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偷夫(女尊) 作者:盐水祭司 本文文案: 傅闻钦是半数据化的实验体, 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她为了不破坏古代姻亲法典,做了赵韫的入幕之宾。 赵韫乃当朝太后,十分黏人,独具风情,只是这段关系中,傅闻钦始终很冷淡。 她将男人视为任务之一,等男人寿终正寝,她平静地将男人亲手安葬。 可是棺木合上的一瞬,傅闻钦忽觉心中钝痛,紧接着神智丧失、数据乱码...... 等她再度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了赵韫被初立为皇夫的时候, 傅闻钦注视着宫殿内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悸动不已。 于是她翻窗走入,本着对男人身体的熟悉程度,予了他极乐。 不过男人好像将她错认为了他的妻主――当今圣上。 不过这不重要。她想。 -晋江独发-严禁转载-感谢支持正版- 赵韫艳绝群草,背负着家族前程声望,入宫只为搏得陛下盛宠。 然在他尽心尽力温存软语伺候了陛下几个月后,却被突然告知, 夜夜跟他红帐连烛的女人,根本不是陛下!而是有煞神之名的冷面将军! 赵韫怒极:“你骗我!” 傅闻钦轻轻握住男人砸在她胸口的腕子,居高临下:“是你自己以为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1V1,HE。 男主上一世生过孩子才和女主在一起,介意勿入 这一世双C 男生子,女攻,女主很宠。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闻钦,赵韫 ┃ 配角: ┃ 其它:gb,女攻 一句话简介:专栏《朕柔弱不能自理》姊妹篇 立意:美好的爱情使人快乐 1. 入葬 她回到了赵韫年轻的时候   *本文晋江独发,禁止转载,请支持正版*   看前须知:   1.本文女攻,女主很强,实力逆天   2.因女主口癖,会出现叫男主“老婆”、“夫人”之类昵称   衍朝三十年,威后赵韫病危。   褐服太医与绿服宫侍挤满崇华殿,每个人面上都神情凝重。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眼神深邃,苍白的面上布满皱纹,他双目已浊,平静地看着抓住他一手落泪的青衣男子。   “沈玉。”赵韫艰难开口,虚握住男子的手,“哀家这辈子过得很知足了,你们以后好好的。”   君后沈玉泣不成声,用力地点着头。   崇华殿外,一长身冷面女子静声而立,漠然盯着拦在崇华殿门前的一众宫侍。   “将军,威后说了,不让您进去,还请您不要为难奴等。”他们神色有些惶恐,生怕傅闻钦发怒,毕竟几十年前那场谋逆,傅将军以一人之力击溃敌军的事迹,至今骇人听闻。   女子生着一双无情的凤目,连瞳色都是淡漠的灿银,天穹的熊熊烈日也融不去她眼中的半分冰冷。   她并未动怒,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崇华殿那扇大开的轩窗,那扇窗户很大,可容三人并排通过而绰绰有余,以她的身手,她若想翻窗进去,这些人根本拦不住她。   可她没有,她心中有种令她难以理解的感觉,好像有一把手,狠狠捏着她的心,难受又窒息,又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比起这个,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赵韫为何不愿见她?她以为人总是会在临终前见见自己的亲近之人,交代一些话。   赵韫见了沈玉,见了舒皖,甚至去看了眼冷宫中被锁链缠身的疯子,唯独不见她。   “你还不明白么?闻钦。”女帝舒皖自崇华殿中慢步走出,看着她几十年来毫无苍老痕迹的脸,道,“他是觉得自己太老了,不愿让你看见他难堪的模样。”   傅闻钦沉声:“我并不觉得他难看。”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命数,无法逃脱,有何难堪之有?   舒皖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一声叹:“朕有时觉得你像个人,有时又觉得你一点也不像。”   傅闻钦凝眸,思索着舒皖这番话的寓意,未等多时,崇华殿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哀恸:“威后――殁了!”   殿内响起一阵哭声,傅闻钦木着脸站在原地,门前拦她的人听见噩耗都跑进殿中下跪。   舒皖迈进殿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想那明媚惑人的男子终是不在了,掺起床边哭得沉痛的沈玉,强作镇定道:“传朕旨意,威后赵韫......”   话音未落,傅闻钦走入殿中,道:“他的后事,交给我办罢。”   舒皖未言,算是默许。   这时,傅闻钦才终于看真切病榻上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他双眼凹陷,形容憔悴,皮肤苍白无色,连他精心保养的乌发也斑驳散乱。   以赵韫自己的标准来说,的确形容无状,难以见人。   傅闻钦深深地望着他,无声走向赵韫。   十几步的路程,她好似走了很久,她有种错觉,总觉得只要她坐到床边,轻声唤一唤男人的名字,男人就会醒过来,黏黏糊糊亲吻她的手背。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等她触到赵韫过度柔软的肌肤时,就感觉到赵韫已毫无生命体征。   “我可能要离开了。”傅闻钦开口。   舒皖早有所料,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好。”   一夕之间,阖宫缟素,威后赵韫的葬仪式办得很隆重,入棺前,是傅闻钦亲自给赵韫换的衣。   那是件新制的嫁衣,红衣如火,熏染着幽然的禅香,胸口点缀珍珠,双袖精刺鸾鸟,华美不凡。   傅闻钦将赵韫套进嫁衣中,这是按他生前康健时的体态缝制的,傅闻钦瞒着他做的,如今有些宽大了,不过还算合身,男人的身体冰冰凉凉的,他后腰处有块疤,傅闻钦用拇指抚摸了一下,整理好衣衫。   她一边注视着男人,一边替他系胸前的扣子。   “民间传闻,身穿红衣入葬,会化为厉鬼的。”舒皖声音平静,只像是在闲聊。   傅闻钦的动作并未停下,替赵韫扣上最后一枚扣子,问:“真的吗?”   并未等来回答。   傅闻钦便自顾着道:“他说过,一生从未穿过嫁衣,那日他看着沈玉成亲,很是羡慕。”   至今已过去几十载,傅闻钦还清晰记得男人说这话时艳羡的口吻和神色,以及闹着小性子说他腰疼。   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舒皖看着傅闻钦眼中的痴迷,艰涩道:“你没有可以令人长生不老的法子吗?”   “没有。”   皇陵距离京城很远,飞雪漫天,积雪深数尺。傅闻钦随灵车出京,一路上听着随行宫人哀哭,她内心却只觉得静。   皇室的封棺仪式总是很隆重,讲求吉时,可所有人都等在石室之外,等着傅将军同威后道别。   傅闻钦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赵韫的仪容,亲手合着棺盖,剩最后一丝余缝时,她垂目轻语:“我要走了,赵韫。”   她抓在棺盖上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胸口存放智能芯片的位置滚烫灼人,烧得她生疼。   傅闻钦并未多想,封上最后一寸。   嗡――   脑中一声长鸣,随之而来的是胸口传来的尖锐刺痛,震得傅闻钦后退一步,她眼前漆黑一片,耳际嘶鸣嘈杂,她感觉到自己的数据开始疯狂错序紊乱,系统发出崩溃的警鸣。   失控了。   她很清楚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可她根本动不了,采取不了任何措施,只觉得意识愈发混沌,直至陷入沉睡......   良久。   一丝微光从远处升腾而起,渐趋成一个巨大的光团,耀眼夺目,傅闻钦眯起双眼抬手去挡这刺目白光,很快这些白光渐渐褪去,融成一个完整的景致。   是黑夜,星辰满布,一座华美宫殿映入眼帘,朱墙碧瓦,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一串风铃,清脆啷当。   傅闻钦迟疑一瞬,她目力绝佳,相隔甚远也能清楚看到宫殿匾额上写的三个鎏金大字:福宁殿。   ?   傅闻钦心中疑惑,她毫无自己回到宫中的记忆,何况她本就没打算回来,而是回到未来世界中去。   傅闻钦缓慢移动着脚步,转身欲离,恰听到一丝细微耳熟的声音,说:“是。”   她愣住了。   很快,那个渺小朦胧的声音又道:“记住了。”   傅闻钦灿银的瞳孔中露出一丝诧异,然后猛然转身,大步往声源的方向走去。   福宁殿,她快步走着,穿过一根根廊柱,终于瞧见一抹亮光,自一扇窗外,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殿内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棠色华服,容颜极盛,意气飞扬,妖俏惑人的狐狸眼中噙着几分笑意,对另一人点头。   “多谢掌事。”他开口,声音清悦如弦。   “......赵...韫?”傅闻钦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呢喃了一句。   远处传来沙沙行步声,本该警惕回避的傅闻钦好似无知无觉,双目紧锁在殿内的男人身上,好似陷入。   “唉,陛下又被诚君劫走了。”一人的话落入傅闻钦耳中。   有一人言:“又不是第一回了,谁让人家圣眷正浓呢。”   “那里面这位怎么办?”   “唉,打发走呗。”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福宁殿,窃窃在里面的掌事耳边言语几句,那个掌事了然地点点头,已然习以为常,他道:“华侍君,实在对不住,陛下已经歇在兰若轩了。”   赵韫一怔,却也并未失态,很快回道:“如此,那我便回去了,多谢李掌事。”   李寻见他神色淡然,受辱不惊,不由生出些欣赏,恭敬道:“老奴会记着华侍君的。”   言罢,李寻带着两个小宫侍退下,傅闻钦见赵韫发呆一般坐在原处,久久不曾动作。   咻咻两声,福宁殿外值守的两个侍卫顿时昏睡过去,傅闻钦自正门踏入福宁殿,反手阖门,缓缓走向内殿的床榻。   满目华光,烛火荧荧。   殿内静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速强烈。   隔着一扇门,一层纱,傅闻钦近乎痴迷的视线一寸一寸磨过男人的身形,哑声唤:“赵韫。”   坐着的男子一下站起身来,修长白皙的玉手掀起纱幕,精致绝艳的目中露出几分愕然。   “是陛下吗?”赵韫开口,他很快注意到紧闭的殿门,心知外间还有侍卫把守,此人必然是陛下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赵韫打量着站在暗处的女子,眉目冷艳,五官英挺,身形修长,她好高,比他还高。   “臣侍给陛下请安。”赵韫屈膝行礼,还没完全弯得下去,腰上就被几步上前的陛下揽住了,抱在怀里。   傅闻钦双手俱在发颤,强忍着才没用力把男人箍紧,鼻息埋在赵韫颈侧深深吸了一口。   赵韫有些僵着,垂目感受着陛下在他颈间蹭来蹭去,试探开口:“陛下不是去了兰若轩吗?”   “多大了?”傅闻钦没管他口中的什么陛下,目光如炬看着赵韫,低沉声音开口。   “十七了。”赵韫下意识咬上下唇。   “何时进的宫?”   那强烈的目光灼得赵韫有些无所适从,低着头回:“三个月前,陛下。”   同男人说了两句话,傅闻钦就觉得喉间艰涩难耐,她吞咽了一下,痴迷的目光细细看过赵韫粉润可口的唇,低头含住了它。   同回忆中一般无二的香甜,柔软,傅闻钦几近饥渴地舔舐索吻,她双手固定在赵韫后背,赵韫却被女人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几步,直至贴上墙身,无路可退。   赵韫从未有过接吻的经验和技巧,他完全被动地承受着霸道强势的侵略,窒息感让他心脏狂跳,双手却都被女人禁锢得不可动弹。   傅闻钦用力地吻着他,全副身心都在专注回味着男人的纯情,他的反应和几十年前初识时一样,连吞咽都不会,口水多得要命。   都被她一一舔尽了,黏下一丝挂在二人唇息间,被傅闻钦用手指抹去。   她看见赵韫惊讶又无措地看着她,也许在偷想她是不是疯了。   因长时间的拥吻,赵韫双颊都透出薄红一片,他深深喘息着,红俏的眼角渗出点点湿意,被握得发酸的手腕无力地垫在傅闻钦的胸口,漂亮微粉的柔软指尖都蜷缩着,无处不惹人怜爱。   傅闻钦垂目,舔了一下男人眼角的小痣,把他的手捏进手心细吻。   “我抱你。”傅闻钦托起了他,赵韫下意识攀住女人的后颈,衣袂浮动间,他嗅到一股浓郁的禅香。 2. 入幕 抹掉了赵韫侍寝的牌子   莲底金台上凝着红蜡,火苗处投下一片阴影,鸯鸳交颈模样。   床被铺就得很软,赵韫刚被放下,后背就贴上堆起的枕垫,唇息又被陛下夺去了。   傅闻钦简直尝不尽他,上瘾般磨吮舔吻着赵韫的软唇,她既心跳不止,又无比安逸,按在男人腰窝处的手就不曾松懈过。   衣衫尽褪,珠圆玉润,粉帐薄绡,赵韫从善如流攀上女人后颈,叫声宛如莺啼。   这样快活。   他招人的眉目都被浸润成温柔模样,或承受或主动地与女人拥吻。   ......   夜深,傅闻钦翻身而起,修长微凉的指背贴抚过赵韫脸颊,注视着男人酣睡,眸底盛开一片餍足。   她手指贴着赵韫腰侧摸过,那处光洁滑腻,并未有她所熟悉那个疤痕。   这样不可。   她须得即刻找寻一个合适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以后才方便。   傅闻钦做了十几年的禁卫军统领,之前的皇宫防卫何处有缺陷她一清二楚,加上她身手矫健敏锐,避开这些普通禁卫并非难事。   她轻易寻到了宫中内务府,潜入其中找到赵韫侍寝的牌子,用手碾成了粉末。   算着日子,九月中旬的秋闱就在不日,是个绝佳的机会。   天蒙蒙亮时,赵韫被人从睡梦中推醒。   “华侍君,华侍君。”   赵韫朦胧睁眼,看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宫侍。   “哎哟,您怎么歇在这儿了,陛下昨儿去了兰若轩,没人来跟您知会吗?”小宫侍说着正要替赵韫更衣,赵韫身形一颤,连忙挡住了他,红着脸道:“没有,昨儿陛下来过了......”   小宫侍怔住了。   “何时来的?”   “很晚了。”赵韫回。   “何时走的呢?”   赵韫藏在被中的手悄悄往下摸索着,并未有想象中的黏腻,反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连新衣都换好了,柔软白净的料子裹着他的身子。   这些都是陛下做的?赵韫竟无半分知觉,脸颊又烫了烫,从身侧那处一块雪绢,上面绣着两滴红梅,小声道:“很早就走了。”   宫侍忙恭顺接过,去内务府禀报领赵韫应得的赏赐。   他心中不忘称赞,陛下好强!去兰若轩哄完了诚君那粘人精,又来福宁殿办完了事,大清早又跑去墨君那里用早膳了,一夜御三夫!佩服!佩服啊!   果然这陛下不是谁人都能当的。   因是初次,赵韫浑身又酸又乏,但竟不觉得痛,拾掇一番,回云烟阁去了。   内务府的人向来温吞沉默,傅闻钦深知这点,模仿前者笔迹,在侍寝的名册上备了份。   昨夜是正常召寝,诚君才是意外,内务府的人绝不会多问的。   她本并无打算做这些,可看着赵韫的脸,想着昨夜被她骗去的初夜,她忽然开始心虚起来。   这个朝代男人都将自己的名节看得很重,若赵韫知晓了实情,自尽了怎么办?   傅闻钦打算先做筹谋,待她如愿勾丨引到赵韫,再将真相和盘托出不迟。   在走出福宁殿的短短两个时辰中,傅闻钦将现今衍朝皇帝舒眷芳的资料搜集了个七七八八。   舒眷芳,年三十四,膝下二女一子,大殿下舒明枫,二殿下舒之漪,皇子才五岁,名舒澜,后宫侍君共二十三人,盛宠者为诚君李槐,有身孕者是墨君徐扬,赵韫现今的位份微乎其微,不过赵氏一族在朝中势力不小,往上三代都做过宰相。   赵韫进宫三月都不得传召,应就是包含了舒眷芳对其母族势力的几分忌惮,有心冷遇。   没想到叫她钻了空子。傅闻钦想着想着摩拳擦掌,清冷的神色中漫出些兴奋。   眼下距离秋闱还有几日,傅闻钦栖身在内务府确认无误后,转身就往云烟阁去了。   院外一株桂花树,细碎的花叶半开半谢,散着浓郁的花香。   院内赵韫坐在摇摇椅上刺绣,他手下绣是只生动灵巧的青雀,是绣给贴身小侍罄竹的,另一个小侍白梅的是几朵梅花,已经拿在了自己手里,欢欢喜喜地瞧着。   白梅和罄竹都是从赵韫母家跟过来的,十分忠心,二人听说昨夜陛下被诚君截胡了,主子又未归,担心了一夜。   “真的见啦?”罄竹再次出声询问。   “真的。”赵韫上扬的眼角睨了他一眼,“骗你作甚?”   “那那那......陛下长个什么模样?好不好说话?声音好听吗?”罄竹追问。   赵韫指尖一顿,想起昨夜陛下的温柔,耳尖跟着一红,道:“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的模样,一点也瞧不出有三十多岁了。”   赵韫生来容貌靡丽绝艳,自罄竹跟着他起,就从未听自家主人赞过谁人的面貌,他望着主子略有羞赧的样子,心知陛下恐怕品貌非凡。   比起这个,白梅更担心主子日后,忧心忡忡道:“陛下坚持过来,诚君那边恐怕不怎么高兴,诚君不是第一次拦人了,却是第一次没能拦住,咱们要不要去赔礼?”   罄竹有些生气:“明明他理亏,他还气上了!”   赵韫一言不发继续着手上的绣活,来前他早已将后宫这二十余位的家世背景和脾性了解清楚,诚君李槐是二品武将李英秀膝下的嫡子,性子跋扈却也率真,比他的母亲赵蘅芜还要高上一阶。   但赵家有先祖荫庇,势力不容小觑,李家却只李英秀这一代做官。   李槐这般不给他面子,果真是存心找他麻烦,见面就是要交恶的,根本没那个必要。   “不急。”赵韫缓缓道,“后宫被他得罪的又不止我,赶明儿,咱们瞧瞧墨君去。”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一声吱呀,一女子身高腿长,乌衣华服,越进门中,一双灿银素浅的瞳正注视着摇摇椅上的赵韫。   “陛下。”赵韫轻声呢喃一句,连忙从摇摇椅中起身,请安道:“臣侍参见陛下。”   傅闻钦面无表情受了这一礼,扶住赵韫的小臂,心中默默跟了一句:我才是你的臣下。   她想起三十三年前,她在床上唤赵韫太后,自称臣下,惹毛了男人好几次。他觉得这是不伦,加深了他秽乱后宫的罪责,拿柔软白皙的脚往她怀里踢。   她的身体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也不算热切,她担心男人反倒踢疼了自己,只好握住他的脚踝赔不是。   男人贵为太后,却又意外地好哄,很快就不闹了,怏怏地往他怀里钻。   思及往事,傅闻钦心中一阵松快,她伸出小臂圈住赵韫半身,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压低声音道:“昨夜辛苦你了,回房里,我给你上些药。”   辛苦他了......赵韫双颊一烫,连忙掺着陛下进了殿内,留下两脸茫然的罄竹和白梅面面相觑。   “那是陛下?”罄竹低呼,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白梅冷静道:“应该是了,沏茶罢。”   云烟阁位置偏僻,大小只有崇华殿的一半,但因赵韫是名家出生,并未被苛待,一应设施俱全,且算不得寒酸。   傅闻钦一件件打量着这殿内的东西,忍不住皱眉。   什么鬼地方?如此蜗居!破旧难忍,赵韫身子骨那样弱,怎么吃得了这种苦?   “陛下。”身边人小心翼翼地奉上了茶,傅闻钦一惊,赶紧接过,拿自己冰凉的指尖搓磨着赵韫细软的手指,道:“没烫着罢?疼不疼?”   这杯壁温度如此之高,赵韫如何受得!傅闻钦心生不满,只是神情还冷淡着,泄愤一般将一碗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赵韫吓了一跳,怔怔看着陛下,那可是刚烧滚的茶水啊。   傅闻钦无知无觉,随手将茶盏放置在一方木凳上,温声:“你坐到床上去,我带了药过来。”   赵韫心中惊异,那么烫的茶,陛下怎么没事人似的?他不敢耽搁,脱了鞋上床跪着,瞧着陛下从怀中拿出的那个雪白的小瓷瓶,才知陛下说要给他上药竟不是戏言,有些难为情地道:“臣侍...自己来罢?怎好劳烦陛下。”   傅闻钦却已经靠过来解他的腰带,摇了摇头:“你自己怎么可能看得见。”   “......”赵韫被噎了个实在,只好两手捂住唇,乖乖靠到软垫上去。   药膏是傅闻钦自己配制出的,比宫里寻常的化瘀膏好用不知多少,涂在红肿的地方清凉不说,见效奇快。   赵韫轻咬着下唇,感受着那点凉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心中又觉得尴尬,又觉得微妙。   陛下亲自给他上药,亲自!   后宫的侍君还有这个待遇吗?赵韫将这归之于陛下对处子的怜惜,他小心地喘息着,将柔和下来的视线置于女人雪一般面容上。   赵韫自小被养在内院,赵家需要一个在后宫驰援赵家,丰厚家荫的。几个兄弟里,他的容貌最出色,便成了入宫的不二人选。记事起,他就被当作后君培养,习礼仪,读内训,学各种讨女人欢心的手段。   是以赵韫对一个人的容貌姿态十分看重,他对自己的容貌算得上满意,饶是如此,他眼下还是有一颗痣,是一点瑕疵。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长得如陛下这般,处处都像是精雕细琢出的,没有一点瑕疵,说她三十四的年纪,连一丝细纹都瞧不见。   “好了。”傅闻钦一边上药,一边给赵韫揉着促进药膏消化,抬眸与男人妖俏的双眼对视。   “陛下。”赵韫很清楚这是一个绝佳的亲近机会,他柔唤一声,修长的双腿自女人臂下穿过,轻轻地勾住她,将女人往自己身上带。 3. 煮面 他好像不太喜欢呢   傅闻钦顺着赵韫的意,俯撑在男人身上,她内心有着很强的清洁意识,觉得自己的外衣与无数尘埃接触,必然是脏的,不能贴在赵韫未有寸缕的身上,于是又只好抬着跨,两人近得几乎交息,可哪处都没挨着碰着。   傅闻钦看着赵韫抬眸,用自己柔软的唇蹭她的脸颊,他仿如一只矜贵的猫,就连蹭人这样亲昵的举动,都做得好似施舍一般,熠熠的眸光勾着人的心魂,又绝不进一步主动。   昨夜赵韫本就没有伤着,至多有些肿罢了,此时此地再来一场也毫无压力,弄得多了,他怀上子嗣的机会也就大些。   可傅闻钦十分克制。   她一面受用得浑身难忍,一面却不容拒绝地一把捞起赵韫,迅速替他穿好了裤子。但她到底没有忍住口舌之欲,冰凉的唇瓣压在赵韫唇上尝他。   下身被轻软布料包裹的同时,赵韫心中泛起一丝失落,他不喜欢接吻,他根本就不会,除了张着嘴,什么也不会做......虽然是有些舒服,可昨儿亲了好几回,他怎么也收不住自己的口水,多得要命。   这样太丢人了。   好在陛下并不嫌他,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不是。   亲密交缠的气息又乱了赵韫心神,他顾不上失落和气愤了,连带腰根处发起麻,接着软了身子,湿漉着唇倒在榻间轻喘。   傅闻钦的手指轻抚过赵韫偏向清瘦的小腹,起身道:“吃些东西,在这里等我。”   赵韫也有些饿了,点点头应承下来,看着陛下出去,才翻身将脸埋进被褥中,深吸口气。   呜,他刚刚又没收住。   云烟阁的窗户开着,夕阳下沉,投进几抹金色余晖,洒在赵韫静谧靡艳的脸上。他自幼心肺不好,闷在房间里总让他呼吸困难,所以惯开着窗。   可是这扇窗太小了,隆冬盛夏,还是会觉得闷,他想,等以后迁居到了主殿,他一定要修一个大大的窗户出来。   皇宫内每个侍君都有自己的小厨房,若要自己做,提前派人吩咐御膳房一声,就不会送吃食过来。   傅闻钦打发了白梅去,见另一个男孩子瞪大双眼看着她。   ?   “怎么?”她质问。   “陛陛...陛下,奴不会做饭。”罄竹被问得吓个半死,声若蚊吟。   “我做。”傅闻钦熟练地操起一口锅来清洗,震惊了罄竹一脸。   好怪,陛下亲自做饭!这是真实存在的吗?罄竹内心微妙非常地后退几步,打算把这件大事赶紧告诉主子。   “别动。”   罄竹刚退出五六步,转身转了一半,就听见身后陛下又喝住了他,陛下的声音又冷又沉,好凶好凶。罄竹两腿发抖。   “他在睡觉,别去吵他。”傅闻钦吩咐一声,睨了罄竹一眼确定他没再动了,才转身去舀水和面。   罄竹震了震,直接原地挨着小厨房的门板抱膝坐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陛下忙碌的身影。   这...这么心疼主子的吗?他觉得一会儿用膳,主子要是知道饭食是陛下做的,肯定会被呛到的!   黄昏,白梅交代完事回来,见罄竹坐在厨房门口一脸莫测,不由道:“你发什么呆?主子那边不用伺候了?”   “嘘!!!”罄竹赶紧回头疯狂眨眼,拼命指着厨房里面暗示。   白梅莫名地看着他,缓缓行动着,在看到小厨房里那个乌色身影时,眼睛都大了一圈。   “差不多了,去叫他。”傅闻钦回眸盯着白梅吩咐。   “是。”白梅受惊过度,心跳得飞快,连忙推门而入,在床上寻到了熟睡的赵韫。   “主子。”他轻轻推了推。   “唔。”赵韫睡得不深,被碰了下就醒了,暗叹他竟然睡着了,望了眼外面昏黄的天色,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该用晚膳了,主子。”白梅抓了抓脑袋,扶赵韫起身,蹲下身伺候赵韫穿鞋。   “陛下走了?”赵韫想起陛下临去前说要去传膳,可他不知怎的就睡着了,也许陛下觉得无趣,就离开了。   白梅面色怪异道:“没有,在等您呢。”   嗯?还在,却没把他叫醒。   赵韫缩在绣鞋中的脚趾蜷了蜷,温声道:“那我们过去。”   外殿的门大开着,雕花圆木桌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身着乌色华服的冷艳女子淡然瞧着门外,一手放在桌上,另一手搭在膝上,显然是在等人。   赵韫凝眸看着那两碗面,狠狠皱了下眉。   御膳房的拿他这儿当什么地方?平素里有些缺斤少两的也就罢了,今日陛下在此,竟然两碗面就打发了!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陛下,心道看来今日陛下来云烟阁,并未对外宣称。   赵韫走上前,款款一礼,道:“陛下,臣侍不小心睡着了。”   傅闻钦回眸,伸手去牵他,赵韫见状递出手去放进她的掌心里。   赵韫坐到桌边,看着那汤色清澈的面,心道闻着气味好像不错,但这也太简陋了些,而且赵韫生平,最讨厌吃面了。   他睨了两个头不能再低的小侍一眼,话中带了一丝愠意:“你们怎么回事?明知陛下在此,还将这种东西盛过来。”   话音一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罄竹和白梅脸好像白了不少,吓得立刻跪了下来,正要开口,又被傅闻钦打断。   “不喜欢吃吗?你尝尝。”她声音轻和,亲自把筷子递进了赵韫手里。   赵韫看着陛下的态度,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这是陛下吩咐要的面?他真是冲动了,该问问的......   赵韫一脸苦恼地接过筷子,食不知味地咬着口中的面,傅闻钦见他吃得艰难,疑惑地自己也尝了一口。   难吃吗?她做的明明就是赵韫喜欢的口味,以前赵韫经常半夜惊坐起,撒着娇让她煮面给他吃,怎么现在这副表情?   他现在还不喜欢?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猜测着,没有再去在意,反正面条养胃,对赵韫的身体有好处,吃不死他。   “陛下为何要了两碗面呀?”赵韫食用的同时心中百转千回揣度圣意,就是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那不是我要的。”傅闻钦淡声道,她吃东西一向很快,此刻已经放下筷子坐好。   “哦......”赵韫吃了两口见陛下搁了筷子,横竖他没什么胃口,不好让陛下坐着等他,也将筷子搁了,对罄竹道,“撤了罢。”   傅闻钦眉头一跳,她按照赵韫的食量给他做的,男人却剩了近一半,看来是真的不喜欢吃。   “是。”罄竹神情怔忪,不敢耽搁,白梅在一旁看得干着急。   完了,他还以为今日陛下下厨这事儿,主子知道呢!方才主子在饭桌上说了那样的话,恐怕惹了陛下不悦,唉,都是他的过错,早知道他刚刚就提一句了,完了完了。   白梅大感绝望,好似赵韫马上就要失宠了一般。   “白梅?”赵韫看了眼发呆的白梅,略显不满。   白梅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净口的东西没有拿过来,请了声:“奴该死!”连忙转身下去了。   这两个怎么回事?赵韫疑惑,转而用手在陛下胸口抚顺着道:“臣侍陪陛下过去坐坐罢。”   傅闻钦捉开赵韫的手,握在手里,这么多年里,她和赵韫吃完饭多半是坐在沙发上看影片,可现在她不可能突然拿出这些东西来让赵韫和她一起看,只好问:“你晚上都做什么?”   “臣侍......”赵韫自然什么也不做,搁平常这会儿他还没用完膳呢,晚上早早便歇了,有时温习那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或者找白梅罄竹说说话,这些不管是哪一件都不能说出来见人,他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风雅一些,便道,“臣侍有时看些书,有时写写字,兴致好时就练习跳舞。”   “跳舞?”傅闻钦有些惊讶,她从未听赵韫提起过他会跳舞,男人又是个那样矜贵的性子,摸毛都要顺着,她实在无福享受看赵韫跳舞。   “是呀,陛下要看看吗?”赵韫弯起眉目,露出个甜腻又勾人的笑容来,食指轻轻点在傅闻钦胸口,软声,“那陛下是想看胡璇,还是绿腰......”   说话间,他贴了过来,傅闻钦嗅到赵韫身上那股好闻亲切的皂香,想起今日天不亮,是她亲自给赵韫洗的身子,眸色渐渐加深。   “胡璇。”她随口挑了一个,后面那个舞叫什么,刚刚赵韫靠得太近了,她根本没听清。   “好。”赵韫笑着,粉润的唇瓣轻擦了下傅闻钦的下颏,道,“那臣侍去准备一番,陛下可要在这儿等着我。”   傅闻钦瞧着他的妩媚,痴痴点头。   赵韫离开了她的视线,傅闻钦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这时白梅正送了净口的温茶过来。   傅闻钦见了,伸手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啊陛下......”白梅呆呆地看着她。   “怎么?”傅闻钦疑惑。   “那是...那是要吐出来的。”白梅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给陛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盂器。   “......”傅闻钦默了一瞬,冷静道,“无妨,你下去罢,把门带上。”   “是。”白梅如释重负,撒腿跑了。 4. 献舞 当时我心直接飞了   深秋天气短,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就完全暗沉下来。傅闻钦端正地坐在殿里等,她连姿势都不曾换过,随意的目光注视着赵韫离去的方向,动也不动,入定似的。   先响起的是乐声,笛声悠扬轻快,伴随着细碎的鼓声,很有节奏。   傅闻钦不由自主蜷起几根手指,目光更深了些。   暗处漫步出现一人,他描了几笔妆,浅淡而浑然天成,胡人的服饰往往性感又美艳,他上身披着粼粼的纱,朱红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饰,不算明亮的烛火映得他面容托出几分模糊的朦胧,极致地诱人着。   金饰反射出的微光闪耀在他惑人的眼瞳里,他在笑,轻微而耐人寻味,眼神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傅闻钦忘了呼吸,她看着那只矜贵的猫踩着摇曳生姿的舞步向她过来,朱色的衣摆浮动,隐约可见他光滑白皙的腿,和套着金环的脚腕。   傅闻钦听见他身上发出清脆动听的金属碰撞声。   一只胡璇,乐声开始明晰,鼓声开始律动,赵韫踩着步子过来,他那样轻盈,跟随节奏晃动着腰肢,眉目似会传情,勾得傅闻钦根本不知该将视线往何处安放。   傅闻钦从不知赵韫可以这样轻盈灵动,往昔那三十多年,他总是懒懒地蜷在她怀里蹭来蹭去,那样脆弱而柔软,傅闻钦总是小心又小心地呵护着他,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把男人碰坏了。   可现在他又这样轻巧,尽态极妍而风情万种,好像比之前还要活了过来。   原来他以前是这样......傅闻钦眼神逐渐渴慕,她细细品味,看着赵韫在乐声逐渐高昂中扭动的腰臀,那样纤媚,绝不透出半分女气,却浑然托出万般绝色,让她忍不住心生遐想,若是浑圆蹭在她的手心里......   傅闻钦渐趋沉沦,感觉到乐声愈发急促,赵韫的身形也随乐声快速旋转起来,他身上的纱袂飞起,露出雪白的肤,下摆也跟着飞扬转旋,隐约的间隙间,傅闻钦看见男人并未穿裤子,莫说裤子,一览无余。   她胸口的芯片又开始发烫,但根本无法引起傅闻钦半分关注,她的视线完全黏在赵韫身上,看他转得那样快,那样好看,如一只惊鸿。傅闻钦忍不住站起身来打开双手想要接住他,她怕他会站不稳,磕在地上摔疼了。   赵韫回眸望了她一眼,笑意甜丝丝的,漫浸入傅闻钦心底,他呵出一声笑音来,随着乐声的低落放轻了步子,小跑着跌进傅闻钦怀里。   傅闻钦胸腔震颤,她小心而怜爱地吻了下赵韫的唇,拇指抹过男人额际的汗,将他抱起,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将他抱上榻间,俯身吻他的膝。   “陛下。”赵韫眸子款款,柔唤了一句,修长白皙的双腿夹在她的腰上。   傅闻钦双眼只剩下赵韫不断开合着的唇瓣,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迫切地去尝男人特意点过一笔朱色的芳唇。   柔软甘甜。   “赵韫。”傅闻钦哑声唤他,过于用力的双手在男人雪白的臀瓣上留下薄艳的痕迹。   一晌贪欢。   深秋气凉,窗户一直开着,夜里起了风,激得赵韫浑身一抖。   傅闻钦起身挡住风口,口吻略带责备:“你总是这样。”   以前也是,总也不穿裤子,不管春夏秋冬,他就是喜欢光着脚,光着双腿。傅闻钦想起有一回她带赵韫出宫游玩,驾着马车,她明明好好地牵着缰绳,男人却忽然急切地唤她回头。   傅闻钦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回眸瞧他,却只见他撩起下摆,邀她观赏他不伦不类的风光。   “我去关窗。”傅闻钦开口,片刻才等来赵韫好似有些不情愿的点头。   赵韫心里也觉得委屈,他原觉得两个人在一处,怎么也会暖和的,可他怀里好像抱了块冰,怎么也捂不热,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身上总是温凉的,不似常人。   傅闻钦关完窗户就钻进了赵韫的怀里,赵韫有些意外,接着女人又贴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隔着那一层薄纱,赵韫都能感觉到陛下的气息搔过他的身子。   “原来如此。”傅闻钦起身,小心地摸了摸赵韫的胸口,她发现赵韫先天心肺虚弱,既是如此,便不能闷在房子里,也不能骑快马,她一时有些庆幸幸亏以前她从没带赵韫去骑过马。   “什么?”赵韫不明所以抬头。   “这扇窗户太小。”傅闻钦抚摸着他,“改日给你修个大的。”   赵韫眨了眨眼,十分惊讶,陛下就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就知道了?   “陛下竟会医术?”赵韫忍不住问了一句。   傅闻钦顿了顿,想说她只会检测身体,必要的话还能做一做手术,中医却是一窍不通的,只好点头道:“会一点。”   “睡吧。”傅闻钦用食指点了点赵韫的鼻尖。   翌日,赵韫醒时陛下已经离开了,他睨了眼开着的窗户,哑声唤道:“罄竹。”   “哎!”罄竹和白梅就坐在门外守着,听见声音立马推门而入。   “陛下几时走的?”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罄竹回了,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韫怪道:“你要说什么就说,怎么结结巴巴的。”   白梅站在罄竹旁边,冷静道:“主子,昨夜那面...其实是陛下亲自做的。”   “你说什么?!”赵韫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二人。   “是真的,主子,陛下做的时候,奴就在旁边看着。”罄竹把头低了又低,半晌想起什么般又抬眸问道,“昨儿陛下没怪您罢?”   “......”赵韫面上浮出一个堪称痛苦的表情,绝望道,“你们为何不早说?”   二人相视一眼,竟是异口同声道:“奴以为您知道!”   罄竹道:“昨儿陛下进厨房的时候奴就想过来说了,陛下却说您在睡觉,不让奴打扰您。”   赵韫眨了眨眼睛,心道昨儿陛下出去的时候他还没睡呢,怎会知道他要睡觉呢?   “那...那怎么办?”赵韫把玩着手指,耷拉着眉头,“我昨儿已经嫌弃过了,一定伤了陛下的心。”   “昨夜陛下未曾说什么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吗?”白梅问。   赵韫摇了摇头,无限地后悔着,昨儿陛下心疼他,本来都不想要他,还是他主动勾了三番五次才成的事,除此之外,陛下还说要给他修大窗户呢,哪里会有出格。   白梅看着赵韫,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主子,有件事,奴觉得您还是知道一下。”   “何事?”   “奴打听到陛下的脾气并不好,发怒就会打人,诚君、墨君他们都被陛下打过,有时陛下好像还会在床上折磨人。”   赵韫听得震惊:“真的吗?陛下?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兰若轩的春华告诉奴的,也就是前几日,陛下当着诚君的面砸了个瓶子,溅飞的瓷片把诚君耳朵后面豁出个口子,流了好些血,诚君连太医都没敢请。”   赵韫怔怔,陛下打人?他一直将陛下奉为君子,虽谈不上多喜欢,但到底也敬重的。   “我们今日...去椒兰殿瞧瞧墨君罢。”赵韫眸色微深,即刻起身洗漱收拾。   墨君徐扬,家母是户部尚书徐敏,进宫已有六载,今年才有了身孕,已经七个月大了。   赵韫去往椒兰殿的时候,徐扬还睡着,他便坐在客室等闲等吃茶,将近午时才等得徐扬过来。   “华侍君。”徐扬款款笑着,他肤色粉白,面相温柔,好似出水芙蓉,向赵韫点了点头,坐在厚实的软椅上。   “墨君。”赵韫起身请了安,目光落在徐扬隆起的腹部,问,“可辛苦吗?”   徐扬摇了摇头,“我盼了好多年了,心里高兴得很。”   赵韫知他说这话并非炫耀,而是果真盼了许久,仔细想来,陛下三十四的年纪,膝下皇子仅有三人,真是稀薄。   赵韫渐渐哀愁起来,诚君比他进宫早一年,肚子至今没有消息,难道他也要这般一年一年地等不成?   “华侍君今日来我这儿做什么?”徐扬笑着看他,了然似地道,“后宫男人多,陛下难免冷落谁个,但这后宫里谁也不能专宠的,华侍君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他今已有子,早就不愿肖想什么陛下恩宠了,只想顺利把自己的孩儿拉扯大。   赵韫看着他,道:“我也并非不甘寂寞,只是一直闲着发闷,我那云烟阁就跟椒兰殿离得近些,想来瞧瞧您,顺便跟您请请侍奉陛下的规矩。”   徐扬默了一瞬,道:“也好,我总也没个陪着说话的,只一点你记住了,对陛下只有顺从,不论对错,千万不要有半分忤逆。”   赵韫坐直了身子,道:“墨君此话怎讲?”   “唉。”徐扬叹了一声,望着赵韫道,“我瞧你也不像身子骨康健的,实话跟你说,陛下的性情在这后宫已不是什么秘密,你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只是要小心再小心,这些年我伺候陛下的次数并不多,每次都提心吊胆,饶是如此,也有那么几回惹了陛下恼怒。”   白梅说的话竟是真的,赵韫心尖一跳,想着昨夜他那样对待陛下给他做的面,忙问:“那一般是在什么事上?”   徐扬顿了顿,道:“房事。”   从椒兰殿从来的时候,赵韫腿都软了一下,罄竹连忙掺住他。   赵韫面色发白,喃喃着:“我昨夜一定触怒陛下了,那样对待她给我做的面。”   “可...可墨君说,陛下向来都是当场发作的,从未有过隔夜寻仇的前例!”   赵韫听着罄竹的用词,敲了下他的脑袋。   “主子,秋闱马上就到了,您说陛下带不带您去?”   赵韫摇了摇头:“我不知。”   若是没发生昨儿那件事,他必定觉得陛下会带他去的,可现如今呢?他心尖升起一股子惧意。 5. 刺杀 留在他身边的理由有了   此时的傅闻钦并不知自己已被冠上家暴的标签,她近来白日里都在专心谋划着自己的事,每天都做一点点,等傍晚准时去找赵韫睡觉。   隔日便是秋闱,皇家秋闱的地点在京郊的长岭山上,傅闻钦提前去过一趟兵部查探资料,率先出发去了长岭。   她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策划一场刺杀,再将舒眷芳救下,救命之恩,总能封她个什么。不过这需要提前部署,傅闻钦提前来到长岭就是为了布设机关。   一般秋闱前,皇家御林军都会提前过来搜查检索,所以她须得布设得十分隐秘,这花费了她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得滴水不漏。秋闱那日,天还未亮,远远听见马蹄声,傅闻钦身居一株参天巨树,沉默等着这些人的到来。   御林军的将军名叫刘琦,任职超过五载,年纪三十,年轻有为,不过脾气似乎不太好。   傅闻钦定睛观察着,没有在这些侦查的御林军中看到刘琦的身影,不过她很快便瞧见一个落单的羽林卫,行入密林深处,傅闻钦悄声跟上,在不为人知的某处劈晕此人,迅速扒下了她的衣服,混进了军队。   约莫午时,缀在其后的皇家军队才缓慢上山,傅闻钦隐在御林军中,注视着从豪华马车上掀帘走下的中年女人――舒眷芳。   作为衍朝陛下,舒眷芳身上具备着一个天子应有的气度,只是比傅闻钦料想中的差了些,身形宽厚略显臃肿,五官威严却不英挺,她搭在侍人小臂上的手泛着红,五个指关节处都堆起一层肉来。   傅闻钦对人的相貌并无多大感受,只是赵韫喜欢评论,她听他夸得最多的就是沈玉,说什么仙玉之姿,性子却温软可口,夸完还要反手拍她一巴掌,说不准她听别的男人听得这么认真。   其实很冤枉,傅闻钦听赵韫说每句话都听得很认真,男人总是有个习惯,说着说着就会夹杂几句小声的嘀咕,若一时不慎就会错过,在赵韫愈发年长后,这种习惯更甚,嘀咕的最多的就是:我老了。   “陛下!”傅闻钦终于瞧见御林将军刘琦,她穿得甲胄是亮红色的,背身瞧着英伟,只是个子不算高,半跪在舒眷芳面前行礼,说:“帐篷已经搭好了,陛下可要现在歇息?”   舒眷芳精神不错,环视了下山上的景色,道:“不了,朕出来透透气,想亲眼瞧瞧枫儿和漪儿谁能夺得头筹。”   话音刚落,两个殿下骑着马从后面跟上来,一人骑白马,身形修长,眉目清澈明隽,是大殿下舒明枫;另一黑马上的美人气质婉约,身量娇俏,是二殿下舒之漪。   二人下马上前一礼,舒明枫笑着道:“母皇瞧好吧,儿臣听说这山上有熊瞎子,若是有幸瞧见,儿臣射一只先给母皇。”   傅闻钦冷淡地看着母女三人,暗想这两个殿下后来都被赵韫害死了,亲手端着鹤顶红,灌进她们嘴里。   宫中后君的车马在最后,行得最慢,皇家秋闱,皇帝可以随心挑几个喜欢的后君带在身边,为首的第一辆车就是诚君的。   舒眷芳宠爱的后君并不算多,大多是家中势力低微的,像唯一的贵君刘慎,家人甚至不在京城,如诚君这般家世不错又颇得盛宠的,十分罕有。   “陛下。”诚君李槐下了马车,笑着便往舒眷芳的位置走来,并非傅闻钦想象中的天人之姿,却也颇有风韵,不知是否傅闻钦的错觉,她好像从李槐眼中捕捉到一丝怯意。   “嗯。”舒眷芳随意拍了拍李槐的手背,道,“既然你来了,就陪朕去帐篷里坐坐。”   “是。”李槐应声,二人一前一后与傅闻钦擦身而过,李槐却忽地回了头,视线与傅闻钦相接。   傅闻钦目光冷淡,李槐却瞧着她一愣,忙低着头转过身去了。   傅闻钦站在原地等待时机,可她耳力实在超绝常人,渐渐地,她似乎听见身后的帐篷里发出几声痛苦的沉吟,发声的来源,便是诚君李槐。   那声音逐渐转为隐忍,强生出几分谄媚的迎合之意,不难猜出这二人在做什么。   傅闻钦皱了下眉,她本不欲听人床脚,可里面那个女人,是赵韫的正牌妻主,她忽然有些想探究,当年的赵韫,究竟在舒眷芳手下过着怎样的生活,才坐到君后之位的。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帐外,将二人的互动尽数听在耳中,在里面那位诚君更为痛苦的时候,她忍不住按下了自己左手手臂上的按钮,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一下子像炸开了锅,许多羽林卫迅速集齐查探,有一小队的人往这边来了。   “陛下!”一人跪在帐篷前,道,“西北方向发生了爆炸,恐有埋伏!”   舒眷芳瞬间掀帘而出,睨了眼跪着的人道:“怎么回事?”   “具体事宜,刘将军正在查探,叫卑职等万望保护好陛下!”   片刻,李槐也掀起门帘,怯怯望了外面一眼,站在舒眷芳身后等消息。过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刘琦讪讪赶来,跪地道:“陛下,似乎只是意外,西北方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窜上来炸开了,烧毁了一座帐篷,并未有士兵伤亡。”   舒眷芳面色不悦,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臣不知。”刘琦脸色白了白,她根本没找到线索。   傅闻钦小退半步,又按下了另一个按钮,紧接着,东北方向又有十发弩丨箭穿林射出,迅如疾风,直袭舒眷芳的面门而来。   舒眷芳大惊,连连后退一把拽过身后的李槐挡在身前惊叫:“护驾!快护驾!”   李槐吓得脸色惨白,却又不敢闪躲。   半跪在地上的刘琦见状正欲起身拔剑阻拦,傅闻钦手中即刻飞出一粒细砂击在刘琦膝上,迫得刘琦又吃痛跪了回去。   舒眷芳竟然拿她身后的男人的来挡,傅闻钦不满于这个意外,只好无可奈何提先一步,在那十发□□距离李槐仅有一拳之隔时,截住了它们。   她侧身将李槐往身后一挡,一把钳住弩丨箭,捏得根根断裂。   林外飞出几只灰雀,再无杂声。   舒眷芳还未从险些丧命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就见面前眼生高挑的女子看着地上的刘琦道:“刘将军,无碍了,不必惊惧。”   话音一落,舒眷芳这才发现刘琦还跪在原地未起,脸色比李槐还差,气得上前踹人一脚,斥道:“废物!”   刘琦咽了咽口水生生受了这一脚,匍匐在地请罪。   舒眷芳却不再看她,只回头问:“你叫什么?”   “傅闻钦。平素在御林军打打杂,陛下许不曾见过下臣。”   舒眷芳面色稍缓,她一手还紧紧攥着李槐的袖子,连带着掐住一片皮肉,李槐疼得唇色发白,却是安安静静。   “你身手绝佳,当个杂役委屈了。”   “陛下,眼下要紧之事,还是查明刺杀事宜。”傅闻钦略微一礼。   此人既未因方才之事大惊失色,也未因她的话而感激涕零,舒眷芳看着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隐约觉得是个能成大事之辈,低头对刘琦道:“看看你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办事的,你还不去查?等朕亲自去吗?”   “是,是。”刘琦爬起来立刻去了。   言罢,舒眷芳才松开李槐,后怕地顺了顺胸口,看着一旁伫立不动的傅闻钦道:“你入军中多久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亲眷?”   傅闻钦知她是问朝中丨共事的族亲,回道:“两年,下臣孑然一身,并无亲眷。”   “可读过书吗?”   “是。”傅闻钦有问有答,装出一副乖巧模样,又赢了舒眷芳几分的顺眼。   舒眷芳长长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刘琦又归,脸色却是称不上好看,回禀着道:“陛下,臣等人已仔细查探过,已然包围了长岭,定能抓住贼人。”   舒眷芳还未作出何反应,傅闻钦便淡然开口:“如此说来,刘将军是什么也没查到吗?”   刘琦面上一僵,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才抬眸回禀道:“陛下放心,臣定能护好陛下安危!”   “你真是废物!”舒眷芳又斥了她一句,“要不是你这位手下,朕方才已然遇险!如今连个刺客都抓不出,朕要你何用!”   默了瞬,舒眷芳又问:“枫儿和漪儿可有事?”   刘琦赶紧道:“两位殿下身边都带够了人马,此刻正在折回的路上,想是无恙。”   舒眷芳这才摆了摆手,示意刘琦下去,她受了惊吓,长岭的安全未知,这秋闱也无心举办了,只想着回宫,转而对身后的傅闻钦道:“你就跟在朕身边护驾。”   “是。”傅闻钦应声,见舒眷芳吩咐底下人整顿回宫,面色阴沉的进了帐篷。   李槐便只好跟上,只是他受惊也不小,迈开脚步才知自己腿都软了,摇晃着身子往旁边跌坐下去,傅闻钦见状,下意识扶了一把,紧紧抓住李槐的小臂。   李槐抬眸,水润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傅闻钦,低头带了几分赧然道:“多谢方才的救命之恩。”   “不必。”傅闻钦看他站好了,撤开手退至一旁。   晌午才来的长岭,下午舒眷芳就要整顿回宫,后怕使她将自己两个女儿都带在身边,上了同一辆马车,一并跟随的还有傅闻钦,她借口不想打草惊蛇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把方才那个羽林卫的甲胄又给她套了回去。   舒明枫和舒之漪分别宽慰了母亲许久,才令舒眷芳精神好了许多,她看着一直沉默寡言的傅闻钦,不由道:“你这次护驾有功,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傅闻钦摇了摇头:“下臣并无所缺,只是苦于一心抱负无处施展,原打算过了今年领了军饷就回家种田。”   听她竟是要走,舒眷芳觉得有些可惜,舒明枫自也听说了这名士兵有多神勇,对她观感极佳,提议道:“母皇,朝中似乎缺一个能领兵的将领,虽现下盛世太平,可焉能不防?”   警觉的舒之漪立刻明白了舒明枫想要做什么,也起身附和道:“是呀母皇,自去年洪老将军去世,朝中就一直没有能胜任的人选呢!”   “可是......”舒眷芳看着一脸沉静的傅闻钦,想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兵,若直接拔级,恐不合规矩。   但是就这么放傅闻钦走了,又实在可惜。   舒明枫继续推波助澜道:“朝中之事,本就没有定论,母皇何不借此机会提拔她,做不做得好以后再见分晓,可眼下的机会却是难得。”   “是呀母皇!说不定您就对这位将士有了知遇之恩呢!”舒之漪抱着舒眷芳的手臂撒娇似的摇了摇,外带不着痕迹睨了舒明枫一眼。   该死的绿茶婊,舒明枫暗骂一声,强忍下怒意。   架不住两人的一番劝说,舒眷芳十分动摇,迟疑一阵看向傅闻钦道:“即日起,封你为卫将军,你可能胜任?”   此举正合傅闻钦心意,道:“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6. 回宫 我和我老婆的老婆逛窑子   自长岭回到皇宫还需走一日路程,随行还有后宫的侍君们在,行程自然就慢了下来。      不过还是有一队士兵提前回去禀报消息,让皇宫那边做足准备接驾。      御林将军刘琦脸色不善地望着傅闻钦所在的马车,呼出身边的心腹道:“你也跟她们回去,去兵部好好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她对这傅姓女子毫无印象,若是真的在她手下做事,她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来。      傅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      心腹领命奔去。      入夜时,军队要宿在京郊外府,说是京郊,其实距离佩城不远,佩城是衍朝有名的繁华城镇之一,排名与汴京相去不远。      舒眷芳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只是还拉着傅闻钦为她守夜。      傅闻钦有些郁郁,若她自己一个人走,必然早就到了皇宫,虽无法借皇帝之名与他相见,但远远看着,也能安心。      而此时,早先去皇宫报信的御林军小队已然到了,这其中不乏有几个是后君安插的,一有什么消息就能及时知道。      赵韫今年是头年入宫,他并不知还能在御林军中安插人手过去,也无人可用,后来私下打听了才知,只要多花钱银钱买通一个羽林卫就可,不过是些通风报信的活计,又有钱赚,羽林卫都十分乐意做。      于是赵韫得知陛下在长岭遇刺一事,还是墨君托人告诉他的,他前日主动和墨君交好,两人聊得十分投机。墨君如今圣宠寡淡,若腹中又是个儿子,今后的路怕是有些艰难,所以他很乐意助赵韫得宠。      “陛下遇刺了?”赵韫心惊,“可有查出是何人吗?”      白梅便回:“只是受了些惊吓,听说被一个傅姓羽林卫救了,陛下要升她的官呢!”      “那便好。”赵韫安心下来,点了点头,他虽知道了陛下的恶习,但终归是他的妻,还是不希望陛下出事的。      “主子要起了吗?奴听闻好几个侍君已经去宫门口等着迎接陛下了。”      “好。”赵韫点点头,也开始洗漱更衣。      宫中的平静被这一消息打破,远在京郊的傅闻钦一脸麻木地站在舒眷芳门外为其守夜。有求于人,傅闻钦忍了,好在今夜舒眷芳并未招寝个什么侍君的,让她耳根子清静不少。      谁知,亥时一至,傅闻钦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她警觉回眸,看见一身乔装打扮的舒眷芳左顾右盼一阵,欢快道:“卫将军!朕想去逛青楼,你随朕一起吧!”      “......”      傅闻钦迟疑一瞬,见舒眷芳竟然是来真的,只好无奈地跟在此人身后履行她的护卫之责。      佩城夜市繁华,络绎不绝的人潮要到子时方能散尽。傅闻钦并无心观赏景色,只是顺带勘察地形,将此城风貌记录在脑中。      不过她发现舒眷芳好像十分轻车熟路,不知她来过佩城多少次,竟知道一条从驻扎府邸到花柳巷的捷径,且这条路上少有人烟。      不到一刻钟,傅闻钦见舒眷芳的背影在一家名叫“海棠阁”的小楼外站定,指了指里面道:“就是这里了。”      傅闻钦的心情有些复杂,毕竟眼前这位皇帝是赵韫的妻主,她和赵韫如今又是一个那样的关系,而此时此刻,她却在跟着赵韫的正牌妻主逛窑子。      不过心绪微妙之余,傅闻钦更加坚定了不能让舒眷芳再碰赵韫的决心,谁知这肮脏的女人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病。      这海棠阁许是因为远离京城少有人管,再加上本身资金雄厚,内里装潢十分华贵,不仅如此,这里的客人和小倌的作风也十分开放。      从进门到上楼,傅闻钦就看见三四对男女衣不蔽体地不可描述,甚至还有客人之间互相交换床伴的。      傅闻钦皱了下眉,情绪一直在不满、不悦、不耐之间来回跳动,直至一个粉裳白面的小倌掺住了她的小臂。      傅闻钦回过神来,瞥见舒眷芳已经怀抱两个美人进房中去了,掺着她的那个小倌娇声道:“官人,方才那位大人说要您守在耳房里,唤了奴来服侍您。”      舒眷芳定的自然是天字一号房,豪奢之余,还带着一个耳房,从耳房里便能听见主屋里的传唤。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撤开自己的手,道:“不必,我一人便可。”      那个小倌闻言显然是有些不愿,他在这儿接了一年多的客了,头一回见这位客人这样英武不凡的,看着就让人好生喜欢,怎能不使劲浑身解数睡上一回?只好又娇声软气地道:“求求官人了,官人就当陪陪奴罢,若是让楼里的哥哥知道奴被人嫌弃了,一定会笑话奴的。”      傅闻钦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心想:这与我何干?她从不会怜香惜玉,决绝地将小倌一把推开道:“别烦。”      那人许是头一回见如此不解风情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傅闻钦推门进去,生怕他追上来似的,还反锁了门。      耳房不算狭小,有一扇窗可见无边月色,傅闻钦并未点灯,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上等木料,借着月色悉心雕刻。木料隐约摹出一个人型,五官已然清晰,瞧着似乎是个面容妩媚的男人。      这是她第二次刻赵韫了,傅闻钦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恍惚,她仿佛身在很多年前蓟州那个无名的客栈屋顶,刻好小木人就要带回皇宫去,送给赵韫做生日礼物。      明明是贵为太后的人,却为这样一份廉价的礼物欢喜不已,还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抱着小木人偷亲。      傅闻钦又陷入回忆中,她现在也说不好,她是更加怀念以前的生活,还是更加庆幸现在的自己,她只知道她此时此刻只想去赵韫身边和他厮磨,旁的一切多一分钟,都是对她的消磨。      -      整个队伍要等天亮再出发,傅闻钦在窗边坐了一夜,直至天边的月色消失殆尽了,才将小木人妥帖收在自己怀中。      此时此刻陛下遇刺的消息已然传遍皇宫,许多后君都去了宫门口恭迎圣驾,而赵韫,到底是没去成。      他来月事了。      今次的月事不比往常,腹痛异常猛烈,赵韫惨白着脸窝在被子里,抱着罄竹给他烧的汤婆子强忍。      白梅道:“主子以前都不疼的,最近是不是着了凉?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赵韫自然不好跟这两个小孩子说是他那晚为了勾陛下什么也没穿给陛下跳舞的事,只摇着头道:“我也不知。”      白梅叹了口气去小厨房熬姜汤,嘱咐罄竹把窗户关了。      赵韫难受得眼角都湿了,那窗户开着,他得受冷,肚子就更疼了。可是关着,他又呼吸不畅,胸闷气短。      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来月事,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躺在父亲床上,有父亲亲自照顾他。他的爹爹最擅长熬专治月事疼痛的补汤,赵韫本来身子就不大好,连年累月喝下那补汤来,月事时竟连腹痛都没了。      进宫前,父亲还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说以后没人给他熬汤了,可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赵韫就忍不住湿了眼眶,支支吾吾地道:“今年没有喝,阿水果然肚子疼了。”      阿水是他的乳名,小时候算命先生说,他命里缺水,要起个带水字的小名时常叫,但其实只有他的爹爹这样叫他。      罄竹陪着赵韫坐着,见主子思念爹爹,他也忍不住抱着赵韫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奴也想王爹爹了,呜呜呜呜......”      “......”赵韫只是感怀一番,万没想到罄竹竟扑倒在他怀里就哭,惹得他只好抚摸着罄竹的脑袋哄一哄。      罄竹和白梅都是被他父亲拉大的孩子,他父亲名为王雪茗,这两个便喊父亲作“王爹爹”,虽非亲生,可他们四个一直像一家人一样。      “别哭了。”赵韫抚慰着罄竹,轻声呢喃道:“等以后我升了位份,成为一宫之主,就把你和白梅两个小子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你们可要替我好好照顾父亲。”      “奴不走!奴答应了王爹爹,要一直守着主子的。”罄竹用手蹭干净眼泪,又笑起来,“主子也不用担心,说不定今儿陛下一回来,又来找您啦!前去宫门口迎接的那么多人,谁能看得见呢!”      “是,罄竹说得对。”赵韫面色也稍有缓和,但他总是一股愁绪堵在心里。      来了又如何,不来又如何呢?横竖他都要在这宫里待上一辈子,横竖他也无法一辈子都霸着皇帝。      云烟阁地处偏僻,赵韫在床上坐到大天光,也听不到外面的一丝动静,他忍不住对白梅道:“你去替我看看罢,也别靠近,就远远地看一眼。”      白梅应声去了。      正午时,傅闻钦一队人才返京回宫,她早晨的脸色一直很糟糕,虽然她的表情一直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一旦不悦起来,却是有些凶神恶煞的。      舒眷芳不明道:“傅卿怎么这副样子?昨儿没歇好?”      傅闻钦面不改扯谎:“下臣只是想到刺客还没下落,十分心焦。”      对于她的忠心,舒眷芳十分感动,不过舒明枫并不这么觉得,她观察了这个傅闻钦一路,此人虽一直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可她总感觉此人才是所图甚大,有种绵里藏针,蓄势待发的感觉。      舒明枫并不感兴趣傅闻钦想要的会是什么,左右不会是皇位,但她的确是想要傅闻钦归顺于她,为她的霸业效忠。      二殿下舒之漪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这位皇姐,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眼中却尽是纯良模样,笑着对傅闻钦道:“卫将军一路想必劳累了,我听说昨夜里你一直替母皇守夜,真是忠心可表!好在如今到了宫里,总算是安全了,等一会儿下了马车,卫将军赶紧去歇歇吧!”      装模作样!舒明枫不屑嗤鼻。      可傅闻钦却忽然回头,很是感激地看了舒之漪一眼,虽然还是什么也没说,可这个眼神实在是她这一路为数不多的重大反应了。      舒之漪温柔地笑起来。       7. 相见 治疗他的月事   下了马车,傅闻钦才算挨个看过舒眷芳的后君们都是个什么模样,她一时间有些脸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是不管是哪个,她都没看见她想要看见的人。      舒眷芳那边已经在忙着照应她的后君们,傅闻钦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觉得耳边嘈杂无比。      此时白梅也已然到了,他按照赵韫的吩咐,只远远地瞧着,果然轻易自人群中瞧见了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陛下似乎无事。”白梅点点头,不再多留,回身就往云烟阁回了,他出门时炉子上还煨着鸡汤,可不想指望罄竹那个笨手笨脚的。      傅闻钦轻易捕捉到白梅离去的背影,她看到白梅,就知道赵韫没来。      赵韫没理由不来,他是很渴望恩宠的,唯一的原因或许是赵韫出了什么事。      傅闻钦一时间焦躁难忍,她立刻以身体不适为由跟舒眷芳说了一句,转身拨开人群就踏向出宫的方向。      出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她真正想去的,是云烟阁。      几日下来,傅闻钦出入皇宫犹如自家家门,对皇宫布卫早已了然于心。不过此刻正是各宫布膳的时候,人多眼杂,她便不得不寻到一个栖身的角落躲藏一阵。      她目力极佳,看到两个小宫侍往云烟阁的方向走,却不是罄竹和白梅。傅闻钦留了个心眼,靠近这二人仔细探听。      “今儿华侍君病啦,听说床都下不了呢。”      “正是如此,御膳房这群狗奴才狗仗人势,屡次苛待云烟阁的饭食,今日亏得你我二人来得快,不然又剩些边角料。”      这二人十分面生,傅闻钦从未见过他们,可从他们的言谈来判断,似乎是向着赵韫的。      傅闻钦又尾随一段,听一人道:“上个月我母亲病了,总管不让我出宫,还是华侍君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接济,我至今都没法还他的恩情。”      “没办法,按照华侍君的位份,宫里只能留用两个宫侍,他自然是只想要自家带过来的。”      “今年生辰,我要许愿让华侍君得宠呢。”      另一人却道:“陛下那性子,唉,想想有些舍不得。”      ......      傅闻钦见这二人进了云烟阁,她远远瞧着,神情微妙。      赵韫有恩于这二人?给了五十两?诚然赵家不缺这点银钱,但是侍君入宫,能带的细软也就那么多,他给了别人,自己怎么办?      傅闻钦锁眉深思一阵,她一直只知道赵韫是个杀伐果决、心狠手辣之人,却不知他私下也有这样的善心。      善或不善,傅闻钦并不会因此有半分动摇,她早就知道赵韫后期会杀很多人,如果这次他还是选择杀,她可以替他遮掩,替他周全,但这突如其来的善念又让傅闻钦心里多了几分柔软。      她向来十分心疼赵韫,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更遑论为了别人让自己受委屈。      “我似乎还需要些银钱。”傅闻钦呢喃一声,她虽可以自己制钱,这样可以更加轻便,但是她要源源不断资助赵韫的话,所需数目必定不小,大笔新钱流入市场,恐怕会引起动荡。      傅闻钦犹豫了片刻,想卫将军的俸禄怎么也要下个月再发,但二品官衔的俸禄也没有多少,她不如在京城做笔生意,把赵韫那小破屋弄得漂漂亮亮的。      哦,对,答应了给他修窗户来着。      堂堂陛下亲自给侍君修窗户这件事,是否有些不成体统?傅闻钦有些苦闷。      眼下傅闻钦并无心思去琢磨她要做什么生意,她只惦记着赵韫病了,床都下不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站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两个脸生的小宫侍离开。观察四下无人后,她才整理过衣衫走了进去。      一进云烟阁,她就嗅到一股鸡汤味,混着数种草药气味,傅闻钦对中药所知不多,没能判断出这是干什么的药。      院子里没有人,她脚步轻轻地进了屋,听见白梅说话:“主子还觉得疼吗?趁热把鸡汤喝了吧!”      “嗯。”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十分脆弱,想让人好好呵护一番。      傅闻钦没忍住,几步走进内殿查看赵韫病情。      “你怎么了?”她开门见山,看着床上赵韫苍白的小脸问了一句。      赵韫颤了下,抬眸与傅闻钦对视,万没想到陛下会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就要行礼,傅闻钦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腕子。      “哪里不舒服?”她将语气放柔和了些,接过赵韫手里的汤碗,道,“我喂你罢。”      赵韫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赵韫?”傅闻钦伸手探了下赵韫的额头,热的,但温度在正常范围之内,并没有发烧。      “陛下。”赵韫轻轻唤了一句,他忽然有些怀疑,他在后宫中听到的那些有关于陛下的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这样一个陛下,真的会动手打人吗?      他想起几日前自己的错,嗫嚅着道:“陛下,臣侍那日不知道那碗面是您做的......”      “那不重要,没有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没等赵韫说完,傅闻钦就肯定地答复了他,“我知道你那天胃口不好,现在先把汤喝了,再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她一句一顿,说的话都一板一眼不带什么感情。赵韫听着却多了几分安心,乖乖点头就着傅闻钦递来的勺子喝汤。      傅闻钦喂完了他,随手将汤碗递给一旁的罄竹,道:“下去,关门。”      罄竹赶紧接过,与白梅对视一眼,不敢多说话急忙撤下了。      傅闻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韫,在等他陈述自己的病因。      陛下那样高,穿着一身乌衣,神情又冷冷淡淡的,赵韫看着她,心里忽就生出些惧意,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好像总喜欢穿黑色的衣服。诚然黑色衬得陛下十分威严冷峻,可陛下身上的气质,本就是不用衬的,反倒是他瞧着总觉得心慌。      “是...月事......”赵韫说出口的时候还有些羞耻,他害羞起来时耳尖也粉透了,一动一动的,惹得人好想去摸一摸。      傅闻钦顿了顿,反应过来赵韫说的是什么东西。衍朝男子都会有的东西,民间俗称遗丨精,并不似现代女子一般每个月都会来,而是每年仅有几个月会来,每月五六天,症状和感受倒是和女子的月事无异。      但当初她和赵韫在一起时,赵韫已经三十六岁,由于早年身体保养不得当,已经不怎么来这东西了。      “是受了凉?”傅闻钦解了外衣,上床将赵韫揽进自己怀里。      赵韫其实并不想陛下靠过来,陛下身上太冷了,他碰着又要难受,可他无法拒绝。      傅闻钦将右手贴在赵韫小腹出,塞给他一颗软糖。      赵韫愣了愣,舔了舔是酸甜的,乖乖吃了下去。      渐渐地,他好像觉得自己小腹贴的那只手会发热,舒舒服服的,比汤婆子还好用。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赵韫侧过身子埋进傅闻钦颈侧,他的手臂顺势搂住陛下的腰身,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内力。”傅闻钦面无表情地诓骗他。      “内力?!”赵韫听着这只从武侠话本上看到过的词,问得小心翼翼,“陛下会武功?”      傅闻钦点点头,“是啊,不过你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因为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这里面或许牵扯甚多,赵韫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愈发地搂紧傅闻钦道:“陛下如此待臣侍,臣侍心里好欢喜。”      傅闻钦十分享受地感受着赵韫抱她,不着痕迹深吸了一口赵韫身上的气味,无比满足。      她喂给赵韫的并不是普通的糖果,有止痛之效,想来效用就这会儿了。      果然,赵韫躺在她怀里憩了一会儿,忽然起身道:“臣侍好像不疼了。”      他不可思议地动了动身子,开心道:“真的不疼了!”      傅闻钦温柔地抚摸着他,道:“晚饭由我来做罢,你不如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臣侍......臣侍还想吃那晚的面。”赵韫小心翼翼的,纯澈的眸中带着几分期许。      “真的吗?”傅闻钦确认。      “真的。”      “不勉强吗?”      “不勉强。”      傅闻钦皱了下眉,觉得男人只是为了哄她开心骗她的,再度确认道:“真的吗?”      却是赵韫笑了起来,一口亲在傅闻钦脸颊上,眨了眨灵动的眸子回:“真的,好陛下。” 8. 抚摸 赵韫终于等来了他要的家暴   云烟阁内两人如胶似漆,赵韫因昨夜腹痛一夜,都没好好睡觉,不知不觉地窝在傅闻钦怀里睡着了。傅闻钦也不动作,只是悄悄把赵韫修长柔软的手指握在手里。   天色渐渐暗沉,兰若轩传来消息,说陛下宿在了芙兰殿刘慎那里,诚君李槐难得没有再拦,只是面上还不高兴,道:“春华,这刘慎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瞧他也没什么身家背景。”   “主子您忘了,刘家和赵家一向走得很近。”   “赵家?赵韫?”李槐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截过赵韫的侍寝,不知这人心里如何记恨他呢。   李家与赵家都是大家,但素来不和,不过他倒是听闻,这个赵韫生得十分美艳。   “陛下没有见过赵韫,是么?”   “是,主子,陛下近日都没有翻过云烟阁的牌子。不过奴听说,前日他去了椒兰殿拜会墨君呢。”   “墨君?”李槐冷笑一声,“云烟阁,那我就让你散为云烟,再也不要出现。”   晨间,云烟阁收到一封家信,赵韫欢欢喜喜接过,以为是自己父亲写的,打开后发现署名却是他的母亲,赵蘅芜。   他母亲主动写信给他从不会有什么好事,赵韫神色一凝,快速阅过信上的内容却是脸色大变。   “主子,怎么了?”   “父亲他......病了。”赵韫一下子着急起来,忙去里屋寻自己傍身的首饰珠宝。   白梅看着他道:“主子,再如何,赵府也不会缺给王爹爹治病的钱的。”   赵韫匆忙拾掇的手又停下来,用力将那包东西往床上一掷,难过道:“我才走了几个月,父亲怎么就病了呢?”   “王爹爹本来身体就不好......”白梅呢喃,赵韫先天心肺不足,就是天生带着的,“主子,奴想法子出宫一趟,去看看王爹爹罢?”   “你如何出去?”   白梅皱眉不言。   罄竹道:“今儿陛下还来吗?若是求求陛下呢?就放一个侍人出宫,应该没事罢?”   这确是最为可行的法子了,陛下那边不过关,他便只好去求墨君。   赵韫一时极度怨愤起自己的不中用来,“我若是得宠,早就被陛下擢了位份!哪会窝囊至此!”   “主子!”罄竹忙宽慰他,“陛下这才来了几日?哪儿能急于求成呢?再说了,陛下最近日日都来,哪儿能说陛下对您不上心?”   几人的对话,被刚寻过来的傅闻钦完完整整听在耳中。   她对赵韫的母族并无知晓,因为在她认识赵韫的时候,赵氏一族已不复存在了。   于是,傅闻钦装着初来的模样,悠哉悠哉迈入殿中,看向赵韫那张愁苦的小脸,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了?告诉我。”   赵韫身形一颤,使了个眼色,白梅和罄竹便都下去了。   “陛下。”赵韫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来,他笑得很漂亮,眼角的泪痣都闪着动人的微光,款款走来掺住傅闻钦的手,道,“臣侍想您了。”   傅闻钦轻易看出赵韫的勉强来,但她还是尊重了赵韫想要的章程,俯身去吻赵韫的软唇。她品得很慢,一点一点深入,将男人柔软的唇咬在齿间轻磨,或许有些疼,她感觉到赵韫轻微地挣扎着。   于是她又舔了舔他,伸手指勾掉赵韫腰间的衣带,低声道:“让我摸一摸,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傅闻钦知道自己完全无需如此说,但这种行为类似于交换,她能轻易从赵韫水润的眸中瞥见羞耻与隐忍。赵韫很奇怪,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来勾她,可若她明摆地说出,她要拿出什么东西跟赵韫的身体交换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屈辱。   这让傅闻钦觉得新奇。   于是赵韫便站着,动也不敢动,等着陛下来摸他。   今日的陛下,手又恢复成冰凉的温度,贴身在他身上都要让他忍不住抖一下。   赵韫有些委屈,心想他还来着月事呢,陛下却这样摸他,一点儿也不顾及着他的身子。   却不知自己的神色、情绪,一分不落地落入傅闻钦眼中,她眸中带着欣赏的悦色,仔细地看着他,手指碰过的地方,便势必要用唇舌代替,细细品尝一番。   傅闻钦尽情地感受着男人在她掌下颤栗,神色又显出不安的脆弱来,这一切反应之前的赵韫从不会有,他的身体也比之前更加好摸。   几十年的朝夕相处让傅闻钦对赵韫的身体无比熟悉,这具身体在三十多岁是何处更加敏感,何处碰碰就受不了,感觉、模样,傅闻钦都无比深刻地记着。   以至于她抚摸着现在的赵韫,不光是从触觉和视觉上欢畅,而且她的神识也不由自主将男人原来那副身体摹写了一遍,她根本不敢用力,最轻最柔地抚摸他、吻他,把柔软的男人拥入怀中。   赵韫听在耳边响起一丝气音,他总觉得是陛下在笑,可他从没见陛下笑过,便不敢定论。   “我怎么忘了。”傅闻钦的声音有些慵懒,仿佛刚刚进食过的黑豹,“今日是华侍君的生辰。”   赵韫双目微惊,一边讶然着陛下居然记得他的生辰,一边又觉得后怕,怕陛下又玩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他很是不安地缩在傅闻钦怀里,好似一只可怜兮兮的猫崽。   傅闻钦不打算再打趣,沉沉地道:“所以华侍君讨份礼物,是理所应当的,本不该再作这些偿还。”   说着,她将雕刻好的小木人藏好。   伴着腐烂泥土气息的桂花香味顺风拂至殿内,殿门开着,秋风和煦,掀起一段乌色的衣角,丝毫未能波及到她怀中的美人。   赵韫双手紧紧捏着傅闻钦胸口的衣服,一双妖俏的眸子此时透着纯澈,带着询问的意味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后话。   “不说,就收回了。”傅闻钦用了几分力气,拍了下赵韫的屁股。   “我...”赵韫被打得哽了一声,一节发音就这样断在口中。 9. 出宫 面见岳丈   赵韫惊讶得双目都放大了一瞬,手却紧紧扒在陛下的衣服上,想着算不算陛下打他了。   傅闻钦的目光温和了下来,她将凉薄的唇贴在男人额头吻了一下,才问:“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赵韫摇头,愈发用力地攥着女人的衣服。   过了好半会儿,他才抬眸轻声问:“真的可以答应臣侍一个请求吗?”   “一切要求都可以满足。”傅闻钦纠正了他的字眼,用宽大的袖袍将男人护好,不让风吹着他。   “臣侍的父亲病了,臣侍......想跟陛下请愿,让白梅出宫去看看父亲。”   入宫前,赵韫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事上乞求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自打进宫,他的使命就只有讨她的欢心,为家族谋求荫庇。   可是这些日子陛下对他的纵容让他生出了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妄念,他有时会空想,若他日陛下只恩宠他一人,若陛下,单单对他宽柔。   他竭力放低自己的姿态,连表情都是十分讨好的,他将自己全副身躯都交给这个人,只为换得她的点头。   “病得很重?”傅闻钦回问他。   就这么一句话,赵韫的眼神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他声音都有一丝颤抖,乞求着道:“母亲...并未在信上说明,但母亲以前从不会无故写信于我的。”   言下之意,既然写了,十有八丨九是人要不行了。   傅闻钦不懂亲情,但她知道这个对赵韫的重要性,毕竟之前,她就在赵韫的儿子身上领教过赵韫对子女的纵溺了。   她伸手摸了下男人发红的眼尾,道:“既然如此,让白梅一人去,你又如何能放心?”   赵韫一顿,忽地抬头。   “去收拾收拾,晚上回家去看看罢。”傅闻钦拍拍赵韫的臀瓣以作催促。   “陛下!”赵韫喜出望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女人冷淡的银瞳,忽然觉得这抹冰冷的颜色如此撩人。   “臣侍真的可以去吗?”他确认道。   “可以。”傅闻钦点头,“但你要记得偷偷出去,若让外人知晓,多生事端。”   赵韫表示十分明白,欢欢喜喜去收拾东西了,还不忘三步一回头看看他的好陛下。   傅闻钦注视着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暗想,夜里又有事忙了。   云烟阁的偏僻地界上傅闻钦觉得庆幸,若是在往中间些,今晚的事都不会好办。她嘱咐赵韫亥时从西侧门出宫,外面有接应他的马车,而她负责引开巡逻的宫卫。   亥时宫门落钥,是不会再有人把守的,在赵韫许过他的生辰愿望后,她便去内务府偷了宫门钥匙复刻了一把,交给赵韫时,男人十分惶恐,她便抚摸着男人柔顺的长发,嘱咐他不要让旁人知晓。   巡逻宫卫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傅闻钦已经在房顶等了许久,也不见这些人追上来。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只要打乱她们的时间,留给赵韫一刻钟就够了。   为了行动方便,傅闻钦换了身乌色劲装,收紧的袖口和高竖起的马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英挺又利落,她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唯余她一双银瞳闪着黯然的微光。   她回到西侧门,见赵韫已经不在了,她便替男人重新关好宫门,自己也悄悄跟了上去。   和赵韫做了这么久的床伴,傅闻钦觉得她应该去见见赵韫的家人。   马车的样式并不起眼,跑得飞快,傅闻钦看着,隐约能从上面感受到赵韫欢快的心情。他就是这样,喜欢和不喜欢,总要表现得如此鲜明。   赵府离皇宫不算遥远,三街六巷,半个时辰不到的车程。   傅闻钦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口两座玉麒麟,一眼望过去,荷塘、假山、芳草、花树应有尽有。她是翻墙进去的,沿着狭长的墙围慢慢跟着赵韫走,发现赵韫父亲所在的庭院似乎颇为偏僻,西北角,是个常年难见太阳的屋子。   她判定了地点,就先赵韫一步去房屋上等着,揭开一片瓦观察里间。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一个小童自里屋跑出去开门,惊喜道:“侍君怎么回来啦!”   赵韫赶紧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道:“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小童一下子耷拉着脑袋,道:“侍君快去看看主子罢,大夫今儿来了三回,都是叹着气走的。”   傅闻钦见赵韫匆匆往里间去了,她便又补上这块瓦片,翻身去里面再作探听。   “父亲!”赵韫看着床上形容瘦削的男人急切地唤了一声,那男人睡着,听见赵韫的呼声转醒过来,憔悴的面容上露出惊讶来。   “阿水?你怎么来了?”王雪茗一把握住赵韫递来的手,流着眼泪坐了起来。   傅闻钦心跳得飞快,她不知她是怎么了,看着里面这副光景,她胸中忽然又漫上一股沉重的窒息感,堵得她喘不过气起来。她揉了揉眉心,继续定睛注视着里面。 10. 窃听 老婆被凶了,我直接硬   “王爹爹!”罄竹和白梅也立时跑过去扒着床沿,被王雪茗挨个抚摸了一下。   “父亲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赵韫扑在王雪茗怀中蹭着,傅闻钦终于得幸看一眼这位岳丈的仪容。   她吃了一惊,目光又从王雪茗落回赵韫身上,她灿银的双目中流出一丝细微至极的疼惜。   傅闻钦忽然知道了,几十年前,赵韫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溺他嚣张跋扈的长子舒长夜,以至于这个人后来谋反,甚至对他出言侮辱,赵韫都一并受着忍着。   王雪茗和舒长夜长得实在太像了,只是王雪茗面相更加柔和,舒长夜更加凌厉,除此之外,两个人简直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傅闻钦缄默地听着屋中人温情的谈话,若她记得不错,最多一年,王雪茗就会病重而死。   “父亲,我会求陛下请宫里的太医给您看看的。”   王雪茗却是摇头,“阿水,在宫里不要节外生枝,你今日求了陛下出宫被允准已是难得,怎能再三地烦扰陛下呢?”   天快亮了,王雪茗催促赵韫道:“快些回宫去罢,若是让你母亲知道你出来了,又要责骂你。”   “父亲病成这样,她就不知道来看看吗!”赵韫愤愤斥了一句,紧紧抓着王雪茗的衣角不放手。   “阿水......”   “我怎不知你有这样的孝心,不光偷跑出宫,还要来置喙你的母亲?”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赵韫身后响起,他来赵家的消息终归是被人知晓了。   赵韫一个激灵从父亲怀里起身,转身怯怯道:“母亲。”   赵蘅芜面色不改,脸上完全没有看见孩子回来的欢喜,反是问:“私自出宫,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脑袋?”   “就是陛下允准我出宫的。”赵韫皱眉,“反是母亲,父亲病成这样,为何身边就留了一个小雪伺候?”   “笑话!”听见赵韫忤逆她,赵蘅芜的眼神更加凶神恶煞起来,“若真是陛下允准,怎会让你半夜前来?入宫几日,你真是满口谎言!”   “妻主!”王雪茗将赵韫往自己身后拦了拦,低声道,“阿水他只是来看看我。”   眼前的这一幕落在傅闻钦眼中,看得她直皱紧眉头,往昔几十年,她从未对赵韫说过一句重话,哪怕是连个质问的都没有,赵蘅芜的厉声让她心胸都充满了强烈的不适感。   她蹲坐在屋顶,眉目间俱染上一股厉色,眼神冰冷着注视着里面欺负赵韫的女人,耐着性子摩拳擦掌。   “我问你,你入宫可有侍寝?”赵蘅芜抓过赵韫的腕子,道,“把守宫砂给我看看。”   “母亲!”赵韫惊得后退一步,忙道,“有过了,陛下来过好几次了,今日出宫,真的是我向陛下求来的,是陛下说我现在位份太低,贸然出宫会引起闲人口舌,才用了这样的法子。”   说话间,赵韫又悄悄将王雪茗揽至自己身后,正面面对着怒气冲冲的母亲。   听了这话,赵蘅芜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沉沉道:“既然入了宫,就要安分守己,赶紧生个孩子固宠,相妻教子才是正道。”   赵韫不敢反抗,只说:“知道了,母亲。”   默了瞬,赵蘅芜又道:“你父亲自然有府里照顾,只要你在宫里过得好,他也不会差,知道么?”   “是。”赵韫乖乖应了,便被赵蘅芜指着门外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罢。”   赵韫低敛着眉目,他都没来得及好好和爹爹说几句话,竟就要回去呀了。可他再舍不得,也知道自己是该走了,便欠了身道:“那母亲,父亲,我回去了。”   王雪茗看着他的眼中满是不舍,他本来英俊大气的面容此刻尽显老态,双手虚握着点头,却不敢在看赵韫。   “哦,对了。”赵蘅芜忽然出声,“近日听说陛下喜欢猫,诚君那边就养了两只,明日我挑一只给你送进宫来。”   “知道了,父亲。”   赵韫面上难见喜悦,晦涩着双眸转过身去,走到门口时,傅闻钦看见赵韫回过头,露出一个笑容来,温温柔柔的,对王雪茗道:“父亲要放心我,陛下对我很好的,否则也不会让我出宫来,父亲只管自己安心养病。”   “好。”王雪茗应声点点头,便看见赵韫的身形隐没在夜里。   赵韫一走,赵蘅芜也不欲多留,只敷衍般嘱咐了一句“好好养病”便也跟在赵韫身后准备相送。   傅闻钦默声坐在屋顶,看赵韫他说走便走,一刻也不多停留,大步流星迈出屋外,却听见罄竹说:“主子,您别哭了。”   傅闻钦望着他离开,这边便又安静下来,方才那屋内的小童出门跟去,屋里就只剩下了王雪茗一个,傅闻钦迟疑一瞬,跳下屋顶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床上传来男人痛苦的呻丨吟,他许是一直很疼,只是在赵韫面前一直忍着,不曾表现出半分。   傅闻钦也顾不上自己的唐突,大步迈进屋内,看着床上的王雪茗道:“我有办法可以救你。” 11. 问诊 给老婆修一个大窗户   屋中突然出现一个外女,长得还奇奇怪怪的,王雪茗大惊,下意识就要呼声喊人。   傅闻钦喝止了他:“若你不希望赵韫出事,最好闭嘴。”   听她提及自己的儿子,王雪茗连忙住了口。   傅闻钦从怀中摸出两只黑皮手套给自己戴上,平静地看着王雪茗惊恐的神情,道:“现在我来给你检查身体,不要喊,不要出声,明白了么?”   王雪茗怔怔点头。   傅闻钦并不会把脉,她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替王雪茗探病,虽然这方法看上去十分不像话。   王雪茗神情严肃地盯着这个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女人,质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跟踪他?”   “不是告诉你不要出声吗?”傅闻钦撤开身,冷淡地睨了王雪茗一眼,右手摸在王雪茗腰侧。   找到了。   “体内有肿瘤,恶性。”傅闻钦淡声评价着,一边自行做着记录。   “...瘤?”王雪茗呢喃一声,他整个身体都疼痛不止,已经好几夜没睡过觉了。   “需尽快准备手术。”傅闻钦担心他不配合,只好把语气放和缓了些,解释道,“我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跟在华侍君身边,只是为了护卫其周全,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说着,傅闻钦向王雪茗出示了她的腰牌。   王雪茗匆匆看了一眼,惊讶道:“你就是那个新封的卫将军?”   “嘘。”傅闻钦比了个手势,嘱咐王雪茗道,“切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来过这里,包括一会儿进来的那个孩子,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和赵韫的关系,否则你只会害了赵韫。”   “十月初九,支开所有人,我会来见你。”   身形修长的冷面女子留下这句话,就翻窗而出,而前去相送的小童也正好回来,惊讶道:“窗户怎么开了!”   王雪茗眸光闪烁,道:“风太大了。”   -   傅闻钦做了一件十分多余的事。至少她觉得是这样,她从没想过跟这个世界里除赵韫以外的人有任何牵连,救不救王雪茗,于她二人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进益,可她还是没忍住。   这种做法冒险且不值得,一旦王雪茗没有听她的话,将这些告诉了赵家或者旁的任何什么人,都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可她又不想看着赵韫因此难过,这种矛盾让傅闻钦颇有些苦闷。   她在赵韫之后离开的赵家,比赵韫先到达皇宫,佩戴好自己的腰牌正准备从侧门回去收拾夜间闹刺客的残局,一打开门,却见好几队御林军正围堵在门口商议着什么。   傅闻钦眉头一跳,冷静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几十个羽林卫忽然转身,齐刷刷地朝傅闻钦看了过来。   傅闻钦内心十分强悍,她神情冷漠无比,严肃地与这几十人对视,眼中甚至还带了几分责备。   只有一刻的时间了,再过一刻,赵韫就要回来了。   傅闻钦看着她们,心中开始了最坏的盘算。   “你们作为御林军,就是如此玩忽职守?”傅闻钦几步上前走入那人群中,一一细看过这些人的脸。   其中一个羽林卫神情古怪,反问道:“卫将军为何会在这儿?”   “你这是在问我?”傅闻钦毫不客气地横了那人一眼,反手丢给那人一个条子,提声喝道,“看看这是什么!”   那人一愣,连忙展开条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卯时三刻,必取狗皇帝项上人头。   “卫将军!这......”那人看完大惊,把纸条的内容给其他的羽林卫看过。   “这是方才放在我桌上的条子,我看到后便立刻进宫确认陛下安危,怎么你们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   那人沉吟一声,看着手中的纸条,下定决心一般道:“卫将军,实不相瞒,亥时宫里已经出现了刺客踪迹,只是那人行动太快,我等实在没能追上。”   傅闻钦疑惑道:“难道连脸都没有看清吗?”   那人一脸愧色:“没有。”   “我不管你们在干什么。”傅闻钦二指从她手中抽走纸条,“刺客如此明目张胆,现在距离卯时仅剩一刻,而你们还在这里寒暄聊天。”   “卫将军!卑职等并未......”那羽林卫正欲解释,抬头却见傅闻钦眼神寒得吓人,当即抖了下身子催促道,“快走!快去福宁殿守着!”   几队御林军立刻整队离去,施发号令的那名女子回身对傅闻钦一礼,道:“多谢卫将军的消息。”   傅闻钦只是眼神古怪地看着她,轻飘飘地道:“谢你自己。”   若是这些人不在赵韫回来之前,按照她准备的说辞去福宁殿,她打算将她们都杀了来着,一个不留。   宫中,羽林卫奔走相告,聚集了许多人去驻守福宁殿,傅闻钦在原地留守了一会儿,确认不再有什么人来此,才转身离开了。   -   赵韫进宫时,心情还沮丧着,罄竹和白梅劝慰了他一路,他脸色才好了一些。   方进了云烟阁,赵韫似乎觉得今晚的月与往日有所不同,他呆立着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大步走入殿内,惊诧的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透明窗户上。   “这是...这是什么?”赵韫忍不住上前抚摸冰凉光滑的窗面,他头一次见这样的窗,方方正正,简单大气,明明亮亮的。   “主子!这不会是琉璃吧!”罄竹跟了进来,望着那面大窗户惊叫了一声。   白梅也过来了,道:“好像就是。”   “琉璃好贵的,主子。”罄竹惊喜道,“是陛下给换的吧!”   赵韫没想到,陛下不仅让他出宫,还在他回来之前连窗户都给他打好了,不知是不是提前就准备好了,做得这样好、这样快。   他轻轻抚摸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赵韫是从不在宫里哭的,他很快就忍住了,天边的月色洒下一弯清辉,托在赵韫雪一样的面容上,映出他眼底的熠熠,也映出他目中的柔和。   “有时我觉得,其实进宫也不错。”他轻声喃喃,“要是能将爹爹接进宫来,多好呀。” 12. 扯谎 傅闻钦的衣服   云烟阁平淡如水,而皇宫的另一半却喧嚷起来,整整十几队、几千人的皇家御林军将福宁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将军刘琦立在殿内,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舒眷芳被这事弄得夜半无眠,强打着精神坐着,却是问:“消息准确么?”   刘琦迟疑一瞬,看向一言不发的傅闻钦,道:“臣手底下的人亥时便来报,有刺客踪迹出没,可卫将军似乎......将近卯时才将纸条送来。”   傅闻钦冷道:“我倒是不知刘将军还有这等闲心,数个时辰抓不到刺客,人家都跳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要不是我将此事参报于陛下,不知你还想闲等几时?”   “你!”刘琦眸色阴沉,匆匆睨了一言不发的陛下一眼,缓声道,“陛下,臣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   今夜之事,本就是刘琦之失职,宫里发现刺客却不上报,不过是因为她没抓到,所以想就此隐瞒下来。万万没想到这个刺客竟胆大包天到将条子送到傅闻钦眼皮子底下去。   刘琦隐隐觉得怪异,可她又说不上是哪里怪,眼下陛下一门心思偏着傅闻钦,她却只有赔罪的份。   舒眷芳沉默观过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愈发觉得刘琦不中用起来,以前没觉得,这短短几日发生了两次刺杀,刘琦却次次失职,若非是傅闻钦,这两次都不够她死的。   想到此处,舒眷芳的脸色愈发阴沉,道:“刘琦,朕看你是想被革职。”   “陛下!臣知罪!”刘琦连忙跪地叩首,急切道,“求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   舒眷芳却不再看她,只是用手展开呈上来的字条,对傅闻钦招了招手,“依你看,这字条是何人所写?朕生平没见过有人写出这样的字迹。”   只见条子上十三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横是横撇是撇的。   傅闻钦暗想你当然不知,这是她情急之下打印出来的一份,怎么会有人把字写成这样?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陛下,臣以为,这上面的字迹似乎不是用墨写的。凡墨必有气味,上等墨浮香,下等墨刺鼻,可这张字迹却丝毫无味,除非刺客提前十数日甚是几月写下这个条子,但这一行径完全没有必要,还会徒增危险。”   “不是用墨?那还能是什么?”听傅闻钦说完,舒眷芳也觉得不对,这纸面又光又滑,哪里有墨迹流走过的痕迹。   傅闻钦却不回答她的话,反是道:“陛下有没有觉得,这两次刺杀的人,必然都不是一个人,或许是什么团体。第一次在长岭,刺客声东击西,只等陛下身边无人再行下手,险些得逞。这次又是,刺客出现后能迅速逃脱,便是羽林卫再不中用,也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无法捕捉,其后必然有同党接应掩护。”   舒眷芳越听越觉得害怕,紧张道:“你是说,想要杀朕的,是一伙人,一伙有谋略、有计划的人?”   傅闻钦认真点头:“正是,陛下。且依臣所见,这伙人的来源无非三股。”   “哪三股?”   “一是前朝余孽,二是陛下宿敌,三么......或许是自己人,就在这皇城脚下。”   舒眷芳是衍朝第三代皇帝,前朝余孽的谋反或许可能,但这点可能性实在不大,而且之前从未听说过什么由头。至于这宿敌,舒眷芳年轻气盛时得罪的人是不在少数,但如今她登基已成定局,这些人再费劲心力想要刺杀她,未免太费心力,这一条的可能性却在上一条之上。   至于这三,要不就是说叛臣出现,要不就是皇子谋逆,舒眷芳沉吟一声,想起自己两个素来极不对付又很有孝心的女儿。   这一条是最可能的,也是舒眷芳最害怕的,因为让她现在潦作猜测,她根本猜不出会是哪一个女儿动的手。   傅闻钦编完三条理由,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暗道这下皇帝有的忙了,定然暂且顾不上云烟阁那边,她便又有了不知多少的快活日子。   查案子是刑部的事,刘琦又因职责所在成为此事的总管人,傅闻钦借口自己不擅查案堵回了舒眷芳欲言又止想让她帮忙的话,转身出了福宁殿就往云烟阁去了。   她每次过去都要特意换一次衣服,怕赵韫又不穿裤子就往她身上贴,每回都换一身干净的过去。   只不过她的衣橱实在单调,清一色的乌衣,款式都差不多。这些衣服都是赵韫做的,大概是他四十岁的时候,一时兴起说要把年轻时候的手艺捡起来,向她夸耀他的男红有多好。   然而她眼睁睁看着赵韫抱着块布坐了一天,什么也没做出来。   男人难得地没有气馁,坚持了三五天,终于做出第一件衣服来,说要送给傅闻钦穿。   傅闻钦穿了,除了有一点点宽松,竟然意外地不错。不过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赵韫把自己的衣服拆了,又原模原样缝制了一件新的出来,只款式上做了略微改动。   傅闻钦一直没有告诉赵韫其实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她只是佯作不知地看男人缝衣服,等他缝好了,她就衷心地夸一夸他,她不知道赵韫究竟拆了自己多少件衣服,反正不管他做了多少,她都照单全收。   傅闻钦深刻地记得有一回,赵韫的针还挂在那件衣服里子上,傅闻钦不知,穿着衣服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那根针就直挺挺扎了进去,她忍得眼睛都红了,才没叫出一声来。   偏生那祖宗还笑着说:“相好的,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是不是我的衣服太好穿啦?”   思及这些往事,傅闻钦心头便觉得壅塞,她将脸埋进一衣橱的乌衣中,深深嗅了一口,上面还沾染着赵韫最喜欢的禅香,只是时间太久了,已经有些淡了。   “赵韫。”她哑声,抚摸着一只只衣袖,灿银的瞳孔中流出一点微光来,“我好像想你了。” 13. 尝毒 谁人敢动我老婆   深秋已至,尚宫局会派发各宫入冬用的新衣,按照礼制,赵韫可分得四件冬衣,两匹新布。   前来送衣的小宫侍白白胖胖的长得讨喜,笑着道:“华侍君,您今年刚进宫,尚宫局头一回做您的衣服,您要不现在试试,奴也好回去交差。”   赵韫点点头道:“好,那我这便去试。”   给他送来的是件宝蓝色的华衣,款式算不上新颖漂亮,但是做工精致,花色也不错,况且赵韫肤白,这件华服很衬他的颜色。   赵韫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道:“你觉得这件衣服,会不会是陛下亲自给我挑的?”   罄竹默了瞬,道:“反正不管是不是,主子穿着都是极好看的。”   赵韫穿着衣服出去,对那位等候的小宫侍道:“衣服很合身,多谢了。”   “哎哟您真是太客气了。”宫侍受宠若惊,连忙道,“既如此,奴便走了。”   赵韫看了眼罄竹,罄竹便会意前去给人塞了银两,让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主子,不若您今儿就穿着这身罢,颜色好看得很,说不定陛下会过来。”   陛下几乎日日都来,云烟阁的人都养成了习惯。   下午的时候,赵家的人就把猫送了过来,是一只小猫崽,三个月大,巴掌大小。   赵韫觉得稀奇,心生怜爱,赶紧将小家伙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为何送这样小只的猫崽?”   “回侍君的话,赵大人说了,大猫养不熟。”   养不熟?这是在影射他么?赵韫心情沉了沉,到底没当着来人的面发作,道了声“知道了”就转身进殿内去了。   “罄竹!白梅!”他唤,捧着手上的猫崽,那是一只橘澄澄的小猫咪,嘴巴分成三瓣儿,粉嫩粉嫩的,趴在他手里抽抽着鼻子。   似乎是感觉到换了环境,猫崽顿时不再贪睡,警惕地望着周围。   “呀!这样小。”   “好可爱。”   两个人都对猫崽十分喜欢,三个人便蹲在一起看猫。   “这玩意...吃什么?”白梅道。   “猫吃鱼!猫不就吃鱼吗?”罄竹伸手轻轻戳了下猫崽的屁股。   “这么小,能吃鱼吗?”赵韫也忍不住伸手拨弄几下小猫咪的粉色软垫,一脸不知所措。   正此时,傅闻钦从外殿进来,进门就看见三只攒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悄声走进去,借过三人留下的缝隙,看到了一只橘猫。   傅闻钦高大的身影投了下来,遮出一片隐蔽,那三人齐齐抬头,惊讶出声:“陛下!”   赵韫忙站了起来就要行礼,傅闻钦握住他的腕子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阻止了男人的动作。   她眼底凝着一片温情,在看到赵韫身上穿的东西后却神色骤变,厉声对罄竹和白梅喝道:“马上出去!”   赵韫吓了一跳,白梅和罄竹也吓了一跳,忙低着头走了,剩猫崽一个人在榻上躺着。   “陛下......”赵韫脸色微变,想今日陛下来时就动了怒,不会...不会打他吧?   然而傅闻钦只是颇为利索地撕了赵韫身上的衣服,露出他雪白的里衣,似乎又觉得不够,还要动手再撕。   “陛下......”赵韫忙拉住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小心翼翼道,“去床上罢?”   傅闻钦沉着脸,不过她的动作很温和,小心地摸抚了男人一下,一气呵成除去赵韫身上的衣服,把他包进自己怀里。   那件衣服有问题,上面有足以令人皮肤溃烂的毒物,若长时间穿着,足以毁人容颜。   傅闻钦眸色阴沉,低头看了眼赵韫背上已然开始发红的一片,伸手摸了摸。   “沐浴吗?”傅闻钦小心地抱起了他,托着赵韫浑圆柔软的臀瓣,也不等人回应,就抱着人往浴房过去。   “还没烧水呢...陛下。”赵韫下意识攀紧女人的脖子,想着陛下声音似乎很正常,似乎......又没有动怒。   不喜欢用温水沐浴吗?傅闻钦稍想,恐怕以人类的肌肤,在这样的季节里,可称得上寒冷的。   可那药物不能触碰热水,否则便会很快挥发至全身。   傅闻钦掂了掂怀里香香软软的男人,道:“那让他们先烧,我有别的事和你做。”   “...什么事?”赵韫漂亮的眸子里露出一瞬的茫然,但当陛下抱着他大步往床榻上去时,他便又了然了。   “原来,陛下是想臣侍了。”他轻笑,眼下的泪痣托出他几分勾人的媚意,双腿修长紧紧缠着傅闻钦的腰,他勾完了人,又佯作乖巧地将脑袋枕在傅闻钦颈弯里,徐声,“那臣侍今日随陛下消遣。”   这话说出口时,赵韫心底其实有几分的害怕,因为他是极怕疼的,尤其是在那种娇弱之处,他有些担心陛下听了这话会不加节制,他还是想要陛下怜惜。   傅闻钦安安静静的,她把男人从怀里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屁股道:“转过去趴好。”   “......”赵韫眸中噙着极致的耻色,心道原来今日要用这样的姿势。   傅闻钦俯身,她唇色是浅薄的淡色,舌尖却红粉,或许还有些冰凉,不过她眼下顾不上那许多,只是按着赵韫,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在赵韫背上。   男人的肌肤光滑如绸缎,本该莹莹雪白,然此刻却蔓延开了一片不正常的红,按照这个趋势,它还会继续蔓延下去。   不知这是什么毒物,傅闻钦只能大概分析出它的成分,却不知有何解法。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个办法。   先是微凉的湿意触及脊背,赵韫怔住了,他听话地跪着,感受着那点湿意逐渐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算不上温热的气息,流走在他背上,或是他的腰窝。   “陛下。”赵韫低唤了一声,想要回头,傅闻钦却一把按住了她。   她的唇色从浅淡变成了殷红,难得地,在她额际现出些许细汗,毒素从她口舌中化入,带着剧烈灼烧的疼痛,她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什么神情,只是淡淡地注视着赵韫逐渐好转的脊背。   赵韫背上有些敏感,平日里就算是受傅闻钦简单的爱抚都要有些受不住,何况是这样?   他忍得眼尾都红透了,绝艳的眸子勾出熠熠的光泽,他忽然好想去看看陛下,回头看看,陛下是何等模样,何等表情。   “乖乖。”傅闻钦感受到他的躁动,抚摸着男人道,“再忍忍。”   美人在骨不在皮,傅闻钦看着赵韫漂亮的背身,忽然想起这句话来。   她同时又在彷徨和无措,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赵韫的背上就会出现乱七八糟的红疹,他那样爱漂亮的,一定不想那样。   赵韫第一次听陛下这样唤他,以前都是连名带姓地唤他“赵韫”,沉沉的,说不上亲昵,却又好听。他便又忍着不再动了。   等傅闻钦为赵韫解完毒,她的唇已经变成了深浓的绛紫色。   可事已至此,不继续进行下去,似乎很难说清。   于是她伸手扯下一段腕上的乌色布条,轻而缓地,自赵韫身后蒙住他的眼睛。   然后忍着喉间的剧痛,尽量用正常的口吻哑声嘱咐:“不可以拿下来,明白吗?”   赵韫呼吸一紧,乖乖点头。 14. 召寝 傅闻钦的构造   “陛下。”烟紫的绡帐中探出一截修长的玉臂,很快又被一只手拢了回去,仔仔细细给他揣进怀里。   女人的声音散着一股冷淡和慵懒,开口只有两个字,“着凉。”   “唔。”赵韫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呼吸和温凉的体温,他声音带着丝性丨感的沙哑,低声问,“现在也不能拿下来吗?”   这场趣事似乎比以往哪次的感觉都要妙,那截黑布条几乎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只能隐约感觉到些许微光,总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带给他未知的极乐。   赵韫细腻的乌发已然全部散开,他不安分地踢开一些被子,露出修长的小腿,被傅闻钦握住了脚踝。   “陛下。”赵韫唤着她,带着丝温绻的缠绵,似乎只是为了叫她一声,若是没有那层黑布,他绝艳的眸子定然也注视着她,温柔又妩媚。   傅闻钦起了身,从男人身上越过,摩挲着赵韫细致的雪肤,声音沉甸甸的:“你该歇着了,赵韫。”   说完,她用食指轻点了下赵韫的眉心,刚要收回时,赵韫却伸手抱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唇上轻吻。   傅闻钦瞧着他粉润柔软的唇,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想要接吻的欲丨望。可她不能,她一直忍着,没有碰他的唇,也没有再用唇亲吻他身上任何一处。   毒还未消,她碰不了。   “我出去一会儿,就回。”她道。   “好。”赵韫也乖乖地,不去拿眼上遮的黑布,待他感觉陛下起了身,听到了一声开门的吱呀声,才飞快地揭起黑布条,看了眼女人修长英挺的背影。   这些日子,云烟阁每日都少不了乌鸡汤,都是傅闻钦亲自熬的,她在里面放了些许补身之物,以期假以时日,能将赵韫的身子养得结实丰满些。   她站在厨房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脸色也愈发苍白。傅闻钦用力摇了摇头以让自己清醒,坚持将煲汤的器皿煨在炉子上,掩面匆匆嘱咐了罄竹一声,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到底是受了影响。   她这具身体只有人类一半的属性,有五感,但失了情绪,那些数据分布在她所谓的骨骼和血液之中,傅闻钦有时在想,若将自己完全地解剖开来,会是个什么光景。   她只是二十三世纪实验的半成品,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并不能称之为人。   换而言之,她不过是件废品,像垃圾一样被实验者投入时空漩涡。傅闻钦没有记忆,她被拿来做实验之前是什么,是一堆冰冷的金属死物吗?她并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像她这样的半数据化人有很多,有些幸运,如她这般被组织收留,负责完成任务和修复漏洞。有些会直接死掉,被时空漩涡彻底地撕碎。   傅闻钦一直对活着没有什么定义,她没有情绪,感受不到喜悦,至多只会感受到烦闷和平静。同时,她的生理机能和人类也并不相同,如果可以,她可以长达半年滴水不进,但这具身体,到底还有一半是属于人类的。   无法饮鸩止渴,也会疼痛和生病。   傅闻钦深深喘息着,她神色一如既往地冰冷,大量的新鲜空气让她感觉好受了些,削减了许多痛觉,只是芯片的位置还烫着,那是数据在帮她修复。   在一汪水塘中,傅闻钦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与平常无异,只是唇色发黑,看起来有些吓人。   短时间内,她似乎不能去见赵韫了。   傅闻钦按照她惯走的路线,离开了皇宫。   远方沉下一轮赤阳,红灿灿的,染透了一半的天际,让整个皇宫蒙上一股静谧的祥和。   “咪!!!”   赵韫是被小猫的叫声的吵醒的,不知是不是饿了,叫起来没完没了,声音又嗲又尖。   “什么时辰了......”赵韫望着窗外大好的夕阳喃喃一句,下床穿了鞋子去外面瞧瞧他的猫。   小猫咪半个身子都搭在软塌外面,堪堪掉下去的样子,赵韫赶紧把小家伙接回自己怀里,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问:“你在叫什么?”   “咪!”小猫用爪子拨弄着赵韫的手指,并没有因为这份安抚安静一些。   “罄竹!”赵韫只好唤,“去给猫儿寻点吃的。”   罄竹闻声进来,道:“陛下说,这样大的猫儿是要喂奶的,奴一会儿就去御膳房要些。主子,陛下煨了鸡汤,要给您盛过来吗?”   赵韫温柔着神色点头,“好。”   他掂掂小猫咪,把它重回放回榻上去,快步行到外面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浣衣的白梅:“陛下走了吗?”   “是的主子,走了快一个时辰了。”白梅回了,忽然警觉地起身,看向门口。   不多时,云烟阁内走进一个身穿绿衣、身材臃肿的宫侍,堆着满脸的褶子笑。   赵韫认出了他,是陛下身边的掌事,李寻。   “华侍君,陛下有旨,宣您侍寝。”李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韫忙回:“多谢掌事亲自传话。”