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全班仙友都是前男友 作者:铁木洲 文案: 朝暮是一棵穷乡僻壤里的狗尾巴草成的精, 这种运气能砸在她头上,大约是因为老天爷患了什么眼疾。 直到有一天,一个神仙找到她: 成仙也能走后门哦(∩∩) 朝暮觉得老天爷那眼疾,肯定没救了…… 为了混到仙界铁饭碗,朝暮挨个帮仙家弟子渡情劫, 今天是医仙的明月光,明天是将军的朱砂痣, 好不容易攒齐功德飞升了, 却没想到自己攻略过的大佬都成了同班同学! 等失忆的大佬们想起她来…… 骨灰都给你扬咯~ / 隋迩是一只垂耳灰兔,也是神界唯二的神, 另一位神是棵草,就长在他窝边, 小草风华绝代的元神蜷缩成小小一团,分外可口, 可惜还没化形,动不得, 隋迩只好日夜守在草边,虎视眈眈,等待了万万年,直到神界坍塌―― 他护住神草元神,劈开三十三重天,将神草投入小世界温养重生, 再相遇,隋迩慌了, 他家小草,不仅有一堆前男友,还恐兔啊!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朝暮,隋迩 ┃ 配角:青青,夜一白,雁衡阳,蒙狱,与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仙界同学都是自己攻略过的前男友 立意:可持续发展 第1章 从飞升开始的仙界生活   哐当――   纯白的天地间,酒罐碎裂声突兀响起,透明的酒浆泼了一地,良久,漫溢的酒香气里方才缓缓爬出一个花白头发的糟老头子。   “香,好香……嗝,是小星轨啊,来陪老夫喝一盅?”   老头对面,隔着满地的破罐酒水,站着个玄衣高冠的少年,看上去眉清目秀、只约摸十岁出头,但眉心却点着一粒殷红的仙痣,如此一来,就不晓得到底是多大岁数的老妖…神仙了。   星轨抱臂而立,不咸不淡的道:“太虚今日有下界之人飞升你可记得?”   “飞升就飞升嘛,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太虚嘟囔了一嘴,枯树枝似的爪子往乾坤袋一摸又抱出个酒罐子,边揭红布塞,边懒声道:“小星轨你是不知这酒中妙处,能使人灵思浮动,奇想无穷啊……”   话闭,又咕咚咚喝了起来,两腮熏红,踉跄着就要栽倒在地上――   正在这时,一道蓝紫色的闪电骤然撕破这混沌似的白幕,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这闪电竟精准的朝两人袭来。   瞬间,满地的酒罐碎片就化为了飞灰。   星轨反应极快,一个纵身就越出百米开外,与此同时,雷霆中心传来一声凄厉的老年人痛呼。   好半晌,刺目的电光才缓缓散去,露出一抹窈窕的……黑影,以及黑影下被砸成腰椎间盘突出的太虚。   星轨略带迟疑的询问道:“是……朝暮吗?”   那抹黑影闻声转过头来,连带着脸上也焦黑一片,不知是火烧的还是雷劈的,正簌簌的往下抖落炭渣子,然而身体的主人却满不在乎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锃亮的好牙:   “仙君,我飞升啦!”   “甚好甚好,既如此,便赶快随我走。”确认了来人身份,星轨快步走上前,想将人拉走,然而手还未触碰到朝暮的胳膊,却硬生生打了个转,极为不自然的收了回来。   “是不是有点……难看。”朝暮尴尬道,她的元神是从花草中修出来的,最是怕火惧雷,此番为了成仙已经是豁出去了,万幸没死,只是肉身丑了些。   星轨虚咳一声,宛如一位善解人意的邻家……弟弟:“都是过来人,没什么难不难看的。”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往后退了半步,并默默屏住了气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股……烤肉香?   朝暮没注意到这些细节,闻言感动的眼泪汪汪:“朝暮能有今日,都是仰仗仙君栽培,今生只一介微末小仙,是无法照拂仙君了,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话她说的属实真诚,毕竟她可是走特殊路子上来的,若不是星轨,这等好事就是轮上个千八百年,也到不了她这种草木精灵头上。   “仙人寿元悠长,你方才成仙,不要如此咒自己……”来世这个词,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死敌仇家的阴损骂法。   此时,被踩在脚下,许久没有动静的太虚仙君终于按耐不住了,吊着个呜呼哀哉的嗓子,连声嚎道:“哎呦,哎呦~”   朝暮吓了一跳,慌忙跳开,刚想往底下瞧瞧,却被星轨用个拂尘卷了往外边飘去,瞬息之间就没了影踪,只有空气中余下少年稚嫩的声音:“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如今的小仙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太虚腿脚利落的爬起来,掏出一壶佳酿,又一屁股瘫了回去,边啜饮了两口边装模作样的从眼角挤出半颗水珠子,感慨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另一边,险些被天雷碾成煤渣的朝暮又风筝似的被个拂尘晃晃悠悠的吊在后头,在层层祥云间穿梭,许久都没停下,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仙君,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呀。”   “自然是去仙源报道,这一届弟子就快招满开学了。”   收弟子……莫非是私塾?朝暮心中纳闷,又想起凡间先生的罚抄,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委婉道:“仙、仙君,我识字的,不、不是文盲!”   “嗯,那正好。”   正好?正好是什么意思?朝暮思来想去,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补充道:“术数学的很好的,经史虽然……但是字写的还行……”   “嗯。”   朝暮索性摊牌:“仙君,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不去?”   “不――去?”星轨拖长了调子,难以置信的扭过头来看她,两条眉毛蹦的老高,目光复杂中带着几分猎奇,像是打量一头珍奇灵兽,且这灵兽必然不甚聪明,多半长了个猪脑子。   良久,他收回目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与没见过世面的凡间土鳖计较,待做足了心里建设后,才尽量心平气和的道:   “仙源是教导神仙的地方,只有资质上佳的新入籍神仙才有缘进去学习,那可是仙界众仙君上仙的来处,不知出了多少有头有脸的神仙,寻常小仙求都求不进去的地方,你还不愿去?那可是仙源神君――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神君亲手创办的!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必定三跪九叩感激涕零……”说到后面,已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糟蹋名额,天打雷劈”的神色。   朝暮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只晕晕乎乎的抓住了几个词,傻乐了起来:“仙君,我很有资质吗?”   星轨:“……你没有。”   朝暮表情一滞,脸上抖落下一阵焦渣。   星轨见状,心下顿时舒缓不少:“你不要忘了自己是怎么飞升成仙的。”   朝暮:“莫非……仙源也可走后门?”   “咳,咳咳。”星轨噎住,一边咳嗽一边凶巴巴的瞪她,许久后才愤愤的回过头去,嘟囔了几句诸如“果真是个猪脑子”、“能走后门怕不是仙源门槛都要被踩烂了”、“也不知神君是怎么想的”之类的话,声音含混不清,听不真切。   朝暮不知自己猜的准不准,动了动嘴巴似是又要再问的样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星轨就忽然停住了步子,拂尘收回,二人俨然已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灵力丰沛的福地。   “穿过前边这片森林,便是仙源入口,林中有仙泉,你将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我先行一步在仙源入口等你。”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没有给朝暮丝毫提问的机会。   偌大的森林,草木长的格外茂盛,灵气浓郁的几乎滴出水来,朝暮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幸福的差点原地扎根住下了,但思及星轨的说法,又强行按捺住本性,仙源之外都如此宜居,更遑论里面了,就算有那么三两个爱罚抄的夫子,也显得不是很难以接收了。   这么想着,她便迈开腿,四下寻找起灵泉来。   几只仙鹤慢腾腾的在草地上散步,耳边是悠长的灵鹊叫声,朝暮拨开浓密的花枝,终于瞧见了一口蒸腾着热气的灵泉。   她心下一喜,当即跃入泉中,虽说挨过天雷,里面的骨肉重新长好了,但外边这层衣服早就连同俗世的老旧躯壳一道化成了焦炭,若是随手剥下来,可就得光着身子了。   朝暮是草木元神,未化形前日晒雨淋就是最快乐的事情,并不理解凡人为何一定要往身上套些阻碍晒太阳的东西,但她先后成了人(妖)和仙,虽然还是不理解这一举动有何意义,但也不得不迁就其他人。   焦黑的躯壳浸润在灵泉水中,不一会儿就没了影踪,露出里头柔润诱人的身体,新生的皮肤瓷玉般白皙细腻,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美得令人窒息。朝暮舒适的沉入水中,任由泉水没过头顶,逐渐露出微微蜷曲的栗色长发和精致姣美的容颜,浓密的羽睫之下是带着一抹幽绿色光泽的瞳仁,若是被这样惑人心神的目光注视,恐怕连思考的能力都会丧失。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朝暮才从灵泉中走出来,葱白似的手指在阳光下微微一勾,就出现了一袭灰色的衣裙,朝暮本是草木精灵,原没有衣装的概念,只是化形后见到人类风俗,有样学样。    但由于朝暮最常见到的女子是穷沟沟里的山野村妇,因此这衣着是参照着她们变幻而来,惨不忍睹的式样、灰不拉几的颜色和两根滑稽的倒插在脑门上的木簪子竟是硬生生将她的容色遮去三分,连周身的气质也被严严实实的掩盖起来,看起来就是个有几分姿色、傻里傻气的女人。   微风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消失了,连鸟雀这等话多的都哑了嗓子,朝暮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种不详的感觉,似乎有股森冷的镌刻在食物链上的天敌气息正萦绕wedfrtyukk;在自己周围,浓烈的几乎让她脚下立时就生了根,作为一株弱小可怜又没毒的草,遇上天敌的唯一办法就是努力扎根,然后……听天由命,期待对方能给她留下点根须须,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即便是现在,也依旧有强大的影响力。   朝暮化形已经很久了,如今还成了仙,寻常天敌诸如牛羊一类早就没什么威胁了,能让她吓成这样的,除非是……    第2章 兔兔这么可怕,为什么不吃兔兔   兔子!竟然真的是兔子!   朝暮瞳里映出不远处一褐色石块上不知蹲了多久的灰毛垂耳兔,浑身的皮肤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那毛茸茸的“凶猛”外表、红通通的“肃杀”眼神、搭在石头上的软乎乎的“恐怖”爪子、以及“呜呜呜”的“可怕”叫声,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拨弄朝暮紧绷的神经。   她是打心眼里怕兔子,这该死的整日吃草的食素恶魔,不知多少次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这时,兔子垂在两侧的长长的耳朵晃了晃,红琉璃似的瞳仁无比清澈明亮,似乎极为高兴,从贝壳似的门牙间摩挲出软绵绵的呜呜声,连浑身的灰色皮毛都显得油亮顺滑了许多。   朝暮心惊胆战的咽了一口口水。   垂耳兔眨巴眨巴眼睛,脚掌往前迈出半步……   “啊!!!”   朝暮的声音凄厉的像是临死前的哀嚎,连脑门都绿油油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吓回原形,然后开出一朵瑟瑟发抖的花来。   她想开了,但她没想开。   那灰兔似乎也被她的鬼哭狼嚎惊住了,小巧可爱的脚掌悬停在半空中,好半晌又委委屈屈的收了回去,粉嫩的三瓣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无比哀怨的“叽呜”。   朝暮只觉得心脏砰砰砰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额头上黄豆大小的冷汗珠子不住的往下滚,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大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本能。   逃!要逃!不逃死路一条!   朝暮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的盯住灰兔,见它没有追赶的意思,才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灰兔眼神晶亮的看着她,朝暮意识到这就是捕食者残忍猎杀(?)的目光,果然,像她这样的草木精,不论原形是个什么品类,成仙后都是行走的十全大补丸,其它的人妖,甚至于一只兔子,都在馋她身子。   太难了!她太难了!   朝暮一边痛心疾首这个世界对草(一种植物)的恶意,一边麻利的拔腿狂奔,两边景物在迅速后撤,但她丝毫不敢回头,生怕一扭脸就怼上那只凶狠的恶兔,再往后……便是犯罪嫌疑兔软乎乎圆鼓鼓的腮帮子上沾着的青翠草汁。   草!   许久,周遭的环境变了氛围,鸟雀的鸣唱又回来了,翻过一丛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平坦宽广的地面泛着青石的光泽,东西各矗立着两根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细的琉璃玉柱,这柱子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在缭绕的祥云间架起一块硕大的匾来,上书“仙源”二字,光是看,那磅礴的气势就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朝暮赶忙收回目光,视线下移,落到倚靠在玉柱边小憩的美少年身上。   “仙、仙君!我、我我刚刚看、看……”   “看什么?你这幅神色莫非是见鬼……见神仙了?”星轨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改了口,险些闪到舌头。   朝暮连连摇头:“怎、怎会是神仙?我自个儿都是神仙了。仙君,你可知、可知那林子、林子……”她睁大眼睛,满脸的惊惶之色,似是一副天马上要塌的样子。   星轨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到了,紧绷着脸,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林子如何?”   “林子里有、有……”   星轨屏住呼吸,接道:“有什么?是上古凶兽逃狱还是天外魔入侵?”   “有、有……”朝暮骤然压低了嗓子,又惊恐又神秘的吐出两个字:“兔!子!”   星轨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天边金色的祥云团成一团,像凡间刚出锅的玉米馍馍,然而这馍馍坏的太快了,面皮上那粒紫红色的霉点越长越大,很快就从芝麻变成西瓜,流星似的飞了过来。   近了,朝暮才一个激灵惊醒,那哪是什么霉点,分明就是个圆墩墩的女神仙!   “小星星――”胖女仙拉长了调子,亲热的像是见着土财主的鸨妈,圆润的玉臂一揽,就箍住了星轨的脖颈,紧接着整个身子便泰山倾倒般压在了少年纤瘦的身躯上,尚处于呆愣状态的星轨眼前一黑,翻着白眼趔趄两步,差点离开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出于人道主义援助的想法,朝暮反射性的伸出手想拉两人一把,没成想那胖女仙感应到什么似的,瞬间扭过脸来,一双漆黑的豆豆眼睁得圆溜溜的,老母鸡护食般恶狠狠的啄了她一眼,目光又随即下拉,在朝暮一马平川的胸前逡巡了数个来回,这才收了敌意,盈盈憨笑道:   “没见过你,小姑娘,新来的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胖女仙仍旧亲昵的挂在星轨身上,扮成蜗牛背壳的造型,可怜美少年脸皮被勒的通红,一边喘着濒死的粗气,一边奄奄一息的喃道:“接引,下来……”   闻言,胖女仙不舍的在星轨后颈蹭了两下,这才磨磨蹭蹭的跳下来,挨着星轨并排站在一起。   朝暮后知后觉的抬手掬了一礼,道:“晚辈朝暮,是刚飞升上来的,见过接引前辈。”   星轨缓过气,压低了声音同接引解释道:“她就是那个…渡劫…要进仙源…没办法…安排在东源吧……”   朝暮没听清星轨说了什么,只见到两人说完话后,接引目光诡异的看向自己,用比方才挑剔十倍的神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番,尤其是那平坦的胸口,朝暮自以为脸皮已修炼的如同城墙一般厚了,可如今也被盯得两腮发红,她看着接引相同的部位,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油然而生。   半晌,接引才回头去看星轨,脸上写满了狐疑:“虽说……但是这……”   星轨无奈的点点头:“就是她。”   接引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朝暮身边,道:“同我来吧。”   朝暮瞥了一眼星轨,见他点头,就老老实实的跟在接引后头,从仙源大匾下走过,一路沿着青玉石板,消失在云雾山道之间。   ……   “仙源,是教化众仙之所,在仙界有着特殊的地位和意义,仙源分东西两源,西源收纳寻常飞升的神仙,东源住的则是仙界名门氏族的直系子息,这些天生的神仙胚子成年后需下凡历劫,劫数圆满后才能真正晋升为合格的神仙,他们天赋远超普通神仙,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注定会成为仙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接引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她转头看了看朝暮,摸着良心补上了一句:“……也是有例外的。”   朝暮眨眨眼睛,晶亮的瞳子里倒映出脑门上的木簪子,傻的像瓜田里被瓜藤绊倒的猹。   接引提点道:“你虽然是东源弟子,但需时时谨记自己与他人不同,千万不可僭越生事,我是这东源的掌事,看在小星星的份上,你若有困难可来寻我。”   说话间,二人已乘云飞过数座山峰,停在一座金光闪闪的大殿前。   “你且在此处待着,我去给你办入学登记。”接引一边说着一边竟撸起衣袖,掰扯着圆润的指头原地松起筋骨来。   这是登记入学还是……下场斗殴?   况且还是头一回听说书院入学不用本人到场的,朝暮眨眨眼,奇怪的问道:“前辈,我不用去吗?”   “你?”接引略一审视,随即笑出了声:“一幅怂样,怕不是见着他就跪了,如何能撕的赢?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好消息。”   话音未落,就迈着猖狂的步子,径直往大殿走去。   朝暮满腹疑惑,反射性的跟了一步,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臂拦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   这声音不辨男女,倒是极为温柔,像是一片无限轻柔的云,似乎不论是多么浮躁的内心都能被安抚平静,朝暮心下赞叹,猜想有着这样嗓音的必定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仙人,于是当下抬手就要行礼,礼刚鞠到一半,就听着一声柔和的轻笑,紧接着,一双细嫩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不必如此,我是青青,你的……同学。”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朝暮有些无所适从,她抬头,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略高于她的女仙,眉眼精致若画,身姿瘦削如柳,步态行动间流露出一股天然的气质,是位出尘绝色的仙子。   她看的有些呆怔,青青眼底划过一丝落寞,继而莞尔:“你这样直愣愣的看着我,倒像是对我有什么意思。”    “咳!咳咳!”朝暮被空气呛到,忍不住咳了两下,急急辩解道:“前、仙友勿怪,我只是瞧着仙友面善,像是以前见过,可能美貌之人多有相似,绝对不是心有不轨!”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正大光明,朝暮抽回手,又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小暮何必生分,我也是东源弟子,今后我们便是同窗,你唤我青青就好。”   小暮……   朝暮心道这漂亮的仙女姐姐倒是自来熟,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相熟多年的老友,不过自己好不容易才进的仙界,图的就是一个没有凡间战乱纷争的养老胜地,实在不必与人交恶,这么想着,她也就顺水推舟,甜甜的喊了一声青青。   青青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高兴,挽的极美的发髻上缀了珍珠,在天光下莹润华贵,她忽的伸手,广袖一扬卷住朝暮的腰身揽入怀中,竟是将朝暮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朝暮:???   #被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姐姐抱了可我不搞姬啊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3章 跟美男子同居前要先跟美女同居   “小暮真是可爱。”青青修长的指节描摹着朝暮脸上的轮廓,声音悠悠的,像是喟叹。   朝暮脊背僵硬,她一向独来独往为星轨做任务,没交过什么朋友,如此亲昵的拥抱实在让人无法适从,然而面前这仙子,既是她东源的同学,那必定来头不小,她一个刚刚走后门上来的小神仙哪里得罪的起,这么想着,她更僵硬了。   许是察觉到了朝暮的不自然,青青将人松开,笑道:“是接引老师带你来的吧,她在殿里为你办入学,不想进去看看?”   这人似乎对自己行踪极为清楚,朝暮心下疑虑,但口中还是很快回道:“前辈令我在此处等她。”   青青掩唇,转身朝大殿走去。   朝暮站在原处,刚要松口气,背后却袭来一阵疾风,这风没有敌意,甚至称得上温柔,只是推着她往前走,以她菜鸡的术法根本挣脱不得,待回过神来,她已经进了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殿内,接引拧着眉头咆哮道:“你个天杀的禽兽,是听不懂人话?”   朝暮心里咯噔一声,立时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诚恳道:“晚辈知错,不该私自进殿,愿受前辈责罚……”说着抿了抿唇。    青青站在一边,脸上始终是一派温柔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阵风与她毫无干系,她的视线落在朝暮身上,眼含戏谑。   朝暮接着道:“…只是晚辈原是草木属的妖精,委实不当用禽兽形容。”   大殿一阵寂静。   半晌,青青率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接着,是一连串轰隆隆宛如晴天霹雳的大笑声,声如洪钟,震的脚下的殿砖都在颤抖。   这声音,朝暮实在想象不住来会是青青或者接引发出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两个漂亮的女仙,接引虽然圆润了些,但五官肌肤都是极好的底子。如果这样的声音来自她们……朝暮觉得自己大约需要去河边洗洗耳朵,顺便倒掉脑子里的水。   她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求证。   正前方,是一道敦实憨厚的身影,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面积,不用想,这肯定是接引。她视线偏了偏,却瞧见一双铜铃似的眼睛,足有半个拳头大小,正笔直的盯着她,将她骇的直后退了两步。等退的远了,方才瞧见那眼睛主人的形貌,竟只是个半人高的侏儒,铜铃目八字胡,头戴一顶小臂长的花冠帽,脚踏一双瓷枕厚的恨天高,如此,便只比寻常人矮上那么亿些些。   “朝暮,来见过丸时大人。”接引漫不经心的道,虽然称呼一声大人,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意思。   朝暮心下稍定,接引并没有责罚自己私自闯入大殿的意思,只是不知方才那位自来熟的青青仙子推她进来究竟是何用意,心里这么思索,对外倒是老老实实的又行了一礼,敬声道:“晚辈见过丸时大人。”   丸时脸上笑意稍敛,瞥见接引,更是冷哼了一声,他铜铃似的眼睛在朝暮身上转了转,道:“草木出身,资质想必也平平,也不知是从哪里得了机缘侥幸升的仙,这样的水准进西源已是破格录取,怎么能送到东源?”   朝暮原只是来混日子的,本以为当了神仙就能无忧无虑的寻一处地方扎根抽芽,哪晓得仙界的规矩更多,她对于东源西源什么的并无期许,去哪儿都一样,听丸时这么说,便从善如流的道“大人说的是,晚辈这就……”   话未说完,却被接引打断。   “谁说她是侥幸,我方才不是同你说过了?此人是接了旨意的有功之人,又是小星星…咳,星轨仙君亲自送来嘱我照顾的,怎么也不能同西源那些根脚混乱的放在一起,再说难得出一个草木妖仙,若是被几个不守规矩的当补药吃了可怎么行?”   丸时又瞪圆了眼睛:“你当仙源是什么地方?怎可能出现这等荒唐事情!西源又不是没有师长管理,再者东源名额有多珍贵你不知道?多一个人要倾斜多少资源?”   “嘁,说白了不就是心疼钱,要我说哪天缺钱了咱就把这栋金屋子卖了,想必够吃一二百年的了。”   “大殿岂可贱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分明是你一毛不拔铁公鸡。”   ……   两人声音越拔越高,朝暮觉得周身的灵气都似有所动,眼看着他们就要打起来了,原本在一边旁观的青青忽然出声:“丸时大人、接引老师不必为此争执,小暮入东源,一概花销寄在我常山柳氏名下,丸时大人今日便可凭此去常山取金。”说着她拿出了一枚柳枝盘绕模样的玉环,环臂上隐约刻着“常山柳”的字样,下面坠了一串碧色穗子,灵光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   丸时死死的盯着那枚玉环,双目闪闪发光,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半路停住,装模作样的掩面咳了一声:“东源学子花销可不是小数目,衣食住行、老师俸例、教学用具……哪一样可都是天价。”   青青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轻声道:“大人尽管去取就是。”   “开学在即,东源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屋舍,她可还得去西源住多人间……”   朝暮点头道:“都行,都行,晚辈……”   她声音没落地,又被接引的咆哮压了下去:“丸时,你可不要太过分!”   丸时有些心虚气短:“这也是情势所迫……”   “大人,不若这样。”青青提议道:“东源宿舍本就宽敞,小暮可与我同住,一来我东西不多,腾一间空房绰绰有余,二来我们都是女子,一道住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这……”丸时捏了捏胡子,眼角余光在青青手里那枚玉环上扫来扫去,半晌才状若妥协道:“那就如此办吧。”   话音未落,就急急忙忙将那玉环夺了过来,来回摩挲了个遍,才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朝暮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便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默默闭上了,这些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意见,不过也对,她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小仙,哪有什么发言的资格……只是这位萍水相逢的青青仙子,竟对她这么好,真是叫人感动,相比而言,方才自己还在怀疑她,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从大殿出来,接引便离开了,青青领着朝暮飞往另一座山头,在一株千年松柏下面,矗立着一栋简单雅致的小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是书房、静室一类的地方,二楼只分了两间,一间卧室,另一间堆着些杂物。小楼边上还有一间小屋子,看着像是凡间的厨房,只是食材厨具皆附了浓郁的灵气,并不是普通的五谷杂粮。   “神仙也要吃食吗?”朝暮好奇道,修仙之人是有辟谷这事的,通过吐纳灵气就可汲取能量,并不依赖食物获得,可以节省许多时间来修行,所以虽然辟谷无碍成仙,但大多修行者都会去做。   青青微笑:“仙界食材与凡间不同,都是在灵气养护下生出来的灵物,食用不仅不会带入浊气,反而能涤洗仙体,淬炼肉身。”   “原来是这样,多谢青青仙子解惑。”   青青蹙眉,嗔道:“小暮,你应当唤我青青。”   “我记得了,青青。”   美人嗔怒自是风情万种,只是搁在朝暮一个女人身上,无异于对牛弹琴,牛尚能哞哞应和两声,朝暮明明是棵草,却一板一眼的像是刷了漆的木头。   青青又道:“小暮还未曾尝过仙界吃食吧,你且去随意寻个地方放置行李,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就娉娉袅袅的走进了厨房,独留朝暮一人在原地发愣,朝暮望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她本就是棵穷草,乾坤袋什么的又早就在雷火里化成飞灰了,青青是从哪儿看出来自己会有行李这种东西的?   她呆怔了一会儿,便往二楼杂物间走去,本就是蹭人家的宿舍,还是勤快点收拾个不妨碍人的空地出来,床榻什么的并不要紧,只要在靠窗的地方有个花盆就很好了。   杂物间里堆了一些家具、法器之类,看着多,其实只是随意摆放占的空间大,稍微收拾收拾,便多出一方不小的空间。   此时,空气中飘来一缕令人迷醉的清香,朝暮回头,发现是青青正端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碗,碗里像是盛了什么羹,浓郁的几乎溶成水的灵气伴着热气蒸腾而上。   朝暮不由得感慨,仙界果然是仙界,灵气之浓郁,凡间根本无法相比,像是她出生的那处穷乡僻壤,连仙界的万分之一都够不上。   “快来尝尝我的手艺,食材可是前些天我专程差家里人送来的,对巩固根基很有好处,你方才飞升,十分合适这些。”   朝暮心下一怔,还从没有哪个女孩子对她这么好,青青果真是个大好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善如流的接过碗来,低头望去只见羹中浓汤上漂浮着缕缕蛋花,没有半点草尸腥气,便尝了一匙。   “哗啦――”   琉璃碗摔落在地,汤羹洒了一圈。   朝暮头晕目眩,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一软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落在一个香软的怀里,最后一眼是青青翻飞的广袖,随即目光彻底涣散,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4章 校医竟是前前前前男友   朝暮昏昏沉沉间,只觉得有人抱着自己疾步穿行,呼啸的风声与湿重的云雾使她灵台清明了一丝,不过最终她是被痛醒的。   朝暮觉得自己似乎刚经历过一场箭雨,周身大约被箭头戳成了刺猬,她艰难的睁开眼,朦胧的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了一身绣着水波纹的紫边白长衫,及腰银发用一根玉簪束到脑后,挽成寻常士子的发髻样式,白的有些透明的皮肤隐约映出青色血管,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一根两寸长的金针,状似随意的往她身上扎去……等等,往谁身上?!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朝暮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瞪圆了眼睛,直愣愣的瞅着自己身上歪歪扭扭立着的十多根金针。   “小暮,你终于醒了!”青青眼角含泪,激动的朝她拥来,只是那些金针实在打眼,便只能硬生生的扭转了动作,青青颇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又急切的询问道:“你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浑身都不舒服!   朝暮心里怒吼,任是谁,身上戳着这么多针他也舒服不起来,只是,比□□更重要的是旁边这个人……她直直的盯着青青对面的银发男子,心脏噗通噗通擂鼓一般跳的格外欢实,方才有些晕乎还能安慰自己看错人了,现在……这、这、这不就是她前前前前任男友吗?!   “小暮,这是夜一白,东源学生,因为精通医道,也兼任校医之职。”   “夜、夜一白,好、好名字,哈哈、哈。”朝暮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毕竟是第一个任务对象,还是个冷血变态,想当初为了完成任务,她可是硬着头皮在他手下遭了无数罪,饶是自己是个皮糙肉厚的妖怪,也差点没挺过来,甚至还落下了后遗症。   “既然醒了,就喝药吧。”夜一白端着一个白瓷盏,里面黑糊糊的药汁正散发着浓郁的闻一下立时便能让人呕晕过去的怪味。   朝暮抬头望向他,算起来,他们也有几百年未见了,骤然重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自己是接的仙界的任务给他渡情劫,但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理亏的歉疚感,她眼神闪烁,结结巴巴的道:“我是朝暮,你、你还记……”   “你叫什么与我无关,喝药。”夜一白眉心微蹙,神色的细微变化中透露出他此时的不耐烦。   朝暮方才在心里设想过许多种他们对话的景况,却唯一没料到夜一白会是这种反应,他的表情很是陌生,像是全然忘记了她。   等下,莫非是时间过得太久,这位大爷贵人多忘事,几百年下来,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陷在情劫之中的人往往情丝被数倍放大,情绪妄念都处于极端躁动之中,一旦情劫成功度过,劫数会将凭空多出来的情丝抽离,渡劫之人也会恢复到正常状态,情念往往消散或者被理智压制,情劫对象也不会再对自己有太大影响,这么一看,夜一白忘记她的可能确实很大,当初这人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她折腾了许久就无甚收获,最后是赔上一条“命”才勉强使其开窍,现在想来,大约也是劫数都被她的执着打动,偷偷放水了。   朝暮嘴角不自觉露出几分奇怪的笑容,夜一白嫌恶的后退了半步,远远的伸直手臂,将药碗递到朝暮面前:“快喝,凉了药效不好。”   听听,多么贴心的叮嘱,若是旁人,只怕是感激涕零以为遇上了一位多么有医德的大夫,但是朝暮作为一个和他相处过近十年的、经验丰富的“病人”,绝对不会有这种稚嫩的想法。   朝暮低下头,皱了皱鼻子,恶心的药汤味钻入鼻间,她缓慢道:“夜仙友,这药不治我的病吧。”   夜一白一怔,惊讶的表情转瞬即逝,但仍然没有逃过朝暮的眼睛,她呼出一口气,暗道果然如此,他又拿普通病人试药,想想这药里还不知道放了些什么玩意儿。   朝暮礼貌的推开面前的药碗,身上的金针因为这个动作而小幅颤动,疼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夜一白忙问道:“有何反应?是否全身疼痛,腹腔尤甚,偶尔能感受到一阵酸麻从背脊向上蔓延?”   “没、有!我很好,没有任何不适症状。”朝暮咬着牙挤出一抹微笑,她现在能确认了,这些金针也并不是必要医治手段,夜一白只是拿她来做实验。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让她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   “怎会如此?”夜一白面露疑惑,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   朝暮强笑道:“我觉得我已经没事了,多谢夜仙友的照料,不知是否先能将这些金针取走?”   青青闻言,有些担忧:“真的没事了吗?小暮你可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快点把这玩意儿拔了才是正事。   夜一白道:“你果真并无不适?”   “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便在这儿再躺上几日,我好再观察观察,这药先不必喝了,我需得换个方子,你且等一会儿。”   朝暮心头一梗,脱口而出:“夜仙友这是什么意思?又想强留病人试药?”   话一说完,就有些后悔,夜一白是东源弟子必定来历不凡,她一棵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杂草跟他呛个什么劲。   “你怎知……咳,似乎你对我误解颇深,我们是否是……旧识?”夜一白疑惑更深,他虽兼职仙源校医,但因是东源弟子,并不常为人诊治,这次也是看在常山柳氏的份上才会出手,仙界鲜有人知晓他试药的习惯,眼前这个刚刚飞升的小仙又怎么会如此了解。   一旁的青青脸上忽然扬起温柔和煦的笑容:“小暮估计也饿了,就烦请夜仙友取掉金针吧,我带她去食堂,必不会再出现中毒的问题。”   夜一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朝暮。   朝暮更后悔了,若是让这个变态想起她来……她打了一个哆嗦,目光投向青青,像见着救星一般连连点头:“青青我饿了,咱们快去吃饭吧。”   像是被朝暮的动作逗乐了,青青掩唇,不着痕迹的侧身挡住夜一白的目光:“小暮已经没事了,夜仙友可还有何疑问?”   “我想问她……”   青青不等夜一白说完,便打断道:“既然没有,就取针吧。”声音里暗藏着一股不可拒绝的威慑。   朝暮眨巴眨巴眼睛,觉得青青可真是太帅了,简直就是天神下凡,哦不,她本来就是仙女。   夜一白僵持了片刻,最终不再追究,沉默的取走金针。   一个小仙而已,并不值得多做关注。   直到离开医舍,朝暮还是拧巴着脸,满面愤慨,方才取针的疼痛感快抵得上开膛剖腹了,她敢打包票,夜一白绝对是故意的!   他明明可以做到无痛施针,只可惜……她这辈子就享受过一次这待遇。   ……   仙源食堂座落在中部仙山,是东西源共用的设施,神仙对吃食的需求不大,只是当做修炼的辅助工具,仙源食堂的食材灵气也并不十分丰富,远不能与同等修炼的收益相提并论,因此里头的学生并不多……在青青到来之前。   东源弟子大多家世显赫,又是仙源风靡人物,通常吃用都是家族特意送来的,几乎不会去食堂,青青也是第一次进。   “柳仙子,柳仙子来食堂了!”   “天哪,我没有看错吧,竟然真的是柳仙子!”   两个守门的仙侍瞧见来人,抑制不住的高呼起来,但很快就觉察到自己行为不妥,连忙懊悔的住口,一边低下头,一边不时眼神上瞟,目光晶亮的投向青青。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原本冷冷清清的食堂忽而躁动起来,四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柳仙子”、“柳仙子”的谈论声此起彼伏,潮水一般顺着人群涌动,更是不少传音纸鹤往外飞去,天际间流光不断,全是匆匆赶来的西源弟子,混乱中,有人终于发现青青所在的位置,竟是纷纷红着脸扭过头去整理仪容,方才衣冠楚楚的往她们这边走来。   如此闹腾的场面,属实将朝暮惊呆了,便是凡间盛名在外的王孙公主,也不曾有这番景象。等她回过神来,两人面前已经排出几十人的长队,全是手捧鲜花宝物的西源弟子,打头那个满脸惊喜、羞涩、紧张,疾声道:“柳仙子,小仙是西源弟子卢仁嘉,绿森小世界修仙世家卢氏出身,家有父母一兄,今年七百五十一岁,无不良嗜好,无感情经历,走的是正统修仙道历四九天劫飞升成仙,我、我爱慕您许久,不知您、您是否考虑……”   不等他说完,排在第二位的圆脸男子就打断道:“去去去,区区一个小世界的小世家,年纪又这么大,还罗里吧嗦的讲一大堆,仙子听的都烦了。”说着将人挤到一边,满面红光的朝青青稽首:“仙子,在下十二重天张家三子张忍异,今年五百二十六岁,因天生不足一直闭关修炼,去年方才入学,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什么天生不足?不就是张老头跟下界狐妖生的野小子,折腾了几百年才勉强认祖归宗的吧哈哈哈。”后面一男子拆台道,众人随即哄笑起来。   随着第二个人被挤到一旁,队伍和周边的人群更加喧闹了,熙熙攘攘的人堆在混乱中推搡着,正在这时,朝暮眼尖的发现旁边飞来个棍子模样的东西,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到两人面前,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血肉淋漓的胳膊!    第5章 前男友把我骨灰都扬咯   “啊,胳膊!我的胳膊!”喧闹的人群因这条血淋淋的胳膊沉寂下来,只有一个男子在高声哀嚎,他在拥挤的队伍里来回穿梭,终于在一小片空地上找着了自己的胳膊,朝暮也见到了这人的模样,身材高大、目光很亮,颇有几分俊朗之气,只是眼下他抱着断臂大声哭闹的模样更为瞩目。   他一边嚎,一边嚷嚷着:“哎哟,痛死了痛死了,哪个龟孙敢削你拆大爷的胳膊?出来!赶紧的出来!敢做不敢当吗?龟孙子竟然耽误大爷我看女神,还暗算本大爷,出来!快滚出来!”   “你说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听到这声音,人群竟自觉的让开一条路,离那声音最近的几个人纷纷低下头去,三步并作两步悄摸摸的溜走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说话的是个头生一对牛角的女人,身上穿着紧身的皮质衣裤,腰间别了根杀伐气极重的荆棘鞭,手里握的是一柄血迹斑斑的匕首,刀尖悬着的一滴血珠晃荡了两下,滴落下来。   那女人虽然惹眼,但她旁边坐着的男子存在感更强,一对与女人很像的牛角,五官深邃,身姿挺拔,穿着漆黑的皮裘大氅,周身缭绕着浓烈的肃杀之气,脖间一串白骨项链,正中间坠着的竟是截小指人骨。   朝暮瞳仁瞬间收缩,呼吸也仿佛被按住了,憋的死死的透不过气来,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也在这里……   断了胳膊的男子见到那拿匕首的女人,激动的骂道:“原来就是你个小娘皮,好家伙,竟敢暗算你拆大爷,真是太岁头上动土!瞪什么瞪?!就你眼睛大咋滴?来来来咱们算算,本大爷的胳膊你怎么赔?精神损失费你怎么赔?耽误我看女神你怎么赔?匕首收起来也没用!大家伙可都看到你还想赖账?哎?你干嘛拿鞭子?别、别过来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警告你别乱动啊……”   围观众人往后退了两步,随即交头接耳小声谈论道:   “这男的谁啊?胆子这么大竟敢跟蒙姬这么说话?他这是不想活了?!”   “你不知道?这就是西源那个一根筋的阿拆啊,没多久才进西源的,怕是还不认得蒙狱和蒙姬吧。”   “原来是他啊,那怪不得,唉,惹到了这二人,有苦头吃咯。”   “是啊是啊,我看他已经吓得半死了,你瞧他那腿,抖的跟筛糠似的。”   ……   随着女人走进,阿拆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锋利的鞭子就要扬起,他一个哆嗦瘫倒在地,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住手。”   正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容貌姣好、一身洁白衣裙的女子,女子清脆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原先窃窃私语的人们谈论的重心突然转变:   “这是谁啊?”   “不认识。”   “新来的吧。”   “这批新人怎么这么倒霉?”   ……   白衣女子拦在阿拆身前,面朝蒙姬,脸上写满了指责:“姐姐怎能这样对待一个没了胳膊的可怜人!他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惩罚他?莫非是为了一己私欲故意泄愤么?”   “小莲,别、别说了。”旁边忽然又挤出来一个相貌平平的灰衣女孩,与白衣女子相熟的样子,她拉扯着白小莲的衣袖,低声劝道,目光不时瞟向蒙姬和蒙狱,神色畏惧。   “雾霓,你怎么能也如此冷漠?我真是看错你了。”她失望的看着灰衣女孩,又转头望向蒙姬:“这位姐姐仗着什么就敢欺负人?莫非是……有几分姿色?”   蒙姬终于施舍给白小莲一个冷厉的眼神,只一眼,便将对方骇的后退了半步,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长鞭微微颤动,仿佛是嗜血的兴奋。   周围人群议论声更多了。   “这白衣服的不怕死吗?”   “这下好了,又要赔进去一个。”   “我看不止啊,那灰衣的估计也跑不掉。”   ……   白小莲被这情形吓的脸色发白,她强撑着道:“你想做什么?身为女子怎能如此暴虐残忍?”   “哦?你是要教我做女人吗?”蒙姬冷笑道,沙哑的声音中杀意毕露。   “你这女魔头,我们是不会屈服的!你有本事把我们三个都杀了啊!”   白小莲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私语,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被砍了胳膊的阿拆正准备悄悄溜走,此刻他胳膊已经重新安好,除了身上的血迹,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模样,身形朝着人群,偷溜的脚步由于被众人发现,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你、你、你怎能这样……”白小莲眼含泪光,几乎要委屈的哭出声来。   蒙姬抬眸:“说够了吗?说够了就一起下地狱去吧。”话毕长鞭扬空,下一刻就要落到两人身上。   白小莲惊惧之下慌忙躲到雾霓身后,身形颤抖不止。   “叮――”   灵力撞击的声音响起,青光将长鞭拦下,蒙姬被反震的后退三步。   “柳女神!是柳女神出手了!”   周围的人群又躁动起来,无数道晶亮的目光聚集在青青身上。   白小莲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脱力般软倒,被雾霓一把扶住。   受挫的蒙姬不甘的看向青青:“你是谁?”   “东源弟子,柳青青。”青青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   原来她全名是柳青青,怪不得其他人都称呼她柳仙子。朝暮如此想道。   蒙姬蹙眉:“东源?”   “是。”青青回答道:“前些日子我都在闭关,很少出来,或许你见着眼生。”   “东源又如何,你想……”蒙姬话说道一半,身后的蒙狱忽然开口,将其打断:   “退下。”   她脸色变了变,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顺从的退到一边。   朝暮脸色变的比蒙姬厉害多了,青白青白的,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变态了。   “你,过来。”蒙狱道,目光所落竟不是青青,而是青青身旁的朝暮。   众人一阵喧哗,视线纷纷投向朝暮,仿佛才发现这个人一般,窃窃私语道:   “咦,柳女神身边怎么还站着一个人?”   “这是谁啊,刚刚在吗?”   “在吧。”   “不在吧,我敢肯定刚刚没她。”   “竟然能站在柳女神旁边,好羡慕!”   “仔细看看,长得也不错嘛……”   “能在女神身边的怎么可能是丑的?”   “说的也是……”   朝暮嘴角抽了抽,不知该为毫无存在感难过,还是为被蒙狱点名难过。   蒙狱,她的某一任任务对象,也是唯一一个将她千刀万剐的对象。    第6章 前男友口味太重   “过来。”蒙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虽然有些冷,但还算是平和,一旁蒙姬心中泛起涟漪,她还从未见过蒙狱能耐着性子对旁人重复一遍自己的话,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也配得蒙狱让步。   朝暮扯了扯嘴角,蒙姬的眼神刀子似的“唰唰唰”往她身上丢,可她也没办法啊,要是有的选,她宁愿把自己种在茅厕边上都不想遇到蒙狱,论心狠手辣,这位主顾可是头名里的头名。   像这样的人,万万不能得罪。   朝暮轻吸了一口气,小碎步扭扭捏捏半天才往前挪动了那么一丁点距离。   蒙狱眉头一皱,忽的站起身来。   周边人群纷纷往后退开十来米距离。   蒙姬心中一紧,不由自主的伸出手,阻拦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强行缩了回去,换成一句轻呼:   “主人。”   朝暮心中讶异,她并没有见过蒙姬,只是瞧着蒙姬和蒙狱这相似的牛角和造型,她还以为是个什么兄妹,没想到是竟是主仆,或者……咦,口味这么重的吗?   她心中胡乱揣测,而蒙狱已经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使她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朝暮这才反应过来,慌乱抬头,正对上蒙狱暗紫色的瞳仁,那一截森白的指骨,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正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朝暮反射性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指,随即尴尬的笑了笑:“这个、那个……”   她该怎么解释才能蒙混过关?说那个被千刀万剐的其实是个假替身,她早就开溜了?屁咧,这么讲的话绝对新仇旧恨一道算,她能全手全脚走出这个屋子都不可能!说她被千刀万剐后忽然顿悟立地成仙?不行不行,这也太扯了,连张寡妇家的阿黄都不会信。还是说自己其实不认得什么朝暮,或者是朝暮同根不同枝的姐妹?这能糊弄过去吗?刚才她摸手指那一段不是不打自招嘛,难不成强行解释成同胞妖精有心灵感应……   “你是谁?”   “啊!我坦……嗯?你说什么?”朝暮懵了,她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我们是不是在哪……”蒙狱顿了顿,蹙着眉道:“见过。”   周边人群一片哗然。   “天呐,这是什么八百年前老套的要死的搭讪技巧,连三岁小儿都不好意思用了好吗……”   “闭嘴!说这么大声万一被他听见了怎么办?”   “你明明比我大声多了……”   “哎嘿嘿,没想到啊,西源霸王竟然骨子里这么……这叫什么,叫什么来着――闷骚!哎对!就是闷骚!”   ……   蒙狱脸色一黑,淡淡的瞥向两边的人,众人即刻噤声,左顾右盼、佯装路过。   朝暮也呆愣了一瞬,蒙狱……也不记得她了?她很快联想到夜一白,如果说夜一白忘记她不是因为时间,而是劫数圆满后出了什么岔子呢?现在想来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介神仙,记忆力怎么可能差劲到几百年的事就忘干净了?说不定是情劫的问题,才导致夜一白和蒙狱都忘记了她,可是也没听说过历劫成功后会忘却前尘啊……   “蒙狱。”青青忽然莲步轻移走到朝暮身边,葱白一般的手指轻轻捏着朝暮的后领将人提拎到自己身后,既而朝蒙狱微笑道:“她是东源新弟子,不曾与你相识,你二人也不必有任何牵扯。”   东源二字一出,众人都怔了怔,随即目光纷纷聚拢到朝暮身上,视线与先前不同,这回的打量更加细致了,从上到下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放过,仿佛是要从她光秃秃的叶子里看出一朵花来。   “大约是哪个大世家出来的吧。”   “没听说哪家有这般年纪的女孩啊,莫非是……雁家二小姐?”   “去去去,雁雪小姐前几日刚随父出征,现下大约正在三十三重天灭杀天外魔呢。”   “打扮老土,衣料也差,不像是世家弟子……”   “细看确实有几分姿色。”   “我觉得不行,对a 要不起。”   “这位仙友,对a 是何物?”   “是我蓝星小世界的俗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蒙狱沉着脸看向青青,青青也毫不示弱的对视回去,好半晌,朝暮才在背后扯了扯青青的衣袖小声道:“青青,我们走吧,我不想吃东西了,回去晒晒太阳也是一样的。”   青青莞尔,牵起朝暮的手,对蒙狱道:“今日本欲在这边吃些东西,可惜被某些人打搅了兴致,我二人便回去了,明日就是入学大典,听闻蒙仙友在西源声名……赫赫,只是入学在即,该收敛的还需收敛一些。”话毕,就与朝暮化作两团流光,离开了食堂。   众人见女神走了,此处又有个说不准何时会炸的大魔头,便纷纷作鸟兽状四散逃去,阿拆早就趁无人注意开溜了,雾霓扶着白小莲也偷偷摸摸的打算离开,蒙姬见状抽出长鞭,这一举动将两人吓得浑身战战。   只是鞭子还没得及挥起,蒙狱突然开口:“走了。”   蒙姬收回长鞭,目光重回蒙狱身上,乖巧恭敬的应了一声,再不看两人一眼。   ……   另一边,朝暮随青青回到宿舍。   青青语含歉意:“小暮,对不起,我不知会是如此,早知就乔装一番再去食堂……”   “无碍无碍,我是草木妖嘛,本也不用吃特制的食物,晒晒太阳喝喝露水就很满足了,说起来仙界果真不同凡响,连日光中的灵气都格外充足!”朝暮笑眯眯的感慨道,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畅快。   “青青,我可以问你讨一件东西吗?”   青青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小暮尽管说,凡我所有,都可以给你,金银、灵器、法宝……”   朝暮摆摆手:“不用那些,我是想问你借个盆。”   “……盆?”   “对,盆,长这样的……”朝暮伸手比划了一个凡间最常见的花盆:“我想要个这么大的,不用太大,要是没有……那小一点的也行,就是不要太小了,我根须有些……多。”她不好意思的道,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青青从乾坤袋上抚过,手里忽然多出一个琉璃质地的聚灵盆,华光溢彩、灵气蓬勃,这上面刻了聚灵阵,本是柳家用来移栽仙植或是保存天材地宝的宝器,从外形上看,确实可以视做一个花盆。   朝暮立时欢喜起来,头心的发束都高兴的乱颤,她抱着聚灵盆,激动道:“太漂亮了,青青,谢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若是有一日她开花了,一定将第一朵送给青青!   青青摇头笑道:“不过是个聚灵盆,这在仙界并不是少见,你不必放在心上。”   朝暮只是傻乐,很快就从院子里取了泥填满聚灵盆,将盆抱到二楼杂物间靠窗的地方,最后在青青愣愣的目光中跳入盆中,化为一株仙气盈盈的……狗尾巴草。   “你……这是做什么?”   “吃饭睡觉修炼呀。”朝暮细长的叶子呆毛一般颤动了两下,回到泥土里的感觉太幸福了。   青青噎住,她回头望了望房间里自己刻意准备的大床塌,不死心的劝道:“你如今已经成仙,怎能囿于原身天性,如此、如此实在不利于修行。”   “修行做什么?我是来养老的啊。”   青青:……    第7章 这位前男友,您也失忆了?   次日,开学大典。   仙源上下千余人都聚集在大殿前的鸾台上,按照东西源分站在东西两侧,西源浩浩荡荡的队伍与东源寥寥数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朝暮抬起头,不着痕迹的环视了一遍周围的人,东源这边除了夜一白、青青和自己外,最前边还站着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背影颇有几分熟悉,只是她的位置在最末尾,无法瞧见那人模样,鸾台中间是一处由三层大理石阶梯支撑的高台,上边站着四个人,除了丸时、接引外,还有一个白羊胡子的中年人和一位笑眯眯满脸福相的老人。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欢聚一堂,隆重举行新一届仙源弟子开学大典,尚未毕业的和新入学的都将在仙源度过新的一个学期……”   丸时高声讲话,雷震一般的声音却提不起底下学生的半分兴趣,众人目光呆滞、神思恍惚,有几个已经悄悄打起了哈欠,眯着眼睛在入梦的边缘反复试探。   “……在此,我向各位新同学,表示衷心的欢迎,下面有请源主表达他对大家的期望。”    朝暮仰头,只见丸时对那福相老人说了什么,老人点点头,接着面向众人微笑着又点点头,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丸时面色不变,继续主持开学大典,底下众人也并不奇怪,只有少数人和朝暮一样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青青似乎看出她的疑问,低声解释道:“那是源主,从不说话。只点头或者摇头。”   “源主……是仙源的主人吗?”   “不是。”青青答道。   朝暮奇道:“台上一共四人,不是他难道是那个中年男人?”   “也不是,那是授业老师胡庐,主管西源大小事宜。”   “不是他那能是谁?”朝暮疑惑更深,听方才丸时的语气,他的地位尚不如源主,而接引连丸时也比不上,这么一算,无论如何源主也该是仙源之主才对,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源主”这种称呼?   朝暮沉思之际,忽然周边响起一阵异常雀跃的欢呼声,尤以女声为主,声音细而尖锐,听得人耳膜隆隆作响。   朝暮的思路顿时被拍飞到九霄云外,她郁闷的看向那些逐渐疯狂的女仙,顺着她们的眼神望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东源弟子雁衡阳发表讲话。”   “啪啪啪啪――“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后排的踮起脚来往台上张望,打瞌睡的被身边的小姐妹摇醒,神游的急忙甩了自己一巴掌回到现实,众人翘首以盼,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待雁衡阳的到来。   “雁……衡阳?”朝暮喃喃,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她望着那道背影,终于想起他究竟是哪里熟悉了,而随着背影主人的转身,那英武的身形、那俊美的五官、那结实的腹肌……不对,这个现在还包在衣服里呢看不见,果然就是那个雁衡阳啊!   仙界真小。   朝暮头一次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实,总共也没几个任务对象,如今除了自己那倒霉徒弟,竟全都到齐了,这以后还怎么好好上学?她还能活到毕业吗?   “各位同学……”雁衡阳一本正经的开始讲话,声音里没什么感情,目光也很沉静,然而即便如此,底下的学生还是迷醉了一般用一种甜到掉牙的姿态和眼神含情脉脉的凝望着台上的雁衡阳,观此架势,与昨日青青在食堂引起的轰动大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个迷住的是女仙,一个倾倒的是男仙。   熟悉的声音响起,朝暮愣住,头脑中那些埋藏的回忆一股脑儿的全都翻了出来,周遭那些喧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有台上的他和台下的她,再一眨眼,她站在城墙下,他站在城墙上,几十米的高度,她仍旧能清晰的看见他手里雪亮的刀刃和迸溅的鲜血,他嘴角含笑,眼中满是释然,翕张的薄唇还在喃喃的说着:   “我信你。”   朝暮不自觉的跟着说了出来,双目红通通的发热。与此同时,台上雁衡阳似有所感的回望过来,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朝暮清晰的读出了其中的陌生。   果然,他也忘了。   忘了好,忘了也好。   朝暮深深的舒了一口气,任务对象里,她最不想见到的,除了蒙狱,就是雁衡阳了,不过前者是因为畏惧,后者却是愧疚。   好在那只是雁衡阳的一场劫数。   “仙友,这位仙友?”   耳畔响起一声礼貌的呼唤,朝暮回过神来,却见周围的人零零散散走的都差不多了,旁边只剩下青青、夜一白和……雁衡阳?   “小暮,你怎么在发呆?”青青笑道:“雁仙友要带我们去领书杂了,不过开学大典确实无趣,难怪你会神游。”   朝暮对上雁衡阳的目光,有些慌乱的错开视线,为了掩饰尴尬,便只去看青青,答道:“我刚刚走神了,现在是要做什么?哦,领书杂对吧。”   “正是。”旁边的雁衡阳开口道:“这位仙友是新入学的吧,以前未曾见过。”   “是。”朝暮尽可能精简的道。   “入学前可曾到过三十三天?”   “不曾,我刚刚飞升。”   “刚飞升……”雁衡阳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   夜一白见几人半晌了还在聊天,有些不耐:“既是领书杂,就不要耽搁了。”   雁衡阳回过神来,点头称是,流光划过,几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的书阁。   雁衡阳拿出几个乾坤袋分给三人,道:“东源弟子按旧例每年可领乾坤袋一只、弟子服八套、银十两、书本一万斤……”   “一万斤?!”朝暮震惊的开口,刚说完又有些后悔,她瞧着另外两人都没有半分意外的表情,唯独自己反应这么大……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是小气。   朝暮心想她应当这么说:哦,是一万斤啊。   可是,那可是一万斤啊!她方才看了一眼,这里的纸张都颇厚,若是一百张纸算作一斤,那也有一百万张纸了啊!   夜一白似笑非笑的道:“仙友有何疑问?”   朝暮嘴角僵硬的扯了扯:“我从凡间来,不晓得仙界的书本竟是用重量来计算。”   “原也不是这样。”雁衡阳解释道:“先前接引老师从凡间一小世界引渡了玉简一物来仙界用作储存资料,实行了数百年,丸时大人以玉简开销过大为由中止了这种方式,重新改为纸张记录,仙源课业繁重,纸张自然略多些。”   ……略多?朝暮嘴唇有些哆嗦。   “书杂分发完毕,我便向各位再说一遍明日的入学测试……”   还有考试?!朝暮两眼发白,心头一梗险些栽倒在地上。 第8章 她实在是太菜了   “小暮不必担忧,入学测试只是为了考察学生们的资质能力,仙源弟子来源颇杂,有仙界本生的天生仙人、有三千世界走道统渡天劫而来的、有凡间积攒功德飞升成仙的……这些人原生背景天差地别,资质能力也良莠不齐,仙源素来因材施教,入学测试便是用作摸底的。”青青温柔的解释道。   雁衡阳点头:“仙源授业主要分灵科、术科、因果科,入学测试也是这三项。灵科是为克制本性,成仙者根脚不同,原身或是人、或是飞禽走兽、或是花草树木……但不论是什么,都受制于原身天性,诸位既以成仙,便要超脱三千世界之外,修仙身,持道魂,不可再被原身束缚。术科即是实力资质,成仙途径万千,有人修仙历劫,有人积攒功德,虽说多少会些法术,但总也有差别,所修功法又多是不成系统的凡间杂学,成仙之后,便要从头教授仙法,所以要提前考察资质。至于最后一项因果科……因果冥冥,不可捉摸,开学后自有老师解说,不过通常功德成仙者都不必担忧这门课。”   朝暮听得云里雾里:“那具体是考什么?考核结果会有什么影响吗?”   “总之不会因为你成绩差就踢出仙源的。”夜一白开口,朝暮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不过,东源弟子个个资质非凡,被寄予厚望,不出意外,未来都是仙界的风云人物,若是谁扯了后腿……”   青青眉头一皱,打断道:“夜仙友不必操心,小暮即便是倒数第一,也无人能在我面前动她一根头发。”   夜一白忽然笑了,眉目之间一派春风和煦的清俊之色:“柳仙友此话莫非是笃定她会拿倒一了?”   青青脸色一黑,看向夜一白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眼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充满□□味,朝暮急忙道:“青青不必担忧,我即便是考了倒一也不会多难过的。”只要不踢出仙界,就无碍她的养老大业。   青青蹙眉:“我方才说错了,以小暮的资质定能击败众人,高居首榜!”   朝暮小心翼翼的拉了拉青青的衣角,莫吹,莫吹啊,她原身是什么青青很清楚,但凡是对狗尾巴草这种植物有丁点了解的大概都不会对她抱有任何期望,更别提她还是走的歪路子成仙的,现在吹的有多高,测试打脸就有多狠。   青青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两声,朝雁衡阳道:“书杂既已领取,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说完,就拉着朝暮匆匆离去。   雁衡阳摇头失笑,转而同夜一白道:“你与那新来的小仙置什么气?”   “看不顺眼罢了。”   雁衡阳奇怪道:“你们有旧怨?”虽然夜一白对旁人也向来冷淡,但如此针对一个人倒是少见。   “没有。”夜一白淡淡道,语气有些不自然,显然是还在记恨朝暮拆穿他拿人试药一事。   雁衡阳并不知道其中原委,思索道:“说起来不知为何,我见那小仙也有似曾相识之感,只是不知道在哪见过?”   夜一白手指微动:“兴许是……大众脸。”   另一边,朝暮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青青忙道:“怎么了,是风寒吗?不对,你已成仙,怎会遭病魔入侵?”   朝暮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继续吧。”   青青颔首,广袖一拂,两人面前便出现了一头水牛和一只山羊。   “灵科测试通常都是用原身天敌,视弟子在天敌下的反应给分数,越是泰然自若越能拿高分,小暮,你过来摸摸它们。”   朝暮抿了抿唇,她走到山羊面前,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羊毛,这山羊还是只羊羔,怕生的晃了晃脑袋,发出“咩咩”的叫声,朝暮还是头一次主动和羊近距离接触,摸着摸着手竟停不下来了,羊羔软绵绵的羊毛触感着实有些……奇异。   青青忍不住道:“可以了,别给薅秃了,这是从接引老师那儿借的。”   朝暮顿时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又象征性的摸了一下水牛角,青青满意的点头,又道:“除了生灵天敌,还有一些天然天敌,你是草木,属木科,按照惯例,会测试一下火焰。”她一边说着一边收回牛羊,拿出一根蜡烛和两个火石:   “将蜡烛点上。”   朝暮听话的拿起火石,她在凡间以人的身份生活过很长时间,对蜡烛这种常用工具十分熟悉,烛火很快就燃起来了,小小的火苗轻轻跳跃,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青青右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那火苗突然蹿起,迎风涨成一堵高耸的火墙,在朝暮眼中,便是铺天盖地的火焰倾泻而下,瞳目中倒映出大片大片的红光,她神思恍惚了一阵,耳畔似乎响起轰轰的雷鸣,还有一个少年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小暮?小暮?”青青见朝暮没有反应,急忙撤去火焰,扶着朝暮的肩膀来回摇晃。   好半晌,朝暮才回过神来,见到青青担忧的神情,笑道:“没事,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你若支持不住……我们便弃考吧。”   “那怎么行!”朝暮忽然跳到一边,活动着手脚展示出自己的“状态良好”,她可还记得青青跟夜一白吹的牛呢!那个小气巴拉的冷血变态,说不准会揪着这点嘲讽青青一百年。   “那我们进行下一项,你不要勉强,撑不住立刻告诉我。”   朝暮连连点头。   青青道:“术科考验的是修习仙法的资质,仙法与凡间不成体系的功法不同,其内容博大精深,凡仙者不论曾经修炼何种功法,都需要重新学习仙法,所以术科分数不会看你已有的法术能力,但考教方式往往会与战斗有关。”   青青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朝暮对面,左脚后移摆出防御的姿态,道:“小暮,现在尽你最大的力量攻击我。”   朝暮迟疑。   “不必有所保留。”青青说完发现朝暮仍旧没动,不由得轻笑,继而广袖一挥,无数道灵光自乾坤袋中飞出,彩霞一般笼罩在青青身上:“这些是我柳家长辈赠与的防御法器,少说也能抵御仙君的全力一击。”   流光之下,看不清朝暮的表情,只见她犹豫了一会儿后便摆开架势朝冲向自己。   青青满意的点了点头,直到一只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脸色凝滞了。   “如、如何?”   “无事。”青青收起法器,温柔的笑道:“或许是法器太多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你再打一拳。”   朝暮只好又努力的锤了一下。   “……”   朝暮见青青不说话,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弃考的流程怎么走。”    第9章 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千刀万剐   “东源的人来了!”   不知谁嚷了一声,大殿前原本规规矩矩打坐等待的众人忽而躁动起来,一个个收起蒲团拉长了脖子朝声音方向探头望去,只见云雾之间落下四道灵光,雁衡阳站在最前面,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夜一白和青青站的稍后一点,一个面色冷淡,一个神情温柔,而朝暮则落在最后头,一脸被吸干了(雾)似的萎靡表情。   她昨天可是和青青努力了一晚上!也不知能不能混过今日的测试。   “哇!雁衡阳!”   “是男神!雁男神!他是不是在看我!啊我已经死了~”   “柳女神看我!”   “夜校医,我得了相思病!”   “他们过来了!走过来了!”   “东源前辈果然洒脱,都不穿弟子服!”   “好帅!天呐我恋爱了!”   “女神皮肤好好呜呜。”   “哇哇哇雁衡阳的衣摆碰到了我的手,我我我这辈子都不洗手了!”   ……   落在最后面的朝暮在激动的人群中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跟着队伍,试图假装是青青的腰部挂件,虽然她也是东源弟子,但与另外三位比起来,人气差的实在太远了。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跟在东源队伍后头的朝暮。   “哎,女神后面那个是谁啊?”   “那个那个,我记得,我在食堂见过!”   “她不就是跟着柳女神那个?”   “跟班?柳家派来的婢女吗?”   “怎么可能?女神怎么会搞这种特殊待遇,全仙源也只有那个西源恶霸会干这种事。”   “嘘――小声点。”   “她不会是东源弟子吧。”   “不会吧,不会吧。”   “我听说是的哎。”   “是哪个大世家的小小姐吗?”   “没听过,看着也不像啊。”   ……   竖起耳朵听自己八卦的朝暮郁闷的叹了一口气,如果她原身是狗尾巴草和走后门飞升的事曝光,简直不敢想象风评会成什么样,早知道会有这些质疑,当初还不如主动请缨进西源……不对,蒙狱还在西源,朝暮打了个哆嗦,一股森冷的凉意自身后袭来,她敏锐的扭头望了一眼,正对上人群外抱臂而立的蒙狱和蒙姬。   蒙姬本就对她抱有敌意,目光多冷都不奇怪,这种眼神她在凡间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女孩子之间的矛盾,朝暮猜想蒙姬大约是爱慕蒙狱,不喜心上人对其它女性有所关注,她做了几百年的情劫工具人,这种男女情爱关系她可太熟悉了。   不过……姐姐你清醒一点啊,蒙狱那种“感兴趣”是绝对不可能朝着爱情发展的啊!朝暮看着蒙狱暗紫色的眼底映出的丝丝兴味,她几乎可以想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下场,他们在凡间初遇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是用这样的视线打量自己,后来……后来她就被千刀万剐了。   虽然当时星轨仙君帮忙用了替身的法术,没有伤到本体,但她神魂可是附在人偶上硬生生承受了刀剐的痛苦,那种利刃划破皮肉顺着骨面游走剖解的疼痛,连魂魄都会忍不住颤抖。   朝暮跟着青青,有些浑浑噩噩的走完过场,直至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入学测试第一场――灵科。”   接引把玩着手里的团扇,高高喊了一句,在她面前是一张桌案和一片用红绳围出来的考场,众人排起长队,挨个进去登记测试,按照惯例,排在最前面的都是东源弟子。   雁衡阳第一个走进考场,接引心不在焉的问道:“原身?”   “三十三天雁族。”   接引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扬了扬左手,放出一团红光,头也不抬的道:“捉住这只骨雕。”   那红光落地便绽开化作一只威风凛凛的骨雕,鹰隼的目光直盯着雁衡阳,尖利的喙不时阖动,朝暮缩了缩脑袋,仿佛看到了某些爱啄青草筑巢的无良鸟类。   雁衡阳面色不变,手指微动,隔空摄物,那骨雕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一个劲的挣扎着被摄到雁衡阳身边,不多时就双目无神、口吐白沫。   “行了行了,雁衡阳,原身三十三天雁,灵科甲上。”   朝暮侧身与青青咬耳朵道:“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青青笑道:“三科里,灵科是最简单的,大家通常分数都很高。”   “那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话说着,那边第二个人已经测试完了。   “夜一白,原身子夜露,灵科甲上。”   “下一个,柳青青。”   “子夜露是什么?”朝暮目送青青进考场,有些好奇的喃喃道。   “你不知道子夜露?”夜一白不知何时回到了考场外,站在她旁边,冷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可置信。   朝暮有些莫名:“我……应该知道吗?”   夜一白撇过头去,轻哼了一声。   这位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怒无常,朝暮暗暗翻了一个白眼,眼珠子还没来得及归位,便被夜一白逮了个正着,原本清冷疏离的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雁衡阳见状解围道:“子夜露是仙界二十九重天独有之物,一般是子夜时分的露水,因二十九重天掌管星河,月华极盛,所以很容易生出灵智,一白的族氏――星河夜氏就是子夜露族。”   朝暮道谢,又很快挪开脸,不敢再看雁衡阳一眼。   比起面对雁衡阳,她更愿意和夜变态斗嘴。   “柳青青,原身常山柳,灵科甲上。”   朝暮脸色一喜,青青这么厉害,她也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然而还未来得及道贺,就听的接引喊道:   “下一个,朝暮。”   人群涌动。   “原来她叫朝暮啊。”   “竟真是东源弟子,这一届东源弟子人数挺多。”   “不止呢,我听闻与家小公子也要入学的,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他,许是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   “朝暮……我没听说有朝家啊,莫非是凡间望族?”   “怎么可能!凡间而已,即便是皇室贵胄也没有资格进东源的。”   “那她是怎么回事?”   ……   接引终于抬起头来,雁衡阳几人并不是第一次测灵科,成绩会是如何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所以不甚在意,但朝暮就不一样了,她摆开一张新纸,提笔龙飞凤舞记下朝暮两字,问道:“原身是什么?”   朝暮额头青筋蹦了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环顾四周,果不其然,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的盯着自己。   哦豁,这下要丢人了。   接引没听见回答,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   朝暮抿了抿唇,小声念了一句“狗尾巴草”。   “什么?”接引蹙眉:“你说大声点。”   朝暮两眼一闭,索性心一横,高声答道:“狗、尾、巴、草!”   四下哗然。    第10章 女主她魂飞魄散   “竟然是那种低贱的杂草……”   “太不可思议了,狗尾巴草也能成精,还飞升化仙了?!”   “不会是搞错了吧,狗尾巴草怎么可能进东源?”   “要是什么珍贵的仙草奇葩还好说,区区狗尾巴草……”   “如果是仙草恐怕修不到成仙吧,早抓去炼丹炼药了,草木仙少见不是没理由的。”   ……   “安静!”接引抬眸,嘈杂的人声瞬间静默,没有人敢得罪这位主管东源的授业老师。   朝暮硬撑着一张脸,饶是她脸皮如此厚,也有些支持不住,她倒是习惯了旁人的质疑和诟病,但是若因此事连累了星轨、接引、青青乃至整个东源,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接引摇着手里的团扇,忽然抬手,一个淡红色的隔音结界瞬间笼罩在考场上空,将所有声音阻隔在外,继而慢悠悠的道:“小星星昨夜可去找过你?”   小星星?朝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接引说的是星轨仙君,她摇摇头:“不曾。”   自从到了东源,她就再没见过星轨仙君。   接引嘴角忍不住上扬,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得意洋洋的道:“我就知道小星星是专程来看我的。”   朝暮不答,以她从业多年积累的经验来看,这位接引仙子定是对星轨仙君有些想法,虽说星轨外貌上只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但既被称为仙君,其实际年龄定不是区区百年可以计算的。   接引端起一盏仙露,又道:“他虽是专程来见我的,但也提了一丁点你的事。”   朝暮眨了眨眼睛,看着接引意有所指的表情和不断瞟向桌案的眼神,恍然大悟:   “是来帮我考试作弊的吧!”   想不到啊想不到,星轨竟然这么讲义气,她都成仙了还不忘给她考试疏通关系,她当年任劳任怨,上刀山下火海帮他做情劫可真是值了!   接引噎住,一口水险些喷到案上,她将茶水丢到一边,突然站起身来,重重的拍了几下桌子,胖乎乎的脸颊气得通红,瞪着一双小豆眼愤怒道:“仙源福地,学风正直,怎么可能有行贿舞弊之事!”   考场外,青青蹙眉,绝美的脸上流露出一缕忧色,她虽听不到考场里的声音,但只要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里面的不对劲,平常灵科考试都是一板一眼的测试流程,多一句话老师都懒得同你说,哪见过这种吵起来的?而且,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旁观的其他人见考官设了隔音结界,便也大胆起来,看见考场气氛诡异,不由得纷纷交头接耳:   “她们再说什么?”   “大约接引老师也瞧不上她吧。”   “那肯定了,狗尾巴草而已,我平常打路边走遇见了都踩两脚的。”   “老天爷不开眼啊,我等修炼多年历重重天劫九死一生方可飞升,如今也只是勉强混迹西源,竟还不如一棵运气好的狗尾巴草。”   “你就酸吧,人家杂草出生都能走到这里,想必吃的苦多多了。”   “你、你怎的凭空污人清白!”   ……   考场外议论声沸沸扬扬,考场内也不容乐观,接引冷着脸道:“小星星指定了你的灵科考核内容。”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光芒闪过,朝暮面前赫然多了一只瞳如红翡、毛发顺滑、两只长长的耳朵垂在两侧的灰毛……兔子。   兔子?!   这一刻,朝暮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心升腾上来,四肢百骸无不有冰封之感。   青青见状松了一口气,对身旁的雁衡阳道:“我还以为要出事,原来只是一只兔子,小暮并不惧怕这些食草动物的,看来灵科能拿个好成绩了。”   雁衡阳没有出声。   青青奇怪的看了过去,却见雁衡阳脸上的表情很是……奇异,那是一种紧张、激动、仿佛等待了许久的猎物终于出现的欣喜,又夹杂着浓烈的恨意以及些许惊讶,这些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缩成拳头。   他死死的目不转睛的盯着考场内的情景。   青青心头一跳,如此反应,再结合小暮先前对这人的奇怪态度,莫不是……   周围的人群骚动更甚,大多在吵嚷着“这么明显的放水”、“竟然只测一只兔子”、“太偏袒这棵杂草了”。   然而,他们口中被“偏袒”的朝暮此刻却是处于原地去世的边缘,不知为何,她不怕牛羊不怕虫蛇,甚至雷火也能咬牙挨一挨,就只有兔子……那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恐惧,哪怕只是不小心瞄到一眼,也能连续做上十几天的噩梦。   接引道:“去抱一下它。”   与此同时,那兔子极有灵性的站起身来,短小的前肢微微抬起,摇头晃脑的连着腮帮子也一股一股的,唇边的长须雀跃不止,粉粉嫩嫩的三瓣唇微微翕张,仿佛在叫着:快来抱我呀――   朝暮大脑彻底宕机,身体僵硬宛如一尊石像,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临闭眼的前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的星轨,我跟你没完!   随即彻底昏死过去,很快,她的身体泛起淡淡的绿光,竟是要被打回原形的架势。   “小暮!”考场外的青青惊呼一声,顾不及其它,直接扬手破除结界冲进考场将地上挺尸的朝暮抱入怀中。   雁衡阳跟在她后面也走进考场,目光却不在朝暮身上,而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只垂耳灰兔,朝它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停下,神色戒备。   那兔子仿佛也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漂亮的红琉璃瞳子失去神采,踉跄的往回走了两步,继而化作一缕灵光,消失在原地。   雁衡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体内几乎抑制不住的灵力暴动。   其余的考生也惊呆了,他们只是觉得这位狗尾巴草仙配不上东源弟子的身份,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这么没用,连只兔子都吓成这样,真是枉为神仙。   接引脸色发青,她也不知会有如此大的影响,若是朝暮有个好歹,不仅她不好跟小星星交代,星轨自己也交不了差,如此想着,也没工夫追究青青擅闯考场的问题了,她急忙招手将夜一白叫进来,连声道:“快,给她看看。”   夜一白蹲下身,两指并拢分别探了朝暮的腕脉、颈脉,又催着灵里检查了一遍朝暮体内丹田经络状况,方才慢悠悠的道:“无碍,死不了,真元溃散、灵气逃逸而已。”   听到这话,青青更紧张了,这么轻飘飘的八个字,其中蕴藏了多少危险,对于神仙来说,真元就是立身之本、筑魂之基,真元一旦溃散,灵气聚不起来,那这人就不说魂飞魄散,也离阎罗殿不远了。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严重……”青青喉头哽咽,双目泪水盈盈,脸色也苍白如纸,看起来倒是比绿油油的朝暮还要虚弱几分。   夜一白道:“待在这里无济于事,先送到医舍吧,那儿才有药。”   闻言,青青迅速将朝暮拦腰抱起,朝着医舍的方向,几个瞬闪完全不见了踪影,夜一白愣了一愣才起步跟上,雁衡阳在最后,朝接引揖了一礼方才离开。   围观众人也惊诧的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这个杂草妖竟然废物到被兔子吓破胆,而是为了刚才柳女神横抱朝暮那一幕,不少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现在开始害怕兔子还来得及吗?!”    第11章 美人握草   “真没用,被兔子吓成那样,兔子有什么可怕的?”   朝暮恍恍惚惚之间听的有人这么低喃了一句,立刻火从心起、怒气冲天,当下就睁大了眼誓要同说这话的人来场口头上的史诗大战。   谁料,刚一开眼,就对上了夜一白的视线,四目相对,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夜一白不自然的别开目光,轻咳两声,正欲开口,就听的朝暮笃定的道:   “如此心虚,你果然又偷偷拿我试药了!”   夜一白:……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淡淡道:“你想多了。”与此同时,手中金针一闪――   “嗷!”朝暮惨叫一声,汗与泪齐齐流了下来。   她真傻,真的。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她早该知道不能跟一个变态逞口舌之快,尤其这个变态还是个大夫。   “小暮?小暮是不是醒了?!”门外,一道窈窕动人的身影端着一碗药汤匆匆赶来,在见着朝暮生龙活虎模样的时候,青青眼角泛红,看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流出两行泪来。   朝暮顿时老实了,又乖巧又小心的道:“我没事了,真的,青青你别担心。”   青青莞尔一笑,乖乖,这美人含泪而笑的一幕,饶是朝暮作为一个容貌出色的女人,也不禁心扑通扑通直跳――纯粹是震撼的。   如果在凡间的时候她也懂这招,说不定就不用死来死去了。   青青将手中的碗端到朝暮面前,蒸腾的热气显示出这是刚出锅的药汤。   “她不会喝的。”夜一白凉凉的道:“万一被我试药可就亏大了。”   “无碍,青青亲手熬的,加了什么都喝。”朝暮迅速拿起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夜一白不屑的冷哼,起身往外走去,空气中遥遥传来他的声音:“后山有一方灵池,可固本培元、温养神魂。”   青青道了一声谢,朝暮将身上那根乱扎的金针□□,抻了抻胳膊,才道:“我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泡灵池的。”   “那怎么行!你都不知道先前你的情况有多惊险。”   “青青,你这样看起来好像凡间絮絮叨叨的娘亲。”朝暮打趣道,她开灵智时就是一棵草,显然是没有娘亲这种存在的,但是她在凡间看得多了,那些凡人的娘亲总是唠唠叨叨,试图从所有方面关心和保护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她也很羡慕,凡人都会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护自己的娘亲。    谁料,青青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有些颤抖的问道:“我很像老妈子吗?”   “不不不,青青你花容月貌,美丽动人!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有气质的仙女!”   “美…色?女人的美色?”青青惨笑一声,不再开口。   朝暮呆了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很美,哎不是,你不美,不对不对,我这那……”   “无事。”青青勉强笑了笑:“是我的问题,我们去灵池吧。”   “啊?哦,好。”朝暮只顾点头称是,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后山,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簇拥着小径绵延至密林深处,远远的就能感受到从灵池里溢散出来的磅礴灵气,天色渐暗,璀璨的星河挂在天幕之上,与灵光隐隐的池水相互映衬,朝暮几乎是小跑着走到灵池旁边,在浓郁的灵气里深吸一口气,露出迷醉的表情:   “青青,这灵池真的可以随意使用吗?”   “自然,这本就是东源地界,所有天才地宝、通天福地都是用来帮助东源弟子修炼的。”否则丸时不会天天愁着金银不够,因为开销实在是……太大了。   “那你同我一道泡吧。”   青青瞬间怔住。   只听朝暮笑眯眯的道:“我看你精神也不太好,这里灵气丰沛,一定对你也有所助益的。”   青青脸色发红,磕磕巴巴的道:“这、这不太好吧……”   朝暮眨了眨眼睛:“有何不好?女孩子之间又不需要避讳什么。”   “你、你果真如此信任我?”   “那是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朝暮一边说着一边OO@@的解开衣裳。   青青见状反射性的背过身去,耳畔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紧接着是朝暮软软的喟叹声:   “这水好舒服……青青你也快下来啊。“   青青低着头,脸上火烧一般烫的吓人,红晕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看着脚下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子,仿佛是要瞧出一朵花来,星光投射在裙摆上,在地面留下一小片阴影,青青小鹿乱撞的心脏凝滞了一瞬,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本极度羞涩的神情也平复不少,她吸了一口凉气,道:   “好。“   精致繁复的衣裙一件件落在地上,直到只剩下一袭轻薄的亵衣勾勒出窈窕动人的胴体,青青方才转回身来,缓步走向水雾缭绕的灵池,一阵轻微的水波荡漾声响起,她红着脸低着头,像个羞怯的小媳妇,轻声道:“小暮,我过来了哦。”   无人应答。   “小……暮?“青青一边唤道,一边抬起头来。   白茫茫一边的池面难以用肉眼看清,青青神识外放,粗略感知了一下朝暮的位置,正在她前方不足……三步之处?   青青脸色爆红,虽然隔着重重灵气水雾,但她仍有种赤身相对的羞赧之感,她往水里缩了缩,偏过头去,避开朝暮的方向,长发顺着动作如同绸缎一般温柔的四泻开来。   “小暮,你拿我当好朋友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我其实……”   她自顾自说着,朝暮始终不发一言,良久,青青有些疑惑的转过身,试探的喊道:“小暮?小暮?”   仍旧没有应答。   青青蹙眉,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伸手往前探去。   空无一物。   青青瞬间慌了,但是神识明明显示朝暮就在这里,她站起身,越发细致的在水中摸索,不一会儿,就摸到一根长长的软软的物什。   她愣了愣,将那东西捞了过来,凑到眼底定神一看,竟是一根……草?   只见细细软软的草叶乖巧的贴伏在掌心之中,碧色盈盈、灵力圆满,正是被浓郁的灵气熏醉过去,现了原形的朝暮!   青青:……草!(一种植物)    第12章 闺蜜跟前男友打起来了   次日,入学测试第二场,术科。   朝暮来的很迟,几乎是踩着点到场,然而即便如此,在她出现的一瞬间,仍旧聚集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与昨日景象完全不同,相比起看笑话,似乎男神女神什么的都可以往旁边放一放。   “狗尾草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西源弟子桀桀笑道,两颊的肥肉随着笑声颇有弹性的上下抖动。   “她竟然还有脸来,今天是术科考试,可不像灵科只是丢人而已了。”   “听说往年术科考场都有死伤的,她连兔子都怕成那样,待会儿上场怕不是要尿裤子了哈哈哈。”   “活该,没有东源的本事还硬往里面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柳女神怎么会跟这种货色走在一起。”   ……   众人的嘲讽越发肆无忌惮,青青蹙眉,刚想做些什么却被朝暮拦下,朝暮朝她摇摇头:“我自己丢的脸总得要自己拿回来。”   本就是她做的不好,若是青青大庭广众之下替她说话,只会更让人瞧不上,她生来就是狗尾巴草,再难听的话她也都曾听过,但像青青这样的天之骄女,在赞美和崇拜下长大的女神,不该被她连累。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她。”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娇柔的女声:“她已经很可怜了,被兔兔吓到又不是她的错。”   朝暮一愣,这种境况下竟然还有人会替她说话,真是稀奇,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单薄的白裙女子正泪光闪闪、满脸控诉,精心梳理的发髻间簪了一朵新鲜的带着晨露的小白花,越发显得清新自然、楚楚可怜。   “你这穿的,奔丧去吗?”不知谁如此说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声。   那女子咬着唇角,眼角的泪珠子要掉不掉,她本就生的有几分姿容,再加上这派动作,活脱脱一个被恶霸欺凌的柔弱少女。   立时,就有男人站了出来:“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没看见人家都哭了吗?”   “就是就是,她好歹也是咱们西源的人。”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在哪见过来着……”   “对了,上次在食堂,她不就是那个为人出头,敢跟蒙…那个人作对的姑娘吗?”   “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啊。”   ……   朝暮也想起来了,怪不得看她有些眼熟,原来是先前见过一面,似乎是叫白小莲来着,她拉了拉青青的袖子,道:“那个女孩子,我们见过的,你记得吗?”   青青顺着朝暮的视线打量了白小莲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记得,你少同她来往。”   “哎?你怎么会不记得呢,上次明明……”   朝暮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洪亮的锣声打断。   一人站在台上,粗着嗓子道:“安静。”   众人见状纷纷停下动作,面朝高台抬手行礼,齐声道:“丸时大人。”   丸时满意的哼了一声,继而斜着眼睛道:“今日是仙源术科入学测试,下面我来宣布一下考试规则,东西源所有弟子按抽签每五十人分成一组,按次序轮流上台斗法,坠落台下者输,决出的第一名成绩为甲上,其余人成绩由老师评定。此项测试,生死难测,诸位需量力而行,另有一点,一旦损坏附近建筑,肇事者全额赔偿。”   话音刚落,旁边的接引、胡庐二人扬手施法,两团光芒冲入云霄,继而散落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灵力气团,漂浮在众人身边。   一人尝试着戳了戳身边的一个气团,气团应声而碎,化成清晰的“七六”二字,随后飞落入手,印在掌心之中。其余人见状,纷纷戳破身边的气团。   朝暮随手戳了一个,气团破碎后,凝成“五一”二字,而青青拿到的则是“四九”,朝暮叹了口气,“五一”和“四九”虽然看着接近,但是按照规则,恰好是两个组。   “小暮。”青青忽然道:“一会儿遇到任何危险就主动跳下擂台。”   朝暮呆了呆:“那不就是逃兵吗?”   青青神色严肃:“我不在你身边,万事安全第一。”   朝暮抿唇,她不想做逃兵,也不能做逃兵,现在她的名声已经很差了,若是再加上这一条,怕是青青的声誉都要被她拖累。   青青见她不说话,以为是答应了,才缓了脸色:“入学测试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才受过伤,不能再出事了。”   正在这时,台上那中年人模样的胡庐老师高声道:“第一组,一至五十号,上台测试!”说罢就退到台下,与丸时、接引一道观看。   青青握了握掌心的数字,朝朝暮微微一笑,继而旋身飞上高台,她今日少见的穿了一身红衣,衣裙翻飞之间更显得容色倾城,引得众人一阵欢呼,连带着对朝暮的关注也少了许多,而剩下的也很快抛弃了朝暮这个八卦,纷纷捧着脸颊满面激动的尖叫道:   “啊!是雁衡阳!”   “男神,男神也是这一场!”   “好羡慕那些人,能被男神打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柳青青和雁衡阳,天呐!他们竟然在同一场,谁会赢?”   “当然是男神!”   “自然是柳女神!”   “柳青青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家衡阳哥哥,男神是最棒的!”   “放你丫的屁,我女神也是你们能踩的?”   ……   台下,朝暮也在这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两边粉丝的对骂中紧张起来,她并不在意谁胜谁负,只希望青青不要受伤。   “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朝暮扭头,就见到一身素衣的夜一白,两人视线交错之际,夜一白迅速移开目光:“我方才看见了,你是五十一号。”   朝暮也看向台上,不咸不淡的道:是又怎样。”   似乎是被这种淡淡的语气气到了,夜一白冷哼:“你可知道下一场有谁?”   “有谁。”朝暮语气敷衍,甚至读不出好奇的情绪。   夜一白:“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又何必问我?”   “哦,我不问了。”   “你!”夜一白怒极反笑:“西源的蒙狱、蒙姬都在下一场,那二人以心狠手辣、蛮横霸道著称,百年内,光蒙狱在仙源惹出的人命就不下十条,柳青青已经上台,我也……总之到时你孤身一人,莫非真就不顾及生死?!”    第13章 秃驴敢跟贫道抢师太?   朝暮有些莫名:“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夜一白愣住,但很快回过神来,满脸嫌弃的道:“你若是直接死了也就罢了,要是被揍个半死不活的,我还得费力气救你。”   朝暮点头,继而沉默,她此刻其实极为恐惧,蒙狱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就在昨天他还对自己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再加上一个对自己颇有敌意的蒙姬,这场测试,她想要完好无损是不可能了。   但是,不论如何,她都不想当逃兵,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即使在得知将和蒙狱对上后,也不曾动摇半分。   她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执着!   “叮――”   灵气交锋的轻吟声荡开,朝暮往台上望去,只见五十人中,有十多人已经落下台去,剩余的正在互相搏斗,没有人选择对上青青和雁衡阳,这两个东源的天之骄子只能选择对方作为斗法对象,一击过后,两人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初步的判断。   “雁仙友,算起来我二人也未曾真正比试过,这一回倒是能酣畅淋漓的打一场,仙友可千万莫要手下留情。”    “这是自然,我定会全力以赴,柳仙友可要小心了。”   两人说完,各自运起灵力,青青仗着身体轻盈敏捷,率先奔向雁衡阳,试图掌握斗法主动权。   朝暮轻吸了一口气,脸色绷的更紧了。   夜一白淡淡道:“衡阳手下有轻重,柳青青不会出事。”    朝暮忽然想起来什么,眉间褶皱缓缓平开,是了,雁衡阳在凡间时就是以光风霁月闻名,虽是手握重兵、百战百胜的铁血将军,但为人正直,从不杀降俘,战场之外,甚至更像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这样的人,是不会下死手的。   正在朝暮密切关注着擂台动向的时候,一道柔柔细细的女声忽然传来:“你是朝暮姐姐对吗,你还记得我吗?”   朝暮侧头看去,正是先前为她说话的白小莲,她身边站着一身灰衣的雾霓,朴素的着装与白小莲的装扮比起来相当不起眼。   朝暮善意的笑道:“我记得,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白小莲柔柔的道:“这都是应该的,西源的学生本来就鱼龙混杂,虽然有很多鲁莽粗鲁的,但也是有明事理的。”   夜一白离朝暮不远,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他偏过头去,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白小莲望着擂台,软软的道:“雁仙友与柳仙子的比试真是精彩,我先前见朝暮姐姐与柳仙子形影不离,想必与雁仙友也是熟识的吧。”   朝暮道:“不算……很熟,只见过两面。”   白小莲笑道:“怎么会呢,听闻东源仙山密集,弟子虽是独居,住所却相距不远,朝暮姐姐初到仙源就与柳仙子私交甚好,想必与雁仙友也多有来往。”   朝暮摆手:“我不常走动的,和青青关系好是因为宿舍不足,我暂时跟她住在一起。”   白小莲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东源这等地方怎么可能缺宿舍,想必是因为朝暮出身的问题,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二人关系这么好,至少先前应当认得吧。”   “没有,我是前不久刚刚飞升的。”   “姐姐是从凡间来的吗?”   朝暮点头,自嘲道:“仙界也没有我这种微末杂草。”   白小莲笑眯眯的道:“即便是出身寒微姐姐依旧能进东源呢,想必定是身怀绝技!”   朝暮不答,只是尴尬的笑笑。   白小莲见状很快换了话题,又与朝暮说了几句,两人逐渐热络起来,她便盈盈笑道:“不瞒朝暮姐姐,我与姐姐一见如故,特别想亲近,不知平日里是否可以常去叨扰姐姐。”   朝暮还未回答,旁边的夜一白倒是慢悠悠的道:“西源与东源从不互通,按照仙源校规,西源弟子无故擅入东源是要受罚的吧?”   白小莲见是夜一白,先是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再听见他说的话,脸上的红晕顿时褪的干干净净,她咬着唇,双目之中水光闪烁,无辜道:“夜仙友,我、我不知仙源有这规矩……”   “那可不行。”夜一白淡淡道:“有时间在这里叽叽歪歪,不如回去温习两遍仙源校规。”   这话说的难听,白小莲脸色也白了许多,加上她那白衣白花,惨白中透着一股森冷。   朝暮斜了夜一白一眼,回头看向白小莲,歉意的道:“我初到仙源,也不知这些规矩,但既然规定如此,还是遵守为好。”   白小莲抹了抹眼角的泪光,强挤出一抹笑来:“是该这样,姐姐你是几号呀。”   话题转的太快,朝暮隔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摊开手心,露出“五一”两字。   白小莲惊喜道:“真有缘分,我是八六,都在第二场呢。”   朝暮也有些惊讶:“确实凑巧。”   白小莲笑道:“我学艺不精,法术实在弱的可怜,姐姐一会儿可要让着些妹妹啊。”   朝暮道:“若是我有这个本事的话……”她一棵靠功德成仙的狗尾巴草,哪来“让着”别人的本事。   “那就说定了!”白小莲一边笑嘻嘻的说着,一边往另一个方向小跑离开。   等到完全见不着她的人影了,夜一白方才嘲讽道:“你是头猪吗?被人套话也听不出来?”   朝暮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果然是头……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朝暮平静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替我说过话,我便说些她想听的报答她。”   笑话,她可是混迹情场几百年,老情劫工具人了,什么人设的女配她没见过?   夜一白冷笑:“报答?一个心里深沉的西源女子蓄意接近东源,若是存了什么祸心被逮住,可没人会信你这个带路的是无辜的。”   “咦?我以为她潜入东源是为了偷窥…咳,邂逅你们两位男神的?”   夜一白冷哼:“千方百计进入东源怎可能做这种无聊的事,定是觊觎东源仙宝灵材,说不准是与歹人勾结里应外合、图谋不轨,世家之中,这种小人屡见不鲜。”   朝暮:“我认为你想多了……”   夜一白:“无知蠢猪。”   “你搞清楚,我不是猪,是草。”   “猪。”   “草。”   “猪!”   “草!!”   “砰――”一声巨响,汹涌的灵力将高台四周掀了个尘土漫天,台上除却柳青青和雁衡阳,其余人都如滚土豆一般噗噜噜滚落台下。   朝暮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只见青青与雁衡阳在这一击之后各自退却十余步,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夜一白见状摇摇头:“胜负已分,柳青青该输了。”   朝暮:“为何?”明明看起来不分伯仲。   “你可知夜一白出身三十三天雁?”   朝暮:“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三十三雁代表了什么?”   朝暮摇头。   夜一白叹了一口气,语带感慨的道:“天地共有三十三重天,下九重为三千凡人界,十重以上为仙界。三十三重天是天之涯,亦称云疆,云疆之外另有数不尽的天外魔,那些歪门邪道的天外魔众无时无刻不在觊觎仙山宝地,与我仙界常年交战。雁族正是守卫云疆的仙兵,乃仙界的立身之本,雁族首领雁北是为三十三天主帅,衡阳是其亲子,素来被寄予厚望,有传闻说他就是下一任的镇云将军。”   朝暮理了理思路,有些不解:“那与比试输赢有什么关系?”   夜一白意味深长的道:“镇云将军不会输。”   朝暮蹙着眉思考,还未弄清楚其中的关键,便听的台上的青青拱手道:“我认输。”   