦泽结界。   云梦泽内,宗门弟子们自筑基起,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史无前例的保护山门的战役。十座巫山结成了同一座护山阵,大阵冉冉升空,有上千柄飞剑密织成网。剑网下,又分布十座小阵,各个山头以法宝护阵。   不幸如今下界修仙宗门凋敝,云梦泽巫山更是个破落户,建宗不足五百年,宗门只有三个元婴级别的长老。山门内人手不足,外援一个都联系不上。   在这样黑雨压境的局势下,显然捉襟见肘。   “朝云,”掌门看了眼天色,黑雨不断冲刷山门剑阵,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对这个弟子道:“你随我来密室。”   朝云握在手中的剑抖了一下。他抬起脸,眉目清丽,声音里也透出股不寻常的靡靡。“……师尊,你又要?”   掌门没搭话,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袖着手冷笑了几声。   朝云便垂下眼,默默地还剑入鞘,跟在掌门身后。从山门到掌门所说的密室,需要翻过三座山峰、通过十八道禁制,两人驾驭轻身术,脚下云雾便倏忽而逝。   很快。   于凡人而言,算是极快的速度了。   朝云垂着眼皮,内心冷笑。可是就下界凡人这点子速度,在碧落天连云梯都爬不上,更别提到达那白云深深处的第三十二重天了。   三十二重天内,那人高坐于金边宽椅,总是以手半支着头,双目微阖,玉雕般的指尖轻轻地点算舞乐拍子。   他那时候总是故意舞错节拍。那人便会撩起眼皮,艳美双唇微勾,温声道,朝云,你怎地又错了?   “脱!”   耳边传来一声冷漠至极的声音,掺杂着被压制的欲望。   朝云垂下头,温顺地褪去雪白长袍,金青双色交字领内是素白蝉衣。在触及腰带时,系于腰间的玉佩叮当轻响。长袍委地,绣于左肩的鱼纹映入眼底,异样刺目。   “趴下!”   朝云匍匐躬身,随即耳边一道呼喝鞭风。挂有倒钩蒺藜的长鞭抽在脊背,他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后便是更加猛烈的鞭子抽打声。血珠溅落,洒在青砖地上。   朝云咬着下唇,在背后那人进入的一瞬间,他双目依然死死地落在雪白长袍绣着的那枚鱼纹。   ……哦?你既然生为鱼妖,待他日得化龙身后,便具行云布雨之能。如此,便唤你作朝云吧!   在渺远的万余年前,那人曾好奇地以手探入青潭底,搅动碧绿色水波。他一跃而起,跳入那人指间。   那人便勾起艳美双唇,含着点无可无不可的笑意,替他取名朝云,随后袖了他,将他从下界青潭带到了碧落第三十二重天。   他唤那人义父。隔着层叠纱幔,也隔着永远环绕不散的宴席,他遥遥地渴望着那人。   那人有天上地下最艳的唇,笑起来时,眼底波光粼粼。总让他忍不住,想要跃入那人眼底,做尾游鱼,永远也不出来。   义父,义父……!   在无数个不能诉说的悖伦的暗夜里,他渴望那人,渴望到浑身筋骨都要炸裂。他想要被那人拥抱、被那人占有,永永远远地,从每一片鱼鳞到他的精魂,都刻录那人的馥郁异香。   “唔……”匍匐在青砖地的朝云突然全身抽搐,剧烈到瞳仁涣散。   “没用的东西!”背后那人满足却又不满足地跨下来,提了提腰带,喘着粗气,怨恨地破口咒骂。“就连做本尊的炉鼎,你也越来越不中用了!山门大难在即,还留着你作甚?倒不如拿你去顶大阵的阵眼。”   朝云匍匐着动了动,瞳仁涣散后,视线又缓慢地逐步聚焦。他看见了那枚鱼纹,也嗅到了刺鼻的麝香味。呵!就连气味,他的义父也是天上地下最好闻的那个。   “还不快滚去填阵眼!”   他下界的师尊似乎发怒了,刚用完他,就忍不住又拿靴底来踹他。   朝云挣扎着爬起身,半垂着头,蹲身用手指去够衣衫。手指哆嗦的厉害,抖了许久,只潦草地抓起长袍,蝉衣依然套不进。   “快滚!”   朝云弃了蝉衣,直接光着套了雪白长袍,抬起袖子,把被汗与污秽弄脏的脸胡乱擦了擦。“是,师尊!”   朝云步履蹒跚地扶着墙走出去。   密室内,气味异样刺鼻。血腥混杂着浑浊的麝香味,渐渐地挥散后,现出泠泠然的水息味。   “啊――!”   巫山掌门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在门窗关闭的密室内,他连唯一的参与者都赶走了,此刻便放心地趴在地上,如野犬般,贪婪地舔.食青砖地上淋漓污渍。   “笨蛋、蠢货!”他抬指抹掉唇角残迹,目现贪婪。“这样完美的炉鼎,体内居然尚且能有上界灵息,哎,只可惜……本尊用了他三百年,也差不多都用尽了。没了,这个炉鼎,轮到本尊手上,就已经只剩下渣滓了。真是可恨!”   他话语里颠来倒去,又自以为是无人旁听,所以停停说说,不甚了了。   密室高墙外,倒挂金钩的两个穿雪白衫儿的人却都瞧见了,也都听见了。绝峰下山风很冷,吹动两人衣衫猎猎。   “哥哥,”左边那个雪白衫儿年岁约十五六的俊逸少年自然是谢灵欢。他眼角微眯,笑了声。“刚才那幕春.戏,好看吗?”   花清未瓜卵郏强自忍住心内悸动,手指被山风吹得微微抽搐了一瞬。   “是不好看,还是不解恨?”谢灵欢凑近他耳边,附耳低低地笑道:“刚才那个朝云,就是当日里在瑶池畔,你为他哭泣月余的鱼妖。”   见花清我廊徊凰祷埃谢灵欢又咬了咬牙,声音转冷。“你莫不是……仍在怜惜他?”   花清沃附诰缌业靥了跳,他眉峰下的眼帘也颤抖不停。不过不是因为羞,或是觉得不忍,而是――“景渊你早知道鱼妖没死?”   花清握鹁且诧异,仿佛一脚踏空、半个身子倒悬在绝壁,坠下去就粉身碎骨。   当年他一直不曾弄明白的局,此刻就在眼前隐隐绰绰,就快要撕开迷障了。   花清涡目谄鸱,就连呼吸都险些稳不住。“景渊,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灵欢挑了挑眉。“事关生死幽冥,本王都知晓。”   谢灵欢大包大揽,随口就把大话说尽了。然后仔细一回味,对,好像他没说错啊!但直觉提示他,显然哪里答错了或是答漏了。   “清儿,你想问的是瑶池那件事?”   花清握帕苏趴诖剑又再次垂眸。罢了,当年他在瑶池与这只鱼妖悖伦时被撞破,鱼妖当即被戮,死无对证。他又恰逢道劫,无心也无力去与众仙争论。在那段漫长又黑暗的记忆里,只有景渊曾扶起他,替他擦拭眼泪。   景渊不嫌弃他名声污脏,情愿与他契定道侣。他该知足了!   至于那个始终看不清脸、寻遍碧落黄泉也见不到的人,或许只是引他入劫难的引子。是了,那个道梦中的人,想必只是个幻相。   于幻中幻,道劫迷雾丛生。   花清沃鞫揭过了这段于谢灵欢而言空白的时光。他轻声地回答了上个问题。“不曾觉得怜惜,只是诧异。当日里,我亲手在瑶池底抽了他的筋骨灵根,所以我以为,他后来肉.身既死、灵根又不存,必然是精魂消失殆尽了。倒是没想过,他居然还能投入下界,得了人身。”   “呵,”谢灵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着倒挂的姿势,搂紧花清渭缤罚连绵不绝地吻他。“管他作甚!清儿你为何执意要来趟巫山?”   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花清纹挠行┚狡取K迟疑着避开谢灵欢亲吻,小心地斟酌字词。“刚融合了残骨与幽精,我却总觉得放心不下。从白室山到这处,原本也算得近。所以,我想来看看。”   “结果没想到撞见了昔日那只鱼妖?”谢灵欢眼对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嗤笑道:“既然想见,就去见一见他。”   谢灵欢大剌剌地用脚尖挑开了密室的窗户,一个翻身,利落地站在巫山掌门面前。笼纱青的肥腿裤,乌黑尖头靴,杵在巫山掌门面前,就连一丝风声都未惊动。   巫山掌门沿着靴子与青纱肥腿裤往上,就瞧见一个陌生的少年郎。“你是谁?你、你怎么闯进来的?”   谢灵欢顺势用脚踩住巫山掌门不断嗦的嘴,将他就着趴地的姿势一脚踹翻,然后拍了拍手,回头朝大开着的窗外笑道:“哥哥,进来吧!”   花清嗡匙糯盎г救耄立在谢灵欢身旁,皱眉道:“你与他废话作甚?”   “嗯,这就解决了。”谢灵欢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   一炷香后,谢灵欢牵着花清纹飘然从绝峰驭风而下。在他们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山体,浑浊的砂石滚滚冒出灰色烟雾。在烟雾中一切都灰飞烟灭,精舍、密室、山门,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雪白衫儿墨色长发,俱都是容止翩然,浑似从天而降的仙人。   却又像是从地狱深处爬上人间的恶魔。   “大师兄,你快、快回头看!”   鱼妖朝云停下脚步,抓住长剑,猛然回过头,就见到一切灰雾中那个飘飘然从半空降临的人。   那个……他心心念念渴望了千年的人。   “义父!”鱼妖朝云怔怔然地扬起脸,一声呼唤出口,突然有泪如泉涌。 第39章 巫山雨八   在山体崩塌的轰隆隆巨响下,鱼妖朝云那声呼唤并不如何响亮,但是花清稳刺见了。   不仅听见了,落在耳畔,更是响遏行云。   “朝云?”花清昔嫒宦涞兀蹙眉道:“你竟然还记得我?”   鱼妖朝云扬起脸,眉目间都是泪。黑色雨水中他在下界苟且偷生的山门已经毁了,灰沉沉的雾,翩然落地的那人再不能披覆五色霞光。   他苟活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没能过得多好。   “义父,”鱼妖朝云抬袖擦掉顺着眼皮流淌下来的雨水与泪水,弯起唇角,扬起脸,声音靡丽。“我是朝云啊!我怎么能不记得你!”   噗通一声。   鱼妖朝云双膝跪地,右手拄着剑,含泪哽咽。“一别万年,义父可曾安好?”   ……自然是不太好。但是花清卫恋糜胨叙旧,只施施然地迎面走来,漫不经心地道:“我早已不是昔日身份,你也无须跪我。”   巫山掌门死了,护山大阵一片混乱。三个元婴修为的长老立在破碎的剑阵中面面相觑,见到掌门首徒朝云跪了个不相干的闲人,顿时找回点气势,挺胸凸肚地厉声训斥道:“朝云,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杀了他!”   呵斥声遥遥入耳,谢灵欢皱了皱眉。花清斡胗阊相认,他不能明面儿上阻拦,正满肚皮不爽。眼下正好借机发作出来。“嗦!”   谢灵欢迅疾地踩着灰雾冲过去,雾霭遮掩了他的行踪,不过一个呼吸间,便将三个元婴长老统统掩杀。然后他拍拍手,黑雨淋在他身上,却沾衣不湿。再回头看花清文抢铮呵!花清尉尤桓┥恚正要亲自扶起跪地的鱼妖朝云。   谢灵欢刷地扭身冲回到花清紊肀撸呲牙笑了一声。“哥哥,你俩这是……叙旧?”   花清我了噎,转脸对他道:“我到底教养过他千余年,况且,有件事我始终没问清楚。确实须仔细问他一番。”   “哦――!”谢灵欢拖长了语调,眼角斜斜下瞥,摆明了不爽。   花清危骸…   算了,当年他欠下谢灵欢一桩婚契。是他有错在先。而且这人是如何从上界碧落天青鸾仙将摇身一变,成了渊狱之主,他还没来得及问他。   这样一想,好像就更欠着他了。   花清未了点愧疚,放开鱼妖朝云拖住他不放的手,艳美双唇微勾,向这位昔日养子介绍起谢灵欢。“这位是我道侣,姓谢。”   鱼妖朝云的脸色顿时变了,血色全无。欢喜从眉目清丽的脸上褪尽,口唇大张,胸口剧烈起伏。透过他金青双色交字领口,依稀能见到一条条血尚未凝结的鞭痕。“一别万年,义父……果然都有道侣了啊!”   谢灵欢斜眼觑着鱼妖朝云,左边嘴角微歪,故意当着他的面,搂紧花清尾挥一握的细腰。   “哥哥!”谢灵欢凑到花清味边,低声笑了笑,口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爱娇。“哥哥今儿个可真是乖呢!景渊真是欢喜极了,也爱极了哥哥呢!”   耳鬓厮磨间,无限亲昵。   鱼妖朝云的脸色由白转青,牙关咬的咯咯轻响。他扬起脸,声音哀凄。“义父,这位谢叔叔……”   现场突然静了一瞬。   谢灵欢嘴角微抽。“谢叔叔?”   鱼妖朝云脸色惨白地看向谢灵欢,勉强地笑了笑,唇角弯着,眼眸中却挂着欲坠不坠的泪。   谢灵欢嘴角又抽了抽。   鱼妖朝云却已经撇开他,拿手指着谢灵欢,语声哀凄,哽咽着问花清蔚溃骸罢馕恍招坏氖迨澹就是义父您当年念念不能忘的那个梦中人是吗?那朝云……朝云恭贺义父,得偿所愿!也不枉义父您当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为了梦中人寻遍了四海八荒呢!”   谢灵欢警觉地搂紧了花清危皱眉道:“什么梦中人?”   鱼妖朝云撩起眼皮,表情似乎比他更诧异。“啊,谢叔叔您还不知道吧?当年义父就是为了梦中之人,这才……”   “住口!”花清卫魃打断鱼妖朝云的话,长眉紧蹙。“过去之事,莫要再提起。”   谢灵欢眉头深皱,目光下意识看向花清巍;ㄇ稳创瓜卵燮ぃ看似不经意地避开了他探询的视线。   “哥哥你可没同我说过这个梦。”谢灵欢附耳,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   “啊,原来他不是吗?”鱼妖朝云却立刻听见了,扬起脸,挂满泪珠的脸上写满懵懂。“那、那义父您的梦中人岂不是……”   “闭嘴!”花清谓乖甑卮蚨纤,随后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对谢灵欢道:“这厮惯来胡言乱语,景渊你莫要理会他。”   谢灵欢剑眉一挑。“果真只是他胡言乱语?”   花清握帕苏糯剑又再次沉默。   对峙的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只余下暴雨刷刷地落入耳中,黑色的雨水冲刷大地,脚下是被洪水涨潮冲毁的十座巫山残骸。云梦泽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花清问治孀⌒目冢青翠色眉峰微聚。“朝云你先起来!”   转过脸,他强忍着心口剧烈拉扯的痛楚,头轻轻倚靠在谢灵欢肩头。“景渊……”   苍白完美如玉雕的手指从袖底探出。花清握踉着抬手想要够住什么,却总像握不住。谢灵欢忙把鱼妖朝云那些废话抛在脑后,握住他冰凉指尖,轻声问道:“怎么了?”   涔涔冷汗从花清味钔饭雎洹1┯瓴荒苁他身,但是这汗滴却是从灵魂深处觉醒出来的,翻腾着往外涌。   “痛……”花清斡锎势扑椋将头倚靠在谢灵欢肩头,像极了那年无助。“景渊,我这里,好痛。”   谢灵欢护着他,以灵息探入他丹田,盘旋着自下而上,又入了刚合体的三魂。精魂纠缠处,小小的花清稳缣ザ般蜷缩,眉目绝艳,神情却满是无辜。   谢灵欢心里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亲吻精魂体的小小花清危以灵息灌注成灵田。直到灵田奔腾成一望无垠的原野,小小花清我廊或樗踝牛反倒似乎更加惊恐不安。   “清儿,你莫要怕我。”   谢灵欢启唇,附耳贴着花清蔚陀铩O肓讼耄灵息又将花清问逗5ぬ锬诘脑野重塑为幽蓝色的深海。海水汪洋恣肆,覆盖了灵觉识海。胎儿般无助的小小花清伟敫〕劣诤K中,仰面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喟叹声。   谢灵欢失笑。原来生于水中,识海内灵息也得是水。倒是他想岔了!   “可好些了没?”谢灵欢又吻了吻花清味钔访廊思狻   花清味钔返睦浜怪沼诓辉偌绦往外渗。他缓了口气,微阖眼眸,把头又往谢灵欢肩头枕了枕。“好多了。”   谢灵欢很享受来自于花清蔚囊览怠W脸,见到一脸凄楚的鱼妖朝云,顿时就没那么膈应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鱼妖那句“梦中人”就能揭过不提。   谢灵欢扬起脸,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鱼妖朝云左手紧紧地抠住金青双色的交字领口,将领口又扒拉开些,鞭痕越发触目惊心。他拄着长剑立起身,起身时,特地踉跄了几步。   花清稳囱垢不看他。   鱼妖朝云眼眸动了动,神色越发哀凄。“义父你可知?这些年,朝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义父。昔日在瑶池底,朝云与义父、与义父……”   鱼妖朝云垂下头,修长手指抠紧衣领,原本煞白的脸渐渐泛起红晕。话语迟迟艾艾、欲语还休,似乎耻于提起,却又忍不住要提。   一句“瑶池底”,充满了不能描述的暧昧。   谢灵欢搂紧花清危忍了忍,又沉默三息,最后还是忍不住对花清蔚溃骸案绺缒隳昙颓崆幔又兼貌美,这人一口一声义父,非得把你喊老了。啧!”   他又假意抬头看天,黑雨如注。鱼妖朝云瑟缩着立在雨里,仿佛越发弱不经风招人怜爱了。   不成!这雨反倒助了鱼妖的势。   谢灵欢眼珠子一转,轻笑道:“再说这地方就快塌了。要叙旧,还是换个地方吧!”   这句话倒是正合了花清蔚囊狻K眼下神魂刚聚体,总有些不适应。再者,在这十座巫山下头,他隐约察觉到还藏着另外一块残骨。但是他不好与谢灵欢直接说,说了,这人铁定兴冲冲地压着他就要去寻骨。   近日是怎么回事?他寻了几百年也遍寻不获的八块仙人骨,此刻倒是一个接一个地要现身。   花清尾幌氤腥稀⒌是又不得不承认,巫山下藏着的那块也是异骨。隐隐绰绰的,他察觉到了自己深埋的情根。这个却是不妙啊!他欠了谢灵欢一段情,如今还能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拖着,一旦寻到藏着情根的那块异骨……这人真说不准会做什么!   他还不想太快与谢灵欢……这样那样。   花清文谛奶玖丝谄,抬眸温声道:“一切便依景渊。”   他待谢灵欢如今是千依百顺,言辞间不再是被逼迫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饱含歉意。因为歉疚太深,他此刻眼里便只能看得见谢灵欢。眼角眉梢,立刻便露出无限温柔。   幽精合体后的花清危比起从前,越发美艳了。   鱼妖朝云垂下头,暗自捏紧了握住剑柄的右手,牙根处都嫉妒得发酸。   **   半柱香后,谢灵欢、花清斡胗阊朝云弃了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巫山宗门,一路往下,沉入云梦泽地底。   巫山宗门倒还有一些漏网之鱼,在见到他们要离开时,哭泣哀告,求他们带着一起离开。   “要救吗?”谢灵欢看了眼花清巍   花清沃迕肌K对巫山不熟,下界修仙宗门多如牛毛,这些弟子到底有没有行过恶、还剩下多少寿元,他随身须没带着秤尺。于是他也转脸,看了眼鱼妖朝云。“要救吗?”   鱼妖朝云扳回一城,咬了咬下唇,怯生生地用那双清丽眼眸瞟向花清巍!耙甯福您、您这位道侣他想救吗?”   啧!谢灵欢抬脚就走了。还不忘搂紧花清稳崛脱肢,俊脸冰冷。   轰隆隆,地裂,山崩。   三人沉入地底云梦泽深处,沿着山脉扑簌簌落下大片泥沙。谢灵欢以灵力护住他与花清瘟礁觯斜眼乜了鱼妖朝云一眼,却见朝云白袍染了黑泥,小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泥沟子。见他望来,嘴扁了扁,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虫模样。   谢灵欢赶紧抬袖挡住花清蔚难劬Γ低声笑着打岔。“这云梦泽底下有座浩荡地宫,因为是藏在沼泽深处,所以没人识得。”   花清握帕苏糯剑心道,是没人晓得。到处迷雾重重,青烟雾霭中他只能瞧得清谢灵欢一人脸孔。距离他三步开外的鱼妖朝云都朦胧只剩下一团污泥样的人形。若是凡人修仙者下来此处,就算点着炬火,也叫这浓郁的沼气给闷熄了。   无灯无火,入目处处迷雾。谁能找得到这地底两万丈的深渊?   花清涡哪谝欢,蹙眉看向谢灵欢。“此处也通渊狱,是吗?”   谢灵欢低头亲了他一口。“嗯,哥哥最聪明呢!”   花清危骸…   算了,他就不该问。   地底下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恍惚听见瀑布轰鸣声。花清翁头看去,却不是瀑布,而是浩荡水域。   “地宫就在这下头。”谢灵欢搂住花清伟胱了个身,想了想,抬手扔给鱼妖朝云一条链子。“把这链子绑在腰间,莫要走丢了!”   鱼妖朝云扁着嘴,怯怯地望了花清我谎郏随后抖抖索索地用链子拴在腰间。刚栓好,卡扣还没系,身子就不受控地被水流冲刷。漩涡升腾,卷住鱼妖朝云,倏忽间就坠入了更深处的无底深渊。   在花清蚊荒懿炀醯降氖焙颍于漩涡深处,隔着袅袅水汽青雾,谢灵欢抬眼望向被铁链拴住正笔直下坠的鱼妖,唇角微歪,无声无息地笑了。 第40章 巫山雨九   地宫深处,九盏灯幽幽地燃着。   花清文抗饬霉去时,忍不住咦了一声。“这里……”   这里,他分明似乎来过。   谢灵欢搂住他的腰,附耳低笑道:“哥哥好记性!你再仔细看看,八卦坎位上有好东西。”   花清熙久肌Tㄖ魉涤泻枚西,他怎么听着那么,不敢信呢!   “哥哥,你快去看看。”谢灵欢轻声细语地哄他,还顺势在他腰间拧了把软肉,然后把他往前方轻轻一推。   花清嗡呈谱叩降毓正厅,长方形的石头四面雕花,从中央冉冉浮凸升起,越看越像个棺材。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右脚抬起,粉底雪边的尖头靴试探性地踩在坎位,轰隆隆似乎有雷鸣电闪。   花清紊碜踊瘟嘶危仓促回头。视线中就见到谢灵欢朝他挥了挥手,随后双手叉腰,俊美少年的脸上笑意盈盈。   罢了,这厮想必不至于害他。   这是花清蜗萑牒诎登暗淖詈笠桓瞿钔贰S医趴ㄗ】参皇纹,整个身子刷地被什么东西裹住,无数藤蔓从地底刺出,七手八脚地缠抱着他,强行把他抬入了石棺。   眼前有五色霞光倏然乍现,亮芒闪现在石棺周围。   M咙一声!石棺合盖了。   **   谢灵欢回头侧目,斜了鱼妖一眼。“看戏的人走了,现在,把你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鱼妖朝云一噎,抬起脸,满目凄楚。见谢灵欢丝毫不为所动,只得抬起袖子,抽抽噎噎地擦眼泪。边擦,眼泪边成串儿地往下掉,颗颗晶莹如玉珠。   “啧,当年还真没看出来!”谢灵欢双手叉腰,讥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个祸害!”   鱼妖朝云又是一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替自己辩解。   “把眼泪擦干净!”谢灵欢冷漠地呵斥了一声,随即皱眉。“真脏!”   鱼妖朝云噗通一声跪下了,低垂着头,凄楚地绞缠着双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我没有欺骗谢叔叔……”   “打住!停!”谢灵欢翻着白眼怪叫了一声。“老子是你哪门子叔叔?别乱认亲戚!”   “可、可你是义父择的道侣。”   “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谢灵欢叉着腰,一脸忿忿。“你是个什么东西,当年不过仗着机缘巧合,才能叫他捡回去,当个座下弟子。他千辛万苦地教养你们,与你们讲说道法,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做了什么!”   当年花清卧谘池畔出事,披头散发地坐在瑶池边哭泣了足有月余。众仙来来往往,没谁停下来看他一眼,更没谁想起去劝慰他。要不是当时任职凤宫青鸾仙将的谢灵欢刚巧路过,怕是这人还得被指指点点,傻子样地坐在那哭。   花清挝什么哭?就是为了眼前这只鱼妖。   谢灵欢扛着花清位馗的时候,第三十二重天仙府的门里外都关了。层层的九重宫阙,从大门一直关到内门,原本属于花清巫下的义子、徒儿、侍童,纷纷仓惶地收拾东西。都是一群背主的狗东西!   当年花清我丫神智不清,哭泣太多,精魂受损严重,谢灵欢只能背着他又寻到了第三十二重天花清蜗筛的后头。就那么巧,叫他寻到了一个灵息充沛的秘洞。   他把花清伟捕僭谙啥茨冢箕踞坐了许久,沉默地想,这些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毕竟这人向来心重,座下死了只鱼妖,他都能哭到精魂受损,要是知道他府里头养着的全都跑光了……怕不是得疯!   于是在花清涡牙词保他言笑晏晏,哄这人,嗯,都好着呢!你府里头那些弟子侍童,必不会受你牵连。什么,你不放心?没事儿,等孤回三十三天凤宫复命的时候,顺便找凤帝,替他们求个情。   他安抚住了花清巍;ㄇ未用焕吹眉白肪空庑┍称他的腌H东西,可是这桩桩件件,他都在心里头记着呢!   他须替花清渭呛谜庑┝场⒓亲≌庑╇缗H的东西,再不能叫他们骗了花清巍   毕竟这人心太软。   谢灵欢拿眼神剜着鱼妖,冷笑道:“再说说你,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敢诱他!他可是你的义父!”   鱼妖朝云脸色又变了变,片刻后,他放下一直绞缠着的双手,咧开嘴角,居然也笑了。“我不曾诱他。从头到尾,这不过是两厢情愿的事。”   “胡言乱语!”   “义父虽然瞧着年轻,可他那时候已经独自度过了万年。万余年,寂寞的很啊!可怜他身份尊贵,又择了极情道,一旦道侣选错了就得身死道消。所以他不得不慎重。”   鱼妖朝云却振振有词,眉目清丽,甚至还带着点嘲讽。“他囿于身份不能诉说,所以他的痛苦与孤寂,无人知晓。”   “于是你就趁人之危!”谢灵欢也顶着张嘲讽脸,嗤笑了一声。“别说的好像你很懂他!”   “至少……”鱼妖朝云慢吞吞地抬手,修长手指轻理金青双色交字领口,笑了笑。“比谢叔叔懂。”   谢灵欢嗤了一声。   鱼妖朝云缓缓地站起身,掸了掸袖口,随后念了句洁净咒,瞬间便彻底恢复了那个巫山掌门首徒的模样。他扬起脸,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谢灵欢。“谢叔叔有所不知,当日里在瑶池……我与义父,确实是做了的。”   谢灵欢眉头跳了跳,抽搐从眉梢爬到眼角,随后一路往下,就连嘴角肌肉都狂抽不止。   “我与义父,确实是有不伦。但他与我有夫夫之实,也是事实。”鱼妖朝云款款地道:“男子苟合,在下界或许算得是个私癖,但在上界仙宫,大家都是天地灵气所化,又有何不可?”   鱼妖朝云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轻声笑道:“这话,我只能与谢叔叔你说。须知道,虽然我如今不堪的很,比不得谢叔叔,但是我到底曾侍奉过义父千余年。义父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约略还知道些。”   “哦?”谢灵欢冷声问他。“你知道些什么?”   “朝云知道,他心里头有个人。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人。据说,那人有极高的道法、极俊的容貌,甚至于就连话语声,都比三十三天的众仙家都美妙动听。那是个绝顶的人!义父曾亲口对我们说过,一日寻不到这人,他便不结道侣。”   鱼妖朝云顿了顿,又笑道:“当然这话眼下不算数了。他如今不再是仙,也不须受那三十三天拘束,他爱同谁好,就同谁好。何况谢叔叔你……”   鱼妖朝云上下打量谢灵欢,斟酌着字词,徐徐地道:“谢叔叔你生的这模样,倒的确是义父平生最爱的!眉目清俊,年岁也合适。想当年我与义父如此那般的时候,眉目也差不多是这样。”   “啧!”谢灵欢不怒反笑,望着鱼妖朝云。“你屁放完了没?”   “谢叔叔粗俗。”鱼妖朝云乜斜着眼笑了一声。“不过也不怪谢叔叔。朝云说的都是实话。虽然说,这些话听了,的确扎心。”   “啧啧啧,”这次谢灵欢不与他对话了,直接掉过头,依然双手叉腰,朝严丝合缝儿的石棺吼了一声。“哥哥,你都听见了?”   鱼妖朝云脸色一变。   严丝合缝儿的棺材里传来花清卫淅涞男ι。“……都听见了。”   **   石棺现出朵朵莲花状的繁复花纹。仔细看,却又不是莲花。是一种从银河水中诞生的无根之花,花瓣洁净至纯白,隐约从白底里还透出些许碧青色。   一瓣接一瓣的无根繁花次第打开,散发出馥郁异香。   云梦泽地宫内外,都被这香气覆盖。   谢灵欢走到石棺前,抬起手,牵着石棺幻花中缓缓坐起身的花清巍A饺饲W攀郑四目纠缠。   片刻后,谢灵欢笑道:“恭喜哥哥,如今你已真正聚魂了。”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聚魂棺。”花清窝锪搜锩肌!澳惴讲盼什么不与我先说清楚?”   “说了的啊,”谢灵欢笑嘻嘻地道:“刚才不是说了,坎位有好东西。”   确实是说了,但是没说宝贝就是这棺材。害得他刚才眼前一黑,差点以为……就连谢灵欢都在骗他。   花清未瓜卵郏三息后,叹了一口气。“我总是说不过你。”   谢灵欢凑近,俯身亲吻他艳美唇角,笑嘻嘻道:“那我下次,让着哥哥。”   花清危骸…   算了,听这语气他就说不过。   花清巫头看向鱼妖朝云,就像是过去的一千多年,从不曾认得这只鱼妖。他看得专注而又认真。“朝云,我不曾亏待过你。”   把戏被当场拆穿,鱼妖朝云惊慌了一瞬后,已经镇定下来了。他手搭腰畔长剑剑柄,轻声笑道:“义父,当日里瑶池底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你当真不晓得吗?何苦当着谢叔叔的面,咱非得把遮羞布给揭开?”   顿了顿,又轻笑道:“失贞一事,朝云是不怕的,就怕义父你……”   鱼妖朝云看了眼谢灵欢,意有所指。“毕竟谢叔叔是您的道侣,义父您酷爱美少年、不惜悖论与义子这样那样,让谢叔叔听见了,总是不好的。”   花清味ǘǖ乜醋潘,忽然道:“我当时抽了你的筋骨灵根。”   鱼妖朝云脸色一变,随即右手捏紧剑柄,扬起脸轻笑。“那又如何?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义父,朝云体内聚着您的灵息花蜜。天上地下,哪怕评理到三十三重天,您也否认不得!”   “哦?”谢灵欢懒洋洋地倚在石棺前,牵着花清蔚氖郑呲牙笑了一声。“你体内有他的花蜜?”   鱼妖朝云扬起脸,答的坚定。“那是自然!义父乃是上界银河水中诞生的天仙,元身是无根花,他的精元体.液都是花蜜。我体内有花蜜,这是不争的事实!就连下界后万年,至今尚未曾散尽呢!”   谢灵欢眼眸一动,想起先前倒挂金钩时,在巫山掌门密室外偷窥到的春.戏。那个身为下界修仙者的巫山掌门的确说过,鱼妖体内至今仍有来自上界的灵息。   难不成,竟然是来自于花清翁迥诘拿郏   花清我餐时想到了这节,脸色瞬间煞白,纠缠于谢灵欢指间的手指轻微抽搐。他转脸看了眼谢灵欢。   谢灵欢眼角余光瞥见,忙道:“不妨事的,哥哥的过往,我并不甚在意。只要哥哥同我好就行!”   花清窝鄣咨裆复杂,张了几次唇,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底微现水光。“景渊,你……你修的是何道?”   谢灵欢又亲了亲他唇角,笑道:“与哥哥说过的啊,极情道。”   花清窝劢薏了颤。“修极情道者,毕生只能择一个道侣。若是景渊你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不悔,我悔什么?”谢灵欢笑起来。“我寻了哥哥三千年,从来都不悔。”   “可是我……”花清伪鹂脸,抖着嗓子道:“你今日亲耳听见了的,我……我……不洁。”   “胡说!”谢灵欢笑嘻嘻地寻着他别开的脸,又轻轻啄了一口。“哥哥是从银河水中孕生的古仙,至清至净。哥哥便是那天上地下、最洁净的人。”   无人搭理杵在一边的鱼妖朝云。   鱼妖朝云笑了声,打断了他们的甜言蜜语,眯着眼睛笑道:“是啊,虽说义父用过朝云,但是义父依然是顶顶洁净的一个人呢!”   鱼妖朝云讥讽地笑道:“所有的过错都由朝云担了不是!是朝云的错。是我引.诱了义父,瑶池底那档子事儿,都是朝云不对。”   花清巫头看他。   鱼妖朝云手扣住剑柄,迎着花清蔚氖酉撸扬起脸。他如今化作人形,在下界一个中等修仙宗门中忝列掌门首徒,生得眉眼清丽,若是笑起来更增艳色。“可是义父,我宁可被你恨着,也不愿被你宽恕。”   花清蜗肫鹧暗秸馊耸痹隔窗见到的那幕,垂下眼,手指微蜷。“为何?”   “因为只有被您恨着,才证明我依然活着啊!”鱼妖朝云手指向自家心口,笑得露出齐整的八颗白牙,眉眼弯弯。“义父,我知在您心中,任谁都是一样的。看似谁都能让您怜悯他,您对谁都看似多情,但实则……您看谁都是那尘、是那沙。”   “哦?”花清翁裘迹青翠色眉峰微聚,越过谢灵欢定定地看向他。“朝云,你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鱼妖朝云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义父,你目下无尘,更瞧不上那流动的沙。您是银河水中孕育的古仙,天地精华所生,您生下来就高出旁人。那些苦苦修炼后才能位列仙班的后世仙君,您瞧不上。下界苦苦挣扎沉沦于欲望的凡人,您也瞧不上。至于妖?连人形都不曾有,即便化了龙,也不过终日缠于南天门华表之上,无知无识,您哪只眼睛能瞧得上呢?”   “朝云,”花清味倭硕伲看向谢灵欢,欲言又止。   片刻后,花清沃沼诨故侨滩蛔。又问鱼妖朝云。“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当初在瑶池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鱼妖朝云诧异地望着他,目不转睛的。片刻后,他终于怔怔地笑出声,随后拍手大笑。“你忘了?你居然忘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忘了啊!”   “疯子。”谢灵欢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对花清蔚溃骸案绺缒要理会他。”   “不!”   花清稳赐瓶谢灵欢的手,从石棺中起来,缓缓地越过一众盛开的繁丽无根花,下地走到鱼妖面前。   时隔万年后,花清我廊恢醋拧K是上古仙,他曾以为他会以极情证道,所以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若是我当初负过你,”花清渭岫ǖ氐溃骸拔也钩ツ恪!   “补偿?你要怎么补偿?”鱼妖朝云大笑,笑得几近于声嘶力竭。他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哑声对花清蔚溃骸耙甯概率怯兴不知,昔日在瑶池底,只因为我亵渎了你,你亲手抽了我的灵根筋骨。我可是条龙啊!要化龙的鱼!可是您抽了我的龙筋,随后又找来众位仙君剥了我的皮,抽筋拔骨,像堆烂肉那样堆在瑶池边。”   鱼妖朝云笑到停不下来,嘶哑着嗓子悲愤地道:“就因为我亵渎了你!下界后我精魂沉埋在巫山山脉,又历经数千年,这才缓慢地化了人形,可是我再也不能成仙了。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被下界凡人当成炉鼎,受尽了欺辱。这历历可数的种种,义父,您要怎么补偿我?”   “我……”花清问种蛤榍,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要的,你给不起。”鱼妖朝云惨笑,突然厉声道:“义父!我要你记着我!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地记着,你欠我的!”   花清蚊嫔惨败,沉默许久后,也哑着嗓子低声道:“又有何意义?朝云,你若是想重新化龙,我……我助你成仙。”   “我不要!”鱼妖朝云厉声打断他。“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把瑶池那件事抹平!是你压着我悖伦,是你用了我去度你的情劫,如今这一切的污名脏名都归了我,我不服!我为什么要成仙?我为什么要被你捧上碧落天?!”   鱼妖朝云跨前一步,逼视花清危恶意地道:“我不要成仙。我宁可死后精魂无存、灰飞烟灭,我要你记着我!花、清、危我要你永永远远地记着我!哪怕到了地狱黄泉,我也要你永远记得,是你欠我的!我要你心怀愧疚,无数次、无数次,哪怕你在与旁人共赴.巫山的时候,在你压着别人快活到嘶声大吼的时候,也要想起我这张脸!”   “啧啧,”谢灵欢抱着双臂,总算听出点门道来。他施施然地走到花清紊肀撸一把搂住这人柔韧腰肢,挑了挑眉。“听起来,他似乎说的是,当年是哥哥你压了他。当年,是哥哥你在上呢!”   花清握帕苏糯剑羞于启齿,只将眼眸垂下来。   不料谢灵欢却又笑嘻嘻地道:“这事儿就不对了啊!据我所知,哥哥你当年……”   谢灵欢附耳冲花清蔚偷偷匦α艘簧。“哥哥,你当年分明是不会的。就连在那仙洞内,我捡了你回去后,你神志不清,只管着我索取这样那样。那时候……你分明什么都不懂。”   花清瘟成瞬息万变,片刻后,他蓦然抬头,怔怔地望向谢灵欢。   谢灵欢挑眉,看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随后转眼乜了眼鱼妖朝云。“他当年分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晓得,就连动情后需要做些什么都似懂非懂。你说他压你?证据呢?”   鱼妖朝云扬起脸,望着谢灵欢的眉眼,慢慢地,也笑了一声。语带轻蔑,不屑地对他道:“证据?我体内有他的花蜜,万年不散。再说了,你之所以觉着他什么都不会,呵!只怕是你不得他欢心吧?对待他欢喜的……”   鱼妖朝云理了理金青双色交字领口,把里头被凌虐过的鞭痕又露出来些,眉目带了些情.色靡靡。   “对待他欢喜的,譬如我,义父他可是勇猛的很呢!” 第41章 巫山雨十   “哥哥,”谢灵欢扭头看向花清危然后在鱼妖朝云期待的眼神中,他果然笑嘻嘻地接下去道:“他在想方设法地告诉我,哥哥你不喜欢我。”   花清危骸…   他觉得有点耻。不,不是有点,是特别地可耻。   花清握帕思复慰冢最后只得蹙眉对谢灵欢道:“景渊,别闹。”   “嗯,我没闹。”谢灵欢大剌剌地牵起花清蔚氖郑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道:“我就是听懂了这家伙的意思,然后吧,我琢磨着这事儿……”   花清稳险娴乜醋潘眼睛。   谢灵欢顶着张十五六岁少年郎的脸,星子眼雪亮,恬不知耻地撒娇道:“哥哥,我就是琢磨着吧,这事儿我挺委屈。”   花清卧俅斡言又止。他是真没想到,原来自家择的这个道侣,居然是个厚脸皮!   “你觉着委屈?”   花清喂瞬坏糜阊朝云了,他须先和这个姓谢的理论一番。他撩起眼皮,胸口起伏了几次,带着点负气,冷笑道:“那你后悔还来得及!”   分明一刻钟前,这个姓谢的还与他甜言蜜语的,分明还带笑哄他道,不介意他的过去,也不在乎他背负了污名,哪怕他堕了魔,都欢喜他,绝对不后悔与他结作道侣。   呵!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花清未奖吖醋拍冷笑,眉尖微扬,又故意冷声道:“反正现在婚期还没定,结契的帖子也还没发到四海八荒,景渊你要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啧,”谢灵欢仔细观察他眉宇神色,见他当真恼了,反倒笑得更加无邪了。“哎呀哥哥,你同我生什么闲气!要生气,也该同他生气才是。”   谢灵欢手一指杵在旁边的鱼妖朝云,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又道:“他挑拨你我关系!”   谢灵欢把这个刁状告得明明白白,鱼妖朝云脸色气的发青,手指不住哆嗦。他再好的忍耐力,也架不住遇见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鱼妖朝云冷笑道:“撒娇?真看不出来,原来谢叔叔一大把子年纪,不光爱学人扮演少年郎,还学会了这些不入流的脔.宠手段!”   谢灵欢瞳仁一缩,立刻转向花清危委屈地摇了摇他的手。“哥哥,他骂我。”   花清危骸…   算了,一个两个的,都只会胡搅蛮缠。   都挺不要脸的。   花清我涣承墓#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问鱼妖道:“你且莫要打岔,昔日那件事,你说你同我好过……除了花蜜香外,可还有别的证据?”   这件事他必须要问清楚。从他在万年生辰宴于花海中得了个蹊跷道梦开始,到打坐时莫名其妙被一盏灯引向瑶池,再到瑶池底他与鱼妖朝云的苟且,这一切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可疑。   异常可疑!   他那时贵为第三十二重天的仙帝,手握重兵,座下子弟无数。倘若他不出事,在后来无情道与极情道的道争中,他花清伪囟ㄊ羌情道主帅之一。   他没理由、也不应该,就因为一桩私情被人从仙帝位置捋下来。   在他陨落后,道争爆发。那时候……已经没有第三十二天的极情道修了。因为他的丑闻,第三十二天的极情道修们纷纷改道,甚或逃亡下界避难。   他苦心经营了万年之久的由妖、精、怪组成的仙宫与大军,被雨打风吹散。   ……他不服。   为了替昔日的自己、也是为了替从此流离失所背负着狼藉恶名离开碧落天的众生,花清卧俅沃V氐匚视阊朝云。“朝云,就当是我祈求你,你告诉我,当日里……”   “当日里你我就是做过了!”鱼妖朝云激烈地打断他。他脸色铁青,怒斥道:“不要仗着你出身高贵,对于做下的错事就能矢口否认!义父,你当时情迷,拿了我当替身,难道你竟然当真要否认了不成?!”   花清熙久肌!疤嫔恚俊   鱼妖朝云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在察觉到自己失言后,便像是只被钳子封了嘴的河蚌,再不肯开口了。   “我拿你当谁的替身?”花清稳匀恢遄琶纪罚喃喃地,若有所思。“为何你会觉得我是拿你当替身?还有,为何你体内会有我的花蜜?”   在破碎不堪的记忆里,花清我欢纫晕自家当真与鱼妖苟且过。朝云鱼尾人身从背后抱住他苦苦哀求的画面始终刻在脑海,挥之不去。瑶池水底掀起波澜,朝云拍打着鱼尾朝他笑。   那个笑容,历历在目,带了些情.事后的羞怯。   那时候的朝云,确实眉目格外清丽,濯濯似朵出水的妖莲。   花清斡执了点不确定。“难道……我当真对你?”   “别听他放屁!”事关重大,谢灵欢立即打断了花清蔚乃夹鳎截然道:“清儿你与他没事儿!你是清白的,不信回头我与你细说。”   顿了顿,谢灵欢又皱眉道:“看来这家伙嘴里掏不出什么真话了,你不是一直疑惑花蜜的事吗?你的眼泪都是蜜,谁知道他当日里胡乱给自己塞了什么进去。”   “你、你!”鱼妖朝云气的话语都不利索了,铁青着脸,弃了剑,修长手指开始宽衣解带。“你们不是不信吗?你们不是不敢认吗?我给你们看!睁大了你们的眼睛,仔仔细细地认认,这花蜜到底是不是姓花?还有、还有这蜜,到底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衣衫委地,长剑扔在雪白长袍中,只剩下乌木色的剑柄在外头现出一角。鱼妖朝云反手解开发带,长发如水墨一般垂在腰后。   “义父,你睁大眼睛仔细看个清楚!”   鬓角长发遮住了眼,鱼妖朝云便侧脸恶狠狠地咬住那一缕墨发,眼神中泛着恨意。“义父!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来认!”   他一口一声“义父”,赤着身子站在花清斡胄涣榛兜拿媲啊   地宫内油脂毕剥闪了下,随即覆于三人鼻端的馥郁异香便越发浓郁了。层层叠叠的幻海繁花从石棺中生长,枝叶漂浮于空气中,如同婴儿手臂交缠,一直爬到花清谓畔隆Y橘胱牛欣欣然地抬起花蕊,勾缠住花清蔚慕捧住   “清儿,”谢灵欢神色变得沉郁,他搂住花清危低声道:“他在说谎。”   鱼妖朝云讥讽地呵了一声,长发从齿缝间掉落。他甩了甩头,大张着手臂,目光挑衅。“朝云到底有没有说谎,义父你不妨亲自来验啊!”   鱼妖朝云与谢灵欢的目光同时落在花清紊砩稀   花清未鬼沉思了片刻,视线扫到缠绕于他脚踝的幻海繁花,突然间笑了。“我原本是银河水中生的。可能世人都知道这则,但是世人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昔日古仙谱里载录过,古仙花清巍…元身为花。”   谢灵欢挑眉。   鱼妖朝云怔了怔。   两人都不知道他此刻提起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花清渭绦说道:“那时候……万年前,银河水与现在的不同。在无情道帝尊崖逶陕淝暗囊河水,是乳白色的,有神血异香。那时银河水中也只能繁生出一种花,那便是我的元身。”   他说得这样淡然。随后垂下眼眸,口唇轻动,从艳美唇瓣中流逸出一长串动听歌谣。每个字节都来自于上古,带着悠扬的乐音,入耳后令人如痴如醉。   缠覆于他脚踝身畔的幻花便纷纷扬扬地立起花藤,沿着幻化出来的缕缕香烟,一直往站在原处的鱼妖朝云身上缠绕过去。从鬓角发丝直至他体内深深处,顺着他因为吃惊而打开的唇齿间蔓延伸入,次第地包裹住他。   花清胃枭不停,眼皮始终半垂,全身渐渐地散发出柔艳白光。仔细看去,那白光里却还隐约透出一丝一缕的碧青色。   于银河水中,一度曾藻荇交横,直至无根花诞生。   无根花,是上古传说中才存在的花。在花清卧陕浜螅因为他声名狼藉,古仙谱抹除了他的名姓。无根花也从此变成了无名的花。   花清未浇枪醋乓荒ㄋ朴腥粑薜男Γ内心悲凉地想,这怕是他陨落堕魔后,唯一一次公然召唤无根花的机会了。花名无根,可见他的命数就透露出浓浓的不祥。   他无根无依,顺着银河水漂流而生。于冲天的水柱中,碧落天托着他,他被授印为天仙。崖迳褡鹪陕浜螅以身化忘川,银河水中星辰黯淡无光,银河流入幽冥黄泉。于是,他便也入了黄泉。   三百年烈焰地狱呵!无尽的苦楚,剥.皮拆骨不足以形容的疼。   这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当日瑶池底的那件迷案。他到底有没有碰过鱼妖,他为什么会把鱼妖认作了道梦中的那人?   那个梦……究竟是他成道的契机,还是勾他入劫成魔的诱饵?   歌声渐渐地停歇。   谢灵欢不声不响地捏紧他手指,顿了顿,又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哥哥,你查探出来什么了没有?”   花清未鬼静默许久,最后讽刺地笑了一声。“有!”   幻海中的无根花爬满鱼妖朝云周身,从他眼耳口鼻处探出枝蔓,朵朵繁花,皆是无染的素白。   无根无尘,无染。   花清涡ι渐高,话语也转为凌厉。“朝、云!你胆敢欺我!”   鱼妖朝云眉目也被无根花枝蔓包裹住,他挣扎着咬断舌尖缠绕的花枝,愤恨地道:“我何曾欺你?”   花清握蹩谢灵欢的手,粉底白边的尖头靴往前又迈近一步,额头鲜明神印乍现。“无根无尘,便意味着无欲。我花清危从不曾对你动过丝毫欲念,更不曾与你苟合!” 第42章 巫山雨十一   两世情缘,于此刻轰然化作飞灰。   鱼妖朝云唇边渗出舌尖血,眼中怔怔然地落泪。“义父,你怎能……怎能如此说?你怎能不认?”   “没做过的事,你叫我如何认?”花清卫湫α艘簧。“朝云,你是妖。你是一只即将要化龙的鱼妖!倘若不是你蓄意种下恶因,此刻你早已在南天门华表柱上升为天龙!”   “哈哈哈哈哈――!”鱼妖朝云笑到眼泪如泉涌,舌尖被咬破,不断渗血。他长声惨笑着道:“原来千错万错,你都认为,是我的错!”   花清味ǘǖ赝着他,额头美人尖处一枚血红神印呼之欲出。“但是我身为你义父,亲手将你从下界带入天宫,教养了你千年,我没能将你教养好。我也有错。”   “放屁!”鱼妖朝云凄厉地打断他,愤然道:“谁要做你的义子!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那个位置,你枕边的位置!”   “那就真的是在放屁了。”谢灵欢施施然地也走前了两步,再次与花清尾⒓缍立。“你看看,本来你可以在南天门化龙、他可以在第三十二重天做仙帝,而我……”   谢灵欢沉吟片刻,斟酌着字词。“你看,我本来可以轻轻松松就与他结道侣。现在闹出如此大的乌龙局,我们都白白蹉跎了万年之久,一切的一切,不过就是因为你的私心贪念。”   “我为什么不贪?我为什么不能贪?”鱼妖朝云厉声道:“你们都来指责我!全天下的人都在指责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恰巧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巧身份极尊贵,所以就是我错?”   “喜欢?”谢灵欢笑了一声。“原来你管这个叫做喜欢。”   “难道不是?”鱼妖朝云翻着白眼问他。   “嗯,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谢灵欢答得极其无赖,两手一摊,嬉皮笑脸地道:“毕竟我没做过妖,不知道妖所谓的喜欢是什么样子。”   “你、你蛮不讲理!”鱼妖朝云再次气得浑身打哆嗦。他抖着嗓子质问道:“若是你们觉得我在骗你们,那我身上的花蜜灵息,又来自何处?”   “你体内的确有残留花蜜。”花清位夯旱乜口道:“时隔万年,依然能够有灵息残存,这花蜜,也确实来自于碧落天。”   鱼妖朝云立刻望向他,目光灼灼。   “但是这花蜜并不是我的。”花清翁玖丝谄。“朝云,你只知晓我元身为花,可是我带你上天时,银河水中早已没有无根花。这世上所有的无根花……都是我。”   花清纬聊片刻,终于还是决定与这个昔日养子一次性将话说清楚。   “无根,意味着无尘。无尘,源自于无心。我出生于碧落天、长留于碧落天,下界凡尘爱.欲,我一概不知一概不晓。四海八荒,无根花只是个传说,因为此方世界里的所有无根花,都聚成了我的元灵。我一日不散尽魂魄,此界便一日无此花。”   “无根花是我,我即是无根花。你只见过我,你从没见过无根花。所以你不知道,无根花的花蜜……是无味的。”   谢灵欢挑了挑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看了眼碍事的鱼妖朝云,又把情话咽回去了。   鱼妖朝云挣扎着又从枝叶交缠的藤蔓里动了动,凄惶道:“可、可他们都说,你的味道,是香蜜。”   “那是世人自以为。”花清问笑。“我本无心无欲,又怎会有色有味有香?无根即断了尘念,世人传说中的六欲六尘,我统统都没有。”   “你、你骗人!”鱼妖朝云思索片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突然大叫道:“是了,是你不敢认账!如果你当真无色无味,你一开始就应该晓得。而且、而且你刚才从石棺里出来,身上分明遍布异香!就连缠着我的这些花枝,分明也都是有香味的。”   花清尉簿驳乜醋潘,似乎微带怜悯。“那是幻相。无根花无色无味无臭(xiu),本该属于无色天所有。但是此方世界有色有情,于是在我降生后,为了掩盖行踪,也为了更好地护住我的元灵,这无根花,也就变作了幻花。在此界众生眼里,我行动间有馥郁异香,就连流出的眼泪,也带着蜜香。可是,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样子。”   “你撒谎!”鱼妖朝云冷笑。“你说的这些,从来没人知晓。你又凭什么说,这才是真相?!”   “上古的古仙谱中有载录。”   “古仙谱?古仙谱早就把你除名了!”鱼妖朝云冷笑不已。“现在你说什么,都死无对证。你当然不敢认!”   花清我×艘⊥贰!凹热荒闾迥诘幕蜜不是我的,那么当日里在瑶池,我的确在最后关头醒来过。只是你体内的东西,又是谁的呢?”   “还有,”谢灵欢赶紧补上一句。“如果当初这件事,就连你们两个局中人都不清楚,那么这个局,又是谁布下的?”   花清握怔地转过脸,与谢灵欢四目相对。“景渊,你是怀疑……?”   “嗯,我怀疑是帝尊崖濉!毙涣榛短袅颂裘迹嘴角往左边歪着一点。“在瑶池事件后不久,你就陨落了。那时鱼妖已死,天上地下,再没谁知晓真相。然后道争就爆发了!”   这么一推索,倒的确有几分道理。   花清沃迕枷肓嘶岫,又摇了摇头。“不对,依然不对!崖迳褡鹉鞘币丫在代天道行事,入主第三十三重天白玉宫,已是此界第一人。他为什么要挑起道争?道争前,无情道分明是占据上风者。”   “这个,就得亲自去问问神尊了。”谢灵欢含糊其辞。   所谓神尊,在花清翁来,大约说的是广和神尊。毕竟如今崖逶缫言陕洌此界只剩下一位神尊,就是昔日的凤帝、如今的广和神尊。   但是就像朱雀不放心地追入幽冥,问他崖迳褡鹗欠裼凶世一般,谢灵欢与广和神尊其实共同知晓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任凭对谁都不能说。   哪怕至亲至近如枕边人,都不能说。   广和神尊得授天地命,知晓此界一切所有。而他谢灵欢身为广和神尊的影,所有广和神尊知晓的,他都知晓。就连广和神尊不知道的,他也都知道一些。   比如……崖迳褡鸩辉寂灭,眼下正被他囚禁于不可说之地。在未来的某天,崖迳褡鸬木魂会去幻海空花谷。在那里,崖迳褡鹱⒍会重生为一个婴儿,于襁褓内牙牙学语。   没有寂灭的崖迳褡稹⑹芰颂斓孛的广和神尊,以及他这位深渊之主,都共同保守着同一个秘密――有关于天杀局的秘密。   花清斡胗阊这桩陈年旧案不清不楚,耽搁了万年,直至今日,两个局中人才双双发现这是个乌龙。那么,安排下如此精巧迷局的,会不会是天道呢?   天道布下杀局,要两位神尊自相残杀,只能留下一位神尊。天杀局下,必须有神尊殉道。   崖迳褡鹎懒四歉鲅车牢恢茫主动赴死。修极情道的凤帝广和登上神尊位,成为此界唯一公开承认的神。   可从头到尾,无论是极情道还是无情道,谁也没能赢。道争绵延七千年,道争后,又爆发了所谓神魔大战,这跌宕起伏的万余年……   谁都输了。   只有天道赢了。   **   把线索都抛往当年所谓的天杀局后,在场三人都沉默了。   花清翁起眼,认真地打量全身被花枝缠覆的鱼妖朝云。朝云那张靡丽的脸不见了,立在他眼前的,只剩下个花树。勉强保留了个臃肿人形吧!   他元灵幻化出来的无根花,并不讨厌朝云,对于朝云体内残余的陌生花蜜,无根花貌似也不排斥。   所以,也许在朝云体内留下痕迹的,也是一位花精出身的仙君?   “景渊你可知道,昔日还有哪位仙君的元灵是花?”花清巫脸问谢灵欢。   谢灵欢叹了口气。“时隔万年之久,当初碧落天的那帮子仙君,如今还留存于此界的,寥寥无几。”   是啊,就连当初在瑶池畔指责他、屠了鱼妖朝云肉.身的仙君们,也都凋零殆尽了。   还真是死无对证。   “此事且慢慢地议吧!”谢灵欢挑了挑眉。“在聚魂棺中哥哥三魂凝聚,眼下已经是了结了寻魂这桩。另外,在巫山宗门前哥哥曾说云梦泽似乎也有残骨,可要再寻探一番?”   花清握帕苏糯剑欲言又止。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落在鱼妖朝云处,在那个臃肿的人形花树上,逡巡了片刻,随即调开。   谢灵欢跟着他视线走,当即机敏地笑了一声。“呵!原来也得着落在这只鱼妖身上。”   谢灵欢猜破了,花清尉筒缓迷俾髯潘,只得尴尬道:“在他体内。”   “哦?”谢灵欢又挑了挑眉,恶劣低笑。“为何不取?难道……哥哥的残骨,居然在他的不可言说处藏着?”   “胡闹!”花清蚊嫔微红。他聚魂后,倒是有些开始染了血色,皮肤也不再永远冷玉般冰凉。他顿了顿又道:“并没甚避讳处,只是,他如今在下界已被一众凡人修仙者们采.补的差不多了,取出残骨后,他怕是就要散了。”   朝云原本就是只妖,因为出了瑶池那件事,没能化龙。堕入下界后,埋于云梦泽地脉深处,原本也还有机缘能够化作人间凡龙,但是他不幸被人采尽了灵气,自家又不曾努力修行,之所以能够熬到现在,全凭着体内有花清蔚牟泄恰   到底是曾经教养过千年,真的要下手取骨、间接逼迫鱼妖朝云魂飞魄散,花清稳杂行┯淘ァ   这该死的优柔,更多源自于他们同是妖与精出身。   这世界上的妖精越来越少了啊!   花清窝燮の⒋梗叹了口气。“景渊,你……可有别的法子护他不死?”   “没有,不能。”谢灵欢一口拒绝。   “当年瑶池那件案子还没破,”花清问酝妓捣他。“就像你说的,知情的、不知情的,如今都死绝了。就算寻到了神尊,问到了真相,所有参与者都死绝的情况下,真相又有何意义?”   谢灵欢认真地观察他神色。“只是为了这个?”   花清渭他语气似乎有松动,顿时欣欣然道:“嗯,只是这个。你也知道的,我于他只有昔日教养的义父子情,没有任何杂念。”   “哦,”谢灵欢似信非信,又掉头看鱼妖朝云。“你想活吗?”   鱼妖朝云扬起脸,从枝叶藤蔓中露出两片唇,笑道:“义父你到底舍不得我死。”   “别废话!本王问你,到底想不想活?”   “不想。”鱼妖朝云笑声寂寥。“义父,我不想活了呢!”   “哥哥你看,这可不是我不想救他。”谢灵欢拍着手笑了。“他自个儿不想活了。咱直接取骨吧!”   鱼妖朝云奋力扬起脸,似乎还想再表白花清危谢灵欢立即眼明手快地封了他全身,闭塞视听。   转过脸,对花清蔚溃骸熬驼庋,先把你的残骨取回。至于当年迷案罪证,且留他三魂七魄,装入瓶中带回幽冥就是。”   谢灵欢处理的干净利落,偏偏又听起来在理,花清伪愕阃返溃骸靶校便依景渊的意思。”   **   取骨却进行的并不顺利。   两个半时辰后,谢灵欢望着幻海无根花中包裹着的花清危仔细擦拭他额头涔涔冷汗,轻声道:“若是实在艰难,便不留他魂魄了。”   反正鱼妖可有可无。至于瑶池那个事,谢灵欢也并不如何在意。他只是怕花清问贾展⒐⒂诨场   花清握踉着撩起眼皮,冷汗密布的脸上颜色苍白。“不,不是这个问题。”   谢灵欢挑眉。   “他体内竟然有我余下的七块残骨,”花清问翟诰醯梅艘乃思,沉吟着道:“不过这七块骨头,都叫他割裂成碎片,七块都是碎片。”   呵!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只鱼妖的野心。   谢灵欢内心不爽,脸上神色就透了出来。“那就灭了他神魂,或者审魂,先逼他说出这七块残骨碎片的下落。”   幽冥审魂术极为骇人,听说被审魂者不能当即死去,煎熬长达千年万年,都不能够彻底地死。   那是无间狱。   花清握帕苏趴诖剑眼神略迟疑。“容我再试一次。”   谢灵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确定?”   “……不确定。”花清翁玖丝谄,晓得这人又醋了,不得不多解释几句。“我也不是怜惜他。”   “哦。”   “能问出来,岂不是大家都好?何必非得……”   “非得这么残忍,是吗?”谢灵欢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哥哥你就是护着他!” 第43章 巫山雨十二   云梦泽,地宫。   花清握怔地望着谢灵欢,许久后,轻声地道:“景渊,你为何会觉得我护着他?你为何会觉得,在我眼里,他竟比你更重要?”   “难道不是?”谢灵欢怪叫了一声,冷玉般的手指轻点自家鼻尖。“你仔细看看我,嗯,你连我容貌都不认得了!在北俱芦洲洛阳城外翠螺山,你第一次见面就要杀我!我当时、我当时明明有自报家门,说了我姓谢,是昔日三十三天的青鸾仙将!”   “我那时魂魄不全。”花清熙久肌!熬霸ǎ你不能同一个丢了魂的人认真。”   “哦――!”谢灵欢拖长语调,怪声怪气地讥讽道:“那我跟着你从幽冥到了巫山,你魂儿倒是找回来了。可你又怎样待我的呢?你没管我!你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管我!你忙着找这只鱼妖,你要同他说清楚,你要在他体内取骨,你和他……”   谢灵欢越说越气,连珠炮似的轰到这,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要被气炸了。不炸,对不起他自己!   “你和他总有事情要做!那我呢?!”谢灵欢指着自家鼻尖,气咻咻地道:“哥哥,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胡搅蛮缠。   花清文谛乃妓髁似刻,又加了个“莫名其妙”。但是他嘴上却依然不温不火。   “景渊,你与他不同。”花清味倭硕伲又特地补上一句。“你与谁都不同。谁也都不及你!”   “哦――!”谢灵欢满脸都写着不爽,把指向自家鼻尖的手指放下来,转而指着鱼妖朝云。“那就把他给办了!”   花清危骸…   算了,这个小性子的家伙,不就是需要被安抚吗?   花清位匾淞艘幌滦涣榛蹲畎的动作,牵起谢灵欢杵在那的冷白手指,凑到他鬓边,轻轻地亲了一口。   咦?谢灵欢当时就瞳孔放大,表情呆滞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立刻紧紧抓住花清蔚氖郑嘟囔道:“哥哥就是小气!”   花清巫邢缚戳搜鬯嘟嘴的模样,轻轻地,在那两片冰凉的唇印上一吻。   “唔……不够,哥哥我教你。”   谢灵欢立刻得寸进尺,紧紧地咬住花清危一路攻城略地,缠绵了足有半盏茶。在两人衣衫都凌乱的时候,花清纹息不匀地推开他。   “景渊,你先下来。”花清瘟称つ训谜堑猛ê欤小小声地推拒道:“须还有外人在。”   “反正他的六感都被我封了。”谢灵欢压住这人手脚,沿着雪白衫儿又吻进去些,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再说了,昔日你我又不是没做过!”   “做过什么?”花清熙久迹难堪地挣扎着吐出一声低吟。“景……渊,你、你先把话说清楚。”   “这档子事,说不如做呢!”谢灵欢得了势,立刻嬉皮笑脸地道:“当初在第三十二重天后的仙洞,哥哥你不是早就让我吃过蜜?”   “胡说!”花清蚊纪孵镜酶紧了。“我记得分明、分明只是……”   “你让我吃了啊!”谢灵欢扬眉。“还是我教你的。”   花清伟蚜匙过去,脸颊擦着地宫青砖地,越发难堪了。“景渊,那不是合婚。”   “啧,都洞房了啊!”谢灵欢神气活现地道:“怎地不算!不就是差个拜天地吗?”   “你……”花清卧椒⑿哂谄舫荩但是他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有些吃惊。“景渊,你晓得洞房要做些什么吗?”   “怎地不晓得!”谢灵欢一听居然被质疑这个,顿时老大不高兴了。“哥哥你又忘了,我执掌渊狱,魔窟内什么没有。你居然怀疑我不晓得合.体之事?!”   花清嗡闪丝谄。“那你就该晓得,你我并不曾、并不曾合.体,那个不算。”   “算。”谢灵欢吻了吻他唇瓣,声音转为轻柔。“我觉得算。”   “不算的。”花清稳匆斐9讨矗他想起先前与鱼妖辨别真伪时的法子,坚持道:“我真正的花蜜,是无味的。”   “啧啧,这个还要管它香不香?”谢灵欢当真笑出声了。“哥哥你可真是个老实人!你的滋味我都尝过了,婚契之事也早在四千多年前我都托付给帝尊了……”   谢灵欢突然顿住口。   花清毋读算叮随后挑眉冷笑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你我在仙洞之事,是万年前。当初你不是说回去就禀告凤帝?原来当时你没有!”   花清钨康赜昧ο瓶谢灵欢,掸衣坐起身,冷笑不已。“景渊,原来当年你也骗我。”   “我不是、我没有!”谢灵欢叫他掀翻在地,张着嘴,着急忙慌地辩解。“哥哥你听我说!”   “没空听!”花清未尤萜鹕恚衣衫凌乱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雪脂般的肌肤。他唇边噙着朵冷笑,轻声道:“世人都欺我骗我,景渊,我曾以为你不同。”   话语很凉,唇边笑更凉。   谢灵欢突然沉默了。   于是花清蔚男囊操康亓沽讼氯ァK冷笑着后退了几步。“景渊,你当日为何骗我?既不想娶,又为何在今时今日,执着于与我结契?”   在谢灵欢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花清嗡坪踉俅慰见了万年前瑶池畔那一幕。无数的手指对着他,指指点点。无数双嘴张张合合,人言可畏。   “谢、景、渊,你莫不是嫌我脏?!”花清窝垌乍红,深藏于眼底的血魔印呼之欲出。“你若当真介意我与朝云的事,为何又要来骗我?骗了我一次不够,竟然还要骗第二次?若不是今日你说漏了嘴,是不是,你还要接二连三地骗下去?!”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谢灵欢仓促地走近,试图抓住花清蔚氖郑却一次次被甩开。   地宫内香烟袅袅,幻海中的无根花繁育出了新的枝蔓,从繁花深处探出一簇簇异香扑鼻的碧青色花蕊。   谢灵欢放下手,叹了口气。“香!”   花清沃萌糌栉牛依然站在那,一脸愤怒。   谢灵欢只得再次提示他。“有一则鱼妖没说错,当日里……你在瑶池畔流的眼泪,的确是含有异香。我扶你时,曾尝过你的泪。而且,你当时喷了口血,血液中也确有异香扑鼻。”   “不可能!”花清味先环袢稀!拔业脑身是无根之花,哪来的香味?”   “所以蹊跷。”谢灵欢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词。   先前他不提,是因为鱼妖体内残存的花蜜味道,与他当时在花清紊砩闲岬降囊谎。不怪鱼妖认错!就连他也一直以为花清蔚脑灵是有异香的。就连在仙洞内,动情后的花清纹嗽谒怀里,他试探着吻这人时,也是满口花蜜异香。   就连那人后头……嗯,也是香的。   他当年还尝了满嘴花蜜来着。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这原本是桩误会……直到他从仙洞回到凤宫,在避开朱雀后,独自与凤帝商议着他要娶花清危结果凤帝对他说,花清蔚囊煜悴幌椋怕是入魔之兆。   万年前,在凤宫辽阔的星海下,凤凰儿对他道,青鸾,你我皆是同气所化,你择了极情道,便须谨慎。况且他眼下神魂受损,按照你说的,就连神智都不太清楚,此事且再缓缓。   这一缓,就是大半年。   某日他正在凤宫外当值时,突然传来噩耗,说是原本在仙洞内静养的花清纬宓搅寺只鼐边,自行剔除仙骨两百零八块,天仙躯体堆成了座白骨山。   他仓惶地奔到轮回井边,却只捡到了一块腰牌。   从此他与凤帝便生了嫌隙。他恨诸天,就连与他同气所化的凤凰儿,他都恨。   他怀着无边恨意,在道争持续到第六个千年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倦了。他一心求死,在第三十二重天的白玉阶前战至力竭。   ……而这一切,溯源到最开始,便是因为凤帝说,花清蔚脑灵不该有异香。   如今花清吻卓谝渤腥狭耍他确实是露珠儿般的洁净。他的元身与元灵都不曾染过七情六欲,所以,他的花蜜也不该有香味。   那么当日里瑶池与仙洞内的异香,就很可疑。   “清儿,”谢灵欢斟酌着字词,慢慢地道:“我当日里,从仙洞回到凤宫,便与帝尊禀报过你我之事。”   “他瞧不上我是不是?”花清窝锲鸺饧庀买,厉声道:“只因瑶池那件事,所以他瞧不起我,不愿意让你与我结道侣,是也不是?”   “……不是。”谢灵欢答得异常艰难。“他只是提醒我,你的元灵不该有异香。”   “你竟然连这事都告诉他?”花清温脸不可思议。“你我之间最亲密的私事,你都告诉他?你与他到底什么关系?”   谢灵欢:……   他倒是没想到,他也有被人堵嘴的时候。   但是他与凤凰儿的关系,还当真是个绝密。他真不敢与此刻入魔的花清嗡怠…说了,怕引起此方小世界的警觉,届时天地震动,那他与凤凰儿共同酝酿的那个绝密计划,也就泡汤了。   “清儿,你信我一次。”谢灵欢避重就轻。“我想娶你这件事,从来都没变过。”   “呵!”花清闻极,振衣冷笑不已。“好大的施舍!你当我是什么?你是不是还指望着,我得感激涕零?我堕了魔,混的人不人鬼不鬼,你这位渊狱之主居然还肯顾及昔日旧情前来娶我,我就该知足了,是吗?”   花清瓮着谢灵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可以囚我绑我,你能压着我去三十三天逼婚,但是我的心和我的灵,我永远不会原谅一个欺我负我的人!”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呢!   谢灵欢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近花清危不顾他的剧烈挣扎,强行把人抱在怀里。花清握踉时抽出了红罗伞,艳丽的红色伞面在谢灵欢后背飞速旋转,只隔着一寸,却悬悬地不肯刺入。   就像是,就连伞的主人都在迟疑。   红罗伞内六十四柄细剑寒气摄人,剑锋虽然没刺入,杀气却将谢灵欢身上的雪色云锦衫片片撕裂。层叠而又繁复的裂纹,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谢灵欢将头埋在花清渭缥眩痛苦地道:“清儿,我知你有许多事瞒着我,我……也有许多事瞒着你。你我之间隔着的并不是私情,也从来都不是私情。你要信我,除了你以外,我从不曾对任何人、仙、妖、魔动过心,更不曾许诺过谁。你修极情道,我也修极情道,若是我欺你负你,不须你亲自动手,此方天地便会将我从此抹除。清儿,你信我!”   “身死道消,很可惧吗?”花清我а览湫Α!澳悴恍胨嫡庑├春逦遥    谢灵欢再次沉默。足有十息后,他突然沉声问道:“清儿,你当日是为了什么入魔?”   花清蚊技渚缌页榇ぃ控制红罗伞的指尖也不断痉挛。啪嗒一声,红罗伞蓦然坠地。   地宫内香烟缭绕,谢灵欢的声音里也像是藏着迷雾重重。   “清儿,你当初是为了谁入魔……是那个梦,对吗?那个梦中人,他是谁?” 第44章 折枝词一   谢灵欢把梗在心里的话问完了,却又眉头跳了跳,紧紧咬住嘴角肌肉。也等不及花清未鹚,仓促地抬起头。“先取骨。”   花清握鲎叛红双眸望着他。   “不是说鱼妖体内有你的七块残骨碎片吗?咱先取骨。”谢灵欢顿了顿,又哑声道:“至于这些陈年旧事,且容我缓一缓,待北俱芦洲明德朝的案子了结,我带你一同去三十三天。”   “又是去见那位帝尊?”花清畏吲地尖声冷笑。“你既然桩桩件件都听他的,那你去同他过日子就是!没得来招惹我做甚!”   ……敢情他瞧上的道侣,居然这么小性子。   谢灵欢欲言又止,痛苦中多掺杂了些不合时宜的惊异。他边开口哄人,边脑海里万马奔腾。“我不同他过。我与他,本也有些冤仇。清儿,咱先帮你复原了情根仙骨。”   谢灵欢眼尖,见花清瘟降狼啻渖长眉又蹙尖了,立刻打岔。“我要锁了这鱼妖的三魂七魄带回幽冥,你可有意见?”   花清我徽,眼底血色仿佛被外力震散的血块,往四周漾了漾。   谢灵欢立即一鼓作气。“那我就取魂魄了啊!你且只管着取骨,去掉魂魄后的肉.身随你怎样折腾。反正他这具肉.身也毁的差不多了,就算没撞在你我手里,不出二十年,也是要衰亡的。”   趁着花清窝鄣籽色再次飘忽的瞬间,谢灵欢暗自扣指,快速地打出摄魂咒。三缕颜色各异的幽魂从鱼妖体内逸出,随后是杂色的七魄。   “好了,哥哥你现在可以放心施为了。”   谢灵欢恢复了嬉皮笑脸,从花清紊肀卟欢声色地退开半步,噗地一声,袖底扔出一个开口的小指粗细的琉璃瓶。琉璃瓶瓶口朝下,斜斜地呈斜角飞到空中,将鱼妖朝云的三魂七魄尽数收入瓶子里。   从谢灵欢袖底飞出枚瓶口软塞,软塞套住琉璃瓶,立即严丝合缝儿地盖上了。   谢灵欢探手将琉璃瓶抓入掌心,笑嘻嘻地道:“哥哥,该你了。”   花清稳险娴仵久妓伎剂艘凰病:托涣榛陡詹乓谎,他也对自己挑选道侣的眼光产生了怀疑。就像是从不曾认得过的一般!   就谢灵欢这种翻脸快如翻书的速度、随时随地都能笑嘻嘻地、恬不知耻地喊他哥哥的无赖程度,寻常人想遇都遇不见!得打着灯笼来寻。   所以当初在瑶池畔,他是怎么瞧上谢灵欢的?总不能就是因为替他擦过泪、拭过血?   又或者,是因为仙洞内那种不可控制的源自元灵的悸动?   他为什么……会为了谢灵欢感受到悸动呢?分明他从来没体验过情动的,在见到这人后,为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牵引着走?   就像是一种业力,或身不由己。   “快取骨啊!”谢灵欢居然还在耳边催促他。   花清未瓜卵燮ぃ不知不觉间,眼底血色也淡的差不多了。“还取甚?他的魂魄里就缠着我的骨,你没见方才装瓶时,有些许惨白的碎芒?”   “哦――!”谢灵欢眼珠子一转。“也就是说,本王只须收着这个瓶子就行了?”   “嗯。”   “那就回家吧!”谢灵欢笑着藏好了琉璃瓶,牵起花清蔚氖帧!白撸家里睡的香吃的好,澧泉酒也备的足足儿的。”   花清蚊欢。   他挑起眉尖定定地看着谢灵欢,唇边挂着抹薄凉的笑。“家?”   “于北俱芦洲,青苑。那就是你我二人的家。”   **   来时路迢迢,也不过是倏忽一抬脚。回去北俱芦洲时,却反倒慢了。   花清蜗肓讼耄对这片云梦泽深处多了些疑惑。   “我想再看一眼云梦泽。”   “好。”   谢灵欢抬袖挥了挥,地宫万年燃不尽的油脂灯内灯芯闪烁了两下,又再次灼灼。青烟雾霭稍薄,那一瞬,从灯芯里隐约能见到繁复的符咒语。   能召役鬼族将军,中不仅载其名讳、所率神兵数,且述其形貌、衣装武器,并召符,典型地表现了的形制。   这个是铭刻了渊主身份的,就算认得,他也须使唤不动。   花清文默地只在心里记下符咒,又默数脚下青砖排布的八卦位。约略地与渊狱内谢灵欢那座王殿的符文比对了一番,又记起些许久远的记忆。但是太飘忽了,仿佛有道光在他眼前闪过,但是光隐藏在雾霭中,窥不分明。   雾霭太重了。   在他那个蹊跷的道梦里,雾霭中似乎也是遍布符禁制。那雾气里头的,写的又是谁的姓名身份呢?   “走吧哥哥,咱们一起回家。”谢灵欢笑着牵起他的手,顿了顿,又刻意道:“便依着哥哥的意思,慢慢儿地走。”   他说慢,就当真是一步步,并肩而行。   两人都是雪色云锦衫儿的美少年,走在青烟雾霭中,脚下腾腾的,似鬼,又似仙。那场绵延了万年的梦中,也总是有这样散不尽的经年的雾。   耽搁了万余年,他总是参不破那个蹊跷的梦。   花清未拥毓里头出来,回望无尽青烟雾霭中的来处,蹙眉道:“那处聚魂棺,你从何处寻来的?”   “幽冥界什么宝贝没有。”谢灵欢不以为意地挑眉笑了。“你要喜欢,夜夜在里头睡觉都成。”   花清我灰。   听说世间流行送情人玉枕,轮到他倒好,他家道侣要送他一具棺材。   “不要!”   “这可是具宝贝!”谢灵欢依然在不开窍地游说他。“你看,躺在聚魂棺内不仅适合养魂,更能助哥哥你的灵息与冥气转换合二为一,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呢!”   “那你送给旁人去!”花清蚊缓闷地挑了挑眉,冷声道:“你送我的东西,还不值兴我不要?”   ……得,又和他使小性子。   谢灵欢摸了摸鼻尖,待花清位毓头继续赶路的时候,他又假装不在意般,闲闲地道:“在青苑内哥哥也总做梦,既然不要聚魂棺,那……可要我陪着你睡?”   花清卫浜咭簧。“不要。”   “哦。”   谢灵欢又摸了摸鼻尖。   从地宫到云梦泽地面时,凡间的黑雨已经连绵地落了一个多月,处处积洼泥地,水面上漂浮着从巫山宗门冲下来的断木残梁。偶尔也有尸首挂在树杈间,仔细看,泡肿了的面目依稀有几分面熟。   大概就是他们下地宫时,曾开口向他们求救的巫山宗门弟子。   花清谓挪蕉倭硕佟   他们两个有灵力护体,走在水面上踏水无痕,于凡间修仙者而言致命的洪水,对他们几近于无物。但是这场黑雨,却冲毁了整整十座巫山。洪水中,一切生灵都不能幸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北俱芦洲本就是修仙圣地,于凡人而言十分不利于生存。高山峻岭中,就连可种黍米的田地都是依傍于山,几代人开垦出来,梯田内也只能种茶树。   米?水稻是不成的。就连耐活的高粱米都不行。   这场黑雨倒是毁了云梦泽一处修仙宗门,死去的,都是凡人修仙者。   花清纬烈鞑挥铩:谟炅绵地飘堕,黄浊泥水沿着山体轰隆隆地冲刷,乍一看,又很像是黄泉水。   “可犯不着同情他们!”谢灵欢却误以为花清斡侄了恻隐之心,忙道:“哥哥你别瞧着这些人死状凄惨,其实这个宗门与合欢宗差不多,都是走的采.补路子。但凡有天生灵物,或是寻常人家天赋异禀的好苗子,都叫他们抢来献给掌门。掌门用剩下的,就合宗共同。这里头乌漆嘛糟的,什么都有。”   “这些人死后,”花清蚊技庖欢。“会下地狱吗?”   “去我幽冥第三洞?”谢灵欢忍不住笑了。“厌落才不要他们!这些人死后,大多化作伥鬼,与山间野兽做了伴,山精野兽要吃人时,他们就化作人形去引落了单的赶路人。若是地势实在偏僻,补不到血.食,他们也会翻山越岭,去往别的地界为祸。”   “那,你也不管吗?”   “我为何要管?”谢灵欢奇道:“天生地养,各自有因果。孤管这幽冥渊狱,主要是为着血渊……”   谢灵欢突然收住声。   花清闻ね房戳怂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掉开眼,淡淡地笑了声。“哦,血渊。”   渊狱包括地府、血渊与魔狱。除了地府与阳世尚且连接着,多次出现于阳世人的志怪异闻外,另两处总透着股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   谢灵欢显然不打算与他聊血渊。不知有什么瞒着他,又或者,仍是介意他堕过血渊。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头,必然还是防着他的。   毕竟两人如今身份悬殊,不比当年了。   花清未浇枪雌鹉极凉的笑。   谢灵欢立即察觉了。虽然不知道花清斡质俏着什么生气,但他努力想要扳回一城,于是叮地一声,从袖底取出个奇巧宝贝,递给花清巍!案绺缒憧矗如今你三魂已聚,只是少了七情。这个东西能助你染上七情颜色,虽说只是个幻象,但在人间行走时还是挺方便的。”   “不要!”花清位乖诙雷陨闷气,扭头傲然地道:“假的东西,再扮也不是真的。”   “哦。”小谢摸了摸鼻尖,又凑过去笑嘻嘻地道:“这里头装的是娑婆沙华,血娑婆。”   花清纬ご褂谘矍暗慕廾抖了一下,侧过脸,撩起眼皮,见谢灵欢手内举着一枝极细的花枝,花朵很小,繁复细密地簇拥在一处,其色艳丽如血。据说这种红色的娑婆沙华最是凶性,别号血娑婆。   “当真是血娑婆?”花清嗡菩欧切拧   “不信你闻闻。”   娑婆沙华枝干虬结劲瘦,赤色如血珠,像一串串血珠滴落,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奢华仪态。花清未战了轻轻一吹,便千堆雪般簇簇扬扬地谢了。   是了,昔年南瞻部洲大隋曾有国书载录,说娑婆沙华盛开时如层层叠叠的三千雪,凋谢时亦不愧这天下最盛大的一场离殇。   “怎地拿这花送我?”花清味倭硕伲忽然想起来这花原本是广和神尊的伴生物,立即不悦地蹙眉冷笑。“这是你从你家帝尊那得来的?”   谢灵欢呲了呲牙,这酸醋,啧!吃的他有点爽。   “这花不仅能助你找回缠绕着情根的残骨,更能入幻梦。若你再梦见不想梦到的人或事,这血娑婆会自行驱逐他们。”   “哦,”花清挝蘅晌薏豢桑刚待要置之不理,眼角余光瞥见漂浮于浑浊黄泥水面的血色娑婆沙华,突然心里一动。“如此,姑且一试。”   花清紊焓执有涣榛赌抢锝峁折枝花,枝头立着千堆红雪般繁复的血娑婆。   嗯,据说当年广和神尊与其道侣朱雀神君第一次定情,也有枝血娑婆。倒是个好兆头!   花清问殖终壑ρ娑婆,望着谢灵欢笑了笑。“走吧,不是说要回家?”   “哎――!这就回青苑去!”   谢灵欢高高兴兴地搂住花清渭缤罚袖底还藏着装有鱼妖朝云三魂七魄的琉璃瓶,念动法诀,阵阵青烟起,裹住了两人身形。   待再进入传送阵时,漫布于云梦泽十座巫山的刷刷雨声已渐渐地不可闻。   仙人乘风,鬼神驾驭的更不可测。   数息间便是M咙咙卸货的声音,马鸣声嘶嘶,十几个明德年间打扮的管家伙计正在齐力搬箱笼。隔着碧纱窗往外看去,就连箱笼上都扎着白色纸花。   风一吹,金箔纸簌簌地响。   花清嗡煽谢灵欢的手,立在内舍窗前,诧异地张了眼。“这是阳世人扎给死人的货物?”   “对啊,老皇帝薨了嘛!”谢灵欢呲了呲牙,走到碧纱窗前仔细观察了下。“应当是刚死,京城各家商铺都挂了白幡。看!咱景家是皇商,这些货,都是要运往宫内的。”   “所以景渊也要入宫?”花清蔚屯吠着手中握着的那枝血娑婆,垂下眼皮,凉凉地笑了一声。“为阳世的皇帝哭丧?”   “做戏嘛,当然要做全套。”谢灵欢回头望着他笑道:“何况这明德朝大乱的三五年,于我地府也有些干系。”   谢灵欢顿了顿,不怎么情愿地撇了撇嘴角。“等接到宫中传讯的腰牌,我就得入宫去一趟。到时候,厌落会来镇宅。”   呵!堂堂渊狱之主居然要去给一个下界的凡人国主哭丧,而地府的洞主要来阳世人寻欢作乐的青苑镇宅。   花清卧较朐骄醯没奶啤!熬霸ǎ你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啊,左不过是那些。”谢灵欢含糊其辞,走回他身边,合住他持着花枝的手,低声笑道:“哥哥有所不知,血娑婆现世,须有国葬。”   花清卧椒⒕醯媚名其妙。“可明宗帝的小太子不是正在咱院子里养着吗?”   “朱聪懿?他是明主,但在他登基前,天下还有场大乱。”谢灵欢笑容无邪。“总之呢,待这场哭丧的戏演完了,咱就去三十三天找帝尊问问那个异香的谜案。”   “哦,”花清涡酥旅飨圆桓撸看在这枝血娑婆的份上,勉强没翻脸。“你一人去就是。”   “那不成!”谢灵欢带笑驳回。“事关重大,我若是当真一人去了,无论我回来与你说什么,你肯定都不信我。你还会自己再去想方设法地打探!没得浪费光阴。”   咦,这倒是真的。这家伙居然说准了他的心思。他确实不信三十三天那位凤帝。他谁都不信!   花清未瓜卵郏内心冷笑。   “还有,哥哥你是打算眼下先把鱼妖魂魄内缠着的七情残骨吸食掉,还是等找齐后,一道服用?”   花清未棺叛鄢聊许久,最后道:“七情是否齐全,于我无碍,且再等等吧!”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谢灵欢并不意外,但是他偏得装作很委屈的模样,搂住花清渭缤罚冰凉如石的手指不安分地一路摸索,上下其手。   他压着花清蔚镊藿牵鼻息相缠,咻咻地低声笑道:“哥哥你是不急,急的是我。” 第45章 折枝词二   这段时间谢灵欢经常对他上下其手,花清尉诧地发现,他居然已经习惯了。甚至于当那只骨节修长的手指触到后腰窝时,他居然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谢灵欢的手指很凉。   他的笑容很娇。   花清瘟⒓醋】冢手肘往后,撑住碧纱窗。他仰起头,以一种半身前倾的姿势抵在窗口,墨色长发倾泻在身后。两人四条腿交缠,谢灵欢青纱肥腿裤内显然有什么抵着他。   奇异的是,那处也是冰凉凉的,灵息迫人。   不愧是深渊之主。   花清瓮蝗黄鹆舜傧烈猓眨了眨眼,轻声道:“景渊你当真急得很?”   “那还能有假!”谢灵欢就差指天发誓。   花清翁起膝盖,猛地顶向谢灵欢。隔着青纱肥腿裤裤腿,谢灵欢明显受惊了般,当即猛然跳起身。   “哈哈哈哈哈……”花清窝锲鹆常大笑出声。“可是、可是景渊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的样子嘛!”   谢灵欢猝不及防被他打了要害,脸色一变,唇边肌肉狂跳不止。他本能地要发怒,但是入耳是这样清脆的笑声。