然后上前给李寻塞了些散银。   “您太客气了。”李寻笑着,“那奴就不打扰华侍君了,烦请华侍君尽快梳洗。”   “是。”赵韫恭送。   待人走了,罄竹从小厨房跑出来道:“主子,那这鸡汤您还喝吗?”   赵韫有些犹豫,那是陛下亲自炖的,搁着可惜了。可现在再用,是断然来不及的,只好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去梳洗。”   “陛下今日怎么不过来了?”白梅道。   赵韫想起陛下走前给他留的话,道:“许是被什么政务给拖住了,不方便过来。”   “罄竹,你将炉子熄了,拿件干净的衣服过来。”赵韫说着走进屋里。   其实今日陛下已经替他洗过了,但按照规矩,前去侍寝前,是要焚香的。 15. 出手 舔舔甜甜的老婆   从云烟阁到福宁殿是段遥远的距离,以赵韫现在的位份还不能乘轿辇,只能步行。   傅闻钦面色稍缓,又用些微的朱脂点饰了唇瓣,才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了些。   她只身游走在宫内,想去彻查尚宫局,可在路上,她却看到了赵韫的身影。   男人的模样很好辨认,她一眼就能瞧得出。   “去干什么?”傅闻钦有些疑惑,赵韫走出云烟阁这事于她本就危险,傅闻钦毫不犹豫跟上。   她远远跟着,穿梭在高高的宫墙檐下,双目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赵韫。少倾,傅闻钦似乎辨出了赵韫去往的方向。   那是,福宁殿。   傅闻钦瞳孔骤缩,下意识想是不是赵韫来看她了,可男人手里空空如也,不是一副来拜访的模样。   很快,她加快步伐去往另一个方向。   今日下午,舒眷芳去看望了诚君李槐,而此刻她正从兰若轩出来,姗姗往福宁殿过去。   傅闻钦藏身于一方花树后,双目紧紧盯着舒眷芳的身影,内心显出一瞬的挣扎。   阻止,舒眷芳恐怕会受些伤;不阻止,赵韫势必会知道真相,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坦诚的好时机。再者,傅闻钦并不能保证赵韫能在舒眷芳面前掩饰好这一切,很可能会被降罪。   于是傅闻钦的手比她的脑更快一步,弹出一块飞石往舒眷芳膝盖上用力一击,只见毫无防备的舒眷芳瞬间侧翻下去,她身边有个竹竿似的小宫侍想扶住她,奈何那一下傅闻钦用了些力气,小宫侍根本压不住舒眷芳的身形,索性两个人一齐滚下长阶去。   “真是罪过。”傅闻钦面无表情地默念一句,双手合十潦作祈祷。   那长阶足有二十来米,舒眷芳滚下去怎么也得一身伤,傅闻钦远远地听见那边惊叫着传太医,放了些心折回去拦截赵韫了。   途中,她遇见了匆忙赶回的李寻,她叫住李寻询问:“掌事,出什么事了?”   李寻大惊失色,匆匆对傅闻钦一礼道:“卫将军,陛下从玉阶上滚下去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真是令人难过。”傅闻钦干巴巴评价了一句,又道,“方才我见福宁殿有个人进去,还以为那是陛下。”   李寻稍想一阵,对身边一人道:“你去告诉华侍君,陛下受了伤,今儿不去福宁殿了,让他回去罢。”   那人手中还抱着一堆东西,道:“那这些......”‘   傅闻钦低头扫了一眼,是些新进的布匹,便道:“我去说罢,那边宫人不少。”   “也好。”李寻点点头,“多谢卫将军了。”   嘱咐完,傅闻钦看着他们远行离开,才安心地往云烟阁的方向去拦截赵韫。此时舒眷芳滚了楼梯一事还未传遍全宫,傅闻钦挑中一人从反方向过来的小婢,道:“受李掌事所托,你从御花园的北边过去,嘱咐华侍君不必去福宁殿了,让他回去。”   “是。”小婢应声下去。   傅闻钦佯装离开,实则悄悄跟在人后,亲眼看着赵韫得知消息,转身回了云烟阁,才松了口气。   今日这件事弄得她猝不及防,仔细梳理下来更是漏洞百出。   但凡是叫赵韫知道了舒眷芳受伤,他肯定会去看的。但凡是她晚去了片刻,事情就败露了。   现在虽然暂时瞒了下来,可若是云烟阁的人主动去打听消息,又该如何?   想了想,傅闻钦还是决定先去云烟阁,把赵韫那边的人稳住,再解决舒眷芳这边的事和牌子的事。   傅闻钦百思不得其解,她分明摘了赵韫的牌子,为何舒眷芳还是能点到他侍寝?   “主子,咱们真的回去?”白梅缩了缩脖子,“奴心里觉得怪怪的。”   赵韫皱了皱眉,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便道:“晚些时候,你出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是。”   两人回到云烟阁,正想叫罄竹一起吃饭,却没在小厨房看到罄竹的身影,正殿的门却开着。   赵韫缓缓走近,借着门扉的缝隙,在里面瞧见了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女人的神情很温和,道:“就这样,不要喂得太急,不然会呛到它。”   “是,陛下。”是罄竹的声音。   赵韫走进屋内一瞧,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喂猫。   罄竹见他回来,高兴道:“主子!陛下教会奴喂猫啦!”   “陛下。”赵韫眸光熠熠地看着傅闻钦。   傅闻钦起身,伸手把赵韫接回怀里,顺着他的颈子摸了摸,低声道:“本来想亲自来截你,可是走叉了,只好让人过去守着。我忘了今儿炖了鸡汤,况且还有猫崽,实在比福宁殿好了太多。”   傅闻钦平静地解释着,还不忘维持一下舒眷芳的人设,内心却十分忐忑,暗中观察着赵韫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赵韫笑起来,回身对白梅道,“那你去把鸡汤端过来罢。”   赵韫看着傅闻钦怀里的猫,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道:“陛下不若给它起个名字?”   “叫滚滚罢。”傅闻钦道。   她想起很久前,带着赵韫前往蜀地去看熊猫,刚好瞧见四只幼崽,圆圆软软地趴着,汤圆模样。赵韫见了喜欢得不得了,说要养一只。   被傅闻钦拒绝了。   “滚滚?”赵韫第一次听见这样奇怪的名字,但他对这些一向并不在意,就顺着答应下来。   说完这个,赵韫回眸瞥见四下无人,忽然上前一步将傅闻钦推倒在榻上,自发骑了上去。   他眼中自然流出些许媚意,修长的玉手抚在傅闻钦胸口,软声道:“撕人衣服,难道是陛下新学的花样么?”   这样的近距离下,赵韫发现陛下今日在唇上点了脂,那点薄薄的水红色将冷艳的雪面女子衬出几分难得的人气,瞧上去温柔又旖旎。   傅闻钦目光尽数被赵韫夺去,她灿银的瞳孔中漫上几分毫不知觉的痴迷,看着绝艳的男子将他精致的面容离得越来越近。   唇上一痒,赵韫的食指轻轻点了上去,指尖晕上一抹薄红,他笑着,妖俏的狐狸眼中满是勾人,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蛊人的声音道:“臣侍听闻,美人的滋味是甜的,臣侍不信,想亲自尝尝。”   傅闻钦呼吸一轻,她晦暗的眼底露出一抹旖色,在赵韫将要把手指放进口中时,她故意将身上的男人颠了一下,迫得赵韫只能趴进她的怀里。   然后她握住赵韫沾着朱脂的指尖,用舌尖轻轻掠过、舔舐,一分不剩。   赵韫呆呆地看着陛下,看着女人滚动着喉咙时流畅优美的曲线,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趴着的位置,好像有那么些柔软。   傅闻钦品味完毕,掌心压上男人的背,认真回复道:“果然。”   “什么?”   “很甜。” 16. 乌龙 后宫真是深不可测   “陛下。”赵韫爬起身,满是风情地睨了她一眼,含着几分嗔意。   傅闻钦看得喜欢,她看着赵韫勾人的眼角,好想过去亲一亲,可毒又未完全解了。   于是她只好将自己埋进赵韫颈侧,深深地吸上几口。除了禅香,赵韫自有赵韫的味道,哪怕男人未施粉黛,她也能从他身上嗅出一股自然亲切的香味来。   这种气味在赵韫四十岁的时候最为明显,因为那时候,赵韫已经不点妆了。   傅闻钦心里忽然被挤得满满当当的,疼也不怎么觉得了,她抚摸着赵韫的动作充满了珍爱,用商量的语气道:“等明年夏天,我想再看一次你跳的胡璇。”   “现在就可以。”赵韫说着,赤着脚就要下去,被傅闻钦一下子捉住了脚踝。   她摸惯了赵韫的身子,十七岁的赵韫,比三十多岁的赵韫要更纤瘦些。   “天凉了,不要再穿得那样少。”她温声嘱咐。   没认识赵韫以前,傅闻钦的话很少很少,除了必要的交流,她绝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但是后来,赵韫觉得她这是厌弃他的表现,背地里有些郁郁寡欢。   从那以后,傅闻钦跟他说每句话,都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说得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她还不会吝惜夸奖,对男人的穿着、容貌、行事等都由衷赞美一番,那样,赵韫会很高兴。   他就会觉得,他的姿色还在,不至于让人生厌。   “是。”赵韫温温顺顺地答应下来,刚想继续躺进陛下怀里,罄竹却推门进来了。   罄竹眼快,一下子瞧见主子和陛下那样一个上上下下的姿势,又一眼看见主子没穿鞋袜,立马低了头道:“奴...送鸡汤来了。”   “放下。”傅闻钦道,“和白梅好好在院子里守着,哪里也不要去。”   “是。”罄竹放下鸡汤,立刻带门出去了。   傅闻钦这才抱着赵韫过去喝汤,平静地问:“今日送衣服过来的,是谁?”   赵韫想了想那人的名字,道:“是尚宫局的阿楠。”   “嗯,一会儿带我去瞧瞧其他的布匹,你今年刚进宫来,得仔细着底下人不要缺斤少两了。”傅闻钦声音轻轻。   她并不打算告诉赵韫他被下毒的事,这样男人势必会过的胆战心惊,少了许多快活。傅闻钦觉得赵韫过得太苦了,很多时候,她看见赵韫对她露出那样讨好的笑来,会觉得心疼。   赵韫本就是一只矜贵的猫,猫,是不需要摇尾乞怜的。   “好。”赵韫只当是陛下疼他,半分都未多想。   赵韫身形并不算娇小,他和这个词半点沾不上边,他骨相大气,身子也不算瘦削,属于摸起来很好摸,抱起来稍微有一点硌人的程度。   但傅闻钦身子坚挺,她是感觉不到赵韫硌人的,她比赵韫还要高出半截,所以在她眼里,赵韫是娇小的,又柔软,像陶瓷玻璃,要小小心心地捧着。   赵韫坐在傅闻钦怀里,一点点喝着傅闻钦喂给他的鸡汤,心里忍不住想,陛下怎么会这样好,这样疼他?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被陛下打过呢。   片刻,他又想起上次被陛下抱着打屁股,脸颊烫了烫。   “晚上我就不留了,还有些要事。”傅闻钦道,放下了手中的空碗。   “好。”赵韫心底有些失落,但他掩饰得极好,半点没有表露出来。   但是再好的掩饰,也比不过过于熟悉,傅闻钦捉住赵韫的脚踝轻轻摇了摇,哄道:“实在是脱不开身,明天忙完就来看你,还可以给你带点吃的,想吃什么?”   赵韫欢喜了些,笑着摇头,“宫里都有了,不要陛下带。”   “那宫外的呢?”   赵韫愣了愣,呆呆地问:“宫外的也行吗?”   “可以,什么都可以。”   “那...臣侍想要酥和坊的桃花酥。”   傅闻钦双目注视着赵韫,看着赵韫粉润的唇瓣开开合合地跟她讲着话,她要用几分的毅力稳住心神,才能听明白赵韫在说什么,否则只会无限蔓延她心底想要亲吻的欲来。   “只这一个吗?”   “嗯,就这一个。”   “好。”傅闻钦给赵韫穿上鞋子,道,“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些布。”   “是,陛下。”赵韫从她身上起来,却反手勾住了她的腰带,笑音道,“陛下跟我来。”   剩下的新布被放在一个储柜的上层中,整整齐齐叠着,傅闻钦一一细看过,再未发现毒粉,才放下心来,“那件撕坏的衣服呢?”   “被罄竹收走了,估摸着是扔了。”   傅闻钦点点头,便说要走,她看着赵韫的模样,实在很想去亲一亲,只好又磨蹭在赵韫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步离去。   赵韫送完她,忍不住抬起袖子自己也吸了一口。   好像并未觉出什么趣味。   ......   从云烟阁出来,傅闻钦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当下就拨通了左臂上的通讯仪。这件事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内务府怎么发现赵韫的牌子没了的?   铃音响了很久,才被那边人接起,屏幕上露出一个明媚成熟的女子。   “哟,朕都快把这玩意扔了。”舒皖目露嘲讽地看着傅闻钦依旧冷淡的眼瞳。   “舒皖,我似乎遇到一些麻烦。”傅闻钦神情严肃。   那边的女子微愣,无所谓地道:“你都解决不了的麻烦,告诉朕有什么用?”   “我找到赵韫了。”傅闻钦开门见山,果然见显示屏上的人呆住了。   “谁?”   “赵韫!他现在才十七岁,刚入宫三个月。”   这个消息让舒皖极为吃惊,不过她好歹也是穿越过一次的人了,对这其中的章程还算理解,抓了抓脑袋道:“行吧,那你说说,什么麻烦?”   傅闻钦滔滔不绝:“我之前分明销毁了赵韫侍寝的牌子,可这才短短几日,内务府就发现并重新做了一块,我怀疑有人在干扰我的计划,很可能是异界的人。”   舒皖皱眉:“何以见得?”   “你知道,内务府的人十分惫懒,从不会检查这些的。”傅闻钦皱眉分析,“你说会不会是像我一样的异世之人暗箱操作,以此阻挡我的步伐?亦或是......”   傅闻钦说出一个更为绝望的答案来:“亦或是赵韫已经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舒皖以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她,和蔼道,“亦或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朝内务府惫懒不管事,是因为我宫里就放着沈玉一个,大可不必去管,而你那儿放着好几个呢?”   话音一落,舒皖就看见傅闻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是这样吗?”傅闻钦疑惑。   舒皖翻了个白眼,冷嗤道:“怎么?见着赵韫,你智商退化了?摘块牌子就想一劳永逸么?”   傅闻钦细想片刻,恍然大悟:“似乎确实如此,舒眷芳宫里有二十来个后君,真是深不可测。”   “......”舒皖不明白为何如此浅显的道理,在傅闻钦那里就好像参透了什么天机一般。   “闻钦呀。”她衷心劝慰,“我觉得,你要不要先学着怎么用人的方式去思考呢?”   如此调侃,傅闻钦诚恳回道:“我试试。” 17. 真相 为了养老婆不得不预支工资这样子……   结束通话后,傅闻钦的心情骤然好了起来,既然只是巧合,只是人为,就有无限的可能去改变。   今日因为一时情急,傅闻钦伤了两个人,她准备先去给舒眷芳和那个小宫侍送药,她的药比太医院的可好多了。   由于舒眷芳受伤的地方距离兰若轩比较近,自然是被抬到了兰若轩修养。这种后君寝宫傅闻钦是无法进入的,所以她想光明正大探望,顺便探探口风的计划破灭了,只好偷偷将伤药换成了自己的。   临行前,傅闻钦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陛下睡了?”问话者是诚君李槐。   “是,主子。”   “唉,真是不如意,岂不白费我一番苦心。”李槐的声音有些愤愤。   “不过主子,奴听说,那边也没出什么动静,人也好好的,没叫太医院的人。”   “不可能!今日他要侍寝,必定会沐浴的!只要用了热水,便是一点点,也能挥发成一大片。”李槐的声音有些急躁,少倾又冷静下来,道,“最近你多盯着些,不可再出差错了。”   “是,主子。”   傅闻钦默默听着,这二人话中虽未带一个人名,但稍微想想就知,他们在说赵韫。   赵韫的毒是李槐下的?   傅闻钦眸光一暗,悄声离去。   她将另一瓶伤药送入另一个受伤的宫侍房中,率先去了内务府查探。   此时内务府的宫人们已回了自己的居所,有的只是几个看守值夜的,因此只需避开皇城守卫,就可进入其中。   傅闻钦若想藏,走起路来可以完全没有脚步声,她身手又十分敏捷,这几个宫人根本发现不了她。   可是......   傅闻钦在放置资料策卷的仓库中看见一个人,似乎正在整理侍寝记录。   由于任务习惯,傅闻钦在自己动过的东西上都会标上记号,她眼看着这人离写着赵韫记录的那卷越来越近,忍不住弄出一些响动来吸引那人的主意。   “谁?”那人吓了一跳,抬头望了过来,傅闻钦又敲了敲窗,弄出很有节奏的异响来。   “谁......”宫侍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似乎在害怕,踯躅着缓慢上前。   他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踩上窗下墙角的矮凳,打开窗户往外面看,然而外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在他转身查看的这段时间,傅闻钦已经将赵韫的那卷放到了他已经查看过的那一堆中。内务府丢了东西,是会重新核查的,傅闻钦记住了这一点,没再乱拿东西。   她换完东西,又从另一个窗口出去,学了一声猫叫,“咪!”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那宫侍明松了一口气,“啊,原来是猫啊。吓死我了。”   “咦?我刚刚我看到哪儿了?好像是这个......”傅闻钦自窗外睨了下面一眼,发觉那人没再碰赵韫的册子,才转身离开。   实话说,傅闻钦觉得她和赵韫这样,似乎有点像偷情。可明明是她认识赵韫在先,她来寻自己的旧相好,怎么能是偷情呢?   “哦不对。”她喃喃,“要这么算,舒眷芳岂不是认识赵韫比我还早。”   但很快,傅闻钦又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正当的理由。   上辈子舒眷芳早死,赵韫还好好活着,被她捡了个便宜。这回她捷足先登,只要舒眷芳有本事熬死她,她不介意后面赵韫再移情别恋去和舒眷芳好。   傅闻钦挑了挑眉,她在内务府再次看到了赵韫的牌子,崭新的一块。   这次不能再去拿了,拿了也会被重做,反而引人注目。但这样一来,赵韫被翻到牌子的几率也会越来越大,她今日断了舒眷芳的路,以后呢?下次呢?   若每次翻到赵韫的牌子舒眷芳都会出事,传出去只会对赵韫的名声有损。   且时日一长,宫中风言风语,赵韫那边不可能瞒得那么紧。   傅闻钦懊恼地摸了一把脸,可现在赵韫喜欢她了吗?有爱上吗?在她和舒眷芳之间,他会选择她吗?   这些东西,傅闻钦都不知晓答案。   宫门落钥时,傅闻钦出宫了,她还去云烟阁看了一眼,见一切相安无事,才放心地翻出宫墙,转而行往户部。   户部此时仅有一个小侍郎当值,伏案昏昏欲睡。   傅闻钦过去,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海大人,醒醒。”   户部侍郎海青朦胧睁眼,借着头灯华光,看见一个雪面女子五官细致如雕、凤目薄唇,下意识道:“哇!神仙!”   “......”傅闻钦无奈地敲了下她的脑袋。   “哎哟。”海青吃痛捂头,视线逐渐清晰,抖了激灵道,“嘿嘿,原来是卫将军,这么晚来有何贵干?”   “我想......”傅闻钦觉得有些丢人,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道,“我想预支下个月的俸禄。”   “下个月?”海青不解,“可这个月的俸禄都还没发呢!”   “所以是两个月的俸禄,一共一百两,请给。”傅闻钦伸手讨要。   在此之前,傅闻钦从不知道这世上的钱如此难赚,她从前孑然一身,什么也不需要,自然没有花钱的地方。后来有了赵韫,都是赵韫拿钱养着她,她负责给赵韫捏肩捶腿揉腰做饭伺候床笫。如今调转,轮到她来养赵韫了,她才知道自己苦干两个月,才能拿到区区一百两银子,实在前途渺茫。   她记得那会儿,赵韫一件衣服,就要几百两上千两,他身子娇贵,每件衣料都要顶好上呈的,都要最好的绣娘来织,寻常绣工都不许的。   一想到自己两个月的工资都不够给赵韫买件漂漂亮亮的好衣服,傅闻钦内心忽然生出一股挫败感。   “这......”海青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缓缓道,“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卫将军得立个字据,做个凭证。”   “好。”傅闻钦答应。   “卫将军应该会写字罢?”海青看着她,亲自奉上笔墨,干笑道,“这行文可能有些长。”   “无碍。你说,我写便是。”   “好好好。于九月三十......”海青徐徐念着,看傅闻钦悬腕写下。 18. 穷困 钱钱钱钱钱钱钱   忙完这一遭,基本已是大天光。自封卫将军后,舒眷芳其实赐了一座府邸给她,只是这段时日她一直宿在宫里,从未去看过。   现下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她索性去了那所谓的卫将军府,瞧瞧她未曾谋面的府邸。   卫将军府座落于京城西南,距离兵部和西城门都很近,门口放着两尊石狮,朱门大气,牌匾鎏金。   傅闻钦推门而入,这间府邸在封赏给她的时候已经有人打扫过了,只是这么久没住,又落了些灰。府中的下人是要自己置办的,傅闻钦想了想自己给赵韫买衣服都不够的那点可怜的工资,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打扫起屋子来。   由于傅闻钦自身具备的一些功能,行动起来十分迅速,一间足有六亩地大小的府邸被她不到半个时辰就打扫完了。   傅闻钦挽起袖子只身坐在廊下,拿出了自己的记事本。   “要不去做家政?”她考量着,渐渐又想到大户人家都有负责洒扫的下人,用不着额外请人。小户人家请不起,更不用说。   傅闻钦懊恼地划掉了这一项。   这些日子,她思量了不少挣钱的法子,最先想起的是厨师,但厨师这个职业需要全天在线,她没有这个时间。其次是杀手,这个职业只需时不时去接个任务,有大量的闲暇时间,十分适合她。但傅闻钦内心不是很想杀人,只能待定做迫不得已之选。   今日的家政也打了水漂,傅闻钦长叹一声,心道吃软饭果然是一件快乐的事。   快到时辰,傅闻钦只得先整理一番去上早朝。   之前长岭刺杀一事一直查不到凶手,刘琦甚至开始用猜测大法,想几个可能的人再去一一调查排除,进程极为缓慢,惹得舒眷芳发了好几次的火。期间傅闻钦一直冷眼旁观,却未想到今日这把火也烧到了她的头上。   “傅卿。”舒眷芳看向她,“那日刺杀,你也在场,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没有。”傅闻钦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畏惧。   然后她隐约感觉到舒眷芳脸更黑了。   但这无所谓,傅闻钦内心充满了不屑,一个月才五十两的俸禄,不要也罢!   但舒眷芳不能真的跟傅闻钦翻脸,毕竟有两次救命之恩在先,而且刺客还不曾抓获,万一之后那些人又有了什么动作,她可如何是好?   默了瞬,傅闻钦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在找到下家之前裸辞,慢吞吞道:“陛下何不放手让二位殿下追查?刘将军一直没有消息,或许是权衡利益无法言说也未可知。”   短短几日,傅闻钦不仅让刘琦失了陛下的宠信,还转而扣了这么一顶帽子给她,刘琦怒不可遏:“傅闻钦!你含血喷人!”   傅闻钦神情淡淡,并不看她。   她的想法很简单,因为一开始,她看上的是刘琦的位子,以前舒皖做皇帝时,她做的就是禁卫军统领。禁卫军可以一直留在皇城,调防布卫十分方便,不像这个什么劳什子卫将军,万一地方出现动乱,她还得过去平乱。   届时赵韫一个人留在宫里,出了事怎么办?   而且......说不定禁卫军统领的工资会高些。   对于傅闻钦的提议,舒眷芳还在沉吟,可舒明枫和舒之漪两个殿下却是十分乐意,一前一后上前道:“儿臣定不负母皇所托!”   舒眷芳摇摆了一会儿,也定下决心来,道:“那就如此罢。”   散朝后,傅闻钦刚要疾步离开皇宫在择道去见赵韫,没想到一只袖子竟被人扯住,回眸望去,竟是大殿下舒明枫。   “卫将军!”舒明枫嘿嘿一笑,“我一看卫将军,就觉得投缘,不知今日卫将军献此妙计,心中是否有了什么打算?”   傅闻钦并无打算,她只是不想让舒眷芳把查案的事套在她身上罢了。   不过她看着舒明枫的脸,忍不住想,不知道大殿下每个月的俸禄有多少......   话音未落,二殿下舒之漪也围了上来,娇笑一声道:“皇姐真是糊涂,连这都看不出?卫将军定然是想让你我见个真章,不比比看,怎能知道我比之于皇姐,优秀在何处呢?”   “你!”舒明枫气得直握紧拳头,但还是努力在傅闻钦面前稳住了形象,道,“我听说卫将军府邸空空,连个下人都没有,这便是不缺下人,难道不缺暖心窝的枕边人吗?不如我......”   “不缺!谢谢。”傅闻钦一口回绝,连带加快了步伐想要甩掉身边这两人。   舒之漪心领神会,忙道:“啊,我就知道卫将军早已有心上人啦!看卫将军如此英伟,想必那位也倾国倾城,若是卫将军需要什么,不妨直接跟我开口,我一定都尽量满足!”   傅闻钦权衡着,想了想竟是真的开口道:“可否借我三千两?不日奉还。”   舒之漪愣了一下,当即喜不自胜:“啊!区区三千两!好说!好说!只要将军去我府上......”   “十分感谢!烦请殿下明日上朝时帮我带来,银票即可,感激不尽!”傅闻钦由衷感激地看了舒之漪一眼,火速甩开二人离去。   留下舒明枫和舒之漪对望一眼,心中各有谋算。   而傅闻钦离去后,并未像往常般直接行往云烟阁,而是暗中观察着李槐的动静。赵韫如今并不得宠,此人为何会想要谋害赵韫呢?   她行走在皇宫的高楼建筑之间,仔细搜寻着李槐的身影,在一处花园发现了他。   昨日舒眷芳受伤,下朝后就在福宁殿歇着了,这时候李槐不过去探望,却在御花园闲逛,走的还是北边那条路。   那条路,可以通向赵韫的云烟阁。   傅闻钦顿时警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仔细探听那二人的谈话。   “主子,咱们这么贸然过去,会不会有些奇怪?”   “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李槐面色阴冷,“我花大价钱买来的十丈软红,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傅闻钦拉近了她与李槐的距离,一边环顾四周观察来往的宫人。   御花园的路弯弯绕绕,一般鲜有宫人过来,此时又值深秋,花园里景色衰败,连多余前来欣赏的后君都没有。   傅闻钦盯着李槐的身影,动了动耳朵,在等到李槐经过那个深水荷塘的时候,她手下一动,一颗飞石击中李槐后背,然后他整个人就被震进了荷塘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李槐惊叫一声,疯狂扑腾着喊救命,可他越扑腾,越将自己往荷塘中心划,他身边那个小侍脸色惨白,呼喊道:“主子您坚持住!奴这就去叫人过来!!”   “救命啊!我家主子......”那个宫侍大叫着跑开,傅闻钦跳下假山,一掌劈晕了他,然后冷眼看着李槐在水中扑腾挣扎。 19. 着火 天上飞来一只鹅   十月开初,天寒地冻,虽尚未飘雪结冰,人人却皆已换上夹袄。荷塘的水冰寒刺骨,但因时常有人打扫,便还算得上干净。   傅闻钦就站在离荷塘不远的假山后,冷眼看着李槐扑腾挣扎,脸色从涨红变成苍白。   他似乎不大有力气了,又喝了太多的水,力道渐渐虚弱下来,浸在里面浮浮沉沉。   傅闻钦这才跳下水,将落水的李槐捞了上来,用力拍着他的背催他吐水。   “呕......咳咳咳。”李槐吐了些水,连声咳嗽,浑身冷得像冰,呆滞的双眼在看清傅闻钦的模样后,忽然红了眼眶。   “呜呜卫将军。”他僵硬的双手一下抓住傅闻钦的衣摆,可怜兮兮道,“方才要不是您,我就死在这儿了,该死的春华不知跑哪儿去了,半天也没回来。”   傅闻钦垂眸,冷眼看他:“诚君似乎不通水性?”   李槐点点头,又摇摇头,“只会一点,只是这水太冷了,我下去没一会儿就抽了筋,浑身使不上力。”   说着,他裹紧自己身上的衣服,楚楚可怜地抬头看了傅闻钦一眼。   “如此。”傅闻钦并未看懂李槐的暗示,只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春华,快回。”   李槐一下子起身,顺着傅闻钦手指的方向看向假山山脚,果然见春华四仰八叉躺在那里。   “多谢卫将军。”李槐感激道,“将军可知,是谁人想要害我?”   傅闻钦已经走了数尺远,轻飘飘地回:“不知道呢。”   李槐深深地望着她的背身,眼底微光潋滟。   再过两日就要立冬了,很快就会下起雪来。傅闻钦望了望天,想起以前她做给赵韫的那张发热的小毯子,今年或许可以再给他做一张。   可到时候怎么解释其中的原理呢?要不还是多赚点钱买些好炭罢,这样就用不着放电热毯了。   酥和坊是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足有三层楼高,早晨来这里吃茶的人总是排得满满当当。   多半是贵胄商贾,这里面的价,不是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   傅闻钦揣着区区一百两银子,内心充满了不自信,她先是远远地看着,用极佳的目力扫视了一遍酥和坊的价目表,才敢上前,对店小二道:“要两份桃花酥,须得是新出炉的。”   “好嘞――”店小二的应声拉着长长的调子,立马下去准备。   傅闻钦独自在大厅内闲坐,她安安静静的,也不打量这些人,只是默默发呆。   可她却十分惹人注目,一来她个子极高,一进门那身量就足够引人注目。二来她的容貌十分不俗,是种令人望之便生畏的绝色,如冰雪一般,叫人不敢再去瞧第二眼。   这样坐着,傅闻钦忽然感觉身边走近一人,她警觉抬眸,对上一张亲切软绵绵的脸正笑眼看着她。   “卫将军,真巧啊。”   傅闻钦点头,“刘大人,幸会。”   刘兰芯嘿嘿地笑着,见傅闻钦坐的那张桌子空着,不由道:“卫将军一个人来吃茶?”   “没有。”傅闻钦否认,却也没解释为何而来,就这么冷冰冰地坐着。   刘兰芯有些尴尬,但此时店小二正将桃花酥送上来,将木盒子递进傅闻钦手里,笑着道:“客官您的东西好啦,一共三两!”   傅闻钦从怀里摸出一锭五十两的足银递给她。   “啊这......”店小二抓了抓脑袋,“客官,您没有散碎银两吗?”   傅闻钦摇头。   “我有!我有!”刘兰芯立马上前,将三两银子递给店小二,店小二收了银子,便将五十两还了回来。   傅闻钦一手拿着银子,一手拿着桃花酥,那桃花酥粉粉嫩嫩,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倒是颇有食欲。   “卫将军这是...买回去送人?”刘兰芯八卦道。   因是此人刚刚帮她付了银两,傅闻钦只好耐着性子搭话,道:“嗯。”   “谁啊?”刘兰芯眼神暧昧地瞟了眼桃花酥,“恕下官直言,桃花酥这种软软糯糯的点心,一般可只有小儿郎们才喜欢吃,难道,是卫将军的心上人?”   傅闻钦点头,“确实。”   刘兰芯有些惊讶对方这么坦然地承认,相形之下好像她一脸猥琐盯着人家不放,摸了摸手干巴巴地道:“谁啊?”   “恕无可奉告。”傅闻钦站起身,对刘兰芯随作一礼,“多谢刘大人的银两,明日早朝我还你。”   “哎不用......”刘兰芯眼睁睁看着傅闻钦大步离去,心道三两银子,实在是不用还了。   吃糕点就要趁热才好吃,傅闻钦飞速赶往宫内云烟阁,路上忍不住掀起盖子,轻轻捏了一下桃花酥的一瓣边角,果然软软的。   她以为桃花酥,是酥皮来着。   傅闻钦将碰过桃花酥的手指尖缓缓放进口中,舔了一下,淡淡的,短暂的触碰并未分得什么滋味,只是这样粉嫩柔软的模样,好像赵韫的唇。   她今天可以亲他了。傅闻钦内心升起一点欢喜。   云烟阁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不知道在做什么,傅闻钦悠闲地漫步在廖无人迹的清冷小道上,欣赏着青天明日。清晨的空气总是极好的,虽然这对傅闻钦的身体并无什么裨益,但她很喜欢嗅这种湿湿的气味。   半晌,傅闻钦盯着那道炊烟,渐渐觉得不大对头,因为那道长烟已隐隐有了发黑的迹象,按照傅闻钦的经验,那里马上就会冒起熊熊黑烟了。   糟糕。   傅闻钦一把揣紧桃花酥连忙往云烟阁奔去。   她速度很快,到了云烟阁门口一脚踹门而入,只见院中薰烟弥漫,散发着呛人的气味和什么东西的焦味。傅闻钦下意识觉得是什么人想害赵韫,端端正正将桃花酥放在一个花盆上立马往火源处冲去。   是厨房!走近了才听见大叫,是罄竹的,也有白梅的,傅闻钦敏锐地捕捉到赵韫的惊呼声,立即确认了赵韫的方位,冲进厨房将赵韫打横抱起,跑了出来。   “陛下!”赵韫惊叫,连忙攀住了傅闻钦的脖子。   “伤到吗?”她声音有些急切。   赵韫忙回:“没..没有。”   傅闻钦了然点头,再度冲进小厨房救火。   再不救,这些烟就要引来不该来的人了?? 20. 快活 救火小温情   事情是这样的。   上回傅闻钦并未留宿,赵韫深深感受到陛下政务繁忙,一时冲动,提议要亲自给陛下做一顿饭。   “主子,您行吗?”罄竹担忧地望着他。   “我行!我怎么不行!”赵韫皱眉,“陛下都会做,我有什么不能做的!”   然而,在白梅贴心地为赵韫准备好所需食材,和罄竹坐在院中闲等时,先闻得一声惊呼,紧接着灶台上火冒三丈,白梅瞬间起身,看到赵韫眼疾手快拿着一个坛子浇了下去。   白梅大呼:“主子!那是酒啊!”   “啊!!!”赵韫的手腕被结结实实烫了一下,顿时扔了手里的坛子,灶台烧得更旺了。   ......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赵韫眼睁睁看着身形修长的女人进进出出,十分麻利且熟练地灭火、销烟、清洗灶台厨具等等等等。   他惊讶地看着,后退时腰身碰到一个东西,他回头一看是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八枚桃花酥,还是温热的。   赵韫抱着盒子缓缓吃着糕点,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次的桃花酥好吃极了,比以往哪里的味道都要好。   傅闻钦终于收拾完毕,凝神细听着周边的动静,没发觉什么脚步声,才回身洗了手,去看呆呆坐在台子上吃糕的赵韫。   傅闻钦看着他花猫似的小黑脸,走过去一把夺过桃花酥,浅声道:“净手了吗?就吃糕。”   赵韫连忙把手伸给她看,先给看手掌,再给看手背,白白净净的。   傅闻钦这才把小木盒重新放进赵韫怀里,倾身打横抱起他,淡淡道:“先回屋。”   “陛...陛下......”赵韫温温软软地把脑袋枕在她肩上,小声道,“臣侍错了,臣侍不是故意的。”   女人却没有出声应他,寒着一张脸往屋里走。   赵韫紧张地攥紧双手,心想这下糟了,陛下要打他了。   傅闻钦随手踢上了门,罄竹和白梅自然被挡在门外,面面相觑,只能扒在门框上听里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傅闻钦不解,厨房意外失火了?   赵韫通红着一张脸,支吾着并未想好如何作答。顷刻间,陛下将他放了下来,垫了软垫让他靠着,然后去柜子里摸索。   半晌,傅闻钦找出她带过来的伤药,打开盖子挖了一块药膏,轻轻涂抹在赵韫被烫红的腕子上。   她没再追问缘由,却是赵韫在她起身时拉住了她的袖子。   “陛下生气了吗?”赵韫抬眼,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傅闻钦捉着赵韫被烫红的腕子亲了亲,肯定地回道:“没有生气。”   “臣侍不是故意的。”赵韫说着,将手攀上傅闻钦的后颈,主动将自己送到她怀里去,期期艾艾地道,“臣侍就是...想体验一下做饭,陛下每次都给臣侍做,臣侍也想.....”   “不需要。”傅闻钦立刻否决。   赵韫一愣,他后半句撒娇的话就这样断在口中,心里一下子空泛下来,甚至觉出一丝委屈,觉得手腕那里更疼了。   但只是稍稍,傅闻钦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或许会引起男人的误会,重新握住他的腕子,沉沉地道:“赵韫就该待在香香软软的地方,等着人照顾他才行。”   缓了缓,她又觉得不够,便将凉薄的唇贴在赵韫眼周细吻,嘱咐:“幸得今日没出什么事,万一烫坏了呢?”   赵韫眸子水润润的,他的表情转换地快极了,上一秒委屈巴巴,下一秒就能媚眼如丝,无骨一般缠在傅闻钦身上,声音温柔又娇憨:“不会烫坏的,没有烫坏。”   听着这话,傅闻钦脑子里空白了半晌,不知怎的,冒出一句:“那你想怎么坏?”   赵韫又愣住了。   这句对话太糟糕了,傅闻钦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舌头都闪了一下,她觉得不对,很想弥补,可她又素来不怎么会说话,只好又将微凉的唇贴近赵韫,低声道:“亲亲。”   “......”赵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便又被含住了,他又是被动地承受着,但是最近他进步了不少,不会再有那样多的口水,渐渐觉出更多的乐趣来,觉得亲吻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陛下的唇总是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吻着赵韫的时候,总是能让他在清醒与沉沦间徘徊游荡,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抱紧她,让她再近一些。   赵韫很喜欢陛下身上的气味,也是冰冰凉凉的,雪一般,携着几丝若有似无的禅香。   这个吻并不热烈,只是温绻而缠绵,傅闻钦尽量吻得让赵韫觉得舒服,并不欲图掠夺他口中的空气,只是缓缓行进着,让男人有足够缓神和喘丨息的空档。   傅闻钦很热衷于和赵韫接吻,她对这件事的热爱要胜过和男人上床,因为她亲吻的时候可以很肆意,决计不用怕把男人亲坏。   但上床就不一定了。   “桃花酥为什么是软的?”   半朦胧间,赵韫听见陛下这样问他。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雪面女子,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嗯...梨花酥也是软的,荷花酥也是软的。”赵韫只好这样回答,人家酥和坊这样起的名字,他哪里知道为什么?   但是赵韫说完,唇角一勾,趁机从傅闻钦怀里起身,红粉的舌尖舐去女人唇上残留的水渍,悄声在女人耳边道:“陛下何不摸摸?臣侍也是软的。”   傅闻钦喉间一紧,感叹一声要命,她好像忽然忘了今天是来跟赵韫说什么的了。   这一次的快活,从中午持续到下午,从下午又持续到晚上,罄竹和白梅两小只抱膝坐在门前,怀里抱着猫,而房里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一直都没停歇过。   “体力真好啊。”罄竹感叹了一声。   白梅很是赞同地点点头,“陛下一向如此。”   “啊?我说的是主子。”   “......主子一向如此。” 21. 手术 拯救岳父王雪茗   十月初九,恰是冬至。   冬日夜长,傅闻钦从黑漆漆的房里起身准备去上早朝,腰上就被赵韫缠住了。   她垂眸,看着那截白皙的小臂,玉一般无暇,修长漂亮又不至于纤细,能够恰到好处地被她握住。   “陛下,亲亲再走。”赵韫坐起身,趴在她背上道。   傅闻钦恹恹的眸子顿时多了些精神,回身舔吻着赵韫柔软的唇,道:“继续睡罢。”   望着窗外沉沉的月,傅闻钦开口:“今日我不过来,不必等。”   赵韫松手的动作一顿,低声回:“是,陛下。”   几日前,赵蘅芜在城南买了口薄棺,行事十分隐秘。原因很简单,王雪茗得了不治之症,已是将死之人。   但赵蘅芜并不欲让宫里的儿子知晓自己的父亲将不久辞于人世的消息,那个儿子和她的感情并不怎么样,但他是这几个儿子里最出挑的,不论是模样还是心智,都极适合入宫。   一旦让他知道王雪茗死了,他会记恨她,渐渐地就不和赵家一条心了。   那赵蘅芜费尽心思送他入宫,就是白费。   只是该死的王雪茗,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要出事,想到此处,赵蘅芜胸中的戾气更甚。   王雪茗并非出身高贵之人,他家顶多是个书香门第,家风不错,赵蘅芜年轻的时候很痴迷他,经常私下找王雪茗幽会。   赵家家世显赫,王家虽知这样不合规矩,但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私底下应该反复嘱咐过王雪茗要守着身子,千万别干糊涂事。赵蘅芜每次透露出想要亲热的意愿,都会被王雪茗拒绝,怎么都不肯转圜。   赵蘅芜决计不可能娶一个家族毫无地位的男子做正夫,于是在屡次暗示明示无果后,便彻底弃了王雪茗,娶了高家的嫡子。   本以为,她和王雪茗也就是这样,她本来也没多少喜欢,被王雪茗的矜持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但几个月后,王雪茗却亲自来找她,说他心里还有她,放不下。   那天晚上,王雪茗没再拒绝她。但赵蘅芜已经没了那样的心思,完事之后,她随口将王雪茗打发回家,再也不欲管他了。高氏善妒,她不想白白失了岳母家的倚重。   然赵蘅芜没想到,就那么一次,王雪茗怀了身子,王家人找上门来,气得高氏摔了好些东西。赵蘅芜没办法,只好将王雪茗收了侧室。   王雪茗年轻时身子不错,但孕期里被高氏暗中下过好些药,赵蘅芜心里知道,但她不想管。后来王雪茗的身体便被拖累成了如此,连生下来的孩子也天生带着病根。   赵蘅芜心中嫌恶他,打发他去了最清冷的西院,再也没去看过他。   天还未亮,赵府的西北角响起一阵撕心的咳嗽,王雪茗脸色苍白如纸,憔悴更甚往昔。他心底默默算着日子,等到了十月初九,却不知那个年轻女子会不会真的来。   比起这个,王雪茗更关心她究竟跟赵韫是什么关系,当真如她所说是跟在赵韫身边的护卫吗?   赵蘅芜前脚出了府,傅闻钦后脚进门,她身上带着所需的工具和消毒、止血的药水,走近床前去看赵韫的父亲。   王雪茗的状态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糕一些,一看就是这些日子并不曾好生滋补身体。   “大约需要二至三个时辰。”傅闻钦看着王雪茗虚弱的脸色,递给他一罐营养剂,道,“喝了,否则难保你不会在中途死了。”   王雪茗看着那微蓝的液体,心头升起一股惧意。他有些怀疑这个人是来杀他的,可杀他,又实在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傅闻钦并不催促,只是漠然地等着王雪茗自己作出决定。   没过多久,王雪茗将一罐营养剂仰头喝尽,又甜又苦,难喝极了,王雪茗皱紧了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将瓶子还给这个女人,就觉得颈上一痛,直接晕了过去。   傅闻钦有些心虚,她对自己的岳父实在粗暴了些,其实可以点睡穴的,但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开刀动手术这件事于古人来说惊世骇俗,难保王雪茗会不配合,还是晕了省事。   她行云流水地给王雪茗注射麻药,消毒器具,开刀,切口,检查周围器官,再做好止血工作,快准狠地将肿瘤切除,在检查完没有额外的器官受损后,悉心缝好伤口,迅速将这些刀具洗净收了起来。   手术结束后,傅闻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房中静静等着王雪茗醒过来,再嘱咐他后续注意事项。   许是麻药劲儿没过,王雪茗睡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转醒,呆呆地望着床头发愣。   傅闻钦一直盯着他,见他醒来,立马道:“已经结束了,治疗很成功,但不排除还会有复发的可能,未来一年我会定期过来给你做检查。”   王雪茗坐起身,按着腰侧疼得“嘶”了一声,怔怔看着傅闻钦不说话。   治疗什么了?怎么他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好了呢?   “很疼?”傅闻钦询问。   王雪茗一手在腰侧缓缓摸着,好像摸到一个凸起的地方,便知方才他肯定被脱了衣服救治,尴尬地摇了摇头。   这点疼痛,比起这段时间整夜整夜闹得他睡不着觉的那个瘤实在要好太多了。   “这个给你。”傅闻钦递给王雪茗一个小铁盒子。   王雪茗打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应该是糖果吧?   “这个可以止痛,切记不要多吃,疼痛难忍时再吃一颗。七日之内,不要沐浴,伤口不能见水。”傅闻钦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段时间内,不要进食。”   “什、什么?”王雪茗愣住。   傅闻钦指了指床下,王雪茗低头,看见满满一箱的营养剂,脸忽然绿了。   “十日内,只喝这个。”傅闻钦道,“十日后,酒肉不食,辛辣不食,寒凉不食,多用新鲜果蔬,多食鸡汤燕窝等滋补之物。”   王雪茗看着她,有些难以启齿,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吃清粥和小菜了,哪里来的鸡汤喝。   王雪茗发起难来的表情简直和赵韫如出一辙,傅闻钦眉心一皱,道:“没有?”   “啊?我......”   “很好,十日后,我会每日来给你送饭,除了我给你的东西,什么都不要吃,记住了吗?”   王雪茗怔怔点头:“记住了。”   “还有,一个月内,不要行房。”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加上一句。   “我...我.......”王雪茗忽然红了双颊,胡乱点着头应下。   别说一个月内,他都几年没有过房事了。   傅闻钦看着王雪茗吞吞吐吐的模样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开口威胁道:“除了营养剂,什么都不要吃,要是十天后我来检查发现你吃了别的,我......”   傅闻钦下意识想说打断他的腿,但她很快想起这是赵韫的父亲,她实在无法如此威胁,只好转而道:“我就欺负赵韫。”   “你!”王雪茗顿时紧张起来,连忙道,“我会好好吃药的,你别欺负他......”   傅闻钦十分满意,保险起见,她还是暗自在王雪茗房中装了一个微型监视器,设在外间,以防不测。 22. 刺杀 爱双倍的赵韫!   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里晴空,抬眸便可见繁星点点。   傅闻钦叹了声气,算着时辰这个时候赵韫应该在吃晚饭,她此刻过去,还能看看赵韫在吃什么。   她沿着旧路走,此刻周边还有行人,她只好以正常人的速度赶路,转至一个幽巷时,耳边响起一声鸣镝,紧接着一支弩丨箭朝她直冲而来。   但古人的武器速度实在太慢了,傅闻钦甚至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轻松地接住了那支弩丨箭。   不等她辨认弩丨箭的来源,两侧的矮墙后各跃出四个黑衣人,在月色下亮出尖锐的匕首,向傅闻钦刺来。   傅闻钦侧身躲开一人的攻击,飞奔起来想甩开这些人,那八人立刻跟在她身后追赶。   这些人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她,眼看计划落败,其中一个蒙面人不由出声:“敢跑?你方才在赵府里见了什么人,我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傅闻钦脚步猛地顿住,阴沉着眸子回了头:“你们看见了什么?”   “赵府的侧夫王雪茗,我们看见你给他穿衣服,你二人在屋中待了许久,堂堂卫将军与一个侧夫偷情,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傅闻钦一步也不动了,站在原地等那些人过来,她问:“就你们几个在场?没有别人了?”   那人奇怪她为何要这么问,见她停下就不再与她废话,飞速追上傅闻钦。   傅闻钦冷淡地看着她们,缓缓道:“真可惜,你们本可以活着。”   她手中忽然窜出一根极细的银线,身形变幻之间,她已寻到一个绝佳的位置,手中长线一提,那八人还未反应过来她拿的什么,就被齐齐切下了头颅。   那些人的尸身簌簌落地,由于太过迅速,甚至没有一个人惨叫出声,夜依然很静。   血的腥气一下气弥散而来,傅闻钦嫌恶地皱起眉,快步离开此地。   这下,她要想去见赵韫,须得先沐浴了。   等再到云烟阁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静悄悄的,白梅和罄竹在屋里陪着赵韫说话。   “你最近真是愈发喜欢它了。”赵韫见罄竹一直抱着滚滚不撒手,不由说了一句。   “太可爱了。”罄竹忍不住摸了猫儿一把,嘿嘿一笑。   白梅若有所思地看着赵韫,道:“主子,您觉不觉着......”   他顿了顿,又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陛下...似乎有些奇怪。”   赵韫转过身看他,道:“此话怎讲?”   “陛下宿在您这里少说也有一个月了,要搁在别的侍君身上,这该是多大的荣宠,但咱们这里总是静悄悄的,好像无人知晓一般。就连内务府的那些奴婢们,也不见有殷勤几分。”   白梅一向心思细腻、沉着冷静,他这么一说,赵韫也觉得怪起来。   “其实...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但就是说不上哪里怪,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如此。”   罄竹道:“会不会是,陛下每回都偷偷来的,没告诉别人呢?”   白梅抓了抓脑袋,“原因何在?”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然你有什么解释?”罄竹抿紧了嘴巴。   赵韫看着他二人,细思了一阵,道:“白梅,这段时日你有去外面打听过消息吗?陛下去别的宫时,通不通报?”   白梅摇了摇头:“上回陛下说,不让奴和罄竹乱跑,奴以为以前跑腿四处打听消息的事被陛下知道了,吓得再也没乱跑过。”   赵韫眸色深深,望向窗外,道:“陛下私下里跟你二人特别嘱咐过这个吗?”   白梅点头,“是的。”   赵韫想起上回陛下来时,也是让他管着罄竹和白梅,让他们两个不要乱跑。   窗外,傅闻钦背贴墙壁,静静听着这一切,眉心微皱。   糟,要被发现了吗?   屋里持续了很久的沉默,白梅忽道:“不过主子,奴之前暗里打听过椒兰殿和兰若轩,陛下似乎从未给墨君和诚君做过饭。”   “真的?”赵韫一下子坐起了身,狐狸眼中熠熠的闪起几点星光。   这便是说,他或许是头一份享受这尊荣的,陛下待他也果真是有所不同的。   白梅点头,“奴并未细问,只是问及她们每晚吃什么,都是御膳房送去的东西。”   罄竹道:“是不是陛下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给主子做饭这件事,才每回都偷偷来?您看前日厨房走水,陛下甚至连人都没叫,亲自灭火呢!”   想起那日陛下亲自将他从冒着浓烟的厨房里抱出来,那样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伤到,赵韫心里一烫,不知怎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道:“算了,不要管了,陛下待我好就是了,告不告诉别人有什么打紧。”   听了这话,傅闻钦渐渐安心下来。   “那主子,您以后还给陛下做饭吗?”罄竹问。   赵韫脸颊一烫,忙低声道:“不做了。”   什么?   傅闻钦一怔,她偏过脸,借着室内的烛光去看赵韫面上那点细微的赧然,心口忽然开始发胀。   那天,赵韫是为了给她做饭?   她目光微闪,再度望向满天星辰,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她和舒皖骑马回去,远远就瞧见太后寝居崇华殿浓烟滚滚,傅闻钦心中一惊,急忙赶了过去。   赵韫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些烟,望着宫人们奔走救火的身影。   傅闻钦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想瞧瞧他想做什么。   “可笑!”傅闻钦听见赵韫这样说着,“我堂堂太后,风华绝代,生来就是富贵人儿,果然干不得做饭这样的粗活呢。”   “......”傅闻钦沉默了一瞬,这才走上前握住男人的一双手。   赵韫吓了一跳,看着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似是怕她问他。   傅闻钦只是仔细检查了一番他有没有伤着自己,没有寻见伤处后才放心地直起身子。   她垂目,见赵韫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你快问问我!”   傅闻钦舔了下唇瓣,便道:“怎么弄的?”   “啊相好的。”赵韫一下子哭丧着脸跟她抱怨,“有人嫉妒哀家的美色,想要陷害我呢!”   傅闻钦忽地抬头,她心尖有些发痒,似乎是很想笑,但这个表情对她来说太难了,只好勉强地牵了牵嘴角,一把抱起赵韫来,道:“回屋罢,我守着你,就不会有人来了。”   她抱着四十多岁的男人,低头亲了亲赵韫眼角的几丝细纹,道:“怎么想起来要做饭呢?”   见她已经知道了,赵韫眼中露出一点不自然来,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四处流转。   半天才道:“那...你生日。”   生日?傅闻钦才想起几个月前,赵韫缠着她问她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可傅闻钦对自己的身世毫无记忆,更谈不上记得自己的生日,便信口胡诌了一个时间。   说完她便忘了,她都不记得她跟赵韫说的是几月几号。   时至今日,傅闻钦站在云烟阁的院子里望月思人,她也想不起那是几月几日,崇华殿着了那场大火。   她只记得,赵韫向她撒娇时上扬的尾音,又想起自己四十多岁还撒娇似乎有些不像话,再故作沉稳端着的模样。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深深记得,描摹在心底深处。   傅闻钦双眼忽然一酸,眼前的景物模糊了一瞬。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眼角,干的,什么也没有。   傅闻钦回身,重新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屋里坐在摇摇椅上那个妖俏明媚的男人,暖黄的光晕在他鼻尖晕开,使他看上去那样娴静美好。   傅闻钦看着他的侧脸,朝半空中伸出手来,手指在视线中和男人的脸颊贴合,轻柔地抚摸了他一下。   重来一回的这一个月,傅闻钦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一边感受着心底疯狂滋生出的对过去那个赵韫的无限思念,一边控制不住地痴迷着现在的赵韫,她想她应是爱赵韫的。   虽然这种情感,并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可她就是怀有了,并且强烈到想无时不刻和赵韫待在一起。   但这份感情有些过于炽热和沉淀,此时此刻的她,无法完全向赵韫表露出来,只能藏着掖着,一点点地透露她的喜欢。   因为赵韫不记得,他没有往昔那几十年的记忆。   没有记忆,她的这份喜欢,便也无处安放。 23. 相思 外攘   夜深人静时,屋里熄了灯,傅闻钦注视着赵韫脱去鞋袜上床,等白梅和罄竹各回了他们自己房里,才悄悄推门而入。   明亮的窗户透过更多的月色,清冷的光辉洒在赵韫雪白的脸颊上,显得他温顺又乖巧,傅闻钦没有忍住,碰了碰他。   赵韫睡得浅,被一碰就醒了,他抬眸看见夜色中冷冽着眉目的女子,怔了一瞬,然后掀开自己的被子道:“陛下,进来暖暖。”   “吵醒你了。”傅闻钦依言脱去外衣,合中衣躺下,一把将赵韫带进自己怀里。   她凑近,轻嗅赵韫身上那股淡香,问:“今日换了种花瓣沐浴吗?”   “是呀。月季用完了,今日罄竹去园里采了新梅,红艳艳的真好看。”赵韫安逸地靠着陛下的胸口躺好,笑音道,“陛下鼻子真灵。”   “嗯。”傅闻钦应着,想象着雪中新梅的模样,抚在赵韫背上的手却逐渐暧昧起来,缠缠绵绵地勾开男人的衣带,食指尖自上而下贴合着男人光滑的肌肤,去摸他的脊椎。   “还是......”她顿了顿,徐徐贴近赵韫耳尖一吻,“梅花还是开在你身上,最好看。”   赵韫呼吸一轻,明白过来陛下的话是什么意思,嗔怪地睨了女人一眼,端的是风情万种。   “尽想着这些。”他这话的语气十足肆意,简直是脱口而出,但这样跟陛下说话,实在是大不敬的。   赵韫后知后觉,整个身子都浑然僵硬起来,静静窝在女人怀里一言不发。   傅闻钦不理解男人的突变,拍了拍他的臀瓣道:“睡罢,不早了。”   怀里的人没了声音,傅闻钦以为他睡了,半晌,又听见赵韫慢吞吞道:“陛下,对别的侍君也这样好吗?”   “没有。”傅闻钦否认,但只限于这二字,旁的她不知道如何说。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对赵韫和盘托出真相。   赵韫等着陛下的后话,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不禁抬了头。   傅闻钦垂眸与赵韫对视,她注视着因为困意,潋滟在赵韫眸中的水光,那样涟漪又温情。   “你......”傅闻钦有些饶舌,她不知道怎么去问这个问题。   你心里有我吗?好像不够。   若我不是陛下,你还会如此吗?好像有点奇怪,赵韫那样聪明,她若是提出这个设想,他会一路查下去的。   那问什么?你爱我还是她?这个设问好像很有病。   傅闻钦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   “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傅闻钦道。   赵韫抿了抿唇,心底有些微妙,好端端的,陛下怎么问这个?陛下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他进宫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他要说一些爱慕陛下之类讨陛下欢心的假话吗?   这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回答。   赵韫暗想,陛下既然问了,一定是有她的深意的。   想了想,赵韫道:“臣侍的父亲过得凄苦,臣侍想让他过得好些。”   “只为这个?”傅闻钦道。   那她将来攒够了银钱,是不是可以将这二人直接接走?赵韫会跟她走吗?   “也......也不是。”赵韫声音缓慢,“臣侍是庶出,若是与别人说亲,多半也是......侧室,臣侍不想在小门小院里待一辈子。陛下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臣侍想慢慢走到陛下身边来。”   “若可以......”他略顿,“臣侍还想走到陛下心中去。”   尊贵?傅闻钦反复琢磨,他要的是地位?是想将赵氏一族踩在脚底?   傅闻钦眸色渐深,她安抚着怀里的男人,低声道:“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乖乖睡觉。”   “陛下......”赵韫有些不安,他想问陛下是不是不喜欢他这么说,可接着,女人凉薄的唇轻吻在他眉心,很好地消匿了他的不安。   困意渐浓,赵韫的呼吸愈渐绵长,傅闻钦听着他睡去,手指怜爱地蹭了蹭他的发。   她知道她不能一直瞒下去了,再这样,哪怕赵韫对她生出了一点点喜欢,也会变成仇怨。   翌日的早朝上,傅闻钦等来了她借的三千两银票。   “卫将军,昨儿你怎么没来?”舒之漪一脸亲切地将三张银票亲手放进傅闻钦怀里。   “有事。”傅闻钦自己整理一番,道,“多谢殿下。”   舒之漪颇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道:“卫将军言重了,只要将军和我一条心,区区三千两银票又算什么呢?”   舒之漪并非死缠烂打之辈,她留下这句话,就笑着离去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傅闻钦。   傅闻钦倒也觉得无所谓,若这位二殿下真有能耐登上王座,那她和赵韫的关系倒更加好办些了。   长岭刺杀一案经由两个殿下一手,案件的进展竟一日千里,卓有成效。   舒眷芳不傻,她自然知道这是两个女儿的互相较量,其中不乏有冤案和排除异党,但事关刺杀,便只能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陛下!西北来报,葛逻禄人时常劫掠我大衍边境,这个月已经是第四回了。漠北都护府请命,是否和葛逻禄和谈?”   舒眷芳思量一番,道:“这种境况最近才开始?”   “常年都有,只是最近尤为频繁。而且,怀远可汗似有与黠戛斯相为盟约之意。”   葛逻禄与黠戛斯都是漠北霸主,一方居西南,一方居于西北,两个部落素来不和,且黠戛斯的民众十分野蛮,过去十年,常与葛逻禄有战事发生,后来黠戛斯不敌,送了一位王子过去和亲,才勉强维系了数年的和平。   舒眷芳对此蛮族向来厌恶,道:“蛮夷之辈,何足为惧。”   “虽是如此,陛下还是潦作安抚为妙,若长此以往,漠北百姓恐生民怨。”   “嗯。”舒眷芳应了一声,“按规矩办便是了。”   “是。”   “对了,之前温州水患一事,赵大人办得极好,赏。”舒眷芳摊开一本奏折潦草看过,才将目光落于着绛紫朝服的中年女人身上。   傅闻钦余光掠了一眼,是赵韫的母亲,赵蘅芜。   赵蘅芜手执朝笏恭谨上前:“为陛下分忧,乃是臣之本分,未敢论赏。”   “赵卿哪里话,赵家几世的功勋,朕自幼年时就常听先帝提及,如今自也是谨记于心的。”舒眷芳说完了客套话,便拂手让赵蘅芜退下了。   散朝的时候,傅闻钦正打算自原路出宫,忽然一个小宫侍跑了上来就要往她怀里撞。   傅闻钦侧身躲开,冷眼睨着那个半大的孩子,小宫侍通红着一张脸,将手里的条子往她面前奉。   条子皱皱巴巴的,被折了起来。   傅闻钦伸手接过,小宫侍就低着头跑了,她不紧不慢打开条子,只见上面写着:长相思。   ?   什么东西?   这并不是赵韫的字迹。   傅闻钦随手团成一团,丢在脚下,才出了宫。 24. 琉璃 我,傅闻钦,富可敌国   早朝歇罢,宫门口却围着些人,细数有十来个大臣,围在一起互相谈论着什么。见她出来,户部尚书刘兰芯一步上前,亲切道:“卫将军,宋御史于十月十五摆宴,邀请我等去往府上一叙,还望卫将军赏脸。”   “宋御史?”傅闻钦稍想一阵,记起此人就是每日早朝奏事得最多的那个人,她刚封卫将军时,这个宋长雪便连着好几日说她初出茅庐,难当大任。   “不去。”傅闻钦果断拒绝。   刘兰芯脸色一变,忙道:“别啊将军。”   她压低了声音,努力踮起脚也没能够着傅闻钦的耳根,看在此人为她垫付了三两银子的份上,傅闻钦勉为其难地迁就低头。   “卫将军,下官知道你与宋御史有些积怨,但所有人都巴着跟御史搞好关系呢,您直接不去,是不是有些......”   “无妨。”傅闻钦抬头,“宋长雪大可继续弹劾我。但我实在没兴趣去她的什么宴会。”   “哎卫将军......”   傅闻钦说完便走,没给刘兰芯再纠缠的机会。   她路过宋长雪身边时,斜眼睨了一眼,发现此人正和刘琦相谈甚欢。   傅闻钦想,若是多让宋长雪参一参刘琦,刘琦这个禁军统领的位子会更迭么?舒眷芳已经对刘琦产生些许不满,说不定听了多了,这禁军统领就让她做了。   犹豫一瞬,傅闻钦大步向宋长雪走去。   宋长雪模样年轻,不过三十的年纪,她方才远远就瞧见傅闻钦了,此刻见她过来,笑道:“卫将军,十五我摆宴,可赏脸吗?”   “可。”傅闻钦改变了想法,她看了眼见到她后脸色瞬间不大好看的刘琦,道,“刘将军也去?”   “呵,自然。”刘琦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宋长雪笑了笑,又道:“往昔只因职责所在,还望卫将军海涵。”   傅闻钦无所谓道:“海。”   然后在宋长雪怪异的目光中离去了。   上回撕坏了赵韫的衣服,可怜的男人最近都在穿从家里带过来的旧衣服。   傅闻钦揣着跟舒之漪借来的三千两,找到了京城顶尖的成衣店,对老板娘道:“要最好的,冬衣。”   “哎好好。”老板娘亲自待她上了楼挑选。   这家店名叫促织坊,工艺很好,料子也上乘,一般只有王孙贵族才买得起。傅闻钦记得这家店,赵韫曾经在这里买过好多衣服,花花绿绿的,却又不穿,只买回去挂着看。   傅闻钦曾问他为什么不穿,赵韫说他老了,穿不了这么鲜亮的衣服,看着只为了喜欢。   从那之后,傅闻钦也再没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是和赵韫一般无二的乌色。赵韫还对她说,她长得本来就凶得很,还要穿得黑漆漆,整个一个煞神。   傅闻钦想了想,指着一件缀珍珠宝饰的绀青华裳,道:“这件。”   “哎呀客人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新制的一批,花色俱是刚时兴的。”老板娘笑着将衣服拿下来送到傅闻钦手中。   傅闻钦细细抚摸,的确是柔软又亲肤的好料子,便道:“就这样的,我要新的,现在就做。”   “客人,是给夫郎买吗?不知客人的夫郎身段如何?身高呢?”老板娘笑眯眯拿出册子记录。   “身高在我这里。”傅闻钦比了比自己的肩,“腰围如此,肩长如此......”   她一个个给老板娘比划着,老板娘便按照她必出的长度测量,见来人如此熟悉,打趣道:“您真是头一个如此知悉的,想必妻夫二人感情不错。”   傅闻钦想了想,道:“尚可。”   “那您的夫郎一定是个美人罢?”老板娘写下所有数据,交给了手下的伙计。   “的确。”傅闻钦从不吝惜夸赞赵韫,她接着又指了件竹青色和月白色的绒服,道,“就这些。”   只带了三千两,她怕自己买不起。   “好嘞。”老板娘见她出手大方,笑得眼睛都弯了,道,“一共需付一千八百两的定金,交货之后的尾款是两千四百两。”   傅闻钦拿出两张银票,道:“我给你两千,下次交两千二。”   “好。”老板娘写了收据递给傅闻钦收好,道,“客人慢走。”   从促织坊出来时,傅闻钦心里空落落的,这也太贵了,剩下的一千二她上哪里去筹?   傅闻钦抬头望天,眉间是难以消除的愁绪,她在想,别的官员也像她这么缺钱吗?这促织坊难道就只是给那些皇亲国戚开的?   不应当罢。   汴京的确繁华,这种繁华岂是少数人的繁华?   这里的人,或者说古代人,这些贵族究竟喜欢什么呢?青楼在这汴京城遍地都是,况且青楼需要好多人,她只有一个人。珠宝美器倒是赚钱,可她根本没有本钱去购置。   这样艰难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傅闻钦心头,她眉间凝着一股忧色,直至她走入云烟阁,抬眸瞧见她之前装在赵韫窗户上的那一大块玻璃。   琉璃?   傅闻钦细看着,这就是所谓琉璃吗?   白梅从里间出来,看见院子里那个黑漆漆的身影吓了一跳,忙道:“奴拜见陛下。”   傅闻钦点了点头,指着那块玻璃说:“你知道这样一块,需要多少钱吗?”   她着实认真地在向白梅打听市价,可白梅以为是陛下忽然抽风,向他夸耀起自己的富有来,他抓了抓脑袋,期期艾艾道:“嗯......三千两?”   真的?傅闻钦心道她一个时辰就能打造出一块这样的玻璃,每天至少可以腾出三个时辰做玻璃,那她日收益就可达到九千两,做玻璃所需的那点成本价根本不值一提。   傅闻钦的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顿时连卫将军也不想做了。   但她转念又想起赵韫所说的尊荣与地位,心知这个世界的地位花多少钱也难买到,不若先勉为其难地继续当着罢。   听到院里的声音,赵韫推门走了出来,他抱着手炉站在檐下温温柔柔地看着傅闻钦笑,也不唤一声陛下。   傅闻钦心里满满当当的,生出无限的喜欢,她大步上前,细细摩挲着赵韫雪白的腕子,道:“过几日就要下雪了。”   “嗯。”赵韫弯着眼眸抬头,摸着傅闻钦单薄的衣料道,“陛下多穿一些罢,每次过来,身上都冰冰凉凉的。”   她身上很冰吗?傅闻钦陷入沉思,怎么以前赵韫从未跟她提过?不论是阳春还是寒冬,赵韫都一如既往地喜欢被她抱着,而且从未表露出任何的不适。   “我可以......不那么凉。”傅闻钦说着,抓住了赵韫的手。   赵韫愣愣瞧着,发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竟然在慢慢变热。   “这是......”赵韫忽然想起上回他来月事,陛下抱着他用手捂他的肚子,“这是陛下的内力吗?”   傅闻钦点头。   “那...陛下是不是需要用内力才可以变热?”赵韫想着,皱起眉来,“这样,陛下会不会很辛苦?”   辛苦?傅闻钦反复品味着这个词,琢磨她的身体变热的话,芯片会跟着发烫,有些受不了,这样算不算是辛苦?   但她不想让赵韫担心,只是道:“无妨。”   “不行。”赵韫皱起好看的眉,一把抱住了她,香香软软的气息扑了傅闻钦满面,然后嘟囔着道,“臣侍不想要陛下辛苦,就冰冰凉的,好吗陛下?”   他抬眸,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眸中俱是勾人与风情,傅闻钦注视着他眼下那颗小巧可爱的泪痣,忽然觉得心悸。   “听你的。”傅闻钦灿银的瞳色素来冷清,情绪表露得也不甚明显。所以赵韫既看不到她的痴迷,也看不到她的深情。   唯有和陛下肌肤相亲时,唯有陛下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时,他才能隐隐觉出些陛下对他的喜欢。   是一见钟情罢?赵韫偷想,毕竟陛下第一次见他,就那样激烈地吻了他。 25. 前征 我永远爱我老婆   傅闻钦被请进了屋。   赵韫亲自去煮茶,她没有拦,闲坐在榻上等,那只名叫滚滚的橘猫崽黏黏糊糊往她身上爬。   傅闻钦垂眸,一手捏起小猫后颈,凑近闻了闻,才重新丢回软垫上。   也是,傅闻钦暗想,小猫咪应该不能用来害人才对。何况这是赵家送来的。   “咪!”小猫咪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又往傅闻钦怀里爬。   傅闻钦有些莫名其妙,她身上又没有什么吸引猫咪的气味,这东西怎么老往她身边凑?想了想,傅闻钦了然从胸口摸出一包风干牛肉来。   这是她出行在外时带的口粮,是特殊工艺制成的,不像寻常牛肉那样干硬,反而柔软易嚼。   傅闻钦撕下一小块,递到滚滚嘴边,被滚滚叼住了。   “牙都没长齐,如此贪吃。”傅闻钦借势抓了抓滚滚的下巴。   日光熙和,为殿内的一切设施镀上一层温柔明亮的金光,赵韫推门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奇异画面。一只可爱柔软的猫咪和一个身形高挺的女子,极不相衬地坐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原来她们说陛下喜欢猫,是真的。”赵韫笑了笑,将煮好的茶放在几案上。   傅闻钦看着他的身影,静默不言,十分紧张地看着赵韫倒茶。   他那样柔弱,傅闻钦实在怕他烫着自己,那样的话,赵韫雪白的肌肤上就会晕开一片红,四十岁的赵韫会眼泪汪汪地钻进她怀里喊疼,不知眼前这个会不会。   但傅闻钦觉得,多半是不会。他连月事时的腹痛都生生忍着,甚至一个疼字都没讲。   渐渐地,傅闻钦回过味来,也许他本就是骨子里要强的人,喊疼只是为了跟她撒娇。   傅闻钦心口又烫了起来,她难耐不住地起了身,满眼都是背身在案上过滤茶汤的赵韫,然后她弯下身,轻轻地环住了男人的腰。   “陛下?”赵韫弯着身,他感觉到女人亲切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但是陛下并没有将半分重量压到他身上来,而只是这样轻轻地抱着他。   男子素来柔弱,可赵韫从不这么认为,都是一副皮骨,哪有天生就柔弱的人?所以他从未将自己视为弱势的一方,哪怕是在赵府,父亲生活困苦,被极尽苛待,赵韫也从未想过要去求人、要去屈服。   他自己就能让父亲过上好日子的,自己就可以。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赵韫已经养成了这样的心性,可在与陛下日渐的相处下,他逐渐能够感受到,他在被珍爱着,被呵护着。   那个高高大大、神情冷漠的女人,会亲自弯下身来,仔仔细细听他的耳语。   “陛下。”赵韫绝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魅惑的笑意,他在颜色这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稍稍作为就能知道自己在何种境况下摆出何种神情最能讨人欢心。   而现在这种天赋又有了衷心加成,他衷心地笑起来,薄粉的耳尖蹭过傅闻钦的脸颊,被傅闻钦侧头含住了。   还用微凉的舌尖舔了舔,像是在品尝。   赵韫哑着嗓子温吞地笑,懒声问:“陛下要现在去床上吗?”   傅闻钦想了想,道:“先吃饭。”   她说着就松开了赵韫,准备转身去厨房,却感觉到衣带一紧,回身望去,赵韫就贴在她身后,“嗯...臣侍想和陛下一起去。”   傅闻钦没有拒绝,默认了让赵韫跟着,只是说:“站在门口就行。”   上次小厨房被赵韫烧了,灶台上至今留着一个黑黑的印子,怎么也去不掉。   赵韫见了,颇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他见陛下十分熟稔地净手、洗菜、淘米,修长的身形游走在这不到几尺长的小厨房里,忽然觉出一丝陛下的可爱。   他想了个话题与陛下攀谈:“陛下怎么学会的做饭?又为什么学呢?”   傅闻钦说:“随便学学就会了。”   顿了顿,她又道:“是为一个人学的。”   赵韫心尖一沉,抿唇眯眼笑起来,“是什么人呀?”   “当时他三十六岁。”傅闻钦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描述。   “是...陛下的父君吗?”赵韫想现在的陛下才三十四岁,后宫并无谁人的年纪是大过陛下去的,既然提到当年,说不定就是陛下的父亲或母亲。   “不是。”傅闻钦否认,但她很快补充道,“但是是亲人,唯一的,只那一个。”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赵韫没有多想,又想着可能是乳父之类的,便轻轻点了点头。   赵韫又想起白梅对他说过的话,迟疑着徐声道:“陛下与别的后君......是如何相处的?”   “没有。”傅闻钦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朝他望了过去。   隔着透过天窗横叉的一道斜阳,赵韫看着陛下冷艳的面孔,他不知道陛下丢给他一句“没有”是什么意思,他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可傅闻钦不能再解释了,她还没有想好之后要如何跟赵韫摊牌。   黄昏过后,天开始阴沉下来,纷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在云烟阁的小院子里已经铺上了薄薄一层积雪。   二人用过了晚饭,赵韫就坐在床上揣着手炉看窗外的雪,傅闻钦在身后轻轻拥着他,深深呼吸着赵韫身上的亲切的淡香。   “今年冬天,好像不是很冷。”赵韫望着白雪点点出神。   不知道,今年的冬天,他的父亲是如何过的,他的父亲的病是不是好了。   赵韫希望父亲也可以和他一样,觉得冬天没那么冷。   “嗯。”傅闻钦虚虚应着,她整个耳尖都透着红,触之甚至是滚烫的。   宫里给赵韫的火炭太差了,一烧起来就把房子熏得烟雾缭绕,男人本来就心肺不好,吸不得那样的东西。   于是傅闻钦自作主张把那些都撤了出去,违逆生理机能强行为赵韫暖着周遭的空气。这种做法会让她变得虚弱不已,精神也变得很差。   就这一次,她默默地想,过了今夜,她就去做新的玻璃,换钱来给赵韫买好炭。   王雪茗那里似乎也要关照一些......傅闻钦想着,她听见赵韫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只好很努力地去听,发现他说的是:“陛下会武功,用的是什么兵器呢?”   傅闻钦哑声问:“你觉得我用什么?”   “嗯......剑吗?”赵韫试问,他只知道剑,他只看过关于剑的武侠话本,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好,就剑。”傅闻钦沉着声回应。   赵韫以为他猜对了,温温和和地笑起来,转而去摸陛下的脸颊。   “啊。”赵韫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惊讶地看向身后,只见女人神色如常,眼神却懒懒的,没有什么光。   “陛下病了吗?”赵韫担心起来,他方才触到的温度可是实实在在的滚烫,那可不是常人能达到的温度啊。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伸出手缓缓伸向陛下的侧脸,想再摸摸看,伸出去的手却被陛下从半空中握住了。   “没有事,有些累。”傅闻钦回应着,躺下来拍拍身侧的位置,漆黑的眸子望着赵韫。   “陛下,你的眼睛......”赵韫皱起眉,女人好看又锐利的银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暗沉沉的黑,像是病了一般,毫无生气。   “只是累了。”傅闻钦强调,赵韫便只好躺下来,搂紧陛下的腰。   “陛下可不要有事啊。”赵韫衷心这样希望,不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不会的。”傅闻钦回,竟然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去。   这世上,难道有人的眼睛是可以随意变换颜色的吗?   赵韫沉思着,他抬眸想去问问陛下,却看到陛下紧阖的双眼。   原来陛下真的很累了。   “也不知,这阵子朝中出了什么事。”赵韫起身,深深注视着陛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按上女人的眉心,将那里的褶皱抚平,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沉下身子。   将软薄的唇贴在了傅闻钦的唇瓣上。 26. 赚钱 盆满钵满的生财之道   卯时,傅闻钦是突然惊醒的,她猛地坐起身,待看到身侧的赵韫后才松了口气,悄悄起身去上朝。      昨夜应该是身体的保护机制自动关闭了发热功能,她现在整个身子都酸疼不已。      傅闻钦垂眸,看着在睡梦中也皱着眉的赵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      “不要担心,赵韫。”她这样嘱咐,但是并没有谁听得到。      早朝上,长岭刺杀一案终于落幕,舒明枫和舒之漪都各搬出数位嫌犯,且都有着确凿的证据,当即就被舒眷芳判处斩首,于菜市口公示行刑。      由于这场刺杀来得莫名其妙,有些人开始猜测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背后说不定有人在专门指使。只看这场刺杀的最终得益者是谁,便是最后预谋之人了。      但这只是坊间的传闻,因为事情收场后的最终得益人指向两个极端,一个是大殿下舒明枫,另一个是二殿下舒之漪,没有人会相信两个孝悌闻名的皇女会合谋刺杀她们的母皇。      相比之下,傅闻钦为自己谋的卫将军之职,已被完全埋在这场腥风血雨之底。      她心安理得地听着舒眷芳对两个皇女的褒奖,期间不免又要痛斥几句刘琦的无能。      傅闻钦看得出,舒眷芳对刘琦的信任已经开始动摇了,毕竟禁卫军统领是直接关系到舒眷芳性命的要职,怎能交给这种别有用心的人来做?      而刘琦她当然什么都查不出,她是中立派,不可能为此平白去得罪两位殿下殃及她们的人,而现场,也当真是什么痕迹也没有,她根本无从着手。      目前为止的一切,都在傅闻钦的预料之中,她最后还了舒眷芳一个安心,没有人会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刺杀,更没有什么数十人的谋逆团伙。禁卫军里至今都有人在津津乐道,说自己真的亲眼看见了刺杀之人的嘴脸。      “你们不知道!当时足足有十来个贼人将我团团围住!个个凶神恶煞,膘肥体壮!我当时就做好了与之殊死搏斗的准备,为陛下尽忠!誓死保护陛下安危!可终究是难敌十几人被打晕在地!”      傅闻钦远远望去,发现说话者正是那日在长岭上,被她敲晕了剥去衣服的那个羽林卫。      “她们为何没有杀了你?”有人问。      另有一人已经开始作答:“愚不可及!率先杀人岂非打草惊蛇!”      “噢,原来如此。”      傅闻钦无声走过,出宫前往卫将军府。      琉璃,在古人眼中多是赏玩之物,所以质地不需要多坚硬,但一定要漂亮美观。      而且最好能触地即碎,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买她的货。      傅闻钦满脑子奸商思想,神情却十分严肃,琉璃在古代虽然稀少,但还是有极尽豪奢的大贾垄断整个市场,寻常人要卖根本不可能,只能通过此人走门路。      傅闻钦沉思,若想在市场中脱颖而出,那么她的琉璃就一定要不一样,来的路上她去看过京城最大的琉璃商铺,里面各异的琉璃十分精细,但都是清一色的透明,没有旁的颜色。      若她加些颜色进去,就像调鸡尾酒那样呢?      在尝试下,傅闻钦画了两个时辰做出一套琉璃酒具,上方皆是透明的颜色,只有接近底部的边缘被一圈琥珀色熏染。酒壶轻盈玲珑,酒杯呈盛开状,花瓣打磨得颇有细节。      傅闻钦做完这一切,将东西撞进一个泡沫盒子里,戴上兜帽出发去汴京最大的珠宝市场。      今天必须卖出去,因为得买炭回去,还得送些去给王雪茗。      于是,人来人往的商道道,出现了这样一副风景。      一个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长身女人,看见穿着富贵的人,就会上前低声询问:“需要成套的琉璃酒具么?很便宜。”      期间又不少人十分心动,一一打开盖子查看里面的酒具,果然精美不凡。      “多少钱?”      “你看着给。”傅闻钦抬眸,冷冷与那人对视。      买家有些心悸,“你这不会是......赃物罢?”      “绝不,可以开发丨票。”      “什么?”那人问。      “收据。”傅闻钦纠正。      最终,那套琉璃酒具以五千两的价格成交给一位富商。傅闻钦收了钱便去买了上好的炭火,统共才花了二十两。      “这位客官,需不需要小店将东西送到贵府?”      “不必。我自己搬。”傅闻钦说着拿出一个胶皮麻袋自行装炭。      卖炭火的老板看着她用来装炭火的东西,十分好奇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傅闻钦抬眸:“麻袋,怎么?”      “你这麻袋怎么......”老板新奇地走上前,看着那个雪白的大袋子,用手摸了摸,表面光滑不说,这里面竟然还嵌着一层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薄膜,十分坚韧,似乎可以防水。      “这位贵客,您这东西是从哪里买的?”老板十分感兴趣,她们卖炭火的,最怕炭火受潮,若是用这种袋子装起来,不知可以减少多少损失!      傅闻钦抬眸,从老板的表情上嗅到一丝商机,缓缓道:“我自己做的。”      “可否!!可否!!!”那老板一下子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傅闻钦接着道:“可以批量做,一个三文钱。”      “好!!好啊!!”老板急忙呼唤道,“快去把填契的单子给我拿来!!”      一刻钟后,傅闻钦背着一麻袋好炭出门,身上还多了一张与汴京最大炭火商铺的契据。      三日后,她须得向这家店提供一百个胶皮麻袋,虽是蝇头小利,但傅闻钦并不想就此放过。      她背着一麻袋炭消失在一条深巷中,然后通过翻墙,翻进了赵府的西北小院。      艳阳高照,院子里一段不高的篱笆上结着雪块,阴暗的角落的堆着积雪。      傅闻钦走进屋里,发现这里面比外面还要冷,她检查了一下监控装置是否有恙后,就进屋去寻王雪茗。      床下放着的营养剂只剩三支了,过几日她就需要天天来这里送饭,不过现在她有了收入,这些都不算什么难事。      王雪茗躺在床上看书,他看得很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傅闻钦的到来。      傅闻钦便也不打扰他,悄声走进屋里,将买来的上好银丝炭往王雪茗的床底下塞。      “小青,笔墨买回来了吗?”王雪茗听见响动,问了一句,双眼并未离开书本。傅闻钦蹲身在床边冷冷注视着他,没有应声。      半晌,王雪茗觉出不对劲来,他放下书一看,吓得差点大叫一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王雪茗放低了声量。      傅闻钦指了指床下的袋子,道:“银丝炭,不必俭省,该用就用,屋里太冷,于你身体无益。”      王雪茗扒在床沿了往下看了一眼,应承下来,“好的。”      “这间屋子里伺候的那个小青,是你的心腹么?”傅闻钦道,“若我之后日日送饭过来,难免会碰上几次。”      “是。”王雪茗点头,“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      想了想,王雪茗又道:“我会按时支开他的。”      “长此以往,他恐会心生怀疑。”傅闻钦道,“若他问及,你就说是赵韫在宫里得势,给你送来的,明白么?”      “知道了。”王雪茗点头,接着期翼地看着傅闻钦道,“阿水...他这些日子好吗?”      “很好。”傅闻钦回答,“心情也尚可,身体也有好好养,唯一担心的就是你,所以你也要仔细着保养,活久一些。”      女人的眼神实在太过锋利,毫不避讳地盯着王雪茗的脸,王雪茗觉得她好像在看着一个物件,神态、口吻,连一丝情绪都不带。      “这些......都是阿水让你做的吗?”      “嗯。”傅闻钦回了,不准备多留,只是嘱咐道,“后日,从早饭开始,我都会亲自来送,记住么?”      “记住了。”王雪茗点头,“还请将军多多照拂阿水,不要让他受苦。”      他虽然觉得这样说话有些奇怪,好像在跟儿媳交代要好好照顾他儿子一样,但他又不可能对当今圣上说这样的话,只能寄希望于能见得到的人。      “自然。”傅闻钦应声,按原路翻墙出了府。 27. 出征 我会的技能有很多   还有三日,麻袋的事可以先放放,傅闻钦又折回炭火店里背起另外的一麻袋银丝炭来,打算送去云烟阁。   她今日心头大患解决,心情十分不错。   然而,这种不错的心情只持续了一会儿,傅闻钦到了云烟阁,却发现云烟阁内空无一人。   她缓缓放下了炭,严肃的眉眼间凝着一股冷冽,只迟疑了一瞬,立马折身往福宁殿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条青砖铺就的狭长宫道上,三人并在一处走着。   中间的男子身着浅色华裳,袖口隐有卷云波光流动,他凤目狭长,眼下一点灼灼泪痣,雪肤粉唇,长身玉立,只是眉间却凝着一股忧色。   “你是说,多日前,陛下曾从长阶上滚下去?”   “是,奴也是偶然听宫人们说起的,说今日才见好。”白梅道。   赵韫皱眉,他怎么从未听陛下提及过?这么些时日,她都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那究竟是严重还是不严重呢?   “奴听说,长岭之事以后,宫里还发生过一次刺杀,不过现在反贼已经被抓住了。”   “宫里?”赵韫微惊,长岭之后,陛下几乎日日都宿在他宫里,那刺客......   “这些听说都是卫将军处理的,也是卫将军提供的线索,现今这位卫将军很得陛下宠信呢。”   “卫将军......”赵韫轻喃一声,他记得这个人,在长岭上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陛下一命。   “啊主子!”白梅一拍脑袋,“奴想起来了!陛下滚落长阶那日,正是主子您被宣去福宁殿侍寝那日!后来不知为何,您和陛下又回云烟阁来了。”   赵韫面上显露出十足的愕然。那日的陛下他记得,记得很清楚,她将他揽进怀里,替他挡了一路的风,才到的云烟阁,说什么忘了鸡汤,其实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受伤了罢。   赵韫蹙眉,一下子难过起来。   “主子,您怎么了?”白梅看着他。   “我突然发现,我从未好好关心过陛下,一直都是陛下在关照我。”赵韫轻轻抹去眼角的润意,低声道,“我今日才知,她对我是如何的好。”   “主子您别难过呀!”罄竹连忙抱住赵韫安慰他,“今日陛下不是还宣了您侍寝吗?陛下心里真的有您,您以后好好对待陛下就可以了。”   赵韫无声点头。   舒眷芳早就想见见这位赵氏后君了,最近赵蘅芜在朝中政绩十分不错,舒眷芳自然也要关照她的儿子。   听说赵蘅芜送进宫来的儿子是她几个儿子中最好看的一个,舒眷芳想着,心中不免漫上几分期待,紧接着,殿门大开,昏黄的暮色中走上一人。   舒眷芳眯起了双眼,仔细地看着他,垂暮的日光将半个福宁殿都染成了金色,那人逆光而来,舒眷芳尚且还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看得出他身形不高,身段却很不错。   舒眷芳在等着他行礼,他走得有些快,好像有些着急。   舒眷芳面上已经浮起一丝笑意来,正准备和颜悦色地唤他起身,殿内却响起一个焦急的女声:“陛下!大事不妙!葛逻禄联合黠戛斯反了!直接吞了漠北两座城!”   那点在舒眷芳面上还未晕开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以滑稽的方式裂开,再变成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陛下!漠北都护府的人恐怕都已......上次朝中传来的信本该三个月之前就该到达京城的!却不知为何耽搁了,就这些境况,还是都护府驻守的官兵冒死送来的。”   舒眷芳听得头昏脑涨,眼前发黑,心梗地连口气也喘不上,好半天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传...传卫将军!”   此时的赵韫已在来往福宁殿的路上,傅闻钦一路飞奔,堪堪赶在赵韫之前来到福宁殿,惊恐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隐约飘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刚要进殿去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哎哟”一声跌倒在地,看清来人是谁后,忙道:“卫将军!陛下找您!”   “嗯。”傅闻钦十分不安,她往殿里望了一眼,然后对门口驻守的侍卫道,“陛下召我有要事相商,不容耽搁,一会儿不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进殿,明白么?”   侍卫看着傅闻钦严肃凶煞的神情默默点头。   要命,舒眷芳招寝赵韫的次数怎么越来越频繁了?傅闻钦暗自腹诽一句,谨慎地关上门又插了门栓,锁了个严严实实,才往内殿走去。 28. 因果 我也不是第一次骗人了   内殿,舒眷芳正坐在案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一本折子,傅闻钦眯眸打量了她一阵,出声道:“陛下。”   舒眷芳抬头,忙道:“傅卿,朕有一事需要和你言明,漠北的异族反了。”   她甚至忘了傅闻钦没有行礼,傅闻钦本身也没有行礼的打算,听了这句话后只是淡淡地看着舒眷芳,等着她的后话。   舒眷芳顿了顿,接着道:“你须得即刻出征讨伐。”   离开?傅闻钦拉了拉脸,但由于她进来时面色就阴沉着,舒眷芳并未能发觉她神色的变化。   但她的确是卫将军,不可能拒绝这份差事。若她走了,赵韫怎么办?   傅闻钦眸色一暗,上前一步,缓缓道:“为陛下分忧,自然是臣之本分。然臣今日见到陛下,忽觉陛下印堂发黑,气色黑煞,陛下恕臣直言,近日可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舒眷芳一愣,茫然道:“怎么傅卿还会看这个?”   “实不相瞒,家母曾是江南有名的命理天师,临终前曾经毕生所学传授于臣。”傅闻钦乱侃着,“陛下也知,观天命者向来不长命,母亲去后,臣才北上入京,为谋生计参的军。”   舒眷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近乎马上就相信下来。她第一次见到傅闻钦,对方一双银瞳就让舒眷芳颇为注意,民间倒不是没有这样的传言,说天生瞳色异常之人,势必会天然携带些什么异乎常人的技能。   “原来如此。”舒眷芳越想越觉得傅闻钦说得都是真的,忙道,“傅卿,朕最近确实诸事不顺,之前两次刺杀不提,有一回还好端端地滚下了楼梯,伤才见好,漠北又出了这样的事,傅卿可否为朕一解?”   傅闻钦点头,“陛下放心,臣自会为陛下排忧解难,只是陛下,您身为天子,命理浑厚,非寻常之术可窥探,陛下请务必保证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千万不要有人进殿打扰。”   舒眷芳即刻挥手让四方的宫人都下去,并吩咐道:“绝不可让任何人进来!违者杖毙!”   “是。”宫人们怯怯地下去了。   赵韫已然来到福宁殿外,他抬眸看了一眼,却见殿门紧闭,不一会儿,又有五六个宫人自里面出来,他刚要说话,那些人却又将门关紧了。   赵韫心中疑惑,上前几步,还没摸到门边,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华侍君,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违者杖毙。”   杖毙?赵韫皱起眉,一时竟有些想象不出来陛下凶巴巴说这话的样子,只给守门的侍卫塞了两银子道:“出什么事了?”   那侍卫火速收起了银子,嘿嘿笑道:“华侍君,漠北反了,陛下正唤卫将军在里面谈话呢,也是刚来的消息,怠慢您了。”   原来如此。赵韫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道:“那什么时候谈完?”   “这...恐怕须得几个时辰,华侍君还是先回去罢。”   “好,多谢。”赵韫依依不舍地望了眼福宁殿,招呼着白梅和罄竹回宫。   罄竹舔了舔嘴唇,道:“主子,陛下那样疼您,您不去求求陛下吗?”   赵韫摇了摇头,“后宫不得干政,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是不要打扰陛下了。”   话虽如此,可他真的好想见陛下一面。往常陛下那样对他好,他却不知,今日知道了,却见不到。   赵韫光是想想,就急得眼眶湿了湿,深深叹了一声。   福宁殿内,傅闻钦左手手指攒动,闭目深思,舒眷芳呆呆地看着她,声音都不敢出。   而此时,傅闻钦的大脑内,正打开搜索引擎,查找算命语录。 29. 无量天尊 我,傅闻钦,在线算命……   如果电脑算命也算是一种玄学的话,傅闻钦觉得自己算不上欺骗了舒眷芳。再者,她骗舒眷芳又不止这一次了,内心毫无负罪感。   舒眷芳看着傅闻钦,只见眼前的玄衣将军口中默念了一阵什么后,她掌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悬浮之物。舒眷芳定睛一看,竟是一副八卦阵图!   舒眷芳肃然起敬,连忙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八卦阵图的变化。   而傅闻钦,则反复调试角度,让投影反复变幻,以显示出她的确有在努力施法没有摸鱼。   她于上百条搜索结果中筛选出一些适合对舒眷芳说的话,然后严肃开口:“陛下洪福齐天,本应福寿绵长,但有一煞抑住了陛下天缘,使得陛下本为真凰在世,却不得通天之气,导致陛下精气虚乏,继而子嗣稀薄。”   舒眷芳认真点头:“的确如此!将军可有破解之法?这究竟是何缘由?”   “其根由在十年前,陛下,十年前您是否遇见了什么人?”   时间久远,舒眷芳细细思量了一阵,才道:“十年前似乎是朕与先君后的相识之年。”   “正是如此,陛下身上之气,阴盛阳衰,隐有怨气缠身。从命盘来看,您与先君后本是天造地设,他应为三界真龙,助陛下成就大典,得道飞升,但却因陛下之私,使得他蒙受不白之冤,以致含冤致死。陛下,也就是说,先君后本是上天派来助您成事之人,如今天人遭遇不平,蒙冤至今,使得天神震怒,才降罚于陛下。”   傅闻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不习惯,她长叹一声在原地坐了下来,等着舒眷芳的后话。   “是他!”舒眷芳皱紧眉头,不知想起什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急切道,“先君后确实死得冤屈,只那时朕......”   她吞吞吐吐几句,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托出真相,只是叹道:“朕的确是错了。将军可能助朕化解?”   即便舒眷芳不说,傅闻钦也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先君后的名字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母族势力庞大,舒眷芳夺得皇位多亏其母族相助。但称帝后,舒眷芳便开始忌惮其母族势力,不光偏宠其他侍君,还亲自暗示授意侍君毒害先君后。   具体过程是怎么样的,书里没有明说,但傅闻钦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她道:“陛下,此怨积深,不易消解,需陛下在三年之内,七十六日晨食谷物,夜食花生。后九十一日,晨食花生,夜食谷物。后百日午时一刻入寝,丑时一刻吟唱《太平经》。后九十八日,需在早朝前与群臣对拜,以示忏悔之心,夜间入寝前,需以冷水净身,以表沐浴天霖。如此三年往复,必能化解!”   舒眷芳奋笔疾书,提笔记录着傅闻钦的化解言行。   “好像...也不是很难。”舒眷芳喃喃。   “陛下是真凰天子,上天自不会真的怪罪,重在坚持,以表诚心。”傅闻钦面无表情乱说一气,再度深沉道,“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陛下,此行若犯,先前努力皆会白费,一定要牢记于心!”   舒眷芳凝神注目,小心翼翼道:“什...什么?”   “三年之内,陛下绝不可沾血。”傅闻钦道。   “这......”舒眷芳大惊失色,“这如何能避免?万一朕有个头昏脑涨,流鼻血之类,岂不立刻破戒?”   傅闻钦摇了摇头,道:“非也,非是陛下自己的血,而是陛下万万不能沾别人的血。”   闻言,舒眷芳脸色好转,这倒是容易了许多。   她呆愣着反应了一阵,见傅闻钦起身脚步虚浮,忙道:“傅卿这是怎么了?”   傅闻钦声音沙哑:“臣窥见天机过甚,心神大损,三日内需闭关,不得见人。”   舒眷芳连连点头以示理解,后又道:“可将军!漠北的事......”   “陛下放心,务必让军队先行,三日后臣会立刻跟上。”   舒眷芳放下心来,长时间的提心吊胆之后,她的面上终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傅闻钦挑了下眉,道了声:“微臣告退。”就立刻出了福宁殿。   夜色已然深了,傅闻钦愉悦地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对在外立守的宫侍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福宁殿内,舒眷芳手捧傅闻钦口述的化解方子反复观赏,听到有人进来,她连忙将折子一合,紧紧捂在胸口。   “陛下。”一个宫侍犹犹豫豫,“那个,早先宣了华侍君侍寝,现在可要再将人请来?”   舒眷芳心情大好,道:“宣!”   “是。”宫侍应下转身。   “哎等等!”舒眷芳忽然皱眉,打开折子迅速瞄了一眼,心道,这赵韫是刚进宫不久的新人,她还没碰过此人,若是处子,初夜可是要见血的。   舒眷芳震声:“去告诉内务府!把赵韫的牌子永久置下去!三年内别让朕看到它!还有,去告诉礼部,三年内禁止选秀!问及缘由,就说朕要为先君后祈福,此事一定要秘密地进行,要是让朕知道有人在外面传出些什么,朕要你们的脑袋!”   “是!!!”宫人颤声,惊慌地跑了。   四方清净,天下大同。   傅闻钦哼着小调面无表情地走在廖无人烟的宫道上,黑夜是最好的伪装,这边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去往的方向是云烟阁。   接下来的三年之内,只要舒眷芳乖乖听话,她和赵韫就绝无见面的可能。这期间便是舒眷芳有了什么异心,不打算按照她的说辞做了,她自然也有法子让她再信一回。   而现在,舒眷芳正上头,再怎么管不住自己,也不可能在她出征漠北的这段时间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且,若她独自一人去漠北,两天时间就到了,去时用两天,把葛逻禄和黠戛斯的人全杀了用一天,回来用两天,统共五日罢了!   傅闻钦越想越满意,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30. 银票 你还是一样的你,赵韫   院前的桂花树积了雪, 枝头沉沉地压着,傅闻钦轻轻摇了摇树枝将雪抖落,站在门口思量着她要如何跟赵韫解释她要离开五六天过不来这件事。      可傅闻钦根本没有时间细想,她几乎才刚动了动桂花树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自内院传来。      她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 腰上就被一把抱住了。      “陛下。”赵韫穿着身乌色中衣, 身上还温温软软地热着,他将下巴枕在她肩上,傅闻钦又嗅到了那股暗香。      “穿成这样跑出来。”傅闻钦低斥了一句, 但语气实在太过轻柔,她动作极快地将赵韫抱进怀里, 熟练地托起男人的臀瓣,让赵韫夹住他的腰。      今夜的赵韫有些莫名的黏人, 刚抱上来, 就已经拿他软薄的唇碰着她的脸颊亲了。      “怎么了?”傅闻钦目光柔和下来, 她抱着赵韫进屋,瞧见屋里烧起来的银丝炭, 这才放心许多。      “臣侍想陛下了, 想得不成样子, 要疯了。”赵韫的声线又柔软又温绻,他尽情地磨蹭着傅闻钦,与人相拥。      赵韫心里知道了那些事, 并不打算跟陛下挑明, 陛下既然想瞒着他, 那他知道了也算不知道。      傅闻钦愣了愣,听着赵韫露骨的言语,她不由用手指探了探赵韫的额头, 不曾发烧,才放下心来。      这次出征回来,若是胜了,应该会发好多赏钱罢?万一再封个爵什么的,拿着这些,赵韫会不会稍微原谅一些她的欺骗行为?      傅闻钦心里一团糟,她知道她不能再瞒着赵韫了,从漠北回来后,无论如何她都得跟赵韫坦白。      “赵韫。”傅闻钦开口唤他。      “嗯。”赵韫软软地应着,一直环着她的脖子。      “最近不太平,你记得好好待在宫里,不要乱跑。”傅闻钦很不放心赵韫。      按照原来的情节,赵韫可是个社交达人,与宫里很多后君都有着几分的交情,也就是这回她整日来拖着男人,才拖慢了赵韫许多的进程。这下,就连剧情也跟原书中的不一样了,一切皆是变数。      “臣侍还能去哪儿?最近都很安分。”赵韫乖乖应着,不再追究陛下为什么总是喜欢圈着他这回事,反而顺了顺傅闻钦的胸口,认真嘱咐道,“陛下也要小心啊。”      “滚滚呢?”傅闻钦抬眸望了一眼,道,“明日我给它做个猫爬架。”      “那是什么?”赵韫疑惑,回答道,“猫儿被罄竹抱着睡觉去了,他最近黏滚滚黏得紧。要叫来吗?”      “不必。”傅闻钦捏住赵韫的腕子放在唇边亲了亲,“今日有事耽搁了,让你白跑一趟,没有着凉罢?”      “臣侍没事。”赵韫忙道,“那现在陛下的烦心事解决了吗?”      “只是漠北反了,没事。”傅闻钦怕赵韫担心这个,解释道。      只是?赵韫脸色变了变,方才在福宁殿,分明很严重的样子,陛下还发了怒,说要杖毙呢。怎么现在不冷不热的,好像满不在乎一般。      赵韫想,怎么陛下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总是两个模样?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陛下?      “明日......墨君设了茶会,臣侍能去吗?”赵韫小心翼翼地问。      傅闻钦沉思着,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哦,说来明日十五月圆,她好像还答应了赴宋御史之宴。      “去罢。”傅闻钦道,“穿得厚些,不要着凉。”      她抱着赵韫上了榻,揭开一角领口,露出里面雪白带着薄粉的肌肤来,亲自尝了一口。      赵韫被弄得有些痒,轻声笑着,主动去勾傅闻钦的衣服,一个不慎,里面掉出两张银票来,落在赵韫身上,赵韫呆了一瞬,愣愣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傅闻钦心头下意识漫上一阵惊慌,仿佛私藏小金库的丈夫被妻子抓住了把柄一般。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在外面看中了一件很适合赵韫的衣服,可她实在没有钱买,便回宫跟舒皖借了几张银票,揣在怀里。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春日,她刚出福宁殿,就撞上和沈玉钓鱼回来的赵韫,一脸和善地看着她笑。      当然,此处的和善并非贬义,而是他真的很温柔,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但傅闻钦总觉得赵韫那副表情,是想从她这儿拿点什么。      待她送赵韫回了崇华殿,前脚刚关上殿门,回身一看,赵韫就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寸缕未着地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就明白过来赵韫想拿她什么了。      傅闻钦脑子一热,将胸口还塞着银票一事忘得干干净净,只嫌赵韫手太慢了,半天脱不尽她的衣服。      “这是什么?”      忽然间,傅闻钦脊背一凉,寒意直逼骨髓,她猛地低头,见赵韫指尖正夹着那三张面值千两的银票,眼底浮着层似笑非笑的阴霾。      “钱。”傅闻钦脑袋短路,直白回答。      “我还能不知道这是钱?”赵韫凉凉地睨着她笑了一声,头一回,他叫了她的全名,“傅闻钦,据我所知,你似乎从不用钱。这是哪儿来的?”      衣服本该是个惊喜,傅闻钦欲言又止,一个字也没答。      见她不说,赵韫更生气了,他生气起来是那样火辣的模样,眼尾上挑,神色嚣张,拿自己漂漂亮亮的玉足踩在她肩膀上。      “你需要钱,却不从我这里拿,傅闻钦,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在外面养了个狐狸精!”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赵韫怎么会这么想?傅闻钦暗道男人的荒唐,她想解释,可赵韫发火的样子简直好看得晃眼,难得一见,她想再看看。      她当时捉住赵韫的脚,小心地捧在手里,赵韫很生气,用力地瞪着腿踹她,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动作起来,傅闻钦什么都看见了。      心里发起烫来。      “傅闻钦!你别跟我装哑巴!”赵韫见怎么也踹不开她,眼角渐渐发了红,他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好听极了,“你要是厌了我,就马上滚!不用跟我面前装样子。”      “没有。”傅闻钦终于开口,她觉得她再不说话,就要把男人惹哭了,她还想同男人快活,不想毁了今日的气氛。      傅闻钦站起身,将光滑雪白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她吻着他的眼尾,捏住他的手心,才道:“钱是我刚跟舒皖借的,刚借完,就看见你回来了。”      “你...你借钱干什么?我这里有......”赵韫气着,眸子里泪光闪闪的。      “看中了件衣服,是你喜欢的紫色,我的俸禄不够买。”傅闻钦知道他素来要穿最好最舒服的,眼神温柔下来,“你若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半天,赵韫才回她:“我信。”      他轻声回着,气息不稳,带着颤抖。      傅闻钦垂眸,含住他粉润的唇仔细亲吻,男人的反应好像回到了他刚学着怎么接吻那会儿,口水多得要命,不光如此,她看见赵韫眼角滑下泪来,亮晶晶的。      她伸手接住了。      “哭什么。”傅闻钦替他擦擦干净,“你要是不信,从现在起,我就天天背着你,我去哪儿,就背你到哪儿,寸步不离跟着你。”      赵韫笑了,他重新换上好颜色,彻底愉悦起来,跪在她怀里,双手扒着她的肩。      傅闻钦仰头看他,眸底是一如既往的痴迷。      ......      “陛下?”      时光一转,傅闻钦回过神来,低头见赵韫拿着那些银票,一脸不知所措。      “原来,你一直是你。”傅闻钦深深注视着他,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淡淡的,甚至都听不出来她是在笑。      她发现了,自打她在这里重新遇见赵韫起,她们之间似乎一直在重复着以前她们一起发生的那些事,虽然境况不同,两人的反应不同,甚至景色、目的、过程、结果都会有不同,但这些有什么打紧。      反正都是她和赵韫,事也都是那件事。      “我想要你,赵韫。”她的指背轻轻抚着赵韫的脸颊,看着男人眼中的茫然,“就现在。”      红帐连烛,大梦天光。      破晓时,傅闻钦已将昏昏沉沉的赵韫清洗完毕,干干净净地裹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今日,军队应该已经出发了,她虽向舒眷芳讨了三日的闲暇,但其实她有更多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她完全可以将在促织坊做的衣服给赵韫拿回来,给他父子俩屯一些足够使用一周的伙食。      交完促织坊剩下的银钱,她还剩三千两,舒之漪那边完全可以再放一放,她须得给赵韫留一些随时可以直接使用的现银和珠宝首饰。      做完这一切后,傅闻钦如约赴宴。      她素来很准时,到的时候宴会上的人还未来全,先到的几位大人聚在一起吃茶和点心。      户部尚书刘兰芯还是十分热情,一见她来,立刻起身拉她过去,“哎呀,傅将军,快坐快坐,暖暖身子。”      傅闻钦在朝中鲜有交际,其余几个人她都是只知道名字,从未说过话,她又不善这个,只能坐在位子上冷冷看着她们。      “咳。”刘兰芯摸了摸脑袋,分别介绍道,“这位是吏部尚书,凌如红。刑部尚书,江采采。鸿胪寺卿,周和......”      傅闻钦有些社恐,硬着头皮一一问过。      宋长雪笑道:“看来将军是头回赴宴,其实不必如此拘谨,我等可都是亲切和善的好人呐。”      这样的一番话,对上宋长雪那样一张正直的脸,实在很有说服力。      然而傅闻钦根本无法露出一个笑回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宋长雪默了瞬,干笑一声道:“入席罢,今日我有好酒,上好的花雕,你等有口福了。” 31. 赴宴 傅闻钦:这和我想象中的宴会不一……   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 傅闻钦看着她们,也都记得这些人的名字,看着她们互相热络地攀谈,而她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傅闻钦呆怔着, 她不知该如何上前与这些人攀谈, 因为这一行为毫无目的性可言, 没有目的,她便失了方法,她来到这里, 本意只是为了拉近与宋长雪的关系,再可能一点, 或许还能离间她和刘琦。   而其余的人,在她的设想之外。   当初答应来赴宴的时候, 傅闻钦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多的人来。   亦完全没有想到, 这些人会互相攀谈, 而她不会。   出神间,有什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傅闻钦垂眸一看, 又是刘兰芯。   “将军, 怎么不坐?那边有点心,可要去尝尝。”