朝暮抬头,只见那两人俱是灰头土脸,端看面色,倒是青青更为精神一些。   胡庐高声判定道:“术科第一组,雁衡阳甲上!其余弟子成绩,测试完毕后将在大殿外张贴榜单,供诸位查阅。”   顾不得其他,朝暮忙走近几步,将青青迎下台来,连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不就是一个破测试嘛,输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心里青青是最厉害的。”   “谁说我输了?”青青挑眉。   朝暮一呆,语无伦次的比划道:“你们俩、刚刚,那、那不是,你亲口说……”   青青嗤笑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敛了神色,凑在朝暮耳边,低声道:“我方才在台上西北向距岸边十一步处设了一小法阵,陷入者只需待满十息就会被扫下台去,你一会儿记得……”   她话未说完,便听的胡庐朗声道:“第二组,五十一至一百号,上台测试!”   朝暮朝青青安抚性的点头,起身欲行。   “朝暮――”夜一白忽然唤道。   朝暮回头,疑问的看向他。   夜一白嘴唇蠕动,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青青忽然斜身走入两人中间,硬生生的隔绝了二人视线,她朝夜一白礼貌的笑了笑:   “夜仙友想对小暮说什么?”   夜一白爬到嗓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朝暮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便回身上台。   等她走后,青青才寒声道:“夜仙友不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么?如今倒想来跟我抢人?”   “咳、咳咳――”夜一白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这话里槽点委实太多,一时之间他竟不知从何辩起。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不是对朝暮的关注……太多了?    第14章 能打不如耐打   疑惑一旦生出,夜一白就忍不住深思,以他平素的性格,是万不会同一个相识不久的小仙说这些话的,朝暮为何会是个例外?况且他总觉得朝暮面熟的很,莫非……这朝暮是个修邪法的,蓄意接近他乃是图谋不轨?   青青见夜一白不说话,心中也有些后悔,她方才的话确实未经斟酌,一时意气说出来难保不会引人怀疑,若是夜一白想起什么就不妙了。   这么想着她也沉默了,扭过头去看台上情形。   五十名弟子陆陆续续的飞身上台,朝暮一开始便站在西北方位,距离阵法点不足五步。   青青心下稍安,看来小暮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只要开战后尽快占据阵点,趁乱被弹下台来,便不会受伤。   然而,台上的朝暮并不这样想,她从未考虑过退缩。   “蒙狱!是蒙狱!”   有人嚷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蒙狱身上,至于蒙狱,他的视线穿过众人,牢牢的锁定朝暮。   蒙狱在西源乃至整个仙源的名气都相当大,不知该说是臭名昭著还是声威赫赫,总之无人敢惹他。眼下,他的注意力落在朝暮这儿,众人的心绪也诡异起来,台上之人都默契的朝着远离朝暮的方向迈了三大步,台下之人则是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哪怕他们不久前还在群嘲朝暮,大约是因为但是被蒙狱盯上,无论是谁都值得同情吧。   朝暮环顾四周,见大家都离自己远远的,先前同自己打招呼的白小莲也是如此,甚至她是离自己最远的那批,几乎都缩到了东南边角上。   蒙姬站在蒙狱身边,存在感在蒙狱的压制下显得很小,但朝暮仍旧注意到了她,一会儿打起来,蒙姬可能会比蒙狱更为棘手。   第二组弟子到齐,胡庐扬手,一道淡淡的灵光在擂台四周升起、集结,最后形成了一个蛋壳似的罩子,将台上众人罩在一处,这是个简易的小法阵,只能起到削弱灵力冲击的作用,避免斗法毁坏公共财产。   灵光合拢的刹那,台上弟子迫不及待的掏出家伙,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斗成一团,都巴望着在被蒙狱踢下去前先在老师面前露两手打个高分,没一会儿,只听得“砰砰”几声,便有人惨叫着滚落台下。   咦,这斗法属实凶残。   朝暮感慨了一番,刚抬头就看见蒙狱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朝她走来,他走过的地方,周围十米内都无人敢落足,有的还在与人血拼,见他来了,两人竟默契的边打边往外移动,另朝暮也是眼界大开。   虽然她此时最应当操心的该是她自己,但不晓得为什么,越是危机将近越是心如止水,甚至还有点想晒太阳。   “你似乎不怕我?”蒙狱饶有兴味的道。   朝暮答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大概是这里最怕你的。”   “倒是看不出来。”   朝暮:“那就别看了。”   蒙狱:“你很面熟。”   朝暮诚恳道:“我这是长相太过大众,以至于总有人觉得在街头巷尾菜市场见过我。”   蒙狱勾唇:“你确实很有意思。”   朝暮笑不出来了。   “主人,这里是术科考场。”旁边的蒙姬忽然开口:“这个女人是我们的敌人,应当尽早扫除。”   话音未落,手中长鞭扬空,一股极为凶厉的灵气迎面扑来,朝暮心下一紧,刚欲躲避,就见长鞭被人一手拽住,鞭上倒刺扎破皮肉,血腥气蔓延开来。   蒙狱却并不在意,眼底的光芒甚至因这血气更亮了,他冷淡的看了一眼蒙姬:“没有命令,擅自行动,嗯?”   蒙姬腿一软,颤声道:“属下知错。”   “我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一个不听命令的仆人。”蒙狱道。   蒙姬满脸畏惧和不甘,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蒙狱手下轻轻一拧,那长鞭竟应声而爆,一节一节断成了甘蔗,连手握长鞭的蒙姬也被这爆裂震出内伤,一连后退三步,嘴角渗血,半跪在地上。   蒙狱朝她走去。   蒙姬连声道:“属下知错。”   “既然如此,就下去好好反省。”蒙狱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脚下一抬,竟是直接将蒙姬踹下了擂台。   众人都惊了,连原本还在旁边斗法的路人甲乙丙丁都忍不住停下动作,来围观这百年不遇的奇闻:   “蒙狱竟然在维护一个女人!”   “蒙狱竟然把蒙姬踢下台?”   “蒙狱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踹蒙姬?”   好歹蒙姬也跟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毫不留情的一脚,简直就是在蒙姬的自尊上肆意碾压!   唯独朝暮一点都不意外,像蒙狱这样的变态,侍奉他但凡还有一丝自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蒙狱转过身来,忽然道:“我缺一个玩具。”   朝暮:?   “我看你很合适。”   朝暮:??   “我给你这个机会。”   朝暮:???   蒙狱皱眉:“怎么,你不愿意?”   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愿意的吧!   朝暮脸色僵硬:“抱歉,恕在下无福消受。”   “唉,那真是很可惜啊。”蒙狱遗憾道。   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道低沉的笑声贴着朝暮耳边传来:“你对死亡的姿势有什么特殊偏好吗?”   “我……”朝暮只来的及说出一个音节,就猛的被一拳锤倒在地,蒙狱弯腰蹲在她旁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惜,我不想听呢。”   “小暮!”台下,青青忽而高声喊道,脸上充满担忧,看向蒙狱的视线里也涌现出一股杀意。   “你叫的是她么?”蒙狱朝青青挑眉:“可惜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就见朝暮晃晃悠悠的爬起了来,然后晕乎乎的朝青青比了一个“我还行”的手势。   蒙狱:……   “倒是小瞧你了。”他如此说道,紧接着就是灌注灵力的一脚,将朝暮踢到半空来了一个高难度七百二十度旋转,随即重重跌落在台上。   “这么一下,不死也残了。”台下有人不忍的道。   青青目眦欲裂,厉声道:“蒙狱,你敢伤她一根头发,我便让你出不了仙源一步!”   “安静!”丸时看了青青一眼,意有所指的道:“不可妨碍术科测试。”   “青青。”台上,那被众人视为重伤残废的倒霉孩子朝暮,忽然把脸从凹陷下去的台面□□,满脸灰土的朝青青道:“我真的还行。”   众人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样肉眼可见的攻击,朝暮竟还能如此流利的说话,可见受伤确实不重,相比而言,蒙姬仿佛是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朝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她其实是真的还行,从有意识以来,她就很是抗揍耐打,还是棵草的时候就曾被流星砸中过,最后,她硬生生钻破了陨石长出来的,化形之后也是常常遭受精怪的欺凌,不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都能很快康复。   这也是她敢参加术科考试的底气。   蒙狱倒是气笑了,他还没想过,一个原身是棵杂草的新晋小仙竟能挨得住他的全力一击,但是,转念一想,眼前这个玩具是如此特殊有趣,他不由得更兴奋了。   蒙狱眼底暗色涌动,右手轻动,灵力随着指间动作流动压缩,继而化作万千雷光,无差别的朝台上轰去,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朝暮并不躲避雷电的攻击,硬扛着站起身,朝蒙狱走去。   蒙狱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即便她再耐揍,也是决计打不过自己的。   朝暮走到蒙狱面前,被雷轰的焦黑的脸阴恻恻的一笑,她忽然伸手拉住蒙狱,将人拽着往西北方向奔去。   蒙狱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朝暮拖出去一段路方才后知后觉的停下,操纵着雷电将朝暮劈倒在地,电火花烧的人皮开肉绽,几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阵肉香以及……草木灰的味道?   朝暮并不放手,她虽被强压在地面,但仍然坚持不懈的将蒙狱往青青提供的方位拖拽。   她才不当逃兵,她要把这个变态送下台去!   近了、更近了、就差一点点了……   台下,除了青青,没有人理解朝暮在做什么,纷纷猜测道:   “她是想把蒙狱拉到边缘推下去吗?”   “那也太远了,蒙狱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束手就擒。”   “是啊是啊,到时候蒙狱只要催动雷电,这棵杂草肯定是先掉下去的,还是判输。”   “她虽是棵狗尾草,这毅力倒还挺强。”   “重点是抗揍。”   ……   台上,蒙狱已经淘汰了其余四十八人,只剩下他们俩。他嗤笑道:“你不可能赢的,倒不如乖乖做我宠物,也能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从玩具晋升宠物,在蒙狱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朝暮不再挪动,她此刻嘴角的笑容险些压不下来,终于将蒙狱拖到了阵法上,按照青青的话,只需维持十息,十息而已。   “怎么,想通了?”   九息。   “呵,不说话?你可要知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八息。   “啧,自寻死路。”   七息。   “你们看,天上!”台下众人忽然仰头望去,只见一团粗壮无比的雷柱子正扭着腰悬停在半空中,蓝紫色的电光流窜其间,极为骇人。   有人喃喃道:“这快赶得上飞升的雷劫了吧。”   “雷劫”二字一出,众人纷纷打了个哆嗦,雷劫是如何恐怖的东西,他们都亲身经历过。   台上,朝暮还在暗暗倒数。   六息、五息、四息……   “轰――”   雷柱猛然落下,将完全两人淹没,只是蒙狱作为雷电的主人并不会受到半分伤害,雷柱的全部能量都将由朝暮一人承担。   刺目的电光中,朝暮眉头紧锁,脸色扭曲,整个人都在颤抖中一点点变的焦黑。   然而,她始终没有松手。   三息、两息……   “小暮。”青青攥紧手心,眸中被朝暮填的满满当当。   旁边的雁衡阳也忍不住看向朝暮,没想到这个出身寒微的小仙,竟会有如此一面,他自问若是相同际遇和处境,他做不到这等地步。   一息!朝暮咬着牙,忽然睁眼,幽绿色的瞳仁在雷光中犹如神目,蒙狱也怔住了,胸腔中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直跳,似乎有什么被掩埋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叮――”   一声阵法启动的轻吟,青光闪过,蒙狱突然消失在擂台之上。    第15章 什么叫玄学啊(战术后仰)   朝暮咳了一滩血,原地缓了许久,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颇有些挑衅的看了一眼台下脸色黑如锅底的蒙狱。   胡庐正准备宣判,却被接引一把抢过,高声道:“我宣布,术科第二组,朝暮胜!成绩甲上!”   朝暮闻言,便走下台去,被青青一把扶住,半抱着往回走。   围观众人不自主的往后退散开来,看向朝暮的目光,就跟见鬼了似的。   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凭着肉身在堪比天劫的雷电下全身而退,这原身哪里是什么狗尾巴草,怕是块补天的石头吧!   众人沉默许久,这难得的安静却被一道质疑声打破:“她作弊,我方才明明没见到她设法阵!”   此言一出,许多人便如同寻着了出口似的,纷纷附和道:“难怪,肯定是作弊了,杂草而已,怎么可能赢得过蒙狱。”   朝暮忽然停下步子,朝说话的人人望去,那人被看得一怂,结结巴巴道:“你、你盯着我做什么。”   朝暮淡淡道:“你没见到就说明我没做吗?这位仙友,说话要讲证据,莫非因为你修为浅又不留意,我施法时还得刻意停下来等等你吗?”   那人被说的一瘪,本就强撑出来的气势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萎缩光了,喃喃的不敢出声。   其余的议论声也渐渐弱了下去,没有人敢承认自己修为浅,也没有敢肯定自己注意到了方方面面,即便是两位打分老师也面面相觑,唯独丸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朝暮满意的勾唇,随即身体一软,有些脱力的倒在青青怀中。   夜一白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皱着眉搭脉,朝暮迷迷糊糊的见着是他,虚弱的笑道:“不好意思,我还是被揍的半死不活了。”   夜一白忽然想起先前他说的:你若是直接死了也就罢了,要是被揍个半死不活的,我还得费力气救你。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这个新飞升的小仙究竟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朝暮敲晕,同青青道:“她现在体力透支,需要休息。”   青青点头,迅速将人带离考场。   ……   朝暮又一次在医舍醒来。   唉,竟然沦落到用“又”来形容了。朝暮叹了一口气,仙界受伤的频率怎么比凡间还高。   “你总算醒了。”夜一白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术科考试已经结束了,接引老师宣布放三天假,给受伤的弟子修养身体,可惜都被你睡过去了。”   朝暮侧身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忽然道:“今天是初几?”   夜一白听的一愣:“十四啊,怎么了?”   “十四?!”朝暮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唰”的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瞳孔瞬间收缩。   今天是十四,那明天不就是十五?!   夜一白皱眉:“你还有闲心管这些,真当自己肉身是块铁疙瘩吗?如此乱来,便是再特殊的体质也撑不住,先把药喝了。”说着,那碗隐约冒着死光的药汤就被递到朝暮面前。   朝暮回神,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这真的是对症的药?”她刻意加重了“对症”两个字的发音,显然是在质疑什么。   夜一白虚咳一声,冷淡的挪开视线:“爱喝喝,不喝拉倒。”   朝暮上下审视了他一遍,方才慢悠悠的接过药碗,低头饮去。   “怎么样?有没有特殊的感觉?是不是体内灵气翻涌冲击丹田,小腹有阵痛之感?”夜一白急切的问道。   !!!   她就知道这个变态没那么好心,果然又拿她试药!幸好她早有准备。   “噗――”   漆黑的药汁尽数喷出,溅了夜一白满脸,朝暮慢条斯理的取出手帕擦拭掉唇角的药污:“夜仙友,下回你好歹等我吞下去再说啊。”   夜一白木楞了几秒,随即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嫌恶的跳开,手忙脚乱的给自己施清洁术,一遍又一遍,像是非要把自己洗的脱一层皮才行。   “无礼蠢猪,果真是凡界来的乡野丫头!”   朝暮咧嘴一笑:“仙友你拿我试毒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这层?”   夜一白:“谁、谁拿你试毒了,那是药!吃不死人!”   朝暮:“你这是什么逻辑,吃不死人就不算毒了吗?”   “呵,要不是看你体质特殊可以研究研究,你以为我愿意浪费那么多贵重药材?”   朝暮:“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十五这道坎她还不知道怎么过,没想到到了仙界,夜一白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还能继续祸害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跟刀子似的互相讽刺了半天,中场休息时,朝暮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道:“青青呢?”   夜一白喝了一口水:“她去了西源。”   “西源?”   “是啊,你一直昏睡,她暴躁的差点把我这掀了个底朝天。”夜一白斜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我为了保住院子里的药草,给她出了个注意……”   “……你让她去西源找蒙狱?!”朝暮瞪圆了眼睛:“她们打起来怎么办?”   夜一白奇怪的道:“什么怎么办,他们肯定会打起来啊,柳青青就是为了给你报仇去的。”   “那、那……”朝暮支吾了半天,也没把“万一输了”这几个字说出口。   夜一白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嗤笑道:“你以为柳青青会输给蒙狱?东源与西源之间,差的可不止是家世背景,蒙狱只是在西源算是佼佼者,跟东源比……他还没有资格。”他想了想,又揶揄道:“不是连你都赢了他吗?”   朝暮脸色发红,她虽然义正言辞的斥退了质疑她的弟子,但这并不表示她就真的以为自己能赢蒙狱,只是不想形迹败露把青青扯进来罢了。   “小暮。”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朝暮心念微动,急忙朝门外望去,只见青青神情惊喜的快步走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青青一把楼住朝暮,哽咽的道。   朝暮被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干咳道:“我、我就是多睡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事。”   青青松开手臂:“昏睡了三天还是小事?”   朝暮故作正经的道:“若是你把我埋进土里,保准晒个半天太阳就醒了。”   “这倒是个好思路。”夜一白若有所思的道:“按照本体习性医治说不定真能有效果。”   “要是行不通呢?”青青额头隐隐有青筋跳跃:“那是不是连棺材都省了,直接入土为安?”   朝暮和夜一白顿时安静如鸡……   ……   因果科,是仙源三大科中最为玄学的一科,能让神仙都用玄学来形容的科目,显然不同凡响。   朝暮这一回出现在考场,众人的目光又发生了转变,奚落和嘲讽的声音小了许多,钦佩和畏惧的视线倒是多了起来,她不禁感慨万千,几趟测试,这群人还有两副…哦不,是三副面孔呢。   接引摇着团扇站在因果罗盘底下:“今天是入学测试最后一场,因果科的规则很简单,只需站在我这个位置催动灵力,上方罗盘便会投下光柱,光柱分红绿两色,红色为恶因孽果,绿色为善因良果,颜色越深程度越重,凡达到绿色者,可评为甲。”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人质疑道:   “怎么是绿色?上一届不还是淡红为甲吗?   “是啊是啊,绿色也太难了!”   “我记得上次全都飘红吧,没一个绿的。”   “那可不,这因果就是跟天道借账,区区你我,可不都是欠债的。”   ……   接引懒洋洋的道:“这就要求高了?你们可是仙源第子。”   “因果这种事也没辙的啊。”一人苦巴巴的道:“就算是东源弟子,也不敢说一定能拿绿的吧。”   此话一出,夜一白和雁衡阳都变了脸色,朝暮见状,同青青咬耳朵道:“他俩怎么这幅反应?”   青青说话温温柔柔的:“那是因为被说中了。”   朝暮:“莫非他们都是红的?”   青青莞尔:“不止红,还红的挺深。”   “那你呢?”   “我?”青青叹息:“百因必有果,我跟他们半斤八两。”   朝暮吸了一口凉气:“你们都这么惨,那我不是完蛋了。”   “因果这种事说不定的。”青青意味深长的道:“或许你……是绿的呢。”   另一头,接引已经不耐烦周围人的议论,她扬起胖乎乎的手,一道灵力飞入罗盘之中,那罗盘很快“哼哧哼哧”的转动起来,一阵青绿色的光芒倾斜而下。   众人一片哗然。   朝暮也看的呆了,青青解释道:“接引老师本体乃是凡间盛世中的一缕烟火福气,她的诞生本就是造化之功,无需刻意修炼,灵智形成之时便会面临九九天劫,一旦渡劫成功,即有仙师之资,与旁人不同的。”   福气成仙,朝暮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羡慕,这等一听就十分高大上的原身,跟自己这种小路边谁都能踩上一脚的狗尾巴草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既然没意见了,那就开始测试,第一个,雁衡阳。”   接引坐到案边,掏出一摞纸准备记录成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雁衡阳身上,伴随着迷妹们一道道压抑的“嗷嗷”声,与姨妈血一般色泽的光柱猛的投射下来。   迷妹们脸色一僵,随即不可置信的抹抹眼睛,红的?还这么红?   只有老届学生习以为常的道:“玄学科嘛,红的不稀奇,绿的才奇怪。” 第16章 绿她!绿她!   “雁衡阳,因果科成绩,丙。”   “下一个,夜一白。”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夜一白走了上去,与雁衡阳不相上下的红色,甚至看起来还略重,紧接着是柳青青,她的颜色较前两人来说浅一些,但仍旧是刺目的红色。   最终,这三位耀眼的东源弟子,依次获得了“丙”、“丙下”、“丙上”的糟糕成绩。   其余人的议论声更大了,纷纷交头接耳,有些震惊这个结果:   “怎么会、我、我不信!”   “我也不信!雁男神明明是完美的!怎么可能只有丙!”   “嘁,又不是没长眼,雁衡阳刚刚那颜色大家可都看到了,要我说柳女神的分数才是打低了,明明比雁衡阳浅的多,怎么只是个丙上,至少也该是乙才对!”   “喂喂喂,你怎么说话呢,敢侮辱我家哥哥,有本事擂台比试啊。”   “东源弟子成绩都如此……会不会是罗盘坏了?”   ……   “安静!”接引淡淡道:“下一个,朝暮。”   朝暮走上去,乖巧的等了半天也不见反应,接引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朝暮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还以为最惨不过红艳艳,万万没想到,这罗盘根本不睬她。   接引也对她笑:“你那灵力是打算省下来当传家宝吗?”   不用灵力催动,罗盘拿头给你测吗?   朝暮恍然,连声感谢接引的指点,与此同时,一簇灵光飞入因果罗盘之中。   接引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憨憨的,如此傻气竟也能得那人青眼,她略有些嫌弃的提笔,正准备填上个丙或者丁,却被一道黑光遮了眼。   黑光?不、不对,接引震惊的抬头看去,只见罗盘中一股绿的发黑的光柱倾倒而下,涌动的浓绿中不时爆出几点绚丽夺目的翠色,能使人辨认出这确实是绿色。   绿到发黑?   接引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便是她这种夺天地造化而生的灵物也无法达到这种地步,如此浓烈的绿色,竟真的存在?   接引神情失态,其他人就惊的更呆了,他们头一次知道,光可以是近乎黑色的。   “骗人的吧。”一人喃喃道。   另一人表情痴呆:“她好绿啊……”   “这个色号……天道欠她钱?”   “岂止是欠钱,这是究极大债主啊!”   “我不信!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对!对!东源的成绩都不太对劲,一定是因果罗盘坏了!”   ……   人群逐渐嘈杂起来,接引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虽然理智告诉她罗盘不会坏,但眼睛告诉她这他娘的是黑绿啊!   朝暮在一片无孔不入的绿光中发呆,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绿,数数自己开灵智的这些年,也没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善事啊,唯一一项事业就是接了星轨的任务给人渡情劫,莫非老天爷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正巧瞧见是自己在变态们的情劫里死去活来的悲惨景象,所以心生怜悯?   朝暮正在迷茫,接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她道:“你先下来。”   朝暮回神,挠了挠后脑勺,又变成了那个土气的憨憨,她退到一旁,见接引在因果罗盘边左摸右摸,一遍遍催动灵力进行检查。   许久,接引满头大汗的坐到地上,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放弃:“朝暮因果科成绩,甲上。”   此话一出,众人也明白了罗盘没问题,顿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朝暮,像是看价值连城的珍宝又像是看血盆大口的凶兽,崇敬、畏惧、羡慕、质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倒是再没人说她是棵杂草了。   “朝暮姐姐,你好厉害啊。”白小莲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走到朝暮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朝暮姐姐,我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因果盘测出来是黑绿色,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呀,教教妹妹吧。”   众人闻言,全都竖起了耳朵。   朝暮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白小莲忽然伸手抱住朝暮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你跟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旁边的青青看的险些抽剑杀人,这哪里跑出来的掐头大葱,也敢在她面前装蒜!   朝暮礼貌的道:“我真的不清楚。”   白小莲脸色一变,两行清泪突兀的从眼角滑下,朝暮瞬间惊了,这眼睛是什么神奇的储水装置,眼泪说流就流,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看着老招人疼了,她当年要是会这个,哪会沦落到渡个情劫差点把自己渡沟里去了!   白小莲嘤嘤泣道:“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妹妹,这也难怪,你是东源的天才,瞧不上我这样的西源弟子也是正常的,我不怪你……”说到后面,白小莲简直泣不成声,词句含在嘴里呜咽着说不清楚,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当下,就有西源学生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朝暮的鼻子骂道:“就凭你一个狗尾草成精的妖仙,也配看不起西源?”   “就是,还欺负人家小妹妹。”   “这妹妹我记得,还替朝暮出过头,没想到好心没好报,最后被人家高贵的东源弟子厌弃。”   “呵呵,进了东源又怎么样,因果科甲上又怎么样,还不是棵能被兔子吓破胆的野草。”   众人越说越起劲,仿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要趁着人多赶紧把自己的不满和鄙夷表达出来。   青青听不下去,侧身走进朝暮和白小莲中间,凭借着身高和身材优势将白小莲一把挤开,寒声道:“我可不记得小暮有你这个妹妹。”   白小莲泪眼朦胧:“柳仙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青青见她识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谁料白小莲话锋一转,哭的更伤心了:“我出身平凡,人微言轻,不敢得罪您的,求求您不要针对我,您想让我说什么我一定照着您的意思说……”   青青:……好像有哪里不对。   众人也指指点点:   “柳仙子怎么帮那个废物说话。”   “人家现在可不是废物咯,术科甲上、因果科甲上,就是综合排名,也定是名列前茅。”   “那又怎么样,分数高也不代表人品好。”   “没想到柳仙子竟然也会帮着难为一个小姑娘。”   “你懂什么,这叫同性相斥,最讨厌女人的往往就是女人。”   “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   眼见风向不对,青青蹙眉正欲开口,却被朝暮悄悄拉住,青青回头一看,奇怪道:“你这眼睛是进了沙子吗,眨个不停,不然我给你吹吹?”   朝暮小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梨花带雨的感觉?”   青青:“……更像是得了眼疾。”   朝暮脸色一瘪,索性给自己来了两圈,青青又惊又怒,盯着她那俩乌青的眼圈,刚欲说话,却被朝暮拦了下来,给了她一个冷静的眼神。   新技术不熟练,还是得用老办法。   朝暮抓散发髻,绕过青青,狼狈的扑到白小莲身上,脸埋在对方肩窝里,颤抖的哭嚎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乙类女配应对第一式:模仿她、超越她!所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楚楚可怜的模仿难度太高,单纯的惨就很简单了,只要对自己够狠,想要多惨就能有多惨,至于台词,抄就完事了!   白小莲被朝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由于朝暮的声音过于凄厉,引得众人的目光都不得不集中在她身上,朝暮继续惨声道:“我一个狗尾巴草出身的小仙,资质差,修炼了好多年才勉强飞升,人微言轻,哪里有什么话语权,进东源还不是大人和老师们看着可怜……呜呜,我知道的,你们这样本体是灵兽仙品的,瞧不起我是正常的,妹妹瞧不起我我也不怪你……”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凌乱的额发和乌青的黑眼圈:“……求求你门不要针对我,听到你们的嘲笑,我整晚整晚都睡不着,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啊呜呜……”   后面该说什么来着……朝暮有些后悔,应该晚一些下场的,至少该等对方再多说两句台词,也不至于随便发挥一下就念光了。   “啊!”   朝暮突然干吼一声,声如洪钟,将众人惊的两腿一抖,只见她仰起头,皱着眉头嚎了一会儿又把脑袋埋回去,再次哭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咏叹句子可以重复使用,她真机智!   白小莲彻底傻眼了,朝暮趴在她肩上,眼泪鼻涕蹭的到处都是,一低头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吓得她反射性的将朝暮推开。   “上钩!”   朝暮顺势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以极其自然、富有痛感的姿势倒在地上,脑门直磕地板砖,抬起头来就是一个黑洞洞、血淋淋的口子,加上凌乱的头发和乌青的眼圈,怎一个惨字了得!   众人都不忍心的别过脸去,太惨了,多看一眼都是人间惨剧、午夜阴影。   朝暮继续咏叹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也太惨了。”人群中,一个魁梧的汉子抹着眼泪道:“俺也是出身不好,打小被人欺负,修炼快一点就有同门说我偷练邪功,妹子我懂你!”   此话一出,应和声便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打来,谁还没点被人歧视和质疑的辛酸往事?   “我们真的误会她了!”   “是啊,仙源是什么地方,哪会有走后门这种腌H事,草妹子肯定是天赋好彩破格收进去的!”   “那可不嘛!两个甲上足以证明人家够格!”   “狗尾草修炼成仙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唉,苦命的孩子……”   “呜呜呜,太可怜了,今后谁要是说草妹子坏话我跟他急!”   “小草不哭,姐姐疼你!”   ……    第17章 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效果拔群!   朝暮也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在凡间时,这种不显柔弱只显惨的招式并不能博取目标怜爱,只是作为被动防御技能对抗女配开大,男主顶多只会心生同情,与同情路边瘸腿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里是仙界呀!   没有需要攻略的目标,只有一群超容易被带节奏的路人甲!她不用考虑是否惨的太丑了掉男主好感度,只要惨就完事了!   一个新晋小仙眼里跟进了砖头似的:“小草太可怜了,呜呜呜到妈妈怀里来,妈妈疼你!”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草草!”   “谁敢说小草配不上东源!”   “因果科满分的小草肯定是大好人~”   “就是就是,那个穿的跟奔丧似的小白花有本事也拿个黑绿啊!”   ……   白小莲这才恍然回神,忌惮的看向朝暮,万万没想到她也能看走眼,这个憨憨竟是个高人!   夜一白的目光也变了,以他的出身,这些伎俩都是平日看惯了的,他忍不住深思,莫非朝暮真是哪里派来的心思深沉之辈?   雁衡阳同样看着朝暮,但他想的却是因果之事,因果冥冥之中与天道相连,不可捉摸又无处不在,根据仙源研究记载,因果与劫数难度直接相关,那些腥风血雨的修真小世界,修士普遍能打,可是飞升者却寥寥无几,大多都死在天劫之下。而那些平和安宁、人与精怪和谐共处的小世界,却常有功德圆满者飞升成仙,他们的术法水平有时连刚化形的小妖都不如。自己要达成目的,必要拥有足够的实力,绝不能被因果牵绊死在雷劫中……   青青的神情很是复杂,投向朝暮的视线中爱恨交织,她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眼夜一白和雁衡阳,胸中涌动着一股暴戾之气。   接引瞧了半天的戏,看过瘾了方才假模假样的敲了敲桌案,冷声道:“安静!你们还考不考试了?”   众人闻言,急忙收敛了声音和动作,朝暮趁机闪身,此时不离场难道还等着人家反击吗?   接引见人群恢复秩序,慢悠悠的道:“下一个,白小莲。”   白小莲一怔,脸上清泪已经风干了,只留下两行花了妆的水渍印。在众人的盯视中,她咬着牙走到因果罗盘底下,灵力闪过,一道光柱倾泄而下――   黑里透红,红里藏黑,像是一滩干涸的蚊子血,隐隐有腥气溢出。   “怎、怎么可能!”白小莲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不对,我上回还没这么红的,一定是哪里错了、这个罗盘一定是坏了!”   旁观的人同样一水的目瞪口呆,即便是延毕多届的老弟子也不例外,红的不是没见过,绿的也不是没见过,但是红到发黑、绿到发黑,还在同一场测试连续出现,那……   “我就说,这个奔丧的不是好人,红成这样得欠多少债啊。”   “还赖我们小草,真是贼喊抓贼!”   “她还碰瓷柳女神呢!”   “不知廉耻。”   ……   正在众人指指点点之时,一道灰影忽然出现在白小莲身前,隔绝了所有不善的视线。白小莲见到来人,便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的抓住雾霓,有些慌乱的道:“怎么办,我比上次更红了。”   雾霓回握住白小莲的手,小声道:“不怕,我在。”话毕,转身面向众人,再普通不过的脸庞上有一些怯弱,更多的却是坚定,仿佛护住身后的人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正在两方对垒之时,接引忽然懒洋洋的道:“白小莲丙下。”   白小莲闻言脸色发白,本就一袭白衣,如今显得更加惨淡了,雾霓扶住摇摇欲坠的白小莲,正要安慰,却又听的接引喊道:   “下一个,雾霓。”   雾霓反射性的一颤,分辨出话里的意思后,先将白小莲搀扶到边上,才急匆匆的走到罗盘底下。   一缕灵力闪过,淡绿色的光柱瞬间笼罩住雾霓,众人有些惊讶,不过有朝暮和白小莲两个极端在前面,淡绿色倒也不值得多在意了。   唯独白小莲,看向雾霓的视线中蓄积起浓郁的阴霾。   ……   考场上的事与朝暮倒是没什么关系了,她早就趁乱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此刻正悠哉悠哉的同青青一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日暮西山,妖娆的晚霞将天幕染成深深浅浅的红,青青低垂着眼,霞光落在浓密的眼睫上,在眸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耳边传来朝暮跑调的哼歌声,青青忽然道:“小暮,你方才是故意同她做戏吗?”   朝暮有短暂的诧异,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像青青这样聪明的天才,怎么可能被她那种夸张的表演骗到,索性也不扯谎,实话实说道:“一时兴起而已,我好久没跟人这么玩过了,还挺怀念的。”   “哦?小暮以前经常这么'玩'吗?”她的话音尾巴轻轻挑起,像只即将露出利爪的狐狸,只可惜朝暮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继续实诚的道:   “对啊,你都不知道,他们身边能有多少花里胡哨的女子,像这种的都是成打成打的来,幸好我业务熟练……哎你说这些姑娘都寻思啥呢,男人而已,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男人?小暮,你在凡间都经、历、了、什、么?”青青的笑容越发娇艳。   “凡间啊,我……”朝暮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星轨的告诫:绝对不能将助人渡情劫之事告诉他人。便只好讪讪的闭了嘴。   青青阴阳怪气的冷哼了一声。   朝暮终于意识到青青的不对劲,疑惑道:“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青青迅速反驳,过了一会儿又试探道:“凡间的人和事,你都记得吗?”   “记得呀,我记性很好的!”朝暮肯定的点点头:“从我灵智初开,到飞升成仙,期间遇到的每一个人,就算是没化形时常常停在我叶子上的红蝴蝶都记得,她可重了,我后来长不高她要负一半责任!”   “你果真如此好记性么?”青青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那你怎么会唯独忘了……”   “什么?”   “没什么。”   青青走快了两步,朝暮落在后头,迷惑的挠了挠头。她忘了什么吗?下一刻,她悚然一惊的抬头看向天边。   今天是……十五!   ……   十五是什么?   十五就是她朝暮的劫数!哦,不对,应当说夜一白是她朝暮的劫数!   群星晦暗,满月如盘,朝暮躺在花盆里,叶片在月光下颤抖着散发出淡淡的红芒。   而她的神魂,则仿佛身处毒窝虫窟,数不尽的毒虫汇成一股虫潮,将她彻底淹没,浑身上下无时无刻不传来被啃噬的感觉,魂魄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不断撕扯、碾压……   如此煎熬了不知多久,突如其来的腾空和失重将她的神智唤回,朝暮看着脚下的茫茫云雾,缓了大半时辰脑海中才后知后觉的浮现出两个字:   离魂。   紧接着,那两个字缓缓变形、切割、拼凑,重组成一排张牙舞爪的“混蛋夜一白”。   朝暮跟夜一白的相遇其实很美好。   那是她第一次在星轨那儿接情劫任务,彼时她还是一个青涩稚嫩的小妖精,刚学会化形,说话都不太利索,拿着人参大哥送的参须子换来一摞坊间话本,钻研了半个月才敢去找夜一白。   星轨仙君说:你这攻略很有前途,放心大胆的去跟他对线!   星轨是司掌人间事的仙官,三千小世界他都会去转一转,像他这样见过世面的神仙都给予了肯定,那说明手里这本《霸道医仙爱上我》绝不会有错!   朝暮抱着这个想法,在夜一白采药的必经之地血流不止的躺了三天。   第一天,她奄奄一息,一把长刀插在胸口,衣衫之上血迹斑斑,娇美的容颜中透着虚弱和无力。   夜一白视若无睹的从旁边绕了过去。   第二天,她双目微阖,刀上的血已经干涸,凝固成暗红色,身下的血还在一点点晕染,鲜艳的色泽显示出这人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夜一白目不斜视的从她头上跨了过去。   第三天,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拔出胸口长刀,架在夜一白脖子上,龇牙咧嘴:“你,救我!”   夜一白满脸惊诧:“你怎么还没死?”   后来,夜一白将她带回医庐,每天给她喂各种药剂。朝暮美滋滋的翻着那本《霸道医仙爱上我》,书上说,「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是爱情的开端,那之后就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现在她已经成功了一半,夜一白对于她胸口中刀、流血三天仍然活蹦乱跳的体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都亲手给她熬各种毒药,想试探她的身体极限呢!   朝暮趴在栏杆上,差点把胆囊都呕出来,夜一白在旁边记录病历反应,他问一句,她呕半天才能磕磕绊绊的答一句,他常常没有耐心,埋怨她磨时间。   书里的霸道医仙也是很急躁的催促「你这磨人的小妖精」,朝暮欣喜万分,觉得成功近在眼前。   药庐里几乎所有地方朝暮都逛过了,唯独侧屋里的炼丹房夜一白不准她进去,夜一白常常废寝忘食的守在那个屋子里,睡梦中也在喃喃着什么。   她伏在他耳边,清清楚楚的听到三个字:离魂丹。   医典记载,以活人为鼎,奇毒为饲,满月为时,魂虫为引,生死之际,可得离魂。 第18章 我的梦想是做一名科学家   魂虫是民间早就消失的物种,传言只有城主府收纳天下珍玩的宝库中豢养了最后一只。   她依旧乖顺的每天把毒药当饭吃,身形一天比一天消瘦,后来的后来,孱弱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朝暮挡在夜一白身前,攥着那虫子独自面对漫天急射的羽箭,万箭穿心之际,她笑着对他说:   太好了,你期待的离魂终于要诞生了。   夜一白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她什么都知道,更没有想到即使知道,她也依然选择和他一起来到这里。   那天的月亮很亮很圆,白的有些刺眼。夜一白情劫爆发之际,星轨正坐在云头给她吹彩虹屁:   “刚刚情绪不错,到位!你这很有   天赋啊,我果然没看错人!不过说到底还是我这台词设计的好,看那小子被整蒙了吧哈哈!”   朝暮魂魄伏在云上,看着底下夜一白紧紧的抱着她的肉身,双目赤红、一言不发,周身狂暴的灵气形成巨大的漩涡,将整个城主府摧残成一片残壁断垣。   “仙君,他这是渡劫成功了吗?”   星轨乐呵呵的笑道:“那是自然,凡人可弄不出来这样规模的灵气暴动,情劫之中,一旦对情劫对象动了真心,悟到真情之意,就算是破了这劫数了。”   朝暮皱眉:“他好像很痛苦。”   星轨摆手道:“无妨,这是情劫对情绪的影响还未来得及抽离,等他回到仙界,保准看都不看你一眼。”   “那我的肉身怎么办,还能用吗?”   “啊,这……”   “毒入骨髓,万箭穿心,还中了离魂。”朝暮提醒道。   “小事,小事。”星轨擦了擦头上的汗:“肉身而已,随便吃颗丹药就没事了。”   “果真?”   “……下次我会记得关键时刻给你弄个替身的。”   朝暮:……   ……   星轨坑我!   朝暮愤愤的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本体,柔和的阳光洒在叶片上,这宁静和安逸仿佛隔了一千年才姗姗来迟。   虽然她的肉身从崩溃边缘救了回来,但却落下了离魂的后遗症,每逢十五满月的夜晚就要经受毒虫噬咬之苦,然后不可控制的神魂出窍,期间肉身若是遇到危险,也无法及时回援。   这都要感谢那位夜医仙!   “小暮,你怎么还在盆里,要迟到了!”青青疾声道,与平时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连朝暮都愣了愣。   青青见她呆愣,也顾不得其它,抱起花盆就驾云而去,朝暮在呼呼的风声中化成人身,就听的青青解释道:“胡庐老师的课,迟到了是要扫茅厕的。”   “今天是胡庐老师的课?”   “对,他教灵科,丸时大人是术科老师,接引老师教授因果科。”青青一边回答,一边拉着朝暮极速奔向授业台,两道流光落下时,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授业台是一方极宽敞的广场,设有与人数对应的石桌和蒲团,最前方是老师的位置,稍高一些,前排是东源弟子的座位,后面则是数目庞大的西源座位,东西源之间有一道浅沟,示意两者区分。   朝暮回头望了一眼攒动的人头,好奇道:“在凡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露天教室,后排的人能看见老师吗?”   旁边夜一白翻开书,慢悠悠的道:“仙者的目力听力岂能与凡人相提并论?”   他还未说完,朝暮就撇过头去看另一边的青青,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你”的样子,夜一白脸色僵硬了一瞬,似乎并不明白朝暮的态度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恶劣。   青青轻笑一声:“仙界确实与凡间不同,且不说仙人五感,极目术与听风术都是入门级的小法术,小暮不必替他们操心。”   朝暮还想问什么,就听的前方传来一声呵斥,有着两撇小胡子的胡庐老师沉声道:“安静。”   他声音并不是很大,却给人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想必是法术加持的效果。   朝暮心里有些发怵,倒不是因为这声音,而是这是……灵科,现在全仙源大约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是棵能被兔子吓晕的狗尾巴草,灵科入学测试尚且整出这么大动静,若是变成了日常课程,那要出的糗岂不是无穷无尽?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兔子这种可怕的生物!   众人渐渐静了下来,胡庐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你们的灵科老师,诸位弟子可以称呼我位胡老师,今天是灵科的第一堂课,为师要与你们探讨的第一个话题是――”   朝暮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随着胡庐的话音,众人只见半空中缓缓凝成了四个大字――我的梦想。   朝暮身体一歪,险些从蒲团上掉下来。   胡庐一本正经的道:“做人不能没有梦想,做仙也是如此,各位都是从仙界或者各种小世界渡劫飞升而来,经历了为人、为妖的种种磨难,想必对这个话题多有体会,下面哪位弟子愿意说说自己的想法吗?”   ……   无人应答。   “哪位弟子愿意说说?”胡庐又重复了一遍。   一片死寂。   朝暮低垂着头,避免跟老师有任何的眼交流,虽然他提的问题并不是很难,但不知怎的,本能的便想逃避。。   “既然如此,那为师就是随意点了。”   众人纷纷面露难色。   “既然如此,夜一白,你先来说说。”话音刚落,其余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朝暮也隐隐有些庆幸,甚至连看向夜一白的目光里都少了几分不顺眼。   夜一白闻言道:“钻研医药之道,成仙界医师第一人,还有……研制出离魂解药。”   离魂两字一出,旁人没太多反应,朝暮却是惊得险些跳了起来,她猛的扭头,直直的盯着夜一白,似乎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离魂是夜一白在凡间就在研究的东西,据记载离魂的药典上说,这乃是仙界就流传下来的方子,朝暮虽不太信,但从她成仙了也没摆脱离魂的情况来看,说不准这鬼东西真是从仙界或者某个高等级修仙小世界里流出来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离魂竟是有……解药的?!朝暮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夜小友说的很好,但却不是最佳答案,哪位同学能……朝暮,你来试试。”可能是由于朝暮的表情变化太过诡异,引起了胡庐的注意。    第19章 五讲四美好神仙   胡庐捻着小胡子,目光慈善,朝暮僵硬的直起身体,磕磕巴巴的道:“我、我的梦想是在仙界养老、呃…好好生活。”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梦想。   后排顿时扬起一片笑声,头一次听说有人把咸鱼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朝暮脸色窘迫,胡庐却抚掌赞道:“朝暮同学说得不错!神仙最应当记住的就是如何做一名神仙,做一名优秀的神仙!在座诸位学子理当克服本性,自觉遵守仙界规章制度,做五讲四美好神仙!”   众人面面相觑,一道掌声响起,朝暮回望过去,只见一身素衣的白小莲睁着两只清纯的大眼睛,一派认真的鼓掌道:“老师说的真好。”   胡庐见状点头道:“看来这位西源弟子也是可造之材,不知姓名根脚如何?”   白小莲柔柔道:“弟子白小莲,原身白莲花。”   “莲花……在草木科里倒也算不错的了。”胡庐捋须,见其余人没什么反应,不由得皱眉道:“其他同学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同意为师的意见?”   这话一出,人群中便有稀稀拉拉的几道应付式的掌声,敷衍的不能更敷衍了,青青掩唇轻笑,连最为好学生的雁衡阳也抽了抽嘴角,颇有些丢人的意味。   胡庐摇头:“仙界规矩虽没有凡间多,却也是仙主亲自修订成册的,仙主坐镇二十一重天,掌管仙界诸事,尔等日后乃仙界梁柱,绝不可废规忘法,背弃仙主,做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话一出,立即就有人疑惑道:“仙主是何人?我飞升没多久,只听过雪狐与氏、三十三雁氏、常山柳氏和星河夜氏,原以为是他们分管统辖仙界,倒不知道原来还有位仙主。”他声音不大,却撑不住环境安静,场上又都是些神仙,耳力极好,因此无异于高声顶撞,这些话一句不落的都进了众人的耳朵。   胡庐脸色瞬间黑了,沉沉的如同墨水一般,他厉声道:“方才是哪位学生,竟口出狂言,不敬仙主!”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盯的背后冷风嗖嗖直灌,他咽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回老师,是我说的,西源弟子熊蚩。”   胡庐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个虎背熊腰,眼角生了一块黑疤的壮汉,只是他此时表情无辜,与外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庐:“你是何根脚?胆敢对仙主不敬?”   熊蚩支了支一米九的结实身躯,引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阵颤动,委屈道:“小仙原身熊猫,蓝星小世界出生。”   “熊猫?倒是不曾听过,想必是乡野蛮荒之地生出来的奇怪物种,怪不得出言不逊。”   熊蚩:“回禀老师,小仙初来乍到,关于仙主之事……实在是不知道啊。”   胡庐闻言表情缓和了一点:“仙主乃是仙界统御,执掌云疆之下这三十三天,你所说的'与雁柳夜'四族也得俯首称臣,奉仙主为尊……”他说着话锋一转,又冷脸道:“虽然不知者不怪,但不敬仙主当惩,为长记性,便罚你清扫西源茅厕三天。”   熊蚩脸色一垮,整个大块头也萎了下去,无精打采的作揖称是,想来这个惩戒能让他铭记一百年。   朝暮同情的眨了眨眼睛,转而同青青传音道:“仙主这么厉害吗?”   青青哂笑:“名义上是这样,不过四大族中,他大约也只能差遣差遣三十三天雁了。”   三十三雁,那不是……朝暮瞥了一眼雁衡阳,只见他正襟危坐,一副不受外界打扰的静思模样。   她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看到夜一白急急转过去的脸,心下不由得一动,离魂若是有解药,她一定不能错过。   课间,朝暮歪着脑袋伏在石桌上,正脸面向夜一白,搭话道:“那个,你在刚才说研制离魂解药。”    夜一白闻声刚欲开口,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白了她一眼,扭头不跟她说话。   朝暮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气闷,但转眼想到自己那比月事来的还准的离魂症,咬咬牙又厚着脸皮道:“离魂不是凡间的病吗,竟然连神仙也奈何不了?”   夜一白这回倒是搭理她了,只是语气中满是阴阳怪气:“朝仙友这是在同我说话?那在下可真是受宠若惊,今天早上也不知是谁一来就甩臭脸,那脾气可是大得不得了。”   一句都没提到离魂。   朝暮磨了磨牙,但面上还是一派和气:“我这不是一时搭错了筋嘛,夜仙友大人不记小人过,莫怪莫怪,倒是跟我说说那离魂呗。”   夜一白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纡尊降贵似的说道:“离魂乃是早已绝迹的东西,非病非毒,非魔非药,无人仙之别,如今三千小世界中也仅有只言片语寥寥记载。”   朝暮道:“既然少见,你怎么会去想研制解药?”   夜一白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也不知,只是冥冥之中似乎股有执念,好像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那……你做出来了吗?”   “自然是…等下,你为何如此关注离魂之事?”夜一白狐疑的看向朝暮:“莫非……”   朝暮被他尖锐的目光盯的心中发虚,脸上的表情也越发不自然起来,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她只觉得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莫非你对医道也有兴趣?”   “不是不是,你猜错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夜一白迷惑道:“不是对医道感兴趣,那还会是什么原因?难不成你……”   “不,不是。”朝暮急忙打断夜一白的话,斩钉截铁的道:“我是说我确实对医道很、感、兴、趣!若是可以,夜仙友可否容我参观一下离魂解药的炼制过程?”   “参观?”夜一白眯着眼睛:“你莫不是想顺手牵羊?医道中丹药剽窃可是大忌。”   “怎么会……我就是看一下,不能看的话那你炼出来后同我说一声也行,我也好恭维恭维你。”    “恭维大可不必,你若是感兴趣,有空便过来看看,我也不是如此小气的人,再者你一个不通药理之人,就算围观一千遍,就算把步骤和材料罗列在纸上呈给你,也做不出来。”   朝暮:……   虽然感觉胸口中了一箭,但他说的好有道理。    第20章 灵力动力学方程   朝暮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药鼎。   特制成葫芦型的双炉药鼎悬浮在半空中,鼎身密密麻麻刻满了阵法符文,单凭肉眼,都能看到几乎凝结成水滴的灵力沿着药鼎凹槽纹路在有条不紊的运行。这样的药鼎,也只有家里有金山银山的大户人家才用得起,朝暮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药材的夜一白,那熟悉的背影,加上这儿浓郁的药香,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发生倒转,她没成仙,他在历劫。   “你发什么呆?挡着我拿药了。”   不知何时,夜一白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正抱着药钵,不满的看着她:“允许你来旁观,可不是让你来碍事的。”   朝暮回神,打着哈哈让开路,道:“你这里的药材许多我都没见过,一时看得呆了实在抱歉,我见那药鼎生了火,里面是在炼制离魂解药吗?”   夜一白点头:“是,不过只是尝试一下,关于离魂,我倒是有几个思路,把握不大,但也要逐一试试才能有所收获。”   朝暮心中失落了一刹那,继而道:“那你何时制出来了记得同我说一声。”   夜一白刚欲答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睛:“你对离魂倒是关心的紧。”   朝暮干笑两声:“你不是也是如此?”   夜一白:“只可惜有离魂丹,也没有离魂之人。”   朝暮心头猛的一跳,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追问道:“离魂丹是离魂的……解药?”   “离魂是病症,离魂丹当然是解药,难不成你以为是毒吗?”   朝暮有些怔愣,她望着夜一白,眼神却没有什么焦距,她一直以为夜一白是要拿她研制离魂之毒,倒没想到恰恰相反,他想制的是解药,如此说来,她不是拍马屁拍到了驴臀上,白白受了离魂之苦?   夜一白又道:“先前我同你说的并不全,其实我似乎在等一个身患离魂症之人,至于她是谁、长什么模样,我却忘记了。”   朝暮回神:“你大约是弄错了,神仙哪里会连人都记不住,一定是做梦。”   “梦?”夜一白喃喃道:“或许吧。”   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惆怅,朝暮心有余悸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青青略有些气喘的声音:“小暮、小暮你在吗?”   朝暮如蒙大赦,急忙应和着小跑出炼丹房,朝青青道:“你怎么寻来了,不是同你说过我来夜一白这儿看丹炉吗?”   青青脸色发黑:“我还没答应他就把你拐走了,若不是老师找我耽搁了时间,我早就……等会儿,你怎么称呼他的?就这么一点功夫,便亲昵到直接叫名字了?”   朝暮莫名:“叫名字有什么亲密的?”话本里那些生死大敌互相放狠话不都是直接喊名字么?像什么:龙傲天,你给我等着!   另一边,夜一白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走出来,倚靠在门栏上,似笑非笑道:“柳仙友来得真快,何不进来坐坐,尝尝鄙人新制的药汤?”   青青冷哼一声:“不劳夜仙友招待,我这就带小暮回去。”   “若我没记错,朝暮是新飞升的弟子吧,怎么像是柳仙友的跟班家仆,还要随叫随到,一刻都不得离开?”   青青脸色更黑了,玉骨仙姿染上一丝煞气:“夜一白,你莫要在这儿挑拨离间!”   夜一白凉凉道:“哎呀,柳仙友这模样真跟被踩着尾巴似的,跳脚了?”   朝暮似乎嗅到了一股□□味,眼前的两人之间如同绷紧了的箭弦,下一刻就能打起来。   她连忙拍了拍衣袖,圆场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青青是我舍友又是我好朋友,没什么跟不跟班的,这次是我走的匆忙没打好招呼,我错了对不起。”   青青叹了一口气,同朝暮道:“是我不对,跟你跟的太紧了,你以后出门不必知会我,只要晚上早点回来即可。”   朝暮点头如啄米,夜一白却是哼笑一声,低语道:“以退为进,好手段。”   在场的都是神仙,这种程度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朝暮生怕两个□□桶点着,急忙同夜一白告别,拉着青青离开。   她来这儿是想寻离魂解药,既然还没炼制成功,那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   次日,术科课程。   朝暮和青青这回来得很早,但即使她们已经提前两刻钟到达,场上仍旧坐满了人。   朝暮挠了挠头:“就算神仙可以不睡觉,晚上也应当用来打坐冥想恢复灵力和精神吧,都这么早来,有必要么?”   青青柔声道:“自然有必要,若是迟到,丸时大人会罚扫茅厕的。”   朝暮:“……你昨天也说扫茅厕。”   青青:“三位老师都是罚扫茅厕。”   朝暮:“有什么区别吗?”   青青:“胡庐老师三天,接引老师五天,丸时大人一个月。”   朝暮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   然而,直到上课时间,丸时仍旧没有出现。青青等人并不意外,只是垂着头翻阅教材书,朝暮见状也不敢多说话,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摊开了厚如砖头的《术科一》,跟这长相差不多的还有十九本,一直排到《术科二十》,此外,还有许多选修书册。   朝暮自诩在凡间旁听过国子监的课程,为了追博士的课还专程跑到教室门口扎根,被那些学生踩掉了好几片叶子,经年累月下来,不说学富五车,也算是半个有识之士,她满以为今日的课程与昨天灵科差不多,却不曾想视线刚落到纸页上就彻底傻眼了。   这是……啥?   朝暮以为自己眼花又重新逐字逐句看一遍,完后,抬头,脑袋瓜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灵力在理想环境下的动力学方程”?   什么是“灵力的运行轨迹公式”??   “灵力实体化过程中的排列组合定律”又是什么东西???   每个字她都认得,连起来怎么就成了天书?!   哦不对,这本来就是天书。    第21章 呵,文盲   日上三竿,丸时踩着高跷姗姗来迟,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只拿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在座弟子,确定没人迟到早退逃课,才抬抬手,化出一块凌空而立的云墙,手指落处,留下玄色印记,黑白分明,十分清楚。   “今天是第一堂课,姑且放过你们这群蠢货,学些简单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在云墙上写下一串鬼画符似的符文,既不像阵法刻印,又不是符咒语言,朝暮看着有些熟悉,这倒有些像课本上的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配图,却不完全一样。   丸时粗声道:“这是灵力材质模拟公式,你们都给我记牢了。”   此话一出,朝暮小小的脑袋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不止是她,其余的新生也纷纷摸不着头脑,忽然一人“腾”的站了起来,嚷嚷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师,你不传授我们法术法诀,尽整些阴间玩意儿搞么事哦?”   猛士啊!   朝暮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她万分期待的回头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位英雄好汉,敢于在大庭广众下跟脾气最差的丸时正面对线,这一眼,就忍不住赞道:身材高大,目光有神,不愧是……等等,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位在食堂断了胳膊还跟蒙狱蒙姬硬刚,结果被一鞭子吓到抱头鼠窜的阿拆吗?   万万没想到,胆量再生只需要区区几日光景,如今这位大哥又回来了!   想到当日的情形,朝暮忍不住在人群里找了找,她记得白小莲那日还为他出头来着,只不过天塌下来,阿拆跑的比小莲花快多了。   白小莲很好辨认,从上往下一身白,日光底下亮得如同发光体,她旁边始终会站着一个灰衣服的姑娘,长相平平,倒是同小莲花关系很好,此刻,也在拉着对方的手,劝慰她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白小莲扭头,楚楚可怜的脸上泪光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了她,白小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细声细语的道:“我只是难过,我对他那么好,他却……或许他有苦衷吧。”   朝暮愣了愣,这话听起来似乎没错,可是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雾霓沉默着倾听,白小莲顿了一会儿,继续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他抱有期望的,我既不是出身世家的仙子,也不是运气好到直接进东源的狗尾草精,我只是一朵渺小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又如何呢?还不是会被他抛弃。”   旁边一壮汉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姑娘,莫非他负了你吗?”   朝暮恍然,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番描述不是把阿拆置于负心汉的位置么?她拉了拉青青,问道:“小莲花和阿拆曾是仙侣么?”   “谁?”   “小莲花和阿拆。”   “他们是谁?没听过。”   “就是那个那个,上次在食堂,你见……”朝暮话音未落就被青青握住手,同是女子,青青的手倒是比她的大许多,竟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她的手包裹住。   青青温柔的语气中夹着一丝娇嗔和不容拒绝:“小暮,你为何要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看我不好吗?莫非我还不够好看?”   朝暮:???   这话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   另一边,白小莲已经欲语还休,泪如雨下:“我、我不知道,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和他有了一个……但是,我的善良注定了我的结局……即使他抛弃我,我也不愿意说他的不是。”   “没想到,那人竟是这样的货色!”壮汉怒不可遏:“真是仙界渣滓!”   这等劲爆的流言迅速传来,大多数人甚至不细究一句就开始绘声绘色、加油添醋的向周边人爆料,很快,阿拆的形象就从伟岸的英雄变成了抛妻弃子的小人。   阿拆此刻浑然不知,他正在与丸时紧张对线,丸时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学生,敢当着他的面顶撞,真是活腻了想尝尝刷茅厕的滋味!   丸时浓眉倒竖,震声道:“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西源阿拆,两个月前从下界飞升上来的。”阿拆嬉皮笑脸的道:“老师,你整这些玩意儿大家听得懂吗?听不懂你教个屁。”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老生更是急急忙忙捂住了眼睛,好像下一秒就会出现血肉模糊的人道主义惨剧。夜一白和雁衡阳也被这话吸引住了,罕见的回头仰了仰脖子眺望西源队列,目光中赤/裸/裸的写着“观猴”两个大字。   “倒是没想到,新生里有这样的……异类。”雁衡阳措辞委婉,语气中满是感慨。   夜一白嗤笑道:“什么异类,不过哗众取宠的二傻子罢了。”   青青目光从朝暮身上短暂的收回,摇头道:“不知道丸时大人会怎么罚他。”   朝暮抬头看去,只见丸时双目圆睁,长长的冠帽大约是被怒火冲的又增高了两分,情绪激荡下,周身的灵力威压也有些收敛不住,有些修为不够又倒霉的甚至被这溢散的威压震的七窍流血。   朝暮身上涌起一股暖意,她眨了眨眼睛,只见身上不知何时附了一层熟悉的灵力,形成薄而坚固的法盾,将可能的压力都挡在外面,她扭头道:“青青,谢谢你。”   青青笑的一如既往地温柔,夜一白见状冷哼了一声,也不知在哼些什么。   丸时并不收敛自身越发无序的威压,他有意整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便任由失控的威压的将众弟子压的喘不过气来,同时是粗的嗓子道:“灵力乃是法术的基础,连灵力公式都不知道,还有脸在这儿大言不惭?”   阿拆道:“公式是什么玩意儿?我只听说过法诀!”   “连公式都不知道,呵。”丸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高贵冷艳的低斥道:   “文盲。”   众人纷纷沉默了,一股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朝暮抬手,缓慢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也没听过,看来她也是文盲。   “文个头的盲,本大爷就是不知道,有本事你来打――”阿拆嘴唇开合,话没说完,却是先喷出一口血来,紧接着像是骤然被摁下去一般双膝猛跪地,膝盖下的青石砖一寸寸,继而彻底龟裂粉碎。   这是被强大威压震慑的表现,阿拆惊恐的瞪大了眼珠子,倒是不再开口了。   丸时满意的点点头,轻飘飘的道:“西源弟子阿拆,藐视课堂,罚扫茅厕三年,另外,跪坏的青石板照价赔偿,其余同学有异议吗?”   “没有!”   异口同声,极其默契。    第22章 神仙传音是要加密的   “灵力具象化法术很容易入门,你们这些蠢货大概也知道一点,只是下界教授的那些不入流的法术只知其果,不知其因,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四不像,世间万物都有其独特的材质,灵力具象化就是材质模拟的过程,我要你们都牢记这个公式,今后若是再使出下界那等不严谨的法术,千万别说是仙源出去的学生,我丸时丢不起这个人!”   底下众人战战兢兢,垂着脑袋像是一群挨训的小鸡仔,朝暮忍不住同青青传音道:“我在凡间时,也曾在国子监上了几年学,从未听过这种公式,看着倒是同符咒道术有些像,可惜我不会画符,这公式看起来很难。”   青青偏头一笑,也传音道:“不难的,只是简练的术式计算,最前面的是数字是施法者常量,仙人为九,其余符号在教材里都有对应的解释,材质模拟只需要记住不同材质对应的五行灵力组合,施法时按照公式计算的步骤和配比来即可。”   “我再琢磨琢磨。”   青青:“小暮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朝暮被夸的脸上发烫:“我不聪明……”   青青:“小暮莫要谦虚。”   “她那不是谦虚,是心虚。”   朝暮一愣,这雄浑的声音……她猛的抬头,正对上丸时铜铃似的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她跟青青是传音说的话,怎会被丸时知道,方才她一定是幻听了。朝暮如此想着,眼神却忍不住往丸时身上飘。   “你瞅啥,就是说你。”丸时也是乐了,这个东源新来的崽子倒真是傻兮兮的,也不知道接引为什么如此看重。   朝暮不敢置信的左看看右看看,只见青青脸上表情一如既往地温柔稳重,没有半点意外的意思。   “学艺不精就不要班门弄斧。”丸时嫌弃的道:“要搞小动作也得先学会加密传音。”   加密……传音?   这是什么高深的名词?   朝暮两眼放空,干脆放弃挣扎,小声问道:“加密传音是什么?”   软玉可爱的手指拉扯着自己的衣角,青青笑容加深:“修为高深者可以破解低级法术传音,加密是防止其他人窥视传音内容的技巧,相当于上了一道锁,这是术科必修内容,你把教材往后翻几页就能看到这个章节。”   这么说她先前自以为隐蔽的那些传音其实一句不落的都摆在老师面前?朝暮顿时不自然起来,此时此刻,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很快想起了什么,睁大了眼睛:“你这么清楚,方才干嘛还配合我传音?”   青青宠溺的点了点朝暮的鼻尖:“因为小暮喜欢啊,小暮做什么都可以,不必理会旁人的意见。”   这种亲昵的举动发生在两个女子之间本不稀奇,可夜一白却莫名的觉得有些刺眼,他别过头去,不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嗖嗖的向两人发射眼刀,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干扰她们的行为。   青青余光瞥见夜一白的动作,笑容加深,容色中显出几分攻击性的艳丽,裹挟着肃杀之气,与平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朝暮并未发觉夜一白的行为,她此刻正沉浸在尴尬的气氛中,挖个狗洞藏起来的念头始终盘旋在脑子里。   幸运的是丸时并没有抓着这事不放,依旧回去讲解公式,底下的人虽然听到了丸时那两句话,却不像丸时一样能听到朝暮的传音,所以依旧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   日影西移,距离下课还有整整一个时辰,丸时就丢下一堵写满了字符的云墙,踩着高跷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剩下朝暮伏在石桌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传音加密罢了,很简单的,小暮不必担心这些。”青青鼓励道。   “比今天讲的材质模拟难度如何?”   “那自然难上许多,材质模拟是入门仙术。”青青理所当然的道。   朝暮闻言更加泄气了:“方才丸时大人讲的课,我就没听懂,我是不是不适合当神仙啊。”   “小暮想做神仙做神仙,想做妖精做妖精,上至三十三天,下到三千小世界,我都陪着你。”   “我不是说这个!”朝暮有些崩溃,她一向自诩不是学富五车至少也是通晓文数,没想到飞升后成了彻头彻尾的文盲,她感觉自尊心受到了致命打击。   青青见状也不逗她了,低下头去凑到朝暮耳边,温言道:“书阁里有许多先辈笔记,其中不乏详细的仙术注解,或许有助于入门。”   “真的?”朝暮仰起脖子,与青青之间距离不过三指,甚至仅凭肉眼就能将倒映在对方瞳孔中的自己看的一清二楚。   青青透过朝暮散乱的额发,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注视着这双幽绿的眼睛,深潭一般摄人心魄的色泽,让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你们在干什么?!”夜一白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身来,一手拎着朝暮的后领提溜到自己身后,隔绝了青青的视线:“她是个女子,你、你……”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不论用什么措辞,都感觉会污染自己的耳朵。   朝暮莫名其妙的道:“夜一白你干什么?我正要跟青青去书阁自习呢。”   “小暮,你先去。”青青温柔道:“我与夜仙友有些事情要商量,一会儿就来。”   朝暮闻言点头道:“那我先行一步。”她迫切想摆脱文盲的自我认知,甚是来不及仔细收拾教材,一股脑全塞进储物袋里,急匆匆的离开了。   青青见朝暮走远,这才慢条斯理的坐回去:“夜仙友是有什么要紧事?还请一次性说完,以后莫要出来碍事碍眼。”   ……    另一边,书阁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朝暮赶到时,夕阳的光芒投射在琉璃窗上,反射出极为绚丽的色彩,流光溢彩中依稀可见里面映出来的一道熟悉的身影。   “朝仙友?”雁衡阳惊讶道:“你怎会来书阁。”   朝暮略微避开雁衡阳的目光,一板一眼的道:“我来自习,雁仙友不也在这里吗?”   雁衡阳歉意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东源书阁少有人来,一时奇怪,朝仙友可是要找什么书?”   朝暮实在不想与雁衡阳多接触,尤其是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便扭头道:“我随便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往一排排书架走去。   雁衡阳跟在后面追了上来:“朝仙友,书阁藏书逾千万,你若是有什么需要,问我便是。” 第23章 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   “这几本都是关于材质模拟和公式注解的笔记。”雁衡阳拍去怀里几册书本扉页上的灰尘,理整齐了方才递给朝暮,君子端方,温文尔雅。   朝暮瞳孔缩了缩,那些凡间的回忆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只是来没来得及展示,又被她强压下去。   “朝仙友?”   “嗯?”朝暮回过神,有些尴尬道:“多谢雁仙友帮忙,这些书我这就带回去参详。”   “恐怕不行。”雁衡阳笑道:“书阁有书阁的规矩,东源弟子虽然可以随意翻看,但是无故不能带出去,朝仙友不妨在此学习,若有不懂之处,雁某亦可答疑解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做出引路的姿势,朝暮抱着笔记,骑虎难下,纠结两秒后,还是跟着他走到书阁边角的自习室。   没事没事,反正他都失忆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想起点什么,总不至于当场把她吃了……吧。   朝暮忐忑的安慰自己,随手拿了个蒲团坐在一方矮桌前,抬头,却见雁衡阳正坐在对面,见她看来,还甚是有礼的点头致意。   朝暮脸上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如坐针毡,但此刻若是起身换个位置,岂不是显得很刻意?想来想去,最终她只好硬着头皮翻开一本笔记。   书页打开的刹那,什么雁衡阳,什么女细作和将军的爱恨情仇都抛诸脑后,书里飘逸潇洒的毛笔行书和熟悉的国子监行文风格,朝暮觉得她又重新找到了那个学富五车的自己。   学习使人快乐!   雁衡阳坐在她对面,未出一声,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笑意未及眼底,这个小世界飞升而来的草木妖,竟可以进入东源,其中一定有蹊跷,他遣人调查过,此人是星轨仙君单独领进仙界交到接引仙子手上的,什么身份竟能劳动星轨仙君,除非……   雁衡阳忽然笑了笑,真有意思。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雁衡阳起身添了一盏灵灯,摇曳的灯光在纸页上跳跃,皱着眉比划的朝暮一阵恍然,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都这么晚了?”   雁衡阳道:“明月初升,不晚,我观朝仙友似有所悟,那笔记是否有用处?”   “有用,很有用。”朝暮点头如啄米,既而感慨道:“写这书的前辈大仙真是天资纵横,对要点的解释深入浅出,就连我这狗尾草精也获益良多,只是我虽弄明白了公式的逻辑,但按图索骥却始终达不到应有的效果,似乎哪里欠缺了什么……”   雁衡阳安慰道:“学问与根脚资质无关,朝仙友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勤加练习,定能出成绩。”   “或许吧。”朝暮眉头微锁,她并不认为是自己参悟不到位,法术施展出错,似乎是……公式的问题?但这种话太狂妄自大了,她还是谨慎点再琢磨琢磨。   “我听闻朝仙友与星轨仙君乃是旧识。”雁衡阳突然道。   朝暮心中惦记着法术,没有多想,条件反射性的答了一句“是”,说完才意识到问题,她不自然的握了握手指,道:“雁仙友问这个问题是何意?”   “只是随便问问。”雁衡阳笑的清朗,俊美的面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若是换个定力不足的小仙,恐怕早就春心萌动,不能自制了,只是朝暮在凡间时看惯了这张脸,早就练出一身强大的抵抗力,她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直觉告诉她最好远离这个人。   可偏巧雁衡阳竟朝她走近两步,随意的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虽是正襟危坐,一派君子之风,但实际上两人距离不过半臂,稍一倾身就能倚靠进对方怀里。   朝暮原本偷懒半瘫的姿势逐渐也板正起来,脊背挺的笔直,只是比雁衡阳要僵硬许多。   “朝仙友似乎对雁某多有防备。”   朝暮:“岂敢岂敢,仙友想多了。”   “那不知在下可否同朝仙友讨教几个问题?”   朝暮:“你问你问。”   雁衡阳轻笑一声,道:“朝仙友芳龄几何?”   朝暮:“记不太清了,乡野无岁月,大约千余春秋。”   “千余年便能修至渡劫、飞升成仙?”   朝暮弯唇,露出一抹傻笑:“据我所知,天资出众者,百年即可登仙。”心中却是警惕,对方这是打听自己升仙的路子?修炼飞升和功德成仙并不相同,虽然最后的天劫都会经历,但通常所说的渡劫是只有修士才有的洗伐杀孽的阶段,若不留意,她第一反应定是反驳渡劫的说法。   雁衡阳又道:“即便是百年登仙,也入不了东源,可见朝仙友还是略胜一筹。”   朝暮无视对方话里的深意,只谦虚道:“哪里哪里,仙友过奖了。”   雁衡阳噎了噎,他看着眼前人略有些傻气的表现,一时之间竟也摸不清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思忖片刻,眉目间的笑意越发浓烈惑人。   朝暮只觉得有无数贴了“美色”标签的小箭往心口扎,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场庆功宴,轻纱曼舞的歌姬一个旋身坐入将军怀中,四目相对之际,也不知是谁迷住了谁。   “朝仙友…朝暮……你可认得神君?”   朝暮眼睫轻抬,幽绿的瞳孔直直的盯着雁衡阳,柔嫩剔透的红唇微微张开,带着一抹能将人溺毙的甜笑,缓缓道:“……你猜?”   雁衡阳忽的怔住了,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什么画面从脑海中闪过,他愣愣看向眼前之人,视线没有焦距,仿佛迷失在对方那美到窒息的瞳目中,喃喃道:“朝……暮?”   “噗嗤。”朝暮忍不住笑出声,撇过头去忍俊不禁的掩唇道:“仙友,要不先擦擦口水?”   雁衡阳猛然惊醒,条件反射性的抹了抹唇角,并没有半分湿意。   朝暮笑倒在矮桌上,不断耸动的肩膀和零星几道漏出来的笑声,无一不使得身旁之人越发尴尬起来。   雁衡阳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落荒而逃的想法。   他明明是三十三重天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仙界未来,明明是资质出众、品貌俱佳被公认为仙源大师兄的风云人物,可是如今,在这个原身只是区区一丛狗尾草的小仙面前,不仅一无所获,还尽失仪态……   雁衡阳耳尖罕见的爬上两团红云,这绯色很快将脖颈也濡染浸湿,若是有人大着胆子探上一探,就知道连那不显红的面颊也火烧一般烫的惊人。   朝暮笑了好一会儿,才趴在矮桌上歪过头看雁衡阳,努力的压抑住笑容:“雁仙友可知有一句话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雁衡阳看着朝暮憋笑却绷不住直抽抽的模样,脸色黑了黑。   “你别沉着脸啊,怪别扭的。”朝暮道:“雁仙友不必难为情,我决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只是下回有什么疑问直接问就是,不必使些旁门左道的法子,答与不答全在个人身上,强求不得。”   她说着站起身,将笔记理好摞成一叠,原原本本的交还到雁衡阳手中:“今日多亏仙友为我寻书,为表谢意,我便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不认得。”   雁衡阳一怔,随后蹙眉,像是是不解朝暮为什么愿意告诉他,见朝暮转身朝门外走去,似是离开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道:“朝仙友?”   朝暮头也不回,只道:“你放心,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不会笑……”她如此说着,步伐紧接着加快,身如流光,眨眼间消失在夜幕中。   雁衡阳脸色彻底黑了下去,她那不再压抑的笑声一路远去,放肆的整个天际都能听到了。   ……   朝暮还未回到宿舍,半路上倒听见一阵类似爆炸的声音从授课台附近传来,她思索了一会儿,一个转弯换了方向,越近越能听见打斗的声音,快到场时,这声音却是彻底消失了,她凝神望去,正见丸时负手悬在半空中,胡庐和接引立于两边,三人神色各异,视线都锁定在前边两个半跪的学生身上。   那二人一男一女,衣着发型均有些凌乱,乍一眼看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故事,但环视过去,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和灵力灼烧的痕迹,上课用的石桌也被毁去大半,有些甚至直接碾成了粉末。   朝暮心下一抖,暗叫糟糕,青青和夜一白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丸时铁青着脸:“柳青青、夜一白,私自斗殴,毁坏公物,可知罪!”   青青脸色没什么变化,夜一白也默不作声,只是两人的灵力仍旧处于暴动之中,若不是被丸时强行压制着跪在这里,恐怕还能打起来。   “哼,小兔崽子。”丸时冷笑:“我看他们是手痒了想扫茅厕。”   茅厕二字一出,青青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抿了抿唇,道:“大人,今日之事是私人恩怨,公物损害由柳氏赔偿。”   “你以为赔钱就够了?”胡庐愤怒道:“不遵规矩,挑衅夜一白,以为背靠常山柳氏就能为所欲为?依我看,该当重罚。”   “喂喂,老葫芦,这是我东源弟子犯错,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西源掌事过问吧。”接引摇着团扇,慢悠悠的道:“不就是小孩子之间打闹,由着他们自己解决不好吗,咱们这些师长说两句、批评一下也就够了。”   胡庐眉头紧皱:“接引你身为老师,怎能包庇学生、带头不守规矩?”他说着像丸时行了一礼,道:“大人,您说该怎么办?”   “赔偿……”丸时扯了扯嘴角,拖长了音调,看不出在想什么。   正在这时,青青忽然道:“十倍。”    第24章 一马平川,无油可揩   夜一白嫌恶的看了一眼青青:“一人做事一人当,谁要你替人买账?我星河夜氏从不受她人施舍,今日损坏,也一并十倍赔偿。”   十倍加十倍,那也就是二十倍啊!   丸时忽然一扫阴霾,赞许的点点头,和蔼可亲的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两位弟子今日行事实属莽撞,回去好好反省。”   “大人――”胡庐见丸时转身欲走,竟是真打算如此处置,不禁出声阻拦,可是话到一半,却被接引挡在身前:   “老葫芦,你若是有何不满,不如我们俩去擂台切磋切磋?”   胡庐气的吹胡子瞪眼:“接引你包庇学生,哪还有半点为师之德?”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偏袒,这可是丸时的决定。”   胡庐愤愤道:“沆瀣一气,一丘之貉!”   “你搁这儿阴阳怪气的,莫非是内涵丸时处置不公允?”   胡庐脸色更黑,心中却是庆幸丸时已经离开,见继续下去也奈何不了这不安分的柳家弟子,干脆恨恨的瞪了她们一眼,甩袖而去。   接引翻了个白眼:“打又不敢打,就知道叨叨。”说完转过身来,看向两个肇事者,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们是脚跟着脑子一起坏了吗?打架不去擂台在这儿动手?亏的西源宿舍离这儿远,否则闹开了还不知沸沸扬扬传成什么样,要是影响了我在小星星心目中的形象,仔细今后一百年的茅厕都给你们承包了!”   丸时已走,禁锢青青和夜一白的力量也随之消失,朝暮从强大的威压中缓过气来,终于能翻过杂乱的石堆,走到几人面前。   “接引老师。”朝暮向接引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尊敬。   接引稍微收敛了一些脸上的怒气:“你来做什么?”   朝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星轨仙君曾同弟子说三千小世界中有处盛产一种红尾鲈鱼,肉质鲜美,清蒸味极佳,他偶尔尝过一次,便觉此生难忘,只可惜手头事务繁忙,不得空去,若是接引老师闲暇有空,不妨往那处收些鱼来,仙君见了必定欢喜。”   接引闻言脸色大喜,忙催促道:“什么地方,快说!”   朝暮嘴角一勾:“妙华界。”   “好!好!”接引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脚步一迈即有动身之意,只是眼角余光扫见青青和夜一白,便随口道:“你二人老老实实的,莫要再惹是生非。”话音未落,就急不可耐的往山门外掠去。   朝暮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另外二人,见平时光鲜亮丽的两位天之骄子,此刻灰扑扑的变成了窝里炸毛斗殴的小公鸡,又好气又好笑的道:“我才离开多久,你们不是说聊私事么?怎么聊着聊着还打起来了?”   青青瞥了一眼夜一白,忽然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扑进朝暮怀中,泫然欲泣道:“小暮,有些人看起来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其实啊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渣滓。”   素来温柔强大的青青此刻垂眉低目,一声声控诉叫得人心都酥了,寻常人哪见过这阵势,饶是谁都只会觉得美人哪会有错,美人既然委屈了,那肯定是狗男人的锅。   朝暮忙不迭的抚摸青青的后背,一边连声安慰,一边抬头看向现场唯一一个男人。   目瞪口呆的夜一白还没从青青的突然变脸中缓过神,见朝暮望过来,脑子里顿时嗡嗡直响,脱口而出道:“你看我做什么?我与她可没有半点关系。”   “自然是没有关系的。”青青倚靠在朝暮怀里,缓缓道:“只不过一场斗法,朝我投了几百种剧毒,夜仙友可真是威风凛凛~”   朝暮闻言心生怒意:“夜一白,同门之间切磋法术怎能投毒?”   “是啊。”青青幽幽道:“若不是我护身法器众多,恐怕早就成了一株枯柳,小暮你可得记牢了,像这样恶毒的男人要离得越远越好。”   “分明是你先下的死手!”夜一白气笑,他盯着牛皮糖一样黏在朝暮身上的青青,冷哼道:“朝暮你看清楚,这个女人对你图谋不轨,仗着女子之身占便宜,简直、简直是仙家败类!”   话音未落,就被青青抢过话头:“你不要血口喷人!”   “呵,你现在不就是在揩油么?”   青青轻笑:“你就是嫉妒我与小暮亲近。”   夜一白:“胡、胡说!”   朝暮低头一看,只见青青紧靠在自己身上,脸埋在胸脯的位置,夜一白大约说的就是这个,朝暮脸红了红,不是羞涩是羞愧,心中更是萌生出一股欲哭无泪的悲伤:   凭她这坦坦荡荡、一马平川,实在也无油可揩啊!   “夜仙友――”朝暮抬头道:“小仙与青青是至交好友,她心地善良、待我以诚,我相信她的为人。”   “心底善良?”夜一白不屑的哼了一声。   朝暮不答,继续道:“况且我对女子不可能产生情爱之意,仙友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是落在青青身上,青青会意,立刻应和道:“喜爱男子乃是女子天性,小暮如此,我极高兴。”她看着朝暮,眸光之中满是真诚的欢喜。   朝暮心下一松,和夜一白对话更有底气了:“多谢夜仙友为我着想,今日之事追根究底是因我而起,却是连累你们斗法受罚……若是以后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哼,我子夜露族执掌二十九重天,无需你一新晋小仙做什么,我夜一白做事随心不求回报,只是你若是不提防这个女人,早晚……”   “小暮,我可不如他那般家大业大、皮糙肉厚,今天打的可疼了,我们早些回去,你给我揉揉肩可好?”青青半撒娇的央求道,朝暮见平时姐姐模样的青青变成了妹妹,可见是斗法真伤了元气,她忍不住心生怜爱,当下直点头。   再一次被抢话的夜一白额头青筋直跳,但见朝暮被青青三言两语哄走了,薄唇抿紧,一股怒气盘旋在眉间,良久,恨恨低斥道:“蠢猪!”   ……   朝暮原以为经过昨日斗法,今天的授业台应该开不成了才是,没想到现场却是石桌齐整、一如往昔,她搜了揉眼睛,茫然道:“我是记性不好还是眼睛坏了?”   青青轻笑:“仙界能工巧匠众多,只要价钱到位,一个时辰就能复原,况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修理授业台了。”   朝暮摇头道:“我还以为今天不用上课了。”   “小暮若是不喜课业,不上便是,仙源左不过是个学堂,天地广阔,我亦可陪你周游山海,看遍三千小世界。”   朝暮有些惊悚:“逃课?你不怕扫上一百年茅厕?”   青青脸色一僵,继而嗔笑道:“小暮可真是不解风情。”   “我原是没什么追求的,只是昨日在书阁见着几本前辈笔记,深感见识浅薄,现在想来,留在仙源看看书学学法术倒也不失为有趣的养老生活。”朝暮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因果科第一册》,准备预习预习。   青青感知到了什么,往天边看了一眼,接着道:“你拿错书了。”   朝暮迷惑道:“怎么会,今日不是因果课吗?”   下一刻,众人就见丸时踏云而来,粗着嗓子道:“各位同学,接引老师临时有事,今日改上术科。”   朝暮:……   “上节课,大家学习了材质模拟基础,想必都有所进步,这堂课就学以致用,先按照公式造个桌子出来。”丸时说着长袖一挥,众人面前的石桌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朝暮那本《因果科第一册》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她郁闷的将书捡起来揣回储物袋里,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蒙混过关。   虽然她弄懂了那些公式和名词,但不知为何,始终不能按步骤模拟出实物,她昨晚偷偷试了上百次,均不知错在哪里,本打算今天下课后再去书阁找找前人笔记,却没想到因果课被调换成了术科……等下,接引老师告假,莫非是因为迫不及待的去了妙华界抓鱼?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这边在努力抑制住揍自己一顿的冲动,另一边,众人也因丸时的话炸开了锅,有的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有的开始手舞足蹈尝试制作奇怪的东西,一片嗡嗡声中,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声:   “雁仙友,小女子白小莲,初登仙源什么都不会,入学测试时见雁仙友术法高超,倾慕不已,想必材质模拟也是手到擒来,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朝暮抬头,正见着一身素白头戴小白花的白小莲绕过前几排人,碎步轻移,款款走向雁衡阳。   旁边的夜一白哼笑,见朝暮循声看他,立刻撇过头去,又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朝暮收回目光,只觉得这个嘴毒的家伙越发幼稚了,简直跟她那个黏人的小徒弟一样,她转头去看雁衡阳,只见他朝白小莲点头,温文尔雅的道:“雁某并不精通此道,不过仙友既然问了,那我便演示一遍,希望能对仙友的学习有所助益。”   话毕,抬手捏诀,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灵力仿佛行云流水一般顺势流动,很快便汇入一点,凝聚成一只石桌的形状,待灵光散去,栩栩如生,与先前的别无二致。    第25章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男神好厉害!”   附近几个女仙见到这情形,忍不住雀跃赞道,仿佛做出石桌就是自己,这几道声音传开,又招来了许多新的围观者,丸时高坐云头,见状嗤了一声,并不阻拦。   白小莲见女仙纷纷围近,竟有将自己挤出去的态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很快,她往雁衡阳的方向走近一步,眉头微蹙,轻咬下唇,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细声道:“衡阳哥哥真不愧为仙源第一人,只是小莲天资愚钝,竟没看懂,不知可否……”说着脸颊爬上两抹俏丽的红晕,欲言又止的叫人忍不住遐想。   雁衡阳眯了眯眼睛,尚未说话,旁边便有几人道:“你既看不懂,不若往后稍稍,让我等先问。”   白小莲身形一颤,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回望那几人:“小莲天资平平,实不敢与各位姐姐争抢,只、只是衡阳哥哥又不是铺子里接待的伙计,怎能以先来后到强求……”   朝暮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若是面前有三两碟瓜子花生酱牛肉什么的,就更应景了。   青青见她视线一直落在雁衡阳那边,不由得哼道:“你看他做什么,桌子而已,你想要,我造与你便是。”说完,广袖轻拂,绿光散尽后地上瞬间多了一张石桌,与雁衡阳的不相上下。   夜一白见状,也抬手化出张石桌,桌上还放着一盆沾湿晨露的绿植,顿时引来不少目光,但迫于他平常冷淡疏离的性格,无人敢上前讨教。   夜一白坐的笔直,目不斜视,青青却觉得他定是在暗戳戳的窥视小暮,那盆草,根本就是摆明了在勾/引某人。   小暮是会被如此拙劣的手段所吸引的吗?天真!   青青正如此想着,下一刻便见朝暮歪过身去,极感兴趣的问道:   “这是什么草?我怎从未见过。”   青青:……   夜一白心下喜悦,面上倒是半分不显,淡淡道:“这是神草,不是世间之物,可惜我也是在古籍中见过画像,材质只能按照杂草来幻化。”   “乍看过去倒是跟我的原身有些相像,细瞧确实不同,我总觉得眼熟……不知那本古籍叫什么,在何处能寻见?”   “前人的臆想之物罢了。”青青泼冷水道:“神界乃是三十三天开辟之前的事,后来仙人怎能知晓?大约是哪个无聊的人闲得慌,白日做梦杜撰出这些东西。”   朝暮转念一想也是,那么遥远的事物与她有何干系,自己真也是魔怔了,大白天的胡思乱想。   夜一白将假神草收走,他亦不觉得书中所说为真,只是方才想压过柳青青一头,随手做出来的罢了,本以为朝暮不会多问,没想到聊到了这步田地,倒是被柳青青反将一军,现下继续摆着也不合时宜了。   这时,雁衡阳那边又有了新进展,那几名女仙不知同白小莲说了什么,竟吵了起来,或者说是女仙们单方面发怒,白小莲依旧是细声细气、可怜兮兮,一副受害者的举止。   雁衡阳眼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脸上却是一如既往地的温和有礼:“修习法术本就是个人之事,领悟多少全在自身,雁某虽希望众位同学都能有好成绩,但无奈学艺不精,在丸时老师面前再三演示有班门弄斧之嫌,各位还是自行参悟,多看多试,定有所获。”   这话一出,便是直白的赶客了,女仙们面面相觑,均是羞愧不已,白小莲咬着唇柔情似水的看向雁衡阳,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只能不甘的行了一礼,退回原来的位置。   “啧啧啧,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朝暮感慨,与在凡间时比起来,天上这个雁衡阳果真冷漠了许多。   她声音不高,喃喃的只是自语,不刻意关注根本察觉不到,但不知为何雁衡阳却是朝她看来,对上朝暮似笑非笑的目光,脸色刷的一下黑了,显然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正在这时,云头的丸时忽然道:“造出来的桌子按平时成绩计入总分,分数若是低了,呵――”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在场之人均是背后一凉,鼻息间似乎缭绕着一缕茅坑的臭味。   不多时,众人面前接二连三出现了一张张形态各异的桌子以及奇形怪状的不明造物,丸时背着手走下云头,从前往后依次巡看。   第一个被检查的是雁衡阳,沉甸甸的石桌与平时用的没什么区别,丸时点头,手心一翻取出一摞术科教材,一本本丢到桌上,道:“灵力本是无形之物,若是施法者水平不足,具象化后的实物便极容易溃散。”   随着砖头一样的教材数量增多,雁衡阳原本轻松的神情逐渐有了一丝裂缝,当教科书达到九本,那石桌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一般瞬间崩溃,化作一团青烟消失不见。   雁衡阳抬手告罪:“弟子学艺不精,让老师见笑了。”   周围的人纷纷道:   “男神真是太谦虚了,这还叫什么学艺不精!”   “就是就是,我撑死架个三本书不得了了,要是能有九本,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我刚试了一下,我的桌子只能放半本……”   “半本不错了,我根本造不出来。”   “太难了吧,凡间具象化法术不是弄个虚影骗骗人就够了吗?要是百分之百模拟,就不会有那么多穷修仙的了。”   “唉,别说了,想当初年少轻狂入了剑修门派,从此兜里就没装过银子,全是铜板,看到隔壁炼丹的赚得盆满钵满,嫉妒到徒手抠出四合院。”   ……   正在众人感慨之际,丸时却是收回书,摇头道:“确实学艺不精。”   话音一落,四座皆惊。   紧接着,便听丸时粗声道:“雁同学以及其它不少学生在仙源也待了许多年了,往届我并不查具象化后的实物质量,只求材质合格,倒没想到你们竟也跟着不思进取,若凡事都得老师说一句才做一句,那还位列个屁的仙班,仙界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可真是前景堪忧!”   众人不发一言,这一回再没人同丸时争论,一个个的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丸时说着又开始检查青青和夜一白的石桌,均是□□本成绩,轮到朝暮,丸时抽了抽嘴角:   “这就是你做的桌子?”   你管一张密密麻麻由枝条细叶纠缠在一起形成的四方块叫桌子?   朝暮堆笑道:“老师也没规定是石桌啊,我这木桌很耐用的,别说九本书,九十本也撑得住!”   “噗嗤。”青青别过脸去,忍俊不禁,夜一白也默默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唯独雁衡阳心生疑惑,观昨日朝暮在书阁的步骤演练,都是按照公式来的,不该连桌子的雏形都做不出来才是。   丸时险些被气笑:“你以为拿本体做个桌子就能蒙混过关?今天的课程是材质模拟和灵力具象化,灵、力、具、象、化!”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滚回去重做!”   朝暮憨傻的摸了摸脑袋,待丸时走到后面,才满面愁容的垂下手。   她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这破公式明明很有道理,其他人照做也都没错,唯独套在自己身上行不通,莫非跟她八字不合?   “姐姐竟是这种水平……”细细的女声传来,朝暮回头,正见着相隔着四五排的距离,白小莲正捏着帕子,既惋惜又疑惑:“原以为姐姐能进东源定是极为出色的,没想到……”   “没想到如何?”青青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本教材书,缓步走到白小莲面前:“小暮是新飞升的神仙,自入仙源起就与我在一起,我竟不知何时多了个这么……孝顺的妹妹,这一天天的穿成这样,是为哪里的莲花披麻戴孝?”   万物生灵,唯有动物才分父母兄弟,原身是花草树木之类的精怪,默认是天生地养,亿万丛中能有一株诞育灵识已是不易,等演化出流畅的思维,别说当年同生的草木了,就是沧海桑田也说不定,所以这类妖精童常以化形之日作为年龄伊始,不曾有父母兄弟的说法。   白小莲抿唇,正欲抹泪,就听青青继续道:“先别急着哭,你既瞧不上小暮,那定是资质非凡,我倒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水平给了你这么大的勇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教材书,却并不放在桌上,而是慢条斯理的翻开书本,随手撕下一张纸,施舍一般丢下去,只见轻飘飘的纸页方一接触桌面,石桌即刻化为粉末。   唏嘘声此起彼伏,白小莲身形僵住,脸色瞬间难看无比。   青青心下冷笑,自从上次小暮在白小莲这里险些栽了个跟头,她就记住了这个女人,区区一个西源小仙,竟敢四处挑衅,就连柳氏的梳头仙婢都比她出色百倍,也配在她们面前上蹿下跳?   