他有很多年没听到花清涡α恕   昔日种种都漫过心头,谢灵欢表情柔软了三分,龇牙咧嘴地抱怨。“哥哥,你好坏!”   就连这抱怨,都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色的青涩。   花清蚊佳劾锒际⒙了盈盈笑意,却故意拖长了语调,学谢灵欢惯常的语气,尾音带了点软糯。“哦?我哪里坏了呢?”   啧!哪哪都坏。   谢灵欢跳着脚蹦开了些,离他三步远,自认为安全了,这才呲牙笑道:“哥哥你莫弹坏了!若是坏了,以后急的可就是哥哥了。”   缓了三息,谢灵欢又嬉皮笑脸道:“到时候啊,哥哥你是日也急、夜也急,朝也急来暮也急,急都急死了。”   “滚!”   花清未笑啐他。   谢灵欢摸了摸鼻尖,`着脸笑道:“滚就滚!今夜我还来。”   花清窝镒帕常后背倚在碧纱窗,笑不嗤嗤地望着他那张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皮。“亏你也活了几万年,这样不要脸皮的话,你还挺好意思说的。”   “和自家道侣说点私密话怎么了?”谢灵欢扬眉。“哥哥,你我如今也就只差着一份道侣结契大典。”   “还差着七块残骨。”花清伪攘烁觥捌摺钡氖质疲似笑非笑。“没有七情,我不与你结契。”   这却是先前没提过的。   “临时加码啊,哥哥你不地道!”谢灵欢磨磨蹭蹭地,两腿松开些,像只旱鸭子般扑腾到他面前。双手也大张着,一脸愁苦。“你看,我都被你踢成这样了!万一废了,你又不要我,我可就成为三界笑柄了。”   谢灵欢本意是调笑,不料花清翁了这句,却突然收住唇边的笑容,眼眸垂下来,声音也倏地转冷。“你与我结契,本就是三界笑柄。”   “谁笑你?”谢灵欢又扬了扬眉。“谁敢笑你?”   “呵!”   花清味偈笔去了与他嬉闹的心情,起身离开窗台,一直走到谢灵欢身边立定了脚。“景渊。”   “嗯。”谢灵欢定定地看他。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谢灵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足有十息,随后笑了笑。“好。”   谢灵欢大张着手,面朝向他退出内舍。临走前,似有意若无意地,瞥了眼斜斜插在白玉美人觚里的那枝血娑婆。   这枝血娑婆在云梦泽被花清未战吹落过一次,但是眼下,花枝分明更艳丽了。千堆红雪积压在枝头,赤色如血珠。   **   谢灵欢退出后,花清味雷员П哿⒃谧狼啊<赴干闲辈寤ㄖΓ余下什么都没有。   因为那人走了,反倒凸显出一室落索。   花清握立在那里发呆,猛地从碧纱窗外传来谢灵欢清脆的呼喊声。“哥哥!忘了有个东西给你。”   花清闻ね贰1躺创巴猓谢灵欢笑得无邪。   噗地一声。   谢灵欢隔窗扔来本账册,直直地掉入花清位衬凇;ㄇ蔚屯房戳搜郏耳内听那人又笑道:“这是咱家账册,哥哥你先看看,省得你老担心我在外面搞花头。”   ……说的好像他是那人的内人,专管查账,还得担忧自家郎君出门胡搞似的。   花清未浇枪醋拍ㄇ车笑意,在他自家都没察觉的时候,眉峰那点子愁已经散开了。入怀的账册是墨蓝色底子,用线订好,字迹整整齐齐。居然是梅字簪花楷。   账簿上写的都是明德朝年间的事。   按照谢灵欢提供的账簿,他们如今是藏在青苑内扮作运盐的景氏皇商。自从明德朝颁布开中制起,盐引便成了市商与皇族权贵之间的引子。手握盐引的商人,又分为内商与边商,景家便是与朝廷分利的内商。内商控守支,大可虚报粮仓数字,然后套利盐引,再以垄断性的盐价牟取暴利。   开中制走到明宗帝时,已经从底子里都烂掉了。所谓内商、皇商,基本都不再负责粮、米、马、帛、铁的具体市易。这些货物到底有没有送到边关,边商们说不清,边关守城将士们就更无从查起。   账簿往后翻,都是历历罪证。谢灵欢详细地列出了人名、官职、籍贯、所贪墨的金额与货物。这本账簿,既是阳世朝廷所谓的罪证,也是幽冥地府的铁案供词。   花清问种盖岵Γ阳世人看的官衔财禄是用墨汁写的,罪证与刑罚却是用冥气显现。字迹隐藏在墨汁后头,刑罚皆条目分明地列在官禄后头,偶尔还会加上一两句批注,讽刺的很。   记在账簿上的人,下了黄泉后,怕是都落不着好。须受那厌落的发落。   花清问治照瞬幔沉吟了片刻。像谢灵欢目前的身份,可自由出入权贵家。进皇宫,也没那么难。   但是他为什么要进皇宫?   抬头再看,碧纱窗外那人已走远了。遥遥地,听见那人在院子里与伙计们说话,检点货物,似乎当真想要进宫。   呵!真稀罕。   花清嗡媸卑颜瞬靖樵诎竿贰5币顾再次和衣而卧,在内舍幽幽的暗光内,案头那枝血娑婆安静地盛开。他于半梦半醒间,果然又见到了万年前道梦中的人。   无尽青烟雾霭中,那人隔着雾、也隔着水,正在漫然高歌。歌词源自于上古,佶屈聱牙,只能勉强听出是首游吟的叙事诗。   那个人歌声倒是极其动听的,远超过他数万年听过的所有。   “喂!”花清卧诿沃谐嘟盘仕走向那个人,拼命地朝他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却像是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云雾遮住他大半个身子,只有肩头以上的一张脸,还是背对着他。   花清卧俅未蠛啊!澳愕降资鞘裁慈耍课何总缠着我不放?你想要什么?”   脚下云雾都化作了水,浩浩大川一样,从腰部以下都被水困住,举步维艰。青烟散了些许,随即又卷着新的云雾缠住脚。总像是隔着什么,这段距离,他走了万年,依然走不到那个人身边。   “喂!”花清沃沼谟辛伺意。“倘若不把话说清楚,从此后,你就不须再来找我了!”   那个人终于缓缓地转过脸来。   在雨雾水声中,响起细碎的OO@@声,有玉珠轻动。那个人居然戴着十二冠玉旒,面目在玉旒后若隐若现。“清儿,你方才说什么?”   这是花清蔚谝淮卧诿沃杏肽歉鋈苏式对话。   花清文蠼羰种福藏在袖底的指尖不断痉挛。他扬起脸,朝云雾深处那人又愤然喊道:“你误了我,也毁了我,你究竟想要怎样?”   “孤何时毁了你?”那个人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诧异。   居然还想抵赖。   “呵!”花清芜紧了袖底苍白指尖,冷笑道:“你引我入瑶池,在瑶池底,却让鱼妖毁了我万年道行。”   “关那只鱼妖什么事?”那个人越发诧异了,抬起手,青衣与雾霭几乎融为一体。“孤不曾引你去瑶池。”   两件事,那个人都抵赖的干干净净。   愤怒堵住花清蔚暮砹,他喘着粗而沉的气息,噎了许久,才忿然指责道:“你撒谎!”   “我没有。”   那个人终于不再自称为孤。他从雾霭中站起身,一步步朝花清巫呓。十二冠玉旒后的眉目越来越近,就快能看见全貌时,他却蓦然驻足。   “你到底是谁?”花清紊ナЯ四托摹K现在只想驱逐这个人。这个从万年前一直缠着他不放的人,已经再没有意义了。   这样漫长而又痛苦的万年流放,他受够了!   “我不需要你出现,”花清畏吲地道:“我也不需要你再来解释什么。你,请你滚!”   那个人怔怔地望着他,十二冠玉旒簌簌轻振,片刻后,他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清儿,你还是老样子。就连让人滚,都说的如此优柔。”   那个人又走近一步,抬手轻抚花清西藿抢浜埂!澳阏庋优柔,若是没有孤护着,还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你护我?”花清闻た脸,奋力地从他指间钳制中挣开。“笑话!我之所以有今日苦难,都是你害得我!”   在花清稳衔是控诉的话语,落入那人耳内,显然变了味。那人怔怔地笑起来。“清儿,你居然同我撒娇。”   “……滚!”   花清闻极,双手往前一推,整个身子前扑,想要把那个人推出梦境。不料脚下却一空,哗啦啦水声淋头,云雾从天幕中坠下来,沉沉的,就像是一大块淌着湿汗的棉布兜头裹住了他。   “啊――!”   花清问置脚乱地挣扎着坐起身,内舍依然没点烛火,朦胧夜色从碧纱窗外泻入几缕。窗外有雨声潺潺。   这是个雨夜。   他居然在这样缠绵的雨夜里,梦见了那个人。这次,那个人还在笑着调侃,说要护他。呵!   花清文神静气,又闭了闭眼,这才察觉到浑身湿的就像刚才雨水中捞出来。啪嗒,鬓角冷汗落下,洇湿了压在膝头的素色蚕丝被。   他屈起右腿,坐在床头。在一片茫然与懊恼中,神识无意间放空,越过庭院,穿墙过户时居然下意识在寻找谢灵欢。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谢灵欢。   谢灵欢站在明德朝小太子朱聪懿面前,居高临下地负着手,对墙角赤着脚缩成一团的朱聪懿道:“夜半三更,你不读书、不习武、不安枕,却是偷偷摸摸地在学习摄魂符?谁教给你的邪术?”   朱聪懿披着头发,被抓包后,拼命咬着下唇不说话。   谢灵欢正待要再批评朱聪懿,突然意识到什么,探手往后一抓。远在自家精舍内的花清稳疵偷匾痪,就像是被他那一抓,抓在了心口,胸前衣衫都掉了,那只修长冰凉的手径直落在了他肌肤上。   隔着月色般皎皎的肌肤,花清涡目诳裉不止。   谢灵欢挑眉,慢慢地转过身来,唇角挂着抹奇异的笑。   花清味偈蹦樟恕K渌蹈糇徘嘣肺萆幔但彼此神魂皆触手可及,这人实际上正在当着小太子的面公然调戏他!   “胡闹!”花清尾恢不觉脸涨红了。   谢灵欢唇角笑容越扩越大,他负着右手,左手依然轻拢慢挑地刺.激花清危口中一本正经地对朱聪懿道:“我今日要入宫去交割货物,待我从宫里头回来,我希望看到你能站在我面前,完整地告诉我……有关于这张摄魂符的始末。”   朱聪懿脸色苍白如纸,头又往乱发里埋了埋。   谢灵欢弃下他,转过脸,星子眼雪亮。唇瓣微张,似乎无声地喊了一声――   “哥哥!” 第46章 折枝词三   谢灵欢穿廊过院,施施然地提着盏灯来精舍见他。   花清吻煨易约以缬性け福至少外衫儿披好了。但他也只来得及披衣!手指还搭在腰带上,墨色长发轻垂,两条雪白笔直的大长腿在他下床时惊鸿一瞥。   谢灵欢提灯倚在门口望着他笑。“哥哥这副娇无力的模样,是提醒孤,不该留下哥哥长夜独宿?”   呵,说的他倒像是日夜等这家伙宠幸的妃子!   花清尾辉弥迕肌!昂言乱语!”   谢灵欢提灯上下打量他,呲牙一笑。“觑哥哥这身冷汗,怎么着,又梦见了那个人?”   花清尾恢梦中那人名姓,所以从来都是含糊其辞。在云梦泽巫山下,谢灵欢意外从鱼妖口中得知了那个梦与那个人,却以为是花清喂室舛运讳莫如深。   此刻说出“那个人”,谢灵欢便带了些刺儿。   刚巧,花清涡睦锿芬膊刈糯獭   “呵!景渊不是控着我的所思所想吗?我梦见了什么,难道你竟不知?”   谢灵欢稀罕地道:“我何时控着你了?”   “哪里不曾控着?何处不曾控着?”花清喂创嚼湫Γ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与他听。“若不是景渊,我此刻应当在地府当值,日子四平八稳。可如今呢?景渊说要来北俱芦洲明德朝查案,姓林的罪首死了,景渊又说要替明宗帝养着这个小太子。然后便是南瞻部洲!景渊一抬脚就去了,还顺道儿收拾了十座巫山。呵!好神气!”   谢灵欢起先还笑嘻嘻地听着,听到巫山这节,顿时挑眉也讥讽地冷笑道:“哦,哥哥原来是心疼那只鱼妖!”   花清我灰。“你别老拿朝云来说事儿!”   “哦,还朝云,哥哥叫的真亲热!”谢灵欢古怪地讥笑一声。“我天天走到哪都把你带着,为啥?”   “为啥?”花清畏了个白眼。   “还不是怕你跑了!”谢灵欢一提起这茬儿就来气。他啪地扔下八角玻璃灯,双手叉腰,脚蹬着半寸高的门槛怒道:“哥哥你自己摸摸良心,我哪点不求着你让着你?就生怕你一个不高兴,拍拍屁股就跑了!”   花清握了怔。   “别人家道侣就只是跑了,可你呢?你特别地与众不同!”谢灵欢怒气冲冲地道:“你抬手就抹了脖子,死了还不算,还要投入轮回井把自个儿一身皮骨肉拆得七零八落的,叫我去何处寻?我差点以为你死了!真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没找到你的半分影!”   内舍里头没有烛火,谢灵欢带来的那盏灯也滚落在脚边,一片寂静中却像有黑云压着雷暴击中心头。   万余年前他纵身一跃,愤然与这天地了断众恩,从此后,死水无澜。   他的心,很久很久没这样酸楚过了。   花清未瓜卵垌,入耳是谢灵欢的说话声,异常清脆,尾音带着少年郎的软糯。听久了,总让他错以为是很久前就听惯了的。   “景渊,”他突兀地打断谢灵欢,抬眼问道:“云梦泽地宫外的青雾、以及幽冥永无殿内的青雾,到底是什么?”   “雾?”谢灵欢一愣,随即机警地反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想起来,所以就问了。”花清蔚淡地道:“怎么,这个也不能说?”   “倒没有。”谢灵欢下意识接了句,随后皱眉。“这雾是我的法力灵息。”   大多数仙家伴生的都是云,从雾的不多。反倒是山精野怪们,多有从雾的。也不怪他不爱提及。   花清味倭硕伲又追问道:“那它为何是青色?”   “青色很稀奇吗?”谢灵欢挑眉。“我知道旁人都是驾云,白云、祥云、五色云,我这个雾气……有点难看。”   “不难看,”花清喂创叫α恕!拔掖用幌悠它难看。只是好奇,为何它是青烟雾霭色。”   “大约因为我本体是青鸾。”谢灵欢照例含糊其辞,有意把他思绪往青鸾的“青”字上引。   花清稳刺手拦在他面前,玉雕般的手指轻摇。“你莫要糊弄我。昔日在碧落天,我也曾读过些上古秘卷,知道青鸾鸟……本体雪白。”   “可我尾羽是青色的。”谢灵欢狡黠地眨眨眼。“哥哥你见过,你还收下过我的一支尾羽呢!”   ……行吧,他总是说不过这家伙。   花清巫猿耙恍ΑK也不晓得,为何他方才突然就想问谢灵欢,有没有在那青烟雾霭的梦中见过自己。问了,怕谢灵欢会误以为是他自作多情。   哦不,谢灵欢会N瑟。平白助了这厮气焰!   花清蜗邢械刈叩桨盖暗愕疲烛火闪了一下,映在案头白玉美人觚内斜插的花枝。血色娑婆沙华繁复如珠玉,绮丽奢华。   “景渊,你明日当真要入宫?”   “嗯,”谢灵欢走过来,从后头搂住他腰肢,将下巴搭在他肩头轻蹭。“待此间事了,我们去三十三天问明当日那件谜案,然后就可以昭告天下了。”   “昭告什么?”花清尾嗔澄仕,艳美唇边似笑非笑。“你我的婚事?”   “当然。”谢灵欢扬眉。“再然后,替你慢慢儿地寻骨,残骨都找齐了,你就能重新入道了。这身上的魔气,自然也就散尽了。”   “你还是希望我修仙!”   “这个,”谢灵欢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小心措辞道:“我倒不是很介意。只是你生来就是仙,倘若古仙谱不能恢复你的名姓,怕此方天地容不得你,还会对你加诸百般挫磨。何必呢!”   “不须你来管!”   花清畏呷环餍洌扬起脸,下颌尖尖,雪白面皮上似乎有月华流转般皎皎。“你自修你的仙、我自做我的鬼,我受苦,我被磋磨,都是我自己的道。”   “你的……道。”谢灵欢眸子深深,藏着花清慰床淮┑亩西。“清儿,你我皆为极情道修。你的道,便是你的情,便是你的道侣。如今你我结契,我便是你的道!”   “谁说我修的是极情道?”花清窝锲鹆常厉声道:“我早已弃道万年!”   谢灵欢久久地看着他。花清文撬眸子中依然透不出烛火,瞳仁深处幽锁,就像有烈焰强行被封于冰川内。   冰与火,仙与魔。   这人再也不是昔日第三十二重天的仙帝了。这人的心底,住着极深沉的执念。情不再能点燃这人的心,就连他,也不能了。   谢灵欢再次感受到近似绝望的挫败。他忽然一把抱住花清危把脸埋在他肩头,语声微哽。“清儿,就算你弃了情根,你亦是我谢景渊的道。”   “谢景渊?呵!”花清我廊谎镒帕常对扑入他怀里的谢灵欢视若无睹,下颌尖尖,肌肤雪色般白。   有那么一瞬,花清窝鄣壮撩叩幕鹧娲卮氐亓亮恕   “谢景渊,我与这天地……只有恨。”   **   第二日,卯时。   金阶玉墀,明晃晃的宫灯都叫白纱罩住,穿着素麻衣的三品朝官络绎不绝地进出太极殿。   谢灵欢怀里揣着长长的礼单,恭谨地跪候在太极殿外,眼神下飘,余光见到无数双脚。都是清一色方头朝靴,偶尔有太监们深绿色衣角闪过。   平常该上朝的地方,如今混乱地进进出出。明宗帝殁了,他的独子、当朝小太子丢了,主持朝政长达二十余年的阁老林英死的奇诡。明宗帝在位期间不爱脂粉,司徒皇后病逝了,偌大后宫内只有两个尊位的娘娘,帝王再没选后。   所以朝臣们都在找遗诏。   明宗帝死得也蹊跷,据说是关起门来独自炼丹时被炸裂的丹炉给一并炼化了。长生殿没能保得住老皇帝长生,因为老皇帝炼丹时嫌凡人浊气污了丹炉,把所有人都驱逐的干干净净,所以老皇帝死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在。   内侍们仓惶地奔入长生殿时,只寻到半截身子,以及七零八落的碎片。看衣服,穿的是老皇帝的道袍。当即蒙了,集体开始大哭。   等大理寺闻讯赶来,现场早已被破坏的什么都不剩。阉党与君子党撕的不可开交,朝臣们撸起袖子,从长生殿一路打到太极殿。   阉党信奉道术,相信人死后要骑纸马下阴间,于是忙忙地已经安排了各路皇商入宫送冥器。   像谢灵欢如今扮演的景家少东家身份,原本不该进内禁,更别说摸到太极殿外了。在东角门他们这种商人就得被君子党们驱赶,巴巴儿地缩在雨檐下候着。   但是君子党都是读书人,打架已经落了下风,暂时没空管这茬儿。   谢灵欢老老实实地跪坐于太极殿外,元灵却早已飘飘忽忽地离了肉.身,进殿去了。   太极殿是老皇帝早朝的地方,眼下也成了临时停尸地。十七八个君子党在唾沫横飞地争辩,说帝王薨了,当前第一要紧是找到太子,有了太子,才能宣告遗诏。   结果叫阉党一句阴阳怪气的话给顶回去了。   太子?咱家倒是不反对先找到殿下,可殿下是在东宫失踪的,林阁老为了保护殿下,死得那样凄惨,这桩事体难道就这么算了?当前第一要紧当然是先封锁城门,将凶徒捉拿归案!   君子党不服。先找太子,然后再缉凶!   先缉凶,太子肯定还在贼人手上。阉党振振有词。   谢灵欢以元灵身进来,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只上下扫了眼老皇帝停尸的白幔,讥讽地一笑。   谢灵欢垂下眼,手指轻轻拨弄两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指间顿时多了支小指粗细的琉璃瓶。他夹着这琉璃瓶,无声地道:“他舍不得让你受苦,也拦着不让孤审魂。如今他不在,你将他的残骨都藏于何处,也该说了。”   琉璃瓶在他指间不安分地撞动。   突突地,鱼妖朝云的声音从瓶内传来。“休想!我要他永远欠着我!我要永远索着他!”   “你想要与他因果永相缠?”谢灵欢笑得越发讥讽。“妄念!”   谢灵欢摔碎了琉璃瓶,鱼妖朝云的三魂七魄幽幽地升空,四处逃窜。谢灵欢负手仰面一笑。“你如今不过是孤手底下的鬼,没有轮回路,也不得超生,你凭什么与他纠缠?”   “我侍奉了他千年!我的元阳是被他夺走的。我为什么不能缠着他!”   鱼妖朝云杂色的三魂七魄在空中散逸,奔逃如鼠。却还牢牢地记着对花清蔚闹茨睢   谢灵欢冷笑。“你的元阳?你有元阳吗?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肮脏东西!”   噗!谢灵欢撮唇吹了口气。鱼妖朝云的魂魄便摇摇欲坠,在太极殿内发出凡人听不到的凄厉哀嚎声。   谢灵欢又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虚虚地一握。   “啊――!”鱼妖朝云顿时发出凄厉牛吼声,魂魄被那一拳挤压成线,随后又扭曲成不规则的青烟。   “说,你把他的七块残骨都分别藏于何处。”   “不、不说,你就算毁了我根基,我也不会告诉你。”   “哦。”谢灵欢点了点头,居然还笑了一声。“看在他的面子上,孤已经允了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灵欢再不与鱼妖朝云废话,手指快速拨动,以绳索状将其魂魄扭成一团麻花。大概因为挤压太过凶猛,从鱼妖神魂里蹿起一连串小火星,噼里啪啦,随后迅速燃成烈焰。   烈焰以三魂七魄为柴,燃烧成炫目七色霞。   在太极殿内一众凡人吵的沸反盈天,鱼妖朝云的惨呼声淹没于其中,没有人能听见。唯一能听见灵体哀嚎的是谢灵欢。   谢灵欢左手负在身后,扬起脸,少年眉目露出一股奇特的恨意。   “你一日不说,一日便于这太极殿内与凡间帝王阴魂作伴。他要还清这天地予他的,好,所以他自剔仙骨,还清了。从今而后,孤便要这方天地,永远欠着他!” 第47章 折枝词四   鱼妖朝云听不懂谢灵欢的恨意。   无人能听得懂谢灵欢的恨,只除了高居于三十三天的那位帝尊。   当日里,在广和神尊初次登顶之日,谢灵欢曾以渊狱之主的身份去碧落天,隔着浩荡望不见尽头的朝拜队伍,他和他只遥遥对望了一眼。再后来,约三百年后,他们俩曾有过一次密谈。   那次,广和神尊曾亲口问他,旧神崖寤峁槿ズ未Α   谢灵欢当时答的漫不经心。“啊,这个,会归化于天地吧。毕竟他本体就是此方天地孕育的灵胎儿。”   广和神尊垂下眼,从金边高椅中垂眸凝视他。诸天星辰在大殿上空流转,白纱幔无风轻卷。   许久后,广和神尊对他道,“朱雀不在,我只问你一句。青鸾,你要离开此界吗?”   “离开此界?”谢灵欢挑眉嗤笑了一声。“我为何要离开?我须还要去寻我那位逃婚的道侣。”   “眼下只得你我两个。你为何仍旧自欺欺人?”广和神尊笑得淡漠。“青鸾鸟,你我本是一体,来自于浩渺星海之外,与此方小世界无干。――为何不走?”   “要走你走。”谢灵欢又笑了一声。“总之我不走。”   广和神尊轻轻地振衣起身,从金边椅走下来,朱红长衣身后披着丈余长的七彩流霞,面目被十二冠玉檎诘病K沿着白玉阶梯一级级地走到谢灵欢身边,扬起脸,清脆地笑了一声。   “你我有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份,如今我在光明的碧落天为神尊,你居深渊之下为渊主。看起来,各得其所。可是此方天地容不得我们!之所以它不得已授我以天命,是因为它拿走了我们的一颗心!”   广和神尊以左手抚在心口,笑得淡漠。“青鸾,你我的那颗五色琉璃心,被他们拿走了呢!”   谢灵欢不自在地别开脸。“那是你的凤凰心,与我无干。”   “我生在光明处,所以他们唤我为凤凰儿。你在暗夜里行走,于是人人都以为你是青鸾,就连此方天地,都误认了你。”广和神尊顿了顿,又轻轻地笑了。“人人都认错了,人人都以为,你我是两个不同的人。真可笑呢!”   广和神尊渐渐笑不可抑,十二冠玉榍嵴瘛   谢灵欢怔怔地望着他笑到前仰后合,突然也笑了。“帝尊,你想回去故土?”   “是。”   “你想让我陪你一道回去?”   “是。”   “那朱雀怎么办?他如今是你的道侣,你刚在册封大典上宣告于天地。”   “啊,他啊,”广和神尊的抬手抹掉眼底并不存在的泪花,隔着十二冠玉椋似乎有点碍事。于是他顺手摘下玉椋扔在地上,长发半束半垂,微歪着脑袋朝谢灵欢笑了笑。“他是诞生于此方小世界的神君,他自然是走不得的。大道漫漫,终有一别。”   谢灵欢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抛下他?”   “在他有生之年,我自然是走不得。”广和神尊叹了口气,神情突然有些落索。“我说的是以后。”   “那也得很久以后了,”谢灵欢顿时不以为然。“他毕竟是此方小世界的神君,活个几十万年是没问题的。”   “是啊,还得滞留数十万年呢!”   广和神尊扬起脸,手指撑住下巴,完美无瑕的脸上带了点孩子气的薄凉。“所以我希望你把崖逭页隼矗问问他,此方小世界究竟要怎样。”   “还问?”谢灵欢一脸不耐烦。“不就是个天杀局嘛!打了七千年,死了无数神仙妖魔,就为了择一个神尊祭天。这种事儿,局中人都知晓。何况崖逡丫主动祭天了,你还要问他做什么!”   “你说的七千年,只是道争。”广和神尊带笑摇了摇头。“可是在那之前,在你我刚来此界的时候,鸿钧老祖也说过,赤血化碧,有天杀局现。但是道争我争过了、在黑海炼狱的刑罚我受过了、凡人属国的幻生梦……我也走过了,总觉得还欠缺着什么。”   “还缺着什么?”谢灵欢翻了个白眼。“你如今是代天道执法,还有何不满足?天上地下,就只剩你一个神尊了。”   广和神尊怔怔地笑出声来。“青鸾,你我要这神位有何用?”   “你,不是我。”谢灵欢再次纠正他。   广和神尊扔掉了十二冠玉旒,也去掉了幻术。在谢灵欢面前,他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仍带着点孩子气,笑起来也有着孩子气的残忍。“我觑这个小世界,越来越无趣了。”   谢灵欢挑眉,不置可否。   冷不丁广和神尊抬手撕掉了他的遮面术,两个人相对而立,都是一模一样的十三四岁少年郎。完美无瑕的脸,生而为神,容颜极具奢华地美。   “看!”广和神尊笑了。“你即是我,我便是你。我要离开这座牢笼,怎能丢下你。”   谢灵欢一脸不耐烦,嗤笑道:“当初你闯入鸿钧老祖座下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意见!你被人扔入黑海炼狱,万千条锁链穿心而过……那时候,替你一同担着这苦楚,却是身处于暗渊底的我。”   广和神尊倾身,与他如同镜子内外的两张脸,彼此眉目相对,只是一个眉眼含笑,另一个满脸忿忿。丹凤眼儿都是微微斜挑,内有波光潋滟。   “你受过那炼狱苦,你当知晓,当你坠入深渊时,我独自在那黑海时……心中,只有恨。”   谢灵欢闭了嘴。   “这天地于我是牢笼。阿渊,我想弃了它。”   谢灵欢眼眸微动,片刻后,盯着眼前另一双丹凤眼。眼内映照着他,也映照着这座奢华凤宫内的星河。“你唤我阿渊。”   “嗯。”   谢灵欢嘴角往左边歪了点,露出孩子气的无邪笑容。“那你应当记得,我便是那座深渊啊!深渊是我,我化深渊。当年在碧落天陨落,便化作了无尽归墟处的深渊。我以身作囚牢,囚住了四海八荒所有犯下过错的神、仙、灵、妖与魔。”   广和神尊也挑了挑眉尖。   谢灵欢凑到他脸颊边,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唇,以一种极轻的声音,笑道:“凤凰儿,我便是那座渊狱啊!你要裂牢笼,可我……已经是那牢笼的一部分了呢!”   广和神尊垂眸,长而卷的羽睫微颤了两颤,鼻息间漾出温软沉水香。他的声音也放得极轻,绝色脸上现出与谢灵欢一般无二的顽劣笑意。   “是啊,阿渊你已经是这牢笼的一部分了呢!”   身处深渊,与那座深渊化为一体,世人称他为冥神,他以无数个面目身份行走于各界。可是,就连他,也都已经被这个天地困住了呢!   天地即牢笼。他们不过是从一座牢狱,入了另一座笼。   广和神尊唇边的笑意渐渐地淡去。“可是阿渊,我想弃了这座牢笼啊……我甚至,忍不住也要弃了你呢。”   谢灵欢唇角勾笑。   他缓缓地收回前倾的姿势,与广和神尊面对面,凝视着对方丹凤眼中那座滟滟金色神火,笑了笑。“好!”   “阿渊。”   “嗯。”   “可我舍不得你呢。”   “……呵!”   **   下界北俱芦洲明宗帝的太极殿内,鱼妖朝云仍在经历冥火焚.烧,一声声凄厉哀嚎转为怒骂声。   “姓谢的,你不得好死!就算我死了,义父、义父他也永远不会瞧上你!不,你、你永远也不会得到他!在碧落天不能,如今,你更不能!”   谢灵欢踏前一步,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瞥了眼鱼妖。“原来你当真记得我。”   “我怎地不记得你!”鱼妖朝云神魂被点燃,语词已经不达意,却还依然记得用充满恶意的言词咒骂他。“你姓谢!你、你从前就偷窥他!我在义父的殿外见过你!”   “哦。”谢灵欢表情微有点失望。“就这样?”   谢灵欢呲牙笑了一声。“我如今的面目无人识得,你是如何晓得我来自碧落天?至于偷窥,那又是几时的事?孤怎么不记得?”   鱼妖不答,只咒骂不休。   谢灵欢加速了冥火燃烧的速度,嗤啦一声,冥火点燃了鱼妖朝云的主魂。   “有……有神谕。”鱼妖朝云挣扎不休,声息渐弱,宛若无意识的呢喃。“神谕曾经说过,你、你们不得善终!他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们……你们,是被诅咒的。”   “诅咒?”谢灵欢挑眉,又跨近了一步。“谁?”   鱼妖朝云立刻又不说话了。哪怕主魂被点燃,妖魂孱弱,居然也顽强地扛住了。   啧,有古怪。   谢灵欢五指捏紧,又松开,快速缠绕,指骨折叠成罗汉塔。唇角无声地一翕一张,念动炼魂咒语,他每念出一个音节,鱼妖魂魄中的妖力便被愈加削弱一分。   “是天……天,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谢灵欢停下念咒,眼皮微垂,笑了。“天?何方的天?何处的天?”   这个小世界里的天,如今分明就是坐在第三十三重天的广和神尊。广和神尊与他是一体,广和神尊为什么不允许他与花清卧谝黄穑   谢灵欢不信。   可是鱼妖朝云却用那奄奄一息的声音,充满恶意地对他道:“这个世界的天,不允许你们在一起。所以,它才会让我去瑶池诱他。”   鱼妖魂魄受控于他指掌之间,妖力几近于无,再撒不得谎。   所以这句话,是真的。   谢灵欢觉得意外,隐隐地,却又觉得似乎早就该料到了。花清文鞘惫笪三十二重天的仙帝,他又是三十三重天凤宫第一仙将,他们同为极情道修,结契原本没有任何阻隔。   那一年,他们彼此身份、年岁、修为都相当,约定了的事情,为什么会突生变故?为什么,花清位岫槿胗内つв,遭受磋磨?又为什么,在花清嗡篮螅三界会延伸出一连串不可测的因果?果倒钩着因,因又孕育出新的果,从碧落天七千年道争,到下界八荒所谓十月朔,死去的尸骸埋入年轮深处。   广和登临神尊位前,此界没有神纪。所以到底死去的族众有多少、死于何地何年,尽皆湮灭。   谁都输了,只有天道赢了。   “……所以,是因为道争。”谢灵欢垂下眼冷笑。“是因为必须要他死,所以才能引发道争,是吗?”   鱼妖没有回答。魂魄被折磨太久,鱼妖朝云已经彻底进入了沉眠状态。   谢灵欢也不指望鱼妖回答。他自问自答,又冷笑着径自问了下去。“因为道争,需要以仙帝的血来祭天,是吗?”   花清纬鲎怨畔桑是至净至洁,寻遍三十三天,无人比他更合适作祭。   昔日第三十二重天仙帝花清危是此方小世界天道所选中的祭品。他的天仙血,溶入三界轮回井,从碧落天一直流入了幽冥黄泉。   所谓赤血化碧,原来……这些血,都是源自于灵胎儿们的精魂与热血啊!   谢灵欢嘴角肌肉跳了又跳,直到最后,他独自立在深而重的影子里。凡人皇宫内的嘈杂人语声卷入太极殿漫卷的燥热夏风里,一阵起,又一阵落。   空荡荡的。   他的心,有那么一瞬,也空荡荡的。   谢灵欢抬手抚住心口。是了,这具灵体里的心是假的。他真正的那颗心,与凤凰儿的原本是一体,那是一颗来自于他们故土母乡的五色琉璃心。   此方小世界没见过那样的琉璃心,所以起了贪恋,所以……吃了他们的那颗心。   谢灵欢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天在三十三重凤宫内广和神尊与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真想弃了这座牢笼啊!   可他如今已经以身化牢笼,他该如何弃?他该如何……弃了他自己呢?   谢灵欢从太极殿内拖着深而长的暗影,一步步,沿着台阶飘飘忽忽地回到殿外玉阶下跪着的肉.身。   隔着一道朱红色宫墙,偏殿内堆放着他带来的三十六只箱笼。箱笼内是送给这个凡人属国老皇帝的纸马、各色杂耍、青石片甲胄、翡翠镇墓兽,安排的十分体面妥当。   他需要在这个老皇帝的皇宫内布下天罗地网,将鱼妖朝云的魂魄留在太极殿,控着这一方水土的龙脉。他以阴魂养龙脉,又以龙脉缠缚住鱼妖残魂。   从此后,在北俱芦洲便安插了一处隐蔽的传送门。此方天地需要新生的凡间的龙,凭此承继帝王业,那点子阴魂妖力,方便人间帝王与天道沟通。至少,凡间帝王能在梦中得到上天启事,也能信奉天道,按年节拜祭天地。   这个任务,谢灵欢完成的利落漂亮。甚至连花清味济豢炊他的手腕。   不过他向来如此,天道交给他的每个任务,他都完成的极漂亮。   他谁都对得起。   他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替这个小世界未雨绸缪。但是这个小世界,却负了花清巍   那么他谢灵欢,算不算……也是残害过花清蔚陌镄啄兀   谢灵欢跪在太极殿外的肉.身摇了摇,在烈焰日头底下,突然M地一声,直直地往前栽倒。额头磕在白玉阶梯前,血迹蜿蜒流下,沿着白玉阶嘀嗒嘀嗒地渗落。   “哎呀又一个中了暑热的!”   “快!快带到别处去,没的污了这块地儿!”   “谁啊这是?”   “哟,这不是景家的少东家吗……”   人语声嘈杂而又吵闹。谢灵欢魂魄刚归位,便皱了皱眉头,随即呲牙。热血顺着额头爬满了半张脸,血糊住了眼皮,睁不开眼。   “快,扶住了,送去偏殿。”   “找个人去外头传讯。”   谢灵欢被人架住胳膊,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太极殿。脚底皂靴咔嗒咔嗒地不断划过深宫水磨青砖地,日头曝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确实很有些暑热气。   谢灵欢索性闭了眼,藏在幞头下的耳尖轻动,待听见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灵息流动声后,便四肢一抽,假作当真是个凡人那般,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   半个时辰后,青苑。   “哎呀花、花公子,主子他病了。啊不是,他……他受伤了。哎呀也不是……你快去瞧瞧他!”   隔着一座博古通今架,花清握背对着月亮门在找东西。玉雕般修长指尖轻拨,翻到块羊脂玉的小印。听见这样措辞奇特的禀报,他挑眉回身。   哟,倒真是个老熟人。   “阎管家?”花清喂创剑似笑非笑。   地府之主、第三洞洞主厌落如今化作凡人,取谐音姓阎,目前身份是替谢灵欢看护青苑的管家。厌落大声嚷嚷着冲入月亮门,一见到花清危顿时扎煞着双手,运气下沉,硬生生地将紫膛面皮憋成酱炒猪肝色。   “咳!花公子,少东家伤着了,您快去看看!”   厌落身高马大,叫嚷声也急,这句吼出来时,就连颌下紫黑色长髯都一掀一掀的。额头汗珠亮晶晶,仿佛真入了戏,是个为少东家操碎了心的管家忠仆。   花清伟淹孀攀滞返难蛑玉小印,一挑眉,似信非信。“你说景渊受伤了?”   从前花清卧诘馗归厌落管辖,只是厌落手下一个低级差役,但是如今他一跃成为渊主大人的道侣,厌落不得不敬重他三分。一声“公子”就已经喊的很别扭了,现在花清握庋漫不经心的上位者姿态,显然让厌落更加恼火。   厌落顿时不演戏了,两只铜铃眼一瞪,没好气地道:“花公子还不快到外头去看看?他在马车里等着呢!”   花清卫裂笱蟮馗橄卵蛑玉小印,绕过厌落,穿出月亮门,将将要迈过门槛时,就听身后厌落对他道:“真伤着了,一头一脸的血,袍子都叫血染湿了。”   花清钨康赝O陆挪健;赝罚目光锐利如刀。   厌落叫他吓了一大跳,立即戒备地道:“谁还骗你不成!”   刷!   花清窝讣擦闷鹨掳冢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匆匆地奔到宅院外去寻谢灵欢。   一袭雪色云纹纱衣快到几乎能看见残影。   厌落怔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颌下胡须,满脸莫名。“还真急?难道……这道侣的事儿,是真的?” 第48章 折枝词五   花清我埋瞧摇,直奔出宅院外,探出一张雪白的脸,左右看了眼。   挂有江南景家标记的马车停在巷子口的栓马处,距宅院大门约五六步远。马车夫刚跳下车,正待探手去撩车帘。   “怎地出门也不带个小厮!”花清沃迕迹抬脚就往马车旁走。   车帘子恰巧被掀开,谢灵欢闭着眼,面色惨淡如金纸,背后与身侧堆着一大摞软枕,强行把他固定在座位上。车内果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马车夫朝内探了探,看样子打算弯腰把人抱出来。   “让开!”   花清味偈庇辛伺意,撸起袖管,不悦地斥责那马车夫。“往一旁闪开!”   马车夫明显怔住,张开嘴还要辩解,冷不丁被花清我话淹频脚员撸险些摔了个踉跄。   花清翁腿上车,把谢灵欢从一堆软枕里抱出来。入手却极柔软。   花清我汇丁   低头看时,却是“昏迷中的”谢灵欢双手缠抱住他的腰,少年郎柔韧手臂从宽大衣袖里伸出来,随即缠着他索吻。极其缠绵悱恻的吻。   花清尉尤槐凰吻到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看见无尽黑暗里有融融的灯光。似乎有那么个刹那,他看见了暗夜尽头有人提灯而来,冲他盈盈地笑。   “清儿!”   花清紊踔练植磺迥蔷烤故敲沃械娜嗽诤艋剑还是来自耳边的谢灵欢。   “唔……”花清嗡唇微张,无意识地喃喃道:“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个越发灼热的吻。   马车帘子不知何时早已在他身后刷地落下,车内四角放置着冰桶,角落里燃着袅袅的香。香烟在空中升起又散落,间或飘到花清我陆欠⑺浚与那人的吻缠绕在一处,又香又艳。   “清儿,你这样着急,孤……很欢喜。”   谢灵欢缠着他,连番地在他鬓角口唇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吻。到后来索性压住他,欺身而上。鼻息咻咻的,迫住他心口问道:“你可欢喜?”   花清我馐督ソニ招咽保就发现谢灵欢几乎已经顶着他了,一触即发。奇怪的是这次,居然不是冰凉触感。   “你先起来!”花清斡中哂帜眨拼命扳着一张脸怒道:“谢、景、渊,你先起来!”   “就不。”谢灵欢笑嘻嘻地抵着他,身子故意拱了拱。“哥哥你看,咱俩早点把事儿办了吧?”   “呵!”花清未颖强桌锓⒊錾冷嗤。“你故意装病哄我!”   先前厌落说的那样严重,还说谢灵欢在宫中受了伤,一头一脸的血,可他分明什么也没见着!分明是合伙来骗他。   “你担忧我。”谢灵欢笑得眉眼弯弯。顿了顿,他却又把眉头皱起来了。“可你刚才居然不认得我?”   谢灵欢把语调提的极高,放开了些钳制,又重复了一遍。“你刚才居然问我是谁?”   花清蚊偷赝瓶他,胸前衣襟已经叫谢灵欢揉的不成样子了。这一推,没了谢灵欢覆在他身上,顿时便春.光大泄。他顾不上整理衣服,先仓促地把话头堵回去。“是你胡闹在先!”   “所以你就不认得我了?”谢灵欢拿手指着自家鼻尖,一脸郁躁。“不是,你不能次次见我,都得拿我当个陌生人。”   “次次见你?”花清味溉黄鹆艘尚摹!盎褂心拇危俊   谢灵欢张了张嘴。算了,这个话题不能继续扯下去,再扯,就得暴露他先前拿其他面目见过他。唯一能解释的只有翠螺山那次。   于是谢灵欢故意板起脸,夸张地叫起来。“那次在翠螺山,你也不认得我,还要杀我!”   “那次……”花清我灰。“那次你也没用本来面目。”   在三十三天时,青鸾仙将谢灵欢是个很清俊的青年人,与翠螺山相见时比,显然要俊美许多。   不过仔细回想,眉眼倒是依稀有个三四分相似。可能那时谢灵欢是故意伪装了几分,以为他能认出来的。   花清巫孕心圆雇辏心里头其实已经替这人解释的清清楚楚了,嘴里却还犟道:“翠螺山时你还扮作合欢宗三个人的模样来欺我呢!”   ……得,这话题显然也不适合继续了。谢灵欢含糊地揭过。“那不是什么,我以为你还像从前那样,能认得出来世间所有伪装。”   “都说了我不是仙!仙的天眼,自然也没了。”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嘛,”谢灵欢索性耍起了无赖。“清儿,那时我有上万年没见过你了,怎么会晓得?”   “呵!”   花清巫聊チ讼拢也觉得这就是笔糊涂账。再者,他和这个无赖算什么账?他也说不过这个小无赖!   花清斡裘频刈起身,叹了口气。“你今儿个进宫时不还是好好儿的?怎么厌落说你伤着了,伤哪儿了?”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关心他了。   谢灵欢顿时一双星子眼雪亮,蹭地支起身子,笑眉笑眼地答道:“中暑了,头在太极殿外台阶磕破了层油皮。”   花清翁起玉雕般的手指,轻轻地在谢灵欢头顶摸了下,幞头尾带飘扬。少年郎眉目如画,分明半点儿疤痕都没。   “呵!可真看不出来。”花清问栈厥郑艳美唇边挂了抹凉笑。“景渊又来骗我。”   “再摸摸,”谢灵欢抓住他的手,沿着自家额角往下,一路沿着脖颈探到胸前薄薄垒起的肌肉。“虽说是头磕着了,但是我当时整个身子都扑在玉阶上,身子到处都是伤呢!哥哥你再验验。”   指尖下,肌肤如雪脂,触感清凉无汗。连个疤都没!   “啧,还哄我!”花清翁一ㄑ鄱斜斜地瞟了谢灵欢一道,似笑非笑地道:“景渊是不是还想脱了亵裤让我验?”   “你若想,现在就给你验货。”谢灵欢嘴角歪了歪,眼底透出狡黠的光。“下次哥哥要是再认不得我,只须看看它,必然就能认得出来。”   “呸!”   花清渭蛑泵欢朵听,这人越说越下流了。他啐了谢灵欢一口,把衣襟拢了拢,弯腰撩起帘子,猛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一滞。   “怎么了?”谢灵欢从背后抱住他,附耳低笑道:“哥哥怎地这样怕羞!”   马车外分明有人。花清涡睦锟┼庖怀粒方才他进来前分明还有个马车夫。他与谢灵欢在车内缠绵了这许久,声音不堪入耳,那车夫听到了多少?   花清伟蚜吵料吕矗扭头瞪了一眼谢灵欢。“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谢灵欢摸不着头脑,愣了愣。   花清畏芰εた这人抱住他后腰的手,怒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你、你简直不要脸!”   “……哈?”谢灵欢差点就笑喷了。幸好他晓得花清蔚钠⑵,强忍着,硬是把那声得意的笑吞回肚里。但是话音还带了点隐隐的笑意。“不是,我没有,我刚才也没想到来着。”   花清我惶这人声音含笑,就晓得他压根没当真,顿时更怒了。“放开!”   “不放!”谢灵欢还觉得自己挺委屈。“我真没想到这层,再说了,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偷窥我?哥哥你想多啦!”   “你放不放?”花清伪剖拥剿脸上来,长眉高挑,冷声道:“谢、景、渊!”   “哦。”   谢灵欢耸了耸肩,稍微放开了些钳制。花清瘟⒖膛气冲冲地揭开帘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啧!谢灵欢摸着鼻尖,望向巷子里那个头也不回的飘摇红衣背影,呲牙笑了一声。   **   花清我宦菲冲冲地穿过庭院,啪嗒一声,从里头锁死了房门。   四壁竹帘轻垂,被他刚才那声关门巨响震动,帘子都漾了漾。花清未瓜卵郏胸口起伏渐渐地平复了,自己都觉得诧异。   他怎地总是能被谢灵欢惹恼?恼什么呢,不过就是两人公然地在马车内缠绵了一会儿,谢灵欢说得对,他手下那些洞主属官没一个敢偷看。   他刚才回屋时,巷子口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自行回避了。   但是理智是一回事儿,架不住脸颊依然火辣辣地烧。花清斡帜默地抬手抚住心口,心口灵息涌动的越发厉害,自打三魂聚齐后,他越来越有突破魔境第八重的迹象。   还真是奇特啊!   他原本以为,修炼魔境必须去血渊底炼魂、周转于各大魔地狱,没想到,居然与渊主这样那样,也能助长功力。   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蹭地蹿起,烧得花清渭》舳计鹆嘶鹧妫热焰沿着脖颈枝节蔓延至胸腹,最后四肢百骸都觉得热辣辣的。花清涡叱艿浇胖和夫樗酰在靴底内抠地。   笃笃!   碧纱窗外有人在敲窗。   花清纬こず舫鲆豢谄,抬手轻捋墨色长发,嘴角微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哎呀,哥哥他不理咱们了呢!”   “都怪你!谁让你惹哥哥生气的,该打!”   碧纱窗外传来两个小孩儿对话的声音,一个清脆,另一个无邪。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软糯尾音,摆明了都是谢灵欢装的。   花清稳塘巳蹋唇角仍没忍住,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打你哦!再打两巴掌,哥哥就会开门了呢!”   “呜呜呜……人家屁.屁好疼。”   花清梧坂鸵簧,笑破了功。他懒洋洋穿过月亮门,走到窗边,支起小轩窗,半个身子趴在窗台,挑眉朝外笑道:“屁.屁疼,嗯?”   “可疼了呢!”   谢灵欢原本蹲在窗台下,此刻见他开了窗,立刻一手握着一只小泥人,蹭地站起身。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泥人,左手握着的那只小泥人穿着雪白云锦衫儿眉目清俊,与他眼下一模一样。大概是施了法术,那小泥人鼻眼五官都活了,半颗米粒大的小嘴嘟着,又哼哼唧唧地哭道:“哥哥,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被打死了!”   “被谁打死了?”花清斡痔袅颂裘迹不看谢灵欢,只盯着那个小泥人问道。   谢灵欢忙举起右手的小泥人,却也是按照他眼下模样捏的,赫然又一个小小“景渊”。   “被我打啊!”右手小泥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倨傲地道:“他不听哥哥的话,还老惹哥哥生气。哥哥说,他该不该打?”   “该打!”花清翁绞郑指甲尖轻轻地刮了下右手小泥人的鼻子。“不仅该打,还该罚他。”   “怎么罚?”   “哥哥要怎么罚我?”   两个小泥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四只芝麻粒大小的眼睛齐齐地望向花清巍   “唔,让我想想。”花清闻吭诖疤ū撸桃花眼底笑意潋滟。“就罚你们今晚都去陪阿聪抄书如何?”   明德朝小太子朱聪懿因为偷习邪术被谢灵欢抓包,眼下正在受罚,每晚都得抄一百遍《道德经》才能入睡。花清涡趴诰桶才帕肆街恍 熬霸ā币黄鸪书,两个小泥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   “不要去陪阿聪,人家要陪着哥哥睡。”   啧,还真是狗改不了脾性。   花清未浇切σ馕⒀,撩起眼皮,望了一眼谢灵欢。“陪我睡,嗯?” 第49章 折枝词六   谢灵欢手肘撑住窗台,轻松地跃入室内,迎面扑倒花清巍0讶搜乖谏硐潞螅他利落地扔掉两个小泥人,笑嘻嘻地问道:“是啊!今夜和你睡,你让吗?”   花清胃章:玫囊陆笤俅紊⒖,眼光斜瞟,就见到两个小泥人一蹦一跳地蹿到角落里。一个捂着屁股哎呀呀喊疼,另一个吮着手指好奇地朝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啧,这小下流胚子做出来的东西,也和正主儿一样下流。   花清我桓鋈硕雷悦娑浴叭个谢灵欢”,颇有些招架不住。他没好气地斜了谢灵欢一眼。“一天到晚没句正经话!”   “那怎样才叫正经?”谢灵欢依然笑嘻嘻的,又啄了一口他艳美唇瓣。“和哥哥睡觉,哪里不正经了?我还能给哥哥驱赶恶灵呢!”   “这倒是!再恶的灵,也没景渊你凶恶!”花清梧托σ簧。“毕竟你可是渊狱之主。”   “哥哥晓得就好。”   谢灵欢又讨了些便宜,没一会儿就又把花清文巧砗煲氯啻甑牟怀裳子了。眼看着花清斡忠恼了,他这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抬起身子,也不起来,右手撑着腮,两腿交叠侧卧在青砖地上,笑嘻嘻地问道:“哥哥昨夜梦里,可没受着气吧?”   花清文谛奶玖丝谄。自从谢灵欢知道他有个梦中人,便三番五次地问他,看样子是吃醋了。但是这个梦,当真没什么可说的。他自家都稀里糊涂。   “没什么。”   谢灵欢仔细打量他眉间神色,见他还没当真发怒,又试探地问道:“那,我与哥哥梦里头那个人,哪个好?”   花清我灰。   “怎么,难不成我不如他?”谢灵欢眉毛一挑,手指放下来,盘腿坐在花清味悦妗!罢娌蝗纾磕歉绺缢邓担我哪里不如他?”   答答答!   两只小泥人也溜达过来,脚底乌头靴踩在青砖地,半天没挪动一寸。却也配合着谢灵欢,齐齐地问道:“哥哥,我们哪样不如他?”   “谁说你们不如他?”花清翁起玉雕般的手,松松地拢住红衣领口,站起来。眼皮下垂,无声地勾唇笑了。“是他不如你们啊!”   “哦?”三只谢灵欢一道开口问他。“那他哪点不如孤?”   花清温然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光凭这份厚脸皮的功夫,景渊就足以独步天下,无人能及你的。”   谢灵欢一挑眉,也松开盘着的双腿,蹭地跳起来,笑嘻嘻地望着花清巍!澳且渤桑≈辽偎有这一样不及我。”   这句话太过心酸。比不过,却又希望能在他心里留有一席之地。分明是个很倨傲的家伙!   花清翁眉。谢灵欢那双星子眼太过明亮,笑起来时情生意动,就像是神魂突破了皮囊,扑到眼底,撞入他心尖。   撞得他一个踉跄。   花清窝讣驳艨眼,默了片刻,才勉强笑道:“……总是这样没正经。”   话语声很轻,很软。   谢灵欢心里头麻酥酥的,叫他这一声险些把遮面的法术都给弄没了。“咳咳,”他赶紧咳嗽一声,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忘了和哥哥说,这趟进宫后我在这儿的差事已经了了。现在就能去碧落天找帝尊,把咱俩婚事定下来!”   花清未奖咝σ饨ソハ失。他皱眉拧身,望着谢灵欢。“这边的事儿都了结了?”   “嗯。”   谢灵欢依然很紧张。哪怕眼下花清吻楦缺失,一个眉眼间飘过来的春.色,依然轻易地就能叫他丢盔弃甲。他慌得太厉害!在说话时,他依然能听见心口扑通通乱跳,灵息时稳时乱。   谢灵欢不得不拼命调息,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维持不住这个遮面术。   所以他没能留意到,花清蔚谋砬楸淞恕   花清窝鄣籽色渐起,声音也突然掺了冰渣。“既是都已了结了,为何不回幽冥?”   分明先前这人还哄他,说第一要务是替他寻骨。待此间事了,就带他回幽冥,顺便将鱼妖朝云魂魄一道带回去。   为什么变了主意?是不是仍旧念着三十三天那位帝尊?   是不是,什么都是假的,这人什么都是在糊弄他,真相是他只急着要去见帝尊?   他若是欢喜帝尊,为什么又来哄他骗他?   无数个诡谲的念头缠住花清危每个念头都无头无尾,就像无数条没有首尾的凌乱的线,线条身子柔软地纠缠成一个又一个死结,最终汇聚成一条首尾相连的毒蛇。毒蛇盘踞在黑影深处,昂起臃肿硕大的三角头颅,咧开嘴,似笑非笑,吐出了始终衔在口中的尾巴。   花清窝垌被血雾中的毒蛇湮没。他恍惚中只看见一条巨大的灰突突的毒蛇朝他游近,每游走一寸,蛇身的颜色便多一分炫彩。   游近了,毒蛇朝他嘶嘶地吐出艳丽的信子。【……义父,义父……他哄你呢!】   花清闻力凝住心神。即便在魔境中,他也能意识到如今他是被蛊惑了,唤他义父的二十个义子在他出事后,就尽数消失了。他唯一重新见过的义子是鱼妖朝云。   那条蛇……在他的二十个义子中,并没有蛇。   所以这是幻相。   花清瘟成煞白,一向艳美的唇瓣此刻越发鲜艳夺目,红的似乎在索吻。桃花眼内重重红雾。他转过头,顿了顿,努力抑制体内翻涌的魔气,手指不住地蜷屈。“你先出去!”   谢灵欢一怔。   “出去!”花清紊音尖利到几乎破音。   谢灵欢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匆匆几步走到他身边,猛地抱住他,低声道:“很难受吗,清儿?”   花清尾淮稹T谛涣榛冻骞来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痛苦到浑身都像被撕裂,魔气在体内乱窜,一时又极寒。他像是再次赤.身滚过刀尖地狱,冰山森列一如刀林。利刃撕裂他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魂魄,从天灵盖到下丹田,一寸寸扭曲着掉落在冰山,有的被沉埋,有的被挂在刀尖。他必须抢在下一波撕裂来袭前,将这些碎片找回,好不容易拼凑完整,却又脚下一空,无数个黑影不怀好意地裹住他。   黑暗魔狱里,哪有什么能说得出口的苦。什么……都说不出口的。   呵,八百年魔狱啊!三百年烈焰、三百年冰山,其中多少苦楚艰辛,只有他自家晓得。谁都不足以信,谁都可能欺他、瞒他、负他。   花清窝鄣字沼谌部转为赤红,凄厉地叫道:“滚出去!”   “不,我不会的。”谢灵欢紧紧地把他搂入怀里,声音越发低哑。“清儿你别怕,孤与你共情。”   从谢灵欢体内蒸腾出无尽的雾气,一丝一缕的冥气都化作青烟雾霭,瞬息间便包裹住两个人。在雾气蒸腾里,谢灵欢亲吻花清蔚镊薇叨罱牵语声喃喃。“清儿,你受过的苦,我如今都知晓了。我陪你。”   啪嗒一声,从花清窝鄣鬃孤湟坏魏焐的泪。   魔是无泪的。   他的泪,是血。   **   谢灵欢抱着花清卧谖菽诜滚不休,连绵的青色雾霭中花清我馐兑皇鼻逍岩皇泵院,只听见耳边潺潺流水声。   “冷……景渊,我冷。”   谢灵欢从指尖迸出灵息,输入花清位晏濉8帐蕴叫缘亟入识海,他整个人却被花清未直┑赝瓶。   “滚!滚开!你们、你们都滚开!”花清瘟成煞白,双眼惊惧地睁到极大,唇瓣不断地轻抖。推开谢灵欢后,他明显再次深陷于梦魇。   谢灵欢就在他面前,他却像是视而不见,玉雕般的修长手指在空中乱抓,又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凶兽搏斗。   “清儿,”谢灵欢抬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两个人一样的凉。“你又在做梦了。”   “不!我没有杀你们!你们的死,是意外!”花清握怔地哭起来,两行红泪蜿蜒沿着白玉脸颊流下。“是道争,都是道争的错。”   “是,都怪道争。”谢灵欢顺着他的话,猜测他是见到了那些全族覆灭的上古神族后裔,便轻声细语地哄他道:“那些上古王族的死,与清儿你无关。你也不想的。”   大概是最后那句话触动了花清危他倏地掉过脸,直勾勾地盯着谢灵欢看,像是根本不认得他。青烟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他拨开雾气,又迅疾被眼底的红色遮盖了理智。   有梳着高髻的女子著一身彩衣,驾驶云车而来,歌舞中暴雨滂沱。枭鸟探出细长的脖子,大笑着赶上那女子的云车。上古白玉宫外绵延着无数高冠博带的神族,他们或唇角含笑,或飘忽即逝。青灰色的雾掩埋了一切。   天崩地坼,大势倾。冰川下阳光锋利如刀,陨落的神宫化作碎片,神族的羽翼纷纷扬扬地坠落。一片复一片,完美无瑕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临死前那刻的诧异。   这个天地,再也没有上古神族了。   “不!和我有关的。”花清窝凵裢腹谢灵欢,依然直勾勾的,不过这次他却是在对着遥远时空中那批上古神族说话。“你们是神,我只是仙。我为什么要杀死你们?因为我嫉妒啊!是了,因为我嫉妒你们,哈哈哈哈哈――!”   花清闻淖攀执笮ΑI碜颖恍涣榛督艚舻亟锢于双臂内,他却毫无所觉,兀自拍手大笑不止。“是了,因为我是个恶仙人呢!我是罪仙,十、恶、不、赦!”   “清儿,你不是。”   谢灵欢盯着这人血红的双眼,也同样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天地没有任何人能定你的罪名。过往的崖迳褡鸩荒埽现任的广和神尊不能,就连这天道,都不能!”   “哈哈哈哈哈……”花清闻氖执笮Γ笑到眼底又汩汩地流出两行血泪。“你是谁,你凭什么来安慰我?”   毫无预兆地,花清蔚拇笮ι戛然而止,怒意乍现。他挣扎着扭动身子,突然厉声道:“你什么都不是!”   谢灵欢按住他,不顾他拳打脚踢,直接一个甩袖,将这人暗中召唤来的本命法宝红罗伞也甩开。   风声呼喝,花清味内再次起了萧萧风雨。他看见了那年从碧落天纵身一跃,跳入轮回井后身子无限地下坠,似下坠,又似乎振衣起飞。他失去了骨与魂,在下坠途中被一团看不见的黑影扯碎,无数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他,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冷笑。   【……你也有今日!】   【义父……】   【哈哈哈哈……】   无数个嘈杂的声音,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谁都在笑他,谁都来害他!   如今就连他的谢景渊,也伙同了旁人一道来笑他、来害他。不,景渊不是他的了。他死后,景渊瞧上了其他人。   ……谁?   景渊瞧上了谁?   【是帝尊呢!义父,他瞧上了三十三天那位帝尊。所以他就快不要你了。】   黑暗中的蛇再次抬起头,三角的扁平的脑袋,一双大如灯笼的血红双眼瞪着他,咧开嘴,嘶嘶地吐出信子。   “我要杀了他!”花清纹嗬鞯匮鐾匪缓穑雪白如脂的脖颈柔而美,如同一只濒死的仙鹤那般,浑身浴血,却哀哀地鸣叫不休。“我要……杀了三十三天那位帝尊!”   谢灵欢蓦然瞪大眼,嘴角微抽,歇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你要杀谁?”   “帝尊!是帝尊抢走了你的心!”花清窝垌血红,下意识地抓住谢灵欢。他攥的太过用力,几乎把谢灵欢的手掐到见骨,血流出来,染红了谢灵欢里头的雪白蝉衣。   “景渊,你、你不要跟他走!”花清稳从职Я沽耍声音渐渐地带了泣音。“这里好荒凉,你不要走。”   谢灵欢张了张嘴,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击中心神,遮面术到底还是失效了。青烟雾霭里,他现出了与三十三天广和神尊一模一样的脸,声音也变了。   “清儿,你刚才说什么?”   依然是少年郎的声音,却如同蜂蜜沿着这世上最华美的锦缎严丝合缝儿地渗进去,每一寸肌理里头,都染着无上奢华。   这声音,花清卧经听过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华美到近似奢侈的美妙喉嗓,只有一个人,只有……三十三天那个人。   “是你!你果然要来与我争景渊是不是?”花清蚊腿坏拖峦罚大力推搡着眼前的少年。“我不许你带他走!”   谢灵欢失去了对法术的控制,心慌意乱,一时没有防备,居然被花清握季萘松戏纾仰面直挺挺地倒在青砖地上。幞头摔落,墨发下那张脸绝美奢华。   花清吴身而上,两腿分立骑在谢灵欢腰间,双眼充血。他恨恨地盯着那张脸,蓦然五指并爪,玉雕般的指尖去抓谢灵欢面皮。“是你!就是你要夺去我的景渊!”   谢灵欢张着眼,左右扭动避开他的指甲,一边仍在徒劳地解释。“清儿,你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玉雕般的指尖悬悬地停在谢灵欢眼皮子底下。   花清挝⑽⑼嶙拍源,嗤地笑了一声,潋滟桃花眼微动,白玉般皎皎的脸上仍挂着两行蜿蜒血泪。“……你生的这样绝色无双,我又怎么能认错你?”   花清嗡底庞殖粘盏匦ζ鹄础!笆前。你才是天上地下,最好看的那个!你是凤凰儿,天生五色辉煌,是这个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神尊。”   “不,我不是他。”谢灵欢喉间滚了滚,扬起脸,苦涩地一笑。“清儿,我是你的景渊啊!”   “你撒谎!”   花清畏吲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耳光异常响亮!他眼睁睁见到谢灵欢被打得头偏了偏,雪色肌肤印入掌印,反倒更添了种凌虐的美。   他却又自己疑惑起来。   花清纹镌谛涣榛渡砩希低下头,双手捧起谢灵欢的脑袋,左看右看。从眉眼到发丝,一丁点一丁点地仔细看。俯身更凑近了些,轻轻地嗅谢灵欢的气味。“……好熟悉。可是,魇魔说你是神呢!”   魇魔居住在血渊与魔狱入口相连处,惯爱以众生欲念恐惧为食。据说,魇魔最爱吃的情绪是嫉妒。嫉妒心越强烈,魇魔便越欣喜。有时为了得到新鲜的灵食,魇魔不惜化作美少年或美女子去诱.惑那人的情人。   每次那人见到情人时,便能同时见到魇魔所化作的美人与情人交体相缠,画面不堪入目。嫉妒损伤了神智,到那时,那人便会成为魇魔的血食,被魇魔吞噬,与魇魔化作一体。   眼下花清蜗匀灰丫分不清谢灵欢与三十三天的广和神尊,两张脸交替在他眼前闪回,每个碎片里,都有魇魔所化的毒蛇在嘶嘶低语。   【是他抢了你的景渊。】   【他们在一起呢!】   【你的景渊……他不要你了。】   花清窝凵窭锏墓庖皇迸烈一时又黯淡下去,血色瞳仁内隐隐然再次流出血泪。成串地往下坠。   啪嗒!   血泪滴落在谢灵欢真正的脸。   谢灵欢只得强忍疼痛,先努力安抚住花清巍K苦笑道:“清儿,这件事我回头与你解释。但我真的是景渊,青鸾鸟,你还记得吗?”   花清纬粘盏嘏踝潘的脸,连他说话时双唇一翕一张都看得格外认真。玉雕般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双眉,又沿着他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划线。   “不……这双眼睛,是凤凰儿的眼。我在三十三天见过的。”   谢灵欢低低地笑起来。“我是青鸾,青鸾……原本也是凤凰儿呢。”   花清窝凵穸了动。   趁着这人发痴,谢灵欢猛地双腿一夹,夹住花清窝身,轻巧地带着他翻了个身,反过来压住花清巍   花清窝巯氯菝财涫凳分可怖,但谢灵欢却温柔地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清儿,有许多事,我从前没来得及与你说。现在我慢慢地告诉你好不好?”   谢灵欢指尖轻弹,从虚空中凭空诞生出一支血娑婆。他捏住这枝花朵繁复如赤色血珠的娑婆沙华,低低地笑了。“我是青鸾,生来便与三十三天那位帝尊模样儿一般无二,就连这娑婆沙华,我也有。只是他拿的是雪白无瑕的神宫之花,而我却永远只能走在黑暗里,握着这血娑婆。”   “清儿,我是暗渊里的神。我真正的名字……是渊。”   “我是这天地间所择中的牢笼。渊狱以我命名,我囚过许多的神,也囚过你。”   “你会惧我吗?” 第50章 折枝词七   “清儿……”   【义父,义父他又来哄你呢!】   花清蔚囊馐妒澜缋锿时撞入了谢灵欢与暗影中那条毒蛇,他渐渐地分不清谁在和他说话。脑袋是炸裂开了,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啃噬他的耳朵,一声连着一声,谁都在喊他。   “住口!都闭嘴!”花清嗡手抱住脑袋哀嚎,声音越发凄厉可怖,两道血泪沿着桃花眼底流下。   谢灵欢深深地望着他。魔气总归是魔气,灵息不能安抚它,就连冥气都只能暂时性地屏蔽住它,但是魔始终都在。   魔就住在花清我馐渡畲Α   或者说,花清尉褪悄А   哪怕谢灵欢并不愿意承认花清问翘炷В也不得不试着用当年降服魔狱的法子。他闭了闭眼,内心近似于悲凉地,在额心现出了神印。   一枚极其鲜亮的青鸾印赫然出现在他两眉之间,随即羽翼丰满,沿着他额头发角振翅欲飞。   “清儿,莫要怕……”   谢灵欢喃喃地吻住花清蔚拇剑身形无声无息地散成烟一般的碎粒子,与雾气同化。青鸾鸟积聚成型,三根丈余长的尾羽威势赫赫,圆环大小的翎儿拂卷房梁,带花清稳牖场   雾气越发浓重了。   青鸾盘踞在下界凡人屋舍内,每一丝羽毛下的细绒都融融泄泄地散布出灵息。在触及花清问保这源自于纯正神体的灵息又乖顺地自发转换为冥气。冥气卷入雾气中,越发加重了青烟雾霭。   冥气遍布,于此刻被魇魔缠绕入魂的花清味言,就像是沙漠里一个渴极了的人,陡然间吸食到了清泉。   花清窝鄣籽泪渐止,缓慢地睁开眼,与他交缠深吻的人有着一张绝色奢华的脸。彼此鼻尖轻触,那人青苍色长发织成了迤逦的青丝网,衣衫不知何时褪尽,灵息冥气源源不断地从那人口唇送入他体内。   “唔……景渊……”   花清翁起软绵无力的手,本能地勾住谢灵欢的脖颈,加深了这吻的缠绵。   冥气是天魔最渴望却得不到满足的食物。尤其谢灵欢身为渊狱之主,他所释放出来的冥气,足以令任何一只魔发狂。花清伪恍涣榛短.逗得极度渴望地翘起下颌,饥渴而痛苦地凑近他的脸、他的唇、他的脖颈,而谢灵欢却每次都在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躲闪开。   虽然避开,却又躲闪的并不远,刚刚够他不肯放弃的距离。   “景渊,给我……唔……”   处于对冥气饥渴状态的花清慰诓辉裱裕手臂交叠缠住谢灵欢,股腿双缠,盘在谢灵欢腰间。   谢灵欢垂下的眼眸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潋滟的,一丝一缕蜜一般地流淌。他不能允花清我运索要的,并不是不舍得,而是他的冥气来自于灵息,太过强烈而纯粹。一旦花清挝食过多,便会因为承受不住而魂体炸裂。   他不能让花清纬沟茁足,又舍不得见他如此痛苦,便试探性地识海交融,在花清瘟樘ùε放娑婆沙华海。   花清尾镆斓啬望识海内漂浮起无尽的血色花瓣,一点点地,勾出海面上的无根花,将那无根花也染成了赤红。娑婆沙华盛开如千堆雪,他的识海内,也沸沸扬扬地覆了层层叠叠的红雪。   一如那年,他从轮回井纵身跃下,四海八荒都被红雪覆盖。   不知从何处来的馥郁芳香味充斥着下界北俱芦洲洛阳城青苑内这座精舍。碧纱窗外一众渊狱的人手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放下手中的杂务,同时结起了结界,阻隔各方窥探的眼。   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刚布置好结界,一转身,突然愣住。“帝……神尊?”   “嘘!”   凭空出现的朱衣少年人撮唇,话语声似乎藏着无尽的蜜。   少年声音又软又糯,仅有的说出口的这个音节,精致华美到了极致。仿佛世间最上等的丝绒,在蜂蜜中浸泡透了,蜜便沿着丝绒经纬交错的纹理缝隙渗出来。   一束束细线般的金色阳光落在少年人青丝,发尾居然呈现出细碎的跳跃的光芒。   青丝朱衣,熠熠生辉。   历来他只要是一出现,这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便都叫他吸了去。令世人眼中再看不见其他。   刷刷刷!青苑内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谁都不敢正视少年那张绝色奢华的脸。   “……难为你们了!”   少年人将门缝推开了些,抬手破了内舍结界。三寸高的乌木门槛,一只五彩绣线织凤的软靴轻轻跨过。   朱衣撩动,隐约露出其内的雪色纱衣。薄如蝉翼的雪色纱衣层叠覆了足有三层,鲛绡柔软剔透,用金银双色绣线勾勒出一束束雪白的娑婆沙华。   **   精舍内,花香味越来越浓烈。   谢灵欢抱住花清卧谖砥中翻滚,青烟雾霭中盛开出血色娑婆沙华。花清我皇鼻逍选⒁皇被煦纾偶尔从艳美唇瓣间逸出无意义的词句。   “唔……景渊……不,你是谁?”   谢灵欢在赤色如血珠的娑婆沙华花海中吻他。花开如锦Y,流光满溢。他带着无限缱绻意,拥抱住他的魔。“清儿,我是渊,囚禁你数万年的渊啊!你在血渊中见到的,是我。你在魔狱里挣扎时,我也在,我只是……我只是那时不知道,哪个是你。”   渊狱里的魔都失去了本来面目,在血渊深处互相厮杀,浑如凶兽。   如果那时候花清我苍谄渲校谢灵欢甚至不能想象下去。他不能想,从上界银河水中诞生的至净至洁的古仙花清巍…那时候,是什么模样?头顶生角,或者四肢匍匐于地?   甚至,他在遍历魔境苦楚时,有没有魂体被撕裂成碎片?遍滚过烈焰刀山时,花清斡忻挥泻薰他?   无论哪个画面,对于后来才知道真相的谢灵欢而言,都太过残忍。   花清嗡遭受的不堪,历历都是他的罪。   “清儿,是我欠你。”谢灵欢一波三折的丹凤眼中现出迷离的光,语声越发喃喃。“倘若我那时知道是你,又或者,我那时知道你就在我的深渊下,我……”   “不!”花清屋肴豢口打断他。“你不可能是神!渊狱内,都是恶鬼,都是魔!不可能有神!”   “清儿,我……”   “谁说不可能有神!”   漫卷的青烟雾霭忽然散开,透出一个清脆悦耳至极的少年人声音。随后那个少年人笑了,用与谢灵欢一模一样的脸,凑近到两人面前,鼻尖几乎都快碰到两人相触在一处的四片唇。   “噗!原来这就是阿渊你喜欢的人。”   少年人笑起来时,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波光潋滟。无限袅娜的花香弥漫,就像是这天地间所有的繁花都于一瞬间怒放。仿佛就连三界众生的心,都忍不住即将要开出心花朵朵。   花清蚊H坏卣隹眼,血红双眸下仍挂着两行半干的血泪。   少年人以手指轻轻地替他擦拭干净,动作极尽温柔。转头,不悦地看了眼谢灵欢。“阿渊!”   自从少年人出现在雾气里,谢灵欢便表情骤然转冷。此刻见少年人与他说话,便勾起唇角,呵地笑了一声。“帝尊!”   “阿渊你真是越来越不济事了!”少年人嗤笑着直起身,漫然一挥手,广袖底流云霞光便驱散了这无边无际的青雾。“上次,是为了他倾倒黄泉水。这次,又在凡间帝王眼皮子底下掀起了冥雾……阿渊,你太肆意妄为了。”   “哦?”谢灵欢淡淡地勾唇一笑,丹凤眼底神色莫名寒凉。“那帝尊擅自离开三十三天,来到凡尘找我,究竟是来治我的罪呢……还是,又想问崖宓南侣洌俊   旧神崖宓拿号从谢灵欢口中吐出来,云淡风轻,貌似就连这个陨落的旧神尊在他眼里也不值一哂。   少年人显然被他这点取悦了。   “你也知我,我也知你。”少年人淡淡地笑了。“我这次没与朱雀同行。”   “啧啧,那他一定很伤心。”   谢灵欢轻巧地抱住花清巫起身。口诀轻念,已经褪去的衣衫便无声覆盖在两人身上。他替花清窝诤靡陆螅然后将人抱置于膝前,青苍色长发披覆于身后,扬起脸,漫不经心地对少年神尊挑了挑眉。   花清我蟹于谢灵欢膝前,冷汗涔涔地往下落,眼底神色依然恍惚。对于谢灵欢与另一个人的对话,他听得似懂非懂。   “景渊,”花清蜗乱馐队檬种腹醋⌒涣榛兑陆牵喃喃道:“我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不,是两个你。”   谢灵欢低头替花清握理好衣襟,又把他鬓角湿发往后捋了捋,温柔地道:“是三十三天的广和神尊。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他来了。”   “他可不想见到我!”广和神尊笑不可遏。“他总疑心我与你,嗯,有染。”   “呸!什么有染!”谢灵欢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如今是神尊,再不是昔日见着个俊俏男仙就拉着手醉酒的凤凰儿,好歹注意些言辞。”   广和神尊挑眉。“哦?你还记得我吗?”   广和神尊这句话是对着花清嗡档模因为他此刻正俯身,凑到谢灵欢膝前,笑嘻嘻地凝望花清蔚难色双眸。“花仙尊,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花清魏粑突然促急,玉雕般的指尖点向广和神尊。“你、你……”   “嗯,我。”广和神尊笑着握住他玉雕般的指尖,俯身轻声道:“昔日我在三十三天外的凤宫,你们都唤我凤帝,当然,如今我的名姓是南广和。”   南广和是凤帝下界为凡人时的名字,后来他登顶神尊位,不知为什么,居然弃了此方天地赐他的凤华之名,用了广和为名号。   花清未瓜卵郏许久后,才语声破碎地道:“罪仙花清危见过神尊。”   他挣扎着想从谢灵欢身上离开,却被谢灵欢强行又纳入怀内。   “你不须拜他!”谢灵欢按住他,顿了顿又道:“从今而后,若是只得我们三个,你便不须拜他。”   广和神尊挑了挑眉,漫然地笑道:“唔,便是不止我们三个,你也不须以大礼见我。我与阿渊……”   广和神尊欲言又止,见花清钨康靥头盯着他,目光灼灼,倒忍不住又笑了。他索性蹲身,握住花清蔚氖郑半真半假地哄他道:“我与阿渊是双生子,阿渊是哥哥,你若是与他结契,从此后不仅不须拜我,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嫂呢!”   嘶!花清蔚刮了一口冷气,神智彻底清醒了。他撩起眼皮,桃花眼内血色渐渐散去。“此话当真?”   “哈哈哈哈哈!”南广和大笑不止。他转头看向谢灵欢,笑意在丹凤眼中如水波纹荡漾不休。“阿渊,花仙尊在你面前原来如此可爱!甚好。”   “他可不可爱,与你无干!”谢灵欢警觉地搂紧花清危瞪了南广和一眼。“朱雀在你面前也不怎么样。”   花清握龃罅搜郏被南广和握住的手指不断痉挛。   听这两人语气,不仅熟稔,似乎还有着明显超越帝尊与属将藩王的关系。当年在三十三天,他分明见过青鸾鸟只是凤宫守护的一名仙将,常伴凤帝身边的是朱雀,青鸾便是与凤帝同行,也言辞寥寥。从不曾见过他二人这般调侃!   花清涡牡字枞涣沽讼氯ィ如堕冰窖。   “阿渊你就是小气。”南广和却似乎毫无所察,还在兀自与谢灵欢笑道:“我如今事务冗杂,溜下界一趟不容易。寻常也总见不到你!要不是今儿个你动用了青鸾印,我还不知你已经为嫂嫂着迷到这个地步了。”   谢灵欢沉默片刻,突然道:“崖宀辉谟内ぁ!   “我知道。”南广和答的淡淡。“我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谢灵欢语气比他更淡漠。“你是神尊,我只是个掌管渊狱的狱卒,最多算个牢头。”   “是吗?”南广和反问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松开花清蔚氖帧   谢灵欢没说话。   南广和站在这青烟散尽的凡人屋舍内,神态漫然,目光貌似不经意地落在博古通今架上的书籍玩物。他左手负在身后,文不对题地道:“凡间属国的气数已将近。”   谢灵欢沉默片刻,道:“所以会有新的龙脉。”   “可是气息已经变了。”南广和叹了口气。“你用妖族来守地脉原本就不妥,以上界犯了罪的仙灵投入凡间帝王家转生,就更不妥了。”   谢灵欢冷笑一声,抬头望着南广和道:“难道帝尊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南广和答的截然,默然片刻,又长叹了口气。“当初朱雀为下界八荒共主,凡人属国数百,他也不曾厘清其中脉络。如今经过数千年消耗,当初的隐患,便越发掩不住了。”   谢灵欢这次略带了点不耐烦。“我只管做我的事!这些,你与朱雀去商议。”   南广和回头,一脸诧异。“所以要找到崖灏。∷是这方天地的灵胎儿,换言之,他就是这方天地啊!你我都不能解决的事,肯定要找他解决。”   谢灵欢同样一脸诧异。“你找他就为这个?”   “不然呢?”   南广和与谢灵欢四目相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神态,唯一能区分出来的只有衣冠。   谢灵欢去掉幞头,青苍色长发垂覆,五官绝色。因为是仓促间着衣,只潦草地松松垮垮地披了件雪色云锦暗纹的长衫,下头是条雪青色纱裤。他在下界行走,打扮的果然也如同一名皇商。   神尊南广和却穿了一袭极其火烈的朱红色长衣,玉冠束发,腰间束着白玉绦,行动间环佩声琳琅。   “阿渊,”南广和轻轻地笑出声。“你莫不是也以为,我于崖逵星椋俊   花清胃涨逍研┑纳裰怯挚始混乱了。他视线来回在南广和与谢灵欢之间逡巡,面色忽红忽白,手指不受控地痉挛。旧神崖逵胄律窆愫椭间的秘辛,在他任仙帝时无人敢提,这是第一次,他听到广和神尊亲口说到这个话题。   广和神尊神态漫不经意,就像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可他为什么要提?为什么,要对谢灵欢提起?他与谢灵欢,到底是怎样的关系,竟然有着超越了他与道侣朱雀神君之间的亲密?   花清窝垌前的场景快速在血色与明光间切换,他几乎不能控制住呼吸,一两声极迫急的呼吸逸出去,粗而重。   谢灵欢皱眉,放弃了南广和那头,低头又仔细地看了眼花清巍!扒宥,你可还有哪里不舒适?”   “有我在这里,他一直都不会舒适的。”南广和负手大笑,眉轩目扬,笑声里有着蜜一般的华美。“阿渊你可真是个不开窍的死人!他疑心你我之间,怎会舒适?”   “我本来就是个死灵。”谢灵欢不屑地挑眉冷笑。“你才是生者,而我,不过是个亡灵。”   “神的亡灵。”南广和笑着纠正他。顿了顿,又道:“我在别处听过一个说法,据说你这样的身份,在有的小世界里,叫做死神。”   “呵!死掉的神。”谢灵欢语气越发不屑,打断他道:“我不知去何处找崖濉!   “真不知?”南广和笑意吟吟。   “真不知。”谢灵欢一脸漠然。   花清涡牡自椒⒈凉,他在这两人之间看到了他所得不到的――谢灵欢很明显是神。   他居然当真是神。   他竟没骗他。   在琳琅界唯一被认可的神尊面前,谢灵欢就用这样不屑的表情承认了神的身份,而那位神尊居然也没驳他。   所以,谢灵欢当真是神。他家景渊,居然是位神呢!   “呵,”花清未瓜卵郏手指痉挛。他自嘲地笑道:“两位谈话,我可要回避?”   “不用。”   “嫂嫂太客气了!”   谢灵欢与南广和双双开口,然后又一起沉默。   气氛陡然间有些尴尬。   南广和像是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花清我谎郏唇角微弯,丹凤眼中透出狡黠的笑意。“忘了说,嫂嫂你喜欢神是吧?那,既然阿渊这样粗鲁不懂事,是个不开窍的死人,不如……你喜欢我吧?我保证比阿渊体贴。”   “帝尊!”谢灵欢一把搂住花清危抬眉,怒不可遏。   南广和对谢灵欢的怒喝声充耳不闻,施施然走回到他们身边,俯身拉住花清尾欢暇仿蔚氖郑轻轻地笑道:“我与阿渊生得一样,但是我比他可懂事多了!”   花清闻た脸,生硬地道:“帝尊玩笑了。我是个罪仙,不配也不敢欢喜一位神尊。”   “哦?”南广和抬手压住花清蔚氖郑带着它一道按在花清涡目冢轻笑道:“可是在嫂嫂心里,一直都很介意我们是神呢!”   他深藏于心底的、不可言说的、丑陋不堪的私欲与嫉妒,就这样被广和神尊一语戳破了。   花清瘟成煞白,抖着嗓子,艳美唇瓣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51章 折枝词八   花清瘟成变得太惨,谢灵欢低头一瞥,瞬间恼了。“帝尊!”   “帝尊帝尊帝尊,从数十万年前你就叫我帝尊。”南广和斜斜地飘了谢灵欢一眼,语带讽刺。“从前是在凤宫,咱们整个羽族都在崖逖燮ぷ拥紫拢被看管着,谁也出不得错。再后来,是防备着别人瞧破。可你现在都已经在深渊里头了,按你说的,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暗神,与我三十三天隔着天阶重重,你还惧什么?”   南广和俯身,轻轻地放开花清蔚氖郑直视着谢灵欢双眼。“阿渊,此刻只得我们三个,你可以唤我的名。”   “你的名字?”谢灵欢冷笑。“你哪个名字?凤华、帝尊、还是南广和?”   “你知道的。”南广和盯着他眼底的小小的自己,歪着脑袋,绝色脸上现出孩子气的薄凉。“阿渊,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谢灵欢抿了抿唇。“鸿钧老祖给你取名凤凰儿。”   “嗯,可那并不是我们真正的名字。”南广和喟叹一声,略带失望地直起身。“阿渊,帮我找到崖澹〔凰滥袷遣桓弥土粲谝煜绲摹!   谢灵欢倏地抬眸,瞳仁倒立成金色竖线,片刻后,他冷笑道:“帝尊果然想弃了这里。”   不死鸟是他和他共同的身份。天地间一死一生,生者获神尊位,亡灵堕入暗渊中为死神。但是不死鸟是异界予他们的身份,在此方小世界里,他们一个被赐名凤华,另一个被赐名为灵欢,生者为凤凰儿,亡灵唤作青鸾。   在琳琅界,他和他分属于两个身份。   南广和此刻公然提及不死鸟,显然已经是厌弃至极,几乎不再忍耐了。   “帝尊,琳琅界的名字是你定下的。”谢灵欢冷笑道:“此界以你的剑命名。此界众生唤你为父君。你想弃了这所有吗?”   “啊,是呢,”南广和漫然一挑眉。“我想弃了这所有。”   “不是说还有数十万年忍耐?”谢灵欢冷笑不已。   “不想再忍了呢!”南广和笑得薄凉,眉目在奢华间又多了丝说不出的邪魅。“阿渊,你如今应当也知晓了,它拿你当个牢头,可这牢狱……又有何意思?”   “我还是那句话,要走你走。”谢灵欢搂紧了花清巍!拔一崤阕徘宥留下。”   南广和无可无不可地打了个弹指,轻声笑了。“随你。你只须先替我找到崖澹其余的,你有何需要我帮忙的,都尽管提。”   “确有一事。”谢灵欢沉吟片刻。“清儿昔日在瑶池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南广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长而卷的羽睫轻轻颤了颤,随即狡黠一笑。“就猜到你要问这个。”   南广和从怀里掏出件东西,信手抛给谢灵欢。“你自家瞅瞅。”   一道弧光闪入谢灵欢手中,他手指略摩挲,隔着花清我滦浯蚩。花清尾嗄咳タ矗却是他见过的,与在白室山时谢灵欢掏出来的窥尘镜一样。   “这是放在南天门的窥尘镜。”南广和笑了声。“可回溯三界所有过往,比起你手中那块,唔……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这块窥尘镜,能看到天道不让你看的那部分。”   这是第一次,南广和当着花清蔚拿妫承认了当年瑶池那件事有天道插手。他是神尊,如今也是天道的执行者,他没有任何理由撒谎。   神是不撒谎的。   花清我祸时脸色惨白,扬起脸,看向谢灵欢。桃花眼底血色褪尽后,只余无助。   “莫怕!”谢灵欢搂住花清危沉吟道:“天道拦你迫你,想必你当年必定是在无意间触到了什么禁忌。在发生瑶池那件事之前,你遇见了什么事,或者,遇见了什么人?”   花清未桨牯庹牛许久后,才抖着嗓子轻声道:“我得了个道梦。”   这也是第一次,花清问酝加肴送暾地详述那个梦。那年,恰逢他万年寿辰,二十个螟蛉义子替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在歌舞酒宴正酣浓时,他曾起身离席,随后在第三十二重天的仙宫后偶然醉卧于花丛中。他梦见青烟渐起,有个人隐在青烟雾霭中漫然歌吟。   “你可记得他的模样?”谢灵欢皱眉打断他。   花清我⊥贰   “那,你可记得他唱的什么?”   花清卧俅我⊥罚眼皮轻垂,轻声道:“我并没有见到他的眉目模样。在梦里,雾气太浓。却听见他说,他会与我结道侣,助我证道。”   谢灵欢眉头顿时皱得要打结。“他是什么人,如此大的口气!”   花清文鞘币咽堑谌十二天的仙帝,在他之上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高居于白玉宫内修无情道的旧神崖澹另一位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新神广和。