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之事了,傅闻钦点点头, 像个孩子般被刘兰芯领走。   她忽道:“刘大人, 你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傅闻钦也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完全没有想到她这样的设问,是否会让人觉得尴尬。   刘兰芯脸上一烫,轻咳一声道:“怎么这样说, 将军,下官明明对任何人都很和善,只是仰慕将军风姿,所以格外亲近了些罢了。”   原来如此,刘兰芯似乎真的对所有人都很好,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傅闻钦诚恳道:“刘大人真是个老好人。”   “......”刘兰芯不知道说什么回傅闻钦这句话,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点心很多样,傅闻钦一一看着,终于发现了一盘赵韫很喜欢吃的点心,是杏仁栗子糕,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一盘子糕点认真地装进了袋子里,然后在原来的空盘子上放下了一锭银子。   众人:“......”   傅闻钦丝毫未觉周围人奇异甚至面露鄙夷的目光,自顾地将牛皮纸包放进怀里。   刘兰芯大惊,她跟傅闻钦离得很近,一下子尴尬起来,连忙扯了扯傅闻钦的袖子低声道:“将军这是干什么?”   傅闻钦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刘兰芯。   半晌,她道:“你也想要栗子糕么?”   “我不......”刘兰芯绝望地看着她,不明白此人的行径为何如此怪异,在发现傅闻钦还在四处打量,似乎在盘算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包带走的时候,刘兰芯崩溃地拉住了她。   “卫将军!”她低声,“您这是干什么?这些东西摆着是用来吃的,你要用的话,直接拿来吃就好了!”   傅闻钦点点头:“我知道。”   可她又不喜欢甜食,赵韫喜欢。   “您这样,会让人家笑话的!”刘兰芯看着傅闻钦严肃的面孔,苦口婆心地嘱咐。   “?”傅闻钦这才往周围环视了一圈,发现有好些人正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善的笑意,还有些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谈话的内容被傅闻钦听见了,她们说,不愧为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真登不得台面。   傅闻钦无法理解,她道:“我给了钱的。”   “那也不能......”刘兰芯暗恼,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她看着傅闻钦显然迷茫的表情,试问道,“将军从前,难道从未参见过宴会吗?”   “没有。”傅闻钦否认。   谁会邀她赴宴?舒皖手底下的那些臣子个个惧她惧得厉害,平常看见她都要绕道走。再往前呢?自傅闻钦有意识以来,她就是为了做任务而生,设立一个目的,完成这个目的,再去设立下一个目的。   这几乎是她全部的人生。   哪怕是对赵韫,一开始,赵韫也是她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的完成过程有些长,有些令她沉沦忘返,留恋其中,但本质并无变化。   在傅闻钦的认知里,她几乎从不会主动对人示好,除非是那个人先主动的。   刘兰芯皱了皱眉,她觉得眼前的将军似乎有些难搞,但栗子糕已经拿了,决计不可能再让人放回去,只好道:“那将军要记住,在宴会上,不要再这样大包大揽地拿东西。”   傅闻钦点点头。   刘兰芯真是个好人。傅闻钦想,她不计回报地教她东西。   吃过茶点后,诸位大人聚坐一处,开始行诗酒令。   诗酒令,傅闻钦还是有些了解的,不过要说亲眼看到,这还是头一回。   她看着那些才情俱佳的女子,以花鸟风月为名,吟诗作对,颇为认真地欣赏了一番。   然而傅闻钦没想到,这令子还会轮到她头上来。   “将军,该你了。”宋长雪坐在桌首,笑着看她。   上一个行完令的是刘琦,刘琦是实打实念过书的高门子弟,她咬准了傅闻钦不会,才把这个下家抛在了傅闻钦头上。   傅闻钦毫无负担地道:“我不会。”   刘琦率先笑起来,带着好几个人跟她一起笑,她道:“怎么,傅将军从未读过书么?你在陛下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自然读过。”傅闻钦觉出刘琦的敌意,眼神都冷了几分。   “读过,怎么连个带月的诗词都吟不出?你读的不会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子罢?”   “话本亦是书,缘何上不得台面?”傅闻钦道。   众人哄笑起来,目光都注视着她。   傅闻钦皱眉,“带月的诗词自然有很多,但作诗,我不会。”   “哦?”刘琦存心想要刁难,“不必你作,你便是念上几句,这令子便算你过了。”   “可。”傅闻钦便如数统计,“对月祈愿,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景,有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感怀,有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抒志,有......”   傅闻钦一一列举,将名诗著词都列举出了数十条,她说完抬眸,不解这些人为何露出一副见鬼的神色盯着她看,只补充道:“这些,都是基本常识。”   “等...等会儿。”刘兰芯伸手扒拉她,“将军,这些诗句,您是从哪本书看到的?”   “自然是《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这样的著作。”傅闻钦答。   “这......你写的?”   傅闻钦刚要否认,忽然想起这个世界的文化和现实世界好像不是等同的,若她答了,这些人非要查个清楚,如何是好?   “不是。”傅闻钦想了想道,“乃吾先祖所作,流传至我手罢了。”   饶是如此,刘兰芯还是肃然起敬,道:“将军祖上竟是这样文采斐然,才藻艳逸的大家,我等在将军面前卖弄文章,真是失敬失敬。”   傅闻钦却道:“行令就不要传到我了吧,作诗,我真的不会。”   宋长雪笑:“将军过谦了,您要是不会,我等,真说不上会了。”   果然,扯到这方面就是会盘生出无限的误会来,傅闻钦冷了冷脸,不再说话。   起事的刘琦只顾低头夹菜,再无多言。   诗酒令行到此处,已算高潮,之后无人想要卖弄一番,只好就此散场,更为其他的娱乐活动。   俗话说琴棋书画诗酒茶,厅堂内自设了琴师与乐者助兴,宋长雪拿了两副棋盘,道:“围棋,何人与我将杀一盘?”   方才在诗酒令上,刘琦搏了傅闻钦的面子,宋长雪身为主人家,此刻自是道:“刘将军?请!”   “我?”刘琦连连摆手,“我不会,我哪儿会这个,宋大人折煞我了。”   说罢,她睨了一眼沉默寡言的傅闻钦道:“喏,卫将军祖上可是大拿,你不请教她试试?”   围棋是很需要花心思和时间去研究的,刘琦暗笑傅闻钦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定然也不会。   而身长一米九的傅闻钦完全不知刘琦将她比作“黄毛丫头”,只是冷静地转身,道:“下棋,我确实会。”   宋长雪大喜,“将军快请!”   今日前来的诸位大臣都知道,宋长雪是个棋痴,她棋艺十分高湛,多年来,下棋只输给过二殿下,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傅闻钦入座,与宋长雪对弈,引得数人围观。   大多数人对这位卫将军其实并无成见,只因她是新人,便多了欺压,又因她不会阿谀奉承,便有了疏离。   但说仇怨,却是不至于的,刘琦平日在朝中人缘一般,甚至也有仇家,所以大多数人对傅闻钦的态度,都不至于排挤。   宋长雪手执白子,笑道:“我让将军先走。”   “多谢。”傅闻钦简单客气一番,执黑棋落子。   这场让大家以为败局已成定论的棋局才持续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众人眼睁睁看着宋长雪从志得意满,到惊叹,到神情凝重,到面色不佳,仅仅一盏茶的时间,被傅闻钦下得溃不成军,满盘皆输。   “怎可能!”有人惊叹。   刘兰芯乐呵呵地笑,道:“哎,我今儿算是长了见识。”   宋长雪抬眸,凝视着傅闻钦平淡的脸孔,道:“我不服,再来。”   傅闻钦点头,似乎在等宋长雪先行。   这下宋长雪没了底气,先下了第一步,然而这盘比上一次更快,刘琦拿在手里的橘子还没吃完,棋局已然结束。   傅闻钦坐在原地,连赢两把,也不说一声“承让”之类的客套话,只等着宋长雪是否还要继续。   宋长雪脸色苍白,猛灌一口茶道:“再来!”   还是宋长雪先行,这次更快,棋都没下完,却是宋长雪面色颓废,率先道:“我认输了,卫将军。”   傅闻钦点点头,准备起身,她刚站起来,袖子就被人往后一扯。   傅闻钦回头,刚刚还面色灰败的宋长雪此刻双目炯炯有神,一脸崇敬地看着傅闻钦道:“将军!傅姐姐,好姐姐,你教我下棋罢!”   ?   傅闻钦无法理解,她也觉得麻烦,只道:“我不会教人。”   “无妨!无妨啊!”宋长雪连忙道,“我愿拜你为师!只要姐姐愿意闲时与我手谈一局,我便心满意足!”   傅闻钦皱眉,半晌,她忽然记起了这回来赴宴的目的,沉声道:“好吧。” 32. 茶会 赵韫:这和我想象中的后宫不一样   关于师徒一事, 傅闻钦以为宋长雪只是随便说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然而在这整个宴会中,宋长雪却真的对她“师父”长“师父”短地叫了起来,让傅闻钦有些无所适从。      在场的大人似乎对宋长雪此举并不感到奇怪, 倒是刘兰芯似乎颇为高兴。      “唉, 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傅闻钦闻声抬眸, 见刘兰芯正一脸和蔼地看着她,活像个老母亲。      “......”宋长雪则是捧着她的手,一脸艳羡, 道,“哎呀, 师父父下棋的手都这么好看呢。”      ......      傅闻钦觉得十分无语,宋长雪以前说话都是铿锵有力的, 从来不用叠词, 也不会这么嗲嗲的故意膈应人。      但她内心同样也有些满意, 至少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以一种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方式。      晚些时候, 傅闻钦主动请辞道:“我还有事, 先走了。”      很多人纷纷起身相送, 面上都带着温善的表情,宋长雪道:“早知将军不日便要动身前往漠北,学生在此, 祝老师一路顺风, 凯旋而归!”      “祝将军马到功成!”      “将军万望珍重。”      傅闻钦受了众人的赠言,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自宋府出来,她先是去了趟赵府, 看了眼王雪茗的状况,今日营养剂已经全被喝完了,岳父大人看起来高兴又欢喜,好像再也不必喝那苦苦的东西了一般,眼眸亮晶晶的,和赵韫近乎有七八分相像。      “我要出征了。”傅闻钦看着他道。      然后王雪茗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拉了拉,小心翼翼道:“难道...我还要继续喝那东西吗?”      “那是上等的补品,岳...你为何如此厌恶?”傅闻钦觉得奇怪。      见果然如此,王雪茗眉目忧愁下来,顿时一点欢喜的影子都没有了。      “也罢。”傅闻钦叹气,“过两天,我会为你准备一周的口粮,都是些速食食品,真空包装的,调料都是配好的,直接倒水煮即可,非油炸,很健康。”      王雪茗仔仔细细地听着她说话,难过道:“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傅闻钦沉声:“反正,倒清水煮就对了,届时我自会教你具体方法。”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百两银子,都是细细分开的散碎银两,交到王雪茗手里道:“赵韫让我给你的,我看你那小青还能时不时跑出去,不想吃速食的时候,就拿着买些,清淡为主。”      “这太多了将军,你快拿着还他一些,他人在宫里,更用得上钱。”王雪茗连忙推辞。      “不必,他那儿还有几千两。”傅闻钦说了个约数,因为她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千两不到了,只能全给赵韫留着。      闻言,王雪茗才慢下动作,不很情愿地收下银子。      顿了顿,他又忽地抬头,以一种怪异的神态看着傅闻钦,道:“他有几千两,你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傅将军,你和阿水,究竟是什么关系?”      皇上会让一个外女和自己的侍君如此亲近吗?显然不太可能。      因为赵韫的银子都是她给的,傅闻钦想说。      但现在跟王雪茗捅破此事,是个好时机吗?虽然她是打算从漠北回来就跟赵韫坦白了,那也是从漠北回来以后,万一王雪茗听了她的说辞,激动地要立刻跟赵韫飞鸽传书一封,终是麻烦。      见她迟迟不答,王雪茗神情凝重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二人不会......有什么首尾罢?是你对他生了情愫?还是你二人私定终身?”      “华侍君清冷如玉,高洁如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傅闻钦漠然回复。      王雪茗被说得喉间一哽,面上轻易浮出一股愧色。      但是,他怀疑赵韫是不应当,他很相信自己儿子的为人,但据他所知,他这儿子好像......不怎么清冷,也......谈不上高洁罢......      清冷如玉,高洁如月,这真的是用来形容阿水的词吗?      王雪茗深深地怀疑着。      事已办成,傅闻钦不打算再在这里闲耗,眼下时机尚早,她想回将军府再做一套琉璃,再去促织坊拿衣服。      晚些时候下起了雪,戴着薄薄的晚霞,使得落雪看起来也没那么寒冷了。      罄竹是个操心的,仔仔细细给赵韫穿好厚衣服,又揣了手炉,打了纸伞,二人才往椒兰殿去赴墨君的宴,留白梅和滚滚看家。      “白梅还是那样,不喜欢与人交往呢。”路上,罄竹感叹道。      “他幼年本是哑巴,现今这样,已十分不易了。”赵韫轻笑。      白梅和罄竹,是他十岁出头的时候,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那时这两人才五六岁,罄竹是个小哭包,那人贩子凶煞,越凶他他就哭得越厉害。      白梅却是个哑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都不看那人一眼,等那个人贩子转过了身,白梅又用他极度仇恨的目光盯着她的背脊。      彼时父亲正在店里买药材,赵韫跟父亲一起出门,坐在小凳子上看了好久那些被拿来卖的孩子。      他觉得罄竹和白梅最有意思,于是就把他们带回了家。      “养人可不是养猫儿狗儿,阿水既然买了他们,就要好好对他们,知道吗?”父亲没有反对,温柔地嘱咐他。      赵韫点点头,多年来对罄竹和白梅一直以亲人相待。      椒兰殿有个亭子,飞檐翘角,有桌有椅,颇为宽敞,今日又不很冷,茶会便被办在这里。      墨君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估计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现在还很安全,他也乐意来外面走走。      赵韫到时,徐扬已经坐在小亭子里等了,看见他来便温柔地笑:“快来坐坐,这桌子底下有个小炉子,暖和得很。”      赵韫笑笑,上前和徐扬坐在一起,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才道:“其他人呢?”      “就你离我最近,那些估计还在路上呢。”      想了想,赵韫问:“诚君今日也来吗?”      徐扬点点头,“来的,这几日陛下都不怎么宣寝了,大家都闲着,我才想请大家过来坐坐。”      赵韫暗想,这一连一个多月,陛下都宿在他那儿呢,看来陛下是真的没对外说,她晚上去哪儿了。      不多时,宫里其他几个后君都接连来了,贵君刘慎也在主殿,走在最前面。赵韫今日才算真切见到这位贵君的面容,他五官偏于英挺,点着朱脂的唇偏厚,但不至于难看,只是恰到好处。      刘慎笑:“让我看看是哪个大着肚子的不肯安生,还要办这许多的累赘事。”      徐扬坐着,回一句:“哥哥每次来,不说我一句,心里不舒坦吗?”      这二人感情似乎很好的样子,赵韫心想。      徐扬坐着,他却不得不起身行礼,对刘慎欠身道:“见过慎贵君。”      刘慎看了他一眼,又对徐扬说话:“你什么时候认了个这样标致的弟弟?真是片刻也不安分。”      赵韫以为自己被冷落了,也不好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等刘慎入座,等刘慎入亭的时候,却用手握了一把他的腕子,手心暖暖热热的。      “他怀着身子,不太方便。”刘慎道,“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说,我就在清凉殿,离这儿不算远。”      闻言,赵韫才笑起来,精致的狐狸凤目眯成一条缝,“知道了。”      “哎呀好乖好乖。”刘慎感叹着,用手狠狠捏了一把赵韫的脸。      赵韫疼得脸徒然变了,他才哈哈地笑起来,去找徐扬坐在一起。      “......”赵韫暗想,这人手劲儿真大啊,他脸都被掐红了罢。      后面来的是怀君许清和聂侍君花世玉,两个人互相掺着走来的,说说笑笑的。      赵韫愣愣看着,又看了看贴着徐扬说悄悄话的刘慎,他怎么觉得,这后宫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你们来得倒是早。”许清人如其名,清秀标致,如出水芙蓉一般。      花世玉长了一张妖精脸,整个脸盘子尖尖细细的,巴掌大小,他往赵韫这边看来,高兴道:“啊,华侍君也在,终于不只我一个侍君了,快乐!”      赵韫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大适应,站起身对这二人问好。      “方徊说他不来了,来了月事床上窝着呢。”许清对徐扬道。      徐扬点点头,转而对赵韫道:“方徊就是宫里的梅君,他那片园子到了冬天红梅招展,最是好看,你什么时候也去见见他。”      “我知道的,墨君。”赵韫笑着回。      陛下的侍君,性格都这么好吗?赵韫偷想。      现在没过来的,就只剩下诚君了。      他们几个人围着炉子吃烤红薯,甜甜糯糯的,一点也不急着等。      花世玉吃东西很快,别的侍君手里还捧着大半个,他已经把最后一口塞进去了,吧唧吧唧嘴道:“李槐怎么总是最后来。”      “人家最得宠,可不得跟咱卖弄卖弄。”刘慎轻蔑地嗤笑。      许清也说:“上一回,陛下召我去侍寝,又被李槐劫走了,好险,我差点吓死。”      徐扬认真道:“确实,所以你们可得珍惜诚君啊,他这样的人,这宫里就这么一个,真希望陛下省着点用。”      ......      赵韫一双玉手拿着烤红薯剥皮,烫得指尖都红了,他抖了抖耳朵,问:“陛下真有那么凶吗?”      几个人都齐齐笑起来,拿怪异的眼神瞄他,好像他的这个问题很可笑似的。      刘慎更夸张,拿沾着红薯渣子的手来搂赵韫的腰,赵韫猝不及防没有躲开,他还要惊叹一声:“哎哟,天下还有这样的好腰,你们快来摸摸。”      “真的吗?我也要摸。”      “我也摸!”      几个人围过来拿自己并不怎么干净的手一人摸了赵韫一把。      “......”赵韫无奈。 33. 动心 我好像喜欢陛下了   “傻赵赵。”花世玉吃完了, 擦干净手捧脸看着赵韫,“陛下已经不能用凶来形容了,你可知道我进宫前,可是立志想要当君后的!现在嘛, 算了吧, 哈哈!”   “嘿, 你们说诚君心里纳闷儿不,他争宠争成那样,难道就从不嘀咕怎么顺利成这般吗?”刘慎打了个响指, 终于把脏兮兮的手从赵韫腰上拿了下来。   许清默了默,道:“我估计他是不知道的, 毕竟他每次一来,就开始滔滔不绝陛下待他是如何如何的好, 我等这样和谐的局面, 怕是闻所未闻。”   话正说着, 一道悠扬的声音远远而来,雪已经停了, 天外甚至探出几分晴阳, 暖暖地照进院子里。   “你们在说什么呢?”李槐终于赶到, 他穿得还是那样招摇,赭色云纹如意彩缎,踏一双同样的云纹绣鞋, 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丝边。   围坐在桌边的人停止了话头, 齐齐和善地转头看他。   “哎哟, 这不是我的好心肝儿么。”许清起身去迎他,挽住李槐的一条胳膊道,“快进来坐坐, 大老远过来,便是乘着步辇也累坏了罢?哥哥给你擦擦。”   说着,许清从怀里拿出一块雪白的帕,轻轻为李槐拭了拭。   赵韫看着,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很好笑。   李槐一脸莫名其妙,挨个儿看了诸位一眼,挑眉道:“你们方才,说我坏话了罢?”   “哪儿能啊。”花世玉笑,“夸你都来不及,哥哥最近又攒了不少圣宠罢?快跟我们讲讲,你不来啊,我们几个都闲得没话说呢。”   “就是就是,你也知道我们是这般一年才见陛下几次的闲散人。”刘慎跟着笑。   唯有赵韫投向李槐的眼神掺着半分怜悯,不过他更好奇,好奇别人家里的陛下是怎样的,是否真如外界传闻那么凶呢?   “哼。”李槐三分傲娇、三分得意、三分娇A地哼了一声,缓缓道,“我最近对争宠没兴趣了,上回陛下赏了我一对玉如意,雪一样白,自那之后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估计,应当是散伙如意了。”   闻言,几个侍君面面相觑,唯有赵韫一言不发,颇有些心虚。   “真的?怎么会这样?”许清担忧起来。   李槐摇头,“陛下这阵子忽然清心寡欲起来了,不知道为何,前阵子还跟礼部说,秀也不选了。”   说着,他摸了自己的烤红薯过来吃,此刻温度正好,没有刚才的滚烫了。   “这......不选秀了?”刘慎皱紧了眉,暗中与徐扬对视一眼,“这......”   “听说三年内,都不选了,说是给先君后祈福呢。”李槐又哼了哼,道,“不过我估计啊,陛下也就这阵了,估计她莫名其妙惦记起故人来了罢,装装样子也就罢了。”   “哎哟好哥哥,果然还是你消息最灵通。”花世玉听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槐的胸口。   许清看了过来,道:“不过,你怎么忽然就不争宠了呢?”   李槐听着,扬起一个灿然的笑容来,吃着烤红薯咕哝:“不争就不争了,你们都争不过我,没意思,现在你们高兴坏了罢?”   众人齐齐哼哼地笑了两声,不冷不热的,唯赵韫一人若有所思。   陛下不打算选秀了?一连一个多月,她别的地方都没去,一直来他的云烟阁,难道......难道陛下喜欢他了吗?   这个先君后又是谁?他进宫前,好像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个人。   徐扬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父性的光辉,此刻也是温和地看着李槐,道:“你真的不争宠了吗?”   “对啊。”李槐点头,一脸无所谓,赵韫却瞧见他耳朵尖有些红,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   刘慎沉吟一声,道:“那我们可能得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槐疑惑:“什么秘密?”   “它就是......”   ......   “什么??!”一声惊叹,震落了檐顶的几簌白雪。   “你们从来没想过跟我争宠?”李槐大惊,一脸受伤地指了指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吗?”   赵韫勾了勾唇,强忍着没有笑出声,往旁边看了一眼,花世玉这个戏精已经演上了,装模作样落下几滴泪来,一边擦一边叹:“太可怜了,实在是太可怜了。”   “......”   李槐一脸不可置信,他面色一凛,说:“不可能!你们在骗我!真是一群坏男人,见我都要挂冠致仕*了,说一些这样伤人的话来泼我冷水!”   见状,几人也并不打算继续跟他纠缠,倒是徐扬堪堪呻丨吟了一句:“唉,我反正是要生了,真希望是个女儿,功德圆满。”   “你生呀,生了不管是个什么,我们两个一起养,我也出一份力,以后你儿唤我一声干爹,多好。”刘慎连忙摸了摸徐扬的肚子。   赵韫眨了眨眼睛,“慎贵君不打算自己生啦?”   刘慎摆摆手,“自己生太疼了,不管是得到的过程,还是分娩的过程,都太疼了。”   大家都深以为然,深深地叹了一声,许清道:“可不是,上回我腰上被抽了一鞭子,现在还留着疤呢,太医说好不了了,我也不敢多看。”   花世玉也道:“是啊,上回......咳,陛下掐着我那儿玩,差点不举。”   李槐冷静道:“你们这算什么,去长岭那日,遭遇刺客,我差点......”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大家好像都感同身受,赵韫一个人呆呆坐着,实在无法开口去问他们一句:那陛下会给你们做饭吗?会帮你们洗身子吗?会不会在月事的时候给你们吃止痛的糖果?会不会给你们修琉璃窗户?   这些,赵韫一个字也不敢说。   倒是刘慎转身,轻轻抚摸着赵韫的头发,以长辈的口吻和蔼道:“小可怜,今年才十七岁,不知什么时候熬得到头哦,你为什么要进宫啊?”   赵韫眼神暗了暗,勾唇强笑道:“家里让来的。”   “诚君也是。”花世玉道,“他也是家里让来的,李大人是李家入朝第一人,为了让李家站稳脚跟,所以送了他进来。”   “你们不是吗?”许清道,“我也是我家让我进来的,还退了......我从小定的亲。”   他的声音微弱下去,眸中溢上些许黯然。   “是你的意中人吗?”徐扬坐起了身子,关切地看着他,“以前从未听你说过。”   “嗯。”许清点点头,“我和她在柳树下,嘴都亲过了,得知我要入宫,她就南下走了,至今也不得归京。”   “唉――”刘慎长叹一句,眨了眨眼睛,“别说了,听着怪难受的,又让我想起外面那个没良心的。”   赵韫回头:“慎贵君在入宫前也有相好的吗?”   刘慎已经捂着帕子哭了,徐扬拍了拍他,轻声道:“是骑马认识的,阿慎从小性子野,好做些骑马、打架这样女孩子才做的事,小时候总被女孩子躲着走,骂他没教养,唯有那人不嫌他,对他体贴又尊重。”   “有一个晚上,下了大雨,我和她被困在半山的一个破房子里。”刘慎接过话来,声音沙哑地说,“我以为那晚,她多半是要做些什么了,可什么也没,她连亲一亲我,都要问过我的意见。”   说完这个,刘慎就哭了,被徐扬抱着拍拍背。   “那墨君呢?也是吗?”赵韫看着他们。   “我?我不是。”徐扬摇摇头,笑着,“我连个相思的人都没有,怪没意思的。”   赵韫轻轻点头,环视了下周围,悄悄地想,这宫里,喜欢上陛下的,难道就他一个吗?陛下为何在他面前不一样呢?   赵韫越想越觉得害怕,难道是因为他刚进宫,陛下才这样,其实这些人刚进宫的时候,陛下对这些人也是这般?只是时日一长,陛下就变了?   这真真是最可怕的事。   “我今日做了梅花糕,这会儿应该蒸好了,亲自做的,进屋来尝尝手艺罢。”徐扬笑起来,挺着肚子起身,赵韫连忙去扶他。   “慢着走,台阶太滑了。”赵韫道,还用一手小心地帮徐扬托着肚子。   徐扬莞尔对他笑:“没有那么娇弱的,我走得稳。”   众人都留在椒兰殿,用过了晚膳才各自请辞离去。   晚上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地落,赵韫看了一眼窗外,道:“我坐会儿再走罢。”   “好,那咱俩说说话。”徐扬很是乐意,拉着赵韫坐在榻上,摆了桌子吃刚炒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总是很温柔,笑着看赵韫说:“刚刚,阿韫怎么不说话,难不成阿韫在入宫前,也有意中人么?”   赵韫剥着栗子壳,摇了摇头,“没有。”   默了瞬,他抬眼忽然看着徐扬,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好像......喜欢陛下了。”   徐扬一顿,刚剥好的一颗栗子就从手里掉出来,滚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呢?傻孩子,你都没见过陛下!”   “我见过。”赵韫垂眸,“其实陛下私下,来过我那儿几次,我......”   “她没有打你吗?”徐扬惊得摸了摸赵韫的脸颊检查。   赵韫贴着他的手摇头,“她对我......出奇地好,上回从这里回去,你跟我说完那些我其实就怕了,但一直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我想问你一句,陛下之前有对你好过吗?好过那么一段时间,哪怕是几日?”   他抬眼看着徐扬,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徐扬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摇摇头,“没有,从未。”   赵韫怔住了。   “好孩子,你是不是从未接触过女人?是真的对你好吗?你可别犯了傻。”徐扬握住赵韫的手,担忧地望着他。   “我知道。”赵韫应声,再次肯定地重复道,“陛下真的对我很好,既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甚至......甚至都没对我大声说过话,一直温温和和的,一直很关照我。”   徐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   他仔细看了赵韫一会儿,发现赵韫是认真的,他很恳切地在说这样一番话。   “也许......也许陛下是真的喜欢你。”徐扬顿了顿,“也许她对我们那样,只是因为不喜欢我们。” 34. 养他 摸摸老婆的肚肚   “主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岂不是唯一一个被陛下宠爱的人!”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了,白白结实地堆在地上, 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来。   罄竹听了路上赵韫转述的话, 有些高兴。   可赵韫却不高兴。   “如果因为不喜欢, 就要打要骂,这样就是对的吗?”赵韫不明白,“这样, 陛下还能算是君子吗?”   罄竹也不明白:“可主子,若陛下对旁人都和对您一样好, 您就高兴了吗?”   也不会。   赵韫心里深深地矛盾着,他知道陛下这样做不对, 但不这样做, 他估计也不会多高兴。可是一个人的喜欢能有多久呢?现在陛下喜欢他, 对他万般宠爱。   若将来有一日,后宫终是要进新人的, 陛下又喜欢了别人, 反过来对他动辄打骂呢?   若他真的喜欢了陛下, 或许会很痛苦。   行至云烟阁,里屋的灯亮着,白梅坐在小房里烤火。   赵韫看了一眼, 问白梅道:“陛下来了吗?”   白梅连忙起身:“是, 主子, 晚饭时便来了,主子一直没回来,陛下就一直等着。”   闻言, 赵韫纠结了一路的心终是软了几分,独自往里屋去寻陛下的身影。   以女人那样修高的身形,根本不用找,赵韫一进去,就看见她在拿着块布仔细擦拭着一个高高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韫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摸,上面捆着麻绳,还有一个个的台板,然后他在凹下去的一个绒布袋子里,发现了一脸惬意的滚滚。   “猫爬架?”赵韫想起昨日陛下对他说过的话。   傅闻钦擦拭完毕,转身亲了下赵韫的额头,“很聪明。”   ......   这样的夸奖并未让赵韫觉得高兴,反而有些羞耻,他伸手勾了勾傅闻钦的腰带,道:“今日臣侍去见了好多人,后君们都很好相处。”   “嗯。”傅闻钦轻声应着,不敢在此话题上和赵韫多谈。   见陛下无意相谈,赵韫也不说了,伸手搂住陛下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横竖,他已经是后君了,横竖,这辈子他也翻不出这皇城,那他为何不让陛下对他的这份恩宠持续地久些、再久些呢?   傅闻钦一日未见赵韫,已经很想他了,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道:“桌子上有杏仁栗子糕,是从外面买来的。”   “刚从墨君那日吃了栗子回来。”赵韫抬眸笑,“现在吃不下了,好陛下。”   “是吗?”傅闻钦心中愉悦,轻轻揉了下赵韫的脑袋,“那去床上,让我瞧瞧肚子有没有吃得圆滚滚。”   印象里,陛下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俏皮话,赵韫眨了眨眼睛,低声道:“不正经。”   陛下正垂眸注视着他,一双银瞳和平日并无差别,然此时此刻,赵韫就是觉得,陛下的目光很温柔。   “让我...亲一亲。”傅闻钦舔了下唇瓣,抱起赵韫就往床上去,压着他埋进颈弯里,深深吸了口气。   赵韫被弄得有些痒,温温和和地笑着,道:“可是臣侍还没有沐浴。”   “一会儿,我给你洗。”傅闻钦咽了咽口水,满眼渴慕。   *   翌日晴阳高照,将近午时赵韫才醒,他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正枕在陛下的臂弯里,而陛下自是早就醒了,见他醒过来,马上亲了亲他,好像憋了许久似的。   “陛下今日没去早朝吗?”他问。   “嗯,不想去了。”女人回答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耍赖的口吻,她伸手捏了捏赵韫柔软白皙的手指,目光却流转着,不去看赵韫。   “原来陛下也有这样偷闲的时候。”   一次罢朝而已,赵韫没放在心上,他穿着雪白的中衣,是昨夜沐浴后新换的,傅闻钦给他穿上的。   不太成体统,松松垮垮的,赵韫刚爬起身,准备去摸陛下高挺的鼻尖,腰上的带子却一下子掉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和粉润的珠玉来,当然还有一些不能为外人所见的浅痕。   多半是薄粉的颜色,被傅闻钦弄的,她从不在赵韫身上弄出深色的吻痕,因为等它消失至少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就这样浅浅的,等到第二天夜里,就已经差不多干净了。   傅闻钦呼吸一轻,仔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赵韫却烫红了脸颊,没等傅闻钦看个够,连忙拉紧了自己的衣服。   “不正经!”赵韫嗔了一声,指尖欲点女人的鼻尖,在将要碰到时,却被女人在半空劫了下来。   傅闻钦捉住他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一吻,然后伸出微凉的舌尖,去一遍遍舔舐着。   “...陛下。”赵韫心中有些怪异。   可下一步,陛下直接将他的手指含住了,她像是在吃糖,又含又吮,弄得赵韫心痒,她却十分享受的样子。   赵韫跪坐在傅闻钦怀里,呆呆看着陛下仔细舔他。   半晌,傅闻钦终于满足,把柔软漂亮的手指给赵韫还了回去。   赵韫神情微妙,连忙握住自己被陛下舔过的手指,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什么,却突然发现,干的!   他的食指,被陛下含进嘴里半天,却没有一点湿意,是干的。   赵韫的眸中露出一丝惊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连忙捧着自己的食指送到傅闻钦面前给她看,“陛下!怎么是这样?”   “怎么了?”傅闻钦仔仔细细注视着赵韫递过来的手指,双眼隐隐有斗鸡眼的趋势。   被她舔坏了?不该吧......她很轻的啊。   “是干的!”赵韫急急唤了一声,看着陛下豹猫一般努力往中间凑的双瞳却被可爱地笑出了声,他弯着精致的凤目,软声道,“为什么会是干的呢?”   “哦...”傅闻钦用力眨了下眼,让自己恢复正常,才缓缓解释道,“我并无口涎。”   赵韫愣愣地看着她。   “接吻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吗?”傅闻钦眨了眨眼盯着男人看,她并无体液,唯一的体液就是血。   “哦,你应该也感觉不到。”傅闻钦摇了摇头,赵韫接吻的时候口水太多了,比常人要多出一些,起到了很好的湿润作用。   不然以自己的体质干蹭,男人可能会经常被她亲疼。   赵韫被问到了致命之处,抿紧唇瞪大双眼也不回答。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收不住口水是一件很难堪很丢人的事,如今还要被陛下拿来说嘴!   说完,傅闻钦觉得自己好像伤到了男人柔软可怜的心,很快将赵韫抱进怀里拍着臀瓣哄了哄。   “真是幸亏你有,不然我们都无法愉悦地接吻。”   赵韫脸颊埋进陛下颈弯里,嗅着陛下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才低声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练功。”傅闻钦道,“我练的功很特殊,全天下只我一人有......”   顿了顿,她补充:“皇家祖传秘技,深不可测。”   赵韫轻易就信了,果然皇族都颇为神秘,然后他想起什么,问:“那...练这种功会让陛下性情大变,或是喜怒无常吗?”   性情大变?喜怒无常?这是练功必备的副作用吗?   傅闻钦沉思一瞬,肯定地点点头。   啊!原来是这样!赵韫大为震撼,觉得自己一定是找出了陛下在别人那里和自己这里截然不同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偏偏在他这里不一样,赵韫偷偷地想,一定是出于某种甜蜜的原因!   腻歪了几刻钟,赵韫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他耳尖烫了烫,想劝陛下下床。   却是陛下将手伸进他的中衣里,摸了摸他的肚子,轻声叹道:“昨晚还圆鼓鼓的,现在没有了。”   “才没有圆鼓鼓!”赵韫立马护住自己的肚子不给摸,看着陛下轻笑一声起身,穿了外衣往外去了。   应该是去做饭了。依j   赵韫望着女人冷峻的眉眼,刚刚陛下......是在笑吧?   “最近,朝中有要务要忙。”午后,傅闻钦喂饱了赵韫,跟他叙事,“可能几天不会过来,我留了些可以随时煮来吃的东西,已经教过白梅了,你仔细着入口之物。”   赵韫从这话中听出些端倪来,“有人想要害臣侍吗?”   “没有。”傅闻钦否认,“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入宫以后万事皆小心吗?”   “教过的。”赵韫垂眸,只是入宫以后的日子过于太平了,圣宠又来得轻易稳当,以致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害他。   反正到现今也平平安安的,从未出过什么事。   “那我便走了。”傅闻钦起身,有些不舍,但她的情绪表露得并不明显,赵韫望着她,只觉出女人的冷淡。   “亲亲臣侍再走罢。”赵韫起身,主动道。   话音未落,傅闻钦大步上前,一把将男人拉进怀里深吻,她亲得克制又小心,就是过分缠绵又持久,仔仔细细品尝着男人香软的唇,亲得心满意足,才渐渐松开他。   赵韫眼角俱挂着润意,他微喘着,看着陛下唇上亮涔涔的水渍,不用想,那肯定是他的。   “要想我呀。”赵韫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几日,是究竟几日,也不知道陛下具体是去做什么,他心中不由漫出几分委屈。   他太低微了,即便现在这样受宠,可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得过问。   当然会想你。傅闻钦在心底这样回答,握了下男人的肩就转身走了,大步流星。   赵韫立在檐下,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这时,白梅才从屋里出来,看向赵韫道:“主子,昨儿陛下拿了好些衣服过来,嘱咐您试试。”   “好。”赵韫这才动了动脚步,走入里屋,他打开柜子,看到一件件色泽旖丽的华服,伸手摸了摸,是顶好的料子。   他垂眸,望见一个匣子里落出一串珍珠。   赵韫微怔,拉出那个匣子一看,里面满满的尽是翡翠珠宝、钗钏玉石,琳琅满目,华美不凡。   “陛下......”赵韫眼眶一酸,他已经有些想她了。 35. 送行 老婆的漂亮手手   自宫里出来后, 傅闻钦照例往食盒里装了吃的,翻墙进了赵府。   西院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暗,不过一进屋却暖和了很多,炭盆里的银丝炭被烧得发红, 底部是好看的银灰, 雪山一般。王雪茗还坐在屋里看书。   傅闻钦将食盒往他面前一放, 侧目坐着等,道:“吃完教你煮面。”   王雪茗眼巴巴看着她,“我...这里没有厨房。”   “我给你带来了。”傅闻钦道。   “什么?”王雪茗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 外间放着一个泥台小架子,上面一口铜锅, 是崭新的。   “两个人,够用。”傅闻钦说着又指指银丝炭, “添两块进去即可, 可以用好几天。”   王雪茗怔然道:“真是多谢将军了。”   今日带来的饭食是清粥小菜, 但傅闻钦带给他的清粥小菜和赵府送来的清汤粥和油水菜不同,粥里有肉糜, 熬得稀烂, 菜色新鲜好味, 十分可口,荤素相间。   王雪茗这样受人恩惠,他心里是感恩的, 虽然这些都是阿水叫这个人做的, 但这个人做得很认真, 一点也不敷衍他。   “最近,伤口应该不疼了罢?”傅闻钦提问。   “嗯,不疼了。”王雪茗回了话, 女子便没了声音,只寂寂望着门外,好像在看雪。   他顿了顿,主动开口道:“将军是去哪里出征?”   “漠北。”   “漠北很远,将军万望小心。”王雪茗声音清清淡淡的,和赵韫有几分相似,但他的口吻很严肃平静,不像赵韫,话尾总能转出个弯儿来,听着让人心情很好。   “嗯。”傅闻钦淡声应着,忍不住想起分别时,和赵韫的那个吻来。   她一直没擦嘴,男人的触感仿佛还留着,让她不由得伸手碰了碰。   用饭期间,王雪茗一直在注视着傅闻钦,他虽没见过多少女人,但好歹也是过来人了,女人用纤长的手指摩挲唇瓣的动作,怎么看,都透着股暧昧。   王雪茗眉头轻锁,他虽心底还是有些惧怕这个人,但事关阿水,他怎么也得问个清楚。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道:“将军看着年轻,尚未成亲罢?”   “嗯。”傅闻钦虚应着。   “那......想必也有意中人罢?京城年轻的公子甚多,将军这样容貌出众,地位不凡的,必然......”王雪茗企图谈判的话头戛然而止。   因为女人转了过来,她银色的瞳孔倒立起来,变成细长的一条,活像一只被惹恼的黑豹,看上去十分恐怖。   王雪茗张着嘴,彻底被吓住了。   “你今日话好像很多。”傅闻钦生冷地评判一句,“我一会儿还要进宫面圣,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王雪茗苍白着脸色噤声,只能乖乖低头吃粥。   饭后,傅闻钦仔细教王雪茗如何煮速食,王雪茗一直非常怕她,躲得远远地不肯过来,最后傅闻钦亲眼看着他自己操作了一遍,才安心离去。   她一刻也不耽搁,出了赵府便奏请面圣,在福宁殿得到了舒眷芳的召见。   “傅卿,今次事发突然,连摆宴送你都来不及,等你凯旋而归,朕亲自在宫里为你摆庆功宴,如何?”   傅闻钦沉默着,不去接舒眷芳的话,半晌,她道:“陛下最近没有犯戒罢?”   “没有,朕这几日都吃斋念佛,很是用心。”舒眷芳紧张起来,“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不曾。”傅闻钦道,“臣只是关心一句。”   “哦......”舒眷芳放松下来,打开案上的盒子,亲手将虎符交到了傅闻钦手上。   傅闻钦伸手接过,轻声说:“有了这个,她们便会乖乖听我号令么?”   “自然。”舒眷芳虽对傅闻钦的能力有些不信任,但毕竟朝中上下无人可用了,只好劝慰道,“将军初征,自然艰难些,万望将军珍重。”   傅闻钦握紧虎符,抬眸看着舒眷芳牵了牵嘴角,“自然。”   将要出宫的时候,天气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雪了,傅闻钦望了望天,想着赵韫有没有好好穿衣服,有没有好好在屋里待着。   入神间,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唤一声。   “将军!”   最开始是朦朦胧胧的,被夹裹在风里,听得不大真切。后来就是渐渐清晰了,含着激动与怯意的声音响在傅闻钦身后。   “将军!”   傅闻钦回了头,看到了诚君,李槐。   李槐正打着伞,天上已经开始飘雪了,只有零星的几点。   傅闻钦并不开口,漠然地注视着他。   李槐脸色白了白,耳朵却通红着,低声支吾道:“将军您...要去漠北了吗?”   傅闻钦不答,依旧看着。   “我......”李槐低头摸索着,从袖中拿出一枚荷包,递到傅闻钦面前。   傅闻钦垂眸,那是一个绀青色的荷包,绣着祥云纹络,俱用金丝勾边,捆在一起的绳子拴着一个结,十分精致。   “这是......这是我之前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福,想送给将军,它很灵的,希望将军可以顺利归来。”   李槐努力地伸手往傅闻钦面前递着荷包,一双手都在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傅闻钦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了。   “不必。”她扔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开,没再回头。   李槐僵在原地,低头呆呆地望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   被拒绝了?竟然就这样。   傅闻钦骑马一路去往郊外,她需得到一个无人之地,才能拿出特殊的交通工具快速到达漠北。   不过那个荷包很好看,她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   因为她想起,很久以前赵韫给她做的那个。   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绿色的鸭子,傅闻钦很小心地捏了捏那个荷包,确认男人没有再把针之类的东西留在里面后,安心握住了。   “不错,栩栩如生,好看的要命。”傅闻钦毫无情绪地赞美她的男人,如愿瞧见赵韫开开心心地笑起来。   “哀家第一次绣呢!知道比不上人家的,但也很不错吧!”赵韫含笑的眸子藏着一丝妩媚,勾得傅闻钦想凑近去亲一亲他的眼睛。   唇息相近,快亲到的时候,她听见男人问:“你应该看得出哀家绣的是个什么罢?”   “自然。”傅闻钦十分自信地回答,“一只鸭子。”   ?   话音刚落,她看见赵韫的笑容僵住了,仿佛凝固了一般,傅闻钦明明看见他还笑着,但是眼神又有些令她心底发凉。   该不会不是鸭子吧?这不是鸭子吗?   很久,她才听见赵韫强忍着怒意道:“这是鸳鸯。”   他说得很平静,傅闻钦咽了咽口水,脑子飞速运转,马上平静地回复道:“我就说是鸳鸯,果然更为栩栩如生了。不过亲爱的,鸳鸯似乎都是两只。”   赵韫恍然大悟,“啊是的,难怪你会认错,原来是我少绣了。”   男人重新从她手中抽回荷包,还高兴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等傅闻钦再拿到荷包的时候,上面果然有了两只绿色的鸭子。   好吧,鸳鸯。    她轻轻摸了摸,缓缓勾唇。   那个年纪的赵韫男红确实不怎么好,但他年轻的时候在这方面确实是很出色的。   其中转折在于有一回,舒眷芳生了气,将这股怒火泄在了小心翼翼伺候她的赵韫身上。   冰天雪地,她让赵韫去外面跪着,男人只穿着一件中衣。   “可冷啦!”   傅闻钦想起赵韫跟她诉说这件事时的口吻,眼神还含着哀伤与后怕。   “跪了一个多时辰,我的腿冷得实在受不了了,想着今后无论如何,我可不能当个瘸子。就只好把手垫在了膝盖下面护着,等进了屋,后面连着好几天,我连筷子都拿不住。”   后来自然是养好了,但没好得完全,从那之后赵韫做穿针这样的细致活总是很吃力。别人最多一会儿就穿好了,他总是要仔仔细细地瞧着,穿个十几次、几十次。   跪雪地一事发生在赵韫二十三岁,中间整整隔了十七年,赵韫才重新拿起针线来。   他绣得无论如何,傅闻钦都觉得那是好看的。   只要是赵韫给她绣的。   大大小小,桩桩件件,舒眷芳留给赵韫的伤有很多,别宫的侍君不想侍奉舒眷芳,想着法子把赵韫往舒眷芳那边塞。赵韫心里定然也是清楚的,他肯定也很害怕。   但他有他的父亲要养,他不能像别人一样,躲得远远的,什么也不管。   那时候宫里的诚君已经死了,很多人以为是赵韫为了争宠下的手,但其实李槐是死在舒眷芳的手上,舒眷芳用了什么法子,傅闻钦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些手段,赵韫肯定也一个不落地受过。   饶是如此,顶着李槐的前车之鉴,赵韫也没有退过,他从不在舒眷芳面前哭,无论被欺负成什么模样。   也饶是如此,他的父亲还是死了,赵家整整瞒了他八年,八年一直做出王雪茗还活着的假象,就为了让赵韫给她们卖命。   但其实,王雪茗在赵韫进宫的第二年就死了。赵府的正夫强势专横,赵韫每年一分不剩寄去的银两,都被赵蘅芜用来养了一个新的外室。   而这些,都是赵韫为舒眷芳诞下一个儿子和女儿,位及君后之后,才知道的。   往昔那数十载,傅闻钦对舒眷芳一直没有什么感觉,那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名字,很遥远,甚至都没见过面。   但现在,她真真切切地看着原本的赵韫是什么模样,年十七的他是何等的漂亮和善良,他的一双手干干净净,丝血未沾。   而对舒眷芳,她也谈不上恨,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但傅闻钦一直都知道,这辈子,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赵韫受那样的苦。 36. 突袭 呜呜老婆我迷路了      漠北的风又冷冽又尖利, 像把刀子划割在人的面庞上。      在汴京城待了那样久,傅闻钦已经适应下来,头回感觉到脸上传来的一阵阵刺痛。她很快将自己独特的交通工具收了起来,开始勘察此地地形。      算行程, 军队差不多也快到了, 傅闻钦决定趁机查探一番, 顺便还能瞧瞧有没有什么值得给赵韫带回去的礼物。      赵韫很喜欢收集各地不同的特殊器物,以前她带着男人出去旅行,由于考虑到男人虚弱的身体, 都是选在气候适宜温暖的南方,从来没有来过漠北这样的蛮荒之地。      听说这里的骨器十分独特, 若是幸运,她可以给赵韫带回去一串狼牙。      大片辽远广袤的土地, 草原与戈壁相间, 伴随着尖锐的沙粒碎石, 走起来并不容易。      傅闻钦缓缓行进着,这里几乎没有可见的树木, 难得才会看见一些低矮的灌木丛, 都长着尖锐的刺, 冷冷硬硬的,远处是高耸的山峰,看着便让人觉得遥远, 似乎不可企及。      傅闻钦越走越深, 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但渐渐地,她发觉她左臂上的蓝光表盘不动了。      ?      傅闻钦有些难以置信,是没信号了吗?不可能, 这可是二十三世纪的最高科技,绝不可能有没信号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不管傅闻钦如何坚信不疑,她的表盘终究是不动了,怎么操作也不管用。      茫茫大漠中,傅闻钦一人独立。      很好,而且她还不知道,所谓的葛逻禄和黠戛斯,究竟在什么方位。      眼前的地方是片荒漠,几乎不可能会有人烟来此,傅闻钦想既然表盘在有信号前最后指向的地点是这里,那她现在的大方向肯定是没错的。      于是她换乘了一辆比较方便收纳的摩托车,一骑千里,若有人得幸见到此种情景,一定什么也看不着,只能瞧见一卷尘烟飞快地向远飞驰。      月上枝头时,傅闻钦才瞧见几处人烟。      是个很小的村落,只有三五户人家,傅闻钦寻见一处能听见人声的房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的人声戛然而止,没了动静。傅闻钦独自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锲而不舍地继续敲了敲。      良久,院中的房屋挤开一丝缝,从里面往出一个妇人,谨慎地透过门缝观察了一会儿,见外面只站着一个,才开门从屋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她声音有些粗犷,丝毫不同于京城地界女人声音的悠扬。      “外乡人。”傅闻钦道,“路过此地,想借住一宿。”      那妇人犹豫着,面上显出不情愿来,傅闻钦一摸兜,掏出一两银子,透过栅栏递给那个妇人。      妇人接过,脸上也没见得高兴,但终是开了门。      傅闻钦低着头进来,瞥了那个神情惊讶的妇人一眼,道:“多谢。”      妇人收敛了神色,道:“中原很少有你这样高的人,你是西域人?”      “不是。”说着,傅闻钦自顾进了屋,才瞧见这屋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老人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打扰了。”她道,她此行的目的也并非借宿,而是向人打问方向,后面的妇人跟着进来,傅闻钦便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默里。”妇人道,“方圆五十里内,只我们这处有人家。”      “这里距离黠戛斯部落有多远?你们可有地图?”      “没有。”妇人的神情怪异起来,“你是黠戛斯人?”      察觉到妇人眼神中的敌意,傅闻钦矢口否认:“不是,但需去往此地。”      “你就是黠戛斯人吧?”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老者站起来,拿她精明的目光打量着傅闻钦上下,“你长得很怪异。我们这里,没有人的眼睛是银色的。”      傅闻钦皱眉,老实话,她并不会谈判的话术,更无法向这些人证明她的身份,她浑身上下可以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就只有一块虎符。      但这里的人,肯定连虎符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那东西对她们来说跟一块黄铜没什么区别。      “我并非。”傅闻钦强调,却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并非什么好人。”      傅闻钦阴冷着眸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悠哉拿来一把椅子坐下,自然而然翘起二郎腿道:“最好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回答,或是答错了,我就一个个拧下你们的脑袋。”      屋里四人怔怔地看着她,老者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面露怯意。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傅闻钦拿过老者手中盘得浑圆的铁核桃,一把捏了个粉碎。      妇人大叫一声,孩子也跟着吓哭了,两位老人见鬼一般,身形均贴上后面的墙壁。      “在......在东偏南的方位,据此五百多里。”妇人忙道,惊恐地挡在那三人身前。      傅闻钦轻轻点头,“哪个是东?”      妇人颤巍巍伸出手指指了个方位。      傅闻钦依言起了身,她走近那个说话的妇人,用灿银的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聚精会神地盯着。      妇人并不敢与之对视,垂眸乱瞄着。      “晚饭吃的什么?”傅闻钦忽道。      “啊?......我....吃的胡饼,还...还有豆腐。”妇人断断续续应声。      双手外露,瞳孔外扩,比起方才是放松下来的状态,她在说实话,语气和口吻都和方才别无二致。      东南这个方位是真的。      傅闻钦移开了眼,她用自己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指背碰了碰妇人的脸,维持自己的人设,用低哑而调侃的口吻道:“真乖。”      “这些,留着罢。”她又往桌上放了一把东西,这次是金币。      打磨成和硬币一般的大小,是她自己铸的。      漠北地区的人民似乎并不多用现银,但是黄金不管到了哪里,总归是值钱的,可以直接用来换东西。      一家人紧张地呼吸着,亲眼看着那个煞神一样的女人从门口离开,身形消失在夜色里。      一支庞达十万的银甲军队一路北上,在一块背风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陈屑,这个傅闻钦,不会是在耍我等罢?”一个年过而立的中年女人手中拿着一囊冷酒,细长的眼睛看着跟随军中,却依旧一身鱼白裙衫的女子。      “哼哼。”被叫做陈屑的女子不冷不热地娇笑了两声,“副将大人担什么心呢,她来与不来,我这个军师都在这儿,届时功劳岂非尽属你我二人了?”      孙副将也跟着放肆一笑,“我倒是盼着她不来呢。”      “今日大家赶路都辛苦了,此地安全,都歇下来吃些酒肉罢。”陈屑放声招呼了将士们一句,一声高喝,众人也都歇下兵戎,三三两两地围坐一处烤火取暖。      孙犁是个嗜酒之人,她来自涪陵酒乡,走到哪儿都要在自己皮囊里装满满一袋子酒。      “尝尝?”她憨笑着,将酒囊递到陈屑手边,知道人爱干净,并不往人身上蹭。      陈屑摇头,“喝酒误事啊,副将大人。”      “还叫副将吗?”孙犁拿了回去又灌了一口,舒服地眯起双眼来,脸上已经初显醉态,“说不定这次打完仗回去,我就成了主将了,正好可以向王家提亲。”      陈屑眸中含了几分笑意,看她一眼,“不是我说,王家可是书香门第,你还是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主将的身份也不行吗?”孙犁苦恼。      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几十年来在京城混迹,既无名声也无勋爵,多年来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现今的文人心深,不好说哦。”陈屑打趣一句,从胸口摸出一个本子,开始用炭笔记录行军日记。      孙犁看着她,道:“你不也是文人?”      陈屑暗笑:“我又没考过科举,怎能算是文人呢。”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孙犁抱着自己的酒囊,嘴大张着睡觉,发出一阵阵轻鼾。      雪衣军师陈屑收好了书笔,看着孙犁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近处就是篝火,今夜无风,倒也不怕孙犁冻着。横竖她是搬不动孙犁,索性进了帐篷取出一条毯子来给人盖上,自去歇息了。      子时,一条明亮的细线自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忽然起了风。      有人忽然被冻醒了,激灵地抖了下身子,困倦的眼神无神地望着远处的光。      顿了顿,她一下子坐起身,看着地上微微颤动的沙砾。      “不好!”士兵大叫,然后冲进了主帐。      “将军不好了!有敌军突袭!”      然而主帐空空如也,她环视一圈,什么人也没见着。      来不及了!      她只好又奔出帐外,交代几个已经醒过来的士兵去将大家唤醒,速速整军备战。      暗沉如波的夜色中,那道狭长的光线越来越近,近乎飞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汇成一片火。      “是...是葛逻禄!”士兵们大喊,叫喊声将陈屑惊醒,连忙跑出帐外一看,大惊失色地命令将士们立刻戒备,然后狠狠地踹醒了在她帐外睡觉的孙犁。      “孙犁!”陈屑目色阴沉吗,“还不醒?找死!”      孙犁被踹得一惊,翻了个身才爬起来,懵然地看着眼前。      葛逻禄的大军已经杀过来了。      她们对地形十分熟悉,又深谙马术,待军中一应人准备好,一对先锋已经冲了过来,足有数百人,浩浩荡荡直将军队冲得四散,甚至有少数几个不幸的士兵直接被残忍地割下了人头。      “发什么呆?”陈屑怒吼一句,“龟甲阵法!”      后起跟上排阵的军队并未起到很好的防御作用,葛逻禄人已经冲开了一条线,将整个军队断裂成了两半,布阵的序列发生了错乱,自然就会出现漏洞。      “是预谋。”孙犁酒醒了大半,铁青着脸色斥了一句。      从她们自汴京出发开始,这些人就已经磨刀霍霍,在这里等着她们的到来了。 37. 受伤 赵韫是糖   后继的葛逻禄人个个身形剽悍, 穿着灰白色的皮草棉袄,源源不断地向那个缺口汇入,军队被迫越冲越散,根本反抗不及。      因为这些葛逻禄人在流动, 骑马飞奔, 她们杀人也很随意, 好像就是凑巧可以杀了,便才杀一人性命,尖利的刀斧一击断头, 血溅三尺。      相较之下,衍朝军队的伤亡几乎是葛逻禄的成倍!      陈屑脸色发白, 她目光紧紧盯着后续的葛逻禄人,绞尽脑汁想着对抗的法子, 但她很快发现, 情况再变得更糟。      “她们是想包围!”陈屑咬牙切齿地道。      后续葛逻禄人的行进方向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们将明显少数的那一部分衍朝军队围了起来。      “她们是想先绞杀小部分,再反过来绞杀我们!”孙犁大叫着提醒军队注意, 更加用力地拼杀, 但这些葛逻禄人的团战马术太过精湛了。      孙犁试图斩杀马匹影响后继一部分的人, 但是目标人仰马翻后,她会在最后一刻用力调转马头,后续者的反应也极快, 会迅速避开, 根本动不了这个尘土飞扬的人马战墙。      而被包围住的那一部分军队, 等待她们的,无非是被单方面地屠杀。      千钧一发之际,一匹黑马飞驰扬尘而来, 风驰电掣,速度十分可观。      马上的女子玄衣冷面,一双银瞳映着月辉熠熠生光。      她手中拿着一把长剑,整个剑身已成血红。军师陈屑是最早发现此人的,她只无意中瞥了一眼,别再也没有移开。      那突如其来的女子宛如一个天降的杀神,所及之处血海连片,她的动作十分迅速,一剑斩下便会有三五人落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正向这边赶过来。      葛逻禄人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一个颈带狼牙的首领叫嚣着让她们折返去杀了那个疯女人。      “那是......”孙犁眯着眼。      陈屑目光沉沉,“卫将军,傅闻钦。”      这果然是一场单纯的屠杀,从最开始的葛逻禄人围剿衍朝军队,变成了卫将军单方面屠杀葛逻禄人。      她自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拼杀而来,浑身浴血,但她的动作并未有过丝毫的停顿和迟缓,甚至颇有节奏,像在切菜。      孙犁满目震惊:“对方...对方有多少人?”      “粗略估计,约六万......”陈屑咽了咽口水,甚至忍不住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怀疑她所见到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显然孙犁有着和她同样的想法,颤声道:“那是人吗?我没看错吧?”      “简直就是......如有神助。”陈屑顿了顿,将口中那个含有贬义的“煞神”一词咽了下去。      衍朝军队也呆住了,她们甚至后怕地往后退避着,仿佛惧怕那把杀人不眨眼的血剑,会同样斩向她们。      不过显然,卫将军很有理智,且十分清醒,六万葛逻禄人,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是伤残,要么昏迷,最大的一部分则是直接选择逃命。      她们来得快,撤得也很快,狼狈而零散地离开。      陈屑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翻身下马,胸中徒然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崇敬之情,正要上前问好道谢。      可对方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进尸堆中扒出一人,然后伸手结下了那人脖子上的狼牙。      陈屑认得那串狼牙,那是对方主将所佩戴的。      也就是说,葛逻禄主将已死,军心必然大受挫败。      女子捡起狼牙,仔细地擦拭清洗着,半晌,陈屑见她闻了闻狼牙,露出鄙夷的目光。      “啧,真脏。”      “卫...卫将军。”陈屑结巴着上前打招呼,“此地荒山野岭,狼群出没众多,将军若是想要,新射杀一只便可。”      傅闻钦抬了头,她眯眼辨认了一阵,才发现此人是军中的军师,方才她见此人穿着雪白的裙子,还以为是军队半路救的什么民妇。      “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傅闻钦看着她开口,“我回去再用酒精消消毒即可。”      “保...保......?”陈屑有些无法理解此处深刻的思想,她继而道,“将军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傅闻钦毫无负担地回答:“迷路了,错行至默里,问了人才赶到这儿。”      “......”陈屑笑道,“将军记错地名了罢?默里距离此地甚远,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到。”      傅闻钦却不再与她说话,专心将狼牙撞进一个布袋子里收好。      她抬眸,询问道:“仗打完了,我们能回京了么?”      “......”      “......”      陈屑和孙犁对视一眼,又回过头,发现这个卫将军竟然是认真的,一时无言。      “呃。”孙犁干笑一声,不冷不热的,道,“早就听说卫将军武艺高强!果然厉害!末将佩服!”      “这只是场突袭,将军。”陈屑解释道,“真正的大军或许还在后面,而且,今日我并未在这些人当中瞧见黠戛斯人。”      “葛逻禄和黠戛斯,有什么区别么?”傅闻钦问。      “穿的服饰有所不同,葛逻禄多穿灰白皮草,而黠戛斯会戴尖顶毡帽。”      沉思一阵,傅闻钦道:“是一起的。”      “什么?”陈屑没听明白。      “今日来的人中,有葛逻禄,也有黠戛斯,她们只是都穿了同样的衣服。我查过,她们两个部落加起来,统共才不到八万人。”      “您是说......”      “今日她们联合若灭了你们,肯定会放一部分人回京,你们自会以为,她们不曾动用黠戛斯势力就大胜,届时再谈条件,岂不是怎么样,都是她们说了算,这是计。”傅闻钦缓缓解释。      “啊,竟是如此。”陈屑恍然大悟,“不过将军是怎么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的?”      傅闻钦沉声:“我自有我的方法。”      她有些不耐地看了眼周围,道:“现在去端了她们老巢如何?”      “现...现在?”陈屑震惊地看着她,然后将目光转向傅闻钦左臂上被剜得极深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道,“这样吧将军,先整顿一下军队,我替您上药,等天亮了再作打算。”      傅闻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自己受了伤,后知后觉一阵剧痛。      完了,若留了疤,在床上被赵韫瞧见了怎么办?      不对,这次回去要坦白来着。      傅闻钦脸色白了白。      陈屑以为她是疼的,赶忙将人带去了营帐,回头嘱咐孙犁善后。      到了帐中,有了灯照着,陈屑才看清傅闻钦的伤口上泛着黑,她脸色一变,道:“将军,她们刀口上喂了毒,恐怕光上药是不行了。”      “不知其他将士是否也中了毒,我去让孙犁注意一下。”      “应该没有。”傅闻钦道,“这是与那个首领交锋时被砍的。”      那个人一直被很多人围在中间,并不轻易出手,傅闻钦受的伤并非仅有这一处,但其他地方是正常的红色血液,便可说明其他人的刀刃上并无渗毒。      陈屑严肃道:“那将军可要忍一忍,可能需要剔肉。”      傅闻钦垂眸,点头算是答应。      若是内服的毒药,傅闻钦还能通过身体机能自我消解。但她的外肤与常人几乎无异,只是会略微结实些。      毕竟创造者在实验她们的时候,必定要设置出足以消灭她们的漏洞,否则就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她冷静地看着陈屑清洗刀具和消毒,然后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白布。      ?      傅闻钦眼神询问。      “将军咬着罢,恐怕会很疼。”      傅闻钦便顺从地衔住了那块白布。      疼痛的确是剧烈的。      傅闻钦并未侧目去看,她觉得那刀子剜在她身上冰寒得格外刺骨。      她额际渗着层细密的汗,眼神却是平静的。      忽然间想起,她这只左胳膊,其实很久前也受过一次伤。      那是个暑热未消的秋日,她请了假,驾车带赵韫去海边玩。      那时她和赵韫认识没有很久,恰逢赵韫刚过完生日,许了他要带他出宫去玩。      男人一开始还很惶恐:“你会不会半路杀了我?或是把我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十分钟意她刻给他的小木人,天天揣在身上,每晚还要缠着她伺候他的舒服。      三十多岁那会儿,是赵韫欲念最重的时候。      他经常在崇华殿不穿裤子,天气热的时候,她带赵韫出去,男人也不会穿裤子。      甚至只穿一件薄薄的丝衣,当然也还是乌色的,懒懒地躺在马车里唤她的名字,缠缠绵绵地勾.引她。      那次出游,他便没有穿,坐在车内还不安分,将自己贴在她的背上乱蹭。      她专注着将马车驾驶平稳,一时没有搭理男人说的话,他就生气了。      分明是急促的下坡,他哼哼唧唧地起身缩回车里去,却因不慎失手没有抓稳,一个后仰翻了下去。      傅闻钦其实余光一直在注意着他,出发前,她就料想到了路上会遇到的一切意外,快速地揽住了赵韫的身子,搂着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停下来的时候,赵韫的表情像快哭了一般,他一个劲儿地道歉,看上去可怜极了。      马车跑远了,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赵韫既没有穿裤子,也没有穿鞋,傅闻钦只好一路抱着他,重新回到马车上去。      是单手抱的,托着他的臀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因为当时,傅闻钦的左臂脱臼了。      她没敢跟赵韫讲,男人肯定会哭的,然后更加自责。      她带赵韫出来玩,只是为了让他开心,路上发生的一切状况都不该是破坏心情的理由。      但是很好的是,自那以后,赵韫再也没担心过她会突然杀了他,或是把他卖掉。      夜里也睡得安心了许多。      赵韫睡觉的时候,是会小声地说梦话的。      说了梦话,代表他睡得很好。      傅闻钦记得有一回在客栈,赵韫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怀里,突然惶急地抱住她大喊了一声:“我的天!”      傅闻钦本来就睡眠很浅,她立刻醒神下意识回护住赵韫,想去看看男人究竟遇见了什么麻烦。      可当她垂眸,赵韫还好好地睡着,甚至把粉软的舌尖探出来,搭在唇上,微喘着气。      傅闻钦担心他半夜咬伤自己,轻轻给他塞了回去。      “...将军?”陈屑忽然出声,呆呆望着她问了一句。      “嗯?”傅闻钦提声。      “您没事罢?”陈屑脸色有些见鬼,她刚刚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卫将军居然在笑。      她整个神情都变得柔和无比,咬着白布的嘴角正在上扬。      陈屑望了眼被剔下的腐肉,顿时觉得大为震撼。      “无事。”傅闻钦取下白巾,偏头看了眼自己已被包扎完毕的左臂,起身道,“多谢。”      陈屑抿紧了唇,睁眼看着卫将军离去。 38. 缝合 我的心上人在等我   因为傅闻钦的迟到, 军中并未安排起她的帐篷,方才那场突袭又让许多已经搭好的帐篷倒塌或损坏,迫使许多将士只能睡在外面。   傅闻钦出了军师营帐,见许多伤员被安排在一起, 有些人只是轻伤, 有些人被大刀砍断了手臂, 呻.吟不止。   傅闻钦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她看着那些伤重的伤员,一时有些纠结。   本质上来说, 这些人的生死无关她的事,丝毫无法促进她和赵韫的感情。   但是赵韫信佛, 他前半生杀了些人,后半生一直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劝傅闻钦一定要向善, 否则以后会下地狱的。   究竟有没有地狱, 傅闻钦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初赵韫下葬的时候,舒皖对她说逝者穿红衣入棺, 会化为厉鬼。   但到现在, 她也没等来赵韫的鬼魂, 既无鬼魂,要她何信神明?   饶是傅闻钦心头堆了千百个不愿的理由,她还是侧过了身, 朝东方遥遥一拜。   “佛祖在上, 今我傅闻钦与赵韫一体, 希望杀人罪业全报诸于我,救人福源降之于赵韫,感激不尽。”   说完她便起身, 挽起袖口走向那堆伤病,对随行军医道:“交给我处理吧,这些人若不及时消毒处理,会死。”   那个军医瘦瘦小小,豆芽菜一般,抬头怯怯地看了眼傅闻钦,忙起身道:“是,将军。”   她,包括她们,对这个新来的将军都不是很熟悉,除了天生带着的惧意,更多的是有人不屑。   因为卫将军出身不高,都是和她们一般无二的小卒。   傅闻钦手艺一向不错,她一个个为伤兵处理伤口,打麻药、擦洗、剜肉、缝合,最后缝出的伤口几乎看不出裂缝,线也很隐秘,看得周围的士兵连连赞叹。   “将军祖上的行医的吗?”有个伤情不重的士兵,缝合完小臂就坐在傅闻钦旁边同她聊天,顺便打打下手。   沉吟一声,傅闻钦严谨道:“父亲是,自小跟着学了许多。”   “啊原来如此!那令尊是干什么的?”   傅闻钦面无表情道:“卜卦的。”   “哇!!!”   好多人惊叹起来,竟无一人觉得这个职业很卑微可鄙。   她们这些动不动就要远征离家的将士,最信的就是此类玄学,出远门前,打仗前,都会花钱找专业的先生卜算一卦,以测吉凶。   “如此说来,将军也对卜算略知一二了?”那人惊喜着,眼眸都亮起来,像只小狗似的望着傅闻钦。   “不能说是略知。”傅闻钦皱了下眉,发挥着她素来的诚实品格,“只能说是精通。”   这是实话,上回她情急之下给舒眷芳胡诌了一番,私下就狂补了一通占卜算卦,只不过周易、六壬之类的有些难,尚在学习当中,但是塔罗还是略微容易些的。只要她把卡牌上的内容全记住,融会贯通就可以了。   至于洗牌这件事,本就可以在脑中进行的。   “噢!”小士兵开心起来,不停眼神示意着周围的人,兴奋道,“那将军都会算些什么?”   傅闻钦刚起手断线,缝完一个伤员的小腿,回答道:“事业运势,姻缘桃花,还有当下想做的一件事成败与否,都可以。”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忽然拍上傅闻钦的右肩。   “什么!将军快给末将算算姻缘!求求了!”   傅闻钦莫名回头,正对上孙犁那张大脸。   好怪。   傅闻钦叹了声气,道:“说情况。”   她手上动作并不停,给一个被砍断双臂的士兵做着治疗,那个士兵眼神绝望无比,了无生气地望着天。   傅闻钦低声道:“倒也不必如此,好好养伤,过两天给你装个新的胳膊。”   闻言,那个伤兵眼神一动,愣愣看着傅闻钦。   傅闻钦抬眸道:“谁过来登记一下?凡是缺胳膊少腿的,在这里登记名姓,等回京我一一测量,安装义肢。”   “我!我!”方才滔滔不绝的小兵抱着自己被缠好的手臂疯狂举手。   傅闻钦看了她一眼,皱眉。   “我叫姚春如!将军不信可以问问,我的字,在军中是最好的!”   傅闻钦点点头,不再说话。   孙犁抬着大屁股一下子挤了过来,口若悬河:“军中人都知道,我喜欢王家的小公子王澄,那是一年前的一个雪夜,我......”   此处略去成百上千字,反正等孙犁讲完,傅闻钦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全部的伤员,蹲在地上由别人倒水来净手。   “唉。”她长叹一声,掠了眼眼巴巴看着她的孙犁,道,“一到十,选两个数字罢。”   “呃......三!”孙犁抓着脑袋又想了半天,“八!”   “......”傅闻钦挑了下眉,与孙犁对视了一阵,缓缓道,“王澄,年十七,身长七尺,面雪白,耳后有红斑,是块月牙状的胎记,曾和江家定亲,后因江家女和别人私奔,婚事作罢。”   孙犁震惊地看着傅闻钦,道:“您真神了!这都算得出来!!”   她大叫起来,十分夸张,引得围观者又多了几人。   傅闻钦抬眉,王家嘛,王雪茗的族亲,那她可太知道了。   “将军将军。”孙犁连忙攀住她的袖子,“那您快说我和他,究竟能不能成?”   傅闻钦沉吟一声,道:“你二人缘分浅薄,如绵绵细沙,愈紧愈流。”   “什...什么意思?”孙犁皱着眉纳闷。   “意思就是,你最好不要上门逼迫王公子,以礼相待,细水长流,方才有望撼动王公子真心,若强取豪夺,怕是要黄。”   “可......”孙犁抓脑袋,“可我之前已经在王家大堂里大骂过一次了。”   傅闻钦眯了眯眸子,徐声:“自毁姻缘,愚不可及。”   “那...那将军我还有救吗?”孙犁哀嚎。   傅闻钦抿唇,从怀中摸出一瓶神秘蓝色液体,递给她道:“每次去见王公子前,以此物漱口默数三十下,试试。”   孙犁如获至宝,小心接过。   傅闻钦立即起身,不愿逗留。   一番修整,许多将士都入睡了,傅闻钦坐在一个浅坡上望着月亮,心想不知赵韫在干什么。   今日的月亮这样圆,应是团圆的日子才对。   入神间,身侧衣袂浮动,是陈屑坐了下来,递给傅闻钦一个酒囊。   “多谢。”傅闻钦伸手接过,浅尝一口,便知是军中惯饮的烈酒,十分辛辣。   陈屑看着她略微皱眉的样子,柔笑:“将军喝不惯烈酒吗?”   “嗯。”傅闻钦如实回答,“我从不饮酒。”   赵韫说舒眷芳醉酒后十分可怕,总是担心她也会酒后发狂,不让她喝。   傅闻钦从未喝醉过,但一向深以为然,平日里她清醒着,总是要百般克制才会节制着不把赵韫弄坏,万一饮酒误事,她怕是要痛失一大把的快乐时光。   “啊。”陈屑惊叹一句,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道,“将军受伤也不轻,不如去帐中歇一歇罢?”   傅闻钦看了眼天色,道:“不必,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率先去葛逻禄和黠戛斯老巢清缴,你们后续清理一番便可,谈判赔款等事宜我就不参与了,须先回京。”   陈屑愣愣看着她,道:“将军似乎非常着急?”   傅闻钦点头:“确实。”   “是...京城有什么人在等将军吗?”   “确实。”   陈屑早听说卫将军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又试问道:“心上人?”   “确实。”傅闻钦再次肯定。   陈屑咋舌,第一回遇上如此不脸红心跳,如此耿直承认下来的,顿生几分好感,八卦道:“是高门公子?”   “嗯。”傅闻钦有些嫌弃身边这位的聒噪,但由于之后还需得这位帮忙与两个部落谈判,很是耐着性子地回答。   “啊......”陈屑叹了一声,“这次打完仗回去,等将军封了爵,前去提亲的话,一定会马到功成的。”   傅闻钦挑眉,“真的会封爵吗?”   说不定封了爵赵韫真的会稍微、稍微地谅解她一点。   但是本着对赵韫秉性的了解程度,傅闻钦还是觉得很害怕。   “当然!将军或许有所不知,整个漠北都护府的人都葬身于葛逻禄和黠戛斯之手,这是非常严重又屈辱的挑衅。”   傅闻钦点点头,不再说话。   身后传来O@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本递到傅闻钦面前。   傅闻钦抬眸,看到了姚春如含笑的脸。   “将军,所有伤残将士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不错。”傅闻钦一手接过本子,一手在姚春如手中放了两枚金币。   “啊这!”姚春如像被烫了一下,立马就要还回去,被傅闻钦避开了。   “我不缺钱。”傅闻钦淡声道,“拿着罢,回去可以给父亲治病,姚春如。”   姚春如目露惊讶:“将军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自然都翻看过你们的资料。”傅闻钦揉了揉眉心起身,跨上她那匹黑马,回身嘱咐道,“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陈屑。”   陈屑心中十分担忧,她虽亲眼见证了这位卫将军的实力是何等逆天,但毕竟她受了那么多伤,就这样冲进敌军老巢,岂不是羊入虎口。   然而卫将军并不等待她的回复,直接策马扬尘而去。   姚春如呆住:“将军去干什么了?”   “去打仗了。”陈屑抿唇。   “一...一个人?”姚春如大惊。   “别愣着了,快叫没受伤的将士们集合支援罢!”陈屑长叹一声。   实话说,这是她这辈子遇到最怪的一次打仗。 39. 控制 黠戛斯王女的秘密   汴京, 深宫,云烟阁。   赵韫面色略显憔悴,不断地翻着身,他自觉有些燥热, 忍了许久, 还是打开了窗, 站在窗口望着天上的圆月。   不多时,罄竹从那边小房里出来,披着衣服连忙走到窗口来, 道:“主子还是睡不着吗?”   “嗯。”赵韫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总是着急。”   “是不是陛下这几日都不在的缘故啊?”罄竹扭头小跑着进了屋,来和赵韫说话。   “我不知道, 我就是...有些烦闷。”赵韫皱眉。   今早赵府传来了书信, 说他父亲身子好些了, 但同时,他母亲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说他在宫中从未承过圣恩, 大怒一场, 说他才进宫几月就满口谎言,威胁说要苛减父亲的用度。   “...主母就是那么一说,不会真做的罢?”罄竹这句“主母”叫得格外勉强, 他从小就不喜欢那个冷漠又凶巴巴的女人。   赵韫沉默, 悲哀地望着天空。   他那母亲有什么是做不出的?信上的字字句句, 赵韫都信她做得出来,且只会做得更过分。   “母亲说,让我尽快搏得盛宠, 好助她做事。”赵韫垂眸,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主母要做什么?”罄竹呆了呆。   “朝中...不是多了个卫将军么?”赵韫叹声,“她好像去漠北打仗了,母亲让我帮着打击她。”   “后宫不得干政,主子如今能顾好自己周全已经万幸,怎么能提这样过分的要求!”白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冲。   罄竹想了想,“您就说您跟陛下说过了,惹得陛下发了脾气,不能再说了,奴不信她还能去问陛下真假。”   赵韫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格外担心父亲。若是我这边一直没有成效,父亲怕是会过得很不如意。”   “陛下不是赏了主子许多珠宝吗?”罄竹道,“拿一点去接济王爹爹,应该无妨罢?”   “那是陛下的赏赐,我怎么能自作主张送人呢?”赵韫徐声,他眸光浅浅,继续抬头望月。   他真的很想见一见陛下,这才第三日,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十数日,每一日都过得这样漫长消磨。   “把滚滚抱来罢。”赵韫忽道,“我今晚想和滚滚一起睡。”   “哎好。”罄竹连忙折身出去抱猫,回来在将猫递给赵韫前,直用脸用力地蹭了蹭猫咪,还埋在猫身上深深吸了一口,弄得小猫咪喵喵叫。   赵韫微愣,忽然觉得罄竹这个动作有些熟悉,他迟疑道:“如此做法,是有什么乐趣吗?”   “主子您试试!简直是爽!”罄竹把滚滚递给赵韫,一拍大腿。   “......”真的?   陛下就经常这样对待他,耳鬓厮磨,经常要蹭到他心中渐生恼意才肯罢休。她好像总能知道他什么时候恼,那点火刚起来,陛下立马就不蹭了。   赵韫看着手中的滚滚,抱起猫咪来,学着罄竹的动作,先用脸蹭蹭小猫咪柔软的肚子,在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呆呆地看了滚滚一会儿,没忍住又做了一次。   好像...真的有点得趣。   ......   此刻四下无人,傅闻钦慢悠悠伸了伸脖子,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手榴弹。   无人,就说明她可以胡作非为了。   动用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快速达到胜利的目的。   傅闻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境况下,来到葛逻禄的王帐附近,打晕了t望塔上的卫兵,然后缓缓地、用牙咬开了手榴弹上的拉环,再缓缓地,将东西扔了出去。   “轰!”一声巨响,整个部落的一半帐篷突然被炸飞,接着火海连绵。   傅闻钦有些心虚,因为这实在太欺负古代人了,她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她怀着十分歉疚的心情,然后把另一枚手榴弹丢向了另一边,又是一声轰然,火海连天。   这实在是最快的方式了,她本想昨夜就解决完这些,今日本应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做完这些,估计还不等葛逻禄人收拾完残局,陈屑等人就会带人过来了,在一片惊呼与叫喊中,傅闻钦又北上前往了黠戛斯营地。   与此同时,埋伏于某地的十八个蒙面人面面相觑。   “你们看清她刚刚做了什么吗?”   其余的人无一例外都在摇头。   这实在太诡异了,她们从军中跟踪傅闻钦到这里,本欲想借葛逻禄人之手除去此人,然而她们都还未搞清是什么状况,葛逻禄就起了一片火海。   按照规矩,军队通常会将得到的战利品抢个干干净净,但傅闻钦对这些财宝并无兴趣。   钱她可以自己挣,有一串狼牙就够了。   说着,她的目光停在一串极其华美的蓝宝石项链上。   几乎在看到宝石的第一眼,傅闻钦就想象到了这些漂亮的石头出现在赵韫身上的样子。   “咳。”傅闻钦轻咳一声,十分心动,然后从黠戛斯的王室里拿走了那串蓝宝石项链。   黠戛斯的人口比葛逻禄要多,地域规模也大,而且不想葛逻禄那样呆呆地攒在一个地方,她们很分散,看上去手榴弹好像无法解决。   于是傅闻钦便进入了黠戛斯的宫殿,准备擒贼先擒王。   黠戛斯是稳定的部落,她们这里的建筑多是泥土砖石构成的坚固建筑,不像葛逻禄,都是由大大小小的帐篷构成,随时准备搬走。   这是由于葛逻禄和衍朝本是交好的关系,很多葛逻禄人民不耐西北恶劣的气候和贫苦的生活,会举家搬迁到中原谋生。因而葛逻禄的人口也比黠戛斯要少。   黠戛斯王宫的守卫并不似衍朝皇宫那样密集,她们很稀疏,且并无固定驻守的守卫,而是一支支的列队巡逻。   傅闻钦十分轻易地绕开了守卫,一间间寻找着黠戛斯可汗的踪迹。   直到她在打开一间宫殿的殿门之前,忽然听见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阿父,别羞了,孩儿想听您叫出来。”   “真是放肆,不准再这样叫我!”   “......”傅闻钦挑眉,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推门而入,进屋好大一张高脚床上,一个棕色皮肤的女子正压着一个同样棕黑肤色的男人,姿势亲密不已。   那男人率先瞧见她,大叫一声,一脚把女人从自己身上踹了下去。   那女人惊觉,猛地看了过来,目中俱是汹涌的杀意。   傅闻钦悠然地瞧着她,打量着她的年纪,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男人的年纪,和蔼道:“王女,这应是你母亲的男人罢?”   “你是谁?关你什么事?”女人冷着脸站了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长刀。   傅闻钦不为所动,缓缓道:“不要担心,我并无心插手你二人的感情。”   她甚至关上了殿门,为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傅闻钦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慢吞吞道,“就顺便问问,王女有没有想做可汗的打算?我可以助你。”   床上的男人已经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瞧着。   执刀的女人冷笑一声,道:“你是中原来的罢?衍朝要败了,你不知道么?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叫嚣。”   她口中说着狠话,却并不是很敢上前与傅闻钦交手。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实力非同小可,在有人注意到这边之前,她不想打草惊蛇。   “昨夜黠戛斯和葛逻禄联合的部队已经败了,你不知道么?”傅闻钦反问了回去,交叉的十指放在翘起的那条腿面上,犀利的银瞳注视着这二人。   她道:“这或许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王女,只要你点头,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这位美丽的男子,当然还有至高无上的权位。”   黠戛斯王女脸色铁青:“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傅闻钦眯眸,“成为我的势力。”   她见这位王女不言,继而道:“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可汗最见不上眼的女儿,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我说得没错罢?乌里索。”   “你知道我的名字!”乌里索脸色大变,咬紧了牙,十足戒备地看着傅闻钦。   “这很重要吗?”傅闻钦垂眸,斜眼睨向床上的男人,“你的阿父很爱你,明知你没有什么出息,还肯和你一起厮混。作为一个女人,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来报答心上人呢?”   “我......”乌里索一脸深沉,她的目光比起最初已有些动摇,但还是反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昨夜,黠戛斯和葛逻禄的联军是我做掉的。”傅闻钦抬眸与她直视,“首先这是我的实力。其次王女殿下,你有得选么?宫里现在在到处搜查我的下落,你觉得等她们进来,你和你的阿父,会是什么下场?”   乌里索脸色青白,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叫喊守卫的原因。   若是让她的母王知道此事,她和男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乌里索咽了咽口水,道:“那我该怎么做?”   傅闻钦对她招了招手,等乌里索靠近她后,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粒药。   “王女殿下,我向来没有什么安全感,为了避免你过河拆桥,我这里有一粒香丸,请吃了它。”   乌里索看了眼那颗黑漆漆的药丸,知道这必然是眼前这个诡异的女子用来控制她的东西,当即手腕一动,用力向这个银瞳女子刺了过去。   她才刚抬了手,都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就被傅闻钦一把截住了。   乌里索猛力挣扎着,可她的那只手就好像被焊在了那儿,竟然纹丝不动。   “六殿下!”门外忽然响起了一排脚步声和呼喊声,“吾等奉可汗之名搜查宫殿!请立刻开门。”   乌里索脸色骤变。 40. 重逢 能不能让我好好亲到老婆了   “怎么样啊王女殿下?”傅闻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总得选择,选是去屈辱地死,还是荣光地活。”   外面的守卫不见回声,已经开始撞门了。   乌里索内心急剧矛盾着, 她惨白着脸看了眼床上可怜兮兮的男人, 一把抓起傅闻钦手中的药丸吃了下去。   “呀, 好极了。”傅闻钦起身,回头看向门口,数十个守卫已经闯了进来, 一轰而入聚集在门口,她们还没来得及细看, 就见脚下滚来一个圆圆的小球。   一秒钟后,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进来的二十八人全部昏死过去。   傅闻钦摩挲着手指, 回眸看着眼神惊惧的乌里索, 道:“殿下,给你的阿父穿件衣服, 然后准备登基大典罢。”   那个魔鬼一般的女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乌里索呆怔在原地, 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可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刺耳又真实的拼杀声。   “阿父!”乌里索终于回身,拿了衣服去给男人穿。   床上的男人显然很惊恐, 怯声道:“我觉得很害怕。”   乌里索目光深深注视着门口, 一把揽住男人的头按在怀中, 道:“别怕。”   从军队离开后,傅闻钦就知道有人跟踪她,所以她特地乘坐了普通的马匹, 目的就是让那些人追得上她,再借她们之手,引起黠戛斯王宫的骚动。   没想到会有乌里索这样意外的收获,傅闻钦来前并非没有查过这些人的资料,但她并不知道这二位是这样的关系,而且正在偷情,还被她撞上了。   于是她故意拖延了一些时间,让乌里索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虽然她也不知道一个黠戛斯能给她带来什么,但是有备无患,素来是她的行事作风。   再加上傅闻钦看着乌里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感同身受,就想顺水推舟,送她个人情。   她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牵扯起来还是很疼,但并不妨碍她的行动。   傅闻钦注视着不断从殿门鱼贯而入的黠戛斯守卫,用手中的剑一个一个地将她们杀死。   再然后,那些人都不敢上前了,就聚在门口,与傅闻钦对峙,中间相隔的,是满满的尸山。   傅闻钦看着那些目光凶狠的人,用谈判的口吻道:“有个选择,要么你们就像这些人一样,全都死了。要么,拥立乌里索为新王,你等无名小卒便是乌里索王的股肱之臣,前途无可限量,自己选选?”   她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她说一句话,就上前一步,慢慢拉近她和黠戛斯守卫的距离,反倒是这些守卫在节节后退。   行动缓慢的乌里索和那个男人终于走了出来,小心地跟在傅闻钦身后。她们二人的脸上带着和那些守卫同样的震惊,看向傅闻钦的目光同样复杂。   “你简直就是魔鬼!”乌里索低声。   傅闻钦并不理会她的咒骂,只是等着那些人的答案。守卫们自然也有侥幸心理,她们在等待援兵的到来。   援兵很快就会来,傅闻钦又拿出一个手榴弹,轻轻咬开上面的拉环,随意地将东西丢了出去。   顷刻之后,前排的十几个守卫被尽数炸飞。   有的人目睹着这样惊悚又古怪的一幕,吓得尿了裤子,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接着有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表示臣服。   傅闻钦很高兴,她点点头肯定道:“做得很好,现在转身,去为你们的新王搏一个机会来。”   乌里索愣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真的如傅闻钦所说,转身去对抗后继而来的守卫,颤声道:“她们都是些软骨头,留着她们干什么?”   “乌里索。”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回了头,“哪里都有软弱的人存在,但现在她们是你最好的武器,坚韧的心腹可以称王之后慢慢培养,现在还是不要挑挑拣拣,你说呢?”   乌里索无话反驳,沉默地立着。   这个王女的脑子好像不太好。傅闻钦暗想,不知道把黠戛斯交到她手上能够存活多久。   政变向来是要有牺牲的,乌里索还算有些骨气,期间一直拉着她情人的手。   在傅闻钦的协助下,王宫里少数的守卫成功战胜了大半的守卫,黠戛斯的可汗被囚,乌里索也顺利拿到了象征权力的印章。   做到这个份上,傅闻钦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反转了,她拿出自己在不知哪个宫里顺的那串蓝宝石项链,对乌里索道:“这个东西不错,我带走了。”   乌里索没有反对,反倒命人抬上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珠宝。   目前,黠戛斯也就只给得出这样一箱了。这个民族本来就不是很富裕。   傅闻钦收下了,她道:“给你吃的东西,每隔半年需要吃一次解药,否则会暴毙。”   “我要回京了,后面会有衍朝的军队来此,你们可以详谈合约内容。”傅闻钦当真是急不可待,至于后续,黠戛斯大臣的反应,自有乌里索自己去解决,无关她的事。   她左臂上的表盘至今都没有出现反应,无法探求从黠戛斯直接回京的路线,于是她只好按照原路返回,又从默里绕了一次。   回去的路上,傅闻钦一直有短暂性晕眩的情况出现,她没有特别注意,只觉得这是即将要见到赵韫的兴奋心理。   她午时从漠北出发,夜间就赶到了汴京,急匆匆梳洗了一番,便立即前往了云烟阁。   统共离开了五日,再次看到这个小院子,傅闻钦胸中顿时漫上一股安逸。她给陈屑留了口信,让她们缓慢回京,可以拿从葛逻禄那里抢来的银钱在沿路的边镇的肆意游赏一阵。   这可是带薪休假,陈屑没有理由拒绝,军队也会很乐意。   她跨入云烟阁,望着空荡的小院,喊了一声“赵韫”,然后满眼渴慕地盯着殿门。   果然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小跑着,美艳又柔软的男人露出怔愣的神色出现在门口,只迟疑了一瞬,就朝她奔了过来。   傅闻钦也上前一步,牢牢将赵韫抱在自己怀里,疯狂汲取着男人身上熟悉的香气。   “陛下忙完了吗?”赵韫紧紧搂着女人的腰身,由着陛下在他颈侧磨蹭,他犹有些呆滞,尚未反应过来陛下来看他了。   “嗯。”傅闻钦沉甸甸地回了一声,正想从赵韫颈侧起身,如愿地去亲一亲赵韫柔软的唇。   然她刚起身,突然一阵麻痹感从她心口的位置传来,紧接着愈演愈烈,她面色微变,感觉到自己全身都麻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接着,她听见耳边赵韫惶急的声音,唤她陛下。   “别...千万别叫太医。”傅闻钦整个人顿失知觉,在交代完这句话后,彻底昏死过去。   赵韫震惊地看着她,双手用力抱住昏厥过去的女子,连忙将女人打横抱起,送进了屋内。   “主子!”   “陛下?!”   罄竹和白梅出门查看,见此情景都是大吃一惊。   “陛下怎么了?主子。”   “我不知道。”赵韫声音颤抖着,他急匆匆将陛下放到了床上,吓得去探陛下颈侧的脉搏,还跳动着,是正常的。   “奴这就去请太医。”白梅转身就走。   “等等!”赵韫紧紧握着陛下的腕子,想起陛下昏厥前的嘱咐,低声道,“先别去。”   白梅转过了身,怪异地看着赵韫。   “你们...你们先下去,把门关好。”赵韫哽咽了下,将二人打发出去,道,“若有人来,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是。”二人应声,面面相觑,疑惑地离开了大殿。   “陛下?”待屋里只剩他二人时,赵韫试着摇了摇傅闻钦的身体,可女人毫无反应,除了脉搏和心跳正常,简直就像死了一般。   赵韫既害怕又着急,他试着又晃了晃女人的肩,抬手的时候,却感觉到一片湿意,他将手心翻过来一看,上面印着红色的斑驳,全是血。   “陛下!”赵韫吓得轻呼一声,他连忙脱解着女人的衣服,去看她的伤势,衣服才脱了一半,赵韫便看见女人雪白的肌肤上纵横交错全是伤痕。   有些已经结了痂,暗红着,有些还在渗血,润湿了周围的皮肤。   但她身上很干净,赵韫摸着陛下微潮的发尾,便知晓了陛下在来前,特地沐浴过。   纵是赵韫再不懂医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伤口是不能见水的。   可陛下却为见他,特地沐浴来了,是为了见他吗?   赵韫双手颤抖不已,他回身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剪刀,小心地为陛下剪开染血的那只袖子,伤口在肩膀的位置上,用白布缠着,已经被血染透了。   “可...可我不会医术啊。”赵韫有些着急,但他又不能出去叫人,想起上回,陛下拿来的瓶装药膏还在,那个对伤处十分有效,便去拿来细细涂抹在了陛下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和伤口上。   比起肩膀上这一处,其余的地方显然算是小伤,赵韫处理完了其余的,才敢轻慢地解开那条白布,然后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啊。”赵韫吃了一惊,伤口已经被血染透,有些血肉模糊,但很轻易可以看出已经被缝合过了,只是还止不住地流血。   “金...金疮药。”赵韫想起自己的柜子里有一些,他用干净的巾帕将血迹擦拭干净,然后快速倒了些金疮药上去,又用干净的丝绸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赵韫心口怦怦犹然惊恐不止。   陛下怎么会这样?是谁将陛下弄成这样的?谁敢呢?   默了瞬,赵韫想起之前陛下对他说过的,那个皇家秘术。   难不成是陛下自己?她不叫太医,是不想让人发现她在练禁术吗?   赵韫神情十分严肃,看着面色苍白的陛下,心中疑云四起。 41. 昏迷 墨君难产   焦虑感漫过午后, 一直延续到傍晚。   赵韫一直守在床边,从未见到陛下的转醒。他甚至时不时就要去摸一摸陛下的脉搏,生怕女人不经意死了。   他深深叹了一声,甚至不知道如若陛下死了, 他更多是害怕, 还是难过。   以前出现过这种现象吗?赵韫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至少在其他侍君那里,陛下没有出过这样的状况。   否则墨君一定会告诉他的。   殿门推开一条细缝,白梅悄悄进殿, 站在外间询问:“主子,要准备晚膳吗?”   “嗯。”赵韫回了, 谨慎道,“和平日一样的用量。”   “是。”白梅又应声退下。   赵韫面露愁容, 陛下在他心里, 一直是十分坚强的人, 她好像什么都会,无所不能。所以赵韫心底里, 其实已经生出了对陛下的依赖, 他遇到了难事, 第一个起的念头,竟不再是如何周旋,而是如何去求求陛下, 陛下一定会答应他的。   可他还未来得及对陛下说出他的烦忧, 陛下却出了事, 人事不省。   他还找不出原因。   真的不去找太医吗?赵韫迟疑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陛下是不是其实在说快请太医之类的话。   但他再怎么怀疑, 也记得清清楚楚,陛下说的就是不要。   他发着怔,时而瞧瞧陛下的脸色,时而摸摸陛下冰凉的腕子,时而望着房梁发呆。   就这样呆坐了不知几时,坐到白梅把饭食送进来了又出去,他刚要起身去桌边,袖子却被一把抓住了。   赵韫一愣,忙回头去看,只见他袖上紧紧抓着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可这只手的主人还在沉睡,死气沉沉,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陛下?”赵韫试唤。   “别走。”床上的女人出了声,她的声音那样空洞又平静,回荡在寂静的殿内,配合着她毫无生气的脸色,本该是一副诡异的场面。   可赵韫却在女人的话尾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她好像在害怕。   “不走。”赵韫应声,又坐了回去,轻轻握住女人的手。   “别死。”那只抓着他袖口的手突然攥紧,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然后,赵韫在女人的眼角,瞥见了一缕晶莹。   鲜有的一缕,稍纵即逝,连泪痕都没在她脸上留下,只在床上留下一点微深的色泽。   赵韫看着,忍不住伸手覆了上去,轻轻摸了一下。   陛下...这是在说谁?谁死了?   恍惚间,赵韫想起了那日后君们一起说过的话。   “说是给先君后祈福呢。”   “可能就是莫名其妙惦念起故人来了罢。”   那两句简短的话堆叠起来,聚在赵韫心头,成了愁。   除了先君后,似乎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赵韫滚了下喉,艳色的凤目中流出一丝复杂,定定看向床上的女人。   原来陛下心中......早有难平的意中人吗?   那人是陛下的心头好,却早早死了,那陛下突然这样对他,是不是因为......他和先君后长得很像?   赵韫猛然回忆起和陛下初见的那个夜晚,陛下什么都没说,就吻了他,好像见到阔别已久的心上人一般。   赵韫面色一白,越想越觉得胸中窒息,原来这么久,他不过是个替代品,所以才会这样无理由的对他好,所以才会一连几月,都来见他。   就在赵韫越发绝望,在这条思路上一去不返时,床上的女人又沉沉唤了一声:“赵韫!”   赵韫吓了一跳,侧目去看双目紧闭的陛下。   她终于有了些反应,不再是了无生气的模样,而是眉心紧皱着,表情十分痛苦。   “别死!”她重复着,抓着赵韫袖子的手松开又攥紧,痛苦地呓语着。   这是在说他?赵韫怔然,复又握紧了女人的手,道:“陛下,臣侍在这儿呢!”   难道陛下不是想起了什么人,而是梦见他遭遇了不测?梦里他死了吗?   “我想陪你去!”傅闻钦低语一句,她心口钝痛,连绵的疼痛好像一片深海,而她被沉浸其中,窒息又痛苦,想死又死不了,想生又出不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手中抓着一缕稻草,那样柔弱又轻薄的一缕,几乎是她唯一的希望,但她下意识不敢去用力扯,好似更加情愿就这样沦于痛苦之中。   “见我!”傅闻钦的声音绝望又愤怒,用力砸着身下的床板,“你竟敢不见我!”   赵韫被眼前所见吓住了,他心中惊疑不定,一会儿觉得陛下说的是他,一会儿又觉得不是他。   可陛下分明在唤着他的名字,口齿清晰地,不断重复。   “陛下,你快醒醒!陛下!”赵韫不敢碰到女人的伤口,只好将双手搭在陛下胸口轻轻摇了摇。   可令人绝望的是,陛下好像闻所未闻,再又发出一声沉闷的质问后,又沉寂了下去,仿佛从未醒过。   赵韫眉头紧锁,早就没了用饭的胃口,就着这样的姿势脱了鞋上床,轻轻缩在了女人的怀里。   虽然陛下身上还是冰冰凉凉的,但是屋里很暖和,赵韫抱着陛下的腰,轻轻在她颈间蹭了蹭,明早陛下就会醒了吧?   他想,怀着这样的意愿睡去。   翌日清晨,赵韫率先醒了,他下意识赶紧去摸身边的女人,发现陛下还和昨晚一样,一动不动,除了脉搏是正常的,几乎没有动过的迹象。   她连躺着的姿势都和昨夜一模一样。   “陛下。”赵韫蹙眉,眼底溢上一抹忧色,“你究竟是怎么了。”   叹了一声,白梅又进屋来,瞥见桌上昨夜送进来的吃食还完完整整地放着,道:“主子,陛下还没醒吗?”   “嗯。”赵韫点点头。   “那您今日还去椒兰殿吗?”白梅道。   墨君临盆的日子快到了,就这几天,赵韫天天都去看他,陪他说说话,扶着在院子里走一会儿。   “去的。”赵韫道,“今儿我一个人去罢。你们留着看着陛下,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椒兰殿找我。”   话音未落,罄竹从外面踏入房中,道:“主子,墨君托人过来捎话,说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见客了。”   “哦,知道了。”赵韫抬眸,“是不是胎动了?没事罢?”   “有太医在那边守着呢,肯定没事的。”罄竹笑了笑,“奴去熬些热粥给主子吃罢?先前陛下留的东西还有些。”   “好。”赵韫用手指指背碰了傅闻钦露在外面的腕子,起身道,“出去罢,我想透透气。”   这样沉闷的气氛一直笼罩在云烟阁,持续了整整三日。   赵韫越等越心慌,整整三日,陛下毫无起色,他真的担心女人会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真的...不宣太医吗?”白梅再次试问道。   赵韫也动摇了心思,白了白脸色道:“要不......还是......”   他望了眼屋内,陛下已经滴水未进三日了,再这么拖下去,就是还活着也要拖死了。   想到此,他下了下决心,道:“白梅,或许你还是.....”   “主子!”罄竹从外面快步走来,“墨君突然生了,好像不太乐观,您去看看吗?”   “什么?太医不是说还有五日吗?”赵韫连忙去房内去了披风往外走,临出门前望了院中一眼,道:“你二人好好守着陛下,出事就来找我!”   “是!”   “主子当心啊!”   两个人齐齐应下,赵韫这才快步赶往椒兰殿。   自古男子生产多凶险,何况墨君那肚子那样大,看着就是个不好生的。   赵韫满心焦虑,到殿门前询问墨君的贴身小侍:“怎么样了?”   “回华侍君,两个太医和接生郎君都在里面呢,都是资历老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那为什么没有声音呢?”赵韫心慌,徐扬不会已经晕过去了罢?这可是要出事的。   小侍低着头:“这...奴也不知,是太医嫌奴等碍事,只留了两个小侍在里面。”   赵韫叹了一声,侧身越入殿门,去寻徐扬的身影。   走至内殿,才隐约听见徐扬的呻.吟,赵韫这才放了些心,掀开幕帘去往里面瞧。   里面两个太医听见动静,往身后一看,冷着脸道:“华侍君,产房重地,还请出去等。”   赵韫垂眸,正想转身,听见后面响起徐扬的声音,叫住了他:“是阿韫吗?快进来陪陪我。”   “嗳。”赵韫应了一声,这才折回身去看望床上的徐扬,见徐扬惨白着一张脸,连忙上前从身后抱住他,让他枕在自己怀中。   “疼吗?”他问。   徐扬唇色发白,吃力地点头,“啊,早知这么疼,我就不生了,从昨儿半夜疼到现在,阿韫,我要死了。”   “快别这样说话!”赵韫忙捂住徐扬的嘴,末了又轻轻抚摸着人的脸颊,安慰道,“会好点,哥哥一定会好的,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会平安生产的。”   徐扬哽咽一声,抽噎着流起眼泪来,哑声道:“阿韫,要是我去了怎么办?要是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去了,怎么办?”   “你怎么这样想,一定不会有事的!”赵韫听得也心酸,他不知道徐扬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然徐扬的脸色确实差得吓人。   再看看这屋里的人一个个愁容满面,一副徐扬马上就要死了的样子,他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赵韫连忙宽慰:“肯定会平安哒,我也在这里陪着哥哥呢,哥哥是想要个女儿还是儿子,名字想好了吗?”   徐徐聊了几句,徐扬情绪才好转了些,慢吞吞地说:“原是想要个女儿的,原一直想要女儿,今日这样了,只想着她平安出来,女儿也好,儿子也好,平安出来就行。”   “一定会平安出来的!届时陛下也会赐个好听的名字!”   听他提及陛下,徐扬眼神微动,握住赵韫的腕子道:“最近,陛下有去看你吗?你能不能求求陛下,让她来看我一眼。”   赵韫面色微变,“陛下她......”   “她好像这几日都很忙,我也好久没看见她了。”   闻言,徐扬又哭了起来,没一会儿,哭声戛然而止,徐扬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要生了,要生了!”接生郎君说了一句,身边的小侍连忙将准备好的东西拿上前。 42. 震惊 傅闻钦大型掉马现场   赵韫紧紧抱着徐扬, 呆呆地看着房中人忙来忙去,而他只能无措地抓紧徐扬的手,连被子下面是个什么境况都看不到,只能瞧见生产过程中被一盆盆染红的血水。   赵韫面色发白, 他怀中的徐扬脸色差得更加吓人, 他强作镇静道:“那个...慎贵君今日没来吗?”   徐扬声若游丝:“他...昨日被陛下叫去侍寝了。来...来不了。”   赵韫怔住, 昨日?   徐扬疼得徒手乱抓着,不甚抓破了赵韫的小臂,赵韫却浑然未觉。   他看着屋里的一切, 忽然觉得恍惚又朦胧,耳边的嘈杂和徐扬的叫喊仿佛都低沉了下去, 他耳边静静的,缓缓看向轩窗。   惊险的生产过程持续了很久, 具体有多久, 赵韫也记不清楚, 他只瞧见外面的天色从透亮变得昏黄暗沉,直至红霞满布, 椒兰殿才听见一声嘹亮的婴啼。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几乎是生下孩子的同时, 徐扬就脱力昏死过去。   太医忙开了滋补的方子,姜汤水也喂到了徐扬嘴边,可就是怎么也喂不进去。   但人的脉搏呼吸还在, 赵韫安顿着徐扬躺好, 命宫侍替他擦干净身子, 还未来得及去看小皇子一眼,就听外面一声通报:“皇上驾到――”   赵韫心尖一跳,手中替徐扬擦脸的帕子都掉了下来。   陛下醒了?   他忙放下手中的帕子, 越出门去看,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迎接,只有赵韫一个人站着,袖口还沾着血。   他先是怔愣着,在看清那个身穿明黄色锦服女子的容貌后,却是瞳孔骤缩。   入眼的女人面容威严,脸颊垂坠,身长约七尺不足,她的手交叠着,指节上有堆起来的肉褶,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所知道的陛下,没有半点相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赵韫看到她胸前那个张扬的凤凰图腾。   赵韫呆呆看着,满目震惊,他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慎撞上身后一人,喃喃道:“这是...这是陛下吗?”   他身后是徐扬的贴身小侍云焕,见赵韫还呆站着,不由急道:“华侍君!您还愣着干什么!快跪下啊!”   “这是...这是陛下?!”赵韫满眼不可置信,“这...这是舒眷芳?”   “华侍君,您怎敢直呼陛下名讳!快跪下啊!”云焕声音急切,忍不住一把拉着赵韫跪了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坚冷的青石砖上,可赵韫浑然不觉,他都忘了低头,呆怔地盯着那个女人的面容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   舒眷芳步伐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跪在远处的小侍君,而是直接行入椒兰殿内。   赵韫跪在外面,听见那个女人沉闷又严厉的声音在询问:“生的什么?”   里头的太医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是个小皇子,陛下。”   “真是废物!”舒眷芳大骂一声,竟连孩子也不看,转身就走,她出门瞧见一个模样十分标致的男人跪在人群中,抬着头与她相望,不由一怔。   舒眷芳上前几步,将这个男人的面容看得真切了几分,他眼下携着一颗泪痣,妩媚又妖娆,眼尾微俏,一双凤目多情又纯澈,鼻梁正是适中的高度,简直是一张绝色的脸,挑不出半天毛病来。   尤其是他的眼神,含着怯意,又在探究,实在勾人不已。   舒眷芳看得直心痒,柔下声音来,笑问道:“你是哪个宫的?”   赵韫胸腔中的心砰砰乱跳,几近心梗,他看见这个女人笑起来时,眼角那数不清的褶子,闻见她身上浓到无法忽视的龙涎香,看着她绝不出色,却又吓人的那张脸。   甚至溢出浓浓的兴趣,看着自己的眼神。   从上到下,无一处不让赵韫觉得不适,甚至恶心。   他盯着舒眷芳,身为一个天子,却带着淫.欲的眼神,甚至故作温柔的声音都那样令人心口发腻。   赵韫浑身冰冷,紧紧攥着双手,掌心都被指甲刻出深深的、泛白的印子。   “怎么不说话?”舒眷芳等得有些着急,不悦道。   赵韫的声音乱颤着,他低而又低地,回了一句:“云...云烟阁。”   舒眷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便是那个被她要求撤下牌子的侍君赵韫,眼中露出一丝可惜。   “你...还是处子罢?”   赵韫听着这个女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问出他这样的事来,脸色更白了白。   他不是...他已不是了......   现在掀开他的腕子看,只会瞧见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   舒眷芳皱了皱眉,心道这个新进宫的侍君性子怎么这般不讨喜,说了两句话就吓成这个样子,当即吩咐身边的掌事道:“带个人,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掌事李寻低垂着目光,看了赵韫一眼,恭谨回答:“是。”   直至舒眷芳嫌弃地看了赵韫一眼走了,赵韫都未回过神来。   他远远地望着,看着那个陌生女人身边围着的侍从,看着大掌事李寻在她身边点头哈腰,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那个人是当今圣上,舒眷芳。   那...那在他云烟阁躺着的那个呢?   谁来告诉他,那个人是谁?那个和他厮混了整整两月,眉目冷艳的银瞳女子,究竟是谁?   “华侍君,华侍君?”云焕在他耳边唤着,“您怎么了?您没事罢?”   赵韫浑身冰凉。   他缓缓摇了摇头,哑声道:“墨君...怎么样了?”   “主子还没醒呢,唉,太医也没个准话,真不知如何了。”云焕说完抿了抿嘴,起身往里面去了。   赵韫摇摇欲坠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行往云烟阁。   往事忽然无比清晰地在赵韫脑子里浮现出来,比如那个人,她从来不自称为“朕”,比如她一直叫他们安分待在云烟阁,不要乱跑。   再比如她和别人口中陛下是那样不同,再比如那天小厨房着火,是她亲自灭的火......   还有整整两个月,都没人知道他已经承了圣宠。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她做得那样明显,他怎么就从来不曾怀疑过呢?   那个人,究竟是谁?   天色已然漆黑,赵韫一路行进,精致的凤目已从呆怔,逐渐变为冷厉。   他眸色漆黑,一把推开云烟阁的院门,无甚表情地看着院内。   罄竹和白梅正在小厨房烤红薯,听见响动便抬了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赵韫,齐声道:“主子!您回来啦!陛下醒了!”   赵韫沉默着,幽冷的眸子睨了那二人一眼,轻嗤道:“醒了?醒得可真是时候。”   “主子......”罄竹有些不解,正要开口说话。   起身只见赵韫风风火火行进厨房,提手就抄了一把菜刀,转身就往主殿冲了过去。   罄竹吓了一跳,大叫道:“主子!”   而白梅则是反应迅速地追了上去,却在刚要跨入门中时被赵韫一个回门甩了过来,还迅速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白梅被门装得鼻子都疼了,捂着发热的鼻子惊恐地看向罄竹,眼神示意这究竟是怎么了?   罄竹大张着嘴,“我也不知道啊......”   菜刀是把新的刀,方方正正,刀锋尖利,被赵韫提在手里,刀尖上还反着光。   他面色阴沉地走进屋中,从外殿穿过幕帘,在床上发现了只着中衣的女人。   傅闻钦听见响动,警觉回眸,她刚醒不久,身上的各处机能还未完全恢复,有些迟钝。看见来人是赵韫,她心头一喜,正要开口说话,逐渐下沉的目光却落到赵韫手上的那把菜刀上。   饿了?她先是这样作想。   可她又抬头看了看赵韫阴沉的脸色,不像是饿了的表情,又猜测难道是她昏迷期间做了什么她不知晓的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成?   傅闻钦十分不解,她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万一这期间,赵韫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糟糕。   想着,傅闻钦又看了赵韫一眼,和他手里的那把刀。   她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应该没出什么事罢?   “醒了呀。”赵韫居高临下地觑着她。   由于两个人的身高差别,赵韫鲜少有这样的机会能以上位者的姿态看着女人。   他将愤怒掩饰得极好,但表情已然阴冷着,漂亮的眸子里泛着寒光,嘴角又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来。   “......”傅闻钦又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开口道,“墨君......如何?”   良久的沉默,赵韫抬着他逼人的目光,向傅闻钦前进了一步。   “你是以什么身份问的这个问题呢?”赵韫勾唇,“是当今陛下呢,还是......”   男人的后半截声音戛然而止,傅闻钦瞳孔骤缩,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赵韫手里的那把菜刀就砍在她放在坐过的位置。   他知道了!   这是唯一的答案。   傅闻钦呆住,她根本还没来得及想好应对之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赵韫解释!   被刀砍过的地方露出一条裂缝,褥子里面柔软的毛絮露了出来,赵韫斜睨,提起刀又砍了过去。   “赵韫!!”傅闻钦叫了起来,迅速躲闪,“你听我解释!”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赵韫满面阴沉,修长玉手骨节突起,紧紧握着刀柄。   “你先把刀放下,不要伤到自己。”傅闻钦皱眉,脑中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赵韫暴怒,“你不是要解释吗?你根本不必解释,你只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也好叫我知晓,我这辈子第一回杀人,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傅闻钦哑口无言,她缓缓后退着,视线中的赵韫提刀步步紧逼,直至她后背贴上一面墙,退无可退。   “说话!”赵韫怒极,“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整整两个月,他和这个不知道名姓的女人整整上了两个月的床!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博取她的欢心。   还在幻想着,这个陛下什么时候能给他提提位份,幻想着他什么时候能飞上枝头,早些让他的父亲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他什么都没有了。   舒眷芳知道他从未侍过寝,他却已经失了臂上的守宫砂!   这意味着只要下次,舒眷芳点了他的名,他就会暴露,就会失去一切,就会死!   甚至连带整个赵家,连带他的父亲,都会被眼前这个欺他骗他的女人害死!   赵韫气急攻心,又举起刀砍了过去,这一次,傅闻钦并没有躲。   那把刀堪堪停在她颈侧,差之毫厘。   傅闻钦眼神不变,她定神看着赵韫,灿银的瞳孔里流露出柔和的微光。   “我...首先,我从未说过我是陛下。”傅闻钦率先蹦出来这么一句,“是你自己以为的。”   “所以,还是我的错了?”赵韫笑了起来,他手中的菜刀嵌入木板,他笑得后退了几步,然后跌倒在地崩溃地大哭起来。   男人一句话也不说了,他就坐在地上很用力地哭。   傅闻钦头脑发起热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赵韫现在是为了什么而哭,究竟是因为她不是陛下,还是他今天见到了舒眷芳,发现自己更喜欢那一个。   不论是其中哪一个原因,傅闻钦都无法理解。   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赵韫哭成这样,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哄。   “我...错了。”傅闻钦缓缓地蹲下了身,伸手去碰赵韫哭红的眼尾。   男人却将身形一侧,躲开了她。   赵韫哭得伤心极了,他觉得他这辈子已经完了,什么父亲,什么荣华富贵,一切都完了。   他整张脸都被自己哭得湿哒哒的,漂亮柔软的手指都红透了,用力地擦着自己的眼泪。   更令他绝望的是,饶是如此,他还是下不了手将眼前这个女人杀了。   “告诉我罢。”他连声音都灰蒙蒙的,哑声细语一句。   傅闻钦握紧的手又松开,抿唇道:“我叫傅闻钦。”   赵韫听着这个名字一怔,她就是卫将军?母亲传信要他帮忙打击的那个人。   “你不是去漠北打仗了吗?”赵韫惊疑。   “打完了。”傅闻钦如实开口。   呵,这个人还在骗他,事到如今,还在骗他。   一瞬间,赵韫顿时失去了盘问的欲望,他整个人都颓然下来,眸中溢满了绝望。   赵韫攥紧了双拳,面色苍白如雪,“为什么是我?”   “我...我......”傅闻钦张着口,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你......”   赵韫抬眸,通红的眼睛注视着她,“若我被陛下发现了呢?若我怀孕了呢?傅闻钦,你来就是为了害死我,害死所有人,是吗?”   “不是这样。”傅闻钦沉声,“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吗?我并无体.液,所以你也无法怀孕。”   “那又如何?需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赵韫冷冷地注视着她,从地上站了起来,颤声说,“真可笑。”   前几日,他还亲口对徐扬说,说他喜欢陛下了,他就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赵韫。”傅闻钦皱眉,“你就该和我在一起,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你放肆!”赵韫厉声,“我是后宫的侍君,我是皇帝的男人,我从进宫的第一天起,就决定了要做君后!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站在一起?”   “我......”傅闻钦舔了下唇,说真的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地位。   比起京城的各路权贵,她什么也没有,孑然一身,既无亲人,也无朋友。   这个什么卫将军,只要被舒眷芳下令撤了,她就什么也不是。   可是,赵韫不就该和她在一起吗?   傅闻钦垂着眼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赵韫解释这一切。   她素来不会说话,她昏迷了三日,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可控范围了。   “那...那我今晚......”傅闻钦抬眸,渴求地看着赵韫。   赵韫连头也没回,冷声道:“滚!”   傅闻钦连忙抱起自己的衣服,“那我明晚再来看你。”   ?   赵韫真的是被这人气笑了,他眸中浮现中深浓的厌恶,盯着傅闻钦一字一句:“永远也别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信!”傅闻钦激动地去抓赵韫的腕子,被赵韫一把甩开了。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赵韫嫌恶,“马上滚,卫将军。”   赵韫凶她。   傅闻钦难过地皱起了眉,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赵韫生气的严重性,因为她不明白赵韫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她简单地将这归之于赵韫的一时气愤,只要赵韫冷静下来,一切就会和以前一样的。   一定会一样的。   傅闻钦在心里悄悄默念一句。   她抱着自己的衣服出了云烟阁,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了下来,冷静地沉思着自己昏迷的原因。   最大的可能大约是过劳。   从汴京出发算起,整整五日,她都没有合过眼。   而且在来云烟阁前,她明明已经自行处理过伤口,可现在看情景,是赵韫趁她昏迷的时候重新处理了一遍,上面包扎着柔软的丝绸。   药也是新换的。   难道,她一旦昏迷,身体的修复机能会直接停滞吗?   就像按掉开关,机器会完全停止运转一样。   她的身体,并不会像普通人类那样在昏迷的时候自行修复。   那会有心跳吗?如若没有,赵韫会不会被她吓坏了?   云烟阁内彻底寂静了下来,傅闻钦并不是从正门离开的,罄竹和白梅还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脸色一个比一个煞白。   赵韫手中捏着一条白绫,他望着房梁很久,哽咽着声音又流下眼泪来。   他若是死了,父亲也会死的。   他不能死。   他须得,尽快振作起来,继续做他的华侍君。   “白梅,进来。”赵韫整理好了仪容,前往殿外开了门。   “抽屉里有珠宝,你拿些出宫一趟,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能将朱砂痣,点在失贞的人身上。”   白梅不敢多问,低着头进了屋,用一个袋子装了珠宝,又低着头出去了。   罄竹也同样不敢说话,唇色发白地靠在门框上发呆。   他心里知道,这件事若要让别人知晓了,他、白梅、赵氏一族,恐怕都要获罪处死。   衍朝的刑法是极为严苛的,何况还是陛下本人,被戴了一顶这样的绿帽子。   整整两个多月,朝夕相处,说主子不知道她是谁,谁会信? 43. 骑马 赵韫被打?   翌日清晨, 罄竹起了个大早,忙活着在小厨房煮粥。   白梅出宫去了,还没回来,这宫里只要有钱, 还是有很多事能行得通的。   罄竹担忧地往殿门看了一眼, 他昨儿一夜没睡, 想来主子也没歇好。能在失贞之人身上点的朱砂痣,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半晌,殿门打开, 赵韫穿着件墨色华服自里面出来,瞥了眼罄竹道:“早饭不用了, 你随我去椒兰殿瞧瞧墨君罢。”   “嗳。”罄竹应了,擦了擦手连忙跟上。   从昨儿起, 主子的脸色就没好过。   所以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她难道就这样消失了吗?都不负责的吗?   满心疑问, 罄竹皱巴着小脸, 同赵韫一起去椒兰殿登门拜访。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云焕,行了一礼后, 云焕哭腔道:“华侍君, 我家主子昨夜一夜未醒, 到现在了还是什么也喂不进去,怎么办啊?”   赵韫忙快步走入殿中,看见床上的徐扬脸色雪白, 状况不佳, “太医怎么说?”   “太医就给开了方子, 让奴等尽量喂,吃不进去药,说她们也没办法。”云焕跟在身后低着头回禀。   “这是什么话!”赵韫皱眉, 徐扬昨夜失血过多,再不进些营养之物,恐怕真的会醒不来。   生个孩子,怎么还把命搭进去了呢?   “慎贵君呢?”   “慎贵君昨夜来守了主子一夜,也是用尽了法子喂不进去东西,早晨才去偏殿歇了。”   赵韫点点头,道:“罄竹,帮忙把墨君扶起来,云焕你再拿些糖水过来。”   “是。”云焕应声出去,从厨房拿了热糖水过来递给赵韫。   赵韫捏开徐扬的嘴,只喂了一口的量,然后顺着徐扬的喉咙往下抚弄,催促吞咽。   然而徐扬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微弱的脉搏,就像是死了一般,呼吸也浅浅的,多是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赵韫看了一眼,眼眶立时发起热来。   “怎么这样?哥哥,你醒醒啊,小皇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你就这般去了吗?”   明明几日前还是那样活泼的人,在院子里走得也好,怎么就难产了呢。   罄竹深深叹了一句,心道真是祸不单行,王爹爹的事,假陛下的事,如今墨君又这样了,他的主子不会疯罢?   “若是,从宫外请个名医进来瞧瞧呢?”赵韫蹙眉,看向云焕。   “华侍君,您说的法子奴等也想了,可陛下不让啊。”云焕急得哭了起来,“因为是个皇子,陛下不待见,陛下不让啊......”   “难道,难道就这么扔着不管了吗?”赵韫伤心道。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内心想起的人,居然是那个满口谎言的银瞳女人。   他现今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却还是下意识想要依赖她。   赵韫咬了咬唇,起身道:“我去求陛下,我去求。”   “主子......”罄竹眼巴巴地望向赵韫,阻拦的话却无法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口。   赵韫蹙眉,缓缓道:“没事,罄竹。没事的。”   走到福宁殿时,赵韫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迟疑了很久,才让门口的侍卫往里通传,等了一会儿,里面道:“华侍君,陛下允了。”   赵韫方才昂首挺胸,阔步走入,他来到书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用娇柔讨好的声音道:“臣侍参见陛下。”   从他进门,舒眷芳一直在看着他,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那样合她心思,她想起昨日与男人之间的一点点不愉快,提声道:“李寻没有给你安排学规矩的男官吗?”   赵韫还保持着半蹲行礼的姿势,扬起脸来淡然一笑,“陛下恕臣侍昨日无状,只是臣侍头回见陛下凤姿威颜,心中着实畏了,只这一回,求陛下宽恕臣侍罢。”   他尽可能地伏低,姿态果然搏了舒眷芳的喜欢。   舒眷芳也露出一抹笑意来,对赵韫道:“你过来。”   赵韫咽了咽口水,面容平静地上前行至舒眷芳身前,还没走进,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舒眷芳一寸一寸地观摩着他,从赵韫的脸,看到他修长的脖颈,看到他盈盈一握的腰身,再看到他修长白皙的手。   “赵大人果然没有骗朕,你真是你们兄弟几个里,最出挑的。”   一打眼前这个女人碰到他起,赵韫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适,他强忍着皱眉,和颜悦色地回:“陛下又没有见过臣侍的其他兄弟,怎么如此断论呢?”   他尾音含着一丝娇俏,上扬起来,听得舒眷芳心头喜欢。   “朕看见你,便知道了。”   舒眷芳目光迷恋,眯着眼看着赵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就这么碰了一下,赵韫浑身都一僵,他尽可能地维持着自己的乖顺和笑容,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极度排斥和厌恶着这个人的触碰。   赵韫觉得很绝望,即使事实如此,他内心里,竟然还是认那个人为陛下,好像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妻。   “既如此,就不让李寻找人去教你了,你学得已经很好。”舒眷芳淡笑着赞他一句,眼神示意殿中的其他人都下去。   赵韫心中一凉,忙道:“陛下,臣侍听说椒兰殿的墨君病了......”   “你去。”舒眷芳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指着案前的空地命令道,“站在那儿,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然后给朕跳支舞。”   目前,这个男人她是要不得了,但不妨碍她来玩一玩。   赵韫脸色一白,舒眷芳推了他一把,手还摸在赵韫臀瓣上用力捏了一下。   赵韫却顾不得疼,僵硬着走到舒眷芳指定的位置,强笑道:“陛下,臣侍...臣侍今日来了月事。”   话音未落,舒眷芳猛地一拍桌子,扔飞了一本奏折,险些打到赵韫的额头。   “什么!”舒眷芳眉目阴沉下来,“看来你真是不知道规矩,把什么脏东西都往朕面前带!”   赵韫一愣,他被吓坏了,舒眷芳的发怒这样突然,他都没有心理准备。   “贱人!赵蘅芜没教过你伺候人规矩吗?”舒眷芳怒目圆睁,阴沉着脸色指着赵韫怒吼。   赵韫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侍知错,求陛下息怒!”   “滚!自己去内务府领罚!三个月内月俸全减,用度减半!”舒眷芳骂了一声,似乎还不觉得解气,拿了桌上的印章就要往赵韫身上砸。   外面却道:“陛下,卫将军回来了,请求觐见。”   舒眷芳的手徒然顿住。   “这么快?”她冷声质问。   还不等外面的宫侍回答,傅闻钦已大步走了进来,赵韫忍不住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冷艳面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真是...她真的是卫将军。   她来干什么?   “军队还在路上,应该不日就会到了。”傅闻钦半跪在地上,跪在赵韫身旁,向舒眷芳行礼。   舒眷芳收敛了脸上的怒气,看着傅闻钦狐疑,“将军,这才多久,仗打完了?”   “正是。”傅闻钦表无表情回答,“臣使了一计,挑拨了葛逻禄和黠戛斯的关系,陛下也知,葛逻禄的那些人,根本不值一提。”   “你怎会比战报还更快抵京呢?”舒眷芳皱眉。   “臣曾有幸,觅得一匹千里良驹,陛下可有兴趣一看?”傅闻钦起身侧立,作出邀请。   “真的?”舒眷芳有了些兴致,“带朕去看看。”   “就在马厩,陛下请。”傅闻钦低头。   舒眷芳便先行走出。   当着舒眷芳的背身,傅闻钦弯身去扶赵韫。   赵韫吓得往后一缩,摇着头一言不发。   “乖乖。”傅闻钦唤了他一声,往赵韫手里塞了一包桃花酥,“拿着那些回宫去吃,把今天的事忘了。”   赵韫没有去接,但触到那个包裹时,他感受到了里面糕点的热气。   那是刚买回来的。   他垂着双眸并不去看傅闻钦,直至人走了,才缓缓捡起桃花酥来。   赵韫快速地抱着桃花酥离开了福宁殿,在路过御花园的荷塘时,却忍不住一把将手里的桃花酥扔了进去。   湖面上的冰不厚,被砸出个窟窿来,扑通一声响。   四下无人,赵韫幽怨的眸子深深望着那个窟窿,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   嘴上骂了一句,心里却骂了无数句。   混蛋!气死!什么狗女人!骗他上床是时候什么也不说,现在来装什么门面!   今日就该让陛下打死他,迟早都要死!要她装什么好心!   可恶至极!   无声骂了个爽,赵韫甩着袖子离开。   宫中御马苑,傅闻钦带舒眷芳来到一匹高大健壮的黑色骏马前,指给舒眷芳看。   “好啊,果然是匹宝马!”舒眷芳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手却冰凉一片,甚至有些冻手。   她怪道:“这马怎么这般?”   傅闻钦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是西域的汗雪宝马,以冰肌玉骨著称。”   “哦?”舒眷芳大笑,“有趣有趣,来人,快把它牵出来,让朕试试。”   傅闻钦劝阻道:“陛下,此马认主,性子极烈,陛下慎重!”   “朕乃天子!难道还有比朕更合适它的人么?”舒眷芳完全不听劝,和傅闻钦料想的一样。   “那陛下可要当心。”傅闻钦冷冷往旁边一站,半点没打算去拦。   十几分钟前,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恐吓她的赵韫。   她目光深邃,眼看着舒眷芳上马,在舒眷芳的“驾”声,之后,傅闻钦按动了左臂表盘上的按钮。   那是一匹机器马来着,是一匹仿真的,机器马。   傅闻钦摩挲着下巴,在暗想如果舒眷芳当场死了,会带来什么样的下场。她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不差舒眷芳一个。   然而舒眷芳死了的结果似乎并不十分有利。   舒明枫和舒之漪争相夺位,有极大的可能会引起战争。   最终会是百姓受苦。   稍想一阵,傅闻钦否决了这种鲁莽的做法。   但她还是决定让舒眷芳吃些苦头,赵韫不能白受方才那番屈辱。   就在舒眷芳上马后奔走自如,正满面得意以为自己轻易驯服了这匹马时,傅闻钦一下子将马速提到最大值,那和一辆飞驰的机动车几乎无异。   马匹狂奔起来,且身上没有马鞍,舒眷芳大吃一惊连忙夹紧马肚攥紧缰绳。   “陛下!”傅闻钦高呼一句,假惺惺地骑上一匹普通御马去追。   马场上的内侍们都大惊失色,纷纷跟在傅闻钦身后追逐。   但显然,寻常的马匹是不可能追上一个运动机器的。   舒眷芳被带出去好远,她拼尽全力将自己留在马背上,机器马全速前进,横冲直撞带着舒眷芳疯跑。   远远地,傅闻钦听见舒眷芳的尖叫。   她愉悦地勾起唇来,缓缓按下了暂停键。   机器马戛然而止,舒眷芳则由于强大的惯性,被往前狠甩了一下,她大叫一声,整个身子趴在马背上不曾动作,良久,又从马上跌了下去。   等傅闻钦赶到舒眷芳身旁的时候,只瞧见舒眷芳面色青白,她关切道:“陛下受伤了吗?”   然而舒眷芳紧紧皱着眉,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傅闻钦缓缓回身,对身后追来的内侍们说:“传太医。”   然后她翻身下马,摸了摸舒眷芳周身,把舒眷芳脱臼的右臂给她接了回去。   就那一下,够她疼的了,肘关节滑膜受损,若是治得不得当,以后的阴雨天怕是不好过。   “这些人太慢了。”傅闻钦假意抱怨一句,对一个内侍道,“我去太医院催催,你在这里看着陛下。”   “是,是。”内侍面色惨白。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不会被砍头罢。   傅闻钦快步离去,只不过她走的方向,不是太医院,而是云烟阁。   “主子,那墨君那边怎么办啊?”   罄竹耷拉着脑袋,方才福宁殿发生了什么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赵韫愁容满面。   去福宁殿前,他想过结果可能不好。   但没想过会这样不好。   那就是真正的陛下吗?她好像一个疯子,随时随地就要打人似的。   赵韫想起那些后君们说过的话,心中后怕不已。   万一方才,卫将军没有来,舒眷芳会不会强行扒他的衣服?她拿着又重又坚硬的印章,是想将他如何?   赵韫一点也不敢想,他不过是说自己来月事了,仅此而已。   每当此时,赵韫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所熟悉的女人来。   那个那样温柔,待他好得出奇的。   可赵韫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下去继续和傅闻钦厮混,那是秽.乱后宫的大罪,会被诸九族的。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赶紧将朱痣作出个样子来,至于初夜的血......   赵韫光是想想自己要和那样的陛下上床心里就一阵阵的窒息。   傅闻钦见殿门开着,就走了进去,罄竹坐在外间揉着滚滚发呆,看见那个长身乌衣女子先是一愣,接着怒喝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快出去!”   傅闻钦并未理会罄竹,她甚至都没有看罄竹一眼,径直往殿内走入。   赵韫听见响动,警觉回头,双拳紧握。   “我这云烟阁是什么客栈吗?”他幽暗的眸子冷冷盯着走进来的女人,“傅将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是我这里是你的什么娼馆!?”   “不要这样说话。”傅闻钦口吻依旧淡淡的,纠正赵韫的用词,耐心道,“我只有想来,没有想走。”   “我昨日是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来?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赵韫态度强硬,全身都露出戒备的姿态。   他真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傅闻钦心中感叹,然后提问:“桃花酥吃了吗?”   “我扔了!我不要你碰过的东西!”赵韫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诉说着对傅闻钦的疏离和嫌恶。   男人的这种状态,在傅闻钦心里,应该出现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而不是现在。   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商量道:“如果你愿意好好听我说话,我可以帮你救徐扬。”   赵韫微怔,但他很快嗤笑一声,冷声道:“怎么我赵韫是什么菩萨心肠吗?我还要以我自己为筹码去救一个外人吗?”   真是糟糕。   傅闻钦抓了抓手臂,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将赵韫安抚下来。   “那...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救徐扬。”傅闻钦吞咽了一下,生怕他拒绝似的,上前一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去救徐扬,没有任何条件。”   赵韫抿紧了唇,他的眼眶酸极了,极是想哭。   傅闻钦明明是个坏女人,可他光是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要心软。   “那些抽屉里的珠宝,你可以随意使用。”傅闻钦继而道,“都是给你的,送别人也可以,自己戴着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那些不是宫中的物品,没有人会管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赵韫闷声,“我现在被扣了月俸,将来有了钱,白梅拿去的东西我会还你的,我不会欠你的,傅闻钦。”   “我们不要用她的银子。”傅闻钦皱紧了眉,“舒眷芳一个月才给你十两。”   赵韫一时忘了她直呼陛下名讳,厉声道:“十两那是我应得的!一两也是我该得的!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心里膈应!”   傅闻钦无声地看着他,渐渐感觉到赵韫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好像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她来往了。   傅闻钦眸色微变,她想跟赵韫问问清楚,究竟为什么气成这样,但她刚碰了碰赵韫的肩,男人就迅速躲开了她。   明明今日舒眷芳摸他的脸,他都没有躲。   “赵韫。”傅闻钦脸色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赵韫的腕子,任男人怎么甩动挣扎都不放手。   “你干什么?傅闻钦,你要干什么?”赵韫的眼神更冷了,“要和我上床吗?要打我吗?”   他开始用另一手快速地脱自己的衣服,破罐破摔一般。   傅闻钦看了一眼,连忙松开了赵韫,后退一步抬起双手来,道:“好,我不碰你,你不要这样,我不碰你。”   “你替我支开椒兰殿的其他人,我去救徐扬,没有任何条件,只要你帮我支开其他人。”   赵韫又想哭了。   但他没有,他起了身,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对一脸无措的罄竹道:“你去告诉云焕,把人都支开,就说我找到了神医,不准任何人打扰。”   “...是。”罄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梅还没回来,留主子一个人在那个可怕的女人身边,罄竹不放心极了。   交代完这些,赵韫忽然觉得心头一松,卸下了一件重担一般。   傅闻钦从他身后跟了出来,劝慰道:“吃点东西。”   “不必管我。”赵韫抿唇,“求你了卫将军,从今往后,别再和我说话了,也别再和我有什么来往。”   这不可能。   傅闻钦又想皱眉,她对赵韫这一系列推拒的话都感到很气愤,但她现在不能对赵韫表露出她的气愤。   这件事是她的错,是她欺瞒了赵韫,她不能因为赵韫不原谅她,就对赵韫发脾气。   身后的女人沉默着,赵韫以为她是答应了,但他也照样高兴不起来。   “我没法和你一起走在宫里。”赵韫道,“我先过去椒兰殿,你之后再过来罢。”   傅闻钦点头,但随即她又想到赵韫正背对着她,看不到,于是轻轻应了声“好。”   她看着赵韫大步离开,心头漫上无数的失落感。   本来,她很确定赵韫应该是喜欢她的。   但现在又不敢确定了。   他真的更喜欢舒眷芳吗?舒眷芳都对他那样了。   赵韫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吗?   傅闻钦满脑子都是疑惑。   默了一瞬,傅闻钦快速抬起左臂,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在嘀――过几声后,电话被对面的人接起。   “怎么?”荧幕上的舒皖很小声,快速行进着。   “你在干什么?”傅闻钦疑惑。   “玉儿在午睡呢,你小声些,不要吵到他。”舒皖回头看了一眼,道,“有事说事,闻钦。”   傅闻钦想了想,直言不讳:“我闯祸了舒皖。”   舒皖顿了顿,“赵韫的事?你干什么了?”   “我骗他说我是衍朝的皇帝,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十分生气。”   “......”舒皖一阵无语,“这种话你都说得出?这种事明摆着不长久,你做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后果吗?”   傅闻钦诚恳道:“没有。”   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和赵韫上床了,等反应过来,早就晚了。只能将错就错,进行到底。   “......”舒皖揉了揉眉心,挑眉道,“别怕,追他啊。”   “?”傅闻钦眸中露出明显的疑惑。   舒皖摊手:“当初不是你去勾.引的赵韫吗?当初你怎么勾.引的,现在就怎么做啊。”   傅闻钦舔了下唇瓣,沉吟不语。   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做。   舒皖有些来气,“做个人罢闻钦,别一门心思谈恋爱了,你也该成长成长了。”   “抱歉。”傅闻钦道歉速度飞快,“舒皖,教教我。” 44. 买卖 拯救老婆闺蜜(?)   再怎么说, 舒皖也是把一个相看两相厌的男人变成自己老婆的人,傅闻钦莫名对她的能力十分信任。   而且自从舒皖称帝后,她手段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哪怕教不了她如何跟赵韫和好, 在为人处世方面, 还是很有帮助的。   傅闻钦边走边听, 快到椒兰殿的时候就把电话掐了。   她照例翻窗而入,进去的正是寝殿,赵韫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傅闻钦一想到她白白看了赵韫两日, 竟然都没亲上一口。不对,自从那日离京后, 她就再也没亲过赵韫了,真是可恶。   但傅闻钦相信, 如果她现在亲赵韫一下的话, 赵韫一定会给她一巴掌的。   赵韫垂眸, 瞧见傅闻钦手里提的那个白色箱子,下意识想问那是什么。转眼想到他二人现在的关系, 又立马闭了嘴, 退了几步与傅闻钦拉开距离, 看她诊治徐扬。   “这是医药箱。”傅闻钦解释,显然她很轻易就瞧见了赵韫眸中的探究欲。   哼,谁问你了。赵韫腹诽一句, 并不接话。   傅闻钦找来一个架子, 将一个透明的瓶子装进一个用细线捆成的网中, 又将瓶子倒挂了起来。   赵韫满目疑惑,忍不住伸长脖子在女人究竟在干什么。   直至他瞥见傅闻钦手中多了一根极尖锐的针。   “你干什么!”赵韫一惊,连忙上前拉住了傅闻钦的手。   傅闻钦垂眸, 目光黏连地从赵韫抓着她的那只漂亮手手上移开,抬眸注视赵韫担忧困惑的眸子。   “打吊针。”傅闻钦声音温和地安抚他,“瓶子里是葡萄糖,输液,徐扬才能活。”   赵韫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理解了那瓶子里是什么糖,没头脑地想,难道是从嘴里喂不进去,直接注入体内吗?还能这样吗?   他不理解。   但他没有再耽误傅闻钦治疗,及时松开了手。   傅闻钦给徐扬的手背消了毒,寻到一根不错的血管,精准地将针刺了进去,然后松开皮带,贴上胶布,一气呵成。   “打两组,大约需要一个多时辰。”傅闻钦抬眸看了眼药瓶,用滚轮将药水的滴速调制适当。   “就...就这样吗?”赵韫不确信地道。   “嗯。”傅闻钦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低声道,“那边有个矮榻,你昨夜没有歇好罢,去躺一躺,我就在这儿,不过去。”   赵韫咬了咬唇,他确实累极了,尤其今日在福宁殿被陛下一吓,疲累得要命。   但他心里又十分抗拒,凭什么他要听这个女人的话?他在这里站着也可以!   赵韫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了一番,缓缓挪到了榻上去,先是坐着,最后忍不住躺了下来。   傅闻钦并没有十分细腻的心思,她只能通过赵韫的表情大致判断出男人在想什么,但赵韫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知道。   见赵韫躺下了,她只是觉得安心了些,将目光投向窗外出神。   半晌,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今日在福宁殿,多谢将军。”赵韫缓缓道。   傅闻钦微怔,又将诧异的银瞳投向赵韫。她们是什么刚认识的点头之交吗?保护赵韫本来就是她的分内之事。   这样想着,傅闻钦忘了回答。   缓了缓,赵韫又道:“陛下怎么样了?你怎么突然来了云烟阁?”   “坠马了。”傅闻钦平静回复,“摔得不轻,叫了太医过去,我没什么事,就来了。”   赵韫捏了捏拳,“我不是跟你说,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可你也说了再也不跟我说话。”现在却还在跟我聊天。   后面那一半的话,傅闻钦说在心里,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本能显然只局限于求生。   赵韫脸色一黑,用力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傅闻钦不知道他又生气了,她以为男人准备要睡了,无声地抓了抓脑袋,又望着窗外出神。   不多时,男人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他又开始嘤嘤地说着梦话了,傅闻钦悄悄听着,心情十分愉悦。   她很遵守诺言地一直待在原地,即便知道赵韫睡着了也没想着去碰碰他,偷偷亲亲他。   一直等到徐扬打完了针,傅闻钦收好了东西,她才小心翼翼地看了赵韫一眼。   床上的这个人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再坚持打两天,就差不多该醒了。   傅闻钦看着赵韫,强忍着想去抱一抱他的冲动,无声地离开了椒兰殿。   明天还打针,她还去找赵韫给她做掩护。   后来还找。   要是那个叫徐扬的一直不醒就好了。傅闻钦感叹。   黄昏时分,赵韫才从梦中转醒,他睡得踏实极了,又很舒服,醒来的时候呆呆起身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女人坐着的方向看过去。   位子是空的。   赵韫下了榻,将目光投向徐扬。   他惊奇地发现徐扬的脸色已经不那么青白着了,他捧起徐扬打针的那只手瞧了瞧,发现了一个针孔。   从下午到现在,云焕等人都没有进来过,他们都十分守礼,甚至没过来问一句。   赵韫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走向外间。   “云焕。”他叫,“你可以进去看看了。”   云焕一个激灵,带着身边好几个小侍跑进去。   “啊!真的在好了!”云焕惊喜地叫了一声,转而看向赵韫道,“华侍君,神医去哪儿啦?”   他也不知道呢。   赵韫刚睡醒的眸子恹恹的,道:“她有怪癖,从不见生人。”   云焕噢了一声,转身就朝着赵韫跪了下来,“奴多谢华侍君救主子。”   “无...无事。”赵韫有些心虚,并不是他救的徐扬。   云焕笑起来,“华侍君留着用饭罢?”   椒兰殿的用度可要比云烟阁的好上不知多少了。   赵韫内心隐隐地想体验一番,答应下来。   行至福宁殿时,傅闻钦叫来一人问话,那人说舒眷芳下午醒过一会儿子,大叫着要把那匹马杀了,要治傅闻钦的罪,晚些时候又睡了过去。   治她的罪?傅闻钦冷嗤一声,恭谨道:“掌事能否让我进去看陛下一眼?今日事发如此,实在非我所愿。”   李寻知道这位以后必定是有大作为的人,睨了傅闻钦一眼,道:“将军跟老奴来罢。”   福宁殿的光线一直有些阴暗,前殿十分阴凉,到了内殿才觉出炭火的热气,窗户也开着。   傅闻钦走近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舒眷芳的脸。   “太医怎么说?”她缓缓开口。   “好像没什么大恙,但陛下一直喊疼。”李寻回道。   傅闻钦侧目,“我略通医术,掌事能否让我看一眼开药的单子。”   “老奴这便去拿。”   李寻说着转了身,傅闻钦余光瞥着他,然后飞速从袖中摸出准备好的镇静剂,给舒眷芳打了进去。   军队快到京城了,这个女人还是暂时不要醒为妙。   傅闻钦眸光暗沉如海,她脑中反复回荡着舒皖对她说过的话。   “女人只有手握实权才能护住自己的男人,单靠一个人是行不通的。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但闻钦啊,这是人类世界,是王朝,你要面对的不是单靠杀戮就能解决的动物。天下人只会臣服于权力,每一个权臣都是由无数双手托上去的,你单靠一个人,总会分身乏术,总会自顾不暇。让我想想,不如就从你的军队开始罢,把她们,都变成你的。”   她的军队。   傅闻钦眯眸,以前她只觉得其他人都很累赘,都没有什么用,实在懒得打交道。   可这次长达三日的昏迷,真的让傅闻钦十分后怕。   万一事情发展到不仅仅是赵韫知道了真相呢?万一舒眷芳也知道了,处死了赵韫呢?   那真的是什么都晚了。   “将军。”李寻上前递上一张黄纸,“这是药单。”   傅闻钦接过一瞧,都是些止痛养身的药,便道:“再去开些安神的方子罢,陛下一定受了惊讶,要多多休息才是。”   “是。”李寻眼神示意了一个内侍,内侍会意连忙下去办了。   “那我便走了,叨扰掌事。”傅闻钦点头,顿了顿,她伸手往李寻手中放了一包银两。   “哎哟,您真是客气了,将军,老奴又没干什么,不能收这个。”   傅闻钦看他如是说着,却又没把银子给她递回来,便道:“你我都是为陛下做事的人,同僚而已,掌事言重了。”   活了快五十年,李寻生平第一次有人管他叫为同僚。   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人,外人通常是很瞧不上的。   李寻看着傅闻钦,认真一礼,道:“将军不必担心,陛下那边,老奴会为将军说情的。”   “多谢。”傅闻钦没有拒绝,同样承了别人的情。   将要出宫的时候,门外已经有了恭候的马车,傅闻钦抬眸,坐在车夫位置的是一身狐裘大麾紧裹的宋长雪,正垂着头打盹儿。   许是感觉到傅闻钦的目光,宋长雪吸着冷气抬了头,一下子跳下马车来,笑道:“下午听说了师父回来,学生就即刻来迎了,师父回来得怎么这样快?仗打完了吗?战果如何?”   面对宋长雪这一连串的问题,傅闻钦就回了一个字:“嗯。”   “师父,快上车。”宋长雪弯身作请势。   傅闻钦被她叫得浑身不自在,道:“直呼名字便可。”   “那怎么能行,学生可以一定要尊敬师长才行。”宋长雪睁大双眼,将脸颊放在傅闻钦肩膀上贴贴。   “......”傅闻钦揉了揉眉心,道,“先不回府上,去一趟潇湘馆。”   宋长雪面色微滞,紧跟着会意一笑,“啊,是学生的疏忽,这种事,还要师父亲自来说。”   傅闻钦内心疑惑,哪种事?这种事不说,宋长雪怎么能知道?   马车驶动,由于雪天路滑,行进得有些缓慢,待二人到达长乐街时,已月上中天,天空又飘起大雪来。   潇湘馆是长乐街最大的一家青楼,小倌一个赛一个的绝色,还十分多才多艺。   宋长雪心里有些打鼓,她之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甚至还因为其他大人来,狠狠地参过本。   她觉得她今日进去,就再也没资格参别人的本了,乐趣少了一大件。   傅闻钦倒是毫无心理负担,一下车就踏雪越入潇湘馆,有眼力见的鸨子早就打她们的马车驶进巷中时就发现了她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见傅闻钦进了门,上前热情道:“大人,第一次来吧?瞧着眼生,是喜欢什么样的?”   傅闻钦道:“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可以在男人身上点的朱砂?”   鸨子道:“当然有!大人要多少银钱的?”   “多少钱无所谓。”傅闻钦道,“我要它能出现在已为人夫的男人身上。”   什么处子,什么失贞,傅闻钦素来对这类词汇颇为鄙夷。   赵韫就是赵韫,是她的心肝儿宝贝,傅闻钦一点也不觉得那颗痣值当了男子多高的身价。   何况初次那晚,傅闻钦根本没有在意那颗朱痣,她都不知道赵韫身上有。   鸨子的脸色变了变,道:“生过孩子吗?”   傅闻钦摇头。   “啊,那就好办了。”鸨子一脸神秘地笑了起来,“大人跟奴来里面罢,那东西寻常人家买不起的,也少有人知道,也就我们潇湘馆有。”   傅闻钦心下稍安,一边又惊叹竟然真有这种东西。   宋长雪停好了马车才跟进来,四处探寻傅闻钦的身影,却是谁也没见着,忙拉住一个小厮比划道:“见过一个高个子女人吗?穿得黑衣服。”   小厮立马往里间的一个方向一指,低声道:“跟着夫子往那面去了。”   夫子,是这里对鸨父的一种雅称。   宋长雪点点头,顺着小厮指的方向走去。   暗室里,鸨子递给傅闻钦一个暗红色的小木盒,低声道:“这可是上等的碧玺丹砂,无论什么人用它都会出现和朱砂一样的效用,哪怕是女人。就是嘛......它和朱砂相同,行过一次房后,就会消失,大人是买给夫郎用?”   “嗯。”傅闻钦收下,“多少钱?”   “五百两。”鸨子伸长五指,凑到傅闻钦面前。   “好。”傅闻钦毫不犹豫便给了,正欲转身离开,她莫名又想起初夜,赵韫喊的那声疼来。   “嗯......”傅闻钦看着鸨子,又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看起来有血。”   鸨子一听就明白了,转身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拿了另一个小盒子递给傅闻钦,妩媚一笑,“大人,行房前,将这东西放到男人私处,就会流血。”   “干净吗?”傅闻钦有些怀疑这里面液体的成分,赵韫那里很娇嫩,万一被感染了可就不好。   “放心罢大人,这是藏红花水,只给贵家公子卖的。”鸨子精明地眨了眨眼。   “...多少钱?”   “嘿嘿,不贵,三百两。”   傅闻钦交完银子出来,发现了蹲在门口的宋长雪。   她怪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宋长雪一脸微妙的神情,“学生听说,师父早有意中人,原来是真的?如此会玩,成亲了吗?”   “这不是......”傅闻钦眉心一蹙,“还没。”   “我还要找人,你去留随意。”傅闻钦说完,就从宋长雪身边接过,宋长雪顿了顿,惋惜地看了潇湘馆一眼,立马跟上了,叫道:“师父等等我呀,等等!”   白梅会去哪儿呢?但大概率肯定是在烟花巷里。   傅闻钦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这条街上莺莺燕燕全是艳丽的男子,根本寻不见白梅的小身影。   只留罄竹那样的笨蛋性子在赵韫身边,傅闻钦很不放心,她想让白梅赶紧回去。   宋长雪一直凑在傅闻钦身后走,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深,忍不住道:“师父在找谁?”   “没谁。”这事不能让宋长雪知道,傅闻钦想了想回道,“我方才在潇湘馆,没有瞧见喜欢的。”   啊这......!?师父不是说她有意中人还没成亲吗?看来师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宋长雪轻咳一声问道:“那,不知师父喜欢什么类型的呢?潇湘馆的美人可是长乐街最出挑的了,身段好,容貌也好。”   傅闻钦沉吟一声,道:“我就喜欢那种身段不太好的。容貌最好也一般。”   她以为她这样说话,宋长雪肯定不会追着她问了。   谁曾想又走了一段路后,宋长雪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高兴道:“师父说的是娈童罢?有的,这种也有。”   这种娈童,一般都是黑窑,人牙子开的,一般不会给那些孩子喂饱,孩子们个子也很难长得高,甚至面黄肌瘦,等过了十四岁,再低价卖给其他青楼。   傅闻钦略惊,“娈童?”   “是,师父喜欢几岁的?学生听其他几位大人说,好像是七八岁的最好,我们去看看?”   傅闻钦生出几分好奇,她从未见过这种青楼,哪怕是之前和赵韫,为图新奇也去过一两次青楼。   但赵韫不太高兴,他说他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他们这些人,看着和宫里的侍君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以色侍人。   末了,他又感叹,男人哪个不是以色侍人。   后来傅闻钦就不带他来这种地方了。   “带路。”傅闻钦让开了过道。   这种黑窑一般穿插在烟花之地的各种暗巷里,一间间房点着微弱的灯,一般会有几个粗使婆子守着,负责收钱,客人给了钱就进屋里去。   “买卖孩童,官府不管么?”傅闻钦看这些地方脏兮兮的都称不上干净,不由皱眉。   “呃......”宋长雪想说这些卖的又不是权贵人家的孩子,谁会闲着没事管这个。   不过她抬眉瞧了一眼傅闻钦的神色,又住了口,乖乖改了个说法:“本来是管的,但太多了,也管不过来。”   “怎么管不过来?”傅闻钦眸色阴沉,淡声对巷口的一个粗壮婆子道:“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那婆子掀开眼皮看了傅闻钦一眼,这女子瞧着眼生,不知是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懒懒努了努嘴道:“那屋呢。”   傅闻钦转身往那个方向过去了。   里面的人正在谈话。   “细皮嫩肉的,模样也不错,就是脾气差了点,正调.教着呢。”   “你可仔细着,要是那小浪蹄子冲撞了哪位客人,我可扒了他的皮。”   “嘿嘿,哪儿能啊,我的手段你还不信。”   傅闻钦皱眉,推了推门,那门却从里面反锁上了。   她用力往外一拽,直接把小木门从门框上拆了下来。   里面两个女子坐在炕上,看着她发呆。   “你是这儿的老板?”傅闻钦看向其中一人。   那人看傅闻钦通身贵气,忙点头哈腰道:“哎,是是是。”   傅闻钦扔给她一包金子,砸得桌子一声巨响。   “把你的孩子都卖给我,我都要了。”   “啊?”那女子似乎有些不情愿,她剥开那个大布袋子,里面竟是满满一袋金币,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大人您等等。”   说着,她跟方才说话那人使了个眼色。   宋长雪见状,低声对傅闻钦道:“学生还以为,师父会直接将她们送去官府。”   傅闻钦摇了摇头,“这种法子费时费力,还可能一无所获,得不偿失。”   “那......师父准备将这些人安顿到哪儿去呢?”   傅闻钦想了想,“我的将军府一个下人都没有。”   宋长雪呵呵一笑:“哎呀,我就知道,我的师父光风霁月,怎能和那些逛窑子的蔫货相比,真真是菩萨心肠。”   傅闻钦连忙澄清:“不是我要救他们。”   “那是谁?”宋长雪一愣。   是赵韫,赵韫要是知道,肯定会救的,她是为赵韫救的,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这份功德也得算在赵韫头上。   “大人,大人,就是这些了。”方才那个身材粗壮的女子领来了二十来个男童,大都是七八岁的,更甚者还有五六岁的,个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用一双双怯怯的眸子看着傅闻钦。   “就这些?”傅闻钦扫视了一眼。   女子道:“就这些,就这些。”   傅闻钦冷笑一声,“你最好说实话,若是让我一个个搜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那女子脸色一白,又无声下去,领了三个男童过来。   傅闻钦一一看过,目光瞬间锁于一个冷脸的男童面上,呼吸一紧。   那是白梅。 45. 凯旋 赵韫他竟然在做这种事   一行人回到卫将军府已是深夜, 将军府规模宏大,虽然大部分地区都是空旷的练武场,但房间还是很多的,两三个孩子一个房间, 安排起来绰绰有余。   当然这些都是宋长雪自告奋勇去做的, 傅闻钦叫住了白梅, 留在客室问话。   白梅浑身都发着抖,他身上那件宫服不知道去哪儿了,从宫里一起带出来的珠宝也被抢去了。   傅闻钦并没兴趣问他是怎么沦落到这般模样的, 只是把自己从潇湘馆买来的东西交给他,嘱咐道:“这里面是碧玺丹砂, 回去就让赵韫用了,他应该知道怎么用。而这个, 是藏红花水, 在侍寝前放到私.处, 便可如同流血。”   饶是白梅再怎么冷着脸,听一个女人给自己讲这些, 也不由红了脸, 点着头没怎么应声。   傅闻钦看了他一眼, 道:“回去不要说这些是我给的,也不要说你遇到了什么事,全当是你买了顺利回宫, 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知道吗?”   白梅自然省得, 深深点头。   “回去睡罢。”傅闻钦摆了摆手。   白梅抱着两个盒子踯躅了片刻,突然一下子跪在地上,大声道:“白梅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傅闻钦本想说没事, 可她反复细看着白梅,忽然和善勾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说是吗?”   白梅目光坚定抬头:“是!”   “很好,等你回到赵韫身边,之后他再有什么难事,亦或是舒眷芳为难他,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等等等等,只要赵韫不好了,都跑来悄悄告诉我,好吗?”傅闻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来。   这实在没什么可不答应的,白梅一口应下。   “好孩子。”傅闻钦又递给他一荷包金叶子,“这个自己拿着,有用到的地方就用,我会在西偏门安排人手,让你以后出宫能更加方便些。”   白梅紧紧揣着,半天没说一句话。   傅闻钦便起身打算离开。   “将军!我想学武!”白梅忽然出声道,然后又原地跪了下来,“求将军教我。”   傅闻钦顿住脚步,垂眸看着他,想了想道:“可以,我正好有一套三十一天速成法,你想不想试试?”   这还是当初,她给舒皖教过的。   “想!”白梅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抱着一堆东西下去了。   宋长雪处理完了一应杂事,来到前厅呵呵笑道:“师父,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下罢。学生也该回去了。”   “多谢。”傅闻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师父言重了,都是学生应该的。”她笑。   傅闻钦想了想,道:“后日午后,你来将军府找我,手谈一局。”   “啊呀!”宋长雪高兴地搓了搓手,“好好好,一定如时赴约!学生告退。”   宋长雪笑着走了。   将军府安静下来,傅闻钦独自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寂寞。   她想和赵韫睡在一起。   但显然,她不能再强迫这具身体,只好将模式调到休息,强制自己闭眼。   卯时初,傅闻钦起身去上早朝。   她算是头回宿在将军府,刚出了卧室门,就看见院子里齐齐跪着那二十来个孩子。   他们均洗了澡,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眼巴巴地盯着傅闻钦看。   “奴等多谢卫将军救命之恩。”   傅闻钦略顿,想到大约是昨夜宋长雪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的,便道:“小事。不必跪了。”   前面一个穿着青白色棉衫的男童道:“将军,奴烧了早饭,放在前厅了。”   “......哦。”傅闻钦不自在地摸了把后颈。   好怪,不是很想和这些人一起用饭。   但是不吃好像显得他们太可怜了。   傅闻钦抿了抿唇,迟疑道:“一起去罢。”   于是她一个人,后面跟着一堆不过十岁的孩子,一起去了前厅用饭。但是饭桌上的饭,仅有傅闻钦一个人的用量,其余人都站在原处,摆出恭谨的样子垂首侍立。   傅闻钦顿时没了胃口,她风卷残云般吃完桌上的早餐,边擦拭着嘴边道:“上午,我会让人送来平日用的米面,院子里有井。这里我平日甚少来,你等自食其力便可。不愿意的,现在也能走,我不拦着。”   反正她这将军府一打开始就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珍器摆件一无所有,也不担心他们偷了东西跑。   “是。”孩子们都应了声,齐齐排着队恭送傅闻钦出府。   傅闻钦迅速离开了。   一开门,宋长雪又站在门前,雪还下着,她撑了伞站在檐下等。   傅闻钦微讶,看着她道:“怎么不进去?”   “嘿嘿,不敢冒昧打扰。”宋长雪微微一笑,“师父,早朝取消啦,学生来给师父报个信儿。”   傅闻钦点点头,打了镇静剂又被喂了安神药,舒眷芳能醒过来才怪,便道:“知道了,我今日还有旁的事,你去忙罢。”   “我跟师父一起!”宋长雪连忙上前一步。   傅闻钦十分无情地一把推开了她,说了句“不必”就大步离开。   宋长雪撇了撇嘴,失落地望着傅闻钦离去的背影叹气。   唉,她好像还没有走到师父心里去呢,都不带着她玩的。   腊月初,汴京城几乎终日飘雪,皑皑白雪堆积在地上,越来越厚,扫也扫不干净,人们便索性不扫了,由着它消长。   傅闻钦早早便入了宫,不过这回她不是去云烟阁,而是前往内侍府。   她率先在内务府查了名单才过来,按照上回见到的记忆,在高耸的柴火堆后找到了那二人。   “敛秋,雪柳,是么?”傅闻钦睨着他们。   被叫到名字的二人齐齐回头,莫名地看着女人,连忙起身拜道:“奴见过将军。”   这二人都是约莫十五六的年纪,距离出宫少说还有七八载。   傅闻钦缓缓道:“我有法子让你们出宫,并置办妥当你等的食宿问题,你等可愿意?”   敛秋和雪柳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宫里的日子虽苦,但好歹已经安分下来了,莫名其妙的,没人想突然出宫。   而且他们这些被送进宫里来的,多半都是母亲父亲不要的孩子,就是出去了,又能如何?   傅闻钦抬了手,“一个月三两银子,我准备在京城开家酒楼,正在招人。”   “三两!!!”敛秋惊呼一声,动摇得很彻底。   雪柳抿了抿唇,挣扎道:“多谢将军好意,但奴在宫里还有恩人在。”   “我知道。”傅闻钦深深地看着他,“我都知道。”   雪柳抬眸。   “我自有安排,跟我出宫,你们可以自食其力,不会有人再欺压你们,也不必看人脸色行事。”傅闻钦缓缓道,“我不急着答复,你们好好考虑考虑。”   反正她酒楼还没买呢。   这两个人是上回在路上嘀咕赵韫的恩情,主动去云烟阁送饭的两个。   品性似乎不错,又与赵韫有些瓜葛,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但傅闻钦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还是需要培养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这样才能放开手脚。   离出宫前,傅闻钦没忍住又去云烟阁悄悄看了一眼,地上的积雪厚,但空气很清新,赵韫应该很喜欢。   透明的玻璃窗户开着,透过窗能看见男人正缩在床上抱着书看,白梅已经到了,送来的东西就放在手边的案上。   “罄竹,去把门关了。”赵韫忽然放下了书,唤来白梅上前,指着盒子询问使用方法。   男人漂亮的面容上露出些微的羞赧,他卷起一只袖子来,让白梅将碧玺丹砂点在他身上,末了还不放心地蹭了蹭,确认颜色不会消除后,才笑起来。   傅闻钦抿了抿唇,暗想难道赵韫就这么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吗?真是有些生气。   偷窥多少抚平了些傅闻钦心底蔓生的无数思念,她舔了下唇,正欲离开,可很快,她看见赵韫把白梅和罄竹都支了出去,甚至连滚滚也不留着了,自己一个人在床上呆坐。   缓缓地,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傅闻钦心口发起热来,双手不自觉摩挲着手腕。   他想干什么?   傅闻钦暗想,好奇心使她驻足原地,更加屏住了呼吸看着。   赵韫连脱衣服的动作都很优雅,修长的手指挽开衣带,再叠好,一只一只褪下袖子,雪白的中衣被男人从腰上一把抓起,带了几分蛮劲儿地丢到床下去。   傅闻钦看着他雪缎似的肌肤,就这样开着窗,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   男人躺了下来,他抬起一只手,细细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缓缓地、带着几分犹豫地,将手伸进了被子里,逐渐露出欲迎还拒的可爱表情。   热烫,傅闻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猛地转过身,伸手捞了把雪,用力搓在自己脸上,然后择了小路快步离开。   要命,她自己就已经够想和赵韫睡觉了,还要看到这般光景。呆走了半晌,傅闻钦突然“啊”了一声。   王雪茗的东西应该吃得差不多了。她差点忘了这么个人。   傅闻钦出了宫,眼看着快至午时,便买了新鲜的菜蔬和熟食,拎着往赵府去了。   在这西北院落,赵府根本没有什么守卫或是仆人,傅闻钦也素来大胆。   但今日好像不是这样,她刚走到墙角准备翻进去,却听见里面在高声说话。   “这是主母命我等送来的,王侍夫就自己留着罢,最好能自己处理了。”   “知道了。”王雪茗低低应了一声,那些人便走了。   接着又响起孩子的哭声:“她们太过分了,居然将这种东西送进来,是盼着主子出事吗?”   傅闻钦这才攀上墙头一看,王雪茗沉着一张脸,院子里摆着一口漆黑的薄棺。   好东西。   傅闻钦看着那些,心里补充了一句。   这口棺材忽然让她有了个新的想法。   王雪茗还算敏锐,侧目瞧见墙头的女子,吓了一跳,忙道:“小青,你先回屋里去。”   小青抬眸看着王雪茗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也不转身多看,迅速进屋关上了门。   傅闻钦见状便越过高墙,将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嘱咐王雪茗趁热吃。   经过上回那么一茬,王雪茗对着这位卫将军再也不敢多问了,乖乖坐过来吃饭。   傅闻钦则是缓缓打量着院子里的那口棺材。   “这棺材不错。”她伸手敲了敲。   王雪茗被呛了一下,眼神幽怨,“那是赵蘅芜给我准备的。”   “我知道。”傅闻钦提起棺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缓缓分析,“你看,这棺材的材质很一般,但也不是非常劣质,用过一次就扔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王雪茗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傅闻钦和善道:“届时你躺进去,还透气,丝毫不显得委屈。”   王雪茗吃惊地看着这个女子,“什...什么时候?”   难道他的病其实没好,已经快死了吗?   王雪茗悲哀起来,亏他还高兴了还几天。   “夏天罢。”傅闻钦伸手合上棺盖,“夏天尸体容易腐坏,赵家人不会多查问的。”   王雪茗一边嚼着白斩鸡,一边细细听着,总觉得他好像听懂了,又没懂。   “所以...我明年夏天死?”   傅闻钦点点头:“你没意见,可以是这个时候。”   ???   什么叫他没意见?他有意见难道还能换个时辰死吗?   王雪茗大为不解。   傅闻钦回头看了赵韫的父亲一眼,蹙眉道:“你不会,还想待在这个破地方罢?”   “啊?”   “明年夏天,想个法子假死,带你出去。”傅闻钦缓缓道,“将来赵韫来看你,也方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雪茗再迟钝,也警觉起来,忽然站起身说:“你和阿水,果然是那种关系罢?卫将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   她的岳父思维有些跳跃呢。   傅闻钦沉默了一会儿,直抒胸臆道:“岳父好。”   “......”王雪茗有些心梗,差点没背过气去,但理智让他并不想惹恼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他的阿水在宫里生存已经很艰难了。   只能艰难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多月前。”傅闻钦如实回复,“但这件事不是赵韫的错,岳父不必怪他,是我霸王硬上弓。”   “你敢强迫他!”王雪茗情绪激动起来,“我只问你,如果陛下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迫不得已,我只能把舒眷芳杀了。”傅闻钦诚恳地看着王雪茗,“但是现在,我在尽可能弥补过失,尽可能两全。”   两全?怎么两全?她要让赵韫一身侍二妻吗?这句话被王雪茗哽在喉间,他直勾勾瞪着傅闻钦,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人之间持续了很久的沉默,傅闻钦觉得自己该走了,便道:“我还有事,不过岳父请放心,当今陛下很不是人,我比她稍微好些,不会让赵韫吃亏的。”   “你!”王雪茗无助地捏紧双拳,他一点阻止的办法都没有。   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女子,他能对她怎么样。   就在傅闻钦觉得自己大概把王雪茗气了个半死,还是趁早离开眼不见为妙时,王雪茗又开口了。   “你千万别伤害他,对他好些,在宫中要绝对仔细着。”王雪茗有些绝望,除了答应,他的反对毫无效用,还很可能会对赵韫不利。   他摸不透这个卫将军究竟是怎么个性子,只从上回她说他多管闲事来看,好像脾气不怎么好。   这些武人,脾气都不太好,下手又重。   王雪茗看着傅闻钦离开,想起他宫里可怜的阿水,忍不住哭了起来。   关于这件事,傅闻钦一点也不担心王雪茗会告知于赵蘅芜。那个人很清楚自己的妻主是个什么德性,不会更加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   至于她,傅闻钦觉得,自己留给王雪茗的印象应该不错,她从未在王雪茗面前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傅闻钦把自己出征前凶了岳父这回事完全忘在脑后,转悠到京城繁华之地,盘算着究竟要买哪里作为酒楼。   买酒楼的原因很简单,天天给王雪茗送饭这件事真的有点烦,傅闻钦觉得干脆自己开一个,再让信任的人按时去送,那两个宫里的小朋友是非常好的人选,尤其是那个叫雪柳的,似乎对赵韫颇为忠心。   这样一来,将军府留守的那些小朋友也有了去处,自食其力,自负盈亏,完全不需要靠她来养。   一个酒楼里势必要全是男子,上级才不会对下级做龌龊之事,傅闻钦考虑事情很周全,她并不准备在酒楼安排女子。   至于酒楼人员的安全问题,等她收复了军队,可以每周派两人过去保护,负责食宿,还另外发钱,没有人会不愿意。   自从和舒皖通话后,傅闻钦开始认真地为自己和赵韫的后路谋划起来。   要在以前,她的确抱着被舒眷芳发现就杀死的心理,一日日和赵韫虚度。   但这种结果太差劲了,会有源源不断的流言蜚语攻击赵韫,舒皖说得对,在这个世界,只能权力才能保护赵韫,也能镇压住那些流言蜚语。   只要她做得够好。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军队回京,傅闻钦骑马守在城门,等着她们到来。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军师陈屑和副将孙犁,抬手示意。   陈屑催动马匹小跑过来,笑眼跟傅闻钦问好:“呀将军,您亲自来接我们呐。”   “玩得如何?”傅闻钦眯着眸子看了一圈,几乎每个人脸上都乐滋滋的,互相津津乐道着。   “胡饼可好吃了!”陈屑道,“存放的时间也久,比京中的硬干粮好味多啦!”   傅闻钦挑眉,“只有这个?”   “嘿嘿。”陈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沿路下来,西北风光很好,将士们都很喜欢,在秦州多逗留了一日。连孙犁也不催着回京了,和将士们喝了一整夜的酒。”   顿了顿,陈屑又道:“将军,将士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洪将军走后,军队无人管制,发下来的军饷被盘剥甚多,到了将士们手中就只能勉强糊口的一点,顶上无人坐镇,京中的文官对这些武人本就瞧不起,多数人只能干些苦力攒钱,此次将军放我们游山玩水,大家对将军都很感激。”   后面的大部队都差不多跟上了,前排的那些将士们看着傅闻钦嘿嘿地傻笑。   她们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对于傅闻钦这个人,她们都觉得很陌生,但这次的出征,她们险些所有人都折在漠北,是卫将军救了她们。   而且大家都在被烧毁的葛逻禄营地里,发掘了不少宝贝,轻轻松松地回来了。   不论怎么说,都要感谢这位卫将军。   傅闻钦看着她们,道:“回来游玩的事,不要对外人提及,不然没下次了。”   “是!”   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傻事,这是违反军令的,衍朝律法严苛,说出去她们都要挨板子。   若是打了败仗回来,说不好还要被砍头。   傅闻钦调转马头,和陈屑闲谈着,一行人往回京的路上走。   军队打了胜仗归来,一般都会有城中的百姓夹道欢迎。   傅闻钦走在最前面,随口对陈屑道:“近年城中百姓生活如何?”   陈屑望了一圈,如实禀赋:“只能说是尚可。京城物价太贵,大拿的永远是高官贵族,最近城中居民已经在向郊外外扩了。”   傅闻钦点点头,又问:“军队的地位又为何不高呢?”   陈屑愣了愣,笑着说:“将军在开玩笑吗?”   傅闻钦认真地摇了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为何,之前她在舒皖手底下做将军时,那些文臣对她就颇不待见。但傅闻钦素来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从来没有管过。   “将军,衍朝开国之前,是乱世,很多百姓都过得苦不堪言。诸侯混战,国家割裂,那时便是武人权重。天下不太平,流民也多,很多寻常人家的男儿都会被军队掳去,各地强制征兵,死的人也不少,久而久之,百姓便对军队有了恶观。”   “自衍朝开国后,开国皇帝为安抚民心、安定社稷,主文治国,推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此广纳贤臣。因为文官只要通过科考,人人皆可参加,但军队,却必须要从地方上下等阶级的士人中选拔,整体数量远比文人要少,自然处于劣势。且定国以来,太平日子居于多数,军队渐渐失了效用,大多数只能与文臣勾结,多谋获利,成为统治之附庸。”   “总之就是,大环境不好,只能如此。”   傅闻钦想了想,疑惑道:“既是如此,为什么仍然有人想来从军呢?”   “啊......”陈屑十分怀疑这位将军是否从小就没受过苦,委婉道,“京城是天下最富庶的地界了,但地方郡县很多地方,百姓都吃不饱饭,除了从军来混口饭吃,将军,这世上还有些人,是的的确确读不进去书的。” 46. 封侯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   傅闻钦自己并不觉得这些是十分幼稚的问题, 她问完这些,诚恳地对陈屑道了声谢。   陈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忍不住道:“那将军是为了什么来当兵呢?”   “我喜欢的人在京城。”傅闻钦从不说谎,“武官是最快的晋升方式。”   上次便听傅闻钦说她的心上人是高门公子, 陈屑虽十分好奇其人是谁, 但她素来知礼, 这类问题从不深问,却也忍不住感叹一句,卫将军果然是个情种。   “将军如今已是地位不凡, 为何不直接提亲呢?你瞧孙犁,不知上过王家几次的门了。”   “喂陈屑!你不要揭我老底!”孙犁不满。   傅闻钦挑了下眉, 严肃道:“他还不太喜欢我。”   “啊?”孙犁催马上前,震惊道, “卫将军这样的他都不喜欢, 那我这样的岂不更无人问津。”   傅闻钦赞道:“孙副将这个成语用得不错。”   孙犁“嘿嘿”一笑。   之前医治徐扬, 本以为能和赵韫日日相见,没想到第二日, 男人就不来了。   交代白梅过来看着。   傅闻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实在太想赵韫了, 长达数十年,她从未跟赵韫分开这么久过。   一行人正齐整走着,一骑快马突然迎面奔来, 近前时急急勒住, 穿着绿服的宫人下马抱拳道:“将军不好, 陛下要治你的罪!”   傅闻钦还不及回话,身旁的陈屑便皱眉道:“这是为何?”   “陛下骑马坠伤了,便朝卫将军撒气。”回禀的宫人低下了头。   这下, 就连后面的士兵都不满起来。   “我们将军战胜归来,何等骁勇?不论功行赏,竟然还要治罪?”   “......真是岂有此理。”   孙犁将马一横,挡在傅闻钦身前道:“这又是为何?”   傅闻钦轻轻摸了摸鼻子,眸子掩着抹暗沉的笑意。   “因为马是卫将军的,卫将军本已多次劝阻过,陛下执意要上马,伤得不轻。”宫人飞速回答。   “即便如此,对功臣治罪,未免太过荒谬。”陈屑面色一沉,对身后道的将士们道,“不如我等一并去为将军说情?”   “好!”众人齐齐应声。   傅闻钦拂了拂手,“倒也不必,若反倒惹陛下降罪军队,那真是得不偿失。”   “法不责众,陛下她难道真的......”陈屑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孙犁显然更加心直口快,不由道:“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当年还是洪将军在世时,只因未分得胜负,平手归京,就被陛下摆了脸子,整整几个月,军队都没能吃上好粮。   如今军中洪将军的旧部仍占大半,思及往事内心都有不平,甚至这回,是如此全胜的局面,领头的将军却还要受罚。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赏也在我,罚也在我,我既是领军,怎能牵连你等,诸位一路归来都辛苦了,还是早些去兵部述职,回家早早歇息罢。”傅闻钦对着一众欲言又止的将士们摆了摆手,垂眸对地上跪着的宫人道,“杜公公,劳烦您随我回宫了。”   傅闻钦策马先行,待与军队相去甚远,她亲手递给杜明生一包金叶子。   “做得很好。”   杜明生双手接过,面上带着肆意的笑。   傅闻钦垂眸,看了眼被一道伤疤贯穿全脸的杜明生。   这人原是个给舒眷芳暖床的,一心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怀了身子后去找舒眷芳求个身份,听说是直接被打得流了产,扔了出去。   他面上那道疤,也是舒眷芳给他弄的。   此等唯利是图的人,当然就此记恨了舒眷芳。不过傅闻钦对此人也谈不上信任,她方才让此人说的,不过是些实话,就算查起来,也没什么出入。   不过舒眷芳早就醒了,也并未再提要治罪的事。   但傅闻钦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利用一番的,毕竟信任和忠诚是需要一点点瓦解的。   军队归来,舒眷芳又得了战报,自然不得不对傅闻钦论功行赏。   “傅卿想要什么呢?”   傅闻钦单膝跪地,垂首默立不言。   舒眷芳真是有意思,这等功勋,势必是要封爵的,舒眷芳却在这里假惺惺地问她的意愿,好像准备赏她些珍器宝贝就了事。   傅闻钦面色不变,抬眸与舒眷芳对视,缓缓道:“为陛下尽忠,本就是臣的本分,全凭陛下做主。”   舒眷芳见傅闻钦又把这个问题给她抛了回来,脸色不免有些难堪,但朝臣皆在于此,她确实不好只赏点东西了事。   宋长雪一直默默看着,她素来会揣摩帝王心思,见状如此,难免为自己的师父不平。   毕竟宋长雪可是个狠人,绝起来连舒眷芳都直接弹劾。   她出列一立,笑容满面道:“陛下,卫将军此行大功一件,不但战胜归来,甚至还降属了黠戛斯,直接让葛逻禄灭国了。此等大功,恐怕赏什么都显得不够,臣也觉得十分难办。”   礼部尚书刘兰芯听出意思,即刻上前附和:“宋大人真会送人情,陛下自然知晓的,听闻卫将军府至今空荡,卫将军似乎不是个爱财之人呐。”   舒之漪心思一动,也道:“呀,儿臣想起来了,当初卫将军自荐,便说是为功名而来,母皇慧眼如炬,着实为我大衍擢得一名良将。”   局势好得出人意料。   傅闻钦都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替她说话,虽然沉默者多数,但这三个人一唱一和,把话全说绝了,这下舒眷芳不封爵给她都不行了。   果然,舒眷芳沉吟一阵,咬着牙道:“封冠军侯,赏赐随度,赐美侍十名。”   宋长雪悄悄看了傅闻钦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期待师父会不会拒绝那十个美侍。   谁知傅闻钦垂首道:“臣谢陛下赏赐,今后必殚精竭虑效忠陛下。”   散朝后,宋长雪不死心地追上傅闻钦的脚步,疑惑道:“学生还以为师父会拒绝美人呢。”   “不会。”傅闻钦摇摇头,她正担忧其余打杂的伙计要从哪里去找,舒眷芳直接给她十个,太有用了。   不过傅闻钦并不是很确信被送来暖床的男人是否会打杂,必要的话,可能还得开个培训班。   这下酒楼的什么都有了,急缺厨子。   一个好的酒楼,最重要的就是厨子了,不然多干什么都是白搭。   “宋大人。”傅闻钦沉思道,“你觉得哪家酒楼的饭最好吃?”   “这......”宋长雪深思了一会儿,“实话说师父,京城大多酒楼只为造势,吃食做得比较一般,说起好味,还是要数明月饭庄!在京郊开着,徒弟带您去尝尝?”   傅闻钦点点头,“改日罢,现在有事。”   每当师父说有事的时候,就没她这个徒弟什么事了,宋长雪嘤嘤一声,识趣退下。   而傅闻钦,则毫不犹豫往云烟阁走去。   不管了,她想赵韫,想得快疯了。不过在去之前,她总要给赵韫的正牌妻主,送些恰当的礼物。   天气干冷干冷的,地上的青石板都结着清霜,绽出缤纷的花纹。   三只聚在盆边烤火,赵韫无神地望着那扇窗。   罄竹抱着猫咪,小声道:“白梅,怎么一打回来,你好像更加沉默寡言了。”   白梅侧目看了罄竹一眼,并不回答。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都不说话,罄竹有些无聊,只好不停地捏捏滚滚的小爪子。   小猫咪整日睡觉,此刻被罄竹摸着,又发出呼噜声来。   赵韫撩起袖子,又看了自己臂上的朱痣一眼,忍不住摸了摸。   明明是冬日,他最近却欲念好重,尤其是上了那张床,枕头上全漫着那个女人身上浅薄的冷香,嗅之便觉得身体深处都在发痒。   可赵韫舍不得换,他很喜欢那股气息,巴不得要在上面蹭一蹭。   “陛下最近,有召人侍寝吗?”   白梅摇了摇头,“前日去看过一次梅君,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赵韫想了想,道:“梅君,是不是有一个孩子?”   白梅点点头,“是大皇子,名叫舒澜,今年五岁。”   赵韫点点头,“如此。”   他进宫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个梅君呢,徐声道:“改日去瞧瞧,我本该去拜会的。”   白梅点头,“听说梅君在月子里落了病,身子大不如前,冬日里一般都不怎么出门的,不如春天再去罢。”   赵韫点点头,“也好。”   他说完回头,却在窗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站在窗外,高高大大一只,怎么看都有些吓人。   但赵韫觉得心里烧烘烘的,他转过了脸,不去看傅闻钦。   傅闻钦被无视了,她有些着急地原地摩拳擦掌了一会儿,忍不住转身推门而入。   罄竹最先回头,吓了一跳,差点把猫扔出去。   白梅沉默不语,没有回头去看,反是抬眸望向赵韫。   傅闻钦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里面。   屋里静默许久,院外响起嘈杂的人声,赵韫心中一惊,对罄竹和白梅道:“你们两个先出去罢。”   白梅即刻起身,把犹犹豫豫的罄竹拽走了。   傅闻钦这才敢进门,小心地反手插上门栓,坐在离赵韫有段距离的椅子上。   “我今日封侯了,赵韫。”她淡声道。   赵韫睨了女人一眼,没有接话。   “我本以为我会很开心。”傅闻钦徐徐道,“但是没有。我一想到,你又不肯见我,就一点也不开心。我很想你,赵韫。”   赵韫挽起袖子给她看自己臂上的朱痣。   “我已和之前相同了,现在只等着陛下宣我侍寝,不会再同你有什么首尾了。”   他话说得决绝,傅闻钦觉得自己心口漫上一股深浓的窒息感,她连眸色都暗沉了下来,垂首望着脚尖。比之更令人难受的,是胸中浑然而起的一股戾气。   那是一种十分想将赵韫夺走,占有,再雪藏的欲.望,此时此刻比任何情绪都要深浓。   傅闻钦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诧异和排斥,她尽力克制着,用平缓的语气对赵韫道:“你这样,是因为喜欢舒眷芳吗?”   “......”赵韫一点也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了,他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自行往里面去了。   女人留给他的印象素来很守礼,他以为他这样,傅闻钦肯定会主动离开的。   但是傅闻钦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从赵韫身后一把将男人拽回了怀里,双手都抓住他的腕子。   “你...你要干什么!”赵韫咬牙切齿地低斥着,他被傅闻钦抓得动也动不得半分,迫不得已转过头去瞪她。   傅闻钦就在等着赵韫来瞪她,男人一回过头,她就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傅闻钦的动作很快,在赵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迅速将怀里的男人拉转过来,紧紧箍在怀中。她的分寸感很好,只是刚好禁锢住男人,不能让他逃走,却半点没让赵韫觉得疼。   赵韫只是觉得屈辱。   他的唇被傅闻钦含着吮吻,她并没有把舌尖伸进来,只是反复舔吻着他,竟然敢就这样不顾他意愿地亲他。   赵韫觉得自己应该觉得恶心,应该觉得厌恶,可他心里却只想哭。   这是有生以来,傅闻钦第一次强吻赵韫,在她素来的观念里,哪怕是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夫妻,也要充分尊重伴侣的意见,禁止发生强迫行为。   但赵韫说话太伤人了,她觉得很难过,很想欺负赵韫。   舍不得弄疼他,只好这样亲亲他。   赵韫眯着漂亮的凤目,他发了狠,用力咬在傅闻钦的唇瓣上,血腥味在二人唇舌间漫开,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可傅闻钦好像根本没觉得疼,她甚至颤抖着身形,在低声地笑。   傅闻钦舔去自己唇上的血渍,一下亲在赵韫雪白的脸颊上,亲过一下,又亲一下。   赵韫被亲毛了,又想哭又生气,水润的眸子恶狠狠瞪着傅闻钦。   他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罄竹在院子里大喊一声:“参见陛下!”   赵韫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陛下来了!”他用力推搡着傅闻钦。   傅闻钦却像没听见一样,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亲出个响来,然后伸出指尖轻轻抹去男人唇上残留的血渍,擦得干干净净。   “那又如何?”   “你要逼死我吗!”赵韫红了眼。   傅闻钦轻柔地摸了摸他,道了声:“不要害怕。”   然后女人终于松开了他,晃晃悠悠地打开衣柜,钻了进去。   赵韫咽了咽口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目紧紧盯着门口。   几乎是傅闻钦刚进衣柜,舒眷芳就从门口进来了,她脸色颇为阴沉,看着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赵韫忙强露出个笑容来行礼,“臣侍参加陛下。”   舒眷芳淡淡看了他一眼,她对这个赵家来的侍君印象一点也不好,但不妨碍此人长得颇为绝色,实在让舒眷芳惦念不已。   然而傅闻钦说过,她不能沾其他人的血。   一想到将来三年,舒眷芳都碰不到这个人,她心中便觉烦闷。   再加上今日早朝,不得已给傅闻钦封了侯。   舒眷芳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今日是腊八。”舒眷芳自顾走去赵韫床上坐下,“朕便来看看你,你这云烟阁这样远,朕以前从未......”   说话间,舒眷芳的目光落于赵韫屋里那面巨大的琉璃窗上,顿住了。   屋里沉默下来,赵韫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他决不能主动开口去解释,一定要耐心,等着舒眷芳来问他。   “从未来过。”舒眷芳眸色一沉,说完了自己的后半句,然后将严厉的眸子睨向赵韫,懒声道,“你的月事,应该没了罢?”   不等他答,舒眷芳便道:“脱了衣服,跳舞。”   “是。”赵韫面色惨白,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但他不想。   他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脱衣展露自己的身体,即便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妻。   “怎么还不跳?”舒眷芳见他犹犹豫豫,迟迟不肯动作,不由提声质问。   “臣侍有一件舞衣,是西域来的,臣侍想穿那个给陛下跳。”赵韫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愿,盈盈一笑。   “西域?”舒眷芳来了些兴致,西域的舞服可是很暴露的,颇有情趣,便允道,“去换。”   赵韫如释重负,连忙跑去更衣。   他走到耳室,打开衣柜,傅闻钦还坐在里面,邀请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想让赵韫也进来。   “我要死了!”赵韫低声怒斥,说着,他伸手去拿那件上回在傅闻钦面前穿过的舞衣。   “为什么不进来?”傅闻钦悠然地捉住赵韫伸进来的手,用了些力气把男人拉了进来。   “你干什么!”赵韫怒极,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如此不正经,便是不在意他的性命,难道她自己也不想要命了吗?   “不要怕。”傅闻钦缓缓抚摸着他,将抖成一团的赵韫抱进怀里。   “现在喊救命。”   “什么!?”赵韫大惊。   “相信我,喊。”傅闻钦也不催他,就着赵韫趴伏在她怀里的姿势,安抚他的后背。   “我......”赵韫频频望向身后,然后双眼一闭,豁出去般喊了声,“救命!陛下救我!”   在床上闲等的舒眷芳一下子竖起耳朵,警觉看向里屋。   那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下意识反应是后退,一路退到门边,对外面大喊道:“护驾!快护驾!”   赵韫听着,心头漫上一股不屑和厌恶。   这虽是他和傅闻钦演的一场戏,可万一真有刺客,舒眷芳这样一喊,刺客只会毫不犹豫把他杀了,然后快速逃走。   傅闻钦并不放过赵韫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她实实在在又亲了赵韫一口,然后在赵韫颈侧画出类似掐痕的红印。   “乖乖这样聪明,一会儿一定知道如何说。”傅闻钦轻轻摸了摸他,“我先走了,这个给你。”   她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片难辨花色的黑布交到赵韫手中,然后把赵韫抱了出去,端端正正放在地上,看着男人呆滞的表情,心情愉悦地从两室中间的那个窗户出去了。   赵韫深吸了口气,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慌乱地跑去外面,看着舒眷芳戒备的眼神道:“陛下!有刺客!”   舒眷芳看着赵韫颈间那醒目的指痕,还有他手上拿着的那片乌色碎衣料。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是个男人!”赵韫忙回,“他藏在臣侍的衣柜里,掐着臣侍让臣侍不要说话。臣侍担心陛下安危,便喊出声来让陛下知晓。”   舒眷芳眼中惊疑不定,她狐疑地看着赵韫,道:“真的?”   赵韫跪了下来,“臣侍万死,不敢欺瞒陛下!”   他浑身都抖了起来,抽抽搭搭地流着眼泪。   舒眷芳知道他受了惊,正想随口安慰几句,只听外面报道:“不好了陛下!福宁殿的寝居内,有将近二十余支弩.箭,根根刺向床帐。陛下!这些弩.箭,和当初长岭发现的那些完全一致!”   什么!   舒眷芳面色大变,她过来前,是没有拉开福宁殿的床帐,难道刺客原本以为她在里面睡觉,见她不在,才跟来了云烟阁?   长岭的刺客,竟然还有余党?   舒眷芳顿时惊惧起来,她叫道:“快!传刘琦!传卫将军!”   赵韫跪在地上,觉出人走了,才缓缓抬起头来,恹恹的眸子睨了门口一眼。   这便是当今陛下么?真是可笑。   时间似乎刚刚好,傅闻钦站在远处的宫墙上,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云烟阁的情况,见舒眷芳一行人匆匆离去了,才慢悠悠收起望远镜来。   舒眷芳最近对她愈发不满了,想起她最得舒眷芳信任那会儿,也便是有刺客那会儿了。   反正捉拿刺客一案又不是她查的,余党不干净,好像对她并没有什么坏处。   傅闻钦冷嗤一声,跳下城墙,继续回云烟阁去找赵韫偷情。   门是锁的。   傅闻钦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她“啧”了一声,无奈地摸了摸后颈,又从刚刚翻出去的窗户里又翻了进去。   赵韫刚叠好自己的衣柜,转身就对上傅闻钦进来,吓了一跳,阴沉下脸道:“谁准你进来的!”   刚刚由于陛下在,他白白被这个女人亲了那么多次,真是可恶至极!   “窗户开着,难道不是华侍君给我留的门么?”傅闻钦指了指。   “谁要给你留门!现在马上出去!!”赵韫生气地吼她。   “不要生气了。”傅闻钦的语气柔缓下来,“今天腊八,我来给你煮好喝的腊八粥。” 47. 倒退 心肝儿皱眉:不可以这样   外面狂风大作, 呜呼呼啸不止,赵韫阴沉着一张脸,静静与傅闻钦对视半晌。   “怎么卫将军放着好好的侯爷不当,来我这小小的云烟阁当下人呢?”   赵韫本意欲羞辱, 让傅闻钦知难而退。可他不知, 在傅闻钦心里, 她们两个本来就是一种男上女下的关系,昔年赵韫贵为太后,傅闻钦自称“臣下”, 身体力行地伺候她的太后主子。   这是种情趣,傅闻钦一点也不觉得羞辱。   “确实, 封侯不易。”傅闻钦舔了下唇瓣,“但臣下身边还缺一位冠军侯夫人, 华侍君难道没有兴趣吗?”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赵韫皱紧眉头, 女人最近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惹得他心里生烦。   他说不过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好好待在屋里, 我去熬粥。”傅闻钦适可而止, 拨了拨盆里的银丝炭。   “你......”赵韫抿了抿唇, 忍不住道,“陛下方才说要宣你觐见,你还不过去?”   “不急。就说我去了军队, 反正那些人也找不着我。”傅闻钦伸手想摸一摸赵韫, 被赵韫一下躲开了。   她便只好拉了拉赵韫的衣角。   赵韫站在屋里, 看着傅闻钦出去的背影,他心里的气一下子全消了,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期待起这个夜晚来。   赵韫抬手, 又摸了摸自己臂上的朱痣,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急着点上了。   今夜借此闲情,还能与她快活一场。赵韫咽了咽口水,他内心深处又蔓生出无尽的欲来。   傅闻钦予他的一切,都太过舒服了。   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皇宫里又开始包裹上一层不安的气氛。刘琦被召进了福宁殿,便加派了防卫,主要布防在舒眷芳身边,四处巡逻者也更多了。   几乎一刻钟,这里就要走过两队的羽林卫。   赵韫心口怦怦直跳,他一点也不得安宁,站在窗口竭力望着窗外,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进来,那个女人还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呢。   无论如何,赵韫都觉得傅闻钦简直过分大胆了,这种肆意妄为,让赵韫觉得很不安,也觉得女人很不靠谱。   她是不是想找死?所以就拉着我一起?赵韫忍不住想。   腊八粥的食材很丰富,有红豆、黑米、桂圆、薏米等,炖在一起控制好火候,吃在口中是刚好可以嚼着不至于软烂的程度。   赵韫给自己加了一勺糖,吹着勺子吃了起来。   他还是不说话,傅闻钦也不逼他,只是在吃完饭后,询问自己能否留宿。   “如果将军不介意打地铺,自然随意。”赵韫淡声道,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傅闻钦当然没有意见,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赵韫很大的让步了。她甚至整个人都愉悦起来,总觉得假以时日,她又能和赵韫恢复以前的那种关系了。   夜里,月亮出奇的大,透过琉璃窗显得格外皎洁。   赵韫根本毫无睡意,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月亮,道:“徐扬身子已经好很多了,多谢你。”   “没有事。”傅闻钦这一整晚都在等赵韫跟她说话,终于等到了,回了三个字又不知再说什么其他的话题。   她素来不怎么健谈,往昔多是赵韫对她撒娇,提出要求,她负责满足赵韫就可以了。   那时候傅闻钦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哪天赵韫不跟她说话了怎么办。   默了瞬,赵韫又道:“我不会欠你的,将军。徐扬的事,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可以用身体还吗?”傅闻钦一下子坐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韫。   “不行!”赵韫生气,“再说这种话你就滚出去!”   “对不起。”傅闻钦飞速道歉,又躺了回去。   她身上盖着的被子是赵韫用过的,她小心地把被子掩过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你既不是陛下,当初如何让我出宫的?”赵韫抿唇,迟疑着道。   “钥匙的偷的,宫卫是我引开的。”傅闻钦老老实实交代。   想了想那晚的情景,赵韫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晚的刺客是你。”   “真聪明。”傅闻钦心情又愉悦起来,“根本没有刺客,一直是我。”   一直?   赵韫想起他最初听到陛下遇刺,是几个月前去长岭秋闱那回,自那以后,朝中才多了一个卫将军。   一直是她,一切都是她谋划的。   赵韫觉得有些怕,刺杀皇帝还做得滴水不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忽然有些怀疑傅闻钦身后的背景,又想起母亲寄给他的那封信。   傅闻钦,让赵家感受到威胁了吗?   赵韫坐起了身,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如墨长发似瀑,凤目绝艳,月色清辉下他的眸光潋滟着,柔柔地向傅闻钦看过来。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傅闻钦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她几乎全程都在盯着赵韫看。   这夜过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大慈大悲的赵韫首肯,能这样看着他睡觉,能多看一分是一分。   “为什么不?”   傅闻钦从不对赵韫有所隐瞒。不管什么事,只要赵韫问了,她就会说。   前提是他问的话。   “你不怕...我去陛下面前揭发你吗?”赵韫握紧双拳。   京中的一些传闻,他听到了。   早在漠北战报抵达的时候,他就听说了。   军中传闻,新封的卫将军是个冷面煞神,叛军的大多数人全是她杀的,武艺之高绝令人叹服。   饶是如此,赵韫还是不觉得这个女人害怕,他从心底里,还是无法将这个女人和那些传闻对应起来。她明明很温柔,从来都没弄疼过他。   啊,除了初夜。   初夜的血,是赵韫竭力留下的。   只留下了那一滴,落在雪帕上。   其余的,在刚出来的时候,被傅闻钦舔干净了。   微凉的触感,很轻柔,刚好能缓解他的痛意。   赵韫细细回味着,不由并拢修长的双腿,将被子一下蒙过头顶。   傅闻钦不知道赵韫又想起什么,把自己藏起来,她斟酌着字句,缓缓回答:“你不会这样。”   “傅闻钦,当初为什么选我?”赵韫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选的。”傅闻钦眸底暗沉如波,“只能是你。”   这句话中的含义,赵韫根本没有听懂。他以为是傅闻钦怀有着什么目的,这个人选非他不可。   这种目的的很大可能性,是针对赵家。   平心而论,赵韫对赵家并没有什么感情。因为赵家对他和他的父亲都很苛刻。但那里是父亲唯一的容身之处,当初父亲为了嫁到赵府,私自交了身子,已和王家决裂了。   王家书香门第,是绝不允许有这样不守私德的男人在的。   所以十几年了,父亲从未回过门。   很多时候,赵韫会想,他可怜的父亲会不会很后悔当初那样的选择。但是父亲跟他说,本来是很后悔的,后来有了阿水,就不想后悔了。   赵韫也在想,他当初拼尽全力表现自己,入了宫,今后会不会后悔。   直至发生了这样的事,赵韫才明白,是会后悔的。但是后悔没有用,一切都是注定的。   床上没了声音,傅闻钦等了等,以为赵韫睡了,但她看见赵韫用被子蒙着自己的脸,担心他呼吸不好,于是起身去揭赵韫的被子。   刚把被子从赵韫脸上拉下来,傅闻钦发现他醒着,一对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无声地看着她。   傅闻钦一时难忍,俯身吻在他的唇瓣上。   赵韫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显得十分乖巧,让人忍不住要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粉润的唇瓣很软,刚亲了几下,就润出几点湿意,傅闻钦舔舔干净,不由将手徐徐摸进被子里。   “不可以这样。”男人出声阻止。   于是傅闻钦又把手收了回去。   她手足无措地跪在床上呆愣着看了赵韫一会儿,便又开始亲他,躺在赵韫身侧,隔着被子将男人抱紧。   赵韫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被傅闻钦抱着,只准傅闻钦亲他,不准摸他,只准亲嘴,不准亲其他地方。   天亮的时候,傅闻钦才准备离开。   赵韫还乖乖睡着,她轻轻摸着赵韫的头发,在男人额头上亲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出门。   今日的早朝,她也没去,此刻准备直接去见舒眷芳。   “你这时才来,刘琦都把什么都做完了!”舒眷芳显然震怒,埋怨地看着傅闻钦。   “臣昨日还要做后续死伤将士的抚恤工作,又怎知宫里会有刺客来?”傅闻钦反问了舒眷芳一句,她从来不怕这个所谓的皇帝。   更何况现如今,她已经封侯了,崭新的功勋在身,舒眷芳既给了赏,就不可能把她怎么样。   舒眷芳眯紧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傅闻钦。   “比起这个,陛下还是好好琢磨一番,当初是两位殿下联手合查的案子,如今刺客再次现身,究竟是谁的问题,这中间又是否有包庇。”   “还有刘琦。”傅闻钦冷下声色,“她进宫如此迅速及时,难不成是早有预料吗?”   舒眷芳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陛下,实不相瞒,在结案前,臣曾在京中遭遇刺杀,对方共八人,身手十分不俗。”傅闻钦眸色深沉,“臣与她们缠斗很久,才将她们制服。后来京中并未有命案传出,可见这群人的同伙有很多。”   舒眷芳想起昨日赵韫的说辞,不由道:“刺杀你的人是男是女?”   “都有。这些人训练有素,追踪一绝,一定是从小便开始训练的某种组织。”傅闻钦抿了抿唇,继续道,“还有一事,可能比刺杀更加严重。”   “什么?”   “臣在前往漠北的途中再次遭遇刺杀,但并未发生缠斗,臣担心军心受影响,尽快脱身离开了。”   出征受命的将军被杀,那可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这次的战报舒眷芳看了,如若不是傅闻钦,整个军队可能就要全军覆没。   届时衍朝成了战败的一方,不仅要年年纳贡,可能还有割让城池土地。   “你觉得这两次刺杀你的是同一拨人?”舒眷芳神色愈发凝重起来,连带着对傅闻钦的态度都好了很多,缓缓道,“朕之前不知道将军遇到了这么多麻烦。”   “无妨,臣对陛下说过,臣只会忠于陛下,只为求名。”傅闻钦略施一礼。   这伙刺杀的不知究竟是何人,舒眷芳本来怀疑是舒明枫或者舒之漪做的,但殃及国本,这两人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做到如此?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呢?   “陛下,如今朝堂浑水摸鱼,二位殿下分庭抗礼,想必陛下也不知道谁是真正可信之心。”   舒眷芳听着,深以为然,她本来觉得自己帝位稳坐,可经过这几次刺杀,舒眷芳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好几次,此刻就在她身边,可她至今连刺客的影子都瞧见,这种感觉真的很恐怖。   “那傅卿觉得,朕当如何?”   “当务之急,是陛下尽快擢选自己信任的心腹大臣。”   最快的方式,便只能是再行科举了。   下午,傅闻钦回到将军府。   刚一进门,门口齐齐站着一排人,个个花枝招展,面容妖冶,连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对着傅闻钦盈盈一笑。   “恭迎将军回府。”   傅闻钦面不改色,挨个看了他们一眼,自觉十分满意,对之前买来的一个孩子道:“把他们都叫出来,熟悉熟悉。”   十个美人面面相觑。   他们?这府里还有多少人?   从后院,走到前庭,一共来了二十几个孩子,年纪甚至比他们还轻了不少。   孩子们齐声问道:“将军好。”   “不错。”傅闻钦侧过身子让出一个利索的中年女子,介绍道:“这位是李大娘,从今以后,由她交你们服侍的规矩。”   又齐声:“是,将军。”   其中一个新来的美人颇为不解:“服侍什么?什么规矩?我也要学。”   他或许以为是要教服侍女人的闺房秘技,十分主动。   