在白小莲阴郁的视线中,青青缓步回到朝暮身边,神态又变回往昔的温柔,暖洋洋的目光里仿佛撒了碎金子,夹杂着一抹细微的求夸奖的意味。   朝暮:“你刚刚撕的……”   青青:“嗯?”   “……是我的书。”    第26章 我这兄弟是傻子吧   朝暮正在琢磨怎么把撕掉的那页纸完美粘回去,耳后忽然出来传来丸时惊雷似的呵斥声:“你桌子呢?”   朝暮吓得手一抽,纸页瞬间变成了纸团,再展开已是皱巴巴的一张,若是搁在国子监,不爱惜书本弄成这副模样的都该被罚站三天,她垮着脸,揉了揉隆隆作响的耳膜,气闷的回头望去,心道脾气暴躁委实不适合当老师,今日这场检查下来,丸时大人元寿起码得短上一百年。   后方,丸时正沉着脸瞪视蒙狱,而蒙狱脸色比他更为阴郁,方才那一声吼骂,引得周围同学纷纷注视过来,这些平日里胆小如鼠、连与他对视都要尿裤子的玩意儿竟敢光明正大的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真是令人肝火旺盛。   总得死上一两个才能学乖。   蒙狱如此想着,眼底渐渐染上一抹血腥气,他环顾四周,但凡与他视线相接的西源弟子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闪烁着装作在做旁的事,他不屑的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就遭丸时溅了一脸口水:   “瞄什么瞄,还在这儿东张西望,我问你桌子呢?!”   蒙狱笑容凝滞在脸上,不可置信得抬手去擦,很快又意识到这是口水啊!震惊的神色转为嫌恶,手臂就这样硬生生的僵在半空中,倒是周身的气势骤然暴涨,杀意直扑眼前之人。   正在这时,身旁的蒙姬突然“咚”的一声跪坐下来,低眉顺目轻声请示,手执丝帕恭恭敬敬的替蒙狱擦拭干净,借着动作贴在蒙狱耳边低语了几句。   丸时与他二人离得很近,能清楚的感知到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这叽里咕噜的发音却并不是语言,倒像是什么约定好的暗语。   呵,花里胡哨。   丸时抱臂,斜着眼睛睨他们,只见蒙姬说完后,蒙狱脸色变了几变,许久,方才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仨字来:   “不、会、做。”   丸时冷哼:“不会?那自然是不会,上课睡觉不听讲,你能会个锤子!”   蒙狱怒气抖升,几乎压制不住,连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轻微颤动,恨恨的剜了丸时一眼,咬牙切齿道:“雕虫小技,不学也罢。”   “雕虫…小技?”丸时右臂倏然上抬撑直,手一翻化出一柄小巧玲珑的铁锤,大声叱道:“我今日就把你个蠢货锤成虫,让你搞清楚雕虫是个什么品种的虫子!”   此话一出,以蒙狱为中心,方圆二十米内的学生都在两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场只余下一个没来得及带走的蒲团,孤零零的竖地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倒在蒙狱脚边。   这是什么绝世好戏!   朝暮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眼看这个变态一脸吃瘪的模样,就想出去跑个八百米抒发一下自己愉悦的心情。   “你很高兴?”   “那当然。”她反射性的说完,才意识到了似的回过头,雁衡阳温和俊美的面孔跃入眼帘。   “看起来你跟蒙狱似乎有仇。”他道。   朝暮敛去喜色:“入门测试时与他交恶,确实有仇。”   “原来是这样,雁某还以为朝仙友和蒙狱是凡间旧识,不过蒙狱只能进西源,想必与仙友还是不同的。”   雁衡阳看着朝暮,笑的温文尔雅,朝暮也跟着干笑两声,这相视一笑的默契(?)落在青青眼中,比正午时分的太阳还要刺眼,她沉默着的往朝暮身上贴近两分,正欲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就听的旁边的夜一白道:   “衡阳,今天天气不错。”    雁衡阳迷惑的看向夜一白,夜一白虚咳一声,眼神飘忽,一阵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突兀的冲进耳廓,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蒙狱所在之处被一阵翻涌的灰尘包围,观气势,定是丸时出手了。   夜一白悄悄松了一口气。   烟尘很快散去,蒙狱被强大的威压强制性摁在地上,后背上一团血肉模糊,也不知被打断了几根骨头。   很快,就有人小声交谈道:   “方才没有灵力波动,大人是用蛮力打的吧。”   “大人果然是大人,具象化的锤子竟蒙姬经得住这等恐怖的力道。”   “呵、呵呵……”蒙狱肩头耸动,竟是在低低的笑,他缓缓抬头,咧嘴吐掉口中鲜红的血沫,阴森森的道:“今日是我技不如人,生死由你,若有一天我实力在你之上,定将你剥皮抽筋、拆骨吸髓……”   众人后背一凉,接着纷纷道:   “真是天道好轮回,平时欺压我们,对上老师还不是只有挨揍的份。”   “他的眼神……好可怕。”   “他是傻子吧,打不过还放狠话,不怕真交代在这里了?”   “唉,伤这么重,何必呢。”   丸时收回铁锤,面无表情的看着蒙狱:“凭你这种好高骛远的学习态度,再过一万年也是个弱鸡,届时莫说是我,就连她你都赢不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所指方向正落在朝暮身上。   朝暮:……   关她什么事?   下一刻,蒙狱的目光紧追而来,看到是朝暮时明显顿了顿,继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残忍和疯狂,嘴角上扬,舌尖舔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朝暮木着脸僵硬道:“青青,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跟蒙狱正面刚。”   青青回忆了一遍与朝暮练习术科的情形以及她当初找蒙狱打架的场景,半晌,才犹豫道:“一定要如此为难自己吗?”   朝暮:……   她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不?   ……   这堂课最终没能上完整,丸时又检查了几人惨不忍睹的作业后终于甩袖而去,临走时警告众人下节课至少要做出能承受五本教科书的石桌来,否则就通通罚去扫茅厕。   朝暮思及自己那菜的抠脚的材质水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大家都是神仙,少吃点东西也不会有那么多茅厕要扫了。”   青青:“无妨,若是小暮没过,我替你去受罚。”   朝暮握住青青的手,眼里泪光点点:“青青你对我真好!”虽然她是绝不可能让天仙青青替她受罪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美人的感激之情。   夜一白见状嗤了一声:“与其在这里想谁去扫茅厕,不如琢磨一下如何及格。”   “确实如此。”雁衡阳轻笑道:“朝仙友不若随我去书阁,雁某再寻几本笔记与仙友探讨探讨。”   治标不如治本,朝暮有些惭愧,她方才竟心生逃避的念头,实在对不起国子监先生的教诲,书阁里的笔记确实详细,说不定能从中找到原因,她如此想着,刚准备答应,耳畔却传来青青狐疑的声音:   “再?”青青眯了眯眼睛:“莫非雁仙友曾与小暮探讨过什么?”   雁衡阳保持着一如既往地温和:“昨日朝仙友来寻书,雁某只是顺手帮忙罢了。”   “哦?竟有此事,小暮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青青视线落到朝暮身上,朝暮扯了扯嘴角,余光剜了雁衡阳一眼,昨日她承诺给他保密,索性什么都不说出去省的说漏嘴,没想到这位爷转头就把她卖了。   “朝暮做什么都要同你报备么?”夜一白忽然冷笑道:“你只不过是她室友而已。”   青青不答,只是顺着与朝暮相握的手贴在对方肩头,亲昵的举止宛如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而这仅仅是因为两人都是女子,若是一男一女,那便与情人爱侣无异。   这是一种无言的胜利,偏生夜一白还寻不到任何言语破绽来反驳,只能硬生生的憋着。   这时,雁衡阳看向朝暮,再一次道:“朝仙友是否有意随雁某一道回书阁?”   还提?   朝暮瞪了他一眼:“不去。”守诺是一种可贵的品格,给小人守诺则是一段痛苦的经历,幸好距离下一堂术科课尚有些时日,昨天看的笔记也还需消化。    “那真是可惜。”雁衡阳状似惋惜的道,他并不在意朝暮去哪里做什么,只是一时起了兴趣来添堵。   待到朝暮与青青离开,雁衡阳收敛神色,同夜一白道:“你与柳青青之间有过节?”   “只是看不顺眼罢了。”   雁衡阳笑笑:“是因为朝仙友?”   “与她无关。”   雁衡阳:“可是你方才一直在偷瞄――”   “你看错了。”夜一白迅速否认道:“那个蠢猪有什么好看的?”   雁衡阳:“……我还没说是谁。”   夜一白脸色一僵,沉默了半晌,方才干巴巴的道:“昨日你和朝暮在书阁?”   “是。”雁衡阳蹙眉:“此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我几次三番试探,不仅没套出什么信息,还险些……咳,总之你要小心。”   “她自然不是普通女子。”夜一白不自觉的勾了勾唇。   雁衡阳道:“观今日她对蒙狱的态度似有蹊跷,我回头会派人再去细查一遍她的底细,在弄清楚她的身份之前,切莫同她来往过密。”   夜一白:“衡阳,你说我明日找她去看炼丹炉,她可会答应?”   雁衡阳:“……切莫同她来往过密。”   “朝暮对离魂极感兴趣,若我以此为理由,她定不会拒绝。”   雁衡阳:……    第27章 变态非要拿我虐菜   宁静的湖面宛如一面纯澈透亮的镜子,漫天星河尽数倒映其中,目力所及的边界便是水天相接、天地一色。   朝暮呆呆的站在湖面上,不远处是一张摆好棋盘的青木方桌,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男子,其容色是她平生从未见过、几乎不能用言语形容的美,漆黑如缎的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衬的白玉一般的肌肤越发光洁透明,只可惜这样的肌肤并没有多少露在外头,除却掌面,竟全数被一袭月白长衫笼罩,连束领盘扣也是一丝不苟的扣至最上方,将不可亵渎的神圣与高贵诠释的淋漓尽致。   他略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端了一盏清茶,品茗之时,举手投足间均如同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朝暮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漾开一圈涟漪,连同满天星光都有了瞬间的破碎,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作,男子抬头,古井无波的眼底倒映出她的身影,那荒凉的好似天地间无有一物的眸光第一次出现刹那的波动。   这样唯美动人的相遇比凡间任何话本的形容都要来的更加惊艳,朝暮头一回如此深刻的体味到一句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   棋桌上与男子正对面的方位空置着一张椅一盏茶,杯中水雾袅袅升腾,仿佛在急切的呼喊客人落座,朝暮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手摸了摸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茶叶兄,你死的好惨啊!”   男子:……   他静静的看着朝暮,从容不迫的抬手撤下茶具,没有半分尴尬的情绪,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脸皮真厚。   朝暮啧啧道:“阁下擅闯小仙梦境,又幻化出如此天人姿容,不知是何缘故?”   她平生也算遍览人间美色,雁衡阳、夜一白、她家徒弟……甚至是那个变态蒙狱,哪个不是俊美如铸,可像这等容貌的,别说从未见过,就是逊色三分者也屈指可数,朝暮坚信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拥有此等夺天地造化之姿,即便是有,恐怕也要惹天妒遭雷劈的,这个不知是仙是妖的家伙,大约也只能趁着别人入梦时神思恍惚、披皮来骗纯情少女了。   男子仍旧不发一言,只静静的注视着朝暮。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久了,朝暮有些撑不住,同时心中警惕更甚,能轻易操控她的梦境,要么修为远高于她,要么是梦魇一类的天赋妖精,不论是哪个,在这儿同他对上都不是明智之举。   朝暮组织了一下语言,道:“这位仙友……或者妖友,我知道我奈何不了你,只是小仙孑然一身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不若各退一步,你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男子薄淡的唇终于动了,声音如同沉睡在万年玄冰之下的冷泉,却是出人意料的好听:   “我无恶意。”    朝暮耳朵酥麻了一阵,脑子也乱了乱,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心下越发谨慎,面上倒是傻呵呵的摸了摸后脑勺:“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辞,此处胜景就留给仙友慢慢观赏。”   话音未落,朝暮即刻闭上眼睛,心念频动,想要脱离这梦境,三息之后,她睁开眼睛,面前却依旧是那美得惊心动魄的天人,天人极为修长好看的手指正在一枚枚将棋盘上的子收回钵里,神情怡然。   修为高了不起啊!   朝暮咬了咬牙,强笑道:“仙友可还有事要嘱托?”   男子慢悠悠的收完子,光洁如玉的下巴轻抬,示意对面那张空椅子,道:   “过来,坐下。”   朝暮不情不愿的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最后在男子极为耐心的注视中恨恨的坐到椅子上:“你到底怎样才肯放我走?”   “黑子还是白子?”   朝暮:“我不会下棋。”   “你使白子,先行。”   朝暮:……   这哪来的妖魔鬼怪一定要揪着她下棋?   朝暮心中郁闷,却也不敢真的惹怒对方,只得随手拿起一枚白子丢在棋盘的最中央。   男子神情不变,执一黑子置入盘中。面对完全不通棋道,这辈子只在国子监那里见过几回完整对弈的朝暮,很快就将她逼入角落,退无可退。   “你输了。”男子淡淡道。   朝暮支着脑袋不答,等待他接下来的行动,总不至于有人无聊到专程跑人梦里下棋虐菜吧。   她静静的看着男子将棋钵收走,随后站起身,颀长宛如玉山倾倒的身姿即便只瞧见背影也能让人心生旖旎,那背影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走了?   朝暮猛然反应过来,一睁眼睛,就被刺目的日光照了个头晕目眩,待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这么说梦里那人竟真是专程来虐菜的?   朝暮有些恍惚,又微妙的觉得自己被鄙视了,若是她会那么两招棋,一定要将那无聊鬼杀的片甲不留。正如此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刻意压低,但终究不会逃过一个神仙的耳朵。   朝暮循声走去,还未推门,便听的一道冷厉的男声:   “你想独占她?”   青青笑的核善:“夜仙友何出此言,这里是我和小暮的住所,本就无需接待一些不速之客,况且……我分明记得夜仙友同小暮关系并不融洽,又怎会有什么要紧事,以至于一大早就来扰人清梦。”   夜一白冷哼:“什么扰人清梦,不过是你的托辞罢了,仙家福地,就是头猪,也不可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那可真是让仙友失望了。”朝暮黑着脸走出门,周围里的温度也因为她身上的冷气嗖嗖直降。   夜一白见她出来,整个人都陷入了片刻的呆滞,青青见状,笑容越发明媚,只是转头面向朝暮的时候,神色瞬间变成平日的温柔:“小暮,你怎么醒的这么早,今日是自修日,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与他的形容相比,青青的话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夜一白看向青青的目光变了变,头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对方的阴险,果然世家出身的,不论男女都不可小觑。   朝暮冷淡道:“仙友来找我何事?”   夜一白正欲回答,便听朝暮笑了起来:“哦,我说错了,夜仙友怎会找一头猪说事?”   夜一白的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呛得人心肝肺都梗住了,半晌,他才干巴巴的道:“抱歉。”   朝暮脸色缓和了一些,夜一白不是头一次这么损她,她原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多半是今早被困在梦中,现下脾气暴躁迁怒他人。   思及此,朝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看向夜一白,再次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离魂丹有了眉目,不多久就能研制出来。”   “果真?”朝暮眼睛亮了:“你真把离魂解药做出来了?快、快带我去看看。”   这是她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身上带着离魂,每天都会为即将到来的月圆日心惊胆战。   她心中激动,兴冲冲的正要拉着夜一白往外走,却被青青拦住:“小暮,离魂是何物,你为何如此感兴趣?”   朝暮脸色一僵,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正在这时,夜一白淡笑道:“早已绝迹的药毒病症,恐怕柳仙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如我子夜一族了解,怎么,柳仙子也想见识见识么?唉,真可惜,鄙舍丹房狭窄,实在容不下更多人了。”   这话分明是在胡扯,只是夜一白重在嘲讽青青,也不讲究什么逻辑,但凡能压过这恶心的女人一头,他都觉得身心畅快。   青青神情难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温声对朝暮道:“既然想去就去吧,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在家等你便是。”   她的目光温柔中夹杂着一抹无法掩饰的落寞,将这样一个失落美人丢在一边该是一件多么渣和残忍的行为,况且她还用了“家”这样亲近的字眼,更加凸显出一种被抛弃的孤独感。   果然朝暮肉眼可见的纠结起来,夜一白额头青筋直跳,立时反击道:“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可我今早出门急,现下丹炉的火都还在那烧着,若是炸炉了……”   话没说完,众人都能猜到那未尽之言的意思,朝暮脸色“唰”的一下变了,气愤道:“你以前不是很细致的嘛!现在怎么这么粗心!”   夜一白脸色悠然,心中却生起一团疑惑,朝暮与他来往频繁程度似乎还不足以让她对自己有“细致”这样字眼的评价。   朝暮此刻倒是急得不行,忙对青青道:“情况紧急,我早去早回,不必担心。”说罢,就拉着夜一白的胳膊三步并两步半拖半拽的跑下楼,随即化作两团流光疾驰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青青跟着跑到院子口,正想追上去,又想起她方才说的,什么“在家等你”这种蠢话,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眸色深沉,日光映照着半边脸,另一半却是浸没在阴影中,不辨喜怒。   ……   朝暮一踏进炼丹房,就急忙往丹炉寻去,然而,料想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并未出现,甚至她探手在炉壁上摸了摸――   凉的。   与此同时,身后突兀的响起一道落锁的声音。    第28章 翻车   朝暮猛的回过头, 只见夜一白指间灵力流动,禁闭的铜锁上又“唰唰唰”多了数层禁制,一层比一层繁复, 晃得人眼花缭乱。   “夜仙友, 你家丹房造型真是别致,还能从里面上锁……”朝暮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笑容十分勉强。   并没有下一刻会炸的丹炉, 那么, 夜一白将她骗来是做什么?怎样的理由才会让他上锁都不够, 还给套上一堆禁制?朝暮大脑飞速转动, 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她忽然萌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他不会想起来了吧!   最后一层禁制凝结完成, 夜一白缓缓转过身来,表情冷淡。   糟了。   朝暮脸色一点点僵住,心脏宛如一个四五岁的熊孩子,在胸腔里闹翻了天。   门窗都锁死了的密闭空间里光线极为昏暗, 夜一白点起一盏灵灯,长发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芒。他提着灯走向朝暮,声音轻而悠远,像是从云边传来的:   “我做了一个梦。”   朝暮干笑道:“真巧, 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奇特。”   “巧了不是,我这梦也很诡异。”   “我梦见一个身中离魂的女子。”   “巧…哈、哈哈。”朝暮尴尬的笑了两声,试探的道:“要不……你再想想?或许记错了也说不定。”   夜一白已经走到朝暮面前, 他略微俯身,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轻声道:“离魂之事世所罕见,我与她定是有一段前缘。”   朝暮立刻抬头道:“你绝对想多了,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前缘旧怨,巧合罢了。”   “呵――”夜一白忽然笑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与先前的冷淡和假笑完全不同,此刻他仿佛是获得了向往许久的宝物,小心翼翼的呵护下是无法忽视的欢喜:“不,我确定。这个梦我做过许多次,只是往日都是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朝暮心下安定了些许,只道:“一个梦而已,看不清就别看了。”   “可是昨天,我看见了……”   夜一白尾音上勾,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朝暮身上,与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扑通――   朝暮一屁股坐到地上,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千只蜜蜂,嗡嗡嗡的声响吵的她完全无法思考,只有一句话反复出现。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养老生活还没开始几天就惨遭阉割,她这一路走后门的快乐草生就要终止在这小小的炼丹房里了吗?   果然,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   不、不对,她怎么能就这么躺平,明明还能再抢救一下的!眼前这个是夜一白,他没有蒙狱暴虐,不像小徒弟会撒娇黏人,也不是被自己坑了的雁衡阳,怎么看都还有希望!   “你很紧张?”夜一白蹲下身,似笑非笑的道。   朝暮轻吸一口气,语气尽量自然:“你刚刚凑的太近了,我不习惯。”   “不必找这种借口,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朝暮不答,夜一白轻哼一声:“我本也不想承认,但是前世之事又有谁能控制呢。”   朝暮缓缓蹙眉:“前世?”   “即便是前世,那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夜一白强调道:“我虽只见到了梦中人的背影,却有种朝夕相处的熟悉感,这足以证明我二人前世定有夫妻情缘。”   “背影?”   朝暮坐在地上,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天不绝我!    夜一白有些莫名,但见朝暮站起身,眯着眼睛道:“仅凭一道背影,你因何判定是我?”   “你们身形相仿,从后面看几乎一模一样,况且你方才――”   “我方才?我方才有承认吗?”朝暮打断夜一白的话,慢悠悠的道:“世间身形相仿者不知凡几,背影左不过是高矮胖瘦,夜仙友就如此笃定么?”   “我……”   “再者,前世之事与今生有何干系?若你上辈子是头猪,莫非这辈子还要去寻昔日猪妻再续前缘?”   “你这是强词夺理!”夜一白皱眉,身体如同绷紧的琴弦:“既然我能三番五次梦见她,足以证明前情未了,或许上辈子我们曾对天指誓、来生再见。”   朝暮嘴角翘了翘:“那你确实还深爱着她咯?”   夜一白眉头紧锁,但看眼前这女人一副不知不听不信的模样,忍不住咬牙道:“是!”   “那你现在这不就是……”朝暮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的吐出四个字:“……移情别恋。”   “可那人分明就是――”   “若偏不是我呢!”朝暮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夜仙友应当明白,你既信誓旦旦对那女子情根深种,此时就不应当只凭一道背影妄加揣测,万一你们确实有两世情缘,过一段时日真正的她来寻你了,你又如何自处?又置我于何地?”   夜一白瞬间懵了,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情况,只是随着频繁的梦境越发笃定那人一定是朝暮,现在想来,自己确实无凭无据……   “还是说……”朝暮伸手,葱白的指尖缓缓勾住对方绣着银色水纹的紫玉腰带,状似轻薄的调笑道:“……仙友想做个渣男。”   夜一白脸上浮起两团红云,随即又褪成一片苍白,想也没想就推开朝暮,疾声道:“朝仙友自重。”   语气里,俨然是一副良家男子维护清白的做派。   朝暮摊手,久违的职业成就感涌上心头。   啧,就这?   ……   死里逃生总是格外值得庆幸,朝暮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晚,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准备爬进花盆,却在窗台栽了个跟头,定睛一看,原本应当放置宝盆的地方已然空无一物,朝暮愣了愣,继而回头,正见青青坐在床边看她,便笑道:   “你借我的盆好像生了灵智长腿溜了。”   “小暮今日似乎很高兴。”青青答非所问,说完后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从夜一白那儿回来后便是如此。”   朝暮嘴角上扬:“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不,就是他太好骗…咳,是离魂丹快研制成功了而已。”朝暮险些忘记她是去找夜一白干什么来着了。   青青眯了眯眼,看不出来是信还是没信。朝暮不欲将这事闹大,便扯回话题:“窗台的花盆……”   青青打断朝暮的话:“小暮既已成仙,何必还执着于原身天性?”   朝暮眨了眨眼睛,迟疑道:“什么意思?”   青青掀开被褥,优雅的抚平枕上折痕:“小暮不若……与我同睡。”   “不不不,我人形时在夜晚打坐容易睡着,睡着了磨牙梦游打呼噜,你受不了的。”   “我不在意。”青青说着已经解开了衣襟别扣,露出单薄的里衣,虽说两人都是女子,对方有的自己都有,哦,胸除外――但朝暮还是有些难为情,她背过身去,尴尬道:   “我是真的睡相差,本就蹭你的宿舍很不好意思了,若是再占你的床榻,影响你的修炼,岂不是得寸进尺,我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青青手指顿住,垂眸幽幽道:“便是女身也不行吗……”   这与男女有何关系?朝暮心下迷惑,但也没做细想,只是摇着头道:“我一棵草,只要有土壤,住哪都行,我去院子里晒晒月亮,青青你早些休息吧。”   青青坐在榻上,听着“吱呀”一声合门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   是夜,天空的点点星子暗淡的几乎看不见,朝暮恍恍惚惚的闭上眼睛,再睁开,那星光竟突然大盛起来,她坐起身,看着身下推开的一缕缕波纹,神情瞬间垮了下去。   抬头,美得有如天人的男子正从容的摆开棋盘,仿佛正等待着她的到来,朝暮木着脸主动坐到男子对面,也不劳他唤狗似的将自己叫去。   男子手上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惊讶朝暮今日竟会如此乖巧。   “这位高人,小仙对棋道委实一窍不通,你就算是虐菜,也该找个有一点点底子的吧。”   “无妨。”   你当然没关系!朝暮觉得有些头疼,白天的好心情也彻底清空了,梦境这样隐私的空间被他人随意进出操控,虽说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这种被人牢牢掌控的感觉实在糟心极了。   她想了想,委婉道:“仙友,你若是有什么事要差使小仙,直说便是,完全不必……”   “黑子还是白子?”男子问道。   朝暮一大堆暗示快滚的话堵在嗓子眼,又硬生生的吞下去,郁闷道:“黑子。”   男子点点头,将两人的棋钵交换,继而缓缓道:“黑子先行。”   “上次不是白子先走吗?”   “无妨。”   朝暮翻了个白眼,随手丢下一颗棋子,既然躲不过,不如赶紧走完流程,下棋而已,又不是让她下赢。   男子慢条斯理的落下一枚子,忽然道:“在仙源过得如何?”   “还行。”朝暮答完才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狐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仙源?你究竟是谁?”   男子神色平和,并不回答,那张倾倒众生的脸永远从容不迫,就像一潭不会被风吹皱的水,这样的人、这样的皮相,似乎是无懈可击的,至少朝暮拿他毫无办法。   所有花里胡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不值一提,朝暮气闷的想,她或许就该一直待在乡下老家,好歹还能仗着会两手法术吓唬吓唬种田小哥。   “你输了。”男子淡淡道,接着便如昨日一般,修长如玉的手指从棋盘中一枚枚收回棋子,简单流畅的动作中竟也显露出十分的美感。   接下来,他就该走了。   “你明天还来么?”不知怎的,朝暮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刚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她又不是受虐狂!    第29章 喜当奶   “朝暮, 这道题你来说说。”接引见自己课上竟有人开小差,有些不悦的道。   朝暮垂着头,怔怔的目光落在课本上, 纸页被风吹开也恍若未闻。   接引摇着团扇的手一顿, 扇柄重重的在桌上扣了几下,声音也加重道:“朝暮?”   青青蹙眉,不着痕迹的扯了扯朝暮的衣角, 朝暮未做防备, 身体陡然歪倒, 茫然道:“怎么了?”   说完这话, 她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对上接引微沉的脸, 神智彻底清醒过来,心道她可真是着魔了,上课竟还在想那人,朝暮面朝接引, 摸着后脑勺露出一抹憨傻的笑,明晃晃的企图蒙混过关。   周围有几人已经开始捂着嘴窃笑,打赌朝暮会被罚扫几日茅厕,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 接引竟只轻飘飘的睨了她一眼,并未追究,反而抬手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铜镜来:   “因果之事总与你们说些纸上的道理终归收效甚微, 日后劫数到了,天雷可不会因你书背的好就放过你,我思来想去决定改革课程计划,正巧几日前我因、咳, 去了一趟妙华界,机缘巧合之下寻回了仙源遗失数千年的牵魂镜。”   话音刚落,就有弟子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颤声道:“牵魂镜?!那不是已经羽化的坐无仙君的得意之作吗?”   “坐无仙君是何人?”   “你哪来的土包子,连坐无仙君都不知道?那可是号称作品最接近神器的仙界首席铸造大师,若非他炼制的镇云图,恐怕三十三天早就被天外魔众攻破了。”   “这么厉害!”   “只可惜前辈已经羽化,仙界也有万年未出过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接引见众人纷纷扼腕,不由得嗤道:“仙界新生力量从哪里来?不正是你们这些仙源小仙?一个个的有功夫感慨先贤,不若争点气自己成为那受万人景仰的英才。你们可知坐无仙君原也是从凡间小世界飞升,在西源念过书的寻常小仙?”   台下一片沉默,接引摇摇头,继续道:“牵魂镜是极为高深的幻境法器,不过它最值得称道的还是与世事因果沟通的能力,不同的入镜者会遇到不同的幻境,幻境内容中蕴藏着此人因果变化的线索,若能有所体悟,或许可寻到化解之法。”   有人疑惑道:“这不是法器么,贸然进去怕是不妥吧。”   “牵魂镜虽可作为攻击性法器,但这仅仅是坐无仙君手书里只言片语的记载,具体使用方法无人得知,迄今为止,它只用作探知因果,并且只有善因良果之人可以驱使,入镜少则半盏茶、多则一个时辰便出来了,从未有人伤亡。”   接引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牵魂镜名气虽大,作用却见仁见智,且对于个人而言,只有第一次入镜时才会有因果幻境,所以它虽曾被人盗去小世界,最终也只能因无人识货而埋没……我打算让你们都进去一遍,朝暮,你先来。”   话音一落,众弟子纷纷想起朝暮在入学测试时的壮举――创下仙源有史以来因果科成绩最高分,如此人物,定然对于这门课程有着非凡的理解!   霎时间,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投在她身上,看得朝暮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她自问既不是普度众生的道德圣人,也没有接引这般得天独厚的原身,有时她也猜想是否是因果盘坏了的缘故……现下被接引单独拎出来,倒有种众矢之的的紧张感。   或许是感受到朝暮的情绪,青青捏了捏她的手,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接着站起身道:“老师,小暮是新晋弟子,没有经验,还是我先来吧。”   后边一些人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这话说的好像他们这些老生有经验似的,牵魂镜都遗失数千年了,哪有在仙源留级这么久的学生,他们这些人充其量也只不过比新生早来几百年,全都是是头一回见到这法器啊!   接引看了青青一眼,点头道:“都一样,你先就你先吧。”说着圆乎乎的手指在镜面拂过,随着灵力的注入,那巴掌大的铜镜射出一束白光,光芒落在青青身上,偌大一个神仙竟凭空消失了。   朝暮心中瞬间一紧,呼道:“青青她――”   “没事,进了幻境而已。”接引拿起团扇,又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摇了起来。   朝暮闻言定下心神,但眉间仍带着两分忧色。   夜一白见状哼笑道:“蠢猪,杞人忧天。”   朝暮眼角抽了抽,昨日这人还一口一个前世情缘,今天又开启了冷嘲热讽模式,变脸之快简直令人瞠目。   呵,男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摸两刻钟后,悬浮在半空中的牵魂镜突然抖动起来,只见一道刺目的光芒闪过,青青虚弱的跌落在地上,朝暮急忙跑去将她扶起来,竟见她满脸苍白,眼角似有泪痕。   朝暮愣了一会儿,青青抬头看她,视线无比专注,却又带着无限的悲伤,下一刻,她狠狠的将朝暮拥入怀中,脸埋在对方颈项间,笑着说了些什么,然而,朝暮还没听清,就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扭曲,随即消失在原地。   四座哗然,接引忙道:“不必担心,她只是入镜了。”她话虽这么说,心下却比谁都震惊,她很清楚自己刚刚并没有催动牵魂镜,而以往牵魂镜也从未有主动摄人的情况。   大约是流落小世界,哪里进水了不太灵光吧。接引暗暗安慰自己。   ……   镜中,朝暮刚从一阵头晕目眩中醒过神来,便觉得周身虚浮,有种无所凭依的无措感,入目尽是灰蒙蒙一片,没有天地没有星辰甚至没有一丝灵气,这儿就像是未开的混沌,死寂、荒凉、空无一物,她皱着眉头,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进去了牵魂镜。   先前老师怎么说的来着,找到天道因果的线索?可这儿什么也没有啊,她找了个寂寞……   幻境之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相同,朝暮孤独的漂浮在这没有边际的混沌中,也不知待了多久,久到她觉得不管是个什么品种的老神仙都该当羽化了,终于,这混沌开始震动起来――   原本只是“咚咚”的轻响,将她从半沉睡的状态唤醒,随后,这响动越演越烈,像是鸡蛋被人从外边打破了壳,从一个不知是东南西北还是上下左右的方向漏开一个口子,浓郁的碧色如同决堤洪水,裹挟着凝液一般的灵气铺天盖地的冲刷进来,朝暮眼睛被闪得险些睁不开,只是直觉性意识到绿光的源头有什么极为强大又无比脆弱的东西在崩溃,她想过去看看,却怎么也无法前进一步。   下一刻,两道更为刺目的银灰色眩光劈来,这一片没有边际的混沌瞬间从一个点开始消融,与此同时,朝暮觉得自己的视角也被迅速拔高,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竟能感知到此处全貌,消融的混沌在遥远之处渐渐停止,边界凝固成厚厚的云层,将碧色和灵气收束在一个广阔的空间里。   朦胧之中逐渐有了天道的存在,方位、时间、规则等等概念越发明晰清楚,而随着灵气的稀释,又有几道银灰的光线落下,形成一道道仿若屏障的结界,将灵气层层拦住,上边的灵气浓郁,下边的灵气淡上许多,空间被隐约分成两个世界,而下边那一处,又不断分化演变,在银光的催动下形成无数个封闭的小空间,紧接着,无处不在的碧色凝聚成生机和希望,这原本荒芜一片的混沌竟一点点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恍惚间,朝暮心念悄然一动,若有所感的朝一处望去,只见耀眼的光芒中,似乎立着一个男子,他背着光,五官模样全然隐没在阴影中,只见到一个大致的身形,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是谁?   “叮――”   清脆的如同珠玉撞击的声音突然响起,与此同时,眼前所有景物骤然消泯,一切又重归混沌,只是这一次,她面前悬浮了一枚小小的铜镜。   “唔,是奶奶吗?”铜镜摇摇晃晃,发出软软糯糯的像是两三岁娃娃的嗓音。   朝暮:……   喜、喜当奶?   她明明还是棵黄花大闺草,连花都没开啊!   而且,不管怎么说,难道不应当礼貌的叫一声姐姐,或者阿姨也行啊,为什么直接就跳到了奶奶辈?莫非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老到这般田地了?   朝暮悲愤的大步走到铜镜面前,看着里面映出来的熟悉面孔,松了口气,心道果然不是自己眼瞎。   铜镜感知到朝暮的靠近,又惊喜又羞涩的挪着小碎步蹭了一下朝暮的额头,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   “奶奶~”   朝暮额头青筋直蹦,舌头也哆嗦着打起结来:“你、你叫我什么?”   “奶奶呀~”   朝暮:“你爹娘呢?”   “没有娘,爹爹不知道,他不睬小镜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暮眉头皱成一团,这会说话的小镜子看起来应当是牵魂镜的器灵,牵魂镜是坐无仙君炼制出来的法器,如此算来,它将自己当成一个已经羽化万年老神仙的……娘?   荒唐!   她不说豆蔻年华,起码也是个小千岁的妙龄仙子,若真按年纪算,她该管牵魂镜叫爷爷!   不对,这样不还是被占便宜了。   这时,面前的小镜子又晃了两下:“奶奶~我终于见到奶奶了!”   朝暮嘴角抽抽,瞪着它道:“我不是你奶,不许瞎叫。”   小镜子吓得一顿,声音顿时弱了下来,小小声委屈道:“那、那我不叫了,奶奶不要生气……”    第30章 白给   “你要跟着我?”朝暮脸色古怪,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什么法器器灵看上过,就连卖假货的二道法器贩子隔着十里地都要嫌弃她的穷酸,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声名赫赫的牵魂镜上赶着白给, 莫非这器灵有什么……眼疾?   小镜子呜呜的蹭着朝暮的肩膀,嘴上只道:“奶奶不要丢下我。”   脑子里却是满满的:香!真香!因果善业都要溢出来了,不愧是爹爹的娘亲!   朝暮心下犹豫, 这毕竟是仙源的法器, 若是被她拐走了, 也不知会扫几百年茅厕……   小镜子似乎感受到了朝暮的迟疑, 不禁恐慌起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奶奶很快会出去,但它却只能被困在法器中,恐怕再过十万年都遇不上她了,如此一想, 简直如同天塌下来一般,善业也不蹭了,整面镜子悬停在半空中,下一刻, 竟压缩成薄薄的一片,利刃一般迅速又小心翼翼的割开朝暮指腹。   强行认主!   朝暮彻底呆住了,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世界也恍恍惚惚变得不真实起来,随着指尖一痛,牵魂镜的灵识强硬挤入丹田,一股热流顺着灵脉横冲直撞无处解脱, 最后淤积在锁骨下半寸处凝成一枚小巧殷红的镜花图案,衬的那一片雪玉冰肌显露出几分妖冶惑人之色,数十息后才渐渐褪去。   “奶奶~”   稚嫩的奶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语调雀跃,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朝暮深吸一口凉气,沉声道:“小镜子,你害怕茅厕吗?”   器灵:???   ……   “小暮怎么还没出来?已经快半个时辰了。”青青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牵魂镜,若非众目睽睽,她早就冲上去弄个究竟了。   “是啊。”有人附和道:“一人就要这么久,何时才能轮到我们?”   接引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状似从容道:“急什么?牵魂镜又不会将人关在里头,至多一个时辰也就出来了,你们若是在外边等的焦急,不如先进去,这法器又不是只能一个一个来。”   青青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接引却是指着她道:“你不可。”   “为何?”青青心下焦急,脱口而出道:“我要进去寻她!”   接引哂笑:“且不说你已经进过一次,再没有入镜的机会,就说这牵魂镜中的幻境空间,那可是无边无际,将你们全投进去也撑不满,还想着找人?大海捞针或许还更实际些。”   青青十指收紧,不甘的看向毫无动静的牵魂镜。   正在这时,夜一白忽然道:“既不拘人数,便由我先进去吧。”   ……   没人知道,被认为“失联”的朝暮其实对外边的所有对话都听的一清二楚,牵魂镜强上…咳、强行跟她契约后,器灵便与主人心神相连,幻境的隔绝效果也彻底丧失。   朝暮原本打算缓过神来就出去的,然而现下却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他的幻境里会有我?”   小镜子用它那尚不成人形的抽象双手小心翼翼的对着手指,委委屈屈的传给朝暮一些即将出现的画面,画面里是许久以前夜一白在凡间历劫的场景,而她正在医庐中偷看炼丹房里关于离魂的记载。   咔嚓――   朝暮脑海里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在当场。   这哪能让夜一白知道?   回头渡情劫的隐秘一旦曝光,她怕不是自杀谢罪后也要被挖出来分分钟鞭尸游街一条龙!   朝暮咽了一口口水,忐忑道:“能把幻境换掉吗?”   “那怎么可以!小镜子是好孩子,不可以撒谎的!”小镜子感觉到器格受到了侮辱,严肃声明道:“幻境里应当出现的人事景物一样都不能缺!”   朝暮没想到竟然碰上个这么有原则的法器,不由得感叹仙君上人的作品果真不是凡间那些为了主人毫无节操下限的妖艳贱货能比的,品行高洁颇有国士之风,真乃法器辈楷模……个头啊!   她此刻就想要一只纯正的妖艳贱货!   “奶奶,大哥哥的幻境要生成了。”   朝暮:!!!   “等下、等下、我想想……”朝暮拧紧眉头,大脑飞速转了起来,思维从未像此刻这般活跃,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疾声道:“人事景物不能缺,那我就是否可以替换掉幻境里那个假货?”   “啊,这……”小镜子犹豫了一会儿,支支吾吾的道:“理论上可以,但是没有先例的话是……”   “可以就行。”朝暮打断器灵的话,震声道:“幻境生成了吗!”   小镜子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射性回答道:“还、还有十息。”   “那你还等什么?快送我进去!”   这紧迫的气氛连带小镜子也忍不住紧张起来,手忙脚乱的催动幻境,待朝暮成功进入医庐后,它才平静下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奶奶,这没有先例啊!”   朝暮:“不许叫奶奶,叫姐姐。”   “可是那样乱了辈分呀……小镜子还是喊主人吧。”   朝暮:“行吧,只要不是奶奶就好。”   “主人,这没有先例啊!”   朝暮扶额:“……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正在一人一镜就先不先例的问题激烈辩论时,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夜一白站在门口,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什么似的,又惊又喜,颤声道:“是她、就是她对不对……”   他看向朝暮,却又并不是在看她,这儿是幻境,夜一白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人只是虚拟出来的假象,但她启示的却是与他两世纠葛的真正的朝暮。   眼看夜一白神色变幻,朝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人大约已经脑补了十万字的虐恋话本,他想象力一向可以的。   朝暮当机立断,大喝道:“夜仙友,你发什么愣?”   夜一白丰富的表情瞬间冻结在脸上,随即如同遭受重击的冰层,一寸寸开裂,能称呼他“夜仙友”的自然不会是前世恋人,那方才的百转千回、款款深情――   终究是错付了。   夜一白大约这辈子的尴尬都集中在了这一刻,一时间不知是不晓得如何应对还是干脆放弃挣扎,竟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面对这样一番场景,朝暮倒有些愧疚起来,虚咳两声,道:“真巧啊,夜仙友,我们在幻境里也能遇到。”   夜一白醒转过来,缓缓收敛神情,冷着脸道:“这里是我的幻境,你怎会在此处?”   “我的幻境进行到一半就将我弹出来了,大约是嫌弃我资质差吧,我又出不去,想来是时间没到,就只好四处逛逛咯。”   朝暮睁着眼说屁瞎话,她这番说辞其实错漏百出,只是夜一白此时心绪大乱,并没有深究其中的逻辑,而是抓紧机会询问道:“就你一人在此?可曾见过什么旁的女子?”   哟,还惦记着上辈子的小情人呢!   朝暮嗤了一声:“我来时这儿就是空空荡荡的,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哪有什么女子?”   “果真没有?”夜一白皱眉,喃喃自语道:“若是空无一人,何来因果?”   朝暮随口胡诌道:“因果又不一定与人相关,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有可能成精化妖,你若是欠了它们的,不也合情合理?”    闻言,夜一白脸色古怪:“与人无关?”   “正是。”   夜一白:“你是不是没听课?”   朝暮:“……何出此言。”   “课本第一章就有解释因果权重,死物无是非,活物有因果,若是如我们这般恶因欠果太重者,必是与灵慧多智的生灵有大牵扯,也就是飞升之仙、化形之妖、落胎之人。”   听他这样头头是道的论述,朝暮深觉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她环顾四周,尽是丹炉草药,忽然灵机一动,道:“我知道了!”   夜一白正在奇怪这儿的景物为何似曾相识,听朝暮如此肯定一声疾喝,不由得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一定是因为前半辈子干了太多拿人试药这等无良之事,所以才遭了天谴欠下许多因果,你看,这附近可都是药草之类的东西,肯定是牵魂镜在暗示你!”   与此同时,朝暮脑海中响起一道稚嫩的辩驳:   [小镜子:我没暗示!]   [朝暮:不,你暗示了。]   夜一白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试个药而已,有何不可?若是无人敢去尝试新药,医道还有何前路可言?天道竟如此狭隘!”   朝暮:“……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没错?”   夜一白:“当然!”   朝暮觉得有些心梗,虽说她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却没想过竟有如此大的差异,眼前这位颇有些冷淡刻薄、但长得不错的男人,在医道上的三观大约与普通人长反了,正在她心生感慨之际,忽然感知到有道熟悉的气息进入镜中,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了器灵震惊的声音:…   [小镜子:主人,这人的幻境里也有你!]   朝暮心梗的更厉害了。    第31章 在修罗场反复横跳(三合一肥章)   雁、雁衡阳?   竟然是他,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接收到牵魂镜预设的画面,朝暮更是倒抽了一口气,雁衡阳的幻境场景竟是直接定在宴歌台, 刺时的“她”可是一身清凉的登台舞姬, 按照记忆里的片段,这场宴会上她将极尽妩媚,单凭容色就征服了清心寡欲的雁将军, 成功进驻将军府, 堪称职业历史上辉煌灿烂的高光时刻!   可是, 雁衡阳不再是那个少年意气的雁小将军, 她也已经功德圆满飞升成仙,若是让如今失忆的雁衡阳看到她这样那样的一幕, 且不说会不会想起些不该想起的事,就算只是单纯的看见,她也羞耻的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好吗!   朝暮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正打算与小镜子商讨解决办法, 就听到夜一白皱着眉疑惑道:“不知为何,此处我越是细看越是熟悉,倒像是来过许多次……”   朝暮立刻道:“错觉!错觉!一定是你平日里天天接触这些草药丹露,见到了就觉得眼熟。”   [小镜子:主人, 你方才称呼雁衡阳的这个大哥哥的幻境快生成了。]   朝暮脸色微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夜一白说着余光瞥到朝暮的小动作,眯了眯眼道:“你要去哪儿?”   朝暮身体顿住, 佯装不悦道:“我去哪儿与夜仙友有何干系?”   夜一白被噎得脸色一黑:“你…你并未洗脱嫌疑,在我寻到线索前你不能走。”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   夜一白抱臂不语,只高贵冷艳的“哼”了一声。   [小镜子:主人,还有二十息。]   朝暮心头一跳, 她注视着夜一白,夜一白也在看她,从他的视线里看不到半丝可以让步的机会。   [小镜子:十五息。]   朝暮当即转身走向旁边一个侧间,夜一白紧跟在后面,就在他也要踏进门槛的刹那,朝暮猛的将门合上,只留出一条小缝,从门缝里可以见到她挑衅的眼神:“近日太过忙碌,我准备沐浴一番洗洗风尘,夜仙友此番……可是要偷窥?”   沐、沐浴!   夜一白耳根一红,急忙背转过身,磕磕巴巴道:“谁要偷、偷窥了!”   [小镜子:五息。]   “如此甚好,但愿夜仙友不要食言。”朝暮说完立刻反锁住门,紧张的手指都在哆嗦,但言语表情却是天衣无缝。   [小镜子:一息。]   [朝暮:快!快送我过去!]   一阵头晕目眩。   朝暮落地便脱力了似的瘫软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上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朝……仙友?”   朝暮抬头望去,只见身披玄铁甲胄的雁衡阳正惊诧的看着她,倏然想起了什么,薄唇紧抿、神色变幻。   “别,别瞎想,我是朝暮,跟你一样进了牵魂镜的朝暮!”她实在是怕了这些大爷丰富的想象能力,还是赶紧申明一下,尽量不让他们胡思乱想为好。   雁衡阳闻言脸色一松,目光落在朝暮身上,一阵惊艳后又不自然的移开,颊上腾起两抹绯红:“朝仙友怎么穿成这样?”   穿成哪样?   朝暮莫名其妙的低头看去,脸色也瞬间古怪起来,她身上是珠玉绫罗裁剪出的抹胸和短裙,外边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透过这层浅淡的屏障,玲珑有致的身形一览无余,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双腿也均是若隐若现,越发引人遐思。这是她当初作为舞姬的衣着,眼下顶替了幻境中的人偶,这身衣服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朝暮忽然想起了什么。   [朝暮:方才在夜一白那儿,我穿的什么?]   [小镜子:普通的穿着呀。]   [朝暮眼角抽了抽:那我现在不能也穿普通点么?]   [小镜子真诚的眨了眨眼睛:主人,场景需要,如果舞姬穿的不像舞姬,那幻境不是一看就是假的!]   [朝暮:……你说的好像他不知道这是幻境一样。]   [小镜子忽然激动起来,辩驳道:我原本可以是大杀四方的本命法宝,明明是你们非要拿我当工具镜!]   [朝暮质疑:你这么有用……的吗?]   [小镜子:呜啊――主人坏――]   “朝仙友,朝仙友?你在想什么?”   朝暮:“别哭了!”   雁衡阳:……?   朝暮回神,见雁衡阳满腹狐疑的看着她,尴尬道:“抱歉,我这人喜欢自说自话,仙友不必在意。”   雁衡阳笑笑:“无妨,只是朝仙友突兀的出现在雁某幻境,又穿成……这副模样,若不给个解释,怕是要被人误会有什么特殊缘故呢?”   除了你,谁还会吃饱了撑得跑来误会?   朝暮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不敢将糊弄夜一白的那套照搬过来,只无辜道:“我一个灵力微薄的新晋小仙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从自己的幻境出来后就被卷到此处,大约是牵魂镜遗失太久出了什么故障吧。”   雁衡阳蹙眉,关于牵魂镜的记载并不多,因果幻境中是否出现过问题确实也无人知晓,看来也只能等出去后询问接引老师……   朝暮从地上站起来,拢了拢纱衣尽量将自己裹的严实一些,见他发怔,急忙扯开话题道:“此处是你的幻境,要不要找找有什么线索?”   雁衡阳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朝仙友不就是这里最大的蹊跷么?”   朝暮脸色一僵,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巴掌。   让你给自己挖坑!   “朝仙友怎么不说话了?”   朝暮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讪讪道:“雁仙友打趣了,小仙刚刚飞升,与仙友之前素未谋面,怎可能掺和到因果之事里来。”   这话说的在理,也是雁衡阳最大的疑惑,正是因为这个理由,他并未真正怀疑到朝暮头上,毕竟两个毫无联系之人,不可能成为因果牵绊中最主要的症结。   雁衡阳环顾四周,只见主位前约摸二十来阶青石阶,下方是歌舞台,台上几个与朝暮打扮相似的舞姬正翩翩起舞,两边坐着几员面容模糊的大将,正专心致志的欣赏歌舞,似乎并未注意到主位之上的情况。   一看就么得灵魂。   “朝仙友入学测试时因果科成绩可是震惊全场,想必对因果之事颇有心得,不若替雁某瞧瞧此处幻境有何不妥?”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庆功宴,雁衡阳身为三十三天雁氏二公子,对这种军中盛会看的多了去了,只是他没有察觉到这儿指向的是凡间景况,而非仙界。   朝暮自然不可能提醒他这一点,听他询问自己,小算盘立刻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她装模作样的探看周围景象,沉声道:“恐怕和这歌舞宴有关啊!”   雁衡阳蹙眉:“此话怎讲?”   见他上勾,朝暮心下一喜,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雁仙友你看,这儿布置华丽,桌案之上满是珍馐美酒,又有轻歌曼舞、靡靡之音,怕是……”   “如何?”   朝暮摇头叹息:“怕是在警告你生活奢侈、铺张浪费啊!”   雁衡阳脸色有瞬间的凝滞,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哂笑道:“朝仙友说笑了,怎会有如此不讲道理的因果论,若是天道苛求人人贱衣寡食,那世间人事早就乱套了。”   “这为何没有道理?”朝暮正色道:“天地资源有限,有人仗着家世显赫肆意浪费,就有人因出身贫贱潦倒终生,哪有一味索取不予付出的好事?天道有恒,你既在此处枉顾天眷,就必然种下恶因背负欠果,后来种种早就是前尘注定,只是渡劫难一些,已经很便宜你了。”   朝暮一边信口胡诌一边暗暗给自己点赞,这一套套的逻辑详实理由充分,说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雁衡阳神情有些许松动,但还是蹙眉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朝暮见他真听进去了,立刻再接再厉道:“你看,你和青青、夜一白都是世家贵胄,又都欠下因果,这总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吧!”   [小镜子:主人,你别在这里待太久了,你也是夜一白幻境里的核心线索,如果离开时间过长,那边会出问题的!]   朝暮原本正忽悠的兴致高昂,一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垮了下去,好在雁衡阳正陷入朝暮那一番歪理说辞的怪圈,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   [朝暮震惊道: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小镜子:主人你也没问呀。]   [朝暮:我要是过去了,这里是不是也要崩?]   [小镜子:短时间内是没有问题的。]   [朝暮:多短?]   [小镜子挠头: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一盏茶够个屁!一盏茶过后,她尸/体都凉了!   朝暮心中焦急,回想了一下她来这里的时间,大约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如此一来,还有机会,先搞定雁衡阳再说。   朝暮打定主意,便往雁衡阳的方向走近两步,苦口婆心道:“雁仙友,小仙虽不才,但至少因果科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小仙敢肯定,你过去的生活绝对是铺张浪费、不加节制!”   废话,一天之主的公子难不成还过得扣扣嗦嗦、吃了上顿没下顿?   雁衡阳听到朝暮的话,抿了抿唇,嗫嚅道:“确是有些……”   他还未说完,朝暮即刻抚掌,盖棺定论道:“正是如此!雁仙友你能醒悟真是太好了!”   雁衡阳叹息:“没想到竟是如此缘由,但……浪费这种事,因果既成,怎好扭转?”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朝暮拍了拍雁衡阳的肩膀:“小仙认为,这解决方法还要从……”   [小镜子:主人主人,夜一白找到了幻境中你的衣物,正在往侧间去寻你!]   与此同时,雁衡阳也开口道:“朝仙友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什么诀窍不便说出口?”    朝暮嘴角一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雁衡阳看得一懵,还以为是触到了什么伤心往事与修炼秘辛,便斟酌着道:“朝仙友,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若是可以,烦请告知一二,雁某定不吝酬劳。”   [朝暮:还有多久?]   [小镜子:十息。]   [朝暮:???]   这什么魔鬼速度!   雁衡阳又道了一声:“朝仙友?”   朝暮此刻却是没时间跟他周旋,见他还欲说些什么,便立刻握住他的手臂,严肃道:“我……”   该想个什么理由!   [小镜子:五息。]   朝暮脑袋里仿佛进了一台石磨盘,“嘎吱嘎吱”将本就高度紧绷的神智磨成了一滩浆糊,话也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道:   “我要去茅厕!”   雁衡阳脸色僵住,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随即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将她推开,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嫌弃:“仙友自便。”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朝暮转身,她记得这里的格局是分前台、后台,中间用个旋厅连接起来,茅厕在后台里,若是过去应当不会露出马脚,雁衡阳再怎样也不至于闯女厕……吧。   朝暮心下一定,急忙往后台奔去,然而,还没迈出两步路,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捏住,雁衡阳眉头微皱,上下打量朝暮:“若我没记错,朝仙友不是草木出身么?日月精华、晚风晨露,哪一样都非浊物,怎还至于去嘛五谷轮回之所?”   [小镜子:时间到了!主人,夜一白他――]   [朝暮顿时万念俱灰,绝望道:他发现了吧,这下我凉了,凉透了,明年今日麻烦你替我上柱香,要粗一点的。]   [小镜子:不、不是,这个人好奇怪,敲个门,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   朝暮猛然想起,她是借口沐浴离开的幻境,以夜一白的教养和秉性,万不可能破门而入,如此想来,她还有机会!   只是时间再不能拖下去了,若是夜一白发现里面久久没有声音,定会起疑心的。   “朝仙友神情怔忡,怎么?难不成是被我猜中了?茅厕不过借口罢了,你急急往后台去,莫非那边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朝暮脸色青红交加,像是在努力的憋着什么,顺带压着嗓音恼羞成怒道:“雁仙友若怀疑我,自己去后台看看便是,我又不拦着,只是你若是再不放开,小仙可要……就地解决了!”   雁衡阳闻言迅速甩开手,眼里的嫌弃满的都快溢出来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朝暮这般恶心的神仙,身为仙子,竟能将这种污秽之事公诸于口。   真是岂有此理!   朝暮挑眉,在凡间时雁衡阳上马是血溅沙场的少年将军,下马是青衫俊秀的温润公子,倒没想到原来还是个洁癖,她一边好笑,一边火速赶到后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医庐侧间,刚一站定,就听得“哗啦”一道爽利的推门声。   “朝暮――”   夜一白疾声喊道,门开的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朝暮从他眼里同时看到了愤怒、惊讶、羞涩、心虚,如此丰富的情绪交织杂糅,最后汇聚成“啪嗒”一下。   门又爽利的关了起来。   朝暮脚趾在地上缓缓抠出一个问号。   很快,门外传来夜一白强行淡定的   声音:“你身上穿的什么……快换回来。”   朝暮低头,心跳加快几分,她方才从宴歌台过来,衣服还是清凉无比的舞姬服。   [朝暮:小镜子,怎么回事?衣服怎么没换回来?]   [小镜子委屈的搓搓手:幻境生成时会确定衣饰规则,但是幻境进行途中并不会再加干预,主人你现在就是幻境里的角色,两边跑没有先例,我也没想到换衣服这一点……]   [朝暮叹口气:算了,是我开的先例,确实不该强求你。]   但是,这身上的衣服还不能换,一会儿她还得过去那边,现下已经被夜一白看见了,若是再换来换去露出马脚,雁衡阳可不容易糊弄……现在,还是先打消夜一白的疑心。   朝暮想了想,道:“旧衣服有破损,便换上了随身带的衣裙,莫非夜仙友有什么意见?”   夜一白抿唇,有些生气道:“你穿成这样、穿成这样,一会儿出去了被别人看到如何是好!”   哗啦――   朝暮突然拉开门,大大方方的站在夜一白面前,挑唇道:“我今日就穿成这样了,你奈我何?夜仙友若不是家住海边,就别管的如此之宽。”   夜一白侧身而立,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朝暮掩映在薄纱下的窈窕身姿,急忙闭上眼,手足无措的将怀中衣物抛到她身上,结结巴巴的道:“穿、穿这个。”   他抛过来的正是幻境中本来的“她”留下的衣服,朝暮十指紧了紧,防备的看向夜一白,他原是因这衣服专程来兴师问罪的,只是不知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幅图景,还将衣服扔给她,要么是果真被自己舞姬的装扮惊的慌了神,要么是有意让她穿上这衣服,若是过于合身,又引得他想起些什么,可真就百口莫辩了。   然而,本就是“朝暮”的衣服,怎么可能不合身?    她不能穿,至于为什么不能穿……   朝暮忽而上前两步,凑到夜一白耳边,轻笑道:“没想到,夜仙友竟是这样的……”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上,女子淡淡的体香营盘鼻间,夜一白只觉得方寸大乱,脸上涌起一阵热浪,正当他绷紧了身体,心头浮出一丝隐秘的期待时――   朝暮话锋一转,无比失望的吐出四个字:   “好、色、之、徒!”   像是怕被对方当场暴揍,她说完就快速退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出十米开外,夜一白听清她的话,先是一懵,随即有些恼羞成怒的瞪她,愤愤道:“朝暮,你莫要信口开河,我何时好、好色了!”   “若非如此,仙友何必让我穿上这幻境中的衣服?莫非仙友不知此处一切皆为虚妄,一旦出了牵魂镜,仙友是想让我大庭广众之下裸身出丑?”朝暮字字掷地有声,仿佛她现在就处于那无比尴尬的境地里,而眼前这个正是始作俑者,她便是骂上三百年也是理所应当的。   夜一白彻底呆住了,他从未想过这种情况,方才只是被朝暮的衣着乱了心神,只想着不能让别人瞧见她如此装扮,却忘了这儿是幻境,想到这里,夜一白竟诡异的有些许庆幸,要是朝暮真听了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朝暮见夜一白神色复杂,不再纠结此事,心下松了一口气,她从未换过衣服,身上之所以看着像是只穿了舞姬服饰,是因为这儿是幻境,实际上,她穿的应当是最开始入镜时衣物。   但这一切,夜一白并不知晓,他沉溺在一种莫名的自责中,许久没有说话。   [小镜子:主人,另一个幻境太久不过去会出事的!]   朝暮眼皮一跳,差点忘了在雁衡阳认知里,此刻的她应当正在如厕,她必须尽快过去,就算不为维持幻境,也要为了不传出诸如“东源弟子朝暮身患痔疮,长期如厕艰难”一类的离奇造谣,若是从前那个雁将军,她还能放心些,可要是现在这个雁衡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回宴歌台幻境之事刻不容缓,朝暮看向仍旧木木呆呆的夜一白,扬了扬下巴:“夜仙友若是无事不如四处去寻寻因果线索,幻境时间有限,可莫要荒废在我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嘭”的一声合上门,临走前还警告了一句“别来烦我”,虽说夜一白不一定听,但此刻他不占理,正是懊悔的时候,说不定会忌惮一二。   正当朝暮匆匆从通过旋厅来到前台之时,雁衡阳刚巧在同一位副将搭话,试图从这个幻境工具人嘴里撬出些旁的什么线索,只可惜对方一问三不知,倒是在见到美若天仙的朝暮时两眼放光,朝暮心下微沉,不是因为这位副将,而是雁衡阳的行为。   他并不相信自己,至少没有完全相信,否则,他不会如此仔细的盘问这些人偶,可笑她方才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果然还是小瞧了他。   “小美人儿~小美人儿从哪儿来,这小模样真招人疼,不如跟本将回去,今夜就叫你欲/仙/欲/死~”大肚腩的副将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癞□□般坑坑洼洼的脸上充满了猥/琐的气息,伸着一双油腻粗短的爪子就要往朝暮胸口摸去――   这人谁啊?   朝暮侧身躲过他的袭击,从记忆里找出零星的片段,她想起来了,原本这一场庆功宴,她作为一名舞姬惊艳四座,但并没有与雁衡阳产生直接交集,是一名副将调/戏她,被雁衡阳阻止并罚了数百军棍,最后副将被打成了半身不遂,而她也顺理成章跟在雁衡阳身边成为一名近身侍女。   可是如今……   朝暮望向雁衡阳,正见对方在用一种看好戏的神情旁边这边的情况,哪里有半分援手的打算?   衣冠禽兽!她暗啐一口,很是怀念当初谦谦有礼的少年将军。    “小美人儿,别躲呀~跟本将走,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副将扁塌的蒜头鼻一阵收缩,隐约露出两簇漆黑的鼻毛。   朝暮自认为不算是以容貌断人品行者,但眼前这猪头一般人物情况实在恶心,当下便运起灵力,哪怕这只是个幻境木偶,她也想先揍一顿出气。   藏了灵力的掌刀倏然向副将劈去,可令人错愕的是,预想中男人被打飞出去的场景并未出现,恰恰相反,她的法术完全没有作用,掌刀入肉,却是如同小猫挠痒,连丝红痕都没出现,反倒是那副将极为享受的哼哼道:   “美人儿的柔夷可真是软如面团,叫人心酥啊~”   [朝暮:怎么回事,我法术呢?]   [小镜子:主人,你现在是舞姬的身份,按照逻辑,打不过他的,或许他本来应当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但这儿是幻境。]   朝暮顿时明白过来,幻境里的人物哪有什么实力之说,归根到底都是设计好的人偶罢了,她打不过他是因为“朝暮”不该打得过他,与通不通法术并无关系。   这样一来,唯一能救她的就只有――   朝暮视线投向雁衡阳,见他举杯隔空遥遥敬她,竟是全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我偏要把你拉下水!   朝暮咬了咬牙,忽而一展丝帕,半掩着面容,千娇百媚的朝他笑了起来,这种职业表演她已经许久未曾使用过了,没想到今日还得用在雁衡阳身上。   旁边的副将已是被迷的七荤八素,流着半尺长的哈喇子不断喃喃着“美人儿”几个字,而高坐在主位的雁衡阳也是显而易见的呆了片刻,随即颇有些窘迫的移开目光,为自己的再度失态恼恨不已。   朝暮并没有给他做心理建设的机会,莲步轻移,翩然走到雁衡阳身边,极是亲昵的依偎在他肩头,巧笑倩兮、呵气如兰:   “雁衡阳,你今日非得救我不可~”   如同情人之间的悄悄话,内容却并不甜蜜,雁衡阳回过神,挑眉一笑:“雁某倒是想知道,怎么个非救不可?”   [小镜子:主人,不好啦,又来一人,他幻境里也有你啊!]   朝暮:???   这个时候进来,是嫌她不够忙吗?!   朝暮凝神感知,很快就在虚无的空间中搜寻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蒙狱?   蒙狱!!!   天哪,这变态她也要去应对吗?朝暮接受到小镜子传来的画面,蒙狱即将生成的幻境是在白骨窟中,想当初,她就是在那个鬼地方被千刀万剐,蒙狱还专门取了民间象征着真爱和永恒的指骨,随身戴在脖子上,凡人都是编个草环草戒来互表爱意,哪有像她这样被人截了骨头的?变态的心理真是无法理解,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那段惨痛的职业生涯!   朝暮睁开眼,觉得浑身的勇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她脱力的软倒在雁衡阳怀里,目光中满是死寂。   [小镜子:主人,幻境就快生成了!]   [朝暮:哦。]   [小镜子:主人你不再挣扎一下吗?不是说绝对不能让他们顺利找到幻境里的线索嘛!]   [朝暮:哦。]   [小镜子:主人!你别躺平啊,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拦不住了!]   [朝暮:哦。]   [小镜子:……]   雁衡阳被朝暮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惊了惊,软玉温香抱满怀,本该是极风流的人生乐事,可他却有些手足无措,他本瞧不上这个出身寒微又表里不一的女人,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推开她。   “嘿嘿,将军,这个小美人儿可否赏给属下?”不晓得什么时候,副将已经走到两人身边,垂涎的目光紧紧的锁在朝暮的脸上,一边邪笑一边搓着手向雁衡阳讨要。   朝暮正沉溺于生无可恋的情绪中,并不关心外界的事,倒是雁衡阳眯着眼,搂着朝暮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杀气腾腾的吐出一个字:   “滚!”   副将面色一僵,本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见雁衡阳脸色阴沉、杀意毕露,他忍不住缩了缩脑袋,讪讪赔笑道:“将军莫生气,属下这就滚,这就滚。”   朝暮仍旧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只有小镜子越发着急起来。   [小镜子:主人,你醒醒啊!幻境真的拦不住啦!]   [小镜子:主人,我把那幻境里的“朝暮”替成你了,你赶快离开这儿!]   [小镜子:主人!你要是不走,这两个人的幻境会融合的!]   [朝暮:你说……什么?]   [小镜子见朝暮终于有了反应,不禁乐道:我把虚拟人物替成你了,你就代表着他幻境的雏形,所以幻境的落成取决于主人你的位置,怎么样,小镜子是不是很棒棒!]   棒!棒极了!棒的我想当头给你一锤狼牙棒!   朝暮咬紧牙关,突然从雁衡阳怀里站起身来,他原本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逃避白骨窟的,但若是两个幻境融合,雁衡阳也觉察到不对,恐怕她是真的走进必死之局,毫无生机了。   如此一想,朝暮心中又萌生出些许求生的意志来。   [朝暮:还有多久?]   [小镜子:十息!]   朝暮心下一定,当即准备寻个无人之处离开这儿,谁料,还没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雁衡阳讥讽的声音:“朝仙友可真是翻脸无情,雁某救了你,连声谢都没有么?”   [小镜子:八息。]   朝暮嘴角抽了抽,正欲说话,却又听的雁衡阳道:“话又说回来,朝仙友好歹也是仙界之人,面对区区幻象,竟会毫无反击之力,沦落到求助在下的地步,真是一件趣事呢。”   [小镜子:六息。]   朝暮回身,蹙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雁衡阳摊手:“雁某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朝仙友曾指出在下的因果症结在奢靡二字上,虽是言辞凿凿有几分道理,却总归不合常理,雁某只是谨慎一些,以免落入小人圈套。”   [小镜子:四息。]   朝暮歪头:“小仙资质差,实力弱,斗法上唯一的长处便是挨揍,这一点雁仙友不是在入门测试里看得很清楚了吗?小仙可不像仙友这样法术高深、前程似锦,害怕幻境里的流/氓有何不妥么?”   [小镜子:两息。]   雁衡阳哑然,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将“菜”这个字如此正大光明、坦坦荡荡说出来的,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朝暮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回身疾步往后台方向走去,刚走出七八步,却是猛的撞在一道结实的胸膛上,抬头望去,正是不知何时追上来的雁衡阳。   “朝仙友,如此步履匆匆,莫非是又要去如厕了?”   [小镜子:一息。]   朝暮:“滚开,别挡我路!”   雁衡阳扬唇:“不巧,雁某就喜欢挡别人去路。”   [小镜子:主人!新幻境已生成,与宴歌台后台融合,此刻那里的景物已经被白骨窟取代了!]   朝暮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脑阔生疼。   与此同时,雁衡阳猜疑的笑道:“朝仙友如此爱往后台去,莫不是那儿果真有何非常之物?既如此,雁某倒想同仙友一道去看个究竟。”    第32章 呸,色胚   绝对不能让雁衡阳过去!   朝暮心下慌张, 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出分毫,微风将她单薄的纱衣吹得紧贴着肌肤,越发衬得娇躯玲珑、乱人心神, 雁衡阳眸色微暗, 不自然的错开目光。   [小镜子:主人,你之前去医庐幻境的时候,雁衡阳到过后台, 只是远远看了茅厕一眼, 并未过去, 我就没提醒你。]   朝暮双目微眯, 也是,按照雁衡阳谨慎的性格, 怎么会真放任她一人去后台,他早已私下查验过,现在拦着她只不过是出于某些恶劣的性格或者说仍旧疑心未消罢了。   她忽然掩唇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颊生红霞, 艳光逼得人几乎不敢与之对视,雁衡阳也是如此,他并不看她,只是在笑声震动下, 抹胸上细碎的金玉珠石也随着胸口起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更遑论他们站的太近,近到几乎能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体香, 如此避无可避的感官刺激,一下子将雁衡阳拉回到方才的记忆,这个女人如同乖顺的猫儿依偎在他怀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动他藏在心底的欲/望。   果然, 色胚。   朝暮注意到他身体的变化,不禁有些失望,在凡间时雁衡阳就在这场庆功宴上对她颇为不同,可世间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更何况是对个只跳了一场舞的舞姬,多半是见色起意。只是当初少年将军至情至性、温和坦率,并不回避自己的感情和欲念,而如今的雁衡阳明明情动也要遮遮掩掩,始终端着自己那高人一等的架子。   她可不信这完全失忆的世家少爷会突然爱上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草木妖精,还不是天性风流、衣冠禽兽。   不过这样也好,有缺点的人才容易对付。   毕竟她打不过他。   雁衡阳并不知晓朝暮的思路,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对方心中的形象被打到了怎样一个令人厌弃的位置。   天可怜见,他自化形以来人人见他谁不是评一句君子端方,他数千年间见过的世家仙子、人间绝色、下界妖女……不知凡几,素来都是波澜不兴、守身如玉,从未对人有过逾矩的想法,更不用说风流这两个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眼,只有朝暮这个突然闯入的小仙身上那种似曾相识和表里不一的神秘感令他忍不住靠近和探究。   而他此刻实际上也正震惊于自身的变化,内心恍惚、思绪百转千回,只是同朝暮一样,他也深知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要性,所以面上未显半分。   两个都戴着面具的人,各自演各自的阴阳剧本。   [小镜子:主人,白骨窟里那人要出来了。]   朝暮:!!!   “雁仙友,小仙这身装扮委实不妥,只想去后台换件衣裳,这样的要求也不答应,那我真是无话可说。”朝暮说着神情羞恼起来:“若仙友执意认为我有不妥,不妨跟着一道过去便是,想来小仙微贱之身,在仙友这样的大人物眼中,也没有所谓女儿家清白一说。”   以退为进,明褒暗贬,最适合自命清高的世家弟子。   雁衡阳闻言,脸色红白交加,他张了张口想辩解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却不知为何又硬吞回去,抿唇侧身让开。   朝暮敛眸,迈步往后台走去,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雁衡阳垂下的眼睫颤动:“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朝暮脚下极短暂的停顿,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果真从未有过?”紧接着,便在雁衡阳长久的沉默中离开踏入旋厅。   经过旋厅的第一个转角,她脸色倏然变了,来不及慢吞吞的跑过去,直接让小镜子给她瞬移到了白骨窟内,堵住蒙狱的去路。   狭长的洞窟里光线暗淡,唯有散落在洞壁和角落里的夜明珠散发着莹莹光华,这本极其微弱的光芒却因为映照在满地白骨上而亮堂了几分,这些白骨中有人骨、兽骨也有妖骨,堆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分外阴森可怖。   嘎吱嘎吱――   蒙狱随意的踩在骨头上往洞窟口的方向前行,有些骨头十分脆弱,一脚就碾成了碎末,骨灰沾在漆黑的大氅上,显得格外刺目。   蒙狱停下脚步,略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打扮诱人的女子,随即目光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兴味,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愉悦道:“竟然是你?”   朝暮暗暗做了几次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方才咧嘴道:“蒙仙友可不要误会,我就是朝暮,并非幻象。”   “呵。”蒙狱轻笑:“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   朝暮很想这样硬气的吼过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要作死,这儿是幻境,她作为幻境角色的顶替者将继承角色的实力规则,而不论是幻象的她还是本体,都妥妥的不可能打得过蒙狱,而且现在的她显然比真实的她更为弱小。   “你这身打扮倒是不错。”   蒙狱肆意的打量她,审视的眼神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朝暮忍不住后退两步,勉强搂紧裹在身上的轻纱。   [朝暮:不是说新幻境生成会自动换衣服吗。]   [小镜子:主人,因为你的缘故,幻境融合了,许多规则都会受到影响。]   “身材不错,若是胸再大点就好了,不过这般……倒也别具风情。”   朝暮动作僵住,随即松开手,捋平纱衣上的褶皱,使它蓬松的罩住身体,如此一来,就看不清晰身体的轮廓。   然而,有如蝉翼的轻纱自然垂落下,内里雪白如玉的肌肤便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神秘感,更勾得人心神荡漾、灵台失守。   蒙狱像是被逗笑了,大步逼到朝暮身前,低头盯着她清亮的双眼,胸腔起伏:“啧,如此迫不及待,莫非是后悔拒绝我了?”   朝暮强笑道:“我不知蒙仙友此话何意?只是这里是牵魂镜内的世界,只可进一次的因果幻境,仙友也不珍惜吗?”   蒙狱闻言,神色稍敛,但仍旧维持这个极具压制优势的动作。   朝暮又道:“我可听人说,入学测试时蒙仙友的因果科成绩……”   蒙狱身形一滞,朝暮立刻趁机脱离桎梏,往洞窟内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定,即便蒙狱与她纠缠,也能暂时防止他往洞窟外面走。   [小镜子:主人,你离开医庐幻境太久了。]   朝暮脑仁一痛,差点没想起来还有个夜一白,再这样折腾下去,她迟早神经衰弱。   [朝暮:这些幻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小镜子:关键线索在入镜者身边存在一定时间后幻境就会自动解除。]   [朝暮:那快让他们解除啊!]   [小镜子:……主人你是不是忘了,他们的关键线索都是你啊!]   朝暮:……   哦,对不起,真忘了。   “女人,你来说说,这幻境是什么意思?”蒙狱直起身体眯着眼看她。   又来空手套答案?朝暮眼角抽了抽,深觉这些人都是大爷:   “我可以回答蒙仙友,只是希望蒙仙友记住我是有名字的。”不要一口一个女人、玩具,听着像凡间早就不流行的过气话本。   蒙狱双手环臂,几根手指搭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慢悠悠的道:“我记得你的名字,朝暮。”   朝暮微微颔首,转身往洞窟深处走去,蒙狱跟在她后面,皱眉道:“我从那儿过来,什么都没有。”   朝暮:“或许有什么,只是你没发觉。”   “呵。”蒙狱不屑的嗤了一声:“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至少我因果科成绩满分。”朝暮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起来,她面对的是一个变态,本不该总这样的语气去相处。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迅速冻结起来,一股大力钳制住朝暮细嫩的胳膊,当即掐出一圈红痕。   蒙狱冷笑道:“你嘲讽我?”   对,就是嘲讽你,疯狗有本事不要咬人啊!朝暮心中恨恨的来回辱骂,脸上却赔着笑:“仙友误会了,小仙实力低微,只有这微末优点可以帮到仙友。”   这本是退让的话,谁料蒙狱脸色更黑:“实力低微?你是想说入学测试时我输在你手上更为不堪?”   朝暮表情僵住,她倒真没有内涵蒙狱的意思,但架不住神经/病自己脑补的厉害,只得讪讪道:“小仙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嘭――   朝暮被重重的扔到墙角,脊背砸在两颗骷髅头上,剧烈的痛感袭来,她眼前发晕,暗道这幻境里“朝暮”的设定未免太弱。   [小镜子:主人,医庐幻境快撑不住了。]   朝暮:……   蒙狱站在她面前,蹲下身体:“我还是更喜欢你这幅吃痛的模样,果然,美人只有在呻/吟和哀嚎时最为动人。”   朝暮磨了磨后槽牙,医庐崩溃在即,她必须尽快脱身:“蒙仙友,你现在可是有求于我。”   “哦?原来你倚仗的是这个?”蒙狱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因果而已,你以为我真会怕么?与其去理会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看着你一点点被割破喉咙,临死前的挣扎一定相当美妙。”   朝暮心下一抖,这种事情蒙狱绝对能干出来,对个没多少交集的陌生人也有这样的虐杀想法,看来多年不见,他丧心病狂的程度更深了。   [小镜子:主人,不好啦,雁衡阳要来后台找你!]   朝暮:???   “怎么,不说话了?”蒙狱冷笑着伸手捏住朝暮的下巴,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串指骨项链垂在朝暮面前,骨面莹润如玉,可见没少被把玩过。   这个变态!   朝暮定定的看着蒙狱,忽然抿唇一笑。    第33章 社会的毒打   “这截指骨是女人的骨头吧。”   朝暮笑靥迷人, 谁料蒙狱脸色却是瞬间剧变,铁掌倏然钳制住朝暮的脖颈,硬掐着摁在石壁上, 嗓音沙哑, 像是地狱里恶鬼的呼嚎:“你知道什么?”   朝暮痛苦的蹙起眉头,嘴角却依旧保持着明艳的弧度:“小仙能知道什么?只不过猜想这满地白骨,与蒙仙友因果相关罢了。”   蒙狱觉得朝暮的笑实在刺眼, 五指收紧, 冷声道:“你方才说女人的指骨。”   朝暮被掐的呼吸不畅, 只得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道:“小、小仙只是猜测……女人的指骨……才、才这样纤瘦……小巧。”   蒙狱手指松了松, 朝暮趁机道:“蒙仙友不在意因果,也不在意满地白骨和这截属于女人的骨头吗?”   “你想说什么?”   “蒙仙友杀过不少人吧……”朝暮笑道:“……想必这指骨也只是仙友手上万千性命中的一条, 小仙猜想,仙友的因果症结正是屠戮太多,引得天怒人怨。”   蒙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朝暮皱眉, 他莫非只听进去了跟这截骨头相关的话?   [小镜子:主人,医庐幻境真的撑不住了,另外,雁衡阳已经走到旋厅。]   朝暮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紧张的时刻,她却不知为何分外清醒,大约人恐慌到了极点, 就会进入回光返照似的冷静状态。   抓紧时间,她开始迅速思索对策。   经过旋厅的两个转角,就会直达后台,而此刻的后台早就是一片阴森森的白骨洞窟, 如果被雁衡阳发觉,一定会产生怀疑。   至于医庐幻境……   朝暮抿了抿唇,忽然道:“蒙仙友,小仙修为远不如你,随时都可搓圆捏扁,只是因果幻境如此珍贵,仙友实在不必因区区在下浪费机会。”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蒙狱神色变化,见他虽有些松动,但并不明显,朝暮咬咬牙,又添上一把火:”……说不定这儿就藏有仙友脖间指骨的线索。”   蒙狱手一松,朝暮滑落到地上,她浑身酸软,却没有喘息的时间,强撑着站起来,道:“我在洞窟外并未见多少尸骨,仙友从洞窟深处来,可曾查验过那些白骨有谁缺失了指头?”   话音未落,蒙狱即刻往洞内奔去,不过一眨眼,就消失了踪影,朝暮略微松了口气。   [小镜子:主人,医庐幻境已经崩溃,正在和宴歌台前厅融合。]   [朝暮:雁衡阳呢。]   [小镜子:雁衡阳在旋厅,即将走到第二个转角。]   [朝暮:医庐和宴歌台融合后还有关键人物时间限制吗?]   [小镜子:没有,算成同一个幻境,主人只要身处大幻境中,就能维持整体稳定。]   既然如此,夜一白就可以稍后一些处理,现在的重点是――    [朝暮:马上送我进旋厅,拦住雁衡阳。]   一阵天旋地转,将朝暮本就虚弱的身体晃的更为难受,她脱力的向地面跌落,只是在摔倒的刹那,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   雁衡阳诧异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无措。他站立在第二个转角的位置,再往前走半步,就能看见后台荒凉阴森的白骨洞窟。   朝暮心下一紧,反射性的将雁衡阳推倒在靠里侧的墙壁上,倾身压了过去,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两人之间距离已不足一指。   雁衡阳呆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朝暮,白嫩光洁的肌肤、略有些发红的鼻尖以及小巧粉润的唇瓣……他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朝暮眉心皱了皱,但她不能移开身体,只要雁衡阳直起身往侧边的方向稍稍偏头,就能发现后台的问题。   [朝暮:这些幻境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小镜子:宴歌台关键线索示意时间还差半盏茶,医庐不足半盏茶,白骨窟一盏茶。]   时间都不算太长,难得是现在三个幻境合在一处,不能让这几个人遇见对方,尤其是雁衡阳,原本的宴歌台前后台都被占据,只剩下小小的旋厅还在维持原样,他若是四处走动,定会导致前功尽弃。朝暮心下有了计较,撑在雁衡阳颈边的手暗暗收紧。   雁衡阳被朝暮幽绿的瞳子盯得有些不自然,他其实是蜷曲着身体被朝暮锁在身下,否则以两人的身高差决不会沦落到四目相对的地步,这个姿势并不省力,却不知为什么,雁衡阳没有站直身体或是推开朝暮。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动作良久,朝暮看着薄唇紧抿的雁衡阳,对他没有立刻发难感到颇为惊讶,不过敌不动、我不动,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捱时间,眼下情形正合她意。   好一会儿,雁衡阳才偏开头去,道:“朝仙友为何……”   来了!   朝暮慢悠悠的回道:“雁仙友这就等不及过来,莫不是信不过我。”   “是你换衣服太……“雁衡阳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眯着眼看向朝暮身上薄薄的纱衣:“朝仙友身上怎还是这套衣裙。”   朝暮心下一凛,身形有片刻的僵硬。   雁衡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莫非朝仙友是故意欺骗雁某?”   “仙友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朝暮反驳道:“小仙只是没有寻到可供更换的衣物。”   “哦?”雁衡阳语调上扬:“我还以为朝仙友是找个借口去做旁的什么事。”   朝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雁衡阳鼻息之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山野花草的清香:“在雁仙友的幻境里,我能做些什么?”   雁衡阳脸上发热,但还是强忍着道:“朝仙友行为举止颇有奇异之处,雁某怎能得知你的想法。”   朝暮嘴角抽了抽,深觉这话题快聊不下去了。   [朝暮:宴歌台还有多久?]   [小镜子:主人加油,还有一百息。]   [朝暮:……你确定没有多说了一个“百”字?]   [小镜子:主人,认清现实。]   “朝仙友这样压在雁某身上,可非长久之计。”雁衡阳略挪了挪身体,显然是对这并不舒服的姿势感到一丝不满。   朝暮咬了咬牙,明明她更不舒服,她都还没叫苦呢!   雁衡阳见朝暮不答话,又重申了一遍:“烦请朝仙友起身。”   朝暮脊背僵了僵,脸上却是笑道:“我便是喜欢这姿势,雁仙友又当如何?”    雁衡阳两颊飘红,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灼热褪的干干净净,他皱着眉头狐疑的盯着朝暮:“朝仙友此番举动真是不同寻常,莫非是有意掩盖什么?”   [朝暮:剩多久?]   [小镜子:六十息。]   “雁仙友此话怎讲?”朝暮笑眯眯的道:“仙友出身高贵,天资出众,生的又是这样一副好相貌,仙源上下不知多少弟子对仙友倾慕已久,朝暮从下界飞升而来,还从未见过如仙友这般卓然的男子,心中想亲近一二有何不妥?”   [朝暮:还有多久啊我编不下下去了。]   [小镜子:五十息。]   [朝暮:我刚刚不是说的够慢了吗?]   [小镜子:主人加油,再接再厉,你看这小子都被忽悠晕了,胜利近在眼前啊!]   雁衡阳确实备受追捧,但他接触的仙家女子大多含蓄,还从未从哪个女孩那儿听过这样直白的夸赞和……他震惊之余,又有些无所适从,未经深思,便脱口而出道:   “朝仙友若是心、心悦于……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同我说清楚,雁某虽出身三十三天,却从无门第之见,至于仙侣情缘,更是可、可以自行做主。”   朝暮选择性忽视了后面的话,避重就轻道:“小仙这难道不是正大光明吗?平日上课但凡雁仙友所在之处,必是一大帮仙子前呼后拥,小仙挤都挤不进去,也就只有这无人妨碍的幻境才能顺利说上两句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落寞下来:“小仙卑微如尘,不敢盼望明月垂青,只是心中始终有些许不甘,才会趁着这机会放肆。”   [小镜子:主人……你是戏精吧。]   [朝暮:嗯?]   [小镜子:咳咳,主人最棒,好厉害,就剩二十息啦!]   [朝暮:孺子可教。]   朝暮方才的两番话里其实错漏百出,只是雁衡阳情绪激荡一时未察觉过来,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位爷大脑宕机,省的醒转过神来揪着别处毛病不放。   雁衡阳此刻心情已不仅仅是震惊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从未想过朝暮竟是如此倾慕于他,又如此小心翼翼,内心不禁百感交集,良久,神色复杂道:“朝仙……暮,我竟不知……你放心,三十三天没有资格阻挡我的意愿,家父、家父处雁某也可去求……”   没有资格?   朝暮有些奇怪,雁衡阳出身三十三天雁,却并非长子,他这样鄙夷三十三天又说什么去求父亲的话,听着倒是前后矛盾。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朝暮也并未细想,只是见雁衡阳话说的吞吐羞涩,与往日里温文尔雅、胸有成竹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禁让她联想起曾经的景象,如此容易沉迷女色之人怎会有什么前途,当年,雁小将军不正因此堕入人劫,最终在劫数驱使下落得个山河破碎的下场。   说到底,还是没有受到社会的毒打!   [小镜子:主人,只剩五息了,另外白骨窟里那人已经发觉到不对劲,正在找你。]   朝暮呼出一口气,忽而抬起上身,只留一只手将雁衡阳摁在墙上,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佻的勾起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   好人做到底,这次依旧由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人心险恶、社会水深。   朝暮邪气一笑,一字一句道:“雁衡阳,你可真是……傻得可爱。”   [小镜子:时间到!宴歌台幻境已完成。]    第34章 震惊!我是个渣男?!   在雁衡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朝暮掩唇轻笑,明艳的笑容像极了书阁那日她对他的揶揄,只是这次, 他不再是窘迫――   被弹出牵魂镜的雁衡阳脸色黑如锅底, 一身彻骨寒气嗖嗖直往外飙,冻得周围几个弟子捂紧了衣服,悄悄地咬起耳朵:   “雁男神这是怎么了?”   “眼神好可怕。”   “平日里那么温和亲切的雁师兄竟会被逼成这样, 那幻境里究竟有什么妖魔鬼怪!”   “是不是……被甩了啊、啊!别打, 别打了呜呜我就是说着玩的啊!”   “说什么傻话, 我们男神是单身!单身好吗!”   ……   另一边, 朝暮没空思索雁衡阳的心情,他还有两个□□没搞定。   [朝暮:蒙狱距离出洞还有多久。]   [小镜子:他走走停停, 还是会查验散落在地上的枯骨,大约半盏茶后能走到洞口。]   [朝暮思索了一会儿,道:不必管他,送我去医庐。]   医庐, 夜一白坐在一方极简陋的女子梳妆台前,看着蒙上灰尘的铜镜里模糊的面孔,神色怔忡。   “夜仙友可寻到什么线索?”   夜一白一愣,他回过头去, 正对上朝暮淡淡的表情,忍不住涩声道:“这儿是我和一个女子的住所。”   “为何如此肯定?“   “你不是医师,自然不懂医道之人面对诸多药材丹丸都有自己的摆放习惯, 至于女子……”他转身拿起桌上一面附着厚厚灰尘的铜镜:“只有女子才会有这样的梳妆台,而且这里有许多女子的衣裙,观大小式样,与我梦中之人很是相称, 与你也……”   他说着顿住了声音,然而未尽之言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眼看他投过来的视线越发变质,朝暮忽而瘫坐在地上,掩面泣道:“其实、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夜一白的目光中倏然盛满了惊喜,仿佛有什么珍宝失而复得,欢喜的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磕磕巴巴的道:“朝暮…你…是你对吗?我知道,果然是你。”   朝暮额头青筋跳了跳,面上却是依旧维持着那复杂的悲痛表情:“……夜仙友,我不说是怕你自责,只是事已至此,既然你发现了这里,我也再不能瞒你了。”   [朝暮:还剩多长时间啊,我今天扯的犊子赶得上一年份的了。]   [小镜子:还有百来息,另外,主人莫要谦虚,小镜子见过那么多人,还从未遇见过主人这样睁眼说瞎话的高手。]   [朝暮: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小镜子: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主人真是太厉害了!]   “你、你在说什么?”夜一白有些迷惑,但仍是深情款款的道:“小暮,你我既是前世的情缘,就不必如此生疏,直接唤我一白便是。”   朝暮摇摇头,轻吸一口气,攒足气力,震声痛斥道:“夜仙友,你前世是抛妻弃子的绝世大渣男啊!”   夜一白:……?   朝暮见他不信,只得沉声再道:“你看看此处房间,既非主室又非客室,狭□□仄、阴暗潮湿,比之破屋草房都不如,再看看那梳妆台,明镜蒙尘、草钗木环,哪里像个女子的闺房,就连普通人家的仆从下人恐怕待遇都要比这里好上十倍,可见这女主人备受苛待,毫无地位可言。”   [朝暮:多久?]   [小镜子:几十息。]   夜一白神情震惊,他环顾四周,确实如同朝暮所说的一般,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时间他竟不知以各种面目应对,苍白的辩解道:“或许、或许是家境贫穷……”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朝暮也懒得争论,丹房药柜里那数不清的珍惜草药、昂贵丹丸,哪一样拿出去都能换七八个这样的宅子了,怎么可能家境贫穷?夜一白显然比她更明白这一点,语气越发无力,表情也逐渐变得纠结。   朝暮继续道:“这里的衣物虽多,可都是些不值钱的粗布麻衣,而且多有破损,许多还是被毒药丹浆腐蚀的痕迹,也不知是受了何种非人的折磨。”   朝暮说着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冷,这种无情的审视让夜一白面色发苦,他张了张嘴,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眼:“对不起。”   [小镜子:他看起来好可怜。]   [朝暮:一个渣男有什么好可怜的。]   [小镜子震惊:不是你乱编的的吗?]   [朝暮笑笑:谁说是乱编的……你有空可怜他不如可怜一下我,还有多长时间?]   [小镜子:五十息。]   “唉……”朝暮叹息一声,气氛有了缓和的趋势,夜一白刚欲说些什么,却听的一声更加激烈的叱责:“你竟然还同我说对不起,你可知,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苛待妻子,而是爬墙出轨!”   啪――   夜一白手中铜镜落地,砸出一声脆响,他呆呆的看着朝暮,眼中已经不仅仅是难以置信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种感觉大约是一个正常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是头猪,和臭烘烘的猪圈中那些拱来拱去的肥肥一样的猪,甚至如此形容都是辱猪了。   夜一白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痛斥成比猪都不如的人渣。   “你那发妻因何受你冷待?还不是因为你瞧上了别的美娇娘,只可惜槽糠之妻不如温柔小意,一番真情终究是错付了薄幸人。”朝暮字字掷地有声,说的是铿锵有力,直逼人灵魂深处最心虚薄弱之处。   [朝暮:快,还剩多久?]   [小镜子:二十五息,另外,蒙狱快到了。]   夜一白脑中嗡嗡作响,也不知事情怎么就到了现在这步田地,只是慌乱的否认道:“朝暮,我、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眼下在做什么?”朝暮眉目紧锁:“我方入幻境时,便见一女子幻影,凄凉垂泪,口中只顾喃喃夫君二字,那女子与我身形相仿,面容却清瘦许多,后来你出现了,那幻影立时就散成青烟,想来定是……”   “不、不是你……”夜一白脸色大变,身形摇摇晃晃竟是坐也坐不稳,强撑着扶在桌角上,手背青筋毕露。   [小镜子:十息。]   朝暮无比痛惜道:“夜仙友,你可想过发妻若是见你在此处与我大献殷勤是何心情?就你这般见异思迁、沾花惹草之辈,也敢说自己不曾辜负她人?”   [小镜子:时间到,医庐幻境完成!]   “我、我竟是――”夜一白目光涣散,以往的自我认知被彻底推翻。与此同时,幻境周围景物骤然崩溃,夜一白也在景象破碎的瞬间被弹出牵魂镜。   朝暮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一道大力抓住。纤细的手腕被攥的生疼,她反射性仰头,正对上蒙狱阴沉的目光。   朝暮惊疑不定的错开视线,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可曾见到医庐的场景?   [小镜子:主人,我刚来不及跟你说,这个人原本走的好好的,出了洞窟口就直接瞬移来找你了。]   宴歌台和医庐幻境完成后都消失了,现下这里已经成为白骨窟幻境的延伸部分,朝暮蹙眉,也不知蒙狱可察觉到不妥。   她不能主动出言试探,否则以这群人的机警程度,分分钟脑补出十万字阴谋论剧情。   “你敢骗我?”   朝暮眨了眨眼睛:“蒙仙友此话何意?”   “是你说她在洞内――”蒙狱一手拽掉脖间的指头项链,莹润洁白的的指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显得分外小巧玲珑。   朝暮觉得小指有些痛。   蒙狱声音冰寒森冷:“我翻遍了所有白骨,没有一具缺了指骨。”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这里是蒙仙友的幻境,仙友都不知哪里能寻到线索,我一低微小仙又怎能事事料准?”   “你――”蒙狱被朝暮理所当然的逻辑呛得说不出话来,只阴沉着摆出一副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人的臭脸,朝暮不敢继续如此明目张胆的的撩拨他,迅速憨笑道:    “蒙仙友莫急,不若先看看是否果真都寻过了,此处尸骸众多,又缺胳膊少腿的,万一看错看岔了,岂不是可惜?”   见小女子又装模作样的翻找起周围的白骨,蒙狱脸色略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屑道:“我早已查看过,你还费力气找什么?难道是不信――”   “我”这个字眼还没说出口,就见朝暮从枯枝烂叶掩盖的泥土中挖出一根白骨来。   他闭上嘴,凶厉的目光一阵闪烁。   完全没想到,这里不仅地上白骨累累,地下竟也是由白骨堆成!不用朝暮再说什么,蒙狱就满脸嫌恶的也开始挖掘起地下的尸骸,若是挖得不顺了亦或是被臭着了,他都要阴森森的瞪视朝暮一番。   朝暮恍若未闻,手里动作越发拖沓偷懒起来。   [朝暮:还剩多久?]   [小镜子:还有不少时候哎,主人,你这么忽悠他,不怕他回头找你算账?]   [朝暮冷笑一声:他自己犯下的罪孽自己承担,只是叫他去挖一遍这些尸骨,已经够便宜他了。]    第35章 警告,常量错误   [小镜子:白骨窟幻境已结束。]   随着稚嫩的童声响起, 满地七零八落的白骨一齐化作飞灰,蒙狱目眦欲裂,血红着眼睛还在疯狂的挖掘和翻找, 却只触碰到一堆虚无。   漫山遍野的白骨碎片, 就是花上一年也挖不干净,自己犯下的罪孽早晚会以别的形式报应回来。朝暮冷哼一声,整理好心情, 紧跟在蒙狱后面也离开了牵魂镜。   刚落地, 就被一道疾掠而来的身影拥入怀中, 闻到这阵熟悉的清香, 朝暮硬生生摁住了自己条件反射想要反击的手,一边大喘气一边道:“青青, 你、你放开,脖子勒的快窒息了。”   青青忙松开手,嗔怒道:“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说来话长。”朝暮苦着脸道:“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你让我歇歇, 今天好累的。”   “朝仙友,哪里累了?”雁衡阳本就坐在前排,与两人相距不远,他此刻视线锁死在朝暮身上, 眯着眼露出一抹“和善”的笑:“不若同雁某聊聊,或许我能知晓一二,为仙友答疑解惑。”   “答疑解惑”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朝暮表情僵了僵,她先前是怎么忽悠这人来着?   [小镜子:你骗他说你倾慕他来着。]   [朝暮:你怎么还在?]   [小镜子:?]   [小镜子:主人,你难道这就不要我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呜啊,小镜子不活了, 小镜子委屈,小镜子要自爆!主人你拦我也没用!!]   [朝暮:……]   [小镜子:……主人你怎么不拦我啊。]   [朝暮:不是你说没用的吗?]   [小镜子:主人坏――主人,你别不要我啊,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管得住鱼塘帮得了海王!简直居家旅行养鱼必备神器啊!]   [朝暮:……我认为,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与此同时,众人只见原本高高悬浮在半空中的牵魂镜忽而一个疾步俯冲到朝暮腿边,徘徊了一会儿,接着别别扭扭的蹭了一下裙摆、又蹭一下,活像是撒娇要糖的小毛孩子。   四周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各种意味的视线投在朝暮身上,她觉得后背都要灼穿了,眼看着雁衡阳的神情越发陷入深思,她心一横,认下了牵魂镜这个不知会让她扫几百年茅厕的著名法器。   [朝暮:快,给我装死!]   接到命令,原本还在朝暮裙摆边捣鼓的牵魂镜立刻一个倒栽葱“叮哐”两声掉在地上,朝暮若无其事的弯腰将它捡起,恭敬的呈给接引。   接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直将她看得心下发虚差点就要跪地认错,接引方才慢悠悠的摇着团扇道:“天色已晚,既然最后一个同学都从牵魂镜中出来了,那今日的课程便到这里,诸位回去自行参悟幻境所得。”   众人看着天上还没爬到中天的日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走吧走吧,下课了。”其他人这才三三两两的散去,间或能听见一两声质疑和抱怨,当然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谁让人家是老师呢,害。   朝暮硬着头皮站在接引面前,所谓放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与她无缘,她现在正在认真琢磨茅厕的构造和清扫方案。   “柳青青、雁衡阳,你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接引不满的道。   雁衡阳道:“学生与朝仙友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青青睨了雁衡阳一眼,蹙眉道:“雁仙友想同小暮说什么?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柳仙子说笑了。”雁衡阳声音温和清亮,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柳仙子与朝仙友也不比我多相识几日,便是感情再好,也不至于到越俎代庖的地步吧。”   青青弯唇,温柔一笑:“雁仙友怕是不太懂女儿家的情谊,不如你去问问小暮,她可会为你这些许小事瞒我?”   朝暮:……   [小镜子:哇,主人你感动吗?]   [朝暮:不敢动,不敢动。]   不等雁衡阳真来询问朝暮,一旁的接引就已忍不住皱眉赶人:“你俩有什么废话以后再说,现在都给我滚出去,若是实在闲得慌,各自去扫三天茅厕。”   “茅厕”两字一出,朝暮率先心头一凛,雁衡阳与青青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先后揖礼退去,场上只剩下接引和朝暮两人。   接引慢腾腾的摇着扇子:“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朝暮抿了抿唇角,倏然道:“老师,我跟在星轨仙君后面几百年了。”   “你说这个做什么?”接引脸色发青:“难不成是跟我炫耀?”   “不不不。”朝暮连连摆手,道:“弟子的意思是,星轨仙君的所有习惯喜好,弟子都知道那么一点儿。”   接引眸光瞬间亮堂起来:“说!快给我说说!”   朝暮为难道:“老师要听,弟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事……”   “什么?”   朝暮心下思忖,琢磨着该怎么组织语言,想来想去,心一横,索性直截了当的道:“弟子与牵魂镜签了血契。”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跟……你说什么?牵魂镜?!”接引扇子也不摇了,哆哆嗦嗦的指着朝暮鼻子:“我、我原以为你至多不过是钻了它的空子在幻境里多待了一会儿,没、没想到你竟然……”   朝暮面露愁容,不论起因为何,现在牵魂镜归她所有已成铁一样的事实,既然不可更改,就只能接受责罚,这毕竟是仙源的法器。   “老师,你说吧,该扫多久的茅厕,弟子已经准备好了。”朝暮脸色灰败,观接引的反应,牵魂镜比她想象中更加重要。   接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叹道:“这事并非我能做主的……小星星爱吃松茸吗?”   朝暮:……?   话题是不是跳的有些厉害?   接引见她不答,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究竟是爱不爱吃?我从妙华界回来时路上顺手捎了些特产松茸,正想着可不可用。”   “松茸类的话,弟子只知仙君爱食松味重的,尤其每年秋雨后长出来的第一茬。”   “这样啊……”接引喃喃几声,若有所思。   朝暮忍不住道:“老师,那牵魂镜……”   接引瞥了她一眼:“不是说了我做不了主。”   朝暮有些茫然,接引都做不了主那自己该向谁自首,莫非是那位脾气最差的丸时大人?   那她的茅厕生涯是不是要延续到下辈子?   像是看出了朝暮内心所想,接引安慰道:“你放心,看在你如此乖巧识趣的份上,我不会去丸时那儿告状的。”   朝暮脸色大喜。   接引继续道:“我会将事情原委直接上呈给源主。”   朝暮:……   她忽然想起来,仙源确实还有个源主,开学典礼时就曾出现过,是个只会摇头点头的工具人…咳,老人。   接引:“你不必紧张,源主为人宽容和蔼,素来与人为善,上回有破坏南山阵法的弟子闹过去也只是被废了修为打成半死丢下小千界而已。”   朝暮:……而已?   ……   朝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脚下轻飘飘走起路来也跟使了御空术似的,连青青叫住她也未听进去,倒头栽进窗台新换的小花盆,化成一株蔫了吧唧的小草。   眼睛一闭一睁,入目就是漫天璀璨的星光。   朝暮叹了一口气,原地盘腿坐了下来,纳闷道:“这位仙友,大白天的你怎么也在啊!”   男子依旧没有回答,只慢吞吞的摆开棋盘,朝暮见了脸色一垮,游魂似的飘到椅子上,一屁股瘫坐下来,毫无形象:“仙友,我今日实在没有兴致陪你下棋,烦请你换个人虐菜,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神色愁苦,说的又情真意切,男子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竟真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修长如玉的指尖略微一点,棋盘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半满的茶盏,朝暮略微低头瞧了瞧,杯中没有茶叶,只单纯的装着清水。   男子从容的端起杯盏,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好茶或者陈年佳酿,举手投足间十分好看,甚至透露出一股无法忽视的矜贵之气。   八成是因为脸皮太好看的缘故,只可惜越好看的人越不能轻信,更不用说还是个男人。   朝暮正这样想着,就听得男子淡淡道:“有何困扰?”   朝暮啧了一声:“那可太多了,譬……算了,像仙友这样闲到闯人梦境找棋友的,大约是不会体会到小仙的苦恼。”   男子眉目微敛,明明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朝暮却莫名的觉得他有些被轻视的不悦,她暗暗翻了个白眼,随口道:“譬如小仙天资愚钝,飞升后上那什么术法课,结果连公式都套不下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手运转灵力,桌面只轻微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发生别的变化。   “你看,就连最简单的桌子也造不出。”   男子定定的看完朝暮施法的全过程,正在朝暮苦着脸收手时,男子忽然道:“错了。”   朝暮心下一紧,脱口而出道:“哪里错了?”   “公式,常量。”   朝暮神色一懵,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从脑海里翻出教材书上的字段和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抓住了什么,惊道:“常量有问题对不对?应该就是这里,教材上说常量是九,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妥……”   男子唇角不起眼的翘了翘,面上神情瞬间温柔了许多,轻声道:“那是神仙的数字。”   “什么?”朝暮没有听清,蹙着眉问道。   男子答道:“你试试十。”    第36章 如何成为她心爱的萌宠   “你该有几万年没同女子说过话过了吧。”   一须发皆白、满脸福相的老人啧啧叹道, 若是仙源中哪个弟子见了,必定会惊的眼珠子脱出眶来。   夭寿,只晓得点头摇头的源主他开口讲话了!瞧瞧这灵动的表情、清晰的吐字, 哪里是那个被一届又一届弟子吐槽老年痴呆的仙源吉祥物。   而源主对面, 坐着一月白长衫的男子,身如修竹、发若玄墨,生得便是一副倾倒众生、却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天人之姿, 他淡淡的看了老人一眼, 并没有回答。   “你看看, 你看看, 又是这幅棺材里倒出来的死人面孔,不是我说, 要不是没人打得过你,你这做派搁在任何一个不相熟的人面前早就被揍了,还追人小姑娘呢,你能追到?你能追到我当场辟谷绝谷, 从今以后再不沾人间美食!”源主捻着白花花的胡须,恨铁不成钢的道。   男子原本神色平常,并不将老人的话听在眼里,可不知后面哪个字戳到他痛处, 身形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源主见状挤眉弄眼,鱼尾纹团成了花卷:“怎样,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忒有道理?要不要老夫给你推荐一手攻略绝技?”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摞足足堆成半人高的话本, 如数家珍:“你瞅瞅,小星轨给我带来的人间话本,什么样的都有!像这本《霸道女总裁爱上我》,还有这本《女王的贴身侍卫》, 这个这个《做女Alpha身后的男人》,都是现在火的不能更火的热门本子啊!像你这种冷脸话少的冰坨子性格早就过时了,不讨姑娘喜欢的。”   男子目光在面前花里胡哨的封面页上一扫而过,神色有片刻的迟疑。   “若非我困守十一重天,灵气虚耗落得个老者面容,又有言诫不能同寻常人交流,早就下界去追寻真爱了。”源主抱着几本珍藏嘟囔了几句,复又震声道:   “大人,时代变了啊!”   在老人殷勤的目光中,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一册颇厚的话本,指腹在扉页上两个深情对视的男女插图上拂过,刚欲打开,就见源主又掏出一本《如何成为她心爱的萌宠》。   “可惜这个用不上了。”源主将书随手扔到一边,摇头叹息道:“那姑娘恐兔,怕是一辈子都接纳不了你的原形。”   男子手上动作一顿,神色忽然暗淡下来。   源主并未察觉,自顾自道:“小星轨可跟我说过,那姑娘在凡间给几个小子历情劫时就参考了他给的话本,这不你看,效果拔群!哪个不是被勾的五迷三道的,比你憨憨一样闯人梦境高明多了,若我是个女子,遇见你这样的,定当成个变――”   他话未说完,就被两缕火星溅到了胡子上,白花花的胡须险些被烧个精光,等他手忙脚乱的灭了火,面前那小山堆似的话本已然连灰都不剩下了。   “啊!我的本子!我辛辛苦苦攒的本子啊,里面还有好些个小黄书的孤本,你、你你怎全都给我烧了?”   隋迩: “仙源禁淫/秽。”   “放屁,你给我站住!你那草姑娘拿走牵魂镜的罪条还没批呢,信不信我罚她去扫个十年八年的茅――”   隋迩回身,视线轻飘飘的从他身上掠过。   源主话音一滞,磕磕巴巴的接道:“……茅、茅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冷汗簌簌的从额头滑落,见那人又转身走了,源主才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因此,他并没有发现隋迩怀中还静静躺着一本《如何成为她心爱的萌宠》。   ……   另一边,朝暮正伏在石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手握长鞭的美艳女子,女子居高临下,声音沙哑:   “朝暮,我蒙姬正式向你提出决斗,生死不论,败者离开主人!”   朝暮朝她后面看了一眼,蒙狱正黑着脸坐在不远处,想来他回去后琢磨了一晚上,或多或少意识到幻境中是被自己耍了,然而没有证据,他也只能用眼神来恐吓她了。   蒙姬见朝暮不仅不答,还当着自己面和主人“眉来眼去”,不禁怒从心起:“朝暮!你究竟答不答应!”   “小姐姐。”朝暮摊手:“不是我不跟你打,实在是打不过啊,这样,我直接认输,你家那牲口…咳、主人,能牵多远走多远,我绝对不挨他,看在你这么漂亮的面子上,我再吃点亏,以后见了他都躲着走。”   “你!”蒙姬原本想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被主人三番五次提起的女人,谁料对方根本不应战,甚至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她觉得心头似乎窝着一团火,没有发泄的渠道只能堵在心里,无比憋屈难受。   朝暮见她不说话了,便自顾自翻开书,津津有味的看起那些灵力公式来,这堂课本是术科课程,只不过丸时老师这个月的账没算完,眼下正坐在云头噼里啪啦的打算盘,说了一声“自由练习”后就没空再理睬他们,众弟子有的打坐修炼,有的脱单聊天,有的还在死磕上节课布置的材质和灵力具象化作业。   饶是如此,蒙姬的声音依旧引来了不少学生的目光,很快,一道细弱的女声响起:“蒙姐姐,朝仙友她素来脾气就是如此,你千万不要生气,现在是课上,不宜斗法,决斗之事不如等到下学后,仙源这般大,总有无人空旷之处可以好好商榷的。”   蒙姬眸光一亮,确实,只要下课后逮个她落单的机会,管她同不同意,也不必去擂台了,拖到无人偏僻的地方打一顿,即便是杀了又有谁有证据呢?   朝暮懒得抬头去看那柔弱无状的白莲花,眼睛扫过两行公式,一边在心底演算,一边随口道:“白仙友,若我没记错,开学前你不是还差点被这位蒙仙子甩了鞭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姐姐妹妹的喊了?”   蒙姬闻言扭头细细端详白小莲,眉心蹙起,似乎是在回忆是否有这个人。   白小莲脸皮僵硬,连嘴角原本翘起的弧度都定格在那儿,她恨恨的剜了一眼朝暮,蒙姬的目光让她坐卧不安,如果被这个凶神想起自己得罪过她,后果不堪设想。   待白小莲飞快的小碎步溜走后,朝暮这才抬眸看向蒙姬:“仙友,你若是想抓单可找错人了,我平常没有单独回过东源的。”她说着瞥了一眼打坐养神的青青,接着道:“我劝仙友不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将你家主子看牢一点,别放他出来到处咬人。”   “住嘴!你竟敢侮辱主人……”蒙姬身上瞬间涌出浓郁的杀意,凶厉之气将长鞭洗刷一新,紧接着,只听见一声迅疾的破空声,那长鞭便朝朝暮急射而来――   啪叽――   一道灵光拦下长鞭,丸时将手中算盘掰成两截,磨牙道:“你们这群蠢货又在搞什么,吵得我账都算不平了!让你们自由练习不是让你们打架斗殴,闲工夫那么多,是桌子造完了吗?”   蒙姬被自己加持在长鞭上的法术反噬,体内气血翻涌,半晌都压不下来,她不甘的看向云头的丸时,却遭到一阵劈头盖脸的吼骂:“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啊!”   朝暮噗嗤一声,低头看书,然而,丸时又是一声臭骂:“看什么书!书上写的你懂吗?”   朝暮:……   她原想挣扎着说一下她不是文盲,但想了想大约也没有意义,丸时摆明了算错账发脾气,这同国子监那些被甩了的大龄单身夫子会因为有学生左脚先进门而罚全班抄书是一个道理。   “你们俩个,有空在这里叽叽歪歪,肯定是都能造出像样的桌子了,来,给我造!造不出来的、造出来不合格的、没对方造的好的,往后三个月的茅厕都被你承包了!”丸时从云头下来,高高的冠帽也挡不住他炸开的呆毛。   蒙姬看向朝暮,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她记得上堂课这个可恶的女人交的可是原身化成的木桌,资质低劣可见一斑,像这样卑贱的小妖根本不配被主人提起。   一想到主人此刻正在后面注视着她……以及这株狗尾草,蒙姬就迫不及待的想将朝暮踩在脚下,她手心一翻,随着灵力的倾泻,地面上很快就多了一张青石桌,众人纷纷侧目:   “施法好标准。”   “这桌子也太逼真了吧,完全不像是灵力凝结出来的,跟之前雁男神的作品不相上下啊。”   “呸呸呸,少带我男神,男神独自美丽,谢谢。”   “有一说一,这桌子的质量肯定很好。”   ……   丸时皱着眉头审视了一遍青石桌,半晌,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张桌子确实达到了灵力具象化的标准,少说也能承受十一二本书的重量。   围观之人又是一阵唏嘘,有几个已经惭愧的偷偷离开了,大家同是西源弟子,他们这些常年驻守的留级生竟还比不过一个好勇斗狠的女煞星,如此巨大的落差实在令人心生不平。   “该你了。”蒙姬高高扬起下巴,极为不屑的道。   在她看来,一个原身只是低贱杂草的野神仙,实在没有资格成为她的对手,也根本不可能在法术上胜过她,她并非这些普通的仙源弟子,若是报上家世背景,无论如何她和主人也该占据东源的名额,如今……倒是便宜这棵杂草了。   众人也是一阵交头接耳:   “朝仙子怎么可能赢得了她?”   “是啊是啊,就算是东源其他弟子,上节课最好的成绩也不过如此,朝仙子……输定了吧。”   “看来又有人要承包茅厕了。”   “咦,朝仙子好歹也是位女仙,干那等污秽腌H的活计,真是可怜啊。”   ……    第37章 天才从不遵守规则,她制定规则   “蒙仙子, 按照丸时老师的说法,输了也只是扫扫茅厕,如此你真能咽下这口气?”   蒙姬蹙眉看向她, 尚未开口, 就听的朝暮殷勤建议道:   “不若我们再加些赌注,如果我输了,就站在这里硬挨你三鞭绝不躲避, 如果你输了, 那……”朝暮上下打量蒙姬, 摸了摸下巴继续道:“我也不揍你, 看你衣着贵重,应该是不缺钱, 那就赔我十两金子,如何?”   她自飞升还未去过集市,听闻西源入夜后常有一些摆摊的闲散仙人,可惜天雷让她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哦, 不,是一穷二白,仙源给的钱又少,就算想去逛逛也囊中羞涩。   众人听闻朝暮这样说, 不禁面面相觑,一脸青天白日见了鬼的荒诞神色。   蒙姬原以为她会要自己一只手或是脚,却没想到竟是直接要钱, 乡野出身的杂草小妖果真是见识短浅,便是侥幸成了仙也改不掉穷酸卑贱的本性,当下忍不住冷笑:“这点赌注算什么?不如翻上十倍。”     其他弟子纷纷露出恐惧的表情,女煞星的鞭子在西源可是威名赫赫, 平常她不如意、或是谁多看了蒙狱一眼,一鞭子下去,就能抽得人皮开肉绽,伤口久久不愈。   而三十鞭,足以令一个寻常小仙仙体崩溃、修为尽毁。   “朝仙子,千万不要答应啊!”有人当即呼道,蒙姬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刻缩着脖子不敢再作声,只是换了一个角度对朝暮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朝暮朝他善意的笑笑,又看向蒙姬,慢悠悠的道:“加价随意,输了可不能赖账哦。”   “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蒙姬左手轻点腰间,随意摸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丢在桌上,显然是按定了筹码,生怕朝暮反悔。   朝暮挑眉,摊手道:“可惜我的筹码是我自己,不方便验货,要不给你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什么乱七八糟的。”蒙姬额头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道:“插科打诨改不了结果,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唉,又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呆木头,真不好玩。”朝暮一边摇头一边张开手,指尖倾泻的青碧色灵力仿佛是位妖娆多姿的绝代舞姬,流转跃动间,凌空凝聚成一道黑影,那黑影仿佛是“活”的一般,离得近了,竟能依稀感受到其中规整有序的灵元排列。   这是公式的步骤,又与普通人的施法效果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区别,每一簇灵力的运行都充满了神秘的美感,让人忍不住将目光集中在上面。   丸时瞳孔急剧缩小,惊疑不定的看向朝暮,其余人则是彻底沉浸在这妙不可言的法术轨迹之中,那被青碧色灵力包裹的黑影越发凝实……   当――   朝暮收手,黑影稳稳落在地上,众人争先恐后的探出脑袋聚目望去,只见四四方方黑糊糊的足有半人高的物什,瞧不清是个桌子还是块石头。   “咦……”   失落的叹声此起彼伏。   “漆黑马乌的什么玩意儿?”   “像是灰炭搭起来的,这很脆吧,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承受不住。”   “看这操作行云流水,怎么就……”   “哎,我早就知道她是花架子罢了,整的花里胡哨的没半点有用的。”   “这下她可惨了。”   “活该,谁让她不听劝,一意孤行自不量力。”   ……   蒙姬轻蔑的目光在那奇怪东西上一掠而过,手中长鞭倏然展开,鞭尾甩在地面,发出一道令人骨寒的鞭笞声:   “朝暮,你输了!”   她话音刚落,地面上那漆黑的玩意儿突然震了震,紧接着表面那层黑炭一寸寸剥落,从里头猛然迸溅出无比刺目的金光,这耀眼夺目的光华闪的周围人纷纷捂住了眼睛,同时,不少打坐修炼的弟子也似有所感,接二连三的醒转过来。   “小暮,你在做什么?”青青扫视了一遍周围人群奇怪的反应,眯眼问道。   “金子!是金材质!最复杂的金材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即众人都从一阵诡异的沉默中爆发出来,连声喟叹道:   “世上竟有人能模拟出金材质,还是这般栩栩如生,那么庞大的公式计算量,这心算能力该多强啊!”   “变态!”   “害,我要是有这水平,也不会穷成这样了。”   “醒醒,法术造金用于交易是重罪,一旦被查出来要被列入失信名单的。”   朝暮看向青青,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已然全数剥落露出本来面容的纯金方桌,道:“挣钱呢,回头请你吃饭。”   青青柔声道:“怎能劳小暮花费,还是我来养你。”话虽如此,嘴角却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蒙姬此时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她恨恨的盯着朝暮,怎么也想不明白区区一棵狗尾巴草,竟会使出比自己更加高明的法术,她心中绞痛的难受,实在无法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低贱的妖物,只是咬着唇僵持在原地。   “说不定是个花架子呢?”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细弱的女声:“丸时老师可是说应当要达到承重标准,否则光模样好看有什么用呢?”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反驳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知道金材质有多难运算吗?点石成金本来就是极难的法术,更遑论用公式模拟出标准的金材质了,就算这张金桌一张纸都承受不了,我也认可是朝仙子赢了!”   “就是就是,有本事你也按这个造张金桌来?”   “这么难的材质,根本不可能同时满足承重要求吧。”   ……   白小莲听见周围都是反驳的声音,不由得拈起帕子柔弱可怜的遮住半边脸颊,不时拭去眼角骨碌碌滚动的泪珠子,凄声道:“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就遭来这么多恶毒的辱骂,我受点委屈不要紧,怕的是有人蒙混过关,叫这堂堂仙源也成了不公平不公正的地方。”   一脾气火辣的壮汉当场撸起袖管,瞪着眼睛道:“你瞎说什么呢,谁骂你了!”   白小莲闻言双肩颤抖,眼泪淅淅沥沥像是源源不绝的山沟渠,竟是哭的更凶了。   “白仙友,你先别哭。”朝暮忽然抬了抬手指,那耀眼的金桌立刻飞至白小莲身前,落地时“咚”的一声发出一道闷响,俨然是实打实的金石重量。   朝暮眉眼弯弯:“白仙友,我觉得你说的很对,特别有道理,你既然如此热心肠又如此信誓旦旦的说我这桌子是纸糊的,不如就由你亲自为大家证实这是个花架子,也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众人的目光迅速聚集到白小莲身上,白小莲脸色发青,抹眼泪的手也不知是继续抹,还是停下来,扭扭捏捏半晌,直到有人不耐烦的喊了一声:   “你到底还试不试啊!”   白小莲泪眼朦胧的眸子一阵闪烁,红唇颤抖,鼻翼翕张,如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下一刻,竟是“嘤嘤”的小碎步跑开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叠声的哄笑,然而这笑声并未持续多久,就传来丸时的一声大喝:   “都给老子闭嘴!”   众人不得不硬生生忍住笑意,周遭瞬间迎来了久违的寂静,丸时眉心紧皱,颇有深意的看了朝暮一眼,继而疾步走到金桌面前,仔仔细细的对着这四四方方的桌子瞧了半晌,却没有找出一点破绽。   这样的材质水平比市面上偶有流通的法术假金更为高超,简直就像是真正的金子,即便是自己,也不可能随手做出这样的东西。   丸时轻咳一声,掏出一摞教材来,几十本书全堆在金桌上,金桌竟也是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崩溃的迹象。   围观之人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丸时却很清楚,莫说是几十本,就是百本千本这桌子恐怕也承载的住,除了带有一丝法术痕迹,它与真正的金桌已无任何区别。   他沉默并且严肃的看着朝暮,良久,方才不自然的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朝暮恭敬的揖了一礼,解释道:“材质公式的运算变量里,最基础的就是五行,如果施法时套用现有的材质数据,常常会有误差,不如从五行开始自己推导、完全模拟材质的生成路径来得精确。”   丸时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雁衡阳和夜一白都略有些惊诧的看向朝暮,似乎是完全不敢相信朝暮竟能有这样的见解,唯独青青始终温柔的注视着身旁之人,仿佛她所有的优点都是理所应当,所有的缺点――   什么?小暮怎么可能有缺点?   其余弟子个个屏气凝神,有些愁眉思索,更多的则是面面相觑,对脸懵逼,完全不知道朝暮和丸时老师在说什么天书,如果他们此时开口,恐怕只会齐声发出:   “阿巴阿巴阿巴。”   此时此刻,全场脸色最为难看的,大约就是蒙姬了,眼看朝暮满面春风的拿走了面前的储物袋,她紧握着长鞭的手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雁衡阳见状笑了笑:“怎么,蒙仙子还想打人?”   “哼。”蒙姬冷嗤道:“愿赌服输,我蒙姬输得起。”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朝暮远远的望了一眼她走向蒙狱的背影,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这时,丸时已经重新登上云头,粗声道:“今日的课程先到这里,我决定回去同几位老师商议一下,修改术科教材,过几日就是十五,届时会将新书发给你们。”   众人:!!!   改教材?那据说已经用了上万年、培养出无数仙界精英的老教材竟还有修改的一天??   朝暮也是惊的目瞪口呆:卧槽!怎么又到十五了??    第38章 主人,你好像条狗啊   如果痛苦要分级, 朝暮一定会把离魂摆在千刀万剐之上的位置,而每当她发现十五又要来临时,都会在心底暗暗诅咒夜一白上茅厕忘带纸。   她战战兢兢的等了几日, 没等到离魂症发作, 倒是先等来了一个老熟人。   少年模样的星轨仙君小脸严肃的坐在她对面,眼神却忍不住的往桌上瞟,新鲜出锅的清蒸红尾鲈鱼, 在几粒青白色葱花的映衬下色泽爆满、格外诱人。   接引坐在星轨身边, 殷勤的给他递筷子:“小星星快尝尝, 我特地从妙华界捉来的鱼, 看对不对胃口?”   星轨冷脸推开筷子:“我是来说正事的,不要妨碍我。”   “我这不是把朝暮带来了嘛, 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快尝尝,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朝暮在两人对面,如坐针毡, 下课后她就被接引以发放新教材的名义带到了这里,本觉得再见到星轨仙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起码许多问题有机会问问他,但眼下这情势, 她总觉得自己像盏光芒万丈的仙灯,又或者那两个人才是,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她只知道自己被闪的眼都快瞎了。   可她偏偏只能忍着,不仅是因为接引和星轨都算得上她的老师,更重要的是……朝暮摸了摸收在袖里的牵魂镜,深吸一口气――   拿人手短, 吃人嘴软,接引方才将牵魂镜交给她,并且没有任何责罚,定是多方奔走为她走后门去了,这样大的人情,就算她变成一棵荧光巨木扎根此处为他们照亮秀恩爱的道路,也不足为报。   [小镜子:主人,你好像条狗啊,单身的那种。]   [朝暮:闭嘴!]   朝暮暗暗给自己打气,星轨却是不知说了什么,竟三言两语将接引哄走了,果然不愧是情劫老油条,眼下,现场就只剩下他们这两个昔日狼狈为奸的上下级。   “仙君。”朝暮憨厚的摸了摸后脑勺:“仙君突然到访,是有要紧事吗?”   星轨端起一杯清茶细细抿了抿,眼角余光却是有意无意的扫过那盘清蒸鲈鱼,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顺路过来,叮嘱你一二。”   朝暮蹙眉,试探道:“敢问仙君,莫非是同情劫相关?我在仙源已经接连遇上好几位情劫对象,险些倒大霉……对了,我发现他们全都失忆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不记得渡劫有这种副作用啊。”   “我如果不让他们失忆,说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你还怎么顺利待在仙源?至于被认出来……”   星轨想了想,接着道:“情劫是几大世家委托给我的任务,失忆这件事他们也是知道的,尽可能少同他们来往,避免刺激他们的记忆苏醒,若是实在躲不过……倒也不必太过忧虑。”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脸凝重的审视朝暮,厉声低喝道:“你不会喜欢上他们了吧!”   朝暮连连摆手:“哪能啊,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仙君不必担忧。”   星轨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些情劫原本也是让你体悟人世百态,如果非但没有守住初心反而迷失在泛滥的情爱中,便是得不偿失了。”   朝暮感动道:“没想到仙君深谋远虑,竟也为小仙筹划的如此周详。”   “没、没什么。”星轨心虚的错开朝暮感激的目光,道:“丸时这几日不在仙源,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接引,她与我……相熟,应能照拂你一二。”   朝暮:“丸时老师不在么?他前几日还给我们上课来着。”   “他啊――”星轨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上扬:“他去家访了。”   “家访?”朝暮表情奇特:“这要如何家访?把飞升的神仙一个个登记户籍然后下界去寻吗?”   星轨嗤笑:“怎么可能?丸时哪有耐心做这种事,家访的学生通常都是东源弟子,那些家大业大的世家,而且与其说家访,不如说是挨个收保护费,否则像仙源这般不用交学费反而倒贴零花的学校怎么开的下去?”   “劫、劫富济贫?”   星轨轻咳,话题一转,道:“过几日天际雪崖恐怕会派人过来。”   朝暮:“天际雪崖?我在地理志里看过,那不是十二重天……”   星轨:“对,雪狐与氏,你认得的。”   朝暮挠头,疑惑道:“我认得?”   星轨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过几日你自然会明白,我来是要告诉你,凡事遵循本心即可,只有一点,绝不能对这些人动情,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朝暮点头,像她这样原身只是区区狗尾巴草的小仙,确实不能同世家仙族相提并论,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还有一件事……”星轨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的道:“你如今对兔子……”   “停!”朝暮毫不犹豫的打断星轨的话,满脸痛苦的捂着脑袋:“仙君,求你了,说什么都行,可千万别提那种可怕的生物。”   星轨迟疑:“果真如此……严重?”   朝暮点头如捣蒜:“仙君啊,你可不知,那些红眼睛的恶魔,就算只是掉根毛被我瞧见了,都能连着做七天噩梦!”   “怎会如此?我见旁的草木妖精也不并如你这般恐惧天敌,况且你都成仙了,按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朝暮皱了皱鼻子:“我倒不是惧怕天敌,牛羊之类的纵使抓来当坐骑我也有信心驯服,只唯独红眼睛,似乎是天生的不对付。”   她说完见星轨少年老成的沉思模样,生怕他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急忙道:“仙君,您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赶紧尝尝接引老师做的鲈鱼吧,听闻这可是接引老师在妙华界废了好大力气寻来的,尾红色正、肉质鲜嫩……”   星轨蹙眉,正色道:“仙人怎能迷恋小千界的凡俗食物,若是污浊仙体、影响修炼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身为仙君更当以身作则,警示你们这些新晋小仙。”   朝暮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明明在凡间时星轨做梦都在念叨妙华界的红尾鲈鱼,如今倒是又端起架子。   后方,接引端着一盅菌汤,刚欲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时停下,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散,星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接引,朝暮却是正面朝那个方向,将接引眼底的落寞看的一清二楚,她略微思索了一下,语气比星轨更加义正言辞:   “仙君,这话不对,你曾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本着严谨的学术观念,理应你先吃了,才能谈警示意义,吃都没吃,那不是脱离实际?要不,你先尝一小口,确认它能污浊仙体,我保证今后绝对吸取教训。”   星轨闻言神情苦恼,似乎在琢磨朝暮这话究竟哪里有毛病,朝暮见他手指动了动,忙将筷子塞他手里,只见唇红齿白的小仙君一边紧皱着眉头,一边不由自主的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表情瞬间酥化开来,满脸的欲罢不能。   三两下功夫,盘子都险些舔的干干净净。   “香吗?”   “真香。”   呵,男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倒很诚实。   朝暮轻笑出声,星轨反应过来后却是浑身都僵住了,暗恨自己大意,若是朝暮长歪,他可怎么跟神君交代?!   星轨抬头看向朝暮,正当他纠结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朝暮却是躬身施礼:“仙君、老师若是无事,弟子先回东源了。”   在接引赞许的目光中,朝暮功成身退。   ……   入夜,明月初升。   经过一番生死挣扎,朝暮进入了熟悉的离魂状态,神魂漫无目的的飘过数座仙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最后垂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朝暮试着动了动胳膊,重新掌握魂体的控制权。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让她这个刚经历过虫噬痛苦的倒霉蛋有些发毛,她不能确保一直都能自如操控神魂,按照以往的经验,还是寻个不起眼的地方挨过一晚上为好。   朝暮抬头,这里不知是哪座仙山,灵气竟是比东源大部分地方还要浓郁,她此刻在山脚的位置,往上看全是云蒸雾绕,也不晓得山峰究竟有多高,倒是周围静谧的紧,应该并非是弟子众多的西源。   “沙沙――”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朝暮寻声望去,只见一条草木茂盛的小径里闪出一道人影,清亮的月光照耀在他身上,从朝暮的位置,只隐约瞧见是个男人,身材高大、衣着华贵,倒是有些熟悉。   朝暮蹙眉,凝神细看,那人走步极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不多时就走到了歪脖子树下,朝暮也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心中顿时纳闷起来。   大半夜的,雁衡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鬼鬼祟祟,怎么看都有问题。   她没有作声,虽说她今日状态好,魂体还挺凝实的,看起来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大家都是神仙,保不齐会被瞧出来不对,还是假装没见过的好。   谁料,正当她准备目送雁衡阳离去的时候,对方却停了下来,左右观察了一遍,而后更加鬼鬼祟祟的蹲在歪脖子树底下,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朝暮趴在树干上,面朝下,正对着雁衡阳的头顶,柔软的长发从脖颈间垂落下来,她心想,此时若是嚎一嗓子,必定能把这色胚吓出心理阴影,说不定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此后见着她都得绕道走。   朝暮忍不住扬唇,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雁衡阳恰巧仰起脖子,正好对上朝暮倒悬着的还在诡笑的脸。    第39章 心照不宣阴险仔   四目相对的瞬间, 雁衡阳“啪嗒”一声惊坐到地上,朝暮也呆了,她只是想想而已, 并不是真的要付诸行动啊, 仅仅为了吓一下雁衡阳而暴露自己的存在也太蠢了!   四周,一片死寂。   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半晌, 朝暮悻悻的收起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 主动打破僵局:“好巧啊, 雁仙友。”   “是很巧。”雁衡阳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回归平静, 他不着痕迹的抹去身下的印记,似笑非笑道:“雁某竟不知, 朝仙友有夜游爬树的喜好。”   朝暮十分自然的换了一个动作,借由茂密的枝叶和阴影掩盖住身体的异样,也笑道:“我也不知道雁仙友深更半夜不在宿舍,跑来这偏僻之处。”   “偏僻?”雁衡阳脸色古怪:“南山虽说少有人来, 但也称不上偏僻二字,朝仙友不必用这番说辞来诬赖雁某。”   南山是仙源的主山峰之一,听说是源主居住的地方,朝暮并未来过, 心下不禁诧异自己竟飘来了这等洞天福地,不过这倒也说得通,如此灵气丰沛之地, 肯定不会是寻常小峰。   朝暮是决计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离魂被卷过来的,便揪着雁衡阳的把柄,道:“说什么诬赖啊怪见外的,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妹, 小仙也只是关心仙友因何逗留此处。”   “雁某来找源主,有些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罢了。”   朝暮眯了眯眼,当她三岁小孩呢,那只会点头摇头的工具人校长又不教书,怎可能答疑解惑?再者雁衡阳先前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啧,比入室行窃的偷儿还小心。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阴谋阳谋只要不挨到她身上,她都乐的装聋作哑,当下,便装瞎赞道:“原来如此,仙友可真是勤学向上,不愧为我辈楷模!”   若是普通人听了这话,只怕得心虚脸红的不行,但雁衡阳只是笑道:“朝仙友谬赞,雁某身为东源大弟子,自当以身作则。”   脸皮忒厚!   朝暮内心鄙夷,面上仍是真诚的点头附和。   雁衡阳道:“不知朝仙友到此是为了什么?南山距离东源宿舍甚远,仙友总不至于真是夜游散步至此吧。”   他略微夸张的语气呛的朝暮嘴角直抽:“仙友误会了,我可没有这等习惯,不过是无聊闲翻新到的术科教材,对上面一些法术不是很理解,便随手找个灵气充足的无人之地来练练施法,说来惭愧,小仙入门不久,竟不知此处是南山。”   雁衡阳盯着朝暮看了一会儿,不知是在辨认这话的真假,还是在琢磨该怎么处置她,半晌,才意味深长的道:“仙友若是试练法术,还是另寻一处为好,南山为源主清修之地,法术极容易触发禁制,如果被抓住,怕是说不清楚。”   朝暮惊讶的点点头,倒没想到经过牵魂镜一事,雁衡阳竟还会好心到提醒她法术禁制,不过如此说来,他方才那些偷偷摸摸的行为岂不是更加可疑……   “雁某还有事,便先行离去,今夜天色暗淡,看不清人脸,我从未见过朝仙友。”雁衡阳抬手施了一礼,告辞道。   朝暮回礼,很是上道:“天光委实晦暗,小仙也未曾见过雁仙友。”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轮硕大的圆月高悬中天,银色月华将所有景物都映照的清晰无比,唯独绕开了两个小神仙。   ……   次日,授业台外围了一大堆人,朝暮远远的望了一眼,只粗略看到墙壁上张贴了一幅画,她拉住一个过路的弟子,听他解释道:   “害,那是讲座海报。”   朝暮:“……讲座我大约能理解,海报为何物?”    过路弟子上下扫了朝暮一眼,同情道:“落后小千界来的吧,海报就是宣传广告,宣传画懂不?”   朝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中还是不太明白为何叫做海报,这种字眼倒是与星轨以前说给她的那些有点像,大约是别的小千界的词汇。   “小暮,你同他说什么?”青青探过身来,有意无意的挡在两人中间,暗暗丢给过路弟子一个和善的眼神,那弟子后背一凉,立即忙不迭的走开了。   朝暮未察觉青青的小动作,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乡巴佬把人吓跑了,有些郁闷道:“我只是想知道那张画上写了啥,谁要来给我们做讲座。”   青青笑道:“这些事小暮不如问我,我柳家的消息可比他们灵敏多了,今天是冰雪专题的法术讲座,由天际雪崖的雪老主讲。”   “天际雪崖?”朝暮惊讶道,星轨专程同她提过,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只是雪老是个什么人物?她既没听过也不可能认识才对。   青青:“小暮知道天际雪崖?”   朝暮收敛脸上的诧异,道:“只是在地理志里见过。”   青青柔声道:“这也难怪,天际雪崖名气确实不小,若是地理图册,至少也要专门辟出两页来介绍。”   朝暮问道:“雪老是谁?”   青青:“天际雪崖的先天灵仙,由冰雪化成,不必经过天雷淬炼,一出世便是仙体。”   “还有这等好事?”   青青笑笑:“也并非你想象中那么好,这样的灵仙与本命灵物命脉相连,若是哪一日天际雪崖冰雪消融,雪老就会立时羽化消逝。”   朝暮努了努嘴,依旧是艳羡道:“那种万年如一日能把人活活冻死的地方,哪里会轻易化雪,这样看来,雪老的寿元可比普通神仙长多了。”   话音未落,原先暖洋洋的天光忽而暗淡起来,高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几大团灰白的阴云,众人只觉得一阵刺骨寒风刮过,再睁眼,天上竟飘下无数晶莹剔透的雪花。   一弟子惊叫道:“仙源素来只有春夏两季,怎还会下雪?”   半空骤然传来一阵苍老开怀的笑声:“哈哈,仙源两季、草木不枯,那是因为冰雪不易掌控,若论驭雪之术,还得看我天际雪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眉心一枚雪花图案的老者凌空而立,朗声道:“诸位仙源学子,老夫自十二重天天际雪崖而来,今日受邀开坛,为尔等讲授控冰布雪之法。”   众弟子当即作揖行礼,齐声敬道:“晚辈见过雪老。”   朝暮虽也跟着施礼,心中却暗道这老头狂妄,春夏秋冬、晴雨霜雪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自然气象,如仙源这般一看就是被大能改造过,如今倒给他本末颠倒,说得像是不如天际雪崖似的。   她作为一棵遇秋冬就萎的小草,冰雪对她来说堪称天敌,相关的法术也只会修习破解之道,而仙源这等地方,则称得上绝佳养老圣地,她实在见不得人攻击它的气候。   只不过来者是客,对方千里迢迢过来开讲座,本着尊师重道的品格,三分薄面还是得给的。   朝暮盘膝而坐,脊背挺的笔直。   “冰雪之法一看天资,二看悟性……”   天资啊,那没事了。朝暮略微垂下脑袋,放心大胆的开始闭目养神。   “我天际雪崖的孩子都能熟练操控冰雪,不仅是因为资质上佳,还有一重要原因,那便是我族至宝――冰魄。”   雪老说着手心一翻,半空中登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冰凌,自这冰魄出现,四周的雪花飘得越发急切,在座弟子不得不凝出一道护身罩来抵御纷纷扬扬的大雪,唯有一人很快就被白雪覆盖,形成了一个坐立的雪人。   青青见状眼皮一跳,正准备给朝暮也布一道护身罩,熟料雪老竟收了法术,不愉道:“台下何人,竟在讲座上打瞌睡,莫不是看不起老夫?”   雪人一动不动。   后排白小莲忽然细声道:“回禀雪老,那是仙源狗尾巴草成精的一名弟子,入学测试时灵科就是不及格,想来是原身低贱、资质有限,哪里听得懂您的教导?索性破罐子破摔罢了,您不必理会她。”   雪老:“狗尾草成精?这等凡俗微草竟也可成仙?老夫倒是从未见过,想来是运势超凡才能侥幸得道,怪不得天分不足,如此原身便是后天加倍弥补,也恐难有进益。”   “您说的对。”白小莲连声附和,又佯装叹息道:“只是不知她凭什么竟入了东源,如今也是堂堂东源弟子,我这等西源小仙哪里有资格说她,现下说不定她是自持东源身份,骄傲自大,不屑听取您的教导。”   雪老蹙眉:“东源弟子?”   正在这时,朝暮被冷意冻醒,后知后觉的拨开雪堆,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脸上神色明显是懵的。   雪老见状不由得怒道:“果真是睡迷糊了,这位小友仅是低贱杂草出身,竟也看不上老夫的课?”   朝暮眨了眨眼睛,抖落两片积在眼睫上的雪花,指尖轻点,周身的白雪瞬间消融,她重新坐直身子,真诚道:   “老伯,我哪里敢嫌弃您的课,只是如您所说,小仙出身微末,这乡野小草不耐寒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成仙了那也是资质低劣,怎习得来您这等高深法术。”   雪老摸了摸胡子,神情似有缓和。   朝暮笑眯眯的继续道:“方才小仙绝不是故意犯瞌睡,只是您实在是太厉害啦,我这等修为低下的根本挨不住您那皑皑大雪。”   雪老嘴角上翘,皱巴巴的脸盘子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镜子:主人,你又在睁眼说瞎话。]   [朝暮:老人家嘛,顺毛哄哄能解决的事何必跟他闹得太僵呢,况且我又打不过他。]   [小镜子:重点是打不过吧。]   [朝暮:……闭嘴。]    第40章 我那徒弟柔弱不能自理(三合一肥章)   白小莲见雪老竟真的不再追究, 不由得心中暗恨,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暴戾的气息,坐在她身边的雾霓感受到一阵比冰雪更为刺骨的寒意,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拉了拉白小莲的胳膊, 小声劝道:“小莲,你不要跟她们过不去了,咱们好好上自己的学不好吗?”   “你懂什么?”白小莲眼底涌动着一缕怨毒之色, 转瞬即逝, 不一会儿神情又恢复成往日里的楚楚可怜:   “我们这些从小世界飞升上来的普通仙子, 若是不抓住机会, 日后在仙界也只能是打杂的仙婢宫娥,比下界都不如, 你真的想过那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吗?”   雾霓不解道:“为何一定是仙婢呢,我听闻有很多师兄师姐毕业后都当了散仙,离群索居,寻一处宝地清修过得也很快乐, 何必要跟那些世家大族牵扯?”   “我不是你,做惯了塘底的淤泥,我是莲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是最为高洁的莲花,我见过蓝天白云的美妙,怎么可能还回到烂泥里?”   雾霓心下失落, 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劝道:“那同朝暮有什么关系呢?她也不是世家仙子,何必针对她……”   “就是因为她不是!”白小莲突然打断雾霓的话,咬牙道:“她凭什么?凭什么能进东源?一介杂草而已, 她如果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如果把她挤掉,或许我就能有机会……”   白小莲反复念叨着最后一句话,似是陷入了魔怔,雾霓担忧的看着她,神色复杂。   她们本是一水而生的伴生妖精,一个是水底的污泥,一个是水上的莲花,同夜成妖、同日化形、同时飞升,说是连胞双姝也不为过,只是……终究不同。   半空中,雪老还在兴致勃勃的讲课。   “我族因有这至宝冰魄,万载来才稳坐十二重天第一世家之位,今日老夫带来的实际上只是冰魄的一枚碎片,真正的冰魄乃是一面宛如高墙的玄冰,其中蕴藏着天地初开以来积蓄的本源力量,若是催动起来,怕是神君也无法抵挡。”   “神君”两字一出,众声喧哗,诸弟子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可能有比神君更为强大的力量,那不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真神吗?”   “神君……不是教科书里的传说人物吗?竟真的有这个人?他还活着?”   “呸呸呸,没见识的乡巴佬,神君可是开天辟地的大能,仙源都是他授意创立的,虽不知他老人家现在在何处云游潜修,但肯定不会死在你我这种小仙前头的。”   “神君不是不死不灭的吗?你们这五十步笑百步,瞎造谣个什么劲儿?”   “我听闻神君就隐居在仙源呢!”   “真的吗?我不信。”   “其实没准神君没那么强,毕竟大家都只在书里看过他,有谁亲眼见了?说不定书里都是以讹传讹夸张渲染出了这么个形象,要是真有如此大能,三十三天还用得着驻军吗?那些天外魔早被他一指头碾死了吧。”   “你可拉倒吧,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神君,能被视作唯一的哪里会是简单人物,我觉得神君肯定比这什么冰魄强。”   嘈杂声中,青青忽然偏头对朝暮道:“小暮,你对神君可有印象?”   朝暮一手托腮,恹恹道:“我这种小神仙与那种大人物八竿子都打不着,哪里会有什么印象,只是听人提起过、在书上翻到过罢了。”   她忽然想起雁衡阳似乎也问过她这个问题,不禁奇道:“你怎么会问我他的事?”   青青脸色温柔和煦,看起来心情颇好:“只是随便问问,小暮说的对,无关的人物不必去管也不必了解,我们自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们说话的档口,四周的议论声越发大了,不少弟子因这个话题争论不休,甚至上升到吵着要去擂台斗法的地步。   正在这时,雁衡阳忽然站起身,高声朝雪老道:“仙源弟子素来求真务实,您既称冰魄拥有超越神君的力量,就应当展示出来,至少也让我等看见它的潜力,单就眼前落下的这些冰雪,恕雁某实在无法苟同。”   “对啊!”   “就是就是。”   “也让我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冰魄。”   众人连连附和。   雪老见状捋了捋白须,自信满满的道:“真正的冰魄还在天际雪崖,不过让你们感受一下它的力量倒是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掐了个法诀,只见悬浮在空中的那枚冰魄碎片骤然放出刺目的青蓝色光华,天空中雪势却是小了许多,零零落落的只飘下几片白雪,然而,众人感受到的灵压却是急剧上升,这区区几片雪花,竟像是几座无边无际的山峦,将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种极为绝望的体验,不多时,就有小仙受不住化成原形,蒲团上多了一只萎靡不振的蓝眼小犬,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弟子变回本体,人形数量肉眼可见的迅速下降,大约一刻钟后,台上还剩着的人身除却东源四人,就只剩下西源的蒙狱蒙姬和一个黑脸壮汉。   朝暮见那人眼生,目光就有些惊奇,她自问记性还不错,竟不记得西源何时多了这号人物。   壮汉察觉到她异常的视线,脸色更黑了,本欲气势汹汹的叱她一句,却被冰雪刮的瑟瑟发抖,声音也软绵绵的像是小猫哼哼:   “你瞅啥,俺本来就是人!”   朝暮脸色一滞,暗道自己大约是冻傻了,竟忘了许多小世界里人族也是修仙大户,她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却是正迎上另一张震惊的脸。   “你这小娃不是狗尾草成精的吗?怎还未退回原形??”雪老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三观都被颠覆了,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法术。   区区一棵狗尾巴草,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他天际雪崖的至宝?虽说他带的只是一枚碎片,但寻常小仙也应当毫无招架之力才对,即便是家世好,有护体法宝傍身,也不至于如此活蹦乱跳、精神奕奕啊,更何况一棵杂草哪来的家世?   朝暮环顾四周,只见青青雁衡阳等人具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实际上,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恰恰相反,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那冰魄被催动后产生的灵力波动竟让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如同沐浴在日月光华之下,舒服的直想哼哼。   这很反常,但她来不及思索其中的缘由,只知道若是继续下去,必定会引发猜疑,况且她刚刚才吹过雪老的彩虹屁,现下表现的这么硬挺,岂不是啪啪啪打他脸?   朝暮自觉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神仙,当下便脸色苍白的伏倒在蒲团上,奄奄一息的道:“我竟没想到自己是回光返照……”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灵光闪过,蒲团上瞬间多了一株修长碧绿的狗尾草。   雪老:……   [小镜子:主人,你这演技实在是太浮夸了,我只能打一分。能不能不要那么敷衍?]   [朝暮:下次一定。]   “咳――”雪老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收回法术。冰雪消融,暖洋洋的日光洒在众人身上,又过了一个时辰,地上各种各样的原形才逐渐恢复成人身。   无人再敢质疑冰魄的威力。   雪老看起来却没了吹嘘的兴致,感受到弟子们的敬畏,也只不过简单的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始终有意无意的落在朝暮身上,几个知识点一过,终于按捺不住的寻了个由头将朝暮喊起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师从何处?原身是否有……作假?”   朝暮扯了扯嘴角,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原身作假的说法:“晚辈朝暮,东源弟子,除了仙源,不曾拜师投门,至于原身,您方才已经见过了,就是最为普通的狗尾巴草。”   “朝暮?你就是朝暮?”雪老瞪大了眼睛,重新仔细打量起朝暮。   朝暮挠了挠头,满脸的莫名其妙,她只是一个下界飞升的寻常小仙,又没有什么名气,这个老头怎么听到她的名字如此意外,而且……朝暮别扭的换了一个坐姿,雪老那挑剔的视线,竟给她一种丑媳妇见公婆的错觉。   半晌,雪老方才神情复杂的收回目光,淡淡道:“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诸位自行离开,朝暮小友还请留一会儿,老夫有话对你说。”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艳羡的看向朝暮,酸溜溜的议论道:   “这是得了雪老青眼了吧。”   “真是没想到,区区一根杂草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天际雪崖啊,与氏掌管的好地方,那可是四大世家之一,半只脚踩进门槛,仙生就稳了。”   “害,人家福星高照,上课打瞌睡都能走大运,你我这等倒霉蛋还是别想咯。”   ……   朝暮脸色如常,并没有为这事感到高兴的意思,一方面,她还不知雪老究竟找她做什么;另一方面,即便她有进入世家的机会,也不会去,给世家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只有在仙源混混日子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青青和雁衡阳倒是一齐皱起了眉头,青青拉住朝暮的手,担忧道:“雪老不知为何找你,不过料想他就算与你有私仇,也不会在仙源动手,为防万一,我就在这附近,你若是遇到危险,直接往天上放一簇灵力,我即刻赶来。   朝暮听的一愣一愣的,忐忑道:“……没有这么可怕吧。”   雁衡阳笑道:“朝仙友不必担心,雁某也认为柳仙子多虑了,雪老大约是有意招揽你做门徒,天际雪崖一向排外,能进去的异族人可不多,若是雪老真对仙友青睐有加,还望仙友能为雁某美言一二。”   朝暮惊悚道:“你想背叛三十三天,转投天际雪崖?”   “咳咳咳――”雁衡阳差点被自己口水噎住,半晌才拿看傻子的目光看向朝暮:“你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从未去过天际雪崖,想做个观光客游览一番罢了,只是他们防人防得紧,并不欢迎外来者。”   朝暮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又安慰了青青几句,将人都送走后,这才走到雪老身边。   雪老笑的像个三百斤的胖子:“朝暮是吧,我是天际雪崖雪狐与氏的大长老,今次到仙源来做讲座,就是为了寻你。”   “找我?”朝暮蹙眉:“小仙不久前才飞升,知道今天,在这仙界拢共也没几个熟识的,何德何能劳前辈大驾?”   雪老并未回答朝暮的问题,依旧笑眯眯的道:“我有个外孙,是与氏的少主子,你可有印象?”   “我不记得我认识什么与氏少主……等等,你莫不是说――”朝暮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错。”雪老捋着白花花的长须,道:“正是与锋。”   朝暮:……   那个明明比她高一个头,却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天天追着她甜甜的喊师傅的黏人精?   他不是已经劫数圆满回到仙界了吗?朝暮疑惑的看着雪老,她倒没想到与锋会是天际雪崖的少主,只是人都历劫成功还回去了,她也已经飞升成仙,银货两讫,这位大长老还找她做什么?   莫非……朝暮恍然:“前辈放心,干这行规矩小仙还是懂的,情劫之事决不会对外人提及,小仙也决不会蓄意接近小公子,保证能滚多远是多远――”   “不不不,小友误会了。”雪老听得一身冷汗,忙解释道:“小锋自渡完情劫就一蹶不振,星轨仙君曾专程为他封印凡间记忆,只是法术进行到一半,小锋就自我封闭昏睡过去,直到今天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睡梦中却是频频提及小友的名字,老夫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借讲座的名义前来求小友帮忙唤醒他。”   朝暮谨慎道:“我帮忙渡情劫,不包售后的。”   雪老连连摇头,道:“老夫并非强求,只不过希望小友能体谅我们雪狐王族人丁单薄,到这一辈只有小锋这一只幼崽,若是他有个好歹,天际雪崖万年传承将面临断绝的危险。”   原来这就是星轨说的选择。朝暮心下有了计较,面上却是幽幽道:“小仙出身寒微,资质这般低劣,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雪老笑容一僵,却也觉出些不对味来,尴尬道:“小友不必自谦,根脚资质如何实在并非……要点,个人成就还得看悟、悟性……”   他说的生疏,可见这种话实在是难为他了,若不是有求于朝暮,为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外孙儿,恐怕下辈子他都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朝暮见好就收,佯装勉强道:“前辈既然如此信任小仙,小仙自当勉励一试,只是结果如何……”   “不妨事、不妨事。”雪老忙道:“人各有命,小锋这番遭遇也是他命定的结束,我们只是尽人事,最终结果还是看天意。”   朝暮:“什么时候动身?”   “那自然是越快越好!”雪老大喜过望,但又怕表现的太急切吓着朝暮,便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道:“小友且收拾收拾,明日启程。”   朝暮点头,想了想又道:“小仙还需禀告接引老师,此外,一人远行诸多不便,或许会有一两好友同行,不知可否?”   “好说好说。”雪老笑道:“只要小友愿随老夫去见见小锋,这些都是小事。”   朝暮躬身行了一礼,目送雪老离去,感受到威压的消散,青青和雁衡阳立刻从远处冒了出来。   朝暮先是朝青青安抚的笑笑,转头木着脸对雁衡阳道:“你怎么还没走?”   这样明显的区别待遇,雁衡阳忍不住磨牙:“雁某担忧朝仙友安危,仙友却是如此反应,真叫人心寒。”   “你不是认为雪老要招揽我吗?”朝暮奇道:“这等好事哪里用得着担忧?仙友怕是担忧自己有没有在雪老那儿露脸吧。”   雁衡阳表情一滞,但还是笑道:“那敢问仙友是否……”   “没有。”朝暮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内心暗暗诧异于对方这与日俱增的厚脸皮。   雁衡阳嘴角的弧度彻底僵在脸上,神色无比失望落寞。   “不过呢――”朝暮话音一转,挑眉道:“我明日会去一趟天际雪崖,留出了两个随行的名额,若是雁仙友有意……”   “我自然是想去的。”雁衡阳喜上眉梢,仿佛是濒死的鱼儿回到了水,又重新变成往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做派,并且内心发誓再也不轻信朝暮的任何一句鬼话。   这个表里不一、以玩弄他人情绪为乐的女人,真该被锁进院子里,省的放出去祸害别人。   见雁衡阳心满意足的走了,青青方才轻笑出声,温柔的面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气息:“小暮,雪老为何邀你去天际雪崖?”   “他说与我一见如故,想让我这没见识的乡巴佬好好见识见识十二重天奇妙的冰雪法术。”朝暮一本正经的道。   青青将信将疑,又想起雁衡阳,不由得皱眉:“雁衡阳此人心思深沉,如此积极的想进入天际雪崖,恐怕有问题。”   “我也知道他装了一肚子坏水,可我既然答应过他要为他争取,就不会食言。”朝暮捏了捏眉心,自言自语道:“下次承诺应当更谨慎些。”   青青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笑道:“不必烦忧,我的小暮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纵使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担。”   “是啊,青青最好了。”   “青青要同去吗?”   “当然。”   朝暮将自己好不容易整齐一回的额发又揉乱,道:“不过雁衡阳实在太不可信,我还是去先警告他一下为好,青青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说着,便化成一缕流光,往书阁的方向疾掠而去。   青青一人站在原地,目送朝暮远离,日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   “二弟,多年不见,你在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地方过得可还好啊?”   朝暮刚追到书阁门口,就听得一道戏谑的男声,她抬目望去,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抱臂依靠在墙壁上,小麦色的皮肤,瘦瘦高高的,眼底积了两团青黑,一副昨晚熬夜多人运动的模样,偏生精神矍铄,正目光炯炯的盯着雁衡阳。   雁衡阳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的翻开一本书,道:“仙源再怎样也是仙界的根基,如果这里对于大哥而言都小了,弟劝大哥还是去夜氏看看眼睛,睁眼瞎的毛病拖久了可不好治。”   瘦高男人气得脸色发青:“不过是一时的威风罢了,它越威风越证明你无能,你还沾沾自喜,若是被父亲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哦。”雁衡阳轻飘飘的应了一声。   朝暮算是听明白了,这瘦高男人就是雁衡阳的大哥,她曾听别人说过,三十三天主帅有两子一女,雁衡阳是次子,大儿名雁峰,女儿叫雁雪,资质均不如雁衡阳出色,所以外界传言都是雁衡阳会继任镇云将军之位。   只是不知雁峰是何时来的,人家兄弟重逢,她是否该识趣点,避让一下?   正在纠结之际,气息一个不留神泄露出去,雁衡阳立即厉声喝道:“谁!”   朝暮索性从阴影里走出来,摊手道:“是我,我来跟你说明日去天际雪崖的事。”   雁衡阳眸光轻闪,还未说话,雁峰倒是眼放精光,搓着手围过来:“哎哟,这是哪来的小仙子,生的真是水灵标致啊!”   这种轻佻的语气让朝暮很是倒胃口,她后退一步,疏离道:“小仙朝暮,东源弟子,与雁仙友是同窗。”   “朝暮?名字真好听,应当是化名吧,仙子既在东源上学,定是哪家小姐,不知可否告于在下知晓?在下乃是三十三天雁氏长子,尚无正妻,家中只有十八房陪侍小妾而已。”   朝暮眉心紧皱:“小仙本名就叫朝暮,从不用化名,不日前刚从下界飞升,对阁下妻妾几何没有任何兴趣,小仙是来找雁仙友的,若雁仙友没空,我晚些时候再来。”   她说着转身就走,熟料雁峰却是更有兴趣了,一个无门无派从下界来的女子,是最适合不过的狩猎对象,何况还生的如此天姿国色。他见朝暮要走,急忙拉住她的手腕,纤细柔嫩的触感一入掌心,简直叫人骨头都酥了。   雁峰笑道:“仙子怎生如此着急离开,在下对仙子一见钟情,不如跟在下回去,三十三天可比这托儿所有意思多了。”   他紧握住朝暮的手腕,涌动的灵力有意无意间封出了腕上的一道灵窍,若是强行施展法术,必须先冲开这窍门,如此一来,自己也必然受伤。   [小镜子:他奶奶的竟敢调/戏我奶奶,主人,你吱一声,我立马叫这混球好看!]   [朝暮:你有什么用?]   [小镜子:???]   [小镜子:我是仙器啊最接近神器的法器啊!主人你怎么能质疑我的实力?这是对我侮辱!]   [朝暮:……你不是只能把人弄进去造个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因果幻境吗?]   [小镜子:那是我的附加功能!附加的!!我本是最厉害的幻境法器,只要有命令,就能洞悉摄入之人的内心,给他量身定制各种幻境,但凡他有一丝沉沦,都能叫他永远迷失在虚无中。]   [朝暮:没听说过。]   [小镜子:哼,这种杀招只有主人示意才能开启,那些业债累累的小人根本不配我认主。]   [朝暮:虽然你很棒,但好像用不上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迅疾的灵力闪过,精准狠,正中雁峰的贼手,他烫的一个弹步跳开,拧眉骂道:“雁衡阳,你干什么?”   雁衡阳起身,慢悠悠的走到雁峰面前,将朝暮挡在身后:“此处乃是东源,你未经通报就私闯书阁,按例是可以立即扭送仙狱的,更不用说还对东源弟子动手动脚。”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来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蹙眉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巾帕,转身托起朝暮方才被抓住的手腕,认真的擦拭起来。   雁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气笑道:“我还以为二弟是什么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哪晓得是眼光毒辣,小仙子扮相如此粗朴,也能一眼瞧出其中妙处,这水平竟是同为兄不相上下,可不知二弟背后是否也是阅尽千帆?”   雁衡阳敛眉正欲说话,门外却突然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   “衡阳哥哥,你在做什么?!”   朝暮侧目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如火、形容娇俏的女子双眼正死死的盯着雁衡阳与朝暮相接的手,愤怒的情绪将周围空气都烧热了几分。   “小妹,你可来了。”雁峰忙道:“唉,你二哥啊如今可不得了,上学不好好上,成天跟女同学拉拉扯扯,我们回去可得好好跟父亲说说。”   雁雪没有回答雁峰,而是三步并两步,快速走到朝暮面前,将雁衡阳推开,双手叉腰:“你是谁?怎么跟我衡阳哥哥如此、如此不成体统!”   [小镜子: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兄控?]   [朝暮:你是对的。]   朝暮收起看热闹的心态,摊手道:“雁仙子,小仙只是雁仙友同窗,方才被你大哥打伤,雁仙友只是心生愧疚查看伤势。”   雁峰:???   他什么时候打人了?   雁雪低头看去,只见朝暮白嫩的手腕上确实被勒出了一圈红痕,半信半疑道:“果真?”   朝暮肯定的点头,如果那个雁峰还保有米粒大的廉耻心,就必然不会当着亲妹的面承认自己在东源调/戏仙子。   再者,兄弟争权,雁小妹本就倒向雁衡阳,若是雁雪再有理由在镇云将军面前告雁峰一状,他可就不好过了。   雁雪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好一会儿才缓了脸色:“那我替我大哥向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赔偿,随便开。”   有钱人家的道歉都这么清纯不做作的吗?   朝暮内心暗暗为这位大小姐按了个赞,毫不客气的伸手张开五根手指。   雁雪:“五十两金子?好说。”   朝暮摇头。   雁雪蹙眉:“五百两?也行。”   朝暮还是摇头   雁雪语气不稳:“五千两?你这小仙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朝暮微微一笑,手掌在空中轻轻摆过。   “啪――”   一道清脆无比的巴掌声骤然响起,雁峰捂着通红的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那凝聚了灵力的掌风,不必接触,也能打出一个响亮的耳光。这是前两日她在课本上看到的小法术,当时还想谁这么无聊设计出这种专门用来打耳光的公式,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你这贱人,竟敢打我?!”雁峰脸色臭得堪比茅坑,身上的气势更是陡然暴涨,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撕碎她。   朝暮轻笑:“雁大公子,明明是你先动手打人,我是不舍得雁仙子破财,刻意用这种简单的方法解决恩怨罢了。”   “我何时打、打……”他话说到一半,见雁雪怀疑的目光投过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阴沉的盯着朝暮。   雁雪表情也不怎么好看,不论如何,雁峰都是她的大哥,手足当着自己的面被打,总归也丢了她的面子。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雁衡阳忽然开口:“朝仙友不如先行回去,我兄妹久未见面,自有些家事要谈。”   朝暮点头,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她对于世家争斗没有兴趣,也不想管这对兄妹不经通报私闯东源的破事,当下化作一缕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天幕中。   她一离开,雁峰漆黑的脸就落到了雁衡阳对面:“二弟,你到仙源这么久,事情却毫无进展,呵,难不成整日里就知道风花雪月,全忘了父亲的嘱托?”   “大哥,你别这么说衡阳哥哥。”雁雪不满道:“衡阳哥哥是君子,怎会流连女色。”   “你就知道护着他,他有什么好的?”   “我不管,衡阳哥哥就是最好的!”   雁衡阳揉了揉眉心,打断两人的争吵,淡淡道:“已经有了眉目,你们可以去回禀父亲……”   ……   次日一早,几只身姿优美的大仙鹤停在仙源,雪白的翅膀扑闪扑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一些路过的弟子瞧见了就舍不得离开,三三两两围在旁边,探着脑袋隔空吸鹤。   朝暮因要去跟接引老师请假,便到的晚了些,雪老、雁衡阳和青青已骑坐在鹤上等她,除他们外,还有几个天际雪崖的随从,也在鹤上,场上只剩下一只无人骑乘的仙鹤,那鹤生的格外威风凛凛,头顶一簇红毛,光一双大长腿就跟她差不多高,见她来了,头也不低半分,朝暮仰着脖子才能瞧见它施舍的一个白眼。   臭脾气,不知谁给惯的。   朝暮足尖点地,略一施力飞身坐到它背上。   “小友,这是老夫的坐骑与野鹤偷生下的小鹤,叫小红,今年才三百岁,脾气虽然高傲了些,但天资聪颖,可逆风日飞八万里,乃是绝佳的代步灵禽啊!”雪老得意道。   小红听出来雪老的夸赞,极为优雅的伸展出翅膀,雪色长翅羽毛丰满华丽,这一个漂亮的展翅动作就更显得这鹤英武不凡,在场众人立刻亮了眼睛,底下那些隔空吸鹤的弟子更是激动的尖叫连连,唯独――   朝暮额头青筋直跳,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没有失仪,这鹤光管自己体态优美,可完全不顾及上面还坐了一个客人,流线型的弓背根本不适合乘坐,羽翅张开的幅度又太大,差点她就没抓住掉了下来。   她敢打/赌小红在针对她,它那双一直在翻白眼的鹤眸绝对不是被风沙迷了眼睛。   “呼――”   几只白鹤一同展翅往天际飞去,朝暮一个激灵,险些倒栽葱飞出去,她急忙搂紧了小红的脖子,咬牙道:“雪老,依我看你这小红可不适合载人。”   “此话何意?”   朝暮笑道:“你既说它生性高傲,又怎会甘愿被人骑在身下?身姿如此优美,不像寻常白鹤一样为了方便主人骑乘成了竖颈平背的姿态,可见这鹤只该养在院子里供观赏。”   雪老打量了小红一会儿,沉吟道:“小友说的有些道理,罢了,以后少叫它出来,我天际雪崖也不缺鹤粮。”   小红闻言,有些焦急的仰头,发出一阵嘹亮的鹤鸣,像是在抗议两人的说辞。   它堂堂一只日飞八万里的优秀灵禽,怎能跟院子里那些搔首弄姿的妖兽相提并论?   朝暮摸了摸下巴,小声警告道:“我见你挺聪明的,若是再整幺蛾子,信不信我还打小报告?”   小红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但飞行姿态却是老实规矩了许多。   朝暮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周边景物。   仙源地处十一重天,天际雪崖就在十二重天,算是离得最近的一个世家了,逆飞跨界费时费力,有些修为不够的小仙甚至到不了屏障就会灵力枯竭,所以仙界盛行代步灵禽,其中以饮□□细的仙鹤最为昂贵,一般只有大世家才养得起。   雁衡阳飞在她前面一点儿,俊朗的背影很能俘获少女芳心,朝暮忽然想起来昨日因为雁峰雁雪的缘故,她还未跟他提及天际雪崖的事,索性趁着路上无事,传音道:   “雁仙友,不知你那长兄小妹可回去了?”   雁衡阳一怔,诧异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倒不是因为传音内容,而是因为这传音不仅有加密,甚至还施用了高等屏蔽法术,一道完全由她操纵的音轨架过来,他竟只有最朴素的传音能力,连传音进程都无法打断。   丸时还没有教授这些法术和公式,朝暮难道是自学成才?雁衡阳心下惊疑不定,他自诩天资出众,但也不可能像她一样无师自通。   朝暮见雁衡阳不答,又道:“仙友家务事本与我无关,只是未经通报私闯东源还轻/薄女弟子,这些若传出去恐怕不止是家族蒙羞这么简单吧?”   雁衡阳皱眉:“你想说什么?”   朝暮不答,话题一转,道:“仙友此番能进天际雪崖,小仙也是出了力的,虽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来干什么,但希望仙友不要忘记我也在这里……”   雁衡阳有些莫名,不过朝暮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倒有点守望相助的温情,不禁心生暖意,刚欲开口,就听得朝暮接着道:   “……可万万不要连累我!”   雁衡阳:……   朝暮继续念叨:“你要是捅了娄子,就早些把责任扛下来,若是牵累到我和青青,我必定第一时间把你卖了……”   [小镜子:主人,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朝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何要替他背黑锅。]   雁衡阳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朝仙友多虑了,雁某只是来观景,决没有什么小心思。”   朝暮轻哼一声:“但愿如此。”   几声清亮的鹤鸣在高空响起,仙源那几个聚众吸鹤的小仙还立在原地瞻仰,不时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   与此同时,南山深处凉亭,源主正与隋迩对弈。   “你那小草儿可是已经走了,你就不追过去?”源主捻着胡子,笑得不怀好意。   隋迩面色不变:“她会回来的。”   源主:“我可是听小星轨说她去的是天际雪崖,雪狐与氏的小子,哎呦呦人家那嘴甜的呀,可是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师傅',长得又嫩,眉清目秀的少年人可讨人喜欢了。”   隋迩落子的手顿了顿,仍旧道:“无妨。”   源主挑眉:“星轨说,那小子封印记忆失败,眼下虽说昏迷,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与家会差雪老头过来,拿出的可是请孙媳妇的劲头。”   隋迩沉默。   “若是人家男娃娃缠的紧,小草儿的婚事没准就被那盼儿盼孙的一家子定下了哦~”源主尾音拉的长长的,挤眉弄眼,语气中满是看好戏的意思。   隋迩忽而收回执棋的手,淡淡道:“今年仙主辰典也派了帖子过来。”   源主表情一呆,迷惑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他不是年年都送帖子吗?算起来你也有八千年不曾去了吧。”   “这次我打算去一趟。”隋迩站起身,往亭外走了两步,便化成一缕灵光,一眨眼就消失在南山地界。   源主摸了摸脑袋,奇道:“一个小生辰有什么可贺的。”   他转过头,刚端起棋钵,又猛的放了下去:“隋迩你又忽悠我,仙主辰典分明还有一月有余!”    第41章 一日师徒百日恩(三合一肥章)   仙源, 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你可真是个小妖精~”瘦高男子勾起女人的下巴,眼底的青黑连着双颊上未褪尽的t潮,一派纵玉过度的糜烂模样。   空气中那特殊的气味还未散尽, 入目皆是破碎的白衣绸纱, 可想而知昨夜战况有多激烈。   女人见男子起身,生怕他就这样一走了之,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身体像蛇一般攀在他身上, 轻细的嗓音里仿佛添了蜜糖, 清纯中透着一股妖媚:“小女子本就是妖精, 如今已成仙了,又叫公子你变成了妖精。”   “哈哈哈――”男子朗声大笑起来, 一手托住女人滑腻的臀,两人耳鬓厮磨,幽静的草丛里又飘出一声声不堪入耳的调笑和荤话。   如果朝暮在这里,定会拿张开的手指捂住眼睛, 一边偷窥,一边感慨世风日下、蛇鼠一窝。   因为这一男一女,正是雁峰与白小莲。   且说那天雁峰在书阁遭了朝暮和雁衡阳的气,并未与雁雪一道回三十三天, 而是在仙源又兜了一圈,原是准备找到朝暮好好“教训”一番,却没料到撞上了在山谷里洗澡的白小莲。   雁峰也很疑惑, 他只报了个家世来历,这女人就贴了上来,比那些仙家婢子还好上手,不过他心中烦闷, 正缺个女人泄火,当下也是来者不拒,一番造作后,倒也对这女人伺候人的功夫颇为满意,尤其是她一身白衣素装,柔柔弱弱的看着自己的那副貌似纯洁的姿态,与她床榻之上的千娇百媚形成巨大的反差,极对他胃口。   “你可愿随我回去?”雁峰神色餍/足,说话这话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蹙眉道:“不行,我逗留仙源之事不能让我父亲知晓,你还是先留在这里。”   白小莲喜悦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好半晌,才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楚楚可怜的道:“雁公子,我如今已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不要我。”   “小妖精,我怎么舍得呢。”雁峰一手搂着白小莲,一手在地上散落的衣衫碎布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刻了雁氏族徽的玉牌,送到白小莲手上:   “凭此物你可在三十三天畅行无阻,你放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等两年风头过了,我定将你接去三十三天。”   白小莲忙将玉牌收入怀中,泪眼婆娑道:“雁公子可莫要忘了我啊。”   雁峰从储物袋里取了一套崭新的衣袍换上,随口应和了两句,临走时,忽然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小莲脸色僵硬,强笑道:“小女子白小莲,洁白的白,莲花的莲……”   雁峰只听了“白小莲”三个字,就颔首离开,一点流光划破天际,白小莲最后一个字眼还咬在齿缝里没有吐出来。   她脸上青青红红,身上也青青红红,双目之中悲伤、愤怒、不甘、野心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戴了一张会变戏法的面具,良久,才重新归于平静。   普通小仙和仙门世家的公子没有任何可比性,家世出身就是一道鸿沟,将不同身份不同地位不同人生经历的人分隔两地,她若是想要越过去,就必须走捷径,必须经受这些痛苦。   “小莲……”清澈的池塘里忽然冒出一个灰衣少女,身上还沾着水底的污泥,正担忧的看向白小莲。   白小莲又惊又怒,她急忙抬头去寻那早已消失不见的雁峰,确认他真的已经离开后才斜眼瞥向雾霓,怨怪道:“我不是让你藏起来吗?跑出来做什么?”   雾霓:“可他不是走了吗?”   “万一没走远呢!”白小莲瞪了一眼雾霓,转念又怀疑道:“你莫不是故意想在雁公子面前露脸?指望也攀上这根高枝?”   “不、不是,小莲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   “最好没有。”白小莲随手捡了一条白绸,勉强裹住自己的重点部位,大片大片的皮肤还露在外头,暧昧的红痕和齿印清晰可见。   她并没有遮掩这些印记的意思,恰恰相反,她很是得意,半炫耀半嘲讽道:“话说回来,就凭你这点姿色,啧啧,恐怕雁公子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你。   雾霓满脸的不可思议,似乎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白小莲口中说出来的,但是她又无法反驳,自己原身就是塘里的淤泥,被深埋在水底,没有人会看一眼,更没有人会像欣赏莲花一样欣赏她,世人只知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又有谁能想起正是淤泥养护了亭亭玉立的莲花,才能让它开的那么娇那么艳。   白小莲见雾霓垂下头去,湿漉漉的身体让本就落寞的气息显得更加颓废,不禁心生快意,挑眉道:   “我早就受够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仗着自己因果科成绩还不错,天天自以为是,对我指手画脚,我真不明白,像你这种见不得人的烂泥,也配拿到正成绩?天道可真是瞎了眼了,也或许是它弄错了,是你抢了原本属于我的分数!”   雾霓眼角濡湿,抬起头来悲痛的看着她。   “收起你这幅老好人的姿态,我看着就作呕。”白小莲冷哼一声:“都是我玩剩下的了,以你的丑模样学也学得不伦不类,真是东施效颦。”   雾霓抿了抿唇,颤声道:“小莲……”   白小莲抬起下巴,施舍一般丢给她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你既然自命清高不肯跟世家扯上关系,就知些廉耻,别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也不想再跟你这种卑贱小仙扯上关系。”她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玉牌,笑靥如花:“我如今与你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雾霓见她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新衣穿戴整齐,起身欲走,不知为何,还是习惯性的问道:“你去哪里?”   “与你有关么?”白小莲抛下这句话原本打算直接离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扭头寒声道:“我警告你管好自己的嘴巴,今天的事若是传扬出去,休怪我不念旧情!”   一道流光自山谷掠出,白小莲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掉转方向,往西源弟子绕道走的蒙家主仆住所飞去。   昨夜雁峰可是透露给她一个有趣的消息,若是不利用一番,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在那棵杂草身上受过的委屈。   ……   朝暮等人还在赶路,几只仙鹤神采奕奕,坐在上头的人却多多少少露出些疲态,尤其是朝暮,小红虽说老实了许多,但素来的飞行习惯是改不掉的,两只羽翼丰满的大翅膀每一次扇动,她都觉得身下在摇晃,她这辈子还从未坐过这样颠簸的交通工具,坐的久了更是头晕目眩、眼冒星光。   “小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青最先发觉朝暮的不对,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余人听见声响也侧目看了过来,雪老更是担忧道:“小友,你可莫要出什么事,至少得活着到天际雪崖啊。”   朝暮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这老头真不会说话,面上还是微笑道:“没什么,大约是有些晕鹤。”    雪老闻言放下心来,又想起之前的对话,严肃道:“难不成是小红的缘故?”   小红扑闪的翅膀微微一僵,颇为委屈的低下头去,朝暮笑了笑:“雪老多虑了,是小仙自身的问题。”   雪老:“小友且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雁衡阳看了朝暮一眼,道:“回程时就不必坐仙鹤了,改走水路。”   朝暮奇道:“还有水路?”   雪老捋了捋白须:“自然是有的,只是银河乃是从二十九重天倾泻而下,直通地界冥河,逆水极为难行,顺水倒是简单许多,届时老夫遣下人取一艘仙船载小锋和你们回去。”   “小锋?”青青蹙眉:“小锋是……”   “是我天际雪崖的少主子,也是老夫的亲外孙。”雪老脱口而出:“这番劳小友前来,正是为了……”   “为了接他去仙源!”朝暮打断雪老的话,斩钉截铁的道。   雪老反应过来,虚咳一声,也道:“正是如此。”   青青盯着朝暮的眼睛:“果真?”   朝暮面上维持着□□无缝的表情,真诚道:“当然了,雪老前辈告诉我与仙友身体弱,一直推迟着没有上学,现下养的好了些,便让我们来接他。”   “身体如此不好?竟还要人接吗?”雁衡阳诧异道。   本来这就是个临时编的借口,完全撑不住推敲。   朝暮看向他,嘴角抽了抽,她觉得雁衡阳是故意的,但是她没有证据。   青青眉心皱的更紧,正要开口,一道冰冷刺骨的罡风迎面袭来。   众人被吹得一阵东倒西歪,雪老一边十指结印,一边大声笑道:“到了到了,终于到了,这是我天际雪崖的边境,待老夫打开结界。”   一枚枚淡蓝色的法术印记四散飞开,那猛烈的罡风随之平息,只是温度却更低了,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所不在的寒气活的一般直往人骨子里钻。   仙源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诸位小友莫要惊慌,十二重天本就是冰雪铸造的地方,冷一些才是正常的,这种寒冷并非冰魄直接催动,不会对人造成法术伤害,只是单纯的冷而已。”雪老脸色红润,笑呵呵的解释道。   自打进入天际雪崖,他的精神就越发好了。朝暮心想这大约就是先天灵仙的优势,与天地冰雪同在,只是她这样的小草可就惨了。   说来也奇怪,原先讲座上用冰魄降下的雪花她就觉得很舒坦,原以为是自己修为见涨,如今在这里活生生被冻成狗,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她一棵草,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专门跑来过冬呢?   又是一朵冷云擦过脸颊,朝暮打了个喷嚏。   “小、小暮,你还好吗?”青青也有些不适应,她原身是常山柳,算起来同为落叶草木科,畏寒畏火乃是天性。   朝暮没有回答,脸上呆呆的明显在发愣,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强大、熟悉并且勾起了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小暮?”   朝暮猛的回过神来,正对上青青担忧的神色:“此处天寒,支个灵气罩或许能舒缓一些。”   青青说着手指微动,一缕青色灵力往朝暮方向窜去,然而还未近身,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下一刻,朝暮周身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光芒,形成一个小结界,久违的暖意袭上身来,朝暮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谢谢你,青青。”朝暮感谢道。   青青目光闪了闪,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   雪狐一脉是天际雪崖的执掌者,与氏乃雪狐中的王族,天生极擅冰雪,原身更是毛茸茸白花花,漂亮的让人忍不住抱在怀里一顿揉搓,当然,这只是臆想,没人有那本事去吸王族狐狸,若是退而求其次,勾搭勾搭普通的小狐仔倒还有几分希望。   朝暮托腮看着山崖间潜行的小狐狸,毛色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也只有神仙的好目力才能瞧的真切。   雪老见她看得认真,不禁暗喜,笑道:“小友观我雪狐族如何?”   “很好啊,这么多幼崽,可见种族兴旺,环境嘛冰天雪地的倒也挺好看,就是冷了点……不过雪狐皮毛厚实,应当是不怕冷的。”   雪老叹道:“小友只见到雪狐幼崽多,却不知王族人丁单薄,我那外孙已是独苗苗了,也不知何时能开枝散叶……小友是狗尾草出身,虽说天资有欠,但草木易发,子嗣应当繁盛吧。”   “咳、咳咳――”朝暮被自己口水呛到,心道她连花都没开过,哪里晓得这些事,而且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尴尬了……    朝暮眼神飘忽,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青青和雁衡阳却是同时开口:   “小暮尚且年幼,前辈此话逾矩了。”   “仙人子息艰难,朝仙友既已成仙,自没有所谓草木易发的说法。”   两人说完后对视一眼,又不屑的扭过头去。   朝暮挠头,笑呵呵的摆出一副憨傻的模样。   雪老目光从青青身上掠过,看向雁衡阳,蹙眉道:“你是……”   “晚辈雁衡阳,三十三天雁氏次子。”   “原来是一根筋的儿子。”雪老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雁衡阳几遍,见他身姿挺拔、气质温雅,心中更是不悦:“长得倒是齐整,但若是说要做一名称职的仙侣,可不仅仅只看模样的。”   雪老看向朝暮,苦口婆心道:“小友啊,今后择侣可得当心,越是俊美漂亮的说不听越是心眼多,一不留神就容易被卖了。”   朝暮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前辈此言极是,晚辈也是如此认为的。”   雁衡阳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的眯起眼,既无比恼怒雪老当面上眼药的小人行径,又气愤朝暮的反应,但他此行另有任务,不能在此处撕破脸,只好把满腹牢骚都憋在肚子里。   青青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笑。   雪老又道:“有些小子,虽说看着嫩了些,但还是很靠谱的,又乖又听话,日后相处起来也舒心愉悦。”   朝暮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男子。”   “不可能,你再想想?”雪老拐着弯儿的提示,见朝暮还是神色迷惑,索性直截了当的道:“老夫外孙与锋,就是这样的良人!”   青青笑容僵住,雁衡阳也沉了脸。   搞半天,这老头子是推销自家外孙?   朝暮表情古怪,她那小徒弟嘴甜是嘴甜,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乖顺啊,赶都赶不走的黏人精也就算了,哪家乖徒弟会因为师傅拒绝同寝就暗中谋划囚禁师傅的?   这分明就是欺师灭祖的小魔星啊!   还是欠打。   可怜她白白受了一场凤凰山火啸,她又不是凤凰,险些被熊熊烈火烧成灰烬。这么一想,朝暮手更痒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见到徒弟先给他一拳,耳畔就传来几声高亢的鹤鸣,垂目望去,只见他们已到了天际行宫。   白鹤收束翅膀缓缓降落,底下那早早等着的几人也从小黑点变得越发清晰。   一排衣着差不多的侍从,前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岁月的风霜并没有抹灭她的美貌,反而沉淀出一种独有的慈善气质,正是雪狐族王后隙雪夫人,也是雪老唯一的女儿。   “隙雪,我把人带回来了。”雪老一见女儿就咧开了嘴,皱巴巴的老脸上盛满笑容。   朝暮三人翻身下鹤,抬手揖礼,同声道:“晚辈见过隙雪夫人。”   隙雪夫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而后满面春风的走向青青,满意笑道:“不错不错,好孩子懂礼貌,身材好长得也漂亮,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千金,生辰八字如何,喜欢什么样的儿郎,可曾婚配?”   青青:……   雁衡阳掩面,嘴角难以自制的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朝暮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的往旁边让了让,小声同雁衡阳道:“青青跟隙雪夫人认得吗?”   雁衡阳摇头,又停住,不怀好意的道:“或许是提前约好来相亲的吧。”   他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声音,青青自然也听到了,阴沉着脸朝他丢来一枚眼刀。   雪老发觉不对,慌忙从鹤背上飞下来,急匆匆将隙雪夫人拉开,连声道:“错了,错了!”   隙雪夫人满脸莫名,听雪老手忙脚乱的解释了一通,才明白过来,她的视线在青青和朝暮身上来回逡巡,蹙眉道:“可是这个太平了啊……”   话音未落,就见雪老重重的咳了一声。   [小镜子:主人,她是在说你吗?]   [朝暮:闭嘴!]   朝暮低头看向自己坦坦荡荡的胸怀,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青青脸色比方才更黑了,她走到朝暮面前,挡住隙雪夫人的视线,柔和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度:“两位前辈,我们既是来接与仙友入学,就烦请你们带他出来,也好尽快启程回仙源,以免耽误了课业。”   “可是小锋……”隙雪夫人神情迟疑,雪老忙代她答道:“诸位小友今日赶路也都累了,不如先在王宫休息一晚,老夫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隙雪夫人接到雪老的传音,也道:“对对对,各位先行歇息,稍后自有接风晚宴,王上闭关,天际雪崖大小事宜都由孤暂代操持,远来是客,若孤怠慢了怕是回头无法向王上交代。”   青青狐疑的看向两人。   朝暮可没忘记小徒弟还睡着呢,能不能醒都是问题,根本不可能立时跟他们回去,便应和道:“前辈考虑的极是,我等叨扰,实在麻烦前辈们了。”   雁衡阳同样笑道:“确实有些疲惫,休整几天是好事,柳仙子何必急在一时呢。”   青青心中疑惑更甚,只是众人都这样说,她也不再坚持己见,沉默着走到朝暮身边。   三人跟着侍从,穿过冰雪凝结而成的回廊,往王宫东南方向一偏僻角落去,遇到一处岔路,侍从却是分成两拨,分别指向两条小道。   青青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侍从恭敬道:“天际雪崖鲜少接待外客,王后特意嘱咐不能慢待贵客,因此除却原本的一处客房,奴等又打扫出两间空屋,与客房不在一处。”   “不必麻烦。”青青道:“我与小暮向来同吃同住,从无避讳,给我们一间房间即可,剩一间给他住。”   青青视线落在雁衡阳身上,示意侍从将他带走,雁衡阳双眼眯了眯,笑道:“柳仙子何必难为下人,听闻在仙源时是因宿舍有限,丸时老师又…才勉强同意你和朝仙友挤一个屋子,如今我们客居天际雪崖,再如此做岂非显得主人家吝啬,若是传到隙雪夫人耳中……”   他话没说完,几个侍从已经颤巍巍的差点跪下了,哆哆嗦嗦道:“仙子可切莫让奴等无法交代啊。”   青青不语,只斜眼盯着雁衡阳,视线交汇处似乎有激烈的火花星子溅出来。   朝暮揉了揉眉心,道:“青青别闹,我们分开住便是,反正也离得不远。”她内心实际上也不想和青青住在一处,她来这儿是要揍…咳、唤醒小徒弟的,若是青青一直跟着,恐怕不方便。   青青和雁衡阳这才停下来,雁衡阳眉目温和含笑,语气轻松道:“柳仙子慢走。”   青青哀怨的看了一眼朝暮,没有得到挽留,只好沉着脸回过头去,朝雁衡阳冷哼一声:“雁仙友这话说的奇怪,你的房间又不在此处,我们都住那边。”   最后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目送两人走远,朝暮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跟着侍从往另一个方向走,耳畔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笑声,她停下来,皱着眉头左右张望了一遍。   侍从奇怪的问道:“仙子可有不妥?”   “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一阵笑声?很轻,很好听,是个男子的声音。”   侍从迷惑道:“奴未曾听到,此处人烟稀少,平常只有落雪的声音……仙子是不是听错了?”   朝暮抿唇又环顾了一眼,见周遭确实只有她们两人,这才摇头道:“抱歉,大约是我听错了。”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侍从将朝暮带到客房后,施了一礼便退到门外,天际雪崖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冰雪筑成,只是这寒冰有灵力加持,不会像凡间的一样轻易融化,朝暮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定不可能凿穿地基挖点泥土出来,便将就着盘膝坐在床榻上,打算打坐恢复一下元气。   显然,她忘了自己沾床即睡的老毛病,尤其是经过几天的赶路,她的精神已是十分倦怠。   朝暮睁开眼,满天繁星,熟悉的景象让她一愣,她反射性的起身望去,果然他在。   “你好久没来了。”朝暮大大方方的走到他对面坐下,说话动作已不像先前一般谨慎拘束。   “我还没感谢你,之前多亏了你告诉我常量的问题,否则那些公式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朝暮双手托腮,双目发亮的看着隋迩:“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常量数字不对?我见旁人都是按九来计算的,他们怎么也能成功施法?我若是用九,根本使不出来法术。”   隋迩端坐着,姿态笔直严肃,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反而定定的看着她,道:“有人告诉我不应当入梦。”   朝暮一愣,脸色有些古怪,这不应该是常识吗?哪个正常的人会跟强盗似的跑进别人梦里,她原先也一直当他是梦魇一类的妖邪。   隋迩:“你不喜欢,对吗?”   