那时广和与崖宥季佑诘谌十三重天,崖灞厝徊换嵊胨结道侣,广和神尊那时尚未择道。   谢灵欢皱眉,怀疑地看了眼南广和。   南广和顿时失笑。“我与花仙尊当时……只是点头之交。”   其实这都算是客套话了。南广和那时居住在三十三天的凤宫,身边永远有个影子般的朱雀相伴,再者,就连拉着小手拖去瑶池喝留仙醉这档子风流事儿,南广和都没考虑过花清巍   花清文鞘焙蛱冷了。对谁都客气,对谁也都疏离。   第三十二重天的仙帝花清文鞘北还认为高岭之花,南广和压根就没去找过他。花清文鞘币埠苌俪龉,只有例行朝会酒宴时,才会到三十三天走动。   这两人的确没交集。   那么,除了第三十三天的两位神尊外,还能有谁能轻而易举地闯入三十二天仙帝的梦?每位仙帝都是一方领主,在各自领域内,他们就是独尊。   “或许,是天道插手。”花清未鬼自嘲地一笑。“极情道修若想要证道,必须先与一人结道侣,与那人情投意合,为那人历经死生劫,然后渡过重重迷雾,得以明心。”   南广和默了默,抬眉笑道:“朱雀证道了,他修的也是极情道。”   “朱雀神君以帝尊为道,”花清未棺叛郏手指蜷屈,轻声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命。那个梦,或许只是我的道劫。”   “有劫难,便是意味着机缘。”谢灵欢却仍皱眉揪着那个梦中人不放,他之前听鱼妖提起过,如今听花清吻卓诔腥夏歉雒沃腥嗽许诺花清沃丈恚只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儿。嫉妒啃噬他的心,但他却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南广和的面承认他妒忌。   谢灵欢沉下脸,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孕育着风暴。   “嗯,阿渊说的对!”南广和兀自轻快地拍手笑赞道:“确是机缘!花仙尊得了这个梦后,不久就出了瑶池那件事。所以在奔赴瑶池撞见鱼妖时,花仙尊你当时又见到了些什么?”   这些都是窥尘镜所无法觉察的。阴阳两面窥尘镜都只能见到事情始末,无法还原当事人当时当地的想法。   花清纹舸剑颇有些难堪地别开脸。“那时,我在打坐时朦胧见到那人提灯来寻,唤我的名,让我速去瑶池。我因一直苦于不知那人身份名姓,因此……便去了。”   去了后,在瑶池又听见了那人催促他,诱他道,在池底相会。   他纵身跃入瑶池底,见到的却不是那人,而是他二十个义子中的一个,鱼妖朝云。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万年后花清蔚弊殴嗜嗣嫠档酱私冢内心太过羞耻,声音也轻到几不可闻。“我当日之所以会入瑶池,也是因为那个人。”   “嗯,看来天道的确插了手。”南广和倒是最淡定的一个。“你蒙冤赴死,我凤宫中大乱,我择了极情道,然后便是七千年道争。全了鸿钧老祖所说的,赤血化碧,天杀局。”   南广和言简意赅,匆匆地数语带过,只望着谢灵欢挑眉道:“那个梦,是天道予他的诱饵。能闯入仙帝之梦,以证道为饵,诱他入魔。阿渊,你说这方天地究竟想做什么?”   “我管它要做什么!”谢灵欢捏紧手中的窥尘镜,无声冷笑。“它如此欺清儿,我必容不得!”   南广和这回也皱眉了。他假意地长叹了一声,蹙起眉尖,满脸狡黠的莫可奈何。“它是天道。”   “天道?”谢灵欢咬牙冷笑,挑眉觑着南广和,脑袋微歪。彼此都是一体所化,他轻易就看穿了南广和的促狭,忍不住恨恨地道:“你送窥尘镜是假!你本就是冲着这则消息来的。你知道是天道害了他!”   南广和不闪不避,大方承认了。“刚知道。”   “呵!”谢灵欢满脸都写着不信,但他要顾忌花清危措辞便不得不委婉了些。“天道为何要害他,你也知道,是不是?”   花清未瓜卵燮ぃ指节攥到发白,突然厉声打断了他们。“不!我不信!你们是来自异界的神,所以琳琅界天道始终不能容你们。可它为什么要害我?”   花清蚊偷卣蹩谢灵欢,扬起尖尖下颌,愤然道:“我是这方天地所孕生!我在琳琅界授印为天仙!它为什么容不得我?我不信!”   在花清握蹩的时候,窥尘镜从谢灵欢手中掉落,啪嗒一声,窥尘镜中现出了万年前。一座矗立在白云深处的连绵宫阙现出半座喧哗,酒宴中有人含笑举杯,义父,朝云替您庆贺生辰,祝义父寿长春!   镜中花清斡沂帜笞乓恢话子癖,闲闲地笑道,朝云有心了。   义父,还有我等!你不能总是偏心朝云。更多的人站起身,有些尚且是人首妖身,手中都举着巨觥,大笑贺酒。   贺词绵长,一个接一个,二十个义子轮流走到金边宽椅前,各个笑意吟吟。   花清卫凑卟痪埽都含笑饮了。   十一级白玉阶下歌舞升平,侍童们或吹笛或奏磬,美貌仙娥翩跹起舞,红蓝雪色飘带漫撒于半空。薄薄的纱幔卷起又落下,宫内盛开繁花似锦。   花清巫笫种ё∠买,眼眸微阖,白玉杯噗地一声从广袖下掉落。   唔,吾有些醉了。花清蔚淡地挥袖,道,尔等且自闹腾就是,莫要搅我。   义父又在装醉!   快,再把酒都满上。   义父,我山精族可还没敬贺词呢!   纷纷攘攘的笑语传来,窥尘镜中声色一瞬间骤然喧哗,欢笑声浪几乎是蒸腾着要突破镜面,扑到此刻青苑内三人面前。   南广和与谢灵欢对视一眼,谢灵欢立刻搂紧了花清蔚娜崛脱肢。   花清稳春廖匏觉,他的心神已被摄入窥尘镜内。时隔万年,他再次见到了第三十二重天的迢递宫阙,又见到了那些脸。他抖着指尖,轻轻地抚摸镜子内那些鲜活的记忆。   镜中却起了渺渺的白雾。云蒸霞蔚,笼罩了云海深处巍峨朝天阙。待雾气再度散开后,花清我丫踉跄地走到宫阙外,广袖轻甩,脚下踏着祥云。他披着五色霞光,呵地仰头大笑了一声,许是醉了,月华般皎皎的脸颊泛起抹红云。   我修极情万年,却始终不知何为情。镜中花清窝锲鹆常对着白云深处喃喃道,可若不能以情证道,吾辈妖众……难道竟只能终生止步于此了吗?   我座下妖众数十万,三界中所有开了灵智的妖、精、灵、怪,都晓得来三十二天寻我庇佑。便有那不得上天的,也必焚香祷告,只求我能护他们长生。可我……镜中花清瓮蝗徽怔地抬手点住自家鼻尖,语声惘然。   可我亦不知何谓道。我,亦不知何谓情。   镜中花丛里祥云缭绕,纤细地撩过花清西藿欠⑺浚将他裹藏在云雾深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若我亦不知何谓情,我该如何,以情字证道?万年混混沌沌,往后,又尚且有着万年、甚或数十万年,我该如何证道呢?   无人能答他的问,于是他在云雾渐深的时候,颓然地笑了几声,随后以手撑颐,五色霞光衣覆在云雾深处。   他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窥尘镜中不能完整还原他当时当地梦见了什么,只能复现他在花丛中突然红了双颊,低声轻语道,唔……原来是你吗?   那一声,无限婉转旖旎。   随即不知从何处传来极其悠扬的鸟鸣,穿云裂帛,足以震慑镜外三人。镜中花清我律谰⊥剩赤.身如荡在水波纹中,袅袅地花开,仓惶遮住了其内春.色。墨色长发一丝一缕地在他身下荡漾开,映照得他肤色如雪胜月,大片雪脂般,耀眼炫目。   镜子外,谢灵欢顿时脸黑如锅底,啪地抬手遮住了窥尘镜。“不许看了!”   谢灵欢怒怼南广和。“你看了是不是?”   南广和满脸莫名。“我看这个作甚,三界六道,哪一处不是纷纷芸芸?我哪有空看的过来。”   但是谢灵欢压根就没打算信他。谢灵欢憋了一肚皮委屈,又转头,对花清蔚溃骸扒宥!”   镜外的花清瘟成惨白,身子也摇摇欲坠,像是无论谁轻轻地戳一个小指头,他立刻就会栽倒在地。这万年前的难堪,他并不知道会再次活.色.生.香地看见,不止看见,还要广和被神尊与他现在的准道侣一同围观。   谢灵欢在与他说什么,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血涌入他头颅,积压在眼底,喉咙口里微微发痒。   花清握趴唇,啊地一声,竟然呕出一大口碧玉般的血块。   血块凝冻宛若一块上好的玉,直径足有三寸,丝丝缕缕的血丝在血块内轻漾,像极了活的玉髓。   “……清儿!”   谢灵欢的惊呼声最后飘入他耳边,气若游丝。花清喂创剑无声无息地,他想要嘲笑什么,却又不晓得该去笑谁。时隔万年,他依然背负着当初的罪。当年不过是群点头之交来笑他嘲他,背弃他的也不过是被他庇佑的妖族罢了,可如今……笑他的是两位神呢!   其中一位神,还是口口声声说着要与他结道侣的景渊。   景渊。   花清梧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在一片黑暗里,有人提着融融的灯迎面走来。   “……景渊。”花清我晕自家喊出声了的,但实际上他的声音没人听得到。就连此刻抄腰抱起他、附耳贴着他口唇的谢灵欢,都没能听到这声呼唤。   花清纬脸恋鼗杷过去。   南广和俯身,探手握住花清嗡吐出来的那块凝结了血丝的碧玉状血块。手指轻拨,诧异地咦了一声。“竟然也是碧色!”   谢灵欢面凝寒霜,理都不理他。抄腰抱住花清危蹭地起身就往外走。   “阿渊!”南广和忙叫住他,皱眉道:“你要去何处?”   谢灵欢头也不回,声音奇寒刺骨。“去帮他疗伤。”   “他这伤,你治不好。”南广和却漫然地轻声嗤笑道:“不仅你治不好,就连我,都治不得。”   谢灵欢倏地扭头瞪着他,嘴角肌肉疯狂跳动,显得他这张绝色的脸顿时生了种扭曲的邪恶。“你究竟想做什么?”   南广和漫然地迎上他的眼睛,把玩着碧色血块,没有吱声。   谢灵欢越发怒气上涌,咬牙切齿地道:“你要离开琳琅界,你自行离开便是。我不拦你,就连朱雀那头我都能一字不提,可你为何要来祸害我的清儿?”   “我何时祸害了他?”南广和诧异挑眉,随即失笑道:“阿渊你的心已经被这方世界蛊惑,再不能仔细想想?我不害他,无人要害他,他出生于此方天地,此方天地喜他爱他尚且不够,为何却造了个春.梦来逗弄他?”   南广和说着叹了口气。“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他得这个梦之前,他说了些什么。”   在入梦前,花清卧仰面问天,问何为道。   谢灵欢沉吟不语。   “是了,他在求他的道。以这个小世界护短的脾性,必定会巴巴地上赶着来成全他。所以他这个道梦里头,必然有玄机。”南广和一锤定音。“他这个梦,是真的。”   “你什么意思?”谢灵欢如同一只被踩到痛脚的凶兽,顿时浑身毛发皆竖,森然地咬牙道:“你意思,他的道侣原本另有其人?!”   “他的道侣,与此方天地命数有关。”南广和又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望着谢灵欢。“阿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谢灵欢脸色铁青。他竭力控制住嘴角肌肉抽搐,凶狠地道:“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他的道侣,只能是我!”   “唔,也对。”南广和漫然笑着摇了摇头,掌心轻轻掂量碧色血块。“他的道侣,只能是你。”   顿了顿,南广和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他那时尚是仙帝,有天赐法眼,能窥破三十二重天以下所有幻相。所以在梦中,为何他瞧不破那人面目?”   谢灵欢气堵,抱住花清蔚闹讣怏簌发抖。心里头像是被暴雨压着,淅淅沥沥的,风声刷刷。他忍了又忍,恨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做就是!瑶池那件事,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提起!那件事,到此为止!”   “是你要问的。”南广和又咦了一声。“再者说了,难不成,你还能拦着他也从此不再问?那件事本身就是个玄机,你我都绕不过它。”   积压在心头的暴雨如注倾泻。谢灵欢几乎丧失了所有耐性。他瞪着眼,恨恨地对南广和道:“带上你的窥尘镜,滚回三十三天!”   “阿渊,”南广和却反倒跨前一步,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此方天地负他,你就这么算了不成?他堕魔后,古仙谱抹去他名姓,诸天都以他为耻,无人记得他当年是如何尊贵荣耀。这些恨,你都能替他忘了不成?”   “琳琅界欠下他的,我自会替他逐一讨回。”谢灵欢一轩眉,傲然道:“这些都与你无干!”   “怎能没有干系?”南广和诧笑。“他不仅不能因为那个梦证道,反倒堕了魔,引发道争,死去的上古神族多以亿计,我因此被崖逅入黑海炼狱。这一切,怎能与我毫无干系?!”   “你要讨债,找我讨。”谢灵欢警觉地搂紧花清巍!澳悴恍碓倮催度潘!”   “我找的当然是你,”南广和又跨前半步,鼻尖几乎触到谢灵欢鼻尖,一字一句地道:“我找的从来都是你。”   “你找我要崖遄生下落?”谢灵欢眉目愈发焦躁,不耐烦地道:“好,我替你去打听。只要你肯放过他!”   南广和定定地盯着谢灵欢丹凤眼中的投影,无声地笑了笑。“我为了寻回自己的琉璃心,那原本也是你的。此方天地吃了你我共同的那颗五色琉璃心,可仍不知足,崖褰枳诺勒以死遁逃――为什么?他究竟在逃避的是什么?那个天杀局里,到底还有多少你我没能参透的玄机?而古仙花清危又是因为什么入了这个局?”   一室静默中,南广和再次笑了。“阿渊,你就没想过,花清蚊沃心歉鋈恕…可能就是你?” 第52章 血娑婆一   谢灵欢蓦然睁大双眼,丹凤眼内盛着的小小南广和也在眸光中漾了漾。   “你、你是说……”   “嗯。”   在谢灵欢眸子里的南广和笑了。负着手,穿着朱红色长衣,在扭头时腰间白玉绦坠着的环佩声叮当。“阿渊,身份高过于花清蔚模你还漏算了第三个人。”   万年前花清稳稳十二天仙帝,三十三天两位神尊都与他没有交集,那么显然就只剩下暗影处旁人猜不到的那个人。――旁人猜不到,花清窝安蛔牛就连当事人自家都没想起来。   “你的意思……”谢灵欢匪夷所思地张大嘴,愣了愣,又抽搐着唇角似乎想要笑。“他当年梦见的那个人,是我?”   “嗯,”南广和依然笑得轻快。“是你自己说的,他的道侣,只能是你。你忘了,你也是神,神之语,便是神谕。就连此方天地都更改不得。”   嘶――!   谢灵欢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他缓慢地、缓慢地,再低头看怀中抱着的花清危动作僵硬到几近呆滞。“他、他在万年前……”   “对啊,他在万年前,就梦到了与你结契。”南广和唇角似笑非笑。“可见你二人结为道侣,本就是天定的因缘,可是天又容不得你们好过,于是蹊跷地,蒙蔽了他的神智,令他在瑶池底认错了人。”   谢灵欢陡然间明白了什么,鼻翼大张,呼吸粗而重。他在明德朝皇宫太极殿内审问鱼妖朝云时,那只鱼妖也曾说过,是神谕,也是天谴。天道命他冒充花清蔚拿沃腥耍去瑶池底诱他犯错。   错认了人的花清涡呃⒛训保于瑶池畔被群仙嘲笑,最后哭出了精魂血泪。   谢灵欢那时才真正第一次“看见了”花清巍   从前是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于彼此都是惊鸿一瞥,都不及到心底。但是那次坐在瑶池畔箕踞哭泣的花清危不知为何撞入了他的心。他背着花清危到后来半抱半扶,寻到了第三十二天宫阙后的那座仙洞。   他与花清卧谀亲仙洞内,双双情动。一个月的情缠,令他们结下了道侣的约定。   这一连串因果缜密相连,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哪个才是果中因?   谢灵欢久久地喘.息着沉默。   南广和轻轻拨弄手中的碧色血块,忽然道:“赤血化碧。我记得,花仙尊在瑶池畔哭泣时,也曾呕过血,染红了你的衣冠。”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赤血化碧,天杀局。这是鸿钧老祖在化道前的原话。”南广和垂下眼睫,轻声叹息道:“或许我们都猜错了。这个天杀局,早在我们都没能觉察的时候,就已经启动。而花清危就是那启动天杀局的引子。”   “呵,狗屁引子!”谢灵欢咬牙怒骂道:“分明是拿他作祭!取碧落天古仙心头血,做天杀局的生祭!”   南广和淡淡地道:“你既然明白,那么也该知晓为何在道争平定、我也已贵为神尊后,为何突然执着于寻找崖濉!   漫长又漫长的前尘一帧帧翻页,仿佛是被凡人孩童抓在手里的走马灯。风吹得谢灵欢眼前起了雾,青烟雾霭不知何时又浓重起来。谢灵欢抱着花清握驹谇辔砝铮笑了一声。“好,我去寻崖濉!   “寻到后,”南广和叹息了一声。“你代我向他问声好。”   “我以为,你会亲自去见他。”谢灵欢冷嘲。   “你去见他,比我去见他更合适。”南广和轻轻地笑了。“三界花开,以娑婆沙华为至尊。可无人知晓,这世间最美的花,开在血渊。”   “那不是花,是神血。”谢灵欢接着他的话头,也轻轻地笑了。“以血娑婆为引子,不怕寻不到崖宓南侣洹!   隔着蒙蒙青雾,南广和与谢灵欢相视一笑。   **   南广和离开的时候,北俱芦洲的洛阳城下了一场暴雨,黑云压着皇城,有雷鸣声从苍穹下传来。   “阿聪,”谢灵欢换过衣裳,独自走到明德朝太子朱聪懿被关禁闭的暗室,负着手淡淡地嘱咐他。“我会回趟江南。你在此好好读书习字,莫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你家里人只要得到消息,总会派人来寻你。”   朱聪懿小脸惨白,攥紧双拳,仰起头问他。“你走了,谁来照管我?”   谢灵欢挑眉,略带诧异地道:“我又何曾管你?”   但是朱聪懿到底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谢灵欢想了想,犯不着与一个凡人小孩子置气,哪怕将来这个小孩子会驰骋中原独霸一方,那也是将来的事。他把那口气捋平顺了,淡淡地道:“管家方N会照看你日常起居。再则,方管家也读过几年书,若是你有甚不明白处,也可直接问他。”   朱聪懿沉默片刻,突然道:“花哥哥也会随你一同去江南吗?”   谢灵欢原本要抽身离开的脚步一顿,他扭头望着朱聪懿,皱眉道:“你问他作甚?”   “花哥哥,他人很好的。”朱聪懿又攥了攥拳头,脸色惨白,鼓足了勇气大声道:“若、若是你们不再回来,我可不可以,和他去告个别?”   “啧!”谢灵欢勾唇冷嗤。   他走回到朱聪懿身边,俯身,手掌按在朱聪懿头顶两只童髻,呲牙笑了声。“小小年纪,倒也好美色。”   朱聪懿张了张嘴,从喉咙口发出极恐惧的喀喀声。“我……我没有。”   “不管你心里头想的什么,都给我收起来!”谢灵欢勾唇冷笑。“尤其是,不许再想着他。”   朱聪懿攥紧了双拳,眼睛睁得极大,一脸不服气。   “怎么着,怨我说错了?”谢灵欢表情带了点不耐烦。“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小孩子的心思。他比你大着许多岁呢!况且,你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谢灵欢大力揉了把朱聪懿头顶,凡人肉眼看不到的冥气丝缕地沿着掌心渗入朱聪懿灵台三寸。随后他俯身盯着朱聪懿双眼,嘴角往左边歪了歪,似笑非笑。“好好跟着方管家!”   朱聪懿眨了眨眼,恍惚间觉得他忘记了什么。但是无论多努力,那个被他忘却的名字与人影都飘忽着从记忆里离开了。模模糊糊的,他好像见过一个撑着红伞的绝色白衣男子。   那个人影越来越淡。   红伞与雾气合一。   “谢大哥,”朱聪懿扬起脸,很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方管家他有伞吗?”   谢灵欢松开手,直起身,似笑非笑。“嗯,让他明日就送你一把红罗伞。”   朱聪懿巴巴地睁大双眼,一直目送谢灵欢出门。谢灵欢掩上门,在廊下撞见愁眉苦脸的第三十六洞洞主方N。方N袖着手,低头行礼。“公子此次回去,还会再来洛阳城吗?”   暴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谢灵欢抬头看了眼天空中倒挂的彩虹,三息后,笑了一声。“十年后,还须有个了结。”   **   傍晚时分,薄薄的夕阳霞彩透过窗棂洒入内舍,沿着青砖地爬到一座雕花红漆床栏前。纱幔轻动,掀起馥郁异香。   床内睡着个白玉无瑕的人,眼睫轻垂,尖下颌,眉目如画。   越靠近这人,异香越是扑鼻。   谢灵欢肩头披着夕阳霞光走到床栏前,抬手掀开纱幔,俯身亲吻昏睡中的人。“清儿,孤带你回幽冥。”   花清窝垌动了动,隔着薄薄一层眼皮,只能看见鸦色长睫轻颤,似乎他正在挣扎着醒来。   “莫要怕,你只管放心地休养。”谢灵欢又吻了吻他鬓角,鼻尖轻蹭,低声道:“孤背你回去。”   一如当年,在第三十二重碧落天,他背着他一步步走回仙宫。   谢灵欢眸光中饱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吻了又吻,最后抄腰抱起花清危小心地扶住他胳膊,架在自己脖颈。   “清儿,孤带你回王殿!”   入目依然是万年都散不尽的青烟雾霭。重重又重重的雾气里,花清畏路鹩衷俅沃蒙碛谀歉雎长的道梦。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却无论怎样都走不出雾气缠绕。   耳内忽然传来叮当铁片坠响,就像是夏夜长风吹动檐角铁马,睁开眼,入目却是森然刀兵。   两排石头做的卫兵手持斧钺,面目被泥沙风化成灰突突的无色,身高足有丈余。青雾漫过石头卫兵身上的甲胄,薄薄的青石片发出被侵蚀的喀喀声响,串珠断裂,叮当响成一片。   “这是哪里?”花清蚊H坏匚实馈K撩起眼皮,才发现这两排石头甲兵只是前排兵,在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战马与骑兵。兵马俱是青石,以一种早已被风沙腐蚀成不朽的姿态,屹立在深渊口。   “……就快要到血渊了。”   是谢灵欢的声音。   谢灵欢有许多的样貌,每次换一副相貌,他就连声音都要变一变的。花清我膊恢自己为何就能那么肯定,回答他的就是谢灵欢。   花清蔚拖峦罚这才发现自己被谢灵欢背在身后,两臂缠住的是谢灵欢脖颈。   他略有些尴尬地抬手。   “别动!”谢灵欢却抓住他的手往下带了带,随后另一手托住他后臀,沉声道:“血渊凶险异常。你眼下只是具魂体,虽然在阳世可依托修为行走,但在幽冥,一切都是原本样貌。一旦被血渊底的魔兽察觉,便会被当作逃脱的幽魂,捕你下渊底。”   花清未瓜卵郏沉默片刻后才道:“为何带我来血渊?”   “去见一个人。”   谢灵欢声音忽近忽远,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飘忽。   花清卧俅纬聊。   谢灵欢背着他,灵巧地穿过成排甲兵。在雾气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偶尔掠过兵阵,衣袂轻擦弩.箭,花清握獠欧⑾炙背后赫然有一对骨翼。   是一对青灰色的骨翼,与雾气融为一体。   花清涡⌒囊硪淼靥起指尖,试着去抚摸这对巨大的生长于谢灵欢肩胛骨内的翼翅,触感柔软如蝉翼。   “清儿!”谢灵欢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话语里含着宠溺。“你总是不听话。”   花清窝锩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风中突转尖锐,密如阵雨的弩.箭迎面射来。他一瞬间墨色长发飞扬,全身每个毛孔都本能地张开,寒冷如堕冰川。   “别怕。”   谢灵欢话语声传入耳际时,花清沃痪醯蒙碜右豢眨轻飘飘地浮动于无尽虚空中。脚下踏不到实在的地面,头顶也没有苍穹,他浮在密雨般的弩.箭上方,扬起脸,皎皎宛若一片雪白的羽毛。   嗖嗖嗖!   成排弩.箭自发地停在谢灵欢面前,居然像是有灵智的妖物,瑟缩着弯曲起身子,齐齐地朝谢灵欢作了个揖。   谢灵欢皱眉,似乎是嫌太过麻烦,冰凉如石的手指轻轻掐诀。成排弩.箭又围着他变作了一艘船。   “没事了,下来吧!”谢灵欢仰头朝花清魏暗溃骸疤下去,我接着你。”   花清未瓜卵郏藏于红衣袖底的手指不住痉挛。随后他闭了闭眼,纵身一跃,轻飘飘地坠入谢灵欢怀中。   “清儿,我带你去见崖濉!毙涣榛侗ё∷,低头吻住他艳美唇角,轻声地低喃。“待见到他后,昔日藏于瑶池底的那桩谜案便可彻底揭晓了。”   “不,”花清伪鹂眼,唇瓣轻抖。“我不要再去问任何人。”   在青苑内,谢灵欢已替他问过广和神尊。结果广和神尊扔给他们一块仙界的窥尘镜,窥尘镜中一切遮掩都被剥落,他赤.身.裸.陈于谢灵欢面前。   万年前他曾与那人在梦中交.欢,一幕幕不堪画面,都被广和神尊递到谢灵欢眼皮子底下。   那种难堪与耻辱,他再不要承受第二次!   “我不要去见他!”花清窝锲鸺饧庀买,从额角渗出一滴冰凉的汗。“景渊,昔日种种,都是我错了。若你嫌我不洁,你可以弃了我。”   谢灵欢张嘴刚想说什么,花清稳炊溉惶起颤抖的手捂住他。“莫要怕我难受。我什么都可以忍耐,只求你,只求你……莫要再去问起那件事。”   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危毕生从不曾求过任何人。   昔日在瑶池,倘若他稍微肯姿态放的卑微半分,也不至于沦落到被群仙嘲笑、堕入万劫不复的下场。   谢灵欢嗓音也变得沙哑。他怀着无尽怜惜,轻柔地吻了吻花清挝孀∷嘴的手指。花清尾蝗盟说话,他便不住地亲吻他。从玉雕般皎皎的指尖,一直吻到几近于透明无色的掌心。   血渊口的风呼呼贯耳。   花清味罱堑哪堑卫浜挂步ソケ环绱蹈伞K瑟缩着身子往谢灵欢怀内又蜷了蜷,松开手,主动抬起双臂勾住谢灵欢脖颈。“景渊,答应我,从此再不要去问。”   谢灵欢低头吻他,隐隐含笑。“怎能不问呢?清儿,你梦中那个人,可能是我。”   “你哄我!”花清窝矍捌鹆巳忍谔诘奈怼K哽咽着、抖着嗓子轻声道:“你明知那个梦只是幻相,是它诱我入魔。”   “那个梦是真的。”谢灵欢却轻轻地笑了。“清儿,我也是真的。”   默了三息后,谢灵欢又语带惘然地道:“原来我来寻你时,已经迟了。你我之间,倘若当真要有一个人背负罪责,那个人也该是我,而不是你。清儿,你从没做错过什么。从来都是我错了!”   花清窝矍暗奈砥化作了腾腾的泪。两行热泪流出眼眶便化作了血,赤色血珠映在白玉般皎皎的脸颊,触目惊心。   谢灵欢轻柔地以指腹替他擦拭。魔泪入手,经久不散不坠。   谢灵欢低头凝视指腹上的血珠,突然一个弹指,血挥洒入无尽青雾中。虚空雾色中蓦然盛开出一大枝血色娑婆沙华。花朵繁复如堆千层红雪,颤巍巍地,探到花清紊砬埃枝蔓缠绕住他。   “一直忘了和你说,道争前,这世间是没有血色娑婆沙华的。”谢灵欢笑了笑。“这血娑婆,便是神血呢!”   “可我不是神,”花清吻唐鸺饧庀买,自嘲地一笑。“我只是名十恶不赦的罪仙。”   “娑婆沙华认你,银河水认你。清儿,你依然是仙。早在万年前,你就已经突破了仙的桎梏,即将证道入神格。”   “……你又来哄我。”   谢灵欢长长地叹了口气。“在碧落天时,你也知神从不撒谎。我也是神,我也从不撒谎。”   他只是选择性地隐瞒。   谢灵欢默默地在心里补足了这后头半句。   血色娑婆沙华弥漫的香气染透两人衣襟,花清慰俳粜涣榛恫辈嘌┌椎牟跻乱铝欤颤声道:“你是说,我当年的确可以证道?”   “嗯,是呢!清儿你才是此方天地能够以极情证道的第一人。”谢灵欢柔声道:“清儿你是真正的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   花清位肷矶荚谡嚼酰但他却扬起尖尖下颌,笑声凄厉。   森然血渊口,盛开着大枝血色娑婆沙华。像极了那年那月,于仙宫时某个螟蛉义子持卷抬眉笑着对他道,义父,这句凡人的诗写得好极了!   那日花清蔚屯罚匆匆瞥了一眼。那页书卷中墨汁淋漓,写的是――   宁可枝头抱香死,   何曾零落至人间。 第53章 血娑婆二   “清儿,这天地负你屈你,只因你梦中的那个人,是我。”   花清涡Φ窖鄣琢鞒鲅泪。他睁着可怖的血色双眸,举起玉雕般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谢灵欢。“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神?”   “正因为我是神,”谢灵欢苦涩地低声道,“异界的神。”   “那与我有何干系?”花清蔚芍绷搜郏凄厉地高声质问。“这一切,又与我有何干系?”   “原本没有。”谢灵欢沉吟着握住他指尖,凑到唇边轻吻。“可你择了我,所以这天地便连你也容不得了。”   花清握怔地望着他,似乎不信。“可这个道梦,也是此方天地给的。”   “也许不是。”谢灵欢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去见崖濉!   “广和神尊也得了天命,也是天道执行者,他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崖迳褡鹁突嶂道?”   “啊,这个,”谢灵欢搂过花清危涩声笑了。“有些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崖迳褡鸩唤鍪俏耷榈赖牡圩穑更是此方天地的灵胎儿。事实上,崖寰褪钦馓斓亍!   花清握糯笱郏血泪蜿蜒着爬过白玉般皎皎的脸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风声大片扫过石俑甲兵身上的薄石皮甲胄,这些甲胄都是由最薄的青石缀成,风过时,青铜丝串珠噼里啪啦乱响。   “走吧,下血渊。”谢灵欢脚下踩着成排弩.箭编织成的尖头舟,拥住花清危低头又吻了吻他艳美唇瓣,然后一点点替他吮干眼底泪痕。“崖寰驮谘渊深处。”   南广和与朱雀叶慕辰都曾追问过崖逑侣洌谢灵欢每次都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知道”。但是此刻对着花清危两人身处于血渊口时,谢灵欢说了真话。   他一直都知道旧神崖宓南侣洹2唤鲋道,还长久地囚禁了崖宄ご锶千年。   从黄泉到忘川,直至血渊底,崖逅途经的每一处角落,都属于渊狱。而他谢灵欢,原本就是这座渊狱啊!   “我、我不能信。”花清未瓜卵郏乌鸦羽色的眼睫不断轻颤。“景渊,我很想信你所说的,但是……我不能信。”   “嗯。”   谢灵欢明白这一切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花清卫此担真相过于残忍。但他不擅长安慰人。他沉默了数息,只能再次深吻怀中的花清巍   风声刷刷鼓噪,在这暗无日月的血渊,谢灵欢再不掩饰周身灵力,青苍色长发挥舞在风中宛若深海底飘扬的蔓长水藻,凡间的衣衫尽数剥落,一袭雪白婵衣不知何时已镶嵌了诸天星辰,照耀出他绝色奢华的容颜。   星星点点的光。   那对丈余长的青灰色骨翼从谢灵欢后背探出,张扬奢华,在风中水波纹般轻轻颤动不休。   花清伪凰压在怀里,扬起脸,下颌尖尖,一双桃花眼底满是惝恍迷离。   “景渊……你真好看。”花清梧喃地勾住谢灵欢脖颈,在一个接一个连绵的深吻空隙,喘.息着呼唤他的名字。眸光中微有光,仔细看,却是映照出来的谢灵欢身上的诸天星辰微光。   “景渊,我见过你。”   “嗯。”   “在那个梦中,我看不到你的脸。”花清芜煅首徘嵘道:“可我看见了光。诸天星辰之光都隐藏在青烟雾霭里头,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刺穿那深重的暗夜深雾。可是我知道,你身上是有光的。景渊,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你。”   “嗯,我知道,如今我都知道了。”   谢灵欢以灵力催动脚下飞舟,载着花清我宦吠下坠。深渊底不知有多少万丈,舟行无声,在这没有日也没有月的暗渊,谢灵欢便是那唯一的光。   花清嗡穿的红衣渐渐隐没于暗渊里,太过深重的暗夜将他周身染成血一般浓郁的影子。   “景渊,”花清我廊凰臂紧紧勾住谢灵欢,眉尖轻蹙,恍惚道:“我好像……好像快要死了。”   “一切活物都到不了血渊深处,只有死灵能抵达。”谢灵欢俯身轻啄他唇瓣,温柔地安抚他。“莫要怕,待到了血渊底,我便化作青鸾鸟,你骑在我背上即可。”   花清瘟闷鹧燮ぃ桃花眼底波光潋滟。   “莫要害怕,在这里,我便是唯一的神。”   神,是什么呢?   “你当初见不到我的脸,也无法得知我的名姓,一则是这方天地作怪……”谢灵欢声音传入他耳畔,飘忽而又异样清晰。“二则,我是神。当初入你道梦的,应当是我真身。”   神是高于碧落天所有仙帝的存在。他那时尊贵清净,只有在道梦中,他褪去了所有的遮掩,以本来面目,迎接了真身入他梦中的谢灵欢。   那个梦里,谢灵欢有不能被窥见的容颜,与他做了最最亲密的事。   三魂合聚后,花清蔚募且渲沼诳始缓慢地复苏。带着万年前所有的悲与欢,揭开了遮羞的布,展露出一切不堪。   至少,他曾以为那一切,都不堪。他曾以为那一切,都可耻。   花清翁见识海内死水翻涌,即将顶穿压在上头的冰川。沉寂了足有万年余的荒野地裂天坼,根蔓刺出干涸泥土,牢牢地抠紧早已被岁月风化了的尘与砂。   哗啦一声,冰川碎裂。   奔涌的黑色死水翻滚成汹涌的河,河水冲刷寸寸裂如龟甲的沙土,卷着藤蔓、卷走一切。   识海内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河。黑色河水翻腾起白色的碎裂的浪花,一星一点的,一如谢灵欢缀于雪色轻纱蝉衣内的星辰微光。   是啊,他瞧上的景渊……是神呢!   当初里所有,万年间他遍历的种种苦楚,原来都是为了遇见他的神。   花清挝尴抟懒档亟脸颊在谢灵欢脖侧轻轻地蹭了蹭,眼底水光微湿。识海内黑水仍在冲刷裂土,卷走了横亘于两人之间长达万年的错过。穿越幽冥黑河,沿着忘川归入黄泉,一路坠入深渊。   直击死与生。   “琳琅界足有仙灵一万六千零一十三,我是此界诞生的最后一名古仙。”花清位夯旱劂厣涎燮ぃ语声轻的像个梦。“于一万六千零一十三位仙灵中,独有我遇见了你。景渊,你说你是来自异界的神,那么……你为何独独入了我的梦?”   “不知。”谢灵欢答得简略。他沉默片刻后,又抿唇,补了一句极温柔的情话。“但倘若我知晓此界已替我择定道侣,我定会早早地去见你。早在,你刚从银河水中诞生那刻,睁开眼,第一眼就能见到我守护在银河畔。”   花清纬粘盏匦α艘簧。“景渊。”   “嗯,我很庆幸,我在琳琅界的道侣是你呢。”   谢灵欢最后吻了吻花清西藿且丫逐渐消失的血痕,眼眸中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背后双翼噗啦一声打开,然后抱住花清我桓鲎萆矸滚,竟然弃了尖头核桃飞舟,无限地往下坠。   耳内风声咆哮如同雷鸣,又似暴雨倾盆。两人头朝下,一直一直往看不见底的深渊更深处坠落,花清文色长发在风中扑洒成一朵暗色的繁花。   这是比暗郁的夜,更暗郁的深渊。   所有血液都从脚尖涌泉穴汇入头顶天灵盖,体内每一寸血管都在尖叫。一寸寸、一分分,每处他千万辛苦才修炼出来的人.皮都在皴裂。   没有活物能够抵达血渊底。   花清吻逦地听见脸上人.皮.面具剥离的声音。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沿着皮肤肌理,瓣瓣剥落。   噗!他的脸,连同他身上所穿的红衣一道逶迤落地。   血管暴露在潮湿的黑风中。肌肉下筋膜现出可怖的青色,血从其内喷涌,就像是人世间顽劣的孩童往深井内投掷了一颗燃着火的铁球,铁球重重地砸中井底,然后炸裂了整座泉。   血喷如泉涌。   花清握糯罅搜郏唇瓣剥落的嘴也大张着,不能阖闭。   骨骼一块块森然地露出来。   是了,他原本便是一个剔除了骨与肉的亡灵。万年前,在轮回井他早已割裂了自己,三魂七魄散逸,白骨堆成了山。   他的血洒遍了碧落天。从轮回井,透过层层迢递的白玉宫,一路往下,染红了人间的血。   漫长的十年又十年,下界四海八荒曾为他下过一场漫长的红雪。   一段段记忆长了脚,踏过血渊里的风,走马灯般出现在花清问逗D凇I粱亍⒍ǜ瘢不断甄别,最后再次停滞于万年寿宴那天。   【义父……】   万岁寿辰那日,一个手持折扇的义子寻到花丛中,捡到了酒醉后入了道梦的花清巍K彼时刚在梦中与那人互相通了心意,尚未来得及问那人名姓。在那个义子脚步声传来时,花丛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原本剥落的衣衫刷地覆盖住花清巍   那天,花清坞胧睁开双眼,就见元身为八脚血蜘蛛的义子朝戈俯身拨开遮住他头顶的娑婆沙华。见他醒来,朝戈折扇轻敲,笑道,义父你怎地在这里贪睡?尚且有娑婆酿没饮。   饮不得了。花清问笑,原本就已醉了。   这一杯娑婆酿,还是孩儿从三十三天偷来的。朝戈冲他笑得诡谲。   当时当日那个笑容映入花清窝鄣祝但他始终没来得及去看清。素底绘花枝的折扇平平地递到他面前,上头赫然有一只金杯,杯内碧青色酒液微晃。   那杯娑婆酿……有着不同寻常的馥郁异香。   花清钨康卣龃笸仁,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就连眼珠都失去了。噗通!白骨散落成碎片。   他的皮、肉、骨,都在深不见底的血渊内化作了星砂。   记忆在识海定格后,又突然消失了。一如青烟雾霭中看不清的晃动影子。一如那杯散发出不同寻常异香的娑婆酿。   无尽地下坠。   风声潮湿的像是一场连绵了万年的暴雨。他看不见也听不到,却又像什么都看到了听见了,神识被放大至无限,每个触角都在黑暗深处绵延生长,缓慢地,一点点苏醒。   **   万年前残余在朝戈洒金折扇上的异香汹涌扑鼻,掩入花清慰诒牵每个毛孔内都感受到了痛苦的窒息。   心口锐疼。   绝对窒息。   比死亡更痛苦的绝对窒息。   意识飘飘荡荡,凌乱地拼凑出浓雾中那盏灯,有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提着它,沿着那只手往上,青烟冲散了那人的模样。   “清儿……”似乎有人在喊他。   唤他的那人在浓雾里笑得眉目奢华,脑袋一歪,浮动如水波。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花清窝矍昂鋈皇裁炊伎床患了,所有的灵息与魔力皆被摒除,周身气海炸裂。他大张着已经并不存在的口唇,就连呼吸都失去了重量。   在这无边无际的暗夜里,什么都变成了不可靠的存在。   万年前,他也曾坠过一次深渊。   那年,他从轮回井掉下来后,便已堕入血渊。但那次他完全不知道下坠的过程,待意识逐步复苏时,他便已赫然身处渊底,脚下是黏稠的血。血淹没至腰际,直到淹没了他的口鼻,只余下一头墨色长发飘荡于血湖面。   到最后,连墨发都被血染成了丝缕的黏滞的重物。   万年前他不曾触及血渊底。他从不知血渊居然有底!窒息迫住一切思维,在识海内翻涌的黑河也染了丝缕血痕,血迹飘入他口鼻,却呛不出眼泪。   “赫赫……景渊――!”   花清斡诒袅偎劳鲋际,下意识“喊出了”谢灵欢的名字。   从无尽暗夜里,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他。搂得这样用力!如他所渴望的那般用力。   依稀仍是在万年前那个梦里,谢灵欢用双臂缠抱住他,拥紧他翻滚,予他以无上欢愉。梦里谢灵欢俯身,贴着他鬓角涔涔的汗,一句句地唤他清儿。   谢灵欢说着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的轻怜蜜语,双臂有力地托住他,带动他一步步走入青烟雾霭深处。边走,边贴近他,然后在他瞳仁涣散的瞬间,笑着低头吻住他。   谢灵欢操纵着那个梦。   在梦里,谢灵欢也操纵着他的一切,却每次都在他濒临窒息时停下,用带着刻意的温柔,恶劣笑道,可惜现在不能予你至欢。   涔涔湿汗落下。   花清渭负醮着泣音央他道,你且再动一动。   不呢,我的好清儿。   在梦里的谢灵欢看不清眉目,笑得格外顽劣。不能现在就全都给了你,否则你会忘了我的。   梦里,谢灵欢曾对他道――清儿,且等等,等着孤来娶你。   于是他果真记得了他。   万年绵长的岁月,他从碧落天仙宫内披着五色霞彩的仙帝,变成了一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低级鬼差。他堕入深渊,于无望的夜色里,依然牢牢地记得那个梦。   梦里,谢灵欢曾予他一个诺言。   冥冥中时光溯洄。   万年前梦中的花清卧扬起尖尖下颌,瞳仁涣散,桃花眼尾飞染红云,艳美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那时候,墨色长发尽湿,湿汗淋漓地沿着他白玉般皎皎的脖子往下,滴入雾霭里,与雾气中的异香融为一体。   那个梦迤逦而又绵长。   万年后,花清我残α恕S谖蘧『诎道铮他又再次与这人相遇,被紧紧地拥入怀中。他几乎忍不住要贴着谢灵欢脖颈,轻声地喃喃地唤他的名。哪怕是一万年、十万年,都唤不够呢!   “……景渊,景渊……啊――!”   花清未奖叩男θ莼姑荒苷婪磐辏那个梦也还没能彻底醒来……在万年后,谢灵欢却猛地把他举过头顶。身体陡然间失重。   不,他没有身体了。   血渊内风声夹杂着凄厉呼号,似乎有刷刷雨声,又像是绵延了长达万年的泪。看不见的恶灵从黑暗深渊下爬出,钻入他心底,啃噬他的灵与魂。   有言辞不能形容的狰狞。   花清尉惧地抽搐了一瞬。三魂合聚后,他的魂体早已恢复了敏锐感知,此刻正在失重感下不住痉挛。   “不,景渊……不!啊――!”   那双冰凉如石的手把花清胃吒呔倨穑用力往下一抛,重重地扔下去。   谢灵欢把他扔入了血渊。   谢灵欢明明说过要护着他,说要怜惜他,说要与他永结同心。   风声里渗出了血的腥味。他已经彻底变作死灵,再没有法力可以抵抗。谢灵欢却在这时候抛弃了他。   谢景渊……扔下了他。呵!   花清卧谝馐吨惺直鄞笳牛仍维持着那个被拥抱的姿势,眼眸里的瞳仁都碎裂成影。一片片的,什么都溃散了。呼吸停止,就连心……心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背叛,是比一切都更寒冷的死亡。 第54章 血娑婆三   沸沸扬扬,无尽的红雪覆落了满身满头。   花清谓畔旅挥械兀头顶也没有天,但他的确知道这便是血渊底了。这是他从未抵达过的深渊之底。   一只巨大的雪色青鸾鸟翱翔于深渊内,耳边风声呼喝,贯耳欲聋。   “清儿!”   那只雪色青鸾鸟口吐人言,朱红色钩金泥的鸟喙一张一合。“他”在呼唤他。   花清稳闯聊地别开视线。   青鸾鸟笑了。“我便是这深渊里的一切。你不想看,可四面八方,哪一处不是孤?”   花清我恢稀   青鸾鸟却已扇动巨大的羽翅俯冲下来,直冲到花清嗡在处,轻巧地用鸟喙叼起他,往后一甩,便把他扔到自己背上。“坐好了!我驮你去见崖濉!   花清嗡手被迫牢牢地抱住青鸾鸟的脖子,迎着风,墨色长发在风中飞舞。他微俯身,红衣鼓荡如钟。   一声极尖利的鸟鸣穿透重重青雾,震荡起滔天血浪。从血渊底探出无数残缺的影子,部分人首,部分还是头顶犄角的凶兽,皆齐齐应和着这声青鸾鸟的鸣叫。花清卧诔笔的风声雨水里还听见了野兽哀鸣怒吼声。青鸾鸟翅膀扇过虚空,残缺不全的亡灵影子们便被翅膀扇过的风吹散。   花清巫身回头,墨色长发撩过白玉般皎皎的脸,一双桃花眼瞬间染作血红。   “这些都是不成气候的死灵。”青鸾鸟却还有心情与他带笑调侃。“既入不得魔,也不得轮回转生。就连这座血渊都爬不上去!”   这座血渊,原本也没有几个死灵能逃脱。   花清挝奚冷笑。   变身作青鸾鸟的谢灵欢显然并不知晓先前那一抛,同时也抛掉了花清味运的眷恋倚赖。或许知道,但不甚在意。他如今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前方昏沉沉的暗影。   前方暗影处有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厚厚壁垒,只有谢灵欢知晓,那壁垒森严的地方有个罅隙。   黄浊洪水会从那个罅隙处往外奔涌。   只需要找到那个罅隙,轻轻一推,崖灞渥鞯耐川却会化作血色洪水迎面奔来,足以吞噬半座深渊。最后与血渊底的血流淌在一处,冲击血渊口。   他不能放走崖濉V辽傧衷诓荒堋   谢灵欢扇动巨大的雪白羽翅,直击前方浓郁暗影中藏着的壁垒。神力与神力相互撞击,从壁垒处果然回弹。暗渊内发出沉闷的喀喀声,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头转轴,桐油不够,轴轮卡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反复地回调。   十息后,枯燥的喀喀声又突然快起来,仿佛木头轮轴换成了铜齿。齿轮链条哗啦啦地转,毫无方向地转,铰链缠动发出金铁相击声。   “清儿,坐稳了!”   青鸾羽翅突然往上耸立,伶仃双脚抻直了往下坠,身子绷紧如同一张即将射出箭的弓。长而华美的尾羽在虚空中极轻微地颤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忽然青鸾鸟载着花清畏芰ν传来金铁相击声的地方撞过去,凶猛异常。细长的朱红钩金泥的鸟喙微张,发出极其尖锐的鸣叫声。   声波无限地回旋于虚空深处。   花清蚊发皆竖,红衣下皮肤都起了战栗,细微的不可名状的惊惧爬满心魂。他几乎本能地抱紧青鸾鸟脖子,俯身再贴近了些,玉雕般的修长指节微微颤抖。   又一声更加高亢尖锐的鸟鸣声。   淅淅沥沥的水声漏出来,就像是暗渊内到处都在下雨。水滴在花清文色长发内,黏答答的,透出刺鼻腥臭味。   花清尾皇娣地抬起手,指尖还没碰到发丝,就听见谢灵欢声音响在他识海内。   【别动!】   花清我徽。   黏滞的液体湿答答地顺着发丝爬到他额角。随即遮住了眉头,有刺鼻腥味。   【这是腐蚀魂体的忘川水。】   花清纬聊片刻,抬起的手指反倒往额心抹了一把,带着点恶意地,注视玉雕般指尖嗤啦一声腾起黑色的雾气。   【清儿!】   花清味允逗D谛涣榛兜呐吼声置若罔闻,目光落在被侵蚀的指尖,果然,玉雕般的指尖一点点虚化。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   这疼痛,竟然奇异地缓解了先前他被谢灵欢抛下血渊时的狼狈。   是了,当谢灵欢把他高举过头顶扔下血渊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了狼狈。他是那样近似虔诚地信任着他,而他却被他亲手抛下了深渊。   景渊……呵!   那一刻的空寂与惊惧,啃噬着他的心。一如万年前的所有冤屈,早已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地,将他的心啃噬成碎片。哪怕他是一颗石头心,也早已被太过深重的痛苦,一点点地压垮。   滴水穿石。   忘川水侵蚀了他的右手食指,掌心纹路若有若无地亮了一瞬,随即湮灭成透明的虚影。   他的手没了。   花清未瓜卵郏艳美唇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看!我本就是只死灵呢!”   在漫灌的风声水息声中,花清斡智崆岬亍⒙带恶意地嗤了一声。“反正我弄坏了的部分,你很快都会帮我修好不是吗?景渊你可是神呢!”   谢灵欢不能理解他的呓语,况且他眼下化身青鸾鸟,也没法与他正常沟通。打一顿屁股就好了!谢灵欢忿忿地想。   谢灵欢恨不能快速变回人身,然后把花清伟丛谙ネ罚狠狠地揍他一顿屁股。看这人扬起尖尖下颌,桃花眼尾飞红,用软软的声调求他。   啧,谢灵欢想想就亢奋。   但是前方隐藏着的罅隙已经赫然出现了。   哗啦一声,随后便是惊天巨响。片片雪花状的浪迎面冲来,滔滔黄浊泛血的忘川水冲破虚空,瞬间高涨至数十丈。暴涨的河面倒挂成川,无数恶灵在其内嘶吼咆哮。   谢灵欢忙载着花清畏芰ν上空冲,竭力避开这对于花清卫此底阋曰倜鹕窕甑耐川水。   从倒挂的河川里跃出一只脖子拴着铁链的铜狗,狗头大如磨盘,往谢灵欢方向探来,随即咆哮了一声,更多铜犬从忘川水中蹿出,咧开嘴,亮出两排森森獠牙。   狗吠声不绝于耳。   谢灵欢振动双翅飞快地越过忘川河顶。在他飞过时,河川内腾起黑色雾气,雾气里有美貌女子朝他伸出裸臂。裸臂下,却是丑陋不堪的巨型爬虫身体。   花清握龃笏眼,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多看几眼。   【那是蛇龙。】   谢灵欢不得不耐下性子,分出一缕神识在他识海内说话。以这人性子,不说清楚,怕他又要再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一只手已经够让他心疼的了。   【蛇龙是从死灵怨气里生长出来的妖物,因为怨气太重,所以只修得女子首,身子仍然是虫。它们以亡灵为食。】   花清握帕苏趴诖剑随后又闭上。   谢灵欢松了口气。他转而集中心神去关注忘川后头的罅隙。   倒挂着的忘川河水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无论谢灵欢飞的多高,河川总能快速涨到他翅膀下方,彼此悬悬地只差着三尺距离。   该死的!这三千年显然崖逡裁幌凶牛居然修为也在渐长。   谢灵欢内心啐了一口,左翅尖悬停,右翼往下俯冲,鸟首回望来处,尖利地发出更加高亢的声波。虚空中大片残影浮现,争先恐后地朝他奔过来。   死灵残影奔入忘川,一旦坠落,便嗤啦化作黑烟。忘川河内的铜犬与蛇龙不断跃出水面,与死灵缠斗。死灵源源不绝地奔入又消失,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被消耗尽。   十息后,被忘川吞噬的死灵大军里终于出现了变化。每百个死灵组成排兵,簇拥着一位高如山丘的死灵将军,成排地朝忘川碾压过去。死灵将军手握狼牙棒,探出十个脑袋,口鼻大张,愤怒地催动死灵战马刺死了一只蛇龙。   蛇龙群蜂拥而上,梳着飞天髻的美貌女子张开香檀口,从口中喷出黑色的烈焰。   死灵将军勒住战马,战马前蹄人立,从死灵将军肚脐内突兀地暴涨出一条丈余长的郁青色手臂,持三尖两刃刀刺入烈焰,搅动一池黑水。   烈焰漂浮于河川内,荡漾不休,宛若地狱修罗场。   忘川水有了片刻的凝滞,不再涨潮。   谢灵欢趁着这一瞬间的凝滞,振翅搏击长空。“崖澹滚出来――!”   **   忘川河内的铜犬狂吠不止,一叠连声地追着谢灵欢羽翅后的风,在羽翼庞大阴影下纵跳。   谢灵欢绝不回头,朱红勾金泥彩的细长鸟喙翕张,又怒吼了一声。“滚出来!”   河川滔天拍岸声中,一个极其淡漠的声音传入耳内。   “啊,一别多年,青鸾仙将仍是这样焦躁。”   倒挂的河川突然裂成两半,从底部冉冉地踏浪升起一个周身赤.裸的雪发青年男子,左手负后,撩起眼,一双蔚蓝色海眸定定地望向青鸾鸟以及他背上的红衣花清巍6涠溆抨蓟ㄍ凶∧侨顺嘧悖纤柔花瓣探伸,遮住腰部要害。   雪一般漫延的长发随意披洒至那人脚踝。即便不再头戴十二冠玉旒,身份也不再是高居于此界最高处碧落天白玉宫内的神尊,崖逡廊蝗绻省   花清瘟成变了变。   崖逅坪跻餐见了他,眼风一扫而过,淡淡地道:“呵!居然连昔日三十二天的仙帝都同下血渊,好大的阵势。”   谢灵欢张开羽翅,缓慢地载着花清谓德溆诟珊缘耐川河底。他在下坠过程中旋了个身子,双臂搂住花清危羽翅仍颤巍巍悬在身后,却已经恢复了人身模样。   “是凤凰儿嘱我来寻你。”   “哦?”崖宀欢声色,依然左手负在身后,语气淡漠至极。“寻我何事?”   “帝尊说,”谢灵欢呲牙一笑,顶着张与凤凰儿南广和一模一样的脸,丹凤眼中流出促狭。“他想你了呢!”   崖宥ǘǖ赝着他那张脸,凝视他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风景,良久,也笑了笑。“你用他的脸皮,代他说,想我?” 第55章 血娑婆四   崖寮负醵伎毂黄笑了,素来云遮雾绕的脸在这幽冥血渊底现出了真貌,眉目渺渺,却真实地显露了七情六欲。   花清我皇泵豢刈”砬椋入鬓长眉轻挑,轻声咦了一下。“神尊?”   他竟然有些不认得崖濉   崖迥然地立在优昙花铺就的雪白繁花路,掉眼看向谢灵欢。对于花清蔚闹室桑他没回应也没说话。   他甚至不屑于看花清我谎邸   花清尾赜诤煲滦涞椎氖种赶乱馐厄榍,意识里指节仍在抽搐,但缓了半息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失去了一只右手。   原本皎皎如月华的脸更白了,如半透明的膏。   谢灵欢似有觉察,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顺势不著痕迹地以手探入他右边袖底。冥气覆盖于红袖,袅袅如雾。从断腕处生出森然白骨,片刻后,又是一只皎皎如玉雕的极美的手。   谢灵欢扣住那只手,十指交握,这才淡淡地扬眉对崖宓溃骸八如今是我道侣。”   崖逅坪醪⒉灰馔猓这回,连眉毛丝儿都没动一下。   似乎这世间,也只有凤凰儿广和神尊能令他低眉。   “帝尊说,当年那天杀局,他猜错了。”谢灵欢脸色也肃正了些,沉默了足有十息,突然道:“我从没告诉过他,你在血渊。”   崖宕瓜旅迹渺渺如水墨山色。比世间白雪更白的雪色长发披覆于他身后,优昙花围绕着他,依稀仍如当初他执掌白玉宫时般尊荣。   “可是帝尊说,你曾与他有约。”谢灵欢勾唇,无声地笑。“你竟然哄他道,若有来生……这可真不像你!”   “怎样才像我呢?”崖宓漠地抬起右手拈花,挑眉笑了一声。“青鸾,莫要以为你是凤华的影,就可以代替他与我说话。”   崖迕嫔系男Γ快如一阵轻风跃过渺远的山河。   这是长达万年间,曾经的三十二天仙帝花清未游醇过的笑。崖逍薜氖俏耷榈溃所以花清我晕,崖迨敲挥星榈摹   当年不止是花清危三十三重碧落天所有仙灵都以为,神尊崖逄焐无情。广和神尊曾与他相伴数十万年,一度他们只有彼此,但是为了择道一事,两位神尊割袍断义。   后来,崖迳褡鹑胫靼子窆,对极情道众刑罚酷烈。从未考虑过广和神尊,也从未因为谁的情面,有过片刻迟疑。   “看来他没告诉过你,”谢灵欢定定地回望崖澹勾唇笑得无邪。“我并没有盗用他的脸。呵!我与他,本就是一体孪生呢!”   谢灵欢挑眉,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中似乎藏有情意的钩子。“当初闯入琳琅界的,是他,也是我。”   崖宄聊。   “昔日在鸿钧老祖座下的,是他,也是我呢!”   “不是你,”崖逯沼诮涌凇!氨幻名为凤凰儿的,从来都只有他。”   谢灵欢不动声色地笑了。“……原来你知道。”   “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崖宓淡地左手负后,跨前了一步。随着他行走,千年优昙也探伸出纤柔花瓣,裹住他的身体发肤。   异香扑鼻。   分立于崖迳砼献笥伊讲嗟耐川河内仍有铜犬狂吠,蛇龙蠕动丑陋的爬虫身躯,在血色与肮脏的黄浊水川里,一头雪白长发的崖宄.身,肌肉线条流畅,信步走来,便犹如掉入地狱的上界第一仙花优昙。   他静静地停立于谢灵欢身前,右手轻拈花。“我知你是凤华的影子。”   “错!”谢灵欢搂住花清危笑得顽劣。“再猜,猜对了,或许我会早日放你出去呢!”   崖逶俅纬聊。   沉默对峙于三人之间。昔日神宫中渺渺前尘,也似乎在沉默中发酵。   数十万年前,白云深处一切都很静。此界还不叫琳琅,名为灭天界。崖逡裁挥谢身为人形,他长久地静伏于天地之间,具备灵识,却没有同伴。   直到一只幼生的神误闯入此界。   崖宕着三分好奇、七分试探,从天地间脱胎化身为神尊,与那只幼生的小神尊做了朋友。   在黑海边,崖迩F痃裁不年的幼生神的手,笑着对他道,吾送你一个名字可好?   好。   于是那元身为鸟形的幼生神,有了一个名字――凤华。   “此界只得一个凤华。”崖宕踊匾淅锎鬼。“你不是他。”   “当初在黑海,你牵着他越过山川河海,你赐予他名。那时候……”谢灵欢唇角又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我就在黑海底,看着你们。”   崖逡⊥贰!安豢赡埽    “呵!”谢灵欢表情微带了点失望,语气嘲讽。“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原来你看不见我。”   崖逶俅我⊥罚渺远如同水墨山水的眉目轻动。他放开指间花,以手抚心。“我知凤华,不知你。就如我慕凤凰儿,从不慕其他。神、仙、妖、魔、灵,此界众生诸天都在我眼眸内,凤华只有一个。”   “凤华死了。”谢灵欢眼尾微挑,唇角笑容里带有莫名森寒的恶意。“崖澹我才是你心心念念的凤华。如今高居于三十三天帝尊宝座的,是雏凤。”   天地间永远只有一只凤凰。凤凰生为雄性,容貌雌雄莫辩,周身绕七色霞彩,可孕育众生。   此方世界抹除了其来自异界的痕迹,唤其为凤凰,允他以神位。   崖迳为人格化了的琳琅界灵胎,在某种意义上,便是一颗行走的星球。他便是琳琅界,琳琅界便是他。他亲手牵着凤凰儿,为其取名凤华。   最初在黑海之下到底有什么,崖逯荒芸见部分。   琳琅界众生都以为崖逦匏不知、无所不晓,但是闯入此界的凤凰也是神。他穿不破凤凰的自身领域,就像……他耗尽了数十万年的生,也没能走入凤凰的心。   崖宕鬼。“你不是凤华。”   “我从来都是呢!”谢灵欢笑得简直堪称愉快。他搂住花清危挑衅地望向被优昙花包裹的崖濉!澳憧醇的只有数十万年前。可最初落入琳琅界的是我,我生具神格,光明与影同生并存,但是琳琅界只允许光明者存在。我不得已,收敛了一切行藏,裂变出光与影。你在黑海边见到的凤华,不过是我裂变出来的雏凤罢了。”   “既然已经一分为二了,你就不再是他。从头到尾,我看见的凤凰儿……只有凤华。”   崖逅低辏看起来似乎大松了口气。他说得很慢,眉头轻蹙,周身优昙花不安分地跳动。但是他缓慢地松了口气,又强调了一遍。“你是青鸾,也只能是青鸾鸟。”   “呵!”谢灵欢嘲讽地笑了,低头看向花清巍!澳闾见了?崖辶我都不敢承认。这就是你所在的天地心!”   花清蚊虼剑藏于袖底的指节在谢灵欢掌心内轻微痉挛。   “你不必笑话我。”崖宓淡地道:“我的笑话,他看过了。”   “嗯,你舍不得杀他,于是主动把神尊位让给他。你把你认为一切最好的都让给了他。”谢灵欢顿了一息,几乎是尖锐地嘲笑道:“可惜呢,你所谓的最好,于他只是座牢狱。”   谢灵欢望着被优昙花簇拥的崖澹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满是讥讽。“他视你为牢狱。”   “哦?”崖宓淡地笑了,也回望谢灵欢,望着他这张与数十万年前凤华一模一样的脸。他凝望时,目光就像是越过了迢递光阴,又像是他再次弯腰从黑海中掬了一捧水。“他厌弃我,想离开,可却找不到离开的方式,是吗?”   谢灵欢笑笑,算默认了。   于是崖逍Φ酶加轻快了些,快如山风掠过他那双幽邃的深海蓝眸。“真好!”   “真好?”   崖逵媚撬海水为精魂的眸,久久地凝望谢灵欢。“你困我三千年血渊幽冥,不够的。”   “嗯?”   “你来后,我迫你不得见天日。我逼你为他的影,长达数十万年。你囚我,我亦负你。”   “嗯。”   “但我可以放他走。”   谢灵欢挑眉,似笑非笑。“你能放他走,但不愿放我,对吗?”   “唔。”   谢灵欢扬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崖澹你竟然连自己瞧中的究竟是谁都不知晓!原来数十万年,你就连我们的琉璃心都吃了,依然不能明确你的心。”   在笑声渐止的时候,谢灵欢厉声道:“崖澹你口口声声慕他悦他,可你瞧上的是他、也是我!你太贪了!”   崖迦纹舅笑,面色不变,渺远如水墨山水的眉目间只余轻快。“是啊,我一直都是瞧上了你和他。可惜只有他能在此间行走,我能宠他护他,我不能宠你。”   “只因为我是暗渊?”   “我宠他,拥立他为神尊。你囚我,我求之不得。”   在谢灵欢与崖宓亩曰袄铮充斥着花清嗡不能懂得的暗语。他不明白谢灵欢、广和神尊、崖迳褡鹫馊位之间的复杂关系,他也不明白他们口中所谓的“离开”。   谢灵欢这样公然地反复提到走,在他的未来计划里,原来……是可以没有自己的。   花清我破了唇瓣,艳美唇角微弯,桃花眼内的光芒也渐渐地消失。   崖宓淡地笑了。“因为宠他,所以我能放他走。因为不能宠你,所以……你我就这样永久地欠着吧!”   “谁他娘的要和你俩俩相负!”谢灵欢飙了句粗话,冷笑着勾唇。“我不会让他来见你,更不会让他知晓你在何处。”   “唔,随你高兴。”   崖遄呓了最后半步,与谢灵欢贴面站着,抬起右手,倏地一朵雪白优昙花从他指尖绽放。   他持着那朵优昙,抬手轻轻地替谢灵欢插.入鬓边青苍色长发。   左右端详了两眼。   “我也不想再见他。就在此处……你是血渊,我化忘川,就这样一同沉眠于这众鬼嘈杂的暗渊深处,挺好。”   上界第一仙花优昙,花朵饱满如天宫明月,枝叶青白如玉。天上地下,只有旧神崖迥艿谩U馐撬的伴生花,也是昔日盛开于紫昙林外流淌着无尽绵长酒香的记忆。   繁花错落,郁郁纷纷。 第56章 血娑婆五   “滚开!”   谢灵欢怫然不悦,抬手扔掉插在他鬓边的优昙花,冷笑道:“我可不是帝尊!这些个柔情蜜意,对我无用。”   崖迕醒坌Φ糜湓谩!拔乙苍送过凤华优昙花。”   那是在下界南瞻部洲一个凡人小国,凤凰儿南广和投生为大隋国王子,崖逡粤樘逑陆纾入大隋为国师。前尘往事皆被轮回洗净,南广和不记得他,也不知晓自己是神,他与他,曾再次相依为命。   幼年的大隋国王子南广和被崖逦弊俺膳子,穿着美艳的留仙裙,乳燕投林般,弃了“驸马”,飞奔向崖濉I砗罅礁雪色飘带上下翻飞,一如翼翅。   “帝尊总是好哄。”谢灵欢冷笑。“你骗他做女子,他便乖乖地演了十六年大隋国长公主,直到殉国那夜他才知自家天生为神。”   “嗯,凤凰儿总是那样地乖。”崖宓阃吩尥,海一般蔚蓝的眸微眯。“所以他天生为光明者。他所见所闻,皆是光。”   顿了顿,崖屙光转向谢灵欢,意有所指。“不像你我!”   “你是你,我是我。”谢灵欢带了些不耐烦,截断道:“我不管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今日来寻你,一则是替他问问你,如何才肯放他离开琳琅界。二则,我的道侣昔日在天杀局中受辱,我须替清儿讨回公道。”   崖迳裆便淡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望着指尖又一朵新生的雪白优昙,淡淡地道:“花清紊而为仙,是我琳琅界所孕生。天杀局要他祭祀,本属应当。”   一句“本属应当”,轻描淡写地就抹平了花清瓮蚰昕喑。   花清位肷矶荚诙叮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崖澹就连嗓音都在抖。“……仅仅因为,我是仙?”   崖迥然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止是仙,更是道争前上古银河水唯一一名孕育的天仙,元灵为无根花。你的降生,本就是为了迎接道争的到来。”   谢灵欢危险地眯起一双丹凤眼,声音冷得像在掉冰碴。“你的意思,你刻意以清儿作棋子?”   崖宄聊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极度疲惫地叹了口气。“并不是我择他为棋子,而是天道择了他。”   “有何区别?”谢灵欢逼问到他脸上来,一字一句皆含着无尽冷意。“你不就是琳琅界的天道?”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崖逶俅吻峥斓匦α恕!拔页粤宋迳琉璃心呢!”   “你!”   谢灵欢陡然松开握住花清蔚氖郑恶狠狠地揪住崖宀弊樱冷声逼问道:“别逼我杀你!”   崖迥然地望着他,海水为精魂的蓝色眼眸中有谢灵欢的倒影。绝色到极致,便是奢华。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容色发丝无一处不完美。即便是在冲他冷笑,依然美得令他窒息。   这世界所有的言辞都不足以形容这张脸。   不死鸟,是琳琅界从没能得到过的绝色奢华。   崖宕奖叩男τ行┥。他轻轻地握住谢灵欢卡住他脖子的手,轻而温柔地道:“这个小世界原本是没有心的。在你们来之前,它叫做灭天。是因为你们的到来,它才有了绝色琳琅。”   神是无泪的。   神只有血。   从崖宕奖咛右莩龅目嘈Γ带着乳白色馥郁神血,一点一滴地落下,每一滴神血,都璨璨如月华。   神血落入忘川河底,黄浊腥臭一瞬间都散尽,只余下馥郁异香。   花清握怔地凝望两个神的对峙。他听不懂,他亦不能信。这是他所不知晓的世界。――原来琳琅界的心,来自于广和神尊与景渊共同的那颗五色琉璃心吗?   那么他呢,他又能如何?   他的景渊……原来是没有心的。   花清未瓜卵垌,长长的乌鸦羽色睫落在脸颊印刻阴影。他藏在血渊阴影深处,数万年生命一瞬间崩塌。他曾极努力地去够、却始终没能够到的神,原来就在他面前时,他依然够不到。   这种够不到,不是因为对方不愿意给他,而是他不能参与对方的世界。   就连两个神的对话,他都听不懂。   **   “……吃了一颗五色琉璃心,呵!”谢灵欢仍在与崖宥灾牛挑眉冷笑。“如今你我都掉血渊了,就用不着这块遮羞布了。谁也不必骗谁!心?”   谢灵欢右手食指翘了翘,点住自家鼻尖。“神有心吗?”   崖灞砬橛幸凰布涞哪滞。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吧,你居然以为那是真的神之心?”谢灵欢笑不可遏,声音掺了蜜一般的甜郁。   谢灵欢慢慢地松开卡住崖宀弊拥氖郑随后双手叉腰,扬头笑得浑如一个不谙世事的无邪小少年。   他笑得丹凤眼尾一波三折,眼角都似乎泛起了泪花。   崖逵牖ㄇ嗡双望着他,怔怔地,不明所以。   崖逄起的臂膀肌肉线条有力,指尖优昙花仍在盛开,望向谢灵欢时那双蓝眸中突然多了抹懵懂。簇簇地、活泼泼地,跃动了一下。   琳琅界存在了数十万年、甚或数百万年的神,眉目陡然间多了一丝异样华彩。   花清纹鹣嚷湎蛐涣榛兜哪抗獠蛔跃跗移,转向崖濉   崖逖劢怯喙馄臣,不觉皱了皱眉。他习惯性地忽视了花清危但如今花清问切涣榛兜缆拢他不得不顺带关注花清巍U庵植坏貌唬令崖甯械侥吧且不舒适。   “青鸾……”   “叫我真正的名字!”谢灵欢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崖濉!澳阒道我的名。”   崖逵言又止,许久后,笑了一声。“我是神。”   神唤出另外一个神的真名,两个神对话,所言之事便是神谕,会被此界山河录入。从此再不能更改。   谢灵欢倨傲地扬起下巴。“唤我的真名!一如我唤你那般。”   崖宄聊。   谢灵欢歪着脑袋等了十息,然后笑了。“胆小鬼!”   崖宄嘧阏驹谟抨蓟ù裕沉默又沉默,张开嘴,却依然不知所措地凝望谢灵欢。他惯来有法术掩饰七情,眼下身处血渊,没了法术遮面,便显得愈发窘迫。   当指尖优昙连绵地开到第七朵时,崖逡廊幻荒芸口。   谢灵欢放下叉腰的双手,懒洋洋地伸长胳膊一捞,把花清卫倘牖衬凇!案绺纾这厮忒没劲!咱们走吧。”   “哥哥?”崖灞砬橛辛艘凰空裂,睁大蓝眸,上下打量这两人。“不是结契为道侣了吗?”   “是道侣,也是哥哥。”谢灵欢笑得大咧咧,堪称无耻。   谢灵欢本来面目也的确就是个小少年,眉目奢华,看起来似乎永远的十三四岁,至多十六。小少年总是能轻易被宽宥的。何况,谢灵欢这模样堪称顶顶好看的一个小少年了。   崖遄罴不得他这样貌!总令他想起最初黑海边的凤华。   那时凤华也曾经这样扬起脸,冲他笑得格外无邪,一身白衣泼了水,赤足在黑海边礁石上跳来跳去。   “……阿渊。”   崖逯沼诨故腔匠隽诵涣榛兜恼婷。蔚蓝海眸中漾出浅淡笑意,一如当年,他抄腰抱起玩耍累了的凤华。他纵容了凤华太多年,此刻对着曾孕育凤华的一部分,他只能选择再次纵容。   谢灵欢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叫我灵欢。”   “你不稀罕这个名字。”崖宄聊片刻后笑了。“所以阿渊你除了替凤凰儿来问我离开琳琅界的法子外,还要找我讨公道?”   崖逖劢巧晕⑼花清蚊嫔献了一息,叹了口气。“你想要替花仙君讨回公道,可这件事,本就没有公道。天杀局是无解的死局,神尊以下,尽皆是棋子。”   花清窝垌一红,压于眼底的血魔印再次喷薄欲出。   谢灵欢忙安抚性地覆住他手背,借机将冥气传给他,沉吟着转头对崖宓溃骸拔也恍拧D闶谴朔绞澜绲纳褡穑你必然知道些什么。比如当初瑶池底,清儿为何会将鱼妖错认?还有,清儿得的那个道梦……”   “梦?”崖迨笑。“那不过是个局。天杀局有无数局中局,花仙君昔日梦中所见,只有他自家晓得。”   那个梦,谢灵欢已经借由南广和的窥尘镜中见到了。他略过梦境,直接问鱼妖的事。“清儿在十万岁寿辰那日,得了道梦,随后不久便于静坐时见到有人引他去瑶池。是何人引他,为何鱼妖会知晓这是个杀局,还有……”   谢灵欢顿了顿,重重地问道:“清儿元灵是银河水孕生的无根花,本应无色无味,为何昔日瑶池底却有馥郁花蜜?就连鱼妖,在被打入下界后,至今体内都仍残留着那日瑶池底的花蜜。”   “无色?花蜜?”   崖迩崆岬刈了转指尖不断生长的优昙花,垂眸淡淡地道:“吾不知。”   谢灵欢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不信。   崖逄眉见到他那张脸就只能叹气,沉默三息后,又道:“但是昔日在下界为大隋国师前,吾曾在九嶷山中修道。九嶷山虽然是凡间修仙者聚集地,但其门内有一宗密法,可回溯时光。当事者只要愿意,可以不断重回当时当地的现场,亲历事件发生,并反复推敲其中蹊跷处。”   “哦?”谢灵欢勉强来了点兴致。“只能他一人重回现场?我能同去吗?”   崖迳舷麓蛄克,蓝眸中隐藏着一点笑意。“此法须有血娑婆为引。恰好,你多的是血娑婆。”   没正面回答他,行或不行。   谢灵欢琢磨了一下,大概这便是崖宕鹩α恕Q遄苁窍不栋咽虑樗档暮糊。“血娑婆我有,你现在就施法吗?”   崖逄裘肌!八婺恪!   谢灵欢又掉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的花清巍!澳歉绺绲囊馑寄兀俊   花清沃附诰仿危惨白着脸道:“立即施法。但是,两位神尊可否容我独自前往?”   这是花清蔚谝淮纬坪粜涣榛段神尊,客气而又疏离。   谢灵欢震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不对劲。“清儿,你怎么了?”   花清伪鹂视线,桃花眼底血魔印现了一半,艳美唇瓣微分,似悲似喜。“可……或否?”   谢灵欢扳住他肩头,急切道:“为何不能允我同去?昔日瑶池底那件事,我并不在意的。我只是去查花蜜的问题,看设局人,以及鱼妖到底有无说谎。”   “景渊,我想一个人入幻术溯回。”   花清侮衿鹄矗当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谢灵欢连哄带劝都不行。   崖灞凰俩晾在一边,眉目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轻拨指尖优昙花瓣,淡声道:“我送你俩同入幻术。花仙君眼下魔魂不稳,万一在幻境中触景伤情,怕会再次做出不该有的事。”   谢灵欢以为崖逶诎捣恚立即怒目圆睁。“那次本就是鱼妖撒谎!况且,是鱼妖诱的他!”   崖宀恢每煞瘛!澳阊拔业牧郊事,我已经都应下了。作为交换,阿渊你有何报酬给我?”   “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那颗五色琉璃心的真相。”   “好。” 第57章 血娑婆六   崖宕鬼,赤.裸的脖颈梗起青筋,肌肉下脉络分明地透出力量。他侧头时雪色长发浮动于暗夜,一丝一缕的,就连光芒都藏了起来,眉目间肃穆而又荒漠。   “如此,我送你们共入织梦术。”   谢灵欢看了眼别扭的花清危内心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笑嘻嘻的。他搂住花清魏煲录缤罚侧头吻了吻他飞红的桃花眼眼尾。“哥哥,就依我一次好不好?”   谢灵欢把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温柔,声音里一丝一缕地透出蜜糖般的甜香。   花清涡目谝恢希拒绝的话就没能说出口。   “同去,同归。”谢灵欢又沿着他眼尾往下,轻轻地蹭了蹭他琼脂般的高鼻,几乎是耳语了。“哥哥你且信我一次。”   花清尾赜谛涞椎闹讣灼入掌心,艳美唇瓣微抖,片刻后,在迫到他眼皮子底下的谢灵欢面前败下阵来。“……好。”   崖遄眸看向谢灵欢,骨节修长的手往前,掌心摊平。“血娑婆。”   谢灵欢没理他,抱紧花清尾淞擞植洌右手轻柔地按住花清魏竽陨祝深吻了下去。看似漫不经意地,雪白蝉衣垂下的广袖有一瞬间覆住了花清嗡眼。隔着一层蒙蒙白纱,花清我老〖到什么东西在谢灵欢肩头闪烁了一下。   仿佛一团火,或一盏血色火焰的灯。   那团明亮的血色融入黑暗,点燃了血渊内每一寸空气。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一吻毕。   谢灵欢的手恰好落下。   待花清握隹眼,只看见无尽绵延的血娑婆盛开在虚空,宛若一大团锦簇的繁枝漂浮于他们三人身侧。枝叶快速生长,从虬结劲瘦的枝头绽放繁复血花。花瓣赤色如血珠,一串串彼此牵连,摇曳出千堆红雪。   冥冥中弦歌渐起,一大团青色浓雾笼罩住花清蔚目诒牵迫他几乎不能呼吸。雾里看花,什么都恍惚地黯淡,又朦胧似有人语歌乐。   血色赤珠里亮了亮,火星子噼里啪啦燃烧。   在浓雾里突然有光大片投下来,一个人影在走动,靴底落在白玉阶前,随后双手推动铜环。铜环上的兽首口吐人言,抱怨道:“朝戈,你怎地又来了?”   “来寻义父。”   朝戈一身黑衣劲装,腰间挂着对儿青铜钩,个头颀长。   花清文抗飧着朝戈走,随他上了白玉阶,推开门,宫殿内宽敞而又空旷。隔着微微荡开的柔软银雪鲛绡,几个彩衣乐伎正在拨弄铁弦,还有个头顶犀牛角的青年男子屈腿坐在窗前哼歌。   弦乐声零而不乱。   “兕,你看见义父了吗?”朝戈带笑问那个头顶犀牛角的男子。   兕停下打拍子的手指,不耐烦地扭过头来。他生得青面白颊,吊起两道粗重的浓白眉毛,圆眼一瞪,怒气冲冲地道:“义父还在闭关修炼,你又来作甚?”   “来给义父请安。”朝戈笑了笑。“再说,你不也在此处吗?”   “那怎能一样?”兕鼻孔朝天,冷哼道:“今儿个是我轮值,我在替义父护法。”   “咱们同为妖族,你为何总是对我恶言恶语呢?”朝戈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俊美眉目满是笑意。“就连大哥这称谓,平常都不肯让我们喊。怎么,今儿个又谁惹了你不高兴,这样地焦躁?”   “那怎能一样?”兕又冷哼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神情越发不耐烦了。“我是上古的神兽,待来日修为满了,至少也能在三十二天捞个仙将当当。你?”   兕用圆而黑的大眼上下打量朝戈,满眼不屑。“你是个什么东西?说的好听点,是血蜘蛛。不好听,就是个变种的怪物!”   朝戈脸色一变。   “你将来最多……”兕却依然毫无所觉,嘲讽道:“也就仗着义父疼你,将来或许,能在哥哥我手下混个先锋副将。”   “义父待我们一视同仁。”朝戈捏紧折扇,嘴边肌肉跳了跳,俊美眉目仍在尽力维持微笑。“我等二十个螟蛉义子,义父皆许过一样的差事。如何你能为仙将,我就得给你当个副手?”   “哈!”兕扬眉大笑不止。“要你给老子当个副将,还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混到了老二手下,怕就是个送死的前排兵。”   三十二天仙帝花清巫下共收养了二十个义子,兕是大哥,也是与花清蜗喟樽罹玫哪歉觥Y钌得外貌奇异,头顶独角长三尺余,形如马鞭柄,平常顶着个上古神族后裔的名头,惯来最讨厌别人唤他为妖。   朝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今日居然踩着了他的痛脚。   “二哥朝风性情温良,足以为千军帅。”朝戈话语里带了刺,折扇轻摇,笑道:“若是二哥肯收我,哪怕是做个前排兵呢,我也是求之不得的。”   “哟!四弟敢情是知道我在这呢!这样子哄我。”   从殿后长廊有个美少年掀开了却寒帘,穿过银雪色鲛绡,噗地一声轻笑着迎面走入大殿。少年穿银色战袍,正是排行第二的朝风。   朝风根脚出身也高,原是南天门外天柱下一株仙草生了灵智,被花清魏腔ぴ诨衬谛⌒囊硪淼匾苹厝十二天的。他生得眉目风流,见人总含三分笑意,唇角微弯,透出股缱绻意韵。   朝风手中仍握着一对儿鼓槌,额头扎着根艳丽红绸,先笑嘻嘻地给兕见过礼,这才转身笑着对朝戈埋怨道:“义父生辰那日嫌我奏磬太过清冷,我便偷偷地学了鼓,打算下次宴席上给义父瞧瞧。这不,你俩非得给我闹出来!”   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怪声怪气地道:“谁都没你会讨欢心。看看,老四就宁可给你做个兵卒,也不乐意给我做副将。”   “老四那都是气话不是?”朝风慢吞吞地摇头笑道:“咱们也都认得数千年了,彼此什么气性儿,难道还不知晓?”   兕掉开头,又哼了一声。   朝风不能说兕,便转头对朝戈道:“义父还在内殿闭关。这三层殿内殿外,今日当值的都没你名字,你没得跑来作甚?”   朝戈啪地把折扇一收,皱眉道:“朝云不见了。”   朝风一愣。“朝云?”   “十二弟最近总是恍惚,有时一个人自家待着,会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与他说话也不搭理。”朝戈神色越发肃穆。“自从义父万岁寿辰后,他显然病得更重了些。”   “可义父并没说朝云有病啊!”朝风也皱了皱眉。“按义父说的,咱修极情道的,约莫都得有些痴性儿。义父就是发愁自家性情淡漠,这才闭关参道的。所以我琢磨着,朝云这性子,是好事儿呢!”   “放屁!”兕右腿踩在窗台,大马金刀地爆了句粗话。“狗屁的好事儿!如今三十三天闹得挺大,咱极情道的名头,都叫凤宫那位败坏的差不多了!无情道没事都要去白玉宫神尊面前参咱们几本,在朝会上,只差撕破脸皮骂咱们极情道修了。越是这个节骨眼儿,越是不能出差错。要知道,咱三十二天可都是修极情道的!”   三十三天凤帝仗着曾在鸿钧老祖座下修习,又是上古神族,行为颇为随心所欲。碧落天所有姿色上乘的后辈男仙,都被他摸过小手。   名声确实不好。   朝风与朝戈同时默了一瞬。   “就是因为近来风声鹤唳,所以才可虑。”朝戈最后叹了口气,打破沉默。“朝云性子痴,又兼年幼,眼看着化龙在即,怕他一时出了岔子或是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   “等等,”朝风听话锋不对,敏锐地打断他道:“为何说他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前些日子,”朝戈神情有几分犹豫,说话也迟迟艾艾。“我曾在练武场撞见过一回朝云。原本是想与他练招,不料我刚一拉他,他掉头就走。神情慌慌张张的,而且……”   “而且?”朝风紧追着问道:“到底怎么了?”   兕侧耳听了半天,眼下见朝戈又在紧要处卡壳,顿时不耐烦地高声道:“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到底怎么个意思?”   朝戈脸色顿时黑了,扭头就要与兕争论。   朝风再次打断他们。“老四你那天看见了什么?”   “……一本春.宫。”朝戈话语十分迟疑。“我拉他时,从他怀里掉下来的。因他走得急,我弯腰捡起来才知道那是春.宫册,且苟.合的都是男子。”   “都是男子有甚稀罕?”兕耳尖耸立,诧异地怪声叫道:“咱三十二天本就大多都是男子身!也不光咱三十二天,寻遍整个碧落天,也都是男身多。”   朝戈听见他说话就皱眉,憋着口气,转而只与朝风解释。“本也没什么,但是朝云那个神态不对。脸颊儿绯红,满目春.色,瞧着恍惚的很。”   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朝云那模样,怕是心里头有人了。”   “啧!”兕再次大声接话道:“那不是更正常了吗?咱修的是极情,想得道,就得动情不是?”   无论朝戈说什么,兕都与他杠。朝戈终于忍无可忍,把折扇往腋下一夹,怒冲冲地大声道:“那册子里还夹着张秘药的方子,这也正常?”   嘭!嘭!   朝风一直握在手里的鼓槌掉了。   “你说什么?”朝风脸色煞白,向来温柔的眉眼陡然凄厉。“你再说一遍?!”   同窗数千年,兕和朝戈都没见过他这模样,顿时双双吓了一跳。朝戈恨恨地瞪了兕一眼,这才惊觉说漏了嘴,踟躇道:“也、也不是很要紧吧?”   “不要紧?”朝风调子都变了。“咱们是仙!不是下界的妖,更不是那些不入流的魔道鬼众!他从何处寻来的方子?他要用在谁的身上?他既要用药,那人必定是不愿的,他这是修极情道吗?他这是、他这是要堕魔!”   “……没那么严重吧?”兕慢慢地把右腿放下,表情一瞬间茫然。他抖着两道浓白长眉,犹豫地又小小声道:“老四眼神向来不好,也许是他瞧错了。”   “我眼神不好,难不成,我心地也不好?难道是我故意编排十二弟闲话不成?”朝戈顿时又怒了。他探手从怀中摸出本墨蓝色磨毛了边儿的书,隔空扔到兕的脸上。“你自家瞅瞅!”   兕大手一捞,准确地接住春.册。刚打开,青黑色的脸便迅速红了。   黑红黑红的。   “你、老二你看吧!”兕把书又扔给朝风。   朝风探手抓住,还没翻开,脸色便越发惨白了。这本春.册,入手便是一股浓郁的异香扑来。“这不是碧落天的东西。”   “嗯?”兕瞪着大眼望他。   朝戈也不明所以。   朝风惨白着脸,望了望兕,又看了眼朝戈。“昔日我在南天门,常能见着下界来的凡修。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凡人修仙者,身上会有劫火.焚.烧气息,伴随这股异香。但没这么浓!”   “不是,老二你把话说清楚。不是你说慢些!”兕瞪着眼,死死盯着朝风。“你意思,这玩意儿是从下界弄来的?你可闻仔细些!”   “错不了。”朝风脸色十分难看。他捏着那卷春.册,手指轻抖。“这气味是从凡间来的。但是一般凡修都不会带这东西到上界,而且气味也没这样浓郁。这书与书里的方子,怕都是来路不正。”   “二哥是怀疑?”朝戈迟疑地望着他,小心验证道:“你怀疑朝云私自下过凡?”   “……怕不止。”朝风眼风微扫,视线在角落处那几个乐伎身上顿了顿。   “出去!都出去!”兕扯着嗓子高声吼道:“去殿外与狴犴说声,不许任何人进殿。”   狴犴便是守在外殿大门的兽,性子惫懒,最爱蹲在铜环上。花清渭复翁崞鹨收他做义子,同证大道,他都不屑一顾。   兕打发掉闲人,一转脸,追问朝风。“到底怎么回事?这香味有古怪?”   “这是相思毒。”朝风脸色难看至极,抖着雪白面皮,像是口中含着一枝滚烫的烛。“凡人身上有七情的味道,其中最浓烈的一味便是相思。但是也没这样浓!”   “有事直说!”兕皱着浓白双眉,越发焦躁不安。“相思怎地有毒?你怀疑朝云什么,都快些说来!”   