傅闻钦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你们都要学。”   “服侍什么?”又一人道,面上隐隐带着不安。   “服侍客人啊。”一个小孩子抢着回答。   “什...什么客人?”问话那人脸色白了白,该不会是让他们出去接客罢?   “当然是吃饭的客人!”   傅闻钦接过话茬解释,“几日后,我准备在京城开一家酒楼,每半个月查一次账,初时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后面赚得好了会无限制加钱,总得来说是自负盈亏,工作贡献突出者,可以申报多拿。”   一个美人听了,皱皱眉嘤嘤着:“将军我们什么也不会呀。”   “所以才请了人教你们。十天后来检查,分数不合格者打一顿板子。”傅闻钦撂下句威胁的话,出门走了。   晚上还约了数位大人在明月饭庄吃饭。 48. 别扭 赵韫又来月事了   第49章   明月饭庄, 开在城郊,周围空旷,四野静谧,夜晚时抬头便可见一轮明月挂在当空。   傅闻钦一如既往的守时, 不过宋长雪来得格外早, 等她进了厢房时, 炉火已经架好,屋里格外温暖,正对着外面是一面巨大的轩窗, 正打开着。   “哎哟,店家说今晚会下雪, 学生等着看雪景呢。”宋长雪盘腿而坐,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出神。   “不冷么?”傅闻钦见宋长雪浑身瑟缩着, 身上的披风都没舍得脱。   “冷!太冷了。”宋长雪抿抿唇, 勉强关上窗户。   傅闻钦面无表情点评, “想不到宋大人还有附庸风雅的时候。”   宋长雪“嘿嘿”一笑,从桌子底下摸出棋盘来, 神秘道:“那几位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不如师父与我手谈一局?”   “别!千万别!”   不等傅闻钦回答, 刘兰芯笑着进来,后面陆续跟着七八位大臣。   她笑道:“你宋御史一下起棋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刑部尚书江采采素来毒舌, 睨着宋长雪不冷不热嘲了一句:“哟, 小宋, 多长时间了,还没下赢你师父呢。”   坏人!宋长雪心里偷偷骂了句,起身到正席入座。   小二连忙进来点菜, 笑容满面十分讨喜。   傅闻钦粗略看了一眼,是个男的。   “哎,各位,今日我师父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都不要点,不要坑我师父的钱!”宋长雪紧张道。   刘兰芯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   傅闻钦冷淡道:“不必点菜,每道菜量减一半,全上。”   小二一愣,不由道:“客官,那可有七八十道呢。”   “那就再减一半,全上。”傅闻钦吩咐完,看向其他人道,“我并不饮酒,你等需要什么随意。”   鸿胪寺卿周和忙道:“一壶花雕!要在滚水里热过的。”   一方点罢,等菜断断续续地上齐,宴席也正式开始。   本就是随意的宴饮,几位大人交谈随意,气氛颇为欢快,傅闻钦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不过有宋长雪和刘兰芯两个暖场的人在,几乎无人注意到她的安静。   傅闻钦是本朝中第一个封侯的武将,今日来赴宴的多有拉拢之意,这些朝臣都是站过队列的,不知宋长雪是怎么帮她请的人,竟还是舒明枫一党五人,舒之漪一党四人,刘兰芯和宋长雪有没有站队,傅闻钦目前不好判断。   不过刘兰芯对她说,这些人中说不定有那种明面上从属和实际从属并不一致的,所以说起话要格外小心些,不要落了人口舌。   但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莫说说错话,傅闻钦根本就不开口。   唯一一句,还是对宋长雪说:“这里的菜确实不错。”   宋长雪自以为得了师父夸奖,沾沾自喜,“是吧师父!学生品味一向很高。”   酒过三巡,有些人不免坐不住了,开始主动和傅闻钦攀谈。   “卫将军,下官敬你一杯。”   傅闻钦冷漠摆手:“我不饮酒。”   傅闻钦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分别记录了优点和可改良之处,就坐着不动了。   敬她酒的礼部尚书钱娟略顿,不解道:“这是为何?”   江采采冷嗤:“你区区三品,也想和卫将军对饮么?”   “这......”钱娟面上隐有恼色,暗暗睨着江采采。   见状,刘兰芯笑道:“二位不要伤了和气,据我所知,卫将军不喝酒,实在是因为家里的内人管教甚严呐。”   那二人异口同声:“卫将军成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钱娟摸了摸脑袋。   傅闻钦只好澄清道:“尚未。只是已有人选。”   “谁啊?高门子弟么?”钱娟好奇追问,却只等来傅闻钦冷冷淡淡的一瞥。   “钱大人醉了。”傅闻钦起身略作整理了一番,请辞道,“府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啊师父要走了吗?”宋长雪忙起身相送。   自己身为东家,率先离席,实在有失礼数。   不过傅闻钦也不是没有为自己找补,回身对诸位大人略施一礼,道:“窗口那个柜子里,放了备给各位的礼物,一点心意。”   交代完,傅闻钦便毫无负担地离开了。   宋长雪摸了摸脑袋,心道什么时候放的,她怎么不知道?   打开柜子,里面齐齐整整放着十几个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不同人的名姓。   各个大人一一分发了,轻轻掂了掂,盒子里面的东西分量还不轻。   离开明月饭庄不久,天上果然起了飘雪。   差不多是深夜了,傅闻钦站在一条分叉路口上,迟疑许久,还是没忍住往云烟阁行去。   整整一日没见到赵韫,傅闻钦已经颇为想念男人了。   这样的雪夜里,赵韫大都会开着窗看雪。屋里的炭足够,下雪又不会很冷。   漆黑的夜空中有些暗沉沉的,隐约可见一抹弯月,雪簌簌而下,忽然,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   赵韫心里一惊,连忙躺倒就睡,被子盖过头顶,躺得四仰八叉。   但显然傅闻钦是知晓赵韫在装睡了,她走进了屋,掌了一盏微弱的暖灯,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下赵韫热乎乎的脖子。   “呀!”赵韫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幽怨地注视着傅闻钦。   “不要再来了!!要我说几遍你才听!”赵韫一把抓过床上的枕头用力朝傅闻钦扔了过去。   傅闻钦轻轻松松接住,小心地拍了拍,挪到床边给赵韫放了回去。   “臣下无处可栖身,祈求华侍君赐我一处睡觉的地方。”   熟悉又冰凉的声息贴了过来,赵韫眸色微沉,用力扒开摸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来。   他要使坏心了。傅闻钦想。   “今日傍晚,罄竹刚把门外面那两节台阶扫干净,将军不如去躺一躺,看看合不合身呢?”他妖俏的眸子弯起来,眼尾上翘着,几乎要去傅闻钦心里勾上一勾。   一双修长柔软的手,也按在傅闻钦胸口,将她往外推。   “可以亲一亲吗?”傅闻钦滚动着喉咙,颇为难耐地询问赵韫的意见。   亲什么亲!!!   赵韫简直要疯了,昨夜他就不该心软。居然还让这个坏女人上他的床。   “出去!”赵韫冷下脸来,用力推了傅闻钦一把,然后摆出个大字形把正张床占得满满当当的。   傅闻钦有些无奈,看着赵韫小孩子发脾气,起身点点头道:“那我出去睡,你好好盖着被子。”   赵韫心里哼了一声,一言不发,想着傅闻钦肯定要走了,被这般赶,她难道都不走吗?等傅闻钦出去,反手给他关上房门,赵韫就竖起耳朵仔细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   “哼。”赵韫抿唇,一头栽回枕头里去。   他就不信,狗女人真能睡在外面,他一点也不相信!   赵韫躺来躺去,怎么都了无睡意,被子被他蹬开又盖上,盖上又蹬掉,折腾了半晌。   然后终于认命地起身,懊恼地叹了一声:“真是冤家!”   这才踩上鞋,咚咚地跑着去开门了。   他忘了披衣服,还光着脚踝,一推开门,就见女人真的坐在门口,伸手在半空中抓雪玩。   “好玩吗?”赵韫居高临下地睨着傅闻钦。   “......”傅闻钦忽然就不抓雪了,老老实实坐着,也不知道抬头。   “还不进来,是要我亲自抱你吗?”   傅闻钦立刻起身,从赵韫留出的那条门缝里钻了进去,迅速关好门,瞥眼见男人气呼呼回床上去了。   地上并无被褥,赵韫也没有让她上床。   但傅闻钦觉得,地上没有被褥,赵韫不可能给她铺,她也绝不会亲自去铺,那就是不铺。   进都进来了,傅闻钦非常自觉得跟着赵韫爬上他的床。   “谁让你上来了!”赵韫看了女人的裤子一眼,她刚刚可是坐在外面,身上还脏着呢!   傅闻钦心领神会,给赵韫表演了个一秒脱衣。   “......”赵韫猛地别过头去,眼尾红红的,羞耻道,“将军成何体统,穿件衣服罢。”   傅闻钦眯了眯眸子,将微凉的手伸进被子里,一把将赵韫的手从里面抓了出来,她垂眸,将男人柔软温热的手指缓缓贴在自己身上。   她的话音带了丝十分浅薄的笑意,徐徐道:“你不是碰过么?”   她抓着赵韫的手,让他把自己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赵韫挣扎着,但他的挣扎显然毫无效用。   “这里,这里,你不是都碰过吗?”   指尖的触感带着丝凉意,但确实光滑又柔韧,赵韫通红着耳尖,绝不回头看她,一遍又被迫一寸一寸感受着她的肌理,轮廓......   傅闻钦见他不再说话了,便自作主张上了床,将背身对着她的赵韫轻轻搂进怀里。   男人的身子小幅得抖动着,隔着层雪白柔软的中衣,背靠进傅闻钦怀里。   “你这是......欺负我吗?”赵韫说完又抿紧唇,眉目间俱染上一股耻色。   他连以前摸傅闻钦,都是小心翼翼地,触后即分,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摸。   赵韫觉得傅闻钦一定是在羞辱他,故意让他觉得丢脸。   “我没有欺负你。”傅闻钦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想法,也许是自己身上太冰凉了,冷到了他的手。默了瞬,她缓缓道,“不然,我们换一下,如何?”   “休想!”赵韫用力地给自己盖上被子,背过身面壁睡觉。   傅闻钦顿了顿,不理解男人的怒从何来,她有些担心赵韫天天生气,会对身体不好。   赵韫其实并没有在生气,他内心十分矛盾,不论是从心理还是身体上,他都极其渴望与傅闻钦的接触,不光是想被傅闻钦抱着亲一亲,他也想去亲一亲女人。   可他不能,这件事已经发展成这样了,难道还要放任自流下去,更加糟糕吗?   偷情,迟早是会暴露的。   虽然这份偷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赵韫主动和自愿的,但他心里知道,这整个过程,他究竟有多享受。   平心而论,赵韫一点也不想和傅闻钦闹脾气,这和他的性子不太合,他十分怀念以前和女人在一起,温存软语的时候。   但他不能,他已经是后君了,陛下也已经见过他了,对他有了印象。   哪怕是他愿意,他也不能和傅闻钦私奔而去。   因为他还有父亲,他不能丢下他的父亲不管。   “在想什么?”傅闻钦伸开掌心,搭起赵韫的一只手,托到自己面前吻他的手背,顺便亲一亲赵韫的小耳朵尖。   她看见男人的神色又忧伤起来,无助地望着窗户。   实话说,很多时候傅闻钦并不能理解赵韫在想什么。   她大多只能通过赵韫的表情猜测他想干什么,但人类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猜不透。   傅闻钦并没有与人共情的功能,她的情感很简单,只大致分为友人和敌人两种。自从认识赵韫,这种情感逐渐延伸为喜欢和不喜欢。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赵韫,其他人都是不喜欢,对一些算不上朋友,关系又不算差的人,她并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首先,傅闻钦并不至于想将那些人杀死,那些人的存在,似乎在不能影响她多少。很久以前,傅闻钦把这些不同任务世界中无关紧要的人归类为NPC。   但舒皖说,她不能这样。   NPC是一成不变的,每天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   但是那些人明显不是这样。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感情。   这些东西对傅闻钦来说都是极为复杂的东西。   就像她至今不理解,为何宋长雪会突然拜她为师,甚至马首是瞻。傅闻钦不理解,也自然而然不信任宋长雪。   “没有。”赵韫的心情恹恹下来,他没了再去跟傅闻钦争吵的力气,每当对上女人表露着不理解的眸子,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单纯的撒泼。   赵韫好想傅闻钦主动离开他,不要再这样勾.引他,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傅闻钦注视着赵韫的脸颊,觉察到他的不高兴。   以前,赵韫能理解她的迟钝,不管什么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因为赵韫很信任她,知道了只要告诉她,她就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现在的赵韫,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傅闻钦也更加不知道,她该如何告诉赵韫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让他不要整日担惊受怕,要他完完全全地相信她。   傅闻钦的气场也低沉下来,她头一次觉得这样无助。   两个人都静默着坐了一会儿,赵韫才从傅闻钦怀里钻了出来,平静地道:“我睡了。”   “嗯。”傅闻钦除了应答,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总是等着赵韫主动来告诉她一切,她得努力地改进自己的思维,努力地融入到赵韫所习惯的情感结构中去。   然而男人躺下没多久,就抽搐般地蜷紧了身子。傅闻钦感觉到他在喘.息,以一种难耐又隐忍的方式。   傅闻钦反应了一瞬,立刻将赵韫抱转过来,她看见赵韫额头渗着细密的汗,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   “月事?”傅闻钦大致猜是如此,赵韫没有吭声。   她便用自己加热过的手掌,轻轻剥开赵韫的手,贴在他肚子上。   “冬日里,不要再只着中衣就出门了。”傅闻钦贴在他耳根嘱咐。   他的身子从这时候就这样虚,稍微冷了冷,居然就催化了月事的到来。   “这是怪谁!”赵韫轻轻怨了一句,语气却不再激烈了,温温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上次的糖果,还吃不吃?”傅闻钦拿出一颗,递到赵韫唇边。   然而赵韫没有开口去接,他抿着唇迟疑了一阵,眼角又流下一行泪来。   “傅闻钦。”赵韫忽然转身,双臂勾住她的脖子,“你能不能...亲亲我。” 49. 故友 身体是可以改造的   实在不能更乐意了。   傅闻钦悄悄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赵韫所愿,低头含吮住他的唇。   他的唇瓣永远都是柔软的,傅闻钦每次亲他的时候,都亲得很小心, 生怕自己不小心弄伤赵韫。她从来都没用牙齿咬过他软薄的唇。   赵韫的两只手渐渐从傅闻钦颈侧滑了下来, 虚搭在她的胸口。   这个吻格外绵长, 傅闻钦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品味着,吻罢,她松开赵韫, 看着男人因为长时间的接吻竭力喘.息的模样,哑声问:“如此, 你是愿与我长长久久了吗?”   赵韫却在摇头,他垂着眼, 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 才缓声道:“过了今夜, 不要再见了罢。不要再见了,傅闻钦。”   “从今往后, 你做你的一品冠军侯, 我做我的华侍君, 我们各不相干,死生不复相见,如何?”   他整个脸颊都透着红, 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   再次坚定地、一字一顿地道:“我说真的, 傅闻钦, 过了今日,你若再来见我,我便爬上最高的宫墙, 从那里跳下去。”   傅闻钦浑身一紧,几乎在赵韫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她胸中突然暴涨起一股浓烈的戾气,她灿银的瞳孔透着刺骨的冰寒,逼视着眼前的赵韫。   有那么一瞬间,她所有对赵韫的爱怜全都不复存在,满脑子只想用力掐住赵韫的脖子,将他拖入最深最冷的囚笼里去,封住他的口舌、他的耳目,锁住他的手脚、他的身体。   最好能完完全全、漂漂亮亮地摆在祭台上,从内到外的每分每寸都归她所有。   她的银瞳在刹那间弥漫起一股黑雾,但转瞬即逝。   过了那一瞬间,傅闻钦又冷静了下来,她看着眼前温软可怜的赵韫,心口再次窒息起来。   “你说真的?”傅闻钦不可置信,她想不通明明事情都发展得很顺利,为何赵韫与她,就是无法回到当初?   “是。真的。”赵韫抬起他绝艳的眸子,冷冷与傅闻钦对视。   他的神态十分严肃,告诉傅闻钦他真的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当然,卫将军可能从不在乎我的生死。”赵韫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嘲讽。   他自己被眼前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然而她呢?   她永远都是冰冷的,永远都用那样毫无变化的眼神注视着他。   赵韫感觉过她的温柔,她的照顾,但赵韫无法确定,这个人是否果真在拿他当作人似的爱他,而不是一个物件。   他至今没有收到父亲痊愈的书信,他的父亲还病着,还在赵府,过着寄人篱下、受人冷眼的日子,他没有时间和傅闻钦玩猜测真心的游戏。   真心如何?不真心又能如何?他在皇宫,至死都无法出去。   “好。”傅闻钦渐渐松开了他,“好。”   她起了身,一言不发地穿着衣服,复杂地目光深锁在赵韫身上。   她不明白,赵韫为何屡屡不愿接受她。她已经向他展示过自己的实力,已经向他展示过自己完全有能力护住他。   赵韫却还是不愿意。   傅闻钦想不通,这一世,和上一世,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同。   明明都一样,明明都没有什么出入。   难道,真的就因为少了一个舒眷芳吗?这个女人,难道势必要夹在她和赵韫的中间吗?   “你...果真更在意舒眷芳么?”傅闻钦尝试与赵韫交流,这是她第二次问赵韫这个问题。   她打心底里希望,赵韫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   只要赵韫说一句不是,说一句他一点也不在乎舒眷芳,傅闻钦就能带着他走,永远离开宫城。   “是!”赵韫怒斥,他抬起双眸,坚定地看向傅闻钦,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做君后!我要做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话音刚落,傅闻钦竟然在赵韫身后,看到一抹金光。   转瞬即逝,但足够晃眼和真实。   这抹金光,代表着身为书中主角的赵韫,从现在起再次步入正轨,发展书中原始的剧情。   历时三月,傅闻钦拖了他那么久,没想到最后他还是决定返回原点。   “好。”傅闻钦轻声应了一句,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这个动作对她而言仍然十分勉强,何况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高兴,那笑便更加苦楚。   她再也不作逗留,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用力地回摔上门,发出“砰”地一声。   赵韫呆呆坐在床头,心中空空如也,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床铺。   忽然,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垂头一看,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盒子,巴掌大小。   将盒子打开,里面满满装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   无尽的酸楚和难过涌上赵韫心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沿着他的脸颊掉落下来,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出一个又一个的深痕。   强烈的愤怒和沉重的窒息压抑在傅闻钦心头,她踏出门,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了。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和赵韫的情缘,早就在那一世里终结了。   她强求来的这段,终究是不能长久。   但很快,这抹微弱的想法被一股强大的欲.望极速抹去。   不就是一个君后吗?单靠她自己,也能让赵韫如愿。   卯时,宋长雪准备进宫上早朝,途经一家酒馆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宋长雪大惊,昨夜宴席散罢,她还以为师父是回府寻陛下新赏的美人作乐了。   可这......   她看着傅闻钦面前桌子上堆的七八个空酒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问:“这些都是师父喝的吗?”   傅闻钦面无表情将第九只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咽下,回复道:“原来,酒是这种滋味。”   “淡淡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淡......吗?”宋长雪忍不住伸出五指在傅闻钦眼前晃了晃。   “我没醉。”傅闻钦起身,在桌上放了酒钱。   她居然,喝不醉。   那么多年,因为赵韫不让她喝酒,她从来没试过。   “师父这是......”宋长雪用力琢磨了一番,道,“可是与意中人闹了别扭?”   傅闻钦摇了摇头。   “那...难道是......”   “直接掰了。”傅闻钦道。   “啊?”宋长雪大为震撼,“怎么会呢?师父才刚封了侯,京城里都艳羡不来呢。”   “他不要我。”傅闻钦整个人都低沉下来,懒懒地望着清寂的长街。   商贩都未出来做生意,除了客栈还亮着灯。   “为...为何?”宋长雪隐约觉得她的师父受伤不浅,一时也不急着去上早朝了,拉着傅闻钦在酒馆一个角落坐下,准备深谈一翻。   “我不知。”傅闻钦握了握拳,“多半,是他心里有别人。”   “啊?”宋长雪眉头深锁,继而问道,“那么此人,与将军相比,有何过人之处呢?”   傅闻钦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摇头,“没有。”   “那...有何特别之处呢?”   “脾气很差算不算?”   “啊这。”宋长雪觉得自己的师父这一定是对情敌的厌憎,所以才没有认真发现别人的好。   “我这样问罢,师父。”宋长雪转了个弯,“和此人在一起,对师父的意中人,有什么好处?”   “也许......家族获益匪浅。”傅闻钦想,“可以让他的亲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宋长雪大为不解,“这些,难道师父做不到吗?”   “我似乎无法让他的家族跟着受益。但亲人却是可是照顾的。”傅闻钦隐隐觉出宋长雪或许可以助她弄清赵韫的想法,耐心交谈着。   “是吗?”宋长雪觉得,以她师父如今的地位,不论谁来攀亲,都只有受益的份。   除非那个人的皇子!   不对啊,圣上唯一的一个皇子今年才五岁!   “那师父是如何追求他的?有没有从他的亲人那里下手,软软人家的耳根子。”   傅闻钦深思一阵,道:“我救过他父亲的命,算吗?”   “算啊!!”宋长雪拍掌,“这当然算,太重要了!救父之恩,难道不应该以身相许吗?”   “可他并不知道。”   “?”宋长雪疑惑。   “我并没有告诉他。”   “师父为什么不说?”   傅闻钦想了想,坚定道:“他和我在一起,必然是因为喜欢才和我在一起。若因为我救了他的父亲,就和我在一起,岂非是我强人所难?”   宋飞雪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竟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但是寻常人,谁会如此正直分明地清算?只要得到了,方法上那不是可以转圜的吗?   见宋长雪也一脸苦恼,傅闻钦道:“是吧,我也觉得他真的很难懂。”   我是觉得你很难懂啊师父。宋飞雪悄悄在心里跟了一句。依j   再如何分析,宋长雪尚未成亲,男人的心思么,她也无法参透明白。   师徒二人对坐无言一阵,宋长雪不由道:“不如这样,师父,徒儿带你去最了解男人的地方一日游,如何?”   “青楼?”   “不是。”宋长雪神秘一笑,“师父跟我来,就知道了。”   天光乍破,师徒二人彻底翘了早朝,双双来到一栋湖景别墅外。   说是别墅,只因为傅闻钦觉着这栋建筑的风格实在太像现代风了,就好似二层小洋房经过修改,添加了许多古风元素。   傅闻钦心中有个强烈的念头,觉得这里面的主人,或许也是从异世穿越而来的。   “这里叫松涛会馆。”宋飞雪指着牌匾解释,“好像是一家什么......感情咨询...?我不懂,反正上回钱娟和他夫郎吵架,快要和离了,被这儿劝回来的。”   傅闻钦几乎笃定了内心的想法,大步走入,推开了松涛会馆的门。   门上挂着串铃铛,一推开就会叮铃一声脆响。   “哎呀,来客人啦!”一张笑眯眯的脸庞突然出现在傅闻钦面前,被傅闻钦下意识一脚踹了出去。   “哎我草。”身形修长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怒视着进来的女子,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一怔。   傅闻钦显然也是一愣。   “方未启?”傅闻钦飞速打量了一下此地的环境,布置和现代的咖啡厅十分类似。   只是设施全是木制的,只有形状有些奇异。   “你为何会在此地?”傅闻钦目光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从地上站起,发型是利落的短发,他的眼瞳是暗金色的,流淌着和傅闻钦一般无二的暗波。   方未启是和傅闻钦同一批被制作出的实验数据人体,在傅闻钦接到舒皖世界的任务时,方未启已经到达了赵韫所在的世界,做了当时的女帝舒明安,也就是赵韫女儿的贴身护卫。   最后两个人私奔了。   “咳,妻主说,想回家乡看看。”方未启低声,凑到傅闻钦耳边言语一句。   宋长雪跟在后面进门,看着二人交头接耳的模样不由一愣,“你们认识?”   “故友。”傅闻钦一本正经的回复。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人,鹅黄的华丽的裙衫,追云髻上别着一只凤钗,容颜华美夺目,一双眸子和赵韫神似。   那应是......赵韫的女儿,舒明安。   “什么人?”女子往下冷冷地睨了一眼,逼人的目光紧盯在方未启搭在傅闻钦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啊!”方未启像被烫了一下,立马甩开手,“妻主,这位是我的故友,偶然来此做客。”   舒明安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傅闻钦一番,开口询问:“怎么,你也是可穿梭不同时空的异世之人吗?”   这句话开口时,傅闻钦身后的宋长雪已经晕了过去,被傅闻钦伸手接住,放在一张躺椅上。   “不错。”傅闻钦睨了那二人一眼,道,“所以这么些年,你们是游历至此,在此定居?”   “是的。”方未启金色的瞳孔折射出温柔的色泽,他小心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缓缓解释,“我怀孕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休息。”   怀孕!?   傅闻钦表情突然见鬼,震惊地盯着方未启的肚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不可能,他们这些人,甚至连精子和卵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怀孕呢?   见状,方未启便知自己大约需要好好解释一番了,回身对站在楼梯上的舒明安道:“烦请妻主,两杯咖啡。”   舒明安冷哼一声,下楼进了制作室。   二人在一处阳光不错的桌子旁坐了下来,面对傅闻钦一脸的疑惑,方未启开口解释:“闻钦,其实我们的身体是可以改造的,你不知道吧?” 50. 饲血 赵韫的女儿   一个银质的餐盘放在二人中间, 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舒明安神色冰冷,站在原地不言语。      方未启轻咳一声,连忙侧身一挪,为自家妻主让出一个位置来。      因为这二人的样貌相似, 舒明安对傅闻钦颇具敌意, 她明目张胆地插在这场谈话中, 目光不善地盯着傅闻钦看。      傅闻钦并未在意,而是细细思考着方未启的话。      “你是说,我们的程序, 可以自己修改?”      “对。”方未启点头,“但程序的设置十分复杂, 需要做无数尝试。这几十年,我也是最近才摸出如何改变体质来受孕。”      傅闻钦陷入沉思, 如果只是能改变体质, 那于她好像并无多大用处。      赵韫无法令她受孕, 她也并没有让赵韫生子的打算。      末了,傅闻钦抬眸, 将目光落到一直注视着她的舒明安脸上。      如果没有记错, 赵韫这个女儿应该有五十岁了。      可她的容貌依然十分年轻, 停留在最好的时候,明艳动人。      看出傅闻钦的疑惑,方未启道:“目前, 并没有能让人长生不死的法子。但可以保持其容颜不改。”      想起赵韫临终前都不肯见她一面, 傅闻钦忙问:“怎么做?”      “饲血。”方未启缓缓解释, “闻钦,我们的血,是有用的。但这同样需要通过篡改程序来实现, 你现在的血,并没有这种效用。”      “怎么做?”      “咳。”方未启轻咳一声,极度小声道,“要是你不介意,可以把后背露出来,让我看看......”      “不可!”一直保持沉默的舒明安忽然拍了下桌子。      “妻主,这位,当真是我朋友。”      “那也不行!”舒明安厉声,“旁人的生死与我何干!你马上给我回楼上去!”      方未启无奈地道:“也算不上旁人,我这位朋友,是你父亲的......嗯...情人。”      舒明安神色微变,重新打量了傅闻钦一变,确认道:“真的?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病危前,我曾去看过他一眼。”      “我重新找到了他,在这里。”傅闻钦解释,“如今,他十七岁。”      一阵沉默后,舒明安道:“我上楼了,你们随意。”      方未启轻轻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来。      “我以为,她会很恨赵韫。”傅闻钦抿唇望向窗外。      很久以前,赵韫误会舒明安侵.犯她的哥哥舒长夜,一直对舒明安冷脸相待,因此才逼走了舒明安,再也没有回去。      方未启摇了摇头,“没有。其实当初她跟我走,最舍不得的就是赵韫了。赵韫虽然表面上对她不待见甚至厌恶,但妻主当年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童,登基称帝,千万般的不易,都是赵韫替她排除的。妻主说她的爹爹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已经活得很苦了。”      “而我那个时候并不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只是威胁妻主说若她不走,我就再也不来见她,永远消失。她才答应了。”      “威胁?”傅闻钦注视着方未启,微微歪着头。      她并不是很能理解方未启的这种做法。      “闻钦。你知道在我们的身体里,埋藏至深的种子是什么吗?”      傅闻钦摇头。      她一直觉得自己大约只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机器人,从来都未把自己当过人类看待。      “是恶。”方未启眸色微深,“我的恶,觉醒得很早,表现为很深的独占欲。不过看你,似乎至今都未觉醒。”      “闻钦切记,一定要控制好你的恶。否则会失去理智,会发疯的。”方未启眉头紧锁。      “这些恶,从何而来?”傅闻钦询问。      “不知道,不过我猜想,最大的可能是我们在没有成为我们的时候,在被人实验制作的过程中产生的。虽然现今我们已经没有了当初的任何记忆,但当时的那份憎恶和痛恨被深深植入骨髓,隐藏至今。”      傅闻钦深思一阵,道:“我知道了。”      说着,她开始解衣,背身对着方未启道:“现在,你帮我看看,我的程序。”      手指触碰在傅闻钦背上,是温热的。      傅闻钦明白,那是方未启转向人类的特征。      不,他们本来就是人类,只是被改造成了这样。      经过一阵漫长的尝试后,方未启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行。我们两个的程序是完全不一样的,你需要自己摸索。”方未启一口喝下桌子上放置的咖啡,补充道,“你的身体,你是最熟悉的,我的在背上,你的却并不在。要耐心地找一找,闻钦。那处地方,大约是和全身的每一处都不同的一处,但这个不同点十分细微,你需要仔细感受寻找。”      傅闻钦穿上衣服,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方未启摇头表示无碍,看了眼方才那个被弄晕的女人,道:“不过你今日来这儿是干嘛的?”      “我和赵韫掰了!”傅闻钦握拳,“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宋长雪说这里可以帮我解答疑难。”      但是里面的主人居然是方未启,这个和她一般无二的情感障碍患者,她一点希望也不抱了。      方未启“嘿嘿”一笑,“其实咨询这方面,一直是我家妻主在做。因为我的关系,她看了很多情感类书籍,一直在改善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哦?”傅闻钦看向楼上,“不知可否......”      遂,方未启向楼上大喊:“妻主!出来赚钱了!”      ......      一番深入地交流后,舒明安已经大致了解到了眼前这位小妈和她爹爹的大致状况。      她道:“年幼时,我不是没有见过我那所谓的母皇发起疯来是个什么模样,所以我觉得你所说的怀疑我爹爹对舒眷芳动心一事,几乎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肯跟我在一起?”      “衍朝律法,后君私通,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舒明安十指交叠分析,“所以,他是怕将来东窗事发,害死自己的父亲。”      “我已打算明年夏天接走他的父亲,对外宣称王雪茗已死。”      “不止父亲。”舒明安锁眉,“虽说,赵氏一族对我爹爹对待苛刻,但要我爹爹看着她们死,却也是很难的。而且这死,还不是客观因素导致,完全是由我爹爹一手造成的,这种结果,爹爹恐怕无法接受。”      傅闻钦又开始不懂了。      同样都是恨,为何这种报复方式无法行得通。      舒明安看了她一眼,继而道:“总之,你不能逼迫他,更加不能因此强迫他与你发生关系,须得缓缓行进,从现在起,慢慢靠近,打消他的恐惧和顾虑,决不能因为你二人掰了,就再也不去见他,或者是强制把人关起来。”      说到此,舒明安似乎想起什么,颇为愤愤地瞪了方未启一眼。      方未启心虚地转过了头。      “可是......”傅闻钦搓了搓手,“他对我说,要是我再去见他,就跳楼。”      舒明安缓缓一笑,“那有什么,既然你不能去见他,就想办法,让他来见你。”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听得傅闻钦灵光乍现,肃然起敬道:“多谢。”      舒明安摆了摆手,“感情咨询,五千两,谢绝还价。”      “......”      傍晚,宋长雪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发呆。      她看着手边的棋盘,以及面对面坐着的师父,还有大开的轩窗,这一切熟悉的环境,俨然是明月饭庄!      宋长雪惊讶道:“师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些大人们已经来过了,甚至吃完饭走了!我回家睡了一夜,后来在一个小酒馆发现了师父,正遇见师父喝酒!”      傅闻钦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缓缓道:“吃菜吧,孩子。”      宋长雪刚睡醒,一脸懵圈地夹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阵,恍然道:“啊!原来不是梦!师父我们已经从松涛会馆回来了吗?”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只隐约记得好像看见一个和师父长得很类似的人。      傅闻钦点点头,诚恳道:“你不小心撞在了一个木头架子上,晕了过去。”      宋长雪全无印象,歉意一笑,道:“真是对不住师父,学生本来说要做东的。”      傅闻钦心道,五千两银子的东,你恐怕做不起。      “今日为何又来了这里?”宋长雪笑眯眯的,“这些是师父昨日筛选出的好吃的菜吗?”      傅闻钦点点头,“不错。一会儿吃完饭,我还有事和这里的老板谈,你先回去罢。”       话刚说完,傅闻钦就感觉到宋长雪的情绪开始低沉起来。      她不由问:“怎么了?”      宋长雪把下巴颏搭在桌子上,闷闷地道:“师父,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并不。”傅闻钦出声。      “那为什么,事事都要避着学生做呢?学生现在决计不会再弹劾师父什么的。”宋长雪抬手发誓。      傅闻钦挑眉,“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一句话说得宋长雪心中生出几分怜悯来,眼巴巴问:“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么?”      傅闻钦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      这话中的他,必定又是师父的相好了。      宋长雪不禁感叹起她师父的用情至深,道:“问题都解决了吗?在松涛会馆。”      傅闻钦点点头,“多谢你。”      否则她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方未启此刻竟然和她同处一个时空。      而且这辈子可能也无法知道,原来她的身体,是可以改造的,是完全可以像人类一样繁衍生息的。      “师父跟我还说什么谢呀。”宋长雪笑眯眯地,“师父,以后我都陪着你,你就不再是一个人啦。”      傅闻钦动了动嘴唇,实在想说一句不必,不过她看着宋长雪期待的表情,忽然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好。一会儿,我要跟明月饭庄的老板谈事。”傅闻钦道,“你要是愿意,也能跟着。”      “好耶!!”宋长雪快乐起来。      说起来,宋长雪已经二十多岁了,又身处古代,怎么说也是个十足的成年人了,应当成熟稳重。      早期傅闻钦冷眼看着宋长雪一本本往舒眷芳那儿参她的时候,好像确实成熟稳重。不知为何自从拜了师,愈发地软萌起来。      明明她的脸,丹凤眼,是那样一张刚正不阿的模样。      “不可!”从内行出的老板摆着张臭脸,一听说傅闻钦要收购明月饭庄,严词拒绝。      老板是个男人,三十上下的模样,妆化得有些浓,穿着身粗布衣服,袖子挽在臂弯处。      “不是收购。”傅闻钦解释,“只是入股,扩大规模。”      “我不管你是入股还是入腚,反正就是不行!尔等要来这里吃饭,我明月饭庄自然欢迎,说其他的,休想!”      眼瞧着傅闻钦还要言说,宋长雪一把拉住傅闻钦低声道:“师父,此人正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也说不开,不如先走,再做打算。”      傅闻钦没有异议,被宋长雪拽着走了。      “他很奇怪。”傅闻钦道。      “啊?”宋长雪不解,“哪里奇怪啊师父?”      “我一开始,只字未提要收购明月饭庄的意思,只是表露出合作之意,但这个老板,似乎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就是要收购。”傅闻钦摩挲着指尖。      先入为主,那也要有这个先才行。      宋长雪张了张口,恍然大悟道:“师父你是说,这个老板之前就已经被人提过要收购事宜,且不欢而散?”      “你去查查他的背景,查查是不是有什么人强迫与他,”傅闻钦侧目,静静看着宋长雪。      宋长雪一口应下,眉目俱染上一股笑意。      啊,她的师父交代她做事了,真不错。      从明月饭庄回到京中已经傍晚,傅闻钦与宋长雪辞别回府。      卫将军府的练武场上,一群人齐齐整整,跟着老师学规矩。      其中最为醒目的就是陛下赐来的那十个美人。      老实说,傅闻钦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远远看着,那十个男子面容愁苦,站得歪歪扭扭,一副碰一下就要倒了的样子。      傅闻钦犹豫半晌,对一人吩咐道:“去跟李大娘说一声,下午申时小考,倒数三名不准吃饭。”      说完,傅闻钦看着李大娘通知后,那十朵娇花个个花容失色,心情开始意外地愉悦起来。      做完这些,傅闻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宫。      什么君后,什么舒眷芳,这些她都不想管。      她只想和赵韫,年年岁岁长相见。 51. 刺客 赵韫侍寝   寒风呼啸, 空荡的青云长道上,傅闻钦只身一人寂寂走着。      自刺杀再发,宫中的守卫一直颇为严密,从宫门走到福宁殿这段距离, 傅闻钦身边已经经过了至少十几队的羽林卫。      她行至福宁殿外参见陛下, 如今的舒眷芳草木皆兵, 一打下朝,就龟缩在防卫最严密的福宁殿不肯出来。      连宣寝,也是叫后君过来, 还要经过层层排查,才能近身。      “这次的刺杀, 朕再也信不得外人了,傅卿。”舒眷芳神情严肃地批阅着手边的奏折。      忽地, 傅闻钦问:“陛下每日要批多少本折子?每本都会仔细看吗?”      舒眷芳一愣, 不满于眼前之人没听懂她的暗示, 居然还答非所问起来。      但她还是不能翻脸,耐心道:“多的时候, 每日能有三百本。”      三百?这个数字有些不可思议。      “宋长雪一个人, 就能给朕参上数十本折子。”舒眷芳沉了沉脸, “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御史本就是如此,见事则大。”傅闻钦随口点评一句,平静道, “陛下, 宫中再三出现此刻, 每回羽林卫都不见其踪影,这回幸得华侍君愿舍身报于陛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得对。”舒眷芳沉思一阵, 道,“朕应该赏他的,改日着人提提他的位份罢。届时择个合适的地方迁宫......”      说着,舒眷芳忽然想起什么,沉声对身侧的李寻道:“云烟阁那边,什么时候做了一面琉璃窗?”      李寻一愣,恭谨回道:“老奴当差以来,宫中并未用琉璃做过窗户,琉璃珍贵,若是各宫受赏了,势必会在账册上记录清楚的。”      “那那东西是哪来的?难不成是赵家自作主张送进来的?”      “云烟阁入主以来从未宣过内务府的工匠,华侍君身边那两个小侍才八九岁,不像是能做这等活的人。”李寻缓缓说着,不禁有些汗颜。      他依稀记得,当初赵韫入主云烟阁时,好像并无琉璃窗,难道是他没有注意?他也忽然恍惚了。      傅闻钦看了一眼,道:“陛下,眼下要紧的,还是速查刺客。”      “朕交给你,如何?”舒眷芳抬眼。      “陛下信得过臣?”      “自然。”舒眷芳露出个假惺惺的笑容来,“你可是朕御赐亲封的冠军侯。”      傅闻钦不再推辞,应声接下这个任务,望了眼天色道:“以防万一,今后傍晚时分,臣会自发过来替陛下守夜,陛下龙体为重,还请陛下安心休息。”      “好,好,好。”舒眷芳连说了三个好字,之前的愁云一扫而空,“有傅卿在,朕已安心许多。”      看来,眼下旁敲侧击让舒眷芳更换宫中驻防人手还是十分困难。方才她暗示得那样明显,舒眷芳却对羽林卫一事绝口不提。      李寻问道:“陛下今夜可要宣寝?”      “宣。”舒眷芳想了想,道,“就宣华侍君罢。”      接到侍寝宣召的时候,赵韫有些恐慌。      他上回骗舒眷芳说他来了月事,可今日才算是真的来了,这究竟要如何解释?      沐浴过后,赵韫带着白梅和罄竹两人前往福宁殿,寒风裹挟,他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      “主子。”白梅偷偷望了眼赵韫微白的脸色,缓缓道,“奴方才听说,今日黄昏时,卫将军去了福宁殿。”      “白梅。”赵韫冷声打断他,“以后这个人,不要再提起了。”      白梅忙垂头回答:“是。”      李寻守在福宁殿外,等着接赵韫的进去,赵韫望了眼殿门,飞速往李寻手中放了一锭银子,小心地问:“掌事,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陛下心情不错,卫将军在里面跟陛下说话。”      她竟然还在。      赵韫抿了抿唇,向李寻道谢后,收敛神色越入殿门。      因为近日长时间的居住,福宁殿添了很多鎏金火炉,将偏于阴冷的前殿也烤得暖烘烘的。      赵韫一走进去,就感觉一股热气,燥得他整个后背都发起痒来。      他缓缓步入内殿的书房,在门口看见了那个身穿乌衣的冷面女人。      不过赵韫并未斜视,他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盈盈下拜。      傅闻钦也没有看他,垂头专注擦拭着自己的剑。      “到这儿来。”舒眷芳对他招了招手。      不论是见几次这张脸,舒眷芳几乎能瞬间就欢喜起来。赵家送来的这个儿子实在过于好看了。      赵韫起身走到舒眷芳身边,在舒眷芳用手拍过的地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陛下身子无恙罢?上回陛下从云烟阁离开,臣侍担心了许久。”      舒眷芳捏了捏他那张可人的小脸,男人眼下的那颗泪痣格外勾人,若不是碍于还有人在此,舒眷芳真想就此亵弄一番。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舒眷芳将手放在赵韫修长白皙的颈间,掌下的肌肤柔滑胜缎,惹得她爱不释手,多摸了几下。      赵韫极力受着,面上端着怯然的笑意,极力取悦着舒眷芳。      “上回的掐痕,消得怎么这般快?”舒眷芳摸着赵韫的脖子,忽道。      “臣侍都有在好好用药的,生怕留了那样的印子,陛下会不喜欢。”赵韫笑着,将脸颊贴在舒眷芳掌心蹭了蹭。      “嘴怪甜的。”舒眷芳贴近,将手指摸上赵韫微点朱脂的软唇,然后忽然将一根手指塞入赵韫口中。      赵韫轻哼了一声,顺从承下,他目光微垂,瞥见舒眷芳那只手上还沾着墨渍,混着浓厚的龙涎香,带着微咸的味道,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都那样令他作呕。      但他不能表露出半分委屈,只能无止境地顺从。      舒眷芳伸手捏玩着赵韫的舌头,悠然地欣赏着这个男人因为她的动作露出那样弱势的表情,心情极度地愉悦起来。      直到她将两根手指从赵韫口中拿出来,看了眼指尖上的晶莹,嫌弃道:“怎么这么多涎水?给朕舔干净。”      “是。”赵韫小心地应着,大气都不敢出。      而守在书房外的傅闻钦,拳头捏紧又松开,面无表情地极力克制和隐忍着。      “陛下。”傅闻钦侧目,冷淡的银瞳从门口望了进来。      赵韫的动作停住,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她要干什么?赵韫心想。      “怎么?”舒眷芳很不耐烦地回道,带着好事被惊扰的烦躁。      “有声音。”傅闻钦缓缓道,“就在房顶,陛下注意安全为妙。”      “声音?”舒眷芳低头瞥了赵韫一眼,将手上的湿润抹在赵韫的衣服上,仔仔细细跟着听动静。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听见了吗?”舒眷芳垂目问身边的赵韫。      赵韫脸色白了白,小声道:“好像是有。”      真的有?舒眷芳一下子站起了身,她让赵韫跟着自己,跟在自己身边。      傅闻钦看向舒眷芳,借过舒眷芳,她才敢好好看一眼赵韫的模样。      男人的双颊透着薄粉,漂亮的眸子湿润着,低垂着目光俨然一副被欺负过的样子。      “陛下稍安勿躁,有臣在这里守着,刺客不敢冒进。”      想起傅闻钦的实力,舒眷芳逐渐安下心来,道:“有傅卿在这里守着,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说着,舒眷芳一把抓住赵韫的腕子,将人带着往床上去。      “朕与华侍君小憩片刻,如何?”      傅闻钦看着舒眷芳,没有出声。      舒眷芳笑了一声,低声在赵韫耳边嘱咐道:“一会儿不准出声,知道么?”      赵韫白着脸点头,一颗心却跌至谷底。      陛下不会要当着傅闻钦的面,和他......      赵韫半点也不敢深想。      “朕今日不会碰你。”舒眷芳心里还膈应着傅闻钦说她不准沾染旁人血迹一事。      虽然她可以让赵韫自行解决完血渍,但那样就大失了乐趣。      舒眷芳撩起赵韫的袖子,看着他臂上那颗暗红的朱痣,低笑一声,然后拉上了床幔。      床幔是明黄色的厚帷布,可以抵挡住外面的视线,这样,就算傅闻钦就待在附近,她也不能看见什么。舒眷芳又嘱咐了赵韫不准出声,心安理得地解起赵韫的衣服来。      “本来这些,是该你自己做的。”舒眷芳睨了赵韫一眼,好像自己赏了赵韫多大的恩惠似的。      赵韫的双手被置在两耳侧,他不停地深呼吸着,一遍遍告诉自己总是要这样的,总是会走这一步的,千万不要露出难过的表情,千万不要哭。      傅闻钦眸色晦暗,紧紧盯着被舒眷芳拉上的那面帐篷。      她相信舒眷芳一定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破戒。      她甚至都不可能脱衣,只可能会单纯玩.弄赵韫。      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傅闻钦不知。但傅闻钦知道,赵韫一定会疼,因为舒眷芳方才嘱咐赵韫千万不要出声。      一时间,傅闻钦什么也不想管了。      她手中自然而然出现一支羽箭,然后拉弓,对准那扇明黄色的床帏。      凭借着热感效应,傅闻钦判断着二人的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利箭离弦。      舒眷芳正要低头去咬赵韫的颈侧,但她还没来得低头,甚至连赵韫衣服都只脱了一半,雪白的中衣还被赵韫好好地穿在身上。      然后一支利箭猛然射入,从二人相隔的空隙间穿插而过,深深刺入木板中。      赵韫看着那只羽箭,瞳孔骤缩,然后他听见舒眷芳大叫一声,瞬间收紧的五指掐得赵韫生疼。      但他没有喊,他冷静地待在原地,等候着陛下的指令。      “傅闻钦!”舒眷芳大叫,一把扯掉床幔,愤怒地寻找傅闻钦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傅闻钦垂着手,鲜红的血液从她掌心流下。      “你在干什么?”舒眷芳皱眉怒视。      “如若不是臣反应迅速,那支羽箭还要射得更准些。”傅闻钦面无表情地擦着手回话。      舒眷芳被说得哑口无言,她迅速穿鞋下了床,对外厉声道:“来人!快护驾!”      傅闻钦没有动,她用余光往赵韫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男人的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才提步跟上舒眷芳的脚步。      赵韫大口喘息着,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庆幸。      幸好来了刺客。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插在床身上的那支羽箭上,猛然想起傅闻钦对他说过的话。      不对,根本就没有刺客,刚刚,是她......      赵韫连忙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望了傅闻钦远去的背影一眼。      方才,傅闻钦完全可以杀死舒眷芳。      甚至有一个完全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怎会如此胆大妄为,真的不怕被陛下发现吗?      方才傅闻钦还在手上做了假证,可见她是并不愿被发现的。      那她是......为了自己?赵韫愣神地坐在床上。      明明是被破坏了侍寝,但赵韫就是觉得庆幸,觉得高兴,他一直提着的心甚至终于落地,双手不可自抑地颤抖着。      “主子!”      罄竹和白梅进来,连忙查看赵韫是否受伤。      “...陛下呢?”赵韫问。      罄竹道:“出去了,正在发脾气,有人说看到了黑影,但是依旧什么也没抓到。”      白梅抬眸看了赵韫一眼,心领神会道:“和卫将军在一起,卫将军似乎受了点伤,并不严重。”      “她有说我如何吗?”赵韫低声问。      白梅摇了摇头,“是李掌事让奴等进来,说先接主子回去。”      李寻?赵韫起身,隔着长长的金砖路,他望向那个立侍在门边的微胖身影。      这位在深宫里生活了数十年的老掌事,是决计不会在这个档口这么好心的。      ......      “多谢掌事。”傅闻钦淡淡笑着,在舒眷芳背后,悄悄往李寻手中放入一串缠丝玛瑙。      李寻笑而不言,无声收下。      上次隐约觉出李寻对她表露的亲近之意后,傅闻钦便火速详查了此人的身世背景。      李寻,早年给先帝做过床伴。他并不是因为家境贫寒才被送进宫来,而是先帝游历外省时,偶然认识的小公子。      因为怕惹人闲话,先帝将李寻装扮成内监模样,带进宫中,夜夜欢好。      时长日久,李寻给先帝诞下一对儿女,因惧怕皇子夺嫡之争,李寻瞒下女儿的身份,将女儿偷偷送出宫外,几十年不曾相见。      于是,傅闻钦又顺藤摸瓜,寻到了李寻的女儿家中。      然后她告诉李寻,他的女儿不知所踪,家中只留下一个寡夫和一个小儿,父子二人生活艰苦。      李寻不甚惶恐,连忙嘱托傅闻钦关照,傅闻钦自然爽快应下。      她没有收李寻递来的银两,所以交易便这样达成了。      不过傅闻钦觉得,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告诉李寻,他那个流落宫外的亲女儿,是被她亲手绑走的。 52. 呓语 将军,不可以   皇宫里的氛围十分紧张, 舒眷芳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垂目看着太医为傅闻钦的手包扎,沉声问:“可有看清那个黑影什么模样。”   一个羽林卫回:“隐约瞧见了身形,肩宽身长, 应该是个男人。”   这么说, 这回的刺客和上次在云烟阁出现的, 很有可能是同一人。   究竟是谁!!   舒眷芳整个人都带着股深浓的戾气,冷冷看了眼底下跪着的一众羽林卫道:“今日若非卫将军,朕便是又死一回。”   她盛怒非常, 连用词也不知道讲究了,阴寒着眸子道:“来人, 将这些人,全部处死。”   傅闻钦微愣, 冷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那些即将要被处死的羽林卫。   那些人大惊失色, 惨叫着呼救, 舒眷芳神色严厉,不容拒绝。   “赵韫呢?”舒眷芳唤李寻上前提问。   李寻低声回:“陛下恕罪, 老奴擅自揣度圣意, 让华侍君回去了。”   “放肆!”舒眷芳暴怒起来, 她浑身的怨气无处发泄,狠狠一巴掌扇在李寻脸上。   李寻常年来保养惯了,被这么一打, 一边的脸颊迅速高肿起来, 甚至被舒眷芳手上戴着的金甲划破了脸。   “陛下。”傅闻钦虚握了一下被包扎过的手, 低声道,“刺客说不定还没有离开,陛下还是不要堂而皇之站在殿外。”   舒眷芳身形一紧, 连忙跨进殿去。   傅闻钦不动声色递给李寻一瓶药膏,温声道:“掌事好歹也是先帝面前伺候过的老人,陛下怎能这般当着小内监们的面对掌事如此。”   李寻面色微青,收过傅闻钦递来消肿的药膏不说话。   傅闻钦笑了笑,道:“不过,掌事还请放心,等过段日子,我就送掌事出宫,与女儿团聚,享享清福。”   李寻猛地抬眼,道:“咱家的女儿找到了吗?”   傅闻钦看着他满怀期翼的眼神,徐声答复:“尚未,不过有了些眉目。掌事宽心。”   “将军。”李寻握了下傅闻钦的腕子,郑重地道,“将军,老奴以后愿以将军马首是瞻。”   “掌事言重了。”傅闻钦勾唇,说了和上回一样的话,“你我本是同僚,互帮互助,本是应该。”   “傅闻钦!”话音刚落,舒眷芳在殿内面色阴沉地看着她。   傅闻钦转身,入殿行至舒眷芳身侧。   “你在跟李寻说什么?”舒眷芳语气不善。   “臣看出几处布防疏漏,托李掌事代臣告知刘琦将军。”傅闻钦躬身回禀。   闻言,舒眷芳才面色稍缓,道:“今夜你须得为朕守在外殿,朕才能安睡。”   “自然,陛下请放心。”   云烟阁,白梅炖了红杞鸡汤给赵韫补身子,徐扬过来看他,带了些补品过来。   “听说陛下遇刺了,你没事罢?”徐扬握了握赵韫冰凉的腕子,看着赵韫发白的脸色,以为他吓坏了。   赵韫摇了摇头,叹声道:“你身子还虚着,不该大冷的天来我这里走动。”   “哎哟我的宝贝。”徐扬捧住赵韫一手用脸颊贴了贴,笑音道,“云焕都说了,我命悬一线,是你找人给我救回来的,这是什么样的恩德。”   顿了顿,徐扬又道:“近日因为这刺杀...我倒是听说陛下心情不大好,没有为难你罢?”   想起昔日自己亲口告诉徐扬他喜欢了陛下,现在想想,赵韫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强笑道:“她还是那样。”   徐扬是何等察言观色的本事,见赵韫如此说,也没多问,只是道:“以后不管有了什么难处,都要来找哥哥,哥哥尽力帮你的。”   闻此,赵韫才会心笑了笑,道:“我知道的。”   说了会儿话,徐扬也便离开了。   赵韫脱鞋上了床,将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深深嗅了一口。   女人留在上面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殆尽。   他又犯了些瘾,缓缓将手伸进衣内,自行摸揉着。   *   隔日,福宁殿传了圣旨过来,赵韫心带惶恐地跪下接旨,听见李寻抑扬顿挫的声音念完旨意,笑道:“恭喜华君。”   赵韫双手接下,也报之以一笑。   他升位份了,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生位份,是要迁宫的,他的新居在披香殿,离这云烟阁十万八千里远。   新殿华美堂皇,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可赵韫一点也舍不得这个小院子。   这里的一切,都留存着傅闻钦的身影和回忆,还有那扇琉璃窗......他真的很喜欢。   搬东西的时候,白梅问:“主子,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赵韫看了眼箱子里的衣物和珠宝,想起什么一般,缓缓走进卧房。   他从床上,抱起他心爱的小枕头来。   这是傅闻钦给他的,说是比这里寻常的枕头要舒服许多。   果然如此,香香软软的,赵韫总是喜欢在上面蹭一蹭。   他将雪白的小枕头抱在怀里,又看了那面琉璃窗一会儿,道:“走罢。”   御林军中突然少了近三十人,整个御林军都人心惶惶,就连将军刘琦的脸色也一直阴沉着。   三十多人,陛下说斩便斩,为了一个刺客,她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睡过好觉了。   再看看这御林军中上下,谁人不是如此。   “将军,不是老奴多言。”   福宁殿外,傅闻钦站在外殿的廊柱下,听着李寻向她进言。   “眼下刘琦在陛下面前失心,陛下今日说杀就杀了三十多个羽林卫,就是在打刘琦的脸。此时此刻,将军是陛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何不趁此机会,一统御林军?”   傅闻钦笑了笑,低声道:“掌事的意思,我都知道的。”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李寻抿了抿唇,一时也不便多言。   还太早了。   傅闻钦灿银的眼瞳在夜色下折出微明的波光。   俗话说,事不过三,刘琦统率御林军多年,那群人对她不说忠心耿耿,至少也是佩服的。若要让她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夺了权,大部分人都会不服。   她的军队如今服她,是因为看到了她在漠北一役的表现,御林军道听途说,多少也会嗤之以鼻。   所以,傅闻钦一点也不着急收网。   这才是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舒眷芳杀多了御林军的人,那些人势必会人人自危,力求自保,届时她的出现,岂非如同救世主一般?往后只说真凶查获,让舒眷芳尽信了,那整个中央的军队就都为她所有。   而现在,她只需在众人面前,立下自己忠心可表的人设,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何等的忠良之辈。   这样,舒眷芳还能动她吗?还敢吗?   等她成了天下第一忠良的权臣,似乎跟舒眷芳要什么,都不算过分了。   “掌事。”傅闻钦低声,“劳烦掌事替我值守片刻,小解。”   李寻连连点头应下。   傅闻钦看了一眼他目中暗藏的恐慌,悉声道:“掌事放心,我已周密查探,不会有刺客来的。”   李寻面上一哂,道:“让将军看笑话了。”   傅闻钦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掌事惜命,是好事。”   她走出福宁殿,望了望夜间来来去去的羽林卫。听说今日赵韫迁宫了,搬去了披香殿,是个她一踮脚,就能望见金顶的地方。   想着,她又踮了踮脚,遥遥望了那个方向一眼,才大步走去。   月明星稀,傅闻钦独自穿行在偌大的宫中,她绕开了巡逻的守卫,从一个不起眼的暗门下去,底下是潮湿的台阶,走完台阶,是一望无尽的阴湿密道。   傅闻钦点了一盏灯,细细观察着这里。   这个地方,是李寻告诉她的,底下的小路众多,可以通达皇宫内几个主要的宫殿。   不过今夜,她在这里关了人。   行至深处,才听见人声。   傅闻钦手执火烛出现在那个监牢面前,莹莹的火光映着她清冷的雪面,一双毫无情绪的银瞳注视着被关押在里面的那三十来人。   “卫...卫将军?”一个羽林卫发现了她,小声唤了一句。   “我如今救你们,可是冒着死罪。”傅闻钦淡淡地注视着她们。   她一开口,其余的人也警醒了,立马坐起齐齐跪在傅闻钦面前。   “将军,我等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被如此荒唐处死,实在冤枉。”一个面带刀疤的羽林卫垂首哭腔道。   傅闻钦静静地看着他。   御林军的选拔是很严格的,她们并不像寻常军士一样考察武艺和落籍就足够,绝大部分的羽林卫,还需得有显耀的门楣。   傅闻钦缓缓道:“也许你等知道,陛下震怒起来是个什么模样,下午,陛下亲拟了道圣旨,似乎是送往各州郡的。”   “将军的意思是,陛下还要诛族?”一人大惊失色。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哭喊了起来。   傅闻钦拿出手里的圣旨,给她们看了一眼,道:“这道圣旨,被我中途截下了,但我自然也能再送回去,耽搁一日的行程,并不打紧。”   “不!!将军,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等。”那个面带刀疤的羽林卫哭喊道。   傅闻钦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可是,此事若被陛下知晓,我必死无疑。”   “只要...只要将军肯救我等的亲族,我等亲族势必会鼎力支持将军!”羽林卫说着,疯狂给身边的人使眼色。   不少人见这似乎真的是有希望的,死气沉沉的面上终于动容,三十来人齐齐在监牢中跪下,道,“恳请将军救救我们的家人。”   傅闻钦勾唇,她的笑容至今都不大标准,弯起的弧度细微又诡异,看得那些羽林卫个个噤若寒蝉,脊背生寒。   “其实,我不单可以救你们的族亲,就连你们,想要活下来,也是可以的。”傅闻钦徐徐阐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勾住一根铁栅栏,轻轻一弯。   然后那根约莫有一个成年女子手腕粗的的坚铁,竟然肉眼可见地弯曲了。   众人看着,一脸见鬼。   “将军天生神力!武艺高绝!请将军放心!我等今后一定忠心耿耿,誓死追随!”面带刀疤的羽林卫高呼一声,其他人也立即反应过来,呼声连连。   傅闻钦很是满意,她看向那个带头之人,道:“你们其余人的忠心,我不知可不可信,但这个人似乎忠心可鉴,我先带他出去,你等还是好好考虑考虑罢。”   ......   走出暗室后,傅闻钦伸手递给身侧面带刀疤、羽林卫装扮的杜明生一锭黄金,赞道:“杜公子真乃举世贤才。”   刚刚那几句话头带得十分漂亮。   杜明生双手接过,面上狂喜,下跪着道:“能为将军尽忠,是我的福分。”   “放心哦。”傅闻钦弯身,仔仔细细摸了摸杜明生那张贯穿整脸的刀疤,“你的仇,我让你亲自报,届时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好吗?”   杜明生跪着,眼中浮现出病态的兴奋,恭声道:“多谢将军。”   傅闻钦目送他离去,才缓缓行往福宁殿继续她的值守。   这个杜明生,是个偏执的癫狂之人,傅闻钦十分欣赏他的性格。   但欣赏归欣赏,傅闻钦并不信他。   所以她给杜明生喂了和那个黠戛斯王女一般无二的控制毒药,本以为他会拒绝的。   没成想,这个奇怪的男人竟然更加兴奋起来,说这样他才会安心,才会放心傅闻钦果然能长久地利用他,而他也能利用傅闻钦,达成自己的心愿。   达到福宁殿时,用时已经有些久了。   傅闻钦对李寻道了声抱歉,“掌事可先行去休息了。”   李寻道了声是,揣着惴惴的心思走了。   四下无人,傅闻钦自然不可能真的给舒眷芳守夜到天明。   她在舒眷芳卧房内安装了一个窃听器,便走出福宁殿,径直去了披香殿。   那里有她的赵韫。   傅闻钦摸准了披香殿卧房的位置,揭开了一片瓦。在重叠的榫卯之下,终于寻得一点间隙,刚好可以瞧见赵韫的脸。   他正睡着,皱着眉,用着的枕头还是她送给他的那个。   傅闻钦仔细听了听,没有听见赵韫嘤嘤的梦话声,这便说明他睡得不那么好,是浅眠。   或许是认床,披香殿的这张床,比云烟阁大得多。   傅闻钦观察着,若有所思,她好好看了赵韫几眼,便将瓦片覆上了。   刚要离开,傅闻钦听到一丝轻声的呓语。   那道声音非常非常浅,若不是傅闻钦听力过人,恐怕还捕捉不到。   她重新打开屋顶,更为清晰地听到赵韫说的是:“将军,不可以亲那里。”   傅闻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再也没舍得走,就着寒风,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53. 好人 赵韫又被宣寝   因为值守的缘故, 舒眷芳特批了傅闻钦近日不必再上早朝。      但傅闻钦还是去了,为她的尽忠做着润色。      下朝后,宋长雪悄默默走上前,对傅闻钦道:“师父, 有结果了。”      “明月饭庄的掌柜叫廖长安, 曾经是妻夫合伙的, 去年他的妻死了,不久后就一直受到京城一位大贾的威胁,一直逼迫他出卖明月饭庄。”      “大贾?什么大贾?”      “姓黄,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家里养着十一个小侍呢。她还曾叫自己的手下人, 去坏那廖老板的贞洁,被厨子发现了, 才保住名声。”      傅闻钦眸色微沉, 道:“今日再去一趟明月饭庄罢。”      今日由于天气晴朗, 明月饭庄客满。      傅闻钦上午先去卫将军府看了一眼,嘱人去给王雪茗送了饭, 才往京郊那片风景秀丽的地方去。      “先把天字房的材料备齐了。”廖长安对内嘱咐一句, 转头瞧见傅闻钦的脸, 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傅闻钦一步上前,单刀直入道:“只是合作,你还做你的廖老板, 只是扩大规模, 或许还能在京城里面开个阁楼分店。我只投些银钱, 送几个小厮过来,都由你管着,你亲自管钱也可以, 届时的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廖长安一言不发。      “我还可以帮你挡住那个麻烦的黄大茹。”      廖长安忽然挑眉,看向这个颇为坚持的女人。      “你不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怎知你究竟想干什么?”廖长安道,“之前也不是没人找我商议,但我明月饭庄的招牌可砸不得。”      “是这样。”傅闻钦沉吟一声,深吸了口气道,“我有一个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长辈,他双腿残疾,旧病缠身,身边仅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伺候,十分不便。我嫌京城的饭食太过油腥,更加于他身体不利,所以想从明月饭庄,日日给他送饭过去。”      末了,她补充一句:“老父早年丧妻,生性害羞,我也不是没有给他请过厨子,但实在担心那些人不会善待老父,还是直接从这里送,安心些。”      廖长安愣愣地看着她,半晌道:“就为这个?”      傅闻钦轻咳一声,又道:“我还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十来个孩童,不忍见他们遭受欺辱,全养在我那将军府,实在不便,我已有内夫,性子是个娇蛮好吃醋的,成日看着他们十分闹心,现今跟我闹脾气,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一番话说得廖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来,终于缓和了面上的敌意,做了个请势道:“那将军请,我们坐下相谈罢。”      宋长雪舔了下唇,心道她师父撒起谎来,真是一套又一套。      傅闻钦怕自己说不清楚,来前便拟了一份企划书,递给廖长安道:“你可以先看看,具体事宜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届时签订契约,你也不必担心我反悔。”      廖长安一行一行仔细看下,笑道:“将军这条条款款都是我的好处,那将军自己呢?”      傅闻钦道:“我并不是为钱,求个安心罢了,以后受人欺负,可以去离城七里外的军营求助,若廖老板首肯,也能按我说的那个法子过来治安。”      廖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将军的法子已经极好,定期派两人过来,十日一换,既不生乱,又很稳妥,将军考虑得很周全。”      见了纸上所言,廖长安才终于安下心来,笑言道:“之前对将军多有得罪,还请将军见谅。不过将军究竟姓甚名谁?京城里,好像一共有两位将军呢。”      傅闻钦道:“我姓傅,傅闻钦。”      廖长安讶然地看了傅闻钦一眼,“竟然这样年轻,您就是那位回来封了侯的卫将军罢?”      傅闻钦点点头,“廖老板一个男子经营,十分不易,我那些府上的孩子也全是男孩,本也想过送去别地,但还是怕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廖老板男儿之身,想必会对他们感同身受,善待他们。”      廖长安柔笑,“请将军放心。”      签订完契约,打发了将军府的那些人过去,傅闻钦再回到府上,顿觉清净不少。      宋长雪道:“陛下送来的那十个美人长得都十分不错呢,师父真一个也不留啊?”      傅闻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长雪以为方才傅闻钦说的那一通都是假话,唯有那个什么内夫的事,可能还真切些。      毕竟,若非性子娇蛮,怎会连她师父这样的好女人都看不上?      然而晚些时候,宋长雪被她师父带着,果然去了一户人家的住处。      这户人家在京城西南最为贫困的地方,大多都是普通民户的住处,这里的人起早贪黑,都是生意人,清晨跑去城中做生意,夜晚归家。      她们来到的这户人家,家境还要更加可怜些,一个院子里仅有一间房,屋里住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和一个半大的孩童。      宋长雪看着那男人,心道难道这就是师父口中的老父?可此人左看右看,也不像个能给她师父当爹的年纪啊。      男童缩在自己父亲身边,那个男人看清来人的面容后,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      “是傅将军啊。”男人起身就要忙活,“我给你们倒水。”      傅闻钦按住了他,道:“不必。”      说着,她给了男人三十两银子,道:“这些你先拿着。”      男人连连推托,道:“您已经帮了我们许多,我实在不能再收了。”      傅闻钦将银子放在桌上,转而蹲身去摸了摸豆芽菜一般的小男孩。      “叫什么?”傅闻钦问。      “李...李渊。”男孩奶声奶气地回答。      “真是个好名字。”傅闻钦和颜悦色地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才对男子道,“你这孩子,瘦成这般,得多补补才行。京城物价贵,那三十两,实在不算什么。”      傅闻钦道:“就当是你妻主李佳欠我的,如何?”      男人听了,这才默声应了,感激地点头。      “妻主能有您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男子说着,眼底莹上一片泪光来,“只是...只是不知,妻主她究竟身在何处,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傅闻钦微笑,“无妨,我必倾尽全力寻找她的下落。”      二人从那家里出来,宋长雪一直沉默不语,让傅闻钦有些不习惯。      但她还是没有多问,只到了一个分叉口,对宋长雪吩咐道:“你回家罢,我该进宫了。”      宋长雪站着没动,傅闻钦正要再作催促,只见宋长雪忽然泪眼涟涟地抬眸望着她。      傅闻钦微惊,不明所以地看着宋长雪。      “学生今日才知,师父是什么样的大善人,大好人。”宋长雪哽咽着道,“以前那许多日子,学生总是在陛下面前弹劾师父,实在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师父最初不信任学生,也是应该的!”      傅闻钦张了张口,不知道宋长雪为何如此说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宋长雪含泪道,“师父明明一直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什么朋友。师父必定是看那对孤儿寡夫的可怜,才撒谎接济他们。”      啊......      傅闻钦一时无言。      “学生今后,一定要向师父学习,做这样的高风亮节之士!”宋长雪铿锵有力地道。      “......”傅闻钦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宋长雪的肩以示鼓励。      到达福宁殿的时候,舒眷芳差不多已经用完了晚膳。      傅闻钦初时没有细看,等她行礼完毕抬头时,在舒眷芳身后看到了正在磨墨的赵韫。      “参见华君。”傅闻钦故意说了一句。      赵韫磨墨的手微颤,转而对舒眷芳道:“那陛下,臣侍先去里面了。”      “嗯。”舒眷芳点着头,对着傅闻钦笑道,“今日防卫的换了一批人,希望比前几日的效果好些。”      傅闻钦应和了一句,瞥着舒眷芳案上那个金制托盘,掀开看了一眼。      “陛下也要小心入口之物。”      “朕知道,这些都是探过毒的。”舒眷芳起身,略作整理了下褶皱的衣衫,道,“今日朕便早早歇下了。”      傅闻钦抬眸,从舒眷芳眼中瞥见一丝欲。      “陛下。”她轻声唤住舒眷芳,懒声道,“别忘了吃花生。”      舒眷芳“噢”了一声,从桌上的金制托盘中拿了一把花生,随意丢入口中,道:“今夜也辛苦傅卿了。”      傅闻钦沉默地站在殿内,她将殿内立侍的宫人都请了出去,独自留守在外殿。      她在等。      过了一分钟。      两分钟。      ......      五分钟了。      傅闻钦有些心急。      不过好在,就在她度秒如年地掐着时间刚算过五分钟后,听见内殿发出一声尖叫。      是赵韫的。      傅闻钦立即走了过去。      赵韫双手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舒眷芳自说自话,对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气,依次作出抚摸和抓弄的姿势。      “你怎么不说话?你好像很怕羞。”舒眷芳笑眯眯地,眼神空洞无比。      傅闻钦进来,就看见她的心肝儿一脸惶恐地瘫坐在地上。      “怎...怎么是你?”赵韫感觉到来人,往身边一看,连忙收敛了自己的神色,漠然地别过脸去。      傅闻钦则不答,直接走了过来,用绳子将舒眷芳随意一捆,扔到床上去拉上床幔。      “那边有榻,你可以在那里休息。”傅闻钦手指了指,都没抬眸看赵韫一眼,说完便出去了。      赵韫颤着身子,那面床幔里,还时不时发出那个女人可怖的低笑和调情的污话,听起来渗人又恶心。      他可不想待在这儿,在这里过夜。      可是外面守着傅闻钦,他似乎更加不能见她。      就这样,赵韫惶恐地注视着那张明黄色的床幔,小心地缩到榻上去。      深夜,他实在困极了,忍不住打起盹来。      刚阖上眼,那边发出一声巨响,赵韫吓了一跳,然后眼睁睁看着舒眷芳从里面滚了下来。      那个女人皱了皱眉,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赵韫怕极了,心道万一此刻陛下醒过来,看到她是那副模样,岂不会怪罪于他?      不行,千万不能让陛下看到他。大不了,再将此次的事宜推给刺客。      赵韫穿好鞋袜跑了出去。      昏暗的外殿里,他看见那个身形修长的女人坐在一片月光下,不动如钟。      “怎么出来了?”傅闻钦没有回头,只是问。      赵韫抿了下唇,才艰难道:“她快醒了。”      “哦。”傅闻钦一下起身,大步从赵韫身边走过,行到里面去。      赵韫小心翼翼地跟在傅闻钦身后,眼睁睁看着傅闻钦将一剂水一般的东西,打进了舒眷芳体内。      “你在干什么?”赵韫忍不住问。      “让她睡得更安稳些。”傅闻钦每次打给舒眷芳的针孔都在后腰,那种地方不会被轻易发现。      赵韫握紧的手又松开,看着傅闻钦将舒眷芳再度丢上床,又忍不住问:“陛下...何时得的癔症?”      傅闻钦微愣,看了赵韫一眼,缓缓解释:“那不是癔症。”      “那是什么?”      “我给她下了药。”傅闻钦坦诚解释,就在那把花生里,“可以让人出现深刻的幻觉,她以为她在和你上床。”      什么?!      赵韫听着,浑身起了阵恶寒。      看着赵韫那不大好看的脸色,傅闻钦补充道:“你可以放心,对身体基本无害,只是格外耗费些精力,明天的精神会差些。”      “我...我没担心。”赵韫低头不再言语。      这算是毒害当今圣上罢?是为了他吗?      赵韫本十分确认就是为他,他甚至有点生气,想与傅闻钦理论一番,让她再也不要管他的事了。      可是看着女人解释完又冷漠地走开,赵韫心里又没了底。      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作用?而女人没有告诉他。      赵韫站在内殿和外殿连接的中间,前面是傅闻钦,身后是陛下。      他迟疑了许久,终是不想再回到内殿去,就地坐了下来。      他十分累了。      “回去罢。”傅闻钦忽然开口,“不必留在这儿了。”      这是在赶他走吗?她果然还有别的目的罢?赵韫偷偷地想,然后起身,缓缓走出福宁殿。      寒风呼啸,吹刺在他的脸颊上,有些疼。      但他还是忍不住地要想,傅闻钦究竟想干什么?她要谋逆吗?她究竟有多大的权力,可以让舒眷芳那么听她的话,可以随意就将舒眷芳那般处置? 54. 异客 赵韫遇险   在药效失效前, 傅闻钦解开了舒眷芳身上的绳子。   她坐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等着外面的宫人进来,为舒眷芳服侍洗漱。   这一整个早晨,舒眷芳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不光上早朝时少言寡语, 等罢了朝, 还是觉得提不起精神来。   “华君何时回的?”舒眷芳问李寻。   “天快亮的时候。”   “朕让他回的?”   “是。”   几句简短的交谈过后,舒眷芳眼前又浮现出昨夜那个男人艳极的美好模样来。   他似乎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别的那些侍君,被她弄疼了, 就只知道哭,亦或是青白着一张脸, 一点也不好看。   但赵韫却不一样,他一直都是笑盈盈的, 不论她怎么对待他, 他都摆出一副盛情邀请的姿态, 令舒眷芳欲罢不能。   “今夜,还叫他过来。”舒眷芳懒声道, 尾音带着几分愉悦。   “是。”   最近这段时间正值漠北都护府重建, 重新拨了人马和银两过去, 上了数道折子言明情况。舒眷芳看着那满案的奏折,十分头疼。   烦躁道:“宣赵韫过来。”   傅闻钦轻而又轻地睨了舒眷芳一眼,善意地道:“陛下不如用过早膳再行批阅。”   舒眷芳却道:“不急。”   约莫半个时辰后, 赵韫越进福宁殿, 他低垂着眉目, 直至走到舒眷芳身旁才敢抬头,笑道:“参见陛下。”   “起来。”舒眷芳心情好了一点,将砚台推给他, 道,“磨墨。”   “是。”赵韫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拿住墨锭在砚中盘旋。   傅闻钦一直在看着他,她并未回头,只是用余光看着他,看初阳的余晕耀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柔和又甜美。   然而这样的宁静并未持续很久。   舒眷芳看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便丢下奏折,一把抓起赵韫的手。   “陛下。”赵韫垂眸。   “马上就该送早膳过来了,你随朕一起用。”   赵韫随舒眷芳起身,时隔几日,他还是十分厌恶这个女人的触碰。   思及她昨夜那荒唐的模样,赵韫不由抿紧唇,心道这早膳,却还不知是个什么吃法。   傅闻钦自然要跟上的,她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因为太过安静了,舒眷芳有时几乎想不起她。   但赵韫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   他有时觉得女人在看他,逮着空隙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时,她却又神色平平,注视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都下去罢。”舒眷芳吩咐一声,对赵韫指了指桌子上的粥碗。   赵韫会意地托起那只碗来,舀起一勺莹白的米粥,吹凉了递至舒眷芳唇边。   舒眷芳前伸,将东西吃了下去。   傅闻钦又开始浑身燥热起来,她烦躁极了,不由自主攥紧手心。虽然往昔并不是没有享受过赵韫给她喂饭,但是在这一世,这个赵韫身上,却是前所未有的。   她的躁动不安,舒眷芳丝毫不觉。   但是赵韫却感觉到了,他一勺一勺给舒眷芳喂粥的动作忽然缓慢下来,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心虚着。   满心都在想,要是她不在这儿就好了。   “不错。”用完了早膳,舒眷芳捏了捏赵韫的小脸,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你陪朕进去歇歇。”   舒眷芳起身,赵韫便掺着她。   从这里要卧房约莫要用十几步的路程,然而舒眷芳才走了五六步,就彻底软下身子,将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赵韫暗惊,正待要扶稳她,傅闻钦忽然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舒眷芳,一抬手将人扛上肩,如昨夜一般粗暴地将舒眷芳丢上了床。   赵韫呆呆看着,这下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此刻走,好像很不合时宜,无论如何,他也该等陛下醒过来。   在潜意识里,赵韫已经将傅闻钦给舒眷芳下药这回事当作了习以为常,庆幸还好方才舒眷芳没有让他吃粥。   “去吃点东西。”傅闻钦看了他一眼,“药只在舒眷芳那碗里有。”   赵韫并不怎么想吃,因为那粥里掺了牛奶,他最讨厌喝牛奶粥了。   但他也不想和傅闻钦同处一室,只能先行去了桌子旁坐着,随手拨弄着自己的那只碗。   约莫坐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个冷艳的女人又出现了,递给他一碗山药粥。   赵韫看了一眼,道:“我不吃你做的东西。”   傅闻钦否认:“不是我做的。”   赵韫狐疑地看着那碗粥,将信将疑地放在口中尝了一口。   味蕾十分熟悉这种绵密口感,赵韫才尝了一点,就知道这就是她做的!   哼!骗他。   赵韫生了些气,但是山药粥很好喝,他又的确是饿了,佯作不知地把整碗都吃干净了。   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两个人一直一言不发,互相视若无睹,好像这殿中无人一般。   然而只是表面上的视若无睹,赵韫没少拿眼角瞥她,每回看过去,她都是那一个姿势,变都不带变的,也不嫌累。   真是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赵韫还是忍不住要看。   傅闻钦就省事许多,她手中有一面镜子,堂而皇之地看着被折映在里面的赵韫,还不忘伸手摸一摸。   镜子又滑又冰,一点也没有赵韫好摸。   但是很快,这种僵局就被赵韫打破了。   他抿紧了唇,来来去去地在殿内走着,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傅闻钦瞧着他,完全不知道赵韫是怎么了。   呜。赵韫在心底哀鸣一声,他好想小解。   他已经被迫在福宁殿呆了要一整日了,真的很想去小解。   在福宁殿传恭桶一事,对赵韫来说绝对不可能。   他小心翼翼看过了,舒眷芳床底下没有那种可以用来解手的东西。   男人的表现愈发焦灼起来。   傅闻钦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赵韫立马冷淡了神色,背过身去不跟傅闻钦说话。   可是傅闻钦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颤动的身形。   “...要嘘嘘吗?”傅闻钦猜测。   “你放肆!!”赵韫脸颊立刻烫了一片,什么嘘嘘!她说话怎么这般不雅。   傅闻钦被赵韫吼得忍不住摸了下后颈,低声道:“我带你去。”   “我不去!”赵韫觉得丢人极了,闹着小性子道,“我要回披香殿去!”   “好好好。”傅闻钦只能答应,唤来了等在外面隔间的白梅,让白梅把赵韫带了回去。   太丢人了,赵韫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   哪怕是以前在傅闻钦面前来了月事,赵韫都没觉得这般丢人过。   “主子,陛下让您回来了吗?”白梅问。   “......没有。”赵韫抿了抿唇,一会儿还得回去呢。   这宫里到处都是羽林卫,要是他被看见了,被说了闲话捅到陛下面前可怎么好?赵韫忽然又有些后悔,不该如此任性的。   但他的脚步并未有丝毫迟滞,仍然健步如飞,冲进了披香殿。   “罄竹,给我烧热水!我一会儿要沐浴。”赵韫进来,气呼呼地对罄竹交代了一句。   他简直忘不了傅闻钦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要......那什么时,当时那个表情。   哼,一会儿他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一定要去女人跟前晃一晃,让她知道他是多么的......   顿了顿,赵韫的眸子又黯然下来。   那又怎么样呢?   他都和傅闻钦分开了,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他理应不再跟她说一句话,这样才对。   福宁殿内,傅闻钦静静地站着。   赵韫一会儿还会过来的,她在等他。   她的眉眼稍微地弯了起来,想起赵韫方才委委屈屈的模样,觉得心情格外地好了起来。   内殿响起些声音,傅闻钦回眸,见是舒眷芳醒了,沉着脸色,问:“华君呢?”   “回披香殿了。”傅闻钦如实禀赋,“托臣转告陛下,说他沐浴焚香后再过来。”   赵韫伺候起她来倒是殷勤。舒眷芳这样想着,脸色缓和了些,继续去案边坐着批折子。   今日傅闻钦一直闲着,要不是舒眷芳刚下早朝就唤了赵韫过来,她肯定早就跑了。   稍晚了一些,赵韫换了身新的衣服过来。   是件蓝羽暗纹绒服,颜色很衬他的肤色。   傅闻钦有些懊恼,她买给赵韫的衣服,一次都没见赵韫穿过。   “陛下。”赵韫礼。   舒眷芳应了一声,示意赵韫过去。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半蹲在地上,失意极了,她和赵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如初?舒明安让她千万耐心,徐徐渐进,可她成日看着赵韫被舒眷芳又摸手又掐脸的,实在闹心极了。   正是御膳房派晚膳的时候,外面有些嘈杂,下午舒眷芳算是认认真真批了几个时辰的奏折,赵韫便跪在案边一直给她磨墨,递茶。   傅闻钦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当真表现出来,只能尽力放空自己,不去多想多看。   倏地,嗖一声鸣响,混杂在一些人声中,不算清晰。   傅闻钦猛地站起身,她刚从地上起来,就看见一柄弩.箭,捅破窗户纸,直冲舒眷芳过去了。   “小心!”傅闻钦呼吸一紧,心跳骤停。   因为她看见舒眷芳在第一时间一把扯过赵韫,挡在了自己身前。   她几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连冷静伸手判断弩.箭位置将其截断都无法做到,第一时间挡在了赵韫面前。   但她好歹能及时作出反应规避要害,弩.箭刺入她的左肩,傅闻钦连哼都没哼一声,满心都是后怕。   怎么回事?   傅闻钦警觉地看向身后,注意着那个窗户纸被捅破的位置。   外间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抓刺客!”   赵韫脸色煞白,仅差分毫,他差点被那一箭当胸穿过。   “怎么回事!”舒眷芳又发起怒来,外面冲进十数个羽林卫,禀报道:“陛下,有人在政殿墙围上射箭,已经去捉拿了。”   宣政殿和福宁殿的位置,是一条直线。   而且距离不算远。   能从宣政殿那里拉足弓力穿墙进来,那人必定臂力超人,而且还熟知舒眷芳的动静,知晓她的方位。   傅闻钦心脏狂跳着,她不能情绪过分波动,受惊时的心跳要比常人快上很多。这种程度的心悸,让傅闻钦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不小心猝死在这儿。   左肩处被刺入的地方生疼,傅闻钦白着脸色,用力掰断了箭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深喘着。   她吓坏了。   以至于都不敢回头去看看赵韫,都不敢瞧瞧他的状况。   舒眷芳命人传了太医,阴沉的眸子暗中注视着傅闻钦和还愣在她身后,面色发白的赵韫。   这好像是第一次,傅闻钦以身体挡箭。   虽说上次她也受了伤,舒眷芳没有看清她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刚刚,她看清楚了。   她从那张冷静淡漠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恐。   甚至在扑身过来挡剑的时候,将赵韫往她身下扯了一下,作出完全保护的姿态来。   两个人的接触一瞬即分,但那样近的距离,舒眷芳看到傅闻钦的手在发抖。   “...多谢将军。”赵韫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恭声道谢,然后迅速与傅闻钦拉开了距离。   他自然知晓方才那支箭,是冲舒眷芳去的。   舒眷芳拉他过去挡身,他反应很快地想要从舒眷芳手中挣扎出去。   他不能死,更不会为了这个女人死。   但傅闻钦的反应好像更快,赵韫看到了,她不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箭。   她是过去接的,仿佛生怕那支箭射中的不是她自己。   这样的想法让赵韫的心口窒息似的发疼,他整个鼻腔中都漫上一股酸楚。   但这场刺杀是傅闻钦自己谋划的,或许她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但她还是做了,没有十分考虑他的生死,带着一丝那样的庆幸。   可她还是替他挡了箭。   可万一没挡住呢?他或许已经死了。   赵韫心中急剧地矛盾着,他不敢当着舒眷芳的面去看傅闻钦,只能频频望向殿门,祈祷太医能快些来。   “陛下没有伤着罢?”傅闻钦回过了神,问道。   不过她并未侧目去看舒眷芳的脸,她知晓自己现在意欲杀人的目光极盛,实在不好叫舒眷芳瞧见。   上回在长岭,她就让李槐给她挡箭,没想到这次换作赵韫。   傅闻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若不是她极力强忍,真的很可能现在冲过去徒手掐死舒眷芳。   “不曾。”舒眷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收回探究的目光,笑道,“让将军受伤了,朕实在于心不忍。”   傅闻钦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冷笑了一声,颇为不屑的。   她没有去管舒眷芳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只是一遍遍努力平复着心情。   舒眷芳应该庆幸赵韫没有出事。   如果她让赵韫出了事,傅闻钦绝对会毫不犹豫杀死舒眷芳。 55. 魔鬼 向她奔去      虽伤不在要害, 但箭伤医治起来素来不易。      而且傅闻钦受伤的地方还是左肩,她重伤未愈的地方。      上回被剜去的腐肉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好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次又是一箭穿过, 实在谈不上好受。      赵韫有些紧张, 他好想亲自去看一看女人的伤势, 但是陛下在这儿,他不敢过去。      太医忙着为傅闻钦取箭,舒眷芳在等羽林卫抓刺客的回音。      她看了眼神色怔忪的赵韫, 道:“华君似乎很担心。”      赵韫尽量自然地回禀:“臣侍已经是第三次亲眼见到刺客了,这次险些死于非命, 自然惶恐。”      “是啊。”舒眷芳缓缓道,“还好有卫将军在, 救你一命。”      陛下这话仿佛意有所指, 赵韫不由看了舒眷芳一眼, 却见她神色如常。      “多谢。”取箭的过程长达半个时辰之久,傅闻钦摸着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处对太医点头示意。      那太医道:“将军可要多爱护左肩, 上次的重伤未愈, 这次又这般, 好在将军身子骨健朗,若是再有下回,可真说不好会伤及筋骨, 那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我知道了。”      赵韫听着, 心里又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她从漠北打仗回来, 受了那么重的伤,提前了那么久过来,就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回想起傅闻钦在云烟阁了无生息躺的那整整三日, 赵韫就觉得心口发胀。      “将军受了伤,晚上就回府休息罢。”舒眷芳忽道。      傅闻钦道:“臣无碍。”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羽林卫已经看见那人的身形了,想来今夜刺客定不会来。”舒眷芳起身,望了眼青黑的天色,不冷不热地笑道,“否则大臣该说朕苛待将军了。”      傅闻钦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卫将军!”舒眷芳眯眸,三个字咬牙说出,含着十足的怒气,“朕与华君今日都受了惊吓,皆需要安心休息。”      傅闻钦沉默着,她知道她再拒绝下去,舒眷芳又该怀疑她了。      于是她也咬牙回道:“可以。”      可以。      仿佛是勉为其难地给了舒眷芳一个恩准一般。      舒眷芳心火顿时窜起,面色阴沉地可怕。      然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对这个刚刚救她性命的将军降罚。      赵韫在一旁悄悄看着,心道舒眷芳如此,今晚他留下恐怕不会好过。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此刻被浇了个冰冷,赵韫僵着身子,不知今夜须得如何度过,白梅给他拿来的那个藏红花药包,他戴在身上了。      沉默了一瞬,傅闻钦起身道:“那臣告退了。”      舒眷芳没有出声,冷着脸往内殿走,对赵韫命令道:“还不快跟上?”      赵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傅闻钦没有关门。      他微愣,然后很快在方才傅闻钦坐过的桌旁看见一颗白色的东西。      门外,傅闻钦回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迟疑只一瞬,赵韫提升道:“陛下,臣侍把门关好。”      他迅速关了门,用袖子往那张桌子上一带,牢牢将那颗药握在手里,缓步向内殿走去。      卧床上,舒眷芳寒着脸,用可怕的神色盯着赵韫看,冷不丁道:“你和傅闻钦,认识?”      “未曾。”赵韫轻快一笑,“陛下缘何这样问?”      舒眷芳阴仄仄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而赵韫觉得自己脊背一寒,小腿都开始发起抖来。      “陛下今日受惊了。”赵韫强露出一个笑来,拿起桌上的茶盏,“臣侍给陛下倒茶。”      赵韫背身对着舒眷芳,立马将那粒药丢进杯中,用水冲开。      药是无色无味的,且入水即化,见状,赵韫稍松了口气,端着茶送到舒眷芳唇边。      舒眷芳却并不去饮,她双目死死盯着赵韫的脸,突然猛地抓住赵韫的腕子。      赵韫吓了一跳,努力稳住身形才没把茶水洒了。      “朕好像从第一次见你,就让你跳舞来着。”      “却每次都不知道为何,总是被打断。”      赵韫大气都不敢喘,听着这话,讨好地笑道:“这有何难,陛下满饮此杯,臣侍这就跳舞。”      “把衣服都脱了。”舒眷芳沉着脸。      “是,陛下。”赵韫强作镇定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想起前夜此人在床上是如何的合她心意,舒眷芳神色稍缓,从赵韫手中接过了茶杯。      但她并没有喝,落手就放在了边上。      赵韫退开几步,将玉手搭在腰封上,开始缓缓解衣。      他笑着,微微眯起眼睛。      他快要哭了。      就在今夜,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舒眷芳此刻非常生气,今夜也必将十分漫长。      “快点!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舒眷芳低吼一声,她微微发福的面庞此刻因为怒气肿起,看上去可怕极了。      赵韫差点哭出声来。      但他还是极力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用婉转柔和的声调说:“陛下,既是脱衣舞,就要边跳边脱才有趣味。”      舒眷芳想了想,点头允准。      赵韫缓缓挪动着步子,轻盈地跳起舞来,他面上浮起一抹艳色的笑意,轻轻晃动着腰肢。      身上那件外披将落未落,轻悬在肩头。      舒眷芳悠然看着,渐渐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脱。”      赵韫身形一颤,外衣应声而落,堆在他的脚踝处。      他光着脚,地板的寒气让他觉得刺骨。      然而舒眷芳还是没有喝下那杯茶。      赵韫只好继续跳着,尽力换着不同的姿势和更高的难度,以祈求身上最后一件中衣能脱得慢些。      然而舒眷芳根本无心欣赏这些,她看了几眼就烦了,又开始催促:“脱!”      中衣的腰带便又被解开,赵韫忽然转身背对着舒眷芳,雪白的衣衫褪下,露出他莹白如玉的双肩和脊背。      他转过头,对舒眷芳回眸一笑,媚态生姿,风情万种。      舒眷芳看得浑身一热,忽然抬手,猛地饮下那杯茶。      赵韫亲眼看着她喝了下去,跳舞的动作顿住了。      等了等,舒眷芳又皱眉道:“怎么不动?”      然而赵韫再也不想往下脱了,他看着舒眷芳喝了下去,便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下半身都僵住了,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舒眷芳猛地站了起来,凶神恶煞地看着赵韫,似乎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床侍。      赵韫吓了一跳,他立马拉上自己的中衣,只回头望了一眼,无尽的恐惧漫上他的心头,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下午,那柄利箭穿刺而来,将要射中他,将要坠入死亡。      赵韫失声,无声地喊了一声,他什么也喊不出,只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他想逃,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想要逃走的念头。      极致的恐惧充盈在他心头,他赤足狂奔着,从内殿跑了出去,光着脚跑向外殿。      “你去哪儿!”      身后的那个女人嘶吼着,仿佛一匹野兽,像是魔鬼,赵韫深深地后怕着,他脸颊都躺下一丝清澈的泪迹,觉得那个人要来抓他了,她有那样一双尖长可怕的大手,就要过来抓他!      赵韫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绝望地叫嚣起来,他冷透了,寒意从脚底遍及他的全身,他甚至觉得他今夜要死在这儿了。      刹那间,一道月光照在赵韫脸上。      殿门大开,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站在正门的位置。      赵韫愣了一瞬,但他的脚步并未有片刻的迟疑。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朝那个身影奔了过去。      傅闻钦张开了怀抱,等着迎接他。      一声轻响,赵韫几乎是撞进了傅闻钦怀里。      他浑身都颤抖不已,双手用了十足的力,紧紧H住女人的背。      一股强烈的恐惧遍布他的全身,他觉得身后那个魔鬼正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利爪将要穿透他的脊背,将他从女人的怀里拖拽回去。      赵韫抖得厉害。      傅闻钦拥紧了他,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温声道:“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微凉熟悉的触感多少安抚了赵韫的情绪,他在傅闻钦怀里埋了很久,才敢回头看。      舒眷芳重新魔怔了起来,又开始自言自语,自己动作着。      傅闻钦把男人抱了起来,让他的双腿夹住她的腰身,而她则一遍遍抚摸着赵韫脑后,一遍遍地轻吻他。      赵韫攥紧的双拳迟迟无法分开,他方才恐惧到了极点,现在整个人都缩在傅闻钦怀里,轻轻抖动着。      为了让男人更快地平静下来,傅闻钦抱着他坐在了一处榻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托住赵韫冰凉的脚掌,柔声问:“脚丫子这样冰,肚子又疼了怎么办?”      女人的话语让赵韫知道这不是他在做梦,此时此刻,他真的在女人怀里,正和她紧密相贴。      有那么一瞬间,赵韫真的觉得,就这样死了多好。      他终于放松了双拳,将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缩在女人怀里,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温暖,生怕往外露出一点,他就被人抓走了。      而傅闻钦也在紧紧抱着他,让他感受到安心,让他知道他已经完全地安全了,不会再被人抓走。      “吻我罢,将军。”赵韫出声,带着润意的眸子看着傅闻钦,“用力些,吻我。”      炙热的气息接踵而至,傅闻钦调试了温度,用灼热的感觉包裹着赵韫,侵袭他的唇舌。      她没有很用力,还是很轻柔,但绝对热烈,一丝间隙不余地与赵韫拥吻。      她感觉到男人的身子渐渐不再发抖了,他冰凉的体温开始回暖,他一双透粉柔软的双手被她紧紧抓着,他整个人都被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傅闻钦不知道赵韫心里有多害怕,他口中一片干涩,两个人热切的吻好像是在干蹭着。      饶是如此,赵韫还是极力地回应着她。      一吻毕,赵韫几乎接近平静。      他还是不愿意从傅闻钦怀里下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抱在一起。      半晌,赵韫道:“她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她刚刚一定看见了。”      傅闻钦注视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了,将军。”赵韫阖眼,有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明天我就会被赐死。”      “不会。”傅闻钦握紧他的手,“我会让她先死。”      “信我,赵韫,有我在,你什么事也不会有。”顿了顿,傅闻钦又道,“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一点事都不会有。”      赵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枕在傅闻钦右肩上。      他软声吐息:“你又不在乎我的生死,怎么会为了我弑君呢。”      他没有指望傅闻钦真的为他做到这些,他知道情人的话语,哪些该信,哪些不该。      然而他就是想跟傅闻钦说这些,仿若撒娇。      “我在乎。”傅闻钦坚定地回答他,“我在乎你的全部,远胜于我的生死。”      这些漂亮的话太好听了。      赵韫发红的眼尾微垂着,可可怜怜的模样无处不惹人怜惜。      “那你今日...明知我在,还安排了那样的刺杀。”他软声抱怨,却用柔软的唇去细吻女人颈侧。      “今日的刺杀,不是我安排的。”傅闻钦道,“是真的有人想杀舒眷芳。如果不是你在那儿,我想,我不会拦。”      赵韫的呼吸一轻,那不是傅闻钦做的。      她没有儿戏他的性命。      一时间,赵韫也不想关心究竟是谁想杀舒眷芳。      他只用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傅闻钦受伤的左肩。      “疼不疼?”他问。      “不疼。”      赵韫眉心一蹙,显然不信,道:“你让我看看。”      “没事的。”      那个地方留着狰狞的疤痕,实在算不上好看。      “让我看看罢。”赵韫又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白日我站得远,我都没看见。”      傅闻钦无法再拒绝了。      她坐起身子,把怀里的甜心挪到身边,然后解开腰封,褪下一只袖子来。      傅闻钦只穿着一件衣服,很好脱。      赵韫见被包扎过的地方些微地渗着血,伸手想去碰,却又不敢碰,手指不进不退地悬在空中。      傅闻钦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肩上。      