朝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不论如何对方指点过她,有为师之恩,尊师重道是她开智后在国子监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隋迩见她眼神闪烁,心下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不起。”   朝暮惊讶的看向他,自他们相识以来,他这还是第一次放下姿态,倒让她不好意思了:“其实没什么,你能随意操控我的梦境,想来要么是天赋要么是修为高深,我无法反抗是我自己修为不足,生气也是在无能狂怒罢了,我不怪你,不过……”   她说着神情昂扬起来,一拍桌子,高声道:“总有一日我会超过你,凭自己的本事让你进都进不来!”   隋迩眉眼柔和,竟也随着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我不自量力?”朝暮眨了眨眼睛:“哦对,你大约不知道,我原身可是狗尾巴草,那种长在路边最低贱的狗尾巴草,不论是谁路过,但凡长了腿都能踩上两脚……”   她打趣似的说道,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的打趣,可不知为何,这一回眼眶却在发烫。   纵使她内心再强大,自嘲过多少次,再怎么假装不在意,始终也是会难过的。   她生来就是这样卑微的杂草,做多   少事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和资质,所以她只想找个养老的地方安安分分无欲无求的度过自己的草生,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妥协了,但直到如今才明白,她过去的一切都只是在逃避,她仍然在意、仍旧不甘。   隋迩手指微动,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伸手揉一揉眼前这棵小草的脑袋,或是将她抱在怀里,感受她这么多年经历的悲欢。   「你该有几万年没同女子说过话过了吧。」   源主为老不尊的声音忽然浮现在脑海里,隋迩身体僵了僵,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   他不懂得如何跟女子相处,只知道不能再做出入梦这样不讨她喜欢的事,应当更克制一些。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觉得杂草很差劲吗?”朝暮道。   隋迩:“杂草与云彩并无不同。”   “怎么会一样呢?”朝暮耸了耸肩:“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隔着十万八千里,成妖后的资质可真是应了云泥之别这个词。”   “你我之下,众生平等。”   朝暮:“……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奇怪的龙傲天话本?”   隋迩眉心微微蹙起:“龙傲天是何物?”   “算了算了。”朝暮摆手:“我跟你聊这个干嘛,反正我已经想通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感知到外界有人在呼唤自己,梦境也渐渐支离破碎起来,半梦半醒的刹那,朝暮急忙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隋迩薄唇开合,缓缓吐出两个字眼,朝暮却是耳畔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梦境彻底破碎。   “仙子?仙子?”   侍从的大脸盘子映入眼帘,朝暮黑着脸坐起身,没好气道:“你叫魂呢,催这么急。”   心中却是一凛,她实在太大意的,如今客居他所,任何人都有可能私闯房间,若是改日遇见敌人也这般无所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侍从不好意思的退开两步,又行了一礼,道:“王后已摆好接风宴,正叫仙子过去。”   朝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光线暗淡,原本白茫茫的雪地透着一丝蓝色,她点了点头,站起身随侍从往宴厅走去。   “朝仙子,你终于来了。”见朝暮出现,隙雪夫人热情的迎了上来,看样子已经完全克服了“太平”的心理障碍。   青青和雁衡阳已经到场,分坐在长桌两侧,朝暮礼貌的朝隙雪夫人揖礼,也未多做交流,一路附和着坐到青青旁边。隙雪夫人坐在主位,雪老在略靠下一些的副手位,与雁衡阳并排。   桌上菜肴多是十二重天特产,冰雪之物灵力充盈卖相好,就是比较废牙。   “隙雪夫人。”青青突然起身施礼道:“晚辈与小暮舍友做惯了,如今分到两个客房反而不适应,不若将我们调回一处,晚辈也能安心些。”   天啊,青青怎么还惦记着这事。朝暮神情郁郁,忙给隙雪夫人递了一个眼神。   隙雪夫人接收到朝暮的暗示,反向解读后心下不禁纠结起来,没想到这两个女孩子感情这么好,竟都要求要住在一起,自己如果不答应,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   但若是如此……   “隙雪夫人?”青青又唤了一声,声音悠远极有引导性的道:“您答应了吗?”   “啊,好。”隙雪夫人反射性的答道,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朝暮一手捂住脸,流露出一缕面对猪队友的无奈气息,同时脑海中迅速思索对策,不一会儿,就毅然决然的朝隙雪夫人和雪老架了传音轨道。   “两位前辈,与锋…与仙友之事不能让我另两位朋友知晓。”   “朝小友?”   “朝仙子?”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轨道中响起,话音刚落,隙雪夫人和雪老对视一眼,眼中均是无比震惊的神色。   三人同时传音?   这是什么高级法术,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如今竟要一个新晋小仙身上增长见识。   半晌,雪老磕磕巴巴的道:“小友啊,你这传音……”   “什么?传音有何不妥吗?”朝暮蹙眉道:“我有记得加密和屏蔽,莫非哪里还有漏洞?”   “还、还加密屏蔽了啊……”雪老更忐忑了,道:“敢问小友,三人传音是哪位大能新研发的法术,老夫竟才不知晓。”   朝暮挠头:“晚辈只是在课本里的基础传音公式上加了一点自己的想法,在传音音轨中间做一个环,如此不论几个人,都能同时参与传音。”   “你自己做的?”隙雪夫人不可思议的道。   雪老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叹道:“以狗尾草之身跻身东源的小仙果真不是普通人,看来仙界又要掀起一阵后浪了。”   “这不是重点。”朝暮急道:“两位前辈,我与青青同住就脱不开身了,与仙友那儿该如何做?”   “可孤已经答应了啊。”隙雪夫人无奈道。   朝暮皱眉,道:“迟则生变,不如趁早将事情办完,隙雪夫人现下可有空闲?”   隙雪夫人:“孤倒是有空,但现在不是还在开宴吗?”   朝暮抬头,围坐在长桌周围的五个人神色各异,但看起来均是在优雅用餐的模样,不时还会推杯换盏,礼貌的啜饮一口清酒。   朝暮与两人又传音说了几句,这才站起身,佯装不舒服道:“两位前辈,我本是草木,侥幸成仙,修为却不到家,吃了两口这冰食,肚子竟闹腾起来了,实在汗颜,不知……”   她话没说完,早有准备的隙雪夫人已招来了一个侍从,耳语几句后,道:“是孤考虑不周,忘了客人非天际雪崖之人,恐怕不习惯这里的吃食……小雨,带客人去方便。”    那叫做小雨的侍从便引朝暮往外走去。   青青站起身,担忧道:“小暮,你没事吧,我跟你一起――”她说着就要迈步跟上。   “停!”朝暮喊了一声,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中气太足,忙捂住肚子,做出一副有些难受又不至于很难受的样子:“青青,我是去……方便,这都要人陪我多丢人啊,你就在此处,代我好好向两位前辈致歉。”   话音未落,朝暮就拉着小雨急匆匆的往外走,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青青只好皱着眉头又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隙雪夫人放下餐具,笑道:“十二重天繁忙,孤先去处理公务,便不陪两位了。”   雁衡阳停下手,道:“雁某也……”    他刚说了个“也”字,雪老立即捋着白须道:“说来我早就想同两位小友探讨一下仙源和天际雪崖法术机制的不同之处,现下正是好时候,小友可知……”   眼见雪老将两人稳住,隙雪夫人忙往外行去,出了宴厅即刻瞬移至建在一座小山峰上的宫殿。   朝暮和小雨早已等在门口,见隙雪夫人来了,正欲施礼,隙雪夫人却是摆手将小雨遣下去,拉着朝暮径直走入殿内。   宫殿里空旷安静,唯有中间摆了一张垂着帘子的冰床,上面躺着一个少年。   说是少年,但其实已有足千岁的年纪,只是人形长得慢,看起来才嫩了许多,然而也仅仅是嫩,并非如星轨那般还透着两分稚气。   “徒儿……”朝暮脱口而出道。   这声音在静谧的宫殿里显得尤为清晰,而就在声音传出来的刹那,床上的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   隙雪夫人满脸震惊。   她跟他父王喊了一万遍都没反应的亲儿子,竟让一个女孩子随口一句给喊动了?人家甚至没叫名字,只是非常模糊的“徒儿”两个字……   隙雪夫人心头一酸,忍不住想感慨一句:   儿大不中留啊!   怪不得星轨仙君那般肯定的给他们推荐朝暮,她原还不抱什么期望,现在想想,星轨仙君真不愧是仙界最通晓俗世情爱的神仙。   朝暮走到床边,撩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了与锋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孔,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左眼眼下一粒泪痣摇摇欲坠,这般安静的睡着倒是显得乖巧可爱,一旦醒来……   朝暮忽然想起星轨告诉过她,与锋并没有成功被封印记忆,这么说,他还记得自己?   朝暮脸色更难看了。   好不容易甩脱的小尾巴,她不是很想接回去。   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躺下去,再怎么说都是自己名义上的徒弟,一日师徒百日恩……朝暮轻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小声的唤道:   “徒儿,徒儿?该起床啦,今日为师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隙雪夫人伸长脖子,酸溜溜的看向儿子和未来儿媳妇。   随着一声声轻唤,与锋紧闭的双目下眼珠子微微转动,眼看下一刻就能彻底醒来。    第42章 师傅,你抱抱我好不好   空旷的宫殿里, 女子一声声轻柔的呼唤与悠远的回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悦耳动听,床榻上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少年终于缓缓苏醒, 清澈的浅棕色眼瞳甫一睁开, 就急切的要去寻找声音来源。   目光相接的刹那,朝暮嘴角欣慰的笑容倏然僵硬,心中开始忍不住怀疑徒儿其实不是雪狐, 压根是头狼崽子吧。   你看这锐利的眼神, 哪里像是在看亲爱的师傅, 完全就是在看自己爪下的肉。   与锋死死的盯着朝暮,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由于时间沉睡而无法立刻动弹,恐怕登时就扑上来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朝暮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开的空间,瞬间就被另一个人填上,隙雪夫人脸上又惊又喜,语无伦次道:“小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睁眼了真的睁眼了,天哪感谢天际雪崖,感谢冰魄,呜、呜呜我的宝贝儿子你终于醒了……”   朝暮转身, 准备给这一场母子重逢的温情戏腾个地儿,哪知道刚抬起脚,就听得一道脆生生的:   “师傅!”   瞧这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少年音, 真叫人想连夜扛着小红逃呢,朝暮尴尬的背转回身,只见少年清亮的视线正投过来,一眼能见到底的单纯善良, 完全看不出方才那阴森森的饿狼扑食的痕迹,她叹了口气。   朝暮知道,徒弟有个秘密。   她当初任务迟迟不成功,心中疑惑于是每天十二个时辰日夜守着他,这才发现一个身体里装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只是另一个性格出来的时间很少,难以把控。   为了有足够的理由待在与锋身边,朝暮索性收了他当徒弟,此后他们师徒俩在妖怪普遍很弱的小世界里无聊炸鱼,徒弟的两个性格慢慢的竟有了融合的趋势,直到他们在凤凰山翻车,徒弟劫数圆满,双重人格彻底融合,而她被火烧了一遍又遭天雷劈,也成功飞升成仙。   如今,朝暮也不知道自己这徒弟是牛皮糖还是小魔星,又或者是回到仙体的本来性格。   [小镜子:主人,为什么不能是牛皮糖属性的魔星呢?]   [朝暮:……闭嘴!]   “师傅,师傅。”   少年甜甜的道,他躺在床榻上,身体还不能自如活动,但目光一直追着朝暮不肯挪开,直到朝暮回身看他,才露出一抹欣喜的笑:   “师傅,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隙雪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意味不明的看了朝暮一眼,朝暮莫名心虚起来,同与锋道:“与仙友,你已恢复仙界记忆,自当知晓凡间之事只是一场情劫,所谓师徒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师傅,你在说什么呢,你不要徒儿了吗?”与锋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神色间满是委屈和悲伤,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鲜嫩俊秀的少年身上,杀伤力异常惊人。   [小镜子:主人,你怎么能欺负人家呢,小哥哥这么好看。]   [朝暮:???]   一、一秒叛变?   朝暮心累,她将视线投向隙雪夫人,期待这位王后拿出身为母亲的威严,毕竟堂堂天际雪崖的少主子拜一个下界飞升、原身又是狗尾草的小神仙当师傅,这传过去定会招来非议,甚至导致家族蒙羞。   “小锋,拜师之事怎能儿戏?”隙雪夫人冷声叱了一句,随后沉吟道:“不如在王宫重新举办拜师仪式,孤的儿子拜师,定要是最隆重的。”   朝暮原本还频频点头,听到后面却是一阵发懵,正在她呆怔时,与锋却是扬了扬唇,乖巧道:“我听师傅的,师傅你喜欢什么样的礼节?”   朝暮强笑道:“此举实在不妥,与仙友和小仙同为东源弟子,本是平辈,如果再添上一层师徒关系,就乱了辈分了,还是……”   不等她说完,少年就脆生生的道:“师傅,你离得太远了,走近些好不好。”   朝暮抿唇,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太远了,师傅这么好看,我要仔仔细细的看清楚才好。”   朝暮嘴角抽了抽,徒弟果然还是那个原汁原味的徒弟,从前他们在小妖怪堆里横行霸道、四处挑衅的时候,他便是一副三句话不离彩虹屁的状态,日日在后头喊:   “师傅超强!”   “师傅好美!”   “师傅真棒!”   光这三句话他就能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喊上一百遍,朝暮心下郁郁,不知不觉间又往前走了一步。   与锋眯起眼睛,忽而道:“师傅,你抱抱我好吗?”他的声音是少年人独有的清脆,说这话时语调婉转,充满了撒娇的意味,偏生他容貌生的异常俊美出色,如此动作并不叫人厌烦,反而心生一种不忍违抗的情绪。   朝暮斜眼看他,没有说话。他对美色的抗性已登峰造极,徒弟这款也早就免疫了!   “师傅~徒儿好久没见你,日日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真的很想念师傅。”与锋眉心轻蹙,下唇咬的有些发白,小兽一般的浅棕色瞳子上泛起一层雾汽,浓密的睫毛也濡湿了,反射出白色的水光。   好可怜,想摸头。   朝暮不由自主的往床边走去……   就在这时,空旷静谧的宫殿里突然响起一声淡淡的冷哼,朝暮只觉得浑身一凛,心脏都颤颤巍巍的提了起来。这是一种铭刻在灵魂中的恐惧,前不久,她初入天际雪崖时就遇到过一次,现下再来一遍,她方才敢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一道银灰色的光芒倏然笼罩住与锋全身,少年似乎一下子变得非常疲惫,他努力的想睁大眼睛看着朝暮,可困倦却是越发汹涌的袭来,最终还是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小锋!小锋!”隙雪夫人慌乱的摇晃与锋的肩膀,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又焦急的看向朝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声道:“朝仙子,你快来看看,小锋他怎么……”   “轰――”   隙雪夫人话音未落,就听到殿外响起一声道巨大的震声,晴天霹雳一般,连宫殿的冰墙都肉眼可见的颤动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原本守在门口的小雨突然闯进来,脸上又急又怕,连礼数都来不及做全就朝隙雪夫人道:“启禀王后,有人擅闯天际雪崖,结界遭到破坏,混乱的灵力波动引发了雪崩。”   就在她解释的同时,宫殿的冰墙颤动幅度更大了,朝暮凝神,隐约听到一阵“隆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靠近此处。   ……   宴厅,雪老还在拉着青青和雁衡阳,东一句西一句,从仙源法术聊到世家隐秘,只听得雪老侃侃而谈,另外两个却是神色恹恹。   直到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青青站起身,警惕道:“出了什么事?”    雪老沉默了一会儿,冷脸道:“有人强闯天际雪崖,结界破了。”   “谁会这么大胆?青青皱眉,雪狐一族好歹也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世家之一,强闯此处无异于敲锣打鼓得罪十二重天,她心念转动,突然想起什么,疾声道:   “小暮,小暮还没回来,不行,我要去找她!”   雪老闻言,原本还在沉思的黑脸表情微变:“小友且先等等……”他叫住青青,一时想不起什么理由,只好支支吾吾道:“……此、此时不宜乱走。”   一旁的雁衡阳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心下疑虑,面上却也喊住青青,道:“此处是十二重天,柳仙子既是代表仙源而来,就应当时刻注意言行,莫失了分寸。”   青青冷笑:“仙源与我何干,我只要小暮安全无恙。”   “小友多虑了,应当就是几个毛贼,胆大包天闯入我天际雪崖,以往也并非没出过这种事。”雪老状似平静的道。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隆隆”的雪崩声,在座之人都是神仙,耳力极好,更别提这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青青眉心紧锁:“我唯独看到小暮才能安心。”话音刚落,就疾步往门外走去,只是还没走过两步,就见一道流光坠落在地。   “朝暮?”青青眼睛一亮,声音又惊又喜,脚下加快几分,迎到朝暮面前。   雪老见朝暮回来,不禁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哪个混蛋敢破我结界!我非要把人揪出来冻成冰雕去堵他捅出来的窟窿!”   “前辈莫要着急。”雁衡阳安抚道:“晚辈察觉到外边有雪崩之祸,恐怕殃及无辜,应当先想办法阻止才是。”   朝暮也道:“隙雪夫人已经在施法阻碍雪崩行进,晚辈灵力不足,特来请雪老前辈出手相助。”   “什么请不请的,这儿可是老夫的地盘。”雪老沉声说了一句,随即几个瞬移,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朝暮拉着青青,道:“我们也去帮忙。”   青青柔声道:“小暮想去我们便去。”   雁衡阳见两人跟着追上雪老,目光暗了暗,也站起身来,却是朝另一个方向飞遁而去。    第43章 我不是真的人,但你是真的狗   朝暮和青青赶到时, 奔腾的雪浪已经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在半空中,雪浪还保留着涌动时的姿态,前端高高抬起, 堆积成柳叶形状。天上有三个光点, 细看就能辨别出是三个人影,周身剧烈波动的灵力使空气都扭曲成了波纹状,修为可见一斑。   朝暮凝神看向那三人, 脸上流露出诧异之色, 除了雪老和隙雪夫人, 竟还有一个本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 也正因为这个人的出手,雪崩才能很快被制住。   她拉了拉青青的衣袖, 小声道:“丸时老师怎么会在这?”   青青摇头:“他已告假多日,接引老师并未详说其中缘由。”   提到接引,朝暮却是想起来什么,她飞身掠至三人身侧, 首先朝丸时揖了一礼:   “学生见过老师。”   丸时看到她和青青,眉头顿时拧成麻花,粗声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   她是借口仙源师命前来天际雪崖接学生,但是这糊弄糊弄青青和雁衡阳也就罢了, 若是在丸时面前如此说,恐怕不是她们倒霉,就是接引倒霉, 她是万万不能连累老师的,这样算来,最后还得是自己背锅?   朝暮嘴上犹豫,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脑子呼呼的转着,想找个开脱的理由。   雪老见状,贴心道:“是老夫叫她过来的,我那外孙身体见好,也是时候返校读书了。”   丸时闻言面色却是一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正色道:“不瞒你说,我来也正是为了此事,东源学生按例都是应当家访的,别处我已去过,本来打算直接回去,但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还是绕道过来,看望一下与锋的状况。”   隙雪夫人感激道:“真是劳累丸时大人了,与锋这孩子若非身体出现变故,也不至于迟迟不能入学,好在如今醒转,我们也不必如此操心了。”   “醒转”这个词用的大意,朝暮反射性的瞥了一眼青青,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注意到其中的毛病,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同隙雪夫人传音道:   “徒…与仙友已经醒过来了吗?”   隙雪夫人脸色缓和,传音道:“朝仙子走后,他便苏醒了,孤让小雨带他回宫修养,才有心思应付这雪崩之祸。”   朝暮有些诧异,随即安心了许多,她宁愿面对一个牛皮糖,也不愿意徒弟一直昏睡下去。。   丸时仍在与雪老父女二人交谈,铜铃似的眼睛微微眯着,显示出几分守财奴特有的算计:“入学乃是大事,仙源少有半路上学的先例,这回可是额外破例,此外,与锋先前荒废的学业都要由老师重新补上,这开小灶的花费……”   朝暮了然,星轨仙君曾告诉她丸时是四处家访敲诈去了,原来连还没进仙源的与锋也不放过,按照他一毛不拔的性子,也不知要搭上多少钱。   隙雪夫人与雪老对望一眼,雪老捋着长须笑道:“这是应当的,老友你尽管开口,多少金银?”   丸时的笑声如同闷雷一般震人耳朵,只见他一副真兄弟、感情好的神情,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雪老:“一百两,不多,老友尽管来拿。”   “一百两?还不够仙源一日的吃喝。”丸时慢吞吞的道:“东源灵气充裕,在仙界中也是少有的宝地,栽培一名东源弟子的花费,加上老师们的误工费,我亲自前来家访的出差费、帮你们止住雪崩的劳务费,还有其他东源弟子亲自来接人的差旅费,至少也有……一万两黄金!”   “一万两黄金?!”雪老瞪圆了眼睛:“你干脆去抢仙界银庄好了!”   “我倒是想。”丸时掏了掏耳朵,随意道:“若是哪日银庄守卫少上一半,不用你说,我定连夜将它搬空咯。”   雪老脸色沉郁,隙雪夫人也凝眉道:“丸时大人,旁的不说,光今日这雪崩,不正是你私闯十二重天破坏结界所致?天际雪崖多出山峰宫殿因此遭到损毁,雪狐族也不知是否有人伤亡,这些账目可如何算?”   “你别瞎说!”丸时惊怒道:“分明是你们自己结界破了个口子,我顺势便进来了,与我何干?”   雪老不悦道:“老友,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怎能因区区财帛就变成无赖小人?”   “哼,我丸时虽爱财,但也不是不讲理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兴许你们结界维护不力,连它什么时候出了问题都不知道。”   “一派胡言!”雪老冷声道:“不久前老夫才从仙源回来,你几个弟子可都是同行的,他们均能作证,当时结界还是好好的!”   这话一出,三双眼睛立时齐刷刷的看向朝暮。   朝暮:……   虽然但是,为什么只盯她一个?青青是使了什么高级的隐身法术吗?   她也想学!   顶着三个大佬巨大的威压,朝暮硬着头皮朝丸时点点头:“回老师,我们进入天际雪崖时结界确实是完好的。”   雪老抚掌道:“看!你自己的学生也如此说了。”   丸时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朝暮一眼,偏头冷声道:“非我所为你们爱信不信,我还不屑于为这种事扯谎。”   与此同时,天际雪崖另一个方向。   雁衡阳站在一面半透明的玄冰下,手执长剑,双目沉沉,那玄冰呈青蓝色,散发着森寒的冷意,宽长无比,与其说是冰,倒不如说是高墙更为妥当,只不过这墙浑身灵光熠熠,一见就非凡品。   “叮――”   剑锋与墙壁猛然相击,发出一阵尖锐的轻吟,贯入耳中只觉头晕眼花、胃脏翻涌,再抬头细看,玄冰仍是那块玄冰,长剑却是豁了一个大口子。   撞击造成的灵气波动激荡开来,远远的,便能瞧见原本凝滞在半空中的冰雪节节断裂,复又奔涌而下,朝王宫扑来。   “二公子,这冰魄恐怕不易取。”雁衡阳身边立着一个黑袍男子,躬身说道。   雁衡阳皱眉:“雪老既能带走一枚碎片,我为何不能凿下一块?”   “二公子莫急,冰魄中蕴含着极强的冰雪灵气,如同一个先天灵宝,打碎它定是需要高深的冰雪法术,雪老和雪狐族受冰魄滋养,亦具有同属性的天赋,公子身为三十三天后裔,本就主火,不擅冰系法术实属正常。”黑袍男子垂目劝道。   “难道我今日要功亏一篑?”   黑袍男子道:“既取不了碎片,二公子不如将整块冰魄收入储物袋,由小人带出十二重天,寻高人炼化成宝器。”   “全部取走?”雁衡阳愕然:“我听闻冰魄是天际雪崖的冰相灵气根源,天地间五行灵气常有,但冰灵气乃是异变之物,如果没有其它缘故,根本无法形成如此规模,若取走冰魄,天际雪崖岂不是会冰雪消融?”   黑袍男子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雁衡阳蹙眉:“一界冰雪融化,此地必成汪洋,雪狐族恐怕要面临灭族之灾。”   “二公子,您应当谨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黑袍男子加深了“二公子”三个字,意有所指的道。   “我不会忘记!”雁衡阳冷着脸,神色肃然:“只是我一人的仇恨不该牵累无辜之人,何况还是整个十二重天的生灵。”   “少主。”黑袍男子换了个称呼,继续道:“您若是如此妇人之仁,主人恐会不悦。”   雁衡阳沉默,手中长剑轻轻颤动起来。   正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啊,站在冰魄下做什么?”   雁衡阳神色剧变,猛的回头望去,只见宫殿穹顶上,坐着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浅棕色的瞳子无比清澈,似乎能从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正当雁衡阳惊疑不定时,另一个方向又突然出现四道人影,离得老远就能感知到对方周身汹涌的灵气。   瞬间,一道灵力自黑袍男子手中疾射而出,朝雁衡阳攻来,他侧身躲过,偏头的刹那明白了黑袍男子的用意,手中长剑顿时也向对方刺去,那人一个闪身,伸手将长剑捏住……   正在这时,半空中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吼骂声:“兔崽子,敢欺我仙源无人?”   下一刻,丸时的威压已然大山压境似的降下,恐怖的窒息感使得雁衡阳也惊异的看向丸时。   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位老师的实力。   只可惜,丸时出手快,黑袍男子跑的更快,毫无反抗的意思,一身灵力全部用来逃脱,快得像是颗划破天际的流星。   丸时又追了一阵,可惜最后还是无功而返,只好跟雪老和隙雪夫人一道落在雁衡阳面前。   “方才那人是谁?你们在做什么?”丸时冷叱道。   “回禀老师,学生是在附近看见一道偷偷摸摸的黑影往这边来,便以为是歹人,心中不放心,才暗暗跟过来,果不其然,这人竟蓄意偷盗冰魄!”   朝暮站在一旁,听见对方的辩白,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雁衡阳几眼,眼角余光擦过剑刃上那道新添的豁口。脑海中才略有了计较。   刚才那黑袍人,虽然隔得远了她没瞧清楚样子,但决计不会是舞刀弄枪的,单单凭借灵力,怎么可能削出这样大的口子?   朝暮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雁衡阳。   与此同时,一道甜甜的少年音忽然响起:“娘亲,外公,你们怎么都不看看小锋啊。”   这么熟悉的声音和语气,朝暮心下一抖,偏头看去,只见与锋坐在屋顶上,目光清亮的看着他们。    第44章 淦   朝暮看着徒弟, 与锋也看着她。   少年生的白净高挑,五官精致的恰到好处,又没有半分攻击性, 是一种无论谁见了都会心生亲近之意的长相。    朝暮内心忍不住纠结起来, 就在她思考着要怎么应对这个黏人精,甚至连划清界限的台词都想了三四五六种的时候,与锋开口了:   “姐姐, 你总是盯着我看是想摸我么?”他眉眼微蹙, 流露出几分为难和羞涩的神情:“虽然我很招人喜欢, 但只有亲人和未来的媳妇才能摸的。”   朝暮:……?   她是不是听错了?   而且摸什么摸?!她又不是什么变态老阿姨!   一旁的隙雪夫人和雪老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 尤其是隙雪夫人,她不由自主往与锋的方向迈了一步, 迟疑道:“小锋你……不记得朝仙子了?”   “朝仙子是谁?是这个姐姐吗?”    与锋看向朝暮,青青也雁衡阳的视线也聚集过来。   青青双目微眯,若有所思的道:“小暮你什么时候认得天际雪崖的少主子了?”   “啊、这……”朝暮咽了一口口水,一边奇怪与锋的反应, 一边暗暗朝隙雪夫人丢去一个求救的眼神,隙雪夫人自觉失言,本就有些懊悔,见朝暮看她, 更是尴尬不已,忙解释道:   “是、是孤记错了……孤方才将小锋送回内宫时曾路遇朝仙子,便聊了几句, 只是小锋当时旧疾发作,尚在昏迷,想来定是不记得遇见过朝仙子。”   “小暮,是这样吗?”   朝暮刚刚还在传音教隙雪夫人编瞎话, 这头听见青青询问,连声应是,只是青青面露狐疑,看起来并没有被说服。   朝暮眨了眨眼睛,忽然将目光转向雁衡阳,祸水东引道:“雁仙友还未解释方才的事情。”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又将关注点放回冰魄身上,雪老沉吟道:“雁小友怎会出现在此处?”    雁衡阳神色如常,眼底却有一道化不开的阴影,熟悉他的人便会知道他此刻已是极为恼怒,全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朝暮眉眼弯弯,嘴角带笑。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破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小镜子:咦,你明明是想看戏。]   [朝暮:我这是文明观猴。]    “方才小哥哥同那小贼说话来着。”   与锋忽然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众人都震惊了,尤其是雁衡阳,他定定的看着与锋,心中百转千回,不论他如何狡辩,只有有这个证人在,都能轻易挑破他的谎言。   思及此,雁衡阳眸色渐深,握着长剑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隙雪夫人怀疑的看了雁衡阳一眼,转头问道:“小锋,你看到了什么?”   雁衡阳神情紧绷,视线死死的锁在与锋身上。   少年眨了眨眼睛:“我只见到他们对话,后面又打了起来,至于说了什么……倒是没有听清。”   雁衡阳心下一松,温声道:“雁某本是要随朝仙友一道去寻几位前辈的,只是脚程慢了些落在后头,恰巧瞧见一黑袍男人鬼鬼祟祟,便跟过来,质问了他几句,只可惜雁某修为不足,斗法落于下风,还是叫他跑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坦坦荡荡,众人听后都陷入了沉思,朝暮见雪老和隙雪夫人面上的疑虑都有所消解,不禁又从上往下细细打量了雁衡阳一遍。   一会儿不见,这色胚胡扯的功力见长啊!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皮厚程度竟是跟她不相上下。   哦,不对,仙女的皮厚怎么能叫皮厚呢?   丸时听罢,斜眼看向雪老,冷哼道:“你这天际雪崖什么时候进了歹人都不知晓,也好意思诬赖我弄坏了那劳什子的结界?”   雪老脸色讪讪,道:“此事确是老夫不对……”   隙雪夫人走到冰魄下,伸手摸了摸墙壁,仿佛是受到冰雪灵力的感召,那青绿色的玄冰倏然亮了起来,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光华,却是让朝暮彻底愣住了。   她魔怔了似的往冰魄走去,被青青一把拉住,低声喝道:“小暮,你做什么?”   朝暮醒过神来,正对上青青担忧的目光,她摇摇头,示意无碍,只是心中迷惑更深,方才冰魄被催动的瞬间,她感受到一股极为熟悉和舒服的力量,浑身都畅快不已,似乎连修为都精尽了几分,这种情况同雪老在仙源讲座上使用冰魄那次几乎一样,她不禁蹙眉,谨慎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玩意儿让她想起凡间五石散一类的药粉,诱人上瘾,还是小心些为好。   “幸亏冰魄无碍,否则天际雪崖该出大事了。”隙雪夫人后怕道:“王上不知何时才能出关,孤打算加派人手守卫冰魄,另外,彻底封闭十二重天,擅闯者死。”   雁衡阳薄唇轻抿,本欲说些什么,可顾及到此时自己尚未完全洗脱嫌疑,只能无奈沉默。   丸时冷笑道:“你们说封就封,我等可还滞留天际雪崖,难不成也要同你们一样困死在此?”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雪老开口道:“老友说笑了,封闭之事当然要等到送你们离开才会施行,再说了,小锋方才筑成仙体,正值入学之时,岂能耽搁?还望老友带他一道回仙源……”   丸时双手抱臂,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雪老咬牙,道:“那一万两,也随你带回去。”   丸时脸色顿时多云转晴,粗声笑道:“好说好说,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这外孙儿自然会帮你照看好的。”   朝暮捂脸,深觉丢人的侧过身去,视线正好落在与锋身上,他见这位陌生的姐姐竟又偷看自己,不禁羞恼转头,可眼角的余光却是忍不住瞟了回来。   [小镜子:主人,你就快被当成变态拉黑了。]   [朝暮:……他为什么忽然失忆了?我唤醒他时还不是这样。]   [小镜子:兴许是醒来后,先前星轨施放的法术就起作用了。]   [朝暮蹙眉:我从未听过有封印法术能滞后这么久才发挥效用。]   [小镜子:主人你找再多借口也掩盖不了你的变态行为。]   [朝暮:你到底哪边的?]   [小镜子:我本来不想替他说话的,可是他实在是太大…咳、太乖了,简直是长在我审美上的乖仔!]   [朝暮:……]   ……   有丸时主持大局,回程比预定的时间更早了一些,几乎是一拿到银两就火速登上仙船,口口声声不能耽误弟子的学业,然而,但凡长了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他就是怕天际雪崖反悔,好不容易讹来这一大笔钱,往后仙源十年的花销都不必愁了。   丸时坐在船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胖子。   朝暮站在他后面,贴心的等他止住狂笑后,才走了过来,揖礼道:   “丸时老师,仙船上共有四个房间和一个驾驶舱,只是这船用灵力驱使,用不上舵手,驾驶舱成了杂物间,已无法住人,算上您,我们现在一共五人,不知该怎么分配房间?若是不方便,我跟青青共用一个房间也无不可……”   “这等小事也要来问我?你们这些蠢货果真是什么都做不了光会添乱了。”丸时斜着眼,很是不悦道。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告知到一阵令人胆寒的威压,这威压极为熟悉,丸时只呆了一瞬,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那位大人怎么可能在这里?!   可是这样的威势,除了那位大人,还能有谁?   朝暮见丸时脸上时红时绿,表情变幻莫测,忍不住又喊道:老师?丸时老师?”   这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威压下的小可怜模样,丸时心下忐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威压淡是针对自己的,如此说来,他没有想错,就是那位大人在此……想到这里,他不禁更加忧惧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传音落入耳中,丸时原本就十分惊诧的神色变得更加震惊,落在朝暮身上的目光越发诡异,其中夹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朝暮一眼,确认这只是一个刚飞升的、原身甚至是狗尾草的小仙,即使有些小聪明和悟性,与那些天资卓越的仙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心中更加迷惑不解。   朝暮,何德何能竟劳驾……   “丸时老师?”朝暮极有耐心的又喊了一句。   扑通――   丸时突然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上,面朝的正是朝暮的方向。   朝暮吓了一跳,忙闪身躲开丸时的跪礼,生怕自己接了师长的跪礼要短寿,随即纠结道:“老师,您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跪啊!”   丸时双腿酸软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古怪的看向她,嘴角甚至呈现出一丝讨好的弧度:“朝暮同学,住宿虽是小事,可也不能委屈了你们,房间若是不够,我去驾驶舱将就一下就好。”   朝暮见鬼了一般看向这个总是称呼他们蠢货、一节课都不给一个正眼的老师,磕磕巴巴道:“丸时老、老师,您说什么呢,怎能让您去住那种堆放杂物的地方,若是一定要一人一间,也该是我住驾驶舱。”   “朝暮同学,你就不要跟我抢了。”丸时脸色急切,慌忙丢下一句“我这就去收拾”便匆匆离去,朝暮看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后脑勺。   一进船舱,丸时立时关上门,“扑通”一下跪直在地,心惊胆战道:“丸时不知神君驾临,多有失仪之处望神君宽恕。”   话音刚落,他对面就显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45章 神君,您没绿,真的没绿   隋迩负手而立, 目光落在丸时身上,微冷。   丸时额头缓缓渗出米粒大小的汗珠,后背凉飕飕的,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头顶仿佛悬着一把刀,生死都只在眼前之人的一个念头,同时他内心的疑惑越积越厚, 半晌, 还是心一横, 道:   “敢问神君, 朝暮是何人,为何神君对她另眼相待?”   他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 立刻伏下身去,姿态放的更低,虽说抱着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想法,但哪怕有一点点可能, 任是谁也不想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她在仙源过的可好?”隋迩没有直接回答丸时的问题,反倒是问了这么一句。   “朝暮同学她很、很优秀。”丸时磕磕巴巴回道:“悟性上佳,举一反三能力强,法术修习进益极快, 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最有潜力的弟子。”   “这是自然。”隋迩唇角微微上扬,语气中透着一丝理所当然和掩盖不住的骄傲。   见他神色和缓许多,丸时悄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道:“狗尾草出身也能有如此天分实在令人惊异,只可惜原身资质有限,否则前途不可限量。”   “资质?”隋迩轻嗤一声,不置可否的道。   这一句话里辨不清喜怒, 丸时方才擦干净的额头复又冷汗涔涔,垂着头不敢再随意接话。   见他沉默,隋迩眉头轻蹙:“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丸时脸色发懵,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神君是在问什么,忙回道:“朝暮同学她、她人缘很好,同东源几个弟子关系都颇为不错,像雁衡阳、夜一白还有新来的与锋同学,哦,对,尤其是柳青青,两人同寝同行,出入成双,极是亲密……”   丸时还在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说,却没察觉到隋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等说到“同寝同行”的时候,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隐约可见黑沉沉的阴云。   “砰――”   船舱里的瓷杯茶盏之类的物件猛的炸裂开来,粉末顺着涌动的灵力漩涡四散迸溅,丸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妥,伏在地上颤巍巍的道:   “神君恕罪,神君恕罪,柳青青是女儿身,才分派与朝暮住同一间宿舍,两人关系好也是舍友的缘故,绝无其它意思。”   隋迩略微收敛气息,抿唇道:“女子也不行。”   “神君说的是。”如果时间能倒回到朝暮入学的那一刻,丸时大约会狠狠扇当时财迷心窍的自己一巴掌,怎么就想着省那一点点宿舍费,若非如此,现在也不必战战兢兢。   他接着道:“等回到仙源,丸时即刻将朝暮同学调到独立的院落,不知这样可否……?“   隋迩轻点下巴,淡淡道:“届时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安排。”   丸时迷惑的抬起头,隋迩低声说了几句,丸时心下诧异,口中却是连连称是,待到这尊大佛走后,他才脱力了似的瘫软在地,后背的衣衫早已湿的能拧出水来。   与此同时,青青刚送走朝暮,回身坐到桌边,凝视着窗外宛如碎星白练的银河,表情沉闷。   也不知丸时是搭错了哪根筋,竟将房间都让给他们,小暮满心欢喜的去了船尾的舱房,将她一人撂在这一头,可真是没心没肺。   青青叹了一口气,随手拎起桌上的小茶壶,正欲给自己倒一杯白水,却倏然顿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目光沉沉,大约两息后,方才稍微恢复了些从容,倒完一杯水后又倒了一杯。   “咚”的一声,小茶壶被放到一边。   “前辈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不如现身一见,青青也有些困惑想同前辈讨教。”   话音刚落,方桌的另一端浮现出一道男子的身影,发如玄墨、瞳似冷泉,一派仙风道骨、倾倒众生的天人之姿,他凝眸看向青青,眉间轻锁。   青青也同样在打量着眼前之人,只是她看得更细,简直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每一寸模样都牢牢刻在脑海里,她的面色看起来倒是极为平静,然而周身涌动不止的恨意却昭示出她真正的内心。   察觉到这股杀气,隋迩原本淡淡的疑惑也随之加深,他总觉得这个叫做柳青青的女子似曾相识,但是思前想后也不记得近几十万年内见过这样一个人。   青青见他困惑,不禁好笑,葱白似的手指将一杯水推到隋迩面前,礼貌道:“原本还有些不确定,如今见了方知果真是神君大人,神君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隋迩皱眉:“你认得本君?”   “天地间唯一的神君,上古时期混沌初分之时遗留下来的大能,以一己之力开辟三十三重天……这些可是仙界孩子出生时就听过的传说,在下自然也不例外。”   隋迩收回目光,他并没有被说服,但这个女子终究只是无关紧要之人,她是何人、可曾见过,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若不是因为朝暮和她要好,他根本不会来此一趟。   青青这时已经将隋迩打量完毕,内心恼恨之余不由得生出一抹妒忌,如此容貌的男子果非世间之人可比,天底下恐怕没有哪个女人见了能够抵御得了这般美色,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朝暮的颦笑,若是小暮、若是小暮……   青青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道:“不知神君大人屈尊至此有何贵干?”   “本君听闻你与朝暮关系很好。”   青青眼皮跳了跳,抿唇道:“如神君这样的大人物竟会知道区区一个新晋小仙的名字,真是稀罕。”   “朝暮是我……故友,自然认得。”提到小草,隋迩的神情温和了许多,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青青眼中,却是分外刺眼。   “神君说笑了。”青青轻嗤一声,道:“小暮不久前刚刚飞升成仙,骨龄至多千余年,神君大人可是上古遗族,少说也有万万岁,怎会相识?”   她说完看了隋迩一眼,见他仍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天地万物尽收眼底、世间百态全在心中,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不由得冷笑,继续道:   “小暮从未说过她与神君相识,况且,就年岁而言,我和小暮倒勉强称得上同龄,可神君您……怕是小暮叫一声爷爷也少了吧。”   前边那段话还不起眼,这番话就是明晃晃的在说隋迩年纪大了,果不其然,隋迩面容变得僵硬起来,不过只有一瞬的失态,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淡淡道:   “神者寿元悠长,万万年而已,算不得什么。”   青青险些绊倒舌头,天地间有几人能活万万年?十个小仙加在一起也活不了这么久啊,果真是不死不灭脸皮厚,睁着眼睛说瞎话。   隋迩并未觉得自己强词夺理,反倒是认为这个逻辑十分正确,对于神来说,时间只是一把用来梳理记忆的尺,而非约束生死的工具,这么一想,他原本还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也随之抚平,显然是彻底说服了自己。   青青磨了磨后槽牙,强笑道:“神君真是乐观开朗,只是大约活的太久了,记性也不太好,竟以为自己同小暮是故友,呵,单方面故友么?”   隋迩神情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本君此来是告知你今后不必再与她同宿,虽是女儿身,但本君听闻凡间姻缘伦常出现了新的……花样,仙源也应当避讳一些。”   他语气极为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将青青一下子拉回记忆中最为痛苦的一幕,同样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话语,凭借强大的武力目空一切,仿佛她连被视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就让她亲手给这位神君上一课,感情可不是靠修为就能抢过来的。   青青唇角微扬:“神君多虑了,小暮素来只对男人感兴趣,只不过她一来并不十分看重外表,二来大约也不会喜欢老男人……”   她说着佯装担忧,摊手道:“思来想去也只有雁衡阳、夜一白、与锋那样天资过人又俊美无铸的男子能够得她青眼,这些人与小暮同为东源弟子,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隋迩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自天际雪崖往仙源,借银河乘仙舟是最快的方法,朝暮收拾完屋子,就抱了个蒲团坐在船尾,她还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银河,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要下船,便抓紧时间来开开眼界。   据说银河发源于二十九重天,水质透明清冽,河中多星辰,与地界冥河相通,朝暮举目望去,这十二重天的水由于映照着冰天雪地,颜色发白,宛如一匹洁白的缎子,倒是与“银河”这个名字更加相称。   “姐姐,你在船尾做什么?”   少年干净的嗓音传来,朝暮回头望去,扯了扯嘴角,道:“我来看银河,与仙友怎么不在舱内休息?”   与锋几步走到船沿,贴着围栏站直,目光落在望不见边际的远水处。   这般恬静的模样让朝暮想起从前她带着他打劫土豪秘境的场景,小徒弟总是拿着个大袋篓,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让捡什么宝贝就捡什么宝贝,也是这样安静乖巧,她看他时就能听见一声甜甜的“师傅”。   朝暮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随口道:“银河很美,对吗?”   与锋回头,银河薄淡的水雾缭绕在朝暮身边,将她鸦羽似的睫毛濡湿,幽绿色的瞳子便在几点星光的映衬下显露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让人沉醉的魔力。   “好美……”与锋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又很快醒转过来,脸颊通红,羞的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慌忙转过头去,攥死了缆绳,假装在看远处的水天。    第46章 绒毛控的末日审判   平缓的银河忽然湍急起来。   滚滚波涛翻着白色的泡沫, 偶尔溅起一两点星光,汹涌的水浪将仙舟刮的左摇右摆,朝暮连蒲团都坐不住, 一个侧身歪倒在地上, 与锋站在船沿,被一阵爬上来的大浪掀翻,笔挺挺栽到朝暮身上。   女子的肌肤比天际雪崖的雪还要白皙柔软, 隐隐有股暗香萦绕在鼻息间, 与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兽, 手忙脚乱的滚到一旁, 搂紧身上的衣服,咬着下唇看向自己。   就像个刚被欺负的小媳妇儿。   朝暮心念一动, 感觉时间好像倒退到从前。   他们初遇之时,徒弟就是这般乖巧害羞,待到熟识后缔结师徒关系,便能点亮彩虹屁技能, 整日黏在身后甜甜的喊“师傅”。   “咣当――”   一个空木桶滚倒在地,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河水翻涌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凶猛。   朝暮忙道:“支起灵力罩,维持下盘稳定。”    与锋闻言, 十指相合,捏了一个不太常见的法诀,一道淡淡的灵光笼罩在体表上, 那种头晕目眩的失重感顿时消失。   朝暮也为自己罩了一层,圆圆的泡泡一样的灵力罩里,女子盘膝而坐,一边打量着周围景象, 一边疑惑道:“银河浪这么大的吗?”   “不太清楚。”与锋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猜测道:“或许是因为月圆将至,月力引动潮汐,连带着银河也汹涌起来……只是银河向来平静,也没听说过会受到潮汐影响啊。”   他接着喃喃了几句,神情越发疑惑。   朝暮却是火烧了眉毛似的惊骇的捂住嘴,含混不清道:“你说什么?”   “潮汐呀。”   “不是,第一句!”   “月力引用潮汐?”   “上一句!”   “……月圆将至?”   朝暮“啪嗒”一下瘫坐在甲板上,天际雪崖这一遭耽搁了太长时间,她竟差点忘了还有离魂这个倒霉玩意儿,她看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和一望无际的河水,简直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立刻飞到仙源,砸了夜一白的丹炉看看里面可有一颗半颗的解药,如果没有,干脆把他当柴火烧了祭炉!   “姐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呀。”与锋看着朝暮阴晴变换的脸色,不由得担忧道。   与此同时,船头一舱里。   青青抬手施了一道结界,将船舱内外隔绝外界,维持住房间内的稳定,她的面前摆了一局棋,黑白两方狭路相逢,正要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隋迩坐在她对面,落下一子后淡淡道:“你赢不了。”   “神君怎知呢?”青青轻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纵使天道无情也给予万物一线生机,更何况这小小的一盘棋。”   隋迩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   “神君放心,不论胜负如何,青青都会按照约定将小暮在仙源的经历事无巨细禀呈神君,只是若是青青侥幸赢了,还请神君遵守承诺撤回重分宿舍的指令,容我与小暮继续同宿。”   隋迩意味不明的睨了她一眼,心中暗自警惕,眼前这个女子如此执着于小草,恐怕并非寻常闺友。   青青面带微笑,她坚信自己的缺的只是时间而已,眼前这个自负的男人尚未与小暮真正结识,又凭什么获得她的青睐?只要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只有一点……   “吧嗒――”   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而这时,船舱外,水浪更加汹涌。   原本应如同白练一般清澈通透的银河水不知何时竟浑浊起来,隐约可见其中被腐蚀的发不出任何光亮的星辰石,与锋红润的脸上失了几分血色,属于雪狐族的直觉告诉他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哗啦――”   巨浪打在船尾,蛮横的水舌扒着甲板舔走一堆缆绳桅杆,朝暮被震得一阵眼花缭乱,好不容易稳住了灵力护罩,扭头定睛一看,船尾空空荡荡,与锋也全然没了踪影,只依稀见着一小片熟悉的衣角,正随着水浪极速退入河中。   小徒弟谙水性吗?   雪狐懂个锤子的游泳啊!   天际雪崖根本没有不结冻的水沟沟!!   来不及细想,朝暮一个箭步跳下仙舟,盯着水面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扎入河里,双手搂住与锋脖颈,脚下施力,拽着人往空中掠去。    与锋正被河水呛的头脑发昏,冥冥中见一道窈窕的身影倏然拥住自己,他惊得一时间忘了挣扎,如同一根僵直的木棍子,呆愣愣的任由朝暮施为。   朝暮却没功夫管旁的事,正在她即将跃出水面时,不知为何,脚下竟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原本灌注在双足的灵力也随之失去效用,她眼睁睁的看着仙舟越行越远,自己只能被急流拖入水中。   “屏住呼吸,放开神识。”朝暮对徒弟传音道,兽族的呼吸本能比草木妖更为固执,即便成仙了也很难控制,不过敛息的能力倒是强大很多。水下只要不呼吸,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克服旱鸭子的恐惧心态。   与锋闻言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照做,待冷静下来后,方才道:“姐姐,你放开我吧。”   他小声迅速说完又立马恢复平静,手脚老老实实的束着,乖巧的被朝暮抓在手心,没有半点不甘不愿的迹象。   朝暮甚至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实际上,两人正被水中强劲的暗流往下卷,周身浑浊的河水能轻易消解掉外放的灵力,因此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保留实力等待时机。   眼前飞速颠倒旋转的景物逐渐由千篇一律的河水变成河底被腐蚀大半的星石,又不知从哪条缝隙里继续下潜,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落入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溶洞,最终身体一轻,“咚咚”两声砸在地上。   没有暗流,没有水。   朝暮手脚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警惕的打量四周,在银河底下,与水流相通之处不论如何也不应该会出现这样一个干燥的地方,除非是用法术做了一个结界,如此说来,他们被卷入此处,可能并非意外。   失去了女子的拥抱,与锋神色闪烁,目光中感动、失落和羞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半晌,方才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身,鼓起勇气大步走到朝暮身后,道:“姐姐,刚、刚才……”   朝暮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与锋反射性闭嘴,过了一会儿,又磕磕巴巴道:“姐姐,你以后可以、可以摸我。”   朝暮:……?   她刚想从哪儿抠个问号出来,却见与锋头上忽然冒出了两只附着雪白狐毛的粉嫩兽耳,背后也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蓬松长尾。   她虽一早知道徒弟是头雪狐,可也没怎么见过他的原身,如今看来,果真不愧是天际雪崖的一等国宝,这皮毛、这色泽,但凡是个意志不太坚定的绒毛控,都要分分钟缴械投降,先飙上三斤鼻血以示尊敬。   好在,朝暮意志力强大。   她小心的后退一步,谨慎道:“你做什么?”   与锋无辜的看着她:“姐姐,你总是偷看我不是因为想摸我吗?娘亲说只有亲人和爱人可以摸尾巴,可是姐姐救了我,不、不算外人……”   他说着脸上腾起两朵红云,粉粉嫩嫩的狐狸耳悄悄动了动。   [小镜子:主人,是我小看你了,这么单纯可爱的小兽都不放过,啧,鱼塘喜提狐狸精一只!]   [朝暮: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这是我徒弟。]   [小镜子:哇喔~师徒禁忌,玩这么野的吗?]   [朝暮:……你闭嘴。]   朝暮虚咳一声,一本正经的道:“与仙友定是误会小仙了,同学有难,我自当尽力相助,从未想过有什么回报,至于吸狐……咳,小仙没有这等爱好。”   话虽如此,手心却暗暗攥拳,暗自庆幸对方没有完全兽化,如果一只雪白的毛茸茸小兽可怜巴巴的蹲在眼前,那……   咳咳,没有如果!   与锋听了,却是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又是奇怪又是难过道:“姐姐,你不喜欢小锋的本体?”   朝暮往后再退一步,扯开话题,道:“方才河水中我施展不开法术,与仙友可知什么情况才会达到如此效果?”   “能腐蚀灵力的水流只有地界冥河。”与锋很容易就被带偏主题,当即乖巧答道。   朝暮原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倒是认真思索起来,自言自语道:“银河虽说与冥河相通,但冥河属于地界,在九重天以上,不可能会有冥河水出现才是……”   她呢喃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道沙哑的女声传来:   “我还以为你们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猜到是我。”   蒙姬从阴影中走出来,手执长鞭,脸色阴沉。   朝暮:“……其实我没猜到。”   蒙姬:……   “姐姐,她是谁啊,看起来好凶。”   朝暮蹙眉,将徒弟拉到身后,小声警告道:“这个仙源的小姐姐很爱打架,你要是打不过她就离远一点。”   与锋连连点头,蓬松的狐狸尾巴摇来摇去,晃的朝暮眼睛都冒绿光了,她咬着牙扭过头去,恨声道:“把耳朵尾巴都收起来!”   与锋:“为什么啊?”   “不许问,收起来!”   蒙姬见两人卿卿我我(?),完全将自己晾在一边,不由得心生怒意,冷笑道:   “亏主人还时常提起你,竟不知你四处留情,连少年都不放过,这只狐狸,怕是还没有两百岁吧。”    第47章 我真没看见你洗澡(三合一肥章)   “凶姐姐, 我快一千岁了哦。”与锋从朝暮背后探出头来,不服气的道,不过很快就被朝暮摁了回去。   “蒙仙子, 你不在仙源上课, 跑到银河来做什么?逃学不会被罚扫茅厕吗?”   朝暮看着蒙姬手里杀气四溢的长鞭,笑吟吟的道,然而心下却是凝重无比, 论斗法, 现在的她还不是蒙姬对手, 再加上一个只会卖萌的拖油瓶, 就更麻烦了。   [朝暮:你能吞了这个女仙吗?]   [小镜子:非因果幻境需要主人发出指令才能开启。]   [朝暮:所以能吞了她吗?]   [小镜子:主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吞一千个都不成问题。]   [朝暮:行, 待会儿若是情势不对,我跟你说。]   “有人专程给我透露了你的去向,想来你这样朝三暮四的人,这样好的机会, 你觉得我会放过吗?”   蒙姬睨了朝暮一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应该老老实实龟缩在东源里,既然你愚蠢到出来送死,就怨不得旁人。”   朝暮刚与小镜子说完, 心下安心了一些,听见蒙姬这话,不由得蹙眉, 她曾与接引老师谈妥天际雪崖一行不对仙源弟子公开,众人应当只知道他们三人请假而已,怎会有人准确猜到是往雪狐族去了,还刻意透露给蒙姬?   难道是知情人, 青青、雪老、接引老师……都不可能才对,谁这么巴不得她死?莫非是几次搞事情被她撞破的雁衡阳想借刀杀人?不应该啊,雁衡阳跟蒙姬素无往来,况且以他的性格,就算想杀她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难不成只是她单纯的想多了?若说根据她和雪老一同消失这条线索推测出是回了天际雪崖,也不是没有可能,当日他们走时,仙源可聚集了不少吸鹤的围观群众,如果其中有人通风报信……   话又说回来,蒙姬虽说生性高傲,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但难保她处于某些原因故意误导自己,一个要对自己出手的敌人,她的话并不完全可信。   朝暮思量片刻,抬头道:“蒙仙友可知小仙并非一人独行?”   蒙姬嗤笑道:“你是指身边这个小白脸?”   朝暮没有搭理对方这番无礼的话,只道:“小仙既走银河,乘的便是仙舟,凭我这一穷二白的身家,怎么可能拥有这么昂贵的法器?”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蒙姬的神色,用带有一丝警告意味的语气,接着道:“恐怕仙子还不知晓,除了雁衡阳和青青,船上还有家访回来的丸时老师,我和与仙友失踪,不消多久他们就能找过来。”   “呵。”蒙姬扬起下巴:“你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引动冥河倒灌?今天你既然落到了我手里,就别想完完整整的走回去!”   “冥河倒灌……”朝暮恍然,怪不得她无法在水中调用灵力,所谓冥河之水沉万物,并非指不浮鸿毛,而是说纵使大罗金仙也不可能靠法术脱离水域。   可是,蒙姬为什么能自如运用冥河的力量?   朝暮神情逐渐严肃:“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一棵杂草不配知晓。”蒙姬手腕微动,长鞭如同毒蛇一般扭动起来,周边浓郁的煞气几乎凝成黑水。   “你这个凶巴巴的女人怎么这个样子?”与锋皱眉道:“姐姐这么好,才不是什么杂草!”   蒙姬冷笑:“狗尾巴草不是杂草是什么?纵使你说破天,她也是最低贱的杂草。”   与锋脸憋的通红:“狗尾草既然叫狗尾草,那就是有名字的,有名字不算杂草!”他说完又觉得不够,抿了抿唇,继续道:“天地万物,生而平等,闻道有先后,资质无优劣,你分明是自己狭隘,还侮辱姐姐!”   朝暮诧异的看了与锋一眼,这话的水准真不像是傻白甜的小徒弟能说出来的。   蒙姬不屑的嗤了一声,懒得理会这个小白脸,只扬起长鞭直指朝暮:“我今日就要与你正大光明的打一场,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必须承诺,从今以后不得再与主人有任何牵扯!”   这话……似曾相识啊!当初蒙姬在术科课上输给了她,想必心中一直不平,记到现在来找回场子,第一句话仍是在说蒙狱。   那个蛇精病到底有什么好的?   朝暮捂着梗塞的心口,真诚道:“仙子,关于蒙狱一事我想我早就说的很清楚了,小仙绝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并且恨不得时时跟他隔着一个小世界,你实在不必纠结于这一点,再者,他实在……并非良人,仙子要不换棵树吊死……咳,换个人爱慕。”   “你想离间我跟主人?”   “不不不,小仙这是一片真心,是真的为了仙子的姻缘和未来着想,世间那么多美男子,何必为了一个不在意自己的冷血之人辗转反侧?”   [小镜子:就是就是,鱼塘它不香吗?]   蒙姬寒声道:“不用你管。”   话毕,那煞气满满的长鞭就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急射而来,朝暮迅速将与锋推到一边,自己侧滚躲开,长鞭落空,在溶洞底部留下一道深刻的鞭痕。   “你待边上,不许插手,一有机会就跑。”朝暮习惯性的朝小徒弟传音,斩钉截铁的声音中满是不容拒绝,与锋神色挣扎,但还是乖巧的寻了一处死角站定,暗暗为朝暮打气。   朝暮接着朝蒙姬道:“蒙仙子,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好言相劝你不领情,日后出事了可莫要怨怪他人。”   她话音未落又是一个翻身躲过长鞭,心头火起,十指成诀,术科课本她还未自学到攻防那册,会的也只是些凡间的斗法法术,一点绿光迅速催生成细长锋利的叶刀,朝蒙姬刺去。   薄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眼见漫天飞叶,蒙姬却未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几分不屑:   “就凭这点本事,也敢跟我争?”   她手挥长鞭,鞭身在空气中几个打旋,鞭尾与叶刀齐齐相撞,发出刺耳的灵力摩擦声响,最终,细叶纷纷扫落在地。   朝暮后撤一步,拧眉看向眼前的场景,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术科课本就应该倒着翻,先学两招用来打架的实战法术才是要紧事,否则以下界那些鸡肋的招式,定然无法战胜这些正儿八经修炼飞升的神仙。   尤其她擅长的还是最为柔弱可欺的木属性,主掌生机的木若是遇上金火雷一类的好斗分子,岂不是要被砍瓜切菜!   朝暮凝神,倒不是很慌张,她还有牵魂镜,只是牵魂镜原本是仙源的法器,无人知晓现在已经落到自己手里,星轨和接引也有意替她隐瞒。借着仙源的名头没人敢心生觊觎,但如果牵魂镜被一个草木妖契约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她今后永无宁日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使用牵魂镜,而一旦用了,她就不可能放蒙姬活着离开。一个主动朝自己挥鞭子的人倒不必心软,真正令她迟疑的是……   朝暮瞟了一眼角落里无措的小徒弟,默默按捺住催动牵魂镜的想法,打算拖到青青和丸时找过来再说。   “你就只会躲吗?”蒙姬有些气喘的停下脚步,恨恨道。   朝暮敏捷的跳开一鞭,摊手道:“蒙仙子,是你找了个这么大的溶洞,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况且,你若是上课认真听讲,就应当知道老师有教一套轻身法术。”   “凭你这低贱杂草的资质,能学到几分轻身的精髓?我便是不听课,也能照样碾压你!”   朝暮眨了眨眼睛:“仙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中场休息一下,待你养精蓄锐,再狠狠的碾压小仙?”   “你嘲讽我?”   “没有,绝对没有!”   朝暮还没说完,又是一鞭落下,蒙姬像是被她的话刺激了,双目之中几欲喷出火来,整个人都杀意腾腾,恨不得立时将朝暮这只蚂蚁碾死。   长鞭的攻势越发狂暴,也越发毫无章法,泄愤似的四处乱打,朝暮左右横跳了一会儿,发觉鞭子已然偏离轨道,并不如先前一般能精准的攻向自己,当下悠闲起来,甚至抱臂立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着气到有些失去理智的蒙姬。   刚猛的鞭身扫来,朝暮估算了一下它的轨迹,最近的距离也足有一臂长,便也懒得动弹。   谁料,那本应当完全挨不到自己的长鞭却被一道突然袭来的灵力刮歪,鞭尾重重打在她肩头。   “啪――“   朝暮整个人被抽到地上,滚了几滚方才停下。   “姐姐!”与锋惊呼一声,正要迈步跑来,却收到朝暮一阵传音厉喝:   “不准动,待在那里,保护好自己!”   朝暮蹙眉,左肩的衣服被抽出一个破口,对方这击力道极大,若是换成旁人例如小徒弟,早就血肉横飞、骨碎筋断,得亏自己皮糙肉厚,不过绕是她如此抗揍,肩上也留下了一道发紫的红痕。   火辣辣的伤口一阵一阵的抽着疼,朝暮眉头拧得更紧,目光紧紧锁在蒙姬身后。   刚才,那股突袭的灵力来得极为精妙,可不像是以蒙姬的水平能做到的,而且,灵力波动里这熟悉的让人胆寒的气息……    高大挺拔的男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蒙姬周身狂暴的灵气瞬间恢复平静,她脸上先是一红,紧接着又褪干净了血色,变得惨白。   “咚――”   蒙姬跪在地上,颤声道:“主、主人……”   蒙狱冷冷的睨了她一眼:“你如今胆子可越来越大了,竟敢私自行动。”   “主人,蒙姬、蒙姬只是听闻朝暮离开东源,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朝暮几次三番对您不敬,就应当受到惩罚,您、您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干瘪的女人心软。”   蒙姬不甘道,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堂堂……纡尊降贵,忠心不二的追随蒙狱,到头来竟会输给一棵狗尾草,简直是奇耻大辱。   朝暮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这年头为什么谁都要攻击一下她的胸,她是细草啊,怎么能指望一片薄薄的草叶像动物一样拥有具有哺乳意义的大胸,况且,她化形时又没人告诉她这两团不分布灵窍经脉、看起来非常多余的肉其实并不多余,人的审美真是奇怪。   早知道就不偷工减料了!   “心软?”蒙狱意味不明的瞥了朝暮一眼,继而走到蒙姬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鞭,五指微微收紧,那鞭子便如同被雷劈中的树木,成了焦炭一般的灰渣子。   随身法器被毁,蒙姬丹田一阵翻涌,血气逆行,铁锈味盈满口腔,她咬紧了下唇,双目酸痛,委屈的几欲落下泪来,嗓音越发沙哑道:   “主人,蒙姬跟随您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比不过一个对您不敬的女人?我不甘心……即便是没有这鞭子,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杀了她,如果您心疼,就处死我吧。”   她说着闭上眼睛,浑身都因嫉恨和痛苦而颤抖起来,仿佛是笃定朝暮是蒙狱的心头宠,笃定蒙狱会维护朝暮。   蒙狱:“不听命令,擅自行动,你确实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根黑蓝色的灵鞭扔在蒙姬面前,鞭身遒劲有力,一截截如同万年铁蜈蚣的躯壳,每一截都有两根倒钩的毒刺,闪烁着阴寒无比的蓝紫色雷光。   朝暮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阴森的雷电,她原以为全天下的雷都如同天雷一般带着天规地律的审判意味,但眼前这个,倒像是由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气凝聚而成,看得人后背发毛。   不过无论如何,这根雷鞭肯定比蒙姬先前那支荆棘鞭可怕的多。   “你确实不如她。”蒙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轻声呢喃道:“她可比你好玩多了,那样韧性强悍的身体,不知能扛住几道雷鞭,是会立刻化成灰烬呢,还是一点点烧焦,灼成人炭?”   朝暮:……   蒙姬也似乎听懵了,神色呆滞,木木愣愣的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地上的雷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蒙狱蹙眉,不悦道:“你还等什么?捡起来,杀了她。”   “等、等一下。”朝暮急忙叫停,再不说话人家都要给她剁吧剁吧了,她看向蒙狱,申辩道:“蒙仙友,小仙自问与你无仇无怨,仙友修为高深,何必为难我一个草木精呢?”   “无仇无怨?”蒙狱细细的咀嚼这个词语,不由得嗤笑一声:“幻境之事,你这么快就忘了?还从未有人胆敢如此戏弄我,也没人有资格拿这枚骨头编造瞎话。”   他脖子上的指骨项链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摇动,骨面光洁如玉,竟是比先前见时更为莹润了。   朝暮原本还在暗暗后悔因果幻境中表现不佳,竟没将蒙狱彻底瞒过去,反倒让他事后觉出不对,越想越气的过程中,愤怒发酵累积成杀意。   不过他本就是个变态,变态的所作所为哪能以常理判断。   现在朝暮听他提及指骨之事,神情却有些微妙了:“一块骨头而已,蒙仙友未免太过执着。”   “你懂什么?!”蒙狱脸色倏然阴沉下来,黑压压的像是倾倒的浓墨。   朝暮:“既成白骨,定然已经身死,不论仙友记得与否,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还没说完,眼前便有一道雷光闪过,坚硬的鞭身和阴寒的雷火交织在一起。   “啪――”   原本还只有一条红痕的左肩突然绽开血花来,朝暮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抬目,只见蒙狱亲手拿着雷鞭,鞭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蒙姬从呆滞中回过神,既震惊又恐惧的站起身,沉默着立在蒙狱身后。   怎么都喜欢打一个地方。   朝暮咬牙,刚欲伸出手指揩去嘴角的殷红,手还未碰到皮肤,一阵剧痛忽然袭来。   她瞪大了眼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四肢不由自主的蜷缩成一团,以婴儿的姿态卧在地上。   [小镜子:主人?主人你怎么了?]   [朝暮:开、开……]   [小镜子:开什么?主人你快说啊!]   朝暮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是一万只蜜蜂在耳畔煽动翅膀,她面上越发苍白,魂魄在肉身中痛苦的撕扯,不消三息时间,整个人都浸泡在不断渗出的冷汗中,神智也仿佛是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的一片浮萍,根本无力支撑说话或是传音。   蒙狱皱眉,疑惑的打量着朝暮,这个女人不是很耐揍吗,怎么只打一鞭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姐姐!”与锋惊声喊道,再也顾不得其它,一个箭步冲到朝暮身边,想叫醒朝暮,可看她全身痉挛的模样,又不敢触碰,生怕一个不小心带给她更大的痛苦,一时间,便只能手足无措的待在她身边,用一种小兽独有的含混不清的哭腔一遍遍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蒙狱这才发现这儿竟还有一个人,见他如此关心朝暮,又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顿时不满道:“滚开。”   与锋仿若未闻,仍旧自顾自的呼喊朝暮,蒙狱更加愠怒,流窜着电光的雷鞭急射而出,扎扎实实的抽在与锋身上,与锋只觉得背后一阵扭曲的疼痛,身体也受不住这股冲力随之伏倒在朝暮腿上,意识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为自己能体会到朝暮的痛苦而欣慰。   若是朝暮知道他的想法,必然要高贵冷艳的嗤一声,这点鞭子疼痛于她就是大力挠痒痒罢了,跟离魂的虫噬之苦相比,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蒙狱见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一鞭都受不住,不禁冷哼道:“自不量力。”   他缓步走上前来,揪住与锋的后领,打算随手扔到一边,熟料,这细皮嫩肉的少年竟是异常沉重,拎都拎不起来,他蹙了蹙眉,打算再一次施力。   “唰――”   一闪而过的利爪快得看不清空中残影,唯有一声爪尖划破皮氅的声音清晰可闻,蒙狱心头一惊,疾掠后退,待到站定,才发现自己胸前已经被撕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血淋淋的皮肉翻卷在外头,狰狞可怖。   与锋小心翼翼的抱起已然彻底失去意识的朝暮,慢腾腾的转过身来,原本浅棕的清澈兽瞳染上了一抹绚丽的金色,明明他还是方才那副五官容貌,可身上的气势已经全然不同,连修为似乎也暴涨了,周身涌动着骇人的灵力和杀意。   他垂目静静的注视着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女子,心中沉积的思念翻涌而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顷刻间占据了整颗心脏。   终于见到你了,师傅。   ……   一轮银色圆盘悬挂在天空中,星子疏落,点点碎芒与月光相比显得格外晦暗。   朝暮呆滞的盯着眼前这白茫茫一片,迟钝的神智过了许久方才理清思路:   今天是十五。   她又离魂了。   肉身还在丢在蒙狱眼皮子底下。   唉,天要亡我。   朝暮叹了一口气,索性不再想那些头疼的问题,她看向周边蒸腾缭绕的白色雾气,基本上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能见度趋近于零。   这又是到了哪个奇奇怪怪的地方?   耳畔似乎有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只是这声音很不清楚,她只能大致朝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了几步。   水声似乎大了一些,可是这声音时有时无,并不像溪水河流那般规律,她面露迷惑,又往前走了两步。   水声戛然而止。   朝暮更疑惑了,正要动作,却听见一阵急切的OO@@的声响,紧接着,她摸索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雾气逐渐退去。   夜一白身披素衫,襟结还没来得及系住,皮肤上一些水渍将长衫浸湿,呈现出略深的色泽。   他旁边是一个很大的圆木桶,桶边上还搭着一条湿漉漉的澡巾。   “咳。”朝暮轻咳一声,尴尬道:“夜仙友,洗澡呢。”   夜一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当是哪个色胆包天的毛贼,原来是朝仙友,怎么,朝仙友假期结束,什么时候回的仙源,竟赶不及立马来偷窥在下沐浴?”   朝暮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别胡说啊,我哪有偷窥,这、这这只是误闯而已,误闯!”   “误?舍下偏僻,朝仙友竟能如此准确的误入宿舍来,真是厉害。”夜一白嘲讽道。   朝暮干笑:“我没看见,真的没看见。”   夜一白:“此处空间狭小,最醒目的也唯有我这浴桶了,就算这里放大一千倍,凭借仙人的目力,朝仙友想看一粒灰尘都绰绰有余吧。”   朝暮真诚道:“刚才雾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清!”   “仙友不必找借口。”夜一白淡淡道:“我也不指望你负……承认,只望仙友收敛本性,莫要向他人出手,回头事情败露,恐丢我东源脸面。”   朝暮:……   说得好像她是什么饥/渴的色魔一样。   “所以你一定要按头我看见了?”   夜一白:“这本就是事实。”   朝暮面无表情的翻了一个白眼,手腕微一用力,挣脱他的控制,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揪住夜一白半掩的衣领,往旁边猛的一扯。    “哗啦――”   长衫被全数拉开,露出大片蜜白紧实的皮肤,宽肩窄臀、两点豆红,结实有力的胸肌下,八块腹肌棱角分明。   朝暮扫视一遍,暗自点头,手一摆,那衣衫又倏然合拢,再不露半点春光。   她笑眯眯的道:“现在你说吧,我不反驳了。”   夜一白怔愣了半晌,直到朝暮撂下这句话,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一连后退数步,如同良家妇女一样搂紧了长衫,惊怒交加道:“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俊美的脸上红绿变换,色彩纷呈。   朝暮摊手:“是你硬要说我看见了,我若是没看见还被你这么诬赖岂不是心塞,现在好了,你随便说,我反正死得其所,不亏。”   “不知廉耻!”   “你污蔑我就很知廉耻吗?”   “不可理喻!”   “随你怎么说,我还是两个字。”朝暮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一字一顿道:“不、亏。”   她现在倒霉事一块来了,本就心中烦躁,遇上夜一白这个让她每月受一次离魂之苦、今晚还不知有没有命安稳回到肉身的罪魁祸首,不揍他一顿已经算是道德圣人了,结果这混球还主动挑衅,跟她扯皮。   朝暮冷哼一声,看着夜一白愤愤不平的神情,心中的火气渐渐消了许多,又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幕图景,不由得频频点头。   夜一白见她这般动作,哪里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当下越发恼怒,夹杂着一丝隐秘的羞涩,隔空摄回原本放在浴桶边上的外衣,手忙脚乱的套到身上,恶狠狠的瞪了朝暮一眼。   “话说回来,夜仙友,你那离魂的解药究竟制出来了没有,不是早就说有眉目了吗,怎么拖到今日,莫不是把烧丹炉的时间都偷懒用来泡澡了?”   不远处一盏灵灯光影摇曳,照在朝暮不太凝实的魂体上,依稀可见几分苍白透明。   夜一白本打算继续谴责朝暮几句,见到这幅光景,却是蹙起眉头:“你这身体……”   朝暮后背一僵,不自然的转过身去。   夜一白忽然想到一开始他捏住朝暮手腕时那奇怪的触感,不禁眉头皱的更深:“神魂出窍?”   果然,真身还是魂体这种东西只能瞒瞒雁衡阳那样的外行,像夜一白这种祖传大夫是糊弄不过去的,朝暮耸肩,道:“出了点意外,跟人打架被打出肉身了。”   夜一白狐疑道:“果真如此?”   “不然还能怎样?”朝暮佯装不忿道:“要不是我溜得快,说不定魂魄都跑不掉,等天一亮,我就回去找回场子。”   “何必等到天亮?”夜一白微微眯起眸子:“月圆之夜、魂魄离体、天明方归,这倒像是离魂的症状。”   “这是巧合。”朝暮干巴巴的道。    夜一白不置可否,随手捏了一个法诀,收拾好屋内的狼藉,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脊背笔直,完全不像朝暮这般瘫坐无状。   朝暮生怕他多想,绞尽脑汁,又道:“你不信的话等青青和雁衡阳回来可以问他们,我确实是遭了暗算,跟人打架来着。”   “你们同行?”夜一白脸色有些难看,这三个人一起请假,他还以为是各自有事,只是凑巧碰在一个时候,没想到竟是在一处,唯独……漏了自己。他咬了咬下唇,很不是滋味的道:“去做什么了?”   “干正事,正事!”朝暮强调道:“是雪老邀请我们去天际雪崖接他外孙来上学,丸时老师也与我们一道。”   夜一白脸色稍微缓和:“你是受了何人暗算,伤势如何?”   朝暮选择性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如果她有幸回到肉身,必然是要杀了那两人的,若是回不去,或是倒霉的死了,也不想让其他人替她背负复仇的痛苦,只沉吟道:   “我魂魄出来前,伤势还不是很重,你帮我参谋参谋,会不会等我回去,肉身已经被挫骨扬灰了啊。”   “你那皮糙肉厚的仙体,就是被火烧上一整夜,也顶多焦了点,还是能用的。”   朝暮:“……那要是被雷劈呢?”   夜一白:……   他皱紧眉头,冷声道:“你到底遇上谁了?”   “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朝暮摆手,脸上又多了几分惆怅,本就不大凝实的魂体越发透明起来。   夜一白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一个精致的小香炉。   朝暮百无聊赖,问道:“仙友,你还熏香呢?”   夜一白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香炉点燃,青色的烟雾缓缓缭绕升腾,优雅的散入空气中。   还挺好闻,朝暮这般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一白指尖微微颤动,平静的面容下,内心早已掀起狂风骤雨。   ……   另一边,原本波涛汹涌的银河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丸时也终于从神君的阴影中走出来,挽着袖口擦拭掉头颈的冷汗,脑海中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朝暮探探口风。   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一个从下界飞升而来的小神仙竟和天地间最受尊崇的仙源神君相识,而且看起来两人之间还有些猫腻,这样离谱的事情,茶楼里说书的也不敢乱讲啊!   丸时连连摇头,一脚踏出驾驶舱,正要往船尾去,谁料刚经过第一个房间就险些跪趴到地上,他双腿发软,颤颤巍巍的扶着桅杆,神色极其惊惶的望了一眼柳青青的舱房,这里面,怎么会有一丝神君的气息传出来?   难道神君跟柳青青也有一腿?!   不不不,不可能,神君可是以一己之力辟出三十三重天的远古大能,虽然受到万人敬仰,但从未听说过和哪个仙子走的近,更没出过什么花边新闻,如今不理世事隐居起来,冒出来一个朝暮就足够匪夷所思了,柳青青作为常山柳氏的嫡系后裔,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关注之下,这两位若是相识,早就应该有小道消息传出来才是。   那么,两个不熟的男女同处一室,究竟会干嘛呢?   丸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你到底是什么人?”蒙狱盯着与锋,眼底的杀意毫不加掩饰,只是身体绷紧,姿势动作完全不像先前与朝暮对峙时的放松。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少年并非他的外貌呈现的那般柔弱可欺,只是不知为何,方才竟毫无威慑力,还硬挨了他一鞭子,现下倒是像模像样了几分。   不过,还是要死。   蒙狱舔了一下干涩的下唇,神情中兴奋与杀机并存:“放开我的玩具。”   “你的?”与锋森冷的金瞳从他身上扫过,视线死寂,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蒙狱将雷鞭丢给蒙姬,拿出惯用的武器,一时间,浓重的血腥味将整个溶洞全数笼罩,即便是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大约也没有他背负的血债深厚。   与锋嫌弃的皱了皱鼻子,寻了一块平整的地面轻轻将朝暮放下,又抬手为她施了一道护身灵障,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你还在磨蹭什么?”蒙狱不满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面前的与锋已经失去踪影,就在他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后背已传来一阵剧痛。   与锋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中,只是这次他悬浮在半空中,双手已兽化成爪,锋锐的爪尖还滴滴答答流淌着新鲜的血液。   “主人――”蒙姬疾呼道。   蒙狱背部,左右各有三道爪印,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这是我还你的,别急,还有。”与锋轻声道,少年清脆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动听,只是落在有些人耳中,却是杀人诛心。   他给了这个毛小子一鞭,对方竟还来六道伤痕,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蒙狱十指收紧,身上的杀意陡然暴涨,并不管后背血流不止的伤口,径直朝与锋袭去。   “叮――”   两人在半空中短暂交手,随后又迅速拉开距离,再次寻找机会发起攻击。   蒙姬只见到两道几乎捕捉不到轨迹的身影不断碰撞,金属交击和火杀闪烁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面上偶尔滴落不知是谁的血,在这不大不小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楚。   ……   “柳、柳青青同学。”丸时满脸纠结的站在舱房门口,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青青布下的结界于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只是他畏惧里面的另外一人,实在不敢贸然闯进去。   可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论如何,都应该禀报给神君知晓。   屋内,隋迩和青青之间的棋盘上已经黑白交错、杀成一团,每走一步都是生死博弈。   青青听到了丸时的声音,不由得蹙眉。   她不能分心,她必须要赢。   这么想着,她便没有回答丸时,经过反复思量和数次演算,谨慎的落下一子。   隋迩也听到了丸时试探的话,心中明白他不可能对东源弟子如此小心,恐怕是顾忌自己在此,纵使畏惧自己,他也还是开口了,定是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要紧事。   想到这里,他的眼皮忽然跳了跳。   “吱呀――”    舱门打开,隋迩没有抬头,青青也恍若未闻,两人的战局已走到最后关头。   丸时见他们竟是在下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奇怪的失望,不过他很快记起自己是带着要紧事来的,便朝隋迩行了一礼,道:   “启禀神君,银河异常起浪,天际雪崖雪狐族与氏独子恐怕被风浪刮进了银河,生死不知,船沿缝隙里有一块布条,应该是落水时撕扯下来的。”   无人应答。    青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中捏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的空格里,犹疑不定。   隋迩神情平淡,也没有任何反应。   雪狐族,就是那个仗着嘴甜赖在小草身边、星轨无法封印记忆最后还要他亲自出手的麻烦小子?   是生是死与他何干,早入轮回他心情倒是更舒坦些。   丸时脸色发青,堂堂雪狐皇族的唯一独苗要死了,这两位竟没有一点点想说的?神君也就罢了,柳青青身为另一大世家嫡系,竟不担心惹祸上身?   丸时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恹恹道:“朝暮同学也不见了。”   “啪嗒”两声,二人手上的棋子全都滚落到棋盘上,将精彩的棋局彻底破坏,原本这一子下去,胜负就该分明,可如今却没有一个人再理会这该死的棋局。   丸时刚迈出去一步,后领子就被人揪住拖了回来,青青阴森森的凑到他耳边:“你说什么?”   隋迩则是蹙起眉头,神识瞬间外放,以仙舟为中心,往四周蛮横的碾压过去,所到之处,一沙一石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原本在另一间船舱打坐修炼的雁衡阳被这强大的神识惊扰,倏然清醒过来,往外望去,只见空中三道流光疾掠远去,一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一白:你看到了! 朝暮:我没看到。 夜一白:你看到了! 朝暮:我真没看到。 夜一白:你看到了! 朝暮(掀开衣服):好吧,现在看到了。 第48章 海王,你是否会降鱼十八掌?(三合一肥章)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交锋声, 在这空旷的溶洞中,原声与回音相互激荡,刺耳的共鸣让蒙姬痛苦的蹲在地上, 无限活跃的灵力波动下, 修为若是低了,便会被这股余波震伤。   而半空中,那两人还在战斗。   “唰――”   利爪撕破血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原本快到看不清残影的两人倏然分开, 各自后退数十步, 与锋一手扶住溶洞墙壁, 额头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蒙狱单膝跪在地上, 左肩血肉模糊,粘稠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滴下来。   “这是还给师傅的。”少年森冷的金瞳从蒙狱肩头的伤口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的道。   “哈、哈哈……”蒙狱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他闭上眼睛, 长嗅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迷醉般道:“真是香甜啊。”   一旁的蒙姬缓过神来,见到蒙狱伤成这样,又惊又痛, 来不及站起身,连滚带爬的赶到蒙狱身边,目光在蒙狱肩膀和后背翻卷的血肉上来回流连, 带着压抑的哭腔哑声喊道:“主人――”   蒙狱并不理会蒙姬,而是抬头死死的盯住与锋,喃喃道:“有趣的玩具应该收藏起来……”   “主人,你受伤了。”蒙姬颤抖着从怀中掏出药粉和丝帕, 小心翼翼的往蒙狱伤口探去。   “滚开!”   蒙狱一掌拍在她身上,女子凹凸有致的身体如同一个面团一样被击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溶洞壁面。   “砰――”   震响中似乎夹杂着脊骨碎裂的声音,蒙姬脸色苍白而痛苦,一缕血水溢出唇角,但她的视线仍旧不曾从蒙狱身上离开,神情中也没有丝毫的怨恨。   蒙狱冷哼道:“没用的东西,也配来打扰我们的游戏?”   与锋冷漠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转身走向朝暮,除了师傅,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方才溶洞内动静这般大,他要先去看一眼师傅确保她没有受伤才能安心。   角落,朝暮静静的躺在护身灵障中,双目紧闭,肩上的伤口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衣布破损,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就在与锋走到朝暮身边,撤去灵障,正准备躬身察看时,他的身体忽然一僵,视线扫过洞口,神情中涌现出一阵恼恨和不甘,他快速而认真的看了一眼朝暮,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寸肌肤,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两息之后方才恨恨闭目,脱力一般软倒在地上。   蒙狱诧异的看向这小狐狸奇怪的行为,蹙眉正欲思索,溶洞口突然一阵颤动,三道流光先后破水而入,落在地上,掀起一片扬尘。   第一个是个陌生的男人,剩下两个倒是认得,一个是仙源老师丸时,一个是跟他打过架的东源弟子柳青青。   “小暮――”   青青甫一站定,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朝暮,脸色惊变,几个瞬身赶到她身边,手一伸,却捞了一个空。   隋迩将朝暮拦腰抱起,向来平静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怒容,随着目光滑向左肩的伤口,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难看。   青青抿唇,强压住心中的不甘和狂躁,将视线放在朝暮身上,神情也逐渐阴鸷起来。   丸时只觉得后背升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不由自主的往后面退了两步,看见脚边伤的更重的与锋,连忙俯身查看。   鬼鬼,这位主要是出什么事,天际雪崖非把他撕了不可。   蒙狱皱眉,柳青青竟来得这么快,而且丸时怎么会同他们一起,他原以为至多是雁衡阳和柳青青前来寻人,却没想到丸时也在,而且,剩下这个陌生的脸孔是谁?为何给他的感觉会比丸时更加恐怖棘手……   正在这时,三人同时回过头来,三双眼睛齐齐盯着他,蒙狱只觉得这一瞬间,如坠冰窖。   他从未遇到这样令人恐惧到绝望的威压,顷刻之间,身体仿佛不受控制,重重的跪趴在地上,身上则像是压了一界山海,莫说抵抗,即便如此屈辱的承受,筋骨也在一点点碎裂,他几乎可以想象,半刻钟后筋骨具裂,自己被碾成一摊肉泥的可怕景象。   “你……”   蒙狱开口,刚吐出一个音节,猩红的鲜血就抑制不住的从喉管中喷涌而出,他只能痛苦的闭上嘴,目眦欲裂的瞪视几人。   “就是你?”隋迩淡淡道,没有任何撤去威压的意思,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听他回答,又或者只是象征性的问问而已。   丸时见状,眉目间满是复杂和纠结,半晌,方才硬着头皮道:“神君,这是西源的一个学生,叫做蒙狱。”   “蒙狱?”隋迩蹙眉。   “咚――”   丸时忽然跪倒在地,道:“是地界来的人,蒙狱和蒙姬,都安排进了西源,原本按照仙源的规矩不当收地界灵仙,但是、但是他们送了很多金……”   他说到一半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内心无限后悔自己当初财迷心窍的决定,早知道是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就是给再多钱他也决不会收下两人,如今还要给他们擦屁股。   丸时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愧疚道:“丸时有罪,只是……地界之人,还望神君能给予两分薄面,避免引起两界争端。”   蒙狱费力的看了丸时一眼,他原以为自己隐瞒身份无人知晓,竟不知丸时早就收了贿赂,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好笑。   青青冷眼睨向蒙狱:“地界又如何?轮回盘运转乃是天道自然,本就不需要有人看守,这些人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占地为王,把持地界秩序,早就该管管了。”   丸时:“话虽如此,可如今三十三天战事胶着,仙界无力腾出手来应对此事啊。”   “三十三天与地界何干?”   “怕的是地界趁机向仙界发难,若是累及三十三天,仙界危矣。”   青青皱眉:“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也不是这个意思。”丸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斟酌着道:“他们犯下罪责,便赶出仙源,永不复录用。”   “不行!”青青斩钉截铁的道:“这般轻判,未免太便宜他了。”   丸时:“柳青青,你莫要得寸进尺!”   青青:“分明是你收人财物,包庇纵容!”   正在两人即将吵起来的时候,隋迩忽然冷哼一声,这轻轻的一声携带着一丝神君的威压,青青和丸时只觉得双耳隆隆,口中泛起一抹腥甜。   溶洞内又安静下来。   隋迩淡淡的扫视蒙狱,在看到他颈项之间的指骨时忽然眉心一缩,再看此人,心下升起一缕似曾相识之感,脑海中翻出一些不好的记忆,脸色也黑了下来。   隋迩食指轻点,强劲的灵力裹挟着蒙狱悬入空中,他手脚束缚蜷缩,身上的每一寸肌肉筋骨都在这灵力中被不断挤压。   “你伤了小草,该死。”隋迩面无表情的道。   丸时脸色发白,疾声道:“神君,开恩啊!”   “本君没开恩吗?”隋迩瞥了丸时一眼:“他本该神魂具灭。”   言下之意,只是杀了他,没让他魂飞魄散,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丸时只觉得脑阔嗡嗡的疼,若是此时仙界与地界交恶,原因还出在仙源,那么后续引发的麻烦可大可小,最严重的后果就是三十三天失守,天外魔如果大举入侵,万万年积累下来的仙道基业恐怕要毁于一旦,他丸时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都是钱害的!   半空中,蒙狱的皮肉已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崩裂,他恐惧的看着隋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方并不打算给他一个痛快,而是要就这样把他一点点绞成肉泥。   虐杀这个血腥的词语,他曾无数次在其他人身上实践,却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成为自己的结局,往常他看见那些人痛苦、扭曲、惨叫的模样,只觉得兴奋不已,可是如今换作自己,他才深刻的明白这是怎样一种绝望。   鲜血渗出,半空中的蒙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血人,正在他意识混沌之时,一阵奔涌的河水忽然冲入溶洞。   “哗啦――”   浑浊的水浪袭来,隋迩敛眉,一手护住怀中的朝暮,一手撑起一道灵力屏障,然而,屏障仅支撑了一息,便应声而碎,丸时和青青亦是如此,三人略微回身,避开水流冲击,待浊浪退去,水质变清,隋迩方才蹙眉:    “冥河?”   他略一抬手,将溶洞避水结界修好,用法术沥干衣衫,再朝四周望去,空旷的溶洞,只剩下他们三个站着的和两个躺着的,至于蒙狱已不知去向,同样消失的,还有未来的及处置的蒙姬。   丸时不禁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佯装刚想起来,惭愧道:“蒙姬是为地界公主,具有操控冥河的天赋,定是她引动冥河倒灌,两人趁机逃了。”   隋迩心生不悦,指尖微动,调出一缕神力,这比寻常灵力浓郁纯粹千百倍的力量,沉积着远古神界的洪荒气息,将丸时看得心惊胆战。   若是神君不肯放过那两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躲到冥河河底也无济于事啊!   “唔……”   女子无意识的一声轻吟,似有转醒的迹象,隋迩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稳稳当当搂着朝暮的手臂也不自然起来,堂堂仙源神君,此刻第一反应竟是想逃。   小草对他的气息颇为敏感,若她不摆脱恐兔的阴影,怕是会同样排斥他的人形,原本入梦是唯一能够坦然相见的方法,现如今……   隋迩收紧手臂,既想将怀中人揉进骨血里,又无法接受她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抗拒,一时间不禁手足无措,陷入两难的境地。   正在这时,旁边的青青忽然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接的动作。   隋迩:……   他脸色一黑,身形微动,旋即化作流光飞遁而去,不消十息的功夫已回到仙舟,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   朝暮醒来时,罕见的没有犯头疼,她看着船舱里的天花板,有些愣神。   自己这是在……哪儿?   “小暮。”温柔的女声传来,朝暮偏头望去,只见青青手里端着一个汤碗,正从舱门口进来。   朝暮一手撑着床榻,准备坐起身,却被青青厉声喝止住,她表情一呆,恍惚的想:   青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小暮,你怎么会被蒙狱掳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青青放下汤碗,将朝暮按回床榻,只取了一个软枕将她的头颈稍微抬高,动作极为温柔,避开了她任何可能牵扯到她肩伤的部位。   朝暮干笑道:“我伤的不重……”或许对旁人来说这样的伤势需要小心处理,但于她而言,明天就能活蹦乱跳。   青青白了她一眼:“我熬了汤,喂你喝。”   “青青对我最好了……”朝暮笑到一半,忽然止住:“汤?你亲手熬的?”   