朝风愣怔怔地望着他,默然三息,才道:“相思有毒,能蚀骨销魂。于我仙宫修者而言,一旦沾染,从此修道无望,好的话,堕入下界投生为凡人。若是混杂私心私欲,则……必会堕入魔地狱。”   “嘶……”朝戈倒吸了口冷气。“这样严重?”   朝风不答话,只抖着眉目战栗了一瞬。素来温柔的美少年此刻看起来一片惨然。   空荡荡的大殿内忽然漾起血珠,点滴如落雨,随即淅淅沥沥地,沿着视线内长了脚一般漫延至内殿。血珠汇聚成溪流,流过长廊,冲过银雪色鲛绡纱幔,径直沿着缝隙入了最里头的静室。   静室内,双膝盘坐的花清涡目诰缌姨弁矗冷白额头汗涔涔。他迷茫地睁开双眼,恍惚了好一会,才明白此刻他的神识已经脱离了朝戈与大殿内的一切,正式回到了万年前的这日。   “景渊?”   花清文抗馑拇λ蜒埃寻找与他一同通过织梦术进入这段过往的谢灵欢。   空寂的静室内没有人回应。   花清畏畔缕诀的手,缓慢地起身,环顾这万年前的一切。第三十二重天的仙宫,他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偶尔梦见,就连梦,都多半不完整。   蒲团草织,角落里立着一尊足有两人高的黄金沙漏。细沙淋漓落下,每一颗黄金沙,都在缓慢地宣布死亡降临。   桃花眼底眸光漾波。   这里,便是一切迷局的起点了。再过三个时辰,他便会沿着迷雾中出现的那盏灯,踉跄奔入瑶池那个死局。 第58章 血娑婆七   沙漏里细沙落如雨。   花清伪Ы羲臂,望着窗下铜镜内的自己发怔。他再次回到了万年前,头束金蝉簪,日常又穿着那件雪白长衣,腰坠白玉绦,肩头披覆五色霞光。   镜中人有着鸦沉沉的乌发,鬓角亮泽,一双桃花眼似乎永远含笑,那笑容里却总含着适当的疏离。   静美如好女,眉目间天然高远。   “……呵!”花清味宰啪抵械淖约豪湫α艘簧,抬起手,手指完美如玉雕。   他缓缓地走到窗前,将指尖按在镜中人的眉目五官,在他笑时,镜中人也在冷笑。两只手指隔着铜镜对抵,指尖触感柔软。   花清翁裘肌   镜中人也挑了挑眉。   “咦?”   花清稳滩蛔∮质宰磐左边转了下脸,镜中人没动。不仅没动,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   “哥哥!”镜中人张开艳美双唇,话语声落入花清味内,带着熟悉的促狭。“虽然哥哥生的好看,但你这样……嗯,阿渊我忍不住要害羞了呢!”   花清危骸…   这厮居然跑到镜子里了!还扮作他的模样,来调戏他。   花清味根子发烫,抬眉看,镜中人的脸颊飞红,眼尾含春。但是他却不信镜中人了!   “你跑去镜子里头作甚?”花清斡中哂帜眨天仙模样也动了情。   镜子里扮作花清蔚男涣榛犊醋潘发痴,眼神直勾勾的,半晌,突然竖起一根玉雕般指尖立在唇边。“嘘!有人来了。”   脚步声落在静室外。   叩!   叩叩!   果然有人敲门。   花清尉拖褡隽嗽羲频模瞬间慌乱,忙不迭整理好鬓角与衣襟,咳嗽了两声。“进来!”   从静室外传来兕、朝风与朝戈异口同声的问安声。   “兕(朝风、朝戈)给义父请安!”   万年没听见这句,又是当着谢灵欢的面,花清文名觉得别扭。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铜镜。   铜镜内的人影却与他动作一致。看起来似乎谢灵欢再次消失了,铜镜就只是铜镜。   花清文谛囊徽笫落。   “义父今日可悟到什么不曾?”朝风已经笑嘻嘻地走进来了,朝他拱手施礼。   兕一马当先地走入静室内,见朝风施礼,立刻也拱手。“义父,朝云不见了,我们从他身上还寻得了一样蹊跷物事。”   兕从怀里掏出那本散发出扑鼻异香的春.册,递给花清巍   花清涡睦锿返爰亲判涣榛叮接过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确实都是男子苟.合,共计一百零八式,没什么稀罕的。在魔狱里头他见过更多,各个活.色.生.香,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演过。   花清问酉咂了飘,正打算合上书页,突然间其中一个人物动了下。他一惊,仔细看去,果然其中一个倒挂金钩的小人儿正探出舌尖,吻了身下那人不可描述的地方。   蹭!花清瘟橙攘恕   那个倒挂金钩的小人儿却转过脸,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芝麻粒大的黑眼珠子,眉目分明是谢灵欢化名江南盐商景渊时的模样!   书册握在手中,就像是握住了一大块被热火烧红了的炭。花清稳滩蛔≈讣怏簌发抖。   一旁侍立的三个义子却都以为他是被气的。   朝戈低下头,沉痛地道:“义父,这册子里头委实不堪!要不是事涉蹊跷,真不该拿来污义父的眼睛。”   ……是不堪。   书页里头那个倒挂金钩的谢灵欢灵巧地俯冲入体。被谢灵欢压住的那个扬起尖尖下颌,脖颈白皙纤柔,五官姣好如童女,可不正是他花清危   花清闻镜匾簧合上书页,呼吸促急。他等脸颊没那样烫了,垂下眼眸,假装淡定道:“卑劣!”   “对,是卑劣。”兕大声嚷嚷道:“咱这可是仙宫!多么清静的所在。朝云这厮不晓得着了什么魔相,居然敢偷偷地修习这个!”   花清味根子越发烫,他咳嗽两声,拳头抵在唇边,蹙起两道入鬓长眉。“咳咳,这册子……”   “义父素来最爱清静,怕是受不了这册子的气味。”朝风苦笑着道:“这香味是相思毒。下界有一种修魔人,特地碾碎了七情,将刻骨相思镂刻入骨髓后,拆碎了骨,炼化成魔气藏穴处。这气味,分明是已经炼成魔穴了。”   花清毋と灰痪,抵在唇边的拳头慢慢放下,脸色也变了。“碾碎七情?碎骨藏魔穴?”   “这种腌H法子,本不该说与义父听。”朝风脸色踟躇,似乎十分难以启齿。“弟子那位道侣……涉猎甚多。这法子,是他在下界修炼时听来的。”   朝风元灵也是花草,他入花清巫下前,与南天门外一柱华表上盘着的野龙生了情愫。虽说尚不曾正式拜天地结契,但彼此情意甚笃,早已以道侣相称。   花清巫眼看向朝风。   有许多细节,他都已经在漫长岁月里遗忘了。比如,朝风已是有道侣的了。再比如,朝风的元灵……也能分.泌花蜜。   花清蜗肫鹪谕蚰旰蟊凰用无根花藤蔓缠住审问的鱼妖朝云,想起朝云体内那诡异的馥郁花蜜,指尖藏入袖底,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说起来,为父一直欠着你俩一桩婚契没签。朝风,近日你那位道侣,可曾再催办?”   “……倒的确催过几回。”朝风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脸色茫然,顿了顿,脸颊微有些红。“只是我已经回了他,说是待义父大成之日,再补办婚事不迟。”   朝风用了“补办”。   花清未瓜碌难劢藜覆豢刹斓夭了颤。这是已经与那条野龙好过了,只是缺个礼,所以才说补办。当年他竟从不知道这件事!   万年前,他到底曾错过了多少细节?   “义父,咱不是说朝云的事吗?”兕顶着头顶的犀牛角,不耐地大声嚷嚷道:“怎地又扯到朝风?”   “你们都是我座下教养的义子,”花清瘟闷鹧燮ぃ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自然都是要问的。”   花清味倭硕儆值溃骸俺云素来不爱走动,这法子,他是从何处学来的?”   “就是这个才蹊跷。”朝风欲言又止,脸色依然煞白,白的几乎有些不正常。   花清我尚牡匠风,便顺着先前在大殿内见过的景象,把蛛丝马迹在脑海里捋了一遍。   他疑心起朝风那个道侣。   “朝云即将化龙,倘或他化龙成功,也会于南天门华表上盘着。他近些时日,有无到南天门去过?”   “义父!”朝风嘶声道:“您莫不是疑心……”   花清味ǘǖ赝着朝风那张煞白的脸,挑了挑眉,话语里透出无尽凉薄。“你也疑心,不是吗?”   噗通一声!   朝风竟然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下了。鲜红额带下,俊美眉目满是惨然。“回义父,自从三百年前身上出现金青双色龙鳞后,朝云不止一次去过南天门。”   他俩说的隐晦,兕与朝戈面面相觑,见朝风竟然跪下了,更加茫然。   花清温庸兕与朝戈,微微俯身,轻声地对朝风道:“华表上的龙,原本是有个定数的。朝云化龙,便意味着南天门外需要多立一处华表。可如今无情道与极情道相争,修无情道的神尊怕不会愿意再替我极情道修多行方便,所以……你那位道侣,怕失去自家地位,存心诱朝云堕魔,是也不是?”   “义父!”朝风喉咙口呜咽了一声。   花清渭绦迫问道:“这事儿,他必定曾经与你提过,所以今儿个一拿到这本册子,你立刻就想明白了,是也不是?”   朝风张了张口,满眼惊惧。   “是了,原来如此。”花清握局绷松碜樱垂下眼,满心疲惫。   他曾想了万年也没能想明白的死局,原来早在当初就已经埋下了祸端。只是他不曾留意。   他总是自视甚高,忽略了身边最亲的那些人。朝云如是,朝风如是,就连……他目光转到朝戈身上,想起在窥尘镜中曾经见到朝戈折扇上递来一杯娑婆酿。那杯碧青色的娑婆酿,也曾满布异香。   “朝戈,”花清蔚淡地问他。“你元身是只血蛛,介于妖鬼之间,修极情原本便比我等都更为艰难。所以,你也想到了,入魔更快,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朝戈起先一怔,随后神色慌乱,连连摆手道:“义父说的,朝戈听都没听过,更别提想了!”   “当真?”   噗通一声,朝戈也撩起黑衣跪下了。“义父,我当真没有!义父待朝戈恩同再造,朝戈不敢屈负深恩!”   兕木呆呆地望着跪地不起的朝风与朝戈,结结巴巴地道:“义、义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弟与四弟怎地都跪了?”   在当众场合,兕极少唤他们为弟弟,都是老二老四这样胡乱喊着,明明是上古神兽,却总要学下界那些妖灵的江湖痞气。潜意识里,兕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他以为混不吝才是大哥应该有的样子。   兕一直疼这十九个弟弟,可惜他不会表达。   再后来,他也没机会表达了。   花清文柯侗悯,自嘲地笑了一声,走到兕身边,举起手中春.册轻敲他肩头。“朝兕,你跟随我最久,倘若有那一日,为父没能参破大道、反倒不幸陨落了……”   “不!不会的!不可能!”兕激烈地大声打断他,肩头抖了下,随即更加大声地扯着嗓子吼道:“义父你莫要开玩笑,兕不喜欢玩笑!”   “倘若我陨落,”花清尉蹲运迪氯ィ神色淡淡。“到时你也不须守着这座仙宫。你能带走多少妖族,便带走多少,到得那日,你且护着他们一道去往下界逃生便是。”   “……义父!”兕大瞪着圆环眼,怔怔地掉下泪来。“你、你为何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   “生而为仙,即便摸不到天心、也不能参破神路,但命数之事,我侥幸还知道一些。”花清未瓜卵垌,乌鸦羽般的睫毛遮断眼底复杂神色。“朝兕,记得我今日所嘱。”   “不!我不要!”兕猛地弹开他的手,激烈地嚷嚷道:“义父你近日来闭关太过辛苦,怕是恍惚了。我永无殿内一片祥和,就连两道相争事,都能躲就躲,从不主动与谁结仇怨。为何会到了举族逃亡的地步?”   花清沃讣怏簌发抖,许久没有说话。   是了,他这座三十二重天的仙宫,原来名字就叫做永无宫。他所居住的地方,就叫做永无殿。连绵不绝的宫阙藏在白云深深处,有数千妖族伴他左右,座下童子侍女更是不计其数……他竟然忘了这些。   他竟然忘了。哪怕在地狱幽冥,谢灵欢牵着他的手,告诉他那座新造的殿叫做永无殿,他依然不曾有丝毫触动。   仙宫永无,冥殿永无……原本都是他的殿。   花清握怔然地抬起眼,一直握在手中的春.册啪地一声掉落。他顾不得藏在书页里的谢灵欢,只四处打量这座仙宫。从漫卷的银雪色鲛绡,到碧纱窗前的铜镜,再到他自家穿着的这一袭雪色云锦长衣。大殿穹顶之下,越过奏乐的伎子,有仰望不可及的第三十二重历历星辰。光芒耀耀,在他随着朝戈入殿时,星光曾流泻于殿堂内每一处角落。   万年前,他高居第三十二重天,贵为仙帝。这一切的一切,每个玲珑细节,谢灵欢都曾替他点滴还原。   他忘了的,原来谢灵欢一直都记得。谢灵欢替他记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细致入微地,为他费尽了玲珑心思。   ……谢景渊。   花清伪樟吮昭郏内心陡然间觉得倦怠。   【……哥哥,我不在意你同谁好过,只要你以后只同我好就行。】   【这座殿是我亲手为你打造的,叫做永无殿。】   【花仙尊,你我本该是道侣。】   【殿名永无,从此后,你便无生无死。】   谢灵欢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袭入脑海,伴随识海内阵阵潮汐声,汹涌地卷起潮头,沿途攻城略地。   轰隆一声,花清吻逦地听见城墙坍塌,竖立于汹涌浪潮前的堤坝全部于瞬间土崩瓦解。   他就这样后知后觉地,于静室内,当着一众螟蛉义子的面,突然间被谢灵欢击中心脏――溃不成军。   “义父……”   “义父你怎么了?”   耳边人语声嘈杂纷繁,谁都在唤他。可是花清稳刺不见也看不见了,指尖不断地痉挛,几乎控制不住地窒息。   被他掉在地上的春.册动了动,像是静室内突然起了一阵微风。书页哗啦啦地响,翻开的书页里藏着谢灵欢。   无数个细小的谢灵欢,睁着芝麻粒大小的黑润眼眸,促狭地、欢快地、下流地压住身下同样细小的“花清巍保折叠出一百零八种姿态,笑得璀璨夺目。   花清问酉咄下,落在书页里一幕幕活.色.生.香。艳美唇角微勾,也笑了。   他笑得分外温柔,直到眼底微微地有了湿意。   “义父,你、你哭了?!”   耳内传来兕炸雷般的咆哮。   花清位郝地转过脸,就像是在透过万年时光,一点点地重新打量这个他当年收入座下的长子。“……嗯?”   “义、义父,你……你眼睛湿了。”兕抬起粗黑手指,在自家眼角处比划了一下,随后不安地嘟囔道:“但是不该啊!义父你不是向来自诩七情淡漠吗?难道、难道是这室内风水不对,您……您眼睛流汗了?”   花清翁起不断痉挛的苍白手指,轻轻抹掉眼尾泪水,端详了一眼指腹上那滴浑圆剔透的泪。“嗯,是眼泪呵。”   他将手指上的泪递入唇边,咂摸了一口滋味,桃花眼尾微弯,笑得温柔。“是甜的。”   “义……义父?!”   兕瞠目结舌。   花清瓮蝗患渖袂橐恢希下.腹坠胀如石,冷汗涔涔地从鬓角冒出来。额头美人尖下都是细汗。汗滴在指尖,混杂了甜蜜异香的泪。   【清儿,你的眼泪我尝过,确有异香。】   ……但是不应该啊!他元灵无根花,不该有这样蜜一般的香。   爬在花清味钔返睦浜褂址作滴落在锅面的沸油,嗤啦嗤啦,滚烫地燎烧他每寸玉石般的皎皎肌肤。   花清慰焖侔阎讣饽蠼簦藏入袖底。可任凭他将掌心掐入肌理,坠胀的小腹依然疼痛莫名,从后腰传来冰凉凉又麻酥酥的异样触觉。仿佛有人正在拥着他,不怀好意地以手指撩拨他,令他坐立难安。   他踉跄地晃了一步,从紧咬的牙关逃逸出一丝极轻微的“唔……”。   “义父,义父你且宽恕我!”朝风惨白着脸,膝行至花清紊砬埃双手突然抱住花清蔚耐龋口中哀哀不休。   花清巫怨瞬幌荆只拼命咬紧牙关,冷汗不断滴落。   朝风扬起脸,不动声色地转头,与另一边同样跪地的朝戈使了个眼神。朝戈突然间也膝行至花清紊肀撸往前一扑,紧紧抱住花清谓鸨哐┑籽ァ   “……放开!”花清吻啃锌刈『粑,撩起眼皮,从眼皮上滚下汗珠。“你们要做什么?”   兕也大声嚷嚷。“都起来!你们做错了事,抱住义父作甚!”   “做错了事?”朝风唇边挂着一抹奇诡的笑。“义父此刻是不是心跳如擂鼓?有没有觉得,特别想要与谁交.欢?”   他说的这样赤.裸,花清味偈背沟酌靼琢恕K捏紧指尖,艰难地道:“朝风,是你故意设局?”   朝风双臂攀住花清蜗ネ罚缓缓地站起身,轻掸战袍。“义父这句问错了。你应该问,这个局,永无宫内到底还有谁没参与。”   花清尉惧地睁大眼。 第59章 血娑婆八   “老二、老四,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兕拔出了腰间一对雪铁刀,警觉地瞪大圆环眼,头顶犀牛角竖立。   朝风轻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鲜红额带下眉目含霜。“永无宫仙帝座下二十义子,唯一不知情的,大概只剩下你了――兕。”   朝戈也缓缓地站起身,趁着起身的功夫,从靴筒内摸出一对青铜钩。他持钩在手,低着头,没敢看花清蔚难劬Γ也没开口否认朝风的话。   元灵血蜘蛛的朝戈,天生妖物,除了擅战以外,原本也是个常年摇着洒金折扇的俊美公子。   可今日朝戈却异常沉默。   在紧张对峙中,花清斡幸凰布渚醯没奶啤U獾钅诘娜人以及这座永无宫,原本是他最重要的,可如今,他忽然发觉失去这些并不可惜。   他下意识寻找掉落在地的春.册。那册子里,须还藏着他的景渊。   “大哥,我今日且再最后唤你一声大哥。”朝风笑容可掬,原本苍白的脸也渐渐恢复了血色,满是胜券在握。“义父所居共三重殿,你就没发现,我等今日一路走来,在第三重殿轮值的螭吻一直没现身?”   “螭吻也叛了不成?”兕大瞪着圆眼,顿了顿,自家先否定了。“不对,他必定不曾叛!”   “他是不肯,”朝风轻轻地笑了一声。“所以老八将他杀了。”   “你、你们……”兕大声抽了口凉气,握住一双雪铁刀,怒吼道:“你们这些叛徒!今日就将尸首留下!”   兕冲向朝风,朝戈却抢先迎战。呛啷一声,雪铁刀砍在青铜钩上,两人立刻厮斗在一处。   兵器相击声传来,花清瘟闷鹧燮ぃ皱眉望向斗在一起的朝戈与兕。当初,在真实的万年前入魔这日,他并不曾亲眼见到这一幕,更不曾亲耳听见朝风承认了背叛。崖褰栌芍梦术所送他的溯回,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幻?   “义父你是不是想不通?”朝风扭头看向他,闲闲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都叛了,是不是?”   “嗯,为何?”   “很简单啊,”朝风欣欣然地答他,似乎很高兴他能顺着话头问下去。“义父你呢非得择极情道,极情道限定终生只能择一个道侣,一旦更换人选或是背弃诺言,便会身死道消。可不幸我朝风遇见的那条龙,是条没出息的野龙,成日家只晓得催促我与他这样那样。他欲望又那样强,我早就忍他不得了!”   道侣间最私密无间的事,朝风说得却异常坦然。他笑得眉眼微弯,唇边勾起无限缱绻。“义父,你我元灵都是花,欲望天生淡薄。可那条野龙纠缠不休,我不想与他好了,我想要换个道侣,可义父你限定的道却不让。”   花清尉醯每尚Γ但他笑不出来,冷汗迷了眼。他哑声道:“就为了这个?”   “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朝风拍手笑了。“义父你不懂,因为你还没尝过那事儿的滋味。那事儿……辛苦的很呢!”   花清魏橇艘簧。   那事儿辛苦?谢灵欢抱着他这仙洞内偷尝极乐时,满口赞他的蜜极香。就连被谢灵欢吻过的肌肤,都燎起火星子,娇艳如同凡间万顷桃花开。   “你说那事儿辛苦,”花清味陨铣风洋洋得意的眼,忍不住讥讽地冷笑道:“不过因为你遇见的道侣,不行。”   朝风睁大眼,诧异至极。“咦,义父你居然晓得滋味?”   朝风再次上下打量花清危见他已被冷汗打湿了雪白云锦长衣,又皱眉道:“莫不是这药引子出了岔子?这相思蛊,可非得是元阳未泄的才成。”   “朝戈!”朝风转头喊正与兕缠斗的血蜘蛛朝戈。“寿宴那日,你藏于娑婆酿杯底的卵,没什么问题吧?”   朝戈一直被兕压着打,闻言一个分神,右边肩头立刻被雪铁刀砍伤,撕裂了一长条血口。他捂着伤口跳出战场,仓促地道:“那是我的幼蛛卵,不曾出差错。”   一环接一环,居然早在他万岁寿辰那日,这杀局就已经启动了。   花清窝鄣妆凉,身上也冰凉。耳内仍嘈杂传来朝风得意的笑声。   “是了,那就没差了!”朝风拍手笑得欢快。“血蜘蛛最有灵性,若是义父你当真早已失去元阳,寿宴那日应当就有血蛛幼崽回来与朝戈报信。”   兕持着一对雪铁刀,忿忿地对朝戈吼道:“老二是为了要换个狗屁道侣。那你呢,老四你又为了什么背叛义父?”   “哈,反正也都成定局了,索性让你们死个明白。”朝风的话语里透出隐隐笑意。“老四他也瞧上了个人呢!在昆仑山采药时,他瞧上了一个住在下界昆仑的凡间女子。”   仙与凡人不能通婚。修了极情道的仙,更不能轻易许下承诺。   朝戈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因为他不能许诺,那女子怨恨他,竟然消失了。”朝风依然在笑。“消失了,哈!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到了呢!”   “够了!”朝戈粗暴地打断他。“既然相思毒已经发作,还不快与我联手先杀了兕?”   “你急什么,”朝风却懒洋洋地嗤笑一声。“相思毒不比寻常,共计三重,你放在杯底的药引血蛛卵是第一重,今日拿来的春.册异香是第二重,还缺着老九那盏噬魂灯。”   从碧落天到幽冥黄泉,甚至凡间修道者,都有修习噬魂术的。只是,那是魔修。   花清窝鄣滓黄悲凉。怪不得这个局成了必杀,原来他身边最亲的,都叛了。不肯叛的,也都被杀了。他没能护住第三十二重天。   择道一事,本是自愿。他不曾强.迫谁,这些妖族在发誓的时候,也不曾言悔。   花清芜紧指尖,声音沙哑的仿佛不像是他。“原来早在万年前,尔等便已入魔。”   朝风愣了愣。“万年前?”   朝风下意识瞥了眼黄金沙漏里的刻漏,随即对朝戈笑道:“看,义父这就神智不清了。老九那盏噬魂灯可以拿来了。”   在商议着处置花清问保朝风意态太过闲适,浑然拿兕当作个死的。   兕一边急着要护住花清危一边要忧虑更多的叛徒冲入内殿,握着对雪铁刀,心中一乱,便茫然地朝花清慰蠢础   兕总是这样,性子这样急吼吼,却又总习惯性地依赖着他花清巍   也不全是叛徒。   花清文谛囊凰帷K撩起眼皮,勉强地冲兕笑了笑。“不用管我了,你且记着我说的,先逃出去。”   “逃?往哪里逃?”朝风呲牙一笑。“老九已经到了。”   门外确实传来了声响。   花清我残α耍静静地垂眸笑了一声。“兕天生憨傻,容得你们欺他。可以后,再不能了。”   在万年前,他于仙洞后奔出来便陨落了,再没见过兕。不过兕天生神族,体内依然流着上古的血,他不信这些个妖灵精怪能杀得了兕。   再则,万年前他没能见着这幕,所以他没能亲自护住兕。可是今日在时光溯回中,他见到了,他……也会护住兕。   “快走!”花清蚊腿徽揽艳美双唇,暴喝了一声。抬起手,数道霞光猛地射出,刺的静室内三个弟子皆睁不开眼。   花清斡孟脊夤住兕,强自咬破舌尖,用心头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唤醒了元身之力。五色霞光乍现,卷住兕的腰身,开启了深藏于碧落第三十二重天的时空传送阵。   “义父――!”兕怒吼了一声,语声凄厉,尾音仍颤颤地残留于虚空中。   静室内其他人都瞎了。花清尉簿驳刈⑹诱馐粲谒仙力的五色霞光,眼角湿漉漉的,汗水混杂了迟到了千年的泪,艳美唇瓣微张,到底没能说什么。该嘱咐的,他都嘱咐完了。第三十二重天的妖物们想悔道,却又不肯付出代价,如此贪婪,行的是最龌龊的手段。   对他花清危布下的是这天地间最肮脏的局。   花清窝垌微动,最后勾唇,无声地望着霞光里遁去的兕笑了笑。哪怕只能保得住一个,也是好的。   三息后,五色霞光散去,静室内一片悄然。手持雪铁刀茫然瞪大双眼的兕已经消失不见。   嘀嗒!   花清握菩哪隍暄蚜飨孪恃。   “发生了什么?”静室的门猛然从外头被人大力撞开,身高丈余的老九朝泰提着灯冲进来。   那盏灯散发着融融的光。   花清文抗馑懒艘话愠脸恋芈湓谀钦档疲半天不能动,随后毫无预兆地,身子一软,踉跄栽倒在地。   “死了?”   “不,许是毒发了。”   “这灯提高些,引着他魂,对,到天灵盖。”   朝风、朝戈、朝泰这三个义子的声音清晰传入耳内。花清谓吡ο胝隹眼,但是全身就像被扔在苦海黄泉,沉重似有千钧。   到最后,一条细缝般的眼睛里只看见了倾斜的沙漏。黄金沙淅淅沥沥,刻镂着最后那命定的劫。   **   【清儿莫怕,孤与你同在。】   一个悦耳渗透着蜜香的声音响彻识海。   是谢灵欢。   花清坞胧地感受到一团火,火烧火燎地燃着肌肤。他轻轻“唔……”了一声,眼皮前的火光黯淡下去。   细缝张开了些,有水波漾在眼前。   入眼却是瑶池。   浓重的雾气沿着水波漫延至周身,雾气遮住了眼,耳内哗哗水声。有鱼尾拍打浪花,随后那个长着鱼尾的少年张开双臂朝他游过来。   “义父,”鱼妖朝云扬起脸,笑得青涩。“你终于还是我的了。”   花清沃迕迹下意识地动了动。他抬起手,啪地一声推开鱼妖朝云。手掌落在水中,扬起大片飞溅的水花。   鱼妖朝云被他推开了一尺远。   “朝云?你怎地会在此处?”花清卫魃斥责道。   “朝云专门在此处等着义父。”   “胡闹!”   鱼妖朝云甩动鱼尾,鱼身遍布金青双色鳞片,他扭头笑嘻嘻地道:“义父你常教导我们要修情,可情是什么呢?情是喜怒哀思,情是心中有可欲。义父你就是朝云的可欲啊!”   朝云向花清蔚姆较蛴味。“义父,你就是朝云的情,就是朝云的道。你就成全了我吧!”   “我成全你?”花清尾豢伤家榈靥羝鸪っ迹厉声道:“那谁来成全我?!”   “反正你也没有想要的人。”朝云说话间已经游到他身边,双臂缠抱住他腰身,扬起脸,眉目清丽,笑得格外痴迷。“反正,你也已经中了相思毒,若是没人替你解,你会死于元阳枯竭。不如成全了朝云啊!”   “滚开!”   花清畏芰ο胝蹩。   水声哗啦啦地翻腾,雾气里朝云的脸也渐渐看不清晰,只有那双柔蔓般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他。   “义父,义父你就可怜可怜朝云……”   花清喂瞬坏醚巯碌降资腔檬钦妫无数个镜头在记忆里闪回。他因为这次瑶池的误会,错过了谢灵欢长达万年。他因为这次误会,下了黄泉,在魔狱中煎熬了数百年,三魂不全,情根碎裂,他的魂、他的骨、他的……景渊。   “滚开!”   花清味窈莺莸靥手,甩了朝云一个响亮的耳光。   万年间,历历苦楚。原来都是因为这些妖物们的私心。他们拿他当傻子,他们拿他当作私欲的障碍。   他们,从没有拿他当作义父。   “妖就是妖!”花清纹的浑身都在发抖,他颤抖着嗓子骂道:“你们永远都不会懂得如何做仙!”   朝云吃吃地笑了。雾气里他的声音满是嘲讽。“妖?妖又如何?义父你尝过了妖的滋味,就再也看不上其他的了。”   朝云游动着身子,鱼尾从水底绕紧花清稳崛脱肢,双臂再次缠上来。少年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语声痴缠。“义父,你……等你尝过了,眼底就只有朝云了。”   花清蜗.腹坠胀,渐渐地,相思蛊毒的火烧到了那处。   “滚……开!”花清谓吡Φ赝凭埽想要从朝云缠抱中摆脱。万年他拒过朝云,万年后,不过一次时光溯回,他不信他会输给这个幻相。   鱼妖朝云张开口唇,如同一尾真正的鱼,在凡间青潭底被这人玉雕般的手捞起。这人袖着他,他离了水,全身都渴到要褪鳞片。   不,不是渴。而是渴望。   “义父……”鱼妖朝云衔住花清窝间系着的白玉绦带,轻轻一拽,雪白牙齿便将那条衣带拽松了。他痴迷地望着花清窝畚卜珊欤自家眼底也红了。“我想你,想了足足一千年。你今日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花清慰谥泻蘸盏卮气,声音却越发地冷厉。“你想我?你,不知廉耻!”   “义父……”   “去死!”   哗啦啦水声乱响,两个身影纠缠在浓重的水色雾气中。   从两人头顶却传来大片人语喧哗。有侍童奏乐开道,丝弦清歌,片片飞花伴随着馥郁香气传入水底浓雾。   “……哈哈,诸道友也来瑶池赴会?”   “听说今儿个有帝尊赏酒。”   “凤宫中那位也来了?”   “嘘!且避开些。”   花清钨康匾痪。瑶池今日有宴会,就是在今日,赴宴群仙发现他与座下养子鱼妖朝云有染。   有个屁的染!   花清畏呷谎锲鹗郑无数丝线从他指尖迸出,丝线如血般红艳,在水波里渐渐聚集成伞面。   杀机一触即发。   花清喂炊指尖聚集的红罗伞,冷声道:“朝云,若是你再不收手,休怪我亲手剥了你的灵根,从此后……绝了你三十三天的路。”   “绝了我修仙路?”   鱼妖朝云吃吃地笑,鱼尾轻摆,媚眼儿如丝。“义父,倘若得了你,我还要做什么仙?”   花清卧俅我破舌尖,强行控住已被相思蛊毒侵染的心神。垂下眼,冷冷地笑了一声。“那,你就去死!”   血从花清未奖吡飨拢渗透入瑶池水底,丝缕成线,散发出袅袅异香。   丝线缠住鱼妖朝云,条缕成刀。   花清我徽械檬趾笕床桓矣衅刻松懈,步履蹒跚地在水底中后退。他手扯住丝线,一直退到距鱼妖朝云十步开外,这才嘶哑着嗓子道:“朝云,我问你最后一次。你为何执着于我?”   鱼妖朝云身上的鳞片寸寸剥落,在丝线织就的罗网中挣扎。他抖着流血的鱼尾,扭过头,直勾勾地瞪着花清巍   “朝云?”花清伪樟吮昭郏想起后来朝云的下场,也想到朝云体内的花蜜。他哑声问:“你来之前就已与人好过了是不是?”   朝云一愣,张开嘴,原本痴迷的眼神瞬间变得死寂。   “呵,”花清卫淅涞匦α恕!澳歉鋈耍特地在你体内留了花蜜,好来诬陷我。是不是?” 第60章 血娑婆九   鱼妖朝云一直没回答。   花清沃讣馇岫叮几乎扣不住杀机凝结成的丝线。他再次闭了闭眼,疲惫地道:“那个人,是谁?”   到底是何方神圣,特地做了局来陷害他花清危克自问在碧落天任职仙帝时,勤勤恳恳,不曾出过差错。   但也许,这是他自以为。   毕竟他刚知晓,原来就连座下那些养子们都恨着他。   三十三重天,到底有多少人恨着他?恨到,一定要在他神魂内设下相思蛊,让他在群仙面前当众受辱?与养子有染,不仅悖伦,更不容于极情道众。   他被极情道修引起为耻,无数人看他笑话,指指点点。就连古仙谱都特地抹掉了他的名姓。   “那人为何要害我?”花清窝鄣捉ソコ嗪欤手指间丝线也染了串串赤珠。“为什么?”   “哪来那个人,哪有为什么?”鱼妖朝云终于答他,扬起脸,从额角渗出细密血珠,但他竭力笑得靡丽。“义父,你于我而言,为父为师,你就是朝云的道。你能得道梦,我也能。于朝云的道梦中,神谕许我今日在瑶池底得道。花蜜也好,相思蛊也罢,不过都是铺在朝云得道路上的石。”   花清沃迕迹于这番似是而非的话里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是思绪却不断地从他眼前飘走。蛊毒发作汹汹,他不得不“唔”了一声,左手捂住坠胀发热的小腹,扣在右手的丝线松了一瞬。   “义父,你不懂的……”鱼妖朝云喃喃地甩动鱼尾,笑得眼角弯弯。“你不能懂情,你不能懂朝云,你也不能以情证道。义父你既然能与那个梦中人交.欢,为何不能与朝云呢?难道朝云竟然还不如一个虚假的梦中人?”   异香扑鼻,瑶池底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浊腻,混杂了血与不可说之物。   鱼妖朝云任凭体内不断流蜜,鱼尾在丝网中现出了雪白皮肉。他却突然昂起头,趁着花清涡纳袷守,不要性命地朝他狂奔过来,鱼尾蹿动,掀飞大片浪花。   “义父,义父!”   鱼妖朝云发了疯,拼命向前冲,带着渔网一道往前扑倒花清巍B尥绞缠住两个人,手臂与手臂相叠,鱼尾缠住花清嗡膝。   “义父,你进入朝云吧!你……要了我吧!”   鱼妖朝云不断啃咬花清慰诖剑从仙鹤一般柔美的脖颈往下,探到花清我蛭蛊毒而发烫的胸膛。   【清儿……】   雾气深重的地方,花清紊钜唤徘骋唤诺乜咕苷踉,识海内再度传来谢灵欢的声音。   【走步罡,手指画一井字,吸黑乓豢谌刖,想象井深万丈,黑琶擅伞!   花清坞胧中抬起不断痉挛的手指。鱼妖朝云啃食在他的胸口,一吻冰凉。   【e水于井上,使有黑湃缪獭!   【牵被井字束缚者自艮方入,立井字上,足跟相并拢,仰面闭目,伸两手于青雾内。】   瑶池底,黑抛韵露上,蒙罩鱼妖朝云,冲入鱼妖朝云全身孔窍。   【乾角威风,独角虬龙,眼入六丁,鼻入烟蒙,蒙魂神将,威震凌空,闻吾用法,早助神功,急急垂下,立便昏蒙。】   谢灵欢的声音又甜又清,一缕缕如蜜般流泻入花清窝鄣仔募洹K睁开双眼,彻底看清了瑶池底景色。   雾深重,满池寒惨。   【反缚枷起!】   伴随着藏在花清问逗D谛涣榛兜囊簧断喝,鱼妖朝云突然间自动将手反扭作被缚状,面现痛苦挣扎。   【好了清儿,他再不能害你。】   花清味蹲攀种福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他记得了!万年前在真实发生劫难的这一天,他也在瑶池底清醒过来,缚住了纠缠不休的鱼妖朝云。那一日……于混乱中,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声音掺杂着蜜,口口声声唤他清儿,唤醒了他最后的神智。   那个人,原来就是谢灵欢。   “景渊,”花清窝鄣渍怔地坠下泪来。随后他哭到不能自已。   “景渊……”   【喝令火烧。】   谢灵欢藏在他识海,只能透过花清蔚难廴タ凑媸怠K发觉水色迷蒙住视线后,顿时焦急道:【清儿,速速捆绑住鱼妖,以三昧真火烧其神魂。】   花清慰诖讲抖着念出火咒,眼底泪光蒙蒙,血魔印渐生。依稀见到浓雾中鱼妖朝云在罗网里痛苦哀嚎,满地翻滚,看起来痛苦极了。   细密鳞片从朝云眼尾渗出,随即瞬息间覆盖了他那张清丽的少年脸皮。长发剥落,从瞪着的暴突鱼眼中,投射出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花清巍   【千万不要哀怜他!速速审问,追问他体内的异香究竟来自何处。】   来自识海内谢灵欢的催促声、鱼妖朝云鳞片刮擦皮肤声、水波激荡鼓动的声音,一声声,清晰入耳。   汗迷蒙了花清蔚氖酉摺   青烟雾霭沉沉地升腾而起,在雾气散开的某个刹那,一个曲折的少年人影透过水面投入到花清窝燮ぷ拥紫拢晃晃悠悠地碎开。少年手持一炷香,正低头谦恭地在迎接谁。   香花飘入池面。   花清我呀灵力枯竭,画面在他眼皮前凌乱不堪,倾斜的视角内,他看到鱼妖朝云的唇瓣一翕一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口,伴随着汗滴落入池水的啪嗒一声。   “……你体内的花蜜,是谁留下的?”   鱼妖朝云在血肉模糊中扬起脸,口唇翕张,大力地吼了一个名字。   “……谁?”   花清味内嗡嗡的,已经听不太清楚。他涉水朝鱼妖朝云走去。   砰地一声。   冲天水浪砸落。   花清闻头盖脸被扑了一身水,他茫然地撩起眼皮,才惊觉身边天光大亮。无数衣冠齐整的仙君手持玉笏立在瑶池畔寒暄,听见声响,纷纷诧异地转头望向他。   众仙大会,乐奏钧天。无数双天眼灼灼,无数个人影憧憧。   水浪卷住花清危将他高高地抛入数百尺的地方,然后哗啦一声,又重重地把他扔在岸边。头顶金蝉簪滚落,裂成两段,墨色长发披覆于他皎皎月华般的身体。   花清谓胖候樗酰侧身扭头,眼神中湿漉漉的仍有水光。   “嘶――!”   周遭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所有仙君都面面相觑,不知谁突兀地开了口。“花仙尊,你怎地赤.身在瑶池?”   沉默中一切恶意都在发酵。   花清握鲎叛郏艳美口唇不断轻抖。他想说,我没有,事情并不是你们看见的那样。他想说,请睁开你们的天眼,回溯时光,或者你们谁亲自下一趟瑶池,去见见井字狱中囚禁的鱼妖朝云。   但是言辞在他喉咙口堵住,心魂抖到不能凝聚。   他张开口,哇地一声,只呕出了大片飞溅的血。   其色如赤珠,在落地的一刹那,转作碧青。丝缕的血线游走于碧色血块,清晰如刻镂石痕。   【清儿,清儿莫怕……】   谢灵欢声音响起了一瞬,但是听起来越来越远,渐渐不见。   花清味雷悦娑酝蚰昵澳悄唬瑶池边无数双眼睛钩子般落在他身上,所谓溯回,都是带血的。   “花仙尊,”一个人影朝他走来,云袍OO@@地浮动于花清窝矍啊!澳恪…”   砰地一声巨响打断了那人。   瑶池底冲天水浪掀飞了看热闹的一众仙君。浓雾中花清嗡臂撑地,奋力地扭头回望,他看见水浪里头一尾巨鱼扑腾着跃入高空。   巨鱼仿佛肚皮内被人安置了一颗炮.弹,鱼头与鱼尾折叠往下,只有雪白肚皮竭力地向高空挺了挺。已经部分化龙的鳞片坚硬如铠甲,在烈日青空中映不出光,崩碎的龙鳞坠地,割裂风声。   大约是朝云濒死,从朝云体内剥离的那根龙筋在花清沃讣獗懦龃顾腊鸣。龙筋奇韧,勾动他玉雕般的指尖,如同在拨琵琶铁弦,风中袅袅有余音。   花清未浇枪雌穑笑得异常寒凉。呵,这场戏……总算是正式开锣了。   他缓缓地以肘弯撑地,立起身,墨色长发飞扬在瑶池边的水色风声里。他耳内听着一众仙人惊呼,眼底亲见就连侍童们都纷纷丢下手中捧着的香花礼案,转而捂住眼睛。   “无耻!”   “嘶……!可恶!”   “他、他竟当真不着衣衫!”   花清瘟⒃谥谏纷纭内,扬起脸,尖尖下颌,笑声里透出无尽冰冷。“呵!众生!仙?魔?尔等又能奈我何?”   花清卧诖笮ι中以痉挛的苍白手指轻点眼前一众陌生又熟悉的脸,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每一个讥笑过他的仙君。   万年不见,不过尔尔。   花清我允种缸潘们,就像是万年前他们曾拿手指着他。他张口笑他们,不过是因为,万年前,他们也曾笑过他。   “花仙尊!你莫不是入魔了!”有仙君越众而出,一撩长袍,愤然道:“既然已经入魔,又做下玷污瑶池这等肮脏事,这悠悠碧落天,怕是容不下你这等腌H魔物!”   “你说我入魔?”花清翁手擦掉唇角流下的血,凉凉地笑了一声。   “你……你……”那仙君用手指着他,突然间惊慌失措。“天魔!”   从花清味钔访廊思庀禄夯旱叵殖隽艘恢Я庑未丶。花清问种械嗔孔拍翘醯金色的龙筋,撩起眼皮,双眸赤色如血。他一步步走近瑶池边众仙,墨色长发飞扬,话语一声比一声森寒。   “我居三十二天为仙帝!神尊以下,尔等见我无不下拜,可今日尔等见到我时,无人替我着衣,无人问我是否有屈,无一个,肯听我说!”   “尔等偏听偏信,枉自为仙。”   “一万年,我为今日之冤屈,平白尝尽万年颠沛流离之苦。起因,不过是尔等无知!不过是,座下众妖灵叛道。我要这道有何用?我要这仙帝之尊,又有何用?”   “这天地不过是需要我挑动道争,既如此,倒不如……今日就由我亲手开启这一场杀戮。”   “诸天之下,皆是蝼蚁。”   他每说一个字,虚空中出现的红罗伞下血红细剑便刺中一枚精魂。惊呼声不绝于耳,无一人能抵抗这天地间最后一名古仙的倾力一击。   红罗伞,六十四骨,生出了六十四柄飞旋的细剑。血色细剑自行结成剑阵,护住花清我徊讲降匿蚊鹬路。   瑶池畔,众仙尸首堆积的越来越多。   花清翁ぷ攀山血海,一步步走入瑶池边那座奏乐声仍未断绝的仙宫。他依然赤着身,诸天仙君的血飞溅于他月华般皎皎的肌肤,风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蓦然停下脚步,抬起头,鱼妖朝云的尸骸重重地迎面朝他砸下来。   巨鱼遮住了日光,大片阴影。   **   “崖、濉―!”   被强行从织梦术中扯出来的谢灵欢一脸怒容,咆哮着从血娑婆花中探出半个小身子,双臂大张,口中怒吼不已。   血渊深处,崖迕寄康痛梗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灵欢奋力双手一撑,跳出血娑婆沙华的花朵,寸许长的魂体飘荡于血渊上空,瞬息间凝聚成型。等他冲到崖迕媲笆保已经又是个长身玉立的小少年。   “你为什么要扯我出来?”谢灵欢挥舞着拳头,恨不能一拳头挥到崖迥钦虐朔绮欢的脸上。“他须还在那里受罪!”   “花清斡谘池畔被撞破苟.合,是既定的线,不可逆。那是道争爆发的因,也是你与他二人分离万年的因。因果相缠,因因相续,你不能去动那个因。”崖宥倭硕伲又特地强调道:“哪怕你是神,也不能妄动因果线中的棋子。”   “因果,又是因果!”谢灵欢怒不可遏。“我为何不能扯断它?它本就是错的!”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崖逍Φ闷嬉欤笑声渐渐地漫过忘川,扬起在虚空里。“天杀局是鸿钧老祖定下的,源头还在上古洪荒,谁也动不得。动了,此方小世界便会彻底灰飞烟灭,诸天凡尘,都会化作星砂。你,赌得起吗?”   谢灵欢沉默。三息后,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地对崖宓溃骸安畈欢嗑偷秸饫锇桑∧阋哺辖衾他出来。织梦术再耽搁下去,他须受不得。”   “这就受不得了?”崖辶⒃诓欢戏尚流转的雪白优昙中央,淡淡地道:“想要走成神路,受辱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那是你以为!”谢灵欢怒道:“再说了,他若当真想要成神,我护着他便是,何必非得逼他一五一十地走这条冤枉路?”   “你看不得他受罪?”崖逯沼诹闷鹧燮ぃ口吻越发淡漠。“到底是他受不得,还是你舍不得?”   谢灵欢负气扭头,忿忿地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这两者,当然不同。”崖迩崆岵Χ指尖飞旋的雪色优昙,银雪一般飞白的长发无风自动。“阿渊,你我都是天生为神,或许不曾走过这样的成神路。但是凤凰儿于三十三天外黑海炼狱,所历穿心之苦,或许……你亦曾感同身受。”   当年道争是无情道赢了。极情道一败涂地,凤华帝尊被驱逐出凤宫。在对战中,崖逡唤I肆怂,下令命后辈小仙押送凤华到三十三天外的黑海炼狱。   天狱不比幽冥地狱,在天狱中,所有的苦都是此方天地所凝聚的极致。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千年囚禁,万千条锁链穿心而过。   凤华帝君真身化凤,七彩羽翼垂落于湿重海水中,从神尊位跌落囚狱,黯淡无光。天狱中,只有黑色的海。永无止息地奔腾着,黑色海水拍岸,激荡起白色飞沫。   无休止的煎熬下,每一天,又像是凝滞了。   是度日如年,也是度年如日。   谢灵欢沉默许久,扭头,死死地盯着崖搴K精魂凝聚的蓝眸。“那是因为你故意施为!”   “故意?”崖逍α艘簧,笑容轻快如微风掠过山崖。“原来你们一直这样看我的?但倘若不是我故意将道争提前,或许截至此刻,你与凤凰儿依然困锁于三十三天凤宫内,如何明心?又如何得道?”   谢灵欢盯着他眼睛,许久后,也笑了一声。“可惜帝尊至今仍深深恨着你。”   “哦?”崖迓不经心地走到断裂的忘川深处,走了十步后,却又回头冲谢灵欢道:“我倒一直希望你们能恨着我。”   迎着谢灵欢愤怒的讥笑,他又缓缓地道:“恨,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屁话!”   崖宀灰晕意,笑着拨动指尖缭绕的优昙花花蕊,淡淡地道:“生而为神,七情不具、超脱六合之外。恨,是七情中最浓重的一笔。”   “那,求不得呢?”谢灵欢踏前几步,逼问到他眼皮子底下。“你对凤华的求而不得呢,也是七情的一种?”   崖搴@渡的瞳仁剧烈微缩,片刻后,他猛地垂下眼眸,背对着谢灵欢沉默。   “你迫的凤凰儿囚锁于黑海炼狱,你骗的清儿自剔仙骨不入轮回,这一切,若只是为了成神路……那么,你自己的情呢?”谢灵欢冷笑道:“崖澹你的道是什么?你,果真无情?”   “天心不可测。”崖寰簿驳卮鹚。“阿渊,我只能说到这一步。凤凰儿要走,只须他自家想明白,随时抬脚就能走。我……不会再拦着他了。”   “瑶池的局……”   “瑶池那件事,”崖迦茨然打断谢灵欢道:“方才用织梦术溯回时,你已经清晰见到了。所有的线索,就在事件本身里头藏着,以你的能耐,已经不再需要问我了。”   “以我的能耐?”谢灵欢不服气地挑眉。“你到底什么意思?”   崖迦聪袷前阉有的话都说尽了,只剩下无限萧索。“阿渊,你即凤华,可你却从不是凤华。凤凰儿……也不是他。”   谢灵欢怔了怔。   “凤华死了。”崖宄粘盏匦α艘簧,背对着谢灵欢,雪色长发在忘川河底静默地飘荡。“阿渊,凤华……早就没了啊!”   “不死鸟永远不死。”谢灵欢忍不住皱眉。   “是,不死鸟永远不死。”崖寮绫城嵛⒌囟读艘幌拢随后抬起脚,缓慢地往河川更深处走去。   遥遥地,崖宓纳音一句句传来。   “我知道你们都是他,也都不再是他。每一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死亡后,即便再从残骸里生出一只新的不死鸟,那也不再是原来那只了。没了,就是没了……这世间,再也没有凤华了呵!”   谢灵欢皱眉,瞅着崖逖┥长发的背影,又特地多看了眼他裹在雪白优昙花丛中的模样,突然响亮地嗤笑了一声。“呵!唠唠叨叨,像个老头子!”   崖灞秤耙唤。   “喂!”   崖迕挥谢赝罚却也没再往前走。似乎在等着谢灵欢。   谢灵欢却又不说话了。   崖宥倭硕伲又继续往前走。忘川河底缓慢地恢复了流动,两座裂开的川面又再次汇聚,汩汩地漫过干涸的黑色河底,很快就淹没了崖宓南ジ恰   “喂!崖澹    这次崖宀辉倮硭了,身影在忘川河水中渐渐地变淡,像是个渐渐透明的影子,一阵狂风吹,便会即刻散去。   “崖澹    谢灵欢又喊了一声,随后大踏步往前。他走的急,崖逑散的也快。在忘川河水淹没至崖逖部时,那个雪色身影已经淡如白烟。   谢灵欢边走边大喝了一声。“剑来!”   三尺青锋剑凭空出现在谢灵欢手中,他握住剑柄,又喝了一声。“明月皎皎,心随意动!”   剑光散发出万丈光华,一瞬间彻底照亮了这座深渊。忘川河上方,赫然出现了一道七色彩虹。   谢灵欢走在彩虹桥下,边走边不断地念咒。   “魂灯现!”   “娑婆花开!”   一十二盏魂灯飘飘忽忽地浮动在半空,其中九盏灯排成品字阵锁死在崖迳碛爸芪В另外三盏灯均匀地分布于谢灵欢与崖逯间的路上。   谢灵欢走过第一盏魂灯时,魂灯中焰火噼啪闪烁了一声,随后在他脚下有大片血色娑婆沙华盛开如锦Y。   九盏魂灯锁住了崖澹他再退不得,却也不愿意再回头面对谢灵欢,只僵硬地立在原处。忘川河水漫至他胸口,一头雪色长□□浮于黄浊血色河水中,触目惊心地美。   谢灵欢走到第三盏魂灯时,血色娑婆沙华已经遍布深渊。繁复绮丽的花朵枝蔓虬生,宛若长在河水中的水草,又像是将这黄浊河水当做了泥土般,生长的格外茁壮。花枝招摇地拂过谢灵欢绝色眉目,又成串地谢落,如一池红雪。   “你这厮没说实话!”谢灵欢终于走到崖迳砗螅他手持明月剑,皱眉道:“昔日你挑起道争若是为了助帝尊早日明了天地心,那你为何又拿走了我们的五色琉璃心?”   崖寰镁玫爻聊。   “崖澹 毙涣榛对嚼丛讲荒头常等了足有一炷香后,终于忍不住怒了。“你原本没心,你哄帝尊说天地命便是天心,又说有了琉璃心这方天地才可苟延残喘万年,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你嘴里说的。帝尊信你,我不信!”   “我说的,便是神谕。”崖迥然地开了口。“随你信或不信。”   “一直都是你说说说!”谢灵欢见他泼水不进,焦躁起来。“谁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是这方小世界的本土神,但凡你的,这方小世界总归会护着你。怕不是你们一同在扯谎!”   崖逯沼诼慢地回头,望了谢灵欢一眼,眉目渺远,似乎连最后的笔墨都快淡去。“就算是我扯谎,你又能拿我怎样呢?”   谢灵欢一噎,刷地持剑就快步冲向崖濉!拔也荒苄牛你不肯说,那就打一场吧!”   “……可笑!”崖逄手,掐断了一朵雪白优昙花的花茎,冷笑道:“可笑至极!”   “去你妈的天地心!去你妈的神之路!”   谢灵欢冲过来的时候,一头青苍色长发在身后飞扬。他扬起脸,眉目奢华到炫目,话语声里透出与三十三天广和神尊绝然不同的倨傲。   “我便是这座深渊的神!在这深渊内,你我战一场,输的那个,必须说出所有真相!”   崖宄.身立在汩汩流淌的黄浊血色忘川河内,雪白长发也扬了起来。他原本虚化的身形突然间凝聚,渐渐抻长,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巨神。他赤脚踩在忘川河水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只及他膝盖的小小谢灵欢。   十息后,崖迥撬海水般的眸子里漾起怒意。“我不要真相!我只要你这张脸!”   簸箩大的手指叉开,穿过河流,猛地N住了谢灵欢的腰。   崖褰他递到眼皮前,仔细端详他与他手中明光闪闪的剑,声音响起时已经浑厚如同山脉震动。嗡嗡地,冷笑声响彻谢灵欢耳际。   “你若输了,从此后,再不许你用凤华的脸!” 第61章 相思蛊一   “你说我盗用凤华的脸?”   谢灵欢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挑眉望向变作山丘一般高大的巨人崖濉!澳憔尤换褂辛乘嫡馐欠锘的脸?”   提起容貌这件事,谢灵欢就愤愤不能平。他天生便是这模样,来到此方小世界后被迫一分为二,眼睁睁看着光明者被领走,成为鸿钧老祖座下弟子,而他却只能躲藏于暗影中。这世界最初没有日月,便没有光,他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光明者行走。   从此,光明者走到哪里,他便躲藏在哪里。   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直到扶桑树上挂起了金乌鸟的巢穴,直到月轮出现于寒月宫,他才逐渐从阴影处走出来,成为所谓青鸾鸟。但就连在三十三天外的凤宫内,他都不能以真实面目示人。   他被取名为“欢”,众羽族唤他“青鸾仙将”,从没有谁过问,他来自何处,为什么只能常年持剑守护于凤宫长廊下。   白玉桥有玲珑十九洞,他甚至能闭着眼就数出十九个桥洞内都暗刻着怎样的纹路。   长达三十余万年的深藏功与名,就连脸都不能被看见,如今崖寰尤换垢宜邓盗用凤华的容貌?   “凤华是高居于三十三天外凤宫内的帝尊,”谢灵欢咬牙切齿地冷笑。“你亲手锁了他,命后辈小仙折辱他,囚了他,又拿出此方小世界星海孕育的一只朱雀来哄他。他信你,也信了朱雀,他为朱雀下得凡间,他跃入轮回井,洗去了一身神力。”   谢灵欢昂起头,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满是灼灼恨意。“崖澹是你亲手送他入轮回。他于下界成了一个凡人的妻,为了以男子身孕育后嗣,他抽离了自己的精.血,与上古洪荒残留下的最后的先天之气融合,诞生了下界南瞻部洲大隋国一个又一个帝王。你可知于不死鸟而言,精.血是什么?”   崖宕瓜卵垌,海水般蔚蓝的眼眸抖了抖。   “你们本土的神,抽了精.血,甚至于裂了灵胎,只要一旦有机会再聚,便又是完整的神。可是于我们这种来自于异界的神,每一滴精.血,都不可再复生。”   谢灵欢冷冷地盯着崖宓难劬Γ一字一句地咬牙道:“这个世界如此贫瘠,根本无法新生!我们每流失一滴精.血,就会死亡一部分。你知不知道,在他为化作凡人的朱雀孕育第一个子嗣开始,他就已经步入了死亡?”   崖逖垌垂下来,许久没有回答。   于是谢灵欢冷笑。“你知道,原来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送他下轮回,便是眼睁睁地看他死!”   光明者投生于六道轮回,神力日渐流失,流失掉的神力却滋养了这个小世界。从道争失败被囚禁,到崖骞室馀开锁链送他入轮回,一切都是布好的局。一环接一环,打着爱他护他的名义,推他入死局。   “你不是一直说渴慕他吗?你不是一直都说,你喜欢他吗?”谢灵欢持剑指向崖宓难垌,愤然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我……并不知道,凤华会亲自孕育子嗣。”崖寮枘训乜了口,声音嗡嗡地,群山振响。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谢灵欢继续冷笑。“你迫得他在碧落天无路可走,道争起,他只能择极情道。极情道修者,只能择一个道侣,你放任他择了朱雀。朱雀自碧落天陨落,他只能随朱雀一道入凡尘。”   “吾……并不能预测所有。”   “你不能?从你在黑海炼狱去探视他时,你就已经知晓了凤华必死。”   崖宄聊片刻,反驳道:“我以为他愿意要朱雀。”   “不,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最初只是为了你才停留于这个小世界。你分明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你才停留!可你呢?你却放任这个小世界杀了他。懦夫,是你亲手杀死了凤华!”   “不……不可能!”崖艴怎暮笸耍高大如山丘的身形剧烈抖动,声音嗡嗡作响。“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谢灵欢嘴角一撇,不屑地道:“当初凤华等过你足足三十万年。三十万年!你数的清有多少次日落吗?你不能,你没有,因为那时候,你从不知日月!”   那时候,于漫长的上古洪荒,崖迮惆槌嘟诺陌滓滦∩倌暧巫哂谔斓丶涓鞲鼋锹洹U馓斓孛挥泄猓但是那个小少年出现于何处,何处便多了光。   光明者凤华穿着雪色白衣,赤着脚,站在海水里笑嘻嘻地问他,崖澹你独自在此处,不寂寞吗?   崖宕瓜卵垌,半晌,凝望晃动于海面的两个身影,淡淡地道,不寂寞。   哦。   凤华似乎有些失望。   再后来,凤华便再没问过,问他是否觉得寂寞。   崖逡晕是他想开了,又或者,是他厌倦了这样的问题。凤华总是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咻咻地,蹦蹦跳跳地,如同一个初生婴儿般地好奇。在特别高兴的时候,凤华也会露出鸟族的翅膀,垂垂如遮天之云。   凤华飞翔在绝高的碧落天,昂起头,唱出这天地间最嘹亮的歌声。百花怒放,四海皆是繁花似锦。   再后来……   崖寰谷患遣磺迨亲允裁词焙蚱穑凤华突然就与他话题变少了。他开始常年居住于三十三天外的凤宫,出入身边扈丛成群,偶尔与他迎面撞见,隔着满满当当的人影,淡漠地朝他笑一笑,或点个头。   凤华变得越来越像这个小世界的本土神,变得……越来越像他。   崖逋纯嗟嘏吼了一声。“不!你撒谎!你分明不是他,你不可能知晓他想过什么!”   “我永远都是他。”谢灵欢淌过黄浊血水,冷冷地道:“凤华消散后,我自他的尸骸中再次苏醒。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究竟苏醒过多少次,又沉睡过多少个小世界,可是凤华是我。每一次死去后,那只不死鸟生前所有的记忆都会归于虚无。或者,用琳琅界的话说,归于幽冥黄泉。”   崖灞樟吮昭郏从唇角边渗出悲哀的喃喃低语。“你又何必告诉我?我,可以不知晓。”   “掩盖了,就再也不存在了吗?”谢灵欢一步步走近,冷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囚你?”   “不,不须告诉我。”   “我是为了他,和他们。”谢灵欢径自说下去。“凤华空等了你三十万年,只为了一个答案,你不曾给他,因为你贪!你贪恋他的陪伴,你希望他能永永远远地依附于你、痴迷于你!你不敢告诉他真相!你不敢告诉他,此方小世界原来没有日,也没有月,更没有他所需要的光!”   谢灵欢最后停下来,扬起眉,冷冷地笑了。“崖澹你太贪了。”   崖迥抗饴湓谄搪忘川河面的血色娑婆沙华,赤珠滴落处,雪白优昙花节节败退。他于某一朵蜷缩的优昙花中央见到了碎银般的微光,光芒星点地亮了亮,赫然是一粒芥子般大小的仙宫。   瑶池岸边有座仙宫,曲径通幽,可直达两位神尊共饮的紫昙林。   崖迕偷囟僮〔欢硝怎暮笸说慕挪剑失声喃喃道:“……凤华!”   “凤华早就死了!”谢灵欢以为他又在唠叨旧事,顿觉不耐烦。“你要么出招,咱俩速战速决。要么,直接说出相思蛊与天杀局的真相。”   崖迨种缸拍嵌渑既徊蹲降搅送蚰昵凹且涞挠抨迹指尖迸发出灵力,那朵雪色优昙便冉冉升空,悬浮于谢灵欢与崖逯间。   谢灵欢皱眉,突然一愣。   他也看见了那座仙宫,以及正一步步走入仙宫的身影。墨色长发飞扬,六十四柄血红细剑围绕于那人周身。   “清儿怎会在这个幻相中?”谢灵欢不解道:“他不是仍留在织梦术里吗?”   织梦术所凭借的血色娑婆沙华如今被谢灵欢亲自控着,他分明没感受到异样,为什么花清稳从峙艿搅搜迥峭罚   “优昙花,”谢灵欢顿了顿,略有些怀疑地瞥了崖逡谎邸!澳训酪材芡渡渲梦术中时光?”   “不能。”崖迳声答他。“优昙是我存储记忆的容器。这一段,是我的记忆。”   谢灵欢一怔,与崖迥抗馑双落在那朵悬浮的优昙花。   花蕊中央,花清握赤.身披发走入仙宫,内外三层殿的侍卫童子看见他来,都纷纷作鸟兽散。他犹入无人之境,施施然抬步上台阶。   六十四柄血红细剑飞旋在他头顶。   “凤华,你听我解释。”从仙宫深处传来一个饱含宠溺的声音,似乎正在哄凤帝。   花清紊硇我恢停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隔着万年迢迢时光,这一眼,竟然与血渊底的谢灵欢对上了。   谢灵欢下意识倾身向前。   花清文撬瑰丽血色的双眸却越过了他,看向镜头外面某个地方。足停歇了三息,他又扭过头,继续抬脚往里头走。   沿着青铜色锃亮的地殿,他走到了内殿外,白幔层叠轻卷。凤华帝尊迎面从里头跑出来,一脸怒容。   “凤华,今日这局真不是我设下的。”有个法术遮掩了五官的白衣人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凤华帝尊的衣袖,解释道:“天杀局的秘密就连吾也不知晓。”   “放开!”凤华奋力甩动衣袖,冷笑道:“你不知?崖澹是不是一定要将上古神族全部诛杀尽,你才肯干休?”   “花清尾⒉皇巧褡濉!毖宥倭硕儆值溃骸霸僬撸吾亦不曾怂恿他悖伦。”   花清瘟⒃谂员撸亲眼目睹两位神尊当着他的面起争执,浑身气得发抖。但奇怪的是,两位神尊似乎都看不见他,只顾着争论不休。   咚咚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紧接着是一个异常低沉的声音。“帝尊,瑶池畔出了事,你可安好?”   原本正在拉扯的两位神尊立刻停下动作,崖逅煽手,淡淡地笑了一声。“呵,看的真紧。”   凤华一挑眉,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圆瞪,满脸不服。“朱雀须是我宫里头的侍将!”   崖迕寄康淡,法术缭绕,重又遮住了面貌。怀中白玉柄麈尾轻摇,雪白拂丝子漂浮于空气中。有那么一瞬,末梢似乎都要撩到了花清伪羌狻   花清瓮后退开半步,六十四柄血红细剑结阵,不安地簌簌轻振。他立在八卦阵的坎位,扬起雪白的脸,眼眸中血魔印有片刻松动。   “帝尊!”朱雀匆匆地快步入殿,穿一身玄色战袍,低头朝凤华神尊行了个礼,沉声道:“瑶池被污,群仙震怒,如今鱼妖已伏诛,涉事的三十二天仙帝花仙尊正与众仙家争执不休。”   朱雀低头说完这一长串话,久不见凤华回应,这才试探性地抬头,顿了顿。“依末将愚见,帝尊还是先回凤宫避开这场是非的好。”   凤华神尊施施然地整理袖口,下颌微点,脆声道:“那便回凤宫。”   “是!”   朱雀显然松了口气,走近两步,又低头行了个礼。在凤华神尊抬脚往外走了三步后,他这才缓缓地跟随在凤华神尊身后,也护着他往外。   凤宫这两位出了殿门,身影渐遥渐不可见。   “……出来吧!”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崖迳褡鹛玖丝谄,白玉柄麈尾轻摇,垂眸静静地道:“他们看不见你。”   花清翁袅颂裘迹没动。   崖遄头朝他望来,目光如炬如电。“出来!”   花清沃讣馄诀,六十四柄血红细剑飞速旋转,八卦阵成了活动的流水杀阵。他迎着崖逶普谖砣频牧常张了张唇,没吱声。   崖逅坪醮了点怒气。“花清危本尊知道是你。”   “哦?”见崖骞然点破了他的名姓,花清握獠培托α艘簧,懒洋洋开口。“朱雀也同样看不见你。”   朱雀神君从入殿到护送凤帝离开,从头到尾没发现崖澹没行礼,也没打招呼。显然崖迦缃褚灿昧朔ㄊ酰凤华神尊之所以能看得见他,或许是同为神尊的缘故。   至于崖迥芊⑾炙,花清尉醯靡馔猓却又不怎么意外。崖迦盟“出来”,显然也只能察觉到他在这里,并不能看见他。   事实上,花清味疾恢道要怎样“出来”。他是万年后血渊底的崖逵昧酥梦术送回来穿梭于时光的人,万年前的崖蹇床患他,唔……那可真不能怪他。   崖迮气似乎更盛了。“花清危你不在瑶池,擅自闯入此处偷听作甚?”   “怎地就叫偷听?”花清味偈北患づ,愤然冷笑道:“你故意设下杀局,又以迷踪布阵,诱众仙都来诛我灭我,妖灵一族皆叛我,我为什么不能知道真相?”   “哦,真相。”崖逖源堑漠。“原来你不服。”   “我为何要服?我当然不服!”花清魏薜难鄣壮溲,血魔印卷动汹涌风暴。“莫要以为你是神尊,就能肆意折辱诛杀众生!”   崖宄聊片刻后,居然笑了。他轻摆怀中白玉柄麈尾,轻笑道:“尔等在我眼中,不过蝼蚁。尔等的性、灵、命,都是我予你们的。我为何不能肆意诛杀?”   六十四柄血红细剑突然激射而出,八卦结阵砸向崖濉   “去你妈的神尊!”花清窝锿反叨剑阵,怒不可遏。“你待众生不慈,就休怪众生皆反!”   万年前的这日,崖逅阶岳椿岱锘,并没有戴十二冠玉旒,也没披法袍,怀中只抱着一支白玉柄麈尾。血红剑阵催动的时候,杀气腾腾,赫然漾着魔气。   崖逅乩吹漠的神态终于裂开。“你居然敢带魔气入我碧落天?”   “我即是魔,魔即是我。”花清畏呷焕湫Γ语声尖利。“崖澹你心藏私欲,你――亦是魔!” 第62章 相思蛊二   “够了!”   万年后,血渊底的崖灞┖纫簧,硬生生掐断了雪白优昙花。青白色花汁顺着他手指缝隙流下,滴落忘川河水。   谢灵欢扬眉。   眼下崖迳砀呷缇薮笊铰觯他须仰头望他。身高差明显令谢灵欢不爽。“怎地不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不敢听,是不是?”   “妄言!一个个的,满嘴都是胡话!”崖宥虾壬振响如群山怒鸣。“我便当真入了魔,又怎样?尔等能拿我怎样?”   谢灵欢望着崖迮で的脸,呲牙“啧”了一声。“神尊,这可真不像你。”   崖搴@渡双眸中掀起飓风,他冷笑着反问道:“不像我?那怎样才像我?你逼着我,他也逼着我,就连如今坐在三十三天的凤凰儿……他也逼着我。是了!你们一个个地,都深恨着这个小世界。它叫灭天界时,你们就恨着它。如今凤凰儿执掌天序,启神纪,唤它作琳琅,你们依然深深地恨着它。”   谢灵欢不以为意地挑眉一笑。“是你说,你希望我们恨着你。如今,可不正是如你所愿?”   “你们恨的是它!”崖甯┥恚充满怒意地质问他。“你们从来见到的都是它!你们可曾当真见过我?”   崖宥⒆湃缃裰坏剿膝盖的小小谢灵欢,勾唇冷笑了一声。“阿渊,你们当真……‘看见’过我吗?”   谢灵欢一怔。“你什么意思?”   “吾名崖澹山崖之崖,海水之濉!毖迮吼完却又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为苦涩。“吾亦有名姓,有灵智,能行走。你们觑这方天地为牢笼,吾又何尝不曾叫它困着?你说凤华为吾滞留三十万年……吾,不敢信。”   崖寤坝锢镆藏着许多层意思,听入耳内,就是一个个九子连环锁。谢灵欢不耐烦解密,直接打断他。“你敢不敢信,不关我事。我如今只要与清儿结契,但中间横亘着无数误会。瑶池既然是有人存心害他,那么我更该护着他,将那些负了他的,都一一诛杀。”   “杀?”崖迓慢地将身子直回去,海水般蔚蓝的眼轻垂,话语又恢复了淡漠。“成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空长了数十万年岁,依然不长进。”   噫!倒像个批评他的长辈。   谢灵欢顿时更觉不爽,拿明月剑戳着崖辶称し较蚺道:“不杀,难道留着给你下饭?”   “吾不用这些断皮残骨,”崖迦险嫠妓髁艘凰玻满脸嫌弃。“腥臭!”   忘川河底没有风,黄浊血水里漂浮的虫尸妖鬼腥臭刺鼻,但崖逶谒嫡饩浠暗氖焙颍显然忘了这一切。他立在雪白优昙花丛里,周身花香缭绕,仿佛仍是当年坐镇三十三天白玉宫的神尊。   谢灵欢好笑地望着他。“哦?那你又拦着不让我杀?”   “杀人前,先解开谜团。”崖迳裆淡淡,似乎对一直不开窍的谢灵欢彻底失去了兴趣。“你也这个岁数了,总不能连因果线都看不穿。”   ……还真没看出来。   谢灵欢呲牙,嘴皮子却不服输。“依你的意思,难不成我还真得去寻天道算账?毕竟按照鱼妖的供词,这份诅咒来自所谓神谕。”   谢灵欢说完想起来崖寰褪堑蹦甑纳褡穑怀疑地又加了一句。“难道是你命令鱼妖去瑶池诱他?”   “腌H!”崖邂鋈徊辉谩!拔岷蔚壬矸荩怎会参与这等腌H事!”   “当真没有?”   “没有。”   “不曾骗我?”   “不曾。”   谢灵欢缓缓地还剑入鞘,左手碾着下巴,忽然一笑。“原来有些事,天道就连你也瞒着。”   崖宕瓜卵郏竟然没开口反驳。   谢灵欢越发觉得有趣。“这就更说不通了,你可是天道的亲生儿子,它为何要瞒你?难道所谓天杀局,竟然连你也一并算计进去了?”   崖宄聊一息,淡淡道:“当初鸿钧老祖也是天地孕生,换言之,他也曾是天道。”   “但是天道在吃掉他的时候,半分儿也没犹豫。”谢灵欢呲牙,笑得眉眼弯弯。“是了,当初鸿钧老祖被迫以身化道,神智消散于天地间,一身修为骨骼甚至于连毛发都没浪费,尽数被这个小世界给吃了。此界原来早已另生神智,它不仅仅是天道,它是有神智的天道!”   崖逵殖聊了一息,最终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我助凤华撑起天柱、种下生命树起,它便已经有了灵智。它厌恶凤华,也厌恶……一心只想助凤华衍生万物生灵的我。”   “被它讨厌了啊!”谢灵欢拍手笑起来。“原来如此!它厌恶在它体内行走的活泼泼的一切生灵,于是它开始费尽心思,先是设计除掉了鸿钧老祖,然后对上古神族下手,再然后,利用一场道争将碧落天所有高阶修为者都清除干净。最后才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对付我这只不死鸟。”   崖逶俅翁酒,别开眼,没承认也没反驳。   他若是亲口承认了,这方小世界会震怒,琳琅界天崩地裂。又或者,就连深渊下都会被沉埋。   他总是不敢赌的。   “阿渊,你循着因果,余下的……你自行处理便是。”崖逶俅翁鞠,手指掐了朵新生的雪色优昙,缓慢地隐没。“你再不需要我了,这次后,望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喂!”谢灵欢抬手敲击优昙花丛。“懦夫,你又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崖迳硇蔚到几乎完全消失,声音也飘着。“阿渊,永别了。”   谢灵欢继续敲花丛,他开始抬脚踹。“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你想躲?晚了!”   崖宓牧吃谒眼前散去,最后那个镜头,崖逅坪豕创叫α诵ΑQ凵癖ズ着无尽宠溺,雪白长发飞扬在渐渐消散的烟雾中。   倏地一下,河川内漂浮着的优昙花全都消失了。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谢灵欢独自对着空荡荡的血渊,愣了三息,猛然怒吼道:“喂――!你至少也先把花清胃我弄出来!”   空荡荡的血渊,无人应他。原来分裂成两半的忘川汹涌地从他脚底下汇聚,很快淹没了他腰部以下。谢灵欢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真是个懦夫!我呸!”   谢灵欢转过头,艰难地在血浊河水中淌水走了十几步,随后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喘气。血色娑婆沙华一串串从河底探出枝桠,虬结枝干织成尖头舟模样,轻柔地扶起他,将他送到河面以上。   谢灵欢松了口气,轻掸衣袍,肩头星光温柔地亮起来。星光照耀下,他的灵息冥气也逐渐在这座深渊内弥漫,化作青苍色的烟霭。   也不知道花清伪欢雷粤粼谕蚰昵埃现在怎样了?   谢灵欢仔细回忆崖逅退们入时光回溯时的手段,手指轻抚血娑婆,花朵成串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河面很快就堆积了一层馥郁红雪。   “清儿……”   谢灵欢仰面,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忘川河水汩汩地在他耳内飘荡而逝,脚下是血娑婆花枝虬结织成的船,船只晃晃悠悠地沿着忘川河飘出去,一路往他来时路溯洄。   他来时,河水中遍布蛇虫妖物,此刻却格外安静。仿佛崖宓闭娌辉敢獯罾硭了,就连布障的这些妖鬼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谢灵欢闭着眼思索了不知多久,突然觉得船头一晃,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谁?”   谢灵欢睁开眼,腰间明月剑已锵啷一声出鞘。   剑光月华如练。   娑婆沙华花枝乱颤个不休,立在船头的却是他心心念念的花清巍   花清尾蛔.寸.缕地站在船头,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脚踝处。他扬起脸,面皮雪白,厉声斥责道:“谢景渊,你要杀我?”   谢灵欢看清楚了是他,立刻丢了剑,喜出望外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清儿!”   花清握趿苏酰惯例没能挣开,便忿忿地冷声道:“你就这样地想杀我?”   “哪能啊!必须不能!”谢灵欢笑嘻嘻地将脸埋在他肩窝蹭了又蹭,顺势啄了几口。“我疼你护你还来不及,怎能杀了你?刚才是因为不晓得是你。”   “呵!”花清卫淅涞囟⒆潘,艳美唇瓣微分。“那你为何将我留在那里受辱?又为何,在我即将解了相思蛊毒时,特地拉我出来?”   “有这事儿?”   谢灵欢怔了怔。他是当真不晓得花清胃詹旁谀峭贩⑸了什么,崖迤断了记忆里的画面,害的他两眼一抹黑,压根没法接这个话题。   “装!继续装蒜!”花清畏薹薜嘏ざ肩头,想要甩开他。“你分明就是存心故意!”   “真不是,真没有。”谢灵欢急忙将他抱的更紧了些,口中辩解道:“崖迥秦送蝗焕我出来,我正与他打架来着。”   “呵!你与他打什么?”花清卫湫Α!澳惴置饕彩巧褡穑你分明也知晓,此方天地生我,就是为了利用我的死,引发道争!”   谢灵欢张了张嘴,然后哑壳。   花清涡馁康亓沽讼氯ァA绽沤缋用他触发道争一事,他在血渊底从崖蹇谥刑到了,在万年前通过织梦术时光回溯时他亲眼见到了,可是他却依然渴望着能有一个声音。他渴望那个声音能坚定地否决,对他说,不,清儿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只是道争的祭品,你于我而言便是那独一无二的瑰宝。   他渴望那个声音,能是谢灵欢。   可惜谢灵欢却沉默了。   天地间没有任何一个生灵,不渴望着一次独一无二的生。他也渴望啊!作为一个出生就被注定要奉上祭台的仙,他也渴望着,他的神能开口对他说,不,清儿你并不是祭品。   哪怕他的神只是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对他说,清儿你并不只是个祭品呢!你是我眼底的瑰宝。天地不要你,我视你为瑰宝。   他的神。他的……景渊。沉默了!   花清翁见自己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片片碎裂。便如同信仰崩塌,又或是万年前的刀锋再次剔过骨缝,刀尖刮擦声森冷刺耳。   他抱紧双臂,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这无望的深渊内。   “……你当真知晓。所以你一直都在眼睁睁看着?你一直都在看他们欺我辱我,却故意不管,只专心等着我死?”   “不是!我没有!”谢灵欢急了,真急。这样大的罪名压下来,他怕是永远也哄不好花清瘟恕!拔乙彩亲罱才晓得的!”   “最近是几时?”花清纹任实剿脸上来,字字森寒。“一刻前,一日前,或是万年前?”   “今日!”谢灵欢横了心,答的截然。“就在今日,与你一同晓得的!”   花清伪Ы羲臂立在娑婆沙华编织的花船,睁着眼瞪他。谢灵欢表情坚毅,眉目五官都写满了“我当真当真不晓得”,然后一动不动地,任凭他端详。   沉默,耳边只有忘川水声滔滔。   约莫过了足有十息后,花清沃沼谠谡庋沉默的对视中败下阵来。他缓缓地放下双臂,谢灵欢立刻上前紧紧地握住他双手,把他手合在掌心内,柔声道:“清儿你方才在那头,遇见了什么事,谁将你给气成这样?”   花清纬烈鳎依然狐疑地上下打量谢灵欢,犹豫这家伙是否值得信任。   谢灵欢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眼尾勾勒出委屈,眸光水粼粼的,扁嘴抱怨道:“清儿!哥、哥――!”   谢灵欢这家伙!声音是天上地下仅有的动听,容貌具碧落黄泉最奢的风华,花清味偈庇行┦懿蛔。下意识地垂下眼皮,想了想,又错开眼。   “哥哥?我的好哥哥哟!”谢灵欢逮住这人死穴,一顿猛踩,身子扭轱辘糖般黏在他身上,两掌合着他双手,唇瓣啃着他双唇,一声声娇糯糯地哄他。“我要是敢骗哥哥,就叫琳琅界的天收了我,就让琳琅界的土埋了我!”   两人亲密厮混在一处。不知有意无意,谢灵欢那袭雪白鲛绡袍弹起又落下,啪啪地,鲛绡柔软冰凉。   花清谓ソフ屑懿蛔    耳鬓厮磨间,谢灵欢释放出丝缕冥气,沿着他识海渗入。花清稳滩蛔∷坏氐刮了口冷气。他赤脚立在船头,脚趾头蜷了一瞬,就连桃花眼尾都飞满了霞红。   “景渊……”   “唔,孤在。”   谢灵欢压着他,缓缓地将他平放在血娑婆铺就的船头,一点点啄他绯红色的肌肤,喃喃地唤他。“清儿,孤的好哥哥。”   娑婆沙华盛开成海,迅疾攀缘着船只两侧,垒起赤色血珠做的墙,娑婆沙华异香阵阵扑鼻。花清握鲎琶悦傻难郏瞳仁许久都没动。谢灵欢贵为渊狱之主,只须稍稍泄出几缕冥气,便能轻易地压制住他体内蠢蠢欲动的魔,也浇熄了他心底深藏的浓烈不甘。   谢灵欢什么都好,就连这安抚他的手段,也越来越熟稔了。   ……呵!   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花清瓮蝗徽趿艘幌拢脚尖绷直,仰起雪白如玉的脖颈,长长地呜咽了一声。   汗珠顺着尖尖下颌滴落,淋在伏在他下头的谢灵欢白袍。   谢灵欢抬头,左边嘴角微歪,笑得无邪。“哥哥,比起梦中那次,我今日伺候得你可爽利?”   花清谓吡ο胍坐起身,手脚却都被他按住,顿时又羞又恼,沙哑着嗓子斥他。“胡闹!”   “嗯,胡闹。”谢灵欢点头笑叹,随后攀着他故意慢慢地一步步爬上来。悬悬地停在与他相距三寸的高度,低下头,四目相对。   花清窝廾来桨晡⑽Ⅳ夂希乌鸦羽色长睫不断轻颤。   谢灵欢望着他那双桃花眼底投射出的自己,喉口滚了滚,声音也沙哑起来,像是存了数万年的蜜终于化作汁液,渗入细蕊内。   “哥哥……清儿,我们早日将合婚礼办了吧?”   花清伪鹂眼,乌鸦羽色长睫抖了又抖,许久后,终于轻轻地、接近于梦呓似地叹了口气。   “……可惜,仍有这相思迷局未解。” 第63章 相思蛊三   血色娑婆沙华密织成船,在游荡到血渊底部出口时,谢灵欢稍微松开了些禁制,抬起身,松开花清问纸拧   “来时你是乘在我背上,我化作青鸾。但回去不必这样麻烦。”谢灵欢顿了顿,又挑眉笑道:“或者哥哥你还是爱骑.坐的姿势?”   分明一句正经话,却被他形容得这样下流。   花清窝┌琢称ふ堑猛ê欤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呸!”   谢灵欢便脆声大笑起来。   笑完了,随手从船头娑婆沙华里抽出一缕花蕊,凑到唇边吹了口气。“噗!”   那花蕊便化作一袭雪色云锦衫。   谢灵欢又摘了几片花瓣,比量着花清紊砀叽缤罚将花瓣也变作一套雪白蝉衣及鸭蛋青纱笼裤。他递给花清危顿了顿,却又故意把衣裳扣在手里,恶劣地低笑了一声。“也罢,还是我伺候哥哥穿衣。”   “你、你……你个无赖!”   花清纹的唇瓣都在哆嗦,墨色长发飞扬,一把扑到谢灵欢怀里来抢夺衣裳。谢灵欢不仅不给他,反倒顺势仰面一躺,任凭花清巫约彝痘乘捅В嘻嘻地笑着道:“哥哥,这次可是你摸我。”   “无赖!”花清畏来覆去只晓得这个骂人的词,玉雕般的修长手指勾住云锦衫儿,胡乱地先往身上套,一边愤愤地骂谢灵欢。“你个小无赖!”   “嘻嘻,”谢灵欢笑得见牙不见眼,摊开手,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花清蔚木教。   花清问种付哙铝艘幌拢叫这头贪狼望着,他竟然不好意思去够纱裤。“你,转过去。”   “嘻嘻,就不转!”   “那你闭眼。”   “就不!”   “你……”花清文檬种缸潘,气的说不出话来。   谢灵欢就势握住他玉雕般的手指,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哥哥,咱们直接乘船去幽冥王殿如何?”   花清翁裘肌R蛭衣裳的缘故,他如今只敢跪坐于船头,雪色云锦衫轻拂他膝头,聊胜于无。“……就这样去,你不怕叫人撞见?”   谢灵欢大笑。“哥哥你这样美,我自然舍不得叫人看了去。”   谢灵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衣裳簌簌地从他指尖落下,轻柔包裹住花清危眨眼间便已衣裳齐整。花清蔚姑涣系剿当真能这样好心,诧异地微仰起脸,下颌尖尖,艳美唇瓣微张。   “到了!”谢灵欢手搭眉骨,朝前方张了一眼。   花清嗡匙潘视线望去。花枝藤蔓纠结成墙,勉强能从一人多高的花枝墙头看见些袅淡青烟。青烟分作两缕,每次升起后,这两缕细烟便会自动往左右分开,各自延绵。   二生四,四生八,渐至无穷。   花清窝劬ψ匪孀拍切袅淡青烟,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到何处了?”   在来时他曾被谢灵欢抛下深渊,那一瞬,他几乎是恨着谢灵欢。黑暗迢递的记忆里,恨意不能平。眼下虽说勉强又和好了,但他心底里生了根刺,语气便懒懒淡淡。   谢灵欢似乎听出来了,又似乎没有,他抱住花清危让他随着一同并肩朝外看去。   花清稳灾荒芗到繁复的血色娑婆沙华。   谢灵欢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上次你来王殿,殿前不曾收拾,有些荒寂。今日你看着可还行?”   “看不见。”对这个邀请,花清梧椭以鼻。   谢灵欢一愣。“倒是又忘了,你这天眼给折腾没了。既如此……”   谢灵欢松手蹲身,把整个后背袒露给花清巍!案绺缒闱疑侠矗我驮着你看。”   雪白蝉衣薄而软,在谢灵欢动作时,青苍色长发飞扬,露出肩头大片星光熠熠。   花清未瓜马,空了的手指又再次蜷屈。修道人都不会轻易把命门给人看,尤其到了谢灵欢这个身份。但又或许是他想多了,或许……谢灵欢只是有恃无恐呢?拿准了,以他的修为不能怎样。   “哥哥?”谢灵欢扭过头看他,微带了些诧异。眉眼弯弯,笑得奢华无双。“怎地,你还当真喜欢我禽.兽身子啊?”   “呸呸呸!”   花清瘟脖子都涨红了,粉红色一大片肌肤露在交字领外头。“狗嘴吐不出象牙!”   花清闻康叫涣榛侗成希刚后背相贴,冷不丁一双柔软的少年手托住他后臀。   “坐稳咯!”   谢灵欢双手往上一顶一送,花清味偈笔酉咴焦谢灵欢头顶,往外看见浩浩荡荡一座大川正奔涌而下。横截面足有数十丈,河水黄浊,奔腾声呼呼入耳。   “怎样,不错吧?”谢灵欢索性把花清嗡腿盘在他脖子两侧,驮着他,就像凡间父亲驮着儿子似的,龇牙咧嘴笑得一脸N瑟。“瞧!这黄泉水被我弄成了景观。”   花清我灰。沉默了足有十息后,他艰难地道:“阿渊,你觉得这样弄……很美?”   “还行。”谢灵欢笑嘻嘻地答他。“这座瀑布不就是凡人惯爱说的,遥看瀑布挂前川?至于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个咱们就不弄了。毕竟银河水现在与忘川连着,须经过崖迥秦怂煽凇!   花清挝⒆过头,墨色长发拂过谢灵欢脸颊,语声轻柔。“景渊,那些香烟似的雾气,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花清我苍经问过他。   谢灵欢微一沉吟,这次决定说点实话。“它是我的灵息,也是结界。”   花清纬聊。许久后,直到后臀又被这人掂了掂,他这才略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问:“那,在梦里时……”   “我其实并不晓得那个梦。”谢灵欢斟酌着答他。“实不瞒你,神是没有梦的。”   “哦。”花清未鹚时,语气明显十分失望。   “除非刻意入谁的梦,但于神而言,那时也是清醒的。”谢灵欢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我不记得曾入过你的梦。”   “哦。”   “还有一桩蹊跷,”谢灵欢说的越发谨慎。“鱼妖说,万年前于你的仙宫外头,他曾经撞见我偷窥你。”   这次花清尉镁贸聊。   谢灵欢双手托住他臀,扭头,牙齿轻轻地咬住他一缕墨色长发,尾音软糯地问他:“清儿,你当真见过我在你仙宫外徘徊?我当时,是以何面目身份?”   花清纬聊。   耳内刷刷地瀑布倒挂声越发激荡。船行已经过了血渊口,沿着青烟布下的阵法一格格地划入幽冥王殿。殿门口挂着灯,每隔十几步,便有盏七色的灯。灯光并不特别明亮,融融泄泄,洒在花清窝┌酌嫫ぁ   “我在织梦术中时,”花清谓话题转回去,语声越发轻柔,仿佛在梦中持六十四柄血红细剑闯入仙宫的那人不是他。“曾亲眼见到了崖迳褡穑万年前的崖迳褡稹!   “嗯。”谢灵欢一边控制灵舟花海小心进入黄泉瀑布下阵法,一边答他。“他能见到你,并不稀奇。”   花清斡殖聊了数息,缓缓地道:“广和神尊没能瞧见我。”   “哈,帝尊!”谢灵欢嗤笑一声。“他必定也见到了,只是懒得拆穿。”   广和神尊倒的确一向懒。   花清斡殖聊了一会儿,轻声道:“可广和神尊与崖迳褡鸬笔闭起了争执,他们说,天地生我,就是为了这场道争。”   谢灵欢静了片刻,笑了笑。“这天地不仁。”   花清未瓜卵郏手指轻动,苍白指节搂住谢灵欢脖子。“崖迳褡鸬笔毕肷蔽摇!   “哦?”谢灵欢挑眉。“万年后,在血渊底,他也想杀我来着。”   “可这说不通。”花清蔚蜕喃喃,将脸颊在谢灵欢脖侧蹭了蹭。“如果这天地生我只是为了利用我的死来引发道争,崖迳褡鹨裁髦这点,为何在我闯入时光回溯时,他却打算杀我?我若是死于他手,岂不是……岂不是,再不能引发道争?”   “崖逭庳耍”谢灵欢带了点嘲讽,冷声道:“一半儿神一半儿魔,行事也颠倒,不须在意他。”   谢灵欢倒是比较关心另外一件事。“你在织梦术里,怎么出来的?”   花清未鬼。“因为他想杀我,催动雪白优昙如云山,云山压顶,我几乎不能喘.息。随后从花蕊中央,我窥见了些东西。”   “哦?”   在血渊底,谢灵欢与崖逋样是从优昙花中见到了崖寮且洹T谘寮且淅铮有花清瓮蚰昵按橙胂晒质问的画面。   “有意思,”谢灵欢咂摸着嘴,又带笑重复了一遍。“有意思极了!”   花清胃┥恚睁着茫然的眼望他。   “你当时瞧见了什么?”谢灵欢问他,顺势啄了一口他艳美双唇。   “唔……没什么。”花清沃е吾吾。   谢灵欢歪着脑袋,又啄了他一口,笑嘻嘻地道:“哥哥这张小嘴儿不老实!它若是再不说实话,孤就把它亲肿了,啊不对,孤就施个法术,让它以后每时每刻都自家寻来亲我。除了亲我外,什么事都不许做!”   “嘶――!”   花清蔚钩榱艘豢诹蛊,随即双眉倒竖。“你敢!”   谢灵欢恶劣地用手掐了把他后臀,低低地笑了。“我敢的,要不哥哥你试试?”   花清紊碜犹了跳,在谢灵欢钳制下,他魂体的每一丝波动都摊开了放在谢灵欢眼皮子底下,清清楚楚,连抵赖都不行。他咬了咬下唇,别开眼,耻得赤足都涨成了粉色。   “哥哥乖,快告诉你的景渊。”   谢灵欢又啄了一口他艳美双唇,恶劣地低笑。“如果哥哥执意不肯说,那景渊只好认为,哥哥这是想亲景渊。”   花清坞得都不能说话,身子又挣了挣,然后突然后腰一软。   他居然被谢灵欢点了穴!   “哥哥,我的好哥哥。”谢灵欢轻巧地腾出一只手,将他从背后转到前头来,拦腰抱住他,俯身亲吻他桃花眼尾的飞红。“你可就早日许了我吧!”   ……越说越下流。   花清伪樟吮昭郏乌鸦羽的长睫轻轻颤抖。他沙哑着嗓子轻声道:“在那织梦术中,我窥见了血渊。”   “嗯,然后?”   谢灵欢猜测是两头时光连了线,织梦术在下界九嶷山成功地助那个门派飞升了数百个凡人修仙者,必定有其可取处。借由昔日仙宫第一花优昙所织的梦,链接了时光两头,万年后他们能看见万年前的情景,另一端的花清未笤家材芗到他们。   “在血渊,你与崖迳褡稹…”花清未瓜卵郏不自在地避开谢灵欢索吻。“似乎正在激战。”   “没打起来。”谢灵欢轻笑。   花清稳床恍ΑN谘挥鹕的长睫毛抖了又抖,唇瓣轻咬,沉默中面皮意外涨红。   谢灵欢突然明白过来。“你担忧我?”   他不可思议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急匆匆从那头赶回血渊,是因为担心我打不过他?”   花清伪鹂眼,竭力不看他。   谢灵欢既惊且喜,不由得双臂有力地抱住他,气息咻咻,大笑着不断吻他。“清儿,你当真是在担忧我是不是?”   花清谓脸避来转去,就是死活不肯开口。   但谢灵欢也不需要他开口。他热烈地吻他,抱住他,在他心口处蹭了又蹭。少年郎双臂修长有力,青苍色长发掩映下的容颜无双,丹凤眼儿内只映着他。   那眼神如此专注,千万年来,从没谁这样专注地凝视他。   花清谓ソサ赜行┏彰裕扬起手,轻轻地穿过谢灵欢青苍色长发,艳美双唇微张,喃喃地唤他。“景渊……”   “嗯,嗯我在。”   谢灵欢胡乱地应着他,双手上下游走,吻也逐渐变得凌乱。“哥哥,咱们早日把婚事办了吧?管他什么天地之命、什么杀局迷障,从今而后,我都会护着你。我只要你!”   花清卧本迷蒙的眼倏地变冷。他猛地推开谢灵欢,踉跄地落地,他站在花丛里扬起脸,冷笑道:“不,我不服!”   谢灵欢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下去,歪着点脑袋,眯着一波三折的丹凤眼笑了。“行,那就……先替你把蛊毒解了,找齐七块残骨先。”   花清瘟⒃谡庾血色娑婆沙华盛开织就的花船。方才两人厮缠之际,谢灵欢无意间已经替他解开了穴,灵息透过穴位渗入他体内,赫然有馥郁异香扑鼻。谢灵欢头发里的香味也与这娑婆沙华的香交织在一起,那是灵息冥气的香。   他总是不能控制地被谢灵欢吸引。那人身上有浓重的冥气,比深渊更深,几乎深不可测。   “景渊,”花清未瓜卵郏嗓音沙哑。“我只是想弄明白,倘若不是作为一颗棋子,这天地,是否还肯生我育我?”   谢灵欢怔了怔。   “又倘若,我再不能作为棋子后,这天地……又可否能容得下我。”   “清儿,”谢灵欢神情一震,他立即牵起花清蔚氖郑斟酌着言辞道:“琳琅界之所以对你百般磋磨,实则是因为容不得我。你不必自责,更不必自伤。”   花清我×艘⊥罚笑容凄婉。“你也不必再瞒我,我都看出来了,身为一颗棋子是不配知晓全局的。当初道争启动时,是;后来妖族尽数叛乱,也是如此。我,或者妖族,又或是碧落天众仙,谁都不曾窥见真相。谁都不能!”   “我也不能。”谢灵欢截然地答他。“就连崖迥秦硕疾荒堋!   花清温慢地撩起眼皮望他,似信非信。   “是真的,在血渊底崖迩卓诔腥希琳琅界天地间另外有一丝灵智在游走。那灵智要做什么,就连他都不晓得。”   “……怎么会这样?”   “不知。”谢灵欢握住他的手,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随后再次拥他入怀。沉默三息后,长长叹了口气。“迷局遍布,可帝尊却只想着离开。”   花清窝锲鹆常抬手拨开他额边垂下来的青苍色长发,轻声问他:“景渊,你很累吗?”   “嗯,”谢灵欢猛地抱紧了他,把下颌搁在他肩头,丹凤眼儿微眯,难得没笑。“孤……累极了。”   花清稳纹舅拥着自己,两人心口间灵息相互察觉到对方存在,立即欢快地流窜回旋。呵!他总是被他吸引,就像是命定。   三界孤魂,恐怕都逃不脱来自渊狱之主的掌控。   花清巫开眼,自嘲一笑。眼角余光瞥见空中冉冉升起数十盏风灯,灯焰赤橙黄绿青蓝紫,尺余长的飘带迎风飞舞,煞是好看!   “那些灯……”花清巫乓獠砜话题,便引着谢灵欢一起去看。“也是景渊特地放的灯?”   “那些风灯都是困锁于幽冥不得转生者自家放的,飘荡于黄泉路,最终都会汇聚到孤的王殿前。”   谢灵欢想起前情,也有意顺着他话题往下说,巴望着能有朝一日也见花清翁嫠点一盏灯。   他心里头藏着私念,便蓄意说的分外仔细。“赤色焰火燃烧时间最久,气味也最浓烈,是来自于魂体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通常是这些亡者们生前眷恋却没得到、相恋却没能厮守、缠绵却不能到白头的,统称为【恋】。”   “恋。”花清沃馗戳艘槐椋突然抬手一指,诧声道:“景渊你快看!那盏灯颜色竟似赤珠!”   谢灵欢闻声抬头。   在幽冥渊狱之主的王殿上空,于一切虚无的最高处,挂着一盏孤零零的赤色焰火风灯。那盏灯连飘带也无,看起来异常寒简。血色焰火如炬,升腾在虚空内,似乎不甘心地想要突围,一路升往碧落天最高穹顶。   血焰灿烂辉煌。   谢灵欢许久不曾回到王殿前,见状也诧异地咦了一声。他松开花清危仰起头,丹凤眼儿微眯。   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风灯都是在白纸灯笼上写着黑字,那黑字,便是亡者所恋慕之人的名姓。风灯上题字多是怨念虬结,自动由亡灵怨念黑雾化成,怨气缭绕,字也透出股凶煞。但是这盏灯上的名字,却宛然如曼陀罗花。   名字铁画银钩,盛开于幽冥王殿高处的一盏灯,赫然写着――   朝戈 第64章 相思蛊四   花清嗡匙潘视线也看见了,咦了一声,慢慢地直起脊背,苍白手指藏在宽袖下痉挛片刻。他勾唇笑了。“在这幽冥地狱,居然也有人恋慕着朝戈。”   “朝戈是妖族,又染了血渊魔气。”谢灵欢顿了顿又道:“那个恋慕着他的,必定也不是凡人。”   花清蚊醒巯肓嘶岫,笑容浅淡。“可万年前他叛我时,说他遇见了一个凡间女子。凡人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所以他许不得她,回到碧落天后,却又放不下她。于是他恨极情道,也恨修极情道的我。”   谢灵欢仔细打量他神色,小心地道:“哥哥,你想去见一见这个女子吗?”   不出所料,花清我⊥粪托Α!拔壹她作甚!真要见,也当去见朝戈。”   谢灵欢抬手,从指尖射.出一道雪白细线,铎地一声,钉住那盏挂于最高处的血焰风灯。他抽动手指间细线,瞬息间提灯在手,转头对花清蔚溃骸把族转生不定走我幽冥,况且朝戈万年前便不知所踪,时光渺渺,倘若当真去寻,也须费些功夫。倒不如直接去找这女子!”   “她知道朝戈下落?”   谢灵欢呲牙笑了一声。“她不知道。但她心头连着朝戈的这根恋慕的因缘线,能替我寻到朝戈下落。”   花清未瓜卵郏视线落在被谢灵欢提在手里的那盏灯,默了默。“倘若她不愿呢?”   谢灵欢笑得眉眼弯弯。“焰火颜色这般赤红,实属罕见。她对朝戈的恋慕怕是孤建立渊狱三千年来,最浓烈的一段。痴缠既浓,因缘线便格外地粗壮。哪怕她不愿意泄露,只须见到她,我们便能窥见那段因缘。”   花清翁裘迹似乎不解。   谢灵欢便解释给他听。“因缘线连着恋慕者与被恋慕者两头,分别系在生死幽冥岸。被亡者恋慕者,或是额心,或是腕骨、脚踝处,必定有因缘线绕着。倘若当真是两情相悦者,因缘线便会系在生者心口处。”   花清吻嵘嗤笑。“朝戈元身是血蜘蛛,怕是没有心的。”   “妖族必定有一颗妖心。”谢灵欢也眯着眼笑了。“这颗妖心,便是他的妖丹。”   花清钨康亓闷鹧燮ね他。   谢灵欢歪着点脑袋,笑容里透出孩子气的薄凉。“说不定运气好,只须见到这个女子,就能顺着因缘线……剥了他的那颗妖心。”   幽冥地狱内无日月,只有浩荡的风声,卷动黄泉瀑布,皮肤上遍布潮湿。   花清尉材许久,扬起脸,就连披在身后的墨色长发也是湿漉漉的。“啊,剥了他的妖心。”   谢灵欢提灯走近他,语气带有一种孩子气的残忍。“是呢!所有负了你的,我都不能原谅。”   花清巫眼,怔怔地望着与他并肩而立的这个人。   谢灵欢站在黄泉瀑布下,提着灯,周遭是仿佛永远也散不尽的青烟雾霭。眼前这幕再次与万年前的梦重叠,那时在碧落天,他的确梦见这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焰毕剥燃烧。白纸黑字的灯笼,没有灯芯,那股血色赤焰却像是永远也燃不尽。   “呵,恋慕。”花清未瓜卵郏凉凉地笑了一声。   “走吧,哥哥!”谢灵欢歪过脑袋,冲他笑得无邪。   血娑婆花船停泊于他们身后,穿过花海,便是门前挂着浩荡血浊黄泉水的幽冥王殿。沿着两侧青烟中朦胧数根白玉柱,花清斡胄涣榛恫⒓缱咦拧K们走过的地方不知何时都铺满了黑色曼陀罗花,曼陀罗没有花蕊,吊钟般垂下,总透着股阴冷意味。   花清卧谧叩酵醯蠲徘笆保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可是近乡情怯?”谢灵欢挑眉一笑。   花清芜了一口,又愁道:“这盏灯竟然能引动曼陀罗花,怕那女子……”   “怕她如何?”谢灵欢失笑,大力拥他入怀,那盏灯便轻轻地撞在他胸前。“你看,打瞌睡都有人主动送枕头。想必是哥哥的冤屈,就快到了结日。哥哥该高兴才是!”   “……嗯,高兴。”   花清伟阉有话语咽回去,垂下眼,倚在谢灵欢怀里,无声无息地勾唇。两片唇瓣是笑着的,可是那双低垂的桃花眼却遍布悲凉意。   就算了结了,又能如何?   他就算诛了朝戈、戮了朝云,又能如何呢?   逝去的万载光阴再不能回头。   “哥哥,”谢灵欢却轻笑着转脸对他道:“我久不回王殿,怕是会有些事务要处理。你若是觉得烦扰,可先去后殿休憩。”   花清文谛睦湫σ簧,话语却格外温和。“好。”   “后殿寝宫。”   花清钨康赝O陆挪健6侧长发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拨开,谢灵欢凑到他耳边,轻轻地笑了一声。“对,就是哥哥你想的那种……寝宫。”   **   一炷香后,花清喂蜃于风帘后,隔着山水屏风,十几个乐伎正在奏乐。两尾鲛人梳着留仙堕发髻,卷起风帘钩,让乐曲将尽时的飞花飘入帘后。   鲛人身披薄纱,抬起玉雪般的人臂时,不经意地从腋下露出银雪色的坚硬鳞片。若仔细看,腰下也不是双腿,而是裹着银雪色细鳞的鱼尾,鱼尾从中分开,仿作人的模样,分别侍立于花清巫笥摇   “主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花清伪黄然簧狭朔备吹男色大服,头顶翼善冠,两条薄如蝉翼的雪色飘带缀于肩头,叮咚坠着金铃响。他将苍白手指从宽大的衣袖下探出,握住了案几前的一盏八角鎏金杯。“说了许多次,我不是什么主母。”   两个鲛人迟疑地交换了下眼神,左边那个便柔美地拍打鱼尾笑了。“可是主人说,你们即将成婚,您便是我们的主母了。”   花清文蠼艚鸨,目光垂落于杯底微晃的澧泉酒。酒液表面倒影出他规规矩矩的模样,翼善冠下面皮雪白,入鬓长眉紧紧地蹙着,一双桃花眼也难得严正。   “那是他戏耍之语。”   两个鲛人再次交换了下眼神,右边那个便抬手扶住他肩头,身子也倚过来,声音柔美宛若在曼声清歌。“主母何须计较这些虚名?毕竟就连这座寝宫,都是按照主母喜好布置的,我等水族无不以能侍奉主母为荣。”   鲛人体内的水息确实能安抚花清稳绷似咔榈幕昶恰K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鼻端便充斥着潮湿水气,比万年前的银河水更浓郁些。   带着略浓重的海腥气。   鲛人的手指也如同海藻般湿漉漉,贴着他薄透的玄色云纱,渗入肌肤纹理。   “你们当真是他从幻海捉来的?”   鲛人手指轻轻抚摩他肩胛骨,头脸轻蹭,低声道:“幻海如今颇不太平,我等都是自家寻到渊主,来求个庇护之所。”   “哦?”花清窝垌微转,看向那个胸前垒着女子之物的鲛人。“幻海出事了?”   “幻海再不是从前的幻海了。”左边那尾鲛人也拍打着空气游过来,替花清握迓酒,澧泉酒液淅淅沥沥地倒入八角鎏金杯。“我等水族因天生妖灵,能为凡人带来无尽珠宝,凡人皆以捕食我等为乐。”   花清熙久肌!胺踩说耐,怎能捕到你们?”   “他们如今不必用网,只须拦堤筑坝,将上头活水源头都拦住了。幻海断了水源,日渐干涸,就连深海族的都呼吸困难。”   花清尾恍拧!胺踩巳绾文芙氐米』煤5乃?”   “当然不止是凡人。”鲛人提壶倒酒,柔荑般的手端起八角鎏金杯递到花清未奖撸美艳的脸上满是哀伤。“幻海时间流速与琳琅界不同,于我等而言,约莫是千年前,突然有无数妖灵闯界。水玖仙子被迫离开幻海,寻访琳琅界众妖,起初我们是希望能和谈。”   “然后呢?”   “琳琅界妖族大量与幻海水族和婚,婚后孕育出的子女或留居幻海,或归于陆地,也有许多流落于琳琅界。”   花清我了口澧泉酒,身子舒适地微微往后靠去,陷入宽边高背金椅内。“如此,听起来不是很安稳?”   “然后他们叛了!”最初侍立于右边的鲛人咬牙,愤愤地不齿道:“琳琅界的妖族率领着他们的子孙,大批抢夺幻海灵气。深海水宫内被掀的乱七八糟,血与污浊弄脏了幻海水,我们移居的浅滩处与凡人渔村相邻。”   “哦,于是凡人也以你们为珍奇,布下大量渔网堤坝,试图售卖尔等换取钱财?”   “还不止这些!凡人竟比琳琅界妖族更贪婪,不仅捉住我等幼胎婴儿索取大量珠宝,更觊觎我等美貌。因听闻鲛人泪能成珍珠,凡人属国派遣大批军队来讨伐,围堤筑坝,迫我等不得不上岸。”   这些故事,于惯来居于高位的花清味言是陌生的。他执掌生杀多年,即便后来遭了陷害,躲在地府内隐姓埋名做鬼差,也没受到这般琐碎的折辱。他垂下眼,刚咽下去的澧泉酒遍布魂灵识海,有醒觉神识的功效。   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垂着,令人无法窥探神情。   两个鲛人对视了一眼,惶惑地告罪。“是我等不守规矩,让主母忧心了。”   花清伟诎谑郑沉默片刻后才道:“与尔等无干。”   他只是诧异谢灵欢竟有这样的好心肠,将幻海水族收留在他的王殿内。除了这群侍奉他日常起居的鲛人外,想必还有其他的幻海水妖。   “你们一共往琳琅界逃来了多少?”   鲛人们略有些迟疑。“与琳琅界妖族开战后,幻海水族死伤颇多,又被凡人捕捞了数百,眼下……约莫只有我们十几个逃到了主人庇护之下。”   “逃来渊狱的,都是鲛人?”   “回主母,是。”   “剩下的水族呢?”   “不知。大半都还在各处浅滩,也有退守于别处的。我们鲛人族不擅战事,因此都逃了。”   话语一时寂寂。风帘外的乐曲声也渐止,无数片雪白的花瓣打着旋儿飞入席内。花清斡忠尽了一杯澧泉酒,缓缓跪坐起身,玄色衣衫OO@@,肩头两条雪白飘带坠着的黄金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花清巫叩搅弊油猓负手而立。   两个鲛人惶恐地跟随在他身后,语声带怯。“主母可有甚想看的消遣?我鲛人族只是不擅战事,却会舞乐,也能清歌。”   鲛人族的歌喉久负盛名,远不止幻海内知晓,就连昔日花清胃呔佑谌十二重天时,也曾听说过的。   他回过头,微笑道:“你们是怕,我嫌弃你们无用?”   “主母,”两个鲛人跪下了,胸前垒着丰满的女子之物,体态柔美。“渊主大人收留我们时,曾特地交代,若是不能伺候得主母欢喜,便要驱逐我等出渊。”   地府九泉之下,竟然也有妖族渴求长留。   花清未鬼静默了片刻。“我不爱听曲,今日也不想看扇舞。”   两个鲛人惶恐不安。在被打发到寝宫来时,渊主大人曾特地交代过,说这位主母最爱歌舞,他们一族人倾巢而出,演绎了幻海中最有名的曲目《吴钩雪》,却被主母说不爱。   渊主大人怕是会怒极。   “听闻幻海有空花,”花清稳聪邢械匦了下去。“又听闻幻海中的水玖仙,能一步一幻花。”   鲛人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可惜水玖仙自从来到琳琅界后久不知所踪,我等无处寻得,纵是寻得了,她身份尊贵,我等鲛人族皆得唤她一声姑姑,怕是不能命她与主母歌舞取乐。”   “我要拿她取乐作甚?”花清问笑,顿了顿又道:“我是想与她验证一件事。”   元灵为花的仙尊,寻遍了琳琅界也只剩下他一个。昔日座下朝风元身倒也是花,但修为不及他多矣,况且朝风早已失了元阳,朝风的花蜜怕是无用。他须寻个元灵为花、修为达仙境、且又尚未失去元阳的,问一声,是否有人可盗取他们的花蜜,然后拿去设局做手脚。   水玖仙是女子身,但水玖仙已经是他目前能寻到的最后人选。或许元阴与元阳也有相似处。   “罢了,”花清斡痔玖丝谄。“待见到她时,且再问她一声吧!”   他始终对于鱼妖朝云体内残留的花蜜耿耿于怀。线索一节节推敲,他在道梦里见到谢灵欢是天地布局,寿宴花丛内血蜘蛛朝戈献于他的那杯娑婆酿有毒,朝风与朝戈联手叛他,在他神魂内种下相思蛊。最后那盏灯引着失了魂的他,奔赴瑶池,瑶池底,鱼妖朝云在等着他,诱他合欢。   这一切都容易理顺。只有鱼妖朝云那头,说曾在三十二重天见过谢灵欢,又说有神谕诅咒他与谢灵欢,还有朝云体内的花蜜,为何竟连他都能错认?   除了异香可疑外,那花蜜几可乱真,与他元灵的无根花花蜜确实极度相似。   有关于鱼妖朝云的一切,依然疑团丛生。   帘子外格窗透出冻玉一般的青光,如软糯的少年,执画笔,一笔一划地描摹谢灵欢青苍色发丝。   花清伪徽飧鱿敕惊住,手指微蜷,然后他果然听见鲛人们跪拜的柔美声音。   “婢子们拜见大人!”   谢灵欢只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衣衫风动,十二冠玉旒轻响。   花清闻ね坊赝,就见谢灵欢也穿了肃穆的大服,十二冠玉旒下面目叫法术遮挡,眉目笼在云雾后头。   “哥哥,”谢灵欢望见他回头就忍不住笑了。“那女子找着了,我这就带你去寻她。”   花清胃鹤攀郑扬起脸,不置可否。   “那女子名唤云曼,万年前,她原本在下界修习。却被朝戈误会了!”   谢灵欢走到花清紊聿啵左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鲛人族退出去。待人都散尽后,他这才附耳轻声道:“那女子是昆仑道素女。”   花清瓮仁瞬间微缩。   素女,或称玉女,出自下界昆仑道,修者皆为女子身。最初是由上古神族所创,在洪荒年间曾有昆仑道女神希下雪山,入世嫁与帝王,开立了浩荡南夏王朝。希陨落后,化作星砂重归于上界星海,自此昆仑道素女便有了条不成文的规定,要么立誓绝不下雪山,一旦下山,便须为凡间帝王创立盛世。   “……朝戈竟然遇见了昆仑道素女?”花清窝垌垂下,手指剧烈痉挛。“他可知,素女亦从不与妖族联姻。”   “怕是不知晓!”谢灵欢笑了一声。“这俩人也有意思,互相瞒着。那女子不晓得朝戈是碧落天第三十二重的妖修,朝戈也不知那女子所修是昆仑道。”   花清纬聊片刻,也凉薄地笑了。“是呵,世间诸多委屈心酸,不过是你瞒着我、我亦骗了你。”   花清蚊飨砸庥兴指,谢灵欢却像是压根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隔着十二冠玉旒来吻他。“哥哥,我带你去见那女子。”   “……唔。”   “云曼如今深陷幽冥第八殿,上不得见到地府黄泉,下亦不至于堕血渊为魔物。但是她所制的灯,却已经隐隐然有了仙灵归位的迹象。”   花清谓他推开了些,待气息喘匀了,双手拢住玄色薄纱衣领,蹙眉问他:“难道说在你这幽冥地界,她也能成仙不成?”   谢灵欢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我这幽冥内统摄妖魔,即便是上古神族到了我这地界,也须受我辖制。但本王只管着不让他们轻易离开,定了罪的,也须受尽责罚。不过,若是他们在刑罚监禁中偶尔明悟,得了修为,那也是他们自家本事。我却也不管的!”   “如此说来,”花清纬烈鞯溃骸罢飧鼋性坡的女子,竟当真是要成道了?”   “嗯。”谢灵欢搂住他细腰,凑近了嬉笑道:“所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寻她!”   “也好。” 第65章 相思蛊五   出了王殿,谢灵欢与花清尾⒓缱咴谇巴罚身后两排山怪肩头扛着澧泉酒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与山怪们黧黑粗壮的手指头相比,被他们扛在肩头的酒坛简直雅致到不可思议!   通体樱粉色的酒坛,坛口不盈一握,系着雪色鲛绡结成的花。每次走出九十九步,便有山怪拍碎一只酒坛,澧泉酒香味飘满了幽冥路。   谢灵欢左手小指勾着那盏血焰风灯,六角玲珑的风灯也雅致!血色焰火簇簇地燃烧,白纸糊的灯面上黑色曼陀罗花开了又谢,始终氤氲成“朝戈”的字样。   “为何一路都要洒酒?”花清翁裘肌   澧泉酒是幽冥第一美酒,三界内都求之不得的好宝贝。就连花清巫约海也仅仅在有小鸟妖伺候着的三百年幽禁岁月,尽情喝了个够。   这样子泼酒,他实在有点心疼。   “哥哥有所不知,”谢灵欢挑眉笑道:“这澧泉酒不仅能增长修为,更有个妙用。”   “有何用?”   谢灵欢提灯搂住他,凑耳低低地笑了一声。“诱饵。”   花清我徽。   幽魂、妖灵、魔物都无法抗拒澧泉酒香,那个叫云曼的女子也不能。但是谢灵欢为了寻到她,竟然使出这样大手笔,花清蜗肓讼耄依然觉得莫名心口有些不服。   “便只是为了引出她?”花清紊音很冷。   谢灵欢诧异地挑了挑眉。“难道不好?”   “没有。”   花清纹闷。用澧泉酒引幽魂,的确是上好的选择,只是太铺张!只是……他耸动着鼻翼,竭力控制脸上表情,艳美双唇却抿成了一条直线。   谢灵欢细细地打量他,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松开他,回头嘱咐那些山怪。“酒先不洒了,你们只管扛到第八殿再说。”   “是,大人!”山怪们轰然应了。   花清我惶这些酒居然仍旧要送去云曼所在的第八殿,又抿了抿唇,苍白手指一阵痉挛,垂下的眼眸里也明显带了点不高兴。   “哥哥,”谢灵欢回过头,又对他嘻嘻地笑着解释。“澧泉酒还是先备着,求人办事儿,就当节礼。”   “呵!”   他不解释还好,他一开口,花清味偈甭心满口的气,堵得他嗓音都有点发哽。   “节礼?”花清翁岣吡艘舻鳎冷笑道:“谁家能受得起渊狱之主的节礼?”   按谢灵欢现在的身份,哪怕没人晓得他是暗神,也无人当得起。――除了三十三天的广和神尊,无人能受得起渊主送节礼!   谢灵欢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心道,昔日本王委曲求全化作一只小妖鸟跟在你身边时,可也曾委派第三洞洞主厌落亲自去给哥哥你送礼!   但是眼下他还不能揭破,不能认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妖鸟也是他谢灵欢。   谢灵欢郁闷地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哥哥还不曾去过第八殿。”   花清未颖强桌锢浜吡艘簧,压根不接话。   谢灵欢笑嘻嘻地给自己搭梯子下。“这幽冥第八殿啊,又叫因果殿。殿内都是幽冥都化不去的执念,有些亡灵因为执念太深,竟然能够将心中执念异化成花草虫鱼,你说稀不稀奇?”   花清渭绦冷哼。   谢灵欢只得尬笑两声,十二冠玉旒遮住了脸,幸好!他再次抬手摸了摸鼻尖,心念急转,指尖轻巧地弹了下六角风灯。   风灯在他手中滴溜溜打转。   “哥哥你瞧,这曼陀罗字样又清楚了几分!”   花清问┥岚愕啬抗庀缕常咦了一声,随即凝神细看。六角风灯白纸上的字样果然变了颜色,由黑色曼陀罗花内渗出血迹,血迹太过黏稠,呈现出格外暗郁的红。   “这……”花清蔚钩榱丝诶淦。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因果线纠缠的起点。”谢灵欢见他终于肯搭话,松了口气,提着灯指向前方。“看!前方就是因果殿。”   倒是很典型的凡间西海边皇宫建筑楼群,围屋般黑压压地笼着,楼宇连绵,当中那处九层楼高的正殿门前挂着块乌木色的匾额――【因果殿】。   花清握帕苏趴冢又把话咽回肚里。   “因果殿隶属于幽冥第八洞,名义上虽然也归我管辖,但此处实则成立于数万年前,历史钩沉,牵连者颇多。因此,我也一向甚少来。”   花清巫眸定定地看他。“为何不见第八洞洞主?”   “啊,这个……”谢灵欢又开始摸鼻尖。他支吾了两声,贴近花清瘟臣眨气息吹动他耳尖,压低声音道:“这个名叫云曼的女子生得极美,第八洞洞主痴迷于她,曾数次欲行不轨,咳咳,这个……被我打到血渊口轮值去了。”   “欲行不轨?还数次?”花清翁裘监托Α!吧泶δУ赜,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第八洞洞主居然能为这个女子被你发配血渊?”   花清温脸写着不信。他更倾向于认为是小谢护着她,护着那个叫云曼的女子。至于小谢为什么护着她?呵!谁知道。   花清嗡Φ粜涣榛兜氖郑大步流星抬脚往因果殿内走。   “哎――!哥哥你且等等我,殿内须有禁制。”   谢灵欢慌忙追上花清危撩起玄色大服,十二冠玉旒乱撞。   跨过因果殿七寸高的门槛,入目是四座浮屠像,每座均有两丈多高,大殿几乎见不着顶,抬头只能见到云雾深深。花清窝鐾房戳嘶岫,冷笑一声,抬脚穿过大殿,继续往后殿去。   谢灵欢忙拉住他衣袖。“你一人闯不得。”   “放开!”花清卫湫ψ耪趿苏酰袖底手指剧烈痉挛,他脸色也苍白的厉害。“你为何处处都要拦我?”   啪嗒一声,六角风灯掉落,白纸糊的灯面迅速燃烧。黑色烈焰簇簇地烧出了血色字样。但无论那火如何燃烧,黑色曼陀罗花都会优柔地勾勒出朝戈的名字。   “呵!”花清纹的胸口起伏,声音也愈发森寒。“景渊当真要拦我?”   “不拦你不拦你!”谢灵欢连忙将两手大张着松开,顿了顿,又柔声劝他。“哥哥你犯不着生气,这样的事,在渊狱中原本也常见的很。”   谢灵欢说的是第八洞洞主被他发配血渊的事。他以为,花清卧常年居上位,最看不得这种因为苟且事渎职的属僚。   可惜花清稳蠢斫獠砹耍∷以为谢灵欢是说,这女子太美,有人被她蛊惑是很寻常的,不值得大惊小怪。   花清纹不打一处来,手指点着谢灵欢,指尖不停哆嗦。“我、我今日就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连你都觉得、都觉得被她蛊惑是件寻常事!”   “……啊?”   谢灵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闯祸了,但他一抬眼,花清尉尤灰丫转身匆匆地穿过了浮屠像,直奔后殿去了。   不好!   谢灵欢仓促间只得打出一连串法诀,先是将埋伏于地表的陷阱尽数冻结,又将藏在浮屠像内的机关控住,然后右手臂暴涨,指尖强行勾住花清问滞蟆   落在地上的风灯已经烧的只剩下血色烈焰,血色浓郁近黑,无蕊的黑色曼陀罗花循着气息窜入殿后,倏忽湮灭不见。   待谢灵欢好容易控住了暴走的花清危将人捞回怀内抱紧时,地面已经空无一物。浅栗色木板在靴底吱嘎作响,黑色曼陀罗花燃烧过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盏六角风灯、灯内的血色烈焰、无蕊的黑色曼陀罗,似乎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痕迹都找不到。   谢灵欢内心叹了口气,抱住花清危斟酌着道:“哥哥有所不知……”   “我是不知!”花清谓兴用法术重又捉回怀内,正憋了一肚皮气,语气便格外冲。“景渊做事从不肯与我商量,幽冥这些个去处我也都一概不知,我从何处去晓得?”   谢灵欢满脸诧异。花清蔚故谴游从胨撒过娇,这样蛮不讲理,实属头一次。   谢灵欢觉得这事儿格外新鲜。   这一诧异、一新鲜,他就没能及时接上花清蔚幕啊   花清我惶头,见谢灵欢面目遮住,又隔着十二冠玉旒,整个人与他仿佛隔着成百上千的朝臣属僚。重楼玉宇深处,这人是深渊之下的神。   花清味偈毙耐芬涣埂   他缓缓地住了口,手指也缩回袖底,眼眸低垂,全身不自觉地感到奇寒刺骨。   “哥哥怎地不继续往下说了?”谢灵欢反倒好奇地凑到他颊边,嘻嘻地笑道:“哥哥莫不是吃醋吧?”   花清我灰,随即迅速别开眼。   “当真吃醋?”谢灵欢笑得更欢快了。“哥哥还真是……”   花清味低烦沽痴堑猛ê欤呛声道:“不欢喜趁早说!如今你我还没结契。”   “是……不欢喜。”谢灵欢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睁睁见到花清瘟唇瓣血色都失去了,花清握个人抖得像片枯叶,这才惊觉不妙。“哎呀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无须哄我,”花清尾倚α艘簧。“我如今什么模样,我自家知晓。”   他是个罪仙,十恶不赦。他配不上景渊。   “哥哥!”谢灵欢当真急了,立刻抓住他的手,急赤白脸地表衷心。“你是我瞧中的唯一一个,要是我看上了别个,不须你说,我自家剥了这张脸皮给你!”   ……别人家道侣发誓都是说的“身死道消”,生性疏狂的,也就加句“剖了这颗心给你看”。轮到他,他家道侣说的是,倘若负了他,就不要脸皮了。   花清问去的血色渐渐回归了些,但依然一言难尽地梗住。“景渊!”   “嗯。”   “……我要你脸皮作甚?”   “啊,这个,”谢灵欢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欣欣然地道:“因为我没有心。”   麻酥酥的寒意爬满花清稳身,他从肌肤到神魂都哆嗦了一下。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又来了!在无光的暗处,有一双比死灵更阴冷的眼,竟然让他这个堕魔的仙都感到了惧意。   或许不是一双,是无数双阴冷的眼睛。   花清窝凵窕秀保心头仿佛响动了一下,有怪物从喉咙内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黑色利爪刨开尸体,掏出大团血糊糊的什么东西,径直往口中塞。那个怪物……只有口,没有唇瓣。   花清卧俅味哙铝艘幌隆K想开口说什么,身子却忽然一软,栽倒在谢灵欢怀抱。冷汗涔涔地浸泡着翼善冠,玄色大服内元宝领的蝉衣早就湿透,他眼下就是只挂在谢灵欢手臂弯的水鬼,汗湿重衣。   “怎么,你也没有心吗?”   在花清位杳缘瓜潞螅一个极其清冷的女子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谢灵欢循着这声音四处寻找,最后视线落在东边那座两丈高的浮屠像。他抱住花清危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句。“也?怎么,你无心?”   “我有一颗心。”那女子的声音再次从浮屠像内传来。“可不是我的心。”   “听不懂!”谢灵欢“诚恳”地道。   那女子似乎犹豫了一瞬,浮屠像内迟迟没有动静。   谢灵欢耐心地等着。   果然,半盏茶后,那女子声音再次传来。   “你怎会有我的灯?”   “怎么,那灯原来是你的吗?”   谢灵欢更加“诚恳”了。他“诚恳”地解释道:“那盏灯挂在我家门口,我见它好看,就随手取下来了。”   女子又陷入沉默。   这次,她沉默的更久。直到殿外传来山怪们咚咚犹如雷鸣般的脚步声,那女子才轻轻地咦了一声。   因果殿外,山怪们集体暴喝一声,纷纷拍碎了带来的澧泉酒。酒味瞬息间弥漫,就连已陷入昏迷的花清窝燮ぷ佣级了动。   谢灵欢忙抬袖掩住花清斡醒不醒的模样,扬声喊道:“云曼,本王知道是你!”   浮屠像内再次陷入迷之沉默。   澧泉酒香味散开,丝缕冥气漂浮于因果大殿内。良久,藏身于东边那座浮屠像内的云曼终于轻声问道:“渊主来寻我,是与这盏灯有关吗?”   “正是要问你朝戈的下落。”谢灵欢扬眉,单刀直入。   浮屠像内,云曼无声无息地沉默。   “我知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云曼立刻否决。   “可他的妖心在你这,对吧?”谢灵欢懒得再演戏了,索性把话题都挑明。“朝戈昔日是我家道侣座下义子,结果为了你,他叛出碧落天,临走还给我家道侣种下了相思蛊。我道侣自接近这座因果殿以来,行事种种昏乱,都是因为这蛊毒的缘故。”   云曼显然似信非信,沉默了数十息后才轻声地开口。“你怕是找错人了,我认得的那个朝戈,从来不曾上过碧落天。他只是个古修武者。”   “哈?他是这样与你说的?”谢灵欢忍不住嗤笑道:“我可是渊狱之主!你信他,还是信我?”   云曼声音清冷。“都不信。”   “随你。”谢灵欢无可无不可,故作愁苦。“反正那盏风灯已让你夺回去了,本王带来的澧泉酒也都洒光了,你若当真不想说,本王也无计可施。”   谢灵欢假意装作放弃的模样,语气颓丧,将花清伟胪习氡ё啪屯殿外走,口中仍絮叨道:“只可怜我家道侣!一心一意待人,结果反倒被人摆了一道,仙尊位没了不说,如今更是神智昏乱,经常连我都认不得。他只道自家是魔、是罪不可赦的恶人,可怜他却没机会晓得,这一切过错,不过是因为朝戈在他喝的酒里放了血蛛卵。”   谢灵欢拖着花清温豕七寸高的门槛,抬脚时,假作被绊倒,哎呀一声摔了个踉跄。   “……你等等!”   浮屠像内的云曼果然开口留他,语气依然迟疑极了。“你刚才说,你家道侣中的蛊毒……是血蛛卵?”   “可不就是血蜘蛛卵!”谢灵欢“愤然”回头,道:“这卵,就是种下相思蛊的药引子!”   云曼久久地沉默。   “哼,本王就知道会是这样!你这样恋慕着朝戈,怎会忍心拆穿这只蜘蛛精的把戏?又怎会告诉本王他的下落?”   又十息后,云曼迟疑地轻声道:“可否扶着你的道侣,让我看看?”   “看什么?”谢灵欢故意扯着嗓子冷笑。   咔嗒!东边浮屠像膝盖处打开一扇小门,云曼从中露出半张脸,杏子眼内清冷。   “扶他过来,让我验一下,他体内是否当真有血蛛卵。” 第66章 相思蛊六   谢灵欢抱着花清未盏蕉边浮屠像前,俯身,十二冠玉旒轻振。“喏!我家道侣中了相思蛊。”   云曼将浮屠像前的格子又推开了些,皱着两道蛾眉,许久后才道:“他是什么人?”   “昔日三十二天仙帝,姓花。”谢灵欢顿了顿又说:“当年朝戈就是在他座下修行。”   云曼再次沉默。   “喂!我说,”谢灵欢声音里隐隐含了点不耐烦。“冤有头债有主,他是被朝戈害成这样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也不能解蛊毒。”云曼似乎很忧愁,轻声道:“我只能治疗一些简单的疾病。”   “不须你来治。”谢灵欢放柔了语气,缓缓地哄她。“你只需要告诉我,朝戈的下落。”   云曼摇头。“都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把他的妖心给我!”谢灵欢语气坚定。“我不要妖心,只看一眼,看过后,我自然能寻踪辨迹。”   云曼又不说话了。   谢灵欢抱着花清危等了又等,突然冷笑了一声。“作为求医的报酬,我会允你再见朝戈一次。”   浮屠像后的脸消失了。   格子很小,只能容得一个女子露出半张脸。谢灵欢从头到尾只见到了云曼的眉与眼,此刻看见她消失了,忍不住皱眉。“喂!你躲起来也解决不了问题。千年万年,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空等下去?”   十息后,浮屠像内传来清冷的女子声音。   “……空等有什么不好?”   “你明知他再不会来。”   “可是只要我一直等下去,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他。”   谢灵欢冷笑道:“这是当初离开时,他曾许诺你的吧?”   浮屠像内一片静默。   “三十二重天崩了。道争后,那里再没有一个妖仙。妖灵尽皆逃亡,你所等的血蜘蛛朝戈,因为犯下谋逆与弑父两项重罪,怕是永永远远都回不了碧落天了。”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清冷如昆仑山巅积久不化的寒雪。“那又如何?我本也不知他是仙,更不知他为妖。”   “你当真不知道?”谢灵欢咬牙冷笑,话语也一句比一句尖锐。“你已经说了他的妖心在你手里,你怎会不知他真身为妖?古修武者?哈,你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我会让你去见他。见到他后,你的心结打开,这段绵延了万年的因果也就彻底解开了。”谢灵欢笑了一声,声音寒凉。“怎样,换不换?”   长久的沉寂后,两丈高的浮屠像从中间裂开,一个如寒雪般清冷的白衣女子立在谢灵欢面前。她用那双杏子眼盯着谢灵欢,樱唇微分。“我带你们去见,我与朝戈之间的因缘。”   谢灵欢笑了笑。“只是去见你二人的因缘线?”   云曼静静地越过他,张开手,掌心内赫然握着一枚三寸长的匕首。“我与他的因果,也该有个了结了。”   匕首通体雪白,就连柄都是银雪铸就,在因果殿内闪耀着摄人的光芒。   谢灵欢目光落在匕首,咦了一声。“雪?”   云曼已经走过了大殿,抬脚跨过门槛,白衣身影背对着他。“雪,是这把匕首的名字。”   “我知道。”   谢灵欢抱着昏迷中的花清胃上她脚步,也匆匆跨过门槛,循迹往内殿走去。“本王只是诧异,这把匕首居然在你手上。”   云曼回头看了他一眼。“它一直都在我的手上,它是我的骨。”   谢灵欢再次皱眉。   在内殿袅绕的香雾里,烟雾都飘着淡淡的花香。一片片,在空中凝结成虚幻的曼陀罗花。与之前被谢灵欢提在手中的风灯上的曼陀罗不同,因果殿内殿开满了雪白的曼陀罗,花瓣更加纤美,依然无蕊,吊钟般一朵朵坠于虚空。   “雪,在世间又有个名字。”云曼穿过一殿的雪白曼陀罗花,声音依然冷冷清清的。“叫做剔骨刀。”   “这个名字,还真是讨厌啊!”   因为万年前花清我苍自剔仙骨堕入轮回井,谢灵欢如今尤其不爱听见这个词,于是他又讥笑道:“以梦为马,剔骨作刀?”   云曼身影滞了一瞬,随后她推开内殿的角门,吱呀一声,门后风景便跃入眼帘。   内殿外是大片空地,空到几乎一眼看不到边界,有一株二三十个凡人都无法合力围抱的参天大树静静地立在星光中,树上开满了雪白的曼陀罗花。   “这便是我与朝戈的因缘。”云曼回过头,杏子眼内清凌凌,饱含讥讽。“旁人的因果,是线。我与朝戈的因果,是一株开满曼陀罗的参天大树。”   谢灵欢上下扫了几眼,十二冠玉旒后面目似隐若现。“那是因为,这树下,埋着一颗万年妖心。”   云曼背靠着树,高髻下眉目低垂。   谢灵欢呲牙笑了一声。“看在你这样坦白的份上,本王也不难为你。”   谢灵欢把花清吻崆岬胤畔吕矗扶住站稳,让他脑袋轻搭在自家肩头,但玄色大服束紧的袖口让他略有些不自在。于是谢灵欢解开束袖,腕骨突突地跳动,星星点点的光芒便从腕骨处溢出。   一颗颗流星从谢灵欢身畔冉冉升起,点亮在那株曼陀罗花树的上空。星子的光聚集在一处,瞬间四下里亮如白昼。   云曼抬手遮住眼,从指缝间窥见那株数十人不可围抱的参天大树竟然在快速干枯,树干枯死,褶皱如同老人面孔的树皮大块剥落,噗通声不绝于耳。雪白的曼陀罗花失去了依靠,一朵朵悬浮于空中,在星光照耀里花瓣几近于透明。   “妖心起!”   谢灵欢虚虚地平抬起左手掌心,一颗郁暗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噗地从树根下跃出,落入他手心。   那株参天大树轰然倒下。   错综密布的树根从泥土下裸.露出来,每根都在肉眼可见地枯萎,干枯树枝刮擦过虚空,一段段变成了枯柴。在树干倒地之际,碎裂在地面的,已经只剩下焦黑色的枯炭。炭块成摞,堆积如小山。   谢灵欢却没空管,他盯着掌心内那颗来自于血蜘蛛朝戈的妖心,凝视于其内,天眼所见到的筋脉瓣膜掩映下,这颗妖心居然还是活着的。鲜活的,尽数缠绕着对于这个名叫云曼的女子的痴恋。   “有一件事,他的确没骗你。”谢灵欢皱眉道:“他的确喜欢你。”   云曼注视了这株树从繁生到死亡的全过程,闻言只低垂着眉眼立在枯黑色木炭堆积的小山前,静静地道:“我知道。”   “他之所以给你这颗妖心,是因为……”谢灵欢呲牙一笑。“他以为你是个凡人。妖心可护住凡人不老不死,容颜永远停留在他离开那天的模样。云曼,你骗了他呢!”   云曼别开脸,许久后,樱唇微张。“我知道。”   “所以,”谢灵欢慢吞吞地拖长了语调问她。“当你在万年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你打算如何与他解释?”   云曼的声音清冷如高山寒雪。“为何要解释?”   “哦?你不怕他误会你?然后因为误会,以为你故意骗他的妖心,从此再也不同你好了?”   云曼转回脸,定定地望向十二冠玉旒下谢灵欢云遮雾绕的脸。“素女经练习到第十二重,便已没有欲念了。”   谢灵欢又呲了呲牙。“没有欲念,却依然有情。”   “因缘了结,我便成仙了。”云曼答的极其淡漠,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谢灵欢深深地凝望着她,片刻后,笑了一声。“话别说的太满!待明日见了他,或许你就连素女经都要弃了。”   云曼意外地没有反驳他。十息后,只静静地道:“所以我要见他一面。”   见到后,她就能正式抉择。   谢灵欢听懂了这句未竟之语,但他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搂住花清蜗秆,笑道:“那好,明日我就送你去见朝戈。”   **   幽冥所谓的第二日,于凡间纪年而言,不过倏忽一眨眼。   北俱芦洲明宗帝驾崩后,朝内纷乱,最后阉党与君子党勉强达成了个协议,共同代帝拟诏召远在西疆边陲的宁王入宫即位。宁王是明宗帝兄长之子,今年只得十七岁,常年驻守边疆,六岁便被封了藩王。十一年间,除了三年一度的例行入京朝贺,几乎从未踏足过帝都洛阳。   宁王车辇入京那日,百官去城门外跪迎,沿途兵甲林立,赫然已是太子东宫的派头。   至于明宗帝真正的儿子、昔日东宫小太子朱聪懿,因为寻访了一年余都没有下落,渐渐无人提起。   洛阳城内张灯结彩,点了焰火的风灯飘扬于洛阳上空,宫门大开,宁王在一片恭贺声中入主东宫。只等鸿胪寺与钦天监占卜出良辰吉日,便正式登基为帝。   原本一切都已就绪,但是谢灵欢携花清巍⒃坡通过幽冥传送阵到达洛阳这日,却风闻江南出现了太子朱聪懿的行踪。有人誓言旦旦,说是亲眼见到了太子藏身在一户江南盐商家里,又有人说江南家家户户都在唱着一首童谣,道是,真龙反被假龙欺。   流言陆续传回京中。谢灵欢到达那日,昔日赁居的青苑旧宅已经贴满了封条,巷子口驻扎着上百兵卒。   “吁――!”   车夫勒住马,回头恭敬地对车内禀报道:“主子,这条路已经封了。”   “额,方N办的不错。”谢灵欢缓缓睁开眼,手背轻拍伏于他膝头昏沉沉的花清巍!案绺纾你我二人的大事……很快就快办妥了。”   花清芜砹艘簧,不舒服地动了动手指,苍白指尖在谢灵欢掌心内不安地跳动。   “莫怕,孤总会护住你的。”谢灵欢俯身亲吻他艳美唇瓣,低低地笑了。“清儿。”   无论他唤清儿或哥哥,花清我廊徊荒艹沟仔牙础J惫馑莼赜辗⒘嘶ㄇ瓮蚰昵八中的相思蛊毒,眼下他整个身子发烫,摸上去,肌肤却寒凉如雪。蛊毒最可惧的,便是他眼下一刻都离不得谢灵欢,一旦没有肌肤相触,他便会痛楚如万虫啮心。   “好清儿,你且再忍耐片刻。”谢灵欢又吻了吻他,抬手替他撩起鬓边发丝,轻声叹了口气。   三息后,谢灵欢直起身子,对马车夫吩咐道:“改道,直接去宁王府!”   江南出现旧太子朱聪懿的讯息传出后,君子党当朝大闹,宁王被强行驱逐出宫,如今暂时居住在开元坊宁王府,距离朱红色宫墙的禁地驱车只有半盏茶功夫。   一步之遥,却硬生生被人拽出宫外。宁王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他也不傻,不吵不闹,反倒每日在府内宴请宾客,大力结交朝臣与洛阳权贵子弟,着力经营人脉。但凡有些清名的文人墨客,宁王也不耻下问,竭力结交。   如此经营了不足旬月,宁王居然已经颇有了些贤名。   九月十五日,秋高气爽,一众有雅兴的诗人都接到了宁王府的帖子,纷纷结伴来宁王府赴宴。宴席内觥筹交错,除了接飞花令外,自然也有歌舞。   “诸位贤才请畅饮!”十七岁的少年宁王高居于主座,含笑举杯。“今日幸得有西域属地献来一支番邦乐伎组乐,众位且先品品,可还入得我洛阳帝都的耳?”   这句话意有所指,明显在试探宴席间众人口风。今日受邀的不止是诗人,更有暂代当朝宰辅的梅靖长兄,那人闻言抬头,褶皱深陷的老眼微眯,瞧向清平殿门口处。   十二个番邦女子胸掩薄纱,赤足系着金铃铛,羽扇轻舞着自大殿鱼贯而入,各个都是人间绝色。   “好!”   “这舞蹈甚美!”   众宾客皆拍手赞叹,借着酒意做筏,人人皆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洛阳城内从未见过的异域女子。   舞扇折断细腰,十二个番邦女子折腰下叠,露出浑圆肚脐,从花瓣般的对阵中央现出一位身穿白衣的窈窕少女。   白衣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两道蛾眉翠尖,一双杏子眼在如雪般轻盈的薄纱后若隐若现。樱唇微张,缓缓地唱起了一支《清平乐》。   即便见不到白衣女子全貌,宴席间众人依然有瞬间失神。   这世间有一种美人,不在眉目,只在神韵。这白衣女子从头到尾只开了口清歌,嗓音清冽如寒雪,便已勾魂摄魄。倘若再摘去面纱……啧!众人的脸皮子都发烫,捏紧酒杯,竭力掩饰内心躁动。   席间唯一仍能保持常态的大约只有坐在右边首席的朝戈。朝戈微低下头,捏住斟满酒的银杯,仰脖一饮而尽。   “朝大人好气度!”下首席间的宾客被他淅淅沥沥的斟酒声唤回心神,望向一袭玄色飞鹤纹官袍的朝戈,忍不住由衷赞道:“朝大人不愧是山中高士!有这样美的女子在前,依然能面不改色。”   朝戈斜眼觑向缓缓地随着舞乐步入高台的白衣女子,素来深黑不见底的眼睛凝了一瞬,浓眉高挑,半晌没说话。   朝戈没解释,他一不姓朝,二不是什么山中高士。十年前他选择追随宁王的时候,也没指望这货能问鼎中原。帝王家的事,他不感兴趣。   何况,还是个凡人帝王。   朝戈仰脖,又喝干了一杯酒。   高台上白衣女子的歌声正缓缓地到了最后一句,“……吴钩月下霜。”   她抬手摘下了寒凉如雪色的面纱,露出完美面容,一双杏子眼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朝戈身上。   那一眼快如闪电,又似乎白驹过隙,随即她便背过身,羽毛舞扇成堆地掩住了她身形。   十二个番邦舞伎跪坐于高台,双手开始往台下撒花。   噗地一声!朝戈手中的银杯被捏扁,大力掷落于地。他扬起脸,棱角分明的唇哆嗦个不停,原本俊美的脸突然间血色全无。   “不……不对,不是霜,是雪!吴钩月下雪,斩的是敌人脑袋,劈的是敌军尸身,所以那场雪……是红色的,是红雪。”   朝戈踉跄地冲过宴席,左手前探,嗓音里也沁着血。“那场雪连绵地下了十年,我从尸山血海中爬过去,一直爬到弹尽粮绝。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但我突然听见了你的歌声。你说,吴钩月下雪……云韫,你是云韫!”   歌扇却下,背对着众人而立的白衣女子缓缓回头,高髻下眉目娟好,一双杏子眼内冷如霜雪。   “公子,你认错人了。”   “不,我没有认错!”朝戈痴痴地僵立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嗓音沙哑。“我怎么会认错你?”   朝戈的手依然往前直勾勾地探着,箭袖玄袍,他站得笔直如一杆枪。   宴席早就被冲散了,众人惊惧地望着发了疯的宁王府贵客朝戈,又纷纷仰头看着那一步步走下高台的白衣女子。女子走到朝戈面前,停下来,声音清冷。“曼字,是师门辈分,我已正式入道修行。这世间早已没了云韫,只有云曼。”   “云、云……”朝戈脸上湿漉漉的,从眼眶中不停坠下泪来。那只前伸的手抖个不停,指腕扣的青铜齿虎咔嗒振响。   云曼静静地望着他,从轩昂的浓眉,到浓眉下那双深黑不见底的眼。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朝戈的眼神又再次燃起了火,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他试探地抬手去摸云曼白瓷般的脸。“现在,你见到我了。”   “嗯。”云曼静静地应了一声,樱唇轻启。“你是朝戈。”   朝戈手指又抖起来,他哑着嗓子道:“对,是我,我叫朝戈,我找了你上万年。七次轮回转生,我找了你足足七生七世!”   那双清冷的杏子眼内也汪了水。云曼静静地看着他,任由眼泪掉出眶,啪嗒一声,砸落在朝戈蜜色粗糙的手背。   “云韫,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朝戈温柔地抬手替她擦拭眼泪,拥她入怀,声音轻的像个梦。“我们一起去雪山,回昆仑。”   云曼久久地沉默,眼泪如泉,打湿了朝戈华贵的玄色官袍。   “云韫,我们……”   “没有云韫了。”云曼轻轻地、坚决地推开他,樱唇微张,杏子眼内依然满溢泪水,但她却摇了摇头。“太迟了,朝戈。雪山没有了,昆仑道覆灭了,我是师门最后一任素女传人。我……不能允你以后了。”   “云韫!我、我可以改!我们重新来过!”   云曼最后一次扬起脸,踮起脚尖,轻轻地吻在朝戈额心。“我把你的妖心还给你。以后,你好自为之。”   伴随着那轻轻的一吻,被她保管了长达万年的妖心从唇瓣逸出,噗地落入朝戈额心。妖心闪了闪,发出刺目的妖异红光。   红光散去,跌倒于宴席的众多宾客们陆续回过神,不知谁失声叫出了第一句。“……是素女!”   “素女,传说中的素女门!”   “快捉住她!”   “来人啊!把那个女子拿下,有了她辅助,宁王大业必成!”   一直沉默看戏的宁王缓缓地放开支撑下颌的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立如同一杆标枪的朝戈。戴着翡翠绿尾戒的左手轻敲几案,少年宁王眉目冷似冰霜。“将她留下!”   人语纷纭里,云曼推开朝戈,拎起雪白裙裾就逆着人群往殿外跑。跑了几步,她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朝戈,泪眼婆娑,杏子眼哭得几近红肿。   刷拉!   两杆青铜钺架在她面前。   “姑娘莫怪!”宁王府侍卫们扑过来,分别扯住她两条胳膊。   挣扎中,云曼头顶的莲花冠摔落,发髻散乱。她拼命地想摆脱钳制,惊惶的脸上血色全无。   “放开她!”   原本一直痴痴立在原处的朝戈突然醒觉,暴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对儿吴钩,俊美的脸变得扭曲。“把你们肮脏的手拿开!”   朝戈自从下山以来,这十年被宁王延为贵宾,侍卫们不敢与他硬杠,纷纷抬头看向宁王示下。   “放肆!”少年宁王拍案而起,一脸怒容。“本王秣马厉兵,只为了复国雪耻!朝戈,你今日竟然敢阻拦本王?”   “王爷想要得到天下,朝戈助你便是。”朝戈目光坚毅,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发出来的。“王爷的王图霸业,与她无关!”   少年宁王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笑了。“得素女者,得天下。这是祖宗遗训!自黄帝以来,素女们都会亲入王帐,与帝王共习房中.术。你想拦我?做梦!”   “她不会。她不行。”朝戈措辞艰涩,眼神越发幽深不见底。“王爷,只有她……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少年宁王负手从主位一步步走下来,笑容里饱含轻蔑。“朝戈,你以为你是谁?”   不待朝戈回答,宁王又自家咬着牙笑了。“你不过是本王养着的一条狗!”   宁王亲自开口留人,侍卫们再不敢怠慢,扯住云曼就往宁王身边走。   “放开我!”云曼语声尖利。“错了!你们那些书里的记录都错了!帝王绝不可与素女共修!”   “错或对,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宁王俯身微笑地望着被拖拽到他身前的云曼,伸出右手,似乎想去捏住云曼下颌。   “放开她――!”依稀是朝戈的怒吼声,不知道是不是怒极,嗓音里赫然多了金属齿轮撞击的喀喀声,磨的人耳膜内生疼。   “哦?”宁王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唇边还挂着微笑,正待再嘲讽几句,突然间脖子一僵,双目瞳仁溃散成碎影。   在朝戈原本站立的地方,宴席东倒西歪,杯盘果酒稀里哗啦地撞到地面,一片狼藉。整座清平殿内,除了宁王,已经没有能说出一句完整话的人。宾客们都手足并用地在青砖地上乱爬,衣冠凌乱,人人惊惧地望着大殿正中央――   大殿正中央,不知何时盘踞着一头腰围足有数丈的黑色人面蜘蛛。黑蜘蛛昂起头,血红双眸一动不动,用看死物般的眼神盯着宁王。   “放、开、她!” 第67章 相思蛊七   咕,咕咕。   从黑色人面蜘蛛雪白腹部发出液体滚动声,又仿佛恶灵在吞噬人的魂魄。蜘蛛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魔气迅速凝结,那处变成了几近于黑色的郁暗的红。   “我说,放开她。”   双眸血红、腹部也郁红的蜘蛛抬动八只脚,快速往宁王方向爬动,倏忽间就要冲到宁王面前。拖拽云曼的两名侍卫见势不妙,立刻拖着人往后殿跑,立刻有十几个持刀侍卫扑过来填补空缺,掩护那两个侍卫挟持着云曼退后。   刀剑口无一例外地对准这只巨大的蜘蛛,人群密密麻麻地把宁王护在中间。   “王爷快撤!”   “去后殿!”   侍卫们脸色苍白地边护着宁王往后退,边分派人手。   商议还未定,蜘蛛已经赫然到了。一条长着黑硬铁毛的长腿如同人那般,握住青铜吴钩,轻松地劈开当先发话那个侍卫。吴钩弯刀掠过,噗噗噗,青砖地上瞬间多了三颗血淋淋的脑袋。   “放开她!”   蜘蛛双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宁王,腹部一鼓一鼓,血红软腹现出人面的完整模样。赫然便是朝戈!   浓眉高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俊美而又诡异地贴于蜘蛛腹部。棱角分明的唇翕张,声音低沉。“放开她!”   血迹淋漓地洒在宁王撤退的路上。云曼被强行架住两条胳膊拖拽着往前走,雪白半透明的薄纱舞裤摩擦在青砖地,薄纱内的腿很快流出血来。络带染了血,如同雪地里开出了艳丽红梅。   朝戈化作的蜘蛛见到云曼流血,两排细密牙齿轻咬,发出可惧的凡人耳朵听不见的咆哮声。连同宁王在内,清平殿内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耳朵,从眼底口鼻汩汩地震出鲜血。   钳制住云曼的两个侍卫丢了兵器,蹲身抱住头,痛苦地哀嚎翻滚。瞬息间便七窍流血,眼见着活不成了。   “时隔万年,依然如此痴性!”   一个饱含讥讽的声音突然飘入乱做一锅粥的宁王清平殿内,随即一袭红云漫卷,从殿外遥遥地走进来个身穿红色长衣的青年男子。他生得眉目绝丽,桃花眼内波光潋滟,冷冷地瞥向正与宁王对峙的黑色蜘蛛。   “哈哈哈哈,哥哥说错了!”另一人身穿雪白云锦衫,剑眉星目,大步走进来与红衣男子并肩而立。牵起红衣男子的手,语声带笑。“他这可不叫痴性,分明是冥顽不灵!”   “景渊说的是。”   红衣男子自然就是花清巍K转眸看向牵起他手的谢灵欢,艳美唇瓣微勾。“没想到万年过去了,这头蜘蛛,依然没什么长进。”   “何止是没长进,”谢灵欢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带笑点了点头。“简直是丢光了我碧落天的脸!”   宁王嗓子眼发梗,如同被人一把掐住了命门,死死地盯着花清危双眼发直。“你、你们是什么人?”   “哥哥你说错了话,须罚酒三杯。”谢灵欢压根不搭理他,只凑近了花清危低低地笑了一声。“三杯!”   花清翁裘迹似笑非笑。“凡间的酒有什么滋味?”   “那就……”谢灵欢抱紧了花清危嬉皮笑脸地对他耳朵说了句什么下流话。   “滚!”   花清我话淹瓶谢灵欢,脸皮涨得通红,桃花眼尾瞬间飘散出春.色。“呸!成天价就想着那事!”   “嘻嘻,”谢灵欢不以为意地又凑到他脸颊边,啵地啄了一口。“待你我大婚后,怕是三杯花蜜……唔,不够我一夜喝哩!”   花清慰嘤诠贫痉⒆魇保几乎就是个废人,昏沉中朦胧知晓外界发生了些什么,却不能仔细辨别,更不能开口说话,此刻恢复了神智,便又言笑晏晏。见到蛊毒的始作俑者朝戈,虽不至于生撕其肉,神情却分明凉薄。   他轻轻推了谢灵欢一把,挑动入鬓长眉,似笑非笑地觑了眼前头那只硕大的蜘蛛,讥讽地冷笑道:“朝戈,你如今就这点能耐?以欺负凡人为乐,嗯?”   蜘蛛艰难地掉转头,血红眼珠子瞪向花清危腹部那张变成血红的人脸表情扭曲。一息后,更为艰难地唤了声。“义父!”   “呸,我从没教养过你这样的东西!”花清芜了一口,冷笑道:“背信弃义,为了一个女子,居然想到给我下蛊毒。”   蜘蛛默默地受了责骂,待他骂完了,涩声道:“朝戈愧见义父!”   花清涡渥攀郑眉目里全是冷意。“你为了一个女子入魔,为了她弑父,却连她真实身份名姓都不知晓。朝戈,你愚痴至此!枉负我在碧落天教导过你两千余年!”   “朝戈惯来生得笨,”蜘蛛涩声自嘲一笑。“不知她从一开始,就打算不要我的,所以才连师门名姓都不曾告诉我。也不知义父原来……”   蜘蛛朝向花清蔚姆较颍昂起头,血色软腹一鼓一鼓的,居然也带出了长长的笑声。“我居然也是到此刻才知晓,原来义父当年竟不曾死,更不曾身死道消。义父如今,过得可还安好?”   “自然比你好。”谢灵欢抬手搂住花清蜗秆,挑眉笑得眼儿弯弯。“朝戈,如今你与云曼间的因缘已了,本王会带她返回幽冥,从此碧落黄泉,你二人再无相见日。你若是还有什么诀别语,还是趁早与她说完!”   蜘蛛全身一僵。   “废话说完后,”谢灵欢又呲牙慢吞吞地笑了。“本王会将你拆皮剥骨,提着你的三魂七魄,去幽冥审魂。”   跌坐于地的云曼发出一声惊叫,扬起脸,杏子眼满是惊惧。“大人,他虽犯了错,但是、但是罪不至此啊!”   谢灵欢不屑地冷笑道:“罪不至此?相思蛊这种下作伎俩,他也敢用在碧落天仙帝身上!三十二重天仙帝教养他数千年,于他有再造之恩,可他为了一己私欲,下手的时候丝毫犹豫都无!”   谢灵欢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眼云曼。“你怜他惜他慕他,你道他是深情良人,可他一去万年,竟从不曾为你寄寒食。云曼,你当真信他痴情?”   于幽冥界众鬼而言,三节六礼,便是阳世人对他们最好的安慰。云曼被幽锁于幽冥第八殿,万余年来,从不曾收到过有关朝戈的只言片语。就连烧给鬼的纸钱,都不曾有。   云曼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家染血的尖头长靴。“……许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我死了。”   “这万余年,你便是这么哄着自己的?”谢灵欢嗤笑一声。“那还真是应了阳世人的一句俗话――哄鬼,鬼都不信!”   “我没有给她烧过钱,也没有立过坟茔冢。”蜘蛛缓缓地转头,看向脸色苍白跌坐在青砖地的云曼,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从不信你死了。我不信!所以我不给你立坟,我也不给你寄寒食。”   妖物失去了妖心,万年修为尽失。他浑浑噩噩地不断入轮回道,骏马做过,被人鞭策驱行,混沌山怪他都做过一回!他无所谓生死,也不是很计较投生为什么样的形态,又遭什么罪。   反正他的罪,也早就洗不清了。   “云韫,你信我!”朝戈的脸痛苦地在蜘蛛血色软腹表面翻滚,双目睁大,表情扭曲的厉害。   云曼没说信或不信,她抬起头,杏子眼中布满泪水。“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劝他说。”   幽冥审魂之苦,传遍四海八荒,就连不问世事的昆仑道门内都知晓。   谢灵欢揽住花清蜗秆,笑了一声。“如果他能拿出血蛛卵,或交代血蛛卵的克星,本王……或许会考虑的。”   云曼转脸望向那只硕大的蜘蛛,哀哀地劝他。“你帮他解了相思蛊吧!”   蜘蛛死死地盯着云曼那张脸。如果云曼不是他万年前濒死时于雪山之巅遇见的那个白衣女子,光凭这句话,他就会持一双吴钩把她撕成碎片。但云曼是那个女子,在月色下踏雪而来,清歌袅袅。瓷白的小手扶起他,将他架在她孱弱肩头,一步步沿着被血染红的雪漠荒原往雪山更高处的绝峰攀爬。   回头望,那片雪域只剩下歪歪扭扭的两行脚印。一双是大的,一双是女子尖头长筒靴。   脚印与脚印交错。偶尔他走歪了些,或是摔了个踉跄,那短暂的一段路便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她曾经背负他,艰难地,一步步爬回有人烟的地方。   朝戈凝望那双泪眼婆娑的杏子眼。有那么个刹那,他仿佛再次置身于风雪吱嘎响的油布毡帐篷内,油灯昏黄地打在她瓷白脸颊,晕染出两颊绯红。   咕,咕!   蜘蛛柔软的血色软腹内再次发出奇特响声,随即他丢了那对青铜吴钩,哑着嗓子道:“血蛛卵入体即活,生灵无法取出血蛛卵,但听闻早在万年前,义父已割过一次骨与肉,所以眼下当属亡灵幽魂。血蛛卵对亡魂无用。”   花清窝垌微缩。“你的意思,你如今也解不了蛊毒?”   “万年前,我本也不知晓相思蛊的配方,我只是提供了药引。”朝戈沉默片刻,声音沉沉。“我只知道这么多。”   花清瓮向谢灵欢。   谢灵欢呲牙笑了,露出八颗雪白牙齿。“你信他!”   谢灵欢把花清温У母紧了些,附耳低低地调笑道:“我可总算知道为何万年前,他们一个个的,都把清儿你骗得团团转!”   花清钨康嘏∶迹面现薄怒。   谢灵欢借着广袖遮掩,不动声色地掐了把他后.臀软肉,对着朝戈说话时面孔却一本正经。“血蛛卵对亡灵无用,可一旦亡灵复生为活人,血蛛卵便也会随之一道死而复生。魂灵不灭尽,血蛛卵不离开,是也不是?”   “嘶……”   花清蔚钩榱丝诶淦。连他自家都不晓得,到底是叫谢灵欢这个下流动作给惊了,还是心寒于这句话。“朝戈,他说的,是事实吗?”   蜘蛛沉默着,空气中密布血腥味。被他所伤的宁王府宾客们此刻都已神智昏迷,或有桀桀怪笑的,或有手脚伏地抬头汪汪作犬吠的,更有疯狂地捡起地上杯盘碎片拼命往肚腹内塞填的。那几人肚腹早已被利器割破,肚肠糜烂,却像是不知晓疼痛般,仍旧胡乱捡起东西就往里头塞。   花清位饭怂闹埽视线在宁王身上顿了顿。宁王除了衣冠,正在疯狂地自.渎,双目赤红,口中仍喃喃念叨不休。“有了素女,龙椅便是我的!谁都别想拦住本王,不,是朕!谁都别想拦着朕!”   宁王俯身望着被他盘着的铜鹿烛台,痴痴地凝视那只铜鹿的圆眼,神情癫狂地吼道:“你且依着我!神女,你且依着朕这一次!”   云曼脸色煞白,望向变作蜘蛛的朝戈,原本泪眼迷蒙的杏子眼渐渐地发红,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干了。“你骗我,你又骗我!”   “按常理,没有亡灵能复生。”朝戈叹了口气,收缩起蜘蛛手脚,语声越发低沉。“活死人肉白骨,那是幽冥之主才有的本事。”   “嗯,你说的就是孤!”谢灵欢带笑拿手指点了点自家鼻尖。“清儿如今叫我救活了,亡灵会复生,所以这种于主魂内的血蛛卵,还得烦请你,给他祛了。”   朝戈沉默。   那几个肚肠糜烂的宾客终于再不能往腹内塞东西了,痴呆呆地望向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口涎沿着嘴角落下。几声,死去的尸身终于倒地。从他们体内爬出了芝麻粒大小的黑色虫卵,虫卵见风即涨,瞬间膨胀如小儿拳头大小。触角从坚硬的甲壳内探出,翼翅嗡嗡震动,似蜘蛛,却又不是蜘蛛,八只黑白豹纹长脚快速爬动。   “啊!那是什么?”   高台上的十二个番邦舞伎终于不再掩饰身份,从飞天裙裳下露出鱼尾,银雪色的长发披覆于柔美脸颊。分明是先前在幽冥王殿内伺候花清蔚啮奕俗澹   鲛人族惶恐地退缩到花清紊聿啵显然极其惧怕这种妖虫。   谢灵欢皱眉不悦道:“血蛛卵原来这么丑的吗?”   花清危骸…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谢灵欢,内心叹了口气。“景渊认得这虫?”   谢灵欢高高地挑起左边半条眉毛,表情比他更诧异。“我以为哥哥认得!”   “朝戈是自家寻到我的。”花清纬烈鞯溃骸拔壹到他时,他正在一级级攀爬南天门外升天阶,升天阶沿着天柱,看似只有区区九级,却每次到了第九级后,便再次升入下一个阶区。因此,甚少有妖物能当真通过升天阶考验。”   谢灵欢觑着他的眼睛,嗤笑一声。“你因此怜惜他。”   花清蚊挥蟹袢希只垂下眼,静静地道:“我没见过血蛛幼年模样。”   在他们说话时,又有更多宾客不堪忍受神智昏乱之苦,仓促地自行了断。横七竖八倒卧于青砖地的尸首越来越多,血蛛卵爬满了宴席,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虫。   十二个鲛人手掩胸口,自发靠拢于花清紊砗蟆   花清瓮向不远处依然低头跌坐的白衣女子,叹了口气。他斟酌着字词,转回头,与谢灵欢商议。“朝戈已算间接拿出了血蛛卵,景渊,剩下的该怎么做?”   这种事事都要问他的态度,显然取悦了谢灵欢。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脆声道:“待本王收了这些血蛛卵,拿回幽冥后,不愁鼓捣不出你所中蛊毒解药。”   “哦,”花清紊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失望。“就这样?”   听起来,景渊也毫无把握啊!   谢灵欢挑眉看了眼遍地乱爬的虫卵,皱了皱眉。“不过就是脏了点!不难的。”   “哦。”花清斡发兴致缺缺。   谢灵欢回头,命鲛人取出羽扇,扇骨拆下来搭建成一个个小竹片笼子。笼子内留有缝隙,与凡间玩耍的蝈蝈笼差不离。   “主人!”十二个鲛人分别提着一对儿竹片笼子,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将竹片笼子呈给谢灵欢。   谢灵欢信手一扬,二十四个竹片笼子便跟长了脚一般,答答地,在青砖地上蹦蹦跳跳地追着遍地血蛛卵跑。血蛛幼卵见势不妙,纷纷爬得飞快,可无论它们爬得多么奋勇,竹片笼子总能追上,追上后,啪嗒一声打开笼子门,在捉完虫后再度关上。   十数息的功夫,地上虫卵就少了大半。   朝戈对着逐渐被清理干净的地面,几近于绝望地惨呼了一声。   花清渭复握趴口唇,却又把话咽回去。他总是优柔,哪怕做过几件决绝的事,依然改不了这性子。他不能劝,便把目光放在云曼身上。云曼却缓缓地立起身,乌黑长筒靴外雪皎纱裤染血,莲花冠也摔落,鬓角两缕碎发掉落腮边,脸色雪白。   但依然是美的。   昆仑素女美名流传了万余年,自有一种风骨。   “大人,”云曼静静地看向谢灵欢。“此间既已事了,我愿随你们一道返回幽冥。”   谢灵欢不置可否,待竹片笼子将作乱的血蛛卵都收尽了后,才挑眉淡淡地道:“行吧,我幽冥第八殿因为你的缘故,如今竟无人镇守。你且暂管第八殿杂务也好。”   云曼低下头,看不清什么表情。三息后,静静地蹲身行礼。“谢大人收留!”   昆仑道已经倾覆,除了幽冥,她原本也无处可去。   十二个鲛人收回装满虫卵的竹片笼子,退到花清紊砗螅众星拱月般。   谢灵欢望了望清平殿内一片狼藉,目光在宁王身上停了数息。宁王陷入癫狂痴梦中已近精.尽,口吐白沫双眼发直,身下依然耸动不休。即便是收了多余虫卵,这人眼见着也不得活了。   左不过三两息的功夫。   谢灵欢勾唇凉凉地补了句。“这个宁王,表面上礼贤下士十分聪明,行事却蠢!他派人去江南景家暗杀太子朱聪懿,不仅没能杀成,反倒打草惊了蛇,引起君子党警觉,专程派兵去迎小阿聪了。”   “哦?”花清嗡呈莆柿司洹!鞍⒋霞唇回京?”   朱聪懿虽然年幼,对花清稳春苡行╇胧不可说的心思,谢灵欢有意地将漏洞先堵死。“嗯,他回京后便会继任为新帝,朝中君子党们诸事就绪,眼下连他的皇后、三位有尊位的妃子、六个嫔,名单绣像都早早拟好了。”   花清我徽。他原本也没想问这个,阿聪于他就是个见过几次面的凡人小孩子,但谢灵欢闲话到这里,他也就顺着应了一声。“哦。”   “哦?”谢灵欢盯着他的眼睛,勾唇笑了一声。“哥哥就没什么想说的?”   花清卧椒⒚H唬望着剑眉星目十六岁少年郎模样的谢灵欢,试探着应对道:“甚好?”   “嗯,甚好!”谢灵欢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臂用力,搂住他微笑道:“阿聪会建立北俱芦洲最强盛的凡人帝国,如此安排,对他最好不过!”   花清我残α恕!熬霸ㄋ岛茫那便好。”   花清我恢币裁荒芨愣为什么谢灵欢如此执着于这个凡人属国,但他想,谢灵欢总归是有缘故的。幽冥王殿事,谢灵欢不与他说的,他便不问。说到了,他也就当闲话听听。   他只关心这蛊毒。蛊毒发作时,他便是个十足的活死人,这却如何是好?   谢灵欢搂住花清危漫不经心地挥袖散尽法术,带着十二个鲛人族转身往殿外走。云曼缓缓地跟在后头。   “这里就不管了吗?”花清挝仕。   谢灵欢笑了。“待你我出了开元坊,这里便会燃起冲天大火,一切痕迹,都会消失殆尽。”   也就再没人问起宁王的死。   花清文然。   云曼在抬脚跨过清平殿门槛的时候,回头瞥了眼朝戈。硕大的黑色人面蜘蛛仍杵在大殿内,痴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灵欢一行人身影出了殿,即将出宁王府的时候,身后却答答答传来妖物快速爬过地面的声响,妖雾阵阵弥漫。朝戈的声音明显带了焦躁。“他身上所中的蛊毒,你们就不管了吗?”   没人搭理他。   花清谓挪街恢土艘凰玻立刻便被谢灵欢掐了把腰间小软肉。他拧起长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传来朝戈的声音。   “我知道如何解毒。”   “哦,”这次谢灵欢回了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妖雾里急匆匆追出来的朝戈。“然后?”   八只脚的硕大黑蜘蛛卡住了门,血红软腹上的人脸愈发焦躁。“相思蛊须以血蛛卵作药引,噬魂灯入彀,裂中毒者七情,如此才能确保生效。义父是天仙,所以当初……”   “当初如何?”花清卧偃滩蛔。从谢灵欢怀里挣脱,拧身怒问道:“你们当初还做了什么?”   黑蜘蛛却又闭嘴不言语了。   谢灵欢忍不住内心叹了口气,他家清儿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没城府、总叫人诓骗。他不得不冷着脸,提前把预备好的筹码都抛出来。“你想与本王交易什么?”   “允我去幽冥!”黑蜘蛛果然昂起头,灼灼地盯着谢灵欢。“她去何处,我也在何处。”   云曼一愣,随即脸皮子涨得通红,跺脚道:“你、你休想!”   谢灵欢勾着唇角,慢慢地笑了,他低头对花清吻嵘道:“哥哥你看,这世间一切的生灵,都有筹码。”   花清未笤家丫晓得上钩,但现在悔也来不及,只蹙眉叹了口气。“于窥视人心上,我总是不及景渊。”   谢灵欢笑道:“无妨,今后我慢慢地教你。”   当着这许多下属的面,谢灵欢竟然大剌剌地认了。不仅笑纳了他的赞美之词,还顺带糊了他一脸霸道情话。   花清文康煽诖簟   谢灵欢却已经与黑蜘蛛再次谈起条件来。“你不过说了半句,做不得数,且把后头的都说完了,本王再考虑考虑。”   黑蜘蛛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灵欢,只不开口。   “这事儿,你急,我不急。”谢灵欢又笑道:“今日云曼随我下了幽冥,不到得道日,再不会出来。就算她成道,你也不定能再见到她,未来事,终究太过渺渺。你自家寻思就是!”   谢灵欢再次搂住花清危作势要走。云曼迟疑了片刻,到底也弃了蜘蛛,跟在谢灵欢与花清紊砗蟆   十二个鲛人优雅地抱着竹片笼子,舞纱飘带翻飞。   “他们合力裂了义父七块仙骨。”   花清钨康鼗赝罚艳美双唇抖了半天,脸色惨白。“……何时?”   “在义父蛊毒刚发作时,借噬魂灯加护。”   谢灵欢安抚住花清危轻拍他手背,问朝戈。“除了你以外,还有多少参与者?”   黑蜘蛛笑了一声,血红软腹上那张俊美的脸表情扭曲,说了句万年前朝风说过的话。“你应当问,到底有多少人没参与?”   万年前,花清蚊蛔邢缸肺剩于是今日他逼问道:“除了兕与螭吻外,还有谁,不曾参与这个局?”   黑蜘蛛沉默,血红软腹上的人脸越发扭曲,像只滚在血泊里打滚的恶魔。“兕逃走了,螭吻被杀,其余的……都叛出了碧落天。”   “那、那些侍乐童子?”花清渭蛑辈桓蚁嘈抛约旱亩朵。   黑蜘蛛昂起头,发出刺耳的沙哑笑声。“说了,都叛了。就算有不肯叛的,也都叫我们杀了。”   “你、你们……”花清瘟狡艳美唇瓣哆嗦,声音打着颤儿。“你们竟然厌憎我到这个地步!”   黑蜘蛛沉默了一瞬。“倒不是厌憎您。您待我们是极好的。”   “那为什么?”   “义父,您生而为仙,在瑶池那件事前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十魔九难八苦七情六欲五衰,于您而言,不过是旁观。”黑蜘蛛血红眼眸一动不动,死物般地凝结。“可是于我们,于妖族,那些都是真实的磨难。一步一个台阶,跨不过去的时候,甚至不知晓该找谁去诉说,更不能求救。”   “为何不与我说?为何不让我救?”花清魏声道:“难道我会拒绝你们不成?”   黑蜘蛛沉默。又三息后,沉沉地叹了口气。“您不懂的。”   谢灵欢再次拍了拍花清问直常轻松地笑了。“妖族叛出第三十二重天后,听闻在下界也自行择了妖帝,幻海则称妖尊。四海八荒,各设一位大妖王,其下统摄小妖王、妖将们无数,日子过得滋润的很!哥哥你无须心疼他们。”   黑蜘蛛也笑了。“确有妖帝,乃是出自洪荒年间的夫渚。”   花清位夯旱毓创剑真是可笑啊!原来,他被背叛得这样彻底,更可笑的是,在明眼人那里,什么都是透明的,只有他一个傻傻地东奔西突,就像那高台上的戏子伶人般,给了旁人好大的乐子!   “朝……”   谢灵欢按住他,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朝戈,本王能允你下幽冥,但是第八殿是否收留你,还须另议。你且将相思蛊毒的解法交予我。”   花清沃迕肌   黑蜘蛛明显松了口气,沉声应道:“七骨缠七情,分属于七具凶尸。”   “嗯?”谢灵欢似笑非笑。“尔等好算计!”   黑蜘蛛久久地沉默,约莫足有十息后才沉声道:“为了确保追捕凶尸前义父所中的蛊毒不再发作,我愿意替义父先将这血蛛卵去了。”   这算是投诚。   谢灵欢笑了一声,回过身,懒洋洋领着花清斡胫邛奕送外走。“去了幽冥,再说。”   黑蜘蛛目光贪婪地落在云曼身上,迈动八条腿,也答答地跟上。   在他们走出宁王府时,轰然一声,自清平殿内蹿起冲天烈焰,火势迅速蔓延至开元坊附近民居。无数人影提着木桶奔走,儿哭女嚎,在明宗帝殁后的又一年,于史书中留下浅淡的几行记录。   【是年,开元坊走水,沿街百余间民舍尽皆焚毁,宁王殁。】   “除血蛛卵可有何禁忌?”谢灵欢懒洋洋地问那头蜘蛛。   “余事皆无,”黑蜘蛛硕大妖异的身形隐在障眼法内,声音低沉。“惟须沉眠聚魂千载。”   “一千年?”   “……尔等好狠的算计!”   谢灵欢与花清嗡双脱口而出,随即对视一眼。青雾四起,他们原本正趁着障眼法遮掩穿过洛阳城城门,打算入芝叶城,而后从司命树取鬼灯下幽冥。如今黑蜘蛛这句话明显在他们意料之外!   “不得其他的法子?”谢灵欢沉吟。   黑蜘蛛沉默片刻,沉声道:“毕竟损的是主魂。血蛛卵祛除后神魂波动甚广,假死沉眠是最好的选择。”   “神魂”二字提醒了谢灵欢。他眼神一亮,声音里隐隐然带笑。“若是有聚魂棺材呢?”   黑蜘蛛愣怔怔地呆了一会儿,嗓音越发低了。“祛除血蛛卵后,若是能躺入聚魂棺,则只须五百年。”   三界内,时间流速最快的当属幽冥。   谢灵欢抬袖一挥。“回幽冥!”   洛阳城九尺高的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城卫手持长戈仓惶地奔上城楼,嘶声喊道:“走水啦!快去救人!”   洛阳城楼后不足三百步的地方,黑烟滚滚蒸腾。高达一百二十尺的应天门下兵马异动,纷纷冲入开元坊内救火。   纸窗连片地点燃竹席,烈焰中,有关于宁王清平宴以及席间曾有妖魅出没的传闻,尽皆湮没于断井颓垣。 第68章 相思蛊八   幽冥界五百年,倏忽一眨眼。自花清涡除血蛛卵沉睡后,对于谢灵欢来说,纪元便显得更加百无聊赖。   日子过得空洞,几乎没有事儿干。   于是他终于殿门大开,召见了十八殿管事与三十六洞洞主们,将积累的事务审完,又议起暂时多了个空缺位的第八殿。   “因果殿内长期无人管着,到底不妥。”谢灵欢一袭玄色大服戴十二冠玉旒端坐在上头,左手支额。“你们可有甚建议不曾?”   “大人,”第二十九洞洞主道珩斟酌着开口。“自从幻海出事后,幻海水妖们陆续来投我幽冥。大人此番去凡间北俱芦洲又捉了个血蜘蛛精回来,也放在第八殿外。属下琢磨着,这第八殿……”   “嗯?”谢灵欢懒洋洋地往下瞥了一眼。仗着有法术遮面,越发惫懒。“你的意思是不如把第八殿放给妖族管辖?”   “属下不敢。”道珩先连忙谦逊了一番,又愈发小心地道:“因果殿内尘劫遍布,历劫者足迹广涉众域,之前第八殿管理不善,继任者亦颇难选拔。倒不如……?”   “说来说去,你们谁都不想接手第八殿。”谢灵欢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放下手,修长手指轻敲金椅扶手。“既如此,且先空着。殿主位虽然空悬,下头伙计们管事儿的,照常分派。”   顿了顿,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就按照道珩建议的,从众妖族来投者中选拔管事,报考事宜须列名单子,呈与本王过目。”   “谢大人恩典!”   三十五位洞主齐齐松了口气。   按照常理,议事到了这个辰光也就该散了,但谢灵欢依然坐在上头,修长手指嗒嗒嗒地轻敲金椅扶手。   一炷香后,第三洞洞主厌落实在忍不得了,手捧玉笏出列,粗嘎着嗓子大声道:“大人可还有甚未决事?”   “确有一事。”谢灵欢见终于钓出来个台阶,满意地点了点头,顺着往下爬。“本王大婚的帖子已经寄予三十三天,神尊已然允了。但在操办婚事前,本王这座王殿……”   洞主们纷纷恍然大悟,轰然应道:   “是该整整!”   “属下这就找人来布置彼岸花花海。”   “新夫人欢喜什么布置,尽管提,我第七洞网罗数千能工巧匠,必定要为大人与夫人打造一座绝美的宫殿!”   谢灵欢眼睛一瞪。“什么新夫人?本王统共就这么一位夫人。”   这还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好容易撵来的,如今正在幽冥第十九殿永无殿内沉睡。血蛛卵奇香,引动一众妖灵鬼物窥伺不休,这些时日他亲自守着永无殿,不晓得多尽力!   “大人……”第一洞洞主常年装聋作哑袖着手不发言,无奈礼乐这事儿,也着落在他这,此刻不得不捧着玉笏出列。“属下愿领命,亲自修缮王殿,舆图月底先赶制一版给大人过目。”   谢灵欢垂着眼觑他,手指答答轻击,半晌终于笑了一声。“有昔日仙宫帝君做监工,本王自然是放心的。”   第一洞洞主原本是个修无情道的,在碧落天也曾管着一层天,无奈在广和神尊率领羽族重新杀回白玉阶时,他与广和神尊的道侣朱雀神君很是勇猛地斗了几场。战败不说,崖迳褡鹱载伲广和神尊执掌琳琅界,他也就只剩下幽魂一缕,被打入幽冥黄泉。还是谢灵欢赏识他,给了他第一洞管辖。   如今正是他立功的时刻。   “能为大人解忧,是属下的福分。”第一洞洞主低眉垂眼,答得异常恭谨。   “如此甚好!”谢灵欢点了点头。“余事都不打紧,记得先把王殿布置好,本王大婚的青章喜帖也都先预备起来。五百年一眨眼,诸君好自为之!”   “是!”   “属下知道!”   众洞主执笏下拜,再抬起头,上首那张金椅不知何时又已经空了。   谢灵欢哪儿去了?   自然是去见沉睡中的花清巍   离开召见众属臣议事的厅堂,他拐入黄泉口,纵身一跃。哗哗黄泉水丝毫不能奈他何,不仅不敢沾他衣,反倒温顺地退开。   在谢灵欢行走过的地方,黄泉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宽敞的足有十人并肩的大道。   谢灵欢披着玄色大服,施施然地走到幽冥王殿前,修长手指轻掐,念诀道:“万丈深渊下,十里繁华开。”   风洞内呜咽出声,风声四起,吹过无数具空骨。在白骨山后头缓缓地现出一面圆镜,谢灵欢手指刚触及镜面,镜面便被他的肌肤灼伤,汩汩地滚成烈焰熔浆。   血一般夭的岩浆里有花枝生长,簇簇繁华托出绵延不绝的赤珠娑婆沙华。   谢灵欢满意地笑了声。“天上永无宫,地下永无殿。门开!”   无尽青烟雾气笼罩了血娑婆织就的花海,层层叠叠的花瓣伸展,卷出烈焰里的繁花蜃楼。巍峨九层宫阙就在蜃蛇吞吐的雾色深处。   谢灵欢抬脚,便踏碎了一片青烟梦。   “啊,倒忘了你。”谢灵欢转过脸,十二冠玉旒后头眉目隐约。“当时我带他下血渊,蜃蛇你可曾惑他心智?”   巨大的黑甲鳞片抖了一下。蜃蛇昂起头,双目大如灯笼,声音却极其温顺悦耳。“大人若问有没有,属下自然答没有。”   蜃蛇口中一切皆谵妄。   谢灵欢点了点头,晓得它这是承认了。把蜃蛇口中语反过来听,便是真实。“那日下血渊,你给他瞧了些什么?”   蜃蛇勾唇,声音却依然温润如玉。“大人与那位神尊之间,三界皆疑心。魔自心起,蜃由疑生。何况,他本就是魔。”   谢灵欢似笑非笑。“哦?三界都疑心?疑的是,我与哪位神尊?”   蜃蛇盘着身子,优柔地勾唇笑了。“凤鸣天下,万众臣服。”   哦,敢情是疑心他与广和神尊。   谢灵欢似乎觉得意外,又似乎料到了这层。花清卧诒搪涮焓北闳系霉愫蜕褡穑花清我郧寰美艳著称,广和神尊却自然奢华堪称绝色。论地位,广和神尊更是稳稳地压他一头。   花清味杂诠愫蜕褡鸬牟乱桑根源于妒忌。   妒忌是魔族天性。   