她道:“不疼的。”      赵韫轻抚着掌下粗糙的白布,还有女人不再光滑的肌肤,忽然轻声道:“我疼。”      他怀着难过的目光,跪坐起身,俯身过去,将柔软的唇贴在了傅闻钦的肩头。      “赵韫。”傅闻钦忍不住出声。      “嗯。”赵韫小声地应着。      傅闻钦只是下意识叫了男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说什么。      默了片刻,她又道:“赵韫!”      赵韫轻轻抖了下耳朵,抬眸去看她。      二人对视着,赵韫忽然笑起来,“傅闻钦。”      他唤。      “我在。”傅闻钦又忍不住吞咽。      赵韫彻底笑了起来,他双目都弯着,双手轻轻搭在傅闻钦胸口,说:“我的好陛下。”    56. 夺夜 一键清理背包   这夜好像并没有那么漫长。   赵韫不停地吻着傅闻钦, 他总觉得这是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夜了,莫名地想要放纵。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拉起袖子,给傅闻钦看他臂上的朱痣。   “陛下没有碰过我。”他忽然想向傅闻钦证明自己有多干净。   傅闻钦握住他雪白的腕子, 啄吻了一下男人软薄的唇。   “我知道。”她起身,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抱着赵韫往外走。   “外面有人的!”赵韫有些怕, 拼命地把脸往傅闻钦怀里埋。   “她们不会发现的。”傅闻钦亲了亲他,“我送你去披香殿睡觉。”   傅闻钦的动作很快,抱着赵韫行走在宫中, 快到卯时了,每到此时, 福宁殿附近都不会有人来。   因为布防是傅闻钦安排的。   罄竹一夜没睡,守在殿内, 看清入殿的人, 大张着嘴, 吃惊地看着被傅闻钦抱在怀里的赵韫。   “主子......”   “我没事。”赵韫心安理得地挂在傅闻钦身上。   “炭火快用完了罢,等天亮了我再送些来。”傅闻钦说着, 将赵韫放进柔软温暖的床上, 替他拉好被子。   赵韫不肯闭眼, 盈盈的目光看着她,修长的手拽在傅闻钦的衣摆上。   “不要去早朝了,好不好?”他在堂而皇之地撒娇, 声音温柔又悦耳。   “好。”傅闻钦没有理由不答应。   她靠着赵韫坐了下来, 让赵韫枕在她腿上。   “什么也别想, 睡罢。”傅闻钦抚摸着他,“我一直都在看着的,即便今夜的药, 你没给她喂下去,你也不会出事。”   “我都脱成那样了,你都不进来管我的。”赵韫抿了抿唇,似乎生起了气。   “当然会管你。”傅闻钦眨了眨眼,“是你过于聪明了,让她将茶水喝了下去。”   赵韫又“哼”了一声,不带着什么情绪。   “以后我能来见你了吗?”傅闻钦问他。   赵韫没有出声。   傅闻钦心里一沉,“你不会跳楼罢?”   ......   赵韫笑了起来。   “今日,我已经把这条命给她了。”赵韫在说舒眷芳,“是她拉着我去挡箭的,以后我要自己活。”   他虽这样说着,但心里还是怕。   有时候他很厌恶自己,为什么总要活在这种看人眼色的日子里。   一直顺着舒眷芳的意思,他还是会死。   若他昨儿个死了呢?他的父亲不还是可怜一个人。   而赵家只会又送一个儿子进来,他的死不会激起任何波澜。   那他为什么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将军。”赵韫抿唇,“我会帮你的。”   “什么?”傅闻钦问。   “我会帮你夺权,帮你达成心愿。”赵韫握紧手,“只要你好好爱我。”   “我的心愿就是你。”傅闻钦脱口而出。   她的神色严肃又正经,对赵韫说道:“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你,我连存在在这里,都是为了你。”   赵韫放轻了呼吸。   “你不要涉险,每天都待在披香殿,好好吃饭睡觉,就已经足够了。”傅闻钦捉住赵韫的手背亲了一下,“什么都不必管,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在骗我。”赵韫下意识反驳她。   但他心里已经信了。   “我没有骗你。”傅闻钦垂目看着男人亮莹莹的眸子,“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   “傅闻钦。”赵韫怔怔看着她,“我信你一回,我要信你了。”   “你要好好地信我。”傅闻钦摸了摸他的小脸,“不亏的。”   赵韫笑了起来。   哄睡赵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睡得不太安分,时不时皱着眉。   傅闻钦递给白梅一个金属制的圆筒。   “这是信号弹。”她解释,“扳下这里,就会放出红色的烟花,如若遇到什么事,就用它,我会很快赶来。”   “好。”白梅应下。   等人走了,罄竹摸着脑袋,呆呆望着白梅问:“主子......和那位...难道和好了吗?”   “似乎确实如此。”白梅道。   罄竹觉得有些怪:“这不就是偷情吗?陛下那儿怎么办?”   “管她呢。”白梅摆了摆手,打了个呵欠,他守了一整晚的夜,也困倦了。   昨日的刺客仿佛石沉大海,追去的那一批羽林卫没有一个追上。   舒眷芳本就心情差到了极点,沉声道:“朕是不是太过仁慈了,总让你们这群废物如此心安理得?”   刘琦惨白着脸不敢说话。   一道圣旨落下,又是四十多人的人头落地。   “哎呀,我来给你们送饭。”杜明生依旧是羽林卫打扮,他面上的刀疤痕迹浅了很多,心情也更好了。   地牢幽深,一句话下去连个回音都听不到。   这些羽林卫被关在这里整整三日,早就饥肠辘辘了。   “卫将军呢,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杜明生勾唇,“那道圣旨,她终究是没送,但陛下很快就会知道的,再派一道圣旨去各州郡,也不是难事,你们说呢?”   牢里那三十来人怔怔看着杜明生。   看着他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和她们这些阶下囚俨然两幅面孔。   “啊,忘了告诉你们。”杜明生将她们的饭推了进去,“卫将军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今日陛下又下旨要杀四十个羽林卫,你们觉得,她们和你等,谁更识时务呢?”   “我愿归顺卫将军!我愿意!”一个羽林卫早已蓬头垢面,双手紧紧抓着铁栅栏呐喊,生怕杜明生走了。   她话一说完,继而连三又有人喊着要归顺。   杜明生缓缓一笑,“好呀,那晚上,我让卫将军过来一趟,你等可要好好表表忠心。”   那三十多人死死扒在栅栏上看,看见一丝光从顶上透进来,那个人离开,这座地牢又归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沉寂。   “喂,刘蓉,你真的要跟着卫将军吗?”   “你没听她说?陛下今日又杀人了,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还没死,你觉得会如何?”   “再等等罢......万一刘将军她......”   “刘琦会救你?笑死,别做梦了!”   “你们觉得卫将军她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不对啊,她毫无背景,又无出处,要是真想反,图什么呢?大殿下和二殿下对皇位虎视眈眈,难道她还能自立为新主吗?”   “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死,我才二十五岁,还没娶亲呢。”   “就怕跟了她,还是要死。”   “我不管!皇帝薄情寡义,我宁肯过几日再死,也不想现在就死,还要连累家人!”   提及家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将军,都按您吩咐的做了。”杜明生笑着,他今年快三十岁,模样其实不错,就是脸上那道疤太过骇人。   隔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傅闻钦摩挲着他脸上的疤痕,又丢给他一瓶药。   “这个效果会更好些。”傅闻钦笑,“等你脸上的伤好了,漂漂亮亮地去见她,如何?”   杜明生兴奋地笑起来,“妙极。”   “晚上,我不会过去了,具体怎么说,你是聪明人。”   “是。”杜明生扬唇退下。   刚被赐死的四十个羽林卫,傅闻钦并没有留保。   原因很简单,这次的刺杀不关她的事,舒眷芳要杀人,怎么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她又不是菩萨,来此普度众生。   不过行刑的时候,她去看了一眼。几十颗血红色的头颅,滚落一地。   再这样下去,傅闻钦都在想恐怕等不到她掌权,这些羽林卫要先反了。   自打从漠北回来,傅闻钦一直都在利用碎片时间做东西,大部分东西都被存放在她的幻界空间里,可以随时拿出来做。   这东西就像是3D游戏中人物的背包,可以不断扩充,但并不是无限量的。   比如现在,傅闻钦的空间容量差不多要满了,今天须得去处理。   她先是去了炭火店,交付了五百个纤维编织袋,剖去成本价每个一文钱,这单生意净赚一两。   傅闻钦拿着那一两银子,神情莫名,随手赏给了路边的乞丐。   事后,又购置了两批新的炭火,老板算她便宜些,这次只花了十八两。   新的银丝炭,须得先给她那岳父送去。   那口漆黑的棺材还摆在院中,傅闻钦翻墙进去,敲了敲门。   是小青来开的门。   他对着傅闻钦眯眼一笑,将人往屋里请,喊道:“主子!卫将军来啦!”   王雪茗连忙放下手上的书,下了床。   “炭。”傅闻钦指了指外面那个白色袋子道。   “好。”王雪茗点点头,“多谢。”   “这几日他们有在按时送饭罢?”傅闻钦道。   王雪茗点头,“是的,味道很不错,劳将军费心了。”   王雪茗眼巴巴地看着她,祈求这个人能跟他讲讲阿水的情况。   “是这样的。”傅闻钦眉心一皱,“之前其实一直是我装作陛下,骗赵韫和我在一起的。”   “你!”王雪茗暴怒,一下子站起,“我就知道我的阿水不会乱来!你竟然敢这样对他!”   “听我说完。”傅闻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怒火。   “......”王雪茗紧抿着唇。   “后来被发现了,他好久好久好久没跟我说话。”傅闻钦叹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我们又和好了,你儿子真的很不错。”   “......”王雪茗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他大约还惦记着你生病的事,你写封信向他报个平安,晚上我回宫带给他。”   王雪茗狐疑道:“阿水他不知道我病好了吗?”   “自然不知。”   “你不是说,是阿水让你给我治病的吗?”王雪茗神情古怪。   是吗?!   傅闻钦深想了一阵,发现她居然真的说过这话。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那是骗你的,他不知道,你快写信。”傅闻钦催促。   王雪茗淡哼了一声,颇为鄙夷地提笔书写。   傅闻钦一向没有看人信件的习惯。她收好王雪茗递来的书信,原模愿样放进怀里。   “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好好活着。”傅闻钦颇为关切地看了王雪茗一眼,再次飞速翻墙而去。   纤维编织袋只占了一小部分的空间。   大部分是成堆的金属义肢。   傅闻钦骑马出了京城,赶往距京七里外的军营。   过了这么久,很多伤员虽伤势大好,但被砍去手脚的人行动十分不便,而且这些人基本上也就此告别军旅生涯了。   傅闻钦到了以后,让姚春如让士兵按照她自己写的那个名册在帐篷外排好队,念一个名字进一个人。   军师陈屑和傅闻钦一起留在帐篷里,心想着给将军打打下手。   但傅闻钦的行动十分利落,陈屑试图帮了几次,反倒是她自己碍手碍脚的。   这些义肢都是按照每个人不同的身高量身定制的,基本不会有什么出入。   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坐在椅子上,惊奇地看着那冰凉的假腿被安装固定在她身上,不由问道:“将军,装了这个,我真的能走路了吗?”   傅闻钦道:“需多加练习,等习惯好了,走路与常人基本无异,状况再好些,还能小跑。不过练习要适度,过度练习会让你双腿不适,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士兵不再说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傅闻钦。   相比起腿,失去胳膊的士兵情况更好些,她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可以继续留在军营生活。   这次受重伤的人不少,但缺胳膊少腿的加起来统共也就百来人。   一堆金属器具被清扫一空,傅闻钦看着她重新空荡起来的空间,顿觉眼前清净不少。   “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傅闻钦准备告辞。   陈屑在一旁站着,眨了下眼睛,问道:“将军这些东西,要花不少银钱罢?”   此话一出,不少刚受了恩惠的士兵都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傅闻钦。   傅闻钦很快明白了陈屑的用意,淡声道:“的确价值不菲,朝中对诸位将士的抚恤金一直一拖再拖,你们是为我打仗变成如此的,我自然不会向你们收取费用。”   话虽如此,但明白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究竟是为谁打的仗,而最后那个人又究竟待她们如何。   那个失去双腿的士兵终于能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着,惊喜道:“我真的能走了!我真的能走了!”   她转过脸来,深深看着傅闻钦,道:“将军,从今以后,我刘如海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在场数人,也颇为感同身受。   傅闻钦又跟她们讲了一下明月饭庄的事,询问谁人愿意配合,可登记名册。   “这不就是一连休沐十日,还管吃管住吗?”   “我听说,明月饭庄的伙食很好的。只有达官贵人才去吃。”   立刻有人举手报名。   “去可以。”傅闻钦抬眸,“话先说好,明月饭庄都是些孤弱男流,谁要是敢毛手毛脚,我亲自砍断她的手。”   “将军放心,我等是正规军,又不是什么流氓土匪。”陈屑笑了笑,也颇为严厉地横了她们一眼。   “将军。我们这支军队,一直没什么名字,不如您为我们命名,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军队了。”   陈屑是个玲珑心思的人,仿佛能看穿傅闻钦的心思一般。   傅闻钦很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共事,但她对起名素来无力,就直接沿用了之前赵韫的儿子所用的命名。   “就叫夺夜罢。” 57. 谁先 看你,一下午。   “夺夜?”      赵韫正抱着傅闻钦给他买来的烤红薯吃, 乖乖坐在床上,细细思量着这个名字。      “怎么了?”傅闻钦摸了摸他。      “其实,我之前有想过,将来万一生了个儿子, 就叫他小夜。”赵韫弯起眸子。      傅闻钦抖了抖耳朵, “为何?”      “因为我喜欢夜晚呀, 有星星,还有月亮。”赵韫说。      更深层的原因,是小时候, 只有到了晚上,他和父亲才能安逸下来, 不用担心受人欺负,更不用时时看人眼色。      “乖乖。”傅闻钦伸手, 拿去赵韫嘴角的红薯渣子, 道, “不要吃太多,还要吃晚饭呢。”      赵韫眨了眨眼, “你今晚还去守夜吗?”      傅闻钦点头。      “那我呢?”赵韫蹙眉。      之前分开的时候不觉着, 现在在一处了, 赵韫真是觉得怎么也待不够的。      今日他盼了傅闻钦一整日,现在人来了,塞给他一颗烤红薯, 转眼竟就要走了。      傅闻钦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 忽然上前, 在赵韫软薄的唇上亲了一口。      “我还以为你是多坚定的人,之前......”傅闻钦想起那道金光,缓缓道, “吓得我都不敢看你。”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王雪茗的信,递进赵韫手中,道:“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      赵韫看着那个并无署名的信封,缓缓拆开。      一看见信纸上的字,他就知道是谁写的了,眼眶忽然一酸。      傅闻钦佯作不在意,实则小心翼翼观察着男人的表情。      赵韫看了很久,傅闻钦发现男人的表情皱巴巴的,实在不是个高兴的模样。      她暗叹,王雪茗不会在信中劝赵韫和她分手罢?      过了好半天,赵韫才从信中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傅闻钦看。      “。”傅闻钦被赵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信上写的什么?”      “将军没看吗?”赵韫轻轻笑了笑。      他如获珍宝般将信纸叠好放起,缓缓向傅闻钦走去,然后抬脚跨坐在女人怀里。      “没有。”傅闻钦抱着他,疑惑地抬头。      赵韫却俯下身来,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声音软腻腻的:“怎么以前没跟我说,你救了爹爹呀。”      “是很久前的事了,不值一提。”傅闻钦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回吻了赵韫一下。      “这么大的事......”赵韫眨了眨眼,“但凡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我都不会跟你闹那一回。”      傅闻钦想起那次在云烟阁,赵韫提着菜刀过来砍她那回。      辣极了。      她弯起眼笑:“喜欢看你发脾气。”      “坏人。”赵韫伸出莹白的指尖,轻轻戳了下傅闻钦的额头,“笑也笑得不好看。”      “我不会笑。”傅闻钦老实道,“都是看别人笑时,学的。”      顿了顿,她又说:“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这怎么不会呢?”赵韫漂亮的手指抚摸着傅闻钦的脸颊,“我教你呀,要弯着嘴角,不要只弯一边,都要弯起来......”      傅闻钦抱着他,由着男人在她脸上摆弄着五官。      “相好的。”赵韫忽然说。      傅闻钦浑身一下子僵住。      男人毫无察觉地抚摸着她,徐徐说:“人家两小无猜的,男孩子带着名或姓地喊人姐姐,这样的称呼,我嫌腻得慌,喊不来。再有些,带着娘字喊,我喊你傅娘,好像也怪怪的,人家这样喊的女人都是怎样温柔如水的女人呐。”      傅闻钦怔了好半天才从赵韫那句“相好的”中缓过神来,她抬起灿银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赵韫。      “我叫你将军,别人也这么叫罢?”赵韫得意地勾着唇,“以后我叫你相好的,这人不是皇帝,是我背着我的正房妻主纳的一个面首,你说好不好?”      “好。”傅闻钦几乎立刻答应下来,“再叫叫。”      “这样喜欢这个称呼?”赵韫缠缠绵绵地贴着她亲,亲在她耳垂上,又唤,“相好的。”      傅闻钦浑身都发起热来。      她一下子站起,抱着赵韫往床上去,魔怔般念叨着:“让我...好好亲亲你。”      华柔的衣衫落了一地,玉脂雪肤如上等丝绸,傅闻钦重新获得了这个特权,简直爱不释手。      赵韫的眸子泛着微红,艳艳地瞧着她。      “你可要小心着亲我,不要弄没了我身上的朱痣。”说着,男人没用什么劲儿地掐了她一把。      “那么喜欢那颗痣吗。”傅闻钦哑声,目光如炬,埋首在赵韫颈间,“我给你多弄几个出来。”      坏人。      赵韫心里悄悄骂了一句,双手攀上女人的背,抱紧她。      福宁殿内,一身明黄锦袍的舒眷芳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出神。      “李寻。”她忽然出声,“朕这几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尤其是昨晚。”      李寻上前道:“怎么了,陛下?”      “ 昨夜,是朕叫华君先走的么?”      “是的,陛下。”李寻恭谨地垂首,隐在暗处的双眸微闪。      “真的?”舒眷芳拼命地回想着昨夜,她依稀记得昨天赵韫做了什么,惹得她极为生气,可现在却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了。      稍一回想,舒眷芳满脑子出现的都是那个男人在床上一副狐媚子的模样,言笑晏晏勾着她的模样。      “朕怎么记得,赵韫好像跑了?”她呢喃。      “陛下,昨夜老奴一直守在外面呢,华君是快至卯时,才出的福宁殿。”李寻回答。      难道是她在做梦?舒眷芳脑子乱糟糟的。      那样一个婉转娇媚的男人,怎么会跑呢?看来果真是她错将梦境当了真。      “去。”舒眷芳彻底上了瘾,“传华君过来侍寝。”      *      “不去。”      傅闻钦替赵韫回了李寻,和颜悦色道:“掌事就说,华君病了,怎么病的,我想陛下自己会从自个儿身上找原因的。”      李寻微微垂首,并不去看屋内的风光,只是应下。      “说的时候,掌事可要记得离她远些。”傅闻钦冷嗤一声。      “老奴省得。”      直到李寻离开,赵韫都没回过味来。      半晌,他一把拍开傅闻钦在他身上乱摸的手,道:“李掌事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亏得他方才听传说李寻来了,差点吓个半死。      这该死的女人,也不知会他一声,白白看他担惊受怕。      “忘了。”傅闻钦锲而不舍地将手往赵韫身上放,“前阵子。”      赵韫深深望着傅闻钦。      忽然间,他好像就安心了下来。      一个李寻,那是多难攀扯到的关系,陛下的身边近侍。      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你总也不说。”赵韫埋怨起来,“但凡你当初告诉我,你医好了爹爹,我都不会跟你闹那场。”      傅闻钦摇头。      “当时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似乎确实如此,白瞎了我好几日的热炕头。”傅闻钦面露遗憾,加速摸着赵韫。      “起开!”赵韫推搡她,“和面呢?”      傅闻钦笑,“等春天暖和些,我带你去见王雪茗。”      “真的?”赵韫问了一句,并没等着要傅闻钦回答,满含笑意地又把傅闻钦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相好的,再摸摸。”      傅闻钦对这个男人的善变大为震撼。      福宁殿内,李寻按照傅闻钦交代的回了舒眷芳的话。      “病了?”舒眷芳眸色微暗,想起她这些日子在赵韫身上用的那些法子来。      “也罢。”她道,“那你去叫许清罢。”      怀君许清在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清俊如出水芙蓉般的脸面顿时垮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李寻无声流泪。      “陛下今日......心情尚可。”李寻看着也是于心不忍。      “主子。”出荷从地上扶起许清,道,“去罢。”      许清擦了眼泪,双腿犹是抖着,无可奈何跟着李寻前往福宁殿。      “说来,这次陛下命我查刺杀一案。”傅闻钦拿出一件金帛软甲递给赵韫,道,“把这个穿在亵衣上面,不然再出现一次昨日那样的情况,我要吓死。”      她神情严肃,抓着赵韫诉说。      赵韫被她逗笑了。      “你也会害怕吗?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的。”      傅闻钦静静地看着他。      赵韫抿了抿唇,立刻把软甲抱在胸口,软声道:“我会好好穿的,相好的。”      “不过,陛下那边,她不会亲自来披香殿一趟罢?披香殿距离福宁殿也不远的。”赵韫担忧起来。      “无妨。”傅闻钦道,“过一会儿,李寻还会来回话的。”      竟这般听话?      赵韫惊讶。      果然,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寻又来了。      这回,赵韫倒是安心许多。李寻既然亲自来,就说明舒眷芳不会来。      “将军。”李寻站着禀述,“陛下请了怀君过去。”      “好,多谢掌事。”傅闻钦自打有钱以来,出手一向颇为大方,金钱于她向来是身外之物,伸手便交给李寻一串莹白的珍珠串子。      李寻高高兴兴收下,离去了。      等人走了,傅闻钦才想起问赵韫说:“这个怀君是谁?”      “叫许清,今年二十岁了。”      许清。傅闻钦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觉得很是耳熟。      赵韫眯着双眸细细盯着傅闻钦,注视着女人忽然变得沉浸的神色,冷声道:“怎么,见过?”      “没有。”傅闻钦还在深思,丝毫未察觉身旁男人的怒意,还自顾念着,“许清......”      赵韫重重“哼”了一声,把身子转了过去。      傅闻钦顿了顿,道:“也许见一面就能想起来了。”      “傅闻钦!”赵韫伸手掐住她的腕子,“当初,你果然是随随便便选的我罢?是不是见着许清,如今你的情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了!”      ?      傅闻钦大为不解,“许清不是你认识的人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韫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冷不丁笑了一声,“很好,你真是不错。”      “......”傅闻钦从赵韫的眸中读出一丝盛怒。      她立即抽身,反应过来忙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好像以前见过,并无其他想法,你不要多想。”      “许清很早就进宫了,你为何会觉得他的名字耳熟呢?”赵韫睨了傅闻钦一眼,不再发作,缓声道,“难不成是你还在做羽林卫的时候,见过他?”      傅闻钦摇了摇头,“我并未做过羽林卫,兵部的资料是我编撰的。”      这已经是赵韫数不清第几个从傅闻钦那儿听闻的震惊消息了,他反而平静下来,淡淡地看了傅闻钦一眼,问:“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傅闻钦沉吟一声,一时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又为什么来招惹我呢?”赵韫艳绝的眸子勾着,细细观察不放过傅闻钦面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然而他发现,除了无尽的茫然,他竟什么也看不见。      傅闻钦瞧着他十分漂亮的模样,轻轻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她忽然想起,当初,其实是赵韫来招惹她的。      傅闻钦为孤怜娇弱的舒皖谋图大业,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会以裙带关系去搞定当权的太后赵韫。      不过赵韫确实是个大麻烦,她暗中跟了赵韫几日,想看看这个神秘的男人每天究竟在干什么。如若她能探听到赵韫接见大臣时的谈话内容,也许就能摸出一二那个重要的秘密。      然而傅闻钦没有想到,男人真的一整天什么都不干。      他站在窗口,剪了一下午的花,那一个下午,傅闻钦过得格外漫长。      就这样,傅闻钦整整跟了赵韫三个月,整日看着他摆弄花草,看一看自己花花绿绿的衣服,坐在摇摇椅上惬意地喝茶。      傅闻钦一直不信,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赵韫的伪装,她一定可以发现什么的。      最终的结果是,某日赵韫对着他养的金丝雀自言自语了一下午。      他说话又小声、又OO@@的,仿佛他自己才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傅闻钦无聊极了,她站在花木丛中,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然后赵韫发现了她。      “我的天!”男人失声叫了一句,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嘴。      当时园子里就他一个人,傅闻钦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而赵韫并没有喊人。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用那样一双成熟且颇具风情的眸子,眼角下的那滴泪痣妖冶又柔情。      傅闻钦自己也忘了动。      “你叫什么?”他问话的声音软乎乎的,与平日里凶巴巴对着舒皖的模样大相径庭。      傅闻钦没有说话。      “哼。”赵韫轻哼一声,“不说算了。”      傅闻钦一时无言,准备要离开了。      谁知那人又唤她:“过来给哀家揉腿。”      去,还是不去?      傅闻钦当时十分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      当然最后还是去了,万一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呢?      男人身上很柔软。      那似乎是傅闻钦第一次碰除了舒皖以外的人体。      因为年岁有些长的缘故,赵韫的身体又温暖、又浑实,隔着层布料,傅闻钦感觉不到他的肌肤状况,但就是意外地有些上瘾。      “轻些。”赵韫睨了她一眼,低斥一句。      傅闻钦依言照做,又听他道:“再往上按按,腰上也要的。”      那个下午快得无知无觉,随着日暮黄昏,傅闻钦看见赵韫无暇白玉似的面容被淡金色染得柔和又亲切。      “哀家好看么?”他忽然转了过来,在摇摇椅上趴伏着身子,目光逼人地看着傅闻钦。      “不错。”傅闻钦如实回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谁知那摇摇椅忽然断了一个腿,赵韫轻呼了一声,等再看时,傅闻钦已经抱着他在怀里了。      赵韫心安理得地躺着,慢悠悠道:“送哀家回殿内去。”      傅闻钦自然也只能照做。      一直抱着赵韫走入崇华殿,放着他到床上去。      赵韫忽然伸手,一手捏住了傅闻钦的双颊,出于礼貌她并没有躲。      “告诉哀家,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站了多久?”      傅闻钦从来不说假话:“看你,一下午。”      很奇怪,她说完这话,赵韫的神情忽然微妙起来,很奇怪地看着她。      过了半晌,男人又笑起,“明儿个,你再来。”    58. 许氏 一见钟情      傅闻钦当然要再去了。      一连又是去了一个多月, 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每天都是赵韫吩咐她做各种事。      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活,丝毫不费体力。傅闻钦发现了,都是些赵韫以前会亲自做的活, 现在他不做了, 吩咐她来做, 他看着她做。      直到有一日,傅闻钦过去时,看见赵韫没穿衣服。      他寸缕未着, 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      傅闻钦看了一眼, 道:“你忘穿衣服了。”      然后赵韫笑了,“你来替哀家穿, 如何?”      之后的很多事, 就那样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男人很奇怪, 他看起来那样深谙此道,却连接吻都不会, 只会小口地啄着亲吻。      傅闻钦尽职尽责地教了他。      初次体验的时候, 赵韫显得很惊恐, 他睁着眼睛,被动地张着嘴,好像都不会动似的。      “好奇怪......”他被亲完, 湿漉着唇瓣呢喃, “麻麻的。”      傅闻钦又含住他的唇, 完完整整地亲了他一遍。      她教了赵韫很久,才教会赵韫怎么才能在接吻的时候收住他的口水,每次谈到这个话题, 赵韫都会非常不好意思。      他觉得他才是年长者,理应是教的那一方。      实际上,傅闻钦活的年岁要比赵韫长很多。      “傅闻钦!”男人半天没等来回答,斥了她一声。      傅闻钦从长久的回忆中抽出神来,平静道:“是一见钟情。”      不论是解释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想,那都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赵韫拽着她襟前的衣服,要她给个确切的说法。      “就是刚好是你,刚好喜欢。”      她把赵韫软软搭在她胸口的手握住,亲吻着他透粉的指尖,小心地用指腹揉一揉。      男人实在太娇弱了,在她身上抓一抓,他的手指都会变红。      赵韫听得一下子受用起来,又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枕在傅闻钦怀里。      半晌,傅闻钦还是没从自己的思维圈里跳出来。      她眉心一蹙,严肃地对赵韫开口道:“我直觉这个许清似乎是个什么比较重要的人。”      她从不会觉得任何人熟悉,上一世她把自己的社交圈子以赵韫为中心,分成了对赵韫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既然许清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就让她心里跟着一沉,便明显是对赵韫来说重要的那一方。      可她全无印象,根本记不起来此人的模样。      赵韫道:“你不妨去看一眼,他就在福宁殿。”      傅闻钦垂眸看着赵韫,男人在认真地和她这样说,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便道:“好,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傅闻钦的行动很快,她依旧不按寻常路走,鬼魅般的身形穿梭在皇宫之中,来到福宁殿,她对外间的李寻点了点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去。      内殿传来几声呜咽,发出声音的人似乎非常痛苦。      傅闻钦轻轻掀开幕帘,往里面瞧了一眼。      床上束满了红绳,有一个肤色白皙的男人被蒙着双眼,他四肢都被紧紧捆着,傅闻钦只看了一眼,就在那个男子身上发现了至少五六处血痕。      缓缓地,脚步声传来,床上的男子立时变得惊恐。      傅闻钦调转了方向,然后看到舒眷芳手中,拿着一个银色的精致小碗。      “朕听说,活人在潮.热的时候被猛灌了水银下去,到死都会保持生前的模样,朕想试试。”      傅闻钦听见男子惊恐地呜咽出声,她暗叹一声,一道劲风甩过,再往里看时,舒眷芳已经倒地不起。      她这才快速走进屋内,随手抓起一件衣服罩在这个或许是许清的男人身上,斩断捆着他的那些红绳,才伸手拿下许清的眼罩。      是他。      傅闻钦看清此人面容,一愣。      “你是谁!”许清吓了一跳,连忙拉紧自己的衣服。      傅闻钦为表立场,让开身子让他亲自去看舒眷芳的模样。      “她手里端的真的是水银,若不是我,方才她也真的会给你灌下去。”      许清看清那打翻在地上的小碗中流出的银白色液体,后怕地抖动起来。      “你说了什么话,惹得她要你的命?”傅闻钦淡声询问。      许清整个人又是发抖,又是流泪,喃喃道:“我...我不过是说了句陛下最近可要小心警醒着,她......陛下她就......”      发了疯。      许清不敢如此置评他的妻主,即便他差点被那个女人要了性命。      傅闻钦看了他一眼,道:“我叫傅闻钦。”依j      “你是卫将军!”许清一下子惧怕起来,他知道这位新封的冠军侯是陛下最信任的宠臣!      外界的传闻和傅闻钦自身感受到的相差多少,傅闻钦不知,她只是尽量放缓自己的声音,注视着许清的面容,道:“你叫许清,是么?”      这个人,分明是赵韫上一世的好闺蜜――伯阴侯夫许氏。      许氏经常入宫找赵韫说话,每次他来,赵韫都会很开心。      不过两人在一处时,赵韫总会唤许氏的小字,似乎是叫什么......晚秋。      不等许清回答,她便又问着确认:“你是否有个小字,唤作晚秋?”      许清一个字也不说,警惕地看着她。      从他的表情中,傅闻钦知道这是没错了。      可是许清既然现在已经后君了,那他之后嫁的那个伯阴侯是哪儿来的?      朝中上下,便是地方各郡,她也没听说过有了一个伯阴侯啊。      即便是后来才有的,许清一个后君,怎么可能再嫁给一个外女?      渐渐地,傅闻钦忽然想起这两个人在谈话时,许清总是对赵韫说:“哥哥,我这下半辈子的福气,是你给我的。”      虽然傅闻钦不知许清明明长赵韫三岁,还要唤他作哥哥是这二人的什么情趣,但她知道,赵韫是太后,宫中前朝后君的去处,只要他点头同意,就哪里都可以去。      要知道,此刻的舒眷芳后宫整整有二十余人,往后不知道还要纳多少人。      但傅闻钦遇见赵韫的时候,后宫别苑已经没有任何前朝后君了,那时候傅闻钦想当然地认为是都被赵韫杀了,但如今......      傅闻钦看着许清的那张脸。      她从这个男人身上,窥见了那么一点点赵韫的影子。      在那她所不知道的二十余年里,赵韫也是这般,被舒眷芳弄得伤痕累累,不知死里逃生过几回。      她想起那夜在福宁殿,赵韫万般惊恐地向她奔来,他浑身都发着抖,好半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这还是舒眷芳基本上没对他做什么的时候。      那以前呢?以前他怕得想哭、想逃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硬生生在长达几十年的恐惧中努力地活了下来,为了他的父亲,他一步都不曾退缩过,甚至给他所惧怕惊恐的对象生下两个孩子。      舒眷芳本就少子,那是她自己身体的原因,很多后君入宫很多年都怀不上一个。      赵韫生了两个,傅闻钦心口钝痛着,她整个神情都麻木起来,她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赵韫怎么得来的。      她根本不敢想。      她只是清楚地记得,在舒眷芳死了那么久以后,赵韫四十之年、甚至是五十多岁的时候,还会时常被噩梦惊醒。      他不断地说:“陛下,臣侍错了。”      “求您了,陛下。”      “陛下......”      他的声音那样害怕又无助,带着细纹的眼角还含着泪。      ......      “把衣服穿好。”傅闻钦低声,“然后回去罢,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许清身上还抖着,他的目光依然警惕,似乎在判断傅闻钦这话的可信程度。      但他的神色明显松动下来,可以看出他真的很想回去。      傅闻钦背过身去,等着许清换衣服。      半晌,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谢谢”。      许清走了。      傅闻钦又给舒眷芳喂下一颗致幻的迷药。      多少次,她曾那样冷淡地注视着这个她认为无关紧要的女人,甚至觉得赵韫会喜欢她,甚至想过哪怕将来她得和舒眷芳一同做赵韫的妻,那也无所谓......      而此刻,傅闻钦胸中头一回涌上强烈的杀意。      可死了,够吗?      远远不够。      傅闻钦灿银的瞳孔露出黑煞的波澜,死死盯着舒眷芳的面孔。      她要让舒眷芳深刻地体会一遍赵韫当年的心情,她要让她下半辈子都活在永远无法逃脱的恐惧中,被深入骨髓的阴影笼罩一辈子。      直到她死。      赵韫受过的一切,她要让舒眷芳十倍百倍地奉还回来。      一声轻呵,傅闻钦笑了起来,用赵韫教给她的方式。      她缓缓摸着舒眷芳的脸,轻声呢喃:“好好享受你最后为人的日子罢,陛下。”      这趟在福宁殿的行程只花费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傅闻钦如约出现在披香殿。      她望着赵韫充满探究的眼神,过去轻轻捏了捏赵韫的鼻尖。      “是故人之友。”      故人?赵韫心里琢磨着,想傅闻钦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清俊漂亮的故人。      尚来不及生生气,赵韫忽然想起,在墨君办的那场茶会上,漫天飘雪,他们一起围在那个小亭子里,许清说过的话。      “我也是我家让我进来的,还退了我从小定的亲。我和她在柳树下,嘴都亲过了,得知我要入宫,她就南下走了,至今也不得归京。”      赵韫忽然明白了,傅闻钦口中的故人,也许是许清在宫外的那个心上人。      他一下子心虚起来,扯着傅闻钦的袖子低声道:“刚才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别这样说。”傅闻钦赶紧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喜欢看你发脾气,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真的吗?”赵韫眨眨眼,不信似的。      “真的。”傅闻钦弯起双目,“你是最好的,赵韫。”      这一夜过得格外温馨,傅闻钦烧了一桌子好菜,如今披香殿的厨房比云烟阁那个基本转不过身来的小厨房宽敞很多,给了傅闻钦更多的发展空间。      她规划着,“以后,我在这里放一个烤架,像以前......咳,给你烤蛋糕吃。”      赵韫听着,问:“什么是蛋糕呀?”      “甜点,比桃花酥还要好吃一点点。”      赵韫笑起来,“我喜欢甜的,小时候吃不了很多,现在吃得上又不是我喜欢的。”      傅闻钦一听他说话就觉得内心酸涩,连忙把男人拍拍抱进怀里抚慰,“以后都是你喜欢的,想要什么有什么。”      赵韫却望着她,道:“将军是打算一辈子跟我在宫里厮混吗?”      傅闻钦迟疑了一瞬。      上辈子她就一直和赵韫在宫里生活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各处都很方便,想出去玩也不会有人管。      想了想,她低声道:“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江南,听说那里的山水很美,我想去那儿坐船。”      “好,那以后我们在那儿买个宅子,安顿下来。”      赵韫细细听着,仿佛那些日子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了一般。      但他只敢想想,只敢这样做做梦,傅闻钦对他的感情,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      他只知道,他想出宫,或许这辈子只能指望傅闻钦。      有朝一日女人不要他了,他就什么也不是。      赵韫漂亮的眸子轻轻闪着微光。      想起今日在福宁殿发生了那样的事,傅闻钦眉心一皱,忽然退身,摸出一把金柄的匕首递给赵韫,严肃道:“下回,若舒眷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就把她杀了。”      她看着赵韫惊诧的眸子,缓缓补充道:“我来善后。”      “这......”赵韫伸出手摸了摸,没有去接,笑道,“相好的,后君近侍前,都是要搜身的,这东西我带不进去。”      “是吗?”傅闻钦摸了摸后颈,道,“那我再想想办法。”      “陛下死了......真的无关紧要吗?”赵韫缓缓说着,那可是天子啊,是衍朝最尊贵的人,将这样一个人杀了,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是赵韫同样清楚,这种类似的事,傅闻钦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平心而论,傅闻钦是不想让舒眷芳轻易地死的,她在福宁殿下的那个决心很坚定,现在也未动摇分毫。      但是听着赵韫的话,傅闻钦忍不住想,舒眷芳死了真的不会有任何影响吗?      即便是在现世没有,生活在异世的舒皖和舒明安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无论如何,舒明安的的确确是舒眷芳的女儿,倘若舒眷芳早死......      傅闻钦想了想,开口道:“我留她到四十岁,也未尝不可。”      四十岁,是舒明安的出生之年。 59. 拦路 和老婆贴贴      许清的事, 或许还没有解决完毕。      傅闻钦喂给舒眷芳的幻药只会让她蔓生出她内心最想要的幻觉。      而在她倒下去前,已经对许清生了必杀之心。      或许许清必须死。      “什么?”许清轻颤着手,“可我能去哪儿?我能去哪儿呢?”      “卫将军府是个不错的选择。”傅闻钦道,“我那儿没有人, 会想法子把你的贴身小侍给你送过来。”      许清怔怔看着傅闻钦, 他问:“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知道, 你小字晚秋。”傅闻钦冷淡地看着他,“再凭,你本早就已死。”      想起晚上看到的场景, 许清又开始怕。      这宫里,他早就想逃了, 去哪里不比这宫里好?      于是,他点头:“我去, 将军。”      “很好。”傅闻钦道, “西北门, 寅时,会有接应你的马车, 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收拾收拾细软。”      交代完, 傅闻钦便走了。      看在赵韫的面子上,她帮了许清一把。她想等以后出了宫,赵韫应该会愿意见一见这些故人的。他说宫中的后君性格都很好, 他很喜欢。      天快亮时, 傅闻钦又回到了赵韫身边。      以前她卯时去上早朝, 赵韫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时候醒。      果不其然,她在男人身边小坐了片刻,赵韫便吱吱呜呜地醒了。      他昨夜睡得极好, 有一回的梦话里,还念了她的名字,带着笑音的。      赵韫睁开迷蒙的双眼,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傅闻钦,问:“你已经穿好衣服啦?”      他的声音软极了,又很温柔。      傅闻钦几乎在同时蹲下身子趴伏在床边,亲了他一口。      “要去上早朝。”      “嗯......”他软软地应着,在被子里伸展腰身,傅闻钦看见他雪白的脚趾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像猫一样分开五趾拉伸着。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看我?”      “嗯......”傅闻钦思量着今日的行程安排,道,“今日我必须去给舒眷芳守夜了,会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吃完午饭,再歇个午觉。”      “好。”赵韫勾唇,雪白的面颊埋在小枕头里,上勾着眼尾看了傅闻钦一眼,道:“那今晚我去侍寝。”      “赵韫。”傅闻钦皱眉,对男人这样闹脾气的话生出些许不满。      “我是说真的。”赵韫趴着身子,唇息与傅闻钦挨到咫尺,他好香,甜甜软软的,他说,“我是真的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反正傅将军总有法子救我的,是不是?”      听着这话,傅闻钦立刻心软了。      “好。”她说,摸了摸赵韫的手,“我们一起去,今晚试试福宁殿的床,好不好躺。”      赵韫笑了一声,心满意足。      苏醒后的舒眷芳还昏昏沉沉的,她赤红着双目,醒来后先是看了看周身,没有发现许清的身影,才唤来了李寻。      “陛下,怀君......”李寻故意作出一副迟疑的样子,缓缓道,“已经入殓了。”      舒眷芳有了片刻的愣神。      她昨夜其实有些冲动了。      不过活人被生灌下水银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很奇妙,他何处都和生时无甚区别,双目还大张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栩栩如生。      舒眷芳得意起来。      “给许家送银子过去,怎么跟她们交代,你知道的。”      李寻恭声答是。      早朝时,舒眷芳问傅闻钦刺客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其实毫无进展,她最近都忙着跟赵韫贴贴了,不过傅闻钦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沉稳道:“已有眉目了,陛下。”      “说起来,这次刺杀背后主谋的规模,实在令臣感到惊讶。”傅闻钦缓缓说着,“涉嫌者已经在臣这里有一份名单了,待证据确凿后,臣便立即交给陛下。”      她并没什么兴趣去找刺客,爱谁谁,无所谓。      但她不能向舒明枫和舒之漪两个殿下一样,随便扣帽子。      不过她能让刺客过来找她,那样就方便很多了。      这些人的行动再快,今日也不会有事。      下朝后,傅闻钦安心回了卫将军府,看许清安顿得如何了。      看着门内越入的那个高高大大的女人,许清心底下意识生出一股惧意,他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住进了这个陌生女子家里,万一她有歹心.....      傅闻钦看了一眼,道:“平日我基本不会来此,你自己小心生活着便是,记得先把名字改改。”      “...多谢将军。”许清不知道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他对此人毫无印象,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个人为何会知道他的小字。      “嗯。”傅闻钦留给他一些银钱,道,“有事可以去找明月饭庄的老板,我是那儿的东家。”      见人说完就要走,许清忍了忍,终是忍不住问:“将军为何会知道我的小字?”      傅闻钦回眸睨他一眼,缓缓说:“我不止知道你有个小字,我还知道你在入宫前,你另有意中人。”      许清呼吸一紧,神情惊愕。      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的。      他就只在那次墨君的茶会上提过,难道被她听到了?这怎么可能......      “许清,你记住。”傅闻钦道,“今日我帮你,是有个人求我的,将来你知道了那人是谁,可要好好谢他。”      许清愣怔着,看着傅闻钦离开了。      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傅闻钦最近手头又有点紧了,需要再卖点琉璃器具出去。      玻璃制作对她来说十分容易,高价收入实在有点昧着良心,不过傅闻钦的售后很好,只要不是故意跌碎的,琉璃意外开缝,她都能免费更换一套,时效一年。      琉璃市坊间渐渐传开了,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高个子女人售卖琉璃,她卖的琉璃成色比京城最大的那家琉璃店的还要好,颜色漂亮,价格还实惠。      于是现在,几乎傅闻钦每次去,都会有人蹲在那儿守着,有时蹲守了好几个人,就会轮流出价,价高者得。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人好像多了些。      傅闻钦别无他想,走上前直言道:“翡翠色的琉璃荷,自行出价,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一人猛然抓住傅闻钦的腕子,傅闻钦手里还抱着装琉璃的泡沫盒子,一时无法动作,莫名地看着那个面色凶狠的女人。      一时间,又瞬间上前几人,轮番抓住傅闻钦的另一只胳膊个肩膀,俨然一副当场抓获的样子。      行动刚罢,一个肥胖的女人从一间屋子里缓缓走出,冷笑着看着傅闻钦,道:“把她给我带进去!”      那几个明显家丁打扮的女人用力一扯,想要架着傅闻钦入内,可用力搬了半天,傅闻钦却纹丝不动。      “这......”那几个女人一愣,怔怔看向她们的主子。      那个胖女人冷哼一声,一把挥开她们道:“我亲自来!一群废物!”      傅闻钦低头,略看了一眼她那白花花肥腻腻的手,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触碰。      “有事?”她平静道。      胖女人猛地抬头怒视她,一脸横肉,笑道:“阁下似乎是位高人。”      傅闻钦没有应声。      见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她,那个胖女人极力忍着怒意,道:“你便是不时来此市出售琉璃之人罢?”      傅闻钦环视周围一会儿,道:“不错。”      她戴着兜帽,远处的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倒是那个与她贴近的胖女人看得清清楚楚。      “可否移步阁内一谈。”      “我从不浪费时间。”傅闻钦道,“除非你买我的琉璃。”      胖女人冷冷一笑,道:“自然。”      闻言,傅闻钦便跟着她进去了。      那是件很大的珠宝店,傅闻钦只略看了一眼,就扫到一边架子上各式各样的琉璃,都是透明的,做工也算不上精致,都是一些简单的瓶瓶罐罐的模样。      胖女人眼角一直瞥着傅闻钦手里抱着的那个盒子,一进内室,就命人将傅闻钦手中的盒子打开。      揭开泡沫盒子,里面露出一套翠色的莲叶琉璃来,叶片的纹路、色泽都栩栩如生。      胖女人看着,不由惊叹一声。      “这琉璃是你自己做的?”      傅闻钦点头。      胖女人又是冷哼一声:“少骗我了,整个京城的琉璃材料都被我包圆了,你上哪儿去弄?”      傅闻钦看了眼她,心道哦,原来是同行。      “该给钱了。”她不耐道。      “给钱?”胖女人哼了一声,当着傅闻钦的面将盒子往地下一扫,里面的琉璃掉出,碎了一地。      她笑着去看女人的表情,可傅闻钦没什么情绪,只是道:“这套按市场价,八千两。”      “你觉得我会给你么?”胖女人好笑地看着她。      傅闻钦也回过头扫了她一眼,“你觉得你给不给,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胖女人愣了愣,还来不及说什么,眼前那个阴暗的女人就已经消失了。      不一会儿,家丁惊慌失措地前来禀报:“掌柜的不好了!金库失窃了,整整损失一万两银票。”      “什么!”胖女人猛地拍了下桌子,眯眼看着傅闻钦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名不速之客多少耽误了傅闻钦一点时间,等她赶至皇宫时,赵韫已经坐在床上等她了。      “吃东西了吗?”傅闻钦摸了摸他,“带了桐子记的烧鸡给你,想不想尝尝?”      赵韫怔了怔,抬眸哀切地看向她,缓缓道:“你知道么?许清昨儿个没了。”      他眼圈稍微红了红,傅闻钦就连忙道:“有的,还有,还好好活着。”      “什么?”赵韫立刻止住了哭。      “我昨天不是去过福宁殿了吗?”傅闻钦解释着,却隐去了具体事宜,只是粗略道,“去时他快受不住了,就把人救了下来。”      “真的吗?”赵韫期翼的眸子望着傅闻钦,小耳朵也跟着动。      “真的。”傅闻钦抚摸他,“现在在我府上,改日带你去见见。”      “你真好。”赵韫忽然站了起来,近前几步搂住傅闻钦的腰身,小脸在她颈弯处蹭了蹭,嘤嘤地道,“最好了,相好的。”      傅闻钦被柔软的男人抱住,忽然就丧失了去守夜的念头,回揽住她的心肝儿,拍了拍道:“不如今夜......”      赵韫抬眸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轻声道:“好呀。”      暗色的红痣还留在赵韫身上,傅闻钦有些稀奇地摸了摸那处朱红,问:“上次的位置也是这儿吗?”      赵韫想了想,“上次的位置,还要再上面些。”      傅闻钦看着赵韫给她指的地方,雪白一片,哪里还见得踪迹。      她伸出舌尖,对那处轻轻舔了一下。      干刺刺的,赵韫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干蹭了一下。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傅闻钦的舌尖,傅闻钦不动了,半张着口让他摸。      “真的一点也不湿,好奇怪。”赵韫小声喃喃。      傅闻钦摸了摸后颈,问:“很介意吗?”      赵韫脸颊热了热,徐声说:“其实也没有......”      “就是你每次舔我的时候,有点疼,就一点点。”赵韫小心翼翼地说着,飞快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傅闻钦抿唇,觉得有些受打击。      她一向以为,做的时候,赵韫一定全是乐趣的,没想到也会觉得疼。      看着女人的神色逐渐凝重下去,赵韫连忙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更加小声道:“其实,就一点点疼,有时候得趣了,还有些刺激......”      他说完,整个小耳朵连着那片脸颊都红了起来,低垂着眸子眨眼,不去看傅闻钦。      傅闻钦抖了抖耳朵,直视着他,道:“也就是说,你喜欢。”      “哎呀。”赵韫一下子用手捂住脸,往傅闻钦怀里贴,“烦人,问我这种问题。”      傅闻钦弯了弯眼睛,“没关系,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舒不舒服,这些都没关系的。”      说着,赵韫又抬眸小心地觑了她一眼,老老实实道:“其实...你每次都太轻了,好像会把我碰坏似的,其实可以重一些......”      他说完又迅速低头,不看去看傅闻钦的表情,一边暗骂自己这是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傅闻钦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会儿,问:“进去的时候也太轻了吗?我怕你吃不消。”      “那个...那个不轻!!!”赵韫连连摆手,脸色顿时通红,一下子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带着些懊恼地又“哎呀”了一声。      傅闻钦觉得他可爱极了,隔着被子在赵韫撅起的臀瓣上拍了拍。      “好,我知道了。” 60. 交影 梦幻华尔兹      话虽这样说着, 可两个人都知道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过了,那样切肤地。      傅闻钦内心怀着一股子渴慕,但她不想强迫赵韫。赵韫自然也是想的,但他怕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叫舒眷芳发现他臂上的朱痣没了, 定会非常麻烦。      或许女人会救他, 护他周全的,但是赵韫至今也有些怀疑,傅闻钦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是被发现了和后君私通, 也不会出事的那种吗?      赵韫觉得,即便再如何周全, 对他和傅闻钦来说,那也是麻烦。      他不想惹多余的麻烦。      赵韫羞了一会儿, 从被子钻出来说:“烧鸡要凉了罢?”      “我去给你热热。”傅闻钦亲了亲他。      傅闻钦最近很愁, 到目前为止, 她已经试了很多地方,就是没有找到那处可以打开她数据库的地方在哪里。      夜里的时候, 她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无数遍, 也没觉出究竟哪里有些特别, 哪里不一样。      桐子记的烧鸡非常可口,是就连傅闻钦尝了都要点头的程度,以前没给赵韫吃过, 这回是第一次买。      她在上面刷了层辣椒, 再通体过烤一遍, 黄灿灿地看着香极了。      “戴着这个吃。”傅闻钦递给赵韫一双塑料薄膜手套。      赵韫稀奇道:“这样我就不用洗好久的手了。”      他眸子亮亮的,瞧了傅闻钦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有呀?”      “嗯。”傅闻钦被夸得很是受用, 主动拆鸡给赵韫吃。      鸡肉的表皮已被烤得酥香,混着恰到好处的辣味,赵韫爱吃极了。他那个时候就喜欢吃辣的,和沈玉两只挤在一起吃,只因舒皖吃不了辣,她们每次吃火锅都要做鸳鸯汤底。      傅闻钦回忆着那个时候,总是觉得怀念,她的目光温绻下来,注视着赵韫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男人用他漂亮的眼睛看了看她,道:“怎么总是亲我?”      “那哪里亲得够。”傅闻钦老实回答。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李寻从福宁殿过来,唤傅闻钦过去。      “陛下说今日有些不安,一定要唤将军过去守夜。”李寻哂笑。      “我知道了。”      赵韫差不多吃完,道:“掌事,您一会儿跟陛下说,我晚上过去看她。”      李寻一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瞬,应了声“是。”      舒眷芳最近的脾气愈发暴躁了,上回四十个羽林卫被砍杀,近日过来值守的羽林卫个个都战战兢兢,谁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刺客查得怎么样了?”舒眷芳盯着傅闻钦问,她语气迫切,形容十分焦急。      傅闻钦行过礼后,淡淡睨了她一眼,道:“陛下,您早上才问过臣这个问题。”      “都已经隔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查出来吗!”舒眷芳紧皱着眉,脸色阴沉。      傅闻钦怪异地笑了一声,“啊,按理说今夜该有结果,可谁叫臣来了福宁殿呢。”      “你!”舒眷芳瞬间暴怒,抬脚就要踹傅闻钦一脚,傅闻钦侧身一躲,舒眷芳踹了个空,险些让自己摔一个狗啃泥。      “安分些罢。”傅闻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臣今日的心情也很不好呢,目前陛下好好活着,对你我都好。”      舒眷芳攥紧双拳,气得发抖。      但她不能现在就对傅闻钦怎么样,那群羽林卫都是帮饭桶,她只信任傅闻钦。      “陛下,今日臣说有了几分眉目,陛下可想听听具体的内容?”傅闻钦挑眉。      “说。”舒眷芳用力突出一口浊气。      “刺杀背后的主谋,不是大殿下,就是二殿下。”傅闻钦缓缓道,“虽究竟是谁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就是这二人没跑了,以陛下对自己女儿的了解程度,觉得应该是谁呢?”      舒眷芳脸色又青又白,她真想冲傅闻钦怒吼一句:“满口胡言!”      但是在傅闻钦说完那句话后,她就知道,她已经信了。      眼前浮现出两个女儿的模样,重叠交错着,可笑的是,她竟不知是谁。      大女儿舒明枫为人谦和,但城府极深。二女儿舒之漪性子柔弱,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沉吟时,赵韫自殿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绀青色的华裳,领口缀着璀璨莹白的珍珠,衬得他华美不凡,气色极好。      傅闻钦一看,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唇,那是她给赵韫买的。      舒眷芳看了,也是喜欢得不得了,亲手扶起行礼的赵韫道:“这件衣服好像从未见你穿过。”      赵韫盈盈一笑,回:“是家里人送的。”      傅闻钦听着,抖了抖耳尖。      “原是如此,说来,朕倒是疏忽了你那边的冬衣是否合身,今年尚宫局有按时送来吗?”      “有的。”刚穿上,被卫将军撕了。      赵韫想起那日的风光,禁不住有些脸颊发烫。      “朕着人再给你送去些,如今你升了位份,份例当不同了。”      “好呢。”赵韫半眯着双眸,眼神微妙地睨了舒眷芳一眼,缓缓道,“臣侍难道就值当一个华君的位份么?”      傅闻钦又是禁不住抖了抖耳朵,心里悄悄想赵韫想干什么。      舒眷芳被赵韫这一眼看得颇为心荡神怡,不由自主又想起赵韫是如何衬她心意的,今日又主动来看她,下意识一把抓住赵韫的手道:“若是再提一提,也未尝不可。”      “多谢陛下。”赵韫弯眸笑着,趁舒眷芳不注意,回头看了傅闻钦一眼。      傅闻钦呆呆看着他,暗想难道赵韫依然没有放弃成为君后的打算吗?他是不是其实想留在宫里,说要去江南是骗她的话?      傅闻钦越想越觉得心中烦闷,再看赵韫,却发现男人已经主动地依偎着舒眷芳,用他漂漂亮亮的手指暧昧地拨弄着舒眷芳的唇。      此情此景,傅闻钦看得顿时火起,她一忍再忍,忍耐失败,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刚站起时,见坐在赵韫身边的舒眷芳忽然翻了个白眼,倒了下去。      ?      “搞定。”赵韫拍了拍手,目光还随在舒眷芳身上确认她不会醒过来,步子却往傅闻钦这边走着,他都未回头看一眼傅闻钦的脸色,只把自己刚刚碰过舒眷芳嘴唇的手指往傅闻钦身上蹭了蹭。      傅闻钦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力度有些大,虽然赵韫并未觉得疼,但他被惊了一下,忙回过头看见傅闻钦微露不悦的脸色,眨了眨眼道:“相好的,生气啦?”      傅闻钦抿紧了唇,淤积在心口的火终究是没能发得出来。      “不是说带我出宫去见爹爹吗?”赵韫缓缓抚摸着傅闻钦的胸口以作安抚,“只有位及贵君的后君,才能被准允出宫探亲一次呢。”      “不需要!”傅闻钦抓起赵韫碰过舒眷芳的那只手,掏出酒精棉好好给他擦着。      赵韫见状,抽了抽鼻子,精致的凤目立刻耷拉下来,微垂的眼尾透着层薄粉,泫然欲泣道:“呜...说什么只爱我一个,不过是碰了碰别人,就这样嫌我。”      傅闻钦看了他一眼,颇为紧张地道:“我不是嫌弃你。”      “哼。”赵韫表情变得快极了,他又勾起唇来,反手勾住傅闻钦窄腰上的皮带,道,“还不快过来。”      拙劣的小把戏。      傅闻钦心里暗暗评断一句,盯着赵韫的目光却一如既往地痴迷。      “今日,教你,跳支舞罢。”傅闻钦握住赵韫香香软软的手,这样道。      “跳舞?”赵韫回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傅闻钦,“你?”      “我如何?”傅闻钦摸找着怀里,赵韫呆呆地看着她,明明看她是在胡乱摸着自己身上,赵韫却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找到了。”傅闻钦拿出一个小型放映机来,摆在室内。      “这是什么呀?”赵韫的目光追着傅闻钦的手看了过去,目露好奇,他发现女人总是拿出一些稀奇的东西来。      “啊。”傅闻钦摸了摸后颈,用男人可以理解的说法,诚实解释,“这里面关着一只会奏乐的小精灵。”      “啊?”赵韫惊讶地呼出声,伸手去拿,“快让我看看!”      “不行。”傅闻钦连忙捂住,“它不喜欢看见人,你会吓到它的。”      “真的吗?”赵韫撇了撇嘴,顿时不动了。      傅闻钦拨转了旋钮,里面播出一支乐调柔和的华尔兹来。      赵韫惊异地听着,小耳朵一动一动的,惹得傅闻钦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你...你要教我跳什么?”      “华尔兹。”傅闻钦近前一步,将手规矩地放在赵韫的后腰上,耐心教他,“一会儿,我退这只脚时,你就退这一只,慢慢来,不要急,好吗?”      赵韫全程低着头,一直在看傅闻钦退的是哪只脚,他甚至连乐声的旋律都摸不准,只是单纯地随着傅闻钦动作着,期间好几次差点踩到傅闻钦。      两个人的舞蹈内容和音乐并没有什么关联,可傅闻钦很满足,她灿银的瞳孔出流露出柔和的微光,注视着男人跟着她学的可爱模样。      很早很早以前,她就想和赵韫跳这支舞了。      但那时候赵韫骗她,骗她说他不会跳舞,这辈子都不会跳的。      华尔兹需要赵韫在途中完成几个漂亮的转圈,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傅闻钦担心会对男人柔弱的腰肢不利,于是也没再缠着要教他。      但是那晚,赵韫穿着胡人的舞服给她跳舞那晚,她看到了,男人跳舞时快速飞旋起来是那样轻快灵活、明媚动人的,华尔兹这点难度算什么。      “在这里转个圈。”傅闻钦轻声,轻拾着他的手。      赵韫依言转了,很漂亮,他衣摆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在月色下折射入傅闻钦的眼底。      “啊。”赵韫转完圈没有跟上傅闻钦的步子,不小心踩了女人一脚。      傅闻钦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道:“踩一下就亲一下。”      亲一下就亲一下。赵韫心里偷想,他又没有什么损失。      但后面,他靠着自己舞蹈的天赋很快跟了上来,他觉得自己腰上一紧,是傅闻钦搂着他的腰将他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放他下去。      无论她们的动作如何变幻着,映在青砖地上的影子都是紧密交缠着,形影不离。      赵韫熟练了起来,他找到了其中存在的节拍,更为和谐融洽地和傅闻钦跳着那支舞,柔和的乐声溢满在两个人的眼口鼻心里,眼中都是对方的模样。      赵韫目露得意,为自己学得迅速,傅闻钦了然地夸了夸他,他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呀。”赵韫正肆无忌惮时,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他没站稳,整个人都跌进傅闻钦怀里。      傅闻钦早有所料,牢牢抱着他。      “我跳错了?”赵韫睁大眼睛回想,这不可能,这里就是这样跳的,他记得很清楚。      半晌,他抬眸嗔怪着傅闻钦,“是你跳错了!”      傅闻钦目光不变,“那又如何?”      赵韫又反应了一会儿,生气道:“你故意的!”      “那又如何?”傅闻钦又勾起唇,赵韫好看极了,她从来这样觉得。      哼!赵韫心里重重地鄙夷了傅闻钦一番,然后就着这般趴在她怀里的姿势,将傅闻钦用力拉了下来。      “这次,该换我亲了。”他说。      福宁殿内没有点灯,大殿内一片漆黑,窗外却泻进一片银灰的月色,一路洒满二人交相拥吻的地方,直至另一头。      漆黑的殿内,无声地沉寂着,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赵韫这次很有出息地没有轻.喘着放弃,颇为厉害地坚持了下来。      月光尽头,大殿深处,堆满奏折的几案旁,忽然睁开了一双眼。      那双眼漆黑不见底,带着可怕深浓的怨气,透过几案上镂空的雕花,毒蛇似的盯着殿中那二人的身影。 61. 认亲 赵氏欲杀王雪茗   事实证明, 福宁殿皇帝御用的床也不过如此。   赵韫前半夜都没怎么睡好,将近卯时也开始嘤嘤地说起梦话来。   傅闻钦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舒眷芳差不多该醒了,于是抱起柔软的赵韫带着他往披香殿去。   赵韫神情怏怏地将脸埋在她怀里, 说:“下回再也不来这儿睡了。”   “你就是认床。”傅闻钦这样评断。   赵韫低声地笑, 眼中藏匿着细碎的柔光, 摸了摸傅闻钦的肩膀,道:“下次睡你身上,不就行了?”   傅闻钦舔了下唇, 不置可否,心情却愉悦起来。   将近卯时, 李寻来跟傅闻钦说,今日的早朝罢了。   “什么时候通知的?”傅闻钦疑问。   “陛下刚说的, 老奴才遣了人去各家大人那儿传话, 陛下说今日乏了。”   “哦, 多谢掌事。”傅闻钦又随手打赏了李寻,李寻没接, 只是支支吾吾地看着傅闻钦。   傅闻钦了然道:“掌事女儿的下落, 我一直有在找, 只是最近陛下也在托我办刺客一案,晚上还要过去福宁殿,稍耽搁了些。”   闻此, 李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又好好道了几句谢方才离去了。   说完, 傅闻钦便回了披香殿里间,赵韫还没睡,衣服也不好好穿, 松松垮垮的雪衣被他扯得领口大开,傅闻钦只瞧了一眼,风光一片,走过去给人拉上了。   “这是干什么?”   “热。”赵韫指着炭盆。   将要春季了,天气确实转暖,这屋里的炭似乎烧得多了些。   傅闻钦看了一眼,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搂着他,道:“热就抱着我。”   赵韫惊喜道:“你不去上朝啦?”   “嗯。”   赵韫心满意足起来,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抱着傅闻钦亲她的脖子。   亲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说起梦话。   赵韫的大部分梦话都很模糊,傅闻钦也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男人一定会发出声音,惹得傅闻钦很想亲亲他一动一动的小嘴。   躺了片刻,见赵韫还没有要醒的意思,傅闻钦便率先去厨房,琢磨着做甜茶和饼干给赵韫当早餐。   “嘱咐他吃了。”傅闻钦对白梅道,“我出宫一趟,晚些过来。”   交代完,傅闻钦便离开了,离宫前,她看见一辆马车从宫里出来,样子有些眼熟。   她并未在意,而是直接去往军营,没成想在半路上,又被人给截住了。   人还是昨日的人,对方似乎十分执着,若没有人告诉她行踪,便是一直在这里蹲点。   傅闻钦看着那个胖女人,缓缓道:“我今日可没得卖。”   胖女人面部抽了抽,刚要放句狠话,想起此人昨日异乎常人的本领,勉强宽和道:“阁下昨日高招,真叫我开了眼,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不值一提。”傅闻钦淡淡地睨着她。   胖女人率先道:“在下名叫黄大茹,在这一带做些小生意。”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傅闻钦稍想一阵,道:“原来你就是黄大茹。”   那个用卑劣手段逼明月饭庄老板廖长安就范的商人。   黄大茹闻言,“阁下认得我?”   “听说过。”傅闻钦缓声,“不是什么好名声。”   “......”黄大茹面色一暗,道,“阁下能否告知,琉璃究竟出自何处?”   “说过,自己做的。”傅闻钦有些不耐烦,“我还有事,若你再不滚,我踹你了。”   黄大茹不明意味地一笑,说:“你尽管踹,只要是挨着了我,我便立刻以伤残之名,要你几千两银子。”   傅闻钦冷笑借过她,道:“你只怕没那个命。”   “你叫什么!”黄大茹回头叫道。   “你还不配知道。”傅闻钦没有回头,直行向军营,距离上次给军队的将士们做义肢也有一段时日了,今日是时候过去看她们用得可否习惯,还有无什么需要调节的地方。   方至军营,就听到一片怨声载道。   “她爹的,都这样了还打什么仗!”   “一群狗H的玩意,老娘不干了!”   “该死......”   在这片污言秽语中,傅闻钦寻到了陈屑的身影,女子清俊的脸上神情十分凝重,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傅闻钦道。   “将军!”围在一起谩骂的士兵见她都问起好来。   陈屑道:“朝廷无故扣了将士们漠北此行的补贴和军饷,莫说封赏,连银钱都没有。”   傅闻钦微顿。   “怎会如此?”   “听说西南发了水患,银钱被拨去赈灾了。”陈屑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克扣将士们的军饷。”   “就是!我看那些大臣们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怎不叫她们掏去?”   “就是瞧不起俺们当兵的呗。”   “瞧不起我?谁给她们打的仗?将军一进城门就要被降罪,我等岂不是更上不得台面!”   “我听说最近禁卫军刘琦也不得待见,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一群人围在一起说了一阵,纷纷感叹:“武人出头无望啊。”   傅闻钦看了一阵,道:“我来检查上次装了义肢者的使用情况,姚春如可有登记在册?”   “记啦!”不远处姚春如举手喊了一声,挥了挥自己手中的小本子,“一共有三人出现不适症状。”   “把她们叫来罢。”   傅闻钦说罢,率先进了上次的营帐。   陈屑看了眼傅闻钦,对士兵们道:“听说将军日子也不好过,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   “将军确实是好人。”一些人跟着道。   “不过听说,最近因为刺客的事,陛下竟叫将军给她守夜呢,都好久了。”   “什么?竟然让将军做那下人的活计!岂有此理!”   “是啊。”陈屑看着她们,轻飘飘地说,“听说这种事,只有内宦才做。”   “真是奇耻大辱!我们夺夜军决不能咽口气!”   说完话,陈屑轻笑一声,转身往傅闻钦所在的营帐去了。   傅闻钦动作很快,她本想过去帮忙,一进去,最后一个人已经调试完毕出去了。   陈屑望着那个人千恩万谢后离去的背影出神。   傅闻钦看了她一眼,道:“军饷没有被扣罢?”   陈屑一顿。   “我就在朝中,有什么动向,会是你先比我知道的?”傅闻钦道。   “将军,我......”陈屑面色大变,急忙解释。   傅闻钦挥了挥手,“我并不介意,你有你的想法,坐罢。”   陈屑依言坐下,看了看傅闻钦,才缓缓道:“将军,一个在军营中不得军心的统帅者,注定失利,我已在洪老将军那里看到了前车之鉴,不想将军再重蹈覆辙。”   “洪将军的事迹,我了解过一些。”傅闻钦道,“她不算不得军心,只是性子太沉稳了,愚忠于皇族而已。”   “将军......”陈屑蹙眉,“难道将军不是这样吗?”   “我?”傅闻钦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算不上忠心二字,不过陈屑既然如此认为,那就证明她立的人设还算成功。   “陛下如今对将军颐指气使,这个侯爵是如何封来的,将军比我更清楚。”   “这些你都听谁说的?”傅闻钦道。   “宋长雪。”   傅闻钦想了想宋长雪那张嘴,是最会夸大事实的,不由问:“陈军师何时和宋大人有了首尾?”   “我和她昔日共拜在洪将军门下,曾是同僚。”   “你二人都是洪将军的学生?”傅闻钦意外,怪不得她初上位时,宋长雪对她的敌意那么大。   “正是。”陈屑道,“我与她感情一直很好,之前她来找我,也并未隐瞒......她已拜将军你为师之事,我想,能让她这样一个人对将军心悦臣服,将军一定有过人之处。”   傅闻钦暗想,不过是因为下棋而已。   电子下棋,所向披靡。   傅闻钦轻咳一声,道:“那朝堂发下的军饷去哪儿了?”   “在我这里。”陈屑道,“我方才的话并非全是假的,只有军饷,按例要发的赏钱确实没有,西南也确实发了大洪,听说十分严重。”   西南方位,是傅闻钦较为陌生的领域,之前她并未带着赵韫去过此地游赏。   古代的西南素来混乱,巫蛊横行,万一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会十分麻烦。   傅闻钦想了想,道:“朝廷的确没有扣各部官员的俸禄,舒......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军队饷银,也的确是不重视军队的表现,不过早朝时,我似乎并未听到西南水患事宜。”   话刚说完,她就想起日前,她刚因为赵韫的撒娇,有一日的早朝没去。   “西南有南诏王。”陈屑道,“大部分事宜,是由南诏王直接向陛下承报的,而且水患事宜虽大,但也不是什么奇事,朝中早已有应对之策,未在早朝商议也并不意外。”   傅闻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以军师之见,如今军中对我评价如何?”   陈屑想了想,道:“军中多是洪将军的旧部,之前将士们对洪将军忠心耿耿,想要她们立刻改变,怕也是一时难全,不过将军近日所为,的确叫她们另眼相看,她们对将军定然是心怀敬佩的,但要做到忠心耿耿,只怕还欠点儿火候。”   “你说的很有道理。”傅闻钦诚恳道。   陈屑眸色一暗,笑道:“不过,我正有一计,不知将军可想听听?”   “请讲。”   “将军若和洪将军攀些亲戚,那将士们一定会对将军马首是瞻。”   傅闻钦呆了呆,“洪将军不是你的恩师吗?这你能愿意?”   “洪将军无后,不过将军若今年十八,昔年洪将军也不是没有去过江南。”陈屑深笑着。   傅闻钦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让她,忽然认个妈?   那她以后难道要改叫洪闻钦了吗?   陈屑看着傅闻钦一言难尽的脸色,道:“将军误会了,昔年洪将军在江南,曾救助过一户人家,那家人有一对儿女,女儿七岁,当时便拜了洪将军为恩师,不过后来江南闹了灾荒,那家人举家搬迁了,后来洪将军去寻,却是杳无音信。”   顿了顿,陈屑又道:“只要将军愿意做洪将军流落在外的那个徒弟,后续的事情会好办很多,这事很私密,只有我和长雪知道。”   深想一阵,似乎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傅闻钦看着陈屑,道:“军师为何要如此帮我?”   陈屑轻笑:“将军不知,当时漠北一战,将军神勇英姿在末将心中迟迟不能散去,末将对将军心悦臣服,心向往之......”   “好好说话。”傅闻钦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我想留名青史。”陈屑干巴巴地道。   傅闻钦了然,轻轻拍了拍陈屑的肩,“有志气。”   午时傅闻钦留在军营和士兵们一起吃了饭,再从军营回京已是下午。   她正想回宫去和赵韫相见,忽然听见一阵慌乱的声音,是一个男声,叫了一声。   这声音有些熟悉,傅闻钦仔细判断着声音的来源,片刻后发现是自己左臂那里传来的。   傅闻钦只看了一眼便知,是王雪茗!   她之前在王雪茗寝居里装了一枚监视器,难道是他出了什么事?   傅闻钦毫不犹豫,立刻往赵府奔去。   “放开我!妻主你要干什么?”王雪茗拼命挣扎着,他被几个家丁摁倒在地,十分不成体统地将他的脸按在棺材上。   时隔日久,王雪茗对赵蘅芜这个女人的爱恋已荡然无存,他目光嫉恨,用力挣脱家丁的束缚,怒道,“别碰我!”   “怎么,妻主左等右等,见我不死,来亲自送我么?”王雪茗毫不畏惧地看着赵蘅芜。   赵蘅芜笑了一声,神色却很狰狞,“你这个贱.人确实该死!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入府!”   与此同时,傅闻钦趴在墙头,冷眼看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赵蘅芜又在作什么妖?   “妻主给我一封休书,我定然转身便走,绝不多留。”王雪茗冷冷道。   “你还想离开?”赵蘅芜冷笑,挥手让几个家丁过去。   那几个家丁俱是身形剽悍的,下手绝不手软,一脚踹在王雪茗腹部。   王雪茗闷哼一声,脸色紧跟着白了。   那一脚正踹在他的伤口上,虽过了这许久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王雪茗身子本来就虚,竟被这一脚踹得咳出血来。   小青见状大哭,跪在地上求赵蘅芜:“主母息怒!主母千万饶主子一命罢!”   “给我滚!”赵蘅芜抬脚就要去踹小青,傅闻钦终于动作,从墙头飞身下来,一脚便将赵蘅芜踹出去好远。   赵蘅芜惨叫一声,还来不及回头看看是谁,就已晕了过去。   那几个家丁一惊,连忙将傅闻钦团团围住,厉声质问:“你是谁!”   傅闻钦眼神冰冷,“送你等上路之人。”   一旦决定了,傅闻钦便绝不会心慈手软,顷刻之间,那几个家丁瞬间被一根冰弦贯穿喉咙,弦上凝出一滴血,四五人瞬间倒地。   浓重的血腥味让王雪茗干呕了几下,白着脸看向傅闻钦:“你就这样将她们杀了?”   “不然我难道还要先磕个头再杀么?”傅闻钦瞧向他。   “......”王雪茗一时无言。   “赵蘅芜起了杀心,等她醒来还会杀你的。”傅闻钦道,“不如你现在跟我走。”   王雪茗愣住,“那我的阿水怎么办?我若是走了,赵蘅芜不得......”   “赵韫那边自有我在,不必你操心。”傅闻钦看他一眼,道,“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王雪茗想来想去,好像只能如此,忍气吞声地去了。 62. 梅君 小爹赵韫   “赵蘅芜来时, 可有道明原因?”傅闻钦看着王雪茗收拾东西的背影问道。   “不曾,我那时正看着书,她就突然进来了。”王雪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着傅闻钦道, “她......死了吗?”   “......”傅闻钦见此人对赵蘅芜竟还有念想, 不由怒起, “你问这做什么?!”   王雪茗无故被吼,吓得抖了下身子,徐徐道:“朝廷命官被杀, 将军会徒惹麻烦的。”   傅闻钦抿唇,看着王雪茗和小青怀里各抱着两个大包, 道:“这些都是什么?”   “书。”王雪茗有些不好意思。   “...先去卫将军府罢。”傅闻钦提议道,暗想她那卫将军府都快成老弱病残收留所了。   傅闻钦这样的人, 后面带着两个男眷, 似乎有些引人注目。她直接去附近租了辆马车, 然后绕了一圈,从一个和赵府截然相反的地方开了出去。   许清闲着无事, 正在院子里种花, 刚用手里的小铲子拍了拍土, 就闻见一阵交谈声,昂首望去,最前面站着傅闻钦,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青年。   王雪茗先看见许清, 然后神情怪异地看了傅闻钦一眼。   傅闻钦连忙解释:“这位是府上的园丁, 我平日不在,托他照料园子。”   王雪茗将信将疑,皱着眉不再说话, 小青心直口快道:“将军连府上的园丁,都是如此标致的人。”   傅闻钦轻咳一声,对许清道:“这二人从江南来,是我的远亲,赴京来投靠我。以后你们三人就在这儿搭伙过,我偶尔来看你们。”   许清对王雪茗和小青点了点头,柔笑道:“我叫柳清。”   见状,王雪茗也回道:“我...我......”   一看王雪茗就是还没编好名字,傅闻钦忙道:“这是我远方表哥王雪雪,比较害羞,不要见怪,那是他的小厮小明。”   “......”王雪茗脸色变了变,心道你才叫王雪雪。   但当着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许清走上前拉住王雪茗的袖子道:“那我便唤你声哥哥罢。”   他转头看向傅闻钦怀里抱着的那几个袋子,惊讶道:“这些都是书罢?哥哥可真是博学之人。”   王雪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道:“以后你可以找我借书。”   傅闻钦见这二人相处的不错,给王雪茗和小青分别安顿了房间住,便离去了。   “你是去见阿水?”王雪茗看着她道。   傅闻钦点头。   “上回...上回我给他写信,他有说什么吗?”   “我说带他来见你,等春天,我就带他来见你。”   “好,好。”王雪茗点着头,连说了几个“好”字,站在门前躬身对傅闻钦一礼道,“我王雪茗此生,承将军大恩了。”   “言重了。”傅闻钦摆了摆手,离家而去。   天色渐暗,傅闻钦进宫后直奔披香殿而去,进屋看见赵韫乖乖坐在床上刺绣,过去便抱住他亲了亲。   “怎么这样晚?”赵韫看着她。   “嗯......有些事要处理。”傅闻钦埋首在赵韫颈侧深深吸了一口,道,“晚膳吃的什么?”   “喝了些粥。”赵韫剪断了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傅闻钦,道,“瞧瞧喜不喜欢。”   “给我的?”傅闻钦眼神亮了亮,伸手接过那个软软的荷包,用脸颊蹭了蹭。   她身上,还带着很多年前,赵韫给她绣的那个红色的,现在这个是月白的,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兰花草,绣工确实比他以前好上不知多少。   傅闻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贴在了赵韫身上。   赵韫晃了晃身子,懒声道:“干什么总靠着我?”   “就靠着。”傅闻钦本是清冷的声线,硬生生说出一种耍赖的口吻。   赵韫笑了笑,说:“今日陛下宣梅君过去了,你陪我躺一躺。”   “好。”傅闻钦从善如流搂过赵韫的腰,不死心地问了句,“梅君叫什么?”   赵韫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方徊,怎么,又认识?”   傅闻钦连连摇头,“这次不认识。”   “哼。”赵韫哼唧一声,躺在傅闻钦怀里伸展身子。   他像一只漂亮的猫,下巴上扬着,腰背弯成一个弧度,脚趾也要分开。   傅闻钦心头发痒,摸了摸赵韫的背。   “最近怎么不见滚滚了?”她问。   “哎呀,罄竹可黏它了,成日抱着,去御膳房给我拿趟吃食,还要揣在怀里。”赵韫评判一句,看了眼傅闻钦道,“这只小猫,还是我为了讨你欢心养的。”   “是吗?”傅闻钦坐起身子。   “是呀。”赵韫支吾,“结果抱回来,也就见你摸了那么几次。”   “我更喜欢摸你。”傅闻钦沉声,和赵韫挤进一条被子里去,讨好地道,“快再让我摸摸。”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赵韫无奈地推了她一把,问,“今儿个不去守夜了?”   “去。”傅闻钦想了想,“后半夜我来寻你。”   “后半夜我要睡觉,别来烦我。”赵韫伸出指尖轻点了下傅闻钦的鼻尖,“再不让我好好睡觉,我要老了。”   “你才十七。”傅闻钦亲亲他,“七十也不老。”   赵韫被逗笑了,亲在傅闻钦脸颊上,说:“那你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于是傅闻钦不情不愿地起身,往福宁殿去了。   她到时,梅君已经在那儿了,穿着身红白相间的绒锦华衫,安坐在那里磨墨。   “陛下。”傅闻钦行礼。   舒眷芳没有理她,只顾着跟旁边的梅君说:“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梅君的声音柔柔的,他面色苍白,但也不至于病态,微微一笑道:“好些了,多谢陛下关心。”   “好,等朕把这些折子批完,我们就去歇息。”   “是。”   傅闻钦自行起身龟缩在一角,随意看了眼舒眷芳面前的几案上,少说还有二三十本要批,但在旁边跪着磨墨的梅君,显然是有些跪不住了。   经过再三确认,此人的眉眼十分陌生,傅闻钦并无见过此人,别人的闲事她也懒得多管,闭着眼睛安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那边道:“去里面罢。”   傅闻钦眯着眼懒懒觑了一眼那边,梅君的脸色更苍白了,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   如此,她应该能回去找赵韫了罢?   一想到这个,傅闻钦顿时来了精神,听着那边的声音一低,迅速起身关门,一路行往披香殿。   “这么快?”赵韫看了她一眼,他这才刚沐浴出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   傅闻钦见状,从赵韫手中拿过那条干帕子,帮赵韫在脑袋上蹭着。   “无聊极了,她一直批折子,那些破折子上必然都是些鸡毛蒜皮。”   赵韫听着,笑了笑,“做皇帝嘛,自然都要看的。你做皇帝你也要看。”   赵韫故意说了一嘴,想看看傅闻钦听了这话后的反应。因为他实在拿捏不住,傅闻钦究竟想要什么。   傅闻钦摇了摇头,“我才不做皇帝,我只想成日和你在一起,巴不得跟你连着。”   女人的声音又严肃又认真,她连擦头发的动作都不停。   似乎是句真话。   可赵韫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跟你连着。”   傅闻钦俯身,嗅了嗅赵韫身上的香,道:“抱你去床上歇着。”   赵韫没有阻止,却是把手搭在傅闻钦胸口,笑道:“去床上,还能歇着吗?”   傅闻钦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两人歇了一阵,后半夜的时候,外面却OO@@一阵响,傅闻钦率先醒了,轻轻捂住赵韫的耳朵往外面看。   “白梅,何事?”她问。   过了一会儿,白梅站在外间低低回话:“将军,梅君身边的白兰来了。”   白梅一说话,赵韫也便醒了,贴着傅闻钦的掌心蹭了蹭,才回:“让他进来。”   “是。”   傅闻钦愣愣地看着赵韫,赵韫指了指那边的帘子,道:“你上那儿去。”   傅闻钦乖乖去了。   过了半晌,白兰进来,还没等赵韫开口问他就跪下了,“求求华君救救我家主子。”   “梅君怎么了?”   “陛下...陛下......”白兰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说出口来,“我家主子已经被吊在福宁殿一整夜了,他身子虚,这样下去要死人的,求华君救救主子罢!”   说完,他便拼命地跪在地上磕头。   “为何来找我呢?”赵韫问。   “本来是要找墨君的,可椒兰殿太远了,奴怕......奴听说华君与墨君关系很好,想先来试试。”   说完,他半天没等着赵韫的回话,也不拖延起身马上就走。   “慢着。”赵韫喊住他,“你先去福宁殿候着,我马上过去。”   “多谢华君!多谢华君!”白兰又立时跪下,拼命地磕了几个头,转身跑了。   “认识?”傅闻钦从帘子后面钻出来,看赵韫换衣服。   赵韫摇了摇头,“本来打算去拜会的,听说他身子不好,一直没去。”   “哦......”傅闻钦应了一声,道,“你继续睡罢,我去。”   “我哪里还睡得着。”赵韫叹了一声,生出些恼意,“陛下最近在干什么,前脚许清才出了事,她又想干什么!”   “我去罢。”傅闻钦道,“本来,我也该在那儿守夜,一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   赵韫深深望了她一眼,道:“那你也要小心着。”   傅闻钦伸手,摸了摸赵韫的脸颊。   这许是傅闻钦第二次见证舒眷芳的变.态程度了。   她到了福宁殿内侧,往里面一看,只见梅君果然是被吊着,就用两根细细的丝绸,托着全身的重量,什么也没穿,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求您......”   她仿佛听到赵韫的声音。   “求您了,陛下,臣侍还有澜儿......”   “给朕闭嘴!”舒眷芳怒吼一声,“不过是一个儿子!徐扬那儿还有一个!”   澜儿?   傅闻钦又觉得耳熟起来。   是叫舒澜么?   管赵韫唤小爹的那个舒澜,远嫁去了西南,一年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才回京一次。   每次他来,傅闻钦都要坐一夜的窗台,因为他们父子俩要说悄悄话。   傅闻钦大略算了下年龄,好像还真对得上。   傅闻钦挑了挑眉,只好又故技重施,先射出一根针迷晕舒眷芳,再闯了进去。   梅君意识模糊,他身上被丝带束缚着的地方全被磨出了血,傅闻钦将他放了下来先搬去床上,又给舒眷芳喂了致幻的药。   “你...你是谁?”梅君才刚问了一句,就咳了起来,才咳了几下,就吐出一口血。   傅闻钦伸手过去探了探梅君的身体状况,道:“能救,我先带你回去,住哪儿?”   梅君虚乏得连说话都吃力,说了一句“浮香居”,就彻底晕了过去。   傅闻钦扫了眼身边跟着的白兰,道:“今晚的事,你若说出去,我会杀了你。”   白兰连连应声:“将军于奴有大恩,奴不会做背信弃义的小人!”   “...忘恩负义。”傅闻钦忍不住纠正。   “啊?”白兰不明不白抬头。   “成语用错了。”傅闻钦解释一句,唤来两个李寻的心腹内宦,让他们抱着梅君先行回去。   “我去弄药。”傅闻钦说了一句,心道这个梅君不知要打几天的吊针。   办完事,她便率先回了披香殿,跟赵韫报了个平安:“没死。”   赵韫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弯起眼睛来,“相好的,你真厉害。”   傅闻钦摸了摸他,“我现在去给梅君治疗,你要一起去吗?”   “我...我可以去吗?”赵韫双手搭上傅闻钦双肩,期翼地看着她。   “当然可以。”傅闻钦直接将他抱了起来,道,“那现在就过去。”   赵韫坐在她怀里,问:“是像上回救墨君那样,扎针吗?”   傅闻钦点点头,“真聪明。”   浮香居。   梅君身上冰得厉害,额头却是滚烫,傅闻钦先是替他处理了伤口,吊了针后,用冰块敷在他额头上。   她回头看了赵韫一眼,说:“不是很严重,不要担心。”   经这些人这么一闹,小皇子也醒了,从偏殿跑过来哭着:“我爹爹呢?我找爹爹!”   白兰一直在外边候着,一把拦住舒澜道:“殿下,主子在里面睡着呢,你不要惊扰主子。”   “我要爹爹!我做了噩梦!要见爹爹!”舒澜大哭。   傅闻钦看了眼,对门外道:“让他进来罢。” 63. 对峙 舒眷芳撞破二人   门开了, 哭声也戛然而止,赵韫回头,看见打开的门缝中露出半张小脸。   他向他招了招手,问:“你叫舒澜?”   舒澜走了进去, 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点头。   “我是你爹爹的朋友。”赵韫蹲下身来, 笑着跟他说话。   白兰跟进来解释:“殿下,主子刚从陛下那儿过来,有些累了, 你不要打扰他,好吗?”   舒澜听着, 点了点头。   “他受了虐.待。”傅闻钦回头,直视着舒澜的那张小脸。   “被你那所谓的母皇, 险些害死, 你今晚差点没有爹爹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你知道么?”傅闻钦一字一句地跟他讲。   舒澜呆呆地望着她。   “你应该有五六岁了。”傅闻钦看着他, “不该一直由你的爹爹保护你。”   殿内沉寂着, 赵韫看着舒澜发白的脸, 白兰更是惊怕,道:“将军您跟他说这事儿作甚......”   “我知道!”舒澜字正腔圆地回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我要保护爹爹!”   赵韫摸了摸他的脑袋。   “很好。”傅闻钦回头, 弹了下输液的软质胶管, “今日是华君救的你爹爹。”   舒澜立刻抽身, 对着赵韫一跪,道:“多谢华君救命之恩,如今我势微力薄, 将来必会涌泉相报!”   “快起来。”赵韫连忙扶起他,心想傅闻钦真怪,明明不是他救的人,他可没有这样的能耐。   做完这些,舒澜才跑到床边,向傅闻钦请示:“我想摸摸爹爹。”   傅闻钦走开了,她回到赵韫身边,贴着他站,小声说:“我想摸摸你。”   被赵韫横了一眼。   按照舒眷芳的习惯,每当幸过一人,接下来几日她都不会再找此人了。   原因很简单,被她幸过的人身上都会有伤痕,她喜欢瞧着干净的。   于是赵韫就安心留着等,他躺在傅闻钦怀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什么时辰了?”赵韫贴在傅闻钦颈侧小声地问。   “卯时过了。”傅闻钦捉住他的手亲了亲,“还累不累?”   “不累了。”赵韫起了身,去看梅君方徊的状态。   人一会儿就醒了,还是咳嗽,惊醒过来率先喊了一声:“救命!”   “爹爹!”舒澜趴在床边,受了一整晚,听见人喊,忙醒过来捉住他的手。   “澜儿,你是澜儿吗?”方徊又惊又喜,一把将舒澜抱进怀里。   “爹爹是我。”舒澜又哭了起来,但他很快不哭了,转身将赵韫指给方徊道,“是华君救了爹爹。”   方徊这才发现暗处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女人,高高大大的,看着有些骇人。   “我是赵韫。”赵韫报了姓名,对着方徊一笑。   “多谢你了。”方徊也强露出一丝笑,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上贴着的白色粗布,一小段。   “昨晚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扎针治疗。”傅闻钦解释道。   方徊看了她半天,才忽然记起,“你是昨晚冲进殿里来的人。”   他记得,是这个人打晕了陛下,将他放了下来。   一想到昨夜见此人时他是那副模样,连件衣服都没有,方徊开始无地自容起来。   “不错。”傅闻钦道,“接下来的几日好好食补一下,不会有大问题,你这是常年落下的病根,须得慢养。”   方徊点点头,“真是多谢你二位了。”   不过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二人关系不一般。   华君他知道的,是赵家送来的后君,那旁边这个女子......又是什么身份?   无论是何身份,这两人堂而皇之地见面,似乎有些不妥罢?   赵韫有些不安,他并不了解方徊,不知此人会否将他和傅闻钦的事捅出去,只是想着,她们毕竟救了他的命。   而傅闻钦则十分直接,见方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便道:“有件事,我是赵韫的人,我们二人是什么关系,想来也十分显而易见,若是这件事,从你这里泄露出去,你可以试试我们和你的浮香居,哪个先死。”   方徊脸色一僵,忙道:“你放心,我岂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恩将仇报。”傅闻钦又忍不住纠正,小声对赵韫说,“这主仆二人的成语用得都不怎么样。”   赵韫拍她一下,“你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   “那...我们便先走了。”赵韫笑了笑。   “留下吃饭罢。”方徊说,也弯起双目来,“我那白兰,烧得一手好菜。”   于是赵韫和傅闻钦享受了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早饭,蒸饺、水煎包、各种糕点、各种香茶,还有圆子汤。   “真是...真是不错。”赵韫感叹。   方徊道:“尝尝,不要客气。”   赵韫夹了好几种来吃,有些不合他口味,他便先搁在碗里,去尝别的。   傅闻钦见了,从他碗里把剩的那些拿了过来,把自己的空碗给他递了去。   “干什么?”赵韫小声,“那些我会吃掉的。”   傅闻钦也小声回:“你夹你想吃的。”   赵韫脸颊烫了烫,当着方徊的面,没再在此事上与傅闻钦纠结。   不过方徊却是全看在眼里,忍不住问:“这是宫里的侍卫吗?生得这般俊,还是华君的......”   面首?   方徊没敢如此直言。   “她......”赵韫摸了摸脑袋。   “我姓傅。”傅闻钦言简意赅地介绍。   如此一说,方徊便知道了。   满京城的傅姓,就那一个。   “久...久仰了。”方徊更害怕了,低着头没敢再跟傅闻钦交谈,倒是和赵韫不停说了好些话。   “我也觉得舒澜长得颇为可爱,看在眼里,总觉得亲切。”赵韫笑着,“他是懂事的孩子,你教得也好。”   方徊想了想,便道:“不如......你若是不嫌,就做他的小爹如何?”   赵韫一口应下:“好呀!慎贵君就做了舒尉的小爹,我都羡慕不来。”   傅闻钦在一旁静静看着赵韫,感叹事情的发展竟会和之前契合,真是妙不可言。   从浮香居出来的时候,赵韫很是开心,抱着傅闻钦道:“我有儿子啦!”   傅闻钦摸着他,“我知道了。”   “我有儿子了!”赵韫不满于傅闻钦的平淡,“那么大一个呢!都不用教,就很乖了,白得的。”   傅闻钦忍不住笑,“好,我知道了。”   “我刚刚跟方徊说啦!让你做他小娘!”   “别。”傅闻钦对这种称呼接受无能,一口回绝。   “为什么!我说了好久的。”赵韫抿唇。   “像你说的,娘这样的字,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那能一样吗?”赵韫不依,“等我们将来有了孩子......”   话说一半,赵韫忽然想起傅闻钦对他说过,她的体质,他怀不了的。   他忙住了口,乖乖地道:“我知道了。”   傅闻钦看他一眼,徐声说:“这又没什么,没关系。”   赵韫悄悄看了傅闻钦一眼,心想她不能传宗接代,一定十分难过。   于是他抱住傅闻钦,软软地说:“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相好的。”   “已经很好了,乖乖。”傅闻钦喜欢赵韫黏她,她把男人从冰凉的地上抱起来,一路抱着回披香殿去。   赵韫枕在她的颈弯处,问:“相好的,我们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   傅闻钦垂眸:“怎么了?”   “我很害怕。”赵韫收紧手心,抓着傅闻钦的袖子,“我怕哪日谁真的死了,我都见过他们了,他们活着是何等样子,我都见过了,我不想他们死。”   “你要想保他们的命,那我只能尽快让衍朝易主。”   “易主?”赵韫直起身子。   傅闻钦点点头,“一开始就是这个想法。”   赵韫不说话了,他不太想问傅闻钦选的是舒明枫还是舒之漪,他只知道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两人一路回去,前脚刚越进披香殿,白梅就迅速从里面出来,对傅闻钦道:“陛下来了。”   赵韫心尖猛地一跳,一下子从傅闻钦怀里跳了下来。   “知道了。”傅闻钦轻拍了拍白梅的头,对赵韫道,“你先进去,我跟着你。”   赵韫便进去了,在外殿和内殿的过道上,看见了掌事李寻。   舒眷芳坐在他的床上,用手摸着他的小枕头,眼角瞥见他进来,便道:“这东西,似乎很别致。”   赵韫连忙行礼,舒眷芳却只看着他,也不叫他起身。   “朕似乎经常在你这里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舒眷芳不冷不热地笑着,“比如云烟阁,那面琉璃窗。”   “啊,原来陛下也很喜欢那面窗子,臣侍也喜欢。”赵韫弯着双目。   舒眷芳冷冷注视着他的脸,道:“上前来。”   赵韫这才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刚靠近舒眷芳,腕子就被舒眷芳一把攥住,她飞快地掀起赵韫的袖子,看到了赵韫臂上那颗朱痣。   “陛下......”赵韫抿唇。   舒眷芳伸手,在上面用力搓了搓,有些疼,赵韫皱着眉。   傅闻钦暗中观察着这一切,不满地皱起眉。   “朕今日忽然想宠幸你了,赵韫。”舒眷芳笑了一声,“脱衣服罢。”   赵韫却只是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你在等什么!”舒眷芳猛然站起身,用力推了赵韫一把,赵韫没有站稳,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傅闻钦见了,呼吸一紧,距离赵韫一步之遥的身后,架着被烧得滚烫的铜炉。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赵韫后腰上那个很深的疤。   她来不及再迟疑,一步上前把赵韫揽在怀里,挡在了他和铜炉的中间。   赵韫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回头正想说“你干什么”,一回头,却看到傅闻钦身后那个滚烫的铜炉。   她皱紧了眉,忍耐着。   “你......”赵韫吓得一下子从傅闻钦怀里退了出来。   舒眷芳大笑:“好啊,真是好。”   傅闻钦抬眸,冷冷地注视着舒眷芳。   舒眷芳的脸色更阴沉了。   她提前设想了无数种情况,想着赵韫也许会哭求,傅闻钦也许也会哭求,也许不会,很可能将赵韫一推,说一句:“是他勾.引我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舒眷芳都没有想到此刻的傅闻钦这样冰冷地注视着她,带着愠怒与不满。   “尔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韫怕得发抖,他想跪下认罪,可刚动了动,便觉腰上一紧。   傅闻钦搂住了他,看向舒眷芳淡淡地道:“如你所见,那又如何?”   “你在说什么?”舒眷芳又惊又怒,生平第一次,她遇到这种情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傅闻钦!”   “自己数数。”傅闻钦悠然地走过,挡在赵韫身前,“我救过你无数次了,身为帝王,似乎不该如此吝啬。”   舒眷芳笑了起来,她狞笑着,觉得傅闻钦已经疯了,她厉喝:“李寻!让禁卫军都进来!把这对奸.妇.淫.夫给朕拿住!”   傅闻钦回头,看了李寻一眼。   一声令下后,数十个羽林卫冲了进来,她们皆穿着金色的铠甲,将手中长矛的锐端指向傅闻钦和赵韫。   为首的那个,面上有一道疤,几乎淡却了。   “你等还不束手就擒?”舒眷芳冷笑,“赵韫,你知道秽乱后宫,是什么罪么?”   赵韫脸色惨白。   “原来如此。”傅闻钦眯着眸子,“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赵蘅芜昨日进了宫,我昨天看到的马车是她的。”   所以才会对王雪茗动了杀心。   但她想舒眷芳一定没有告诉赵蘅芜具体的缘由,只是狠狠训斥了她一番,连带着赵韫。   她的怒火无处宣泄,便撒在了赵蘅芜身上。   赵蘅芜便将之宣泄给王雪茗。   “昨天...昨天怎么了?”赵韫看向她。   “没事。”傅闻钦摸了摸赵韫安抚他。   “怎么你们二位还有心情在这里聊天么?”舒眷芳冷笑,她正要挥手下去,命令周边的羽林卫将这二人就此处死,不过她很快改变了想法。   赵韫还是处子。   他虽然私通,却还没胆子失身。   让她想想这二人是何时勾搭上的,是赵韫来福宁殿的时候?   还是......   她深思着。   “陛下!”   外间响起一声通报,是李寻。   “又怎么了!”舒眷芳不耐。   “陛下!几位大人就堵在宫门不肯走,坚持要陛下去今日的早朝!”   “她们到底想干什么!”舒眷芳怒吼。   李寻口吻平静,回复道:“陛下,西南出现了叛军,南诏王被杀。” 64. 成局 赵娇娇   “你说什么?”舒眷芳脸色铁青。   傅闻钦听着, 轻轻笑了一声。   比她预料中的,还要早些呢。   “真可惜,陛下。”傅闻钦缓缓道,“朝中上下能征善战者, 除了我, 没别人了呢。”   “真是笑话!把这二人立刻处死!传将军刘琦!”舒眷芳大叫一声, 冲那些羽林卫下命令。   