青青:“是啊,我用了最好的材料,都是仙界灵气丰富的新鲜食材,小暮你快尝尝。”   朝暮扯了扯嘴角,忽然道:“我们回到仙源了吗?”   “还没有。”   那岂不是没有解毒的大夫……朝暮眨了眨眼睛,眼见青青一副殷切的表情,美人期待的目光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就算她喊一句大郎喝药恐怕也大把人冲上去送人头,朝暮暗自做足心理准备,一咬牙英勇道:“来喂吧。”   “朝仙友?”   一道男声从青青身后传来,朝暮探了探脑袋,正看见雁衡阳站在门口,他的背后是暗淡的天光,还远未到黎明的时辰。   朝暮蹙眉,心下有些迷惑,她明明已经回魂,为什么天还没亮?   雁衡阳望见朝暮肩上的伤口,神色顿时沉重了几分,快步走到榻边,皱眉道:   “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朝仙友怎么受了如此重伤?”   朝暮:“……我真的伤的不重。”   青青被雁衡阳挤到一边,脸色难看道:“这儿是小暮的房间,男女有别,雁仙友这样不管不顾的闯进来恐怕不妥吧。”   雁衡阳瞥了青青一眼:“你们私自离开仙舟,也未曾知会我一声,如今我问都不能问了吗?”   青青:“雁仙友与小暮无亲无故,只是同学而已,并无必要知晓。”   眼见情势又开始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发展,朝暮不得不打断两人,解释道:“我在仙源时得罪了蒙狱蒙姬两人,这次他们趁我离开东源,偷袭我,还捎带了与仙友……”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自己离魂后就只剩下小徒弟了,小徒弟柔柔弱弱哪有还手之力,岂不是要被那变态欺负死,朝暮神色不由得一紧,忙道:“与锋与仙友,他怎么样?”   “你还有功夫管别人的安危?”青青不悦。   朝暮虚咳一声,正色道:“他也是被我连累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他没事。”青青见朝暮这幅担忧的表情,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怒气:“一点皮外伤而已。”   “皮外伤?”又是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丸时踩着高跷“噔噔噔”几步走进来,刚欲瞪青青一眼,见到床榻上的朝暮,又默默收敛了凶相,闷声道:   “他后背中鞭,伤口深得都能见到骨头,若是被天际雪崖知道这事,恐怕明年的经费……咳,总之他伤的很重,好在仙体坚固,多养一阵子应当无碍。”   朝暮开始听的还有些提心吊胆,直到“无碍”两个字方才松了一口气,连声道:“那就好。”   青青:“蒙狱蒙姬怎么会知道你的去向,还专程在银河等你。”   朝暮摇头:“虽然我也很疑惑,但没有证据,不能下结论。”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看向丸时,道:“老师和青青既然救下我们,应当也抓住了那两人吧,倒是可以审问他们,应当会有线索。”   丸时闻言脸色一红,尴尬道:“他、他们啊,这个,那个……”   青青翻了一个白眼,道:“没抓住,让他们跑了。”   “跑了?!”朝暮咬牙:“那个混球竟然跑了?早知道我就……”   “早知道你又能怎样?”青青没好气道:“伤了这么大一道口子,还被人打晕过去,如果我们再晚到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雁衡阳听了半天,全是大致理清了思路,只是有一点心存疑惑,蹙眉道:“只有丸时老师和柳仙友两人去救人么,雁某似乎看到了三道……”   “咳。”丸时虚咳一声,打断雁衡阳的话:“只有我们俩,或许走的太快,你一时花眼看错了。”   青青也不自然的撇过脸去,不置可否。   雁衡阳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丸时清了清嗓子,道:“蒙狱和蒙姬不遵校规,私自掳劫、伤害同学,已被开除学籍,剥夺仙源入学资格终身。”   朝暮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以她对蒙狱的了解,这个变态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目标,从前他们都是仙源的学生,尚能约束一二,现在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看来她以后走路都要更加小心了,省的一个不留神被套了麻袋。   从十二重天到十一重天,借道银河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这后面一段时间,朝暮都在青青日夜监管下被迫躺在床上修养,连去隔壁瞧一眼小徒弟的机会都不给,直到抵达仙源,她才如蒙大赦,精神奕奕的从船上下来,也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徒弟。   小徒弟坐在简陋的轮椅上,避免自行走动牵扯到伤口,后背敷过药后被丸时用干净的白布条包成了一个粽子,以至于外衫无法束拢,只能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与锋见到朝暮,抬头道:“姐姐,你没事吧。”他脸色苍白,唇瓣上没有血色,额头隐约可见细密的冷汗,但即便如此,他也努力的挤出来一抹甜甜的笑容,虚弱中透出一股乖巧。   这样的姿态最能击中朝暮心底的柔软,她看得难受,忍不住蹲下来,柔声道:“你痛的话不必忍耐,哭出来我也不会笑话你的,已经到仙源了,我带你去找校医,他医术好,一定能让你很快好起来。”   青青跟在朝暮身后,看向与锋的目光十分不善,她明明记得前不久耐不住小暮磨她,专程去瞟了一眼这只狐狸,可不像现在这般凄惨。   与锋也看到了黑着脸的青青,仰着下巴同样露出一抹笑容:“柳姐姐,谢谢你照顾姐姐。”   青青端起一阵轻飘飘的虚假笑意,道:“照顾小暮是青青分内之事,不劳与仙友关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又各自收回,与锋正准备再同朝暮说些什么,却见朝暮忽然站起身望向远处,招手道:   “夜仙友,这儿!你快过来!”   与锋眨了眨眼睛,但他此刻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伤的又是背部,不能扭头去看,只好软软的道:“姐姐,是谁……”   还未说完,就见朝暮已经等不及的跑过去,与锋抿唇,默默的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垂下眸子,浅棕色的瞳子里闪过一丝异光。   朝暮拉着夜一白的袖口,边走边催道:“你快一点,有个伤患呢,快给他看看。”   夜一白注视着她垂落在身后的长发,怔了一会儿,方道:“不是你受了伤吗?早知你如此活蹦乱跳的,我也不必在这儿等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朝暮边拖边拽,差点把他半边外衣都扯下来,道:“天际雪崖的小公子与锋,也是今后的东源弟子,伤的可重了,正等你来医呢。”   “与锋?”夜一白蹙眉,又来个男子,东源怎么正事不干整日收学生?   他正这般想着,身体已被拉到了与锋面前,少年精致秀气的五官十分讨人喜欢,见到自己便乖巧的喊了一声“哥哥”。   夜一白皮笑肉不笑,道:“同为东源弟子,还是同学仙友相称为好。”   与锋睫毛闪了闪,看向朝暮,委屈道:“姐姐,这个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朝暮斜睨了夜一白一眼,转头安慰道:“没关系,姐姐喜欢你。”   夜一白:……   青青:……   与锋嘴角上扬,甜甜道:“姐姐真好,我也喜欢姐姐。”   夜一白嗤了一声,扭头就想走,只是还没迈出去一步,又被朝暮拉了回来:“夜仙友,你就帮帮忙嘛。”   她声音软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夜一白心下欢喜,也不由自主的随了她的意,俯身粗略检查了一下与锋的情况。   “鞭伤,阴雷侵体,灵力枯竭……”夜一白缓声道。   “能治吗?”   夜一白用一种“你在侮辱我”的眼神看向朝暮,冷哼道:“若连这点伤我都解决不了,不如早早弃了医道,下界种田算了。”   “我就知道你可厉害了。”朝暮闭眼吹道:“夜仙友乃是星河夜氏的嫡系传人,仙界数一数二的医道圣手,假以时日必定扬名天下,开辟崭新流派,三千小世界无处不流传仙友大名!”   夜一白眼角抽了抽,道:“说谎被天道发现是要挨累劈的。”   “不可能。”朝暮信心满满道:“它要我这能耐,我早没了。”   夜一白:……   “你不是也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朝暮闻言反射性的瞥了一眼左肩,笑道:“没事,我这一点点小伤而已。”   夜一白顺着她的视线,却是看岔了眼,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耳根发红,目光游移道:“这儿不方便,还是去医舍。”   朝暮只当他说的是与锋,点头道:“确实,换药什么的总归还是那里便捷些。”   她说着抬起轮椅一边,同时递给夜一白一个眼神,夜一白会意,不情不愿的抬起另一边,就这样将与锋连着轮椅提起来,正欲走,青青却是跟了上来。   “柳仙子。”夜一白开口道:“医舍狭小,有两位病人已是走动不开,仙子还是莫要跟来添乱了吧。”   朝暮闻言,也偏头同青青道:“我将与仙友送到医舍去,青青你先回宿舍吧,我没多久就回来了。”   青青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犹豫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温柔的注视着朝暮:“小暮去吧。”   朝暮眉眼弯弯,刚欲再说些什么,夜一白却是已飞身入空,她为了保持轮椅的平衡,也不得不立即跟上,两人化作流光,遁入天际。   此时,丸时方收好仙舟,与雁衡阳从河畔行来,只见到青青一人,不由得蹙眉道:“与锋和朝暮呢?”   青青如实回答,丸时点头,看了一眼雁衡阳,粗声将他打发回去,才又对青青道:“先前东源宿舍紧张,不得不让你跟朝暮同住,如今资金有所回复,刚巧遇上与锋从天际雪崖过来,我打算另辟两处小院,也不必委屈你们挤一间屋子了。”   这说辞倒是头头是道,青青心下冷笑,知道是神君授意,根本违抗不得,她面无表情的颔首应下,也懒得同丸时再周旋,礼都没行就径直走了。   丸时虽然面露不悦,却也没说什么,他现下琐事缠身,光是给朝暮找院子一事,就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神君是着了什么魔,竟对一个草木小仙如此上心。   唉,难顶哦。   ……   东源,医舍。   丸时将与锋随手撂在医间,就将朝暮拉进了炼丹房,这一回,丹炉下少见的燃烧着熊熊烈火,药草的清香味溢满整个丹房。   朝暮凑到丹炉边上,好奇道:“你炼什么呢?”   “离魂丹。”   朝暮指尖一抖,不敢置信的看向他,道:“你刚、刚刚说什么?离魂丹?!”   夜一白这次没有应答,反而转身打开了旁边的丹柜,伸手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朝暮却是坐不住了,三步并两步急走到夜一白身旁,像只嗦的麻雀:   “离魂丹,你刚刚说了离魂丹对不对!”   “你真的炼出来了?”   “这个丹随时可以解离魂症是吧。”   “夜一白,你说句话啊!”   一枚精巧的小香炉递到朝暮面前,夜一白不咸不淡的道:“拿去用。”   朝暮接过香炉,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皱眉喃喃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它可以缓解离魂症的症状。”   朝暮脸色大喜,随即又想起什么,迅速收敛起面上的笑容,尴尬道:“缓解离魂啊,我拿这个用不上……不过我挺喜欢它的样式……”   夜一白嗤笑一声,忽然道:“你什么时候中的离魂。”   “好几百――”朝暮反射性的吐出几个字,又硬生生的止住,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她将剩下的话憋回肚子里,眼瞳转了转,满脸无辜的道:“夜仙友说什么呢,小仙怎么可能会中离魂?”   夜一白:“那你为何对离魂丹如此在意?”   朝暮拿出从前的借口,一本正经的道:“小仙这是勤奋上进,对医道颇有兴趣……”   “对用来缓解离魂症状的香炉也这般感兴趣?”   他说的戏谑,叫朝暮也忍不住心虚起来,她露出的破绽确实太多了,若是换做自己,怕也绝不可能相信什么医道迷妹之类的鬼话。   半晌,朝暮干笑两声,道:“其实吧,我有一个朋友……”   夜一白一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的道:“前几日你可是离魂来找我。”   “那是意外,意外!”朝暮打断他的话,信誓旦旦的道:“我遭人偷袭,神魂被打出体外,这才出现魂魄出窍的症状,同行的丸时老师、青青、与锋和雁衡阳都可以为我作证!”   夜一白轻笑:“你那天回魂就不觉得哪里不对?”   朝暮:……?   她提防的往后退了半步,心念直转,不消一会儿就想起来那日确实是天没亮,魂魄就回到了肉身,她当时虽然有些诧异,却没有多想,如今看来竟有什么旁的缘由么?   朝暮看向夜一白,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精致的小香炉,手心瞬间一抖,香灰险些撒出来。   “你算计我!”   她怒目瞪着眼前的男人,心下终于弄明白了原因,自己手上这个不就是夜一白在她离魂那日点着的香炉么?亏她当时还觉得好闻来着,没想到竟是中了这个鸡贼下的套儿!   夜一白唇角翘起,笑声彷如珠玉碰撞,格外悦耳动听,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像今天这般开心了。   夜一白缓步走到朝暮面前,看着他这番成竹在胸的模样,朝暮忍不住心生慌乱,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直到被逼入墙角,避无可避,方才磕磕巴巴道:“我、我得了离魂又怎样?三千小世界,总会有那么几个倒霉蛋中招,倒霉有罪吗?”   夜一白没有理会她这些狡辩的托辞,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因果幻境中,你为何误导我?”   朝暮:……   早知道点这么背,她今日出门就应当看看老黄历!   [小镜子:主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朝暮:幻境这事,你难道不应该首先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吗?]   [小镜子:因果幻境遵循天道,这是牵魂镜一出世就定下的规矩,我也没办法啊。主人,肯定是你管理鱼塘的水平不够,快,魅惑他!掌控他!让他跪在你的脚下唱征服!!]   [朝暮:……你还是闭嘴吧。]   “怎么,不敢承认么?”夜一白眯着眼睛,提到这桩往事,他的嗓音不由得嘶哑了几分:“我当时可是信以为真,潦倒宿醉数日,朝暮,你玩的好把戏,嗯?”   他话尾音调上挑,语气像是挠痒痒,又让人心底发慌,朝暮眉心纠结,干巴巴的道:“夜仙友,你真的误会我了。”   “你到现在还用如此生疏的称呼?”   朝暮一愣:“那不然我怎么叫?”   夜一白两颊倏然泛起一丝红晕,眼神飘忽道:“自然、自然是按照我们从前的称呼。”   朝暮回想了一下,试探道:   “神医?”   “医仙?”   “喂?”   “夜变态?”   夜一白:……   “你何必戏耍我!”夜一白心头涌上一股恼怒的情绪,冷声道:“难道我们的夫妻之情就如此不值一提么?”   “夫……妻?”朝暮的眼神忽然变得诡异,她上下扫视了夜一白一会儿,恍然道:“原来你没想起来啊!”   夜一白迷惑:“想起来什么?你是我妻子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朝暮心下莫名有了底气,伸手推开夜一白,正欲再胡编乱造些俗套的故事,抬眼却看见夜一白认真、笃定的神情。   她忽然闭上了嘴巴,心中萌生出一种欺骗纯善老实人的愧疚感,虽然夜一白这个毒舌的无良大夫怎么看都跟“纯善”、“老实人”搭不上边。   “你我确实是旧识。”朝暮叹了一口气,道:“具体的内容我无法告诉你,但我们并非夫妻关系,你若是想知道,不如回去问一问族中长辈。”   夜一白:“你又想诓我?”   朝暮无语,难得说一回真话,这孩子怎么还不肯信呢!   [小镜子:因为你说太多瞎话了。]   [朝暮:你懂什么,这可是一种重要的生存技能。]   [小镜子:海王降鱼十八掌?]   [朝暮:……]   “这就是事实,你爱信不信,我又不欠你的。”朝暮转身欲走,却被扯住手臂,她眉头微蹙,扭头看向自己抽痛了一下的肩膀,昨天她作死揭掉一块还没好全的血痂,伤口裂开了,方才那一下,竟又牵动了伤处。   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夜一白身为医者,本就对这种特殊的味道很是敏感,当下立即就意识到什么,急忙松开手。   “我给你看看。”夜一白道。   朝暮摇头:“小伤而已,不理它一会儿就好了,你若是有空,不如给隔壁那只小雪狐看看,他伤的重。”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夜一白酸溜溜的道:“确实年轻貌美,怪不得你这么关心他。”   朝暮窒息的看了他一眼,心道在夜一白心里,自己莫不是真的是个好色成性的颜控色魔?毕竟前两日他们还就偷窥沐浴一事发生了非常不愉快的冲突,当然,这个“不愉快”单指夜一白,她作为不亏的一方,看得还挺愉快(?)的。   “朝暮同学――”   正在两人说话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丸时破铜锣似的嗓音。   朝暮连忙理整齐衣服,快步走出丹房,朝丸时抬手揖礼:“老师,您找我?”   “朝暮同学啊,是这样,天际雪崖这回给咱们送了不少钱,东源也有资金再启用两间宿舍,你今后便不用再同柳青青住在一起了,不知道你可有什么意见?”   独居?   朝暮眨了眨眼睛:“老师,我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这件事您通知青青了吗?”   “我方才知会过柳青青,她已经欣然同意了。”   夜一白走出来,听到这话,不由得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那个对朝暮居心不良的女人,竟也有今日,真是苍天开眼,他以后的路定会好走许多。   朝暮的新宿舍是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独立小院,地处偏僻,周围十来座山峰都没有一人居住,不过灵气倒是充盈,院内外叠了数层聚灵阵,源源不断的将周边灵气抽调进来。   朝暮和丸时站在小院门口,丸时将手里的一串钥匙递给朝暮,道:“这栋宿舍宽敞安静,很适合调养身体,你有伤在身,多在屋里修养。另外,蒙狱和蒙姬虽然被逐出仙源,但他二人出身不凡、家财万贯,考虑到他们或许会直接间接、明里暗里对你出手,这几日无事莫要外出,这座宿舍装了宵禁安保的法阵,入夜会形成结界,保护你的安全。”   朝暮听的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好的宿舍条件竟能落到自己头上,真是稀奇的很。   “宿舍没有旁的问题,只有一件事你需要关照一下。”   “什么?”   丸时推开院门,将朝暮送进门内,解释道:“院子里有一处兽窝,里头养了只珍稀灵兽,你要好好照料。”   朝暮皱眉,心中忽然升起一缕不好的预感:“是什么灵兽?”   丸时微微一笑,催动结界,隔着透明的结界墙,朝暮清晰的看见丸时嘴唇开合,轻轻吐出两个字:   “兔、子。”    第49章 叽呜~   丸时说完这话, 立即就遁走了,那脚底抹油的速度朝暮生平仅见,也不知是担心被她“热情问候”, 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朝暮一拳头砸在结实的结界墙上, 后槽牙磨得“咯噔噔”响,暗忖怪不得这么好的条件能轮到自己,原来她是兼职饲养员来了, 既不用付工钱还能腾出一间宿舍来, 丸时老师可真是开源节流小天才。    一阵微风从她背后掠过, 凉丝丝的空气触感一瞬间将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了刮起来, 朝暮眉心纠结成一团,恨不得就地刨个狗洞将自己先埋一晚上。   那可是兔子啊!   凡间的兔子已经是拥有着锋利门牙、血腥红瞳的强大掠食者, 一片叶子“嘎嘣”两下就能给你嚼的稀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现在,她还要养一只仙界的兔子?!能晋升灵兽等级的生物至少也是个加倍强化版,朝暮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可怕场景。   半晌, 她倒抽了几口凉气,哆哆嗦嗦的转过身来。   入目是一座以竹木为主结构的三联小屋,中间主屋最大,差不多是旁边两栋加起来的面积, 门均是半掩着的,依稀可见里面简单的布置,只有主屋有一些家具, 左右两边都是空空如也。   前院不大,生长着许多鲜嫩的青草,不少都开了蓝白色的小花,朝暮老脸一红, 对她们这些草木妖精来说,花是开给亲近之人的礼物,而开花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能力,虽说她化形后常年混迹人群不大讲究,但此刻孤身一人,面对这些花花草草,总有种被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羞愧。   哼,总有一天她也能开出花来!没有对象可送,那就送给闺中密友,青青一定不会嫌弃她的狗尾巴花!   想到这里,朝暮心情放松不少,脚下轻快了些,几步走到主屋,只粗略扫视了一眼,脚步不停,直接穿门到后院。   “叽呜――”   朝暮两腿骤然酸软,一个脱力瘫坐在地上,先前暗暗积蓄的勇气顷刻间化成灰烬,她惨白着脸,视线好半晌都无法对焦,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株茂盛的桃树,树下有口老井,井边用木条做了一圈低矮的栅栏。   一团毛茸茸的灰影扒在栅栏边沿上,红琉璃似的兽瞳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朝暮好不容易从混沌中找回一丝丝清醒的神智,看清楚那团东西的刹那,又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灰毛兔子两只软乎乎的长耳朵垂在身侧,粉嫩的三瓣嘴微微蠕动,前爪有些紧张的在木条上扒拉了两下。   朝暮咽了一口口水,以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往后挪去……   “叽呜!”   兔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激动的叫声,腮帮子上的白须随之颤动,扒拉木条的前爪停止了动作,与此同时,那两条矫健有力的后腿猛的往后一蹬,整只兔瞬间跃过本就不高的栅栏,跳到距离她仅不到十步的位置。   朝暮从没有如此深刻的意识到,她没了。   胸腔中心脏如同擂鼓一般,一声声震得她头脑发晕,细密的冷汗迅速铺满前额,不消一会儿就凝结成豆粒大的汗珠子,簌簌的滚落到地上,染湿一小片泥土。   灰毛兔子的垂耳晃了晃,爪子小心翼翼的往前探去……   朝暮脸色比哭还难看,心下又急又慌,腿脚发软跑不掉,便手撑在地上将自己往后推,一点一点挪臀。她作为一个神仙,本来有千百种逃跑的方式,可在眼前这幅情景下,她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压制到了傻瓜的等级。   “啪――”    朝暮后背一下子贴到墙壁上,被汗水浸湿的衣裙在墙面映出一圈完整的轮廓。   结界笼罩下的小院,她已退无可退。    而这只兔子还是阴魂不散的蹦Q到了她面前,三瓣嘴翕动,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叽呜”。   “唰”的一下,朝暮眼里涌出两股热流,带着含糊不清的哭腔喊道:“你、你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灰毛兔子伸出来的前足一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委委屈屈的收了回去,爪子在地面上焦虑的来回挠动,刮出三道泥槽。   朝暮从原地去世的边缘抢救过来,抱紧自己的双腿蜷缩在墙角,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一人一兔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两相对峙,朝暮只觉得度日如年,每一次呼吸都在回忆她前半生的快乐与忧愁,检讨自己此刻凉凉是否死的值当。   作为聚灵阵阵眼的老井中源源不断有灵气喷涌而出,院中的花草受其滋养无不是精神奕奕,就连那株桃树上还未成熟的果子都长得比别处大上许多。   唯独朝暮,神色越发萎靡起来。   灰毛兔子察觉到她惊惧的情绪,漂亮的红眼睛暗淡下去,转身留给朝暮一个银灰色的毛球尾巴,几个蹦Q竟又跳回了栅栏里。   朝暮这尾搁浅的鱼才算是喝到了一口水,她仍旧蜷缩在墙根,不过灵台却是渐渐恢复了平静,目光戒备又恐惧的锁在灰兔身上,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迷惑。   她自成妖以来,其实并未被兔子啃过,按理说不应该对这种弱小的食草动物如此畏惧才对,毕竟牛羊之类的家畜才是啃食草木的大头,可是不知为何,她自第一眼看见兔子,就仿佛是被这种生物追杀过千万年,那种经年累月积攒在骨子里的恐惧,根本无法回避。   长夜漫漫,朝暮保持着高度紧张的情绪终于熬到天明,结界甫一消失,就按照先前在脑海中模拟想象了无数遍的逃跑线路,撒丫子飞遁入天际。   她来到仙源,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积极的赶去上课,路上见着她的弟子纷纷侧目,朝暮恍若未觉,等到一屁股坐下来,才感到有些不对。   四张脸挤在她面前,神情各异。   朝暮:“……有哪里不对吗?”   雁衡阳蹙眉,面露疑惑。   与锋抿唇,表情担忧。   青青咬牙,脸色凝重。   夜一白叹了一口气:“你是被哪个妖精吸了元气吗?”   朝暮:???   她摸出一面铜镜,照在脸上,只见镜子里的女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色极其憔悴,吸元气都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她若是个男子,分分钟被怀疑七天七夜多人运动。   “小暮,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朝暮看向青青,不由得想起跟她住一间宿舍的日子,原先她还觉得两人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才爽快的接受了丸时新分配的院子,要是早知道是这副光景,她宁愿不要宿舍,露天席地找个泥坑扎根它不香吗?   “小暮?”   “没事。”朝暮皱了皱鼻子,闷声道:“大概是出去一趟,回来水土不服吧。”   与锋眨了眨眼睛:“姐姐,我们天际雪崖很养人的,你要是在仙源不舒服,不如以后跟我一起住在雪狐王宫吧。”   “养人?”夜一白皮笑肉不笑道:“养成你这种重伤吗?朝暮身上的伤可还没好全呢。”    “对、对不起。”与锋垂下头,道:“我一落水,姐姐就立刻跳下来救了,早知道姐姐这么心疼我,我应该好好保护好自己的,也就不会连累姐姐了,呜呜,姐姐会不会不喜欢小锋了啊……”   他说着小兽一样的眼睛濡湿开来,浓密的睫毛闪烁着悲伤的水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盈出眼眶,叫人一看就忍不住揪起心窝子。   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让朝暮瞬间想起从前他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样子,当下心软的一塌糊涂,连声道:“不怪你,根本不是你的错,那两个蛇精病就是专程来找我的,明明是我连累了你。”   “那姐姐还喜欢小锋吗?”   “喜欢。”   与锋伸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递给朝暮一个甜甜的笑,又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夜一白,眼睛扑闪扑闪,精致的五官上写满了无辜。   夜一白:……   “臭小子。”他咬了咬牙,正欲发作,却听得上课的钟声响起,雄浑的声音传遍整个授业台,众人渐渐的安静下来。   接引不知什么时候已抵达讲台,一手拿着团扇在云墙轻轻扇动,形成一长串数字和符号。   “今天,我们上课的内容是三千小世界的灵气衰退周期,请各位同学把课本翻到……”   朝暮打了一个哈欠,经历过一夜的神经紧绷,她现在从肉身到魂魄都疲惫到了极点。   正在她上下眼皮子打架的时候,后排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其中夹杂着“蒙狱”、“蒙姬”的字眼,让朝暮倏然清醒过来。   “蒙狱怎么了?”朝暮暗暗递过去一道传音,收到的人迷惑了望了望四周,以为是旁边哪个弟子在发问,便回道:“你不知道么?那两人消失好些天了。”   “听说许久以前就离开仙源。”   “是啊,翘课很多天了吧。”   “不知是干什么去了。”   “那两个煞星,去哪儿都有人倒霉。”   ……   “蒙狱也不见了吗?”   嘈杂的议论声中,忽然冒出来一道细弱的女声,朝暮回头看去,只见白小莲正绞着衣角不甘而畏惧的盯着自己。    第50章 你在教我做事?   朝暮眯起眼睛, 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白小莲发觉朝暮的目光,慌忙扭头,眼神游移不定, 视线落在不想干的地方, 却没有…焦点。   朝暮摸了摸下巴,好歹也装的像一点啊,心虚成这样, 怎么看都有鬼。   “小暮, 你在做什么?”青青侧过身, 疑惑的道。   朝暮摆手, 示意没有什么问题。   青青眼睫微颤,柳眉轻轻拧成两道哀怨的弧度, 幽幽道:“是错觉吗,小暮如今像是有意在疏远我,许多事都不肯跟我说了。”   朝暮睁圆了眼:“怎么可能?青青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你刚才因何事瞒我?”   朝暮脸色一僵,犹豫了一会儿, 才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前在银河被蒙狱蒙姬暗算,总觉得是有人捣鬼,刚刚瞧见……”   青青点头,蹙眉道:“你一个人去?不行, 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朝暮正要说话,另一边又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与锋眨巴了一下水汪汪的眼睛,道:“姐姐,你要去哪儿呀,可以带上小锋吗”   东源与西源是分开落座, 原本东源弟子按规矩只用坐在前排就好,并没有固定座位,只不过大家平日里坐多了,便形成了雁衡阳在第一排,夜一白、朝暮、青青在第二排的习惯,可是今天夜一白晚来半刻,朝暮另一边的位置就被与锋抢了去。   小徒弟背上伤势未愈,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虚,朝暮已经彻底忘了他曾有多么黏人麻烦,只记得眼前是个乖巧懂事还失忆受伤了的小可怜,心疼道:   “有一些要紧事要处理,小锋你伤还没好,不必跟着受累。”   与锋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嘴角翘得高高的,内心的欣喜捂都捂不住:“姐姐喊'小锋'时的声音真好听,以后可以也这么叫吗?”   “与仙友未免太过轻佻。”夜一白忽然侧过身,斜眼道:“雪狐王族诞子已有近千载,你比我们可小不了多少,拿这短短百年的龄差在这里占女仙便宜,也不知是天性风流还是蓄意勾引……”   “哥哥,你是不是不讨姐姐喜欢所以嫉妒小锋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是把夜一白噎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眼角的余光一连往朝暮身上瞥了数遍,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没将这话放在心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心里又忍不住酸酸的。   与锋咬着下唇,面露为难道:“可是小锋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减少哥哥心里的难受呢,要不然哥哥离姐姐远一点,这样就看不见姐姐跟小锋说话了呀。”   夜一白:……   “你休想!”他恶狠狠的咬了咬牙,恨不得掰开这少年的嘴巴,往里面塞上一斤哑药。   “姐姐,夜哥哥好凶哦。”   与锋脸色无辜,有意无意的往朝暮身边靠去,朝暮正要说话,却被另一只手拽住了胳膊,青青提醒道:“坐端正些,不然接引老师该生气了。”   朝暮闻言急忙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了许多:“青青说的对,课上还是少开小差,认真听讲吧。”   与锋扑了个空,见朝暮一本正经的听起课来,也不好打扰,只得拿那双湿漉漉的兽瞳瞅了一眼青青,青青回以温柔的一笑。   这一幕同窗之间团结友爱的图景,看起来倒是颇为和谐,只是两人间的气氛却是暗流涌动,每一个眼神都是一场激烈的交锋。   夜一白冷嗤一声,也懒得揭掉这两张虚伪的面具,只在心中盘算,下次给与锋换药时,要加点什么“好料”。   日头缓慢的从东边爬到西边,霞光漫天之时,接引乘彩云离去,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往回走,朝暮将桌上那几本教科书翻来覆去整理了七八遍,一边捱时间一边将注意力放在白小莲身上,见她动身离开,方才悄悄跟了过去。   青青见状并不作声,只远远的缀在朝暮后头,朝暮发现后并没有阻止,而是叮嘱她小心离远些。白小莲修为虽低,但她与蒙狱蒙姬有联系,便是个危险人物,如果非但没有查清楚真相,反而送了人头,那也太不划来了。   三道流光先后从天际划过,方向却是一出人迹罕至的山谷。   山谷之中草木茂盛,朝暮顺势躲进一丛灌木,刚刚站定,就听得一声甜腻无比的“公子~”。   她悚然一惊,还以为有旁的什么妖精进了仙源,抬头一看,一张光裸的后背映入眼帘,白的险些闪瞎她的眼,更为可怕的是那后腰上还搭了只男人的手,干瘦蜡黄形如鸡爪,与女人滑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而且还顺着腰窝往下探进半褪未褪的衣裙中,叫人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小妖精,你可想死我了!”   有些耳熟的嗓音想起,朝暮蹙眉,凝神看去,这才发现那搂着白小莲的男人竟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雁峰雁大公子。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究竟是如何勾搭到一起的?朝暮苦思冥想,还未理出头绪,那边竟已经传来了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吟/哦和喘/息。   她深深的震惊了。   这速度,急成这样,难不成是下一刻男的就要去阉割吗?   根本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光吧!   该是怎样的姿势才能让他们如此迅速进入战斗?朝暮既觉得这般场景定是辣眼睛的不行,心中却又忍不住升起一丝疑惑,为了追求真相,做一个求真务实的人,朝暮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牺牲精神,抬头看去――   一片黑暗。   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朝暮伸手去掰,却被捂的更紧。    “不干净,你不许看。”青青传音道,语气难得强硬。   朝暮轻咳一声:“我是那种人吗?青青你这是不信任我,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你把手拿开,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行,会脏眼睛。”   朝暮:“没事,我回头洗洗。”   “那干瘦男人有何可看的。”青青脸上红了红:“我宁愿你看我。”   朝暮莫名道:“虽然看你养眼,可是男人跟女人也不一样啊,我看你与看自己有什么区……除了胸。”   青青脸色微动,正要说什么,却被一阵高亢的呻/吟盖住,朝暮表情一呆。   这就……没了?   朝暮忽然有些气愤,堂堂三十三天大公子,竟是个这么不持久的人,如此迅速,怎么好意思来仙源泡妹子!   “公子~你好棒啊。”白小莲语调不稳道。   “哈哈哈,那是当然。”雁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朝暮心生同情,该是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让小莲孤花睁着眼睛说瞎话,又该是怎样短浅的见识才会让雁大对自己充满信心。   白小莲娇滴滴的声音与平常的细弱瑟缩截然不同,语气中还带着诱惑的轻吟:“公子,你偷入仙源不妨事吗?”   雁峰:“不被父亲知道就没什么大问题。”   白小莲试探道:“若是有人发现了呢?”   雁峰:“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这话听得怪异,朝暮皱眉,正要拉开青青遮住她双目的手,眼前却是瞬间一轻,周边的景物清晰起来,只是在迅速移动。   一道灵力急追过来,青青抱着她一边后退一边腾出一只手卸去灵力的威势,温声提醒道:“小暮小心。”   “我道是谁,原来是小美人儿啊,哎哟,这还有一个美人,老天真是待我不薄,肉都送到嘴边来了~”雁峰上半身赤膊,下身只围了一件单衣,没有胸肌腹肌,都是软塌塌的肉和干瘦的骨头。   朝暮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夜一白的身材还是相当能打的。   白小莲听到他说的话,颇为惊诧,脸色也很快难看书起来,嫉恨的目光在朝暮和青青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朝暮粗朴的装束也掩盖不住的美貌上,她抱着雁峰的胳膊轻轻摇动,撒娇道:“公子,她们看见我们了,不能留呀。”   “这……”雁峰纠结的看向两人,半晌方才下定决心,搓着手道:“两位美人儿,本公子向来怜香惜玉,这次也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肯伺候……”   “公子!”白小莲强忍住内心的不悦,软声道:“公子莫要心软啊,她们都是仙源弟子,若是将事情捅出去,你我就危险了。”   雁峰冷睨了她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白小莲双眸濡湿,两行清泪滑落下来:“小莲也是为了公子着想……”   “你们这双簧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朝暮不耐烦的道:“真有本事就直接动手,两人对两人,正好合适。”   “小美人儿,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朝暮抱臂笑道:“我酒量浅,不爱喝酒,倒是雁大公子不知是喝了多少假酒,竟醉糊涂了满嘴疯言疯雨。”   青青温柔的笑容中浸满不屑,道:“雁峰?就是雁北来了也不敢对我颐指气使。”   雁峰闻言又细细的打量了两人一番,蹙眉道:“你们不是下界飞升来的小仙么?”    第51章 我让白莲花学种地   “这你不应当问问怀里那位美娇娘么?”朝暮挑眉, 意有所指的道:“她为了将我引来此处逼你出手,可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呢。”   “你――”白小莲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的看向淡定的两人, 雁峰发觉白小莲的神情变化, 不由得皱紧眉头。   “你什么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那拙劣的演技么?”朝暮抱臂,戏谑道:“我只是好奇,你凭什么觉得雁大公子能够肆无忌惮的在仙源杀人?杀的还是两名东源弟子。”   “东源?”雁峰表情微变, 像朝暮这样以平民之身入东源的绝无仅有, 总不可能同一届出了两个, 如此说来, 另一个……   青青冷笑:“常山柳氏柳青青请雁仙友赐教。”   “常山柳?”雁峰脸上的轻佻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明面上常山柳氏与三十三天雁并称世家第一, 可有脑子的都很清楚,那只是让雁氏子弟驻守云疆、冲锋陷阵的吹捧之词,若是有可能,谁不希望自己的家族安逸的待在后方。   常山柳虽是草木属根脚, 但放眼整个仙界,也没有一人敢拿常山柳的半片叶子炼丹炼器,别说下手,连想都不敢想, 上一个大放厥词的憨憨坟头树都长成原始森林了。   朝暮掰着手指数道:“公子擅离职守、私入仙源、与学子私通、意图杀人灭口……”她说着勾唇轻笑起来:“这些罪名落下来,恐怕两个雁氏也保不住公子,更不用说公子并非独出……”   雁峰脸色越发难看, 听到最后一句话,眼下更是阴恻恻的渗出冷光,他扭头死死的盯着白小莲,低声咒骂道:   “贱人!”   白小莲面上春情未消, 被雁峰这么一瞪,竟是“扑通”一声呆坐到地上,口中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朝暮笑道:“你难道指望我孤身一人前来好被你们两人摆一道?可惜即便我只有一个人,恐怕凭你们两个也拿不下。”   “你得意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白小莲咬着下嘴唇,声音因为不甘与妒恨变得尖细刺耳,她狠狠的剜了朝暮一眼,视线接着在青青身上掠过,一双柔夷讨好的攀上雁峰的腰腹,娇媚道:   “雁公子,她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哪里比得上您这样未来当家之人呢,三十三天雁可是手握兵权的大家族,柳氏纵使是个世家,也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迟早要外嫁的女儿得罪您,再者说,我们只要做的干净一点……”   “啪――”   白小莲尚未说完,就被一巴掌扇到地上,嘴巴和一侧的脸颊都高高肿起,迅速充血变成红紫色。   雁峰皱眉,面上的疑惑和惊骇交织在一起,厉声道:“你这贱人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难道要害死我?!”   青青也是迷惑的看向白小莲,似乎并不明白她的逻辑在哪里,唯独朝暮心下了然。   因为星轨和任务的关系,她去过不少小世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文明,有些地方兵权大于一切,手握重兵便有权倾朝野的资格,有些地方重男轻女,女子的地位被压榨的如同草芥,白小莲大约出身在这样的世界,只可惜纵使飞升成仙,她也未超脱旧俗的禁锢,竟以为仙界也是这般规则。   雁峰愤愤的啐了白小莲一口,继而转身朝青青笑道:“美……柳仙子莫怪,在下其实也只同她见过两面,算不上熟,都是这贱人勾/引我,才有了这些误会。”   青青不答,只侧身看向朝暮,柔声道:“小暮想如何处置他们?”   “我还没问清楚到底是谁给蒙狱通风报信呢,是吧白仙子。”朝暮视线落在白小莲惨不忍睹的脸上,寒声道:“仙子不如给我说说,究竟是在哪里得知小仙去往天际雪崖的行程?”   白小莲瑟缩了一下,目光闪烁,却是先看向旁边的雁峰。雁峰心下一跳,但在朝暮和青青的眼皮底下,他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做些什么,只暗暗丢给白小莲一个冰冷的警告眼神:“两位仙子问你话呢。”   白小莲又看向朝暮,这一回倒是学乖了许多,低眉顺目,她开口说话,却没有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高高肿起的脸颊压迫住口腔,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朝暮蹙眉:“你说什么?”   雁峰忙道:“这贱人欠打而已,仙子若是不喜欢,不如直接杀了,也好解恨。”   闻言,白小莲神情剧变,惊恐的看着雁峰,身体虽然瘫坐在地上,却是手脚并用拼命往别处爬,只是还未逃出去几步,就被雁峰抓住脚腕,猛的拖拽回来,用膝盖扣住背压在地上,一手捏住脖颈上的灵窍和动脉。   “住手!”朝暮阻止道:“我还没问出线索,大公子如此紧张莫非是心里有鬼?”   朝暮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谁料白小莲听了身体越发激动,未被束起的手脚奋力往外蹬,不过很快就被雁峰施法强行控制住。   男子眼下的青黑透出几分阴郁,暗自对白小莲传音说了什么,白小莲原本还在挣扎扭动的身体逐渐平复下来。   朝暮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雁峰,心下有了计较。   正在这是,天边一道灰影忽然掠下,落地化成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仙,白小莲见了她,目光闪烁,青肿的唇角也微微蠕动了一阵。   朝暮认出那女仙就是常跟在白小莲身边的雾霓,说起来,白日上课时倒是不见她们像往常一样挨在一起坐。   雾霓注视着被摁在地上的白小莲,脸色复杂,随即转身朝朝暮哑声道:“朝仙子,求求你放过小莲。”   朝暮不答,反问道:“你用的什么隐匿法术?我怎毫无察觉?”   雾霓:“……术科第三册第二十三页记载的敛息诀,仙子,小莲虽犯下大错,可、可是……”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嘴唇翕张却吐不出一句理由来。   朝暮忽而瞥了青青一眼。   青青:?   朝暮:“你记不记得你撕过我一本书。”   “你不是粘起来了吗?”   “因为翻动的时候总是脱落,我担心边缘磨损,把那张纸收起来了。”朝暮懊悔道:“平日里忘了看它,竟让我错过这么好用的法术!”   青青眨了眨眼睛,伸手指向白小莲:“那纸是因为这个女人才撕的,你应当怪她。”   白小莲:……   雾霓见朝暮和青青将她晾在一边,神情尴尬,但她看向脸色红肿的白小莲,思及她以前是最爱护脸的,长了一个痘都要着急许久,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不由得心下不忍,硬着头皮道:   “朝仙子,小仙与小莲乃是一水而生的姐妹,她犯下的过错小仙愿与她一同承担,只希望仙子放她一条生路。”   朝暮视线这才放回她身上,冷淡道:“我放过她很多次了,可见她放过我?”   “不会,以后绝对不会了。”雾霓抿唇道:“小仙愿意看着她,绝不叫她再来叨扰仙子。”   “你就这么肯定?”   雾霓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道:“小莲本性其实不坏,我跟她一起化形一起成仙,我相信她仍旧是最开始那个纯善的小妖精,只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早晚有一天她会改好的。”   朝暮略微侧身避开雾霓的跪拜:“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不欠我的,不必如此,至于白小莲,她害得徒……与锋仙友重伤在身,我不可能放过她。”   “这是自然,小仙只是想保下她一条性命,不至于千年修为毁于一旦。”   “草木成仙不易,她也是在下界修行历劫才得飞升,竟也囿于凡俗成见,真是可悲。”朝暮叹了一口气,神色似有松动。   青青见状,提议道:“小暮,不如通报丸时老师,除去学籍后将她关押到我柳家,直到她开口为止。”   “关押?那不是吃干饭,浪费灵气,不行不行。”   朝暮目光在青青纤弱的身体上一扫而过:“不如发派去灵植园种地,也能锻炼锻炼身体,省的风一吹就倒男人怀里。”   青青蹙眉:“这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朝暮摸了摸下巴:“若是一株只知攀附男人的菟丝花都能学会脚踏实地,我放她一马也未必不可,先种个两百年的地再说。”   雾霓脑袋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下,道:“多谢两位仙子,小仙会自请休学,看管小莲。”   “你倒也不必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雾霓摇头:“我与她相生相伴,无论如何也不会弃她不顾。”   朝暮便不说什么了,偏头看向雁峰,雁峰会意,立即松开白小莲,讨好道:“柳仙子,这贱人的事在下一概不知,我如此配合,是否可以……”   青青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被朝暮握住手掌,软软的柔夷贴在手心,娇小可爱,她一瞬间就没了脾气,宠溺的注视着朝暮。   朝暮朝雁峰略微点头:“还望雁大公子今后莫要再私闯仙源,今日之事我等自不会主动向他人提及。”   雁峰大喜,忙虚情假意的恭维了一番,随即忙不迭飞身离去,临走前只在白小莲身边停顿了一会儿。   “小暮,你为何放过他?”青青不满道。   “雁峰终归是三十三天的大公子,如果因小辈矛盾挑起世家争端,我担心青青你回去挨骂。”朝暮解释道。   这虽然确实是一个理由,但并非全部,方才那对狗男女的小动作已经让她对雁峰心生怀疑,而雁峰只与雁衡阳和白小莲接触过,这其中的道道实在耐人寻味,若是雁氏兄弟不和只是假象,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    第52章 你别过来啊,我会做麻辣兔头   夜深, 几点萤火在黑黢黢的枝叶间穿梭。   朝暮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明明家里有只凶神恶煞的兔魔,她怎么还能无知无觉的一脚踏进来?这下倒好, 结界一开, 岂不是关门打狗?不对,关门吃草!   朝暮背贴着大门,打算死都不进后院, 那一排三栋屋子仿佛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将一草一兔分隔在前后两院。   朝暮从储物袋里掏出个蒲团, 就地打坐, 不消一会儿,就困倦得频频点头。   一阵凉风吹过, 朝暮从瞌睡中短暂的睁开眼睛,迷茫的看了一眼前方,又沉沉睡――   等一下!   朝暮倏然睁大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半掩的屋门里露出来的一只垂着的灰耳朵, 惊的后背一身冷汗,仔细瞧瞧,似乎还有一枚圆溜溜的红瞳隐没在门扉阴影中,在这浓重的夜色里发出幽幽冷光。   朝暮嘴唇蠕动了几下, 颤颤巍巍的道:“你、你别过、过来,我、我超凶的!”   灰毛兔子低垂的长耳扬了扬,一只脚往旁边探去, 露出整个毛茸茸的脑袋。   这凶猛的兔魔,竟然完全不怕自己!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冷抖哭, 花花草草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朝暮手脚冰凉,又怂又气道:“我都离你这么远了,你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信不信、信不信我麻辣兔头!”   “叽呜――”   灰兔软绵绵的叫了一声,后腿缓缓磨蹭了一阵,突然蹬地,猛的往前跳了一步,与朝暮的距离顿时缩短了一大截。   朝暮骇的脸色惨白,本能的抱住旁边的门柱子,一双手扒的紧紧的,幻想自己是书上长出来的一朵蘑菇。   灰兔前爪往前边拱了拱,爪子上有一把草妹草弟们的尸体,同时粉嫩嫩的三瓣嘴发出一道含混的“呜呜”声。   好家伙,这兔子竟然杀鸡儆猴!   朝暮瞳孔地震,她已经在脑海里自动翻译了兔魔凶狠的示威台词:愚蠢的草仙,看到了吗,本魔王想要吃你就是抬抬手指的事!   朝暮环顾四周,清冷的月光清晰的映照出一地秃草根,原本郁郁葱葱的青草小花早就不翼而飞,想都不用想,定是进了眼前这兔魔的肚子,眼下,它吃光了所有草地,便拿最后一把口粮到她面前警示,说不定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活生生啃了她!   灰毛兔子见她神色变幻,苦恼的鼓了鼓腮帮子,以为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好再次提示,三瓣嘴咧开,揪下一口草叶,慢吞吞的嚼了起来,青绿的草汁将他嘴角的绒毛染成翠色,在夜色中闪着碧光。   朝暮此时已是万念俱灰,当面吃草,这哪里是杀鸡儆猴,分明是赤/裸/裸的不将她放在眼里,恐怕在这兔魔心中,她只是棵大号的储备粮罢了。   正在这悲壮的生死关头,院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朝仙友?”雁衡阳站在不远处,面如冠玉、身若竖松,好一副清清朗朗的君子姿态。   朝暮双腿双手都抱在门柱子上,听到声音,反射性的转头去看,暗绿色的眼瞳湿漉漉的,脸上的悲伤和忧惧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雁衡阳头一回见她这般委屈巴巴的小可怜模样,心下涌起一丝涟漪,很快又被压制住,他轻咳一声,道:“朝仙友为何大半夜……如此姿势?”   朝暮吸了吸鼻子,努力的敛去异样的神色,闷声道:“仙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雁衡阳见她跳过了自己的问题,仍旧紧紧的抱着柱子,且没有丝毫请自己进屋子的意思,他抽了抽嘴角,道:“朝仙友要这样同雁某说话?”   朝暮垮着脸,有气无力的道:“仙友,将就将就得了,我这院子有结界。”   若非如此,我早跑了。   雁衡阳蹙眉,凝神感知了一遍,果然瞧见院落周围笼罩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透明结界,不由得诧异:“东源宿舍什么时候还加装了结界?”   朝暮:“你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赶紧走。”就算会被兔魔吃掉,她也不要在这人面前丢人。   面对朝暮不客气的话,雁衡阳心下有些不愉,但脸上还是一派温和如玉:“雁某得知兄长雁峰对朝仙子多有冒犯,刻意前来道歉。”   朝暮斜眼上下打量了一遍雁衡阳:“你替他求情?”   “有何不可吗?”雁衡阳笑道:“既是兄弟,自当相互担待帮忙。”   朝暮:“我并未追究他的无礼,不是已经让他回去了么?”   雁衡阳:“兄长在三十三天有军衔任职,私入仙源之事若是传出去恐怕……”   “我承诺过他隐瞒此事,不会食言,你就为这事大半夜来找我?不对――”朝暮皱眉:“你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明明她昨日才搬进来,又未曾带他来过,他怎会知晓?   雁衡阳神色一滞,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东源空置屋舍有备录,启用了哪些都要登记。”   那不是老师们才有权限查阅的资料么?朝暮心中疑惑,面上倒不再继续追问,淡淡道:“我说到做到,令兄之事仙友不必担心。”   雁衡阳:“朝仙友与柳仙子带走白小莲,不知她可有说些什么?”   “没有。”   “如此……真是遗憾。”雁衡阳蹙眉道:“这样一来,仙友在银河遭暗算一事岂不是没了下文。”   听到此处,朝暮方才明白雁衡阳的来意,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她心中有了猜测,面上浮现出几分笑意,眸子里撒了碎星子一般亮晶晶的:“仙友对小仙如此关怀,小仙真是感动。”   雁衡阳被这道笑容晃花了眼,表情有片刻的怔愣。   就在这时,朝暮后方忽然传来一阵OO@@的声音,随即,又有一道响亮的叫声:   “叽呜――”   朝暮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也跟进了冰窟一样冻的死死的,这样不自然的动作引起雁衡阳的注意,他侧身往她背后看去,好奇道:“什么东西?”   一只猫咪大小的垂耳灰兔骤然映入眼帘,红琉璃似的瞳子紧紧盯着他,目露寒光。   朝暮奋力掩饰住内心的恐惧,扯着嘴角道:“院子里原本养的一头灵兽,不值一提,小仙这番样子绝不是因它而起。”   没有回应。   朝暮抬头看他,却见到一张复杂无比的面孔,神色中的惊讶、恐惧、憎恨杂糅成一团,目光沉沉,辨不清在想些什么。   朝暮奇怪的喊了一声:“雁仙友?”   雁衡阳回神,迅速敛去一应表情,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温和,朝暮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朝仙友这兔子……”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它不是我的。”朝暮连忙撇清关系,正色道:“这是仙源的灵兽,只是我凑巧分到了这院子。”   “灵兽?”雁衡阳不置可否的哼笑一声,顿了一会儿,又道:“朝仙友恐怕驾驭不了这样的灵兽,还是同丸时老师说一声,还回去为好。”   “我认为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朝暮无比赞同道:“我实在不会养灵宠,明日我就去找老师!”    “叽呜――”   灰毛兔子又叫了一声,几个跃步跳到门口,那张软乎乎的兔子脑袋抬起,正对着院子外的雁衡阳,雁衡阳心下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朝仙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叨扰。”   朝暮听他如此说道,语气里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只是脚下一刻不停,眨眼间就化作流光遁入天际,独留朝暮一人,与柱子底下的灰兔两两相望。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朝暮手脚并用,奋力的往柱子上段爬去,只可惜门柱子能有多高?至多离地两三米罢了,以这只灰兔的跳跃能力,轻松就能够到她的腿脚。   虽然它并没有跳上来。   朝暮神经紧绷的像是古琴上的弦,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一睁就在人家肚子里了。   灰毛兔子也不逼她,乖巧的窝在蒲团上,露出一个毛球一样的灰色尾巴。   这蒲团是不能要了,朝暮如此想道。   夜色越发浓重,几点萤火在透明的结界附近打转,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飞不过去。   朝暮脸上的疲惫也越来越明显,整整两日不眠不休,精神还始终处于这种高压状态,这让她一个懒散惯了的神仙分外不适,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她一边扁嘴,一边努力的监视着下方那凶猛的兔魔,丝毫不敢放松。   灰兔漂亮的红瞳里闪过一丝无奈,腮帮子上的白须子动了动。   一阵难以抵御的困倦袭来,朝暮只觉得脑海嗡鸣不止,上眼皮就跟吊了千斤秤砣般一点点往下滑,一个极有诱惑力的声音不断道:“眯一会儿吧,眯一会儿没关系的……”   “啪嗒――”   朝暮箍着柱子的手脚失去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朝背后笔直的坠落下去,预想中“以头抢地”的惨剧并未出现,只见一道银灰色的灵光闪过,男子修长有力的双手稳稳接住下坠的朝暮,小心翼翼的搂入怀中。   月光下,隋迩脸上浮现出一缕温柔,抱着朝暮的手臂微微收紧。   ……   朝暮醒来时,正躺在床榻上,她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可无论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明明她跟那兔魔斗智斗勇(?),最后无奈溃败被逼上梁柱,怎么又回到了屋子里?   莫非她突然潜力爆发,用强大的法术碾压兔魔,叫它在角落瑟瑟发抖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唉,躺着真好,还能做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着,便传来一阵粗糙却礼貌的嗓音:“朝暮同学,你在吗?”    第53章 神君今天也在怀疑人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丸时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礼貌的像是茶楼里的店小二。朝暮原以为是他误入佛道变得慈善了,可观他对待其他弟子, 仍旧是一口一口“蠢货”、“废物”, 唯独对她客气礼待。   “朝暮同学,不知在新宿舍住的可还习惯?   “旁的到还可以,就是……”朝暮犹豫了几息, 随即坦言道:“老师, 实不相瞒, 院中饲养的那头灵兽, 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丸时打断道:“我正要同你说此事, 你且跟我过来。”   朝暮咬了咬唇,跟在丸时身后往外走,谁料他的方向竟是后院那兔栅栏,朝暮只走到后院门口, 就死活赖在门板上,不肯再往前一步。   丸时尴尬的往栅栏里那只灰毛兔子身上望了两眼,继而收回目光悲愤道:“朝暮同学,你看看你将那灵兽养的, 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朝暮瞪大眼睛,那圆乎乎的一团,哪一点跟“皮包骨头”四个字沾边, 丸时老师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呢!   丸时也像是意识到自己形容词用的不妥,轻咳一声,道:“东源每开启一栋宿舍都要耗资千金以维持聚灵阵等法阵的运转,其余弟子都是世家出身, 缴纳高昂学费才得以享受这般待遇,你以平民之身入学,既享受东源诸多福利,又像西源弟子一般免费就读,这本就不合规矩。”   “老师说的有理,学生平白占用资源,内心深感羞愧,不如我今日就搬去西源。”   “不不不,不至于,不至于。”丸时连声道:“既然已经进入东源,怎能随意更改班级,我方才那些话,只是陈述事实,并无苛责的意思,仙源向来讲究人性化教学,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我们决定为你增设勤工俭学岗位。”   朝暮蹙眉:“勤工俭学?”   “正是。”丸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朝兔栅栏的位置努了努下巴,道:“这只灵兽乃是仙源……重宝,你的任务就是将他喂养的白白胖胖。”   “我、喂、它?”朝暮不可思议的一字一顿复述了一遍,悚然道:“我拿我自己喂它么?!”   “自然不是,随便喂……咳,你就喂点兔子爱吃的,青草之类的东西,这灵兽通人性,决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可我是棵草啊!”   “休要妄自菲薄!”丸时皱着眉头道:“你既然已经成仙,就该摆脱原身天性,仙源分灵、术、因果三科,其中灵科便是警示你们不得被天性束缚,如你这般仙人怎还能畏惧天敌至此?”   “老师说的是。”朝暮哭丧着脸应道。   丸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观你前院花草都被啃秃了,想来定是疏于照料,才逼得他吃这些杂草,今后万万谨记,只可用灵草天材,这周边几座山峰有许多灵植田,你大可以带他过去,随他吃什么,年份越高越好,千年万年的灵草也不必客气。”   他这话说的流畅,可那肉疼的表情憋的脸上肌肉都扭曲了。   朝暮听的更是心惊胆战,千年灵草,老师真的不是在暗示她以身饲兔么?   丸时又叮嘱了她一阵,反复强调不得慢待灵兽,直到他走后,朝暮嗡嗡作响的脑袋才安静下来,苦恼的蹲在地上。   她待会儿还得去上课,得尽快将喂兔子的事做完。   “叽呜――”   灰毛兔子前爪扒拉着栅栏的木条,发出一道乖顺的叫声。   朝暮抬头,恰巧撞上灰兔那双艳丽的红眸,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忐忑道:“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灰兔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妥,便停住了爪子,湿润的兽瞳眨了眨,很有灵性的样子。   朝暮鼓起勇气,道:“魔头,我跟你商量件事,我带你出去吃草,你能不能不要靠近我,至少离我五步、不,十步远。”   兔子低垂的长耳朵晃了晃,心中十分不解,以他这幅原身的模样,分明看起来人畜无害,怎么就是“魔头”了?不过他并没有纠结这一点,为了表现出自己的顺从,慢吞吞的收起爪子往后退了一步。   朝暮眼睛一亮,她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倒没想到兔魔确实是通人性的,这般聪慧的灵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妖化形了,怪不得仙源如此纵容。   听得懂人话的话,应该不会突然扑上来咬她吧。   她内心催眠自己就当它是个普通的妖精朋友,这才有力气站起身,朝它望了一眼,转身往前院走去。   灰兔会意,一个蹬地轻轻松松的跃出栅栏,跟在朝暮身后,一人一兔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恰恰十步的距离。   朝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魔头虽然凶恶,倒也守诺,她推开院门,看着四周缭绕的云雾,凝神细探了一会儿,找到距离最近的一处药田。   她居住在半山腰,正是灵气丰沛的地方,沿着山间小道走一会儿,便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药田,田里参差不齐的生长着各种灵植,既有一两年的小苗,也有比她年纪还大的珍稀材料,这些仙草药植只要没有化妖化仙,都会以各种方式被吃掉。   朝暮看了一眼田中不时闪烁的灵光,又回头瞧了瞧三瓣嘴的兔魔,心中忍不住叹息,让她一棵草来放兔子,这是人干的事?   她看向灰毛兔子,像是在看祖宗,磕磕巴巴道:“您、您自便?”   兔子也盯着她,直到朝暮脸上都发青了,才无奈的扭过头,一脑袋钻进灵田里,只瞧见草丛里露出个圆圆的毛球尾巴,倒不知道它是否在进食。   这样也好,省的如此血腥的画面被她瞧见心里堵。   朝暮转身,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头打算坐下休息休息,只是还没挨石面,就听得一道高亢的叫声:   “叽――”   下一刻,那原本在灵田里打转的灰毛兔子竟倏然回身望她,通红的瞳子里露出明晃晃的凶光,几步弹跃疾射而来。   朝暮惊骇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僵在当场,满脑子都是“这兔魔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她出手了”!   果然,天底下哪有不吃草的兔子!这厮定是处心积虑卸下她的防备心,就等着时机成熟嗷呜一口吞掉。   千钧一发之际,她内心忽然涌出一股求生的渴望来,紧闭着眼睛,盈满灵力的手掌捏成拳头,凭借一丝感知,用尽全身力气锤在跳过来的兔子身上,软绵绵的触感转瞬即逝,紧接着,她整个人也被这涌动的力量带出去,“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而灰毛兔子则被她那一拳头打落入对面的荆棘丛中,这荆棘与凡俗中的截然不同,一根根壮如儿臂,荆上生了密密麻麻手指粗细的铁刺,锋利的吓人。   朝暮从地上爬起来,理智略微回笼,她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见荆棘刺上有几簇兔毛和血迹,心下有些慌张。   若是将仙源的宝贝灵兽打死了,她可怎么赔得起?   朝暮往前探了一步,想过去查看,但这步子还没落下,又犹犹豫豫的收了回来。一想到方才那兔魔凶狠的冲过来的场景,她就心里发怵,但是理智告诉她,这么机灵的兔子应当分得清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才是,方才那一幕,定是有旁的缘故。   朝暮皱着眉头回身看向案发现场,却见一只灵雀正停在她方才要坐的大石头上,鹅黄的雀羽同青黑色的石面形成鲜明对比,只是一眨眼,鹅黄却被青黑吞没。   朝暮:???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思议的再看过去,只见青黑色的“石块”忽然蠕动起来,那灵雀也并非消失,而是被被“石块”上渗出来的同色液体浸没腐蚀,又被包裹挤压进石块内部,进行下一轮的消化。   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腥臭味。   朝暮咽了一口口水,心有余悸的往后退了两步,食肉的植物她在凡间也见过,只是比起仙界这株可是差的远了,她方才眼拙,竟没瞧出来这是棵逾千年的腐蚀性毒草。   “叽呜……”   身后传来兔子细弱的叫声,朝暮回头,灰毛兔子竟挣扎着从荆棘丛里爬了出来,浑身的皮毛都脏兮兮的打着卷,一只后腿破了条长长的口子,鲜血与泥土混在一起,颇为狰狞可怖。   朝暮抿了抿唇,心下生出些歉意来,这兔子恐怕是要提醒自己,却遭她害成了这幅模样。   灰兔后腿受伤,蹦也蹦不起来,只得拖着一条伤腿缓慢的走,走一会儿又没力气似的停下来,抬起脑袋,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朝暮。   朝暮被这血红的瞳子一盯,条件反射的退后几步,愧疚又惧怕的道:“虽然、虽然但是,咱们说好离十步远的。”   “呜……”   灰毛兔子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沮丧的垂下头去,两只前爪笨拙的梳理打卷的兔毛,那后腿的伤口仍旧在往外吐血沫子。   朝暮不忍再看,又实在没胆子过去,只扭过头假装看不见,心情郁闷的折了一些灵草快枯萎的老叶,与灰兔一前一后回到宿舍。   兔子不能蹦了,她只好远远的站在一边用法术控制栅栏打开,等它进去后,再用法术关上。   “我、我去上课了,你在此处待着,我晚上回来带个大夫给你瞧瞧。”   她迅速把话说完,也不敢看它,立时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天际,不消一会儿就没了踪影。灰毛兔子见她走的利落,登时血不流了,腿也不瘸了,静默的坐在草叶上,像是在怀疑人生。    第54章 情敌环伺:神君今天也在气死的边缘(三合一肥章)   胡庐作为仙源三师里容忍度最高、扫茅厕天数罚的最少的老师, 课堂上总有学生搞些层出不穷的小动作,通常只要不违背规矩、不藐视仙主、不点背,胡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纵使如此, 朝暮也觉得今日过分嘈杂了些, 开课已经好长一段时间,周围还是嗡嗡的交谈声,气氛也很是诡异, 她心中有事, 听这些话便很是头疼。耳朵捕捉到“三十三天”、“兵败”、“战事紧急”之类的字眼, 不由得疑惑道:“云疆打输了么?”   她本是自言自语, 却抵不过身边人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立时就有人答道:“前线战事吃紧, 天外魔占领了三十三天好几个据点,兵败的消息昨夜已传遍了整个仙界。”   朝暮皱眉:“后果很严重吗?”   “小暮不必担忧。”青青宽慰道:“若是仙界没了,我门就寻个小世界隐居起来,凡俗乡野生活也很平静安乐。”   “这么严重?!”朝暮震惊, 青青说的淡然,可话里的意思却叫人心惊胆战,都已经沦落到仙界存亡关头了吗!   她忍不住看向前排的雁衡阳,思索了一会儿, 传音道:“听闻云疆状况不好,你别伤心啊……”   雁衡阳出生三十三天,家族子弟无一不是守边仙兵, 若是溃败的话他应当受影响最大。   雁衡阳听到朝暮竟主动关怀自己,不禁心下暖意融融,温声道:“我无碍,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大家都是神仙,仙界生死与我等息息相关,你我又是同窗,自该相互照拂。”   雁衡阳嘴角弧度柔和了许多:“三十三天没那般脆弱,仙主和众世家都会想办法,定能度过此次危机。”   朝暮:“你确定?”   “雁族守卫云疆这么多年不倒,怎会一夕之间溃败至此?凡事不能端看表面。”   “你的意思是其中有内情?”   “仙界之事向来没有那般简单。”   朝暮心下稍定:“原来如此,看来我不用跑路了。”   “这是自然,等等……”雁衡阳脸色忽然黑了几分:“你方才是在套我话?”   “雁仙友想多了,同学之间的友好交流怎么能叫套话呢?”朝暮一本正经的道。   雁衡阳却是不肯回她了,整个背影都散发着无形的怒气。   朝暮翻了一个白眼,这位爷成天搞些阴谋诡计还连累她遭殃,可是半点没有心虚悔改的意思,如今她多问了两句倒生起气来,真是小气的紧。   “姐姐,你是不是担心魔族打过来啊。”与锋忽然探过头来,眼睛晶亮道:“姐姐不用怕,若是事态紧急,就跟小锋回天际雪崖吧,十二重天冰天雪地的,那些魔族定然生存不下去。”   “呵,天真。”夜一白斜着眼睛嘲讽道:“天外魔的机关造诣极高,远比仙人更加耐寒耐热。”   今天他的位置又被与锋抢了,只能坐到前一排,夜一白宽袖下攥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一次又一次不经意的瞥向朝暮。   与锋被他呛了一句,心中不服,道:“若是那些魔头真这么强悍,早就打进仙界了,怎会至今还被困在三十三天外?”   夜一白:“前辈著述上就是这样记载的,你这是强词夺理。”   与锋抿唇,本想与他争辩,余光落在朝暮身上,眼瞳一转却是改了念头,亲昵的拉了拉朝暮的衣袖,带着几分撒娇道:“姐姐,他说我强词夺理。”   夜一白:……   朝暮没见过所谓天外魔,无法下论断,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念头,便道:“既然是魔头,应当有两把刷子,小锋切勿轻视大意,遇上了还是谨慎些为好。”   见朝暮意见与自己差不过,夜一白面上涌现出几分看好戏的神色,谁料与锋并不难过,反而扬了扬嘴角,甜甜道:“姐姐果然心疼我。”   狐狸精,脸皮忒厚!   青青同样不悦,但脸上仍是一派温柔,与锋在她眼里只不过是只碍眼的苍蝇,还不足以成为对手,朝暮也不可能喜欢一个幼稚的毛孩子,她心下略定,笑道:“西源这两日的集市很热闹,小暮有空的话,我们一道去逛逛?”   集市?   朝暮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好些黄金没有花出去,还有承诺过请客吃饭没有给青青兑现,当下便想答应。   “轰隆隆――”   一串闷雷声骤然响起,紧接着,瓢泼大雨毫无预兆的倾泻而下,将众多没来得及反应的弟子浇了透心凉,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飞溅的水滴和指粗的雨柱,砸的人头上生疼。   众人后知后觉的撑起避水屏障,胡庐却是因为自己狼狈失仪提前宣布下课了,朝暮站在雨里,不知怎的,想到了某只受了伤的兔子,此刻它大约避无可避只能在栅栏里淋雨吧。   “小暮?”   “啊?”朝暮回神,正对上青青的脸。   “下雨也无妨,仙家集市必定是设有避水阵的。”青青笑道:“雨天还更凉爽些。”   “对不起,青青。”朝暮抿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些旁的事,今天怕是没时间,不如改日吧。”   青青蹙眉:“何事?”   “姐姐的私事,柳姐姐怎么也要问呢?”与锋伤势有所好转,已不必借轮椅代步,他站起身,凑到朝暮身边,乖巧道:   “小锋也想找姐姐聊天,不过姐姐今天有事,我就不叨扰了,姐姐能告诉我你住哪里吗,柳姐姐一直不肯同我说。”   青青脸上发青,她倒是小瞧了这个少年恼人的程度,简直无时无刻不在给朝暮上眼药。   朝暮神色柔和,道:“我刚搬的家,青青也不知晓住址,自然没法告诉你,我现在住在东源主峰靠南边三十里的一座小山头,你若是有事,可直接来寻。”   “好!”与锋语气欢喜,心情也乐的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大雨还在不停的下,雨水冲刷着桌面,来不及淌下去的水流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小水涡,朝暮眼前也跟着一白,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道细弱的“叽呜”声。   她忽然焦躁起来,心下的不安和愧疚汇集在一处,眉头不自觉的皱紧,匆匆向青青道别,临走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拉走了夜一白。   夜一白本就打算追上她,现在朝暮主动找来,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压也压不住,正要说话,却见朝暮突然停在半空中,回身盯着他,肃声道:“你会治灵兽么?”   夜一白:“……我不是兽医。”   他说完这话,见朝暮脸色沉了下来,像是立即就要丢下他,便忙又道:“不过治的都是神仙妖精,原也是禽兽出身,应当没什么差别。”   朝暮满意,又火急火燎的拉着他赶路。   青青和与锋留在原地,视线随着那两人消失在天际,目光均是沉沉如墨。   朝暮带着夜一白几个瞬身掠至一座山峰半腰,落地后也不管夜一白,将人撂在原地,径直一人冲进了后院。   滂沱大雨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沿着树干哗啦哗啦的流下来,在地面冲刷出大滩大滩黄浊的泥浆,灰毛兔子瑟瑟发抖的蜷缩在泥水里,后腿的伤口被泡的浮肿发白,隐约映出来一缕殷红。   见到朝暮,灰兔方才极其小声的呜咽了一下,声音里的羸弱,像是下一刻就要支持不住、魂归地府。   朝暮指尖一抖,脸上的情绪变幻莫测,她立在原地犹豫挣扎了半晌,脚下始终迈不开那关键的一步。   灰毛兔子腮边的白须子颤了颤,雨下的更大了。   朝暮心中纠结,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仙源的宝贝灵兽,贵的要死的那种,如果在她手里养着养着养没了,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   这么一想,她似乎找到了理由,脚下一动,也顾不及旁的,强忍着恐惧的心情一步步朝栅栏走过去,等到了兔子窝边上,脸上已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但她并没停下来,心下一横,竟是硬着头皮将灰兔从泥浆里捞了出来,罩上一层碧水屏障,方才脚步僵硬的往屋内走去。   与此同时,被晾在一边的夜一白别别扭扭的主动跟了过来,正见到两手往前撑直托着只兔子,扭过头紧闭着眼的朝暮走进主屋,浑身的不自然,跟要上刑架的犯人似的。   “朝暮,你这是……”   朝暮听到夜一白的声音,紧绷的情绪顿时破了个口子,带着哭腔颤声道:“快、快把它拿走啊啊啊――”   夜一白突然想起来入学测试时眼前的女子就被灵科里的兔子吓得神魂溃散,今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竟主动捧着只兔子,他定睛往灰兔身上瞧去,见到后腿上的伤口,目光有一丝波动,朝暮如此焦急的找兽医,难道就是为了它?   “你发什么呆啊!快快快接走啊!!”   朝暮声音里已有崩溃的迹象,夜一白闻言忙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想揪着灰兔的耳朵将其拎走,谁料还没碰到它,就对上了一双冷厉的红瞳。   夜一白一怔,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敬畏的情绪,鬼使神差的,他又拿出另一只手,两手像是接过什么贵重的宝物,小心翼翼的将灰兔捧下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朝暮手里没了重量,心绪方才缓慢平复,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快给它治治,千万不能有事。”   夜一白蹙眉,为自己方才诡异的反应不解,但听到朝暮的话,还是顺从的走到灰兔身边,拿着根细薄的金尺挑开伤口附近湿漉漉的皮毛。   “怎么样?”朝暮急切的问道,并没有发觉自己离兔子仅不到三步距离,显然刚才的“亲密接触”并非毫无作用。   灰毛兔子短圆的尾巴翘了翘,心情大好。   夜一白仔细查看过一番,并未直接回答朝暮的问题,而是道:“你怎么想起来养兔子了?”   朝暮脸色一垮:“哪里是我想养,这是原本住在这儿的灵兽,我占了它的院子,就得顺带照看它,丸时老师管这叫勤工俭学,不知是从哪个小世界听来的门道……如果有得选,我宁愿包了十一重天所有茅厕!”   夜一白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咳了一声:“倒也不至于,养只兔子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说的倒轻松,我可是草!”   “你受原身束缚也太严重了,为仙者怎能如此畏惧天敌,给对手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夜一白皱眉:“若是这般,倒真该养一只兔子,脱敏疗法是克服天性的绝佳方式。”   灰毛兔子三瓣嘴略微蠕动,很是同意的发出一道“叽呜”的声音。   朝暮被这叫声刺激的往后退开一步,但想到夜一白的话,又强忍着不适走了回来,她其实也十分苦恼自己这恐兔的秉性,不说旁的,首先灵科期末考试她肯定就过不了,挂科补修再挂科再补修,岂不是无限留级?   朝暮叹了一口气,闷声道:“你先给它治吧,脱敏之事我会考虑的。”   见她这幅颓丧的样子,夜一白摇摇头,倒是不再说什么了。灰兔伤的很重,又经雨水泡过,伤口早就浮肿溃烂,他一连施了好几道法术,方清理干净,上过药后用白布包扎完成,将剩下的药粉和布条搁在桌子上。   “伤的有些重,泡过水就更麻烦了,不过好在我带了药,本是用来医治退回原形的仙家弟子,现在用在它身上倒也合适。”   “你没有往里面掺东西吧……”   夜一白:……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恶劣?以至于要对一只小灵兽下手?”   “自然不是。”朝暮麻溜的吹捧道:“夜仙友德比天高、医者仁心,又有这样出神入化的医术,实乃医道未来灯塔,仙界精英队伍里中流砥柱!”   夜一白冷哼一声,道:“以后你替它换药。”   朝暮:???   “别啊,夜仙友。”朝暮哭丧着脸,道:“好人做到底,这只可是仙源的灵兽,你看你作为校医,是不是应该主动帮个忙,再说,我也不通医理啊……”   “上药包扎而已,不需要医理。”夜一白没好气道:“我知你惧怕兔子,可回避解决不了问题,如今三十三天战况危急,你需得尽早克服天性,才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没事,打不过来的……”朝暮小声嘀咕道。   夜一白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朝暮忙摆手,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她原先被淋湿的鬓发还未烘干,蜷曲着贴在脸颊上,显得容色更加清艳出尘,粉嫩的唇瓣被雨水沾湿,夜一白喉头滚动,呼吸突然有些急促,盯着朝暮的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热切。   “我决定回族里一趟。”他道。   朝暮愕然,刚想发问,就见夜一白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透过半透明的瓶壁,依稀可见其中盛放着一粒圆圆的金丹。   “这是离魂丹,下个月圆之夜,你不必再受……”   他话还没说完,朝暮就立刻揭开瓶盖,一口将丹药吞了下去。   夜一白感动道:“你竟然如此相信我。”   朝暮嘴角扬起一个矜持清浅的弧度,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怕他反悔。   毕竟这个无良的大夫在她这儿可是劣迹斑斑,黑历史多得几箩筐都装不下。   “等我从族中找回记忆,弄清楚我们之间的过往……”夜一白屏住呼吸,脸颊浮起两团红云:“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开始。”   他声音虚颤,每一个字眼都透露出紧张的气息,就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语气局促中又充满了期盼,他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样毕生所求的珍宝。   朝暮蹙眉,她为夜一白渡情劫只是各取所需,若是每个任务对象都来找她负责,岂不是要把自己切成几瓣?不过夜一白如今尚未恢复记忆,想必是因为梦境才对自己产生了好感,以为他们二人是什么转世姻缘,等他明白了前因后果,面对一个为了完成任务强行跟他走剧本的女子,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论如何,现在还是尽量跟他说清楚为好,免得他大失所望回来控诉她欺骗感情。   朝暮如此想着,正在组织语言,却听到一声响亮的:   “叽!”   桌上的灰毛兔子高声叫道,前爪扒拉着桌面,爪子尖与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嗡鸣,一对血红的宝石瞳更是一闪不闪的瞪视夜一白,软顺的皮毛似乎也气的要炸起来,只是他现在是只兔子,不论做出什么举动也不会被放在眼里,更无法改变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氛。   朝暮看着被白布裹了大半身的灰兔,暗道仙源的灵兽果真不同凡响,受了这么重的伤转眼就活蹦乱跳、情绪高昂,这下不用怕不小心养死了。   夜一白听到这声只是嫌弃的皱了皱眉,倒也不至于同只灵兽计较,他专注的目光仍旧落在朝暮身上,静静的等待她的回答。   “夜仙友,我想你是弄错了。”朝暮一本正经的道:“你我二人确实无缘,即便你恢复了记忆,也不会有以后……”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忽然将她拉过去,夜一白手指贴近她的脸颊,沿着鬓角的轮廓轻轻描画,嗓音低沉而痛苦:“朝暮,你真的这么不愿意和我有所交集吗?”   这样亲昵的动作落在一双红瞳里,那眼底瞬间阴沉如墨,漂亮的红光也被一层阴郁覆盖,他不再扒拉桌面,而是阴森森的注视着夜一白,粉色的三瓣嘴恶狠狠的蠕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此刻兔肺都要气炸了,这臭小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放肆!若不是他不能在小草面前暴露自己,就凭这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臭小子,从开口第一个字开始他舌头就该没了。   杀意在四周蔓延开来。   朝暮觉得后背凉嗖嗖的,这让她不得不把点头的想法憋回肚子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了爆发出这样强烈杀气的夜一白,虽然她也很是纳闷这位爷什么时候也成了这般凶悍的性格。   出于求生欲,朝暮挤出一抹笑,轻声安抚道:“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你既要回去,不如下次再同我讨论这个话题。”   夜一白脸上露出一丝狂喜:“你是说愿意和我在一起?”   朝暮:……   这孩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你要记得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夜一白主动拉开距离,转身就往外走。   朝暮脱离掌控,心下松了一口气,也不管他说了什么,正要喝杯水给自己压压惊,却见已经离开的夜一白去而复回。   他站在门口,不放心的道:“还有一事,你一定要记得离柳青青远点。”   关青青何事?   朝暮纳闷,但秉着送瘟神的心态,她还是微笑着附和点头。   “离与锋远点。”   朝暮微笑点头。   “离雁衡阳远点。”   朝暮点头。   “离丸时远点。”   朝暮一口凉水喷了出来,额头青筋直蹦,刚按捺不住准备破口大骂,却见夜一白已经走远了。   她气恼的坐到凳子上,一转头,与灰毛兔子面面相对,距离不过半臂。   “哐当――”   朝暮身体一软,径直栽到地上,凳子也歪倒下来,砸出一声闷响。   垂耳兔腮帮子鼓起来,通红的眼睛盯着朝暮。   朝暮干咽了一口口水,两手交替撑住地面,缓慢的往后挪去。   “呜……”   灰兔忽然又软绵绵的趴倒在桌面上,凄凄惨惨的发出了一个可怜的单音节。   可朝暮神色比它还要凄惨可怜,带着哭腔道:“你、你你离我远一点啊!”   ……   次日,休课,难得的假期。   朝暮坐在与灰兔呈对角线的位置,也就是这间屋子里能达到的最远距离,她正在思考一个人生难题。   该怎么给这只兔子换药?   小兔子老老实实的趴在桌子上,前爪底下压着一片朝暮用法术递过去的仙草草叶,那种干枯发黄即将被本体淘汰的老叶,搁在仙界任何一个饲养员身上,都是要被举报虐待灵兽的。   灰毛兔子粉嫩的三瓣嘴却从叶根扯下一小片来,缓慢而坚定的咀嚼着。   窗外的雨声终于停了,与此同时,一道轻快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姐姐,你住这里吗?”   清脆悦耳的少年音传来,朝暮反应过来是谁,忙应了一声,贴着墙壁走过去,将门拉开。   与锋手里揣着两本术科课本,脸上洋溢着羞涩的笑容:“小锋落下太多课了,很多东西都不懂,听他们说姐姐术科学的很好,不知能不能教一教小锋。”   小徒弟竟也会提前预习课本了,真是令人欣慰。朝暮笑道:“求学上进是好事,你有哪里不清楚,只管问便是,若是我会的,一定知无不言。”   她说着将与锋请进门,少年暗地里将屋内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灰兔身上,好奇道:“姐姐,你养兔子吗?”   朝暮脊背一僵,又很快恢复正常,解释道:“不算我养的,这是仙源的灵兽,原本就住在此处,我搬过来后丸时老师便托我顺带照料它。”   “原来如此。”与锋眉眼弯弯:“我就说这兔子生得也不好看,怎么会入了姐姐青眼。”   灰毛兔子:……   “它好像还受伤了。”   朝暮轻咳一声,心虚道:“没注意弄的,已经让夜一白给它上过药了。”   “夜一白”三个字一出,与锋眼中划过一抹异色:“姐姐昨天将夜哥哥拉走,就是因为它吗?”他说着瞟了一眼灰兔:“这般娇气的灵兽可养不得,还是早日送还给仙源吧。”   “我也想啊……”朝暮小声嘀咕了一句,神情郁闷。   “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已承诺过丸时老师,不能食言。”   与锋眉心蹙了蹙:“姐姐莫不是舍不得?若是喜欢这样的小兽,何必舍近求远,小锋也可以。”   他刚说完,身上就涌出一阵淡蓝色的光芒,高挑的身影被光芒笼罩,很快就融在里头,变成小小的与兔子差不多大的体型,待到蓝光褪去,已没了少年的踪影,地上只剩下一只浑身雪白、皮毛水亮的小狐狸。   小狐狸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朝暮,蓬松的大尾巴摇呀摇,几只粉红色的肉爪在地上交替抬起,极为优雅走到她脚下,用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的蹭了蹭她的腿,甜甜道:   “姐姐的话,可以摸哦。”   朝暮险些失去理智,用尽全身力气才绷住了面部表情,不至于在小徒弟面前失态丢人,但内心深处却像是种了一棵痒痒草,勾得她心绪不定、手脚发颤。   她也不知为何她一根草,会是这样严重的绒毛控,但凡是软乎乎毛茸茸的小兽,都忍不住想上手揉搓一番――除了兔子。   “胡闹,已成仙人怎么还能随便现原形?”朝暮这样义正言辞的谴责道,可两只手已经诚实的将狐狸搂进怀里,一手撸背上的顺毛,一手挠下巴的软毛,狐狸被挠的极是舒坦,惬意的眯着狐狸眼,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桌上的灰毛兔子探出脑袋,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一人一兽,木质的桌面被它一只前爪挠出三道深痕。   “叽呜――”   灰兔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   出于对兔子声音的天然敏感,朝暮立时就清醒过来,反射性往桌上看去,只见灰兔腿上的布条已经散开一截,殷红的血迹从包在里头的布面上渗出来,而兔子则是精神萎靡的趴着,垂下来的长耳朵也软趴趴的没有生气。   不会挺不过去了吧。   朝暮心中一慌,急忙将小狐狸放到地上,自己小跑过去,将缠在兔子身上的布条解开,细细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她做的专注,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对于兔子的恐惧。   被丢在一边的与锋懵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蓬松的尾巴不悦的耷拉在地上,浅棕色的狐狸眼瞪视过去,与灰毛兔子半阖的圆眸对个正着。   兔子乖巧的趴在桌子上,任由朝暮笨拙的拿白布在它身上缠来缠去,腮帮子上的白须翘了翘,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欢喜。   不知怎的,与锋总觉得这兔子心机重的要死。   他走到朝暮脚边,雪白的大尾巴高高扬起,比这矮桌还高处一截,很容易就占据了朝暮的视线。   朝暮将尾巴推到一边,像哄徒弟一样温声道:“小锋别闹,我在给它处理伤口。”   与锋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觉得原形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变回原身,趴在桌角上,恹恹道:“姐姐,它这么难伺候,还得要你亲自换药?”   “说来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救我,它也不会受伤。”朝暮没有看他,一边专心包扎一边愧疚道:“昨天大雨,我将它搁在栅栏里没管,不然强势不会这般重。”   “可它不是兔子吗?”与锋伸出手指戳了戳灰兔软绵绵的下巴,随口道:“兔子吃草的啊,让姐姐照顾兔子也太欺负人了。”   朝暮脸色顿时一僵,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跟它是天敌。   察觉到朝暮的不对劲,灰毛兔子眼神中露出一丝凶光,三瓣嘴咧开,对准那在眼前晃悠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啊――疼疼疼疼疼,死兔子你给我放开!姐姐,姐姐救我呜呜呜……”与锋惨声道,他万万没想到,一只草食灵兽的牙齿竟如此锋利,皮肉被划破的感觉十分清晰,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上来,从前摔断了骨头似乎都没这么痛苦。   朝暮被他凄惨的叫声吓了一跳,连忙道:“怎么了,怎么了,哎,你怎么被咬了,快退出来!”   “我拔不出来!”与锋面上发白,颤声道:“它好像把我手指咬断了……”   听到这话,朝暮也焦急的不行,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好尝试着呵斥道:“兔子,松嘴!”   灰兔松软的垂耳晃了晃,竟真的听话松开了嘴,与锋忙将指头收回,一手捂着,“呜呜”的哭了两声。   朝暮拉开他捂在上面的手,露出方才被咬的那根指头,只见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光洁干净,连道齿痕都没有,要十分仔细才能依稀瞧见一缕水渍。   朝暮脸色一沉:“小锋,你怎学会了说谎,这哪里断了,明明连个红痕都没有,你还冤枉人兔子,欺负它不会说话吗?”   与此同时,灰兔很是应景的发出了一道细弱的“呜呜”声。   与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头,难道方才那钻心的疼痛是假的不成?   朝暮皱着眉将兔子腿上剩下的布条包完,顺手打了一个蝴蝶结。   百思不得其解的与锋回过神,见朝暮神情愠怒,不由得小心翼翼的的拉了拉她的衣袖,委屈道:“姐姐,我知道错了……”   虽然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如果能让朝暮不再生气,怎么认错都无妨。   朝暮脸色稍缓,但还是冷着脸道:“你今日不是来问课的吗?有什么知识点不会直接说吧。”   与锋身形一僵,心虚的拿出两本书,支支吾吾来回翻页。   朝暮眉心皱的更紧:“你莫不是随便编了个借口出来玩?”   与锋抿唇,牵着朝暮的衣角,撒娇道:“姐姐――”   朝暮却是更生气了,直接拍掉与锋的手:“学业之事怎能怠慢?你不勤勉也就罢了,竟还扯谎拿这个当幌子?快回去读书!”   她说的顺口,并没有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就不再是自己的徒弟,只习惯性的拿出了为人师的语气,作为一个师傅,她对于弟子偷懒耍滑之事深恶痛绝。   与锋没想到朝暮会发这么大火,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很是难过的低下头,也不敢再说什么,浅棕色的眸子里水盈盈的几乎要滴下泪来:“姐姐别生气,小锋这就、这就回去读书。”   他抱着那两册课本,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到门口,还是不见朝暮挽留,无可奈何,只得离开。   灰毛兔子圆圆短短的尾巴翘了翘,对于这幅景象非常满意。   朝暮看着远去的那点流光隐没在天际云彩之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回转过身,对上灰兔一双极富灵气的眼睛。   朝暮默默往后退开三步。   兔子:……   ……   几日后,仙源的气氛越发紧张。   现在不论是什么课,都有很多人在私下议论三十三重天的战事,言语之间,无非是雁族战败、仙界完了之类的耸人听闻的论调,朝暮一开始还能忍住,后面也有些动摇,她有心向雁衡阳打探打探消息,只可惜这位爷因为上回的事,直到现在还不肯同她好好说话,更别提透露内幕了。   所有人中,唯有青青始终如常,甚至还有闲心邀她去逛集市。   朝暮和青青坐在集市中心一座酒楼里,桌上是琳琅满目的仙界招牌菜,当然――都是荤的,她和青青同为草木出身,并不喜素,好在肉食味道都很好,又是仙界出产的食材,灵气充沛、涤荡神魂。   “我先前便说要请你吃饭,一直拖到今日,真是惭愧。”朝暮挠头道。   “我只要同小暮一道吃饭就满足了。”青青面色温柔,一边回答一边细心的剥出虾仁来,放到朝暮盘中。   朝暮更加不好意思了,忙推道:“本就是我请你,怎么还能劳动客人帮忙,剥虾这种事,我自己做就好了。”   青青垂目:“如今,我已经生分到是客人了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青神情缓和,轻笑道:“我就是逗逗你而已,纵使小暮要同我疏远,我也定要将你绑回身边的。”   朝暮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好闷着头吃饭。   西源的集市很大,处于仙源外沿,几乎不受仙源管束,在这里摆摊的很多都是散仙,常年往返于仙界和三千小世界,有的甚至专做两边倒卖的营生,守界仙卒抽了税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自由买卖。   在这里,能瞧见不少小世界的特产。   朝暮蹲在一个卖胡萝卜的摊子前,双目定定的看着满地橘黄水嫩的萝卜。   旁边卖天材地宝的摊位都人头攒动,就这里因为货物奇葩无人问津,摊主原本都无聊的想收摊了,见朝暮过来,方才来了精神:   “嘿,仙子,这可是正宗的萝萝界胡萝卜,那地儿是专门产萝卜的,灵气跟咱仙界差不多,味道还好!您瞅瞅?可还入眼?”   朝暮拿起一根萝卜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兔子爱吃吗?”   “兔、兔子?”摊主愣了愣,心道这等畜牲不是随意喂些草叶烂萝卜了事么?怎能拿这样珍贵的萝卜浪费。不过他没将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打量了朝暮一眼,凭借自己多年的摆摊经验,肯定道:   “仙子原身是兔吧,不必担心,我这萝卜水灵灵的,咬着脆,不论是磨牙还是当零食吃都很可口,保管你吃了这顿想下顿!”    朝暮笑笑,没有纠正他话里的错误,而是爽快的包了十来斤。   青青陪在朝暮身边,狐疑道:“凡间的植物根茎,小暮你买这个做什么?”   朝暮拉着青青继续逛,随口答道:“家里有一只兔子。”   “兔子?“青青蹙眉:“你不是最怕兔子的吗?”   “也不是我要养的,仙源的灵兽,我代为照管罢了。”   青青:“那你方才买的竹筐和灵泉阵……”   朝暮:“我那兔子窝被水冲垮了,买竹筐垫些布给它睡,灵泉阵是安在院子里的,我住的地方没泉眼,只好引附近的灵泉水过来。”   “也是用来喂兔子的?”   朝暮不假思索的点头,又想起什么,不好意思的摇摇头,道:“我是草,也能蹭点水喝。”   “我以为你忘了自己是株草呢。”青青语气酸溜溜道:“对一只兔子这般好做什么?它或许满脑子都是如何吃了你。”   朝暮摆手:“它不会,虽然我挺怕它,但它救过我,又很老实听话。”   “你这样肯定,倒让我想见见那只兔了。”    第55章 长大后,我想做太空人(三合一肥章)   灰毛兔子低垂的两只长耳朵很是灵敏的跳了跳。   小草回来了, 它将埋着的脑袋探出来,红宝石一样的兔儿眼晶亮,期待的盯着那半掩的门扉。wedfrtyukk;   变回本体, 行为举止总是会被原始的情绪性格影响, 若他此刻是人身,定然不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表现。   “你这地方很大,既然有三间屋子, 何必跟只兔子待在一起, 扰你休息怎么办?”   温温柔柔的女声, 不属于小草, 灰兔眼睛闪了闪,溢出一丝戾气。   朝暮将竹筐和灵泉阵盘放到一边, 朝兔子努了努下巴,道:“你看,它伤着呢,过一会儿就要换一次药, 放到别处不方便,等它好了再移去隔壁。”   灰毛兔子腮边的白色长须颤了颤,   开始思考让伤口一直不愈合的可能性。   青青自从进入房间,目光就一直落在灰兔子身上, 她眯着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兔子灵气驳杂,像是有意掩盖本体的气息。   朝暮从储物袋里拿出两根水亮的胡萝卜, 放到桌子上,不敢直接递给它,只伸出手指推萝卜蒂,将萝卜尖推到灰兔前爪的位置。   青青唇角微扬:“小暮, 你还是很怕兔子吗?”   “我已经很有进步了。”朝暮轻咳一声,道:“换药的事我可是亲力亲为、直接上手,不过它毕竟是只兔子啊,能远离还是离远一些为好。”   朝暮往后退开几步,坐到一张凳子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些碎布旧衣,掰扯成大小合宜的布片,一层一层垫在竹筐里。   青青坐在她对面,帮她整理布角杂线,状似无意的道:“我从前倒没听说仙源还有这样一只灵兽,丸时老师也实在无理取闹,怎能让你一个怕兔的草仙照管它。”   “老师是看不过去我一个神仙还被原身天敌吃的死死的,想助我提高灵科成绩,前几日夜仙友过来给它看诊时也说我这样不行,需要脱敏治疗。”   “夜一白?”青青哂笑,低低嗤了一声:“那个蠢货……”   “你说什么?”   “我是说纵使他们讲的再有道理,小暮不愿意的话也不当强求。”青青眉眼温柔:“我的小暮只要开开心心就好,旁的事情有我在,不必忧心。”   朝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事事都要躲在别人的羽翼下,虽说我原身只是株狗尾草,但我依旧相信自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厉害神仙,这话说出去怕是要招人奚落,我也只敢跟你讲,青青你可不许笑我。”   青青摇头:“成为大能太过辛苦,我不愿意你走这条路,有我保护你,何必要亲身涉险。”   “怎能一直依赖旁人呢,我有手有脚,所有事都能做的很好,不逊于任何天资过人的神仙,终有一日,我这棵杂草也会载入史册,成为激励后来小仙的前辈高人。”   青青不搭话,只是温柔的笑。   朝暮心下有些郁闷,往日里最为亲和投缘的青青也不信她,难道根脚出身真就将一个人框死了吗?明明她术科和因果科的成绩都很好,对法术公式也有新颖的见解,这样的悟性放在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身上都能被众人寄予厚望。   灰毛兔子两只前爪抱着朝暮给的胡萝卜慢吞吞的啃,目光中流露出不屑,他的小草就算神体崩溃,屈居于普通凡草的肉身中,也远非这些小仙可比。   朝暮成功将竹筐收拾成一个小窝,脸上才有了几分笑容,正准备起身将灰兔抱进窝里,却被青青拦住:   “我来吧。”   青青走到桌边,绝美的面容上满是探究的神色,她伸出两只手,指间灵力涌动,只消沾上一根兔毛,就能感知到其神魂与肉身中的细微不妥。   灰毛兔子森白的门牙一口咬掉胡萝卜的青蒂,忽而往桌上一趴,有气无力的呻/吟了一声:   “叽呜……”   不会是伤口又裂开了吧?!   朝暮腾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兔子边上,皱着眉将缠在它后腿上的布条解开。   青青见状只好收回手中的灵力,如此近的距离,法术波动很容易被察觉。   “没裂啊……”朝暮自言自语道,她对着伤口瞧了半晌也没看出哪儿出了问题,只好满腹疑惑的又把布条重新缠回去。   青青道:“或许缺水,你是不是水喂少了?”   “是这样吗?”朝暮挠头:“我在凡间时看书上说兔子不容易渴的,所以也没怎么给水。”   “仙界的灵兽岂会同凡界的普通兔子一样?”青青笑的如沐春风,提议道:“小暮不是刚买了一个灵泉阵吗?不如先去将阵法装好,取些灵泉水来,这里我替你看着,若这兔子有异样立即叫你。”   朝暮觉得这话有道理,感激的道了声谢,便拿着阵盘往外走去,屋子里只剩下一人一兔。   青青眸光轻闪,手中涌出一团灵光,也不打算小心翼翼的探,直接粗暴的往兔身上碾压过去,若是只普通灵兽,就算不会灵智受损,也会精神萎靡个一年半载,只是不至于伤及性命。   然而,那团青色的灵光尚未触及到灰兔,就原地蒸发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灰毛兔子坐在原地,粉嫩的肉爪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着朝暮新采的草叶。   青青神色微凛,后退两步,冷笑道:“堂堂仙源神君,竟会纡尊降贵化作一只兔子,真叫人意外。”   