谢灵欢抬脚继续往青烟深处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衣袖,口中漫然道:“继续看好此处结界!”   “是,大人。”   蜃蛇的声音遥遥从雾气里传来,温润如玉,似一位谦谦君子。   从黄泉水到风洞,只有入了蜃蛇的结界,才能见到这座永无殿。幽冥第十九殿永无殿内,鲛人族织的银雪色软绡挂于四壁,十一级白玉台阶,每走过一步,原本走过的那级台阶便会隐没于青烟雾霭。   世人无处寻得。就连花清我泊用患过这座永无殿的来路。   最初谢灵欢化作一只小妖鸟伴在花清紊肀撸为了与凡间春烟楼的小倌儿翩跹争风,他怒而掳了花清稳胗牢薜睢D谴危花清沃恢晓这处存在,却不晓得光是跳入黄泉水中,绝对无法泅渡。   吱呀一声,宫门启钥。盘踞于锁上的螭吻精魂摇晃着兽头,喷出口袅袅青烟。“恭迎大人回宫!”   谢灵欢迈过门槛,玄色大服倏地撩起又落下,尾摆迤逦地铺陈于雕花青砖地。鲛人纺的薄纱在这座宫殿内都暗下来,于幽深处,伴随着谢灵欢的脚步移动发出O@声。玄色暗沉的底料也透出些许银光,就像是有九天星河隐藏在其内跳跃不休。   OO@@,星光微茫茫,却执着地闪耀着。   谢灵欢穿过重重宫阙,径直入了最里间的密室。门锁启钥声咔咔,随即门被修长手指推开了一条缝隙。   “哥哥!”   他推开九寸厚的水晶棺盖,满足地躺入聚魂棺内,与花清瓮钒ぷ磐贰H从窒悠十二冠玉旒碍事!便摘下玉旒冠,噗地一声扔入棺材外,闭上眼,头朝花清渭缥芽拷,与这人十指交扣。   “哥哥,”谢灵欢喟叹了一声,轻轻地道:“你这一睡,却叫我好生无聊。”   花清尉簿驳靥稍谒晶聚魂棺内,全身只披了一袭雪白蝉衣,墨色长发温顺地掩住半张脸。他似乎能听见谢灵欢的呼唤,乌鸦羽色长睫微抖,似醒不醒。   “青章奏请我已经递交予三十三天,那头凤凰儿满心就想跑,巴不得留我下来顶缸。因此这桩婚事,他铁定会批复的越快越好!待你醒了,我俩便可同房了。”谢灵欢咂摸了下嘴,倏地睁开眼,嘿嘿地笑出一股子y荡气。   谢灵欢眼风一扫,花清瘟⒖贪蜒燮ぷ鱼亟簦纤柔羽睫纹丝不动。   仿佛刚才就没醒过似的。   谢灵欢趴到他白月般皎皎的脸颊,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啪叽一声!在他唇边啄了一口,随即就停不下来,一路沿着雪白蝉衣大敞着的交字领往下去了。   月色不及这人肌肤皎皎。   谢灵欢头埋得深,竟然没注意到水晶聚魂棺材内原本一直静眠的人此刻脸颊飞红,桃花眼尾也染了霞。   半个时辰后。   花清畏丫⑵力,忍耐了这么久,终于还是从唇瓣间逃逸出一声极轻的“唔……”。   神魂之体,压根抵抗不了来自渊主的冥气。   花清稳棠陀秩棠停竭力地想在谢灵欢微凉的唇瓣下逃脱生天,但身体却在沉睡中依然给出了该有的反应。   谢灵欢怔怔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半透明花蜜,凑到鼻尖轻嗅,低笑了一声。“哥哥好享受!”   花清涡叩慕胖候樗酰只闭紧了眼,假装无知无觉。   谢灵欢倒也不十分逗他,衔着那散发异香的花蜜,吻了吻他艳美唇瓣。三息后,叹了口气。“这花蜜仍有香气,看来这血蛛卵果然天生妖异,须还得再替你清除余毒。”   道侣间这样私密的事,被谢灵欢说的这样坦荡荡。坦荡的,完全就是无耻了!   花清畏薹薜叵耄这厮是怎样纠缠上他的呢?他分明是不耻于重归极情道的,万年前瑶池那档子事儿后,他甚至连极情道都弃了。如今为了这厮……这个下流无耻的小东西!   “唔……”花清卧俅纬榇ち艘凰玻脚尖绷直,指甲攥入掌心内。   谢灵欢最后吮出一大口带有异香的蜜,确认那处再也没存货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埋头在花清紊砩瞎隽擞止觥;ㄇ窝┌撞跻陆蛔至齑蟪ǎ明月般皎皎的肌肤露出可疑的霞粉色。   “哥哥,你可真好看!”   谢灵欢带笑叹了一声,趁着这人仍在余韵,修长手指轻轻地沿着他左边肋骨往下,指尖迸出一缕冥气,渗入其心穴内。   花清谓艚舻劂厣涎燮ぃ感受这一瞬神魂炸裂开的欢愉。三魂七魄、四肢百骸,从识海到灵台,处处炸裂出绚烂烟花。他仿佛再次置身于万年前那个极尽羞耻的道梦,一模一样的欢愉,一模一样的……不可说。   谢灵欢却已爬出水晶聚魂棺,将棺材盖重新合上。   一息。   两息。   十息。   他俯身望着棺材内躺着的花清危修长手指答答地轻敲。“若是有本王亲自替你吸出余毒,唔……或许可以提前让你出来。”   隔着水晶棺材,花清闻气从脚趾一路灼灼地烧到了头顶,嘭地炸裂开。这厮哪里是在帮他吸余毒,分明、分明就是……!   花清蚊偷卣隹眼,扬起尖尖下颌,高声地斥责了一句。“不许胡闹!”   答答地轻敲声停止。   谢灵欢俯身将脸贴在棺材盖,仔细地欣赏眼底这幅春.色美景,低低地笑了一声。“哥哥与我还怕羞?”   “谢、景、渊!”花清纹的胸口起伏,顿了顿,又咬牙道:“你若是再敢像方才那样胡来,我就从此再不与你说话,也不再见你。”   “哦,”谢灵欢无可无不可地拖长了语调,奢华眉目透过水晶棺材,越发美到炫目。“那哥哥方才……其实全部过程都是晓得的,对吧?”   花清危骸…   他一口气没接上,差点当真憋死在这具棺材内。   “滚!”   “哦――!”答的十分惫懒。   “你!”花清纹的坐起身,扬手作势要掀开棺材板儿与他理论。“我说的,你到底听不听?!”   谢灵欢笑嘻嘻地连声应道:“听,听!我自然一切都听哥哥的。”   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却往下溜,瞧到花清文撬玉雕般的赤足都泛起了漂亮的粉色,顿时啧啧连声,满脸的意犹未尽。   十分下流!   “从现在起你不许再进来!”花清纬艿难畚卜汉欤声音越发清越高昂。“还有,你、你不许再踏进这永无殿半步!”   “可是,这座永无殿分明就是你我的婚房啊!”谢灵欢笑容惫懒,分明是个小无赖。   却偏偏他语音软糯,相貌又十成十的天生绝色。   花清巫罴不得这种绝色的无耻小东西!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狠下心,硬是恶狠狠地呛声道:“总之,不许进来!”   “哦……!”   “你现在就出去!”   谢灵欢扁了扁嘴,慢慢地从水晶棺材盖抬起脸,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写满委屈。   “出去!”   谢灵欢不吱声了,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他,无限话语都藏在眸光中。   即便被水晶棺盖挤压变了形,谢灵欢这张脸依然具有摄魂夺魄的美。花清文蠼糁讣猓指甲硬生生地在掌心内掐出白痕。“你……便再容我五百年又如何?”   谢灵欢欲言又止。   “又或者说,”花清瓮蝗焕湫Α!澳阏馐橇五百年都等不得了?”   谢灵欢抿了抿唇,本能地察觉到这句话有陷阱,一个字答不好,或许就被这人拿支小黑笔在心里头记了账,今后漫漫长长,指不定哪天就会被翻旧账。   “啊,这个,”谢灵欢慢吞吞地答他,脑子里快速运转,全身绷直,紧张得嗓子眼都有点发干。“这个要看让我等的是谁了!”   这句话就像是把铜钥,倏地一道雪白灵光劈在识海。谢灵欢顿时被拯救了!他立刻顺着这话题说下去,言辞也流利起来。“如果要让我去等别人,别说无百年,就连一刻钟、一个呼吸,我都不高兴等的!但如果是哥哥要我等,那自然就……”   谢灵欢拖长了语调,抬起脸,仗着姿色无双,故意笑出了一波三折的眸光。   花清蔚攘擞值龋见他不往下说了,隔着水晶棺材盖问他。“那自然就如何?”   “心甘情愿,那必须心甘情愿!”谢灵欢眉眼带笑,身子虽然抬直了些,两只手却依然按在棺材盖。   隔着九寸厚的水晶聚魂棺材盖,谢灵欢缓缓地收住了笑,一字一句地盯着花清窝劬λ担骸巴蚰晡叶嫉攘恕V灰是你!”   花清我了许久,下意识别开眼,哑声道:“……为何?”   “啊,这个,”谢灵欢挑眉耸肩,离开水晶棺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我帮哥哥吸出的蛊毒太多,就连我,也中毒了吧。”   “瞎说!”花清紊音越发地轻。“你……何时又曾中了这蛊毒?”   “哥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又要与我装呢?”谢灵欢抱臂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叹息道:“相思毒,你能为旁人中得,难道……我就中不得?”   “你是渊狱之主,三界内无人能伤得了你,何况区区蛊毒。”   这次谢灵欢沉默了足有数十息,抱臂立在距水晶聚魂棺外三步远的地方,眼眉低垂。可他始终没能等来花清蔚娜峡桑也没等到一句温柔情话,便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嗤笑着叹了口气。   “哥哥呵……中不中相思毒,只看我愿不愿罢了!” 第69章 司命树一   “若相思有毒,我不愿景渊因我之故,堕入这般苦楚。”   水晶聚魂棺内,花清伪樟吮昭郏许久后淡淡地应道。“你是渊狱之主,更是生而具神格的尊神,你不该……”   “该不该,不由你说了算!”谢灵欢冷笑了一声,抱臂远远地靠在四壁鲛绡飘拂的宫室。   两人似乎把话都说尽了,都沉默下来。   鲛人族织就的银雪色软绡在无风处漫卷,层层叠叠的,靡丽中自带妖娆。   “景渊你……”   “你不必再劝我!”谢灵欢粗暴地打断他,冷笑了一声。“我愿意做什么事,从来都只为着我自己的心。倘若这样说,能令你满意的话。”   所以他为花清纬谅僭ㄓ,在道争鏖战中主动求死,都是他自愿。   与花清挝薷伞   花清尾辉敢獬腥纤的痴慕,所以他也可以装作……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在入戏。   谢灵欢唇角的冷笑里渗出悲凉。“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就走,来时一袭玄色大服施施然雍容,走的倒也洒脱至极。   “景渊……”花清斡竦癜愕氖种高翟谒晶棺材,声音微哑。“我……”   谢灵欢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也无须愧疚。你不乐意与我这般如此,我知、你知就行,何必……又来哄我!”   他替花清挝出相思余毒,却反招致了厌弃。花清尾焕忠饧他,他厚着脸皮求了又求,但到底也有求不下去的时候。   谢灵欢脚步走的飞快,在推门冲出内殿后,脚下快的几乎带出残影。大殿兽环上盘踞的螭吻诧异地咦了一声。   “大人,您的脸……”   谢灵欢没听完螭吻说的是什么,他一路奔出结界,盯着蜃蛇同样诧异的脸,淡漠地瞥了眼便掠过去。蜃蛇嘶嘶的声音响在他身后,与螭吻那般,蜃蛇也在絮絮地与他说着什么。   “一念灭,诸世成沙。”   谢灵欢念出法诀,振衣出了结界。十二冠玉旒被他扔在永无殿中,面孔暴露在外头,令他很不适应,就连视线内似乎都起了雾气。   哗啦啦,他跳入黄泉水中。   如释重负。   血浊黄泉水冲刷他身体发肤,温顺地替他舔舐情伤。黄泉水渗入皮肤下,他每一缕青苍色长发都染上了红尘七苦,舌尖发麻。   谢灵欢啐了一口,抬手擦干嘴角的水,这才惊觉脸庞也是湿漉漉的。   他是幽冥之主。没有他的命令,黄泉水从不敢主动打湿他的身。他如今全身湿透,是因为他哭了。   滂沱的泪从头顶浇灌而下,汩汩汇入幽冥黄泉。   神是没有泪的。   “呵!”谢灵欢低头凝视手背上那一小汪聚集的泪,宛若一面湖。湖心漾出他的脸,眉目奢华,丹凤眼底藏着似曾相识的忧伤。   在碧落第三十三重天,于凤凰儿广和的眼中,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忧伤。   原来以极情证道者,便是以他们神尊的身份,都不能无泪。   谢灵欢久久凝眸,最后仰起头,任由黄泉水刷刷地冲刷他玄色薄纱下的身。胸前垒起的肌肉被打湿,腰肌柔韧有力,经由冥气重塑过的筋骨正在一寸寸拔高,体内魂力蓬勃生长。   青烟雾霭不知何时又变得浓重。凝滞于黄泉瀑布,沉凝如有实质。   谢灵欢如一株春天雨后发芽的笋,枝节快速拔高,一寸寸,筋膜发出崩裂声。心口怦怦地,鼓荡磅礴风息。风卷动云,青烟雾霭弥漫了整座幽冥,渐渐地从黄泉覆盖至血渊深处。   忘川河底正在与心魔奋斗的崖宀镆斓卣隹眼,额头细汗滚滚低落,啪嗒!雪白优昙花座内聚集一汪浑浊的水。崖逡灾父沟阕∫豢牛送至唇边,淡漠如渺远水墨的脸变了变。   “清儿……”黄泉水中的谢灵欢仍在昂着头接受暴雨冲刷,水珠顺着他颀长脖颈滑落,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知何时已正式成年。   眉目奢华绝伦。   倘若说十二三岁的不死鸟是天赐,十五六岁的凤凰儿是琳琅界绝色,那么此刻成年的谢灵欢便是碾压了这颗星球的光。他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内,便住着此界星海,光从中诞生,仙灵依托其流转。当他闭上眼,诸天便都化作深渊。   磅礴的青云冲入碧落天,沿着白玉阶梯一层层涌入三十三天。   高居于凤宫内的广和神尊蓦然离开神座,朱红色长衣起了波纹,广和神尊起身震怒道:“他竟然敢!”   “谁?”朱雀叶慕辰立刻安抚地走到广和神尊面前,仰起头问他:“帝尊,你怎么了?”   广和神尊闭了闭眼,眉目五官在十二冠玉旒后簌簌起了波纹,一如他身上所穿的朱红色长衣。眉间聚天地威,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灿若白昼。“谢、景、渊!”   金乌鸟在扶桑枝头不安地跳动,迎接树叶枝杈内突然蹦出来的九颗金乌卵。这九颗陌生的金色鸟蛋表面孕育着繁复的神印,隐隐然地,从蛋壳内传来雷鸣般的震动声。   “不好了,帝尊,月华宫外的银河水突然倒挂!”   “帝尊,下界全都在震动。”   “神尊……”   广和神尊愤然咬牙,摔碎了一堆折子,冷笑道:“诸天星辰异动,金乌鸟突然多了九只?他这是、他这是要毁天灭地吗?”   与他同生同源的不死鸟亡者谢灵欢这是要毁灭了琳琅界吗?一声招呼都不打,竟然是要连他都一并抛弃了吗?!   广和神尊愤然出了凤宫,扬起脸,一声极其悠长的凤鸣声传遍三十三重天。几辆华美云车驶来,众羽族皆诧异地在云层中下探,只见广和神尊匆匆撩衣跨入云车。   “驾――!”   广和神尊竟然自行驾着云车冲入了幽冥界。   “帝尊!”朱雀神君叶慕辰急匆匆地从凤宫内追出来,一跺脚,身后生长出火焰般赤红的双翅,紧随云车而去。   滔滔不绝的云风蔓延,风经过的地方,云层陆续被染成赭色,随即从这沉稳的赭色里透出郁暗金光。寻常金光都是灿烂的,然而这天爬上三十三天云层内的金光却能吞噬一切。   吞了光,吞了云,吞了一级又一级的白玉阶梯。   “谢景渊,你到底在做什么?”   “阿渊你不知死活!”   “青鸾,吾慕他,亦慕你呵!”   琳琅界新旧两位神尊的声音轮流传入幽冥黄泉,谢灵欢耳朵支楞着,将一切都录入后,突然嫌吵,耳朵尖全部下耷,遮住了耳。   随后闭住了眼与口唇。   谢灵欢扬起头立在暴雨倾盆的黄泉,脚下是翻涌的血浊水,长发湿重。他心里头空荡荡的,一时间什么都没想。   却又什么都想尽了。   回去混沌界好了,他想。在故乡,那里依然一片混沌,没有谁需要以身化河川,没有谁必须得背负着众生,也没有谁……能令他心生惶惑。   花清尾还此界区区一个被孕生的仙灵。   崖逵胨不死鸟共同化生万灵,区区一个花清危没什么了不起的!谢灵欢咬牙切齿地想,他可是不死鸟,他可是神!他与一个被他孕生出来的仙计较什么?   但是难受依然堵在心口。他难受的眼底堕下泪来。   他难受的,一刹那长大。   谢灵欢将脸埋入黄泉水中,整个身子下沉,到了最后只有一缕青苍色长□□浮于水中。至于谢灵欢?幽冥渺渺,早就躲入不知名处藏起来了。   广和神尊驾着云车也没能找到谢灵欢,一气之下,径直冲入血渊口。他容貌与十二三岁的谢灵欢一般无二,气息同生同源,守在血渊口的石头甲兵不敢为难他,就连死物弩.箭机关也不敢来杀他。   源自于三十三天的浩荡云车下了血渊,车轮刮擦出刺耳风声。   风声惊动血渊底的忘川。忘川河水剧烈翻涌,蛇龙们纷纷跃出水面,在凄厉哀嚎声中伸展出美女裸臂,往上疯狂抓取天车上的人。云车轮轴鼓荡出金色烈焰,明火中一切都化作火海。   极其炽烈的火,将空气中所有光波都渲染出一层层镶嵌着金红色花纹的幻影。那袭朱红色长衣如烈焰般燃烧,车上的人却片刻不做停留,十二冠玉旒崩落,激战中那人突兀地立起身,弃了那三架云车,飞身扑入忘川。   “你怎地会来此处?”   忘川河底的崖宕颐Ω铣觯雪白优昙护住他脚下。崖宄隼吹奶过匆忙,却忘了他此刻正与心魔搏斗,胸前垒起的雄厚肌肉满布汗珠,历来渺渺如远山的眉宇间俱是情.欲。   欲望在见到那袭朱红色长衣时,刹那被点燃,如烈火中浇了油。   “……凤华!”崖迨声。   穿着一袭朱红色长衣的南广和蓦然回头,十三岁少年的脸扭曲,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愤恨地道:“谢景渊在何处?”   崖逭怔地望着他,怔怔地,笑出了声。“你长大了!”   “原来他不光瞒了我有关花清危更瞒了有关于你……”南广和咬牙冷笑,眉目五官因为正在激烈生长而愈发显露出痛苦。“是你!你没死!”   崖宄聊了一瞬,原先正准备探出的手缩回,沙哑着嗓子道:“你很希望我死吗?”   南广和冲到他面前。“你没死,你也没来找我!”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是你来找我。”崖宓淡地笑了,带着自嘲。“你来早了。”   南广和拧眉冷笑。   “我们约定的是来世,所以你来早了。”   崖宓阃沸α艘簧,立在雪白优昙花丛中,青白如玉的枝叶护住他腰部,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在凤凰儿从未出现过的时日,他也是这样无遮无拦,行走于天地间。天地苍茫,他便连形体都是虚无的,就连这廉耻二字,也是他后来才习得的。   如今南广和亲自下了血渊,崖灞悴幌朐僖这廉耻。   “凤凰儿,我知你于我无私情。”崖逍Φ酶裢獬照,海水精魂化作的蓝眸中忽然有泉涌。“我亦知从头到尾,这数十万年,只不过是一场贪痴。”   南广和上下打量他,对他如今连件衣裳都不穿这件事,感到十分诧异。不过这诧异一闪即逝!他如今太过愤怒,愤怒碾压了一切。“阿渊在何处?”   “你来这里,原来不是为了见我。”崖宄聊,像是不甘心地再次确认。“你是为了阿渊。”   “我当然是为了阿渊!”南广和顿了顿,无奈地抬手轻揉眉心。“不,我原也有事要问你。”   “问我,你如何才能离开琳琅界?”崖遄猿耙恍Γ淡淡地道:“无论你何时想走,都可以。琳琅界已经再没有什么能锁住你。”   “我需要那颗五色琉璃心。”南广和又焦躁起来。“你吃了我与阿渊的那颗五色琉璃心,没有它,我走不了。”   崖宄聊。他想起谢灵欢也曾笑话过他,笑他原来至今不晓得那颗五色琉璃心是什么。谢灵欢允诺告诉他答案,但时至今日,他没能等到谢灵欢回来践诺,反倒意外地等到了南广和。   “那颗心,究竟是什么?”   南广和愈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嗤笑道:“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崖宓淡地笑了一声。“那,它是怎样?”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南广和。   南广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也闯了祸。他竟然以生者身份下了血渊,这是亡灵者的领地!他不该来这,更不该独自与崖逄富啊   “凤凰儿?”崖逡苫蟮赝着他,顿了顿,突然明白过来。“没有那颗五色琉璃心,你的能量不足以再次飞离这颗星球对不对?”   南广和眼眸闪了一下。   “是了,原来是这样……原来那颗五色琉璃心,只是你们的能量场。”崖遴喃地低语,海水精魂铸就的眸子彻底黯淡无光。他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仓惶,踏碎了大片雪白优昙花。   谜底被提前揭破,南广和无奈地再次揉着额心叹了口气。“崖澹    “不,不须再告诉我什么了。”   退开一尺距的崖迨终瓢丛谟抨蓟ù阅冢雪白长发飞扬,他眉目耸动,看起来似仙,也似魔。“从头到尾,是你们骗吾!”   南广和诧异地望着他,勾唇似乎想惯例嘲笑,那笑意却挂在唇边落下来。他垂着眼,素来张扬的人一旦不笑也不怒,便分外落索。   “呵,呵呵呵――!”   他不笑了,崖迦创他,长笑出声。崖宕笮Φ氖焙蛘鸲幽冥优昙,从忘川河底涌出蛇龙与恶灵幻影,森森然升空足有数十丈,盘旋于崖迳砗蟆I吡们蠢蠢欲动地探头张开香檀口,比樱花更幼嫩的女子唇呵气出声。   一声声,呵……呵!   绵延不绝地,群山众川皆在开口嘲笑他。   崖宸晌柙谘渊底,狼狈到连周身灵气所化的繁复衣裳都被剥离。他自刭死去的那天,这方小世界不仅剥夺了他的至尊神身份,更不肯再认他为神。作为道争的战败者,崖灞话夺到一无所有。   他仅剩的,也就只有这与他伴生的雪白优昙。   “崖迥悴恍肴绱耍你……”南广和重重地叹了口气,神魂生长裂变的痛楚仍在持续加剧,他将额心掐出印子来,神印便在肌肤下现出了大半轮廓。   南广和一直以娑婆沙华为神印,簇簇胜雪的花枝,是此方天地授予他的印记。   崖逡恢庇璨凰滥竦亩鞯掠肭橐澹尽皆叫不死鸟中的光明者受了。哪怕他不再是昔日凤华,凤华所欠下的,至今仍寄生于雪色娑婆沙华,逼迫南广和不得不待他优柔。   “崖濉…”南广和艰难地闭了闭眼。“是我欠你。”   “不,不是你。”崖逖锲鹜罚长笑不止。“欠下我的是凤华。”   “可我在下界凡尘属国为皇子时,你亦曾化身为大隋国国师,十年恩养、道法教习,那时候,我也欠你一段恩。”   “大隋国?”崖宕笑斜斜地往下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含有莫名嘲讽。“那时吾也是灵胎儿下界。于海岸边,那只灵胎儿已叫你的道侣朱雀杀了。一刀戮入后心口,灵胎儿堕入海水深处时,那柄黑色陌刀仍贯穿其体。若你当真要算的清爽,那次欠我的,也不是你。是朱雀!”   往事历历在目。灵胎儿是崖灞咎澹那具山川孕育出的灵胎,在陨落时三十三天白玉宫内的神尊崖灞阋研尬消耗大半。灵胎儿陨落前,曾含笑对南广和道,凤凰儿,你恨这天地,它囚了你。那么我便替你反了它,可好?   南广和垂下的眼眸中荡漾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从凡间飞回碧落天,与他对峙的,却是已经入魔的灵胎儿崖濉   崖逶为了他,入魔。   “是我对不起你,与旁人无关。”南广和长长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陨落,更不会被朱雀所杀。”   回答他的是更加绵长的大笑声。   崖逍Φ们把龊蠛希雪白优昙花在他脚下簌簌振动,女子首爬虫身体的蛇龙从忘川河中探出脑袋,香檀小口微张,呵呵地轻笑不休。   南广和抬脚走近半步,又停住,撩起眼皮望着崖濉!澳惆涯强盼迳琉璃心,还给我。”   崖逋回5刂棺⌒ι,左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漠然瞥了他一眼。“你要我把它还你?”   “还给我,我就能走。”南广和顿了顿又道:“在我走后,琳琅界再无至尊神。崖澹你可以再回白玉宫。”   “那,阿渊呢?”   南广和沉默地摇了摇头,半晌,又叹了口气。“他舍不得走。”   “那,你的朱雀呢?”   南广和沉默的更久。不过,最终他还是答了崖濉!拔铱梢源走他的一部分。”   朱雀神君叶慕辰也是从上界无垠星海中诞生的后辈小仙,他所得的灵气来自于琳琅界,但他的神智与情感却源自于创世的两个神。叶慕辰是不死鸟与崖骞餐孕化出的万灵之一。   崖逅菩Ψ切Γ雪白色纤柔的睫毛微动,现出那双蔚蓝海底的眼眸。“你想把朱雀属于你的那部分,带离琳琅界?”   南广和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崖甯鹤攀郑赤.身踩在簇簇优昙花所做的花座内,笑了一声。“你算计的不错!只可惜……那颗五色琉璃心被我吃了,再不能还你。”   南广和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   “你想走?”崖逵着南广和那张在数十万年后终于长大的脸,久久地凝视,直至那双蔚蓝海色的眼眸中漾起笑意。“好。不过,但凭本事!”   “你分明是强人所难!”南广和下意识又迫近了半步,与崖褰得彼此几乎要贴着鼻尖,愤然道:“你要这心做什么?当日里你拿走它时骗我说是为了替琳琅界再续万年生机,可是你诳我!即便没有那颗五色琉璃心,琳琅界依然会在,你、你也不会死!”   “一切有灵,最终都会消亡。”崖宕鸬脑椒⒌漠。“那时你尚且不是神,所以不能懂。我以为,以你如今的身份,你早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南广和突然喉间发紧。   “明白……”崖逯笔铀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勾唇无声地笑了。“做了神,原就是没有情的。”   “妄言!”南广和愤然回击。“你我本就不是同道!况且,你敢说你无情?”   “我敢的。”崖宕笑叹了口气,缓缓地将左手从背后抽离,轻轻抚上南广和那张曾让他痴慕了数十万年的脸。“我敢认自己对你有贪念,我敢认这数十万间我所犯下的过错。凤凰儿,我敢承认对于此方天地及众生万灵,原本就无情。”   “你、你怎么能?”   千言万语都从南广和喉口冲出。他想说,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能既对我有贪念,又能同时对众生无情?你怎么能在修着无情道并且成功登顶至尊神后,又抽身离开,笑着对我说,从头到尾你为的都不是我?   南广和真正想问的那句是,如果你当真不是因为我才陨落,那么……你为的是谁?或者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放弃至尊神位,又为了什么,非得执着至此,甚至甘愿受尽血渊之苦?   从神坛跌落到深渊的苦,千言万语都不足以为人道。   崖逅坪蹩吹枚他未说出口的疑惑,海蓝色眸子里露出点怜悯,又似乎仍带着最后的恋恋。他左手又再次负在身后,面朝向南广和退了几步,淡淡地笑了。“凤凰儿,无论你怎样经历从生到死,都无法彻底明悟此界的道。就像……我于黑海囚你千年,以天地为牢,用至尊神位束缚住你,可你依然是自由的。”   南广和怔怔地望着他,被他以柔软指腹轻抚过的面颊下隐隐然有金色流火。额心雪枝娑婆沙华盛开,怒放似海。   “你不能懂我,我不能囚你。只因你本就不是这方小世界的神。”崖逍Φ每烊缟椒纾海蓝色眸子里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你问我的有关于天杀局的秘密,我只能答你――无情不是道,极情亦不是道。”   “你什么意思?”南广和快步追上他,突兀地问道:“那场天杀局,竟然是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吗?”   崖搴笑望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右手手臂平伸,遥遥地点向深渊处无尽虚无。“你择了朱雀,也信了朱雀所信的极情道。凤凰儿,我亦有我的道。我所做所受,尽皆都是为了我的道。”   崖逯沼诳口解除了一切与他有关的束缚。   在这无尽深渊的最深处,上无日月,下无黄土,此界最原始的神开口说出了神谕,主动解除与他凤凰儿的所有因果牵连。   “崖濉…”南广和突然失语。   “从今后,我不再束缚你,你也不必再恨着我了。”崖逦⑽⒚衅鸷@渡的眸子,胜雪长发飞扬于周身。在他身后,是盘踞着的蛇龙与恶灵,但他依然笑得磊落而又光明,仿佛仍在那座白云深深处的三十三天白玉宫内,头戴十二冠玉旒,手掌苍生万灵。“凤凰儿,你我本就只剩下这最后一面的因缘。如今你提前到了,可见,我依然算不过这天地。”   “我……”南广和再次踏前半步,想要再说什么,脚下却被优昙花堵住。   簇簇的雪白优昙化作了云山,横亘于南广和与崖逯间。隔着忘川河底上的优昙山,南广和只能看见崖逖┌椎某し,以及那两片无声勾起的唇。崖逦⑿ψ磐他,蔚蓝色眸子里出现了碎影,一粒粒极其微小的菱形蓝色晶片从眼角成串坠下。   “崖濉―!”   南广和额头神印冲破了神魂桎梏,瞬间在他身畔依托于无尽虚无生长。但他天生为光明者,在这座没有日月明光的深渊内,娑婆沙华花枝每次生长出一寸枝干便迅速枯萎。   不断地生长,不断地枯萎,执着如南广和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呐喊。   “崖濉―!不!”   崖寤道的场景与数十万年前远古洪荒时鸿钧老祖座下尽皆化作山川河流的那幕重叠。数十万年前,凤凰儿飞翔盘旋于鸿钧老祖身边,哀鸣一声声尖利。数十万年后,他于幽冥血渊底,在忘川河水奔涌声中与无数丑陋肮脏的蛇龙恶灵嘶笑中,再次见证了又一位原始神的化道。   崖迕挥性谙陆绶渤镜暮5谆道,也没有选择在白云缭绕的碧落三十三天化道,他化道于最幽深浊脏处。   他化道于这座无望的幽冥血渊。   “崖澹我……”南广和喉咙口也有娑婆沙华花枝在生长般,永远馥郁华美如蜜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哽咽。“我还欠着你,欠着你,许多许多!”   “我不要你还。”崖宓纳音从那座雪白的优昙山后传来,淡淡的,饱含宠溺。“凤凰儿,吾只欠着你这最后一面。最后的因缘尽,从此……后会无期。”   深蓝色的冰晶坠下。   在这没有光明的血渊底,一片片冰晶从崖逖劢锹湎碌乃布浔慊作了幽深的蓝。一簇簇棱角处折射出似冥似亡气的暗黑色,漫漫地飞舞于虚空中,就像是忘川河上空突然遍布星辰。   “看,这是幽冥海。”   崖遄詈蟮幕坝锢锉ズ着温和笑意,又仿佛仍是那年在下界凡尘属国的大隋皇宫,于仲夏长廊阶外,他抱着年幼的南广和放置于膝前,抬手指着繁星满空的天幕,含笑对他说,看,那是银河。   幽冥银河,以崖宓纳窕晡光,点亮了忘川。   忘川水奔涌而下,轰鸣如同千万头疯牛同时在奔跑。那座挡住南广和脚步的庞大优昙山终于无声无息地没顶,忘川河水漫涌过优昙山,卷住南广和的腰肢,轰隆隆地推动他向前。   河水一路往上升,直冲血渊口。 第70章 司命树二   忘川河水卷住南广和一路涌到血渊口。在血渊口,成排青石甲兵正在与朱雀神君叶慕辰对峙。   叶慕辰浓眉高扬,手中十二发燃着火簇的弩.箭蓄势待发,突然听见奔腾如疯牛吼的水浪声,猛地扭头看过来。   “帝尊!”   叶慕辰失声,立刻扔下弩.箭朝站在血渊口的南广和奔来。   南广和来时所穿的一袭朱红色长衣如今布满了碎芒,簇簇黑芒,在没有光的地方,反倒诡异地折射出棱角。乍一看,仿佛就是无数个被折断了箭杆只余下箭矢的铁镞,黏在南广和周身。   叶慕辰大步流星奔到渊口,探手想去拉住卷在血浊浪潮头的南广和。那浪头却凶猛地迎面扑向叶慕辰,血浊浪花里翻滚着千万恶灵,蛇龙长长的脖子前探出梳着飞天髻的美貌女子头颅,香檀口微张,嘶嘶连声。   一张张香檀口里,吐出毒蛇般尺余长的分叉细舌。   “帝尊莫要怕,臣来救你!”   刷地一声,浪头涌起足有百丈高。叶慕辰叫这汹涌浪潮推得往后退了三步半,乌黑朝靴硬生生地在渊口划拉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痕。他怒极,大吼了一声。“找死!”   叶慕辰大手往虚空中一探,念动法诀,从虚空中拽出他惯用的黑色陌刀。刀锋割开迎面扑来的蛇龙脖颈,咔擦一声,女子脑袋掉入河水中,溅起大片浊浪。   更多的蛇龙从河底跃出。蛇龙青绿色的爬虫身体坚硬如铁,就连脖颈处都覆满了铁一般森黑的鳞甲。一条蛇龙凌空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长长的抛物线,嘭的一声,那条蛇龙强横地撞上叶慕辰的黑色陌刀。   在蛇龙撞击下,叶慕辰再次被逼的退了半步,撞上陌刀刀面的蛇龙则借着这力量反弹回河底。血浊色的浪潮翻涌,哗啦啦,大片浪花泼在南广和身上。   南广和仿佛刚刚醒过神,抬手抹干脸上被溅到的血浪,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动了动。   “……叶慕辰?”   南广和迈动脚步,想要踏浪走向叶慕辰,浪花里却像是有数不清的手脚在缠抱住他。朱红色长衣上暗光粼粼,如同无数双眼睛。   又有两条蛇龙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凌空跃出,三尺长的龙尾横扫叶慕辰,左右夹击。身形高大的叶慕辰此刻看起来宛如一粒芥米,他的人与刀几乎完全被覆盖在蛇龙巨大的阴影之下。   黑色陌刀在阴影下舞出了残影。   嘭!   嘭嘭!   两条蛇龙将陌刀刀口撞出锯齿状的裂痕,随即快速跃回忘川河水中。蛇龙落水,浪花从南广和头顶灌下,将他整个淹没于叶慕辰的视线之外。   “帝尊――!”   叶慕辰大吼着追过来,血渊口僵立的数百青石甲兵见到他动弹,立刻也围拢过来,手持戈矛,口中赫赫地喊着号子,弩.箭飞.射。   “放肆!”   一声清厉至极的呵斥声自渊底响起,与群鬼共鸣,振动得血渊如同一只活物般嗡嗡作响。金色明火铺满了忘川河,明火中森然现出了凤凰儿的真身。双翼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   南广和以真身降临于血渊,凤尾尾翎拂动。凤凰儿昂起头,朱红色长喙轻启,作人语。   “叶慕辰乃我道侣,尔等竟敢欺他!”   忘川河水如同一锅被煮沸了的茶末,血浪翻滚,蒸腾出无数的蛇龙。蛇龙们纷纷张口,女子香檀口中再不能说话,分叉的蛇信子嘶嘶出声。   蛇龙没有再攻击叶慕辰,却也不肯退缩。   青石甲兵们沉默如石,不言语,手握戈矛保持前刺的姿势,搭好箭矢的弩.饱满如明月。   双方一时间僵持住。   南广和震怒,奋力扑翅挣脱了忘川河的束缚,高高地盘旋于血渊口上空。伶仃脚爪一勾,勾住叶慕辰玄色金边的蝠字衣领。“走!”   在这没有日月星辰的深渊,即便他早已获得至尊神位,依然不能够轻易战胜这些亡灵恶龙。亡灵们在忘川下桀桀怪笑,苍白的手骨探出河面,遥遥地朝被南广和勾住衣领带走的叶慕辰招手。   叶慕辰手持黑色陌刀,被吊在南广和脚爪下,恨的牙根子作痒。   “帝尊为何不让我杀了他们?”   南广和扇动羽翅,一飞穿天,直接从血渊破开幽冥结界。在飞往三十三天的路上,风很大,也异常寒冷。   南广和的声音也不再裹着蜜。森冷而寒,透出无尽嘲讽。   “杀了他们?他们本就是死灵。一切活物,都杀不死亡者。”   叶慕辰一怔。南广和说的亡者并不是那些忘川下的死物,显然另有所指。南广和已经很多年没有待他这样冷漠了。叶慕辰心头越发缩紧,涩声问道:“帝尊的意思是?”   “今日之事,我自会去找……”南广和顿了顿,在呼喝风声里他的声音突然飘忽了一瞬,仿佛话语刚出口,就叫猎猎的风吹散了。“……算账。你无须再管了。”   叶慕辰瞳仁微缩,屏息问他:“帝尊会去找谁?”   会不会是崖澹   叶慕辰心里头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酸楚到翻江倒海,恨不能杀回头,拿陌刀将那些肮脏东西都屠戮个干净!只有杀戮,才能令他的痛楚减轻三分。   南广和却沉默下来。   十息后,南广和突兀地道:“叶慕辰,我……成年了。”   啪嗒一声,叶慕辰手中握着的黑色陌刀坠落,掉在三十三天凤宫外的白玉桥。他被南广和扔在桥边,刚落地,头晕目眩地就要往前追。   落地就化作人形的南广和却背对着他,声音寒漠。“我需要闭关。你,替我护法吧!”   “……帝尊?”   南广和抬脚就走,凤宫檐角蹲着的百只灵雀儿同时开口吟唱,廊下铃铛乱响,宫门外的编钟也同步响了起来。   叶慕辰迟疑的呼唤声被淹没于钧天广乐。   凤宫殿门的门槛高达七寸,朱红色长衣拂过门槛,南广和强忍着全身骨骼裂变的剧痛,手指扶住门框,蓦然回头,高声命令道:“速速召集幽冥三十六洞洞主,同步为幽冥渊狱之主护法!”   叶慕辰恰好追至门边,只来得及听清了这句,张开嘴,话语还没说出口,就见轰隆一声,这扇从未对他关过的宫门赫然落钥。从里到外,层层宫阙尽数落了锁。   门缝阖上的那瞬间,雪白鲛绡在叶慕辰眼帘前卷起,漫漫洒洒,如同一场异常寒冷的雪。   “……是,帝尊!”   叶慕辰捏紧手中黑色陌刀的刀柄,垂下眼,涩声应了。   **   身体每一寸地方都像是被上千只车轮毫不留情地碾压过,骨骼尽裂,皮肤皴裂,哪哪儿都裂。   谢灵欢嘴里嚼着几片薄荷叶,拧紧眉头,焦躁地在暗室内来回踱步。   这处原本是幽冥第三洞地府的地盘,花清我姓埋名做鬼差时曾在这间宅院住过五百年。后来他化作一只小妖鸟,陪着花清斡止亓巳百年禁闭。院子里那个巨坑还是他假意以鸟妖身份“渡劫”时留下的。   坑底密密麻麻,皆是他当年埋过澧泉酒的印记。   谢灵欢跳入坑底,手指并刀,插.入酒坛子留下的浅淡印记。片刻后,又焦躁地将手指抽出,拔出来时带动泥土簌簌。   疼!太疼了!   谢灵欢闭上眼,青苍色长发披在脸颊两侧,头发丝儿里全都是疼出来的汗。湿嗒嗒的,黏在他脸颊,愈发显得他眉尖聚翠,俊美得不像话。   一波三折的丹凤眼角微勾,纤羽睫不断轻颤,就连那两瓣微微启合的唇,都完美无瑕。   嘭!   嘭嘭嘭!   谢灵欢一拳接一拳地砸在坑底,泥沙俱下,扑腾了他一身泥土。汗水滴在泥土中,混杂着水与血的腥味。   从前他在碧落天当差时,曾经与朱雀叶慕辰笑言,极情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叶慕辰一身玄衣站在凤宫长廊下,不言不语。   于是时任青鸾仙将的谢灵欢翻身从廊台跳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勾唇嗤笑道,情这玩意儿,本就没个定准。还“极情”?怎么个“极”法?是极痴、极愚还是极恨?   是极慕。叶慕辰捏紧了手中黑色陌刀,沉声答他。   屁!谢灵欢拍手大笑,扬起脸,欢快得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郎。都是狗屁!他大笑着道,慕一个人不过是心念一瞬间,一念接着一念,念念不休,念念不止,这才能延续一生。而我们的一生有多长呢?   谢灵欢指着自家鼻尖,笑着对叶慕辰道,作为仙家,我们的一生漫漫长长,短则千年计,长者可与天地同寿。天地不崩,我等不死不灭。这样漫长的生,对谁的痴慕可以延续这样久长?又是谁……   当日里谢灵欢修长手指点住自家鼻尖,摇头晃脑地笑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仙、妖、魔、灵物,值得我等这样久长的恋慕?   地久,以其不自久。叶慕辰也缓缓地笑了,捏住黑色陌刀,轩眉,低低地笑道――宇宙浩渺,自然有那一人、那一灵物,值得你为他修极情一道。   狗屁!都是狗屁!   谢灵欢大笑着拍手,腰间挂着的明月剑撞击在紫金腰带,又碰到了白玉钩,琳琅玉佩发出一连串喀嗒轻响。他拍了拍叶慕辰肩头,没心没肺地笑道,这种狗屁道理,也就你信!今日该你轮值了,我且回去睡一觉,睡它个大梦三千!   明月剑挂在腰间,哐哐作响。   谢灵欢摇摇晃晃地哼着歌往外走,凤宫内外一团锦绣,花映廊庑,光线溟鞯摹   叶慕辰从背后叫住他,青鸾,你竟然不打算择极情道吗?   谢灵欢回头,微歪着点脑袋,看了叶慕辰一眼。啊,这个,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整个凤宫内的羽族听说都择了极情道,我自然也是要择极情道的。   溟鞯墓庀咧校叶慕辰似乎松了口气。   于是谢灵欢回过头继续往外走,唇角依然勾着,心底却无声地骂了句。狗屁极情道,都是傻子才信的玩意儿!爷要不是没路走、没得选,必须得在这个小世界装孙子,爷才懒得与你们演戏。   然后,万年后……   贵为渊狱之主的谢灵欢躺在坑底,一头一身泥土,湿汗顺着他眼角从脸颊滴落尘土。废弃的庭院内,风声寂寂。   他成年后容色太盛!上眼睑线条纤薄微勾,两弯褶痕青黛,掩映出丹凤眼内亮得惊人的眸光。   在这幽冥破落宅院内没有光,青烟雾霭弥漫,四处都被他设置了结界。外人找不到他,他暂时也不想见到任何人。或者也不是暂时,毕竟没有沙漏,他也不知自家到底在坑底躺了多久。   泥土簌簌地落下,在他身边从潮湿到干涸,指腹轻轻一捻,依稀仍残留着幽冥澧泉酒的香气。   傻子就傻子吧!谢灵欢最后自暴自弃地想,他要那么聪明做什么?反正他都已经是神了。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又一日,谢灵欢推开青烟密布的结界,修长手指穿梭于青烟雾霭中,如同撩开一层层曼卷的鲛绡。他迎着螭吻诧异的眼神,再次来到了永无殿的宫门口。巍峨九重宫阙,在白玉阶梯外有连绵长廊。   谢灵欢就屈腿坐在那长廊的雕阑上,左手搭膝盖,右手手指轻点阑干,口中漫然吟唱起源自上古洪荒年间的那支古老歌谣。   那支歌,他在道争时唱过。在他于第三十二重天陨落时,他也曾委托凤凰儿为他唱过。   古老而又佶屈,每个字都有崎岖的十八个音调,是源自于最古老的天地密语。   悠悠无尽的岁月里,他见过星海,也曾藏匿于深渊,琳琅界所有的风景于他都是流云一般的往事。   他记得所有,也遗忘过所有。   在一切浮云般浅淡的记忆里,曾有一个人踏着五色霞光,穿着银雪皎皎的长衣,扬起脸,下颌尖尖,对他客气而又疏离地微笑。   那人,便是他谢灵欢的道。   **   好容易熬满了幽冥五百年,花清未铀晶聚魂棺内走出来时,第一眼就见到了守在永无殿门口的谢灵欢。   脚步一顿。   先前他分明与谢灵欢争执过,他以为,这家伙就算不与他认真置气,约莫也是懒得再来讨没趣的。   这样心高气傲的小家伙,居然会守候他从聚魂棺中出关,倒真的出乎他意料。   谢灵欢原本正趴在白玉雕阑前,仍旧化作昔日江南景家少东家的凡人模样,剑眉星目,嘴里叼着几片薄荷叶子,眼巴巴地盯着大殿的门。见到殿门打开,一瞬间蹦起多高。   他噗地吐掉薄荷叶,欢快地朝花清位游枳鸥觳病   “哥哥!”   花清未泳刍旯啄诔隼矗一路穿廊过院,走来静悄悄没半个身影。门一开,谢灵欢蹦起来的那一瞬,便像是有人拿刻刀镌刻于他眼底般鲜活。他怔怔地凝视谢灵欢笑起来微歪的唇角、垂着飘带的幞头、颀长纤柔的少年身子,最后落在那双比银河星子都更明亮的眼睛,不觉得有些痴。   “哥哥!”谢灵欢已经跃过阑干,扑到他面前来,到了永无大殿门口,却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这五百年,我可一次都没越界。”   花清涡耐芬凰幔随即热腾腾地有些疼。这幽冥界内所有的都是这家伙的,可他却恪守一句戏言,当真五百年不曾入殿。   “嗯,”花清未瓜卵郏轻声道:“我知道的。”   “哥哥,”谢灵欢又委屈地拖长了语调问他。“我乖不乖?”   “……乖。”   谢灵欢眨巴着眼,突然又活泼起来。“那,哥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就一下?”   花清危骸…   心酸心疼什么的,果然只适合放在心里,但凡给这家伙一丁点颜色,幽冥王殿前的风灯焰火立刻五彩斑斓。   “规矩点!”花清斡醚鄯缧毙钡刎苛怂一眼,艳美唇瓣微勾。顿了顿,在见到这家伙立刻蔫不拉叽后,又含笑轻声补了一句。“五百年没见,你倒是也没什么变化。”   谢灵欢疑惑地望着他,琢磨这句话意思。   花清未笑叹了一声,生平第一次主动勾起他的手,十指缓缓交扣。他低垂下眼,声音里依然带着淡淡的宠溺。“走吧,不是说王殿改造了?”   “咦,”谢灵欢满脸不自在,手指也不安分地勾着花清危顺路攀到他衣袖,扭捏道:“我须没与你提过王殿改造的事儿。”   花清挝谘挥鹕的长睫毛抖了抖,勾唇轻声地道:“……不是说已向三十三天奏请青章?”   向三十三天的广和神尊奏请青章,为的是渊主谢灵欢的大婚。婚后寝宫或许安置在永无殿,但是行礼、朝贺、宴请等事宜,必定还得在王殿。   就谢灵欢那座王殿,花清尾虏馑必定是要重新修缮一番的。否则就那阴惨惨的黄泉倒挂川、呜呜咽咽万千鬼哭的风洞口……呵!   谢灵欢却也顺着他话头听明白了,只是有点不敢信,睁大了一双雪亮的星子眼,怪声高叫道:“哥哥你的意思是、是同意与我大婚了?”   花清挝弈蔚乇樟吮昭郏随后扭过脸看他,眼对着眼,勾唇无声地笑了。“或者景渊的意思,我还能有别的选择?”   “没有没有,你没有别的选择!”谢灵欢立即矢口否认,眉眼弯弯,要不是被花清卫着手,估计当场就能一个鹞子翻身蹿出碧落天。   花清涡σ饕鞯夭沟丁!爸皇怯幸辉颉!   “嗯,你说,哥哥你说!”   哪怕是找他要神尊位呢,谢灵欢恶劣地想,他也能去三十三天逼着小凤凰儿给让出来的。   结果花清稳炊运道:“我在凡间还落下七块残骨。上次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取。”   “哦――!”   花清味运就这么点企图,这令谢灵欢很失望!他拖长了语调,兴致不太高地勉强接了句。“哥哥要我陪你先去寻骨,然后才肯与我结契?”   “不错。”   “哦。”   花清味僮〗挪剑深深地望进他眼底,唇角一直挂着的那点子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收起。“景渊,我本是个魂体,又兼是个被抹除名姓的罪仙。”   花清翁手阻止谢灵欢即将出口的安慰,正色道:“我一无所有,论身份、地位、修为,皆不足以与君结为道侣。”   谢灵欢顿时急了,毛发皆耸,当场就要炸。   “然则,”花清稳淳簿驳厮迪氯ァ!拔倚哪骄霸ǎ景渊亦愿与我结契。这桩婚事拖延了万许年,如今终于得以成礼,幸甚至哉!”   “哥哥……”谢灵欢措手不及,喉口瞬间哽住,眼底的光芒灼灼大盛。   花清稳险娴赝着他,认真地握着他的手,一字字对他道:“景渊,我一无所有。我仅有的三魂亦是你帮我聚齐的,如今我还有七块残骨遗失于人间,我希望能够找齐。我希望……能够完完整整地,与你结契。”   砰地一声,七情六欲全部撞入谢灵欢识海。猛烈地,就好像是他耽搁了这数十万年都没动心,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句情话。   就是为了等待这个人,握着他的手,对他认认真真地许诺这样一个契约。   “哥哥……我……”谢灵欢语无伦次,唇角高高翘起,眼底的光染了七彩,从喉间突兀地迸发出一声极清丽的鸟鸣。   花清魏笑望着他仓促地松开自己的手,在永无殿外无尽青烟中突然旋舞。谢灵欢的眉目在旋舞中快出了残影。   这个家伙,或许本就是光与影。   所有的容貌与声音,对他来说都是衣服罢了。   花清巫萑莸赝着他,唇角带笑,直到他疯够了,这才缓缓地道:“所以,我们何时出发?”   “立刻、现在、马上!”   谢灵欢伸手拉住花清危一把搂住他柔韧腰肢,带他旋转着舞入青烟深处,欢快地大笑道:“孤这就带你去人间寻骨!” 第71章 司命树三   人间。   绍元九年,北俱芦洲洛阳城青庐内,东边厢房的门虚掩着,门前却静悄悄的,只听见里头传来水花泼洒声。   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血蛛卵能裂骨、惑神智,情丝纠葛不休。我叫他们祸害成这样,你反倒允了妖族幽冥第八殿,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这桩事儿无论景渊你怎样解释,我都不能接受。”   七月十四中元节,火气在下,骄阳在上,人如在蒸笼之中,气极脏,也就称“龌龊热”。阳光透过窗棂打进来,透出一股子暑气。   花清握个人泡在船型木桶内,长手长脚搭在外头,皮肤雪脂般皎皎,一头墨色长发湿漉漉的,沾了许多水雾。浴桶内生长出半透明的无根花花瓣,片片地打着飞旋儿,裹住他要害处。   “呵,”花清窝锲鸺饧庀买,勾唇轻笑。“所以我要罚你。”   谢灵欢掇了个小杌子,支着头,眼巴巴地坐在浴桶前望着他。“能看不能动,哥哥是想把我熬废掉吗?”   “你会吗?”花清尾淮鸱次剩桃花眼底似有隐隐笑意,又似乎只是被热气熏了眼。   谢灵欢痴痴地趴在桶边,涎着脸笑了声,手指拨动桶内被热水泡成半透明胶质的无根花。花瓣在他指间游鱼般活了,借着花瓣遮挡,少年郎修长手指悄悄地奔袭入花清窝后。   “哎呀!”花清问芫,失声叫道:“光天化日,你怎地这样不知检点!”   “与哥哥戏水,还要捡点作甚?”谢灵欢不屑地挑眉。“要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多调笑几句,突然脸色一变。飞快地从地上抄起散落的衣裳,兜头扔给花清巍!坝腥死戳耍    艳丽的朱红色罗纱衣罩住了花清危刚巧挡在他眼睛上。花清尾荒头车靥手拿下,随即一怔,耳朵动了动。   他也听见了马蹄声。   至少有二十骑停在这所宅院前,随后传来门环响动声,有人在拍门。   “不是说这所宅院赁不出去,早被附近传为凶宅了吗?”花清我槐呗醵两条雪白长腿跨出浴桶,一边蹙眉问道。   “凶宅一般没人进。”谢灵欢笑了声。“来了凶宅,还敢拍门喊主家的,都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花清嗡嬉獾嘏着朱红色罗纱衣,两边对襟大敞,皎皎似雪的肌肤上水珠犹存。他抬头勾下架子上挂着的玄青色笼裤,顿了顿,皱眉不悦道:“都晓得有人来,你不去把他们打发了,专盯着我看做什么?”   谢灵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腰下,嘿嘿地笑了两声。“要打发他们容易的很,要偷窥哥哥,那可真是千载难逢!”   “你这叫偷窥?”花清畏了个白眼。   谢灵欢眼下模样仍是那个江南景家的少东家,十六七岁,剑眉星目。可惜这对眼珠子亮得惊人,恨不能钩入他肉里,哪儿有半分“偷窥”的谦谦君子模样!   “快去把他们打发了!”花清伟鸭笼裤挂在臂弯,顺势踢了谢灵欢一脚。   谢灵欢哎哟了一声,苦着脸,拖长了软糯尾音道:“走不动。”   “嗯?”花清翁裘肌   “哥哥这副模样,要是我还能站的起来,那就、那就真是个禽兽都不如了!”   花清文抗庀缕常落在谢灵欢鼓囊囊的地方,呵地笑了一声,桃花眼中满是促狭。“该!”   “唔……”谢灵欢假意捂住鼻子,表情越发愁苦。“连鼻血都要流下来了。”   “你就慢慢地演!”   花清卫湫ψ疟彻身,快速把纱笼裤套好,耳边已经响起了人语声。有人径直穿庭过院,一路奔东厢房来了。   刷刷!花清瘟礁手指刚把朱红色罗纱衣系好腰带,外头脚步声已经到了窗根子底下,一股属于凡人的阳气味飘来。   当着凡人,以花清蔚霓限紊矸荩不便于当众施展法术。他便迁怒于谢灵欢。   “景渊你也不管管!”   “管什么?”谢灵欢大剌剌地笑了一声。“不该看的,本王当然不会让他们看见。至于来的人么,总要见上这一面的。”   花清熙久肌   有人推开了东厢房的门,一个戴盔甲的兵士脑袋探进来。“陛下,这里也没有人。”   院子里响起一个少年人失望的声音。“哦,是吗?”   花清翁裘迹谢灵欢搂住他附耳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们看不见我们的。”   花清味偈逼不打一处来!怪不得这厮先前不慌不忙,只顾着与他戏水,连他衣裳没穿好都不急,敢情早就施了障眼法。   “嘘!”谢灵欢却以手指抵在他唇边,惫懒一笑。“来的是熟人。”   花清蚊缓闷地推开他,走到窗边,从半支开的小轩窗外,庭院内风景一览无余。少年天子坐在明黄色伞障下,坐姿大马金刀,眉目却低垂着,满带忧伤。   “九年前,为了掩护朕逃走,江南景家叫那宁王的兵马屠戮殆尽,就连方管家都……”少年天子默了三息,又叹了口气。“青苑是昔日景家住过的地方,朕只是想着,或许还有漏下的人。”   顿了顿,仍旧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哪怕只是个烧火的老苍头也好!”   “陛下,”旁边一个雪白脸皮的宦官俯身,扯着尖细嗓音劝道:“来此处不过触景伤情。依老奴的意思,烧些纸钱、祭拜一番,也算是全了这家商户昔日的从龙恩义。”   “景家上下足有三百余人,又有店铺伙计数十,一并死于宁王刀兵之下。”少年天子怒目抬眉。“今日只换来一顿纸钱水酒!”   “宁王确实该杀。”那宦官继续扯着尖细嗓子劝说。“可惜那厮死的便宜,一把火,连府邸都早夷为平地。眼下却是连鞭尸都不能够!”   “白便宜了他!”少年天子咬着牙,一脸怒容。   花清芜琢艘簧,仔细端详那少年天子的眉目五官,转脸对谢灵欢疑惑道:“这是阿聪?”   “嗯,明宗帝太子朱聪懿。”谢灵欢咧开嘴角,星子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意。“可不是个熟人么!”   风吹树声哗哗乱响成一片,蝉在枝头叫的声嘶力竭。庭院内坐着的少年天子朱聪懿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抬手让后头的小内侍停止打扇,皱眉道:“再寻一次,彻查!”   “是!”   一个龙虎贲模样的将领立即跪下应了,随后利落地起身,带动兵士继续搜寻这座在凡人眼里荒废了的宅子。   “陛下,”那宦官又扯着尖细嗓子劝。“天色将暮,您出宫的时候儿也不早了。”   朱聪懿皱眉。   那宦官凑近了压低嗓音道:“老奴听说,这间宅子凶的很!”   “放肆!”朱聪懿勃然大怒,站起身高声道:“朕在这里住过,方管家护着朕从这里逃出的洛阳,谁敢满嘴胡嚼,凶宅?何凶之有?”   天子一发怒,庭院内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压压的人影子,凸显出明黄色罗伞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花清嗡匙拍钦凵涑鋈胀返拿骰粕罗伞往上,瞥了眼天色。薄而透的红霞在西边铺成了纱幔,确实暮色将近。他与谢灵欢闲来无事,避开幽冥改建繁杂事,到北俱芦洲追查七具凶尸的下落,结果却一番戏水闹到这个辰光。   花清瘟称ぷ勇杂械闾獭!耙股将至,景渊,咱们也差不多出发了吧?”   与普通的鬼魅不同,凶尸都爱在黄昏与夜色交界时分出没,趁着晚饭时凡间屋舍炊烟袅袅,蹿入寻常百姓家里作祸。   他以为谢灵欢一直在等时辰。   结果谢灵欢搂住他,笑嘻嘻地道:“好容易见着了阿聪,哥哥你就不与他亲自道个别?”   花清温脸莫名。“我为何要与他道别?”   那个“他”字,咬的音调古怪,隐隐透出股讥讽意。   谢灵欢探手把窗棂子拨弄出声响,风吹纸片,立刻惊动了庭院里的人。   “谁?”朱聪懿闻声望来。   风吹动窗棂子,嘎吱嘎吱。地上跪着的人顿时毛骨悚然,那个老宦官脸尤其白,抖着尖细嗓子劝道:“陛、陛下,这宅子怕是又要闹鬼了!”   “胡说!”   朱聪懿大怒,也不管后头的人,急匆匆赶到东厢房,竟然亲自推门进屋查看。身后大群人忙全部跟上。   “陛下!”   “陛下使不得!”   兵士们也纷纷围拥过来。   花清卧椒⒚缓闷地乜了谢灵欢一眼,谢灵欢却笑着道:“没事儿,就是要引他进来。”   朱聪懿推门进来时,小轩窗大开,屋里头有个一人半长的船型浴桶,浴桶里水波仍在轻微漾动不休。似有若无的袅袅花香味传入鼻端,带着些许清泠水息。   “陛下,陛下……这宅子,果然又闹鬼了!”老宦官连滚带爬地扑上来,壮着胆子跪在朱聪懿脚边,抱住他靴子不放。“陛下,咱、咱回宫吧!”   朱聪懿茫然地盯着浴桶内的水。这其实已算不得是浴桶,更像是一条船型的浴盆。他不仅没走,反倒蹲身,亲手撩起一掬清水。水汪在他掌心内,倒影出他年轻的脸。   “……花哥哥。”   朱聪懿声音如梦似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灼热。   老宦官脸色愈发白,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吓着了,以为连这位少年天子都被鬼魅蛊惑,中了邪。   “花哥哥,你在哪?”朱聪懿突然站起来,环顾四周,大声地喊道:“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空荡荡的屋子内没有人应他。   “朕不怕!朕不怕你们!”朱聪懿眼圈渐红,嗓子里也多了哽咽。“不须怕朕派人来捉了你们。朕、朕……很想你们。”   花清蚊纪吩锦驹浇簦不悦地轻声斥道:“你引他来此,就是为了这样?”   谢灵欢挑眉。“哥哥你怎么不问,他身为一个凡人,我又抹除了他的记忆,为何他仍能记得你?嗯?”   花清温脸莫名。   “好教哥哥知晓,”谢灵欢附耳恶劣地吹了口气,低低地笑道:“上次从巫山回来,我将鱼妖朝云的魂魄安置在了他的皇宫。鱼妖魂魄与凡间帝王气息混杂,记忆也会绞缠不清。”   “你为何要这样做?”花清纹噎。“妖与人混杂,彼此记忆都是搅和在一处的,你这、这是要作甚?”   “鱼妖朝云魂魄已经沉睡,妖灵非死非生。”谢灵欢答的十分无赖。“眼下七具凶尸的下落,以及哥哥你最后那七块残骨,无奈只能着落在他身上了。”   “无奈?只能?”花清我а览湫Γ赤足踩在雕花青砖地面,墨色长发湿漉漉地垂于脚踝,逼近到他面前。“你都算计好的是不是?”   这压根不是哄他出来时说的,只是在幽冥王殿改建时顺道来人间散心。这分明就是特地来找小皇帝朱聪懿的麻烦!   谢灵欢看了心痒痒,抄手入怀,唇贴着唇啵了一口。“嘘!回头就给你解气。”   顿了顿,指腹轻柔地碾过这人微红的桃花眼尾,宠溺地低声一笑。“待找齐了哥哥你的七块残骨,随你怎么骂。现在咱们且先见他一见!”   花清斡制,又茫然,睁大了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谢灵欢在他艳美唇瓣又轻啄了一口。抬手,轻松地撕开障眼帷幕。两个人相拥着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朱聪懿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瞳仁扩大,惊道:“尔等何人?不对,你是景家的少东家!”   谢灵欢只抹去了朱聪懿对花清蔚募且洌他自家这张脸,朱聪懿却还认得。他咧开嘴角,脑袋微歪,笑道:“小阿聪长大了。”   “陛、陛下!”老宦官跌跌撞撞,双手扑过来抱住朱聪懿膝盖,抖着嗓子哭道:“咱快回宫吧!”   小轩窗外暮色突然转深,暗下来的青苑东厢房内众人只见到两个虚虚浮着的人影,一个穿白衣,另一个着红裳,都是少年人模样,但是眉目五官间却笼着不祥的黑气。盯着这两人细看,就连身后都没有影子。   老宦官想起这间宅院闹鬼的传闻,再扑在雕花青砖地上仔细辨认,确认这两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没有影子后,顿时毛骨悚然。   “陛下、陛下……”   朱聪懿却奋力挣开了老宦官,跨前半步,睁大了眼一字一句道:“方管家说你死了。”   “嗯,”谢灵欢大剌剌地顺着他话头往下编。“病死的。”   “你说谎!”朱聪懿脸色惨白,肩头剧烈耸动,高声道:“方管家说你是在洛阳城外叫人杀死的。你从江南返回洛阳时,被宁王的人认出来,砍死在郊外荒草坡。你、你怎地会在青苑显灵?”   “啊,这个,”谢灵欢没想到方N居然给他安排了这么个详细而又惨烈的死法,只得囫囵吞地含糊过去。“有些细微处,只能与小阿聪一人说呢。你且附耳过来!”   谢灵欢朝朱聪懿招招手。   朱聪懿脸上露出迟疑神色。他脚边仍挂着个老宦官,举步维艰地往前又只挪了半步。   谢灵欢唇边带着笑意,继续招手。被他搂住的花清稳从械悴荒头沉耍身子挣了挣,扬起尖尖下颌,声音也清凌凌的,泛出些许寒意。“景渊!”   听见花清蔚纳音,朱聪懿瞳仁再次扩大,几乎是一瞬间就忘了自家的天子身份,猛地甩开脚边挂着的老宦官,大步冲到谢灵欢与花清紊砬啊1羌舛员羌獾模相隔不足一掌距离。   朱聪懿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似有若无的黑雾里摸索了一下,手指探入雾气内,声音打着颤儿。“……花哥哥!”   “啧,”谢灵欢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一手倏地按在朱聪懿头顶天灵盖,冷冷地嘲讽道:“果然相思余毒未尽!”   “啊――!”   朱聪懿发出一声极惨烈的叫声。   可惜却已没有宦官或龙虎贲来救他了。谢灵欢捞他入结界内,立刻屏蔽了凡人耳目,只盯着朱聪懿眼睛,似是而非地问他。“你把他的七块残骨藏于何处?”   朱聪懿眼眸中现出剧烈挣扎,嘴角一时抽搐,一时勾起三分冷笑,沉睡的鱼妖朝云魂魄与他自己的凡人记忆混杂在一处。谢灵欢封锁了的记忆像春芽般冒头,在长廊下那个撑着艳丽红罗伞的白衣绝色男子背对着他一步步渐行渐远。但仿佛又是在粼粼折射出天光碎影的瑶池水底,他一步步拖着鱼尾靠近那人,口中唤着义父。   “你这样会伤他神智。”花清尾辉尥地皱眉道:“再者,从巫山下来时你都不曾从朝云问出残骨下落,眼下他只剩了幽魂几缕,怕是更不能说了。”   “他会说的。”谢灵欢神秘一笑。顿了顿,到底与他多解释了几句。“昔日在巫山下一切匆忙,就算他那时说了,也不能判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眼下你体内的血蛛卵已经祛了,他受蛊毒反噬,神魂完全受制于我。所以只要我问,他必定会说。”   花清握帕苏抛欤转脸看去,朱聪懿果然痴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嘴角露出诡异笑容。   “义父……你的骨,在七座荒冢。我把它们分别藏在了北俱芦洲、南瞻部洲与东胜神州的四座海。”   谢灵欢皱眉。“你还说漏了一处。”   “没了,”朱聪懿吃吃地笑。“还有一座冢,是我自家的皇陵呢!”   看来鱼妖朝云竟然彻底占据了朱聪懿的情丝,控住朱聪懿所思所想,哪怕这具肉身有三宫六院嫔妃,皇陵内却早早偷放了花清蔚囊豢椴泄恰   花清尾恢说什么好,长长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一团糟。”   “嗯。”谢灵欢点头赞同。   接着天灵盖这一抓,谢灵欢已经从朱聪懿记忆中抽取了完整的舆图位置,再留着这个少年帝王在结界内,就没多大用处了。谢灵欢挑眉,转身搂住花清畏煽斓卮┐岸出,同步放开朱聪懿,顺势把人往门口方向一推一送。   “啊――!”   “陛下、陛下!”   朱聪懿跌入浴桶内,明黄色常服皆湿,鬓发里涔涔的滚出冷汗。   扑啦啦水花四溅。   朱聪懿大手扑腾着挥开拉扶的侍卫宦官,仓惶地转头看向窗户。小轩窗大开,窗棂子边湿淋淋地挂着一长串细小的水珠。   “快、快追!”朱聪懿扑到小轩窗前,气急败坏地伸手指向窗外怒吼道:“朕平日里养着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全都给我去追!”   朱聪懿被谢灵欢摄入结界内的情形,外人一概不知,此刻见他发怒,众人皆面面相觑。龙虎贲将军缓缓地起身,试探地问道:“陛下让我等去追谁?”   “方才那两个人!”朱聪懿拧眉怒道:“难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了不成?那两个,一个穿白衣的,一个穿红衣的!”   “我等……”龙虎贲将军面现难色。“回陛下,我等方才并没见到有人。只见到一阵青色的雾气蒸腾,陛下突然昏厥,这……这从何追起?”   “你们方才没瞧见?”朱聪懿白着脸,扯直了嗓子高声道:“其中那个穿白衫儿的,分明是江南景家的少东家!”   “陛下,陛下啊!”老宦官抖着尖细的嗓子,膝行至他脚边,哭道:“江南景家的少东家早就死了!叫宁王的乱兵给活活砍死了!这、这尸首,如今还埋在荒草坡乱葬岗呢!陛下您这是……这怕是撞了邪啊!”   “死了?”朱聪懿怔怔地立在窗边,举目四望,窗外的暮色早已深了,没有点烛火的地方尽皆黯淡无光。   是了,江南景家早就没了。   那个穿白衫儿的江南景家少东家没了,那个穿红衣的……穿红衣的俊美男子,是谁?   朱聪懿眼底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凉凉地爬过眼角,成串地往下坠。但他并不知道,他只是闭了闭眼,随即张开嘴,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轰隆一声,如玉山倾颓。   少年天子直挺挺地栽倒在青苑东厢房内,呕血斗升。耳边一片鬼哭狼嚎,众多侍卫宦官手忙脚乱地抬起他,慌张地奔出这座闹鬼的宅院,打马直奔皇宫。   “啧!”花清纹涫狄恢泵蛔咴叮就站在青灰色瓦片搭的墙檐,他极目远眺,直到那行人走的远了,才对旁边的谢灵欢埋怨道:“景渊你惯爱捉弄人!”   “不好吗?”谢灵欢扣住他手指,笑嘻嘻地啄了一口他鬓角。“鱼妖生前害你,死后也不肯放过你的残骨,这样的祸害,依照孤的脾气,恨不能把他追回幽冥好好地磋磨他个万儿八千年。”   “话虽如此,”花清未瓜卵燮ぃ到底叹了口气。“阿聪却只是个凡人。你这样捉弄他,害得他大病一场,何必呢?”   谢灵欢眼眸微眯,笑了一声。“你越心疼他,我越不服。”   花清我徽,掉头愣愣地望着他。“……我何时护着他了?”   “哥哥你一口一声阿聪,阿聪阿聪!你就只心疼阿聪!”   花清危骸…   他真是没料到,这家伙连个凡人天子的醋都要吃。   眼见着谢灵欢扁嘴,清俊眉眼里都是委屈,哪怕晓得他是在做戏,花清我廊恍耐芬蝗恚放柔了声调,缓缓地劝他道:“并没有。谁都不及景渊。”   谢灵欢眼眸瞬间亮了,却依旧扁着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当真谁都不及我?”   “嗯,谁都不及你。”   “是不及我哪点?”   花清文谛牟沽艘痪洌谁都不及你小性儿!但他嘴里却淡定地道:“谁都不及景渊你啊……”   “嗯?哪样?哪样哥哥你快说啊!”   谢灵欢揪住花清蔚氖郑借势攀上他衣袖,扭着音调追问个不停。   花清未浇俏⒐矗垂下眼,淡淡地道:“不及你的,太多了。咱们且一路边行边说。”   “好!我陪哥哥去寻骨,哥哥你得一路上慢慢儿地都说与我听。”   “……好。”   夜色渐浓,一袭白衣与一袭红裳的两个身影手牵着手,离开了青苑。在凡人肉眼见不到的地方,一递一声地说着情话,渐渐地,去的远了。 第72章 司命树四   人间路却好走,尤其对于花清斡胄涣榛墩庵掷此怠   “骑马还是坐车?”   谢灵欢挑眉望着花清涡Γ龇牙咧嘴的,也就胜在眉目清俊。倘若换了个人做出这表情,怕不是丑极!   花清未瓜卵郏艳美双唇微勾。“我以为,景渊你会走传送阵。”   “啊,这个,”谢灵欢漫不经心地笑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人间风景此刻正好,哥哥又惯爱人间,骑马坐车甚或乘舟缓缓地行,我都可。”   花清纬烈髌刻。“先去何处?”   “自然先去小朱家的皇陵。”谢灵欢顿了顿,又呲牙笑道:“哥哥你的骨头放在别人家的棺材里头,我总是不放心!”   ……别人家的棺材。   花清我灰。“什么意思?”   谢灵欢搂住他肩头,凑近了,鼻尖对鼻尖,低声笑道:“哥哥你的骨头,自然得一块不落地,全都躺在咱俩的大婚喜床上。”   ……别人家的道侣,求婚时也是这样说情话的吗?   花清纹的心口都堵。入鬓长眉高挑,笑容里也带了些讽刺意味。“哦?按景渊你的意思,是嫌弃我是个死的?所以合婚时只剩下骨头能给你?”   “啊,这个,”谢灵欢一时结巴,仔细地觑他眉间神色,立刻改口讨好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哥哥就算只剩下骨头,那也是世间绝色,是绝顶艳骨!”   越说越不像话了。艳骨?没得听起来像在说他生具艳骨,死了,也是个艳鬼。   花清畏薹薜剡了一口,怒道:“走传送阵!”   谢灵欢讪讪地笑着凑过来想吻他,结果被一巴掌推出去尺余远,脚下噔噔噔,带出大片飞扬的灰尘。   “还不快走?”   谢灵欢摸了摸鼻尖,扬起脸,又嬉皮笑脸地追上去。“哎,哥哥你等等我!我这就开传送阵。”   从妖鬼横行的芝叶城去往任何一个地界都格外容易,传送阵隐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芝叶城内一家书画铺子、一个临街水果摊贩的提篮里,都可能隐藏着去往另外一个地方的传送阵。   谢灵欢搂住花清危扔下三个铜板,就从一家鱼肆交换了份舆图。   “你买这东西作甚?”花清文蠼舯亲樱不悦地皱眉抱怨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去朱家皇陵?”   舆图是由一张完整的鲸鱼鱼皮绘制的,入手湿滑,散发出刺鼻的海腥气。   谢灵欢笑嘻嘻地解释道:“这不是哥哥你要快吗?从这海路走,是最快的。”   只字不提他为啥非得做名逐臭之夫。   花清握抛帕街谎郏上下打量他,吃不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故意与他置气。但是他法力不如人,只能捏着鼻子认怂,皱眉越发不高兴地催促道:“这么臭!还不快点?”   “哎,这就走了!”   谢灵欢搂紧花清危单手拎着那张绘制着朱氏皇陵舆图的鱼皮,噗地朝鱼皮吹了口气。青烟四起,鱼肆内外一瞬间都像是下了场大雾。   雾气里隐约传来花清畏吲的斥责声。“别闹,哎呀……”   “嘻嘻,哥哥你就让我亲一口嘛!”   接下去的话,一声比一声下流。也幸好雾气掩盖了,就连芝叶城内鱼肆老板都没能察觉到他们在说什么。   只有花清紊钍芷淇啵   雾气散去时,花清我丫被谢灵欢压在身下,一袭红衣被滚皱的不像样,领口本就松,此刻大敞着,松松垮垮地勾在腰间。悬悬地,就靠一根极细的玉色绦带勾住。   “谢、景、渊!”   花清我凰桃花眼尾飞红,艳美双唇更增艳色。就连敞开的领口下肌肤都隐隐泛起霞绯。   谢灵欢看着就喉口发干。他嘿嘿地笑了两声,低低地凑趣道:“要么索性先把婚事办了吧?原先说的婚期,这都延误了一万零八百七十五年了。”   “哟!大人您这都还记着呢!”花清闻极,冷笑着讥讽道:“这是不是还每天掐着时辰钟呢?”   谢灵欢压根就不肯接这话茬儿。接了,指定掉陷阱里头。他只顾上下其手,不断地撩拨这人忍耐的极限,在见到这人桃花眼底也漾起水波后,满意地勾唇笑了。   手下使出暗劲,一个刁钻的角度勾连,从指缝间漏出些许苍青色的冥气。   花清味溉凰眸放大,瞳仁内光芒涣散,手指也痉挛了一瞬。涔涔冷汗从他额头美人尖滴落,白玉般皎皎的脸颊也泛起霞红,整个人烫的惊人。   谢灵欢立刻堵住了他的两片唇瓣。   痉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花清纬榇ぷ耪龃笱郏瞳仁内噼里啪啦开出了七色焰火。不,不光是瞳仁内,就连识海内都炸裂开来,偏偏被谢灵欢堵住了嘴,叫唤不得。他只能压抑着最后一丝神智,好不让它也窜逃了。   谢灵欢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缕最后的矜持,指尖轻转,猛地释放出大把冥气。同时抱着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借着地面颠簸,无声无息地将冥气送入花清问逗W钌畲Α   冥气胜似一切幻药。当年第三十二重天他座下义子们费尽心思倒腾出来的相思蛊,发作时的烈性,也比不了谢灵欢。谢灵欢轻松渡气,借由情缠时所予他的欢愉,便胜却了人间无数。   花清瓮仁放大,心智几乎涣散。   突然,毫无预兆地,谢灵欢离开了他的唇。   “啊……!”   花清沃沼诔榇ぷ沤谐隽松。识海内焰火齐鸣,东风夜放花千树。   谢灵欢细细地盯着他红衣下大片绯红的粉玉般肌肤,喉结微微滚动了几次,低低地笑了一声。   “啊,最爱看哥哥气急败坏的样子呢!”   他重又覆上了花清巍   花清魏粑促急,匀了半天,刚缓和些又叫这人蹭到了极限,忍不住难耐地仰起头,雪白脖颈下全是淋漓细汗。   “哥哥,孤的好哥哥……”   谢灵欢兀自不肯放过他,压着他,恶劣地亲吻。“你让孤怎么能忍得了?”   “忍不了,”花清纹息咻咻地推拒,已经到过高处了,此刻神智便又回来了些,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悸。他竭力不肯在谢灵欢面前失态,艳美唇瓣仍勉强挂着抹冷笑。“你、你也得给我忍着,啊……”   谢灵欢促狭地叼出一口花蜜,含在舌尖下,唇齿不清地笑了声。“瞧,余毒已经清了。”   花清斡中哂旨保迷蒙着双眼望他。   “无味了。”谢灵欢含着那口花蜜,轻吻他唇角,声音轻的几乎像是在耳语。“哥哥,你的蜜……已经没有相思蛊毒的异香了。”   “你……”花清我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个无赖!”   “无赖不好吗?”谢灵欢笑得愈发恶劣了,几乎是下流。”哥哥你难道不是很喜欢的吗?”   花清纹醋懔说ぬ镆豢谡嫫,猛地掀开谢灵欢。他手指痉挛地撑住地,竭力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灵欢叫他掀飞,坐在地上,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道:“左右这里是皇陵,墓穴里头哪有活人能看得见你我?”   四下里静悄悄的。   抬头往上看,墓穴内有九级石阶,两侧壁画在火把下幽幽地散发出潮湿的气味。这气味掺杂了硫磺,又有着说不出的古怪,凡人的确活不下来。   “这里怎地如此古怪?”花清沃起身子,抬袖掩鼻。   谢灵欢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漫不经心地道:“啊,这个火把是我刚燃的,寻常这里漆黑一片,怕哥哥你瞧着不爽利。再者,怕棺材也不好找。”   花清钨康刈头看他。方才两人情缠,他只顾着欢愉,竟然没能留意到谢灵欢的小动作。   哪怕是在情缠时,这家伙依然能够分心点燃了火把!   花清涡耐芬徽蠹其难受的抽搐。不知是方才欢愉太过,此刻缓过劲来,神魂有些受不住……还是觉得谢灵欢如此分心,令他感到窒息。   “哥哥,”谢灵欢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朝他递出一只手。“起来吧!里头须还有些机关。”   手指很漂亮,骨节修长,显然是只很有力量的手。   花清文抗饴湓谀侵皇郑不自觉地痉挛了一瞬,原本绯红的脸颊变得苍白。他抖了抖唇瓣,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叫哑了。“景渊,你……”   “嗯?”谢灵欢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他,眉头下意识皱着。“怎么了?”   花清斡职涯抗獯瓜拢摇了摇头。   他握住谢灵欢那只手缓缓地站起身,红衣挂在腰间,在他起身时发出轻微的O@声。   花清伟咽种缚墼谝铝欤另一只手牵着谢灵欢,垂眼淡淡地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谢灵欢显然没能及时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逡巡于墓穴四壁,又皱眉道:“这朱氏在北俱芦洲得江山不过百余年,居然已经将皇陵修缮的如此齐备。”   谢灵欢想到了自家的幽冥王殿。   他盘踞于幽冥界三千多年了,至今仍是个破落户模样。王殿前除了黄泉瀑布外,他只挂了几百盏焰火风灯,殿内放了鲛人族去布置鲛绡。   与这凡间帝王比,他显然过得太过潦草!   从前他自家住,倒也没什么。如今多了个花清危他须得再精心打理一番。不能连凡间帝王陵墓都比不上!   谢灵欢满心都在打着小算盘,牵着花清伪咄墓穴深处走,边说与他听。“哥哥你看,咱大婚后是住在永无殿好,还是在孤的幽冥王殿?还是两头都住住?”   花清尾镆斓夭嗄慷视。   “啊,有了!”谢灵欢脑子转的飞快,话语声也流水般地疾。“你我大可两头都住!是了,孤这就安排下去,让他们把这两处都修缮的漂亮,弄个亭台楼阁,再搞个水榭,平常你我二人可以在水榭听歌赏乐。”   鲛人族擅长歌舞,再者,他幽冥须也有大把舞伎。别的不说,从血渊下头提拔一批魔女也不错。到时候魔女缠着七彩飘带隔水榭飞舞,天空再布置些七情焰火风灯,借黄泉瀑布倒挂的水声,再造座司南车。   天魔缭乱,舞乐渺渺。与昔日花清巫镇的第三十二重天须也不差着什么!   谢灵欢想的美滋滋,完全忘了在他躲入幽冥第三洞地府的那所废宅院前,他早就把修缮婚房的事儿安排下去了。   花清纬聊了许久,见他终于畅想结束,这才用手指向前方,冷冷地道:“棺木!”   “嗯?”   谢灵欢抬头望去,顿时把眉头又皱紧了。   朱家王朝的皇陵内,赫然放着足有二十多具棺材,每个都一般大小,诡异的是,每具棺材都没有名姓雕像。光秃秃的石棺,看起来分明不像是帝王陵,更像是石阵。   “不好,是机关!”   谢灵欢立刻牵起花清昔嫒缓笸耍耳边嗖嗖风动,花清魏煲乱掳谌缭瓢闵舷路卷。谢灵欢腾空跃起,双腿快速蹬动,如在踏虚空中并不存在的阶梯,十息后,他腰下雪色云锦袍角瞬间掀起又啪地一声落下,露出鸭蛋青色纱裤。   谢灵欢抄起花清蔚南秆,两人悬浮于墓穴穹顶。随后他垂着眼,看向底下风景,勾唇冷笑了一声。   他们退的正是时候。   咔嗒连声,成排弩.箭从骤然推开的墙壁内激射而出,凌空飞出的箭矢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危险的郁蓝色暗光。   “是毒箭。”谢灵欢冷笑。   倘若他们避开的稍微慢了些,便得被这些毒箭射穿成个刺猬。虽然不死,却也难看的很。   花清瘟成也不好看,入鬓长眉轻蹙,不悦道:“那些石棺中怕是也有埋伏。”   谢灵欢脚踏虚空,望向墓穴雕刻着往生极乐图的彩色穹顶,呵地笑了一声。“只怕就连这座皇陵,都是假的。”   凡人帝王为了防止在死后被盗墓,多有疑穴迷宫,或故意修造规模宏大的皇陵,实则里头都是空棺。鱼妖朝云哪怕只剩下一缕幽魂,以那货对花清蔚男乃迹怕也不会让谢灵欢好过。   再说了,告诉他们这则消息的凡人天子朱聪懿,须也对花清斡凶潘挡磺宓啦幻鞯啮祸盒乃肌   谢灵欢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脸,看着静若好女的花清危迎着对方的目光,他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哥哥,你先在此处歇着,我去下头把这些机关都拆了。”   “你怎地……”   花清位盎姑凰低辏谢灵欢已经飞身下去了,脚尖甫一落地,便从两只袖口飞射青光数道。二十多具石棺轰轰轰地同时打开,从里头坐起牵线人偶,人偶面目表情地双臂平伸,口中吐出黑色毒烟。   青光击打在人偶关节连接处,细如蛛丝的牵线立刻被击断,在空气中碎成齑粉。   牵线人偶噗地往前栽倒。   谢灵欢这时不过将将站稳,墓室内的机关已经被他扫除了大半。至于那些毒烟,只对凡人有害,对他与花清味言自然什么都不是。   乌黑尖头靴轻踩,脚下石砖缝隙里噗噗地冒出灰尘。   谢灵欢弯腰抹了一把,将指腹上沾的灰尘细细地嗅了嗅。这灰尘透出一股子潮湿气味,想必地下有水。皇帝绝不会在水上筑阴宅,存储于朱聪懿脑子里的舆图果然有猫腻。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谢灵欢讥笑一声,脚下微用力,踏碎了八块石砖,随后扬头对悬浮于穹顶的花清蔚溃骸案绺纾咱们且顺着这水路出去吧!”   花清挝派翩然落下,皱眉道:“水里有东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水下另有洞天。”谢灵欢轻捻指腹泥土,笑了笑。“这灰尘里头除了水气,还有股子死尸味儿,混着乳香、桂皮和松脂。”   这三样东西惯来埋入死尸空腹内,以免于尸体腐烂。   花清窝锩肌!澳牵俊   “走吧!”   谢灵欢搂住他的腰,从已经踏碎的石砖罅隙纵身下跃。   入耳是水声哗哗,果然别有洞天。 第73章 司命树五   哗啦啦水声四溅。   谢灵欢搂住花清吻鏊出来,双双探出脑袋,噗地吐出一口长气。   “就是这里了!”   谢灵欢带着花清斡蔚桨侗撸脱了靴,倒出靴底的积水,笑道:“鱼妖那货虽然已经只剩下残魂半缕,却还记得给你我找不自在。皇陵是没错儿,可他刻意扰乱了那凡人天子朱聪懿的记忆,硬生生将这座地宫藏了起来。”   花清沃迕甲在岸边碎石滩,望着谢灵欢大咧咧的模样,顿了顿才接话道:“地宫?”   “啊,他把骨头藏在地宫里的棺材,却叫你我入那朱氏皇家墓穴,好一场折腾!”   花清斡种迕嫉溃骸暗毓在何处?”   天色将暮。从碎石滩边望过去,只有光秃秃的石头,他们泅渡出来的地方溪流潺潺。   “有水,就有人迹。”   谢灵欢倒完了靴子里的水,又重新套在脚上,额头水渍湿漉漉的,染得他眉目清俊。他将手往西边一指。“逆着这溪流方向,上头必定有人家。指不定就是真正替朱家看皇陵的驻兵地。”   花清嗡嬷站起身,往西边张了一眼。他如今失了天眼,比凡人视力好不了多少,远远地,溪流上游似乎有个堤坝。再远他就见不着了。   “越过堤坝,”谢灵欢指给他看。“便是三株柳树,环抱着一处村落。”   谢灵欢把手放下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淋漓水珠,又道:“看似村落,实则养着十一匹马,有百来号驻兵。”   花清沃迕肌   “走吧!”谢灵欢抬脚就走,一扭头,见花清稳允漉漉地站在原地,倒是愣住了。“怎么了?”   花清尾欢声色地念诀清除了周身水珠,又将湿发弄干,这才抬脚跟上。“走吧!”   心里却嘀咕着,分明用个净水咒就能解决的事儿,谢灵欢为何非得脱靴甩水?像足了凡人,还是个凡间的莽夫。   谢灵欢却没弄明白他的心思,大剌剌地伸手来牵花清巍!澳谴迓涫前凑站垡醪颊螅我猜阵法下有棺材。”   “故弄玄虚!”花清翁裘祭湫σ簧。“放着整座山脉不用,却将棺材放在一个小小村落。”   谢灵欢大笑。“哥哥你须没仔细看!这村落虽然小,却是真正的风水宝地哩!最适合做凡人的阴宅。”   两人且说且行,沿着溪流往上走了数十步,果然见到一座灰突突的堤坝。站在堤坝上远眺,如今就连花清味寄芗到坝下围着村庄,村口种着三株腰围足有尺余的大柳树,又有棵歪脖子槐树挡在村口。   “槐字聚鬼。”谢灵欢带笑说道:“凡人爱信这个。”   他俩施施然地走到三株柳树边,立刻就叫人拦住了。   “什么人?”   一个肩头扛着铁锄头的农夫霍地从树根底下站起身,一脸警惕地望着他们。   这农夫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黧黑,小眼睛微眯,在日头底下仔细打量他们,又咳咳连声,说话时喉咙里总像是卡着痰。   谢灵欢有意无意地把花清蔚沧〈蟀敫錾碜樱笑道:“偶然从下流小溪那边漂过来的,迷了路,敢问大哥这前头可有路去三柳庄?”   农夫盯着谢灵欢看,又将头歪着,小眼睛去瞟花清巍!按有∠那儿漂来的?”   “可不是!”谢灵欢抖着衣服上的水珠,故作愁苦。“我与哥哥在铜川山头游玩,不幸失足落下山崖,哥哥为了救我,也掉下来了。结果掉入了一条小溪。”   铜川山头就是朱家皇陵所在的山脉。山下也有守陵人,驻扎了一个营的兵力。   农夫嗤笑一声。“铜川可是皇陵!你俩咋混上山的?”   “啊,这事儿,说来话可就长了!”谢灵欢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清越如个真正不知世事愁苦的富家公子哥。“我家是做生意的,与营地里的樊大官人原本是旧识,这次特为给他送酒来。送完了酒,便与哥哥去山头看景,结果落了难不是!”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连守陵的副将姓樊都报的出来,那农夫便有些迟疑了,嘬着牙花儿,半晌不吱声。   气氛一时僵住。   “哎,我说当家的!”从柳树后头的堤埂上遥遥地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斥骂声。“你让我给你送晚饭,结果你人死哪儿去了?!”   喊着当家的,那声音却是个少年。   农夫立刻表情一慌,扛着锄头扭头望向田埂。“我在村口!”   噔噔脚步声传来。   那个送饭少年边走边骂。“你没事儿跑村口作甚?须晓得我这几日腰疼,大晚上不回家,还得让我送饭!”   骂声也很娇。   谢灵欢顿时神色诡异。他勾住花清蔚氖郑十指紧扣,低低地咬牙冷笑了一声。“呵,还真是……冤家路窄!”   说话间那送饭少年也从柳树后头转出来了,一身灰布衣裳,右手挎着个提篮,虽然没怎样打扮,眉目却俏丽异常。   俏丽惯常用来形容女子,但送饭这人却生来雌雄莫辨,额前盘着时下流行的结辫,那只挎着提篮的手格外细嫩白皙。仔细看,倒也不是真的少年了,约莫二十许,眉眼带着种小倌馆里才有的风姿楚楚。   “……花公子?”送饭这人失声尖叫。   啪嗒一声,提篮掉在地上。里头盛着的馒头、咸菜、牛肉都滚落泥土,汤汁淋漓地泼洒在地。   谢灵欢斜眼觑向花清危嘴角微往左边歪着,两颊唇边肌肉一跳一跳的,暗自恨得直咬牙。花清纬っ记崽簦也诧异地咦了一声,慢慢地从谢灵欢身侧转了出来。“翩跹?”   “当、当真是您?”翩跹脸色一瞬间煞白,不仅没迎上前,反倒噔噔地后退了几步,要不是那农夫大手接住,险些跌坐在柳树下。“您……您不是死了吗?”   “你晓得我姓花?”花清斡发觉得诧异。   他没接有关死这个话题。   翩跹脸皮子抖的像是在阳世里见到了活鬼。他手指着花清危似哭似笑。“你、花公子,你我往日须也有些旧恩,你……你索命可别来找我啊!”   日头将落不落地挂在西边薄暮后头,霞光里带了郁紫,四个人站在柳树下,脸色都阴晴不定。   农夫大步追上翩跹,拽住他衣领,怒斥道:“他以前也是你的恩客?是不是也做过你相公?”   农夫脸色扭曲,肩头铁锄头光芒森寒,说话时气出丹田,显然也不是个真的农夫。   谢灵欢搂住花清梧托α艘簧。“别上赶着吃醋了!今日既然遇见了故人,明人不说暗话,咱就挑开了说!我们今日来,是来刨坟。”   农夫紧抓着翩跹衣领的手指一松,蓦然回头,从肩头取下铁锄头握在右手。“刨坟?三柳庄哪来的坟?”   谢灵欢往前闲闲地迈了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姓朱的,帝王坟。”   “……找死!”   在短暂愣怔后,农夫瞬间暴喝一声,捏紧锄头,头也不回地叮嘱翩跹。“快回村子里头喊人,所有人都叫来,就说村口来了两个盗墓的!”   “他、他们不是盗墓贼,”翩跹尖着嗓子哭道:“他们分明是来索命的活鬼!”   “人来杀人,鬼来了,就地埋了!”农夫咬牙狰狞地一笑。“三柳庄就是尔等的黄泉路!”   “哟,”谢灵欢在眼角余光见到农夫狞笑着握紧铁锄头扑过来,倒还有心思扭头对花清蔚餍Α!案绺纾他说错了!”   话语落,铁锄头也到了面门。   谢灵欢抬手去格,叮地一声,铁锄头发出袅袅不绝的颤音。赤手空拳与铁器相击,败的却是铁器。   锄头在暮色中一寸寸皴裂,哗啦啦,掉在地上碎成齑粉。木头长柄也像遭遇药粉腐蚀,落地时就化作了一汪黄浊的水。   农夫目光落在那汪黄浊水面上漂浮着的铁屑,又惊又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又修了何等邪术?”   “啊,这个,”谢灵欢呲牙笑嘻嘻地道:“你养着的那位小情儿至少有一点说对了。我们……可不是人哩!”   翩跹捂住嘴,发出一声极惊恐的尖叫声。   “妖人,受死吧!”   农夫怒极,悍然用手撕开胸口衣襟,从贴身小衣内袋掏出大蓬红沙,劈头盖脸地洒向谢灵欢与花清巍K婕创榭诶魃长啸,伴随着他啸音落地,嘭嘭嘭,从村子里奔出来六条黑狗。   黑狗毛皮油光水滑,咬着森白的牙齿奔到农夫身边。   “咬死他们!”农夫咬牙狞笑道:“不过区区妖道,居然敢跑到三柳庄来装神弄鬼!今日遇见本将军,算你们倒霉,寿数儿尽了。”   黑狗们团团地围在柳树下,见到谢灵欢,突然齐齐地呜咽了一声,前蹄下跪,簌簌地抖个不停。   在大蓬红沙洒过来的时候,谢灵欢早带着花清伪芸两步,此刻见到黑犬都被唤出来,忍不住笑了。“朱砂?黑犬?”   谢灵欢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柳树下严阵以待的农夫。“你还有何手段?一并使出来吧!须快着些,天黑了,我还要带哥哥去别处。”   黑狗们俱呜咽着跪下了,地面一滩污渍,散发出刺鼻的骚臭味。   农夫见特地豢养了用来对付山间野鬼的黑狗认怂,提高了音调,愤然地对翩跹道:“去!把老子的兵都叫来!奶奶的,老子守了二十年皇陵,头一回见到这样横的鬼!”   翩跹口中呜呜出声,手捂住脸,刚抬脚走了一步就软倒在地。他跌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花公子,昔日须也不是我害的你!你、你要索命,去下头找林阁老啊!呜呜呜……”   花清喂创剑笑得艳美至极。在天色薄黑的光线下,他所穿的红衣也蒙了层郁郁的光,艳丽如血。像极了乡间野老们口中的索命厉鬼!   “他居然还能记得林英?”花清尾嗄客着谢灵欢笑。“你怎会留下这样的漏网之鱼?”   十年前,在太子东宫,花清斡胄涣榛读手追索奸相林英的性命,越过一众被林英掳掠来的童男女,直接将其杀了了事。当时翩跹作为童男子,确实在地道内亲眼见过那幕。   不过,花清我晕依着谢灵欢的脾性,早就将所有留下的人都抹掉了记忆。   却原来翩跹至今仍记得。   谢灵欢呲牙笑了声。“他原本也就是个短命鬼,如今十年已过,他的阳寿也就在这三四天了。再者,他是个小倌儿,以他这样的贱籍身份,能侥幸逃脱就算是万幸!绝不会再主动去报官,或与人泄露半个字的秘辛。”   翩跹若是去报官,意味着他会再次被抓回去当小倌儿,又卷入当朝阁老之死、太子失踪的惊天大案,下狱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王就猜到,他没那么傻!”谢灵欢笑得眉眼弯弯。“看!他可不是逃到这里,又给自家寻了个相公。”   林英十年前权倾朝野,哪怕是僻远铜川下三柳庄守陵的兵士都听过。农夫将信将疑,只将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谢灵欢与花清危大张着手后退,将翩跹护崽般护在身后。   翩跹哭声凄厉,再加上六条黑狗狂吠着奔出来,村子里早被惊动了。火把蜿蜒似长蛇般从村子里亮起,冉冉往村口柳树下。上百个打扮作寻常农夫樵夫的兵士都打着火把寻来村口,人人精壮,腰间或手里都有武器。   “大哥?”领头的几个兵士纷纷狐疑地打量局势,站在先前那农夫身侧。“这两人打哪儿冒出来的?”   “不、不是人,”翩跹躲在那农夫怀里,灰布衣裳滚了许多土,哭丧着脸,牙齿咯咯打颤。“他们是……是来索命的恶鬼!”   “找谁索命?”   当兵的大多性子急,其中一个见到翩跹哭泣,忍不住大声嚷嚷道:“哭哭哭,天天跟娘们儿似的,你先把话说清楚!”   翩跹哭声一顿,偷偷儿地拿眼去瞄。火把下,兵士们神色大多极其不耐烦,都是晚饭时间仓促从家里赶来的。惯常对他也不怎么忍耐的,此刻更是面黑如锅底。   翩跹顿时把话题巧妙地拐了个弯,两只手抱紧农夫胳膊,咬着下唇凄声道:“当年我撞破了他们杀林阁老、掳走当今圣上,所以、所以……”   “哈,还挺拿自个儿当回事!”谢灵欢呲牙笑着打断他,搂住了花清危挑眉望向举着火把的黑压压百来号人。“本王今日来阳世,只是为了找具空棺。那棺材里头的东西,与尔等无干,须物归原主。”   “什么空棺?”农夫被翩跹吊住胳膊,且惊且疑,仗着人多势众,大声道:“本将军守的都是皇家陵墓。你们要索命?”   农夫最后看了眼翩跹,猛地将他往前一推,直推到谢灵欢脚下。“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要,就拿去!棺材不能动。”   倒是也识相,可惜凉薄。   谢灵欢看向脚边瞬间面色如土簌簌发抖的翩跹,呲牙笑了笑。“我要他做什么?我要那具空棺。”   农夫鼻翼大张,喉咙里咻咻地喘着粗气,片刻后,大手一挥。“结阵,射!”   在他们谈话间,扮作百姓的兵士们早就意识到不寻常,蹲身从身后取弓搭箭,农夫一声令下,众人脚下快速变换阵型,扇子般围住谢灵欢与花清巍;鸢讶釉诘厣希撩起柳树下草皮,灼灼地散发出黑烟焦味。   箭矢飞如流蝗。   谢灵欢抬手抓住大把箭,指尖轻动,那些箭便都折断了。他把断箭随意地盘在指缝间,弯眼笑道:“倘若本王要杀你们,胜似探囊取物。之所以不动手呢……”   谢灵欢顿了顿,漫然道:“是因为我懒。”   “懒”字出口,箭矢纷纷从谢灵欢手中飞回,顿时人人都如刺猬般倒伏于地,血流如注。又似被镰刀收割的稗草,在夜色下死寂,空余下火把噼啪燃烧的黑烟。   血蜿蜒地渗入草皮,嘀嗒,嘀嗒,沿着黑色泥土爬到花清斡胄涣榛兜慕畔隆   花清尾灰撞炀醯刂辶酥迕肌   谢灵欢恰好回头看见,沉吟片刻,才道:“哥哥莫要心软!这些人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再者,找东西要紧。”   血漫过泥土,翩跹脚尖抽搐着爬向花清危大哭道:“公、公子,花公子,阿奴愿意伺候您,给您做牛做马,你、你不要杀阿奴!”   花清卧椒⒅迕肌   两个声音同时传入他耳内。谢灵欢在说话时,翩跹在哭。   “哭甚?”   花清沃迕嫉屯房聪蚪疟吖易诺聂骢选K生得清艳,猎猎红衣在黑夜与火把交替明灭的光线里格外美。   翩跹扬起脸望他,抽泣着呆了呆,声音凄婉。“公子……公子你莫要杀我!”   翩跹抱住他红衣下的靴子,将脸在他腿上蹭了蹭,眼泪迷糊的脸惨白似鬼。“我、我晓得你要的棺材在哪?”   花清文拖滦宰樱又问他。“哦?在何处?”   谢灵欢冷冷地瞅着他俩,从鼻孔里嗤笑了一声。“哥哥怎地不问我呢?”   花清稳膑蕹っ贾宓募负跻打结。他不得不抬头,又安抚谢灵欢。“景渊晓得在何处?”   他将翩跹与谢灵欢一样地哄。谢灵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傲然扬起脸,手指向黑夜里沉睡的三柳庄。“三柳为棺,这整个村子,都是那具空棺。”   “你既然知晓,方才为何……”花清斡言又止,先自家叹了口气。“罢了,先去找残骨。”   花清翁Ы乓走,翩跹却沉甸甸地挂在他脚上,被他拖着在地上曳出条长痕。草皮倒伏着,染着湿漉漉的腥气。   谢灵欢冷眼觑着翩跹,勾唇,似笑非笑。“怎么个意思?哥哥这是要抱着他一起去寻骨?”   花清纹噎,玉雕般指尖微抖。他从红衣袖底探出手,按在翩跹天灵盖,厉声道:“去!”   翩跹嘴仍张着,大把大把眼泪往下坠。   花清问窒赂沾用力,就听见谢灵欢又拖长了语调嗤笑着对他道:“舍不得就舍不得吧!哥哥同我还做什么戏!”   “我怎地就做戏?”花清蔚闭嬗辛伺意,声音也冷下去。“是你说他活不了几日了,怎地又变成我舍不得杀他?”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舍不得!”谢灵欢声音森冷的仿佛在往外掉冰渣子。“区区一个小倌儿!”   花清伟丛隰骢烟炝楦堑氖植唤雒挥昧Γ反倒收回来了,缩回到红衣袖底,气得指尖不停地簌簌发抖。“是!什么都是景渊说的是!”   他不动手了,谢灵欢越发气得不行,眉眼带着阴郁怒气。原本谢灵欢用的是张凡间清俊少年脸,此刻怒容一现,顿时有了几分渊狱之主的气势。他气咻咻地一甩手,抬脚就往三柳庄里头走。   ……竟然不搭理他了!   花清毋墩怔地杵在原地,脚下是软倒在地昏死过去的老熟人翩跹。草皮里燎了火星子,噼里啪啦,一地死尸尽皆烧起来。   夜色深沉的可怕。 第74章 司命树六   乌黑尖头靴咔嚓踩断脚下枯枝,手扬起,修长手指递送出无尽青烟。   夜幕下星河低垂,在青烟渐渐弥漫开了后,就连挂着繁星的仲夏夜空都看不见,只余下野火簇簇燃烧。火从村口三株柳树一直绵延至村落里每户大敞的窗牖,黑狗们悲惨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血沿着黑色泥土渗透。   谢灵欢蹲身,手指轻捻泥土里的血渍,凑到鼻尖下轻嗅。泥土里混杂着乳香与些许几不可查的妖气。   “呵,倒是漏算了。敢情鱼妖还有个帮手!”   倒伏的草丛里传来衣裳O@声,红衣如郁暗的云藏匿于夜色一角。花清瘟⒃谀抢铮琢磨谢灵欢这句到底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说与他听。   谢灵欢却振衣起身了。   青烟覆盖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咆哮。花清味睛去看,发现黑夜下有无数亡灵探出身体,腰部以下都是虚化的烟,却有着罗刹的脑袋,双手大如簸箩。罗刹鬼抄起大手,粗黑手指便是一根根铁铲,挖掘起大块黑泥。   “走吧,你不爱看这个。”谢灵欢仍然背对着他转过身,话语淡淡。   虽然别扭,但是最终仍是谢灵欢主动走向花清危右手搂住他的腰,轻声道:“待此处挖好了,哥哥再来看不迟。”   花清未瓜卵郏手指痉挛,艳美唇瓣也微分。他想开口解释,后来想,解释什么呢?   他本就于翩跹无心。   “万穴分,地开!”谢灵欢左手手心朝下翻转,虚虚地按压地面,口中大喝一声。“分!”   三柳庄地面嘎嘎作响,龟壳般裂成数十道罅隙。他们脚下所站着的那块地面也沦陷了,花清紊硇胃找灰』危就已经双脚离地,被谢灵欢带入了三柳庄上空十丈高的地方。   下头灰土弥漫在青烟雾霭中,黑夜似乎也黯淡无光。   花清尉吞见耳边一声轻嗤,谢灵欢对他道,“这样子一块块地寻,怕是骨头还没找齐,倒是教哥哥撞见了大堆熟人。”   千言万语都消融了,花清蜗招┍黄死在当场。   “你什么意思?”他白着脸冷声道:“谢景渊,你嫌弃我过去清名有亏是不是?”   花清味プ趴谔焐系叵伦詈诘暮诠,名声确实不好。但是……   “不是为了这个,”谢灵欢沉默了十息,视线平平落在前方烟霭,淡声道:“瑶池那件事,你本就是冤枉的。”   闭口不谈其他。   花清我а览湫Α!安皇俏着瑶池,那你是为着哪桩?”   ――总不能认真地为了个凡间小倌儿,与他横眉竖眼的过不去。   谢灵欢这次再不解释了。   谢灵欢生平心高气傲,仅有的几次吃亏,都是栽在花清问掷铩K淙凰已经是认栽了,但是对着个凡间搔首弄姿的小倌儿他都斗不过,依然觉得气闷。   他竭力控制着脾气,心里想着,不行,他不能与花清稳銎,万一闹起来,花清纹⑵也不小。这一闹一哄,怕是又得浪费个千儿八百年。犯不着!   但是他在竭力忍耐着,架不住花清稳囱廾来桨晡⒎郑冷笑着对他道:“谢景渊,实话也不瞒你!这从碧落天掉下来的万余年间,我上上下下哪个龌龊腌H地儿都去过了!要说洁与贞,呵!”   花清未盏剿面前,盯着他那双星子眼,冷笑连连。“对不住!我花清危还真配不起这两个字!”   “你!”谢灵欢脸现怒容,顿了顿,又压下脾气,别扭地掉开视线,闷声闷气地道:“你明明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顿了三息,声音愈发闷闷。“再则,我也从没拿那些俗世人的要求来要求你。什么贞洁,什么……什么狗屁!我都没想过!”   万余年前花清未颖搪涮旌冤赴死,谢灵欢遭受巨大创伤,从此也多了个毛病,就是越急越说话不利索。他艰难地措辞良久,唇角肌肉狂跳,最后也只得干巴巴的一句。“我从来没嫌弃过你,都是你不爱待见我。”   谢灵欢尾音带着天然软糯,剑眉星目,十六岁少年郎自有一种风姿。虽然晓得这是他化用的眉目面貌,倒也好看的紧。花清侮锼这副委屈神色,气就消了大半。他想了想,到底只能叹了口气。“……景渊。”   “嗯。”   “我……”花清斡言又止。他也不擅长与人赔小心,毕竟当年他也是个一直高高在上的仙帝,后来在幽冥也甚少与谁打交道。他把视线转向下头被众恶灵罗刹翻检成一团糟的三柳庄,换了个话题。“这些罗刹鬼,他们能寻出什么?”   “已经差不多找到了。”   见他说正事儿,谢灵欢也把头转过来,看了眼下方。“哦,已经找到了。”   下头罗刹鬼果然发出一片雀跃的叫声,纷纷喊着:“大人,这三柳庄果然是具天然棺材。”   罗刹鬼黧黑的手指头捻碎尘土,尘土里透着星星点点碎屑般的光。   花清问声惊道:“那是……”   “你的骨。”谢灵欢盯着他眼睛,盯了一息后,错开视线,翩然跳下去。“如何?这下头的妖可都捉住了?”   后头这句话是对罗刹鬼说的。   罗刹鬼们面面相觑。   谢灵欢顿时把眉头皱起,话语里带了显而易见的不高兴。“你们居然没发现下头有妖气?”   “倒没发现妖气,”罗刹鬼里也有长得好的,玉白色长脸,五官格外俊俏。他从青烟雾气里现出全身,朝谢灵欢下拜禀告道:“有些不寻常的鬼气。”   谢灵欢靴底踩在焦黑色泥土,冷笑了声。“什么鬼气,能让尔等罗刹都闭口不提?”   那只俊俏的罗刹鬼便有些踟蹰,玉色脸颊泛起可疑红云。“是、是有仙气的妖,死了后聚集在凡间帝王陵为艳鬼。”   那句艳鬼,让谢灵欢勃然大怒。   “什么样的艳鬼,能让尔等做出这般不堪举动?”谢灵欢冷笑着纵身跃入黑色泥土下方坑坑洼洼的洞穴。“本王倒要看个究竟!”   “大人――!”   “渊主大人……”   罗刹鬼们纷纷探身下视,片刻后,全都追随在谢灵欢身后,入了地穴。   花清味雷怨铝懔阏驹诤谝瓜碌娜柳庄,闭了闭眼,扣在袖底的手指痉挛。谢灵欢与他生着气,他虽不能哄着谢灵欢,但是这样被弃之不顾,他心里头却也颇不是滋味。   有一种陌生的酸楚。   “什么破玩意儿!值得老子亲自下来见你!滚出来!”   从地穴传来谢灵欢咆哮的声音。   谢灵欢居然会咆哮!这点于花清味言,却也很陌生。   他认得谢灵欢头尾算起来得有两万年,从前在碧落天时谢灵欢留给他的印象并不特别深刻,就是个永远沉默地跟在凤帝身后的仙将,爱穿青衣,腰间挂着把明月剑。偶尔路遇,谢灵欢会笑嘻嘻地朝他点个头唱喏,眉目清俊,却也仅仅是清俊。   碧落天好看的仙人太多了!别的不说,就光第三十三重天的凤宫,羽族们各个容貌俊美,外形十分出众。   谢灵欢隐没于其间,实在是泯然。   花清翁玖丝谄,刚抬起左脚,耳边就听见呼啦啦风声倒灌入夜色。火星子纷纷扬扬地从地穴里头往外涌,地下就像是深藏着一座往外喷涌的火海。火光照亮了黑色,曲折光线里谢灵欢的眉目也漾动起来,额头箍着的玄色镂花发网映照着火光。   嗖嗖两声,花清慰觳奖嫉娇颖撸往下探头道:“出了何事?”   地穴下,谢灵欢左手拎着一尾暗金色大鱼,鱼嘴喷吐出大蓬火星子。那火苗落在鱼身,却像是铜炉里敲打的火,凛凛然有铜质回音。   “这尾铜鱼极其擅于变化,大人小心!”罗刹鬼在旁边殷勤地劝解道:“大人莫若把他给我……”   “给你?”谢灵欢眉目冷厉,厉声打断道:“你先前瞧见的艳鬼呢?难道便是这尾鱼?”   玉色皮肤的罗刹鬼张了张嘴,两颊再次浮现可疑红云。他手指着被谢灵欢揪住不放的铜鱼,结结巴巴地道:“他、他变化时,分、分外妖艳。”   花清问笑,从背后插话道:“这须不是鱼,也不是什么艳鬼。他本是我座下养子之一,螭吻。”   “螭吻?”谢灵欢却像是故意要与他拧着,口气也冷漠。“呵,本王怎么记着,螭吻是龙头鱼身?”   花清位勾要解释,目光瞟到谢灵欢唇边挂着的那抹冷笑,顿时不吱声了。袖底手指痉挛了一瞬,眉眼也低垂着,再不解释。   谢灵欢觑他那模样,心头气越发鼓鼓胀胀,发泄不出来。   嘭!   谢灵欢重重地把那头螭吻扔到地穴外头,故意不看旁边一众罗刹鬼仓惶张臂去接螭吻的动作,一撩衣,将袍角掖在腰间,大踏步继续往地穴深处走。   越往里头走,冷气越是森寒,一缕缕的白气往外漏。白气掠过的地方,黑土迅速凝结成白霜。   花清文抗庠焦众罗刹鬼,抬头往地面被扔出去的螭吻看了眼,脚下略一踟蹰。顿了顿,他到底还是选择跟在谢灵欢身后,趁着众罗刹纷纷跃出地穴去查看螭吻,他快步追上谢灵欢,手指轻动,勾住了谢灵欢衣袖。   “景渊。”   谢灵欢用力一挣,甩开他继续往冷气最浓郁处走。   花清沃坏糜指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小谢!”   谢灵欢身形一滞。他化作妖鸟冲到春烟楼撞飞翩跹时,花清我苍喊过他小谢。有那么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家被拆穿了。   “小谢,你到底生什么气呢?”花清渭他停下脚步,心里一松,快步撵到他身边,低声与他讲道理。“翩跹不过是个凡人,与我也只有几面之缘,我怎地会瞧上他?”   谢灵欢见浑然不是他想的那样,脚步又动了,飞快地往里头走,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依然不肯搭理花清巍   他这样闹脾气,花清蔚故怯械惴⑩稹D谴涡涣榛斗⑴,幽冥虚无殿里黄泉水漫漶,无数倒钩蒺藜的花枝曾束缚过他手脚,那滋味……实在是,不提也罢!   花清涡睦锿贩⑩穑话语就又软和了三分。“小谢,你须也晓得,我自从找回了幽精、三魂聚体后,原本对你也……”   谢灵欢脚步往深处走,两只耳朵却尖尖地支楞着,候了三四息,仍不见这人往下说,便冷哼道:“对我也怎样?”   红衣如云般O@。   花清巫叩叫涣榛渡肀撸苍白手指试探地探入谢灵欢掌心,十指虚虚地扣住。“小谢,你也知我原本修的是极情道。”   “……哦。”谢灵欢略有些别扭地掉开脸,耳朵尖却可疑地红了。   借着夜色漆黑,地穴下又只有他们两个,谢灵欢咳嗽了两声,故意掩饰道:“所以呢?”   “所以,”花清紊平也没哄过谁,情话说的磕磕巴巴。“那个,我……我其实,也是认真的。”   谢灵欢倏地扭头看他,星子眼雪亮,唇角也不明显地微翘。他故意曲解花清蔚囊馑迹又带着几分负气,用少年郎拖着软糯尾音的清脆嗓音反问道:“哦?哥哥对什么认真?是对你的道认真啊,还是对我谢灵欢认真呢?”   花清蔚牧骋部始隐隐发烫。他同样希望着这地穴里头黑漆漆,谢灵欢能看不见他,但是又惧这人神通广大,说不定早就发现他红衣领口内的肌肤早就烫成了桃花色。   事实上,花清稳缃裱畚捕荚诜⑷取K垂下眼皮,竭力控制着呼吸,声音轻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知道!”   这人总是吊着他!成天都是他在眼巴巴地望着这人,黏在这人屁股后头跟条尾巴似的不放。哪怕就说句情话呢,难道会死不成?呵,就晓得这样含糊其辞,怕不是在花清涡睦铮一直拿他当个傻子哩!   谢灵欢顿时泄气,用力甩掉花清蔚氖郑嘴里哼哼着抱怨道:“哥哥一到了人间就好生快活!左拥右抱,见着谁都笑,我可没那个好福气!猜不着!不知道!”   谢灵欢噔噔噔地大步往前走,到了寒气源头处,五指并刀,恶狠狠地从泥土里抠出块白骨来。那白骨散发出浓郁寒意,在他指缝间冒出白霜,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冻成青紫色。   ……咦?   谢灵欢眼神一瞟,见花清稳澡圃谠地,低垂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他生怕花清尾幌得他在受苦,忙哎哟叫了一声,假意惊道:“这块骨头好冷!”   花清巫呓半步,凑到他身边,玉雕般指尖没去碰那块他寻了上万年的残骨,反倒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我原本出生于银河水,性属极阴,小心莫要冻着你。”   唔,这还差不多。   谢灵欢心里头顿时舒适了,嘴里却还要叫嚷几句。“却说迟了!我已经冻麻了,哎哟喂,这、这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花清蜗乱馐陡沧∷双手,又小心问道:“这样可好些?”   “冷!冷死了!”谢灵欢咬着下唇,声音打着哆嗦。“……好冷!”   花清斡淘チ艘凰玻在谢灵欢不断哀哀的喊冷声中,到底投降了。他闭了闭眼,放开谢灵欢的手,突然将他整个人都抱住,面颊轻蹭。“这样呢,可好些了?”   “还是冷。”谢灵欢咬唇忍住笑,低低地嘟囔道:“冷的厉害哩!”   冰凉而柔软的唇瓣贴上来。   花清挝亲∷,又将脸颊轻蹭他鬓角,叹息般地轻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灵欢也不管他说什么,只嘟囔道:“不够,这样不够!哥哥我教你怎样亲。”   谢灵欢把那块散发出寒气早已结霜的白骨揣入怀里,拥紧了花清危不断加深这个得来不易的吻。他索性腾出右手,托住花清魏竽陨祝边深吻边贴着人磨蹭。   寒凉地穴内,不知何时也起了青烟雾气。   雾气最浓郁的角落里缠着两条人影,蝶儿般蹀躞,不断发出啵的一声。偶尔也有几句亵语漏出,痴的很。   “……哥哥你这样子凉,真舒适。”   “胡闹!”   “就胡闹,本王就只闹你一人!”   嘭嘭几声,好容易捡到了昏迷中的螭吻的那个玉色皮肤罗刹刚下地穴,就叫青烟结界拦在外头,额头与肩膀撞了几下。他揉着额角青肿的包,眼带茫然。   结界进不去,但是结界里的话却依稀能听见一句两句。那罗刹鬼附耳听得谢灵欢这两句情话,顿时打了个寒噤,忙不迭连滚带爬地出了地穴。   地穴外头围着十几个罗刹,都虎视眈眈地瞪着他怀里抱着不放的螭吻,却不敢来抢,妒忌的眼底发红。   “大人在下头有要事要办。”玉色皮肤的罗刹鬼是个小头目,此刻咳嗽了两声,正色吩咐道:“一时半会儿须不得出来。咱们且将这里事体处理清爽,待大人出来,再好生禀报一番,今儿个必定有赏!”   罗刹鬼们轰然应声,纷纷找到就近的树木,村口那三株大柳树被连根拔起,尽数投入篝火中。夜色下烈焰熊熊,罗刹鬼们点燃篝火,将这座看守皇陵的三柳庄焚烧殆尽。   夜色里没人看见一直昏死的翩跹不知何时早就醒了,正悄悄地沿着村口往外爬。或许有罗刹鬼看见,却懒得管他。   翩跹头顶与双肩的三盏活人灯早就将灭不灭,于罗刹鬼们而言,不过是个垂死的人罢了。   半个时辰后,谢灵欢与花清问智W攀肿叱龅匮ǎ只看见烧到一半的篝火。罗刹鬼们百无聊赖,此刻都围在篝火边踏足舞蹈。罗刹生来好战,也好舞乐,成对挽着胳膊舞得正欢。   谢灵欢挑眉,忍不住看向花清涡Φ溃骸案绺缈煽仙土常与我舞一曲?”   篝火毕剥,火光映照的花清魏煲路滞獾匮蘩觥K垂下眼皮,片刻后,轻笑出声。“好!”   谢灵欢恶劣地低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如此星辰如此夜,怎能没有酒助兴呢?”   嘭地一声,在烈焰燃烧的夜空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坛幽冥澧泉酒,从天而降,落入谢灵欢怀里。   谢灵欢抱着酒坛子,信手拍开泥封,对花清涡Φ溃骸案绺缈墒亲畎这酒!”   花清握龃笠凰桃花眼,还不及说什么,酒坛子的口已经对准他艳美双唇。咕嘟嘟!沿着喉咙口灌下去清甜冥气灵息。   谢灵欢左手扶着那坛澧泉酒,右手托住花清魏竽裕凑近了,附耳轻笑道:“哥哥且慢些饮!莫要醉了。你醉了,我可就……保不齐会做些什么呢!”   花清慰诖蕉急诲⑷酒堵住,咕嘟嘟往下灌,眼底都起了迷雾。他想说,啊,景渊你可真是恶劣啊!   说不出的话语都沿着喉咙口,与澧泉酒一道入喉。   “哥哥,我的好哥哥。”   在酒坛子空了后,谢灵欢倏地吻住他,轻语呢喃。“我可真是,爱死了你这副模样……”   花清慰诓荒苎裕只能竭力仰起雪白脖颈,唇边渐渐地被牵出了一条银亮细丝。   夜空中繁星不知何时从幕布里跳脱出来,迎着仲夏夜微风,花清窝鄣滓擦恋姆氯舻褂吵鑫羧毡搪涮斓囊河。   “哥哥……”   谢灵欢拥住他的腰,脚步轻移,已经带动他缓缓地朝篝火边舞去。   碧落天里的仙人多如繁星,长相俊美的亦不计其数,可是于这个仲夏夜,花清瓮蝗患涫裁炊纪了。他忘了万年前他是如何端然高坐于瑶池夜宴,又是怎样漠然地朝对他唱喏的谢灵欢不屑一顾……在这样的夜色里,他眼底只映照出谢灵欢。   小小的,伪装成凡人的谢灵欢。   “……景渊,”花清卧隗艋鹋脏喃,许是澧泉酒让他醉了心魂,他竟然突兀地开口道:“我心慕你。” 第75章 司命树七   “哥哥,你刚才说的什么?”谢灵欢倏地拉紧花清我滦洌鼻尖对鼻尖,四目相对,几近到窘迫。“你、你再说一遍!”   花清稳春蠡诹恕K掉开眼,无声无息地挣开谢灵欢,脚步轻飘飘地移向篝火旁欢舞的罗刹鬼们。   “哥哥!”   谢灵欢跺脚,手里扯着被他拽断的半截鲜红衣袖,追到罗刹鬼中间。花清稳此埔恢环只ǚ髁的蝶,缺了半边袖子的红衣上下翻飞,月色下皮肤皎美。   夜色渐渐消失于天际时,谢灵欢携着花清畏沙鋈柳庄,径直到了南瞻部洲。到了才发现在南瞻部洲依然是黑夜,傍晚天擦黑,约莫酉初。   谢灵欢略一沉吟。“这里毕竟是帝尊昔日成道的地方,不好太露神迹。且先去投宿吧?”   花清挝蘅晌薏豢桑入鬓长眉轻挑。“便依着景渊意思。”   当晚到了南瞻部洲的原枭鸟族盘踞的番邦地界,两人施施然地入了夜色中亮着灯笼酒旆的客栈,如凡人那样,付钱取了牌子。   他们两个俱都是绝顶好容貌,又一身寒暑不侵的气派,客栈帐房便当是修仙者来投宿,带着些鄙夷、又带着些惧怕,扯开喉咙喊后头最伶俐的伙计。   来的小伙计惺忪着睡眼,从账房手里接过专为下界修仙者备注的账簿,一笔笔地勾画明细。   “两位贵客是以灵石付账呢,还是银角?”   “银子。”谢灵欢丢出块约二十两的白银。   伙计打了个哈欠,接了银子,照例开始读南瞻部洲各地界如今接待修仙者的行规。“先说好,本店不提供血食,也没有特殊.服务的炉鼎。若是客人自带呢,须额外付费用,毕竟店里头还有其他的客人,怕嫌吵闹。”   “不用。”谢灵欢顿了顿又道:“可还有甚条例要遵循?”   在南瞻部洲住个宿,忒也麻烦!   伙计刷刷地勾画账簿,道:“其余的没了。要几间房?”   “一间。”   “两间。”   花清吻雷庞胄涣榛锻时答了,见谢灵欢果然使坏,桃花眼轻瞟,红衣下手指答答地也敲了敲桌案。“两间!”   谢灵欢嘿嘿笑了一声,没与他争。“要天字号上房。”   “好嘞――!”   那伙计转身去挂满钥匙袋的墙壁取号房钥匙。   谢灵欢右手肘撑在齐胸高的案台,修长手指答答轻敲,眉眼清俊,唇边笑似无邪又似百无聊赖。花清涡毖坳锼,叹口气,忍不住又提前先前闹了好久的那个乌龙。   “景渊,你和一个凡人醋什么?”花清问蕴降厍嵝Φ溃骸胺踩顺生暮死,与我等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枝头的蝉,尽管有片刻欢愉,却不可语冰。我怎会瞧上翩跹?”   答答轻敲声顿止。   “不知。”谢灵欢翻了个白眼,语调依旧闷闷。   花清纹鹣纫晕谢灵欢是在敷衍他,懒得正面回答。这问题原本也没什么意思。   花清伪愣开了。   直到半支香后,店铺伙计在前头提着灯引路,两人跟着。脚步声噔噔地踏过老旧的木头阶梯,晕黄的光线爬过脚下黑靴,伙计腰间挂着的铜钥匙咔嗒轻响……花清瓮蝗换毓神来。   谢灵欢原来说的是,虽不知为何醋,但见他与翩跹说话,便忍不住就要醋。   花清谓挪揭欢佟   “哥哥,怎地不走了?”谢灵欢诧异地回头看他。灯光一点晕黄打在谢灵欢少年眉眼,剑眉星目,玄色发网勒在他白玉般的额。   ……真好看。   花清稳滩蛔≌帕苏抛欤话到唇边又咽下去了。算了,不能太纵着这家伙!今夜投宿时好容易他才拿到了自家的房舍号牌,要是眼下稍微心一软,这家伙指不定就能把另一块号舍牌子给扔了,非得半夜挤到他被窝里头来。   “没什么。”花清渭僮暗定地微笑。“这几日赶路辛苦,我有些乏了。”   谢灵欢上下打量他,似信非信。   伙计先开了南边儿天字第一号房,谢灵欢在门口觑了一眼,点点头。伙计便又引他们到了第二间,谢灵欢见两间房不是紧挨着,中间还亘着个空房,便不高兴地咳嗽了几声。   “这间为何不让我住?”   伙计一愣,赔笑道:“对不住贵客,这间二号房常年有客人包着,除了他以外,不许旁人进去。就连我们也有几年没开过二号房的门了!”   “哦?”谢灵欢抱臂冷冷地问道:“什么样的贵客,架子这样大!”   伙计不动声色地将半旧的气死风灯换了只手提,弓着腰点头赔笑。“也是个修仙的贵客。”   只字不提那客人具体哪个门派、什么年岁相貌。   谢灵欢呵地笑了一声,眼角瞥向花清危花清挝⑽Ⅴ久肌U饧一铮该不是又要借此由头半夜摸来他房间?   结果花清稳戳舷氪砹恕P涣榛睹菜频闭嬷皇撬嬉獾匚饰剩伙计推开第三号房门时,谢灵欢斜倚在门口看伙计点灯,竟然没再问什么,也没提出要换房或与花清瓮住。   花清嗡闪丝谄,红衣袖底手指却不受控地抽搐了下。一股空荡荡的失落感袭上心头。他垂着眼,袖底手指攥入掌心。   “贵客可还有甚需求?可要香汤沐浴?”   “不必了,赶了一天的路,我们兄弟俩都有些乏了。”谢灵欢斜倚在门框,语气淡淡。“不要来扰我二人休憩即可。”   “是,两位贵客请自便。”   伙计提着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不知是不是花清未砭酰在面朝他们双手掩门出去时,这伙计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走吧,”谢灵欢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望向花清巍!拔蚁人透绺缁匾缓欧俊!   花清文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次谢灵欢没搂着他,也没牵他的手,貌似就真的只是对寻常的凡人修仙兄弟。呵!   入了一号房,谢灵欢习惯性地替他点好灯,又将里舍的帐钩放下、床褥铺好,抬起头,迎着花清尾镆斓哪抗猓神情一滞。“咳咳,毕竟是陌生地方,我先替哥哥查查是否有甚机关。”   花清翁裘迹隐隐地带了点笑。“那,景渊可曾查到什么不曾?”   “没有。”谢灵欢挺胸凸肚,一本正经地开始瞎编。“就是床板硬了点,还有,这外头的花厅忒大了些。脚踏也不好,显然是长期有客人带仆童小厮睡过,磨损的厉害。”   “哦,”花清卧椒⒕醯煤眯Γ难得也起了促狭心,假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原本该将那些罗刹带来。如此,景渊的床边脚踏便也有人睡了,半夜口渴或者找夜壶,也须有个人伺候。”   谢灵欢一噎,上下扫了眼花清危见他似乎兴致极高,便施施然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调笑道:“哥哥要起夜?还是口渴?景渊可以贴身伺候的。”   “呸!”   花清芜了他一口,眼风斜扫,却也不当真着恼。   谢灵欢便又笑了。“那些罗刹鬼见不得色,捧着你座下那头螭吻,喜颠颠地下地狱去了。怕是巴不得我不召见他们!”   他提起螭吻,花清蔚谷滩蛔√玖丝谄。“昔日在众妖灵叛变时,螭吻因不肯叛,叫他们杀了。如今藏在地穴里头露了真身,却是非妖非鬼了。”   “哥哥怜惜他?”谢灵欢语气不明。   花清蜗衷谔到“怜惜”两个字,心头就咯噔一声,怕谢灵欢又同他闹,忙不迭解释道:“并不曾。”   顿了顿,又后悔解释的太快了,显得他怕谢灵欢似的,便又补充了一句。“他毕竟也有上古神族的血脉,若能搭救则个,也算全了昔日与我义父子一场情谊。”   谢灵欢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地道:“螭吻盘着那块骨,所以七骨上,怕是也有七具妖尸。”   这点,花清稳匆蚕氲搅恕   “你且仔细回忆下,”谢灵欢斟酌着对他道:“除了螭吻外,还有谁不曾叛?”   花清未瓜卵郏沉吟道:“万年前我自从中了相思蛊毒,便昏沉的很。紧接着又出了瑶池的事,第三十二重天到底还留下些什么,我所晓得的,怕还不及景渊。”   谢灵欢呲了呲牙。“那就必须得一寸寸扫地式地找。我是不急……”   谢灵欢顿了顿,心里头想的却是,小爷我能不急嘛?再不找齐剩下的六块残骨,这大婚可就遥遥无期了!眼看着崖宥嫉贸傻懒耍帝尊又要跑路,我搁这阴惨惨的地界耗着,连个道侣都没得抱,怕不是得被琳琅界永载史册?   谢灵欢才不要成为这个史无前例的最悲催的神。   他唇边挂着笑,眉眼弯弯地望着花清危劝哄道:“但是哥哥你三魂才聚,相思蛊毒也刚开始解,眼下最是需要加把劲的辰光。一块块地寻残骨,太浪费时间了。咱要不找些帮手?”   花清味偈泵纪飞铛尽!按耸律跷私密。”   “那是!那必然都是可靠的人。”谢灵欢笑得越发甜蜜,轻声道:“自从第八殿原辖主犯了事儿,罗刹鬼们便失去了依托。如今妖族陆续占了那处,他们正急着要立功哩!”   谢灵欢想起花清尾⒚患过原来的第八洞洞主,又带笑与他解释。“原来那个洞主是罗刹,手腕通天,好色这条却戒不掉。他犯了事儿,他们那一族的都无处可去了。”   幽冥界原本势力错综,光是这三十六洞洞主都各个来历不凡,也就谢灵欢能凭一己之力整合成个铁箍桶。花清问蕴阶盼仕:“景渊将第八殿划分给妖族居住,又在永无殿内收留了幻海鲛人族作侍,渊狱内……这是要改制吗?”   “改制倒谈不上,”谢灵欢笑道:“不过总要有个秩序。”   在花清纬了入聚魂棺的这五百年,谢灵欢早就想到了个完整计划,一直藏着掖着,就是想与这人当面说,好讨个彩头。眼下借着花清文训糜行酥拢便立在这间凡人客栈精舍的灯烛下,掇了把椅子,将花清伟醋∽下,他自家却站在椅侧,两手轻搭在花清渭缤罚仔细地把盘算说了说。   “我琢磨过了。这渊狱浩瀚无边,第三洞统着地府,地府黄泉是三界往生路。但因为一直没录籍,人手也缺,导致多有缺漏者。比如那头血蜘蛛,他介于妖鬼之间,死后投生于何方,竟然连我都寻了许久。所以此次地府改造,我打算开设地狱十八层,在幽冥两岸批量打造渡船,专为引渡亡灵。卡隆久为渡河船夫,便仍由他管辖这渡河一事,封他为幽冥船夫帮老大。”   谢灵欢化身鸟妖讨好花清问保也曾做了几百年引魂鬼差,所以他对这引渡亡灵的事项知晓最细。当初花清卧谝渡时都能被亡灵们欺负,他一直引以为恨,这个仇,总得替花清伪了。   不过花清窝巯禄共恢晓他就是那只妖鸟,他便含糊带过因由,只继续说改建计划。   “厌落其人,忠心耿耿,但总缺着根筋。这第三洞事务便不必他管了!将地府扩建为十八地狱后,厌落走马上任,下设十八地狱冥王。牛头与马面常年执法,链子锁魂最拿手,便派他们负责统管勾魂一职。”   牛头与马面……花清嗡妓髁似刻,咦,这两位倒是熟人!他在地府引魂时手撕七十九名新鬼,便是这两位拿着锁链套了他头,将他引至地府王殿发落。结果那日厌落不在,判官代为发落,他仅得了个幽禁三百年的最轻处罚。那两位推搡着他出殿,言辞间对他各种羡慕嫉妒恨。   唔,也算与他有过仇怨。   “若是将来再遇见了林英这样修习过邪术的活人,便让牛头马面亲自去阳世勾魂。”   花清未蚨纤。“那引魂差呢,可有专职统管引魂差的?”   谢灵欢声音一顿,随后倒抽了口冷气。“哥哥你莫不是还惦记你的引魂差职务?”   花清涡毖垲┧,似笑非笑的。   谢灵欢顿时结巴了。“哥哥,这、这个差务……”   “嗯,这个引魂差职务太低了些,”花清喂室獯笑叹了一声。“与你的身份相差也太过悬殊。”   谢灵欢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所以呢,景渊你须瞧不上!”花清巫芙嵬瓯希坐在椅子边斜签着身子,拿眼风瞟他。   谢灵欢立刻起了警惕,星子眼一转,笑嘻嘻地手按在他肩头,凑近了拖长语调道:“谁敢瞧不上哥哥,本王即刻办了他!这个厌落往日若是欺负过哥哥,哥哥也只管同我说,我便连这洞主身份也给他捋了。”   哦,还真是在替他出气。   花清涡睦锿菲过一个什么念头,依稀觉得谢灵欢不该对引魂差这个职务如此了解才是,但这念头还没来得及伸展,就听见谢灵欢又岔开了话题。“引魂差本就与亡灵们挨的太近,须从阳世人里头找。不急,寻到了合适的,就把如今这几个都逐步替了。”   “阳世人?”花清尾镆斓溃骸耙跹袅铰凡煌ǎ他们如何能引魂?”   “从阳世人里头,寻些夜间走阴的,或是修过道法却苦于天资限制不能成仙的。”谢灵欢答的胸有成竹。“这些人去不得碧落天,不能成仙,却可做鬼修。我地府里头扩建后,正需要人才。”   “嘶――!”花清闻ね范⒆潘上下打量。“景渊,你莫瞒我,这些事你琢磨多久了?”   “啊,一直都有琢磨。”谢灵欢笑了笑。“从我接手渊狱开始,就一直想着如何打理,碧落天有神纪,渊狱也该有冥历。从今后,我与哥哥坐镇幽冥王殿,这下头的事务也须逐一交代下去,即便孤不在幽冥,他们也可遵循历法规章自行处理妥当。”   “你不在幽冥?”花清谓桃花眼瞪得老大,吃惊道:“那你要去何处?”   谢灵欢贴着他耳朵笑起来。   “啊,孤要与哥哥……共度三千年蜜月啊!” 第76章 司命树八   “胡闹!”   花清谓兴这句话说的雪白面皮涨得通红,蹭地起身,大步走到窗根子底下,胸口距离起伏。顿了足有三息,才犹带怒意地斥责道:“景渊,你怎地每日家就只惦记着这事儿?”   “惦记这事儿怎么了嘛?”谢灵欢懒洋洋地靠着椅子站着,呲牙笑了笑,那双星子眼里却一丝笑容都无。“还是说,哥哥你不想同我好?”   “你……”花清谓兴拿话堵住,胸口气闷,几乎不能呼吸。他索性大力推开纸窗,闭了闭眼。   窗外月色正好,原来在南瞻部洲的历法算来,今夜已经是七月十四了。明月宛若一面白玉盘,恰挂在中天。   谢灵欢倏地眯起眼,大步流星走向花清巍   花清稳幢芰吮堋!白鍪裁矗俊   窗棂子在夜风里摇晃,一息后,窗外月华里有个影子乘清风翩然落入室内。从室内角度看去,就是起先巨大白玉盘内多了个黑点,随后黑点沿着直线奔他们而来。甫落地,便飘摇成了个人形。   “你来作甚?”谢灵欢早把花清位ぴ诨忱铮一脸警惕地瞪向这个不速之客。   纸窗大开,月华白亮如练。   来人穿着玄色战袍,浓眉下露出一双锐利的鹰眼,大手捏着块缀着明黄色长穗的玉牌。   “青鸾?”这人比他们俩更诧异。“你俩怎会在此处?”   “朱、雀!”谢灵欢咬牙,怒道:“是你半夜闯入我住的客房,我倒要问你,你为何来这呢!”   朱雀神君叶慕辰沉默片刻,手捏着玉牌,迟疑地道:“这是天字几号房?”   谢灵欢顿时想起投宿时伙计说这家客栈的天字二号房常年有个凡人修仙者包着,从不让人进去。他挑眉,声调也提高了个八度。“二号房的常客是你?”   叶慕辰却已经反应过来了,脚步后撤,尴尬道:“我怕是走错房间了。”   花清瓮瓶谢灵欢,狐疑地上下打量叶慕辰。目光落在那块缀着三寸长明黄穗的玉牌,依稀见到篆刻的“白”字,却不晓得是谁的腰牌。   谢灵欢冷笑,早眼尖觑到那块腰牌上的字,低低地重复了遍当年的记载。“当初你们从南瞻部洲得道的路上,白海先是随仙阁一众低阶弟子战于西京城外,直至海边,叫海潮吞没了。有金丹期修士亲眼见他自海潮中升起,周身散发白光,像是冲着极南边去了。”   顿了顿,又道:“你在找白海?”   叶慕辰见他揭破,叹了口气,随手将玉牌扔给他接着。“白海盘踞于四海深处,数千年过去,隐隐然已纠结了千万兵力。但他一直也没与帝尊报备,派人下界来寻,也从无回应。”   “你怕他造反?”谢灵欢挑眉嗤笑道:“是了,当年你们都得道去了三十三天,帝尊登临神尊位后大赦天下,尔等各分爵禄。而白海呢,从碧落天追随帝尊至凡间,在南瞻部洲更是力战至死,尔等封侯拜相时……却忘了他。”   “此事与帝尊无干!”叶慕辰断然道:“封侯名册是我一手拟定,大典也是我亲自操办,他若当真有怨恨,也当是恨着我。”   “哦,”谢灵欢无可无不可,眼珠子一转,盯着叶慕辰眼尾细小的紫红色擦痕,奇道:“你与人打架了?”   叶慕辰一愣,掉开视线。   “你能和谁打架?”谢灵欢来了兴致,手里握着白海的腰牌,偏要凑近到叶慕辰身边仔细端详。   叶慕辰左右扭头,就是不肯让他看。   谢灵欢若是起了坏心眼,那绝对是天上地下头一号!他脚尖轻踢叶慕辰腰间,趁着叶慕辰侧身避让,左手已经突兀地摸上叶慕辰脸颊。   一招得手,立刻翩然后退。   “咦,”谢灵欢将指腹上的血送入鼻端轻嗅,又盯着指腹灼灼的黑色焦痕,诧异道:“你与帝尊打架了?”   指腹上的血明显有凤凰儿元灵的味道。许多仙家都有三昧真火,但是凤凰儿烧人都是用金色元灵,这火的气息……谢灵欢最熟啊!   叶慕辰表情十分僵硬,黑着脸,声音沉沉。“多事!”   哦,这是真打架了。   “为什么啊?”谢灵欢偏还得讨嫌地追问。“你不是向来最惧惹他生气吗?他只要咳嗽一声,叫你在凤宫外跪个三天三夜都行。你今儿个胆子怎地这样肥?”   叶慕辰僵硬地拧过头,闷闷地不吭声。他生得威武,又曾统摄凡间三百属国,被誉为八荒武神,眼下却因为被谢灵欢捉弄而红了脖子。   瞧起来,挺让人不落忍的。   花清慰人粤肆缴,手抵在唇边。“朱雀神君下界来寻白海,怎地又在这家客栈长期定了个客房?莫不是以为,白海就在附近活动?”   叶慕辰沉默了三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来。“四海异动,尤以此处为最。”   “白海能倒腾出什么?”谢灵欢嗤笑道:“他上不能封神、下不曾转生,滞留于凡间数千年,怕早就与别族混杂而居了,灵力也差不多散尽了吧?”   “白海虽然属于我羽族,在下界帝尊为皇子时他也只是个大隋国侯爷……”叶慕辰黑着脸,却还是答了他。“但白海也有上古神族血脉,在下界滞留,仍能闹出这些动静,怕是血脉正在苏醒。”   “我以为,”谢灵欢眼珠子一转。“上古神族血脉都死绝了。”   “怎么可能!”   “不曾。”   花清斡胍赌匠揭炜谕声,花清尉叫完后立刻闭嘴,叶慕辰顿了顿才续道:“上古神族血脉强悍,历经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都能在后裔中觉醒。白海一事,确实棘手。”   谢灵欢又嗤笑了声,兴致索然。“我在替清儿寻骨,也须在此处盘桓数日。倘若白海不来找麻烦便算了,若是他闹腾,我不介意顺手帮你收拾了他。”   叶慕辰一噎。“寻什么骨?”   “昔日清儿于碧落天轮回井剔骨自刭,仙骨一共两百零八块,如今还差着六块。其中四块在海底,我们打算先把南瞻部洲的拣了,然后去海里头看看。”   “南瞻部洲如今也……”叶慕辰措辞艰难。“青鸾,你怕是不知晓!南瞻部洲如今正在陆沉,如今的南瞻部洲,早已不是当年的舆图了。”   谢灵欢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叶慕辰尚不及搭话,花清我舱在凝神仔细地听,大开的窗外突然风声呼喝,风声里裹杂着强烈刺鼻的海腥气。   三人都掉头去看。   窗外那轮大如□□的明月不知何时早就被黑夜淹没了,月华不再,四下里都是沉沉的雾气。一片接一片的冰凌花从雾气里袅袅落下,黑夜里似乎有头巨兽正在咻咻地奔袭而来。   “他来了!”叶慕辰立刻抿紧嘴角,伸手朝谢灵欢道:“把他腰牌给我!”   谢灵欢手里头扣紧了白海的腰牌,不仅不给叶慕辰,反倒呲牙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先前说过了,若是他来找麻烦,我替你收拾了他。”   “不须你多事!”叶慕辰焦躁起来。“快把腰牌给我!”   冰凌花密织成帘子,窗外风声忽然停了,只有嘎啦嘎啦巨兽撞动窗棂的声音。三人眼睁睁看着纸窗整幅掉落,地面迅速结了冰霜。   咯咯!花清瓮蝗患涠车难莱荽虿。   谢灵欢忙搂住花清危正式不高兴了。他冷笑道:“滚出来!鬼鬼祟祟,亏你昔日也曾是个侯爷!”   地面冰霜现出一枚巨大的脚印,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脚印。脚印四爪,指爪利如铁钩,在地面划拉出深深的刻痕。原本静下去的风声再起,刷刷刷,风声里刮着无数雪白冰凌。   叶慕辰眼疾手快地欺身扭住谢灵欢,强行从他手里抢走那块玉牌,猛地往地面扔去,厉声道:“汝之名,白海!”   地面冰霜上覆盖的脚印顿住,一动不动。   “朕今日以八荒共主、大元朝帝君的身份,将汝之名,还赐予汝。”叶慕辰疾言厉色,高声道:“还不速速现身!”   冰凌在室内迅速凝结,四面墙壁都覆盖了冰霜,客栈内三人头顶落满了雪,恍若立在一个雪白的冰雪世界。又仿佛,瞬间都白了少年头。   那头暗影处的兽却始终隐在白雾中。   “白海,”谢灵欢搂紧了花清危从指尖递送出丝缕冥气,护住花清紊窕辍!澳憬褚故翘了心要来打架?”   嘎嘎,啾啾。   冰雪世界里来的白海却像是不会说话了,憋了半天,只发出刮擦噪音。又调试了数十息,嘎嘎声渐渐凝集,成了一个异常雄浑的男子声音。“……不是。”   “那你要怎地?”谢灵欢呲牙,星子眼底却分外凉薄。“不是打架,难道是来索命?”   “……不是。”   “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话了?”   “……不是。”   谢灵欢挑眉,满带讥讽地瞥了眼叶慕辰。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不是。”白海依然在艰辛地学习他们说话,嘎嘎声凝集后,啾啾鸟鸣声也慢慢地有了人说话的调子。“我来,找你们,要东西。”   “要什么东西?”叶慕辰沉声道:“腰牌已经予你了。”   “我,不记得,名字。”白海说话很慢,调子也透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野兽在学习人说话那样,每次冒出一两个字就要停一停。“我,丢了东西。”   “丢了东西”是他说的最长的话,说完了,他似乎自己也松了口气。白霜地面的脚爪印子又再次动了,朝叶慕辰方向挪了半寸,又停下,转向了谢灵欢。   “我,要,投胎。”   谢灵欢险些惊掉了下巴。他不确定地又重读了遍。“你要投胎转生?”   “投胎。”   “哦,”谢灵欢斜着眼觑地下四爪脚印,嗤笑道:“上古神族就你这点出息?啧,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为什么想要投胎?”   “骨头,我有。”白海答非所问,依旧艰辛地表达他要说的事情。“我,与你,换。”   谢灵欢与花清味允右谎郏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骨头?”   白海沉默片刻,大概是嫌说话实在费劲,直接用脚爪扒拉地面。他动作的时候整个客栈都在晃动,楼下凄厉的人语声与脚步奔跑声传来,四壁墙面挂的卷轴噼啪坠地。   “你别把这座楼给整塌了!”谢灵欢不高兴地斥责道:“本王可没带那许多银子出门!”   白海动作不停,依旧在结满冰霜的客栈地面扒拉。第七爪下去的时候,轰隆一声,客栈彻底塌了。梁柱断裂成几截,床榻、桌椅、镜架全部毁了。   谢灵欢匆忙抱住花清尉屯外跳,叶慕辰紧随其后。   在飞身离开原地时,叶慕辰双手结印,洒出大片朱砂色的网。灵气化丝,护持结界为网,兜住了惊叫着纷纷坠地的凡人们。   看不见的白海依然在埋头刨地,冰霜越结越厚,冰凌花簌簌地往下掉。   “这货莫不是个傻子!”谢灵欢皱眉问叶慕辰。“他是不是在下界陨落的时候,把脑袋给丢了?”   叶慕辰噎住,顿了顿才沉声道:“他在下界陨落的情形,我们都没能瞧见。但听说那片海域极多妖物,□□吞食。”   言下之意,他也怀疑白海是被吃掉了脑袋。   花清问笑。从前在碧落天时,他就常听见说第三十三重天的凤宫羽族们行事种种奇诡,如今看来,原来是他们惯来不吝于用最大恶意去嘲笑人。   “莫要这样笑他!”花清吻嵘劝道:“他是当真有事要与你们商量。”   “嗯,商量。”谢灵欢鼻孔朝天,不屑地嗤笑道:“连话都说不周全!谁晓得他要怎地与我谈买卖!”   “找到了!”   白海的欢呼声从下头传来。说也奇怪,见面时他刚开始学习人语,此刻居然已经流利了许多。   谢灵欢等三人探头往下看,客栈原先在的地方早就变成了座数十丈的冰坑,坑底坑外都是冰,白海就在冰块上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四爪脚印。   “喂!你找到什么了?”谢灵欢笑不嗤嗤地朝下头喊了句。“拿出来啊!不是说有骨头嘛?”   “在,这里。”   嘎嘎嘎,脚爪裂开冰面,白海依然没能露出身形,话语却又流畅了几分。   “你答应我,我就,把骨头,给你。”   谢灵欢眼眸半眯,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道:“先看货!”   “先,答应。”   “哟呵,居然还晓得同本王谈条件。”谢灵欢呲牙转向花清危挑眉笑道:“哥哥,这可真不是我要刻薄他。你看看,你看他这傻样儿……”   谢灵欢倏然顿口,盯着面色大变的花清危猛然间一个想法蹿过他心头,他倏地掉头,看向数十丈厚的冰川。   冰川下,除了蜿蜒不断轻颤着明黄色穗子的腰牌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堆骨头。一,二,三……四,四块骨头,比白雪更白,散发出异常刺鼻浓重的海腥气,赫然堆在冰面。   “你要的,骨头。”白海嘎嘎地笑了。“我们,换。” 第77章 司命树九   朱聪懿附着了鱼妖朝云的记忆,当时谢灵欢在青苑诱逼已是凡间天子的朱聪懿,追问剩余的七块残骨下落。朱聪懿说的是藏在北俱芦洲、南瞻部洲各一块,东胜神洲海底四块,最后那块残骨在朱家王朝皇陵。   朱家皇陵三柳庄那块残骨,谢灵欢与花清我丫找着了,顺带还捡回了妖魂昏迷的螭吻。   “你这四块残骨从何处得来?”谢灵欢故意冷笑,拉住面色大变的花清危强行将他脸按在自家肩头,回身对冰川上看不见形体的白海道:“这四块骨头,又是谁的?”   白海这厮始终藏头露尾,须不能这样便宜地与他交易。   谢灵欢内心盘算的好,架不住花清卧谒怀里拼命挣扎,另一头叶慕辰也泄底了。   “骨头?”叶慕辰沉着脸高声道:“莫不是花仙君一直在寻的仙骨?”   嘎嘎,白海笑了。   谢灵欢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脸,笑得眉眼弯弯。“这四块,你从何处寻得的?”   白海笑声顿止。就像来时一样突兀,他停止大笑的时候也十分奇特,嘎嘎声出现了嘈杂乱流音,三息后,调试成正常语调。“第五块,南瞻部洲的骨,也在我手里。”   谢灵欢再次按捺住花清危问他。“你意思,这四块都是你从别处寻来的?”   “四海,都归我。”白海声音十分傲气,四爪脚印在冰面挪动。“他们给我的。”   “他们是谁?”   叶慕辰皱紧眉头,插话道:“是他的属下。如今下界四海都有他的兵马,倘若花仙君仙骨遗失于海底,确有可能这些就是。”   ……这还怎么谈条件!   谢灵欢翻了个白眼,对不断拆台的叶慕辰嗤之以鼻。老底儿都叫人掀了,他索性大咧咧地搂住花清瓮向下头冰川。“你想索取什么报酬?”   “我要,转生。”   一板一眼说话的白海格外认真。   谢灵欢笑不嗤嗤。“转生成什么?仙、妖、魔?你可以不走我幽冥路。”   花清味钔仿湎落逛沟暮埂K手指刚动,立即叫谢灵欢握住。谢灵欢握紧他苍白指尖,摩挲着安抚他,又款款地笑着与白海谈条件。   “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已经拿到了五块仙骨,可见你是刻意寻来的。这些都是碧落天仙帝的骨,留着,能至少增加千年修为。通天彻地谈不上,但是也足可保你不老不死,胜过于去碧落天听人差遣。所以你为什么要执着地转生?你图的是什么?”   白海沉默着,却似乎对谢灵欢这段话感到极度不安,四爪脚印在冰川划拉出深刻爪痕。   谢灵欢眼风下瞟,又冷笑了声。“难道说,你要与我幽冥有甚买卖要谈?”   “我,不堕幽冥。”白海艰难地开口,依然语词卡顿,与先前比却愈发流畅了些。“我要,去人间。”   “哦?”谢灵欢挑眉冷笑。“去人间做什么?天子?帝王?人间总没有你眼下统摄四海快活。”   白海越发焦躁,爪子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昀采。   “没话说了?”谢灵欢便还要讥笑他,反复碾压,迫的他无路可走。“你若是不肯说实话,这几块骨头,可别怪我……抢了!”   人随语动。   谢灵欢话语落地时人已经倏然蹿到冰川之下,五指分开如利爪,猛地抓入冰面,口中暴喝道:“出来!”   行动速度之快,就连被他一直拥在怀里的花清味疾恢道他何时离开的。花清卧倭闷鹧燮な保谢灵欢已经裂开冰川,轰然落下的冰棱花如同沸沸扬扬的幕布。   幕布落下,始终藏在白雾中的数千年前失踪的白海终于现出原形。   是一只体积庞大的巨鸟,双翅扇动风雪茫茫,眼如鹰,四爪抠动冰面,奋力不从崩塌的冰川里掉落。   “原来你还是鸟形,”谢灵欢缓缓地起身,吹了吹指腹残留的冰屑,挑眉笑道:“怪不得你想要转生成人。”   “嘎嘎,”突然现形的白海显然不适应,扇动翅膀,口吐人眼道:“你,不守规则。”   “我要守什么规则?”谢灵欢不屑地冷嘲。“在幽冥黄泉,我就是规则。”   白海噎住。   谢灵欢压根不搭理他,手指轻动,看不见的丝线便成缕勾住花清文撬目椴泄恰K稳稳地勾住了残骨,从容道:“还有一块在何处?”   白海却不晓得他已经拿住了那已经呈现在冰面的四块残骨,依旧试图与他讲道理。“你是帝尊座下,我也曾追随帝尊于凤宫,你我,是同僚。”   “然后?”谢灵欢挑眉。“所以?”   “所以你不能欺我。”白海难得一次性把话说完了,松了口气,扇动翅膀艰难地嘎嘎了两声。“青鸾,你须助我。”   “凭什么?”谢灵欢大笑,转眼看向一旁不声不响的叶慕辰。“朱雀,你要寻这鸟儿有甚用处不曾?”   叶慕辰沉声接话。“帝尊有话问他。”   “那他便归你了!”谢灵欢轻描淡写,似乎拿白海当个死的。“这骨头,我代清儿收下。”   丝线成缕钩索四块雪白残骨,瞬间便落到了谢灵欢手里。谢灵欢胜券在握,又冲那只巨鸟白海笑了笑。“还剩下一块!”   白海瞪大一双鹰眼,噔噔噔,朝谢灵欢俯冲过来。“你欺我!”   谢灵欢边笑边避让,口中闲闲地道:“本王便欺负你又怎地?这早已不是万年前,谁和你是同僚?”   白海怒极,奋力拿弯曲如钩的鸟喙来啄谢灵欢。谢灵欢轻松避开,几个闪身,身形快到带出了残影,眨眼便退回到花清紊肀摺   “哥哥,”谢灵欢脸不红气不喘,闲闲地将四块残骨交予花清巍!澳愕模收好了。”   碎裂的冰川地面冰凌噼里啪啦往下掉,白海愤怒地扬脖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鸟鸣。   “不好!”叶慕辰忙拽住正在絮絮情话的谢灵欢。“这厮要发疯!”   “便是淹了这南瞻部洲呢,又与我何干!”谢灵欢甩开叶慕辰,嗤笑道:“他的怨恨,是与你。我却没什么兴致与这样仙不仙鬼不鬼的东西打交道!”   “景渊!”   谢灵欢的袖子再次被人扯住。他低头看,这次扯他的却是花清巍   花清尾辉玫靥岣呱音。“他所求的并不难,你为何不应了他?”   谢灵欢呲牙。“不多?”   他转身指着白海,嗤笑了一声。“他体内聚集着四海妖力,冒冒然放他去人间,无论他去了何方,那处必然大水滔滔。我为何要放他去为祸一方?”   “我会,控制妖力。”白海蓦然停止愤怒鸣声,艰难措辞道:“我,不要妖力。”   “哦?”谢灵欢故意激他。“你已贵为四海之王,体内妖力可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就连三十三天的帝尊都不能奈何你。你为什么不要呢?”   “我,要转生。”白海沉默片刻,语调突然转为痛苦。哪怕只是鸟形,那痛苦依然强烈到突破神魂,几乎触手可摸。“我要做人!”   “做人有什么好?”叶慕辰也皱眉不解地问他。“白海,你可以随我一道去三十三天,待你的罪责清算完毕后,按功论赏,你须还是我凤宫内的仙君。”   “我不要做仙!”白海言辞激烈,愤怒地扇动翅膀下飓风。“我要做人!”   在这仲夏夜的南瞻部洲,风雪声骤然变大,呼呼贯耳。白海字字如咆哮,风雪里有千万兵力集结,赫然有了战意。   “可是为什么呢?”谢灵欢扯高了嗓子吼道:“你必须说清楚为什么!”   在呼喝风声中花清谓吡Ρё⌒涣榛叮冷汗涔涔地沿着额角滴落手背,他压住谢灵欢的心口,低低地开了口。“景渊!”   风声那么大,谢灵欢起先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花清瘟成太过苍白,谢灵欢敏锐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顺便释放出冥气护着他。“清儿,你怎么了?”   花清瓮纯嗟鼐澜嶙潘手,手中四块残骨似乎都握不住。“我、我心口……”   剩下的话也不用他说完了。谢灵欢已经沿着冥气探入他识海,看见了那片苍茫浩汤的水域。水域中无根花在风雪里瑟瑟发抖,半透明的柔美花瓣萎靡,随时都像是要冻死。白色冰凌落满了水域,朔朔寒风,凛冽到毛骨悚然。   谢灵欢顿时醒觉,搂住怀中同样瑟瑟发抖的花清危扭头对白海暴怒道:“你故意设局!”   白海嘎嘎地笑了。先前佯装的怒气此刻荡然无存,他笑得桀骜。“怎样,渊主大人此刻愿意同我谈了吗?”   就连一卡一顿的说话声都不见了。此刻白海正常的就像个老谋深算的棋手,在将对方逼入死局后,突然间轻松,露出了真正面目。   谢灵欢不错眼地盯着他瞧,咬牙切齿道:“你要怎样?”   “啧啧,渊主大人真是老了,记性不好。”白海得意地在碎裂冰面踱步,嗤笑了一声。“给我转生,或者你眼睁睁看着他被冻死。”   那四块残骨附着深海底妖灵之力,谢灵欢贸然捡回后递给花清危眼下花清我焉钍芷浜Γ浑身冷的像冰。入鬓长眉从眉峰处开始,白霜渐现。一张清艳的脸紧紧地蹙着,唇瓣微抖,桃花眼底神色茫然。   谢灵欢搂住怀里结了冰的人,一边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冥气,一边怒气冲冲地朝白海咆哮。“解药!”   白海不急不躁地又踱了两步,语气特别淡定。“交易。”   “不可!”叶慕辰大手一拦,沉声道:“须小心有诈!”   “滚!一边去。”谢灵欢胳膊肘推开叶慕辰,追问白海。“你为何一定要走我幽冥地府往生路?”   “听闻幽冥地府正在改造,”白海顿了顿,措辞变得谨慎了许多。“本王在四海内盘桓数千载,不过证得个天仙果,之后再无寸进。听闻幽冥黄泉路上有忘川,忘川乃旧神崖逅化,倘若淌过了忘川河水,必定能够获得一切从头的机会。我想博那个机会!”   谢灵欢动作一顿。“崖澹客川?一个从新开始的机会?”   “不错!”白海断然接口道:“我只要一个机会!”   这个却不难。只是有一则麻烦……   谢灵欢斟酌着说了一半真话。“崖逡巡辉谟内ぁ!   白海冷笑了一声,明显不信。   就连叶慕辰都皱眉。   “他离开了幽冥,渡口船夫卡隆曾见过他。”谢灵欢缓缓地,又说了一星半点的真话。“忘川河底,如今已没有神迹。”   “我不管!”白海语调蛮横。“我只要转生!”   呵,倒也不是很难骗。   谢灵欢不动声色,假意为难道:“可是……”   “我不要可是!”白海越发蛮横地道:“要么你给我转生为人,要么,今日就看着你的道侣被冻死。”   白霜爬满了花清瘟降廊膑蕹っ迹原本青翠的眉峰都作冰雪,就连唇瓣都开始结冰。来时谢灵欢曾亲自替他打理过的青丝发髻如今变得蓬松,鬓角染白。   当着叶慕辰与白海的面,谢灵欢吻了吻花清味钔罚脸上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换不换!”白海冷眼瞅着他,强势逼迫道:“只须一夜,天亮时他便会变成冻尸。”   谢灵欢又把花清温У母紧了些。   半盏茶后,他闭了闭眼神色痛苦地低声道:“成交!”   “青鸾不可!”叶慕辰失声惊叫,拦阻道:“要打,我们与这厮打就是。你万不可依着他,否则这厮必定去人间作祸,况且他辖下四海的妖灵也必定会紧随其后,一道去人间作乱。”   谢灵欢:……   他就是等着叶慕辰这句劝!   有了这句劝说,他的“痛苦、争执”才能更加真实。于是他故意仰起脖子,重重地闭了闭眼,一脸挣扎地低吼,话语微带颤抖。   “我不管!只要清儿无恙,我、我总是……什么都肯做的。” 第78章 司命树十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于花清尉拖裨诿沃邪悖谢灵欢快速与白海谈拢条件并且从那只巨鸟藏着的虚空储物袋里得到了份舆图。舆图依然是用鲸鱼皮制作的,散发出刺鼻海腥气。   “我要的是第五块残骨。”谢灵欢修长手指握住那卷鲸鱼皮舆图,语带不满。“你与我谈的时候,说第五块骨头也在你手上。”   “也在,也不在。”白海挺胸凸肚,双翅扇动呼呼风雪声。“你手里这张舆图是北俱芦洲的,那里藏着第六块骨。”   谢灵欢手指点着舆图,挑眉不悦道:“附赠?”   这样狡诈的家伙,就算当真交易有附赠,必定也不安好心。   眼下被冰霜冻的神智半昏沉的花清尉褪亲罴炎糁ぃ   谢灵欢审慎地望向白海。“你最好一次说清楚。”   白海扇动翅膀风雪声呼呼,风雪声掩盖了他声音里的情绪,只听见粗而重的声音,落地铿锵如金石。“他所缺的骨,本王都已替你们找齐了。北俱芦洲我去不得,也将舆图予你了。我要转生在南瞻部洲,开创个凡间属国。”   “哦,就为这?”谢灵欢似笑非笑,语带揶揄。“你怕不是脑袋磕了,凡间属国哪有四海为王自在?”   白海昂首凸肚,慨然道:“我在南瞻部洲陨落时,四海战事正酣,我所管辖的疆土一片狼藉。那处原本极繁茂,人烟稠密,东西贸易马匹丝绸都盛产于斯。因我离开,追随帝尊于西京力战下界无情道宗门仙阁,我的家乡遭遇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我疆地数百万黎民,尽皆被戮。我欠此地一桩因果!”   “所以你要投生于那时的家乡,再度裂疆为王?”   “不错!”白海语声越发地重,掷地如坠金。“我要还那处一个繁华盛世!”   “好!说的好极了!”谢灵欢双手鼓掌,挑眉轻笑了一声。“就连我,都快被你感动了。”   白海昂然地看着他,鹰眼内目光如炬。   “倘若不是你拿清儿来要挟我,嗯,本王是要与你把酒言欢再在你转生前亲自替你斟满一杯澧泉酒的。”谢灵欢带笑叹道:“可惜你动了清儿!”   “那是不得已……”   白海的辩解并没能说完,就感受到了冰凌花倒旋的压力。幕布般垂坠的冰凌倒旋成螺旋状,风雪里多了看不见的杀气,杀气割裂他的羽毛,皮肤下寸寸开裂出血。   叶慕辰倏地飞身迫近,站在谢灵欢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长达丈余的黑色陌刀。刀锋出鞘时刮过凛冽寒风,比冰凌更甚。   “不需要你出手。”谢灵欢皱眉,声音很低,却透露出明显的不高兴。   “我须带他回三十三天受审。”叶慕辰顿了顿,想起白海与谢灵欢也有约,难得多了句嘴。“待帝尊发落完毕,他再去你幽冥。”   谢灵欢翻了个白眼。   万年前他与叶慕辰曾在凤宫共同侍奉过光明者凤凰儿,叶慕辰这厮便一直当他仍是那个不声不响的青鸾仙将,从不想想,他早已掌管幽冥渊狱,早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藏在暗影里的“仙”了。   “你倒晓得占便宜!”谢灵欢讥讽地笑道:“他与我有约在先,况且他伤了我的道侣,要审要判,自然也当是先押去我幽冥!”   叶慕辰怔了怔。谢灵欢鲜少这么强势,不,也不对,上回他去幽冥时,谢灵欢也强横的很。   “青鸾,”叶慕辰认真地与他道:“白海身上还系着南瞻部洲的命数,最好还是先禀过帝尊。”   谢灵欢修长手指轻动,作势要对那头巨鸟抽筋拔骨,口中冷笑道:“幽冥事,便连三十三天都管不得!”   羽毛成片剥落的声音簌簌可闻。从掉落的翅羽根部毛孔内渗出血来,一粒粒黑色细小的血珠滴落。白海声音变得痛苦。“二位,不必争了!我,随你们,两处都要去。”   “先去幽冥!”谢灵欢冷厉地道。   修长手指却被人按住。叶慕辰望着他的眼睛,按住他的手,沉声道:“青鸾,你莫要当真激怒我!”   “……先,去幽冥。”白海声音发抖,明显在忍受极大痛楚。“刻录完转生名簿后,我去见帝尊。”   谢灵欢勾唇,手指微微地松开。他肩头轻动,挣脱叶慕辰束缚,冷笑道:“算你识相!”   “青鸾!”叶慕辰眉宇间多了怒色。“你当真欺人太甚!”   “欺辱你了啊?”谢灵欢笑得恶劣。“哦,那你又打算怎样呢?要与我打一架?来!”   “你……”叶慕辰语塞。   谢灵欢说着开始捋袖子,露出森白腕骨,一节节地从腕骨处抽出他的明月剑。“说起来,认得你这许多年,也有十万年了?咱俩还没打过一场。”   是该打一架,谢灵欢不无阴暗地想,再不打,朱雀兴许就死了,或者被凤凰儿带离琳琅界。光明者的想法,谁知道呢!   白雾冰凌里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凤鸣,凤鸣声过处,片片冰凌化作飞花,冰消雪融。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谢灵欢僵硬地拧过身子,抬头,果然见南瞻部洲的夜被金色流霞笼罩,霞光中飞来一只五色辉煌的凤凰。   “叶慕辰,”凤凰儿落地便化作少年,身穿朱红色长衣,一把拽住叶慕辰黑色陌刀的刀柄,怒气冲冲地斥责道:“你为何擅自来这凡间?”   叶慕辰张口结舌,胸口坟起块垒肌肉线条,一起一伏。“我、帝尊,我……”   “啧啧,”谢灵欢捋好了袖子,握住明月剑,满脸不是滋味地打断了这对儿。“你俩的事先放放!我家道侣还冻着呢!”   谢灵欢手一抬,原本想指向发丝里头都结满冰霜的花清危结果目之所及,花清紊砩系谋霜不知何时已经融化了大半,浑身湿漉漉的,纤美腰肢曲线毕露,像刚从水里湿.身捞出来。   谢灵欢赶紧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人藏入怀内,气急败坏道:“帝尊!”   “啊,忘了嫂嫂。”凤凰儿南广和转头,眉头孩子气地皱着,语声清脆。“你们在争执吗?为了什么?嫂嫂又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叶慕辰自打见了南广和,立刻低声下气,手背被南广和按住,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我在下界寻到了白海,正要将他带回碧落天见你,谁知青鸾却坚持要先带他去幽冥。”   南广和像是现在才见到了那只羽毛斑驳血迹淋漓的巨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所以是白海伤了嫂嫂?”   南广和一口一声唤嫂嫂,叶慕辰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只抿唇道:“白海收集了花仙君五块残骨,却又在残骨中施了法术,花仙君不幸中招,正是被他法术给冻住了。”   “哦。”南广和点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头鸟。“白海,你我也有几千年没见了呢!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啊?”   “帝尊,”白海艰难地从鸟喙中滴血,边咯血边答他的问询。“我想先去幽冥录了转生簿,再去碧落天认罪。”   “你有什么罪?”南广和睁着一波三折的丹凤眼,拍手笑道:“你惯来忠心耿耿,我从碧落天被打入凡间,你追随我到了南瞻部洲做个世袭侯爷。我要反了无情道统治,你在海边力战而亡。白海,你不仅没罪,反倒大大地有功哩!”   “帝尊何必挖苦我。”白海咯血道:“我在下界滞留数千年,帝尊多次下诏书,我都不曾奉。是我有罪!”   “哦,敢情你是会说人话的啊!”南广和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残忍。“我还当你,当真死了呢!”   “帝尊恕罪!”白海以鸟身屈腿跪下来,语气沉重。“请先容我去幽冥录了转生簿。”   “啧啧,”南广和走到白海身边立定,弯腰作势扶起他。“一别多年,你这痴性子,越来越像妖了。”   “他早已成妖。”谢灵欢嗤笑着插话道:“他在海里头死的。海底,大约也有昔日崖辶樘ザ死去时的灵息,又兼妖族遍布,他早已与妖灵混为一体,再脱不得妖籍了。”   这却是先前他不曾告诉叶慕辰的。   叶慕辰一愣,浓眉深皱。   南广和反而毫不意外,只笑了笑。“既然是他执意要先去你幽冥,阿渊你的意思呢?”   “先带他回幽冥。”谢灵欢斩钉截铁道:“把清儿体内妖毒解了,再让你们把他带走。”   南广和深深地看了谢灵欢一眼,转头朝叶慕辰笑道:“既如此,我等且一道先去幽冥王殿。”   “帝尊!”叶慕辰诧异地挑起浓眉。“为何不先回碧落天?”   南广和无所谓地一笑。“啊,左右无事,再者嘛,哥哥开了口,嫂嫂的安危总是要放在前头的。”   这还是光明者凤凰儿头一遭当众给他这样大的面子。   谢灵欢似笑非笑,喉结处滚了滚,搂住花清蔚阃返溃骸昂茫    **   青烟二分四、四分八,渐渐弥漫成雾霭。谢灵欢手指轻掸,青烟雾霭便从他指缝间涓滴汇成雾海。   “走吧!”谢灵欢拦腰抱起花清危抬脚就走。   这是叶慕辰第一次见识谢灵欢成为幽冥渊主后的手段,捏紧黑色陌刀的指尖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抖了下。地狱天宫,于谢灵欢而言,居然不过只是抬脚一步的咫尺。   “我们也走吧。”南广和笑嘻嘻地望向叶慕辰,见他脸色苍白,凑近了低声道:“你惯来为着崖逵胛页愿纱住?傻搅擞内ぃ你便知……我与崖澹永无可能。”   最后八个字极轻。但叶慕辰还是听到了,脸色活泛了些,沙哑着嗓子沉声道:“好!”   南广和抬脚施施然跟在谢灵欢身后,朱红色长衣渐渐被雾气淹没。叶慕辰收起陌刀,单手提着不断咯血垂死的巨鸟白海,也踏入了青烟结界。   倏倏然,飘飘忽忽。耳边只听见船桨探入水波的哗啦声,潺潺流水声不止。众人反应过来时,已都尽数坐在幽冥河的渡船上。谢灵欢抱着花清巫在船头,目光悠悠地,口中居然还得空哼着首小调。   噗通!   叶慕辰随手将不断咯血的白海掷在船板,嫌弃地捻了捻指腹泛黑的血渍,念了个清洁咒,这才对负手立在船中央的南广和道:“帝尊,此处腌H的很。臣替您也施个清洁咒吧?”   南广和负手而立,朱红色长衣在地府潮湿的风里猎猎轻响。他闻言侧眸,回头笑道:“地府幽冥路,怎能谈得上腌H?”   叶慕辰望着眼角余光中不断从黄浊血河中翻滚的尸骸,默了默,垂下眼皮沉声道:“这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南广和带笑叹道:“叶慕辰,你总是这样拘束着,拘束你自家,也拘束这三界众生。须晓得,这天地孕生万物,最初我与崖逯窒律命树时,可也没规定什么美丑。”   叶慕辰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再度听到崖灞惶峒埃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这些生灵死了,死前不能打理自己的尸首,也不能知晓归处前程。种种恶缘牵扯着,堕入血河,这原本也不是他们自家情愿。”   叶慕辰又抿唇。“帝尊总是怜悯。”   南广和带笑摇头。“谈何怜悯,不过是……”   后头的话语,南广和却没继续。船夫卡隆戴着青竹斗笠,又划动双桨,船桨在水波中划拉出大片被惊散的涟漪。   “嗯?”谢灵欢一曲毕,恰好扭头见叶慕辰捏紧双拳怔怔地咬牙,不由得笑道:“你们在聊什么?”   “没有什么。”南广和笑了笑。   叶慕辰沉默摇头。   南广和顿了顿,却又沉吟道:“谈死生。”   “哦,”谢灵欢漫不经心地又把头调过去,背对着两人,口中哼着小调答道:“涅同魔魔恋相,浮生若梦梦蹉跎。 ”   谢灵欢歌声清越,词句一声声递入花清味内,昏迷的眼皮睁开。识海内掀起波澜,瞬间积聚成惊涛骇浪。   “唔……景渊。”   谢灵欢立刻停下歌声,抱紧他柔声道:“你醒来了?”   “嗯,”花清味倭硕伲蹙眉轻声抱怨了一句。“你总是这样不肯让我安稳!”   谢灵欢一怔,茫然道:“何时不曾让你安稳了?”   花清稳匆颜式清醒了,他原本是抱怨谢灵欢总在梦中惊扰他心绪,但此刻想,梦毕竟是梦。何况小谢也与他说了,神无梦,小谢想必并不知晓他方才昏昏沉沉又梦见了何等春.光。   不知晓也好。   花清窝畚卜浩鹣己欤掩饰地掉转目光。“咦?帝尊也来了?”   南广和迎着他目光笑道:“嫂嫂近来可安好?”   倏地霞红从一双桃花眼眼尾泛滥至全身,花清纬艿绞种蛤榍,垂下眼低声道:“我还未同帝尊行礼。”   他作势挣扎着要起来,身形却同时被两双手按住。谢灵欢搂住他,南广和也倏然飘至眼前,柔荑般的手指已悄然抚上他面颊。   “嫂嫂无须多礼!”南广和眼波微微漾起笑意,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波光潋滟。“今日本是我与叶慕辰同去你家做客哩!”   “别逗弄他!”谢灵欢一把打掉南广和那只作怪的手,不高兴地道:“早知帝尊这样不规矩,就该让卡隆另外开条船与你们坐。”   南广和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嘻嘻地缩入袖内。“你有几条船?”   谢灵欢巴不得他问!顿时胸脯一挺,傲然道:“如今地府改造,渡船足有三百条,都归卡隆统管。”   南广和点了点头,又追问道:“只改造了渡船?”   “当然不止!”谢灵欢挑眉。“幽冥第三洞原本辖制着地府与地狱,如今我将地狱增设成十八殿,各殿增设人手,今后这录籍一事,须再也没有遗漏了!”   南广和沉吟片刻。“十八殿?”   “嗯。”   “都修葺完毕了?”   “刚弄到第十殿。”谢灵欢顿了顿,不怎么情愿地低声道:“判官不够。再者,还须在阳世找几个勾魂走差的,事务冗杂,还未能完全分派下去。”   南广和便笑了。“那你执意要修十八座地狱做什么?”   “地狱十八座,这个绝不能省!”谢灵欢挑衅地看着他,呲了呲牙。“难道十八这个数字,帝尊不喜?”   南广和失笑。“你自家的地盘,随你。只是你说人手不够,倒不如就在十殿打住,分设阎罗判官,也就是了。”   “不如……”花清闻蕴了半天,此刻垂着眼皮静静地开口。“地狱还是设十八层,那里头只须有鬼差巡逻便可。至于管辖地狱与死生簿子的,只设十殿阎罗。”   谢灵欢张着眼,还待要辩。   花清斡秩八道:“地府改造工程便如此久,你还有渊狱要打理。你自掌管幽冥以来,三千年才不过理出来三十六洞,眼下洞主还缺着一位。地府这头,不如先这样吧?”   谢灵欢顿时住了口。   花清斡窒肫鹱罱遇到的事儿,缓缓地又劝他道:“妖灵转生有的走你这头,有的却绕过了幽冥地府,到底不是个事儿!”   “那哥哥意下如何?”   “不如……”花清侮锼神色,试探道:“因果殿内如今本也住着大批妖灵,又管因果轮回,不如将妖族转生事也放在那里,弄个簿子记着。因果绕线,也可设个专人管着,可不方便?”   “妙啊!妙极!”谢灵欢扬眉大笑。“还是哥哥聪明,哥哥最疼我了!”   同样的建议,南广和说了就是一箩筐的理由挡回来,花清嗡盗耍这家伙就笑得眉眼弯弯。   南广和翻了个白眼,淡淡的负手道:“嫂嫂说的甚是!今后这渊狱,阿渊你也可找嫂嫂多商议商议。”   “哦,”谢灵欢也同样翻了个白眼。“晓得了。”   他们三个商议幽冥事务,叶慕辰完全插不上话,只得气闷闷地站在船尾,眼光下瞥,注意到了那只巨鸟白海。   白海却也睁着眼睛望他。“咳咳,朱雀神君。”   叶慕辰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白海一噎,艰难地掉头转向船头那三人背影。“渊主大人,你家道侣身上所中并不是妖毒。那些白霜,原本是助他将体内余毒清理干净。”   谢灵欢等三人立刻闻声回头。   白海又咯了几口血,诚恳地道:“七块残骨分别锁着七具凶尸,我得的那五块,都是净化咒炼化过了。七情里头,我寻到的分别锁着的是怒、哀、思、恐、惊,还缺着两块锁着喜与悲。”   “锁着悲的那块残骨,我们已经得了。”谢灵欢淡淡地接话。   “那,北俱芦洲那块剩下的,就是喜。”白海声音低沉粗噶,如刀片刮擦过众人耳膜。“我虽然没能追随帝尊一道返回三十三天,但在下界四海也多有耳闻,知道渊主便是昔日青鸾,也知晓三十二天仙帝堕魔。”   谢灵欢与花清蔚牧成都变了变。   “堕魔者,体内欲毒极深。”白海兀自往下说道:“于是我在其残骨内都锁了净化咒。净化咒将他体内欲毒逼出,便会显现为白霜。”   白海顿了顿,望着谢灵欢诚恳地道:“我有求于你,必然不会害你的道侣。”   “呵,看来你在四海消息甚为灵通!”谢灵欢挑眉冷笑。“你的意思,我不仅不该责罚你,反倒要谢谢你?”   谢灵欢语气讥讽至极,白海却像是完全听不出来那样,继续诚恳地道:“不敢奢望渊主大人一声谢。只望大人能允了白海所求,此恩此德,白海必定永志不忘!”   “允不允,且再说吧!”谢灵欢闲闲地拨开话题,扭头望向前方。“反正到了十殿阎罗处,你有罪还是无罪,且先去那里分说!”   船夫卡隆不知何时已靠了岸,青竹斗笠遮住了大半面目,低低地道:“禀大人,此处便是第一殿了。”   “甚好!”谢灵欢率先拥着花清翁下船,笑了一声。“这便是本王新设的第一殿,轮回殿。诸位下船吧!”   南广和随之下了船,抬头望着黑底白字的匾额,负手笑了一声。“轮、回!”   “帝尊,”叶慕辰提着白海下船,在他身侧沉声道:“这厮如何处置?”   “到了阿渊的地界,自然一切都听阿渊安排。”南广和笑笑,扭头问谢灵欢。“登记往生簿需要多久?”   “也就一杆秤称称。”谢灵欢挑眉,答的漫不经心。“若是无甚大碍,盏茶功夫就可了结。”   “如此甚好!”南广和点头。   下了船便是正式踏入幽冥地界,在幽冥,一切都恢复了本来面目。白海也不再是那只羽毛斑驳掉落的巨鸟,化作一个肌肉垒结的彪壮男子,赤.身立在那里。   谢灵欢便有意无意地遮住了花清蔚难郏催促道:“快些进殿吧!”   “好。”白海声音依然粗噶,像是常年饮酒。   南广和目送白海大踏步走入轮回殿,想了想,突然叫住他。“且慢!”   白海回头看他。“帝尊还有甚吩咐?”   南广和沉吟片刻,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波光微动,缓缓地道:“既然你执意要转生为凡人,又是在南瞻部洲,若是在此殿审过后无甚事,便不须再去我三十三天了。”   “帝尊?”叶慕辰不解地插话道:“难道他在下界滞留数千年,便不须过问了吗?”   “往事已矣。”南广和叹了口气。“昔日在下界投生为凡人,我也有许多做的不到的地方,南瞻部洲的大隋国三十六侯多数起了异心。在我以大隋长公主之名召集各方诸侯时,来应召的只有区区七位。白海来了,战死于半途,本就已经尽了他的忠义。”   南广和摇手阻止叶慕辰的劝解,叹息道:“他如今要转生,便随他去吧!”   白海倒也没料到数千年不见,帝尊居然如此好说话!他怔了怔,随即单膝下跪,右手抚在心口,行了个昔日大隋国的礼。“谢帝尊成全!”   “无须谢!”南广和又叹了口气。“凡尘艰辛,你去后,且须记着今日初衷,不要恋栈红尘。”   “是!”   南广和垂目望着跪在他面前的白海,朱红色长衣轻动,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的放在他天灵盖处。“你毕竟是我羽族麾下,此去前程未卜,我且与你一丝灵光。他日若是在凡间遇到了难事,这灵光便能保你三次不死。”   “白海,多谢帝尊!”白海重重地将头埋在胸前,朝南广和行了个辞别礼,粗噶的声线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哽咽。