傅闻钦却一步上前,从那重重的银枪长矛中走了出来,她一把拎起舒眷芳的后领, 将人丢到了羽林卫的包围中心。   “你!你干什么!你们都是死的吗?给朕......”舒眷芳抬眸怒视着那些羽林卫。   可她发现那些人的目光看着的不是傅闻钦,而是她。   舒眷芳脊背一寒。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陛下。”傅闻钦伸手环住赵韫的腰身,冷眼觑着她, “你最好乖一些, 这皇帝便还有你的份。”   “傅闻钦!!你敢谋逆!”   “不敢不敢。”傅闻钦轻轻摇头, “要不,你也可以去找你两个女儿投奔, 你觉得她们哪个会收留你呢?”   “傅闻钦。”舒眷芳冷笑一声, “其实你那日是在骗朕罢?根本不是枫儿和漪儿筹谋的刺杀, 对不对?”   “你不信我,那无所谓。”傅闻钦挥了挥手,“让开, 让我们的陛下, 去和她的两个女儿团聚, 然后再以谋逆之名,将二位殿下捉拿归案。”   舒眷芳心中惊恐,眼中更是绝望。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笑,仿佛在看一个玩物。   “傅...卫将军,我们好好说,朕可以把赵韫给你。”   “他本就是我的。”傅闻钦沉了脸色,“你还不配支配他。”   “那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舒眷芳面上极尽屈辱,但为了保命,她只能......   “我能要什么呢陛下。”傅闻钦轻声,“我不过是让陛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什么意思?”舒眷芳皱眉。   傅闻钦淡然的目光看了为首的杜明生一眼。   杜明生一笑,立时摘了头盔,露出他如瀑的长发来,他将自己的脸贴近舒眷芳,柔声道:“您还记得我吗,陛下?”   舒眷芳面上露出一丝茫然,她甚至有些庆幸,难道这个羽林卫是可以救她出去的人......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救朕!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话音刚落,杜明生的脸徒然变了,变得阴沉可怖,双目如渊。   “你不记得我?”杜明生阴仄仄地笑了起来,“你竟不记得我?”   他发了疯一样对着舒眷芳疯狂踩踏起来。   “贱人!你把我害成这副模样,你说你不记得我了!”他发丝凌乱,毫不留情地对着舒眷芳又踩又踹,舒眷芳疼得又躲又闪,抱头鼠窜。   “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她还是想不起。   她已经将自己昔日宠幸过一个侍人,然后在他大着肚子的时候将他打到流产一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也许从来就未放在心上过。   傅闻钦轻轻蒙着赵韫的眼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赵韫的视线,温声问他:“午饭想吃什么?”   “我...我......”赵韫怕得腿都软了,他伸手扯住傅闻钦的袖子,“那是陛下,那是陛下啊,你这样,就不怕......”   怕什么?赵韫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做是大不敬的,是重罪,是罪无可赦。   可怕什么呢?她现在能轻易将舒眷芳杀死。   该怕的人是舒眷芳。   “我害怕。”赵韫收紧双手,紧紧靠着傅闻钦。   “不要怕。”傅闻钦拢住他,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你想想,在你未进宫之前,舒眷芳是如何对待那些后君的,那些你见了第一面,就觉得很喜欢的人。”   “若是那日我没去,许清死了呢?昨日我不去,梅君也会死。”傅闻钦徐徐说着,她感觉到赵韫颤抖的幅度小了下来。   “你说得对,她罪有应得,她自找的。”赵韫把自己藏在傅闻钦怀里。   时至今日,他还是对舒眷芳十分恐惧。   那个女人从一开始给他的感觉,就是恐惧,是不适,还有恶心。   “是这样的,真乖。”傅闻钦哄了哄他,又问,“中午吃什么?”   “我..我想吃甜的,让我吃些甜的罢。”赵韫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好。”傅闻钦亲了下他的额头,“我做蛋糕给你吃。”   “将军。”杜明生发泄完了,叫了她一声。   “不要弄死她。”傅闻钦回头,看向地上满面是血的舒眷芳,“她还要做陛下呢,给她擦把脸,让她去见大臣们。”   “是。”杜明生满意了,他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明媚。   他躬身,又恭声,语调上扬着:“陛下,奴送陛下回去罢。”   舒眷芳被杜明生一把抓起,拖着从披香殿出去了。   傅闻钦看了眼其余的人,挥了挥手道:“都出去罢。”   “是。”其余的羽林卫也一一撤退,李寻走在最后。   傅闻钦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掌事,您的女儿快找到了。”   李寻面上一喜,转身对傅闻钦拜了拜,道:“老奴等将军的好消息。”   傅闻钦点头。   周围又安静下来,赵韫觉得他好似在做梦。   他呆了半晌,拍了傅闻钦一巴掌,道:“你太冲动了。”   “那个炉子很烫的。”傅闻钦看他一眼,赵韫穿得很薄,肯定会被烫坏的。   她所熟悉的那个疤,会留在赵韫的后腰上,他的手感就会和之前更像。   可傅闻钦舍不得。   她连抚摸都要控制力度,何况是那样严重的烫伤。   “你太冲动了。”赵韫抿着唇,环住傅闻钦的后颈,把自己的小脸枕在女人怀里。   他心跳得很快,浑身上下都在渴望和傅闻钦的进一步亲近,他爱极了眼前的女人。   “她都知道了。”赵韫抬眸,捉起傅闻钦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们......做罢。”   这是邀请。   如此赤.裸而又直白的邀请。   赵韫向来如此,他的每一次求欢都是这样的。   傅闻钦的手小幅得发着颤,她心底在狂喜着,用自己最快的的速度剥下赵韫的衣服,轻轻吻他,“那午饭可能要推迟些了。”   赵韫已经躺好在床上了,他眼尾上翘,勾人地睨了傅闻钦一眼,做出一个趴伏的姿势。   “我又不饿。”   ......   傍晚时,傅闻钦才从赵韫身上下来。   赵韫趴在他的小枕头上,怔怔望着床头发呆。   是这样的吗?他记得傅闻钦很温柔的啊,每次都是恰好好处的,可是现在,他那儿快要没知觉了。   “饿吗?”傅闻钦舔了舔唇瓣,满目餍足地看着他。   “你欺负我。”赵韫眼角一耷,开始嘤嘤抱怨起来。   “我没有......”傅闻钦下意识否认,又看了一眼赵韫,心虚地摸摸鼻子道,“那我给你揉揉!”   “别碰我!!”赵韫气愤地拒绝了她,“我要吃上次的栗子小蛋糕。”   “好,好。”傅闻钦轻轻给他盖上一片被子,“那你好好趴一会儿,乖乖的。”   哼。   赵韫在心里哼了一声,看着傅闻钦走了,才重新把脸埋进他心爱的小枕头里。   他笑了一声,轻轻地,然后翻了个身,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开心地脚趾都蜷起来。   他摸着自己洁白无瑕的手臂,想到女人是如何轻柔地吻过这里。   “相好的。”他轻轻唤了一声。   这辈子能遇上傅闻钦,实在是太好了。哪怕明日他就要死去,也觉得值得了。   西北叛乱,进宫的各部大臣都提议上卫将军出征平乱。   “朝中上下,有此能力者就只有卫将军了。”   “陛下,请让卫将军出征讨伐,莫要再犹豫了。”   舒眷芳寒着一张脸看着底下的群臣。   “陛下!卫将军忠心耿耿,武器高强,实在是不二人选。”   很可笑,舒眷芳看着她们。   她真想告诉这些人,傅闻钦不仅勾结她的后君,还意图谋逆。   可她背后抵着一把刀子,持刀者便是那个男扮女装的羽林卫。   时至现在,舒眷芳仍然没有想起来此人是谁。   良久,舒眷芳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道:“准。”   她绝望地合上双目,这次出征若战胜归来,整个军队一定都会为傅闻钦所有,届时她岂不是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舒眷芳眯着眼,用心想着傅闻钦身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是舒明枫,还是舒之漪?依j   一定是这二人中的一个,否则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赵韫?这不可能!   赵家也掺和其中了,赵韫只是一枚棋子。   恍惚间,舒眷芳想起自己每次召赵韫侍寝,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意外发生,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么?   还是更早,从傅闻钦升职时?还是就连她的升职都是计划之一?   难道长岭的刺客是自导自演吗?那后来的呢......   舒眷芳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   她清楚地记得,在那日回京的马车上,舒明枫和舒之漪都支持封傅闻钦为卫将军。   究竟是谁?   她像身处深海,觉得无比窒息。   “陛下。”待朝臣散去后,杜明生出了声,他一双漆黑的眼居高临下地盯着舒眷芳,笑道,“在等什么?还不快走?”   舒眷芳只好起身,跟着他走。   她一直感觉到那柄尖刀对准她的后腰,舒眷芳走得双腿发颤,过了一会儿,她尝试与身后的人交流。   “是不是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告诉朕,朕会尽力补偿你的。”   杜明生怪笑了一声,道:“我会自己补偿自己的,陛下。”   这一路上经过了几个侍人,舒眷芳睁大双眼试图引起她们的注意,让她们救救她。   可是那些人均目不斜视,只是行了个礼,不等舒眷芳说话,就立即离开了。   舒眷芳终于明白,她身边的人被换了。   能指使得动内侍的只有李寻,李寻何时投靠了傅闻钦?   她想起一日,傅闻钦和李寻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当着她的面说话,她竟都没想过要查一查。   福宁殿的大门打开,舒眷芳迈进殿中,在原来她坐着的位子上,看见了傅闻钦。   “这些东西,真的很无聊。”傅闻钦随手丢下她看过的折子,道,“很多内容你完全可以不看,却还是坚持在看,说你无能,你好像又很勤勉。说你圣明,却又是这么个模样。”   傅闻钦平淡地评断着她,“你的两个女儿几乎瓜分走了你的心腹大臣,而你竟然觉得这是一件合理的事,从未想过插手。”   舒眷芳一言不发,沉沉地看着她。   “你似乎只会窝里横,只会欺负欺负那些后君们。”傅闻钦站起了身,踱步至舒眷芳身边,轻声道,“只要你愿意按照我的想法去过活,你还可以做皇帝,你那两个女儿奈何不了我,只要我的人安全,你便可以活着,在你的皇位上。”   “朕...朕凭什么信你?”舒眷芳强压下心头的厌恶问。   傅闻钦摊手,“我说过,你没得选。我大可放你走,陛下,只要你敢走。”   她的确不敢。   舒之漪是先君后的孩子,那个孩子十分孝顺她,可当舒之漪每次看着她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到一阵寒意。   而舒明枫呢,她处处都表现地温良恭顺,似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可舒眷芳看不透她。   舒眷芳只知道舒明枫和舒之漪斗了多年,未分伯仲。   “...朕要怎么做?”舒眷芳试问道。   “很简单。”傅闻钦扫了眼杜明生,道,“除了你身后这位,今后你再不得与任何男子接触。每日戌时,你必须来见我一次。”   “见你...干什么?”舒眷芳有些恐惧起来。   “我们做做小游戏。”傅闻钦弯了弯双目,一把拍在舒眷芳肩上,“把你的折子批完罢,陛下。”   那个女人走了。   舒眷芳刚想松懈下来,背后的那把刀子就往里抵了几分。   “还在等什么呢?”杜明生催促,“还不快去批折子?”   舒眷芳乖乖去了。   此时的蛋糕差不多该好了,傅闻钦回了披香殿,把它们从烤炉里拿了出来。   香喷喷的味道,正冒着热气,松松软软的。   傅闻钦拿出十个来分给罄竹和白梅,把剩下的十个给赵韫拿去了。   她轻轻拍拍赵韫的肩,唤道:“起来吃些东西。”   赵韫打了一会儿的盹,他听见傅闻钦叫他,立刻将被子一卷,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耍赖道:“我不起!”   “怎么不起呢?”傅闻钦皱起眉,佯作着凶赵韫。   男人却从被子里伸出雪白的手臂,轻轻捏着她的脸。   “要抱着才能起。”他撒娇。   傅闻钦很受用他的撒娇,连人带被子把赵韫抱了起来,直接抱到桌边去。   “你要的栗子糕。”她拿起一只,往赵韫嘴边递。   赵韫整个人都被卷在被子里,被傅闻钦抱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   “你这样我怎么吃?”   “怎么不能?”傅闻钦想欺负欺负他,把软软的栗子糕往赵韫口中塞了一半,“我喂你。”   赵韫屈辱地吃着栗子糕,他被塞了满口,都说不了话,只能先把嘴里的栗子糕吃完咽下去。   可他刚吃完一半,女人就又给他塞进来一半。   赵韫抗拒着,偏过头挣扎,“傅闻钦你放肆!” 65. 入口 我要娶他   傅闻钦低声笑了笑, 她开心极了,终于放松了对男人的桎梏,道:“就这样,自己拿着吃。”   赵韫终于如愿以偿用起自己的手来。   他又吃了些, 想起李寻的话来, “你真的要去西南吗?”   “得去。”傅闻钦点点头, “还和上次一样,马上回来看你。”   “你要把我丢在这儿?”赵韫大为失望,“我也要去。”   “恐怕有些不行。”傅闻钦认真解释, “西南在发大水,还在打仗,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走丢了怎么办?若是遇见坏人, 把你偷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赵韫不服气, 觉得傅闻钦看轻了他。   “你就是小孩子。”傅闻钦抱着他摇了摇, “就乖乖在京城待着罢,我都布置好了, 送你出宫, 让你和王雪茗待几天。”   “那是我父亲!”赵韫不满, “你别总是一口一个王雪茗的!”   “...岳父。”傅闻钦改口。   赵韫抿了抿唇,埋进傅闻钦怀里,“那我舍不得你。”   傅闻钦动了动耳朵, 她很喜欢赵韫对她说这些话。   虽然舍不得, 赵韫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知道自己去了估计只有添乱的份,不舍地握住傅闻钦的腕子问:“什么时候走?”   “估计后天。”她诚恳道。   “我们......”赵韫低着头,目中染上一股耻色, “再来一次。”   第二次邀请,傅闻钦大感意外,她几乎在赵韫刚说完话的同时浑身充满了干劲。   可是赵韫的育口还肿着,虽并不是严重的程度,但纵欲对男人的身体多少有些不好。   可是赵韫很坚持,他又坐了上来,拉着傅闻钦的腕子,清澈漂亮的眸子看着她,“来。”   他几乎要说出更为露骨的话了,眸子里一闪一闪的,期翼着。   傅闻钦没有为难他,她把心肝儿重新抱了起来,答应了这件事。   后半夜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下来。   赵韫似乎真的很舍不得她,明明面上是一副疲累的模样,还有捉着她的手,细细地吻她。   傅闻钦心里软成一团,她几乎都有些心软了,想答应赵韫的要求。   就在她试图与赵韫商量的时候,她听见男人“咦?”了一声。   “怎么了?”傅闻钦垂眸,抖了抖趴在她身上的赵韫。   “你有没有发现,你这里很软。”赵韫稀奇地摸着她胸骨的位置,又摸了摸他自己的,“好奇怪,我这里就很硬。”   傅闻钦起初并未在意,她拿起赵韫的手亲了亲,想说男人明明浑身上下都很柔软。   但突然,她想起方未启的话。   傅闻钦愣着神,她耐心地等着赵韫睡着了,才轻轻把男人从自己怀里抱了下去,然后迅速查探着赵韫说过的位置。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入口。   几乎在同时,傅闻钦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字母、数字和符号在快速地滚动着,傅闻钦用心地观察着它们。   她不知道调试数据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安全起见,她立刻起身,离开到了离赵韫很远的地方,然后静下心来观察着。   每一个个体的数据和调试方式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意味着傅闻钦在做一道从未见过的题,她不知道答案,只能通过一次次的试错来测试出真正的答案来。   首先最为紧要的,是调试出能让赵韫饮之容颜常驻的血液。   她观察着那些大片又混乱的数据,试图寻找出其中暗藏的规律,在很久的观察后,她终于做出了第一步决定――拨出一个字母c,然后把它插到了其它地方,再从别的地方移过来一个数字2,放到了原来c的位置。   动完这一切后,傅闻钦警觉地注意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觉得自己的血液流动速度快了一些,但仍然在正常范围之内,这就说明这一步是正确的,她可以继续下一步的调试了。   接下来是e,然后是o......   傅闻钦一个个做着尝试,如果出错,她浑身血液都会加速倒流,她就会飞速再调试回去。   很难,像方未启说的那样,需要不断的尝试和试错,才能完成一个小流程。   而且她还并不知道这个流程是否正确,会不会引起其他的什么反作用。   不日就要出发去西南了,傅闻钦不敢做太多尝试,只是初步试验了一下,她觉得很神奇,和赵韫在一起这么久,很多时候她几乎都拿自己当作正常人了,可是这样的现象又让她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究竟是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傅闻钦进了屋,她把香香软软的赵韫从被子里抱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赵韫还困着,阖着眼蹭了蹭她。   傅闻钦一时难耐,用力地亲了赵韫一口。   “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她低声问。   “我的小枕头。”赵韫说着,勉强睁开眼睛把自己的小枕头抱在了怀里。   “等回来给你换个新的。”傅闻钦道。   “就要这个。”赵韫渐渐睁开眼,问,“现在就出宫吗?”   “嗯,舒眷芳那边有人盯着,不必管。”   “放我下来自己走罢。”赵韫挣了挣,傅闻钦却没松手。   “你不好走。”她说。   赵韫脸上烫了烫,还是坚持从傅闻钦怀里下来了。   “无妨的。”男人轻轻握了把傅闻钦的腕子,“我哪儿有那么娇弱。”   卫将军府。   王雪茗素来有早起的习惯,天不亮时就会起来看书,许清倒是更肆意些,一般只等睡够了才醒。   所以当傅闻钦送赵韫到卫将军府时,王雪茗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父亲!”他唤了一声,深深地望着王雪茗。   王雪茗拿书的那只手一抖,紧跟着站了起来,看着赵韫的双眼一下子发了酸。   “我的阿水。”他上前几步,张开怀抱,赵韫小步地奔了过去,和父亲紧紧相拥。   如此父子温情的局面,傅闻钦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头一回觉得自己做了件十分值得的事。   她喜欢看赵韫开心,喜欢看他笑。   “你在宫里好不好?有没有受苦?”王雪茗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轻轻抚摸着赵韫的头。   赵韫摇了摇头,主动道:“将军待我很好,处处都护着我,一点儿委屈都没受的。”   王雪茗捏着袖口拭了拭眼角的湿,这才重新看向沉默寡言的傅闻钦。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两个孩子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但阿水说他过得幸福,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慢慢弯下身子,想对傅闻钦一礼,傅闻钦一步上前,阻止了他。   “岳父。”傅闻钦开口,“我想和赵韫成亲。”   话一出口,莫说王雪茗,就连赵韫也愣住了。   他抬眸,呆怔着望着神情清冷的女人,她口吻严肃,表情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王雪茗张了张口,“可阿水是陛下的后君,你二人现在这样已是不易,怎么能......”   怎么能成亲呢?   赵韫想了想,弯眸道:“若是私下里偷偷成了,也未尝不可。”   傅闻钦垂目看着他,看着那张足以令她魂牵梦萦的脸,看着男人眼中因为此事隐藏着的细微的喜悦,她的心口开始发胀。   她握住赵韫的手,缓慢而又沉稳地道:“我要和赵韫成亲,不要偷偷摸摸地成亲,要请岳父以及赵韫所有喜欢的人过来,我要娶他。”   赵韫睁着双眼,胸腔处的一颗心狂跳着。   他抿紧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是王雪茗,怔怔看了傅闻钦一会儿,轻声地笑了起来,“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郑重地道:“你是个好孩子,阿水遇见你,是有福气的人。”   同样的一句话,甚至是同样的语气,让傅闻钦忽然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舒皖和沈玉的成婚大典上,赵韫看着沈玉的目光充满了艳羡。   他说:“哀家这辈子还没有穿过嫁衣呢,沈玉是好福气的人。”   那时她就站在赵韫身侧,低头便可见赵韫藏在眼角的泪光。   “我能找到他,是我的福气。”傅闻钦说。   她握着赵韫的手,都不敢怎么用力,生怕把男人握疼了。   赵韫有些想哭,他在极力忍着。   他并不是什么软弱的性子,从小到大那么多欺辱苦难都一一熬过来了,可今年,是他想哭的次数最多的一年。   从决定要入宫的那一刻起,赵韫收了自己所有儿女情长的心思,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定了模样,他站在这一头,就已经能望见那一头。   他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听见有个女人说要娶他,这个人还是他真心喜欢着、爱慕着的人。   傅闻钦察觉到了赵韫的情绪,她轻轻摸了摸男人,对他道:“内院还住着一个,兴许是你想见的人。”   “是许清吗?”赵韫露出一丝笑意。   “是。”傅闻钦拉着他走了一段,将男人引至许清住处的那个路口,缓缓道,“他肯定还在睡着,你偷偷跑进去,用你的手冰一冰他。”   赵韫笑了一声,彻底开心起来,他便如傅闻钦所说的,兴冲冲地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傅闻钦含着笑意,回身对王雪茗道:“我要去一趟西南,这几日,会留他在这儿小住。”   “去打仗吗?”王雪茗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西南叛乱的事,他听说了。   “嗯。”傅闻钦应声,目光盈盈地看着那间屋子。   “兴许,还能带回一个人。” 66. 西南 我的相好,也在宫里   整个夺夜军队都提前行往了西南, 傅闻钦又小留几日,安排了赵韫接下来这段日子的衣食住行,做到面面俱到才舍得离开。   “我又不是小孩子。”赵韫皱着眉看傅闻钦给他又铺了一遍床,“也没这么娇贵的。”   “有的。”在傅闻钦眼中, 赵韫就是娇贵极了, 肌肤雪一样, 亲一亲都会变红,实在非常脆弱。   “那我走了。”她道,颇想让赵韫再给她一个吻。   赵韫搂住她的腰身蹭了蹭, 老老实实亲了女人一口,才说:“等你回来。”   傅闻钦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西南地势险恶, 多山多沟壑,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此战对夺夜一军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由于有了上一次的经验, 没有人敢冒进, 都是小心勘察着地形,然后小心行进。   这样一来, 整个军队的行程就慢了下来, 傅闻钦只用了一日就追上了她们。   “都窝在这儿干什么?”傅闻钦忍不住问。   “呀!将军来了!”被问到的那个小士兵惊喜地叫了一声, 才回,“军师说,西南这伙叛军十分狡诈, 南诏王的人和她们打了几个来回, 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却连她们的老巢都没摸到。”   “她们有多少人?”   “不多,五六万人,就是难捉其影。”小士兵叹气, “将军的意思是,我等直接冲吗?”   “不不。”傅闻钦摆了摆手,“听军师的。”   她对军事战术可是一窍不通。   傅闻钦抿了抿唇,道:“没关系,我去诱敌。”   “将军不可!将军本应坐阵帐中,怎能......”话没说完,嘴被傅闻钦一把捂住了。   “我一个人去,别让人跟来。”傅闻钦穿得颇为干练,通身是如火的劲装,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这样看着比较显眼。   然后她便从一个山头滑了下去,走在了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这边草木茂盛,并未受到洪水的波及,只是不知城镇上是何等光景,可有减缓危机。   傅闻钦打开左臂上的表盘,庆幸在这里是有信号的,利用热感效应判断着地方的大致位置。   “将军,有个女人往这边来了。”一个身穿短褂的女子双目如炬观察着下边的局势,回禀道。   她们这伙人,并不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军,但十分团结,下面的将领可分权,所以行动效率也快,加上此地地形,可以说是占尽优势。   “什么人?”主将盘踞在一个幽深的山洞里,她面相十分清俊,若不是眼中溢着杀气,半点也不像是个习武之人。   “从穿着来看,应该不是寻常百姓。”那个查探的士兵又细细观察一番,“穿着红衣,个子很高。”   “红衣?”主将沉吟一声,道,“应该是敌军派来的诱饵,绝不会只身前来,仔细查探她的周围。”   过了好半天,小兵紧张道:“将军,她直直往这边过来了......好像,好像就是一个人。”   主将道:“一会儿被发现会十分被动,传令下去,杀!”   一道秘密的栈道打开,里面冲出百十来人,蜂拥而出,将傅闻钦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道:“再往前一步,死!”   傅闻钦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道:“我找你们主将。”   “你是什么人?也配跟我们将军说话!”那女子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下令将傅闻钦抓获。   傅闻钦并不动手,她轻松地避开了这些人的攻势,一步一步逼近至发话的女子身边,女子出手攻击,被傅闻钦一击拿下,挟持在手中。   “我找主将,带我去。”傅闻钦道。   那女人竟二话不说,大喊一声:“誓死追随将军!”就要立刻咬舌自尽。   傅闻钦吓了一跳,然后用力掰下了她的下巴颏,使之脱臼。   女子痛得惨叫一声。   “抱歉,手重了。”傅闻钦面露歉意,道,“我就找你们将军,她总不该不敢见我。”   女子听着,又啊啊了一阵,傅闻钦猜测大约又是什么辱骂她的话,并未放在心上。   倒是身后,传来一声质询:“你见我作何?”   傅闻钦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如此。   傅闻钦挑了挑眉,道:“常秋,我们别来无恙。”   被唤出名字的将军面露一丝愕然,拧眉道:“你怎会知晓我叫什么?”   “借一步说话。”傅闻钦松开了手中挟持的人质,毫无负担地攀上常秋所在的那块高地,走进了后面的洞穴。   常秋见她身手竟如此惊人,叫躁动的部将先行冷静,亲自进洞和人对峙。   “你究竟是谁?”常秋翻遍了自己的记忆,确定自己没见过此人。   “我是你一位故人的相识。”傅闻钦淡淡说了一句,回头看着常秋道,“他姓许。”   听见这个名字,常秋竟突然激动,追问傅闻钦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的......”傅闻钦斟酌着词句,“我的夫人和他关系不错。”   常秋对这莫名其妙的称呼表露出疑惑,什么夫人?   可不管是什么人,常秋的面色又阴沉下来,道:“即便你是他的故友,我也绝不会就此退兵,迟早要一路北上,杀了昏君!”   傅闻钦问:“这是为何?”   “昏君竟敢...竟敢伤他性命。”常秋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想起月前的来信,说宫中怀君已死,在活着的时候生生被舒眷芳灌下了水银,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时此刻,常秋的怒气也未消减分毫,她冷声道:“我倾尽所有,也要娶那女人的狗命。”   “就为这个吗?”傅闻钦为常秋简单的目的感到意外,她还以为这其中会有什么她所不知的隐情。   “这还不够?”常秋冷笑一声,“我常某南下时,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穷书生,无甚宏大理想,昔年我与他已立重誓,他生我便生,如今他死了,我却不愿就此潦草死了,总有人该付出代价。”   想不到竟有如此情种。   傅闻钦暗叹一声,道:“那你知不知道,城中禁军有多少人,一路从西南拼杀至汴京,要经过多少关卡?又要对付多少地方军,失去了西南的地利,你真的有把握能一路战胜,成功抵达汴京么?”   一句话简直问到常秋心坎里。   她面色明显变了变,道:“那...那又如何?我有信心能一直战胜,总会杀到狗皇帝面前!叛乱不成,我便刺杀,我做得了将军,还做不了刺客么?”   傅闻钦摇了摇头,“你这样说,便是你自己心中也无胜算,只是逞强,我敢保证,出了西南,你的这些非正规军,攻不过两座城。届时难道你要让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白白送命吗?”   “我不管!”常秋执拗起来竟颇为偏执,寒着脸道,“你今日若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劝我归降,绝无可能!”   此人的心志如此坚定,傅闻钦大为愉悦。   她伸手搭上常秋的肩,略微迁就地低下头来在常秋身侧耳语道:“不如,我来帮帮你,如何?”   常秋疑问地看着她。   “你进军北上,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傅闻钦徐徐分析,“不如混入我的军队之中,我们假装打过一仗,西南败北,而你的军队则随我北上,连中间的关卡都省了,直达汴京城,怎么样?”   常秋莫名地看着她,觉得此人断然是在说谎。   “你凭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卫将军,朝廷新封的冠军侯,对吧?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我会信你要同我一起谋反?”   见人如此,傅闻钦只好交底:“实不相瞒,我的相好,也在宫里。”   “......”   傅闻钦带着她的军队离京了。   一想到这个,舒眷芳浑身紧绷着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她斜眼睨着这个泥鳅一般黏着她的男人,眼中浮现出一丝厌恶。   不过她表现得很顺从,她从杜明生手中接过他递来的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试图立一把深情人设。   “陛下。”杜明生柔声唤了舒眷芳一句,手却自舒眷芳脑后扯住她的头发,将她强摁在案上,“该批折子了。”   舒眷芳忍气吞声地屈就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传话。   “陛下,二殿下求见。”   舒之漪来了。舒眷芳心想今日或许能试探出傅闻钦究竟是在给谁卖命,于是道:“宣。”   春天已至,穿着湖蓝色裙衫的舒之漪从外面进来,解下自己身上的薄绒披风,笑着行礼道:“多日不见母皇,母皇身体可还安康?”   舒眷芳淡笑一声,道:“你和枫儿,真是愈发地忙了,都不知道来私下看看朕。”   舒之漪笑意不减,“母皇日理万机,儿臣岂敢贸然打扰。”   “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舒之漪道:“母皇,眼看就要过元月了,这等过了年,又要走十三位大臣辞官回乡,儿臣以为,今年应当举行科考。”   这件事,傅闻钦之前也提过,意思是舒眷芳应该擢选属于自己的心腹了。   可什么事一旦跟傅闻钦沾上边,就让舒之漪厌恶起来,她对舒之漪道:“为何忽然有此提议?”   “母皇。”舒之漪面色微变,带上几分凝重,“如今留在朝中的老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狐狸,上回科举已是两年前了,是时候涌进一批新的人才,冲冲朝中的迂腐之气。”   顿了顿,她又道:“毕竟儿臣当日举荐傅闻钦做卫将军时,也不知她会有这般大的野心。”   舒眷芳神情一动,道:“此话怎讲?”   “母皇难道不知?”舒之漪左右环顾一阵,殿内所有人都退下去,可舒眷芳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暗示一样,一动不动。   舒眷芳咽了咽口水,忽然又感觉到她腰上被抵了一把刀。   “无妨,直言罢,此人......是朕的心腹。”   舒之漪却是一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卫将军此人颇为贪功冒进,以前没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到口的话头她竟就这样戛然而止,盈盈一拜笑着退下了。   舒眷芳面上不显,却被吊足了胃口。   不行,她须得想方设法,和漪儿单独见一面。   春日里真正算是到了,日头一日晴过一日,赵韫今日都要穿不下棉衫,忍不住换了件稍微薄些的衣服。   不过他自幼身体不好,到底是没敢直接换了春衫来穿上。   王雪茗还是成日看书,他不时回头看看自己一声不吭陪在身边的儿子,对方面上却多是怔怔望着门口发呆。   叹了一声,王雪茗忍不住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你和许清结个伴儿,出去逛逛罢。”   自上回来相认,四个人将话都说开了,才知柳清真正的名字是许清,乃是后宫的侍君。而王雪茗也不叫什么王雪雪,是从赵府逃出来的侍夫。   小青也终于叫回了小青,不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儿有位贵人,名字里也是带青字的。   许清倒是无所谓,拉着小青道:“这是缘分,你是小青,阿韫他小名唤作阿水,我名字里也有,这都是缘分的。”   赵韫笑着,开始愈发地思念起傅闻钦来。   当初他只见了父亲信上寥寥数语,却不知道傅闻钦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   更不知,原来那日他去赵府探亲回来,傅闻钦是跟着他的,从那个时候,她就打定了要救他的父亲。   父亲说,若不是卫将军,他恐怕活不过明年的秋天。   “我们出去走走罢。”许清主动过来,摸了摸赵韫的头,“戴着面纱出去,不会被认出来了。”   赵韫犹豫了一会儿,道:“好。” 67. 除夕 和赵韫的第一年   因着快到除夕, 街坊之间热闹不少。从卫将军府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遇到一条长街,是条繁华的商市,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赵韫看了一会儿, 心情轻快了许多:“我还从未逛过这样的地方呢。”   许清道:“真的吗?什么也没看就进了宫?”   赵韫点点头, 他哪里来的闲钱逛街买东西,赵府规矩严,出门需要向母亲问过, 赵韫一点也不想多见一面他那母亲,就一次也没出过门。   许清道:“好在现在有机会出来了, 我亦是许久不见此种光景,今日复见了, 觉得十分欢喜。”   “听阿清的意思, 似乎之前出来逛过?”赵韫好奇询问。   许清笑意减淡, 双目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来。   “嗯。”他点点头,“是和她出来逛的, 我与她, 是少有的互生情愫, 她一个读书人,心里竟也没那么多规矩和成见,定了亲之后, 便经常来我家接我出去玩, 那时, 连嫁衣都是我自己挑的。”   赵韫听着,心中不由觉得可惜。   一道圣旨,一对有情人就这样散去了。   如果当初, 不是傅闻钦坚持要成,他和傅闻钦也会就这样不了了之,不知何年何日就死在了舒眷芳手里,哪里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成日伴着爹爹,还能出来走走。   “你现今已经死了。”赵韫道,“为何不试着打听打听她的下落呢?”   “我一个人,要从何处去打听呢。”许清轻叹一声,“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她今年该二十五岁了罢,我已入宫,她难道会因我不娶吗?”   的确如此,赵韫轻轻摸了摸许清,一时不知从何安慰。   但许清并未有多难过,在他心里,他已经死里逃生一回了,如今所得的一切都是上天恩赐,哪能过分奢求。   他轻轻笑起来,揉了揉赵韫蹙起的眉心,目光温柔得仿佛看着自家的弟弟一般。   “倒是阿韫,今年过年,将军回得来吗?”   赵韫摇了摇头,“许是回不来,离过年,也就不到十日了。”   “将军是我见过最厉害了人了。”许清宽慰道,“这次也一定会吉人天相,顺利归京的。”   以前许清不知道,今日知道了,才觉得震撼。   从赵韫口中,他得知傅闻钦最先和赵韫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小兵,竟能为了赵韫一路做到如此,不惜和皇帝翻脸。   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啊。   许清心里深深地羡慕着。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若当年,就在那棵柳树下,那条河边,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地和秋娘私奔了,如今的结局会是什么模样。   但许清只敢想一想,他心里清楚,若再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得进宫。   根本没得选。   “哎,你看。”许清拿起一支珠钗,上面雕着朵精致的红梅,秀气又好看,“这和当年她送我那支好像,我要把它买下来。”   赵韫循着许清手的方向看去,在珠钗流苏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明媚的女子,年龄与他应该不相上下,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裙衫,轻轻地笑着,模样甜美,神态却倨傲。   那身边站着的,应该是她的夫郎,腹部微微隆起,生得一副英气面容,目光宠溺地将一朵绢花戴在她头上。   赵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看到那个女子时,心口就忍不住缩了一下,总觉得女子的感觉好生熟悉,熟悉得令他心里空空,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许清付了银钱,回头看了眼赵韫,见他紧紧盯着一个方向,便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人潮一片,来来往往。   许清不由问:“你在看什么呢?”   赵韫怔了一下,方才回神,道:“我也不知道。”   许清觉得赵韫一定是想卫将军想得魔怔了,于是决定带着赵韫吃顿好的。   “回去把雪雪哥和小青也叫上罢。”许清道,“今日天气这样好,也能出来散散心。”   时至今日,赵韫听许清管他父亲叫“雪雪哥”还是觉得很好笑,想不出当时傅闻钦是如何一脸严肃地向许清介绍他爹叫作王雪雪的。   “好。”赵韫弯眸,“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风景,要是宫里的几个都能见到就好了。”   许清出宫住了这么久,再想起宫里的日子,仿佛是做过的一场梦一般,明明才过了没有多久。   除夕是个好日子,能够让整个京城都繁华起来,也能让所有的烦恼都暂且搁置。   自入宫后,赵韫从未想过今年的除夕,他还能和他的父亲一起过,但是少了傅闻钦,他心里多少有些落寞。   王雪茗心思细腻,又夹给赵韫一只饺子道:“若是运气好,元宵说不定能见上面的。”   “我没事的。”赵韫盈盈笑着,“父亲要多吃些。”   今日早晨,赵韫想法子把罄竹和白梅也从宫里弄了出来,此刻这二人和小青三个人聚在院子里点爆竹。   这是赵韫有生之年,过的头一个畅快年。   往常都要承着他母亲的那张冷脸,冷冷清清地在堂厅守岁,对着那些他一个也不喜欢的人,实在是太无趣了。   今年赵韫第一次发现,原来快活这件事,是这样简单的。   父亲在身边,三个孩子在院里玩耍,饭食是许清做的,他手艺那样好。   赵韫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多少年以后,等他老了,和傅闻钦一齐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是一件多么惬意又美好的事。   说起来......赵韫的脸色忽然僵住。   他好像至今都不知道傅闻钦多大了。   西南水患致使很多百姓丧失家园,无处可归,这个年也许是西南百姓过得最不好的一个年。   傅闻钦走在街上,看着诸多因为没有饭吃上街乞讨的流民,忍不住道:“我这儿有些银钱,不如你发发善心,设个粥棚?”   常秋闻言怪异地看了傅闻钦一眼,“一个企划谋反的人,会有这样的好心么?”   “怎么?”傅闻钦神色淡淡,“你都看了我十日,还对我不放心?”   常秋冷哼一声,道:“据我所知,你来时你的那些部将就在不远处,我军的阵地你既能找得着,她们必然也清楚。等你十日她们不急,那等半个月呢?一个月呢?她们急不急?”   傅闻钦怪异地看着她,“你很期盼大军将你等都剿灭吗?”   “就你们?”常秋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同傅闻钦说话了。   “她们不知道,要来早来了。”傅闻钦叹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大计,她才不会和这个常秋耗费这么长时间,这个时候,赵韫一定在府里过年了。   她都还没和这一世的赵韫过过年呢,这第一年,竟就这样错过了。   傅闻钦叹了一声,忽然几步上前,站在一个高台上,朗声道:“今日除夕,随心发钱,发完为止,先到先得。”   什么粥棚之类的,着实太过麻烦了。   傅闻钦拿出一袋子金币,说完就开始漫天撒钱。   路过的民众先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了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见真的有金子,不少人蜂拥而上,疯狂拾取着地上散落的金币。   常秋大为震撼,她以为傅闻钦就是那么一说,没想到此人是来真的。   一袋子金币挥洒起来也没多少,不多时就没了,周围眼巴巴的人还有许多,傅闻钦倒了倒袋子示意真的一点都没有了,毫无负担地转身走了。   常秋看着她过来,道:“你知不知道,私铸钱币是犯法的?”   傅闻钦大为稀奇,“你一个谋反的人居然跟我普法?”   “......”常秋无言以对,但是她看着许许多多的难民在拿到那些钱币后,立即去买了热乎的吃食,高高兴兴地捧在手心,心里多少松快了一些。   她不由看向身侧的长身女子,道:“你做这些,她们记不得你的好的,没什么用。”   傅闻钦摇了摇头,“会有人记得的。”   “谁?”   “地府,生死簿。”   “你这么年轻,就想着给自己积阴德了?”常秋惊讶。   “不说这个。”傅闻钦道,“今日可是除夕,你的属下等倒是有酒有肉,我的人呢?在那儿不知蹲守多久了,因着我在此,还不敢冒进。”   “以将军的身手,从我这儿出去不难。”   “是不难。”傅闻钦睨了她一眼,“但我想让两军战士建立不错的友谊,都是衍朝子民,如此思乡佳节,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   傍晚时分,一群眼巴巴盼着的夺夜军终于见到了多日不见的傅闻钦。   陈屑惊怕之余,对傅闻钦道:“你何时去的敌营?我竟不知。”   傅闻钦没什么表情,淡声道:“随我走罢。”   “去哪儿?”   “要打仗了?”   傅闻钦道:“走去过年,好好睡一觉。”   “还有这等好事?”很多人明显不信。   傅闻钦道:“走就对了。”   无论如何,大家对傅闻钦还是十分信任的,于是一个个起身,在傅闻钦身后排好了对,一长串就朝着西南叛军深处去了。   西南军大为不解:“将军,就这么放她们进来?”   常秋叹了一声,也十分不满道:“这些人掺和进来过年,看着竟然就只带了一张嘴,真是不知礼数!”   “......”   常秋所在的山洞虽然不足以容纳下这么多人,但是这山林中多得是洞,分发了物资过去,几百人几十人攒在一起过年,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山中空旷,有什么需要喊一声,都能互相听得见。   傅闻钦以前滴酒不沾,但在军中,也只好入乡随俗。   常秋倨傲道:“我敬你十碗酒,你可敢接?”   傅闻钦并不说话,抬起一坛酒就干,常秋震惊之余并不甘心落后,也抬起一坛和傅闻钦对干起来。   大约干了两坛,常秋就彻底不行了,双眼发直,脚下打滑,哪儿还有气质书生的模样,整个一个醉鬼。   围观者不由道:“您真是好酒量,脸色都没变的!”   “呔!这算什么!我们将军以前是个文人书生!酒量自然一般,待老娘来,喝翻这个敌军主将。”   军中人多性情豪爽,即便是陌生人,一坛酒下去也便算是认识了。   傅闻钦来者不拒,一人喝倒了七十六人,面色不改。   任谁看了,不大喊一声佩服。   傅闻钦轻轻笑了一声,她抱着一个酒坛,靠在山洞口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月亮。   此时此刻,她和赵韫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不知道男人在干什么,有没有非常争气地硬撑着守岁呢?   赵韫不喜欢守岁。   她们在一起过第一个除夕的时候,舒皖险些来不了,还是她临时做了个能模仿舒皖声音的机器人过去应付。   那年是沈玉怀的第一个孩子,赵韫对他很关照,好像自己的亲儿子怀了似的。   他还背着所有人,去冷宫看了已经疯癫的舒长夜――他的亲生儿子。   但赵韫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她悄悄跟在赵韫身后,并未打扰他。她虽不懂人情世故,但赵韫想做的事,她从来不会阻止。   冷宫只是个名头,但其实是不冷的,舒皖并非由衷计较狠心之人,不会苛待一个已经毫无神智的疯子。所以内里的设施还算不错,炭火也充足。   赵韫没有说话,他拿着一个食盒,放在了舒长夜面前,声音温柔极了:“夜儿多吃一些,今年又长一岁啦!”   舒长夜醒着的时候做了不少缺德事,但他疯了以后却格外安静。   成日不哭不闹的,顶着一张和王雪茗酷似的脸,再难见昔日的嚣张了。   傅闻钦悄悄地看着,看见舒长夜从食盒里拿出的,不是什么稀奇之物,而是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糕点。   应该是赵韫亲手做的,没用崇华殿的厨房,不知道男人是上哪儿偷偷做了这些。   “兔子!”舒长夜开心地笑起来,将糕点举到赵韫面前,“爹爹吃!”   “爹爹吃过啦!夜儿吃!”赵韫靠近,轻轻摸了摸舒长夜的头。   傅闻钦看得有些紧张,毕竟舒长夜是做出弑父行为的人,难保他不会突然发作,对赵韫不利。   但傅闻钦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她看着舒长夜吃下那块糕点,突然口齿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父君放心,孩儿掌了权,就再也不让母皇打父君了!”   赵韫面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住。   可就那样一句话,好像是错觉一般,舒长夜说完又开始傻笑起来,举着手里的兔子糕点飞来飞去。   赵韫怔怔地看着他,显然不想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问舒长夜:“夜儿在说什么呢?你母皇,何时......打过我?”   “打!!!”舒长夜喊了一声,惊恐地道,“我都看到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啊!!多疼啊!!我的爹爹该多疼啊!”   赵韫神色发怔,每次先帝召他侍寝的时候,都是去福宁殿,即便有时来了他这里,他也控制得很好,从来不会喊出声来让别人听见的。   “你......你是何时......”赵韫喉间哽了一下,又笑道,“我们夜儿几岁啦?”   “四岁啦!”舒长夜又高高兴兴地笑了起来。   赵韫也跟着笑了两声,就那样两声,接着他面上就露出一个难过至极的表情,失声痛哭起来。   他紧紧抱着舒长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都变得通红。   傅闻钦知道他在哭什么。   当年舒长夜莫名其妙穿得花枝招展去吸引他母皇注意时,已经十一岁了。   这件事让赵韫之后十余年都受尽旁人白眼,连带让他就此失宠,舒眷芳骂他教子无方,当然这只是话中的意思,实际的话十分难听,句句不离“淫.贱”。   可若是舒长夜四岁就已经目睹了自己的母皇是个什么样的畜生,他又怎么可能会想去爬床呢? 68. 被困 作话有番外征集   “哎你们说我们将军是何方神圣啊?这西北叛乱, 咱们火急火燎地来了,到这儿一仗没打!喝起酒来了!”   “就是就是,俺听说,俺们将军三言两语, 就将那个常什么秋的给劝降了!”   “牛啊!”一人竖起大拇指, “别看将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 口才这么好呢!舌战群雄啊!”   陈屑在一旁小口地酌饮着酒,看着她们说笑谈天,一言不发。   一人注意到她, 忙过来问:“军师,您今儿怎么悄没声儿的?”   陈屑微微一笑, 道:“我就是忽然想起,若当年洪老受了她应得的东西, 肯定还活得很好。”   在场诸位都是洪将军的旧部, 她们很多人十三四岁起就跟着洪将军了, 至今洪将军逝世还未满三年,一提到她, 整个山洞里的气氛都低沉下来。   “洪将军不值啊, 为朝廷卖了一辈子命, 最后一场仗打完,竟落得个被层层削职,连家当都没积攒下多少。”   “洪将军无后, 若是有, 不知该有多寒心。”   陈屑状似不经意道:“是啊, 只当年在江南,收过一个徒弟。”   不少人都是头回听见这事,她们知道陈屑是洪将军的亲信, 不由追问道:“什么徒弟啊军师?俺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陈屑笑了笑,“多年前,江南闹了灾荒,听说那孩子的家里人全死了,将军未能寻到她的下落。唉,如果活着多好,若是尚在人世,也就和卫将军一般大小。”   她说完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句,道了声:“我去看看将军。”   说完便火速撤离了现场。   留下几十个士兵面面相觑,抓耳挠腮。   “呃......我当初听说,卫将军的籍贯也在江南。”   “啊我好像也听说了。而且卫将军似乎......也是双亲亡故。”   “啊这......是不是真有这么巧啊?”   “啊?你们在说什么?说什么呢啊?”   陈屑刚出去,就看见傅闻钦一个人坐在洞口喝酒。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笑问道:“将军怎么坐这儿?怎么不进去跟她们......”   话没说完,陈屑望洞里一看,嚯,睡倒一大片。   她由衷赞道:“将军海量。”   傅闻钦懒懒道:“怎么,你好像知道她们会灌我酒。”   陈屑笑了笑,也坐了下来,“军中的规矩就是这样,我当初刚来军营时,很多人也不服我。”   傅闻钦意外地看她一眼,“你也把她们都喝倒了?”   “不不。”陈屑摆手,“我酒量不好,就现在喝的还是花雕甜酒,喝不了烧刀子的。”   “那你如何......”   “哦。”陈屑顿了一下,“我在她们酒里下了药。”   傅闻钦怔了怔,道:“不愧是你。”   陈屑嘿嘿一笑,毫无惭愧之意,倒是掠了傅闻钦一眼,道:“将军似乎在思人?”   她看人可一向很准。   傅闻钦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说:“我想打完仗回去娶他。”   但还不是时候,只能提前想想。   陈屑惊喜道:“好啊!将军的喜酒,届时我可要分一杯!”   傅闻钦淡淡勾了勾唇,忽然转头,灿银的瞳孔认真地注视着陈屑。   陈屑小酌一口,被傅闻钦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将军,你......”   看我作何?   “陈屑,如果我说我想谋逆......”   “将军慎言!”陈屑猛地捂住傅闻钦的嘴,心跳快得看着比傅闻钦还惊恐此事。   她回头紧张地看了一眼后面,道:“被有心人听到,可就糟了!”   傅闻钦倒是十分平静,反问陈屑:“不然你以为,我是拿什么说服常秋的?”   陈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傅闻钦,问:“常秋为何叛乱?”   “她一个很重要的人,死在了陛下手中。”   “有多重要?父母吗?”   “我不知道。”傅闻钦默了瞬,“也许差不多。”   “......那将军,又是为何呢?”陈屑缓缓道。   傅闻钦发现陈屑很奇怪,她说出的命题十分大逆不道,在古代这种君主□□下,君王便是天,陈屑听说她的谋逆,竟然不是坚决反对,反而问她原因。   但傅闻钦并不想瞒她,如实说:“我也有一个极重要的人,被陛下侮辱折磨了很久,不杀她,难泄我心头之愤。”   陈屑幽深的眸子慢慢打量着傅闻钦。   她看了傅闻钦很久,忽道:“将军,你的那个心上人,可是在宫里?”   傅闻钦没想到陈屑会猜得这么快,她点点头,道:“确实。”   那必定就是后君了,已经不必再问。   陈屑在原地坐了很久,她望着天,仿佛是在消化这件事。   过了很久,她又道:“若让将士们突然叛乱,恐怕目前远远不够。”   “我知道。”傅闻钦说。   大部分人选择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目前朝廷虽重文轻武,但到底没缺这些人的饷银,莫名其妙叛乱,这些人恐怕很难依从。   便是片刻依从了,也会很容易变心,届时的局面就会非常可怕。   傅闻钦道:“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两日。”   陈屑是聪明人,其中巨细,她不打算过问,她没说反对,也不说支持,只是和傅闻钦这样静静地坐着。   直到那月亮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山上几乎没了什么喧闹声,直到整个夜都沉寂下来。   陈屑才忽然道:“将军,这种事需要内因与外因结合才能成事。如今陛下已失了禁卫军的忠心,朝中大臣被二位殿下瓜分站队,真正向着陛下的没有多少,可以说是内因有了。但到底她算不上是昏庸,只能说是平庸,在位期间虽无政绩,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将军师出无名,若是这样篡位,即便将来胜了,好景也不会长的。”   听着陈屑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傅闻钦觉得十分意外。   她笑了笑,诚恳道:“军师不必多虑,我又不是要改朝换代,只是谋逆而已,皇位还由舒氏来坐。”   只是谋逆。   谋逆这种事,是能用只是来修饰的吗?   陈屑愣愣看着她,道:“将军是想另立新主?”   “不错。”   “此人是二殿下,还是大殿下呢?”陈屑私心里其实哪个都不想沾,但是人选只有这两个,根本没得选。   但显然傅闻钦不是如此认为的,她道:“都不是。”   接下来的几日,傅闻钦秘密和常秋部署了具体行动计划,刚说完话,一个探子来报,跪地就道:“不好了将军!我们的送粮补给的路段被堵了,那边的山体塌了,一条路整个被淹了。”   “你说什么!”常秋大惊,“即刻派人去挖!”   “不可能的将军,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探子绝望道,“是整个全被山土淹了,那条路直接没了!”   西南军的粮断了,但通往京城的路还在。   几日相处下来,夺夜军皆知这些人皆是迫不得已讨生活才叛乱的,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不由道:“按时间,今天我们的粮草就会有人押运过来,届时我们分一分就好了。”   大雨接连不停,她们这些人只能暂时被困在山里,无法出去。   幸亏这些西南军寻到了这些山洞,否则夺夜军根本无处栖身,来之前谁也没想到洪水会如此来势汹汹,天上像破了个口子,一股脑往下倒水一般。   所以,大家都是很乐意互相分享食物的。   “可是将军,四处都被水淹了,粮食怎么送进来啊?”   傅闻钦道:“无妨,待她们过来,我会过去接应,一定将粮草带到。”   就这样,所有人眼巴巴等了五日。   这五日,军中的储粮已被消耗殆尽,即便她们已经在省着吃了。   “怎么回事?”不少人开始躁动起来。   粮草是很重要的东西,一般押送都会提前或准时抵达,这次居然晚了,还晚了整整五天。   “许是遇见了什么危机,大家先等一等。”陈屑安抚着大家,将目光投于神情冷淡的傅闻钦身上。   也许是路上遇到了大雨,押送迟了。也许是没找到地方。也许是......   各种各样的理由,陈屑用这些又搪塞了将士们很久,又过了五日,军中彻底一片寂静。   因为没有食物,傅闻钦便只好采集一些可以食用的草根分给将士们填腹,但是山势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滚落谷底。   所以这些草根十分珍贵,每个人都揣在怀里,等着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吃。   尤其是她们看到傅闻钦将草根都分给了她们,自己却一点也没留。   “将军,这些给你。”一个士兵拖着脚步走来,递给傅闻钦一小把草根。   傅闻钦摇了摇头,“我用不着,你去分给她们罢。”   “将军,您也要爱惜身体!”那个士兵追着给,被傅闻钦一口回绝了。   又如此挨了一日,众将士个个面色青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她们倒是不缺水喝,但水也不算赶紧,就算烧开了,还是难免腹泻。   陈屑忍不住上前,问傅闻钦:“将军,什么时候结束?”   傅闻钦看了看天色,道:“快了,就在明日。”   “这样未免太过苛刻,有些将士都开始吐酸水了。”陈屑面露不满。   傅闻钦点点头,“我知道。”   “将军!”陈屑生气起来,“若你为了你的大计,如此坑害将士们,那你和你的仇人何异?”   傅闻钦一顿,“你以为是我阻截的粮车吗?”   被这么一反问,陈屑一时又说不出话来了。   难道不是吗?可将军那晚不是说她已部署好了,难道不是这招绝粮让将士们对朝廷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将士们怨声载道,已经生出许多不满了。   相反,对着经常给她们采草根的傅闻钦,她们倒是心怀感激。   “我要做的事,是我的事,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开玩笑。”傅闻钦目光微冷,睨了陈屑一眼。   陈屑一顿,连声道歉,又问:“那将军说的计划是什么?”   傅闻钦望了眼京城的方向,缓缓道:“我出发前,算准了有人会来刺杀我,等到现在,却不见人。”   陈屑抿唇,看着傅闻钦一脸淡定的表情,心中惊异不已。   刺杀这件事,是这么容易就能接受的吗?将军还一脸着急的模样。   “也许......”陈屑顿了顿,“也许她们已经来了,见此只想先将我们困死在这儿。”   傅闻钦一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你说的很对,也许是时候出去了。”   “嗯?”陈屑愣了愣,跟在傅闻钦身后想瞧瞧将军想干什么。   山体很滑,想要翻山跨过这个沟谷,几乎不可能。   但她们想要往京城的方向行进,就必须要跨过这个山谷。   当初初来时,天还晴着,傅闻钦什么也没想就滑下去了,现在看着这条沟壑心中直发愁。   “说什么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觉得就是上山才比较难。”傅闻钦抱怨一句,这中间跨度不算小,她不能横空盖个桥出来吧?   等她盖完,这些人坟头草都有了。   她对陈屑道:“我方才是说,明天天就晴了,你让她们再撑一日,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陈屑方才冤枉了傅闻钦,此刻说什么她都连连称是,毕恭毕敬的。   她想了想,道:“将军之前跟你说的收买人心一事,我已办妥了。”   傅闻钦听了便知陈屑是说让她冒认了洪将军身份一事,问:“你怎么知道她们就会信呢?”   “有时候比起事实,人会更加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   “什么时候了?”殿内的女子缓缓拨弄着手中的毛笔。   “回二殿下,过了今夜,她们就被困半月了。”一人立在殿中,毕恭毕敬回答。   身着华服的女子眼光摇曳,“你说,我若是在此刻出手,救她们一把,傅闻钦会不会对我感恩戴德?”   “可殿下。”那人声音微沉,“刺杀一事,她似乎已经查到了真相。”   多日前,黄大茹的珠宝库失窃了,听她描述,那人应是傅闻钦无疑。   舒之漪脸色徒然黑了黑,要不是为此,她还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傅闻钦翻脸,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舒明枫悠闲在茶室中煮茶,她言笑晏晏,将刚斟出的第一杯递给对面的人。   “尝尝,新到的龙井。”   那人眯眼笑着接着,浅尝一口,叹道:“果然好茶。此等关节上,也只有殿下如此悠闲了。”   “我那二妹已经急了。”舒明枫弯眸,“咱们得帮将军一把,你说呢?”   “殿下所言甚是,不过下官最近探到一个新的好消息。”   “请讲。”   “卫将军府里,似乎是金屋藏娇啊。” 69. 放晴 舒明枫上门拜访赵韫   过了新岁, 城中的百姓忙着走动亲戚,年假也还未过,城中一片繁华络绎景象。   将军府里住着的六个都是男子,三个大的, 三个小的。   许清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府里这六口人的饭食他都包圆了, 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园子里种花。   “正好是春天,可以开多半年呢。”许清目光柔柔地看着它们。   王雪茗又看了十几本书,这些日子以来他安逸得毫无烦心事, 身子都丰腴了一圈。   “爹――”赵韫缠了过来,软软地唤了王雪茗一声。   王雪茗正憩在躺椅上, 轻松圈住赵韫的腰,问:“这是怎么了?”   “我昨儿个做噩梦了?”   “是关于卫将军的?”   “不是。”赵韫细细回忆着, “我在梦里瞧见一个人, 阴森森的, 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 更是不敢看, 我怕极了。”   王雪茗想了想, 道:“今晚睡觉的时候我在你枕头下垫一把剪刀。”   赵韫笑了起来,贴在王雪茗脸上亲了亲。   “哎哟。”这俩人可把许清酸死了,道, “多大的人了阿韫, 还抱着爹亲。”   赵韫不好意思地坐了起来, 嘴上不服气道:“亲亲嘛......”   他这几日总是觉得心神不宁的,从那日和许清出门,见了那个姑娘, 就一直觉得怪怪的。   他清楚地记得他没见过此人,而且那人看着与他年纪相当,甚至可能比他都要大几岁,甚至都成亲了。可赵韫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熟悉、也很亲切。   默了瞬,他又问王雪茗:“爹,你信前世吗?”   王雪茗怪异地看了看他,道:“别做个梦就神神叨叨的,没有那种东西的。”   赵韫非常小声地“哼”了一下,又对着他爹亲了一口,才跑着去玩了。他最近才发现很多乐趣,比如打珠子,斗蛐蛐,编草结......   这些都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们最常玩的东西,但若非这次出宫来,他都从来没见过这些。   赵韫买了几缕红绳,裁下自己一丝头发来,他最近学了好久的,等傅闻钦回来,就管她要些头发,编两个同心结,他和傅闻钦一人一个才是。   如此安逸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几天,赵韫日日盼着傅闻钦回来的消息,没想到一日,傅闻钦没有盼来,却盼来了不速之客。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响起,让三个都不方便泄露身份的男人为之一怔。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傅闻钦出征去了,这个时候,谁会来将军府?   赵韫盯着门口,神色一暗。   赵府的人不可能寻到这里来,许清在世人心里已经死了,恐怕这些人是来找他的。   “父亲,带着他们进屋罢。”赵韫眸色一冷,上前去就要开门。   “哎。”许清拉住他,“知道是谁么?万一是宫里来的人怎么办?”   “要真是宫里来的,就进来抓我了,还敲什么门。”赵韫推着他们进去,一步步走向府门口。   几步之间,他已想好了对面的身份。   此人一定亦敌亦友,趁着傅闻钦不在,又知道他在这儿,所以想过来拿些筹码。只要他不要明着表示不愿合作,这些人应该不会将他怎么样。   外面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用力砸了几下门环,赵韫刚走近,就看见门侧那面墙上有一个东西亮着微蓝的光,然后上面呈现着几张人脸。   “呀!”赵韫惊讶地小声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   他伸手在那个蓝色的表盘上晃了晃,那些人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也不看他。   看不见他?赵韫一脸莫名,又有些害怕,这墙上怎么会有人脸呢?   可当赵韫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外面有一人他似乎认得。   那是大殿下,舒明枫的脸。   赵韫脑子转得极快,他心想难道今日来的人是她?他虽入宫为后君,但这个舒明枫可从未见过他的模样。   这样想着,赵韫飞速掏出怀里的丝帕系在脸上,然后缓缓开了门。   大门打开,才见外面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女子,舒明枫站在她们中间。   他顿了顿,佯作不知对方身份,只道:“我家妻主不在府上。”   舒明枫仔仔细细盯着赵韫看了一阵,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此人是谁家公子,微笑着礼道:“有礼了,在下姓明,可否入府一叙?”   赵韫也不戳穿,他只是和善道:“私与姑娘,似乎并无话叙。”   “放肆!竟敢对我家主人无礼!”离赵韫最近的那个女子喝了一声,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而舒明枫等她说完了,才假惺惺地喝了一声:“休得无礼!”   赵韫弯起双眼,笑眯眯道:“你们这样,我可是会给我家妻主告状的。”   舒明枫干咳一声,立时道:“希望公子不要误会,我真的是有事找你,希望公子通融。”   不让她们进去,这些人肯定会硬闯,赵韫目光微深,笑音道:“如此,便请这位姑娘只身进入。我一个男子独居,若和你等同处一室,实在不太好。”   舒明枫嗤笑一声,又是一礼,道:“公子也说了,你一个男人,和我一个女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才是不成体统。”   赵韫神色冷了冷,暗道她相好的当初怎么没想到会有人来这个地方找他呢?毕竟他和傅闻钦私奔了这事,在舒眷芳那儿又不是秘密。   一时无法,赵韫只好先将人让进屋子,再作周旋。   舒明枫带人走了进去,却站在里间不动,等着赵韫关好了门再给她们引路。   赵韫沉着脸色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同这些人说话。   刚走到太阳底下那片空旷的院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将赵韫吓了一跳。   背后传来数声尖叫,赵韫回头看了过去,只见他身后出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铁笼,将舒明枫等人一个不漏地圈在里面,关了起来。   赵韫瞪大双眼,这条路他来来去去进进出出走了无数次,怎么从未有这么个东西出来过?   舒明枫等人大为惊骇,她徒然变了脸色,阴沉地盯着赵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监禁我!我看你是找死!”   赵韫一脸无辜,他真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东西啊。   “啊......姑娘,或许有些误会。”赵韫心里也有些怕,莫名其妙关了大皇女,无论是何原因都是要被治罪的。   “误会什么!”舒明枫一个属下大吼,“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还不快放我等出去!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赵韫连连摆手,生怕这些人向他亮明身份,赶紧提着衣摆跑了。   赵韫一路跑到内院,一脸茫然,现在怎么办?直接给人关这儿了,可他不知道那个笼子要怎么打开。   他想了想,先去卧房里找有没有钥匙,可傅闻钦过得十分清减,一个个抽屉柜子全是空的。   他一个个挨着找,在拉开最后一个柜子时,突然看见一柜子乌衣。   这些衣服在款式上多少都有不同,但都是清一色的乌色,赵韫伸手轻轻摸了摸,是顶好的料子,和傅闻钦送给他那些衣物差不多。   柜子里还漫着一股极其细微的禅香。   赵韫一看便知,这十几件衣服,应该就是傅闻钦全部的家当了。   他一件件摸着,忍不住嗅了嗅企图从上面寻到一些女人的气息,摸着摸着,突然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咚地一声响。   赵韫目光探究,伸手拾起,他发现那是一个小木人。   小木人刻的是一个男子,他眼角点着一颗泪痣,双眼极有风韵,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领口的流线之下,胸线若隐若现,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成熟韵味。   他似笑非笑,他的眼尾,有一条浅浅的细纹。   一切一切都在显示,这是一个绝对成熟的男人,而且绝不会是傅闻钦的什么长辈。   否则这个男人的衣服不会被刻成这个样子。   赵韫愣愣看着,他从不知,傅闻钦还会雕木头。这是她刻的吗?这雕工实在太过精湛了,上面还涂着一层胡桃油,使木雕看上去很有光泽。   接着,像是求证一般,赵韫把傅闻钦所有的衣服全部翻了一遍。   然后在其中一件的内里口袋中,摸到了一个荷包。   那是个朱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两只绿色的鸭子,从做工到绣艺,从走针到收线,没有哪个可称得上是一个好字。   赵韫握着那两样东西,双手俱在发着颤,半晌流下一行眼泪来。   那个男人,至少三十多岁了,他的绣工不是很好。   他是谁?也是谁家深院里养着的人夫么?   “阿水?”门外传来王雪茗的声音。   赵韫浑身一颤,连忙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转身笑着看向父亲。   “爹,怎么了?”   “她们人呢?”王雪茗忧心忡忡地道,“我怎么一直没听见声音?”   “她们......”赵韫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根本无心去想解释的说辞。   他一整颗心,都被那个小木人和荷包占据,浑身都在发冷。   他控制不住地满脑子都是在想,傅闻钦还有别的男人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那样有钱,不会已经替他置办了一处宅子罢?   傅闻钦更喜欢他还是那个男人?傅闻钦喜欢他吗?傅闻钦......是不是不要他了。   赵韫僵硬地维持着面上的笑,他轻轻地道:“我...我有些累,想睡了。”   王雪茗以为那些人已经走了,不过是虚惊一场,便不再多问,点点头道:“好,那你休息一会儿。”   待王雪茗转身一走,赵韫整个人都明显地发起抖来,他心尖上像被扎了一根针,那根针绵绵不断地刺着他的软肉,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   他走着,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还没走到床边,却好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没感觉到疼,只感觉胸腔中的锐痛被无限放大,遍袭他全身。   赵韫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那日,女人站在他的父亲面前,是以如何坚定的口吻,说她要娶他。   当时他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难过。   赵韫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慢慢地眼前就开始发起黑来。   他连喘息都觉得困难,极力张着口顺着胸口吸入空气,可那股窒息感只是越来越严重,直至他觉得浑身一麻,一下子失了知觉,晕了过去。   天晴了。   傅闻钦长日阴沉的神色终于缓解了几分,她嘱咐将士们稍作等候,然后去寻那条被淹了的路。   路并不是条好路,崎岖且淤满积水,稍有不慎就会滚向另一个深谷。   若是那些人还健全着,大概过这样一条路不算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两只军队的人都蔫了七八成,实在十分危险。   傅闻钦叹了一声,然后就地取材,开始给这条小路空的那边修起栅栏来。   木材并不难得,满山都是,现下时间紧急,也没时间精磨细打,傅闻钦索性找了几棵稍微细一些的树劈成几段,然后把它们砸进土里。   便是如此,也耗费了傅闻钦不少时间,一直到下午天色将黑时,傅闻钦才回了营地,道:“可以了,快跟我走罢。”   然后整个军队,互相搀扶、一个接着一个都跟在了傅闻钦后面。   路还是很滑,但傅闻钦设置的栅栏有半身高,并不容易掉下去,虽然行路漫长,但好歹到最后所有人都撤离出了山谷。   傅闻钦今日从早弄到晚,体力透支过甚,此刻脸色都透着惨白,但她神色平平,率先道:“找找附近有没有吃的罢。”   陈屑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弱女子,她不会习武,颇受了些照顾,此刻精神还算不错。   “你们看。”她沉声道,“我们来时未免被人发现,是特地绕小路过来的,也留了记号。可粮车必须经过这片草丛,但现在,这些草丛丝毫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们根本没来。”   还不及众人深想,周围突然窜出几百个黑衣蒙面人,她们目的十分鲜明,个个直冲傅闻钦而去。   傅闻钦目光一紧,嘱咐陈屑道:“先带她们离开,我......”   然后,她在那几百个蒙面人后面,看见了一支新的军队。   银枪亮甲,严阵以待。   “带她们走!”傅闻钦沉声嘱咐,率先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为首的银甲士兵口中传出一声:“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而刚从山谷出来的军队,整整十日都是以草木果脯,雨水解渴,有些人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即便是有些人尚有反抗能力,也很难对抗这些骑兵。   所有的夺夜军都绝望地想到那次在漠北被围剿和屠杀。   “一个时辰。”傅闻钦转头深深地望了陈屑一眼,“我最多只能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马上带她们离开。”   陈屑面色惨白,“可将军......”   这些可有成千上万人啊。   “还不走?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陈屑。”她目光冰冷,用力推了陈屑一把。   陈屑被推得连连后退,一时失了声。   她想留下来帮傅闻钦,可她不会武艺,只是一个身无长处的书生。   “傅闻钦!”常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她清俊的皮相上携着股肃杀之气,“我留下陪你。”   “我也留下!”   “我誓与将军同在!”   一句句的呼声一次高过一次,直到最后,一整批的将士们都跪了下来,吼声震彻云天。   “誓死追随将军!!” 70. 觉醒 恶之花   “将军!我们是军人, 并非需要人来保护的孤弱百姓。”   没有人愿意离开,即便对方是养精蓄锐的精骑兵。   傅闻钦回头看了眼她们,道:“我可不需要你们在此刻表忠心,我有我的办法全身而退, 你等还是速速离去罢, 之后我们在一个地点会合。”   她看了眼常秋, 道:“常秋!我的兵就交给你了。”   既如此,常秋便也不再拖延,立刻分派出几十人断后, 其余人火速撤离此地。   “想跑?”骑兵将领颇为不屑地冷笑一声,抓出后背的长弓来, 对准那些撤退的军士。   傅闻钦根本不给她瞄准的时间,直接冲破了蒙面人的包围, 一脚踹翻了那个将领的马。   人仰马翻, 傅闻钦迅速将她一脚踹开, 提起她的马来翻身骑了上去,喊了一声“驾――”   “放箭!”   一声令下, 万箭齐发, 而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上马追赶过来。   如此看来, 这些蒙面人的目的是她,而那伙轻骑兵才是要剿灭军队的人。   想到此,傅闻钦便迅速勒住马头, 不再跑远, 而是与这些人一路周旋, 绕着精骑兵军队开始跑。   大部分的箭都被她在半空截住,其余的有常秋留下的那几十人替她作掩护。   冲到另一个路口时,傅闻钦吩咐后面:“你们从这条路冲出去, 不要再回头了。”   “可是将军......”   傅闻钦将脸一沉,不欲多加辩驳,只是又以一个圆弧的方向绕了回去,与那些人缠斗。   那些人见状,便也不再拖延,纷纷逃去了。   此次任务的首要目标就是处死傅闻钦。   精骑兵和蒙面人并未管逃走的那些人,毕竟对她们主人不利的证据握在傅闻钦的手中,其余人后来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人都走了。”傅闻钦突然不跑了,一下子勒紧马头。   疑心有诈,紧追在她身后的那些蒙面人也跟着一顿。   然后傅闻钦慢悠悠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榴弹,轻轻咬掉了环扔给那群蒙面人,道:“接着!”   她们反应果然不错,迅速伸手接住。   然而她们还来不及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只听轰然一声,被炸了个四分五裂。   原本只是予以辅助的银甲军一下子傻了眼。   “快!把她杀了!小心她扔过来的东西!”为首的将领一声令下,身后的千军万马便冲了上去。   通过观察,傅闻钦初步断定这些人应是地方军,但不知是哪里的地方军,如此宏大的规模一定是联合了好几个地区过来的。   但她们的军甲精致而统一,显然不是临时赶制的,一定是某人养的私军了。   这次过来傅闻钦本就没想着要打仗,身上手榴弹的储备实在不多,扔了几个拉开一段距离后,她策马狂奔而去。   但精骑兵有弓箭,在逃离的半路上,一支箭刺入马匹的小腿,马嘶鸣一声翻了下去,傅闻钦也只好即刻弃马。   这里处处都是山谷峭壁,那些人骑着马并不是很好追她,她便尽量往地势狭长陡峭的地方跑,暗想这个时候,大部队应该早就撤离到安全地区了,常秋对这一代比她要熟悉得多,找个地方藏着不是什么难事。   在跑过一个风口的时候,傅闻钦的芯片一下子滚烫起来,灼得她闷哼了一声,疼得不得不捂住胸口。   从未这样剧烈过,傅闻钦都要错觉她的芯片是不是要融化了,流成一股岩浆,灌彻她周身的经脉。   否则她为何会痛成这般,好像全身都被滚烫的铁剑刺穿,痛得她根本动不了。   傅闻钦一时承受不住跪了下来,然后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她想起自漠北回来后,她昏迷的那三日。   不,绝不可以在这个关卡昏过去,否则等那些人找到她,后果不堪设想。此时此刻,她右侧是望不尽的石林,左侧是一处断崖,稍稍看去深不见底。   傅闻钦低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身侧一滚,然后从那个悬崖上滚了下去。   身体的保护机制会自动为她护航,傅闻钦最后点开一个按钮,她上方升腾起一个迷彩的降落伞,然后还不等落地,她便直接失去了意识。   “将军!人不见了!”追在前列的精骑兵喊道。   那将领咒骂一声,垂眼瞥见地上细沙的流动方向,道:“去崖底,搜!”   此崖有万丈高,并不容易下去,而且路只有一条,要绕得非常远。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带回傅闻钦的尸首实在无法复命。   “留一半人进石林搜查,其余人随我立刻下山!”   一声怒喝,所有精骑兵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   头很疼,太疼了,好像要裂开似的。   傅闻钦于黑暗中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然后伤到了视觉神经,她瞎了?   但紧接着,仿佛回应她的猜测一般,一丝暗沉的微光忽然亮起。   微光的源头,传来接连不断的哭声,一声盖过一声,有好多人在哭。   在这样寂静漆黑的境象里,那些哭声显得空洞又可怖。   傅闻钦面色惨白,她本能地害怕和恐惧起来,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别吵了。”她哑声呢喃着,神情都开始狰狞起来。   可那些哭声却越来越响,好像要冲到傅闻钦心里去似的,接二连三地,又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来,印在傅闻钦眼前挥之不去。   她疯狂摇着头,咬牙切齿道:“别吵了!否则我就将你们都杀了!”   “闭嘴!别哭了!”   她用力闭紧双眼,不愿去看,可眼前的景象却愈发清晰起来。   一张床,周围站满了人,她们喧吵着,哭泣着,忙碌着,汇成一片灰色,看不清她们的脸。   可床上那个男人的脸却十分清晰。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左眼下有一颗泪痣,小小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傅闻钦紧张地看着他,揪心极了,他咳得那样厉害,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扑哧一声,男人吐出一口血,鲜红刺目,成了这黑白灰的境象中唯一的色彩。   傅闻钦一下子跪在地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满心都是惊恐。   “别咳了,别再咳了......”   男人却很难受,他喉间发出嘶哑的细碎声,仿佛在说话,可傅闻钦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于是她只好努力凝住心神,努力去听。   忽然,男人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   “我不见她。”   “我到死,都不会再见她。”   “请她出去。”   他就那样闭着眼,说着话,都不肯看看她。   每说一句,男人就离她遥远一分,好不容易傅闻钦觉得自己伸手就要触碰到他了,还没摸到衣角,她像坠入了一个深洞,看着男人骤然离开她好远。   “赵韫!”傅闻钦怒吼一声,但她发不出声,只能无谓地做着口型。   她胸腔中的心脏疯狂跳动着,被无限的愤怒占据,也许还有旁的什么,可愤怒在主,其余的那些是什么,她一时察觉不到。   头还是很疼,像随时就要炸开一样。   她看到好多石棺,灰色的,一口口停在漆黑的暗室里。   傅闻钦一下子站起了身,下意识地想,啊,他在这里睡着,在这其中的一口棺材里。   于是她开始一个一个地寻找,推开那些棺盖,去找男人的尸首。   有些棺盖推开,是森森白骨,有些是数以万计的虫子,一下子轰然爬出。   傅闻钦怔怔地想,还好她在男人棺材里涂了防虫的药剂。   是红色,他穿着红色的衣服,是她亲手给他做的。   可石棺那么多,她怎么都找不完。   傅闻钦的声音开始绝望起来,“赵韫......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你究竟在哪儿......”   然后一口石棺开始发出笃笃的响声,很细微,但傅闻钦立刻就捕捉到了。   她满怀惊喜地走向那口石棺,还不等她去将棺材打开,棺盖一下子不翼而飞,里面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他长发如瀑,背对着她。   “赵韫。”傅闻钦出声唤他。   男人的脸一下子扭了过来,一副白骨模样,惊悚而可怖。   可傅闻钦的双目渐渐弯了起来,她慢慢走上前,把男人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轻声道:“你又不好好穿衣服。”   那具骷髅便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个眼窝处黑洞洞的。   “在这里冷不冷?我给你铺的那个毯子呢?”傅闻钦伸手,摸着石棺的底部,然后顺利寻到了电热毯。   但这里没有电,毯子也热不起来。   棺材里还很宽敞,傅闻钦起身钻了进去,扶着男人一起躺下。   她望着那具白骨,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道:“我就知道,美人在骨,你真的很漂亮。”   随着她话音落下,白骨开始生肌,一瞬间,她怀里的白骨便成了四十岁的赵韫,他眼角有着几缕皱纹,轻轻地“哼”了一声,双手抓着她的袖子。   “喜欢这件衣服吗?”傅闻钦满目柔情。   “嗯。”赵韫点着头,用自己的脸颊蹭着她,他说,“我身上很冷罢?”   “不冷,捂一捂就热了。”傅闻钦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相好的,你低下头看看我。”他出声,声音却有些奇怪,“好好地看着我。”   傅闻钦便低头,与赵韫的双眼对视。   就在两人目光衔接的时候,一股黑气从男人眼中倾涌而出,然后注入傅闻钦的眼里。   她的目光呈现出一瞬的乌黑,很快又恢复了灿银。   “相好的,别走了,留下来陪我罢。”身着红衣的男人起了身,自上而下俯视着傅闻钦,他眼中的黑气倾泻,一丝不落地落入傅闻钦眼中。   “好。”傅闻钦点点头。   男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渐渐褪为白骨。   傅闻钦心满意足,轻轻阖上双眼,她忽然有些累了,想就这样睡一觉,一切......等她醒过来再说罢。   一双眼睁开,在漫天星空的夜里。   那双眼的主人只愣神了一刻,然后立即坐起。   她双目漆黑,瞳孔中仅存的一丝光也暗沉沉的,然后她看往汴京的方向。   “该回去了。”她哑声陈述着,却在远方听见一队脚步声和盔甲的摩擦声,耳朵尖随之动了动。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音色阴森而寒凉,然后手中跟着多了一把巨大的电锯。   摁下开关,电锯开始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声,响彻在夜里。   “过来呀。”她缓缓向那些人靠近。 71. 回去 哄老婆算什么难事   将军府里最近有些焦头烂额, 赵韫病倒了,昏死在床边,夜间王雪茗唤他起来吃饭时才发现。   好在不算严重,总算是救过来了, 只是赵韫醒后只是看着房梁发呆, 眼睛里死气沉沉的。   所有人都担忧不已, 但请大夫只能从将军府的偏门把人请进来,然后再悄悄从偏门送出去。   因为将军府大门入口的那片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监牢, 里面关着当今陛下的大皇女,以及她的侍从们。   那些人很可怕, 除了舒明枫总是阴沉着脸不说话,其余那些人好像疯狗, 谁去铁牢的附近, 她们就会伸出手来疯狂抓挠一阵, 恶喊着放她们出去,否则就把他们全杀了。   可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才能将那座铁牢打开, 上面甚至没有钥匙孔。   这日日头高照着, 将军府的大门突然打开, 向内迈进一个通身玄衣的高挑女人。   她双目漆黑,盯着那个笼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怪异地笑了一声。   女人的笑声引起了笼子里那些人的注意, 舒明枫猛然转头, 看见那张脸, 忙道:“傅闻钦!还不快将本殿下放了!”   然后将军府的大门重新关上,女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几步上前狠踹了铁牢一脚, 凶戾地盯着舒明枫道:“你找死?”   里面的人都被这一踹震得狠狠撞在另一面的铁栅栏上,“哎哟”声连绵不绝。   舒明枫一怔,她好几日没有梳洗,此刻看起来蓬头垢面,看着傅闻钦道:“我是大殿下!快放我出去!”   “再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傅闻钦欺负完她们,心情又好了起来,从容地往里面走去。   她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千里赶至这里,隐约总觉得她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横竖那件事再重要也不会有赵韫重要,于是她来见他了。   刚走进去,她就听见一阵咳嗽声,音色十分熟悉,甚至让傅闻钦的面目瞬间狰狞起来。   她大步走向声音的源头,看见了几个人。   其余的人并不重要,她只看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苍白着脸,带着一抹强笑站在屋门口说话。   接着,仿佛是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抬眸看了过来,与她目光相接。   赵韫心里一紧,她回来了。   其他人也发现了傅闻钦的存在。   傅闻钦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韫,然后飞快地向他走来,提起赵韫的衣领就往屋里带,甚至快速地反锁上了门。   赵韫吓了一跳,开始挣扎起来,可女人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紧紧将他H在怀里。   “怎么回事?”王雪茗一下子担忧起来,想伸手去拍门。   许清制止了他,“没事的,定然是这么久没见,有好多悄悄话说呢。”   王雪茗沉默下去。   刚刚傅闻钦那个表情,可称不上是好看。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赵韫挣扎着,然后他被按在床上,紧接着下身一凉,他的裤子就被傅闻钦撕碎了。   赵韫一顿。   “做。”傅闻钦言简意赅地叙述着自己的目的,可迎来的并不是男人的顺从,他反抗地更加激烈起来。   “我不要,我有话问你!傅闻钦你放开我!”赵韫挣扎得十分厉害,傅闻钦怕他弄伤自己,如他所愿松开了手。   赵韫一下子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羞耻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然后下床去衣柜里摸摸索索,拿出那个小木人和那个荷包扔在了傅闻钦身上。   “看看这些是什么!”他狠厉着眸子瞪着她,双手却在发抖。   傅闻钦接住了它们,扫了一眼道:“我需要跟你解释么?”   一句话,赵韫仿佛身坠冰窟,他完全地僵在原地,寒意遍袭全身,说不出一个字来。   傅闻钦并不给他发呆的时间,将男人重新拽了回来,照着趴伏的姿势将他摁在床上,撕下了赵韫的亵裤。   赵韫浑身颤得厉害,他失声哭了起来,可没哭两声,他眼前又出现一个新的小木人。   赵韫愣了一下,脸颊上还挂着眼泪,伸手接过那个小木人。   小木人的质地和颜色和他在衣柜发现的一模一样,但是这个小木人的模样很年轻,眼角也缀着一颗痣,唇角轻轻扬起,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赵韫不确定地道。   “嗯。”傅闻钦从他身后压了下来,整个人将赵韫罩在自己怀里,然后将另一个小木人和赵韫手里的并在一起。   “四十岁的你,像不像?”   赵韫呆呆看着,这样将两个并在一起看,确实是像极了。   “那...那那个荷包......”他哑声,声音软软的。   “那是我绣的。”傅闻钦直截了当道。   “你?”赵韫侧过脸看她。   “你送了我一个,我也想绣一个送你。”傅闻钦看着他,“绣了好久,绣的鸳鸯。”   赵韫被逗笑了,他低声地笑了起来,反问:“你那是鸳鸯么?分明就是两只鸭子!”   傅闻钦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韫被哄好了,他胸口那一团淤塞荡然扫空,然后他把自己转了过来,躺在傅闻钦身.下。   “亲亲我。”他目光潋滟,柔柔地注视着傅闻钦。   傅闻钦俯身,轻轻含吮住他的唇,抱在男人腰间的手臂逐渐收紧,两人紧密相贴。   强烈的思念缠绕包裹着二人,傅闻钦喜欢这样温热柔软的赵韫,她搂着他,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   事后,赵韫赤着身子躺在被子里,轻轻摩挲着傅闻钦肩上的疤痕,他问:“仗打赢了?”   “好像是的。”傅闻钦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转瞬即逝。   她又很快起身,压住赵韫又交换了一个深吻。   “出了什么事?”她问,手指轻轻按住赵韫的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异样。   “我......”赵韫不好意思跟傅闻钦说他是气病的,还是那样莫须有的生气,只好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晕过去了。”   傅闻钦点点头,在他心口落下一吻,道:“我给你养养,没事的。”   “嗯。”赵韫乖乖应着,埋进傅闻钦的颈间。   “我给你洗洗,然后出去吃饭罢。”傅闻钦轻轻打了下赵韫的臀瓣。   赵韫羞极了,顺从地缠在她身上,由女人抱着自己过去。   等王雪茗再次见到赵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到了惯用的饭厅用饭,王雪茗见赵韫过来,立刻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将军没有欺负你罢?”   赵韫脸上一热,“没有,爹爹。”   “这几日,多谢你照顾。”傅闻钦径直走向许清,这样说了一句。   许清连连摆手,“将军言重了,我才是受了将军大恩。”   听他说完,傅闻钦却是目光戏谑地看了许清一眼,道:“看着倒是绝配。”   “什么?”许清没有听懂。   “没事。”傅闻钦又走开了,握住赵韫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吃饭。   晚饭许清特意做得丰盛了些,满满一大桌子。   所有人都发现,一向沉默寡言、恨不得终身无嘴的傅闻钦,话变得格外的多。   “玉米粒不错,再甜一点会更好。”她一边说,一边往赵韫碗里夹菜。   她所有的话都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人接不上半点,赵韫有些不好意思,可当他一抬眼,只看得到傅闻钦漆黑暗沉的双目,有些吓人,迫得他只能小心翼翼看一眼,然后低头乖乖吃东西。   傅闻钦的眼睛有些奇怪,她灿银色的微光不见了,黑漆漆一片。   可她好像没什么感觉,这是正常的吗?   赵韫不敢妄下定论。   正吃着饭,白梅道:“一会儿,还要去给那些人送饭吗?”   “我去。”傅闻钦道。   “那是大殿下......”赵韫小声说着,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知道的,宝贝。”傅闻钦摸摸他的脑袋。   一个称呼,让赵韫瞬间红了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怎么能乱叫呢?   王雪茗和许清十分默契地移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   但是小青是个老实孩子。   “公子是人,怎么能叫宝贝呢?”、   赵韫的脸颊徒然烫了起来。   傅闻钦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当然是因为他的用途有很多,不仅可以用来接吻......”   话刚说了一半,她的嘴就被赵韫紧紧捂住。   男人的双目锐利极了,生气地瞪着她,“你要死了!傅闻钦!”   女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冰凉的舌尖舔了下赵韫的掌心。   赵韫好似被烫了一下,连忙撤回了手。   暗想,登徒子!不正经!   傅闻钦笑着离席了,从厨房拿了饭食给那些人送去。   许清大为震撼,“你和将军,平日里都是这样的吗?”   “我没......”赵韫有苦说不出,他也不知道女人今天是怎么了,活像变了个性子似的。   月色下,傅闻钦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殆尽,她暗沉沉的眸子注视着笼子里的那些人,声音幽然道:“起来吃东西了,刍狗们。”   “你说什么?”舒明枫冷冷的目光注视过来,“傅闻钦,你可知无故□□皇女,是什么罪?”   傅闻钦在靠近她的位置蹲身下来,徐声道:“以我所见,你当初来将军府时,应该是避人耳目偷偷来的罢?谁会知道你在我这儿被关了几天呢?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舒明枫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走可以。”傅闻钦的声音慢悠悠的,“杀了舒之漪,我放你走。”   “你在说笑吗?你将我关在此地,我如何杀她?”   傅闻钦笑:“你别告诉我,你手底下只有这么些人,舒明枫,想不想出去,全在你自己。”   她起身,寒着脸注视着舒明枫:“反正两个皇女,必须得死一个。”   “为何!”舒明枫紧紧扒住栏杆,“你为何要杀她?”   “只是看你们狗咬狗,觉得有趣罢了。”傅闻钦淡嗤一声,离开了。   笼子依然没有被打开。   傅闻钦哼着调子,前往赵韫的房间。   她哼着的是以前赵韫总喜欢哼的,并不知道是首什么曲子。   “我回来了。”她倚在门口,往床上看。   赵韫还记恨着她在饭桌上乱说的事,默声不理她。   傅闻钦显然并不在意,而是直接上前,撕开了赵韫的衣服。   “你这是又干什么!”赵韫忍无可忍,“不要撕坏我的衣服!”   “抱歉。”她的道歉根本毫无诚意,因为她又动手,将那个口子撕得大了些,露出赵韫光滑雪白的后腰。   她伸手摩挲着,摩挲着原来那个伤疤所在的位置。   然后她低下头,狠狠在那个地方咬了一口。   “啊!!”赵韫痛叫出声,一脚踹进傅闻钦怀里。   但他没用多大力气,因为傅闻钦轻轻松松抓住了他。   被咬的位置并没有出血,但是印着一个鲜明的齿痕。   赵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干什么欺负我?”   “错了。”傅闻钦轻轻抱住他,安抚地吻了吻男人的眼角,“不然你也咬我一口?”   “滚!”赵韫生气了,一下子躺倒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决定不理傅闻钦一小会儿。   但傅闻钦显然并不安分,她把自己的手伸进被子,缓缓顺着赵韫的小腿往上摸,直至指尖停留在他的育口上。   赵韫一怔,下意识握紧双手。   “我今天累了。”他软软地出声,有点可怜巴巴的。   傅闻钦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拿开了手,在赵韫身边躺了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我很想你。”傅闻钦说。   “我每天都很想见你,每天晚上都在想等见了你,要怎么亲你。”她尾音带着一丝慵懒和笑意,像在调侃,又好似很认真。   顿了顿,赵韫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乖乖地看着她。   傅闻钦身子前倾,含吮住他的唇瓣,亲了一下。   赵韫伸手,搂紧了傅闻钦的腰,把自己的小脸埋进她颈侧。   “相好的。”他声音轻轻的。   傅闻钦爱极了他这个称呼。   “大殿下,你准备怎么办?”赵韫抬眸,眼里亮晶晶的。   “弄死。”傅闻钦亲了亲他。 72. 灰红 带赵韫去松涛会馆   “将军!”   一队士兵回到隐秘的营地报备:“我等还是没有寻到傅将军的下落。”   常秋有些发愁, 傅闻钦不会被抓走了罢?若真是如此,该如何是好?   陈屑是亲眼见过傅闻钦实力的人,她觉得傅闻钦一定会平安无事,故而忙着在夺夜军中散布消息。   “前有朝廷不派粮, 后有精骑兵守株待兔, 真是好计谋。”   众人纷纷抬头, “军师的意思是?”   “还看不清楚吗?朝廷想另立新军,自从洪将军已逝,我们夺夜军就已经失了信任。”   “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这重要吗?陛下要你死, 你便只能死!”   军中骚乱起来,“我们不服!”   “当初跟着洪将军, 连连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最后一役, 不过是没有打赢, 洪将军是个什么下场?我等又是什么下场?”   “呵, 如今打仗便是胜了,竟然还要赔上性命!”   “我看朝廷就是想要我们死!”   陈屑暗暗听着, 勾了勾唇。   正此时, 又有一队侦查的小兵回营复命。   “报...报告将军!我等在那日的山崖之下, 发现了......敌军!”   常秋面上一喜:“那傅将军呢?”   “将军......那些敌军,全是沾着血水的尸块,我等仔细探究过, 似乎没有傅将军。”   “尸块?”常秋面上一怔, 但她并没有为此过分深究, 只是道,“如此说来,傅闻钦一定还活着!我们先在此养精蓄锐, 沿路也不是没有留记号,等她来寻我们罢!”   而此时此刻,远在汴京,傅闻钦亲自递了拜帖,拜访二殿下舒之漪。   听到小厮传报的舒之漪面色明显一僵,道:“你说谁?”   “卫...卫将军。”   她没死?且这么快回到了京城?   前两日她不是还被困在谷中无法出去吗?消息有假?   舒之漪愣愣的,但还是很快做出反应,请人进来。   门中越入的女子身形高挑,带着股威严的气势,自上而下地睨着舒之漪,并不行礼。   舒之漪心底一寒,立时笑道:“将军坐,怎么站着。”   “我有份大礼,想送给你。”傅闻钦嘴角裂开一丝笑,那是个十分恶劣的笑容,看得舒之漪浑身不适。   “将军客气了,不知是什么......”   “大皇女舒明枫,现在我的府上。”傅闻钦冷声打断她。   舒之漪脸色骤变。   随着一声吱呀,将军府的大门打开,舒之漪走入门中,很轻易地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牢笼。   而被关在里面是舒明枫,目光涣散,蓬头垢面。   她眼中浮起一瞬的兴奋,好像下一瞬,舒明枫就能任她宰割了一般。   随后,大门关上,傅闻钦上了锁。   “我的皇姐。”舒之漪轻轻笑着,然后缓缓走向牢笼。   舒明枫却像闻所未闻一般,眼神空洞地望着别处。   “她怎么了?”舒之漪回头。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很多日了。”傅闻钦轻笑,“或许耳朵有些不太好,不如殿下离她近些?”   舒之漪并未多想,她抱着一副看戏的姿态,然后凑近那个监牢,轻声地唤:“别来无恙啊,舒明枫。”   然后牢笼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舒之漪的领子,舒之漪尖叫一声立时挣扎起来。   “给我抓住她!”舒明枫大喊,由于舒之漪的挣扎后退,她整张脸都抵在铁栅栏上。   然后笼子里又伸出几只手,分别抓住舒之漪的小臂和头发。   “啊!!!”舒之漪大惊失色,“将军救我!快救我!”   傅闻钦在一把宽敞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悠然地观赏着。   院子里尖叫声嘶吼声一团,惊动了赵韫,男人下意识害怕傅闻钦出了什么事,赶紧来前院看。   他方走到前院,就看到这样一副光景――舒之漪整个人都贴在栅栏上,姿势极为不雅,她惊恐地挣扎着,笼子里伸出的无数双手却死死抓着她不放。   这个画面有些惊悚,赵韫环视一圈,寻到傅闻钦的身影,连忙走了过去。   “这是干什么?”他急声问。   傅闻钦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的地方,要赵韫也坐上来。   赵韫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地坐在傅闻钦身边。   傅闻钦圈住他的腰身一搂,赵韫整个人便不得已趴在了她身上。   “你想干什么?”赵韫小声。   “看狗咬狗。”傅闻钦舔了下唇瓣,却忽然失了看那些女人的兴致,目光黏连在赵韫的脸上,然后压住他的唇吻。   “嗯......”赵韫皱着眉,推开了她,“不要乱来。”   舒明枫看准时机,一把掏出腰上的匕首来,朝舒之漪刺了过去。   舒之漪尖叫一声全力挣扎,堪堪躲过致命处,被那只匕首划破了脸,她雪白的面上出现一道血痕。   傅闻钦觉得赏心悦目,一边拍了拍赵韫的臀瓣,问:“看两个尊贵了一辈子的殿下如野兽一般厮杀,是不是很有趣?”   赵韫没有出声。   他对这些人没有什么感觉,可他心里觉得有些难受。   傅闻钦给他的感觉怪怪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可以前他见她都是在宫里,难道在宫外,她就是这样的吗?   “相好的。”赵韫心尖颤着,拼命往傅闻钦怀里钻。   “你不爱看吗?当初不是你亲手......”杀了这两个人吗?   傅闻钦顿了顿,玩味的目光注视着赵韫,然后用了些力气,将赵韫的脸又扳了过去。   “好好看着。”她用了命令的口吻。   “相好的......”赵韫不得已睁眼看着她们,可他却伸手挡住了傅闻钦的眼睛。   “你不要看,你不要看。”赵韫的声音透着一股惧意,但他没有躲避挣扎,他极为认真地看着这一幕,听着场上的尖叫和嘶吼。   傅闻钦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拿下赵韫的手,看了眼浑身是血的舒之漪,小心地把男人抱了起来。   “别怕,我的乖乖不要怕。”她轻轻地拍哄着赵韫,让男人埋在她怀里。   想了想,她道:“今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怎么样?”   “什么人?”赵韫颤声。   “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人。”傅闻钦直接抱起了他,让赵韫挂在自己身上,安抚着他的后背。   她看着舒之漪身上多出了更多的血窟窿,看到舒明枫好似发了疯似的刺穿她,傅闻钦的心情格外地好了起来。   在舒之漪断气后,她抱着赵韫出了府。   出府就是马车,傅闻钦抱着男人进去,然后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驾驶,马车缓缓走动,往城外的方向驶去。   赵韫适应了一会儿,他咬了咬唇,忽然掀起帘子,贴在傅闻钦耳边软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我还是喜欢你。”   “什么?”傅闻钦一愣。   “你不就是想让我看看你有多坏吗?”赵韫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将小脸贴在她的背上,“你真的很坏,坏女人。”   傅闻钦抿了下唇,她还是开口解释了。   “是舒之漪,先派人暗杀我的,在西南。”   赵韫一顿,连忙摸着她身上,“那你受伤了吗?”   “没有。”   马车停靠的地点在郊外,春二月,阳光正好,赵韫刚下了马车,就觉得空气十分清新。   然后他在湖边看到一个奇奇怪怪的房子。   “这里是......”赵韫眼神茫然。   “进去就知道了。”傅闻钦握住他的手。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响。   入目是一个清新田园风格的装修,赵韫觉得这里的陈设很奇怪,但他一时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傅闻钦敲了敲楼梯,跟着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自上走下一个女子,穿着身水红色的长裙,眉眼艳丽。   舒明安目光飞速从二人面上扫过,在看到赵韫的时候一愣。   “是你?”赵韫忍不住出声。   这是那日,他在集市上看到的女子,原来她和傅闻钦认识吗?   “你带他来干什么?”舒明安很快恢复了常色,冷淡地从她二人身侧走过。   “我有事找方未启。”傅闻钦道。   “他在楼上养胎,你要找他就上楼。”   傅闻钦悄悄看了眼赵韫,男人面上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小心往舒明安那儿瞥着。   她便道:“有些话题,不太方便,劳烦替我照看一下我老婆。”   舒明安冰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傅闻钦便安抚了一下赵韫,道:“你先在下面坐一会儿,我马上下来。”   她说完便上了楼,留赵韫一个人,觉得自己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他一点也不习惯和陌生的外女同处一室。   方未启的养胎就是躺在床上看影片,怀里抱着一罐子爆米花。   “喂。”傅闻钦叫他。   “哟,稀客来了。”方未启方才就听到楼下的交谈声了,笑着往她面上扫了一眼。   一秒钟的愣神后,方未启猛然回头,正对上傅闻钦的双眼。   “你眼睛怎么了?”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这副模样,他实在太熟悉了,不等傅闻钦回答,他便又道,“你......你是不是黑化了?”   黑化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有些好笑。   傅闻钦也当真笑了笑,直截了当道:“我出了些事。”   然后她伸手过去,握住方未启的小臂,将自己眼中的画面传递给他,道:“你看。”   “卧槽!”方未启叫了一声。   他借傅闻钦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根本没有任何色彩可言。   “你这视力了犬化了?”方未启吐槽了一句,被打了一下。   他摸着脑袋,问:“那你看人是什么模样?”   傅闻钦想了想,道:“你跟我来。”   方未启跟着她走到楼梯口,接着楼梯的缝隙,傅闻钦看向楼下的舒明安。   方未启咽了咽口水。   画面中他的妻主,衣服是衣服脸是脸的,可是眼睛的地方是空的,漆黑一个洞,什么也没有。   “卧槽,我不看了!”方未启连忙甩开了傅闻钦的手,反问,“怎么会这样?”   傅闻钦摇头,“你当初,不是这样的吗?”   方未启摇了摇头,“我当初,可没有你这样能跟人交流的理智,而是直接疯狂了,见人就想杀。”   傅闻钦沉吟一声,说:“我也有这样的倾向,很容易生气,但发怒的同时,又非常兴奋,每次都会刺激得我心跳剧烈加速。”   “你杀人了吗?”方未启问。   “没有。”傅闻钦道。   “不要...不要杀人,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杀人。”方未启摩挲着下巴沉思,“按你的情况推测,你应该能看到血的颜色。”   “确实如此。”   除了灰,只有红色是可以显现的。   傅闻钦皱了皱眉,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很多红色,但一点也记不起来。   “你看到他们了吗?”方未启问。   “谁?”傅闻钦疑惑道。   方未启一愣,“那些实验者。”   “什么实验者?”傅闻钦完全不懂。   “就是那些穿着白衣服蒙着氧气面罩的人啊。”方未启跟她比划,“当时我就看到了,这些是你的恶因。”   傅闻钦张了张口,“我看到的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方未启奇怪,“你还有什么别的深刻记忆吗?”   傅闻钦抿了下唇。   “这个不重要。”傅闻钦摇了摇头,“所以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方未启挠了挠头,“调试数据的入口找到了吗?我帮你看看。”   傅闻钦毫无负担地解下衣服,“胸骨处。”   楼下,赵韫还是十分忐忑。   他时不时望着楼上,盼着傅闻钦什么时候下来。   过了一会儿,舒明安忍无可忍道:“要来杯咖啡吗?”   “什么?”赵韫没听清,或者说是没听懂。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舒明安忽然起了些恶劣的心思,起身笑道:“姐姐给你泡杯咖啡,来这儿坐着。” 73. 复神 野外   楼上迟迟没有动静, 舒明安倒是省得,那两个怕是又脱了衣服在互相研究。   她眉眼如刀,掠向乖乖坐着呆呆望着窗外的赵韫。   这就是她爹?年轻的时候怎么是这么个模样?看上去傻极了。   她特意在咖啡里多加了点奶和糖,才给赵韫送了过去, 道:“尝尝?”   赵韫伸手接过, 用唇瓣轻轻抿了一口, 才伸出舌尖舔了舔。   他做这些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一直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于是僵持了一段时间, 赵韫忍不住开始低头玩手。   舒明安则是毫无负担地观察着他――这里的痣,果然是从小就长的, 小时候她经常照着父亲的脸给自己眼角点泪痣,她觉得她父亲长得刚好在她审美上, 一边又感叹自己长得不如父亲。   一定是她.妈.的基因太拉胯了。   鼻子也很优秀, 恰到好处, 薄粉的唇瓣一看就很水润。   舒明安跟着方未启厮混了几十年,早就把小时候读的那点圣贤书忘了个干干净净, 满脑子都是消遣享乐, 自然用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来。   反正就是好看!漂亮!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漂亮很多。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舒明安笑眯眯的。   “不必。”赵韫下意识拒绝, 又看了对方一眼,垂着眼帘补充道,“多谢。”   太可爱了。   “知道她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舒明安准备和她父亲好好玩一下。   “不知......姑娘与...她早就相识吗?”   “之前见过。”舒明安神秘一笑, “我这里, 是算命的地方, 我可知晓你的过去,也能预测你的未来。”   “真的?”赵韫下意识舔了下唇瓣。   “不信吗?”舒明安便道,“那我先给你算几条。你家里很有钱, 母亲是朝廷的大官,父亲却不受宠,可是如此?”   赵韫看着她,并不应声。兴许之前傅闻钦来时,已经跟她们介绍过他了,这些又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十三岁那年,你们家丢了一个金步摇。原是正夫的小女儿偷了,她却把这事推给你,你爹为了护你,被你娘用棍子打得浑身乌青,可有此事?”   赵韫皱了下眉。   “你真的会算命?”   舒明安得意挑眉:“自然,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帮你测测,你们二位的姻缘?”   赵韫往楼上看了一眼,道:“不必。”   舒明安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赵韫却从袖子里拿出一锭足银,缓缓放在桌子上,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当今陛下还有几年活头?”   舒明安一顿,“你在我这儿测这个,就不怕我将此事揭发官府,治你个不敬皇室之罪?”   赵韫轻轻一笑,温声回答:“我的女人就在楼上,你若为难我,我会让她将你们都杀了。”   哟呵这小状告的。   舒明安轻咳一声,道:“好吧,实话告诉你,当今陛下,少说还有十年的寿命。”   说完,赵韫也不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又道一声:“多谢。”   他又坐着不说话了,转头看着窗外,时不时往楼上望一望。   舒明安心里有些发痒,她已经很久没跟父亲好好说过话了,这话头一开,她就忍不住。   于是她又道:“要不我免费帮你算算前世罢?”   “你会算前世?”赵韫回头看她,“人,真的有前世吗?”   “当然有。而且我告诉你,你前世也是入宫的后君,极受正妻宠爱,育有一儿一女,还坐了一朝太后,权倾朝野。”   赵韫愣愣听着,没什么表情。   不过,面前的女子又话锋一转,道:“你做了太后之后,没过几年,就看上一个小侍卫,你动了心思,成日变着法地勾她,小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赵韫顿了顿,问:“后来呢?”   “后来啊......”舒明安语调轻扬,“后来你的儿子就疯了。”   “怎么疯的?”赵韫眉心一蹙,“那我的女儿呢?”   “你的女儿很早就死了,因为你不喜欢她。”舒明安斜眼。   “这不可能!”赵韫的神情徒然严肃起来,“我绝不会苛待我的孩子!”   舒明安声音轻轻,“也许,你前世会的。”   正说着,楼梯道上终于响起脚步声。   赵韫回眸,终于看见傅闻钦从楼上下来。   片刻不见,他想坏她了,还被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抓着说了那么久的话,呜呜,好像去女人怀里蹭一蹭。   方未启跟在后面,悄悄看着傅闻钦的神色。   不知,在她眼中的赵韫是个什么模样,如果还是那副可怖的样子,她是怎么亲得下去的?   “等得着急了吗?”傅闻钦一眼便看出赵韫的小心思来,张开怀抱引他过来。   当着外人的面,赵韫并未过分放肆,只是起身走到了傅闻钦身边。   “你们的事情都解决了?”舒明安抬眸询问方未启,却见后者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差不多了。”傅闻钦往身后看了一眼,道,“我们先告辞了。”   舒明安看着她们离开,见一出门就抓着傅闻钦小声说话的赵韫,她忍不住笑了笑。   “岳父好玩吗?”方未启也扬起个笑容来,上前搂住她。   “好玩,小孩儿似的。”舒明安啧啧了两声,转而看着方未启,摸了摸他的脸道,“我果然还是喜欢年轻小男孩啊,虽然你看着年轻,可你的内在已经苍老了。”   “你!”方未启皱眉,十分不满,被舒明安笑着哄了哄。   *   “怎么上去了那么久?”赵韫皱着眉,轻轻打了傅闻钦一下。   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傅闻钦一把抓住了。   女人的力道并不轻,弄疼了赵韫。   “自然是有事。”傅闻钦没有管赵韫蹙起的眉头,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你说――”她说话的声音慢悠悠的,“舒之漪有没有变成一具尸体?”   赵韫呼吸一紧,才想起将军府还关着那么些人,他惊恐道,“万一她跑了呢?”   “任何人,进了我将军府,都走不出去的。”傅闻钦轻笑一声,捏着男人柔软透粉的手指。   “那我们赶紧回去瞧瞧?”话虽如此,赵韫害死有些担心。   傅闻钦却完全不着急,她像没听见赵韫说的话似的,起身将男人缓缓压在马车里。   她说:“可我不想看别人,只想看你。”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正经,赵韫胸腔中的心跳却快了几分。   他被迫躺在马车里,双手俱被傅闻钦压在两耳侧,女人冰凉的气息搔在他面上,流进开着的领口里面去。   她的双眸不再冰冷锐利,因为银色的褪去,反而能显出几分细微的情绪,那是种带着赏玩的笑意,仔仔细细地观摩着他,仿佛一只猎豹在审视它的猎物,看看要在哪一寸下口会比较美味。   “你......”赵韫别开了眼,“你以前没有这么重欲的。”   傅闻钦轻轻笑了一声,她笑得标准极了,比赵韫教给她的还要好。   “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有什么区别吗?赵韫想,虽然这次回来后的傅闻钦有些奇怪,但是也无伤大雅,横竖都是他的女人。   而且他发现,傅闻钦比之前话多了一点。   “都喜欢。”他垂下眼帘,不去与傅闻钦的双目对视。   “真的?”傅闻钦笑着,可不知道为什么,赵韫总觉得她的笑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若你喜欢两个,那......”傅闻钦俯身,埋在赵韫耳畔私语,“喜不喜欢和两个一起......”   后面的声音有些小,但赵韫还是听清楚了。   他面上一烫,用了些力气推开她,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不都是你?我又如何能......”   赵韫抿住了唇,他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简直是毫无意义。   “回不回去?”他又问了一遍。   可回答他的却又是身下一凉,他今日刚穿好的裤子,又被傅闻钦撕了个干干净净。   赵韫忍无可忍,他的鞋被傅闻钦扔出了车外,他便用自己光裸的足踩了傅闻钦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撕人衣服?”   傅闻钦捉住他的脚踝,一下子将赵韫拉得和她紧密贴合,道:“这要怪你总是穿着这碍眼的裤子。”   赵韫睁大双眼,“我还能不穿裤子不成?”   “有何不可?你以前不是经常......”话头戛然而止,傅闻钦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她没有再同赵韫说话,而是继续着自己的行为。   她的动作比之前加重了不知多少,虽然不至于疼,但让赵韫有些胆战心惊的。   马车并没有因此停下,车内的两个人也不知道究竟跑到了何处,赵韫根本无暇去顾及,他背对着傅闻钦,还被女人紧紧捂住了嘴,连声音都发不出。   待傅闻钦终于觉得餍足,便随意将赵韫一丢,下车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韫才从昏昏沉沉的状态醒了过来,他刚动了动身子,就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湿意,便知傅闻钦事后并未帮他做过清理。   她们还在马车上。   “相好的。”赵韫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唤了一声,却没等来女人的应答。   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赵韫一颗心徒然紧张起来。   他跪着膝行两步,小心地掀起一角车帘,车夫的位置空空如也。   “傅闻钦!!”赵韫一下子害怕起来,他就小睡了一会儿而已,女人跑到哪里去了?这是哪儿啊?   他环顾四周,全是荒草和枯木。   她把他丢在这儿了。   赵韫心如擂鼓,一下子缩到车里去穿着衣服。   可他的裤子被傅闻钦撕了个干干净净,鞋子还被扔了,他只能赤着双腿待在车里。   外面风嗖嗖的,虽然车里很暖和,但赵韫没有一点安全感。   他甚至开始难过和生气起来,在想傅闻钦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没多久,车外响起脚步声,赵韫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傅闻钦,只能缩在里面不敢去看。   快走近时,傅闻钦出声了:“是我。”   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赵韫甚至委委屈屈地“嘤”了一声,对立时进车里来的女人伸手就要抱一抱。   “你怎么能......”他刚抬头就要抱怨,却发现傅闻钦的眼睛变回来了,灿银色的,像以前那样。   傅闻钦脸色有些不佳,她低头看了眼赵韫腿上红色的指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道:“疼不疼?”   “不疼。”赵韫觉得女人方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想和傅闻钦闹脾气,只一个劲往傅闻钦怀里钻。   “我并未走远。”傅闻钦解释着,然后递给赵韫一包热乎乎的东西。   赵韫打开一看,是一包糖炒栗子,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饿了罢。”傅闻钦倾身,蹭了蹭他的脸颊,“我们这就回家。”   赵韫点点头,正待伸手去剥栗子,可傅闻钦却从他手中拿过那一颗,轻轻一捏,栗子壳就脱落了。   “你的手,怎么能用来碰如此坚硬的东西。”傅闻钦神情严肃地轻抚着他的指尖。   她还是疼他的......赵韫放下心来,这两日他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的,此时此刻才觉得定了心。   将军府内散发着一股血腥气,傅闻钦用身体挡住赵韫的视线,牵着男人的手缓缓往里面去。   笼子里的人动了动,舒明枫一下子扒在笼子上,邀功似的喊:“我把她杀了!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罢!”   傅闻钦没有理她,只是回头轻轻摸了摸赵韫的脑袋。   “相好的,我听说明天宫里要办什么赏马会。”赵韫道,“我有些不安,隐隐觉得会出事。”   “我现在的身份,不便在别人眼前露面。”傅闻钦敛目道。   西南,还扔着她的几万将士们,她得出发一趟,将她们接回来。   但这几日在京城,也不妨碍她先做些什么。   赵韫便道:“我知道了,那我明日进宫一趟,会照顾好自己的。”   如今整个皇宫全是傅闻钦的人手,她倒也不担心赵韫会怎么样,点了点头应允。   “明日一早我要出去一趟,会安排人送你进宫的,晚点我再来接你。”   “嗯。”赵韫抬眸,踮起一点脚,“亲亲我。”   傅闻钦冷冽了一整晚的眉目被赵韫这句话瞬间化开,她眸底盛起一抹柔情,轻轻贴在赵韫的唇上。 74. 进宫 赏马会   梳洗一番, 伴着赵韫睡去后,傅闻钦又睁开了眼。   她换了身衣服,慢慢行至前院,从那座监牢前, 提起舒之漪的尸身。   舒明枫失神地坐着, 见状立刻爬了过来, 笑道:“我能出去了?”   傅闻钦的脸色不太好看,血腥味,太浓烈了, 让她觉得很恶心。   但是她的心悸很严重,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兴奋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刻要呼之欲出。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傅闻钦皱着眉, 这样说了一句。   话刚说完, 她芯片的位置又开始发起麻来。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傅闻钦再度睁眼,她的双目又变成了漆黑暗沉的寂静。   她悠然地深吸了一口气, 发出一声类似惬意的感叹。   “什么条件!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舒明枫忙道。   “条件?”傅闻钦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想出去?”   舒明枫面上仅剩的那点笑意逐渐凝固。   不知为何,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仿佛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不是活人, 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 让舒明枫一下子缩回了手, 她大喊:“快!快保护我!”   笼子里的其余人都虚弱极了,听见命令,强撑着作出防御姿势, 挡在了舒明枫面前。   傅闻钦笑了起来,她的唇色鲜红,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在黑夜中格外渗人。   然后一声轻响,笼子被打开,关在里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爬起身,往门口的方向冲去。   这里距离将军府大门,不过五六十步的距离,只需到达那里,再打开门,她们所有人终于可以出去了。   但在所有人都背向傅闻钦的时候,她一挥手,跑在最后的那个人忽觉后背一阵剧痛,然后她的脊梁被斩断,她浑身麻痹,倒在了血泊中。   傅闻钦的表情更开心了,她又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浑身都畅快无比。   一身玄衣的女子鬼魅一般瞬移在她们之间,被走过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大睁着双眼倒下,到最后,只剩舒明枫一个。   舒明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傅闻钦面前。   “求...求你饶我一命。”   “我今日饶你,他日你得势,谁会饶我?”傅闻钦轻轻笑了一声,“你说,若是舒眷芳知道能继承她大统的两个女儿都死了,还是互相残杀,会不会很高兴?”   “不!不!!”舒明枫拼命地磕头,“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还有利用价值的!”   傅闻钦舔了下唇,摇了摇头目露遗憾,“可惜你没有。”   清亮的长刀上又被抹上新的血迹,将军府内一日不到,接连死了两位皇女。   傅闻钦面无表情地处理掉了那些尸体,将前院好好清洗了一遍,然后再消除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切都和新的一样。   傅闻钦沐浴过后,换了干净的衣服,去屋里看赵韫醒了没有。   他睡得似乎还很安逸,傅闻钦刚用热水过了下自己的手,就听见他“哼”了一声。   “竟然把我丢在外面!”赵韫轻声嘟囔着,把脑袋在被子里一藏,同时他的屁股又从被子里蹭了出来。   傅闻钦勾了勾唇,毫不犹豫地在男人雪白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   她用的力气不大,但还是把赵韫弄醒了。   男人先是呆了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收回去,才钻出被子来看她。   赵韫目色一沉,他看见傅闻钦的眼睛又成了那般。   “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会儿乖乖入宫,别闹出什么麻烦事来,知道么?”傅闻钦的口吻一点也不客气,赵韫点点头,想起舒明枫那些人,   “那前院那些人......”   “将军府,从未有外人来过,明白吗?”傅闻钦打断了他的话。   赵韫应下了。   他感觉到傅闻钦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忽然没忍住,翻身而起问道:“你记得你说过会娶我吗?”   傅闻钦一顿,“我当然会娶你,这点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那你...去哪儿?”赵韫道。   “反正不是去见相好。”   真是,说的话模棱两可的。   赵韫抿了抿唇,不欲再睡,下床准备进宫。   宫里还有徐扬、刘慎那些人在,赵韫想,许清的女人如今不知下落,那刘慎在宫外的那个女人如今可有娶亲呢?若是他将刘慎弄出来,是否能促成一对有情人?   他并不愿做没有把握的事,今日可以借这个赏马会,跟徐扬打听一下刘慎喜欢的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然后再打听一下那个女人的现状。   若是尚未成亲,余情尚在,才能把刘慎接出宫来,否则便是惘然。   马车本是很舒适的,可赵韫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这几日傅闻钦又贪婪又时长,他每次都受不了地晕厥过去,今日早晨,他碰了碰自己的育口,肿得连知觉都没有。   真是畜生!   但是比起这个,赵韫更担心的是傅闻钦的身体。   他亲眼见过昨夜她恢复银瞳的样子,恢复了银瞳,她也会变成和以前一样的性子。眼睛是黑色时,则不然。   或者说,那不全然能被简单地概括为黑色,而是一种暗色,因为赵韫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光。   时至今日,赵韫第一次开始怀疑,傅闻钦究竟是什么?   她总能做到一些他认为不可思议的东西,还有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那晚关着小精灵的木头匣子,比如吃烧鸡时她给他的无色手套。   难道她也是精灵吗?赵韫皱了皱眉,决定回去就翻阅一下有关精怪类的书籍。   这类传闻他不是没有在话本上看到过,但一般都是男妖精和女人的故事,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女妖精。   思来想去之间,赵韫几乎已经认定傅闻钦非人类的身份,怀着满门心思入宫去了。   赏马会,顾名思义就是赏马。   宫里倒也不是没有养马厩,听说是舒眷芳近日闲得无聊,拉着宫中后君一同欣赏她养的好马。   赵韫一入宫,便直接去寻了徐扬,想不到刘慎和方徊也在那里,方徊身侧还带着一个舒澜,舒澜看见他,甜甜地唤了一声:“干爹!”   “哟!”刘慎大为稀奇,伸手就捏了捏赵韫的小脸,“你何时也认了个干儿?你这儿子比我的大了不知多少,还不用换尿布认了就能叫爹,我亏了啊!”   闻此,徐扬轻轻地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倒是嫌弃起我儿来了?”   “不敢不敢!”刘慎嘿嘿地搂住徐扬的腰蹭了蹭。   赵韫笑着,问:“其他人呢?”   “小花儿已经过去啦!看热闹他总是第一个!”刘慎道。   “那我们也去罢,我总觉得有些不安,你们小心些。”赵韫嘱咐。   徐扬与刘慎对视一眼,也觉出此次赏马会的不一般来。   他们都知道,先前陛下发疯,险些接连害死两位后君,若不是赵韫,今日梅君根本不可能有命与他们同行。   不过有一事,两人都颇为好奇,他们不愧是常年待在一处的宫中蜜友,竟是对着赵韫异口同声道:“你当日,究竟是如何救下方徊的?”   赵韫喉间一哽,下意识看了方徊一眼。   方徊默了瞬,道:“是华君亲自去福宁殿为我求的情。”   刘慎口直心快,“陛下那儿的情,岂是能轻易求得的?”   “......”赵韫想了想,道,“福宁殿里,有我认识的人,是她帮我的。”   闻此,徐扬和刘慎便也知了这其中细节恐怕不方便问,都不在此事上纠结了。   赏马会在御马苑后面的那一片草场上,之前因有陛下坠马一事,伺候的宫人都十分小心谨慎。   他们一行人过去,舒眷芳本来笑着,目光在落到赵韫脸上时却忽然一沉。   几人前去行礼,舒眷芳沉吟着道了声:“免礼。”   “啊呀那儿有一匹小白马好好看呀!”一个十分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众人忍不住循声望去,来者正是早就到达此地的花世玉。   花世玉一愣,见陛下竟然已经来了,不由吐了下舌头也上前请安。   身边还寸步不离跟着一个阎王,舒眷芳现在看在美人就头疼,一句话都不多讲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今日的赏马会是个噱头,她特设此宴,就是为了能联络到自己的两个女儿,试探一下她们的态度。   可现在后君都来齐了,那两个却迟迟不见踪影。   几个人去了特设的坐席,在刘慎快要行至徐扬身边准备坐下的时候,赵韫忽然挤了进去,一下子和徐扬贴紧。   “......”刘慎张了张口,准备大人不记小人过,黑着脸坐在赵韫的身侧。   “怎么了?”徐扬温温柔柔看他一眼,知道赵韫定是有事。   “你知道,慎贵君入宫前定情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吗?”赵韫小声地跟徐扬咬耳朵。   徐扬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若我说,我有办法让慎贵君出宫去呢?”赵韫的声音更小的,OO@@的,“但是要先查查这个女人有没有成亲。”   “你是说真的?”徐扬不由勾了勾唇,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那个姑娘似乎姓陈,是个温婉秀气的读书人。”   “姓陈,叫什么呀?”   “陈会彩。” 75. 危机 赵韫吐血   赵韫小声地“哦”了一声, 默声自己琢磨去了。   刘慎将二人互咬耳朵的过程看了个全面,十分吃味地“哼!”了一声,拿英气的眸子睨着赵韫。   赵韫后知后觉,回头装傻地笑了笑, 伸手搂住刘慎道:“哎呀,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腰呢。”   “去去!”刘慎虚推他一把, “干什么跟我抢徐扬!徐扬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赵韫安抚他,“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赵韫坐了一阵,腰上更酸了。这该死的椅子是硬的, 连个垫子都没有,惹得他几次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后背。   刘慎还气着, 睨了他一眼道:“叫声哥哥,就给你按按。”   赵韫一顿, 毫无负担地道:“慎哥哥。”   他语调娇柔, 故意念出一股软意来, 听得刘慎牙酸了酸,道:“我认输了。”   赵韫笑了一声, 转过身来让刘慎给他按腰, 垂目却见徐扬的胸口湿了一个点。   “嗯?”赵韫有些奇怪, 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下雨啦?   可他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来。   接着, 那块湿了的地方又晕得大了些。   徐扬本没什么感觉, 他回头看赵韫时, 见赵韫一直看着他身上,他低头一看,脸色才忽然变了, 连忙捂住自己胸口。   “这是怎么了?”赵韫小声道。   徐扬有些懊恼:“出门前我明明都照看过了,怎么还是这般了。”   他起身,呼唤刘慎道:“随我回去换件衣服再来。”   刘慎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赵韫的背,起身走了。   他们明白,可赵韫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忍不住回头问花世玉:“墨君怎么了?”   花世玉满嘴的花生瓜子,小嘴动得飞快,道:“你不知道吗?墨君这几日溢乳,多得不得了,但舒尉又吃不了那许多,经常弄不干净。”   赵韫愣了一瞬,看着徐扬离去的方向出神。   见人如此,方徊忽然父性泛滥,柔声对赵韫道:“阿韫如此,难道是肚子里有了喜事不成?”   “没有没有。”赵韫连连摆手。   几句言谈间,眼前的养马官不知将马溜了多少个弯,赵韫对马并无研究,甚至都没骑过,觉得十分无趣。   舒眷芳显然也十分无趣,她等两个女儿等得心焦,渐渐将目光投向赵韫身上。   如今,傅闻钦出征在外归期未知,若是赵韫在这儿出了事,那么到时候傅闻钦的表情会不会很好看?   舒眷芳目中露出一丝快意,道:“去,把上回那匹宝马牵来。”   “什么宝马?”李寻有些纳闷。   “自然是那匹汗雪宝马。”舒眷芳凉声一笑。   自上回出事,舒眷芳扬言要将这匹马杀了,可她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私心里还是希望能驯服它。到现在,舒眷芳也没敢上这匹马第二次。   但是赵韫呢?   据她所知,赵韫不会骑马。既然如此,坠马而亡也不是什么怪事。   傅闻钦只说不准她碰后宫的侍君,可没说她不准拿这些侍君取乐。   舒眷芳道:“将那儿坐着的那三个都传唤上来,让他们上马试试。”   杜明生并不知这马有什么问题,只是冷眼瞧着也未在意,上回舒眷芳出事时,李寻也并不在身侧随侍,他没有多想,只是让底下人过去传了话。   赵韫一愣,道:“我并不会骑马。”   梅君方徊的脸色也白了一瞬,“我身子不好......”   花世玉睁大双眼,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   “这几匹马的性情都十分温顺。”舒眷芳斜眼看了过来,语气不容拒绝,“又不是让你等赛马,只是骑一骑罢了。”   如此一说,几个人都没了话。   “华君放心。”李寻特意过来牵马,“有老奴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赵韫本可以拒绝,但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什么麻烦,否则结果又是傅闻钦来给他解决。   于是赵韫被李寻掺着,坐上了那匹马。   由舒眷芳暗中安排的所谓汗雪宝马。   不知为何,白梅瞧着赵韫上马,便隐隐觉得不安,他暗中看了一眼舒眷芳诡异的神色,连忙闪身去了一边的角落。   好凉。赵韫难耐地动了下身子,刚坐上去他就发现,这匹马并无马鞍,光溜溜的一片,可他回头看了看别人的马,都是有马鞍的。   赵韫心中生出一股异样,连忙跟李寻说自己身子不适想要下去。   还没等到李寻的回复,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鸣镝,接着便有红色的烟花炸开,然后他□□的黑色骏马就突然动作起来,惊得赵韫下意识一把扯紧马的鬃毛,然后这匹马就开始撒腿狂奔起来。   赵韫跌跌撞撞,连坐都坐不稳,他吓得脸都白了,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扯住马的鬃毛,然后紧跟着,他胸口就蔓延出一股窒息感。   胸腔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赵韫大口喘着气,被灌了满口的冷风,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刺得发疼,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小,快要抓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刘慎随徐扬换完衣服回来,惊呼一声。   而方徊和花世玉都白了脸。   “快追!快追啊!”李寻连声催促,可那匹马的速度,哪儿是常马能追得上的。   杜明生眯了眯眼睛,他取下舒眷芳头上的一根簪子抵在舒眷芳的太阳穴处,冷声命令道:“你想干什么?还不快让那马停下!”   舒眷芳冷笑,“我可没那个本事。”   杜明生脸色一变,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黑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救命!救救我!赵韫无声地呐喊着,他只觉得周遭景物都开始眩晕起来,连带着他自己,喘息也愈发地困难。   忽然,一个玄色的身影极快地闪过,在场所有人为之一愣。   那道黑影甚至快到她们都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见那道黑影飞速追上疾驰的黑马,然后翻身跃上。   赵韫几欲昏死过去,他双手早已没了半点力气,绝望地将手一松,他整个人都往后掉了下去。   但很快,他又撞上一个冰凉的身躯。   几乎在碰到的时候,赵韫就知道那是谁了。   傅闻钦面色阴沉,但她声音很轻柔,紧紧将赵韫圈在自己怀里,安抚道:“现在没事了,赵韫,放松身体,深呼吸,不要怕。”   马速不能猛然降下来,否则赵韫的心脏会受不了这样的冲撞。   傅闻钦揽着他,缓慢地降低马速,一手替他顺着胸口。   赵韫一个字也说不出,浑身发颤得厉害,乖乖听傅闻钦的话大口呼吸着,他眼角湿了湿,流下一滴泪来。   刚刚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很乖,很棒。”傅闻钦安抚着他,“就是这样,马上就没事了,我在这儿。”   赵韫双手紧握,死死攥着傅闻钦的手。   马速被降了下来,逐渐成了缓缓的步行。   舒眷芳死死盯着马上那个人,神情大骇――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闻钦现在并没有闲心管其他人,她将赵韫护得很严实,已经极力在减少男人心中的恐惧和此次策马狂奔给赵韫心肺带来的伤害了。   可马停后,赵韫还是不可遏制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染了傅闻钦满手。   那些红色鲜艳而刺目,瞬间染红了傅闻钦的双眼。   随着,李寻立刻带人过来,道:“将军,太医来了,快给华君看看罢!”   傅闻钦没有出声,直至赵韫被人抱下马,脱离了她怀中,她还怔怔地看着掌心的鲜血。   良久,傅闻钦轻笑了一声,然后跳下马去,大步流星地朝舒眷芳走了过去。   舒眷芳喉间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起身欲逃,然而傅闻钦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扯住舒眷芳的头发,直接将人拽下了座椅,大步拖着人往附近的殿中去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敢看着。   她们都清楚,方才被挣扎着拖下去的女人是当今陛下,是天子,可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止。   “放开我!!放开我傅闻钦!!!”舒眷芳吓得连惯用的自称都忘了,拼命挣扎着。   傅闻钦充耳未闻,扯着舒眷芳的头发一把将她丢进大殿。   然后反锁上了门。   舒眷芳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好远,恐惧地看着那个双目漆黑的女人离她越来越近,真正的恐惧盈满心头时,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只是大张着嘴看她。   舒眷芳有种预感,她今日要死在这儿了。   可傅闻钦却忽然冷静了下来,她勾唇,声音阴冷渗人,“我怎么会想要杀了你呢。”   然后她蹲下,抓住舒眷芳的手,紧跟着舒眷芳就发出一声惨叫。   她右手食指上血淋淋一片,上面的指甲被生生拔了下去。   “还有九个。”傅闻钦的神情愉悦,丝毫不见方才冲天的怒气。   “啊!!!”舒眷芳又发出一声惨叫,第二片指甲也被拔了下去。   傅闻钦伸手扳开舒眷芳的嘴,道:“把自己的脏东西吃下去,陛下,敢吐出来就拔舌。”   舒眷芳战战兢兢,只好被迫咽下自己的指甲。   酷刑并未结束,所有宫人都在殿外观望,听着里面传出一声胜过一声的惨叫声,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卫将军...要弑君吗?”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在李寻耳边。   李寻目光一沉,此时此刻弑君,于谁都没有好处,他决定上前劝一劝。   可李寻拍了半天的门,里面除了舒眷芳发出的惨叫声,一点回应没有。   又过了半晌,殿门终于打开了。   傅闻钦心满意足地从里面出来,面上挂着股阴仄的笑意。   李寻借过她的身子往里面看去,只见舒眷芳十指上鲜血淋漓,满身脏污,形容十分狼狈凄惨。   “赵韫在哪儿?”   “回将军,已经送去披香殿了。”   傅闻钦点点头,笑着看了李寻一眼,缓缓在他耳边道:“给她的伤口上,抹点盐。”   李寻面色一滞,轻声应下。   傅闻钦大步离开,不多时,比之前更加凄惨的叫声响彻皇宫一角。 76. 汤圆 一只小熊猫   待傅闻钦赶到披香殿, 太医也差不多开完药退下了。   对赵韫来说,中药比西药的效果更好,他这是自胎里带出来的病根,需要慢慢调养。   傅闻钦如夜的双目看着赵韫还是有些苍白的脸色, 胸中又升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嗯......”床上的男人在这个时候皱了皱眉, 发出一声细小的低吟。   傅闻钦一下子冷静下来, 快步上前,握住赵韫的手。   伴随着几声轻咳,赵韫醒了过来, 他睁眼茫然地看了床顶一会儿,才将视线聚焦到傅闻钦脸上。   “相好的, 你这时候进宫来,不是败露了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听得傅闻钦一阵阵地心揪着。   “你还说!”傅闻钦皱眉, 她那双眼睛黑洞洞一片, 看上去真的很吓人。   可不知为何,赵韫就是从那里面捕捉到许许多多的关切。   这是他的女人, 不论变成什么样子, 都是他的女人。   “相好的。”赵韫伸手, 似乎是想要触碰她,傅闻钦立刻上前,凑上自己的脸给他摸。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女人的眉眼, 赵韫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 他道:“我也不知道我骑马会那样, 你不要生气,下次不会了。”   “我没生气,我不生气了。”傅闻钦一点也舍不得再凶他了, 覆上赵韫的手握住。   “你...你也不要害怕。”赵韫注视着傅闻钦搭在他手上的小臂轻微地抖动着,“我以后不会再让自己出这样的事了。”   “没关系。”傅闻钦的声音温柔极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她会拿那匹马来做这些。”   赵韫坐起来,轻轻地抱住了他的女人,抚摸着傅闻钦的后颈。   “不是你的错,你最好了,相好的。”他弯着双目,去与傅闻钦骇人的双目对视,距离如此,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傅闻钦怔怔地看着他,她问:“赵韫,吻我。”   贴在唇上温热的柔软回应了傅闻钦的请求,男人主动地吻着她,他眼中莹莹的光点被揉碎在眸底,就这样捧着傅闻钦的脸,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吻着她。   他用自己的舌,将傅闻钦干凉的唇瓣舔湿,修长的手指按在傅闻钦胸前,每一步都是进攻。   傅闻钦在退让着,她身子后倾,让赵韫贴得她越来越近,然后借势,赵韫便跪坐在了她的怀中。   “上回也是这样。”赵韫松开,低喘一声,细语着,“也是在披香殿里,也是这样的姿势。”   傅闻钦抬眸注视着他,在她的视线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黯然无光的,所有的人都是无眼白骨,只有赵韫是真实存在着的,他甜甜软软的,笑起来是那般漂亮。   她把耳朵贴在赵韫的心口听了听,说:“那你是更喜欢做后君跟我偷情,还是名正言顺做将军夫人?”   赵韫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要是当初我没有进宫,你就来娶我就好了,哪儿会有现在这么多事。”   若赵韫没有进宫,傅闻钦就不会知道她其实是穿到了赵韫年轻的时候,定然会毫不犹豫返回未来去。   她二人哪儿会有后话呢。   两个人这样,赵韫仗着自己刚病了,大着胆子问傅闻钦道:“相好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傅闻钦舔了下唇,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答非所问:“怎么,你是更喜欢以前那双眼睛?”   “我都喜欢。”赵韫一下子趴伏下来,将小脸贴在她胸口,“但我怕你出了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傅闻钦并不是有意瞒着赵韫,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如此。   她继承了双面的记忆,但是现在她的理智压不住她的怒火,总是会被轻易点燃。   美人还在怀里蹭着她,傅闻钦想了想道:“我保证不会让自己出事,只是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你不要担心,好吗?”   “嗯。”赵韫轻声应着,难得感受到片刻的温情。   “我带了个人进来,现在偏殿待着,你是要在这里待着,还是和我一起过去?”   “我和你一起。”赵韫一下子夹紧傅闻钦的身子,好像怕她突然溜走似的。   “好。”傅闻钦将他抱了起来,仔仔细细给赵韫穿好鞋袜,带着男人往福宁殿去。   李寻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傅闻钦往里间看了一眼,道:“掌事为何不进去?”   “未得将军吩咐,老奴岂敢擅作主张。”李寻低头,今日华君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心中惭愧不已。   傅闻钦道:“可是里面的人,是你的女儿。”   李寻脸色一变,再顾不得矜持,打开殿门跌跌撞撞跑了进去。   “你找到啦?”赵韫也跟着欢喜起来,“我就喜欢看这种团圆的场面。”   傅闻钦握紧他的手,道:“那我们进去看看。”   偏殿里坐着的女子双眼上覆着一层白布,听见脚步声,不由自主将脸偏向有风的方向。   “是佳佳吗?”李寻声音一涩,几乎是情难自已地上前将女人揽在怀里。   “你是爹爹?”李佳并非自襁褓中就已出宫,李寻将她当作男孩养到六岁,才悄悄送走了她。   六岁那年,先帝刚崩。   “你的眼睛怎么了?”李寻颤着手,摸着李佳眼上那条白布。   “被人贩子抓去后,我一直被关在幽暗的地窖里,后来就看不清东西了,这是外面那位将军替我治的,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李佳确认了李寻的身份,抱紧自己的父亲颤声解释。   “爹,女儿终于又见到您了。”   这父女二人已经有二十来年未曾相见了。   李寻何尝不激动,抱着李佳心酸不已,“你吃苦了。”   “要多谢将军,若不是她,女儿真的要命丧她人之手。”   傅闻钦带着赵韫走了进来,她道:“今日让你们相见,是还有一件要事相商。”   李寻转身便跪了下来,“将军请讲!将军如此大恩,老奴定然万死不辞!”   李佳也摸着地方,跟着跪在了李寻身侧,“将军于小女有救命之恩,小女定涌泉报答将军恩情。”   傅闻钦笑了一声,安顿赵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道:“既是如此,我便直说了,据我所知,李佳你有一个儿子,是吗?”   李佳一顿,道:“正是,小儿名李渊,现今七岁。”   “七岁,就已经长大了。”傅闻钦淡淡评价一句,却没了后话,让李寻和李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默了瞬,李寻便道:“将军可是想让小儿做些什么?”   还是说,是看上了那个孩子?   傅闻钦道:“掌事不必担心,只是如今帝位空悬,急需一个拥有皇家正统血脉之人继承大典,不知你二位意下如何?”   李寻心里一沉,道:“将军这是何意?”   “掌事在宫里悄悄藏了一辈子,难道就不想正名自己侍奉先帝的身份么?”   正名自然是想的,可比起这个,李寻更看重的是他的儿女都能好好活着,他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哪里还在乎这些虚名。   李寻如实道:“将军,您是聪明人,也知老奴不求别的,只为儿女能平安。现今就算陛下那般,但大殿下和二殿下在朝中支持者众多,这皇储一位,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李家头上的。”   傅闻钦缓缓道:“若是我说,大殿下和二殿下不会来争夺皇位呢?当今陛下后继无人,可就剩下舒渊一个女儿了。”   李寻和李佳都没听懂傅闻钦的话,李佳心直口快道:“将军,渊儿是男儿身。”   “我说他是女儿身,他就是。”   *   几日后,京中传来大殿下和二殿下手足相残,双双毙命于京郊的消息,舒眷芳听闻后当场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案上陈列的奏折,看得诸位大臣心惊不已。   但比之更让人胆战心惊的,是衍朝后继无人。   前朝帝位争夺激烈,陛下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要说从宗室过继一个来,连个人选都没有。   整个衍朝都陷入一股恐慌中,她们都知道若是近几年陛下再不生出个女儿,那就真的是舒氏无后了,等待所有人的将会是改朝换代、兵荒马乱。   吐血之后,舒眷芳的身子就虚了很多,她开始杯弓蛇影,恐慌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当初傅闻钦给她算命时说的那些话。   是天神发怒吗?接连夺走她两个女儿的性命,难道不是要她绝后?   还是说,是先君后发怒?   再者,是她触怒了傅闻钦?让傅闻钦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报复她?   现在距离算命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舒眷芳都不敢懈怠,每当丑时一刻都会念诵《太平经》。可她现在不知道,如今局势的消解之法,是否还是当初的消解之法。   立侍在原处的李寻看着舒眷芳白了半边的头发,才算是明白了那日,傅闻钦所说的无人与她们争是什么意思,天子帝位,只要他点头,就唾手可得。   这并非冒名顶替,他的女儿真的有真凰血脉,的确是先帝遗女。   可李渊......到底是个男儿身。   “为什么推李渊而非他的母亲呢?”赵韫道,“算来,李佳也不到而立,算得上是年轻了。”   傅闻钦正在整理行装,她道:“只有男子登基,李家才不会脱离我的掌控,她们便只能一辈子战战兢兢,由我来隐瞒皇帝的真实身份,否则人心难测,谁知李佳登基之后会不会变心,做出对你我不利之事来。”   她可没有再多的精力去再拉一个皇帝下马了。   剩下的日子应该都和赵韫在一起,每天和他亲亲贴贴。   赵韫恍然大悟,跟着傅闻钦的步子往外走,“真的要走了吗?”   他担忧着。   如今京中局势已定,傅闻钦必须前往西南,把她的兵都带回来。   “不会耽搁很久的,你乖乖等着我。”傅闻钦捏揉着赵韫的小脸,用了几分力气,如愿在男人的雪颊上留下几个薄粉的指印。   赵韫眼巴巴看着她,道:“小心身子。”   “嗯。”傅闻钦往门内看了一眼,道,“拴住许清,告诉他等我回来的时候,有要事找他。”   “知道了。”赵韫应着,“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会彩的?”   傅闻钦摇头,“没听过。”   闻此,赵韫长长地叹了一声,他这些日子打听了不少地方,都没人听过这个名字,刘慎进宫都五六年了,这个陈姑娘难道也如许清那位一般,离开了京城?   “回来我帮你找,别着急。”傅闻钦道。   二人站在将军府门口,道了近半个时辰的别,傅闻钦终于狠心走了。   她牵回了自己的马,没再回头。   赵韫就立在门口,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直至什么也看不见。   “阿水。”王雪茗从里面出来,唤了他一声。   “嗳。”赵韫回头,连忙掺着父亲。   王雪茗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你总掺着我干什么,走,去瞧瞧将军离去时,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赵韫听着,心头微妙起来,“什么!留了什么啊爹爹?”   “去看看就知道了。”   将军府的后院通向一片林子,不算大,但十分宽敞,正值春日,此刻园子里都冒出嫩绿的尖尖来。   以前赵韫从没来过这儿,因为这儿荒草较多,而且比较阴森。   可是现在,整个园子已经被修葺过了,种着半片的竹林,赵韫看着看着,就看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似乎在动。   他怀着心头的异样上前,在一片小笋见发现一只非常小的、雪白带着黑色斑点的东西。   看不见头,只瞧见一个小屁股撅起来,两只后腿软趴趴地搭在草地上。   赵韫一下被可爱坏了,他不由自主上前,从地上把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才发现小家伙背上还贴着一张单子,上面有字:一只貔貅,叫汤圆。 77. 暗桩 傅闻钦与大军会合   貔貅可是猛兽, 怎么能用来饲养呢?   话虽如此,赵韫一抱上那个小团子就舍不得放手了,软软的,很好摸。   他蹲下身下, 嗅了嗅小团子身上明显的皂香, 就知道已经被傅闻钦清洗过了, 忍不住亲在小家伙脑袋上。   “相好的。”赵韫弯起双眼,把汤圆抱进怀里蹭了蹭。   人间四月芳菲尽,西南已经暖和了起来, 常秋并未放弃打探傅闻钦的下落,可随着一日一日的等待, 将士们显然都躁动起来。   “将军不会真出事了罢?”   “怎么会!上次在漠北,将军是何等的神勇......”   众人议论着, 一边盼望着今日的侦察兵能带来好消息。   就在谁都意想不到的时刻, 一个长身女子信马走入军营, 道:“这地方可真叫我好找。”   “将军!”几人回头,看见完好无缺的傅闻钦, 一下子激动起来。   “整顿一日, 明日回京。”傅闻钦迫不及待, 下了命令,与此同时好几个人跑着奔去,广而告之傅闻钦回来的消息, 没一会儿整个军营的人都聚集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常秋不满, “找死我了。”   傅闻钦轻笑一声, “你以为甩开那些人是这么容易的事?”   说完,她巡视了好一会儿,才从将士中间发现一身戎装打扮的陈屑。   傅闻钦心中微讶, 道:“你的裙子呢?”   陈屑忽然握拳,坚定地道:“以后我要努力习武!不能做废物了!”   “哪儿能。”傅闻钦勾唇,“军师运筹帷幄,整个军营的脑子加起来都没你的好使。”   她说着翻身下马,将马后面拖着的那一车东西丢过来,道:“路上捎来的黄牛,叫伙夫做了,给将士们解馋。”   她一松手,就被一个突然上前的士兵熊抱了一下。   傅闻钦一顿。   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张怀抱住傅闻钦。   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抱着,本是一副十分温情的场面,傅闻钦却面色一暗,毫不留情道:“我数三下,再不松开,打断你们的腿。”   “一!”   “快跑啊!!将军打人了!!!”那些将士们瞬间一哄而散,大笑着离去。   “......”傅闻钦抿了下唇,对陈屑道,“我收到消息,京中事宜已准备完毕,回京乃师出有名,明日启程。”   “这么着急?”陈屑自然没有异议,可是她担心傅闻钦奔波了几日,不知经历了何等凶险的场面,身子会受不了。   常秋却道:“我巴不得今晚就走,回京取那狗皇帝的命。”   傅闻钦缓缓摇头,“那怎么行,皇帝的命是我的,你不准跟我抢。”   常秋面色一变,“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傅闻钦!你言而无信!”   傅闻钦悠然地摆了摆手,“别着急,等到了京城,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就不会这样跟我大呼小叫了。”   “不可能!”常秋十分不满,狠狠瞪了傅闻钦一眼,突然生气,转去一边拉着脸。   傅闻钦眼角斜睨着她,轻轻勾了勾唇,才对陈屑道:“走,去喝杯酒。”   两人一行走入军帐,陈屑担忧道:“将军,那伙精骑兵半路杀过来可如何是好?”   “她们已不成气候。”傅闻钦道,“她们的主子已经死了,卖命给谁看呢。我要是她们,就赶紧逃命了。”   “主子?”陈屑面露不解。   傅闻钦轻笑一声,将一碗酒怼到陈屑面前,道:“话不多说,你我畅饮。”   月上柳梢头,这夜的星空格外夺目,尤其是在山里,繁星都变得纯澈。   耳畔是欢声笑语的嘈杂声,傅闻钦与陈屑席地而躺,望着星空随意攀谈。   陈屑不胜酒力,已经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将军看月时,可有相思之人?”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娇憨,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子。   傅闻钦道:“自然。”   “将军的那位心上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娇娇。”傅闻钦声音一顿,暗沉的双目被倒映入的星河泻入几分光点,“说起话来总是温温软软地跟你撒娇,让人听着就心情很好,但性子倔得很,真生气了要哄上许久。”   陈屑静静听着,道:“将军必然喜欢他乖巧的模样。”   傅闻钦否认:“不,我喜欢把他惹毛了,然后看他气得拿香软的脚踩我,那个时候是最好看的。”   “......”陈屑的面色抽搐了一下,轻咳一声道,“将军嗜好果然非同凡响。”   傅闻钦今时不同往日,她的神思敏感起来,睨了陈屑一眼道:“怎么?跟我说这个,是你也有?”   陈屑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傅闻钦看了她半晌,道:“军师才华不凡,当初为何不入京科考?”   篝火的暖光映在陈屑柔和的面容上,她双眸中托出一股怀念,道:“本是要去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加上老师有难,我便留在了军营。”   “如此。”傅闻钦回着,额际却渐渐渗出些许冷汗。   她幽暗的眸子紧盯着陈屑纤细的脖颈,心底蔓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欲望。   想掐死她。   酒精对傅闻钦本是无用之物,可现在却催得她浑身发热,她眸底一片猩红,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地忍耐着。   陈屑并未发现身边人的异样,只是小口地酌饮着酒,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她白皙的面容上扬起一个轻浅的笑容来,甜丝丝的。   傅闻钦深吸了一口气,一手已经抓起一把土来。   她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那个东西已经愈发地不受控制起来,恶念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你该去睡了,陈屑。”傅闻钦目光幽冷,这样说了一句。   陈屑笑了笑,道:“那我便告辞了,不扰将军休息。”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缓步离去。   在她走后,傅闻钦心头那股欲.望才稍有松懈,她大口喘息着,极致的忍耐令她浑身难受无比。   “千万不要杀人!”方未启警告的话语响在她脑海中。   可她并未杀人......   傅闻钦眼神茫然着,忽然一下子惊醒过来。   不,不对。   她杀过了,在夜风吹拂下,她忽然想起那满目的猩红。   一次是在将军府,一次是在西南的山谷。   傅闻钦忽然感到绝望,她已经做过了。   而且她根本记不清那夜在山谷里,她杀了个多少人。是整个精骑兵吗?   她浑身上下都十分渴望鲜血的滋味,但此刻的傅闻钦并非完全失了理智,她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只是这种控制的力度在往越来越小的倾向流去。   “嗯......”傅闻钦闷哼一声,全力捂住心口,她眼前的光景一下子斑驳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下一瞬,眼前的一切都变作血红,一片淋漓,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再拖下去了,傅闻钦深知自己的破坏力有多严重,她清醒的时候都能在赵韫身上抓出红印子,若是完全失去理智,赵韫会怎么样?   傅闻钦咬紧牙关,强行从储存空间拿出一支镇静剂给自己注射进去,冰凉的液体从血管流向奇经八脉,总算是唤回她一丝神智。   傅闻钦整个后背都出了层汗,苍白着脸色走入营帐。   翌日天未亮,军队就开始整顿了,这支加起来几乎有十万人的军队都穿着夺夜军服,自西南班师回朝。   与此同时,西南战捷的消息也传回了舒眷芳手中。   “此为谎报!”舒眷芳阴沉着脸色,双手十指都缠着厚厚的白布。   “陛下何出此言?”宋长雪抬眸,面露不满。   她的师父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可陛下对师父总是颇为厌恶,难道就因为师父是个武将么?   “傅闻钦前日还在宫里!怎么可能收复西南!依朕所见,她根本没有出京!”   “两位殿下亡故,陛下心痛难当,竟然出了这样的幻觉。”宋长雪轻笑,“只是这话还是不要再提,否则真是寒了全天下武将的心。”   刘兰芯木着一张脸,注视了地面片刻,也上前进言:“...卫将军忠心耿耿,屡立奇功,陛下还是想想待将军回来要如何封赏罢。”   舒眷芳可笑地冷哼一声。   傅闻钦还需要她来封赏?   “陛下今日乏了。”杜明生冷冷睨了舒眷芳一眼,道,“今日议朝到此为止,退朝!”   后.庭忽然兴起一个内宦之首杜明生,极受陛下宠爱,不仅无时不刻随侍在陛下左右,甚至可以做出一些决策,只要他发了话,陛下都不会再反对。   今日文武百官再度见证了这位杜明生是如何专横,他说完这句话,陛下便起了身,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往后殿去了。   “唉。陛下专宠宦官,社稷之危啊。”有人叹。   “接连两位殿下暴毙荒野,真不知是不是天亡我大衍。”   各部大臣面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凝重,却有一人道:“我听说,陛下之所以如此肆意地流连后宫,是因为继承大统者并未断绝。”   “你这是何意?”有些人听了,纷纷往那人身侧涌去。   宋长雪看着那些人,轻轻一笑,看了眼身侧神色呆滞的刘兰芯,道:“刘大人,大殿下已死,您也是时候考虑换主了罢?”   刘兰芯颤了下身子,道:“哪儿还有新主可侍?”   “她们不是在说么?刘大人不妨去听听?”   “我也是听说,坊间传闻,陛下子嗣如此稀薄乃是天罚,她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故而如此!”   “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   “否则如何?我衍朝开国以来哪一世不是繁荣昌盛,怎就此一世出了这样大的祸患,这可是要绝后啊。”说话那人勾了勾唇,道,“我听说,先帝当初属意的是另一个皇女登基,连封号都赐了,称宁王,却是陛下从中作梗,暗害了宁王,还是先帝身边的亲信冒死,保住了宁王一支血脉!”   散播完谣言,那人与宋长雪暗中对视一眼,到了四下无人之地,宋长雪赏了她一包银两。   “做得不错,城外有人接应你,拿着银子离京罢。”   女子喜笑颜开,“多谢宋大人。”   京中一切准备就绪,舒眷芳一日日喝着杜明生端给她的迷魂汤,吊得身子一日比一日虚。   两个女儿一死,按照舒眷芳现在的身体状况,今后也不可能有后了,已不成气候,杜明生心中松懈,近日瞧上一个俊俏的小侍卫,每晚都会过去幽会。   “陛下记得早歇。”杜明生懒声嘱咐一句,拍拍手离去。   舒眷芳盯着他的背影,沉沉的双目涌现出几分阴毒。   时至今日,她手指上的伤还未好全,太医院那边拖着不敢给药,只能靠自己愈合。   当日用温水洗去结在上面的盐块,叫舒眷芳又吃了一回大苦。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舒眷芳冷笑,她舒氏的江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好在她在宫中,还埋下了一支暗桩。 78. 攻城 陈屑和常秋的故事   五月, 整支夺夜军正式启程,班师回朝,却在离京五里外的地方受到了阻拦。   “将军!那些是什么!”姚春如惊道。   傅闻钦眯眸,远望而去, 沉声道:“京中何时多出了一支这样的军队?”   但见城关外, 数以万计的黑衣蒙面人骑马严阵以待, 这些人的着装,让傅闻钦觉得有些眼熟。   她仔细回想了一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她自赵府见了王雪茗出来,见到的那八人。   她们的衣服是一样的, 乌黑的夜行服,面巾上皆撰有一个暗色火纹。   “傅闻钦!怎么说?”常秋勒马走来, 道, “我带人先杀过去?”   傅闻钦道:“钱准备好了么?”   “已准备充足。”   “这些人身手不凡。”傅闻钦道, “若直接搏命,我们的伤亡不见得会比她们小。”   “那该如何?”常秋皱眉, “对方也不过几万人, 人数上我们是有优势的。”   “难说。”傅闻钦道, “看见那些人腰间的皮囊了么?这些人是某族养的私卫,若我没有猜错,袋子里装的应该是毒。"   常秋脸色一变, 道:“那怎么办?”   “先让将士们就地修整, 不要冒进, 天色已暗,我入城查探一番。”   “你又去?”常秋古怪地看了傅闻钦一眼,“这些人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你怎么进去?”   傅闻钦皱了皱眉,道:“我自有办法,她们这些人绝不会主动进攻,你切记在我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   “哎......”常秋张了张口,还未将剩下的话说完,就见傅闻钦极快地已经向远去行去。   她不禁再次感叹,傅闻钦的身手真是非常人所能及。   无法,常秋只好坐在原地,向陈屑转告了傅闻钦的话。   “将军总是如此!”陈屑有些生气,“她每次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也是她武艺高强,若换了别人,这样几次三番,哪儿还有命回!”   常秋却是莫名地放心,她道:“陈军师与傅将军是何时认识的?”   “去年。”陈屑道。   “如此,我听说卫将军亲传了洪将军衣钵,可是真的?”   陈屑面不改色,道:“的确。”   常秋却神秘一笑,道:“我看,并非如此罢?”   陈屑性情倨傲,此时此刻还未将常秋划为自己人看待,听到这话,她立时目露敌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军师不要生气。”常秋慢悠悠道,“我昔年,也是京城人,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是知晓一些军中内情的。比如,我知军师你是洪将军的学生。”   陈屑敏锐道:“你以前也是读书人?”   “不愧是军师,果然聪明。”常秋拽着陈屑走去一边,道,“总归是兵临城下,不急这一日半日的,你我不如坐下来长谈一番?”   陈屑并未拒绝,她想看看常秋究竟想说什么。   她道:“读书人家素来讲究,尤其是女儿,会起表字,敢问常将军表字是何?”   常秋道:“兰臣。”   陈屑一愣,忽而转头惊讶地看向常秋,道:“你便是五年前那位兰臣一淑?”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常秋一番,皱眉道:“我听说,兰臣一淑乃是当之无愧的貌美娇娘,怎会是你这副军痞模样?”   “咳。”常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后来南下从军了,日夜泡在军营,还如何做娇娘啊?”   陈屑一时无言,两人寻地坐下,陈屑便忍不住道:“当年,我本和你在一届科考。”   “真的?”常秋眼含惊喜,“可我在同行者中,并未听过你的名字,你更名了?”   陈屑摇头。   “那就是慑于我兰臣一淑威名,不敢考了!”常秋忽然自信道。   如此言语果然换来了陈屑的白眼,她道:“那年,我恩师病重,圣上连发五道折子要夺她的权,我无法抽身。”   闻此,常秋也不免目露叹惋。当年洪将军一生征战,功德满身,却落得那样一个悲惨下场,实在可惜。   也就是在那时,朝廷那杆秤开始偏向文臣,武将再无出头之日。   “倒是你。”陈屑道,“你不是高中了状元么?为何之后封官授职,我再未听得你的名声?”   兰臣一淑,就像在京中消失了一般。   提及此事,常秋目露黯然,她道:“我是为了一个人,才进京科考的。”   “什么人?”   “一个爱而不得之人。我是个孤儿,十七岁那年北上,本是去凉州谋生,因是外乡人,免不了受了许多排挤。还是一户人家在我有难时帮助了我,后来,我看上了她家的公子。”   陈屑忍不住看了常秋一眼,只见她神情朦胧,似是陷入回忆,便未出声打断。   “他小我两岁,性子喜静,经常蹲在院子里摆弄花花草草,我偶然前去拜访时,他就对着我笑,好看极了。后来过了两年,我高中状元,便主动提了亲,那家人很是高兴,我也很是高兴。然婚期未到,宫中降下一道圣旨,他便不得已要进宫去了,我送他到了京城,就走了。”   一番话叙述得十分平淡,可陈屑却能从中听出常秋声音里夹杂着的难过和伤感。   “然后呢?”陈屑问。   “然后我就离开了,本想做些小生意,后来有次去西南进货的路上被贼人抢了,我那时万念俱灰,觉得我这辈子过得真是窝囊,怎么一直在被人抢东西......便是这伙人救下了我。”常秋说着,看向她自西南带来的那伙军队。   “南诏王仗着天高皇帝远,极力剥削百姓,这些人都是占山为王,过不下去日子的,我初时恐慌,后来发现她们都是好人,只是被逼到走了绝路。直至今年年初,我在西南闻得他的死讯,他的父母近乎哭死过去,我安顿了他的衣冠冢,回西南便反了。”   陈屑一愣,道:“你口中的人,莫非是怀君许清?”   一听到这个名字,常秋两眼便觉一酸,无声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安静了好半晌,陈屑才道:“我的意中人,也在宫里。”   ?   常秋十分震撼,一时都忘了继续难过,她不光是震撼陈屑的话,她更加震撼今日陈屑跟她说的这句话和当日,傅闻钦来寻她劝和时,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此话怎讲?”常秋颤声道。   “我那位还要更早些。”陈屑笑眯眯地,“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不知为何,他从小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野得很,我堂堂一个读书人,经常被他按着打,坏透了。”   “还有这等男子?”常秋稀奇极了。   陈屑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也觉得稀奇,但我拜了洪将军为师,没少见过军队里女人们粗野的模样,反而觉得他率性可贵,于是在他被别家小孩追着骂时,便上去挡了几回,后来,他就不打我了,每日爬上他家的假山,往我书上扔石头,我抬头看他,他就大咧咧地笑。”   话至此处,陈屑忽然嫌弃道:“他并非绝顶好看的男子,小时候皮肤黝黑,笑起来像头熊,我每次见他,都不开心。”   “为何不开心?”   “每次我书念得好好的,一见着他我就念不进去了,就只忍不住找他玩。”陈屑抿了抿唇摇头,“他总是有好多花样和我玩,好些都是我不会,他教给我。连骑马,都是他教我的。”   陈屑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那日天气那样好,我看着他,骑在马上,不知何时那个黑黑的小熊变成了身高腿长的男人,我初时骑马,他怕我掉下去,一直将我护在怀里,我觉得我浑身都是热的。”   常秋道:“那他为何又进了宫呢?”   “赌气去的。”陈屑抿唇,“那夜,他私下来寻我,带着一大箱的珠宝,说要向我提亲。我生了些气,说他不像话,哪儿有男人向女人提亲的道理,或许话说得重了些,具体的我忘了,反正是他哭着走了。我并未放在心上,过了几日准备好彩礼去他家提亲,才知道他已经入宫了。”   “这也太亏了!”常秋感叹。   陈屑低声笑,“我也觉得好亏呀......早知道,那晚我就答应他了,分什么谁向谁提亲呢。”   此时此刻,两个拥有着相同情感经历的女人同坐一处,皆叹惋。   “好歹,你那位还活着。”常秋道。   “是呀!”陈屑高兴起来,“当初我骗傅将军说我想青史留名,其实我是想她早些做成她的大事,这样我就能早些见到他!说起来,傅将军的相好也在宫里,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常秋连连摆手,“别说了,已然听过她的故事了!”   陈屑高兴地笑了起来,起身拍拍土,回身对常秋道:“刚才没告诉你,我表字会彩。”   “哦。”常秋应了一声,忽然直起身子叫道,“你就是陈会彩?当年科考的时候你无故缺席,可是我帮你交的银子!”   陈屑冷漠摇头,“绝无此事,你记错了。”   “你&*%¥!”   深夜,汴京城。   傅闻钦一身夜行服,从城外那些蒙面人的行踪判断,一路寻到了源头。   地点在京中最繁华的商市,白天此地人流涌动、车马川流,谁能想到这里藏身着舒眷芳的最后一把刀呢。   傅闻钦身形极快地在墙头移动着,忽然间一道亮光照出,一间屋子里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华衣裹身,俨然是赵韫的母亲――赵蘅芜。   如此说来,之前刺杀她的人,是赵蘅芜派去的?   那时候她还很得舒眷芳信重,因此刺杀绝不可能是舒眷芳派去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赵蘅芜拿皇帝私军来为别人办事?   不对,赵家之前是武将出身,这些人很可能原本跟皇室并无关系,而是赵家为保命留的一批人?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商市,中间弯弯绕绕还有许多民户,傅闻钦不能直接炸了了事,还是须得静观其变。   将军府布设的机器显示并未有人去过将军府,那么赵韫此刻一定是安全的。傅闻钦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跳下墙头,故意学了几声猫叫。   赵蘅芜立刻警觉,道:“小心!有人来了!”   然而在其余人四处张望戒备时,傅闻钦翻身而入,寻着机会一把掳走了赵蘅芜。   “大人!!!”   赵蘅芜大惊:“你是什么人!快放我下来!”   然而傅闻钦丝毫不给这些人追上的机会,拽着人跑出去好远,直至身后的人迹消失,才将赵蘅芜丢在地上。   赵蘅芜眼前花了一片,她摇了摇头,定睛道:“傅闻钦!果然是你!”   “赵大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嘛。”傅闻钦一脚踩在她的屁股上,道,“外面那些,都是你的人罢,商量商量,你把她们撤走,我留你一命,如何?”   “我乃朝廷命官!你还敢杀我不成?”   傅闻钦笑了两声,“若你跟舒眷芳接触过,就该知道,我没有不敢动的人。”   赵蘅芜眯着双目,道:“无所谓,你杀了我,还有我女儿,她们不可能听外人的命令。”   想不到此人还有几分血性。   傅闻钦闻言,蹲身下来,好言好语地道:“舒明枫和舒之漪皆已死,你这又是为谁卖命?图的什么呢?”   “便是无所图,我赵家忠君百世,绝不会背上谋逆的骂名!”赵蘅芜寒声道。   “可宁王之女已拿到诏书,不日就要奉命登基,你那些人拦不住我大军的铁蹄,迟早都是要败的,为何不另立新主、侍奉新君呢?”   “宁王?”赵蘅芜神色微暗,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诡计,哪儿来的什么宁王。”   “赵大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李寻是先帝的什么人罢?”   此一事并不算秘密,朝中有资历的老臣都知晓,李寻曾在先帝面前颇为受宠。   “你是说,他......”赵蘅芜面露迟疑。   “当年,李寻为先帝诞下一个女儿,先帝本欲将此女封为太女,奈何舒眷芳太过心狠手辣,李寻担心女儿无法活命,和先帝一起将此女送出了宫。现如今因为一些意外,此女双目已盲,不过育有一女,十分聪颖,就看赵大人愿不愿意做推崇新帝的股肱之臣了。”   赵蘅芜抬眸:“我凭什么信你?”   傅闻钦轻笑,“因为你没得选。赵大人,一条是社稷之臣的光明大道,一条是忠君之臣的无底深渊,怎么选,我想,你是聪明人。” 79. 逼宫 赵韫被挟持   傅闻钦的口才一向不错, 加上赵蘅芜的确没得选,于是等傅闻钦再回到城外后不久,城门开了。   常秋大惊,道:“将军是如何做到的?”   “她们本就是强弩之末, 赵蘅芜自然不愿赵氏一族亡在她的手上。”傅闻钦按了按太阳穴, 她如今应该避开鲜血, 再闻到那个味道,她真的怕自己失控。   于是傅闻钦上马,幽暗深沉的双目盯着那扇城门缓缓大开, 命令道:“给我踏平汴京城。”   “切记,勿要伤到城中百姓, 直捣黄龙。”   随着一声令下,数万铁骑冲入城中。天边泛着青白, 大多数百姓才刚起身, 看到这一幕皆震惊不已。   “怎么回事?何处的叛军反了?”   整个汴京城一下子陷入混乱, 人人自危,躲避不急。   但她们逐渐发现, 这些骑兵并不伤人, 甚至还会刻意避开来不及躲闪的行人,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   在其后,以傅闻钦为首的三人每人手执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向周边的百姓撒钱。   “宁王之女率众称王, 天意所归!”傅闻钦一边说着, 一边将金币分撒给百姓们。   寻常人家一辈子哪儿能见着这么多黄金, 纷纷弯身拾钱,有趴在地上大包大揽的,有跪地不起的, 有一路追着傅闻钦跑的,倒是一番难得一见的盛景。   陈屑忍不住道:“将军怎知,此举能平百姓怨气?”   “谁会不喜欢钱?”傅闻钦挑眉道,“就是可怜了我,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老婆本全赔进去了。”   这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陈屑目露可惜,道:“将军散尽家财,以后准备怎么办?”   傅闻钦认真道:“我准备入赘赵家,成天去吃软饭。”   “赵家?”常秋意外道,“那你宫里的小相好呢?”   “啊,说起这个,常秋,你须得跟我走一趟,就现在。”   常秋皱眉道:“去哪儿?我还要入宫生擒狗皇帝呢!”   “我家。”   卫将军府,门口两只石狮子恢宏大气,一座朱门上钉着金珠,华贵不凡。   傅闻钦和陈屑常秋三人推门而入,一路从前院行至内庭。   “傅闻钦,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此等危机关头,不赶紧进宫,闲逛什么?”常秋急不可耐。   傅闻钦回头睨她一眼,道:“几个月前,我这将军府新买了个下人,是府上的园丁。”   她的话头在此戛然而止,听得常秋一脸莫名,道:“所以呢?”   傅闻钦但笑不语。   三人在外间站着,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个青衫男子,小声地哼着调子,低下头四处找寻:“哎我的铲子去哪儿了?今日可得把花盆里的土翻一翻了。”   将军府地处偏僻,此时此刻的许清并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低头寻找,半晌,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许清一顿,立即起身望去,看见竟是傅闻钦回来了,笑道:“将军回来啦,阿韫他......”   他轻浅的目光在越过傅闻钦,看到她身后那个女子时猛然顿住,口中的话也随之断了。   “叭”一声,许清手中的小铲子掉在地上,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怔怔地望着同样满面惊愕的常秋,流下泪来。   “清儿!”常秋震声,巨大的震撼使她神情僵硬,可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大步上前,一把将许清揽进怀里。   “你没死!”常秋简直是喜极而泣,她浑身都颤抖着,紧紧抱着怀里的男子。   “你是...你是秋娘吗?”许清的眼泪立时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接连滑落。   “是我!是我!”常秋一下子松开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许清的脸,惊喜地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双手俱在发抖。   “秋娘!”许清一下子哭了出来,再多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呜呜出声。   常秋高兴极了,双手托起许清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兴奋地大笑出声。   陈屑看得满脸都是羡慕,道:“将军竟还留着这手呢。”   傅闻钦轻笑一声,“我们家那个,喜欢大团圆结局。”   “不说这个。”傅闻钦摆了摆手,“我去里面寻他,你若着急,可先行进宫。”   “嘿嘿,好。”陈屑笑了一声,上马绝尘而去。   傅闻钦大步流星,闯入赵韫房中,却见房中空空如也。她顿了顿,又悄声摸去了王雪茗的屋子,岳父还睡着,里面空无一人。   好怪,一大清早,就跑去看汤圆了不成。   傅闻钦转身又去了后面的园子,可找了半天,只看得见那只圆滚滚趴在草里呼呼大睡。   赵韫去哪儿了?   傅闻钦一下子心急起来,她又冲去院外,对许清道:“赵韫呢?”   许清赶紧擦干了眼泪,从常秋怀里出来道:“阿韫进宫去了,将军,昨日梅君写信给他,让他务必今天一早就进宫呢。”   不知为何,傅闻钦心中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她脸色一变,上马就往宫里奔去。   而此时的皇宫,已被夺夜军占领,各路线均派人看守,只等着傅闻钦一到便逼宫夺位。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找到舒眷芳的身影。   “我昨夜并未看着她,今早一过来人就不见了。”杜明生皱眉道,“兴许是去哪儿躲着了,再好好搜查一番罢。”   而此刻的浮香居,赵韫已经到了梅林,只是整个林子里都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人声。   “奇怪,人还没来不成?”赵韫小声咕哝一句,愈加行往深处。   过几日就是小殿下舒尉的百日宴了,方徊飞鸽传书找他进宫,说让他帮忙瞧瞧要送给徐扬的礼,还一定要他一大早就入宫。   索性这几日没有事,赵韫便来了,只是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梅林有一处闲亭,冬日里,方徊会在那处赏梅,赵韫走至深处,才瞧见那个亭子,隐约瞧见亭子里果然站着一人。   “梅君。”赵韫唤了一声,可当他走近几步,发现那亭子里的人不是别人,而是......   “华君,你可叫朕好等。”舒眷芳回过头,将手一摆,立刻有几个人上前围住了赵韫。   赵韫眉心一皱,道:“陛下约我至此,可是有事?”   舒眷芳冷冷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走近赵韫,当着他的面解下手指上那些白布,给赵韫看她血肉模糊结了痂的十指。   “这些,都是傅闻钦做的。”舒眷芳缓声道,“今日,朕也要让你尝尝十指连心之痛!”   话音刚落,赵韫冷下脸来飞起就往舒眷芳腹部踹了一脚,然后极快地拿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舒眷芳颈侧,厉声对周围那三五人道:“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舒眷芳万万没有想到赵韫胆敢反手威胁她,她双眼转动着想法子周旋,只听赵韫道:“是你罪有应得,舒眷芳。是将军手下留情才留你一条狗命。那日的那匹马有问题罢?我就该亲手杀了你!”   “赵...赵韫!”舒眷芳举起双手,喉间被顶着那根簪子已然戳出了一点血迹,她惊慌道,“难道你要弑君吗?你要让赵家背上弑君的骂名吗?弑君是要诛九族的!”   “我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她们作甚!”赵韫眉眼间升起一股厉色,缓缓道,“原来陛下也怕疼,也怕死啊。”   舒眷芳一边被赵韫逼着往外走,一边跟她带来的那几人使眼色。   于是一行人缓缓向梅林入口处行去。   赵韫一刻也不敢松懈,可他毕竟是个男子,强行抓着舒眷芳一路,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他胸口又开始漫上一股窒息感,为了不显,他只能一直深呼吸让自己好受一些。   舒眷芳初时一直十分配合,带走出梅林,她感觉到赵韫的力度有了几分松懈时,当即用手探后,一把撕住赵韫的头发往后扯。   赵韫轻哼一声,随着身体被迫后仰,他手中的簪子在舒眷芳颈侧滑下一道血珠,赵韫毫不犹豫抬手,举起簪子狠狠扎了下去。   “啊!!”舒眷芳一声惨叫,周围那几人立即上前将赵韫擒获。   舒眷芳颈间鲜血如注,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狠狠甩了赵韫一巴掌。   “真是反了你了贱人!”舒眷芳眸色阴沉,道,“你应该不知道今日,傅闻钦带兵来逼宫了罢?”   赵韫嘴角都被打得渗出几分血丝,轻喘着听舒眷芳说话。   “你说,要是我拿你出去对峙,你觉得傅闻钦是会要你,还是要江山呢?”舒眷芳阴仄仄地笑起来,摆手让人带着赵韫走。   傅闻钦已然回来了?赵韫暗想。   他先作出顺从的姿态,至少现在舒眷芳是带他去见傅闻钦,只要见到了,女人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的。   宫中上下本乱作一团,傅闻钦策马而来,即刻做了部署指挥后,才始变得有条不紊。   “军师呢?”傅闻钦道。   “似乎是往后宫去了。”姚春如道。   “知道了。”傅闻钦面寒如雪,“那你可有看见......”   “傅闻钦!”远处传来一声嘶喊,傅闻钦循声望去,瞳孔骤缩。   只见福宁殿的宫墙上,赵韫被舒眷芳掐着脖子,周围还有四人手中执刀,皆对准了赵韫。   “你想干什么?”傅闻钦眯眼,缓缓步行上前。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再往前走了!”舒眷芳命令道,“你看清楚了,赵韫在我手上,马上退兵!”   傅闻钦一双眼睛紧盯着赵韫看,男人小脸苍白,还轻轻对她摇头。   “可以。”傅闻钦沉声道,“不过隔这么远,我看不清,我需要看到那是不是真的赵韫。”   舒眷芳等人站在六米高的宫墙上,她自然不信傅闻钦能将她们如何,只道:“你可以上前,但若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我就立刻杀了赵韫!”   “好!”傅闻钦应下,跟姚春如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大步走去。   直至离那道宫墙三米外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比起方才,她看到赵韫一边的脸颊肿着,红了一片。   “我可以退兵。”傅闻钦眸色一暗,“不过先把你的脏手从他身上拿开。”   舒眷芳嗤笑一声,忿忿松开了手。   她揣着双手,道:“可以了,你还等什么?还不速速退兵。”   “我要听他说话,我怎么知道此人是否是别人易容?”   舒眷芳看了赵韫一眼,赵韫便上前,趴在宫墙的围栏上,喊道:“傅闻钦!”   “我在!”傅闻钦目光紧随着他。   赵韫便又喊,这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恐慌地看着傅闻钦,一手摸了摸宫墙墙壁。   傅闻钦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赵韫毫不犹豫,从宫墙上一跃而下,与此同时傅闻钦两步上前,飞身便将赵韫接回了怀里,平稳落地。   “吓死我了。”赵韫紧紧搂住她,整个人埋进她怀里低声嘤嘤。   舒眷芳大惊,手里还拽着从赵韫身上扯下来的半片衣料。   “好乖好乖。”傅闻钦哄着他,悄悄拍了拍赵韫的屁股,道,“怎么这么聪明。”   说罢,她阴沉的双目便对上舒眷芳的脸。   “护驾!!快护驾!!”舒眷芳大叫着跑了起来。   傅闻钦则抚摸了一下赵韫后,接过姚春如递来的长弓,然后对准舒眷芳的一条腿,弓箭脱手离弦,几乎是在同时刺中舒眷芳的右腿。   然后那个女人从上面掉了下来。   “哎呀!将军真乃神弓手!”姚春如赞了一句,连忙前去捡尸。   另一边,夺夜军已上了宫墙,将舒眷芳为数不多的四个同党抓获。   见此,赵韫才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哭得又伤心又接不上气,十指尖透着薄红,看上去可怜极了。   可现在的傅闻钦,显然不是会在这个时候会温声安慰他的那个,傅闻钦低笑了一声,将赵韫罩在自己怀里,然后用微凉干涩的舌尖舔他的眼下。   “你干什么......”赵韫委委屈屈地抿唇。   “看你哭得手都湿了,我这不是替你擦擦。”傅闻钦轻捏了一下赵韫的小脸,软软的,还带着些湿意。   “坏女人!”赵韫握拳打了傅闻钦一下。   傅闻钦便愉悦地笑了来,她一下子抱起赵韫,让男人趴在自己怀里,缓缓道:“你猜许清和他的相好什么时候成亲?”   赵韫一顿,道:“你把他的女人带回来啦?”   傅闻钦点点头,“是啊,我应该得到夸奖。”   赵韫便不哭了,温温柔柔地笑起来,用擦过眼泪的、湿漉漉的手心捧住傅闻钦的脸。   “你好厉害呀。”他赞道,一下子弯身躺下,枕在傅闻钦肩上。   “其实很久以前,有个小笨蛋也做成了这件事。”   “什么小笨蛋?”   傅闻钦不语。   “傅闻钦!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赵韫惊叫道。   “怎可能!!”傅闻钦严词反驳。 80. [最新] 大结局 我终于和赵韫成亲了   打着宁王名头宫变一事, 伴随着舒眷芳跌落城墙进入尾声。   而此时此刻的清凉殿,陈屑鼓足勇气,大胆走进宫中,去寻那个多年未见之人。   清凉殿的设施大都简约大气, 一方案上还陈列着一把乌鞘长刀, 十分符合那人喜好。   陈屑每走一步都在咽口水, 心中很是没底,也不知道这些年了,他变心了没有。   自幼习武的男人还算警觉, 听见脚步声就风风火火地闯出外殿,提声质问:“谁!”   然后他对上陈屑那张带着几分呆滞的脸。   陈屑一下子舌头打结, 坑坑巴巴地道:“那什么,我......”   “你?”刘慎眯了一下眼, 看左右无人, 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陈屑的腕子就往里拽。   陈屑惊讶之余后怕地想, 他不会打她罢?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不会还在记恨那晚的事罢?   陈屑话语断断续续, 慌乱解释道:“那个......阿慎!我今天来其实是想......”   刘慎却将她整个人提起, 往床上一丢, 然后飞速脱起自己的衣服来。   陈屑看得一脸莫名,连忙按住刘慎的手道:“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刘慎往外看了一眼,忙道, “趁我的小侍还没来, 快!上.我!”   “......”陈屑怔怔看着他, 大为震撼,半晌才想起来道,“这么多年,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一句话刚说完,刘慎那边已经将自己脱了个干干净净,抬腿就要往陈屑身上压过来。   陈屑作出最后的挣扎,“你就不问问我今儿来干什么吗?”   刘慎沉思了一瞬,道:“这件事可以边做边说!”   “阿慎!!”陈屑忍无可忍,“军队已经杀进宫了!我是来接你出宫的!”   刘慎着急忙慌往陈屑身上摸着的手一下子顿住。   他抬眸,道:“我可以出宫了?”   陈屑疯狂点头,“是!以后再也不用待在宫里了!我们出去,我们成亲,好不好阿慎!”   得到如此答案,刘慎也仅仅反应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就又更快地去解陈屑的衣服,脱到一半,陈屑身上只剩下一个赤色鸳鸯肚兜时,刘慎忽然抬头道:“你没成亲罢?”   陈屑战战兢兢地道:“咳,那什么,别说成亲,至今还是个雏。”   刘慎咧嘴,朗笑了一声,低声道:“没事,我不是,我教你。”   ......   陈屑最终无奈妥协。   过了几日,新帝舒渊登基,封傅闻钦兼为摄政王,从旁辅政,从上到下一派祥和。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尤其是李寻发现傅闻钦是真的无心政治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可是,赵韫不是这样想的。   他近来可受了大罪了。   傅闻钦最近性格莫名其妙,有时候眼睛是黑色的,有时候是银色的,要命的是,不论是哪一个傅闻钦,她们刚变过来之后都不承认自己和赵韫刚上过床这件事,非要压着赵韫再来一遍。   整整七日,赵韫过的生活就是睁眼,被喂饭,然后做,再洗洗,再做,再吃饭,再洗,入夜再做一遍。   此时此刻的男人躺在床上虚弱极了,柔软可怜的手指微蜷着,浑身上下只有睁眼的力气。   正想入睡,一声抱怨自门外传来,“以后再也不去上朝了!浪费时间!”   然后女人那张冷艳英气的脸就出现在赵韫的视线里。   赵韫下意识全身一缩,呜呜呜今天是黑色眼睛的。他无力地想。   傅闻钦看着赵韫,道:“快午时了,饿不饿?”   看见这张脸,赵韫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但其实真正疼的地方只有一个,而且肿得厉害。   赵韫不想说话,傅闻钦笑眯眯地道:“今日休息,我来给夫人上药。”   “别碰我!”赵韫拒绝道。   但食髓知味这件事,也有赵韫的份,他每次拒绝得都不坚定,现在傅闻钦的手刚碰到他,他就又忍不住露出渴望的神情来。   “我的意志力还是十分坚定的。”傅闻钦说了一句,然后拿化瘀的雪膏轻涂在赵韫育口,外带轻轻吹了吹。   赵韫乖乖躺着,忍不住抖了下身子,问:“你去哪儿了?”   “不是说了吗?上朝。”傅闻钦抬眸。   “我是问这个吗?”赵韫眯了下眸子,近日每次他睡过去以后,傅闻钦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他好几次半夜醒来身边都摸不到人,下了早朝才知道回来。   可赵韫看着傅闻钦那张脸,忽然就不想打破砂锅问了。   依他近日观察可知,傅闻钦每次一转换性子,她是没有记忆的!   所以,这个黑色的傅闻钦是不是在某处还有个相好?   他沉了沉脸色,决定今夜跟出去看看。   认真给赵韫涂药的傅闻钦并不知道赵韫心里在想什么,她十分信守承诺,今日都没再碰赵韫一下,但是到夜里哄睡赵韫之后,她又起身出去了。   但这夜赵韫睡着是装的,他听着傅闻钦走了,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悄悄换上衣服跟了出去。   赵韫知道傅闻钦的听力很好,所以他根本不敢走近,而是等傅闻钦走出去好远,快要看不到了时,才小跑着追上去。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傅闻钦打开一扇小门,然后走了进去。   好啊!!就是偷情!!   赵韫瞬间失去理智,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但是赵韫没有想到,小门里没有灯,一片漆黑,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是楼梯,赵韫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摸着墙一点一点走,然而等他好不容易下了楼梯,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   “哎哟。”赵韫碰了两次壁后,才找到正确的方向,原来这下方就只有这一条通道。   他一边摸着湿漉漉的墙壁,心里膈应极了,但想到傅闻钦也在这下面,他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一直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赵韫忽然听到了人声,紧接着看到一丝微光。   这是快要到了!赵韫屏住呼吸,悄咪咪攀出墙外,往有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傅闻钦,另一个......披散着头发,赵韫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不过看此人双手双脚都拴着铁链,赵韫立时否决了这是傅闻钦偷偷找的相好这一想法。   “你还想如何?”那个人的声音嘶哑无比,但能听出来是个女人,赵韫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难道当日舒眷芳摔下宫墙,并没有死?   赵韫静静听着,听得一阵愉悦的笑音。   “舒眷芳,这才第几日,你就怕了?”傅闻钦道,“昨天教给你的乘除法学会了么?今日我来考试,错一题,打一鞭子。”   那人果然是舒眷芳!赵韫睁大双眼。   舒眷芳的声音颤抖不已,“我学不会,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我真的学不会......”   傅闻钦却并不理会她,只道:“36除4是多少?”   “九!”舒眷芳下意识飞快道。   “这不是会了么?”傅闻钦笑起来,“下一题,427除13是多少?”   舒眷芳愣住。   一秒的迟疑,傅闻钦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一鞭子,换来舒眷芳一声惨叫。   “13乘27是多少?”   “呃......”舒眷芳脑子飞速运转,但还是没能在傅闻钦规定的时间内想出来,傅闻钦甩手又是一鞭子。   而舒眷芳那边则崩溃地大哭起来。   “求你直接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哭嚎起来嘴边还挂着涎水,傅闻钦嫌恶地皱了皱眉,道,“若是求饶有用,你就该放过许清,放过方徊,放过......”   最后那个名字傅闻钦说得很轻,赵韫根本没有听清。   只是舒眷芳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朕甚至都没有碰过他!”   “你碰过了!!”傅闻钦骤然怒起,一连抽了舒眷芳好几鞭子。   凄厉的尖叫声响在这座地牢里,与此同时弥漫开来的,是一股血腥味,混着霉腥气,让赵韫难受得蹙起眉来。   所以,傅闻钦成夜不睡觉,就是专门来干这个?   她和舒眷芳之间,是存在着什么他不知情的深仇大恨吗?   还不等赵韫细想,他听见傅闻钦闷哼一声,然后舒眷芳便笑道:“朕果然猜得没错,你闻不得血腥味。”   赵韫又钻出来看了一眼,只见傅闻钦的脸色有些苍白,额际还渗出些细汗。   他记得傅闻钦对他说过,她是没有体.液的,那现在这样,情况是不是很严重?   赵韫担心极了,他忍不住跑了出去,伸手扶住傅闻钦道:“你怎么了?”   对上他视线的是一双银瞳,茫然的视线中带着几许疲惫。   “你怎么出来了?”女人抬起手,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   “我...我担心你。”赵韫抿了下唇,然后偏头看向舒眷芳,只见那个女人用一双阴毒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你笑什么?”赵韫冷下脸来。   他站到了傅闻钦身前,将女人护到自己身后,彻底寒下脸来。   “你把她怎么了!”他质问着,用冰凉的口吻。   舒眷芳不屑地冷笑一声,拿不正经的眼神睨着赵韫,看得赵韫瞬间火起,抬脚就踹了过去。   “你自称的是什么朕,一个废物,也配拿那样的眼神看我?”赵韫眸光幽冷,用出十足的力气,狠狠踹了舒眷芳几脚,他还没有尽兴,就被傅闻钦拦腰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女人冰凉的气息出现在他耳畔,笑音道:“夫人好兴致。”   不用回头看,赵韫就知道另一个傅闻钦又出现了。   “原来你每夜,就是来做这件事!”赵韫道。   “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傅闻钦打横抱起他,回眸冷冷看了眼舒眷芳,道,“我带你出去,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赵韫没再反抗,乖乖躺在傅闻钦怀里晃了晃小腿,道:“我的鞋子脏了。”   “那就扔了。”傅闻钦十分果断地替他脱下鞋子,丢在半路上。   “我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傅闻钦!”赵韫坐起身,拿纯澈而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她。   傅闻钦皱了下眉,“今天不行,你那儿肿得太厉害了。”   “呜。”赵韫委委屈屈嘤了一声,躺回傅闻钦怀里去,“都怪你不陪着我睡觉。”   “错了。”傅闻钦认错向来十分果断,她抱着赵韫回了披香殿,轻吻了一下赵韫的额头,“六月十九,我们成亲罢。”   赵韫听着,轻轻笑了一声,道:“好呀。”   嫁衣是傅闻钦带着赵韫亲自去选的,一身朱红,勾金鹤尾穿花云锦,鸳鸯交领,一双如意漾红凤翼缎鞋,傅闻钦还顺带买了个绣面金丝团扇给赵韫拿着玩。   “我才不玩!”男人把扇子丢回她怀里。   这人方才挟着他的腰说了一路昏话,真是不要脸!   “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傅闻钦好好接住扇子,语气又变了。   赵韫身子一抖,见不知什么时候傅闻钦的眼睛又变回银色了。   “你...你回来啦。”赵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每次见到对他说坏话的那个傅闻钦,他就气急了,想打她一顿,可是见原本的傅闻钦一回来,一颗心又变得软软的,好像这二者根本就是两个人一般。   傅闻钦弯了弯嘴角,握住赵韫的手道:“刚刚不是还说要咬死我吗?”   赵韫一顿,“那是我对......”对另一个人说的。   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你记得!!!!”   “傅闻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赵韫死死抓住傅闻钦的领口不放手,既然如此,那那些日子,女人骗他做了那么多次,原来都是骗他的!   傅闻钦也不躲,哄着赵韫上了马车,道:“我在江南,购了处宅子,你是想先过去,还是想成亲之后再去?”   赵韫被她圈在怀里,温温和和地看着,一时也想不起生气了,手指勾着傅闻钦的发丝,道:“接爹爹过去吗?”   傅闻钦道:“岳父自然是要去的。”   “那......”赵韫抿了下唇,“那我还想带几个人过去。”   “谁?”   “许清,方徊,还有徐扬,他说他不回家去啦,我就想着反正也没事,就一块儿过日子了。”赵韫眼巴巴地。   傅闻钦沉了沉脸色。   “相好的!”赵韫软声软气的,“我这辈子都没什么朋友,你这样不答应我,以后我老了去跟谁打叶子牌呀。”   顿了顿,他又补充:“他们都不和我们一起住的,这些人也不是缺钱的主,就是......坐车的时候能不能一起捎上他们?”   傅闻钦仔细想了想,道:“还真是刚好凑一桌叶子牌。”   “那常秋呢?”   “常秋已经去江南了!听说准备在江南开一间学府,教书赚钱,等我们成亲时再回来......”赵韫越说越小声,低头自己玩着手,“而且,而且我都跟方徊和徐扬说啦,江南女子都很温柔的,他们要是想......那什么,我还能帮着物色物色。”   傅闻钦听着笑了一声,“那什么啊?”   “哎哟!”赵韫坐起身,睨了她一眼,“你知道!”   “我并无意见,都听你的。”傅闻钦摸了摸他,从怀里拿出一封朱色泼金的信笺来,道,“现在去把这个送过去罢。”   该送的请柬都送完了,最后一封该送去松涛会馆。   自从上次一别,方未启不放心傅闻钦的身体,主动上门找过她几次,这两个人在一处时,别人是插不上话的,于是赵韫只能和那个姑娘坐着说话,一来二去,竟十分熟稔了。   赵韫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那个姑娘好生亲切,但是他一个男人,和一个外女亲近,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好在傅闻钦并不在意此事,还宽慰他,说既是交朋友,交的便是心,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   赵韫听着,渐渐也放心了。   而且最近,他对那一称之为咖啡的东西,有些上瘾。   两个人坐着马车,一路出京来到松涛会馆,因为事先知会过,赵韫过去的时候就有温度刚好的咖啡喝。   傅闻钦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正要开口说话,只听身边的赵韫道:“姐姐,我想再加一块糖。”   噗――一声,傅闻钦嘴里的咖啡喷了个干干净净。   “相好的!你怎么了?”赵韫拿手给傅闻钦拍着背。   舒明安满脸憋笑,趴在方未启肩上整个人颤抖不已。   “你管她叫什么?”傅闻钦问道。   “...姐姐呀。”赵韫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   傅闻钦抬眸,没好气地睨了舒明安一眼,道:“以后,别这么叫了。”   “那我叫什么?”   舒明安连忙过来道:“其实我一直有个心愿,想跟你商量。”   女子目光盈盈,一时让人不忍拒绝。   赵韫道:“你说。”   “我自幼孤苦可怜,没有人疼的,别人家的女儿都有爹疼娘爱,我却什么也没有。”舒明安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傅闻钦看得十分无奈,偏过了头。   可是赵韫一下子揪心起来,道:“好端端说这些干什么,现在有了。”   他本意是指方未启,可舒明安却一下子抬头,惊喜地看着赵韫,一把捧起他的手道:“是呀!现在有了!从今儿起,我就叫赵明安,管你叫爹!如何?”   “......”赵韫皱了下眉,刚刚泛滥起来的同情心顿时化为乌有,一把甩开舒明安的手,道,“你这么大年纪,谁要给你做爹?”   男人的嫌弃实打实摆在脸上,舒明安看得十分受伤。   四人之间出现了诡异的沉寂,方未启轻咳一声,忙道:“那就说好了,六月十九!我来吃喜酒啊!”   傅闻钦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道:“恐怕不行。”   “为何?”   “孕夫不能饮酒。”   “......”   回去的路上,赵韫似有所感,他道:“那个方未启,是和你一样的人罢?”   傅闻钦点了点头,“嗯。”   “他是可以怀孕的,那我们......”赵韫吞吞吐吐的,像在征求傅闻钦的意见。   “你很想要孩子吗?”傅闻钦道。   “我......我想。”赵韫用自己柔软的手指轻扯着傅闻钦的袖子,可怜道,“你给我一个罢,就一个!”   傅闻钦看了他一眼,道:“那等你再长大些,现在才十几岁,我们二十几岁时就要一个,好不好?”   “好!”赵韫幸福起来,把小脸往傅闻钦怀里蹭。   六月十九那日,天气热得厉害。   赵韫身子虚,是个受不得闷的,喜服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他才刚坐了坐,背上就出了些汗,嘤嘤地发着脾气。   傅闻钦听说了,闯进他的闺房里来,正要说些什么,看着妆镜前那个一袭红衣的身影,忽然又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王雪茗正在给赵韫梳头,一边梳,一边道:“爹爹是福薄之人,不该给你梳头的。”   赵韫道:“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孩儿出嫁,就该爹爹给我梳头。”   “那由我来给你描眉,如何?”傅闻钦忽然出声。   赵韫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笔道:“拜堂之前,我们不能见的。”   “我又不信那些。”傅闻钦声音低了低,道,“我给你画罢,好不好?”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赵韫又舍不得拒绝了。   见状,王雪茗便主动离开了屋子,他今日眉眼都笑盈盈的,开心极了。   这辈子,他都没想过自己的儿子嫁出去,还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门被关上了,傅闻钦大步走来,她身上穿着的那件喜服和赵韫花色相同,只不过她的是凤羽,而赵韫的是鹤。满室的朱红映在两人的面容上,沉淀为柔情。   赵韫微张着嘴,道:“你真好看,真好看啊。”   傅闻钦伸手扶住他的脸颊,往赵韫唇间衔了一片胭脂色的口脂,然后她弯身,衔住了那片口脂的另一端。   赵韫伸出手来,想抓住些什么,被傅闻钦握在手里。   朱色纸片飞舞着飘落在地上,傅闻钦倾身,蜻蜓点水般啄在赵韫唇瓣上。   然后赵韫一下子红了脸。   明明两个人已经什么都做过了,明明就只是被亲了一下,可赵韫浑身一下子像被点燃一样,薄红从颈间攀到脸颊,烧得他眼眶都湿了。   “我...我能哭吗?”赵韫道,可不等傅闻钦回答,他又自顾自地道,“我不能哭。”   说着,他很努力地将眼泪忍了回去,笑道:“我也有嫁衣穿啦,十岁那年,我看见赵家长兄穿着嫁衣出去,我们扒在门口看他,觉得他真漂亮。”   “你今天也很漂亮。”傅闻钦轻吻了一下赵韫的眼角,留下一点点朱红,被她用拇指晕开,再看镜中,将军夫人美艳极了。   吉时一至,傅闻钦便携着赵韫一同出去,高堂坐的只王雪茗一个,他今日难得穿了件花色不错的衣服,笑盈盈地看一对璧人走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小乖乖今儿真好看。”刘慎一边哭一边鼓掌,哭完了拿陈屑的袖子给自己擦鼻涕眼泪,陈屑一脸无奈。   “我说阿慎,咱们成亲那日,也没见你哭成这般。”   “我成亲我高兴!我哭什么!呜呜呜呜,这太好哭了。”   ......   “我说你怎么不肯在六月成亲,原是怕抢了这二人的风头。”在观礼席,常秋小声跟许清咬耳朵。   “也不能这么说。”许清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看阿韫成亲,我便觉得自己已经成过一次了,待回到江南我们成亲时,我便又多赚了一次。”   “小机灵。”常秋满目柔情,伸手捏了捏许清的脸。   今日请的都是熟客,都是亲朋好友,赵韫并未盖盖头,傅闻钦随他高兴,三拜之后,两个人一起敬酒,喜酒敬到舒明安和方未启面前时,舒明安扬起一个甜笑来。   “恭喜爹!!!”   她喊的声音大极了,惹得别人都回过头来看。   赵韫臊得“哼”了一声,“谁是你爹!不准再这样叫我了!”   舒明安但笑不语,在赵韫走后悄悄跟方未启咬耳朵,“瞧瞧,真是娇娇,可爱死了。”   “......”方未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二人的身影,暗想,还不知赵韫今夜是跟谁入的洞房呢。   *   入洞房去的路上,赵韫注视着傅闻钦的银瞳欢喜道:“哎呀,今儿你真厉害,一整日都没有变!”   傅闻钦轻咳一声,一言不发。   等回了房,关上那扇贴着喜字的门,赵韫跟傅闻钦说说笑笑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床上洒满福果,一女子通身玄衣,只内襟烈焰如火,正端着副乌色暗沉的眸子笑眼看他。   赵韫腿一下子软了,后退一步撞上另一个傅闻钦,刚刚跟他拜堂的那个。   傅闻钦双手自赵韫身后握住他的腕子,引着人往婚床边去,一朱一黑,相同的五官,二人的神情如出一辙,连口吻都是一模一样,异口同声道:“夫人,该入洞房了。”   赵韫心一下子凉了,挣扎不已,“傅闻钦!!!”   一夜好合,百年好合。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