世间人只听过辟开三十三天的上古神君,却鲜有人知晓神君的原身是只垂耳灰兔,隋迩也没兴趣同个后辈小仙争辩,只淡淡道:“本君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青青原本还有些不确定,如今听到灰兔三瓣嘴中吐出这寒泉一样的声音,才敢肯定,同时暗暗心惊,一介神君不要脸皮,用这种无赖的法子接近小暮,她还能有多少胜算?   “小仙只是诧异,神君做事真是自负,小暮平生最怕兔子,神君也敢变做兔兽,还是这样一只其貌不扬的灰兔。”   有这么……丑吗?   隋迩垂下来的耳朵微微摇晃,一时间也猜不透这女仙是否知道这是他的原身,故意出言嘲讽。   青青说出方才那番话,内心却是更加恼恨,她见过小暮被兔子吓傻的模样,然而今天小暮的表现虽然还存了几分恐惧,但已经能做到主动碰触,她想不通眼前这只丑兔子做了什么才出现这种变化,更担忧这变化导致的后果。   如果小暮再一次被他夺走,那自己、自己……   青青眼底涌出一股寒流,看向隋迩的目光越发忌惮和憎恨。   “我观你有些眼熟……”灰兔漂亮的红眼睛扫了她一眼,那种令人厌恶的熟悉感实在无法忽视。   青青手心紧了紧,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神君这搭讪的技巧未免过于拙劣,只可惜小仙委实不喜欢老成这样的男子,我以为如神君这样的年纪,本该有些自知之明,不要来打扰我等年轻仙子。”   这话里藏话,隋迩不屑跟一个小神仙计较,可心下不禁狐疑,眼前这个女人不论说什么,都在有意无意的想将他从小草身边驱离,莫不是真的……   见隋迩身形不动,毫无波澜的模样,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如此一来,青青也拿不准他在想什么,可只有一点,她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起码现在不能,神君的名号可不是说说而已,他抬抬手就能碾碎一个小世界,他们之间的修为差距实在太大了,更遑论自己现在受禁术桎梏,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青青手心攥得更紧,咬牙压下满腹的不甘和恨意,却是向隋迩抬手揖了一礼:“神君爱扮兔子,便在此处随意发挥,小仙俗世繁忙,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立即化作一缕流光往外遁去,一刻都不敢耽搁,但她在云间徘徊了一阵,却并未回到自己的宿舍,而是放开神识,找到了仙山那头的朝暮。   朝暮拿着阵盘,站在一条浅溪里四处摸索。灵泉阵并不能凭空造个灵泉出来,而是利用空间之术将附近的灵泉导引至指定的地点,因此安装阵法的第一步就是根据阵盘的指引找到一处可用的灵泉。   清凉的溪水没过小腿,将轻而薄的裤脚裙边沾湿,透过清澈的水面,一眼就能瞧见那白皙小巧的赤足在鹅卵石间走来走去,朝暮将长袖卷起,露出一段雪嫩纤细的手臂,五指张开,贴着水面仔细感应着什么。   “小暮,你在找什么?”   朝暮回头,正见青青背着光站在溪边,五官神情均是掩没在阴影中,声音轻飘飘的,语气有些奇怪。   朝暮未细想,只笑道:“这泉眼忒狡猾,藏在山溪里难寻的很,我分明探到就在此处,可摸了半晌也没摸着。”   她说完又弯腰继续探,微卷的长发散落到水面,在太阳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湿润的发尾又将衣裙染上水渍,勾勒出女子纤瘦的腰身,青青眸色渐深,内心的惶恐和躁动越发肆虐不止,一个声音不断提醒她: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再等下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别人抢走……   入水声响起,青青踏入浅溪中,缓慢而坚定的向朝暮走去。   与此同时,朝暮手心终于感应到了灵气波动,开心的喊道:“找着了,我找着了,青青你看――”   她回身,正对上近在咫尺的青青,不禁吓了一跳,脚下一软径直往后栽到水里,坐在一堆鹅卵石上,溪水没了半身,衣裙皆湿,衣带和长发顺着清澈的水流缓缓浮动。   “你怎么下水了,还凑这么近。”朝暮没好气道:“这下可好,我刚摸的泉眼又得重新探。”   青青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来,轻轻将朝暮搂入怀中,两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在这溪流里衣衫尽湿,身影交叠,如同一幅绝美的画作。   朝暮被抱得一懵,又觉得女子之间亲昵些也属正常,便拍了拍青青的背,轻声哄道:“好青青,你是受什么委屈了吗?我们回去慢慢说。”   青青眉心紧蹙,手臂搂得更紧。   “哎,不对。”朝暮疑惑道:“你不是在我院子里看兔子吗,怎么突然过来了?那兔子刚才精神不对,要是出了岔子可不得了。”   听到她这样关心神君,青青脸色更加难看,心中更像是钝刀子割一般一下下疼的厉害,声音也沙哑起来:“小暮,你是不是喜欢他……”   “谁?灰毛兔子吗?”朝暮莫名道:“青青你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只兔子,我是棵草,不吓得抱头鼠窜已经很给面子了,怎么可能亲近一只兔子?”   “那我呢,你喜欢我吗?”青青将头埋在朝暮颈窝,贪婪的感受着她的气息。   朝暮笑道:“你怎么今天总问些奇怪的问题,我当然喜欢青青啦,青青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不是这种。”青青倏然抬头,目光沉沉的看着朝暮,两只手紧握住朝暮的肩膀,神情专注:“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喜欢,是男女之间、夫妻之间的的情爱,小暮,你告诉我,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碧落黄泉,长相厮守。”   “啪嗒――”   手里的阵盘掉进水中,朝暮呆若木鸡,脸上被震惊两个大字占的满满当当,脑袋里更是浆糊一般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好半晌才略微搞清楚她是谁,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   “青、青青,你也说那是男女之间了……”朝暮眉头拧巴成一团,磕磕巴巴道:“我是个女、女子,你、你也是个女子,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男人……”   这一点,她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告诉过青青了吗?   “如果没有性别的障碍呢?如果我是个男子,你是不是、是不是……”青青话说的急,喉间也一阵阵的喘着粗气,只是女子的气息细弱清越,这般喘起来也甚是悦耳动听:“……你是不是就会看到我,是不是就愿意与我成为仙侣?”   “啊,这……”   这不是搞笑呢嘛!   阴阳天定,哪轮得到你说男是男、说女是女,更不用说都成仙了,紫府早就定了神魂真身,就是男子削掉那啥也变不成太监。   朝暮上下打量了一遍青青,目光从对方胸前的波涛汹涌上一扫而过,确认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这才语重心长的道:   “青青你是不是在哪里受了刺激,我琢磨着咱们神仙也不会中邪啊,难道族里给你逼婚了?对于大世家来说这倒也是平常事,但拿我一女仙当借口也不能服众啊,你找我不如去找个男子……”   “小暮,我喜欢你。”青青眼角发红,痛苦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执着和疯狂:“你回答我,若我是个男子,你是否会同我在一起?”   朝暮从未见过这样的青青,往日里的青青永远都像一个邻家姐姐一样温柔体贴,从来都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更不可能用这种语气逼问她。   朝暮气息不稳,周身的灵力也因为感受到危险而不自觉的涌动起来。   她原想随口附和附和,让青青安心,可转念一想,她既然将青青视为知   己好友,又怎能欺骗她敷衍她?   朝暮深吸了一口气,诚实道:“青青,我不会对女子产生男女之情,也无法想象你变成一个男人,我真的没有办法回答你。”   青青手一松,呆坐到溪水中。   朝暮将她凌乱的衣袖和裙摆理整齐,柔声道:“青青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们不能成为仙侣,却可以成为最好的闺中密友,你莫要整日胡思乱想,若是族中逼婚了,我们一道想办法。”   “可是我迟早会失去你。”青青绝望道:“终有一日,你会成为别人的妻,再也不属于我……”   “都说你胡思乱想了。”朝暮蹙眉:“我连个合得来的男性朋友都没有,你怎么平白就能想到成婚之事?况且我们都成仙了,道侣这等事也不是必要的东西,我可以一辈子不要道侣,可我不能一辈子不要朋友啊。”   朝暮拿出哄小孩的语气:“我跟青青是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改变。”   青青眸光忽然亮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对,你没有爱上他,我还有机会,他这般高傲霸道的人,怎么可能招你喜欢。”   “你说什么?”   青青握住朝暮的手:“小暮,你喜欢男子对吗?”   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朝暮有些头疼,但基于两人之间的情谊,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   青青苍白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弧度,轻声道:“那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你要去哪儿吗?”朝暮问道,可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子就化作一缕流光遁入天际,眨眼之间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朝暮心下有些莫名的失落,隐隐约约觉得她是去往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见面,大约已是物是人非。   ……   东源五人一下子少了两人,朝暮坐在空荡荡的前排,叹了一口气。   小徒弟贴在她身边,紧张道:“姐姐,你怎么叹气了。”   夜一白和青青都不在,没有人跟他抢朝暮身边的位置,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可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连几日晚上做梦都笑醒过来。   但是今早他收到了一个消息,却是笑不出来了。   朝暮一手撑着下巴:“东源拢共也没几个人,一请假还请两个,干脆你们都告假算了,我一个人占满座位,独揽好风光。”   她随口说道,然而这话落在与锋耳中,他神色立即低落下来:“姐姐你这嘴好厉害,我也请了假,马上就要走了,雁哥哥大概也得告假。”   朝暮:……   “你们又要干什么去?”   与锋正要回答,后边几个聚在一起的西源弟子忽然哄闹起来,一人高声道:“仙主辰典,那可是仙界盛会!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得到场!”   他说完,旁边几个弟子立即笑道:   “你激动什么,又没给你发帖子。”   “就是就是,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又是凡界出身的小仙,就算舔着脸上去,也进不了二十一重天的天门。”   “管的宽哩,我想想都不成吗?”   “听闻今年的仙主辰典可非同一般,不光世家会去,咱学校丸时、胡庐二位老师也要过去,更绝的是,那不知在何处隐居的仙源神君也应邀了!”   “不可能吧,神君大人不是从不理会这些庆典的吗?”   “我听闻啊是世家联名递的请帖,三十三天战况危急,值此多事之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你尽瞎扯淡,仙界万万年根基稳固,哪里会朝夕之间溃败,我看像你这样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的就该往耳朵里灌些水清清脑子。”   “呵,都跟你这么乐天派,哪日魔族打到家门口了怕还在炕上呼呼大睡呢。”   “你个蠢货。”   “你才是笨蛋!”   两个弟子登时扭打在一起,被姗姗来迟的接引逮个正着,双双罚了半年茅厕,最近扫茅厕的太多,这两人该排到两百年之后了。   朝暮斜眼瞥向与锋:“你们也是去参加仙主辰典?”   与锋苦恼的点头:“娘亲发来的急函,说是不能缺席。”   “仙主派头这么大吗,过个生辰还得叫上一堆人。”   “也不是年年办的,每十年才有一回,不过从前没多少人去,缺席再常见不过了。”与锋皱着眉头道:“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大家都很给面子。”   朝暮只在胡庐老师给的图页里见过仙主的画像,胖乎乎圆滚滚,和善倒是和善,只是肚腩上的赘肉跟怀了七八个月似的,完全没有接引老师这样的丰腴美感,实在辣眼睛,偏生胡庐老师还非让他们珍藏起来。   她宁愿珍藏一幅春宫图,好歹人物能画的漂亮些。   太阳慢腾腾的从东边走到西边,下了课,朝暮送走与锋,收拾好课本正要回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朝暮转头,眉梢挑了一下:“雁仙友,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您老也会主动跟小仙攀谈?”   自从上回套雁衡阳话,他可一直小气吧啦的生着气,别说跟她打招呼,就是正眼也不肯给她一个,可若说他真这般高傲不理人,却也不见得,毕竟朝暮已经不止一次瞧见雁衡阳拿余光从她身上扫来扫去,等她回望过去,又立即往别处瞟,弄得她都要怀疑这位爷是不是得了斜视的毛病。   雁衡阳听出她的嘲讽,脸色青了青,但还是道:“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同你院子里的灵兽离远些。”   “你在教我做事?”   雁衡阳:“……雁某只是好心提醒朝仙友,还望仙友谨记,莫要自找麻烦。”   “一只兔子,能惹什么麻烦?”朝暮轻笑:“说到麻烦,雁仙友不应当自我反省一下吗,小动作多到我都不忍心戳穿。”    雁衡阳目光陡然一沉,低声厉喝道:“你知道什么?”   朝暮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世家子弟,什么都不知道,也看不见你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只要你记得别碍到我头上,大家相安无事。”   雁衡阳往前走了一步,拉进与朝暮的距离:“不论你知道了什么,都闭上嘴巴。”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浑身危险的气息将朝暮也笼罩在内,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又挣扎道:“我不想杀你……”   朝暮抱臂:“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    “那就好。”   ……   朝暮回到小院,屋门大敞,桌上的竹筐里空空荡荡的,全然不见灰兔的踪影,倒是桌边放了一只传音纸鹤,注入一丝灵力后立即传出丸时铜钟似的粗糙嗓音:   “灵兽我先借走一用,回头归还。”   这话说的倒真奇怪,灵兽是仙源的财产,去留还不是仙源说了算,她只不过是个临时饲养员,还是赶鸭子上架,丸时老师怎么还用上了“借”这样的字。   朝暮摇摇头,将纸鹤收起来,灰兔腿上的伤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如走动,平常这时候她该带兔子去灵田荼毒天材地宝,今天它不在,一个人的院子倒显得冷清起来,朝暮拿出一本灵科笔记,打算学些小法术打发时间。   只是书还没翻页,就有一道身影急匆匆的赶来,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朝暮连忙迎过去施了一礼:“接引老师造访寒舍不知道有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就被接引一把抓住手臂,上气不接下气道:“太虚发了急令,你快、快去十重天瞧瞧是什么情况。”   “太虚?”   “就是太虚仙君,十重天的镇天仙君,你飞升时应该见过的,那儿就他一个人。”   朝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醉醺醺的白胡子老头,蹙眉道:“老师你先别急,把话说清楚,我去找他做什么?”   接引此刻也冷静了一些,沉声道:“十重天是仙界与凡间的交汇之处,通常只有飞升的神仙可以越过下九重天抵达仙界,可是太虚方才发来急令,说是有凡人进入了十重天。”   “凡人?”朝暮瞪圆了眼睛:“哪家的凡人这么有本事,□□凡胎也能直上九霄?若是沾了仙气,岂不是蒙混过关成神仙了?”   “你将成仙之事想的也太简单了,凡人就是凡人,不经天雷淬炼哪来仙骨仙身,吸两口仙气就能成仙的话,仙界早乱套了。”   朝暮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   接引神情严肃:“此事事关重大,凡间之事属小星星管辖,若有纰漏他定难逃责罚,仙主本就看他不顺眼,说不准要趁机挑刺,太虚仗义,没有直接上呈仙宫,而是先给我发了急令,只是他话说的不明白,你且去弄清楚。”   朝暮:“是不是弄错了,凡人怎可能登天,我从前做妖精时也异想天开往上飞,可就算不力竭,也会被仙凡之间的屏障阻隔,差点被雷劈死,更别说没有修为的凡人了。”   “这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接引皱紧了眉头:“天地间从未有过这样的荒唐事,若有了第一例就会有第二例、第三例,小星星此刻去往二十一重天赴宴,无暇分/身,我也必须值守仙源,便只能指望你了。”   朝暮了然,她跟星轨仙君亦师亦友,决不会出卖他,这种需要保密的事情也唯有叫她来才放心。   接引向外边招了招,一只圆乎乎的仙鹤走到门口,朝暮神色有些诡异,同为仙鹤,眼前这只和小红比可差的远了去了,与其说是仙鹤,还不如说是仙猪。   “这是我养的鹤,叫做星星,且借你代步,务必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后边的事就听太虚交代,他和小星星私交甚好,必不会害他。”   朝暮郑重点头,又对接引揖了一礼:“老师放心,星轨仙君于我有知遇之恩,此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   星星是只胖仙鹤,飞的也比小红慢许多,不过很讲职业操守,她在鹤背上坐的十分稳当,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一回她心里焦急,恨不得这只鹤飞快些、再快些,就算给她颠成二傻也无妨。   十重天与别处不同,天地之间均是纯白一片,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湖海,有的只是白茫茫的烟尘和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   太虚仙君是个酒鬼,若他不是神仙,大约早就醉死在酒缸里,以一己之力给一界天地染上酒香的,也仅有他一人了。   只是这回,太虚停下了对美酒的追求。   朝暮找到他时,他正捧着个透明的圆球,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什么,不像是很紧张的样子。   朝暮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鹤,恭敬行礼道:“晚辈仙源朝暮,受接引老师差使而来,见过太虚仙君。”   太虚目光上抬,额头挤出三条皱纹:“是你啊,我认得你,飞升时踩了我一脚。”   朝暮:……   “昔日是晚辈无知无礼,还望仙君大人有大量,切勿怪罪。”   “老夫也没说你不对,那日刚好将我驼背掰正了。”太虚摸了摸胡子,说出来的话让朝暮完全没法接下去,只能尴尬的呆立在原地。   星星伸展翅膀,发出一声沉闷的鹤鸣。   太虚将手中的圆球推到半空中,透明的球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朝暮凝神看去,发现竟是个半圆柱状的奇怪金属物件,圆柱尾部还有两个翅膀似的小金属片。   朝暮疑惑道:“太虚仙君,这是何物?”   “私闯上来的凡人。”   朝暮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太虚和金属物件之间来回流连,满脸纠结。   你管这个叫人?   现在凡间的人类都长得如此……不拘一格了吗?   像是猜到了朝暮的想法,太虚伸手往金属物件上一指,没好气道:“在里面。”   朝暮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细细看去,凭借神仙的好目力,终于在金属物件的侧面瞧见了一个小小的圆窗,里头有个男子正伏在窗边,惊奇的望向周边景象,只是他的视线既没有落在太虚身上,也没有落在她和星星身上,也不知是在惊奇什么。   “这球是老夫的幻境法器,这个凡人上来后既不能随意打死又不好让他瞧见十重天的景象,只能塞进幻境里,我这幻境……嘿嘿,可是千万年来老夫所有想象力的集合,其中自成天地,虽然没有空气和生灵,但空间法则运用得极妙,每一颗星辰都自成天地,无边无际、不可破障,莫说三千小世界,就是三千万也不止,保准他永生永世都跑不出去。”   朝暮:“可他是凡人。”   太虚仙君:?   朝暮:“他会死……”   太虚仙君一拍脑袋,苦恼道:“倒是把这茬忘了,凡人实在太脆弱,又不敛息又不辟谷,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闯仙界,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   他一边气愤一边抬手施法,给幻境留了一个直通凡间的出口,如果这个凡人想通了折返,就能直接通过出口,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个凡人究竟是怎么上来的?”朝暮贴着圆球,认真的打量里面的金属物件和人类,细看之下就能发现那圆柱形的物件并非是普通的金属锻造品,而像是一个由千千万万的小部件拼接而成的精致容器,透过窗子,依稀能瞧见人类背后各种复杂的发着光的按钮。   太虚仙君面色却是敛了敛:“老夫已探查过了,这就是普通凡人,年纪不过三十来岁,也不是精怪妖物出身,将他带上来的恐怕是这个奇怪的容器。”   “不瞒仙君,小仙未飞升时也曾去过不少小世界,有些地方炼器之道兴盛,机关巧物造的甚多,注入灵力即可驱使,与这个玩意儿倒有两分相像。”   “不就是飞行法器么。”太虚哼了一声:“仙凡结界专克制这种由灵力驱动的死物,但凡灵力过界必遭天雷轰击,洗髓伐骨的天劫,躲在里面可逃不掉,这个偷渡的凡人若是真这般上来的,挨住天雷便成仙了。”   朝暮这下也犯了难,她确实没听过哪个奇葩乘法器飞升的,只当是凡间造物水平不够,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若是仙凡之间有天雷镇守,受灵力驱使的飞行法器可就成招魂幡了。但若是与法器无关,这个凡人又是怎么登上仙界的呢?   “还有一事。”太虚语气越发沉重:“我粗略探知了一下这个凡人所处的小世界,天地浑浊,灵气枯竭,竟是一滴都没有了。”   “一滴都没有?!”朝暮震惊道:“那还有活人吗?”   “妖精自然是活不下去的,不过人类和普通生灵若不求仙访道,自然可以存活,凡人寿命短暂,总归不过百年光阴,靠着先天一口胎气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顶多病痛多了些。”   “果真一点点都没有吗?”朝暮还是难以置信,老师曾在课上说过小世界的灵气有衰退期,但“衰”只是相对于“盛”而言的,不可能达到枯竭的地步,且衰弱之后灵物消耗减少,便又会慢慢迎来兴盛,灵气轮回往复,天地大道绵延不绝。   太虚叹气,道:“我神识都伸不到底下,可见确实是成了没有灵气的死境,这样的小世界里却能出现一个登天凡人,如此手段,不得不让老夫想起天外魔,只有那些贪婪而不知节制的魔头,才拥有这般出神入化的造物之能。”   朝暮茫然:“天外魔不是被挡在三十三重天外吗?”   太虚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若是天外魔早已渗透到了小世界,那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也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是自己想多了。   “朝暮小友,你须往二十一重天一趟。”太虚忽然道:“凡间之事一向由小星轨管理,除了这样的岔子定然是瞒不过去的,不过好在仙主辰典,众人都在宴席上吃喝,无人有余暇打听这事,你先将此处情况告知小星轨,叫他禀呈仙主,如此,倒也算恪尽职守,仙主没有理由重罚他。”   朝暮点头,可她转身看向那肥鸡似的仙鹤,脸上又犯了难:“仙君,小仙这鹤脚程慢,二十一重天距离此处太过遥远,待小仙过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太虚看了星星一眼,嘴角抽了抽,枯枝似的手指忽而朝鹤身上一点,只见原本憨厚懒散的仙鹤突然精神起来,高高的仰着脖子,还未上天,两只翅膀就迫不及待的拍打起来。   朝暮谢过太虚,刚乘上星星,就感受到一阵疾风从身边掠过,仙鹤一飞冲天,快如闪电,一眨眼就消失在纯白的天地间。   太虚捋着白花花的胡须目送朝暮远去,又专心致志的研究起自己的幻境来,虽说上来个凡人不是什么好事,但私心里能给他实验自己的幻境,倒也有些用处。   另一边,星星被太虚打了鸡血,飞的极是起劲,不过十重天与二十一重天相隔了整整十一重天,无论是怎样的速度也要赶很长时间的路,朝暮坐在鹤背上,日夜兼程,星星都从一只肥鹤飞成了瘦鹤,才来到了天宫大门前。   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天门,像极了丸时老师的审美,门两边各站着一行威武的仙兵,不时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执请帖进入,朝暮往前走了一步,突然间,一道被踹飞的身影笔直的朝她砸过来,她急忙侧身躲过,眼看那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掉下台阶。   紧接着,一道尖利的男声从门后传来:   “没帖子的穷酸玩意儿,也不瞧瞧这什么地方,是你一个杂牌神仙能进的吗?”    第56章 “平平”安安   那被踢落阶下的小神仙燥的满面通红, 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下手忙脚乱的抬起两只手,用长袖把脸遮挡起来急急忙忙往外头逃去。   踢他的是个男生女相的仙人,唇边一米粒, 大小的黑痣, 痣上还长着根足有一半指甲长的黑毛,随着这人的尖利声音嚣张的抖动。   有几分凡间男媒婆的气质。   朝暮心里犯了难,天门核查的如此之严, 她也没有请帖, 硬闯被发现的话岂不是要跟方才那人一样?   [朝暮:小镜子,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套从天而降的幻术?]   [小镜子:?]   [朝暮:就是能牵制住这些仙兵, 让我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的那种。]   [小镜子:主人,你在想屁吃。]   [朝暮:你好歹也是个鼎鼎大名的法器, 怎的这么没用,上次不还吹嘘自己幻境出神入化吗?]   [小镜子:幻境是要吸进镜子里才能生效的,我倒是可以将他们都吃下去,这样就没人阻碍你了。]   [朝暮:……你是想叫我公然挑衅仙宫, 与整个仙界为敌么?]   [小镜子:刺、刺激,要不试试?]   [朝暮:……]   朝暮一手摁住怀里蠢蠢欲动的牵魂镜,往旁边退了两步,准备一边观察一边等待时机,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那个女仙,对,就是你, 天宫之前举止猥琐,一意欲何为?”   朝暮:她收回刚才的话。   黑痣仙人本转身欲走,可竟见到天门下一个女仙当众揉胸?!这般猥琐的行径让他震惊不已,心中更是涌出一股无名怒气。   朝暮迷茫道:“小仙哪里举止猥琐了……”   黑痣仙人冷笑道, “一介女仙,光天化日之下揉搓胸部,岂不猥琐?”   “揉、揉胸???”   朝暮呆了呆,随即往下一看,牵魂镜被她揣在怀里,约摸是肚脐眼与胸口之间的位置,只是她这平平坦坦荡荡的胸根本瞧不出来哪里是哪里,方才控制小镜子时的动作便有些奇怪。   [朝暮:辣鸡牵魂镜,出来挨打!]   [小镜子:主人,平平安安,平淡是真,平淡是福。]   朝暮抽了抽眼角,这边黑痣仙人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细眼打量了她一遍,旋即昂起下巴:“生面孔,果然不是世家子弟,怪不得没教养。”   朝暮蹙眉,对这个神仙的印象简直差到了极点,但还是礼数周全道:“小仙无意之举,仙友见谅。”   “无意能做出揉胸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这可是天宫门前,不是你那邪肆娼馆,在这里搔首弄姿的想勾/引谁呢?信不信我治你一个藐视仙主之罪!”   “仙友这话未免太过无礼。”朝暮脸色沉了下来:“小仙并非有意,也已道过歉,倒是仙友却是不依不饶口出秽言,究竟是谁藐视庄严?”   “大胆!千来岁的小仙也敢跟我顶嘴?不知死活的贱东西。”   朝暮轻笑:“小仙确实不如仙友岁数大、老得快。”   “你、你你……”黑痣仙人伸出根粗短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朝暮鼻子,气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哆哆嗦嗦半天只念出个你字,心下恨不得立时将这个女仙嘴巴撕烂。   “来人,快给我将她抓起来,狠狠的打!”   旁边几个值守的仙兵立即围了过来,朝暮身形不动,淡淡道:“是星轨仙君唤小仙来此,仙友若是不信,可遣人进去询问仙君,只需报朝暮二字,便见分晓。”   [小镜子: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不用自己进去就能把人叫出来,我还以为你胆子终于大了一点,都能主动挑衅人家了。]   [朝暮:没想好退路就搞事,那不是送人头吗?]   [小镜子:啧,海王就是心脏。]   [朝暮:脏什么脏,这叫战术!]   仙兵见朝暮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有些迟疑,黑痣仙人见状骂道:“你们听她扯谎,穿成这副穷酸模样,怎可能跟仙君大人认识,定是怕被抓,才胡乱攀扯关系!”   一个仙兵犹豫道:“不如我小仙去里头问问……”   他话没说完,别在腰间的长剑已被黑痣仙人抽了出来:“问问问!你个蠢物不如问问自己为什么长了个猪脑子,因这等小事打扰仙君大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长剑挥向朝暮,可还没砍到人,手腕一酸却是拿不动,剑尖坠落到地上。   仙兵配备的都是玄铁重剑,有层层阵法加持,非寻常软剑可比,若是没有留神很容易闹出笑话。   万万没想到在仙宫当差的还有这种水货,修为恐怕比下界占山头的妖精都不如,不知该有几万年不曾修炼了。   这丢人模样连朝暮也忍不住替他尴尬,好心的移开目光,往那位被夺了剑的仙兵望去,道:“烦请仙友去寻一下星轨仙君,若是耽误了仙君的要紧事,才真难交代。”   仙兵点头,正要走,黑痣仙人却是一声大喝将他叫停,咬牙切齿的道:“谁敢擅离职守,休怪我不客气!”   朝暮翻了一个白眼,见他运满灵力,举起长剑又再度向她砍来,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控住剑刃,灵力凝成束,顺着剑身直击对方虎口,黑痣仙人只觉一阵剧痛,立刻松开了剑柄。   “剑可不是这样用的。”朝暮嗤笑一声,这人拿着一把剑跟握了一把刀似的,砍来砍去,搁这儿砍树呢?她手指微旋,那剑便看起来轻飘飘的在空中转了一圈,剑柄落到朝暮手中。   黑痣仙人眼前一花,耳畔闪过呼啸的剑吟,再回过神来,长剑竟已抵到了自己鼻尖,而那个讨厌的女仙正单手执剑,目光锐利的盯着自己。   一滴冷汗从额头滴落,砸在剑身上,发出一道清脆的敲击声。   “别、别……”黑痣仙人两股战战,颤声道:“仙、仙子,莫要冲动,有话好商量,千万别刮了我的脸。”   朝暮看着这个媒婆似的仙人方才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今只剩了一副惊恐表情,不由得想笑,对于自己跟这样一个人斤斤计较,感到有些丢人。   她手中灵力涌动,一个抬腕便将长剑抛出去,剑尖贴着黑痣仙人的耳边,精准的钻入原先那仙兵的剑鞘里。   与此同时,一道乌紫的灵力从黑痣仙人藏在宽袖下的手中疾射而出,直奔朝暮袭去。   这种偷袭方式委实太过拙劣,哪怕是将术科课本里那一连几十页的基础偷袭技巧用上了一两条,也不至于如此下饭。   朝暮手指微动,正要将那团灵力反送回去,旁边却飞来一条红绫,代她接下了这道攻击,紧接着,传来一女子的怒喝声:“打不过人家就搞偷袭,你丢不丢人!”   话音未落,那条红绫与灵力接触的地方传来“滋滋”的声音,竟是被腐蚀出了一个破洞。   朝暮暗暗收了指间的法术,循声望去,只见一着红衣的娇俏女子双手叉腰、杏眼圆睁。   哦豁,认得。   “雁、雁仙子……”黑痣仙人见了来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堆满了笑,眼角挤出来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雁仙子您有所不知,这女仙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仙主,还口出狂言与星轨仙君攀关系,小的只是给她一个教训。”   朝暮看向雁雪,笑道:“雁仙子,别来无恙。”   “怎么是你?”雁雪蹙眉,方才她只瞧见了朝暮的背影,并未认出她来,还以为只是仙宫守卫又在欺负散仙,早知道是这个女人,就不出手帮忙了。   黑痣仙人却是彻底傻眼了,没想到这个女仙竟然认识三十三天的大小姐,那她所说仙君之事……他没敢想下去,只低着头龟缩起脑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到仙宫来做什么,莫不是来找衡阳哥哥?”她怒着嘴,脸色不愉。   “雁仙子误会了,小仙与雁仙友只   是泛泛之交。”朝暮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真诚:“小仙是奉星轨仙君之命前来,因没有请帖,才在此处流连,盼望仙子能代小仙向仙君知会一声。”   雁雪皱着眉头看向朝暮,神色间透露出一丝狐疑。   朝暮微笑:“雁仙友常在仙源夸赞其妹善良可爱、乐于助人,小仙记在心里,才敢斗胆求仙子帮忙。”   雁雪眉目骤然舒展开来:“衡阳哥哥自然不会说错,他一向不乱夸人。你不是要找星轨仙君么,随我一道进去就是了。”   黑痣仙人结结巴巴道:“雁仙子,这、这不合规矩……”   “呸!你还好意思说规矩。”雁雪愤怒道:“你为难一个女仙,打不过人家还搞偷袭,合规矩吗?”   “不、不合……”黑痣仙人脸上苦巴巴的,连带那根长在黑痣上的长毛都萎了下来。   雁雪迈步往仙宫里走,回头瞥了一眼朝暮,示意她跟上,同时慢悠悠的道:“你们就当她是我随从,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   几个仙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退到一边。   三十三天雁族,他们可惹不起。    第57章 大世家竟恐怖如斯   朝暮在凡间见过很多宫宴盛会, 但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气派”两个是什么意思。   比仙源授业台大上四五倍的宫厅,极广极高, 足以容纳上万人, 东西为门,南北为主位,均是在云层之上, 下方辽阔的空间以五行法阵为依据排成数个大席点, 每个又自成一体, 座次按身份地位逐一划分下沉, 一直绵延到最中央的歌舞台。   其间祥云袅袅、星辰罗列,身着鹅黄色鲛纱的仙婢手托水晶盘, 在厅间飞翔穿梭,纱裙飘带所过之处无不是留下一缕雅淡的清香,乍一眼看去,上面是人、前面是人、下面也是人, 可就是如此人来人往的恢宏宴厅中,依旧井然有序,众仙家均是仪态端庄、步履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世家高门的翩翩风度。   这样的场景和秩序下, 若有谁鬼鬼祟祟、贼眉鼠眼、东张西望,必定是最显眼的存在,朝暮苦恼的耷拉着眉毛, 也只能佯装成从容不迫的世家仙子,循着中间的座列踏云行走,她走的很慢,生怕露出了马脚, 视线偏转也极小心,尽量自然的搜寻周围的仙家。    雁雪要往三十三天的坐席去,不可能与她同路,两人一进仙宫就分开了,朝暮一边找人一边思考,仙君的地位在仙界算是很高的了,上面不过只有神君、仙主和世家首领长老,事实上,若不计算家世背景,只按仙品规格来分,仙君仅次于神君和仙主,无不是能够统管一界一域的大人物,譬如星轨仙君,就总管凡间界大小事宜,三千小世界均在其辖下。   这样的人,位置必不会在底下。   朝暮抬头望去,中间靠上有一些仅比南北主位矮上一小截的位置,上面坐着的人都是气势不凡,一看就很贵重的大佬,朝暮只敢瞧了两眼,立刻就收回目光,同时脚下步子逐渐抬升,缓步乘云往上飞去。    让她一个新晋小仙在这样巨佬云集的地方瞒天过海搞小动作,实在太难了。   宫厅中空置的座位不断减少,嘈杂的声音却是渐渐平息下来,朝暮正一脸苦大仇深的往上边飞,四周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擂鼓声,声震如雷、极是威严。   朝暮心里发虚,脚下一软险些原地栽下云头。   正在这时,一道男声从南向主位传来,众人纷纷抬目望去,趁无人注意,朝暮急忙稳住身形,一个闪身,随便找了处空位坐下,宴会开席,这时候的空座应当是多出来的位置,与其孤零零的站着惹人注意,不如坐下来,倘若仙婢来问,就说自己记错了位置。   她可真机智!   “本尊生辰本是小事,却劳烦众位仙家来此,真是惭愧。”   一个大肚腩的中年男子坐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一样的大座上,与胡庐老师给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这就是仙主么?    仙界地位最高的尊主竟然真的是个胖子,朝暮不由得有些失望。   这等身材,若是天外魔打过来,怕是跑都跑不动,还怎么指望他带领众仙守卫家园?   仙主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神仙站起来,躬身道:“仙主此话不妥,您的生辰怎么能是小事?仙界在您的带领下万万年繁荣昌盛,我等无不是心怀感激,发自内心的拥戴您。”   这人的位置在中间中层,并非是有名头的大仙,但那仙主却是面露微笑,满意的点点头,又暗暗环顾了一眼,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才道:“除了诸位仙家,今日辰典还来了一位难得的客人。”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与他正对的北向主位,笑道:“神君大人赏脸,实在叫本尊受宠若惊。    “神君”二字一出,底下的仙家们纷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仰着脑袋往北边望去,目光炯炯,比方才看仙主时急切许多,朝暮也顺着其他人的目光去看,只见――她什么也没见着,除了层层叠叠的纱幔屏障。   藏的这么严实,神君真的有来吗?众人正要怀疑,那纱幔后边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应和:   “嗯。”   声如冷泉,听的耳朵发痒,只一个字,却诡异的给朝暮一种熟悉感。   飘了飘了,她果真是飘了,竟觉得她可能认得这个神君。   仙人们都是耳聪目明,自然也听清了这声应答,脸上神色立刻激动起来,仙主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被肥肉压小的三角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   “不瞒各位,今日辰典实际上还有一件大事需要大家商讨商讨。”仙主忽然敛了表情,正色道:“想必各位早已听说过,三十三重天雁族与天外魔的战事日益焦灼,战况并不理想,天外魔一族已攻占了大半据点,如果继续下去,三十三天沦陷是迟早的事,一旦失去云疆防护,魔族必会大举入侵,长驱直入、摧毁仙界。”   他形容的严重,众人也傻了眼,仙界自诞生以来,与天外魔的斗争就没有停止过,可不论打的多么凶残,也从没听说过天外魔会攻破云疆,更别说打到下边来了。   朝暮因有了座位,目光才敢大胆一些,眼下她坐的位置只是中间稍往上一点,位阶不高,看到的也都是这个水平资历的仙众,唯有仰着脖子看你才能瞧见上边人的形貌动作。   她观察了一会儿,就注意到那些大世家中的元老嫡系,与普通仙人的反应并不相同,面对云疆战事这样重要的事,只不过微微蹙眉,有的甚至不以为意。   仙主又道:“如今仙界生死存亡关头,本尊日夜忧愁,思来想去也只弄出个笨法子,既然以雁族一族之力无法同天外魔抗衡,那不若各大世家共同出兵,众志成城,定能叫那些魔人退去。”   闻言,下边许多小家族的人都是连连称是,直呼要与仙界共存亡,而上边几个大世家的掌权者则皱紧了眉头。   仙主视线只在普通仙众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又停留在世家里:“与雁族这般规模的我们还有三个,不若各自派出一支千人精锐,阻击天外魔。”   话音未落,底下便炸开了锅。   “千人精锐?”   “成仙不易,仙界在籍神仙本就少,怎还能抽出千人来?”   “竟有这般底蕴,不愧是大世家,恐怖如斯!”   这些小家族和散仙无不是惊叹不已,只不过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言语之间具是对辰典的敬畏。   此时,上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仙主此话不妥,我等家族只是身处仙界,化形成人的小妖多,真正历劫成仙的却很少,实在拿不出千人数量的队伍,总不能叫那些未经劫数的妖身弟子去同魔头拼杀吧。”   这声音熟悉,朝暮循声望去,只见一中年美妇缓缓道,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少年。   天际雪崖?!   朝暮反射性的低下脑袋,将浑身的气息都收敛起来,如果让小徒弟发现自己在这里,恐怕要不得安宁。   仙主听罢隙雪夫人的话,并未让步或解释,反而道:“天外魔来势汹汹,只千人恐怕不足以应对,这千人还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诸如嫡系子孙必不可少。“   “嫡系?”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身,冷声道:“仙人子嗣艰难,嫡脉数目稀少,嫡系无不是族中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传承者,岂能轻易上战场?”   “仙友这话未免牵强。”一个着铠甲的老将军眯着眼道:“我雁族全族上下皆是守疆战士,儿女亦是亲身披甲上阵,怎么搁在仙友这儿就去不得战场了?”   中年男人冷笑:“谁跟你似的娶到个厉害媳妇儿,能生出三个孩子,我等用尽秘法偏方才得了这么一个娃娃,再者你那三个孩子又不是全都在三十三天,最宝贝的那个不就藏在仙源吗?”   老将军抬头看了仙主一眼,又对中年男人道:“休得胡言,衡阳学业未结束,才在仙源修炼,待他出师,自然是要回到雁氏军营的。”   这两人争吵的厉害,仙主却是再度开口道:“天外魔精通机关造化,实在难缠,本尊方才想了想,恐怕得要各位也同雁氏一般全族镇守三十三天,才能拦得住那些魔头。”   听到这里,朝暮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世家抵制力度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仙主不仅没有让步,反而变本加厉,一次次提高了要求,这种行为不像是真心求援,反而像是在故意激怒几个大世家。   果然,仙主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沉默的一席人也顾不及沉默是金了,纷纷开口陈述其中弊端。    朝暮并不在意这些人的举动,倒是上边乱糟糟的,就更适合她浑水摸鱼。   朝暮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极速搜寻星轨的踪影,顺着说话那几人的座次往后望去,竟真瞧见一道被前边几人半掩住的少年身影。    朝暮激动的险些跳起来,幸好她还有些理智,强行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她小心翼翼的在虚空中架起一条音轨,传音道:“仙君,是我啊,我在你后边”   星轨听到这声音,脸上呆滞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回身看她,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朝暮:“说来话长。”   星轨:“长话短说!”   朝暮便将十重天被凡人闯入的事情说了一遍,正绘声绘色讲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男声,朝暮回头望去,脸色黑如锅底的黑痣仙人正一脸愤怒的瞪着她,神情阴沉,唇边那粒大黑痣上的绒毛随风摇摆:   “这是我的位置。”    第58章 她是奸细   朝暮万万没想到, 这媒婆模样的黑痣神仙竟然也有座位,还颇为靠前,先前看他对雁雪卑躬屈膝的模样, 她还以为是仙宫哪个谄媚的狗奴才。   这人出口就没几句干净的话, 但好在畏强欺弱,从这个点子上下手,倒也好拿捏。   朝暮微微抬起下巴, 眉目间透出一丝高傲, 道:“我来得晚, 星轨仙君未能留出座位, 就先将就在你这儿坐一会儿,你自个儿往下边寻个空座。”   黑痣仙人冷笑:“仙主辰典的座位都是按照请帖数量定额分好了的, 有便是有,无便是无,哪来的留位占位的说法,由此可见, 你定是假借名义混进来的。”   他虽是这样说,但声音刻意压的很低,可见底气不足。   朝暮面色不变:“我骗你作甚,如此盛会众仙云集, 这里这么多前辈大能,我混进来莫非是来挨打的么?”   “那可说不定。“黑痣仙人眯着眼睛:“如今时局不稳,到处都是居心叵测之徒, 有一个两个打上了辰典的主意也不奇怪。”   “哟,雁雪不在,你说话都硬气起来了啊。“   “你个无礼小仙,定是机缘巧合在何处碰上了雁仙子, 又不知羞耻与仙子攀扯关系,纵然今日走运跟着仙子进入此处,也上不得三十三天的座列。”黑痣仙人义愤填膺道,声音大了一些,引得周边几个仙家也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他二人在此处掰扯,上边大佬们也是你一言我一语,斗得热闹非凡,除三十三天雁之外,另几个大世家都纷纷表达了对于强派出兵的不满。   一个中年男人道:“各大家族根脚、修为、习惯都不尽相同,若是分头抵御恐被天外魔各个击破,若是共同抗敌,谁做先锋?谁居后方?谁来发号施令?如此情况下,必会生出乱子,扰我军心。”   这番话说的难听,但却是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世家之间虽有强弱,可也没到能对其它家族发号施令的地步。只是这中年男人的表述未经过修饰,将世家私心的遮羞布都给扯了,其余家族的族长和长老们脸上有些挂不住,竟不知是该附和还是反驳。    许久,还是隙雪夫人出言道:“我等生于这片土地,仙界有难,自当共同努力,守卫云疆安宁,只是这事发突然,调兵之事也太唐突了些,未同族中商议,恐不能行,如今恰逢盛会,不若再商讨商讨,寻个别的法子……”   翻译成白话就是:善良讲理很爱仙界,出钱出力莫挨老子!   不过这话说的委婉了许多,其余几个世家也纷纷言是,仙主暗暗与雁北将军对视了一眼,竟也不恼,反而认同道:“各位都有为难之处,本尊也很清楚,只是天外魔来势汹汹,该如何应对,总要拿个方法章程出来。”   “这……”   各大世家面面相觑,纷纷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朝暮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黑痣神仙身上,她一手撑着下巴,道:“我此来为寻仙君,怎可能与雁仙子坐在一地?你是长了眼睛的,不若往那处瞧瞧,星轨仙君可在看我这?”   黑痣仙人目光狐疑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隔了数个神仙,即有一道矮一些的身影,星轨本背朝着他二人,此刻却是侧身转过头来,目光笔直的落在朝暮身上,见到黑痣仙人看他,视线中顿时填上了一缕冷厉。   朝暮早方才在传音里已打过招呼,星轨才能如此精准的丢来这样一个威慑力十足的眼神,成功的镇住了黑痣仙人。   黑痣仙人心头猛的一跳,脸色瞬间惨白,两股战战,连声音都颤抖了,喃喃道:“仙、仙君……”    此刻,世家间的沉默终于被一人打破。    “不若……”镇云将军忽然道:“我等法力低微,解决不了那些恼人的天外魔,何不请神君帮忙,想必以神君的修为,定能轻松制住魔人。”   满座哗然。   底下的神仙们更是炸开了锅:   “是啊,咱们还有神君大人呢!”   “神君可是以一己之力劈开三十三重天的上古真神,区区天外魔岂足道哉?”   “太好了,仙界有救了。”   “也不能这般乐观吧,神君都存在万万年了,可三十三天的战事何曾停过,依我看啊,这事悬。”   “你懂什么,神君大人沉寂已久,原先只是大家不知他在何处清修隐居,才无人能叨扰他,如今大人既来了仙主辰典,还难找吗?”   “就是就是,神君法力高深,定是抬抬手指便能叫那些魔头灰飞烟灭。”   ……   世家之人也是纷纷点头,原先那中年男人更是抚掌赞道:“雁兄好主意,可是想的还不够远,若叫神君出手,岂能只逼退天外魔,应当叫他们形神俱灭、断族绝种,才能保我仙界安宁!”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的更欢了,仿佛神君已经出手,三十三天一只天外魔都不剩了。   只有星轨皱紧了眉头,开口道:“神君早已不过问世间之事,仙界为我等仙人居所,怎能劳烦他老人家出手?”   “星轨仙君此言差矣。”雁北将军高声道:“天外魔实乃奸邪贪婪之辈,他们只知索取开采,不思反哺天地,将虚空榨成了一片死域,又觊觎我三十三重天水草茂盛、灵气充裕,日日都想着霸占这里,根本就是所有仙、妖、人的共敌,魔族一日不灭,仙界就一日不得安宁!”   “正是如此。”又有一人道:“神君为天地至尊之人,受万民敬仰,定比我等更爱护仙界,又怎忍心看到仙界陷落?”   仙主原本还在微笑着看他发表意见,可听到那人说出了“至尊”两个字,神色间却是划过一丝寒光,一眨眼又恢复成原先那般和气模样,道:“诸位所说有理,星轨仙君,你方才那番话却是失礼了,神君慈爱万物,又岂会不管众生死活?”   下边的仙人们也连连附和,众声环绕,倒将星轨孤立了起来,他那尚有几分稚气的小脸绷得很紧,仍是道:“天外魔久居虚空,早适应了天外灵气空虚的环境,神君昔日劈开天地耗了大半神力,万万年来又无神界元气补充,如今丹田内也只储存灵气而已,怎耐得住虚空之战?”   这番话里涉及的内容颇为隐秘,并非寻常神仙所知,在场也只有一些资历久远的老仙知晓一二,还是从些不着边际的残页中得来的,因此并不确信真假,如今被星轨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方才信了几分。   仙主面上笑容更甚,道:“我等只盼神君驱逐天外魔,又没说要他跨入虚空,神君既有开天辟地之能,想必也可轻松封住三十三重天,一旦云疆闭合,仙界与天外不再联通,自然就没有魔族来袭一说。”   “正是如此。”雁北将军道:“凡界就有极厉害的献祭阵法,以施术者血肉法力为咒,可筑成世间最结实的结界,施术者修为越高,这结界就越是牢不可破。”   星轨瞪大了眼睛:“你让神君献祭?”   仙主笑道:“雁将军并非此意,神君自然不同于凡界之人,对付小小的天外魔罢了,哪里用得着如此。”   “就是就是,星轨仙君推三阻四莫不是不将我等仙人性命放在眼里?未免太过自私了。”   “正所谓能者多劳,神君大人法力高深,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若是不顾惜天下人生死,岂不是德不配位?”   “仙友此言差矣。”仙主眯着眼睛笑道:“神君可是德高望重,心怀天下,必不会做那等背弃之事。”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双簧似的唱个没完,明明是在说神君,可神君就在此处,怎么无人去问一下?倒是将星轨仙君气得够呛,朝暮不满的皱起眉头,她原本还等着时机将剩下的事给星轨汇报完,只是等来等去星轨脸色却是越发黑沉,她顾不得其他,便硬着头皮直接传音。   星轨原本只听到她说有凡人私闯十重天,如今方才知道竟是从灵气枯萎之地上来的凡人,不禁也变了神色。   小世界只有灵衰期之说,但即便是灵衰期,也只是灵气稀薄了些,绝不至于枯萎,若是如此,这个小世界的所有妖精都无法存活,仙道也必然没落。   星轨表情变换,他每隔数千年便会巡视一遍三千小世界,上一个轮回还未见到如此异象,这一次因朝暮成仙之事耽搁了些时日,竟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而且,灵气干涸……这世上除了天外魔,谁能有这个本事?或者说,谁会这么煞笔!   黑痣仙人佝偻着背缩在朝暮身后,颤巍巍的道:“仙子莫怪,仙子莫怪,小人并非有意冒犯,还望仙子切勿与仙君……”   他话说到一半,朝暮就头疼的转过身来,本想叫他下去,可还未张口,阴沉的面色就将黑痣仙人吓得双腿酸软,一个失足落下云头。   落便落了,偏生他还惊恐得“哇哇”大叫,全然不像个正经神仙,那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宫厅,上至仙主下至仙婢,无一不是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蠢货……   朝暮捂着脸,她自问见过不少奇葩,可像黑痣神仙这样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黑痣仙人落在地上,作为神仙当然是不至于摔死的,可他一睁眼就瞧见无数道视线汇集在他身上,内心的惊恐更是无以复加,慌到极致竟哆哆嗦嗦的伸出了一根手指,直直的指向朝暮,结巴道:“她、她、她是奸细……”   朝暮:……    第59章 我不是针对你   在场一众神仙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朝暮身上。   没有仙人放开威压, 可她却觉得比直面大能的威压更加难受,这些视线跟蹦Q的跳蚤似的,扰得人精神都要崩溃了, 怪不得那那黑痣仙人吓得胡言乱语, 朝暮抿了抿唇,往那最高处望去。   “大胆!”雁北将军拔高了嗓音:“区区小仙,竟敢直视仙主?”   这一声晴天霹雳般的大喝, 将众人的心思全都拉了回来, 仙人们也纷纷低语道:   “这小仙子是奸细?”   “是吧是吧, 那个地上的神仙不正是被她击落的吗?”   “此处是仙宫, 哪来的奸细如此大胆,也不怕被仙主仙君们撕了, 其中定有缘由。”   “话不能这么说,特殊时期,事事都要小心,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正在众仙窃窃私语之际, 仙主眼睛往下轻轻一扫,问道:“下方何人?”   朝暮吸了一口气,沉下心神抬手向仙主施了一礼,答道:“小仙朝暮, 不久前从下界飞升,如今在仙源上学,并非奸细。”   星轨反应过来, 回身行礼道:“禀仙主,朝暮尚在凡间修炼之时就与星轨结识,我可担保其身世清白,与奸细无关。”   见星轨如此说, 仙主原本不耐的面上陡然多了几分冷意,他没有回应朝暮和星轨,而是看向落在地面的黑痣仙人:“你说她是奸细,可有凭证?”    黑痣仙人连滚带爬的翻身跪趴在地上,脑袋埋的极低,臀部高高耸起,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磕磕巴巴道:“小、小人不、不知……”   “嗯?”   黑痣仙人话只说到一半,仙主就挑眉嗯了一声,语调上扬,辨不清喜怒。   黑痣仙人舌头顿时打了结,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慌的像是没头的苍蝇,支支吾吾了半晌终是心下一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仙主大人,她并未收到辰典请帖,却私闯仙宫,还霸占了小人的座位,小人见她鬼鬼祟祟,故、故……”   “原来如此。”仙主眯着眼:“这样看来确实形迹可疑,来人,将她拖下去关押候审。”   凭黑痣仙人一面之词就关她?就算延后审理也应当两人一起关押才是,而且方才她和星轨的辩解,竟选择性忽视了?   朝暮眉心紧皱,总觉得这仙主对她恶意很大。   丸时瞧了半晌,终于敢确定这个朝暮就是那个朝暮,反射性的先瞥了一眼神君,隔着层层可屏蔽神识的纱幔,他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但想来脸色定是不好看,心中不仅叫苦不迭,若是朝暮在这里受难,他怕不是要被神君扒了兽皮!   想到这里,丸时忽然站起身,道:“启禀仙主,朝暮同学确为我仙源弟子,在校期间品学优良,丸时也愿为其作保。”   话音刚落,又有三人站起来,拱手道:“小仙也可为其作保。”   朝暮见到丸时、与锋、夜一白、雁衡阳都在帮她说话,心下涌起一阵暖意,同时扫视了一遍四周,没有见到青青的身影,不禁又有些失落。   青青没来,连这么重要的盛宴都缺席了,她在做什么什么呢?   仙主蹙眉,倒没想到区区一个下界小仙竟会有这么多人维护,又纡尊降贵的看了朝暮一眼,道:“你私入仙宫可是属实?”   朝暮:“属实,但是……”   “既然属实,便无需辩解。”仙主打断道:“仙宫本是仙界最为尊崇机密之处,怎可随意擅闯,若是不罚,本尊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依本尊看,不仅该罚,更要重罚,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眼看着仙兵就要带走朝暮,星轨仙君终于忍不住道:“小仙此来赴宴,有桩重要的事搁置了,未免耽误,便差朝暮代为照看,恰巧事有变故,她才急匆匆赶来,私入仙宫实非有意。”   雁北将军满脸不屑:“你那小世界能出什么大事?还用得着专程叫个小仙人看着?依我看,定是幌子。”   仙主颔首道:“雁将军所言有理。”   底下众仙也纷纷称是:   “小世界而已,哪来的乱子,就算灭了一个两个也没关系,反正挨不到仙界头上。”   “对啊,三千小世界呢,哪个世界没有灾病?总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小世界就做出擅闯辰典这样的事来吧。”   “星轨仙君未免对那些小世界太上心了,都是些庸俗的凡人罢了,便是飞升成仙也资质低劣不堪大用,这种地方依我看,根本用不着费心。”   星轨仙君冷笑:“若是有天外魔早已越过仙界潜入凡间了呢?”   四座皆惊。   众仙面色变换,均是又惊又惧,连朝暮也忍不住眉骨抽动,传音道:“仙君,这不是还没确定吗?”   “你都要吃牢饭了,还管它确定不确定,自然是越耸人听闻越好。”   朝暮叹息:“这事怪我,没制住那个神仙,我只当他欺软怕硬怂得很,没想到还有勇气咬我一口。”   “与你无关,这种恶心玩意儿到处都有。”星轨说罢又恶狠狠的瞪了黑痣仙人一眼。   黑痣仙人吓得满脸苍白,两腿哆哆嗦嗦筛糠似的抖,□□一热,便是跪的姿势也撑不住了,夹紧腿趴在地上。   众人还沉浸在星轨的话里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谁料一个不留神就嗅到了浓烈的骚臭味,尤其是下方的仙人,脸上惊疑未消,倒是先拧住了鼻子。   “谁尿了?”   “这气味,明明是拉了吧。”   “卧槽好恶心。”   “好像是下面传来的。”   “下面没人了啊。”   “怎么没人?地面不正趴着一个吗?”   众仙顿时嫌弃的偏过头,纷纷敛住鼻息。   上边的仙人关注的重点仍是在天外魔上,雁北将军率先反驳道:“不可能!雁族无数儿女用鲜血将那些魔头阻在了三十三天,决不会有漏网之鱼!”   那中年人也是皱眉道:“小世界位于下九重天,若要进入小世界,必得横跨仙界,纵使天外魔再强悍,也不可能躲过那么多仙界哨卡。”   隙雪夫人担忧道:“如果小世界有天外魔的踪迹,岂不是说明魔族早就渗透了仙凡两界,如此,就算再怎么抵御魔兵也无济于事。”   “兹事体大,星轨仙君可莫要信口雌黄。”仙主脸色简直难看至极,神情阴冷道:“区区一个下界小仙的话怎么能信?”    朝暮不悦,她的话怎么就不能信了,这些混成人上人的人精,说过的谎做过的孽恐怕比她吃过的盐还多,也好意思嫌弃她。   朝暮抬手,沉声道:“回禀仙主,这些话并非出自小仙之口,而是驻守十重天的太虚仙君亲口所述,有凡人乘坐机关造物闯入仙界,经查验,这凡人所属的小世界已经灵气干涸,成了无道无妖的死地,唯有人族还在发展壮大,且习得了与天外魔相近的机关术。”   “凡人进仙界?小世界灵气干涸?小仙子,你扯谎也该扯个像一点的。”   中年人愠怒道:“仙凡屏障乃是天地间最为严苛的法术结界,凡人没有修为,根本不可能过得去,灵船仙舟尚不可安然通过这层屏障,哪还有更精巧的造物,若是凭借死物就能登天,岂不是叫天下修道之人汗颜?”   另一个长老赞同道:“正是,万万年来小世界从不曾有过灵气枯竭的时候,至多不过灵衰期而已,仙子这番话错漏百出,怎能当真?”   朝暮敛眉:“这就是事实,若诸位前辈不肯信小仙,不如前往十重天亲口问一遍太虚仙君。”   众人被她笃定的神色噎了噎,仍是不敢相信,这时,原本与仙主一唱一和的雁北将军忽然道:“若是天外魔……确有可能做到这种地步,那本就是一群贪婪无比的恶魔,只知本将军仍旧不信天外魔可以绕过雁族封锁进入小世界。    星轨道:“我可以证实,朝暮所说无一句虚言,天外魔偷入凡间后果不堪设想,这也足以说明仙界并非铁桶,小仙担心仙界也已被魔族渗透,当务之急,当是调查此事原委,将那些魔族人和与魔族沆瀣一气的贼子都纷纷揪出来,否则,三十三天守的再好也无济于事。”   “是啊是啊……”底下的仙人们纷纷道:   “就算神君出手封印了三十三天又有什么用,魔族已然在凡间生了根,不用多久,就能繁衍出一支新的魔军。”   “最可怕的是如果不止一个小世界有这样的情况,那……”   “天要亡我仙界啊!”   “你们说会不会仙界有人投靠了天外魔,那些魔头才能畅通无阻的越过仙界直达……”   “闭嘴!”仙主突然厉声阻止了众仙的讨论,黑着脸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可胡乱揣测。”   星轨勾唇:“仙主所言极是,只是这般情况下,请动神君之事是不是也该放放?若是神君出手再伤元气,今后凡间魔族扎根,仙界可就再无能与其抗衡的力量了。   仙主怒视星轨,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开始的慈善和气,他唇角蠕动,似是想反驳星轨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反起,只能沉默了一回儿,道:“事发突然,不能妄下论断。   他的目光在朝暮身上掠过,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冷意:“既是这位仙子发觉了不对,那便由她下凡去探个分明,也算是抵偿了私闯仙宫的罪责。”   星轨睁大了眼睛:“仙主,那可是灵气枯竭的死域,怎么能让一个小仙去查探,届时耗光了灵力无法补给,法术全失还如何返回仙界?”   仙主淡淡笑道:“只是查看又不是让她灭了魔族,哪需要多少灵力,丹田储存的那些便足够往返了。”    第60章 有妖怪啊!   “凤万知。”   偌大的仙宫, 忽然响起一道冷泉似的男声,这声音不轻不重,可落在众仙耳中, 却有雷霆万钧之力, 仙宫之内所有神仙纷纷离开坐席,对着北向那层层纱幔躬身行礼。   这样整齐划一的恭顺,即便是面对仙主也未曾有过。   凤万知白胖的脸皮抖了抖, 自从成为仙主, 他已有不知多少万年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站起身来, 抬手道:“不知神君有何示下?”   “处理完了?”隋迩淡淡道。   凤万知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才道:“回禀神君, 凡间灵气枯竭一事已差仙源弟子朝暮下界探查,本尊向来赏罚分明、公正不阿,正因那小仙私闯仙宫,才将她罚下界去。”   凤万知这样说着, 心中却是止不住的疑惑,隋迩素来不喜多言,方才众仙呼求神君攘除天外魔时,他也一直不曾说话, 如今谈到小世界的问题,怎么就突然开口了,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有过当罚?”   “自、自然。”隋迩尾音上扬, 让凤万知有些忐忑,他眼睛转了转,余光瞧见趴在地上似是失禁的黑痣神仙,忽而醒悟, 朝隋迩又揖了一礼,接着叫来守卫的仙兵,吩咐道:“地上那神仙诬告他人、仙宫失仪,拖下去剥夺仙籍,打入凡间。”   黑痣仙人闻言身形大震,他可是千辛万苦从凡间飞升上来,又经历了无数磨难才有今天的地位,怎能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抹杀了前面所有的努力?   两个仙兵一左一右将黑痣仙人架起来,正要拖走,他却突然发狂一样剧烈挣扎,暴走的灵力将周边陈设掀倒,噼里啪啦的脆响不绝于耳。   仙兵对视一眼,一齐出手,赤金色的捆仙索飞射而出,将他双手双脚齐齐缚住,锁链紧扣进皮肤,勒出青紫色的深痕,一个仙兵又伸手掐了个法诀,黑痣仙人便连嘴巴也不得不闭上,骇得他目眦欲裂,拼尽全力要发声,却只能传出呜呜的闷响。   这人被拖走后,地上那条腥臭的黄色湿迹也很快被仙婢清理干净,凤万知方道:“一场闹剧而已,神君莫要在意。”   隋迩一手托着脑袋,慢悠悠的道:“没了?”   凤万知愣住,他已经处置了朝暮和闹事的神仙,还要怎样?   “身为仙主,不辨真假,纵恶惩善,该当如何?”   凤万知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素来不喜星轨,方才确实有意为难,难道隋迩打算要为星轨出头了,为这些许小事同他撕破脸?   星轨低着头,面色古怪,若是他知道仙主在想什么,恐怕更为惆怅,神君这哪是为了他啊,分明就是为了自家的小草,神君连众仙胁迫他补天之事都懒得搭理,也就朝暮,能叫他乱了心神。   只是有一点他心有疑惑,神君既是要为朝暮说话,为何方才不开口,如今朝暮都下凡去了,再说此事是不是晚了点?   凤万知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遍仙宫众人,仙人们均是面朝隋迩,满面信服的神色,偶有几个看着他,也是眸光闪烁、面带质疑,连世家那些老鬼都装的像模像样。    如此情势下,就算撕破脸也没几个人会站在他身后,思及此,凤万知咬了咬牙,面上挤出一抹愧疚的容色,道:“神君所言甚是,本尊为仙界安危日夜忧思,难免精神不济,今日所为确实欠妥,本尊愿、愿禁足十年,以反省自身。”   闻言,众仙这才纷纷看向他,敬佩道:   “仙主果真明君啊,区区小事也能自罚自省,有如此尊主,仙界何愁不兴?”   “仙主也是因为三十三天的战事才会心力交瘁、神思恍惚,情有可原。”   “仙主处置的本就没什么错,依我看是那小仙子莽撞不知分寸,怎赖得了仙主?”   “十年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仙主真是有魄力有担当!”   隋迩轻轻哼了一声,倒不再说什么,而是同星轨传音道:“安排本君去一趟凡间。”   星轨:“神君,您这是……”   “去朝暮所在的小世界。”   星轨恍然大悟,神君原本就为仙源中那几个曾与朝暮相识的弟子苦恼不已,如今朝暮下凡,无人在旁边碍眼,岂不是成了趁虚而入……咳,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怪不得仙主罚她下界时神君也这般淡定,原来是早想好了后招,说不准还是蓄谋已久,仙主所为刚巧正中下怀!   神君不愧是神君!   星轨长叹一声,又想起来什么,皱眉道:“朝暮去的是一个灵气枯竭的小世界,可能还有天外魔涉及其中,并不安全,神君您身份贵重,是否……”   “若我不在,她恐有危险。”   星轨沉默,他追随神君已有无数春秋,虽不明白一介凡草为何能入了神君的眼,但很显然,朝暮已成了他的软肋。   身为不沾尘世的神,他原本是不当有软肋的。   ……   朝暮自诩曾去过不少小千界,也算是见识过各种文明和风土人情,不论是才开化的洪荒怪物世界还是战乱不休的贵族人类生活,她都能迅速接受世界设定,极快的适应和融入进去,可就在今天,此时此刻,她彻底呆住了。   原以为一个灵气枯竭的世界,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在恶劣的环境中苟且偷生,她几乎已经脑补出围着草裙的人类拿着刀叉四处艰难觅食的人间惨象,可是――   眼前这四周高耸入云的建筑是怎么回事?   路边来来往往都攥着一个小方块的人类是怎么回事?   奇怪的黑色大马路上到处飞驰的铁皮盒子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真的不是哪个高度发达的修仙界吗?!   朝暮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中,正在这时,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尖利的奇怪声音,她心下一凛,反射性的抬手去挡,竟摸到了一片滚烫的金属。   朝暮抬头,原来是一个铁皮盒子冲到了她面前,力量很大,与从前她打劫过的一只犀牛精的力气不相上下。   只是这铁皮盒子竟然是一种生物吗?!四条腿跑的如此之快,叫声也让人头疼,朝暮看着它不断闪烁的两只眼睛,又透过半透明的脑袋(或是肚子?)瞧见了里头惊恐的人类。   这是……新型寄生组合?   朝暮突然觉得她明白了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之所以能在没有灵气的世界大规模存活下来,一定是因为与这种叫声难听的生物建立了某种寄生关系。   “妖、妖怪啊!”   过路人被嘈杂的鸣笛声吵的头疼,视线刚从手机上挪开,就瞧见一个穿着打扮像是刚从片场出来的女人仅凭单手就挡住了正在运行的汽车,那四个车轱辘还在嗖嗖直转,却怎么也碾不过去,柏油路都快被磨出火花了。   用脚趾头想,这都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朝暮也是悚然一惊,这里的人类好生厉害,仅凭肉眼凡胎就能看出她是妖物出身,说好的灵气枯竭天下无妖呢?   那人被吓得“哇哇”乱叫,却没立时跑走,而是举起来了手里的小方块,手指在方块上快速移动,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法诀,那方块竟被催动了,朝她放出耀眼的光芒。   朝暮身体绷紧,侧身后撤一步,积蓄灵力正准备抵御,可那光芒一闪而逝,根本无法捕捉,再看自己身上毫发无损。   莫非……是咒术?!   朝暮心下更慌了,离魂说来也差不多算一种咒术,折磨了她几百年光阴,如今又碰上一个,她哪里还敢深想,跑都来不及跑!   与此同时,路人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青绿,那以一己之力拦住飞驰汽车的女人顷刻间没了踪影,他急忙伸手搓了搓眼睛,又细细看了一遍,被拦下的汽车此刻已经熄火,只有司机一人呆坐着,两眼发懵,身体瑟瑟发抖。   ……   朝暮逃到一处草木甚多的地方,委委屈屈的化成原形将自己种到一株大树底下。   这个小千界的人类和那跟铁皮盒子似的诡异生物怎么都这么凶残,见了她不仅一语道破她的身份,还直接动手,方才为了逃出来就消耗了她许多灵力,这鬼地方又没灵气,存在丹田里的灵力可是用一点少一点……等等,这儿是没有灵气的吧。   朝暮狐疑的摆了摆枝条,一个没有灵气的地方,定是活不下去妖精的,方才的人类是怎么认出来的她,难道这里是有妖怪存在的吗?   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先把话问清楚再跑了,如今到何处去寻那人?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射到朝暮身上,在碧绿的叶片上映出一个个金色小圈,暖融融的气息叫她舒服的脑袋都放空了,正在出神之际,一声狗吠猛的将她惊醒。   朝暮看着正前方一只蓝眼睛的俊狗东嗅嗅西嗅嗅,随后转身将屁股对向她,缓缓抬起了一条腿……   你不要过来啊!   朝暮脸色大变,还未化形时的各种糟糕记忆蜂拥而至,她搂住浑身的叶子,身下的根茎连着一个鼓起的小土包,齐齐退到十步开外。   狗兴奋的撒了一泡尿,又回身去看自己极中意的那一丛狗尾草……嗯?草呢?   这时,一个瘦弱的女人走了过来,脸色发白并不好看,眼睛还是红红的肿着,她将蓝眼睛的狗召回去,俯下身子抱住它,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女人后面追过来一个矮个子男人,厉声叱道道:“你这蠢女人,不要给脸不要脸,一个破花店而已,不赶紧抵押套现,牛市就过去了!”    第61章 我在凡间开花店(三合一肥章)   “你炒股把家里存款都掏空了, 还想怎么样?”瘦弱女人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小兰还在医院等手术啊,你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吗?”   “股市不亏点怎么赚钱,没眼光的蠢女人, 守着个破花店哪辈子才能发财, 老子要是没挣到钱都是你个败家娘们害的!”矮个子男人双目圆睁,大踏步冲上来抓住女人,女人要逃, 却被他拽住长发, 一把拖回来。   女人头皮被憋得往外突, 神色扭曲痛苦, 两只手不停往后拍打,然而瘦弱无力的身体完全无法与男子的力量抗衡。   有逛公园的过路人瞧见了, 朝这边指指点点,男人瞪着眼睛恶狠狠的剜了他们一眼,有人被骇住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也有人大着胆子质疑道:“你怎么打人啊。”   “老子打自己老婆用你们管?”矮个男人说完这话见仍有人不退去, 于是又叱道:“出轨娘们不该打?”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几个路人也扭头走了,边上两个地中海更是朝瘦弱女人啐了一口:   “原来是偷男人的骚/货,该!”   “这种浪婆娘就得打老实了, 老公天天在外面工作赚钱,还要被戴绿帽子,男人真是太难了。”   瘦弱女人眉心痛苦的纠结成一团, 她听见了丈夫对自己的污蔑,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矮个子男人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玩意儿?   朝暮抱住自己细长的叶条, 如果她此刻是人形,必然是皱紧了眉头。   这种丈夫欺负妻子的情节她已经在很多小世界都见过了,真是到哪都摆脱不了这股邪风,男女之间天生的体力差距恐怕也只有拼法术的修仙界情况能好一点。   那儿都是谁修为高谁殴打道侣。   朝暮叶片颤了颤,发出一丝不起眼的青光,却被一阵红光盖了回去。   [小镜子:主人,你想干什么?]   [朝暮:你胆子越发大了啊,敢拦主子的法术。]   [小镜子委屈道:这破地方没有灵气可以补充,主人你要是用光了灵力,遇到危险可怎么催动牵魂镜?]   [朝暮:……我有分寸。]   [小镜子:灵力虚耗,回不了仙界可怎么办?]   [朝暮:你想啥呢,我这么小气,怎么可能为了旁人断自己的退路。]   “蠢女人,快回去把花店抵押了,听到没?老子牛市可急等着钱用呢!”矮个男人揪住女人的衣领,命令道。   女人咬着嘴唇:“你死心吧,花店我要拿去换手术费的,小兰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不心疼我心疼。”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生了个赔钱货,老子至于连个指望都没有?”   男人越想越气,又删了女人一巴掌,骂道:“丧门星!老子要是断了香火,你后半辈子休想好过!”   蓝眼睛的狗子焦急的绕着两个人走来走去,嘴里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见女人又被打,便怂怂的伸出一只前爪去推男人。   “死狗,滚开!”   矮个男人斥骂道,忽然抬腿一蹬,猛踹在狗肚子上,将它踢飞出去。   狗子疼的蜷缩成一团,窝在地上低声哀嚎。   笨死了。   朝暮摇了摇叶子。   你又不是猫,使什么爪,咬他啊!   狗子眼中倏然划过一道青光,身上的气势随之一变,它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不喊不叫,凶厉的盯了男人一会儿,紧接着一个箭步冲过去,跃起来狠狠的叼住男人第三条腿,森白的犬牙扎破□□,隐约听见一道软肉被咬下来的撕扯声,男人顿时惨叫着松开钳制女人的手,白着脸瘫倒在地上,冷汗淋漓。   不远处的几个人瞧见了这幅景象,急忙在手里的方块上摩擦了一阵,朝暮顿时谨慎起来。   [朝暮:那是这里的人类施咒的媒介吗,方才就有人这么攻击过我。]   [小镜子: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法器。]   [朝暮:不可能,没有灵力怎么驱使法器,我也去过一些炼器术盛行的小世界,那里有各种新奇法器,有的倒是跟这些外形相仿,但无一例外都是靠修仙者的法术才能驱动的。]   [小镜子:可这儿是死域。]   [朝暮:那个擅闯仙界的凡人也是坐在一个奇怪的容器里,刚刚我在路上见过类似的景象,我怀疑这是一类新的物种,与人类共生达成与法术类似的效果。]   [小镜子:竟有这样神奇的生物?!]   [朝暮: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小镜子:主人好聪明!]   正在一人一镜认真讨论时,两个“呜呜”怪叫的共生体以极快的速度跑了过来,一个共生体上下来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类,他们抬着担架急匆匆将矮个男人运入容器生物体内离开。   另一个共生体上则是下来两个蓝衣服的男人,径直走到瘦弱女子身边,询问了几句后便要去抓狗,谁料那狗竟通了灵性一般几个风骚走位躲过去,飞奔进林子深处。   这儿原本就是森林主题的公园,园子深处树木丛生、小径驳杂,根本无从寻起,很快,蓝衣服的俩人无功而返,叮嘱了女子几句便离开了。   瘦弱女人面上尤带泪痕,担忧的目光落在狗子消失的方向。   “你不用担心,它会回来的。”   瘦弱女人回头,见到一个奇装异服的少女在安慰她,勉强的笑了笑:“谢谢你。”   “你有一个花店吗?”朝暮问道。   瘦弱女人脸上闪过一丝警惕,朝暮急忙解释道:“我刚刚在这附近,碰巧听到了你和你丈夫在争执。”   “他不是我老公,我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女人声音很冷,看来是对那男人彻底失望了。   朝暮赞赏的点点头,又道:“我可以去你的花店打工吗,我想找一个地方住。”   要了解这个世界总不能天天化成原形躲在荒郊野地里,她必须以人形接触社会。   瘦弱女人没有回答。   难道是怀疑她的专业技术?朝暮立刻强调道:“我很会种花的!”   瘦弱女人无奈道:“对不起,我已经打算把花店卖掉了,我需要钱去救我女儿。”   朝暮掏出一块金砖:“这些够吗?”   瘦弱女人瞪大了眼睛,急忙盖住朝暮的手,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乱晃,万一被坏人盯上了可怎么办?”   “盯就盯吧,又没本事抢走。”    “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找活干?没地方住就住宾馆啊。”   “宾馆……是客栈对吧。”朝暮眨了眨眼睛,随口胡诌道:“我被家里人逼婚跑出来的,躲几个月就回去。”   她说着又厚着脸皮叫了一声姐姐,撒娇道:“住客栈太容易被发现了,姐姐你行行好,暂时收留我吧,我种花很厉害的。”   “你才多大?上大学了没?爹妈怎么就要逼婚了。”瘦弱女人蹙眉:“我叫田香,你叫我田姐就是了。我可不能占你便宜,这么多金子够买两个花店了,回去我将店面转让给你,剩下的钱折现给你,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带了没?”   “我姓朝,单名一个暮字,至于身份证……”朝暮挠头,她不太确信这指的是不是户籍凭证,未免对方起疑,便含混道:“没带,被扣下了。”   “小姑娘可苦了你了。”田香叹了一口气:“找对象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绝对不能被父母兄弟稀里糊涂的忽悠嫁了,要是跟我一……不,你这么好心家里也有钱,总不至于落到我这地步。”   田香说着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下来。   “你已经摆脱他了啊。”朝暮笑道:“今后的生活定会越过越好。”   “是,你说的对。”田香胡乱抹掉泪水,脸上涌起希望,她看向朝暮,感激道:“谢谢你。”   ……   田香的花店开在巷子里头,位置并不好,生意也冷清,寻常只有几个熟客偶尔光顾。   “挣不到几个钱。”田香不好意思的道,这样的店铺很难盘出去,小兰还在医院等钱做手术,她都已经做好低价转让的心理准备了,谁料天无绝人之路,竟叫她遇见了朝暮这个福星。   朝暮跟在田香后面四处看了一遍,视线从那些不认识的家具上一扫而过,走动时也小心翼翼的避开了。   铺子很小,店面和卧室是一体的,原本应当是一个房间,后来人又造了一堵墙将前后分隔成两个房间,卧室旁边有个小小的卫生间,除此以外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卧室后边联通的院子倒是很大,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角落里还有一口井,水质清冽,对于毫无灵气的地方来说,算得上顶好的水源了,怪不得这些花草长势都很不错。   朝暮笑道:“我很喜欢这里,可我待不久,铺子给我荒了可惜,那锭金子田姐不必放在心上,算作住宿费便是。”   “那怎么行!”田香想也不想拒绝道:“你是救我女儿命的恩人,我田香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是知恩图报的,花店你一个富家小姐要了没用,我便写个欠条,钱没还清之前便把铺子抵押给你。”   朝暮摆手,可田香已经找出纸笔“呼哧呼哧”写了一长串,朝暮对那奇怪的笔具和文字产生了兴趣,便伏在桌上,静静的看田香写字,笔迹虽不如毛笔字潇洒灵动,倒也算规整可爱,文字与她在从前见过的几种差不多,都是四四方方的,但是相对来说更简洁一些,应当是脱胎于旧文。   连蒙带猜,朝暮将田香写的内容认了个七七八八,又见她郑重其事的牵上了自己的名字,将笔递过来。   朝暮缩了缩手,面不改色道:“我字丑,能摁手印吗?”   田香奇怪的看她了一眼,心道大约小姑娘脸皮薄,便也释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墨水,两人都按了一个指印。   做完这些,田香松了一口气:“我今晚就回老家去照顾小兰,这儿便交给你了,花花草草你如果有空就浇点水,不浇也没关系,这花店随缘开就是了。”   “田姐这么快就要走么?”朝暮犹豫道:“我没开过花店,不知道这里怎么运作,还有一些旁的东西,田姐可不可以教一教我。”   田香讶异,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真打算把铺子开下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脸上瞬间多了几分笑容,花店生意虽然冷清,但一花一草都是她精心侍弄,私心来说,她是不愿意荒掉的。   “开花店很简单的。”   田香说着同朝暮仔仔细细的解释起来,最后指着台上的电话道:“你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打我手机就行。”   朝暮看了看那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很是艰难的咀嚼道:“打……手机?”   手机是谁?   为什么要打他?   打他就能解决问题吗?   通过殴打他人获得答案,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恐怖的社会环境啊!朝暮不禁陷入人道主义的困惑。   田香更是莫名道:“对啊,打我电   话就行了。”   朝暮:……   电话又是什么倒霉玩意儿?   “我知道你偷跑出来肯定没带手机,店里这个电话能用的。”田香只当她是以为座机停机了,毕竟这个手机时代,许多人家为了省月租或是怕麻烦,早不用座机了。   不过她开花店联系号码都用的座机电话,这笔钱是省不了的,为了证明座机还能用,田香直接走到电话面前,拿起听筒拨下一串数字。   机械的按键声将朝暮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牢牢的锁住田香,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没有理由害她,可谨慎起见,还是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号码播完后“嘟”了两声,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一亮,响起悦耳的铃音。   朝暮震惊:“它、它在唱歌?”   田香:???   “你……没见过手机?”   “它就是手机?”朝暮恍然,原来这种方块并不是咒术媒介,而是像马路上那些容器一样,也是特殊生物,这种生物叫做手机,不仅被人类攥在手心里还经常被打。   她心中升起一股没有中咒的喜悦,又暗暗为手机的悲惨命运叹息。   田香看着她脸上变换的神色,试探道:“是不是你家人管的严,不给你用手机啊。”   朝暮沉默了一会儿,按照田香的说法,这里的人类应该是与手机配组的,基本上所有人类都会使用手机,除了一些特殊原因,她作为一个“人”,没见过手机不合常理,极容易引起怀疑,该怎么解释才能圆这个谎呢?   朝暮心念直转,表情忽而难过起来,小声道:“我是爹爹从外头带回来的,娘很生气,从小就不管我,家里只有空空的房子和仆人,很多东西都没见过。”   田香迅速脑补了一出豪门私生女遭正房虐待的狗血大剧,再加上朝暮“爹娘”这种只有高门大户才使用的古早称呼,更佐证了她内心的想法。   “太可怜了。”田香眼睛又红了一圈:“没想到你身世这么凄惨,有钱人家也不能剥夺孩子成长的权利啊,幸亏你跑出来了,他们竟然还有脸逼婚,简直是拿你当联姻工具,你这个年纪应该在高考才对……”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睁大眼睛道:“他们不会没让你上学吧!”   朝暮本想自豪的表示自己是学富五车的国子监高材生,可一想到刚刚那认不顺溜的新文字,又萎靡下来,沉痛的点了点头。   “太不是人了!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不做,这是违法啊!”田香气愤道,继而又是一脸忧色:“你不认字的话,可怎么开花店啊。”   “也不是完全不认得。”朝暮支支吾吾道:“我会的比这个笔画多一点。”   “繁体字吗?”田香找到了一丝希望,见朝暮茫然,便急忙翻开手机调成繁体字模式,放到朝暮面前:“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朝暮扫了一眼,猛然怔住,视线又倒回去,差点喜极而泣:“我认得这种!这种很常见的,好几个小世、咳,好多人都用!”    她终于从这个倒霉世界里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了,真是太难了。   “你是港台出来的吧。”田香了然,又安慰道:“没事的,手机很好学,我这就去给你买一个。”   于是,原本打算用来教朝暮养花培土的时间都花在了手机电话的使用方法以及各种电器和自动化设备的操作上。   朝暮很聪明,凡事一点就通,只是在解释手机不是生命这件事上颇费了一番功夫。   田香走后,朝暮蹲在墙角跟的插头旁边,满脸严肃。   [朝暮:田香说手机电话冰箱都是人造的死物,马路上的共生容器叫做汽车,也不是生灵。]   [小镜子:……炼器?]   [朝暮:没有灵气,这些人造物由旁的东西驱动,比如这个。]   [小镜子:这是什么?]   [朝暮:电。]   [小镜子悚然:哪个电,不会是那个电吧!]   朝暮摇摇头,示意不知道,双眼则是紧紧的盯着面前黑洞洞的插孔,指尖伸出一根纤细的枝条,小心翼翼的往里头探去。   “滋滋滋――”   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漫出,火光电光交错闪烁,朝暮一个哆嗦,满头长发都跟长了腿似的齐齐炸开,酥麻的电流贯穿四肢百骸,她脑袋一懵,嘴巴不自觉的张开,吐出一口黑烟。   [小镜子紧张道:怎、怎么样?]   朝暮一把抹掉脸上的焦黑,呸了一口,咬牙道:“这群人类好手段,天雷都能引来用,□□凡胎的也不怕被劈成渣渣。”   [小镜子:果真是天雷,你没瞧错?人类怎么可能有这等本事?!]    [朝暮:倒也不完全是,这电比天雷弱多了,不过凡人肉身脆弱,又没有灵力护身,定是挨不住的。]   [小镜子:没想到修道之人畏之如虎的天雷会被此处凡人引来使用。]   [朝暮:大道广传,仙缘遍布三千世界,处处都会有求仙的生灵,这个小世界本也该是修仙福地,可如今连田香这样的凡人都不相信仙人的存在了。]   [小镜子:死域还能指望什么,没有毁灭已经算不错的了。]   [朝暮皱眉:星轨仙君曾同我说过他会定期巡视凡间,上一个轮回既然没有发现问题,那这个小世界定是近几千年才忽然耗尽了灵气。]   [小镜子:天地初开以来,亿万年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   [朝暮:我查阅过古籍和三十三天雁氏先辈留下来的笔记,只有天外魔才有这样疯狂精妙的机关造物和污染天地灵气的能力。]   [小镜子:这儿会有魔族吗?]   [朝暮摇头: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如果有的话,定是藏不住的,整个小世界都在使用电力和奇怪的机关造物,缩头缩脚可做不到这种地步。]   朝暮起身,走进卫生间准备体验一下田香给她展示过的神奇淋浴道具。这个小世界没有灵气,她存在丹田里那点灵力可得省着点用,诸如涤尘术这些日常法术也不得不暂时放弃。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处高楼内。   剑眉星目的男子坐在豪华的办公桌前,桌上是几张铺开的照片,内容即是一美貌少女单手抵住汽车,随后飞遁而逃的全过程。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立在旁边,低着头禀报道:“董事长,这是明天的报纸头条,已经被我压下去了。”   异烛两手合拢撑在身前,始终不曾从照片上移开视线,良久,勾唇轻笑:   “有意思。”   ……   朝暮在花店待了几天,搞明白了这个世界基础生存规则,也大体学会了简体字,只有手机不太会使,便搁置在一边,仅用座机同田香通话。   田香已经回到老家,女儿手术很成功正在医院恢复,她那被狗咬掉某物件的丈夫,因田香要求离婚否则拒绝出钱医治而耽搁了病情,等到他撑不住了签字离婚,已经到了瘫痪的地步,无法治疗。   那男人出院后成日里要么只知道痴痴的喊“牛市”,要么就在破口大骂,闹得兄弟亲族都懒得管他,锁在单独的柴房里,屋内屎尿屁味冲天,每日想起来就喂一顿白饭,想不起来就随他去,也不晓得还能活多久。   朝暮兴致颇好的浇完院子里的花,身后传来一阵按铃声,这是设在花店窗口的通知铃,给客人来呼叫老板用的,自从田香演示过一遍后,这是她第二次听到。   因为这几天一个客人都没有,凉的让人想加衣服。   朝暮心下一喜,疾步走到店里,一个俊朗的男人正站在窗外,见到她后,幽深的眸子闪了闪。   朝暮脚步慢了下来,连脸上的笑容都瞬间淡了几分。   这个男人长得竟有三分像蒙狱!只不过相较于蒙狱,他的五官和气质更加内敛,神情专注而迷人。   是个有脑子的。   朝暮判断道,她对于蒙狱实在是深恶痛绝,纵然很清楚眼前之人并非蒙狱,但凭这三分相似,已经够他受冷遇了。   “要什么?”朝暮冷淡道,语气完全不像卖家,倒是跟债主似的。   异烛满不在意的笑了笑,十分有礼貌的道:“一束红玫瑰,谢谢。”   “没有。”朝暮想也不想就道,眼角余光在异烛身上扫过,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有绿玫瑰,先生你要吗?”   异烛并未发怒,反而淡定道:“可以,绿的也很好看。”   “是吧。”朝暮赞同道:“跟你很相配。”   她拿了一把剪刀和束花的纸和绸带,转身去院子里取花,这花店生意冷清,田香在时通常只接受预定,并不需要提前包装好。   异烛见她去了后院,非但没有变脸,面上的笑容更甚,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虽然嘲讽了这个看不顺眼的男人,朝暮还是心里不大舒坦,总觉得她种的花落在对方手里很吃亏,于是狮子大开口,不客气的收了三倍价。   异烛眉头都没抬一下,爽快的付了钱,像是并不在意这花的价格。   冤大头。   朝暮暗嗤一声,更加确定这人与蒙狱毫无干系,若是蒙狱,在她讲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炸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卸下了防备,恰恰相反,这样内敛的人,不是怂包就是狠角色,从他的扮相和气质来看,显然是后者。   等他走后,朝暮才用木夹子夹住他给的红纸,嫌弃的扔到一边的钱箱里,这个世界已经不兴金银货币,可纸币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回到仙界就成了废纸。   第二日,下午同一时间。   “怎么又是你?”朝暮皱着眉头,莫非这个男人看不出来她讨厌他吗?   “怎么,小姐不做我的生意?”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恭顺的立在一边。   朝暮斜了异烛和他狗腿子一眼,道:“做,怎么不做?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异烛唇角扬了一下:“今天有红玫瑰吗?”   “没有,只有绿的。”朝暮无视旁边花瓶里扦插的红色玫瑰,睁眼说瞎话道。   异烛没有反驳,旁边的男人倒是冷了脸:“小姐,你这里不是有红的吗?”   “那个啊――”朝暮拉长声音,微微一笑,一字一顿道:“非、卖、品。”   “你――”男人面上发黑,凶狠的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异烛拦下:“阿宿,不得无礼。”   阿宿嘴唇蠕动,恼怒的退回去。   朝暮挑眉,从院子里剪了花,刻意选了一张荧绿色的纸来包,再配上深绿色绸带,满面笑容的递给异烛。   绿花绿纸绿带,接到手上,便是整个人都绿得发光了,异烛脸上神色不变,侧目递给阿宿一个眼神,阿宿会意,立即接过花去。   原来刻意找了个工具人来帮他拿花。   朝暮翻了个白眼,也没了整人的兴趣,正在这时,异烛忽然微笑道:“在下异烛,愿与小姐交个朋友,不知小姐能否告知姓名。”   “不愿,不能。”朝暮嘴角一扯:“先生,你还买花不?”   异烛眯了眯眼睛:“我很有诚意,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据我所知,一周前,小姐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处,不知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在下不才,可为小姐分忧。”   “你威胁我?”朝暮心下有一瞬的慌乱,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她没有户籍,突然冒出来确实容易被怀疑,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凡人,打起来怎么看都是她赢。   “小姐不妨再考虑一下,这是我的名片。”异烛将一张卡片推到朝暮面前,转身离开,这一回,朝暮倒是多看了一会儿,两个男人坐进一辆很炫酷的私家车里,一骑绝尘。   她低头,瞧见名片上异烛两个字底下写了一行:xxx科技公司董事长。   科技,是推动这个世界朝着与仙道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的原动力。   朝暮眸光微闪,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   为了伪装的更加真实,朝暮决定像一个普通凡人一样生活,比如按时吃饭。   [小镜子:你明明是馋这里的食物。]   [朝暮:这叫打探消息。]   [小镜子:然后走进了饭店?]   [朝暮:不,这是饭店主动投入了我的怀抱。]   朝暮一手拿着一只筷子,期待的等着店小二、不,服务员上菜谱。   白白净净的小哥拿来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一边给朝暮展开,一边贴心介绍,只是第一句话就叫她震住了。   “小姐,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招牌菜是麻辣兔头。”   “麻、麻辣兔头?”   “对!”白净小哥兴致勃勃的介绍道:“选用上等肉兔,现杀现做,保证新鲜,用得是咱们老字号的秘制调料,绝对入味。”   “这么变态的吗?”朝暮猛的一拍桌子:“来十盘!”   她被兔子一族欺压恐吓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恐兔的毛病有所缓解,一定要再接再厉吃点兔头压压惊,安慰一下长期被虐的悲惨心灵。    小哥兴高采烈的去后厨报订单,朝暮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   “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朝暮一转身,便见一个扮相甜美的女孩子依偎在一个男子怀里,嘟着嘴谴责道。她面前摆了一碟青菜,桌上不乏鱼肉荤腥。   见朝暮看过来,女生缩了缩脑袋,但还是压低声音道:“大姐姐好厉害,能面不改色的吃兔兔,我就不行,总是在想兔兔也是生命啊。”   朝暮:?   那搂着她的男子闻言不禁心疼道:“甜甜你真的太善良了,咱们不吃兔兔,不做屠夫。”   朝暮:?    甜甜细声细气的道:“大姐姐你别生气呀,我是素食主义者,不吃肉的,小动物那么可爱,爱护小动物是我的使命。”   朝暮视线扫过桌上的大鱼大肉,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就这?   搂着她的男人立刻维护道:“那是我要点的,不关甜甜的事!”   朝暮猛的一抚掌,痛惜道:“我是植物保护主义者,蔬菜做错了什么从虫子到人都要吃它,青菜的命也是命啊!”   朝暮盯着甜甜桌上的那碟子青菜,情绪饱满道:“可怜的小青菜,从一颗种子到破土要经历多少磨难,缺水少光土地贫瘠,要是遇上虫害,更是日日夜夜都在疼,好不容易长大,还被无情收割,煎炒烹炸一条龙,那么多人心疼动物,谁来心疼被动物吃的青菜啊!”   甜甜:……   [小镜子:主人你这么惨的吗?呜呜呜好心疼。]   [朝暮:你想啥呢,我可是杂草,跟桌上那个是竞争对手,坑蔬菜队伍里也有我一份。]   [小镜子:……你又欺骗我的感情。]   [朝暮:你应该反思一下怎么跟个凡人一样好骗。]   甜甜和男人匆匆结账溜了,朝暮又开始无聊的等待她的十盘麻辣兔头,可还没等到兔子上桌,倒是见到一个提着竹篾笼子的老头往厨房去,匆匆一眼,朝暮“腾”的一下站起来。   “等等!”    老头脚步一顿,回头望见个很年轻的漂亮姑娘,讷讷道:“怎、怎么了?”   朝暮走到老头面前,视线却一直绕着笼子转,听见老头声线紧张,这才抬起头看他,缓声道:“爷爷,您这兔子……卖吗?”   “卖是卖。”老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可这是肉兔,专门养来供饭店的,丑得很,不适合当宠物,小姑娘不然还是去宠物市场看看那种白兔子吧。”   “没事,我审美差。”朝暮蹲下身指着笼子侧边一个位置,道:“我就要那只。”   “这、这只兔子变异的,灰兔子红眼睛,耳朵还折了,怕是不好养啊。”   朝暮掏出两张红钞,塞到老头手里,老头忙推拒道:“太多了,太多了。”   “它值这个价。”   朝暮将灰兔取出来,径直回到座位,此时,那十盘麻辣兔头终于新鲜出炉,一碟一碟在饭桌上摆了满满一圈。   灰兔坐在一堆麻辣兔头中间,与朝暮面面相对,一人一兔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朝暮伸出一只筷子,戳了戳灰兔的前腿,灰兔无奈的缩回前爪,露出完整有力的后腿。   “不是它啊……”朝暮自言自语道,语气中有一丝失落。   不过也是,灰毛兔子此刻定还在仙界呢,它一只灵兽又犯不了事,怎会像她一样被贬到这全无灵气的死域来。   灰兔见她神色黯然,也跟着难过起来,小心翼翼的将一盘麻辣兔头推到朝暮面前。    朝暮:……   让一只兔子给她送兔头再当着兔子的面吃兔头,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小镜子:然后含泪吃了三大碗?]   [朝暮:咦,你也太小看我,这里明明有十盘。]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下却停了动作,招来白净小哥付账,小哥虽然纳闷朝暮怎么还没开始吃就先结账了,但也没有多问,过了一会儿再来看,却是人走凳空,留下满桌未动过的麻辣兔头。   当天后厨被扣了奖金,原因是做出的菜没有引动顾客的食欲,这是老字号不能容忍的耻辱。   ……   朝暮将兔子带回花店,搁在后院,一手摁住兔头,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就叮嘱道:“我认错兔子了才把你买回来,也算是救了你一条命,以后你可以住这里,但是只能吃修理下来的叶子,最重要的是,不准啃我的花!”   灰兔垂在脑袋边的两只耳朵晃了晃,低低的发出一声:“叽呜――”   这熟悉的叫声让朝暮呆了呆,可很快就清醒过来,天底下的兔子叫的都大同小异,自己可真是在这死域窝久了,连脑子也不灵光了。   她松开手,又警告了一句:“你乱吃东西我就给你卖了。”   灰兔子红宝石似的瞳子在日光下闪烁着漂亮的色泽,腮边几根白须子一颤一颤,分外可爱。   朝暮心里只有仙源那只救过她的小灵兽,她本就不喜欢兔子,眼下见了灰兔的这似曾相识的动作姿态,不仅没有心生任何喜爱,还被勾起了往时的记忆,她叹了一口气,转身去铺子里整理花瓶。   灰兔落在朝暮背后,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动作小心翼翼,真是再乖顺不过了。    可惜,朝暮头都没回。   下午时分,异烛和阿宿准时出现在花店窗口,异烛脸上神色仍是那般内敛,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朝暮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盆栽,并不看他,只淡淡道:“没有红玫瑰,绿的价格翻倍。”   异烛恍若未闻:“不知在下今日是否有幸知晓小姐芳名?“   “朝暮。”   “真是好名字。”   “拍马屁也不会给你打折。”   阿宿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心中对这个花店老板的印象越发差了,简直就是一个掉进钱眼子的虚荣女人,整天就知道变着法的讹钱。   异烛面色不变:“朝暮小姐说笑了,异烛过几日要参加一场酒会,至今都没找到女伴,今日来是想邀请小姐作为女伴陪同在下前去。”   “你不认识别的女人了吗?”    异烛笑道:“庸脂俗粉怎能与朝暮小姐相提并论。”   朝暮挑眉:“你是说我长得好看?”   “自然。“异烛诚恳道:“仙人之姿,世无匹敌。”   朝暮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既然是仙人之姿,异烛先生怎么就自信自己能配得上呢?”   异烛脸上连一丝尴尬的表情都没有,极其自然的道:“除了在下,这个世上再无第二人能衬得上小姐。”   这脸皮,真是厚到家了。   朝暮无语,正要再说些什么,地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   “叽呜!”    第62章 抢我兔子?(三合一肥章)   “朝暮小姐养了兔子?”异烛脸上泛起一丝涟漪, 眉心微蹙,他站在花店窗口前,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朝暮身后的灰兔, 只能凭那声清晰的兔叫猜测。   朝暮眼睫微闪, 心中诧异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怎么会因为一只兔子产生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放下手中的花瓶,往旁边迈开一步,去取架子上的绸带, 顺便将灰兔遮挡的更加严实, 状似随意道:“怎么, 不能养兔子吗?”   “兔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异烛面色恢复如常, 淡笑道。   “异烛先生很讨厌兔子吗?”   异烛不答,将话题扯回去:“朝暮小姐还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朝暮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眨了眨眼睛:“酒会是什么,专程喝酒的吗?”   阿宿鼻子里喷出两股气,低嗤道:“头发长见识短。”   “你头发已经这么短了,岂不是见识更短?”   阿宿被朝暮的话呛得一噎, 狠狠的磨了磨牙,如果不是异烛在这里,恐怕他早就捏着拳头冲上来了。   朝暮没有兴趣同个冲动的凡人计较,便将目光转回异烛身上:“先生, 我对喝酒的会没有兴趣,不过如果你能告诉我科技是怎么一回事,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酒会并非只用来饮酒, 还有许多美食可以品尝,其余的朝暮小姐都不用理会,至于科技……”   异烛笑容更深:“在下经营了一家科技公司,朝暮小姐可以亲自来看看什么是科技, 应当比干巴巴的介绍更加有趣。”   “吃东西啊,有肉吗?”   “什么都有。”   朝暮用绸带将几支绿玫瑰花束在一起,递给异烛:“今天的花不收钱,算作给你的谢礼。”   阿宿接过花,看着那单薄又敷衍的包装和明显开过头已经快谢了的花朵,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   “阿宿。”   异烛忽然喊了一声,阿宿会意,立刻恭顺的点头行礼,大踏步返回车内,取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朝暮揭开盖子,里面是一袭渐变紫色的礼裙,式样和材质与仙界的大不一样,与朝暮身上穿的田香留给她的土气过时套装也完全不同。   “酒会着装有一些要求,还望朝暮小姐见谅,三天后这个时辰,异烛准时来接小姐。”   朝暮将礼盒随手丢到一边,摆出一副送客的面瘫脸,等两人走后,她才回身蹲下,看着自己脚上被灰兔挠花了的鞋面,恼怒道:“小兔崽子,你怎么回事!”   