“白海,必定不负帝尊所嘱!”   “去吧!”南广和收回手,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也要与阿渊去别处走走,看这渊狱改造后的模样。”   “是!”   白海站起身,顿了顿,随后头也不回地入了轮回殿。   南广和久久地注视白海背影,叹了口气,扭头对上谢灵欢不耐烦的脸,忍不住失笑道:“怎么了?”   “嗦!”谢灵欢满脸不高兴。“你自从做了至尊神后,越发地嗦!与崖逡桓龅滦校    这是谢灵欢再次提及崖濉   南广和沉默三息,终于还是开口对谢灵欢道:“我在血渊,见过崖辶恕!   “我知道。”谢灵欢挥了挥手。“他也已与我辞别过了。”   南广和又沉默片刻,迟疑地问他。“崖逵肽愀姹鹗保可曾说过什么?”   “他说了好多话,哩巴嗦,谁还记得!”谢灵欢越发不耐烦,催促他们道:“白海也打发了,还有何事?无事的话我还要与清儿一道去北俱芦洲。”   客人到了家门口,主家却开口赶客!南广和挑眉,忽然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阿渊,你好像没问白海要第五块残骨的下落呢!”   “啊――!”谢灵欢惊了一下,迅速抱着花清翁Ы啪屯轮回殿冲,口中高声喊道:“等等,且等等!”   “哈哈哈哈哈!”   在他们身后,南广和忍不住扬头大笑。 第79章 长生花一   谢灵欢入轮回殿去追白海时,急性子的白海已经握住笔正在签字画押。   “且慢!”   谢灵欢一声暴喝,匆匆撩衣跨入七寸高的门槛。   判官见到他亲自入殿,忙眼疾手快地从白海手中抢过生死簿,笔尖在簿子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又做什么?!”白海握着笔,顿时焦躁。“青鸾你难道反悔了不成?”   谢灵欢挑眉。“一则,你在此处须唤我渊主大人,或大人。二则,你还欠着我第五块骨头。”   “嗦!”白海瞪着一双怪眼,胸前肌肉彪彪地抖了几下。“我能欠着你的吗?你不能自家找找?”   “我去何处找?”谢灵欢翻了个白眼,也气咻咻地回瞪他。“你这厮不交代清楚不许投胎!”   啪地一声,白海将那支饱蘸血水墨汁的笔扔了,双肩耸动发出咔咔声。他弓着腰背,亮出浑身雄厚肌肉,暴戾地冷笑道:“不服气是吧?来,那就与本王打一场!”   “呵,找死不看日子!”谢灵欢也怒了,捋起袖口,阴森森地冷笑了一声。“那好,本王成全你。”   “哎别啊,大人,大人您冷静些!”判官急的跳脚,又不敢十分逆着谢灵欢,只能低声下气地哄他。“这处轮回殿紧挨着三途河,原本是刚建不久,三途河中的煞气尽数囤着。这位、这位什么大人,想必是受不住这煞气冲撞,渊主大人您莫要和他一般计较。”   谢灵欢压根就不搭理他,捋好袖口后,就从白森森的腕骨处抽出明月剑。   “大人啊!”判官闭了闭眼,使出全身气力猛地一把抱住谢灵欢,高声哭喊道:“大人息怒啊!”   开玩笑啊!这渊主大人万一与人打起来,好不容易修葺的第一殿就这么毁了啊!这座轮回殿不止是幽冥十殿地狱的第一殿,更是新地府的整个门面脸。   判官哭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震惊四野,终于如愿惊动了外头一直等着的花清巍   花清熙酒鹆降廊膑蕹っ迹迟疑道:“轮回殿内莫非出了事?”   他口中迟疑,脚下却片刻不停地赶了过来。红衣匆匆如云,波浪翻涌。   “呵,阿渊真是好福气呢!”南广和大笑着扭头对叶慕辰调侃道。   叶慕辰在原地望着花清巫匪嫘涣榛兜纳碛埃想起万年前在凤宫谢灵欢一袭青衣捏着那块垂着霞彩丝绦的腰牌时曾无限萧索,棱角分明的唇微分,也应景地呵了一声。鹰眼内却眸光沉沉,藏着无尽痛苦与艳羡。   最终他将目光调开,强行咽下满心的艳羡,苦涩地道:“帝尊此次下了幽冥,有何打算?”   此处只剩下他们两个,南广和便也不再瞒他,渐渐地收住了笑,沉吟道:“崖逋生后,我的容貌也长大成年。叶慕辰,我在此界至尊神位……不会再滞留很久了。”   叶慕辰捏紧拳,哑声道:“帝尊会离开琳琅界吗?”   南广和迎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面上带着种孩子气的残忍。他点了点头,道:“是呢!”   叶慕辰再次错开眼。   “不仅我要走,”南广和却缓缓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轻声道:“就连你,我也要带走的。”   被他握住的布满薄茧的大手突然颤抖。叶慕辰嗓子眼里也抖的像含着块炭,嘶哑道:“帝、帝尊?”   “叶慕辰,呵!”南广和语声轻柔似叹息,却又总是掺杂着这世上最甜的蜜。“我若离开,必定是要带你走的。”   “……走到哪里?”叶慕辰盯着他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拳头攥紧。心里想的是,此界不好吗?在琳琅界,你早已贵为天上地下唯一的神尊。   南广和没答他,只温柔地将头倚靠在他肩头,良久,闭了闭眼,又轻声叹了口气。“你不懂的。”   数十万年前,不死鸟光明者凤华也曾无数次地问过崖澹崖澹你寂寞吗?   那时候崖遄苁浅枘绲厍W潘,温声道,你不懂的。   再后来,天地局现,崖迦シ锕寻他,让他去登至尊神位。他摇头拒绝了,在崖逶偃劝说时,他突然焦躁,赤足踏在流云上,大声对崖宓溃你不懂的。   到得今时今日,到底是谁懂得了,谁不曾懂,时光已经杳杳不可追了。那个懂得者,又是否当真懂得,懂得了什么,答案更是散落在烟霞内,化作幽冥银河……一片片,幽蓝色冰晶坠泪。   南广和最终只是轻轻地靠在叶慕辰肩头,对他说,“我想回家。”   一滴泪从叶慕辰眼角坠下,淹的他鼻腔喉口都满布湿意。他也闭了眼,握住南广和柔荑般的手,十指紧扣,沉声道:“好!无论帝尊你去往何处,臣总是随你一道走的。”   “……呵!”   南广和似笑似叹息,十息后,蓦然睁开眼,皱眉嘟囔了一句。“这个死阿渊,居然当真与白海打起来了?”   轮回殿内轰隆隆如同有千万匹马狂躁地踏遍四方,刚架好的金丝楠木房梁断裂成十几截,判官拼死抱住盘龙柱,口中大呼道:“大人不可!大人息怒啊!”   一袭红衣的花清胃仗手搭上谢灵欢衣袖,立刻全身战栗不休,冥气如有实质般裹住了他。从神魂深处逼出来的湿汗沿着鬓角爬到衣领内,嘀嗒嘀嗒,红衣濡湿得仿佛刚浸过幽冥河水。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他当真觉得难受到不能忍。花清瓮蝗货久嫉蜕道:“景渊,我……我好难受。”   这一声又轻又柔媚,仿佛贴着谢灵欢耳蜗内吹过的风,激的他全身一震。手下动作就慢了半拍,明月剑剑尖一歪,偏离了白海肌肉虬结的心口,落在左肋下方。   白海低头看向自家飙出黑血的伤口,双手大张,怒吼道:“你个不要脸的唠叨货!都与你说了,第五块骨就在我手里。若是没有这块仙骨加持,你以为这几千年我在下界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你手里,还是在你体内?”谢灵欢也吼回去,顿了顿,虽然神色愤愤,到底还是弃了剑先伸手将花清卫回自己怀里。他搂住了人,又朝白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咆哮了一声。“再敢耍花招,本王今天就叫你神魂俱灭!”   白海鼻翼大张,喉口呼呼地喘着粗气。三息后,才满脸不甘心地捏拳怒道:“等老子登记完生死簿,那块骨头自然会飞回至他体内。你急什么!”   闹来闹去,却原来闹了个大乌龙。   谢灵欢心下已经明白是帝尊南广和耍他,错怪了白海,但他嘴里却依旧不饶人道:“哦?你有说吗?你不说本王怎会知晓?”   白海嘴皮子历来不利索,做了几千年的妖,更加争不过了。他眼下在幽冥,不得不敬重谢灵欢三分,最终只能拿手捂住伤口,一脸郁闷憋屈。“现在说了,可以让我登记生死簿了?”   “去吧去吧!”谢灵欢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又将花清温Ы袅诵,转脸寻判官。“判官,生死簿呢?”   抱住盘龙柱大哭的判官茫然回头,一脸一鼻涕的泪。   “把生死簿给他!”谢灵欢皱眉,嫌弃地道:“快着些!”   “啊,哦。”判官胡乱抬袖擦了擦鼻涕眼泪,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完好无损的生死簿,看了眼谢灵欢,见谢灵欢皱眉催促,这才滑下盘龙柱子,将生死簿递给白海。“南瞻部洲是吧?登记过后,会有引魂差带你去奈何桥边,饮过了黄泉水,再坐卡隆的船过轮回井,你就能如愿投生为凡人了。”   白海从地上捡起笔,问的格外仔细。“为何还要饮黄泉水?听说,从前可没这规矩。”   “都是新立的。”判官咳嗽两声,清掉喉咙里呼噜噜的哽咽哭声。“从现在起,所有往生去人道的,都得先在奈何桥边饮过黄泉水。”   “黄泉水,据说是洗去记忆的。”白海越发迟疑,狐疑地看了看谢灵欢。“别是你们故意坑本王吧?”   “就坑你怎么着!”谢灵欢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带讥讽。“磨磨唧唧,里嗦,你到底还签不签?”   谢灵欢眼风一扫,判官立刻机警地作势要来夺生死簿,白海忙将生死簿攥紧,口中连声应道:“签!老子这就签!”   墨汁饱蘸血迹,在生死簿上落下字迹鲜明的“白海”两个字。   判官接过生死簿,将笔衔在口中,从怀中掏出一枚大印,啪地盖上,如释重负地抬头。“回大人,已经可以了。”   话语含糊不清,但是谢灵欢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听。他搂着花清危眼睁睁见丝缕白气在屋瓦倾颓的轮回殿内结成冰霜,白霜挂在他眼帘前,手一捏,咔咔作响。   “你动作轻点!”白海怒道:“这次的白霜都是他的骨,合聚前,千万不要碰它!”   谢灵欢手指僵硬地顿住,挑眉,朝白海怒目而视。   白海也同样气咻咻地瞪着他。   “大、大人,”判官战战兢兢地衔着笔,用手指向寸寸自青砖地缝隙内生出的冰凌花。“这些冰柱子!”   冰凌从地面生长成冰柱,足有一人高,很快就遮挡住众人视线。花清卧诒柱内浑身打了个激灵,冷汗越滚越多,倚在谢灵欢怀内完全靠他的冥气续命。艳美唇瓣微分,气若游丝。“疼……”   太疼了!   远比当年他自剔仙骨时更疼。   花清翁鄣募负跽霾豢眼,浑身每寸都在尖叫,冲撞着要逃离他的这具魂体。   谢灵欢紧紧地拥住他,手指快速翻飞结印,口中一句句喊道:“凝魂!固体!修身!聚命灯!”   刷刷刷,从冰柱上方赫然亮起七盏魂灯,分别排布成星斗型。   谢灵欢探手又从虚空中抓出一支琉璃瓶,瓶口朝下倾斜,平平地往前推出。“七星灯聚魂,琉璃瓶盛魄,聚!”   花清巫詈罅闷鹧燮ぃ从眼帘缝隙间恍惚见到了七星灯瞬间大亮,光芒打在他眼皮,将他整个包裹住。融融泄泄的光,火在体内燃烧,一切呼喊都不得出声。   “唔……景渊。”   花清稳砣淼氐乖谛涣榛痘衬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一片昏黑。   **   再次醒来时,花清畏⑾肿约以缫牙肓擞内ぃ不知何时被人放在了他的出生地。――是在碧落天外,悠悠白水,从上古洪荒开辟天地后便陆续流淌,涓滴地汇聚成了银河。   兴许是见到他睁眼,银河水也泛起微澜,欣欣然,似乎在与他对答。   “唔……”   花清握踉着起身,红衣如波浪般抖动不休。啪嗒一声,从他怀里掉下块缀着七色霞彩的腰牌,以上古篆字题着他的名姓。与腰牌缠在一处的,还有个留声玉简,手指抚摩时,玉简内传来谢灵欢隐隐然带笑的声音。   “清儿,你且在银河边玩耍,待我在凤宫内请到了赐婚诏书,这就来寻你。”   花清畏畔掠窦颍久久地立在银河畔,眼眸轻垂,桃花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那块七色霞彩的腰牌被他勾在尾指,丝绦轻轻地摇曳。   他如今早已不再是第三十二重天仙帝,座下无数妖灵也散落于各方,只剩下他一个,才能这样毫无遮拦地立在他原初的来处,不声不响,也不须同任何人解释。   树下野狐哀于荒野,幽冥黄泉中历历苦难,此刻于天界银河水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碧落天永远是这样的超然物外。   呵!   花清翁绞秩胍河,水滴从他指缝间活鱼般弹跳起来,散发出点点白光。   “这水依然认得你呢!”   花清钨康鼗赝罚见谢灵欢不知何时已经从凤宫出来了,穿着一袭寻常的青衣,立在娑婆花树下呲牙望着他笑。   上界的娑婆沙华如千堆雪般雍容,枝枝叶叶,舒卷有余情。谢灵欢冲他扬起手,雪色娑婆沙华便堆在谢灵欢肩头,簌簌落地有声。   “这树,也认得你哩!”花清纹鹕恚入鬓长眉轻挑,意有所指。“方才我醒来时,河边并没有这株树。”   只有寂静的无根花,一朵朵,漾在银河水底的影子中,与他顾影俩相怜。   “哦?”谢灵欢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漫不经心地笑道:“碧落天事务已了,可要随处走走?”   花清未瓜卵郏苍白手指痉挛了一瞬,随后沉默着摇头。   “你看你总是这样!”谢灵欢懒洋洋地走近,一把揽住他肩头,轻声笑道:“作甚总是闷闷不乐?难道是到了银河,又想起昔日种种?”   ……也对,也不对。   花清翁玖丝谄,顺势靠在他肩头,垂着眼轻声道:“万余年不曾见,这些无根花在我陨落后,也都藏入了河底暗影中。想必是因为我见不得人!”   “瞎说!谁敢说你见不得人!”谢灵欢顿时佯怒,作势就要挥拳,咬牙道:“谁敢说,本王这就派人押他下地狱!”   地狱十殿阎罗刚分派下去,殿内外也修葺的堂皇,是小谢十分得意的一项业绩。所以从前他总是说押人下血渊,现在也改口了,都说押下地狱。   花清喂创剑慢慢地撩起眼皮。“赐婚旨意?”   “自然是拿到了。”谢灵欢扬眉,笑得分外得意。“不止是赐婚诏书,更有朱雀叶慕辰亲自去往八荒宣旨。幽冥开流水宴席,三千年不绝。怎样哥哥,我这桩差事办的不错吧?”   花清喂创剑心底下已经笑了,嘴里却故意激他道:“哪里不错?我须还差着最后一块骨头没找齐。”   “咳,这最后一块骨呢,在北俱芦洲。那处与我幽冥同根相连,本是帝尊下界时住过的地头。再则,帝尊那时候以凡间皇子身份殉国,死后便居住在那栋小楼。”谢灵欢故意停顿片刻,这才笑得眉眼弯弯,一脸讨好地望向花清巍!俺米鸥绺缡焖,我已顺手取来了。”   花清魏粑一窒。“在何处?”   “喏,给你。”谢灵欢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森森的骨,递给花清危又解释道:“助白海化妖不死的那块骨,藏着的是七情中的怒。这最后一块,是喜。”   说是喜悦,花清窝壑腥垂龉龅芈湎吕崂础@崴滴落在白骨,便如同烈焰焚烧后发出噗嗤嗤的白烟,烟雾缭绕着花清蔚氖酉撸也模糊了他这数万年间所有的矜持。   “景渊!”他猛地扑到谢灵欢怀里,用力之猛,竟然压着谢灵欢滚到岸边。   两个身影纠缠着抱在一处,沿着河岸入了银河底。   “景渊,谢景渊,”花清梧喃地语词不清地主动亲吻谢灵欢微凉唇瓣。“谢谢你,谢谢……”   谢灵欢意外得了个大便宜,抱住他在河底,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流露出最纯真的喜悦。“哥哥!”   “唤我,唤我清儿……”   花清梧喃地不断地吻他,耳鬓厮磨间,梦境与眼下终于重叠。他再分不清前世与今生,他再不会错认梦境中那个压着他的人!   万年前的瑶池错了,瑶池底的鱼妖朝云也错了,但是此时此刻的银河底,在这生养他的地方,他终于……如愿以偿。   “景渊……唔,”花清瘟狡唇瓣反被叼住,他忙推拒,见谢灵欢坚持不肯放,他越发着急,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卷住谢灵欢腰间,猛地将他蹬出去一丈远。   谢灵欢猝不及防,睁着一双水粼粼的丹凤眼望着他,神色无比委屈。   花清稳从种鞫朝他游过去,桃花眼底坠泪,几乎是喜悦到泣不成声。“景渊,你听我说,听我说完!我……心慕你,我慕你、悦你,恨不能与你永永久久、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谢灵欢痴痴地笑起来,眼中水光汤汤。他似是也哭了,颊边坠着盈洁的泪。“寿与天齐。” 第80章 长生花二   不知厮磨了多久,直到花清我凰桃花眼都哭到微肿,嗓子也染了沙哑。谢灵欢抬手替他撩起鬓边长发,温柔地道:“你我婚事如今已昭告天下,从此后,再不必分开了。”   这数万年的苦楚,琳琅界众生织造的颠沛流离,从此与他们再也无干了。   花清芜煅实鼗厮。“好!”   “鱼妖说这七块残骨锁着你的七情,原本没说错。”谢灵欢吻了吻他眉骨,低低地笑了一声。“哥哥如今越来越爱哭了。”   花清谓似窘迫地掉开视线,胸口一哽,竟然想不出该如何骂这个小无赖。   “不过鱼妖到底是个坏的,”谢灵欢又低笑着告状道:“他说埋着这七块残骨的,是七具凶尸。然则并没有!”   花清毋读算叮缓缓回头。   “或者说,这所谓七具凶尸,并不是真正的尸首。”谢灵欢眼眸半眯,意有所指。“这数千年间下界山移水动,舆图早已不准。待你我蜜月后,哥哥倘若愿意的话,你我可一道四处走走,还有许多未解开的谜团。”   “嗯。”   “再则……”   花清瓮蝗惶手捂住他的嘴,垂下眼轻声道:“无根花与我同根相连,眼下你我在此厮缠,银河水面怕是……不太妥当。”   谢灵欢抬高了眉毛,似乎不能理解。   花清翁一ㄑ畚卜浩鹣己欤耻于与他细说,只径自提着他划出水面。银河水哗啦一声,将两人从水底托上岸。   上了岸,谢灵欢瞬间就明白了花清蔚囊馑肌R河不知何时飘满了半透明的无根花,从前这花瓣是素白透明,眼下却一朵朵都泛起了绯红,羞涩如少女初解衣。   “啧!”谢灵欢挑眉,打趣道:“不愧是哥哥你的本命花!这些花儿害起羞来,当真是像极了哥哥你的模样!”   花清握呛炝尺了他一口,抬手推他走。“走走,快回幽冥!”   “急什么?同我你还害臊!当真是……”谢灵欢越发笑得下流了。“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他不过闭关五百年,这厮下流话说的越发顺溜了!花清沃迕疾辉玫溃骸澳愣即蚰亩学来的歪诗?”   “啊,这个,”谢灵欢搂住他,不让他旋脚就走,一边笑嘻嘻地道:“方才在帝尊宫里恰好遇见几个九嶷山的散仙。他们九嶷山擅长织梦术,成仙后更是游历四方,很是去了几个新奇地方。据他们说,琳琅界的时间流如今也乱得很,他们在乱流中误入过一个满嘴怪话的地方。那里的人也会是些新奇情话,这句,就是从那里听来的。”   “你以后,无事不要上碧落天了!”花清我谰善鼓鼓的。“这都哪儿来的怪诗,教你学了,你回头都拿来欺负我。”   “不欺负你,哥哥你还打算让我去欺负谁?”   “你……”花清纹噎,啐了他一口后奋力挣脱,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哈哈哈哈哈!”   谢灵欢站在银河边大笑,手指轻抬,岸边那株不知何时出现的娑婆沙华树便层叠落下银白色细雪。花雪沸沸扬扬,迷了花清蔚穆贰   “哥哥,”谢灵欢这才赶上去,不急不慢地对他道:“你我倒也真不急着回幽冥。方才我与帝尊商议过,大婚昭书上已替你恢复了古仙身份,眼下还须去趟书华殿,替你重录名姓。”   花清钨康刈身,桃花眼底泛起血色魔印,他咬牙切齿,神色几近于狰狞。“我不去!自碧落天轮回井畔剔骨时,我已发过誓,永生永世、永不再为仙!”   谢灵欢迎着他灼灼噬人的眼波,缓缓地笑了,指腹轻碾他泛红的桃花眼尾,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你不稀罕为仙,孤亦不在意你的身份,但是琳琅界屈负你的,孤都必定会替你讨回公道。你是古仙,银河水孕生了你,你无妄受那瑶池之灾、堕幽冥、在赤焰地狱挣扎三百年,这历历种种,皆是屈负!清儿,我既为神,又兼管着渊狱,必然是要在琳琅界重建秩序。这些错与枉,我都须拨乱重立。”   花清尾嗔潮芸他的手,咬牙狞笑道:“任你怎样说,我不为仙!”   “啊,你本就是魔呢!”谢灵欢耸肩轻笑,对他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一直都想修炼魔狱第九重吗?”   花清稳身一僵,脖子咔嗒发出轻响,回头的动作近似僵硬。   “嗯,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谢灵欢见他肯回头了,便从后头搂住他,下巴轻轻枕在他头顶发旋儿,淡笑道:“无妨!你若是乐意为魔,便继续为魔。只是这古仙谱,还是得录入你的名姓。”   “我既为魔,又怎能成仙?”花清握鲎乓凰桃花眼,眼底血魔印越发浓郁。“景渊,你又来哄我。”   “不哄你。”谢灵欢摩挲他头顶发丝,冰凉如石的修长手指轻动,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待会儿去了书华殿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花清闻∽挪弊拥馈   “清儿乖啊,”谢灵欢就这姿势来吻他艳美唇瓣,顺势将冥气丝缕送入。话语一声声,甜如蜜。“恢复古仙身份,不仅不妨碍你继续修炼魔狱境,反倒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哩!倘若时机凑巧,说不定你刚在书华殿录完名姓,便瞬间打通了魔狱最后一层通天境。”   桃花眼底的血魔印闪了闪。   花清沃站炕故窃谮て中妥协了,将他推开些,语气迟疑地问道:“当真?”   “嗯,倘若我骗你……”谢灵欢说着笑起来,轻吻他面颊。“清儿莫不是忘了,本王可是位掌管幽冥的神!魔地狱什么的,一直都在我指掌之内。我拿这种唾手可得的东西骗你作甚?”   花清稳匆廊话胄虐胍伞   “走吧!”谢灵欢拥着他,一路哄着他去书华殿。“去了若是反悔也来得及。书华殿内有面衣冠镜,镜子里照出来的,便是你本来面目。你且去照一照,你到底是仙是魔?”   “嗯?”花清窝鄣籽魔印渐松。   “衣冠镜内便是真实,是琳琅界最忠实的给你的身份定位。”谢灵欢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想到别的事。“咦,咱地府里头也可以弄个!”   “……弄个什么?”话题跳转太快,花清温源茫然。   “镜子啊!衣冠镜。”谢灵欢大笑道:“一碗黄泉水,洗净记忆。但在洗掉亡灵们的生时记忆之前,还须替他们照一照,照见他们魂魄里七情的颜色,照见他们各自生时种种,照见他们死后的罪与罚。”   花清蚊焕从傻囟读艘幌隆   “唔,这面镜子叫什么好呢?”谢灵欢兀自在推索这个新冒出来的念头,自言自语道:“碧落天叫做衣冠镜,亡灵不须着衣冠,难道叫罪镜?”   “亡灵也不是各个儿都有罪。”花清我渤烈髯沤由狭恕K不得不接话!就谢灵欢这个喜好与品味,怕不是会当真给镜子取这个名字。“不如叫做业镜?”   “业镜与罪镜区别不大啊!”谢灵欢呲牙,想了想,双手比划了个尺寸高度。“咱地府这面镜子,须比碧落天的大,就弄个一丈高、十人抱的尺寸。镜边镶嵌着禁锁幽魂的琉璃,万一遇见那些不安分的,就直接用镜子锁了他们!”   花清斡侄读讼拢桃花眼底微动,欲言又止。   “书华殿那面衣冠镜,镜面据说是七彩虹光。咱那面镜子弄个青烟结界如何?”   “唔,可以的。”花清魏鋈幌氲搅烁龈好的名字。“业字不如孽字,不如就叫它作孽镜?”   “好!如此甚好!”谢灵欢拍手大笑。“这个名儿又好听又威势赫赫,足够吓唬住那些亡灵。”   他啪叽亲了花清我豢冢赞美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三十二天仙帝花仙尊自银河水中诞生,是天下至清至洁,光这份玲珑心思,就连孤都望尘莫及、拍马难追!”   花清握帕苏糯剑欲言又止。他心道,怕不是我的玲珑心思你拍马难追,而是小谢你这拍马溜须的功夫,我望尘莫及啊!   但是书华殿已经到了,花清伪惆鸦把驶厝ィ只拿眼风斜斜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谢灵欢却仿佛丝毫没察觉到他对于这个话题的嫌弃,因为谢灵欢已经跳到了下个话题。“七具凶尸的事儿,颇有蹊跷,还须再仔细查查。还有锁着你情根之一的螭吻,姑且念在他昔日不曾叛你的份上,我已将他送入永无殿外头,与看门的那头螭吻结伴,或许能醒来也未可知。如此,哥哥你也不须再总记着,还欠下这桩恩义。”   花清握待跨入书华殿门槛的脚步一顿,红衣波纹轻漾。“这些事,景渊都还记着?”   谢灵欢立刻怪叫了一声。“我怎能不记着?若我不记得,那哥哥你不是还得日夜念着啊?那不行!”   谢灵欢搂紧他肩头,下流地嘿嘿笑了声。“你我大婚后,从此哥哥心里头只许记着我一个!”   “呸!”   这次花清卧俨怀僖桑抬脚就跨过门槛,匆匆地进了书华殿。生怕背后有头恶狼撵着他似的!   谢灵欢哈哈笑着也跟进来。   书华殿内看门的几个小童子忙不迭地放下书笔,起身迎接他们。“恭迎幽冥界渊狱大人!”   谢灵欢嗤笑一声,宣告主权似的再次搂紧了花清巍!澳忝茄鄣拙椭荒芸吹眉本王?这位是本王道侣,你们怎地不行礼?”   几个管事童子面面相觑,唇红齿白的清秀小脸上满是迟疑。其中一个试探地道:“见过渊主夫人?”   谢灵欢呲牙。“怎地,你们当真不敢认?他须也有名有姓,姓花名清危上古银河水孕生的他!万年前,他也曾在碧落第三十二重天为仙帝。”   童子们表情越发迟疑了,迟迟艾艾地推诿道:“这、这……渊主大人恕罪,我等皆年幼不晓得。”   “哦,你们年幼。”谢灵欢冷笑着点了点头,睁着眼四处张望。“那你们殿内管事儿的呢?本王记得,是个数十万岁的老儿?”   童子们头埋的越发低了。“殿主闭关大梦三千,已逾千年不问世事了。”   “哦,这老儿!”谢灵欢大咧咧地抱怨道:“本王认得他数十万年,难得的头一遭儿寻他办事,怎地他就闭关了?”   童子们讷讷不言。   谢灵欢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答得上来,就又跳过,开口吩咐道:“拿你们的古仙谱出来,本王家道侣万年前受了莫大冤屈,如今平了冤,书华殿内须替他重录名籍。”   噗通通!几个童子都悉数跪下了。   “渊主大人恕罪,殿主闭关,我等不敢自专!”   “怎地,你们几个还敢把本王挡回去不成?”谢灵欢倏地沉下脸,冷眼觑着跪地的童子们,声音森寒刺骨。“去搬古仙谱名册!”   书华殿童子们抖着嗓子,都快要哭了。渊狱之主的威压施放,殿内立刻光线昏暗,看不见的鬼影憧憧。这些童子都是从书华殿外那株司命树上结的果子中掉落,落地化作人形,于书华殿内外行走,被碧落天众仙唤作夭童子。自出生以来,他们所见所历简单到素朴。   昏沉光线中余香袅袅,是殿外司命树开满了花。树很高,枝杈延伸到殿前廊下,众童子在殿前行走,就像行走于花束中,花瓣沸沸扬扬落满头。   夭夭童子,最初每个都只看守一座殿下分院。他们走过廊下,在共同的地方读书。毕生所习得,却于尘世间无用。歌舞夭灼,风姿楚楚,习帝王策,擅兵事,能论文,是那样努力地习得呵!   可是殿主闭关后,他们就彻底沦落为书籍库房的看管者,早已被碧落天遗忘。好容易今日来了个客人,还是这样凶悍不讲理的主儿!   “景渊,你无须迫他们。”花清慰床坏茫垂下眼轻声地叹了口气。“反正我也不打算重录仙籍。”   众童子顿时肉眼可察地松了口气。   “呵!”谢灵欢一眼觑见,冷笑道:“本王偏不!去,拿你们的衣冠镜,带他照照,他到底是不是古仙!”   众童子依然低着头,却互相悄悄地交换了个眼色。   三息后,那个胆大的童子又再次试探地问道:“可否先照衣冠镜?”   言下之意,若是衣冠镜不认花清危那他们也莫可奈何了。   倒是难得硬气!   谢灵欢从鼻孔里冷嗤一声。“可!”   童子们顿时如释重负,纷纷掸衣起身,各自忙碌。两个童子合力抬着一面足有三人高的水晶镜子出来,镜面法术幻化作云海,云遮雾绕中照出来数十道彩光。   花清握对着镜面,勾唇,挑眉笑了一声。   他没指望这面镜子能认他。   镜面射.出来的彩光笼罩着花清危反倒激发他识海内的波涛。狂暴风雨掀开,冰湖下一直被他刻意尘封的历历心酸往事尽皆纤毫毕现。他恨这碧落天!   不知为什么,花清瓮蝗痪醯盟好爱这个世界,不是人,是山是海是路途中的每一棵树。是每一粒石子,是每一道阳光,但是他不喜欢成仙。   他再不要成仙!   血红魔印冲出了眼眶,在他左眼下缓慢爬行。魔印吞噬皮骨,森森白骨现。   魔眼中,花香缭绕的书华殿再不是锦绣。数十万年间沉浮,这座殿堂内除了那位闭关的殿主外,一众夭童子陆续下界历练凡尘,能重返天庭者,万不存一。   悠悠数十万年光阴淹留,死去后化作尘沙的书华殿夭童子足有十万。他们死去了,无所依归,便又带着那颗痴心竭力地循着书香墨痕回来。   一座殿堂,十万亡灵。   花清毋と徽鸲。滞留了近千年不得寸进的魔狱境终于突破至第九重,左脸赫然现出一块蝴蝶状的白骨。他依然貌美如童女,却是半身仙、半身魔。   衣冠镜内飘出一幅镶嵌着墨蓝金边的卷轴,在卷轴上,花清巫蟊吡臣障至税坠牵如蝴蝶状。   啪嗒一声,卷轴落地。   谢灵欢抢先捡起那幅画轴,端详了一眼,呲牙笑道:“不错!哥哥瞧着甚美!”   童子们战栗着进言。“这、这……不吉,渊主大人可要要替夫人重绘?”   “啊,这不就是我吗?”已突破魔狱境最后一重的花清喂创剑从谢灵欢手中接过卷轴,艳美唇瓣微分。“一半仙,一半魔。仙是天仙,魔是天魔。”   众童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讷讷不能言。   “衣冠镜已是认了他!”谢灵欢笑得无邪,语气带有一种孩子气的残忍。“速速替他录籍。”   “这、这……”   “貌美如童女,是所有古仙的特征。”谢灵欢终于带了些不耐烦,强横地道:“若不是看在你们殿主与我有旧,本王早就掀了这座书华殿!”   那个胆大的童子又试探地进言。“渊主大人可否容我们几个先商议一下?”   谢灵欢张着眼,冷笑了声,比出三个指头。“允你们三息。”   “谢渊主大人!”   “一息。”   几个童子同步倒抽了口冷气,顿时胳膊互搭肩膀,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时间仓促,也不及避开他们。   “录吧?”   “可他是魔,还是只最可惧的天魔。”   “可他也是仙!”   童子们争执起来。   “三息。”谢灵欢懒洋洋地打断他们。“如何?”   几个管事童子都沉默。   “如何?书华殿到底录不录?”谢灵欢眉眼森寒。   管事童子们终于妥协。“可。”   花清问治兆拍蔷硪鹿诰蹈他的画轴,上下扫了几眼,闻言收起卷轴,扬眉笑了声。“呵!如此,我便是这琳琅界……最后一名古仙。” 第81章 长生花三   在录完古仙谱名册后,花清梧鄣刂老卤剩与谢灵欢相携大笑振衣出殿,徒留下书华殿内几个管事童子面面相觑。   “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他分明、分明是头恶鬼魔煞!”   “嘘!小声些,那位大人如今可正管着幽冥,碧落天内神尊都肯与他交好。”   私语声窃窃,在谢灵欢与花清紊砗笕缤蜜蜂儿飞舞在庭木廊苑下。   花清谓挪礁找恢停谢灵欢立刻就搂紧了他的腰。   “无须管他们!”   谢灵欢说着呲牙笑了。“今后你我在一处,怕是三界都有许多流言,若是各个儿都去管、都去听,哪有那许多只耳朵!”   为了让花清畏中模谢灵欢索性抬手指向廊外一眼看不到顶的司命树。“瞧,这树连着四海八荒,幻海扔兴的分枝,芝叶城书画铺外那枝头也能通往我幽冥地府。”   书华殿主殿外另设十八分院,连绵宫阙都依着长廊,曲折长廊外,司命树枝叶全都呈现出接近于透明的碧青色。这处天光也被染成冻玉青,雪白云影从叶片缝隙丝缕隐现。   一朵硕大的七彩虹光花坠在廊前那根枝条上,将熟不熟,花瓣合拢,显然花蕊内正在孕生新生的守殿童子元灵。   “真美啊!”花清瓮W〗牛不知为何怔怔地望着那朵合拢如坠钟的花,桃花眼底微现惘然。“碧落天童子,生而无忧,以灵息为食。”   “所以他们不能懂你。”谢灵欢也随他一道驻足,目光顺着往上抬。“这些书华殿的童子们,最多到了年岁,便被放入下界修习红尘色.欲。他们连下界十丈软红都熬不过,更不能懂哥哥你直堕魔地狱的苦楚。”   谢灵欢居然也难得叹了口气,法术幻化出来的清俊眉目有了些许怜悯。“琳琅界的灵息越来越少,万年前那次道争,损毁了大半仙家根基。如今……不过都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花清熙久记嵘问他。   “或许有。”没想到谢灵欢却当真答了他,说得分外详细。“这次我在凤宫见到帝尊,见他欣欣然有喜色,问他喜从何来?他说是在下界剑阁弟子中出了个异数,剑阁当年收了个灵珠子,那灵珠幻化成人身,与大世界的一条青龙结了道侣。”   花清渭覆豢刹斓爻榻糁讣饩仿危嗓子眼发干。“大世界?”   “嗯,”谢灵欢漫不经心地搂住他站在书华殿廊下,目光仰望枝头那朵七色虹光的坠钟花,淡淡地说与他听。“琳琅界是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做大千世界。小世界千与千连乘,方抵得上一座大世界。青龙来自于大世界龙墟。”   “那,景渊你的来处?”花清紊ぷ佣兜睦骱Α   谢灵欢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锐利如白光。但他却很快地笑了,眉眼弯弯,似乎方才那锐利的一眼只是个错觉。“啊,我的来处,说起来……也是个大世界呢!”   花清握糯交勾要问,谢灵欢却已经搂住他缓缓地离开了司命树下那朵虹光花,继续边走边说。“青龙既然来自龙墟,必然有撕裂时空跨越星际的法子。帝尊眼下正着意与那条青龙交涉,咳咳,通过那颗灵珠子。”   ……听起来,帝尊南广和的交涉手段不甚光明。   花清斡植镆欤又觉得茫然。“景渊,所以神尊走后,你也会离开对吗?”   谢灵欢毕竟是神,与如今三十三天坐镇神尊位的南广和更是同源一体,他吃不准谢灵欢与南广和之间的联系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倘若广和神尊要走,那么谢灵欢呢,会不会也弃了琳琅界?   毕竟按照谢灵欢刚才亲口承认的说法,琳琅界灵息日渐稀薄,已不适合仙家生存。再者,小千世界总是抵不上大世界。   花清芜紧苍白指尖,声音发抖。“景渊也要走,是不是?”   出乎意料地,谢灵欢居然凑近了他,附耳恶劣地低笑了一声。“怎么,舍不得我?”   花清喂呃窗端着,凡事都是他主动,从没见花清握庋露骨地表达过眷恋。谢灵欢到底意有不足,于是今日又恶意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低低地故作迟疑道:“我与帝尊本是一体,他若走了,我嘛……”   “你不许走!”花清蚊腿蛔身抱住了他,紧紧地拥着,嗓子里也抖的似在沁血。“我只是琳琅界的一名仙,我……去不得大世界!景渊,我、你……你莫要丢下我!”   花清窝锲鹆常尖尖下颌遍布湿泪。“景渊,你若是也离开了,这小世界于我不啻于牢笼!我独自孤零零地,有甚趣味?”   谢灵欢沉默地抬手抚摩他脸颊湿漉漉的泪,意有所指道:“清儿!当年你在轮回井自剔仙骨,你可曾想过,那时候……我又是怎样熬过来的?我被你弃如敝履,你走得毫无音讯,我赶去轮回井边时,只捡到了一块腰牌。”   “我……”花清纹不成声。   “那块腰牌,坠着刻录你名姓的血,它伴了我万余年。万余年……我从不敢片刻离身。但我终于寻到你那日,在下界北俱芦洲的翠螺山山头,你甫见面就要杀我。清儿,你可曾想过,那时我又是怎样的心情?”   “我……”   花清瓮蝗恍睦锓⒒拧K从没仔细地算过他与谢灵欢间的种种!从来都是谢灵欢逐着他,每次他睁开眼,都能见到谢灵欢盘桓于他左右。他到底有多久,吸食着谢灵欢的冥气复生,三魂聚、七情全,这一切都是谢灵欢在陪着他。不止一次,他曾驱赶谢灵欢离开。   所以倘若谢灵欢当真累了乏了,想要离开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谢灵欢与广和神尊,可是一体呢!   在血渊底蜃蛇盘旋着粗黑的身体,口吐人言,嘶嘶地对他道,呵!他与帝尊好的蜜里调油。那位可是神尊呢!你拿什么同他争?   “景渊,不!”花清巫蟊吡臣障殖隽松然白骨,眼底一片血红。“我不许你走!我什么都争不过!我什么都不如广和神尊!我只有、我只有这一腔痴慕着你的情思,你……要吗?”   花清翁一ㄑ鄣籽红弥漫,泪化作了血,一颗颗滴落在谢灵欢肩头。   “倘若情思你不稀罕,我所有的,只要你肯留恋,就、就都是你的!”花清窝劾徜桡而下,颗颗血泪,落地化作相思子。“可你是幽冥黄泉之主,你来自于大千世界,你所要的,或许我竟没有。”   谢灵欢张了张嘴。   花清稳从制喑地隔着一地玲珑血红相思子问他。“景渊,你要我吗?”   谢灵欢倒没料到他能发痴至此。他被花清未蚧魈多次,累积万余年心酸,恨意千重山。但当真见到花清挝了他哭成这样,他又舍不得了。   “嘘,嘘嘘!哥哥小声些!我总是要你的。你就是我眼中的长生花、是我轮回井边的骨中血,我哪敢不要哥哥你啊!”谢灵欢把花清畏幢г诨衬冢亲吻他沁血的魔泪,厮缠了许久。   书华殿上空突然传来云线被划开的声音。   谢灵欢扬起脸瞥了眼,忽尔勾唇一笑。“你我大婚在即,帝尊已派了云车青鸟去各处送信。你看!那就是去往我幽冥界的车!”   一辆云车由八匹天马拉着,正飞奔划过书华殿上空。天马腋下生白翅,四蹄踏云,瞧着十分神骏!云车上送信的仙官头戴高冠,一身紫衣整齐,怀中抱着柄麈尾,端然如画卷中人。   花清嗡嫠目光看过去,抬起头,目光血红渐散。“啊,那是碧落天送信的云车吗?”   昔日他在碧落天做仙帝时,各界往来都靠灵符,心念一转,音讯便到了。他倒还没见识过这样气派的场面。   “可不是送信的书吏!”谢灵欢咂摸着嘴笑道:“我幽冥界的书吏惯来埋头案卷,不懂得妆扮,此番大婚蜜月后,须也学这三十三天,整饬起来。”   花清温腔情思瞬间被浇灭了。   “景渊,”他头疼地抱怨道:“你好歹是个幽冥之主,能不能不要处处都与别家比?”   谢灵欢怪叫了一声。“噫!怎地能不攀比?这派头十足的场面,大家都爱看不是!”   “不是。”花清尾档慕厝弧K转身就推开谢灵欢,颇引以为耻,边往书华殿外走,边勾唇嗤笑道:“虚头巴脑的派头什么的,果然只适合碧落天!”   “瞎说!”谢灵欢忙大步赶上他,不服气地辩道:“渊狱刚开始扩建,秩序眼看着才将将建立,正需要气派门面!”   “哦?”花清位赝沸毙钡仃锼,入鬓长眉轻挑。“费这许多心思作甚?景渊你不是要走?”   “谁说我要走?”谢灵欢搂住他咬耳朵。“哥哥这样子美艳,我若走了,你指定就叫别人叼走了!”   “呸!我又不是块肉,怎地叫叼走?”   “嘿嘿嘿嘿,”谢灵欢笑声顿时下流。“可不就是块肥美的鲜肉!”   “你!”   花清畏呷煌瓶他,甩袖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才好叼肉不是?”谢灵欢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里都透出垂涎。“叼多了,也不晓得蜜是不是一样的甜?”   花清翁Ы啪头缮沓隽耸榛殿,飘飘摇摇,直追那辆去往幽冥界的云车。   “哥哥等等我!”   谢灵欢嗖地一声追上,在花清温渥时,他屁股也已稳稳地坐在了云车内。俊美面目含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两声,道:“咳咳,正好有车,本王且与哥哥同归。”   驾车的小仙官战战兢兢,拢袖朝这两位不速之客先是行了个礼,试探地问道:“两位也要回幽冥?”   谢灵欢笑得面不改色。“借你个光,本王须陪哥哥去趟下界北俱芦洲,到洛阳城翠螺山,先拿回所有仙骨。”   这分明一点儿也不借光!   仙官苦着一张脸,无奈只得驱着云车调转方向,先去下界人间路。   当着人,谢灵欢坐得格外端直,眉眼不动不笑。花清巫在他身旁,莫名竟然有点心悸,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阵心头寒意驱逐,手指就已经被扣住了。   花清瘟闷鹧燮ぃ就见谢灵欢手指扣扣索索,沿着他指缝间不住地摩挲。丝缕冥气渗入,花清味偈毖畚卜珊欤一个没忍住,从齿缝间漏出一声极其暧昧的“嘶……”。   谢灵欢眼波动了动,眼底漾出笑花。   “禀告渊主大人,”被赶到马车栏上的仙官目不斜视,双目对着前方回禀道:“天界云车不能入凡间,此处已是洛阳城与妖鬼交接的芝叶城,大人您看?”   “嗯,可!”谢灵欢撩衣起身,大剌剌地搂住花清危轻笑了一声。“有劳!”   仙官忙抱着麈尾回身行礼。“小仙不敢……”   话语无声散尽,视线内哪还有那两位人影?仙官摇摇头,驱赶着云车快速掉头直奔幽冥而去。   谢灵欢搂住花清嗡嚎结界,经过妖鬼横行的北俱芦洲芝叶城。在马大禄巷子口,又见到了那个假装瞎子日常摆摊算命的神明。三尺白幡,一杆青竹,面容清瘦的“瞎子”正抱臂靠墙而立。   “你不是一直好奇他的真身是什么吗?”谢灵欢牵着花清蔚氖郑恶劣低笑道:“正好,今儿个一道去问问他。”   “你也不知?”花清尉醯糜行┚奇。在他认知里,这琳琅界天上地下就没有谢灵欢不知晓的秘密。   “知道,”谢灵欢勾唇,十六岁少年眉目带着点天然的坏。“但让他亲口告诉你,更有意思。”   花清胃盏铰泶舐幌镒涌谑保瞎子就已经瞧见了他,只不认得谢灵欢如今的面目。瞎子叹了口气,放下手,慢悠悠走到摊位前,修长手指摸索着案台上的龟壳筮草,假意道:“花使者今儿个又要算什么?先说好咯,若是问的难了,须加价。”   “加价是多少?”谢灵欢抢先开口。   “平常我是收三枚钱的,”瞎子故意慢吞吞地沉吟道:“花使者这几百年没来,便折个价,加价后也只收您十八文钱。”   “便宜!”谢灵欢大笑。   “十八文冥王钱。”瞎子也笑,清瘦脸上带着些故意演出来的谦逊,手指轻敲案台。“听说渊狱刚成立了冥王府,共立了十八座殿。咱是个畸零人,想来……也入不了轮回、见不到十八位新冥王,就收这十八枚分别印了他们面目的冥钱,当作个纪念。”   这位姓花的不过是个引魂使者,瞎子笃定他收不齐这十八枚钱,因此说的格外淡定。   “呵,入不得轮回?”   谢灵欢松开花清蔚氖郑手肘支在案台,两手托腮,笑嘻嘻地盯着瞎子的脸,文不对题地道:“这个好办!只要你愿意,现在我们就收你下血渊,到时候是留在地府打杂,还是在十八殿流转做苦工,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瞎子一怔,轻敲案台的手指僵住。片刻后,他僵硬地笑着摇头。“这位贵客玩笑了,某就是想要那十八枚冥钱而已。”   “哦,这个更好办!”谢灵欢依然不错眼地盯着他,笑道:“下了幽冥十八地狱,在各处流转时,都会与你结转工钱。至于印着十八冥王的冥钱,你想要多少,就看你自家本事了。”   瞎子隐约察觉踢到了铁板,面容愈发僵。   “听说雄鼠那处甚伟啊!”谢灵欢笑得堪称顽劣,低声道:“正好,本王即将大婚,这蜜月三千年……可不得寻个药方子助兴?琢磨着,恰好你真身不就是只鼠精?搁眼面前儿的药引,本王就不须再去别处拿了。”   他一口一声本王,瞎子噗通一声当场跪下了。“大、大人饶命!”   “咦?”谢灵欢兀自撑着案台嬉笑。“本王可不稀罕你的命,只拿你入药罢了。”   “小鼠有眼不识泰山,不是,不识大人。”雄鼠精语词错乱,跪下抬头,神情也像是要疯了。“求渊主大人高抬贵手!”   “啧,真没意思。”谢灵欢逗弄了这头雄鼠,反倒回头笑吟吟地对花清翁手道:“哥哥你看见了没?他真身是只鼠精哩!”   “嗯,瞧见了。”花清喂创剑似笑非笑。“从前倒教他一直瞒过了。”   “花使者,”雄鼠精忙哀求地望向花清巍!靶∈蟛⒉幌得你与渊主大人认得,从前倘若有冒犯处,还请花使者恕罪!”   “谁说他与本王认得?”谢灵欢翻了个白眼。   “那、那……”雄鼠精茫然地抬头,目光在他与花清沃间逡巡,猛然张大嘴,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   谢灵欢笑着走回花清紊肀撸搂住他柔美腰肢,揭破了谜底。“他从今起再不是什么引魂使者,而是本王道侣,大婚帖子已经发往四海八荒。你不晓得,只能怨你上不得台面。”   “是是,小鼠有眼无珠。”雄鼠精磕头如捣蒜。   谢灵欢呲牙又笑了一声。“这样吧,从前你确实不晓得,但你也确实对他太过怠慢。如今本王要你做件事,将功折罪,你可愿意否?”   “愿意,愿意的!”雄鼠精连声答应。   “这下界修仙宗门中有个合欢宗,行事最为下作。”谢灵欢依然在笑,声音却寒冷的掉冰碴。“你灭尽下界所有修合欢的宗门,本王便饶过你。”   雄鼠精茫然的几近于可怜,苍白清瘦的脸往下塌,眉目五官都皱了。“大、大人,我在洛阳城伽蓝寺中须还有事务。”   “嗯――?”谢灵欢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   属于渊狱之主的威压释放出来,整座芝叶城都笼罩在青烟之内,天幕突然间青蒙蒙,非云非雨,雾气中谢灵欢的话语便格外森寒。   “尔敢抗命?”   雄鼠夹紧两腿,瑟瑟地努力地保住渊主大人瞧中了要拿去做药引子的第三条.腿,哇地一声哭出来。“……不、不敢。”   “唔,甚好。”   谢灵欢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渐至不可闻。   半盏茶后,雾气里氤氲湿潮终于化作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水里夹杂着丝缕被稀释过的冥气,于芝叶城众多孤魂野鬼而言,不啻于从天降落意外之喜。就连雄鼠精都感到了冥气化雨,浇灌在他修炼了千年不能具足的妖身。   倏地,雄鼠精睁开了那双修炼出来的人身肉眼。倒三角小眼中青光迷蒙,妖力暴增。   此时谢灵欢与花清稳丛缫殉隽酥ヒ冻牵晃晃悠悠,渡水到了翠螺山。人间夏尽冬至,赫然又是一年春。   修长手指拨开翠螺山仙人坟前的枝枝蔓草,现出那座藏骨洞穴。穴内天光流动,洞壁内水声滴答。两双乌皮靴踩过滚着湿滑青苔的地面,人语声在洞穴内也空洞的很,嗡嗡带着回音。   “孤说过,大婚之日,哥哥的骨得一块不落地都躺在幽冥王殿的婚床上。”谢灵欢声音隐隐然含笑。“这处也拿走后,两百零八块仙骨便都齐全了。”   另一双乌皮靴在他身后停住。   花清巫ぷ悖很有点一言难尽。“景渊!”   “嗯?”谢灵欢回头,不解道:“怎么了?”   花清蜗胨担景渊你这句求婚的情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啊,能不能换一个?但他想到谢灵欢惯来小性子,倘若他当真提了这句,指不定还得与他闹成什么样子。于是最终他只是笑了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谢灵欢不信,挑眉道:“哥哥不愿?”   “呵!”花清涡牡溃果然!幸亏他方才没真的说出口。他怕谢灵欢再纠缠这个话题,便错开眼,轻声道:“骨头都藏在洞穴地下三尺处。全部拿出后,这座山怕是会塌。”   “塌便塌吧!”谢灵欢无所谓地耸肩,叹了口气。“上万年了,此界靠吸食哥哥你的仙骨灵气,早已繁生出地脉。你取骨后,此界怕是还有许多未了账。”   “什么账?”花清蜗乱馐蹲肺实馈   “啊,这个,”谢灵欢却又不肯仔细往下说了,笑着含糊其辞。“灵气过于旺盛,最是适合山妖地精们修行。翠螺山必然也是呢!”   “哦。”   花清味溉幌肫鹞羧赵诙茨谟龅降哪侵谎鸟,倒当真惘然了一瞬。他自被谢灵欢掳去王殿后,有许多年不曾见着那只鸟妖了,也不知他过得如何?   说起来,那只鸟倒也姓谢,叫做谢日。   花清稳滩蛔〈奖叨嗔怂壳车笑意。抬起手,双手掐诀。“既如此,那便取骨吧!”   “嗯,我替你护法。”   谢灵欢自觉地站在他身后,冥气外放,将翠螺山方圆百里都笼罩在护持罩内。轰隆隆,山势倾颓,青烟冥气中缓缓地浮现出两百块排布的整整齐齐的白骨。花清我幌红衣上下翻飞,啪地一声,袍角落下时,两百块白骨已悉数入了他体内。   肉白骨、活死人,于幽冥之主而言不过在一念间。   “齐全了?”谢灵欢问道。   “齐了。”   谢灵欢呲牙一笑,眉眼弯弯。“事不宜迟,眼下就替哥哥将两百零八块仙骨悉数注入冥气。从此后,哥哥既能凭借灵息为食,也可借助于冥气,畅行我幽冥界。”   话随手动,青烟冥气布下的结界内一双冰凉如石的修长手指蓦地摄住花清巍Zて沿着他天灵盖与心口,游走于周身大穴,在一个大周天循环结束后,那双手下流地从背后搂住他。   “呵,哥哥总算如愿。”   花清瓮耆被他制住,一双桃花眼底水光迷蒙,艳美唇微分,似哭似笑。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回去幽冥!这座翠螺山快塌了。”   谢灵欢撤除护持罩,护住花清钨康胤缮砗蟪罚剧烈轰鸣声不绝于耳,在他们飞离的地方翠螺山轰然倒塌。山体滑坡带起大片血色红泥,从绝峰到山腰断裂成三截,巨石带动血泥下的妖灵,满山嗡嗡振响。白水下依山所居的凡人惊呼奔走,水面倒影出无数惊惶的人影。   “走,回幽冥王殿。”   谢灵欢双腿蹬水,搂着花清未影姿泅渡至深处,修长手指抠动地底机关,破解了繁复的篆文符咒。眨眼间,便从结界处径直回到幽冥黄泉。   哗啦啦!   花清翁匠鐾罚长发湿漉漉地披至脚踝。黄泉水顺着他尖尖下颌滴落,侵染红衣。转过脸,却发现谢灵欢身上涓滴未湿。黄泉水不仅不敢沾他衣,反倒温顺地托起谢灵欢,在他那双乌皮尖头靴底呜咽出声。   啧,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花清斡锲泛酸。“这幽冥黄泉是只认你这张脸嘛?那岂不是碧落天那位神尊来了,黄泉也自动替他引路?”   啧!想到广和神尊,花清尉吐脑子不可名状。   谢灵欢大笑,一把搂过他,小口亲吻他鬓边湿发。“怎么会只认脸?自然还须认得渊狱冥气!”   花清握帕苏糯剑似乎还想说什么,谢灵欢忙安抚他的心。“翠螺山连着昆仑地脉,水底下,渡的黄泉口也是妖族的第八殿因果殿。瞧!我们到了。”   花清喂然被他这句话引开视线,转头看向岸边,见到因果殿外朝戈一袭黑衣背负着箭囊正在四处巡视。殿门大开,两丈高的浮屠像都活了,俯身与大殿中央的一个白衣女子说着什么。   白衣女子扬起脸细听。   花清握獠湃铣隼矗这女子便是朝戈的心上人云曼。呵!   谢灵欢拿手指着因果殿内景象,与他解释了几句。“因果殿如今聚集大量妖族,正好本王要整治幽冥地狱,便将其划归地府,厌落代为辖制。开创了十殿阎罗后,这处便仍沿袭旧俗,称作第八殿,管着妖族的因果往生。这些浮屠像负责勘察罪簿,云曼在此纺纱织线。”   让妖族为他干活,原本就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事儿。于是谢灵欢说的又快又急,到此终于停顿了一息,又道:“线,是因果线。因缘尽的那天,云曼会持刀割断因缘线,于是那个妖灵的果报也就熟了。”   花清未瓜卵巯肓艘凰病!澳浅戈与云曼?”   “云曼是借此修行,朝戈嘛……”谢灵欢扬眉。他在幽冥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二十岁的脸奢华至极,笑起来灼灼如聚日月光辉。“是他自家痴心,非要守在因果殿外。反正眼下地府人手奇缺,也就随他去了!”   花清斡殖聊了三息,信手念了个净水咒,将一头长发与红衣弄干。乌皮靴轻抬,施施然往前离开了。“走吧,去王殿!”   谢灵欢追上他,牵起他的手笑道:“耽搁这许久,碧落天传旨的仙官想必早到了。是该回去!”   两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离开了因果殿。因果殿内云曼恰好听完禀报,抬头,只看见一袭玄色大服的高大背影笼罩在青烟雾霭中,与玄衣人并行的那个穿着红衣,身姿翩跹夭美,飘然若红云。   “是渊主大人回来了吗?”云曼问那几座浮屠。   “是呢!”浮屠像声音嗡嗡嗡,显然是木精所化,早已生出了灵智。“渊主大婚在即,我等也要妆扮因果殿,姑姑您看用什么样的花饰好?”   云曼抬手轻捋鬓边碎发,清凌凌的杏子眼内微露笑意。“我以曼陀罗蜜为食,渊主大婚那日,此殿遍开雪白曼陀罗花即可。”   “好!”   因果殿外巡视的朝戈似乎听见了什么,猛然回头看来,长身玉立,一袭黑衣在幽冥潮湿的风里猎猎作响。   前世今生,一眼万年。   **   旬月后,幽冥界渊狱之主果然广发喜帖,黄泉水头一遭儿流淌出了清艳至极的泉水。风洞口呜咽鬼哭声也变了,桀桀、嘎嘎、嘻嘻,王殿前充斥着百鬼嬉戏笑声。听着莫名可喜!   地府从第一殿轮回殿起,十座阎罗殿前都繁花如织。彼岸花花毯如Y,撒花奏乐的天魔女飘带缭乱。   蛇龙探出忘川水,梳着油光水滑的飞天髻,齐齐屈身朝王殿方向恭贺。   三十六洞洞主们喜笑颜开地捧着玉笏,相携入幽冥王殿。平日里交好的,沿路还纷纷交换着近日消息。   “听说厌落自执掌地府后,统摄十殿,甚是有威势啊!”   “狗屁!”不料厌落恰好走在后头听见,闻言怪眼一瞪,紫红面膛上俱是怒意。“老子如今忙不过来才是真的!”   “哟,厌落大人,”方N与他在凡间也一同演过江南景家的管家伙计,此刻便笑着打趣道:“怎地会忙不过来?你不是刚捡到个小师弟,取名作厌离的,如今顶了缺,也管着因果殿不是?”   “厌离,唉!老子说起这家伙就一肚皮气。更气了!”厌落神情越发焦躁。“捡到他的时候以为这株仙灵芝是个宝,谁晓得体质忒弱!三天两头告假,屁用都顶不上!也就只能管管因果殿事务,其他的,还得靠老子帮衬。”   “新手嘛,总得调. 教个千儿八百年的。”道珩也安慰他。   第八洞洞主因多次调戏昆仑道素女云曼,被渊主大人亲自打发去了血渊,眼看着是回不来了。厌落天天抱怨事务繁杂,谢灵欢便格外开恩,允他自行聘个帮手。谁也不晓得厌落从何处抱回来株奄奄一息的仙灵芝,宝贝的不得了,极力推荐厌离顶了第八洞洞主的空缺。   当初推荐厌离的是他,如今嫌弃厌离无用的还是他。   其余洞主不好再劝,只张着眼道:“厌离呢?今日渊主大婚,他怎地也不来吗?”   “他哪敢!”厌落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朝前方王殿方向指道:“因他长得好看,被渊主夫人点名要去做了倌相,此刻早在里头帮忙了。”   众洞主闻言大笑不止。都道厌离这厮干活不中,讨好渊主夫人倒是功夫一流。   幽冥之主大婚这天,冥界开流水宴席长达一千年,坐镇三十三天的广和神尊亲自当主婚人。金边宽椅内,广和神尊笑吟吟地叩动手指,十二冠玉旒后眉目含笑。   “一拜天地!”朱雀神君叶慕辰捏紧拳头,声音沉沉,却广达四海八荒。   王殿内,谢灵欢与花清嗡双换了玄色喜服,相对拱手而立。谢灵欢依然用法术遮面,同样戴着十二冠玉旒,只是广和神尊戴着簇簇金色明火,谢灵欢这顶玉旒冠却通体透出玄铁暗金色。   在十二冠玉旒下,谢灵欢面目云山雾罩的如同隔着浮山千万重,只有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如昨。   一礼毕,谢灵欢笑道:“今夕何夕,得趁所愿!”   花清我泊奖吆笑,点了个头。没按照惯常风俗接他句情话,反倒说了句极亲密的私语。他招招手,轻笑道:“小谢,你且附耳过来。”   谢灵欢忙拢袖倾身,凑近了听他说什么。   当着琳琅界至尊神广和神尊的面,也当着三界众生所有妖、仙、灵、魔物的面,花清窝廾来桨晡⒎郑呵气如兰。一字字,一句句,对谢灵欢认真地道:“昔日我在三十二天得那个道梦时,梦中人所歌,尽皆佶屈聱牙,我只记住了这最末一句。如今我且唱给你听……”   谢灵欢不料还能亲耳听见花清纬歌,顿时喜意爬满心头,美滋滋地道:“嗯,我听着呢!”   众魔女妖娆地拂动七色飘带,在幽冥王殿内众生毕集。广和神尊正倾身,侧耳听着朱雀神君与他说了句什么悄悄话,奢华绝伦的脸上微现笑意。三十六位幽冥洞主齐齐举杯,恭贺渊主大人这第一礼总算完成了。   在人语纷扬里,穿着玄色婚服的花清窝銎鹜罚歌喉柔艳。那张雌雄莫辩的脸微微扬起,下颌尖尖,眼眸中也似漾着万古银河水。   “人间无碍、是清欢!” 第82章 番外・永无殿上   大婚后,幽冥纪又过了一千年。永无殿内风声寂寂。   四壁挂着的银雪色鲛绡不时轻卷,漫漫扬扬,又啪地落下。星辰流光溢彩地高悬于穹顶,星光铺满银雪色鲛绡,馥郁奇香从外殿一直铺陈至内殿。   “……唔,滚开!”   花清谓吡τ盟肘撑起身子,从贵妃凉榻上抬起头,两条腿兀自软绵绵地盘在谢灵欢腰间。他扬起脸,尖尖下颌有汗珠滴落,声音也透出股暧昧的乏力。“景渊,你、你且让我歇歇。”   “哥哥当真想要歇着?”谢灵欢恶劣地低头轻笑,指腹碾过他两片艳美唇瓣。“哥哥这张嘴,可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   谢灵欢边说边动作,熟稔至极。   “……唔,谢、景、渊!”   谢灵欢漫不经心地挑眉应他,动作越发刁钻,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藏着促狭笑意。“嗯,哥哥且再多唤两声!”   “你!”花清卧俪挪蛔∩碜樱双手一软,墨色长发便如水般披泻于贵妃榻。“那你……你且把那、那……给去了。”   谢灵欢低低地从喉间笑了一声,放过他的唇瓣,当真依着他意思,冰凉手指拎出串夜光珠的银线。“鲛人的眼泪入了哥哥的无根花花蜜,啧啧,真是……香极了!”   谢灵欢提着夜光珠,作势递到唇边去尝。花清瘟⒖萄畚卜珊欤哑声怒道:“谢景渊,你!”   “怎么,不喜欢?”谢灵欢一脸委屈,奢华眉目轻动。“我可是事事儿都依着哥哥来着!既然不喜欢,那就……”   噗地一声。   谢灵欢抬手又把那串夜光珠放回原处,换来花清问声尖叫。   “嘻嘻,原来哥哥喜欢的是这种玩法。”   谢灵欢笑得极其下流,趁机再次将花清味に涝诹归健6作毫不留情,掌心微用力,鲛绡帐内这人月华般皎皎的肌肤被摩挲出红痕。   月华被染了绯色,觑着美极。   “哥哥真好看!”谢灵欢语气甜蜜,低头吻那片片红痕。“这处像极了天上的月亮,饱满如红月,嘻嘻。”   花清瓮仁涣散,从唇边逸出一丝一缕银线,再不能答他。   内殿弥漫着扑鼻的异香。无根花盘旋于虚空,在谢灵欢刻意根植的血娑婆虬结枝桠上生长,娑婆沙华赤色如血珠,凝玉般托出一朵朵银雪色几近于透明的无根花。   花朵与花朵相依,人与人相缠,一声声情丝昵语漾于永无殿内外。   “小、谢!谢、景、渊!”   “嗯,在呢在呢!”谢灵欢笑声愈发下作。“瞧瞧,哥哥的伴生花自打改名叫做长生花之后,果然就有了根。”   修长手指提着一连串的剔透夜光珠,珠光霞彩,映照出花清瓮昝鲤皎的裸.背。   “无根花,如今也有了根脚哩!”谢灵欢低低地笑了一声,尾指勾着那串夜光珠,信手掷在地上,重又覆了上去。   夜光珠啪嗒嗒,成串地滚落在雕花青砖地。鲛人族织就的软绡卷起又落下,在渊主办事儿的时候,就连鲛绡都晕染成了绯红色,似乎无限娇羞。   **   又过了年余,忽一日,花清畏吲地扶着墙软倒在地,拧身回头怨恨地骂谢灵欢。“怪不得昔日我座下教养的第二子朝风说这事儿辛苦,遇见你个无赖,可不苦甚!”   每当怒极的时候,花清味蓟岜浠卮忧澳歉鋈十二天仙帝模样,端然坐在罗伞下,被众多妖灵簇拥着,言辞都十分古老迂腐。   谢灵欢笑不嗤嗤地从背后走过来,把他拥在怀里,下巴磕在他头顶。“朝风?”   花清卫淅涞睾吡艘簧。顿了顿,又作死地口不择言。“你竟然比条野龙都不如!”   “哦,孤想起来了。”谢灵欢噗嗤一笑,低低地附耳道:“朝风就是那个与南天门华表上一条野龙私下里结了契的花精。虽然什么礼都没办,却这般那样,什么姿势都尝过了。”   花清谓兴整个人拥在怀里,越发觉得后腰酸软,脚下也没力。他冷哼道:“那龙须是个憨货,可你呢?你贵为渊狱之主,管辖着幽冥三十六洞,镇日家不问正事儿,就、就与我胡混!”   “啊,这个,”谢灵欢笑得无邪。“与哥哥蜜月呢,怎地能叫胡混?这才是天上地下,最最要紧的一件事嘛!”   谢灵欢眼尖,见花清握抛旎挂驳他,顿时把他那两片不老实的艳美唇瓣吻住,笑声从喉咙口汩汩流淌。他那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底也满含笑意。   一吻毕,他才特特儿地将这藏着的笑意放出来,故作轻松地道:“哥哥莫不是羡慕他有条龙?这个简单,天上地下,只要哥哥想得到的容貌与形态,我都能化出来的。龙而已,很了不起吗?”   谢灵欢抱住花清蔚南秆盘旋而上,在抵达穹顶最高处时,花清谓畔乱豢铡K刚张开双臂,赫然发现自家已经骑在一条雪白的长龙身上。那龙生着一对儿莹白鹿角,蜃腹鲤鳞,开口时龙吟声清越。   “瞧,这个模样与哥哥好,也不是不可以。”   花清握獯蔚闭嬉住,艳美唇瓣微微发抖,喉咙口都哽咽了。“你、你……胡闹!”   谢灵欢的声音藏在龙体内,隐隐然带着笑。“这还没开始闹呢!”   花清魏粑促急,眼尾飞红,足有十息后才哽咽道:“你若是再这样,我、我就……”   “哥哥你成日家就晓得威胁我!”   白龙顿时委屈起来,爪子抠地,从穹顶落下时险些把雪白优雅的身子盘成一条蚯蚓。白龙团团地拱在内殿西厢角落里,鹰爪死命地抠雕花青砖地缝隙,圆眼内藏着深深湖绿色阴影。   花清翁Ы耪待跨过龙身,脚踝处却被龙尾勾住。   龙尾与他刮擦嬉戏,九九八十一鳞片也带着湿润水息气。这水息气味,不是昔日碧落天孕生他的银河水,是来自于渊狱底的幽冥水,伴随着阵阵澧泉酒香。   “哥哥――!”   这次依然是谢灵欢的声音,拖长了语调撒娇,尾音软而糯。但方向却不是在他身侧,不是内殿西厢角落。   花清蚊H坏亓闷鹧燮ぃ就见从内殿门口施施然地出现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少年。小少年生俱绝对奢华的眉眼,张开双臂,扑腾着赤脚朝他奔来。“哥哥,你欢喜我嘛?”   呵……花清翁手揉了揉眉间。   “哥哥!”   又一声软糯的少年声音,但是比先前刚扑进来的又有不同。   花清瓮孔剧震,震惊地望着门口又进来个十六岁的谢灵欢。这个谢灵欢戴着幞头,摇着洒金折扇,笑着对他道:“或者,哥哥你更欢喜我这副模样?”   “瞎说,我才是景渊。”又一个谢灵欢冒出来,这回是在人间北俱芦洲行走的江南景家少东家模样,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大串叮当乱响的钥匙,脚蹬乌黑尖头靴跨过门槛。   “啾啾――!”一只妖鸟扑腾着双翅跳过门槛,人模人样地朝花清巫髁烁鲆尽!笆百年不见,美人你可想念在下不曾?”   花清蔚钩榱丝诹蛊,咔嗒咔嗒,回头时脖颈都发出僵硬的卡壳声。   “谢、景、渊?!”   “啊,忘了哥哥还不晓得这件事。”小妖鸟再开口时,已经换回了谢灵欢蜜糖般丝绒华美的声线。“在下陪伴哥哥于幽冥地府做了三百年引魂鬼差哩,期间还替哥哥当值。唔,然则,哥哥却突然消失了,说走就走,连句口信都不曾留下。哥哥你好狠心!”   花清吻逖薜牧成隙傧直∨,挑眉高声道:“将我从第三洞宅院里拽走的,分明也是你谢景渊!”   他当时好好儿地躲在那座破宅院里当个没名姓的低级鬼差,是化身作妖鸟的谢灵欢在阳世春烟楼被小倌儿翩跹甩了脸色,当场打翻醋坛子,掀飞整座幽冥黄泉,硬是把他掳到永无殿内,如此这般……那般这样。   花清翁一ㄑ垌红极,天魔印便露出来了。他气的浑身都忍不住发抖,玉雕般指尖指向这一个两个无数个的谢灵欢,咬牙切齿道:“谢景渊,分明是你欺我在先!”   “哦,这就叫欺负了?”谢灵欢的声音同时从白龙、妖鸟、景渊口中传出,隐隐然带着振鸣的笑意。“那哥哥是不是不知晓,我还能更欺着你?”   “你待怎样?”花清我а溃手指抖的险些扶不住后腰。   “嘻嘻,哥哥你猜啊!”   “你猜嘛!”   “清儿,你猜不猜?”   花清位饭怂闹埽却见那个十三岁不死鸟本体模样的小少年冲他张开双臂,笑嘻嘻地拖着软糯尾音对他道:“哥哥,他们都欺负你。我可不会哩!”   小少年扑向他,浑然不惧他如今已是天魔体。   “哥哥,抱抱亲亲!”   撒起娇来的渊主大人,哪怕只是个十三岁小少年模样,花清我膊幌氡他。他宁可去抱青砖地!啊不是,他更愿意顺着青砖地缝隙逃之夭夭。   “你到底要如何?”花清畏力不如人,又深深晓得对方只须冥气外放,他就只能嗓子沙哑,媚到不堪。于是只得忍气吞声,忍了忍,忍了又忍,最终扶着腰几乎带了泣音央求道:“你这些化身,如今都是要做什么?”   “嘿嘿嘿……”   “嘻嘻。”   “这不正在做吗?”   “哥哥你好性急哩!且等等孤!”   拍手笑的都是谢灵欢,呜咽赤足奔逃的只有孤零零的花清我桓觥S牢薜钅谖奕赵拢三千年连绵不绝的蜜月婚事,渊主大人当真是……说到做到。   呜呜呜……! 第83章 番外・永无殿下   按幽冥史书记载,在渊主大婚后,琳琅界便多了则传奇故事。说的是,在这世上有个绝美的去处――琼楼宝阁,画栋雕梁,满目花芳,满耳笙簧。兰台夜饮,玉体轻裳,青烟荡漾,暖日舒长。   天上永无宫,地下永无殿,无生无死,除了渊主大人谢灵欢,无人能寻得。   而当时当地……   幽冥史书没记载的是,这渊主大人新婚后啊,蜜月长达三千年,其道侣花清尾豢捌淙牛早就熬的辛苦!   曾经有一天,渊主夫人花清纬米鸥胀晔露时谢灵欢小憩,偷偷地在永无殿内掘地三尺,翻找出广和神尊赠他的窥尘镜。   窥尘镜中映出南广和百无聊赖的脸。随即画面一闪,镜内背景出现了奢华凤宫,穹顶下诸天星子流光溢彩,南广和元身化凤,施施然盘在穹顶,如同一粒细小的印记般,嵌在一幅神尊出巡图的马车壁上,宛若是车壁所绘的图案。   花清巫邢付⒘税胩觳欧⑾帜瞎愫汀!吧褡穑俊   窥尘镜中突然映出一张放大了的脸。南广和噗地跳下凤宫穹顶所绘的马车壁画,落地即化作绝色少年,故意将脸凑到镜子正中央,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满是促狭笑意。“嫂嫂唤我何事?”   花清魏粑促急,掉头看向正以手支枕侧卧在贵妃榻上小憩的谢灵欢,声音放得极轻。“你、你能不能,带我离开幽冥?”   南广和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隐含笑意,目光微动,了然地点了点头。“阿渊日夜缠绵不休?”   花清纬艿讲本毕露挤浩痃澈煜疾剩桃花眼儿微阖,算是默认了。   南广和眼珠子一转,随即扬起脸大笑。“嫂嫂!幽冥自有路,你却来寻我!”   “路在何处?”   “如今昆仑道素女掌管因缘线,日夜纺纱。嫂嫂你且去寻她,让她从纺车内抽一根丝与你,你便可如愿逃往人间。”   “果真?”花清闻鲁承研涣榛叮问的十分迫急。   “我怎敢欺瞒嫂嫂!”南广和狡黠地眨了眨眼,凑近窥尘镜低声道:“当然,眼下嫂嫂被他弄在永无殿内,怕是不便出逃,且如此这般。咳咳,嫂嫂你先附耳过来!”   窥尘镜水晶琉璃面上,南广和笑着朝镜子外的花清握惺帧   花清位勾思索,耳边听得谢灵欢极轻地“唔”了一声,衣衫簌簌轻动,眼见着就快醒来,他忙不迭将羞成粉红色的耳朵凑到镜面。   倏地从窥尘镜内放出光华万丈。南广和从镜中探手,一把抓住花清危口中大笑道:“阿渊醒来必不能善罢甘休,恰好今日我有空,且陪嫂嫂共游人间去也!”   花清吴Р患胺溃一袭红衣如云纹般在镜面漾起微澜,片刻后,啪嗒一声,窥尘镜落在雕花青砖地。   “哥哥!”   贵妃榻上的谢灵欢被惊动,蓦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永无殿内外空空荡荡,空气中已找不到那股子掺杂蜜香的泠泠水息。雕花青砖地上徒留下一面来自南天门外的窥尘镜,大约是走时匆忙,连同那支他睡前留在花清翁迥诘拇溆鹨驳袈湓诘亍   那支青鸾鸟尾羽颜色辉煌,顶端有七枚铜钱状的翎圈,漾出粼粼辉光。是他已获神格后,特地从元身拔落,作为诉情表白礼赠予花清蔚摹   谢灵欢俯身,修长手指捡起那支翠羽,凑到鼻端轻嗅。果不其然,他在翠羽上嗅到了来自凤凰儿的金色明火气息。   谢灵欢顿时愤怒地咬牙冷笑。“好你个帝尊!”   永无殿内突然风起。谢灵欢火速披衣,徒手撕开结界,也不及与看门的螭吻蜃蛇打招呼,便持着那支翠羽气咻咻地直奔花清翁油鲋地。   半柱香后,永无殿内外只听得狂风大作,青烟如暴雨般降落幽冥。   **   云头里正在逃亡路上的花清嗡朴兴觉。他忽然抬眉,不安地绞动苍白手指,屁股底下就像是藏了根锥子般,怎样都不能安坐。   “哎呀嫂嫂,你也忒小心了!”   南广和跷着二郎腿躺在云层深处,双手枕着头,漫不经心地对他笑道:“你不过刚离开幽冥半柱香,就如此心心念念地记着他,你越是如此,便越是纵着他的坏性子!小心阿渊被你给惯坏了。”   花清翁玖丝谄,张了张唇,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心道,广和神尊您不也是个坏性子吗?好好儿地拽我出来作甚,说了让我自家去寻因果殿素女纺纱,让我单独溜来人间。可结果呢?   结果您也一道跟来了!   “嫂嫂,”南广和浑似不觉,一波三折的丹凤眼内盛满笑意。“难得能溜出来趟,你最想去何处玩耍?”   啊,是了,他要去何处呢?   花清瘟闷鹧燮ぃ望着眉目奢华的南广和发怔。南广和这张脸,当真与小谢一模一样!他对着这张脸,见过它所有的表情,下流的、嬉笑的、缠绵的、温柔的、不可名状的,怎样的表情他都见过了。   离开不过半柱香,可花清稳淳觉他已经开始想念谢灵欢。   他甚至不受控地想起每次两人办事时,谢灵欢总是大汗淋漓。从谢灵欢青翠眉峰聚积的笑意流淌,笑声沉沉地响在胸口,淋漓细汗挂在谢灵欢块垒的肌肉上。   谢灵欢贵为渊狱之主,冥气外放时,于花清味言,那些夹杂着至乐欢愉的冥气便不啻于是绝顶灵药。   再者,谢灵欢自从元身成年后,腹部肌肉线条格外流畅。每次办事,那处都会覆着薄薄一层汗,触手温热。   ……不能再想下去了!   花清尾执俚氐艨视线,耳尖却在云层稀薄的金光中燃起绯红。   南广和当然一眼就瞅见了,懒洋洋抬直身子,伸长双臂来捞他。花清谓鸥一跌,顺势落入南广和怀中。   “怎么样?”南广和恶劣地低声笑道:“我与哥哥比起来,自然……还是我更好吧?”   屁!   花清涡睦锬训帽了句粗话,心道,还不是一样的恶劣,一样的下流!   但他还记得南广和是琳琅界的至尊神,被神尊抱在怀内倚靠于云头,对他来说还是个分外新奇的体验。于是他垂下眼皮,艳美唇瓣微分,错眼呵地笑了一声。   南广和兴致陡然上来了,搂住他放在膝盖前,轻笑道:“说起来,我倒一直好奇哥哥是怎样与你相处的。眼下正好趁这机会,不如……”   后头的话,南广和久久不续。   看在他神尊的份上,花清尾坏貌恢鞫接话。“不如怎样?”   南广和顿时噗地一声笑了,凑近他耳边,声音蜜般丝滑奢美。“不如你我今日,就扮演一次道侣如何?”   花清紊碜右唤,扭头瞪着他,桃花眼内波光潋滟,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思议。   南广和却当真搂着他按下云头,扑地掉下去。风声呼呼地吹动两人衣衫,将南广和的笑声也拉得稀薄。“好嫂嫂,哦不,好哥哥,你今日就依着我一次吧!”   这是花清蔚谝淮渭凤宫内绝美的神尊撒娇,奢华眉目间尽是情意流转,仿若三十三天的雪白娑婆沙华纷纷落在眼前。娑婆沙华纷乱迷眼,簌簌地将花清问逗D诘鞒烧鸲模式。   山陵崩坏,海浪狂啸。这琳琅界所有的言辞,也不足以形容南广和这一声软语所带来的识海震颤。   花清卧诜缟中落地,心里还在茫茫然地想,怪不得朱雀神君慕他如痴!广和神尊果然与他家的道侣不同,小谢最多是调戏他,而神尊……广和神尊撒起娇来,太可怖了!   不,是太可恶了。   “此地是南瞻部洲的枭国,”南广和却已经抬眼张望前方人间繁华街道,笑了声。“咱们来的赶巧!恰撞上了凡间元宵灯会。”   锵锵锵,锣鼓声喧天。   落地时南广和便解除了结界,所以此刻花清我蔡见了喧闹声。伴随阵阵凡人嘈杂语声,依稀在舞灯。   “……这狮子抱子,最是吉利!”   “君下爱看舞龙!”   “快!都收拾起来,君下出来了――!”   最后一声喊得甚是绵长。   花清翁头,便看见高楼灯火如同星子落入凡间,林立栉比的高楼屋舍户户都挂着彩灯,更有数不清的风灯正冉冉升空。   “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南广和一扇子敲在他肩头。   花清握了怔,扭头,见南广和不知何时居然掩饰了面目也换了衣冠,眼下浑似个不知愁的富家少年,年约十五六,手摇洒金折扇,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神……”花清卧俅温冻鲆谎阅丫〉纳袂椤   话语却叫一支柔软指腹抵住了。   “嘘!”南广和掩住他的唇,面贴面地轻声嬉笑道:“叫我沈郎就好!”   ……行吧!   花清涡牡溃景渊扮演起凡人来,口口声声都是景家少东家。这位演戏也是如出一辙,异常麻溜儿!好好的神尊不做,非得扮什么沈郎。   他还没腹诽完,腰肢就被搂住了,顿时整个人又是一僵。   “嘿嘿,难得今日游这灯会,待会儿可得与哥哥多放几盏鸳鸯灯。”南广和低低地笑,堪称顽劣。   花清卧俅紊钌畹靥玖丝谄,挑起两道入鬓长眉。“还要去放灯?”   “鸳鸯灯,取白头偕老之意,最适合夫妻道侣一起放。”南广和搂住他低声笑道:“哥哥意下如何?”   花清危骸…   别问他,问就是后悔了。   可惜花清尾荒苤彼怠K只能腹诽,顺便垂下眼皮,淡淡地敷衍南广和。“沈郎高兴就好!”   “呃,放不成了!”南广和突然放开他纤细腰肢,将洒金折扇合拢了,一敲手心,满脸的惋惜。“居然遇见个熟人。”   花清嗡匙潘视线望过去,那处楼台灯火辉煌,金红色伞下坐着个大马金刀的年轻帝王。眉目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南广和回头盯着他眼睛笑了一声。“那就是白海。”   怪不得眼熟!   花清斡发无奈,只得试探地问他。“要去拜会吗?”   在凡间,又是踏在白海的王土,花清伪闼档母裢饪推,用了“拜会”二字。南广和却不以为意,又敲扇笑了声。“拜会是谈不上了。白海这厮,旷了约有四千多年,转生后十分饥渴,四处搜寻美貌少年。以你我如今的姿色,怕是已经叫人盯上了。”   花清挝派转头,四下里果然有许多便衣的侍卫证朝他二人围拢来。那些侍卫都生得高大俊美,哪怕换了市井衣裳,气势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胸口肌肉块垒。   花清尾挥傻檬笑。“他好歹也是个帝君,怎地还有这个癖好?”   此方凡间属国的男子都以高大孔武为美,多有裸着上身的,腰下是紧身皮裤,勾勒出强健有力的腿部线条。边逛灯会,边勾肩搭背地调笑,显然都是捉对成欢。   女子也都穿着薄纱,眉目妖娆。也有穿着胡服的,手里头提着花灯,或是拎着酒囊。   “这风俗,原本就与昔日大隋国雷同。”南广和目露怀念,轻笑道:“昔日白海看守大隋北疆,那处十分酷寒,但是哪怕外头落着鹅毛大雪,百姓们也都爱这样打扮。又都爱喝酒,民风十分彪悍。”   南广和刚解说到这里,侍卫们也都已到了他们身边。其中一个深目高鼻的侍卫朝二人拱手,语词恳切地邀请道:“君下有意邀二位同去高台饮酒,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花清文抗饴湓谑涛烂茄间的刀,勾唇笑了一声。“若是不允呢?”   刷啦啦!侍卫们齐齐亮出了刀锋。   南广和忙将折扇敲在手心,哎呀一声,打了个圆场。“只要有美酒,我与哥哥自然是乐意至极!”   最先说话的那个侍卫把刀又还回鞘,扯着语调奇异的官话,一本正经地与他们解释。“有酒。君下最爱饮的是伏酒,今夜带出宫的,足有三十坛。”   南广和带笑斜斜地瞟了花清我谎邸;ㄇ文谛脑俅翁酒,垂下眼低声道:“沈郎要去吗?”   “去!”南广和大笑。“有热闹,为什么不去?”   南广和说着又搂住花清渭缤罚笑吟吟地对那侍卫道:“劳烦前头带路!”   那侍卫大概也没料到他们这样容易就答应了,眼珠子一转,扬起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南广和二人便施施然地跟在后头,在他们身后,约莫十来个侍卫手按刀鞘护送。   待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高台,领头侍卫与宦官说了句什么,宦官又去高楼禀报。片刻后,就见转生后的白海伏在阑干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有二美至此,朕深感荣幸啊!请,快请!”   转生后的白海眉目与元灵相似,只是棱角不再锋锐,多了些圆滑。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又或许更长,穿着件雪白丝绫长袍,只随意地戴了顶抹额冠。   侍卫们躬身退下。   宦官引着南广和与花清我宦费刈怕ヌ萃上,边引路边与他们说道:“君下方才说,他虽然有后宫公子三千,但像二位这样绝色的,他还是生平仅见。若是二位能入了君下的眼,怕是连我大苏朝的皇后贵妃都能做得哩!”   花清谓挪揭恢停腰肢却又被南广和搂住了。   “使得的,”南广和笑着对那宦官道:“只是我却不要做皇后,想要做次妃嫔哩!”   宦官倨傲地笑了一声。“既如此,待会儿见了君下,可得小心奉承着。君下爱饮酒,又爱热闹,你们可会舞乐不曾?”   南广和笑得眉眼愈发懵懂无邪。“啊,这个都会的。”   看起来一副巴不得立刻被纳宠的模样。   宦官从鼻孔里嗤笑了声,态度愈发倨傲了些。到了楼台最高处,语调都透出股得意了。“咱家姓陈,娘娘们日后若是得了富贵,可莫要忘了咱家!”   “那是那是,必然不敢忘了陈公公。”南广和一敲折扇,从善如流。   宦官嗤笑了声,身子却已温顺地跪下去,口中道:“君下,二美人已经带来了。”   “嗯,你先下去吧!”   白海转过头,手指摩挲着阑干上纹饰的鸟头兽身,眉眼明显带了色相,不错眼地盯着南广和与花清味人。   楼阁内四面挂着厚厚的毡毯,银丝炭火融融,浓烈的伏酒香气弥漫。楼台最高处只有白海手指摩挲阑干的声响,夹杂在歌舞人声里,清晰的异样。   “你二人也来赏灯?”   “是哩,”南广和笑眯眯地望着他,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反倒大大方方地敲着折扇与他搭讪。“第一次来这地界,看这元宵灯会甚是稀奇!”   “稀奇?”白海挑眉粗噶地笑了一声。“若是留下来,以后可有的是机会看!”   “当真吗?”南广和扬起脸,笑容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天真。   指腹摩挲阑干的声音越发促急,像是隐隐然有些什么不能忍耐的欲望,在南广和的笑容里变得越发焦灼。   “你们当真喜欢吗?”白海嗓子沙哑,粗声笑道:“朕宫里头还有更稀奇的玩意儿!比如,让宫人捧烛,蜡滴下来,刺啦一声,肌肤上要痛又痒。啊,那个滋味儿,当真是回味无穷呢!”   南广和笑容愈盛。“哦,当真?”   “你过来!”白海哑着嗓子朝他们招手。“朕这就带你们试试!”   当着楼台内数百宫人侍卫,白海这句接近于无耻。花清稳滩蛔□久迹终于撩起眼皮,深深地打量了白海一眼。   “嘶――!”白海倒抽了口冷气。“不,你先过来,朕疼你。”   “哎呀那可不行哩,”南广和挡住花清危假意委屈道:“君下方才分明先与我说话的。”   “哈哈哈哈!”白海放声大笑。“三人行,滋味更美。”   花清熙久纪向南广和,却见南广和似笑非笑,往前踏了一步。金青双色缂丝织衫儿轻动,眼见着就要走向白海。   “大胆!”   一声低沉的怒斥突然自头顶传来。随即是大片硬物被劈裂的哗啦声,瓦片房梁扑簌簌地掉落,入眼是把丈余长的黑色陌刀。   朱雀神君叶慕辰从天而降。   “唉,真无趣!”南广和停住脚步,在距离白海三步远的地方,敲着折扇回身对花清伪饬吮庾臁!按未味甲防吹恼饷纯欤    花清握帕苏糯剑心下一惊,撩起眼,果然!随叶慕辰一道从劈开的楼顶落下的,可不正是谢灵欢!   谢灵欢惯例穿着青衣,笑容森寒,背对着花清巍!鞍缀D阏馐窍用长?”   白海转生做了南瞻部州凡间属国大苏朝的帝君,自然不再叫白海。黄泉水洗净了他的记忆,他也不再能认得故人。于是他愤怒地站在阑干前,咆哮了一声。“尔等何人?”   “刺客。”冰凉的唇吐出两个字。   谢灵欢踏前一步,倏地单手拎住白海衣领,森森地冷笑道:“来夺你性命、带你下地狱的刺客!”   白海眉目耸动,嘶声怒道:“快来人!捉拿这大胆的……”   他后头话语自动消音,咽喉处已经被一根冰凉如石的手指抵住。   谢灵欢逼近,手指正待要用力,冷不丁金光闪过。啪嗒一声!那散发出金光之物坠地。   目光下瞥,却是把洒金折扇。   南广和一击救下白海性命,摸着鼻尖尬笑道:“阿渊,这事儿原本是我不对。白海只是个无干的人,莫要牵连。”   “帝尊,”叶慕辰手持陌刀,语气沉痛。“臣就如此让你嫌恶吗?宁可下界寻白海作乐,也不愿意见到臣是吗?”   “啊不是,没有。”南广和又摸了摸鼻尖,嘿嘿尬笑。“我就是、就是贪玩。”   南广和做了错事,如今被叶慕辰与谢灵欢左右夹击,脚步悄无声息地后撤,肩头下意识捣了捣花清巍   花清尾囗。   “嫂嫂,”南广和声音发苦,低声与他打商量道:“你先劝劝阿渊?”   花清翁头撞见谢灵欢择人而噬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两下,也嘿嘿尬笑着脚步往后退。“要么,神尊您先劝住朱雀神君?”   琳琅界最有名的两位妒夫追入下界,劝?显然是劝不住的。   南广和蓦地睁大眼,眼波微动,与花清嗡哪肯喽浴I材羌渚拖袷切牡缟凉,他们两人同时无声无息地飘然离开了这座遍地火星子味的楼阁。   繁华街道上人潮熙攘,花清斡肽瞎愫褪掷手飞奔,身形快到带出残影。在凡人眼中看来,就是元宵灯会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阵轻风。   风声刮擦过花灯纸面,吹的花灯滴溜溜乱转。已经冉冉升起的焰火风灯也突然游离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乱飘,东游西荡,恰似在凡间星空里亮起的缤纷河灯。   “快追!”   “还用你说!”   谢灵欢与叶慕辰一前一后,弃了目瞪口呆的白海,脚步飞快穿梭于人群。   四人你追我赶,在下界南瞻部州的凡间属国掀起一段新的传奇。   “咄!大胆!”   被独自留下的白海手指抚摩咽喉,心有余悸,猛然间惧怕化作暴怒。他一掌拍断阑干,撩衣亲自翻身跃下高楼。   雪白丝绫长袍在风声中鼓荡,依稀仍似最初那头腋下生翅的雪色凶禽。飞过冰川浮山千万重,唳鸣声震慑四海。   大苏朝帝君白海疾驰于灯火长街,那夜他眼角掠过无数惊呼的人影与零落风灯,脚边一排排的人影、一排排的灯,舞狮乐队被冲散,身后哐哐哐大批佩刀侍卫狂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君下”入耳,又被他快速掠过。   人潮汹涌如海,那两个惊鸿一瞥的美少年再也没了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白海终于停下脚步,茫然抬起头,才惊觉夜色早已深沉。凡尘人间,抬头见天上有座白玉宫,云线飘渺处,再寻不见当时故人精魂。   他停下来的地方恰好是座花楼,楼台内的乐伎当时恰恰好,唱完了一支靡丽歌谣。笛声悠扬声里,那歌谣唱的是:   “各茶一杯   慰尘色   俱是原上草   俱是流水客   旧灯熄   新灯亮   反反复复梦   高高低低歌   人在川上曰   好好过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