灰兔收了前爪,弱声弱气的发出一道“叽呜”声,垂下来的长耳朵纠结的打着卷儿,漂亮的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桌上的礼盒。   朝暮狐疑的将礼盒拿下来,灰兔顿时目露凶光,挥舞着爪子狠狠挠了上去,朝暮手疾眼快,急忙将盒子拿开,放到柜子的最顶层。   “一点都不乖,果然没有小灵兽可爱。”朝暮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因为长得像就买下这只兔子,凡兔和灵兽简直天壤之别,光灵智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是仙界那只小兔子,定然不会像眼前这只一样瞎搞事。   她本就是一棵草,为什么平白要养只兔子给自己添乱,还浪费了一顿兔头全宴。   朝暮越想越亏,直接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大纸箱子,将灰兔放进去,又拿新买的毛笔沾了墨水,在箱子面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   买花送兔。   灰兔两只前爪在箱子壁上来回扒拉,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可怜兮兮的望着朝暮。   朝暮不为所动,麻利的将窗台清空,把箱子摆了上去,期待灰兔能给她招来除异烛以外的第一笔生意。   晚上,果然有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驻足在花店面前。   “小兔兔哎,折耳的,好奇怪的品种。”   “这家花店还顺带卖宠物吗?”   朝暮听见动静,心道天不负我,这世上果然还是有眼神不太好的人类的嘛!她一个旋风刮到窗前,眉眼弯弯笑得比花还灿烂:“两位客人,想买些什么?”   两人见到朝暮,眼睛里齐齐掠过一阵惊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矮一点的扶住墙,呆呆道:“我见到仙女了吗?”   高个子的斜了矮个一眼,又将目光聚集到朝暮身上,眸子晶亮:“你是明星吧,不、不对,你比明星漂亮多了,还是素颜哎,皮肤好好,羡慕哭了呜呜,小姐姐你用的什么护肤品啊,能传授一下吗?”   箱子里的垂耳灰兔被彻底忽视到一边,呆呆的趴在地上,悲喜交加。   他固然不情愿也不可能被卖出去,但他的原身真就这么……丑吗,隋迩不禁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忧心忡忡的想,小草是否也不喜他的容貌。   此时,两个女孩子还在激动的同朝暮说话。   “小姐姐你皮肤怎么能这么好啊,一定有秘诀吧!”   朝暮:“有。”   “啊啊啊啊告诉我告诉我!”   朝暮一本正经的道:“修仙。”   两人:……   朝暮见她们兴奋的神色陡然一僵,随即换上了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不禁无奈,她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回答这两个凡人的疑惑,结果没一个相信的。   说真话太难了。   高个子的女孩率先反应过来,打着哈哈道:“小姐姐真会开玩笑,神仙什么的是封建迷信啦,我们是讲科学的无神主义者哦。”   朝暮眨了眨眼睛:“你们都不相信有神仙吗?”   “现在没人信的吧,人类都登上太空了。”   “太空是什么?”   高个女孩不可思议道:“你是活在上个世纪吗,连太空都不知道!”   矮个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袖,不满道:“或许小姐姐只是不关注呢。”她说着转头去看朝暮,笑道:“地球外面就是太空啦,宇宙是由许许多多像地球一样的星球组成的,我们看到的月亮和星星都是这样的星球哦。”   月亮不是在二十九重天吗,凡人已经有本事去跟星河夜氏叫板了吗?朝暮一脸震惊,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的惊讶缓缓褪去。   凡人即便是登上十重天,也是进了太虚仙君的幻境,仙君曾经很是自豪的给她展示过幻境里的奇思妙想,这些凡人大约瞧见了什么古怪的玩意儿。   她换了一个话题,道:“你们喜欢科技生活吗?”   “那是肯定的啊!”高个女孩答道:“科技改变生活,要是没有技术发展,我们哪能看电视看电影、刷手机喝可乐,如果让我在古代整天绣花,不如死了算了。”   矮个女孩也点头道:“科学技术能给日常生活带来很大便利,我们已经离不开手机电脑了。”   “如果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希望生活在可以修仙但是没有科学的世界,还是现在这个有科学没有神仙妖怪的世界?”   “修仙是什么,无聊吗,会有危险吗?”   “当然。”朝暮正色道:“仙道艰难,不仅枯燥无味而且十不存一,能走到最后成仙的更是屈指可数。”   “那我选可乐,肥宅咸鱼瘫,快乐胜神仙。”   “我也不想过那种生活,一定很危险吧,天天担惊受怕的肯定活不长。”   朝暮凝眉,若有所思。   “小姐姐,你真的不能告诉我用的什么护肤品吗?”高个子女孩锲而不舍的道。   朝暮转身拿了两支玫瑰花,指尖在花苞上轻轻一点,随后递给两个女孩子,笑眯眯的道:“这个送给你们,谢谢你们回答我的问题,善良的姑娘会得到神仙的奖励,花开的时候你们一定是最漂亮的。”   高个子女孩恹恹的接过花,被矮个女孩拉着一同向朝暮致谢,朝暮又推了推纸箱子:“这个也白送。”   隋迩:……   灰兔使劲扒拉着箱子壁,执着的往朝暮的方向爬,矮个女孩见了摇头道:“小姐姐,它看起来很舍不得你啊。”   两个女孩子走后,朝暮和灰兔大眼瞪小眼。   “你看看你,白送都没人要!”   “叽呜――”   “但凡你能长得大众审美一点,都不会跟现在这样。”   “叽呜……”   朝暮惆怅的将纸箱子拿回来,自言自语道:“还是等下一个眼神不好使的客人吧。”   ……   朝暮坐在车里,身体有些僵硬。   这个奇特的人造机关,受被称为“油”的玩意儿驱使,与她从前见过的用来做菜的油不同,这里用的油是从远古动植物尸体里提取出来。   死域的人类真是可怕的生物。   朝暮忽然想念起杀伐果断的修仙界,最起码死后尸体不会有什么变态乱折腾。   “这身衣服很衬朝暮小姐。”   “谢谢。”   “你不必如此紧张。”异烛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异样:“今天只是见见他们,不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见谁?”   “自然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异烛笑道。   朝暮没什么表情:“是吗,我还以为你打算对我做点什么。”   异烛摊手:“我倒是想做什么,只可惜朝小姐大约不会同意。”   朝暮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这普普通通的一个眼神,却因为主人出色的容貌而显得风情万种,异烛瞳孔有瞬间的收缩,目光从她绝代的面容下移,触及脖颈处露在外头的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又光芒收回,喉结上下滚动。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朝小姐应当明白。”   “是嘛。”朝暮状似打趣道:“我以为阁下不是人呢。”   飞驰的汽车一个急刹,驾驶座传来阿宿有些慌乱的声音:“董事长,抱、抱歉,刚刚有只狗横穿马路。”   这一打岔,两人的对话没有再进行下去,不一会儿,汽车抵达目的地。   这是一栋摩天大楼,要艰难的仰直脖子才能瞧见高耸入云的楼顶,没有阵法和灵力的加持,仍旧坚固无比,朝暮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的造物能力确实独树一帜。   只可惜灵气已经被侵蚀光了。   朝暮下车,迤逦的长裙从浅紫色到深紫色,轻如纱薄如翼的裙摆层层铺展,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勾勒出女子纤细修长的身躯,她那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在日光下闪烁着柔顺迷人的色泽,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不似凡人的绰约风姿。   几个来接人的公司员工惊得呆住了,视线在大老板和大美人之间来回切换,好半晌才捶胸顿足:“这个世界上又有两个性别的人失去了梦中情人。”   旁边的人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董事长是我梦寐以求的钻石王老五,没想到今天我想做他的隔壁老王。”   异烛极有风度的向朝暮伸出右手,在这里,男女结伴奉行男左女右的规矩,这是旧时代以左为尊的男权缩影,一直延续下来。   朝暮将自己戴了蝶形手套的右手搭上去,她倒不知道这些规矩,只是这套衣服里只有右手配有一只手套,而她并不想同这个男人有过多接触。   周围的员工轻吸了一口气,这是明目张胆对董事长威严的挑衅。   “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长成这样能是什么来头,傍大款的呗,说不定刚从整容院抬出来的,你看她那张狂相,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你就酸吧,我要是有她的脸,从此以后就当人形螃蟹,横着走!”   “花瓶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说到这里她忽然卡壳,嘴唇蠕动了半晌才恨恨道:“董事长一会儿就得给她一巴掌!”   “毫无礼仪可言,哪有伸右手的。”   “是啊,一点都不懂事,女人也敢站右边。”   “嘘――你们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正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异烛忽然动了,他从容的接过朝暮的手,自然而然的将自己的右手替换成左手,走到了朝暮右面,面上神情没有一丝为难,甚至还低下眸子,朝朝暮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   员工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傻兮兮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等两人走进楼,这才陆陆续续呢喃道:   “我眼睛瞎了吗?”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明天就去神经科查查。”   “呜呜好宠啊,这什么神仙男友!”   “别乱说,只是男女伴,可没听说董事长脱单了。”   “齐小姐好像没有受邀出席今天的酒会,怪不得董事长没找她做女伴。”   “对哦,还有个齐小姐,董事长要是脱单了,她肯定第一个发疯。”   “齐小姐可是真正的白富美啊!”   “富是富,美的话……跟这个比可差的太远了吧。”   ……   酒会在负九楼举行,朝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负的楼层,在她的印象里,房子底下顶多再挖一个地窖,大多数修仙世界都对住没有什么追求,毕竟一个蒲团一片遮雨的瓦就能闭关个几十年,哪怕是仙界,她也很少看见高耸华丽的建筑,但在这儿,高楼大厦遍地都是。   朝暮看着电梯里负九下面的几个红色按钮,疑惑道:“下边还有吗?”   “那是我们公司的研究部,最近在准备一个特殊的项目。”异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到时候一定邀请朝小姐前来参观。”   说到参观,朝暮忽然想起来什么,道:“你还没有告诉我,科技是什么?”   “朝小姐以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朝暮皱眉:“我查阅资料,科技对各种奇怪的东西进行开采开发,通过工厂加工成更奇怪的东西,然而这些工厂每天都在排放毒气、污水,城市被叫做雾霾的毒瘴笼罩,除人类外,所有生命的生存空间都受到挤压,文明通过破坏来取得进步。”   “进步必然伴随牺牲。”异烛脸上虚假的笑容褪去几分,认真道:“这片天地人族占据主导,他们拥有控制世界的实力和资格。”   “我并不反对弱肉强食,这一点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朝暮平静道:“可是一定要使用这种方式实现发展吗?我看书里说,几千年前,这儿的文明已经孕育,那时候没有这些用电和油驱动的人造物,人族同样生活的很好。”   “种族不灭绝就是好吗?”异烛声音冷了冷:“你可曾关注过他们生存的环境有多恶劣,每一个生命都在虚……天地间艰难求生,时刻受到饥饿与寒冷的威胁,但是现在,他们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拥有了更美好的生活。”   “科技是开启希望的钥匙。”异烛强调道。   “可是这种希望是通过对资源的无节制消耗维持的,终有一日,这片土地将不再有能力提供足够的资源,届时又该如何?”   “世界不止这一个世界。”   朝暮脸色微变。   “我是说现在人类已经能进入太空了,那儿有很多与地球相似的星球。”异烛解释道:“这里的资源耗尽,就去别的地方获取。”   “那样,总有一日所有世界都会被啃得精光。”朝暮眉心紧蹙。   异烛斩钉截铁:“到那时我们的科技一定已经进步到足以解决这个问题。”   朝暮正要再说什么,电梯铃忽然响起。   “到了。”异烛深邃的五官重新蒙上一层淡淡的笑容。   华丽的宴厅,许多张长条形的桌子,都整齐的铺了深色天鹅绒餐布,上面摆着若干精致的白色碟子,里头盛放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朝暮扫了一眼,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并没有注意到酒会上的其他人都用一种诡异的目光在打量她。   一个青年男子举着透明的高脚玻璃杯走过来,只是还没同朝暮说上话,她就已经自顾自的走开,寻了一处食物丰富的角落坐下来。   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并不需要理会酒宴上的任何事情,况且这里也没有什么比美食更加重要。   青年男子在异烛面前站定,低声道:“就是她吗?”   异烛面无表情的将青年男子伸长的脖子掰回来。   “嘁,小气鬼,还不让看。”青年男子一口饮尽杯中红酒,啧啧叹道:“这么漂亮,你也舍得。”   异烛淡淡道:“你如果不管好自己的嘴,就替她吧。”   青年男子脸色一僵,立即打着哈哈走开了,周边的其他人,都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角落里胡吃海喝的朝暮,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不带一丝欲/望,仿佛是在单纯的观察一件工艺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凭什么拦我,我要见异烛哥哥,他在里面对不对?是不是还有一个狐狸精?!”   门口的侍从低着脑袋连连道歉,关于里面的情况却是只字不提。   异烛眉头皱了起来。   很快,重物碰撞和玻璃砸碎的声音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之后,是高跟鞋奔跑时的“咚咚”声。   穿着粉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宴厅口,锐利的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孤身一人的异烛身上,她松了一口气,瞬间换上一副温柔甜美的笑容:   “异烛哥哥,你办酒会怎么不叫薇薇呀~”   齐薇小碎步走到异烛面前,拉起他的袖口来回摇晃,甜腻的撒娇道。   自她出现后,酒会上的其他人都收敛了视线,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与普通的酒会没有什么分别。   朝暮仍旧在角落旁若无人的享受美食。   异烛不着痕迹的收回自己的袖子:“你怎么过来了?”   “有人告诉我你带了一只狐狸精进公司。”齐薇又伸手挽上异烛的胳膊,亲昵道:“我就知道是她们看错了,异烛哥哥怎么会被狐媚子勾走呢。”   异烛褪下齐薇的手:“你在哪儿学来这些词语,以后不要说了。”   齐薇感受到异烛的疏离,心中一阵失落,有些后悔自己擅闯进来,惹得男人不快,当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道:“异烛哥哥,你是不是讨厌薇薇啊。”   “没有。”   “那你跟薇薇结婚好不好,结婚了我一定会很乖的,绝对不乱打扰你。”   异烛看着齐薇脸上卑微的祈求,叹了一口气:“你还小,不要想这些事。”   “薇薇已经十九岁了!”齐薇猛的推开异烛:“异烛哥哥,你总是拿这个借口搪塞我,可是你看看清楚啊,薇薇早就长大了。”   异烛不语,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朝暮,这个特殊的眼神被齐薇抓住,她也朝角落的方向望去,朝暮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心满意足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见一个小姑娘向自己看过来,便回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齐薇脑袋里紧绷的弦齐齐断裂,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这个女人的肚子以及挑衅(?)的笑。   “你、你你们认识多久了?”齐薇颤声对异烛问道。   异烛愣了愣,如实道:“不到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你们就有了孩子?!”齐薇惊慌的叫喊道,声音响彻整个宴厅,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近乎歇斯底里的一句话。   异烛:?   朝暮:?   吃瓜群众:???   方才那与异烛说话的青年男子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其余参加酒会的人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无端被怀胎的朝暮简直摸不着头脑,露出一个人间迷惑的表情。   “哼,装什么蒜,狐狸精!”齐薇呸了一声,又转头去看异烛,绞着眉头痛苦道:“她的孩子我愿意养,异烛哥哥,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哇!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很劲爆啊!   朝暮兴致勃勃的看向两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异烛也回望过去,不知为何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你真有了我的孩子?”   话音刚落,他就醒过神来,差点把舌头早点断。   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得到异烛的证实,齐薇更加绝望,连带整个宴厅也是一片凄凄惨惨的气氛,酒会的其他男男女女纷纷借故离开,给三人留下充足的空间。   异烛神情不自然道:“齐小姐,我与朝暮并无特殊关系。”   “异烛哥哥,我们相识多少年你还一口一个齐小姐,你跟她才认识两个星期,就亲密到直呼姓名了吗?怪不得连孩子都有了。”   “朝小姐不可能怀了我的孩子。”异烛脸色发青道。   齐薇抹泪:“别骗人了,你刚刚还在问她有没有。”   “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齐薇脸上的悲痛被一丝怒气取代:“异烛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就算她是狐狸精,孩子也是无辜的,我喜欢的是那个成熟稳重有魅力的异烛哥哥,不是连亲生孩子都不敢认的胆小鬼。”   齐薇又看向朝暮,冷哼一声:“你这种女人我见的多了,给你一千万,生完孩子离开异烛哥哥。”   朝暮本想说她肚子里没东西,但听到一千万,激动眼泪就忍不住从嘴角流了下来,忐忑道:“能、能换成金砖吗?”   异烛:……   最后金砖没要到,齐薇就被阿宿带走了,异烛黑着脸自己开车将朝暮送回去。   “朝小姐可真是好手段。”   “没有没有。”朝暮心虚道:“我其实也不是为了要金子,明明是真诚的想帮你摆脱那个小姑娘,如果你也馋那一千万,咱们可以平分的嘛。”   异烛额头青筋抽了抽:“钱财乃身外之物,没想到朝小姐也是俗人。”    “俗,我可俗了,俗不可耐四个字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所以,刚才的提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异烛一脚踩下油门,加速疾驰,朝暮感觉身体也跟着飘了起来,这种不受控制的飘忽感,倒是比她亲自在深渊飞行更加可怖。   很快,两人到达花店,朝暮打开门,一个毛茸茸灰团子滚到脚边,灰兔粉嫩的三瓣嘴张开,发出一道轻快的“叽呜”声。   车上的异烛正准备离去,余光却是不期然的瞟见了门口的灰兔,僵硬着脊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一抹灰影,待二人进了屋子,仍旧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   灰蒙蒙的天空,划过一道流星,这流星没有消失在天际,倒坠入了一栋大楼内。   会议室,阿宿端来两杯茶水放在桌子上。   异烛看着眼前这个小神仙,扬了扬唇:“雁仙人不必亲身来此,关于那位女仙早有人通知过在下,过几日便会动手。”   “你不能动她。”   雁衡阳一手攥拳,脸色沉沉。   “仙人这话说的奇怪,难道区区几日,你们的决定就改了吗,这可真叫我难办。”异烛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的啜饮。   雁衡阳冷了脸:“她若有事,你们都要陪葬。”   “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异烛哂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即便是你父亲来此,也不敢这样同我说话。”   雁衡阳:“你如今被困在此处,能有多大威势,以为他们能横穿仙界来救你吗?别忘了,镇云将军还驻守在三十三天。”   “雁北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只可惜……太蠢了。”异烛遗憾道:“一生忠勇,却想不到儿子和外甥甚至连忠心追随的主子,都在自己眼皮底下通敌。”   雁衡阳脸色黑了几分:“仙界之事轮不到你来操心,一旦被众仙知晓魔子就藏在小世界里,你应当明白后果。”   “若是真被他们知晓……难道现在的神仙都蠢到相信天外魔可以瞬移到小世界了吗?”异烛挑眉:“你们如果迫不及待的想陪葬,我也懒得去拦。”   “你威胁我?”   “小仙人,这是常识。”   异烛放下茶杯,又道:“这本就是场公平的交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与其在这里讨论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仙,我们不如来谈一谈凤万知交给魔族的任务。”   “你有眉目?”   “说起来这本是雁仙人的事,只不过仙人似乎忙于与仙子谈情说爱,耽搁了正事呢。”   雁衡阳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下在朝暮仙子居住的地方,看到了他。”异烛说完这话,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雁衡阳惊变的脸色,慢吞吞的接着道:“只不过,是以兔身的形态。”   “他怎会来此?”   “我比你更想知道,不过或许,你该问问你那心上人,我可是看他们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不是兔身吗?”   异烛虚咳一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雁衡阳沉声道:“有什么方法能杀了他?”   “不知。”   “这是你们的任务。”   “尚无进展。”异烛摊手:“堂堂神君,若是真这般好对付,凤万知也不会来找我。”   雁衡阳:“你们的机关造物术呢?”   “小仙人,研究武器是需要时间的,何况是用来杀死神君的武器。”   雁衡阳冷笑:“若是被他发现你的身份,你以为逃的掉?”   “恕在下直言,神君大约没兴趣理睬我们。”   雁衡阳:“天外魔是仙界共敌。”   异烛:“对于他来说,我与你们并无区别,更何况,仙界可并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神仙的,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源自亿万年前他的开辟。”   “你想背叛我们?”   “雁仙人可真会开玩笑。”异烛双手交叉:“这儿已经没有灵气了,或许……你可以去试探试探他,当然,我只是建议。”   雁衡阳盯着异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提议的可行度,许久才道:“你不能伤害朝暮。”   异烛嘴角一抽,心道这小神仙倒是个情种,直到现在竟还挂念着那女仙的安危。   “雁仙人若是得手,在下定不会为难朝暮仙子,虽是仙魔之别,可我与她并无仇怨。”   雁衡阳起身,化作一点流光消失在窗外。   阿宿侍奉在异烛身侧:“大人,我们真要与神君为敌?”   “他若容得下我们,自不用费事。”   阿宿脸色古怪,他从未见过神君,只在各种同伴口中听过这特殊的称呼,他一直以为,神君和仙君之类的神仙并没有什么区别,是神仙的话,都是魔族的敌人。除了一些自以为是的傻子,应该没有神仙会给他们好脸色。   像是感受到阿宿的疑问,异烛笑了笑:“如果容不下,就逼他容下。”   ……   夜色浓重,城市繁华的灯光却把这本该沉在黑色中的天地拉回到白日,淡黄色的光晕染了几朵夜里的阴云。   朝暮坐在窗前数钱。   她去过这儿的金店,老板告诉她xxx块钱可以换一克金子,虽然她还不知道一克是几斤几两。   几张红纸躺在透明的钱箱里,数来数去都少的可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赚回一块金砖。   朝暮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叽――”   灰兔尖利的叫声响起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朝暮扭头,一个灰团子直接跳进她怀里。   “你又惹什么事了?”她嫌弃道。   灰兔子伸出一只前爪,将朝暮的衣袖往后院的方向拉扯,她抬目望去,只见屋内灯光一直延伸到门外两米的院子里,映出好几盆破碎的花盆和凌乱的花枝,再远处,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好家伙,遭贼了!   朝暮随手抄了一张长板凳,准备去教育教育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告诉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感受到朝暮的气息,雁衡阳往里面走了一步,面上的冷厉柔和几分,他抬起头,温声道:“朝仙友,好久不……”   “哐当――”   一凳子砸下去,头破血流。   朝暮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和称呼有些耳熟。   雁衡阳面无表情的抹掉脸上殷红的鲜血。   “呀!是雁仙友啊,仙友你怎么下凡来了,大老远的也不打声招呼,我还当是偷花贼呢,真是失礼失礼。”朝暮热情道,身体却诚实的后退几步,怕被他揍回来。   雁衡阳看清楚了朝暮,以及她怀里的灰兔,神情陡然一厉:“你竟带着它下界。”   朝暮茫然:“谁?”   “你不会是说这只兔子吧。”朝暮举起灰兔:“你看清楚,这是凡间的兔子,没有灵气,不是仙源灵兽。”   “朝仙友才应该看清楚。”雁衡阳的目光落到灰兔身上,从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上一扫而过,冷笑:“堂堂仙源神君,装成一只兔子,不觉得羞耻吗?”   灰兔惬意的窝在朝暮怀中,发出几声软绵绵的“叽呜”。   “看吧,这就是只普通的兔子,我在凡间老伯手里买的,人家亲手饲养的肉兔,虽说与仙界那只灵兽长得像了些,但这只笨多了。”   灰兔:……   “至于神君……”朝暮嗤笑一声,道:“你是不是下凡时头先着地给撞傻了啊,神君是何等人物,开天辟地的上古真神,怎么可能原身是只兔子,还是这么难看的一只灰兔子,你这笑话真绝哈哈哈哈哈哈哈……”   雁衡阳严肃的看着她,灰兔子也抬头看她。   没有人附和,朝暮的笑声一点点小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几道干巴巴念书似的“哈哈哈”。   “你既当他是只普通兔子,就交给我。”雁衡阳道。   灰兔前爪扒拉着朝暮的袖口,朝暮把那不老实的爪子塞回去,道:“这是我养的兔子,凭什么给你?”   雁衡阳冷着脸道:“你想护着他?”   “雁仙友说话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刚刚还在说这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君,下一刻怎么又变成了我护着他?我一个飞升没多久的小神仙去护神君大人?”   “呵,谁知道神君在想什么。”   “唉,雁衡阳,你就算嘴馋了想吃兔子,也别编出来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老老实实跟我直说不行吗?我虽然不能把这只兔子给你,但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家店,凡人开的,麻辣兔头老字号,现杀现做特别香!”   “少扯废话。”雁衡阳皱眉:“你果真不给?”   “有本事你来抢啊。”   忽闪忽闪的灵光绕着骨节分明的指头来回跳跃,雁衡阳手掌凝爪,倏然向她袭来。   还真动手啊。   朝暮瞪眼,侧身躲过攻击,迅速给自己罩上一层灵盾,咬牙切齿道:“雁衡阳,我好歹也帮过你,你竟恩将仇报!”   “雁某无意伤你,只需将灰兔交出来,我即刻就放你走。”   “呸!这是我的店,你让谁走呢!想要我养的宠物,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第63章 男孩还是女孩   凌厉的法术伴随着一闪而过的光芒, 在幽静的巷子深处不断激起破空声,花店院子很大,除了近屋子的地方被一小片灯光笼罩, 后头都隐没在黑暗中, 只见到两道人影和闪烁的灵光。   “啪――”   又是一盆绿植碎裂,朝暮疾步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色发白, 气息不稳, 这是灵力不继的征兆。   雁衡阳顺势退开, 压下翻涌的内息, 心中震惊,他已觉得丹田有枯竭之象, 而朝暮比他先下凡,如今却依旧能跟他缠斗如此之久还不落下风,明明先前入学测试时朝暮的术科成绩还是一塌糊涂,如今竟能可以与他相提并论。   这根本就不是从下界飞升之人应有的实力。   朝暮深吸了两口气, 略微调息过后,才恢复到正常面色:“雁仙友,为了一只兔子,你用得着这般卖力么?”   “他不是普通的兔子, 他是――”   “神君嘛。”朝暮接过雁衡阳的话,翻了一个白眼:“你讲过好多次了,能不能换个像样一点的说法, 这样搞,我觉得耳朵和脑子一起被侮辱了。”   雁衡阳紧了紧拳头。   朝暮见状挑眉道:“还要打?雁仙友就不怕回不了仙界么?”   雁衡阳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圆坑,他的视线落在朝暮身上,女子姣好的面容在一片残花飞叶中显出惊人的美, 幽绿色的眸子注视过来,像是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经过方才的打斗,她的鬓发有些凌乱,与细密的汗珠濡湿在一起,叫人喉头发干。   许久,雁衡阳无可奈何的松开手:“我不想伤害你,希望你能明白,他并不是普通的兔子,千方百计化形伪装在你身边,定有所图。”   他说完这段话,便化作一点流光遁入天际,朝暮松了一口气,将怀里兔子放到地上,捂着肚子笑道:“太逗了,真的太逗了,雁衡阳这什么神奇的脑回路竟然以为你是神君,哈哈哈哈哈神君哎,就是一只丑了吧唧的肉兔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灰兔蹲在地上,神情严肃的看着笑成一团的朝暮。   朝暮揉着笑的抽痛的肚子,抬头去瞧灰兔,与一双忽闪忽闪的红琉璃似的眼瞳相接,不知为何,她心下涌出一丝恐慌。   朝暮往后退了一步,伸出一根指头颤颤巍巍的指向灰兔:“你、你你不会真是什、什么……”她说着说着“神君”两个字仍是脱不出口,便咬着舌头换成了“妖怪”。   灰兔抬起一只爪子,清脆的叫道:“叽呜――”   说完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是兔身,习惯性的用了兔子的叫声,其他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朝暮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拍了拍胸口:“我就知道嘛,兔子便是兔子,怎么可能会跟神君大人扯上关系,你要是神君,我怎么也该是个创世真神吧。”   “是。”隋迩淡淡道。   “嘿,我就说吗,你也同意……?”   ???   朝暮猛的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眼前的灰兔。   这兔子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还是说她耳朵出了毛病?   正在朝暮脸色变换之际,地上的垂耳灰兔骤然被一层银灰色的光芒覆盖,很快这光芒凝成一道颀长的身影,一个月白长衫的男子从银芒中缓缓走出,墨瞳漆发,容色无双。   朝暮“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呆若木鸡。   这、这不是从前入她梦的大能吗?她原以为这样好看的皮囊定是借着梦境恍惚幻化出来的,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还是从一个丑萌丑萌的灰兔子变来。   啊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男大十八变?   脑海里忽然响起雁衡阳的声音,所以眼前这位丑兔子/美男子其实是……神君?   朝暮迷茫了:“你究竟是谁?”   “隋迩。”   “仙源神君?”   隋迩点头。   “入我梦的小哥?”   隋迩点头。   “灰毛兔子?”   隋迩点头。   朝暮倒抽了一口凉气,艰难的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仙源时我养的灵兽……”   “亦是本君。”   朝暮不说话了,隋迩也没有开口,尴尬的气氛在这片院子里弥漫开来,现场一度只能听见风声和墙外头水塘的蛙鸣。   朝暮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无比后悔,她方才委实不该嘲讽雁衡阳,如今只觉得自己脸都要被打肿了,亏她还真情实感的觉得柔弱的凡间灰兔需要自己保护。   呸!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朝暮抬手施力,僵硬着脸道:“小仙朝暮见过仙源神君。   她这礼数做的周全,隋迩却是蹙起了眉:“不必如此,唤我真名便是。”   “那哪儿行啊。”朝暮干笑道:“神君地位尊崇,小仙一介学生可万万不敢如此放肆,先前多有得罪,只望神君大人有大量,切勿与小仙计较。”   隋迩面上闪过一丝不愉,向前走了一步。   朝暮往后退开两大步。   “神君大人微服私访,小仙不敢妨碍,舍下虽然简陋,但也聊避风雨,请神君不要嫌弃。”她说完这句话立即转身,快步走出花店。   隋迩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也没有立时追上,此番变故对她来说太过匪夷所思,正需要时间消化。   他的小草终会回到他身边。   ……   朝暮孤身一人走在大街上,未至夜半,本应当正是夜市繁华之时,可今天的街道出乎意料的宁静,马路两边门窗紧闭,连买烤红薯的老伯都没有出摊。   或许是要下雨了吧,朝暮心想。   她脑子里仍旧是嗡嗡的,任是谁养了那么久的兔崽子忽然大变活人,恐怕都要傻了眼,况且,是这样一位法力高深、身份超然的绝世巨佬。   只是,巨佬为何要千方百计跑来当她的宠物?一个是刚刚飞升的新晋小仙,一个是三十三重天无论谁见了都要俯首帖耳的仙源神君,这样两个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却被一些恰到好处的意外凑到了一起,朝暮心下微惊,她又想起了雁衡阳的话。   莫非神君接近她是真的有所图谋?   不,不可能,神君要什么没有,还用得着贪图她一个小仙子的东西吗?   朝暮烦躁的揉了揉后脑勺,并没有察觉到周边几道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向她聚拢过来。   “朝小姐,夜深人静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异烛的声音传来,将朝暮飘飞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异烛,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感,敛眉道:“异烛先生逗留此处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异烛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手臂微抬,身后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一涌而出,直奔她而来。   果然,这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朝暮后撤一步,灵力随意念集中,正预备将冲过来的这几个凡人击退,灵力还没施展出来,后颈却忽然一痛。   她心下震惊,瞳孔随之放大,虽是趁虚而入,但像这样能够瞒过仙人五感神识的偷袭,绝不可能是未曾修炼的凡人可以施展出的,况且,她根本连身后那人藏在哪里都没发现。   一根纤细的针头扎入皮肤,针身中空,里面藏蓄的透明液体顺着针孔流进血肉,朝暮身体骤然僵住,难以抵御的冰冷和困倦袭上心头,她分明睁着眼睛,却觉得视野里的一切都越来越暗,灵台也好似蒙了一层浓雾,越发不清醒起来。   异烛看着明明撑不下去的朝暮仍旧固执的朝他走过来,只是脚步越来越虚浮,踉跄着跌跌撞撞晃了几步,眸子一合,就彻底失去意识,向地面栽倒下去。   他手疾眼快伸出一只胳膊,将人接住,极自然的揽入怀中,低头看去,女子闭着眼沉睡时的面容异常乖巧恬静,原本就美得惊心动魄的五官也变得更加柔和,让人忍不住生出无限的怜爱之心。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抓住你了。”   阿宿站在异烛身边,幸灾乐祸道:“这可多亏了仙界那傻小子,消耗了她大半元气,否则我们的药很难起作用。”   他说完,目光在朝暮脸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又道:“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原先那几个西装男子走过来,黑色的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白色布料,其中一刀疤脸眼睛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股火热,道:   “自然是交给我们大卸八块,神仙的身体与常人截然不同,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三十三那群仙兵打扫战场太过利落,这么多年只留给我们一些残肢断臂,如今终于有了活生生的整个人,定能让生化医药行业有新的突破!我们――”   另几个西装男子听得心惊胆战,不等他说完,就强行捂了嘴巴将人拖到边上,小声警告道:   “你不想活了?”   “这女仙可动不得。”   “我看你该把自己大卸八块。”   刀疤脸:?   众人齐声道:“她肚子里可是有大人的孩子!”   刀疤脸震惊,鼻梁上的墨镜都骇得掉下来一半:“什么时候的事?”   “嘿嘿,想不到吧,我们也没想到。”   “你闹肚子没去酒会,错过一场好戏。”   “大人亲口承认的!”   刀疤脸顿时肃了神色,推开众人走到异烛身边,目光在朝暮肚子的位置来回逡巡,诚恳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莽撞了,幸亏没有铸成大错。”   异烛:……   “没有孩子。”   “那……”   “不能拿去做实验,我有……别的用处。”   “大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异烛:?   “男孩还是女孩?”    第64章 神君来了   朝暮醒来时, 一股浓烈呛人的气味萦绕在鼻息间,睁开的眼睛被一道刺目的白光灼痛,她眯了一会儿, 视野缓缓清晰起来。   她躺在一个由透明细管编织而成的笼子里, 细管中缓慢流动着青黑色的不明液体,这液体里甚至还隐隐流窜着一股诡异的电流。透过细管缝隙,可以看到这儿是一个奇怪的白色房间, 四周摆放着许多柜子, 上面有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和瞧不出用途的仪器。   穿着白色长袍的凡人忙碌的走来走去, 手里拿的正是那些或胖或瘦的容器, 她的正前面摆着一张软皮座椅,异烛淡定的坐在上面, 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   见她醒了,异烛将目光投过来,面上神情一如他初来买花时,克制冷静,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朝暮厉声道,一只手却是背过身去,暗暗调动体内的灵力。   “朝暮仙子若是不想神魂具灭,还是莫要企图逃脱为好。”异烛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并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却很笃定的奉劝道:“困住你的笼子一旦遭到破坏,以仙子区区千余年的修为, 怕是抵御不住。”   朝暮心下一凛,她并不怀疑异烛的说法,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捉住自己,怎么可能轻易就让她逃了, 必然留有后手,现在看来,这笼子果然是关窍。不过异烛能如此笃定的称呼她为仙子,这人定不是普通凡人。   思及此,朝暮敛了神色:“你是天外魔族。”   “仙子说的这么肯定,倒像是早料到了。”   朝暮淡淡道:“先前没有证据,只是揣测而已。”   “只可惜纵然你猜中了,也没能逃掉。”   朝暮:“天外魔能在小千界畅通无阻,想必是势力滔天,连仙界值守之人都能笼络,如此,小仙逃与不逃又有什么分别呢?”   “仙子果真是乐观开朗,这样淡然的语气和姿态,莫非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小仙还没到如此境界,只是事已至此,难道要我嚎啕大哭么?便是把这儿哭成河,你也不可能放过我。”   “仙子严重了。”异烛扬了扬唇,道:“在下与仙子并无仇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伤害与你,在下只不过仰慕一人许久,可他又不会赏脸来此,便不得不特意先请了仙子。”    “你想拿我当诱饵?可惜我一个可有可无的新晋小仙,纵然仙界有心营救,也派不下人过来。   “仙子莫要妄自菲薄,这般容貌连神君都折倒了,仙界那些年轻气盛的愣头青定也是个个都挂念的紧。”   神君……   朝暮心头一跳,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位伪装成灰兔的仙源神君,虽然不知道他蓄意接近自己是要图谋什么,但如今她被掳走,神君应当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唯一的难题是这个位置。朝暮凭借虚弱的神识粗略探知了一遍,发现她竟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这么隐蔽的环境,若是再加些屏蔽探查的阵法,即便是挖地三尺也挖不出来啊。   “你这地方找的可真好,魔族的地盘是这种风格吗?”朝暮回道,语气中夹杂了一丝阴阳怪气的嘲讽。   “仙子可真是误会在下了,先前不是仙子想要在下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科技么?如今实验室重新装修完成,仙子也不必再好奇负九层以下是什么地方了。”   异烛说着叹了一声,感慨道:“在下如此为仙子着想,却得不到一句感谢的话,真叫人难过。”   朝暮嘴角抽了抽,心中迅速组织思路,她既然是被困在酒会那栋大厦的底层,若是强行破开牢笼,该怎么走才能顺利逃脱?   她努力的思考这个问题,同时继续和异烛保持对话,试图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异烛先生既是天外魔族,发现了我这个神仙,为何不立即杀了,还要大费周章掳到这儿来?”   “自然是为了等人。”异烛道。   “仙源神君?”朝暮蹙眉:“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莫非觉得神君碍了你们的眼,想清理干净?”   “在下还没自大到这种地步。”异烛淡笑:“神君乃是开天辟地之人,怎么可能轻易在凡间丧命?在下只想同他谈笔交易。”   “你不觉得矛盾么,既然知晓神君修为高深,也有信心同他做交易?”   异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不行,你却可以。”   美人自古都是英雄冢,神君也不例外。   正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回打机锋之时,房间里唯一一扇铁门忽然倒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听到动静,朝暮心头猛的一颤,视线迅速集中到铁门的位置。异烛慢条斯理的将另一个茶杯倒满水,面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倒是那些忙忙碌碌的白褂子纷纷停了手里动作,躲到里侧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隋迩一手破了门,不待扬尘散去,第一眼就瞧向朝暮的位置,幽深的目光在接触到她周身繁复的管笼时骤然冷了几分。   正在这时,异烛突然开口道:“神君大人赏脸寒舍,在下感激不尽。”   隋迩的视线慢腾腾的从朝暮身上收回,投向异烛:“就是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本没有任何伤害,落在异烛耳中却有千斤重,此时她若是点了头,他的脑袋恐怕就在脖子上待不长时间了。异烛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有一瞬的僵硬:   “神君大人可要小心,朝暮仙子周身乃是我魔族费尽心思研制出的天毒,千万年来才攒下这么多,全用在朝仙子身上了,只需小小一滴便能穿透肉身直达神魂,即便是仙体,也能将本源力量腐蚀殆尽。”   他说着抬起头望了隋迩一眼,颀长如玉山的身影没有任何动静,五官神色更是看不出变化,只有一阵无法驱散的寒意蔓延过来,}人的紧。   “当然在下也很清楚,这区区天毒是奈何不了神君大人的。”异烛摊手,笑容有一丝诡谲:“只可惜朝暮仙子仙飞升不久、仙身脆弱,若叫她挨上此物,恐怕神魂不保,就连来世缘分也断绝于此。”   隋迩眸光微动。   “神君大人先别急着动怒。”异烛眉眼弯弯:“在下并非有意与大人为敌,只是全族的性命与未来皆系于一人之手,异烛斗胆想同神君讨个承诺,从今往后,绝不参与到仙界对魔族的讨伐之中。”   隋迩还未开口,朝暮却是率先肃了表情:“你想占山为王,荼毒三十三重天?呸,做梦!”   异烛冷脸:“我天外魔族本就不该困守在寒冷孤寂的虚空,这世间繁华凭什么不能来享一享?”   “魔族本就不是三十三天生灵,你们偷入小世界,将机关术带到凡间,耗尽了此处灵气,又唆使凡人一味贪婪的索取,是想将这片天地彻底榨干么,如今竟有脸垂涎其他世界。”   旁边的阿宿闻言怒道:“资源本就是用来开发的,如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一样,收割药草都要假惺惺的留下根茎,不知几十几百年才能重新长回来,若真是慈善,一开始就不会去采它,弄得扣扣索索、手脚不利落,白白耽误了发展的大好机会,怪不得千万年来都停滞在寻仙访道的时代,不知进取。”   异烛脸上冷意未消:“贪图享乐、谋求便利是人类的劣根性,这片土地上所有资源开采利用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带来科技的种子,给了他们一条新的道路,事实证明,他们更喜欢这样的世界,是你们仙界将魔族拦在三十三天外,剥夺了这些小世界选择的权利。“   朝暮咬唇,不知该怎么辩驳这两个恼人的魔头,隋迩见她两个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两颊也因为怒火染上一层绯色,显得格外娇美动人,不由得缓了面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起眼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异烛,长袖轻挥,朝暮连同细管编织的笼子一齐飞入半空,只见一道银灰色的灵光闪过,最外侧的管壁上多了一道裂口,青黑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般,感受到这缝隙后,顿时疯了一般争先恐后的往外挤去,紧接着四散开来,狂暴的攻向在场的所有人。   “你疯了吗?!”异烛与阿宿慌忙躲闪,他们不论如何也没想到隋迩会选择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这些天毒本就依附在不受控制的阴雷之上,一旦没了约束,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是魔族,也撑不住天毒的腐蚀。   异烛在阿宿的掩护下连连后退,心中涌起一阵悔意,他原本以为隋迩心中定然是有朝暮的,便打定主意利用这个软肋为魔族进驻三十三重天扫清障碍,只是如今看来,神君过了亿万年清心寡欲的日子,恐怕早就跟石头一样,怎么可能突然间看上一棵杂草。   只可惜朝暮灵力不继,怕是根本躲不掉这些天毒了……   笼子里的朝暮也是这般想的,不过这个想法没有维持一会儿就消失在一阵银灰色的光华中,朝暮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无数试图攻击她的天毒液滴被强大的法力摄入神君体内,原本还从容自若站定的男人脚步有瞬间的虚浮,他双目沉沉,唇上已隐隐透出一缕青黑,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可从他额头渗出的细汗来看,此刻他必定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咔啦――”   一阵脆响,困住朝暮的牢笼骤然打开,她身体一轻,倏然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打横抱入怀中。   男人眉目如画,容色倾城,只两片发黑的薄唇,消去浑身仙气,倒显得像个叛道的妖君,唯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后,才显出几分柔和。    第65章 雁族恩怨   三十三重天, 唯一一座脂粉香冲天的帐篷,雁峰怀里搂着三四个衣衫半褪的美娇娘,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捏肩的清秀侍婢, 旁边环绕着一群莺莺燕燕, 都在争先恐后的喂他吃剥好了的葡萄。   雁峰惬意的躺在睡椅上,入目皆是风情万种的美人,鼻息间盈满了脂粉香气, 耳畔一阵阵脆如银铃的娇笑声, 真是快活的骨头都酥了。   风吹开一角帐篷布, 带进来些许凉意和一声遥远的轻咳, 雁峰身体一僵,急忙将怀里的女子推出去, 口中连连叱道:“快走快走!”   女人们面面相觑,弄不明白男子为何突然变了脸,但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只好不甘不愿的退下。   众人走后,雁峰松了一口气,可嗅到空气中残存的浓郁脂粉味,又慌了起来, 正没头苍蝇似的拿着汗巾乱挥,想中和一下这无处不在的香气,就听到布帘被掀开, 一道男声传来:   “大公子,是属下。”   说话是个浑身都被黑袍笼罩的男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害, 是你啊,不早说。”雁峰“啪嗒”一下瘫回椅子上,抹掉满头汗珠,一脸劫后余生的松快,慢吞吞的道:“你来做什么?”   黑袍人弯着背,道:“仙主大人和魔子均有消息传来。”   听到这两个称呼,雁峰直起身:“不知两位大人有何吩咐?”   “神君已经下凡,魔子一行踪迹暴露,双方起了冲突,如今神君受伤,可乘胜追击,一举击杀。”   “这是好消息啊!”雁峰抚掌道。    黑袍人话音一转,继续道:“可是神君即便负伤,也无人能与之对抗。”   “那你说个什么劲。”雁峰嘴角抽了抽,又想起什么,悚然道:“魔子大人行迹暴露?那岂不是连我们也……”   “大公子莫慌,神君暂时无法返回仙界,仙主大人的意思是务必要将其永远留在凡间。”   雁峰:“打又打不过,拿头留吗?”   “神君所在小千界灵气干涸,无法补充法力,若是有威力足够强大的灵源属性法器,定然能占据绝对优势。”   黑袍人抬头看了雁峰一眼,接着道:“天际雪崖雪狐一族有至宝冰魄,是十一重天冰雪灵气来源,若能炼化成法器……”   雁峰恹恹道:“那玩意儿雁衡阳不是偷过了吗,结果不但没偷到,连整个天际雪崖都自封疆界,连只苍蝇都不肯放进去,莫说再偷一遍了。”   “仙主大人的意思是,三十三天暂停对敌,仙兵尽数调去十一重天,逼迫雪狐族交出冰魄。”   “他脑子坏――”雁峰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苦着脸道:“我的意思是,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父亲一生最痛恨天外魔,旁的事情若是仙主大人开口,他定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眼睛的,可唯独这事……父亲绝不会放弃抵御魔族,往十一重天调兵的。”   “魔子已承诺不会趁机侵入仙界。”   雁峰翻了一个白眼:“这话要是父亲知道,不就坐实我们与天外魔勾结一事了吗?他怕是会活活打死我。”   话音刚落,帐篷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一身戎装的雁北满面怒气的冲进来,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暴喝道:“竖子,尔敢通敌!”   哐啷――   雁峰一下子惊坐到地上,嘴巴呆张着,半晌才抖着唇道:“父、父父亲,孩儿这、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雁北就大踏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起领子将人提到半空中,咬牙切齿的道:“本将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孬种,天外魔杀了雁族多少儿女,你竟跟他们串通一气!”   “父亲,是您太执拗了。”雁峰硬着头皮道:“咱们跟魔族硬刚有什么好处,那些世家龟缩在后面活的滋润多了,凭什么我们就得驻守云疆,日日担惊受怕,孩儿、孩儿宁愿将三十三天让给那些魔头,另寻一片天地也过过逍遥日子……”   啪――   一巴掌重重的扇在面门上,雁峰只觉得脸上肿烫的吓人,心中的火气也激了出来:“死老头子,你横什么横,你不就是仙主的一条狗吗,现在我也是了,你不知道吧,与魔族合作正是仙主大人下的指令。”   “混账!”   雁北嘴唇发抖,心中更是惊骇,他原以为佯装不敌退守后方只是仙主用来逼迫神君出手的策略,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为了私下与魔族做交易,一时之间,雁北只觉得心冷不已,自己追随的君主昏聩至此,仙界恐怕要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你骂谁,骂仙主吗?”雁峰扭曲着脸,一字一顿道:“咱们都是一样的狗,是狗就不能咬主人,父亲,你莫非要叛主么?”   “放肆!”雁北被这话气得火冒三丈,胸口剧烈起伏,大声呵斥道:“是谁教你这等污言秽语,为臣者忠乃是德行,本将军一世忠诚,绝无可能叛主!”   雁峰忽然笑了起来,嘴角翘起一缕阴狠的弧度:“父亲,你既然不会叛主,便应当同我们一道,与天外魔合作。”   “做梦!我乃是镇云将军,岂会与魔族贼子为伍?”   “父亲,我提醒你一句,镇云将军的封号可是仙主大人封的。”   “本将军宁可战死,也绝不通敌叛族,你这逆子枉顾家族仇敌,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如此心性,怪不得你修为进益始终比不上衡阳。”   “呵。”雁峰嗤了一声,眼眶睁的发红:“在你心里,不就只有雁衡阳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吗,你何曾正眼看过我?”   雁北嘴唇蠕动,正要说话,身后忽然袭来一道阴鸷的灵力,这灵力运行速度极快,他只听到一阵短暂尖锐的空气撕裂的声音,攻击已至。   雁北来不及躲避,更何况他身前是雁峰,若是自己避开,雁峰必然中击,他这副在温柔乡里养废了的仙体哪里承受的了这样强大的攻击。   思及此,雁北只略微侧身,叫那道灵力避开死穴窍门,落在肩头上。   黑袍人一直暗中关注两人的动静,眼看终于寻了到时机,却不料老狐狸竟反应这么快,受伤后更是像头被激怒的黑豹,阴沉着脸转过身来:   “我原以为你只是仙主的使者,现在看来,定是魔族奸细混入仙界,以谗言蒙蔽圣听,该死!”雁北磨牙道,与此同时,浑身的气势都调动起来,死死锁定着面前的黑袍人。   黑袍两股战战,强忍着恐惧调动灵力,预备抵御住暴怒将军的全力一击……不,不行这不是必死无疑吗?正在他纠结恐慌之际,雁北身后的雁峰忽然动了。   只见他手心一翻,掏出一柄造型奇特的黑色小剑,剑锋闪烁着青黑色的诡异光芒,趁着雁北后背空虚一举刺穿他的心脏,剑尖穿透皮肉铠甲,一抹殷红顺着剑上凹槽缓缓落下。   嘀嗒――   这小子好生狠毒。   黑袍人一眼便认出雁峰用的是天外魔赠与的毒剑,一旦剑上剧毒进入仙体关窍灵脉,立即就能锁住魂魄,将神魂连同肉身一道腐蚀干净,修为低的仙者眨眼间就会灰飞烟灭,纵使雁北法力高深,这些年战事积累下来也已是千疮百孔,如何能抵抗的了这样阴狠的天毒?更不用说他后背未曾设防,毒素蔓延的更加迅速。   雁北难以置信的回过头,雁峰却是利落的抽出小剑,冷笑道:“你既不把我当儿子,就别指望我把你当老子,你活着,雁族族长之位永远轮不到我。”   雁北失去支撑,一个前倾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孽、孽障……”   “大公子果断,今日大义灭亲之事属下定会如实禀报仙主,想来不用几日,镇云将军的封号就能下来了。”黑袍人恭维道。   雁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情绪,正要说话,眼前忽然一黑,随即软倒下来,彻底晕了过去。   黑袍人收手,好整以暇的蹲在雁北身边,雁北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奈何中了这至毒的一剑,生命力本就在快速流逝,根本无力阻拦黑袍人的动作。   “雁将军,我真是好奇,二公子的身世,你为何不告诉大公子呢,闹到如今地步,亲儿子妒而弑父,不可悲么?”黑袍人幸灾乐祸的道。   “你究竟是仙主派来之人,还是魔子留在仙界的细作”?   “将军纠结此事还有意义吗?”黑袍人耸肩:“事已至此,将军竟还挂念着魔族,真怨不得大公子生出心结来。”   他轻飘飘的道,雁北却是听得胸口发堵,只能干瞪着眼睛恶狠狠的拿目光去剜黑袍人,被一拳头锤倒在地。   “呸!”黑袍人啐了一口,接着诡笑道:“将军且安心去吧,身后事我等定会嘱托好您那出色的外甥,就说您遭了神君报复,旧伤复发一命呜呼,想必二公子闻言定是斗志昂扬,将神君恨入骨髓。   “衡阳不会相信这等粗浅谎话。”   “那可不一定。”黑袍人后仰,似笑非笑的道:“将军您不就信了雁云仙子为神君所害的说法么?”   雁云仙子是雁北亲妹妹,千年前也是仙界名声颇响的大美人儿,只可惜无故夭折,至今也没有说法,众人只当是修炼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但只有雁北知晓当时妹妹已经和仙主定了姻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雁云前脚生下一子,后脚就灵力崩散、药石无医,仙主只告诉他是神君觊觎雁云美貌,她不堪受辱自缢而亡,如今想来,也是疑点重重。   “是你们……”   “这哪里怪得到我们,还是要问问你那好妹妹怎么生的跟你一样倔,瞧见仙主大人与魔族说话就要闹翻天了,真是咎由自取。”    第66章 本君虚弱   脂粉香尚未散尽的营帐中, 两个着铠甲的男人躺在地上,一老一少,老的已经没了生气, 年青的昏睡的正酣甜。   门帘忽而闪动了一下, 黑袍人猛的转过头,死死的盯着那米白色的布帘。   雁雪浑身僵硬,面色白的吓人, 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骇与悲痛, 但她不敢说话, 更不能动弹, 连急促的呼吸都强压下去。   透过门缝,她见到黑袍人阴沉的脸又转了回去, 心下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就有一道强大的吸力直摄过来, 瞬间四肢筋骨都被扯的不住颤动,五脏六腑更是纠结成一团,胃液胆汁逆流,灼得食道气管火辣辣的疼痛。   这黑袍人恐怕早就发现了她, 正等一个放松警惕的时机来抓人,雁雪咬着牙,口中一片咸腥, 丹田的灵力全都调动起来,同那道阴诡的吸力抗衡。   一个过路仙兵瞧见小姐呆站在大公子营帐前浑身发抖,奇怪道:“小姐,您是冷吗?要不要小的去给您取一件披风?”   雁雪此刻所有的气力都用来抵御黑袍人的法术, 根本无法回答,仙兵以为她没听见,又走近两步说了一遍。   营帐内的黑袍人发觉有人靠近,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灵力一个不稳,雁雪立即抓住机会逃脱控制,一阵疾掠,头也不回的遁入天际。   仙兵摸摸脑袋,有些茫然的看着那道光点隐没在云间,半晌才恍然大悟:   小姐好面子,被他戳穿怕冷,此刻定是害羞了!   ……   凡间,花店。   朝暮蹑手蹑脚的将一盘胡萝卜放在床边柜子上,视线在靠坐在床头闭目调息的隋迩身上一扫而过,忐忑的咽了一口口水,见他面色微动,又慌忙后退几大步,后背“砰”的一声贴在墙上。   “你怕我?”   不知何时,隋迩已经睁开眼来,幽深的目光落在朝暮身上,眼睫轻颤。   “小仙哪敢。”朝暮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又道:“神君大人感觉身体如何,那天毒可能解?”   “无妨,化去便是,只不过多费些时日。”   “那就好。”朝暮呼出一口气,神情轻松许多:“此次本是小仙的劫难,连累神君实在过意不去,柜子上是仙界时就买了的胡萝卜,储物袋里刚好还剩一点,神君从前爱吃――”   朝暮话声戛然而止,尴尬的咳了一下,偏头道:“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在这死域,算是难得的富有灵气的食材了,想来会对神君伤势有所助益。”   隋迩看了一眼旁边那一摞水灵灵的萝卜,又望向恨不得离开十万八千里的朝暮,眸光闪烁,道:“本君虚弱。”   “虚、虚弱?你刚刚不是说这毒没事的吗?”   “只是不至于死罢了。”   朝暮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转,见他一本正经,双唇青白,心下信了几分。   堂堂仙源神君,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她一个小神仙吧。   朝暮犹豫着挪到床边,拿软枕垫在隋迩身后,两手扶住隋迩的腰肩,让他身体慢慢斜靠下来,能躺的舒服一些。   这一番动作,两人不可避免的拉进了距离,朝暮弯腰,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几乎贴在隋迩脸上,女子淡淡的体香袭来,隋迩略微错过头,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朝暮没觉察到他的变化,坐到床沿上,拿起一根胡萝卜,凑到隋迩嘴边……   她的胳膊顿时僵住了,这也不是喂兔子,对象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手把手喂天地间地位最崇高的神君大人吃一根胡萝卜,这景象怎么看怎么诡异。   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朝暮脸色尴尬,两人之间陷入一片静默。   就在她琢磨着是收回手还是如何时,隋迩忽而低下头,在萝卜尖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发出一道清脆的“咯噔”声。   朝暮反射性的想道:这萝卜水真多啊。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朝暮试着寻找话题:“好吃吗?”   隋迩已经面不改色的吃了大半根萝卜,听到这话时愣了愣,动作一偏,咬在朝暮青葱白嫩的指头上,反应过来立即收了力气,佯装无事的移开,淡淡道:   “甜的。”   朝暮脸上瞬间一红,又暗自唾弃自己想歪了,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道:“神君先前为何要扮成……兔子?”   隋迩身形一顿,回道:“那是本君原身。”   他说的流利,可朝暮却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只身劈开三十三重天的仙源神君的原身竟真的只是一只兔子,还是只丑兔子,她张了张嘴,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有些想笑,但顾念到眼前人救过自己,便克制的压下嘴角:“挺、挺可爱的。”   隋迩:“真的吗?”   “真、真的,噗嗤。”朝暮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憋住笑,反复告诫自己:   这是救命恩人。   不能嘲讽恩人。   我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   要笑也得等到神君不在的时候才能笑。   思及此,朝暮猛的站起身:“神君大人,我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您先养好身体。”   说罢,不等隋迩回答,就匆匆走出房间。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笑声险些将这僻静的深巷掀翻,隋迩木着脸看向“哄哄”震颤的门窗,觉得兔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   几天后,异烛在公园里树梢上寻到了化成原形的雁衡阳。   他看着那只生了凤翎的大雁,掏出一把鸟食,试图像喂鸽子一样将他勾/引下来。   雁衡阳丢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转过身去,拿长尾巴对着他。   异烛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智障,收了鸟食,道:“小仙人,你可知这般模样待在人间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雁衡阳扭头,不屑的发出一道清鸣。   “已经有百来人声称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凤凰,为避免失态扩大,我不得不封锁了这座公园。”   雁衡阳毫无反应,凡人的事,与他何干?   “我本也没空理你,只不过你们那仙主专程遣了使者下来,不想听听仙界的消息吗?”异烛挑眉:“譬如三十三重天镇云将军陨落。”   一道流光飞下树梢,雁衡阳一把抓住异烛肩膀,双目赤红,压着嗓子低喝道:“你说什么?”   异烛淡定的推开雁衡阳:“人固有一死,即便是仙族魔族也有大限之时,更何况一个暗疾丛生的将军,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可能。”雁衡阳拧紧眉头:“父亲身体向来强壮,决不会被所谓暗疾要了性命。”   “你倒是情真意切。”异烛心下冷笑,雁衡阳并非雁北亲子,这事本不是什么机密,内情他也知晓一二,只不过与凤万知有了约定,方才好意瞒住这些神仙,只可惜眼前这个小仙人,母亲和舅舅都死在父亲手中,还一无所知。   这般想着,异烛接着道:“你若有异议,不妨回仙界再问,之所以逗留凡间,不就是放不下心上人么,呵,纵使你生了三头六臂也动不了那人一根毫毛,不过今日那凤万知的使者可是带了好东西来,指名道姓要见你……”   雁衡阳眉心紧皱,内心挂念着雁北的安危,连异烛的挑衅也顾不了,只恨不得直接回天,但他又不能无视仙主的命令,便强忍着内心的悲痛随异烛回到公司。   黑袍人见到雁衡阳,躬身垂目,极是尊敬的喊了一声“少主”。   雁衡阳脚步匆匆,一把拍开黑袍人合掌的手,疾声道:“父亲发生了何事?”   黑袍人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雁北,面色瞬间复杂起来,半晌才讷讷道:“属下不知,听闻是旧伤复发、暴毙而亡。”   雁衡阳身形一滞,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黑袍人继续道:“少主不必担忧,大公子已经顺利接任将军之职,仙主大人命其配合少主,务必在凡间将神君一举击杀。”   雁衡阳不答,神色还沉浸在雁北死亡的悲伤情绪之中。   “仙主大人知神君修为高深难以对付,特意命人将天际雪崖的冰魄炼化成法器,属性虽与少主不合,但其本身兼具灵源之能,不仅不需消耗灵力,还能反哺施法者,若有此物助阵,加上这里特殊的灵气环境,定能叫神君再也没有回仙界的机会。”   他说着双手摊平,恭敬的呈上一柄匕首,剑身仿佛蓝色冰晶直接凝结而成,清透澄澈,散发着淡淡的灵芒。   雁衡阳没有接,反而皱眉道:“冰魄?”   “正是。”   “雪狐族竟肯把这等宝物交出来?”雁衡阳眉心皱的更紧,他曾亲自去天际雪崖想偷一块冰魄,只可惜非但失败了,雪狐与氏还加强了守卫,随后更是直接封了十一重天,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宝贝,他实在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会舍得交出冰魄。   “少主英明,雪狐族确实不识抬举,冰魄是大公子带兵攻进十一重天,亲自抢来的。”   “硬抢?”雁衡阳犹疑:“如此行径岂不是与天际雪崖结下死仇?”   “少主不必担忧。”黑袍人嘴角翘了翘:“冰魄丢失,冰雪融化,十一重天此刻已是一片汪洋,那些狐狸可无暇顾及旁的事。”    第67章 诬赖本君?   神君大人今天也是虚弱的无法自理。   看着那青白青白的两片薄唇, 朝暮叹了一口气,将最后一根切成圆片的胡萝卜端到隋迩面前。   隋迩没有接,反倒是伸手抚开朝暮拧巴的眉心, 柔声道:“不必担忧。”   微凉的指腹一碰触到那小片温热皮肤, 朝暮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无暇去想这动作的亲昵暧昧,只是苦着脸道:“怎么这么冷, 你的身体是不是根本没有好转?”   修养了这么多日, 神君仅仅从瘫子变成了手能动的瘫子, 她越来越怀疑那什么天毒是不是根本无法祛除, 毕竟从那一天的状况来看,连天外魔本身都对它畏之如虎。   没能力掌握就不要做出来啊!    朝暮暗暗在心底第一万次咒骂那群疯子。   “毒素未清理干净而已。”隋迩安慰道。   朝暮觉得她这几日都要把前半辈子的气都叹完了:“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到你吗?”   “对本君负责。”   朝暮:“什么?”   隋迩瞥了她一眼, 眸光幽深,像是深山老林里的一潭冷泉:“你不打算负责?”   负责?   负责什么?   这个负责是她想的那个负责吗?   朝暮脑子一懵,眼神有些呆滞。   “你我同床共枕,你肆无忌惮的捏本君的耳朵, 揉本君的脸颊,抚摸本君的身体……”   朝暮腿一软,滑到床沿下边,一屁股坐到凉冰冰的瓷砖地上, 哆哆嗦嗦道:“你莫、莫胡说啊,我晚上都是在院子里露天睡的,何时同、同……”   她有些说不出来, 眼前这位可是神君,仙源的创始者,情理上既是她的前辈也是她的师祖,无论如何都是不可亵渎的对象。   隋迩扫了她一眼, 嘴角翘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本君说的是先前原身之时。”   原身?朝暮瞬间想起那只灰不拉几的丑兔子,抽了抽嘴角,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涌出些不满,明明是眼前人偏要装成普通兔子,怎么还怨怪到她头上来了?   虽然手感还不错。   她想了想,道:“小仙区区千岁骨龄,恐怕担不起神君这样昂贵的原身。”   “本君的伤势……”   朝暮脸色僵住,面上重新被愧疚覆盖:“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到你吗?”   “对本君负责。”    朝暮:……   禁止套娃!   正在两人就这个话题展开新一轮的讨论时,靠院子的门忽然整个被掀翻在地,门中间的一条手掌宽的透明玻璃砸的粉碎,声音尖锐刺耳。   朝暮循声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踩在门板上,足尖微微施力,将半边门框碾成木屑,齑粉声中,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吓人。   “雁衡阳?”朝暮皱眉:“你又来干什么?”   “他为何躺在你的榻上?”   朝暮瞟了一眼面色如常,从容的吃起胡萝卜片的隋迩,淡淡道:“神君大人借宿,你有意见?”   雁衡阳嗤了一声:“你如今肯承认他是神君了?”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雁衡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他与我有杀母之仇,你说有没有关?”   听到这话,隋迩方才抬起头来,蹙着眉看了雁衡阳一会儿,摇头道:“你认错人了。”   “天地间唯一的仙源神君,雁某岂会认错。”雁衡阳冷哼:“没想到神君也是这般没有担当的小人,若非你觊觎亡母美貌,她怎能不堪受辱自缢而亡?”   隋迩:?   他反射性的看了朝暮一眼,见对方一脸目瞪口呆的震惊模样,急忙澄清道:“本君从未见过你母亲。”   “雁某还未说出亡母姓名,神君怎么就急着撇清关系了呢?”   朝暮闻言也怀疑的看向隋迩。   隋迩木着脸道:“本君已有八万年不曾同女子说话……除了朝暮。”   朝暮:……   这哪里是神君,分明就是个苦行僧啊!   雁衡阳面上恨意没有消退半分,看起来是一个字都没有相信:“三十三天雁氏曾有一嫡女名云,容色冠绝天下,仙界之人无不为之倾倒。”   隋迩:“……没有听过。”   朝暮却是拧眉:“雁氏女,那不是你亲族吗,怎么成了你母亲?”   “住口!休得侮辱我父母。”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朝暮摊手,分明是雁衡阳说话不清不楚,她还一个字没提,倒先被怪上了,若不是念在逝者的份上,早就不惯着这狼崽子了。   雁衡阳沉默片刻,解释道:“我非雁北将军亲子,实是他的外甥。”   “那你亲生父亲是谁?”   雁衡阳不答。   朝暮却是一手指向隋迩,瞪圆了眼睛道:“不会是他吧!”   隋迩险些被萝卜片呛死,一边咳一边幽怨的瞟向朝暮,他都说了八万年不曾同女子说过话,他家小草还这般不信任他,也不想想,若贪图容貌,小草没化形时,他直接照镜子岂不是效率更高。   雁衡阳比隋迩反应更大,颤着嗓子厉声驳斥道:“我没有这种色/欲熏心的父亲!”   朝暮诡异的瞧了他一眼,一个色胚也好意思说人家好色。   隋迩没有理会雁衡阳,反倒是握住了朝暮的纤细的手腕,使她回转过来看自己:“我不曾与雁什么的女子有过瓜葛。”   朝暮眨了眨眼睛:“神君同我说作甚?小仙是后辈,纵使神君与雁云仙子有一段过往,我也定会为神君保密,绝不与外人道。”   隋迩脸上不大好看,抿着唇注视她,目光幽深得像是不小心就会踩空掉下去。   朝暮被他盯得不自然,生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样的美□□惑,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来,只好僵着脸偏过头去。   这样一对容貌极其出色的男女凑在一起,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然而雁衡阳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手臂也压制不住的颤抖。   “噌――”   利剑出鞘的脆声骤然响起,雁衡阳手执一柄寒冰模样的匕首,直指隋迩:“你害我母亲还不够,如今又想来害她!”   朝暮皱眉:“别乱扣帽子,你可有证据,亦或是亲眼所见?”   听见小草替自己说话,隋迩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角眉梢都散发出一股柔和舒畅的气息。   “父亲所说,岂能有假!”雁衡阳视   线黏在两人交握的腕手上,眼中血丝密布,猩红的煞气都要溢出来了,两息过后,他再也忍耐不住,匕首一紧,剑尖对准隋迩笔直的刺过去。   “铛――”   朝暮随手掏了盛胡萝卜片的碟子拦住匕首,灵力和利器的撞击发出巨大而清冽的声响,她耳膜震的发麻,视线却是牢牢锁在那奇怪的匕首上。   这种似曾相识的灵气和亲和感……   “你又偷了天际雪崖的冰魄?!”   雁衡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继而寒声道:“不想死就滚开,我无意伤你。”   朝暮也肃了神色:“神君因我负伤,现在还动弹不得,你想趁人之危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动弹不得?呵,我看他拉你手拉得很流畅啊。”雁衡阳微一回身,调转方位,又恶狠狠的朝隋迩刺去,朝暮手中碟子回旋翻飞,乘着灵力一次次挡下雁衡阳的攻击。   隋迩本欲出手,可目光在冰魄熟悉的青蓝色灵光上扫过,动作却是停了下来,眉目间流露出一缕怀念的情绪。   朝暮经过先前的几场变故,丹田中的灵力实在所剩不多,于是斗法时十分抠门,恨不得将一份灵力掰成两份用,扣扣索索的后果是跟不上雁衡阳的节奏,对方一个旋身瞬移就躲开了防守范围,紧接着一道利光急射而出,绕开朝暮直向隋迩奔去。   迅疾的破空声盈满耳廓,朝暮眉心紧皱,想也不想飞身扑过去,直接拿手控住半空中的匕首,锋利的刀沿轻易破开血肉之躯,殷红的液体涌出,空气中顿时被浓郁的血腥气填满。   “你疯了吗!”雁衡阳又气又急,忙操控冰魄回来,然而,不论他如何施法,那玄冰一样的匕首都跟死了似的毫无反应。   下一刻,朝暮血肉模糊的手心里猛的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青光,那光芒像是回家了一般欣喜的顺着朝暮破损的皮肉钻进去,沿着干涸的灵脉运转了数个周天,最后乖顺的汇入丹田内,不仅填满原本的空虚,剩下的还凝成了一片细叶,静静的悬浮在丹田中央。   朝暮一阵恍惚,脑海中似乎涌入了什么,可再去寻又全都忘了,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本就是从她身体剥离出去的一部分,等了无数日月才等到今天这个契机回来。   朝暮手中伤口迅速愈合,时间仿佛回到了几息之前,只唯独少了一柄匕首。   雁衡阳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生出了幻觉,冰魄的炼化极其困难,他在操纵时也经常有失控的反应,可如今一个原身仅是狗尾草的小仙竟能吸引冰魄违逆主人命令、主动投怀送抱,如今他不仅失去了刺杀神君的大好时机,还丢失了贵重无比的冰魄法器。   不论是哪个,都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与此同时,仙界十七重天,常山柳氏。   一道青绿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柳氏子弟无不停下了手中动作驻足观看,连灵植田里忙活的两个仙婢都抬头看了几眼。   “好大的阵仗。”雾霓采完最后一枚仙果,摇头感慨道:“恐怕是柳仙子突破了吧。”   白小莲站在不远处,与曾经白嫩瘦弱的自己相比,黑了几分也更健壮了一些,两只眼睛在光柱周边扫过,谨慎道:“不像是突破的灵光。”    第68章 大佬的自我修养(三合一肥章)   白小莲盯着那光华看了许久, 雾霓走到她身边:“不管是不是晋升突破,都与我们无关了,你今天的活还没做完呢, 我帮你吧。”   白小莲脸色有些难看, 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雾霓转身走到一株仙果累累的树下,白小莲跟在后面, 手心握紧了一块玉璧, 眼神闪烁。   入夜, 灵植园旁边一处草棚中, 白小莲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屋外,雾霓白日劳作辛苦, 眼下正睡得酣甜,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榻已经空了,而负责看守仆从的柳氏弟子因族中变故被紧急召回,这才无人发现灵植园偷跑了一个仙仆。   宝蓝色的天际闪过一道流光, 直破苍穹往三十三天掠去,月华在这片大地上洒落银芒,恍惚间,还能瞧见白日里经久不退的青光。   ……   话说凡间, 朝暮将冰魄吸收之后,容色更为明艳动人,眼底一片幽绿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明明五官没什么变化,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脱俗的气质似乎连那一身土气的着装打扮都被渲染成了一种别样的华丽。   雁衡阳呆了片刻,又被脸上的热气浇醒了, 猛的回过神来,沉着脸道:“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朝暮拱手,煞有介事的抱了个拳:“感谢老铁送来的飞……不是,送来的灵力。”   雁衡阳面色发黑:“那是天际雪崖的冰魄,你怎能运用?”    “哟,你也知道是天际雪崖的东西啊。”朝暮挑眉:“好歹也是我们东源的大弟子,怎么一天天的正经事不干,尽做些偷鸡摸狗的蠢事?”   “此物与我无关。”   朝暮翻了一个白眼:“你睁眼说瞎话的水平也太低了,冰魄是你拿来的,你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这四个字的?”   雁衡阳不说话了,心下不禁懊恼,面对朝暮的嘲讽,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这开脱的话来,虽说冰魄是雁峰抢来的,但总归是用来对付神君的武器,若说完全与自己无关,确实也讲不过去。   最关键的是,朝暮的视线越发不耐了。   “雁衡阳,我管不着你和神君之间的恩怨,如果真有杀母之仇,我也绝不会拦着你报仇,只是他如今因救我而受伤,我有责任保护他在痊愈之前的安危。”   雁衡阳嘴角抽了抽,他们就是趁着神君负伤才敢动手,一旦他恢复,一百个自己加在一起也没有任何胜算。   隋迩目光落在朝暮周身尚未散尽的青光上,心情颇好,看着雁衡阳吃瘪的模样,更是通体舒畅,在仙源时,他就看这群小神仙很不顺眼,好不容易寻了一处没有他们的地方,哪知道这条甩不掉的尾巴又跟了过来。    呵,终于遭到小草厌弃了。   雁衡阳薄唇紧抿,视线在隋迩和朝暮身上来回扫过,心中的阴郁越发浓厚,他一直将神君视为自己的杀母仇人,可他还从未像今天这般恨不得立刻杀死这只老兔子,也从未像今天这般憎恶自己的无能。   如果、如果他能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雁衡阳捏紧了拳头,最后阴森森的剜了隋迩一眼,随即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下,炽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满院子花草都蔫了几分。   朝暮随手一扬,地面上破破烂烂的那扇木门恢复一新,稳稳的装了回去,她惊讶的看向自己的双手,随即扭头兴冲冲的对隋迩道:“神君神君,我现在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本就是你的力量。”   他说的坦然,朝暮倒是尴尬了起来:“也不能这么说,冰魄是天际雪崖的灵物,我只是机缘巧合拿到了,等回到仙界就该还回去的。”   “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朝暮茫然:“想起来什么?”   隋迩蹙眉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摇头:“看来是时机未到。”   “这冰魄是真的好宝贝啊,灵气源源不断,根本不会穷尽的样子,不愧是仙界至宝。”朝暮看着嘴唇发白的隋迩,忽然道:“你灵力损耗太大,冰魄是不是也能对你有所助益?”   “如果你完全恢复,就能帮到本君。”   朝暮不解:“可我已经好了啊,丹田充盈,比在仙界还舒坦。”   隋迩见她认真,不禁萌生出逗弄的心思,便也正色道:“你若真想,也有法子。”   “什么法子?”朝暮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榻板,身体前探,满脸期待。   隋迩倾身,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双、修。”   他们凑的极近,朝暮能清楚的感受到隋迩说话时带出的温热气流,她原本还在转动的眼瞳有瞬间的静止,呼吸也顿住了,唯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半晌,才心虚的偏开脸去。   隋迩声音中有了些许笑意:“你怎么不看我了?”   朝暮实诚道:“神君容貌杀伤力太大,小仙年纪轻、阅历少,禁不起诱惑。”   “那双修之事……”   朝暮慌忙摆手:“小仙万万不敢亵渎神君。”   “本君允你亵渎。”   朝暮:……   “哈、哈哈,神君真会说笑。”朝暮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手心微翻,两指并拢贴在隋迩的手腕上,一道灵力往灵脉探去,还没触到,就有一道吸力主动缠上来,那灵脉跟久旱逢甘露的泥巴地一般,简直恨不得伸出一张血盆大口把灵力连同她都活吞了。   隋迩脸上闪过一缕异样,迅速挪开了手腕,皱着眉看向朝暮,语气中藏着一丝紧张:“你没事吧。”   “神君,你的身体……”朝暮愕然,她就算在这死域待上一万年,灵脉也不可能像对方一样干涸到这种地步,按理说,神君常年待在仙界,在仙界浓郁的灵气浸润,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隋迩凝视着朝暮,见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缓,这才放下心来,解释道:“本君为神,灵脉原是用来容纳神力,灵气对于本君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那神力所需要的是什么,在哪能找到?”   “比灵气更为精纯的力量,在神界。”   朝暮蹙眉道:“可是神界已经塌了啊,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   隋迩扬唇:“神界之中,其实只有两样东西。”   朝暮对神界的了解并不多,只是在仙源的藏书里看到过只言片语,在她的想象里,那应该是个和仙界差不多的地方,有山林花草、飞禽走兽,至多品种古老稀有一些。   隋迩的话,颠覆了她的认知。   朝暮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哪两样东西?”   “一棵草,一只兔子。”   “……神界这么荒凉的吗?”   “与混沌差不多,或者说,就是混沌。”隋迩罕见的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草和兔子是伴生神灵,草是兔子的力量来源,兔子保护草不受虚空侵蚀。”   朝暮:“那后来呢?”   “后来……”   隋迩脸色暗了暗:“草在化形时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神体崩溃,连同整个神界都坍塌了,兔子只来得及抢救她的神魂,劈开三十三重天容纳她破碎的神躯,然而亿万年过去,她的身体已演化为世间万物,精元成为永恒不竭的天地灵气,她最后的力量凝聚成所谓至宝,等待主人的回归。”   朝暮叹了一口气:“听着像是注定的悲剧。”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她早晚会回来。”隋迩冷声道。   朝暮脸上露出难色:“如果只有那位草神能救你,还要等多久,要是再来一个亿万年可怎么得了。”   “草神这个称呼……”隋迩总觉得哪里不对。   朝暮:“你关注点歪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伤势。”   “无妨。”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多少天了不还瘫着。”朝暮愤愤道。   隋迩闭上嘴,他其实已没什么大碍,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伪装成这幅模样,根据他当兔子时的经验,这一方法最为奏效。   显然,这件事不能让朝暮知晓。    “我还想着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返回仙界呢。”朝暮道,天外魔偷入凡间一事必须尽快通知仙界,虽然那群神仙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应该会积极一点……吧。   隋迩听到朝暮的话,心中默默延长了自己痊愈的时间,他实在不想朝暮回去,至少也要等到仙源那几个讨厌的小鬼走了再说。   “轰――”   正在两人交谈之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下来的声音,将一圈花草都震的往四周歪倒,冲力击碎了好些花盆,噼里啪啦的瓷片碎裂声响成一片。   朝暮脸色发青,她前两日才整理好的院子,悉心照顾了好久,新一茬花骨朵才有重开的迹象,若是再被毁,她这花店就可以关门了。   朝暮气势汹汹的冲到后院,正欲将捣乱的贼子搓圆揉扁,却不料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残花碎瓦,她皱着眉头又仔仔细细寻找了一遍,才在一堆乱枝里扒拉出一只半死不活的白色雁鸟。   朝暮手拎着雁鸟伤痕累累的爪子晃了晃,倒垂的鸟身没有任何反应,只抖下两根毫无光泽的羽毛。   她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感应到雁鸟身上熟悉的气息后,不禁诧异,半晌才认命一般将鸟带回屋内,随手寻了一个菜篮子丢进去。   隋迩看着朝暮沉郁的面庞,淡淡道:“今天加菜吗?”   朝暮斜了他一眼:“神君大人改吃荤了?”   隋迩没有回答,反而道:“听说雁雀味道很好。”   “这只开了灵智的,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发现吧?”   隋迩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本君身受重伤,感知能力下降许多。”   朝暮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耳边又传来他的提议:“既是有灵智,或许是妖物渡劫,不若丢出去,省的妨碍了它的劫数。”   朝暮:“……她已经成仙了。”   “那便更加不妥,此处住宅狭小,容纳你我二人已是勉强,怎还能再添一名神仙,男女之间多有不便。”   朝暮嗤笑:“我跟她都是女儿身,若说不便,你才是那个不便。”   隋迩一本正经的道:“女女之间亦是不便,至于你我二人自是与旁人不同。”   朝暮翻了一个白眼,手搭在菜篮子上方撒了一些灵气:“她帮过我,这份恩情应该还的。”   隋迩不作声了,内心却是对这只强闯进来的雁鸟十分嫌弃,在仙源时小草身边就跟着一个柳青青,比雁衡阳、与锋之流更为麻烦,如今好不容易避开她,竟又添了一只雌雁。   孤身进入毫无灵气的死域,好巧不巧砸在小草的院子里,一看就是个麻烦。   朝暮输了一会儿灵气,雁鸟羽毛肉眼可见的顺滑许多,只是一路奔波元气大伤,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   早知道这样,就该让雁衡阳晚点儿走,他自己的亲妹、不对,应该是表妹,合该他自己去照料。   而此时,雁衡阳正在异烛的公司里,怒气冲冲的将桌上那杯凉了的茶扫到地上,泼开一滩水渍。   异烛勾了勾唇:“你失败了。”   这陈述性的语气使雁衡阳怒意更甚,冷着脸扭过头,并不回答。   阿宿“嘁”了一声:“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异烛抬手,示意阿宿住口:“小仙人不必气恼,仙源神君本就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否则仙主也不会找到在下,不过冰魄乃是极为精纯的宝物,炼成法器后威势更甚,怎么竟毫无作用吗?”   “不是那只兔神。”雁衡阳眸光闪了闪:“是朝暮拦下了冰魄。”   “朝暮?”阿宿瞪直了眼睛,惊呼道:“怎么可能!她不是才千来岁吗,再者先前我们掳劫她时,她已经差不多耗尽了法力……”   “你们掳劫她?!”   “雁仙人误会了,只是请她来公司做客,后边自然是完好无损的送了回去。”异烛斜了阿宿一眼,解释道。    阿宿忙应和道:“对,就是邀请而已,全腿全脚的,一根汗毛都没碰。”   雁衡阳狐疑的看了他们一会儿,敛了神色:“你们最好记住答应我的话,朝暮与神君五官,若是殃及无辜我定叫你们再回不去三十三天。”   果真是个千把岁的毛头小子,毫无大局观念。异烛心下不屑,面上却是保持着微笑。   “今后即便你们想动她,恐怕也没有机会了。”雁衡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她吸收了冰魄。”   “什么?”异烛表情龟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雁衡阳呼出一口气,眉目间仍是带着几分不解:“冰魄极难驾驭,朝暮又是畏寒杂草出身,可不知何故,冰魄似乎是上赶着主动化入她体内,如同……乳燕归巢。”   听到这番形容,异烛面上的震惊逐渐消退,眸中划过一抹异色,若有所思的垂下头。   “不论如何,我一定会杀了他,为我母亲报仇。”雁衡阳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道,齿缝中的恨与妒缠绵交织,像是在发一个直通地狱的毒誓。   异烛掀了掀眼皮,忽而道:“大公子传来消息,常山柳氏或许出了一件异宝,光华漫天,绵延百万里,疯涌的灵力将整重天都洗刷了一遍,光奇花仙草就催生了无数,有仙者认为这或许是天地初开以来诞生的最强大的宝物,其威能足以毁天灭地。”   雁衡阳眸光倏然亮了起来,匆匆结束话题,破窗直入天际。   “太无礼了。”阿宿皱着眉头看向地上碎裂玻璃片。   异烛脸色却是沉了下来:“你记不记得冰魄我们曾取样研究过,是异常精纯的上古能源,只是太过活跃,无法控制。”   阿宿点头,不无可惜的道:“那玩意儿太精妙了,本身就像是一个永不停息的反应堆,就是只知道造灵气,对我们而言鸡肋了些,若是能转化成其它方向的稳定能源,想必能让科技推进一大步。”   “冰魄是上古神界遗留下来的宝物,本不是这些后来神仙能运用的东西。”   阿宿:“可是雁衡阳刚刚说被那个女人吸收了,虽然难以置信,但雁衡阳总不至于为这种事蒙骗我们。”   “朝暮一直与隋迩待在一起。”异烛突然道。   “是……嗯?”阿宿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浆糊一样的脑子转了转,试探道:“您莫担心,那个女……朝暮小姐定然不会爱上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家伙,您还是有希望的。”   异烛:?   见异烛看过来,阿宿心下叹了一口气,看来大人果然是对那个女人恋恋不忘,就连说正事都能想起她,虽然他私下也觉得大人与那位英雄救美的神君比起来,胜算着实不高,可是作为一个优秀的下属,他绝不可以在关键时刻打击大人的信心。   “您千万不要灰心。”阿宿绞尽脑汁,道:“您看,朝暮小姐她、她眼神看着不太好,没准对您一见倾心、心猿意马、马到成功、功、功……”   “我看你工资是不想要了。”异烛凉凉道。   阿宿脸色一白,急忙求情道:“别呀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异烛横了他一眼,阿宿迅速住口,暗暗腹诽资本家剥削起来真是惨无人道,007也要找出理由来扣自己工资。   异烛继续道:“魔族中有关于神界的记载,神界本应有两位神明,只是另一个化形失败,灰飞烟灭。”   阿宿挠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怀疑她其实没死,亦或是再世重生了。”异烛回想了一遍所有资料和经历,越发肯定:“那个朝暮,绝对不是寻常神仙!”   “如果是两个神灵,我们还有什么胜算?”阿宿苦巴巴的道,随即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大人,许久以前为了探查仙凡两界,您曾将自身的影子投下来,因为此事实力大跌,如今我们已进入人间,面对的还是这样棘手的敌人,为何还不将影子收回来?”   “我已经下过指令,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至于这两个神,我们本就没有胜算……”异烛揉了揉眉心,道:“与其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示好,也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阿宿:“要背叛仙主吗?”   “背叛?”异烛冷笑出声:“咱们可是魔族,一切为魔族利益着想,仙魔之间本就积累了万年的仇恨,不论什么时候来看,我们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能相信魔族的神仙不是卧底,就是白痴。”   ……   隋迩这几日非常不悦,纵使他还“虚弱”的躺在床上,可小草却是整日里围着一个菜篮子转,连给他送食物都偷懒的拿法术递,他隐隐觉得肝气郁结,快要被气成真病了。   “本君口渴。”   朝暮头也不回,手指一挥,茶壶自动倒出一杯凉白开,水杯稳稳飞到床边柜子上,一滴都没洒出来。   隋迩抿唇:“本君无力。”   “那你等一会儿,雁雪快醒了。”   隋迩磨了磨后槽牙:“这只鸟都躺一万年了,你日日都给她疗伤,怎么还没醒。”   “哪有一万年那么夸张,拢共才六七天。”朝暮蹲在菜篮子边上,双目密切注视着雁鸟的动静:“她伤势比我想象的严重许多,再加上长途跋涉,力竭体虚,这死域又没有灵气,她掉下来没摔死已经是奇迹了。”   隋迩闷声道:“本君也受了伤。”   “你那伤我治不了,而且你一时半会儿又不会死,这个若是不小心,就没了。”朝暮道。她并不懂什么医术,只是笨拙的给雁雪疏通灵脉补充灵气,凡事不做还好,一做就免不了生出期待,譬如朝暮此刻,就急切的希望自己这个病人能好起来。   雪白的雁鸟羽翼丰满,因为虚弱退化成麻雀大小的一团,淡粉色的喙埋在细绒脖子里,紧闭的眼睛有一丝松动。   雁雪平时爱穿明艳的红色,倒没想到原身是一只通体白羽的雁鸟,怪不得取了“雪”这个名字。   “啾……”   一声细弱的鸟鸣传来,朝暮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白团子。   隋迩臭着张脸,一边厌恶这新来的毛茸茸,一边反思自己是不是化回本体更有竞争力一些。   雁雪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她好不容易躲过黑袍人的攻击,一路惊慌奔逃,从三十三重天直奔凡间,两双翅膀都快飞折了,还没找到衡阳哥哥,就先脱了力,在这没有灵气的小世界,一个倒栽葱从万米高空掉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在死亡边缘苟延残喘一阵,然后凄凉死去。   却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雁雪看着朝暮那张放大的脸,眼中涌出两团晶莹,鸟喙一张,发出一声清脆的:“啾――”   “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雁雪惊恐的扑扇着翅膀,心念频动,可不论怎么做都化不成人形,也说不了人话,只能“啾”个不停,听起来倒是跟外头的麻雀一样吵闹。   朝暮伸手,接住了没扑腾好掉下来的雁雪,疑惑道:“你不能说话?”   “啾!”   “不能化形?”   “啾!”   “法术施展不出来?”   “啾!”   朝暮挠头:“或许是你伤势太严重,本元有损,不用太着急,我返回仙界的时候把你带回去,交给三十三天的人。”    “啾啾啾!!!”雁雪瞪圆了眼睛,一脸惊骇,若是落到雁峰手上,她岂不是自寻死路!想到这里,雁雪叫的更急促了。   “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一定会送还雁族。”   “啾啾啾啾!!”   “你问我什么时候启程?应该过不了几日。”   “啾啾啾!!”   “你这么着急的话,我尽量提前回去。”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隋迩看着一人一鸟交谈的如此顺畅,不禁惊讶道:“你听得懂?”   朝暮:“猜的。”   隋迩:……   雁雪听见这道男声,扭头一望,就见到了躺在床上的神君大人,大人正阴沉着脸看向自己,两只眼睛一只写着“杀”,一只写着“意”。   雁鸟慌不择路的就要逃命,可凭它现在弱的还没麻雀有精神的身体,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它扑腾着翅膀,急中生智,一下缩到朝暮衣领里。   神仙和妖精,一旦回到原身,就难免被一些奇怪的天性干扰,显出几分蠢态来。   从隋迩的角度,只见到一个圆圆的土包在脖颈四周挪来挪去,最后绕到后颈,露出一把白花花的羽毛。   果然是来占他家小草便宜的。   他眉心跳了跳,同朝暮道:“这等不规矩的禽兽,就该扔掉。”   朝暮白了他一眼:“神君大人在小仙这儿当兔子的时候很规矩吗?”   隋迩:……    “这只雁鸟如何能与本君相提并论。”   “确实。”朝暮点头:“她的原身比你可好看多了。”   隋迩脸色发黑,看向那堆白毛的目光越发不善,雁雪敏锐的感受到这股敌意,翅膀抖的更厉害了,朝暮安抚性的揉了两下。   隋迩脸更黑了。   “叮――”   花店里传来一阵久违的铃声,朝暮眸光一亮,匆匆忙忙走进铺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活的客人了,听闻隔壁街又新开了两家卖花的,作为一名老牌花店的老板,她感受到商业竞争带来的巨大压力。   “欢迎光――”   朝暮的笑容僵在脸上。   “朝暮小姐,好久不见。”异烛面色沉静,嘴角保持着一丝礼貌亲和的弧度。   朝暮抱臂后仰,冷艳高贵的呸了一声:“你还敢来?”   “我想我们之前有一些误会。”异烛慢条斯理的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领口上扬,最上方的纽扣已经被抓落。   阿宿又惊又气,几步上前将脑袋伸进窗口,瞪着眼怒斥道:“你做什么,快将董事长放下来!”   朝暮扬唇,露出一抹温柔善良的笑容。   “啪――”   一道巴掌脆响,阿宿脸颊被甩出清晰的五个指印,朝暮依旧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有灵力真快乐,她再也不用为了省这点灵力忍耐了。    一想到卧室里瘫着的男人,朝暮恨不得将眼前这两个玩意儿揍成猪头。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朝暮手指微动,又要开打,异烛眼疾手快,迅速开诚布公道:“朝暮小姐,我们是来求合作的。”   朝暮嗤笑:“合作?我们?”   异烛神色认真:“我们并不是敌人,你们的对手在别的地方,挟持你以及神君受伤一事是魔族受人之托,我可以告知你们实情。”   朝暮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异烛一本正经的同她谈判,努力的掩盖腾空的两只脚无处安放的尴尬,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我为什么要跟魔族人合作,你们在我这里可没有任何信用。”   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从朝暮后领子里拱出来,哼哧哼哧爬到朝暮头顶,黑白分明的眼睛恶狠狠的瞪向异烛和阿宿。   它听懂了,这两个就是天外魔,父亲就是因为此事丧命于黑袍人和雁峰之手,衡阳哥哥至今被蒙在鼓里,还在四处寻神君大人的仇。   异烛见到这软乎乎的小鸟,随口恭维道:“很可爱的麻雀。”   “叽叽――”   雁鸟发出两道尖利的叫声。   朝暮:“她可不是麻雀。”   “那是什么?”   “与你无关。”朝暮淡淡道。雁雪误入死域还不知是否有什么旁的缘故,让这两个魔族人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异烛却是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端详了雁雪一会儿,眼睛里似乎有奇怪的字符闪过,半晌,才恍然:“原来是位仙子,是在下失礼了。”   朝暮皱眉,将雁雪摘下来,放到从外边看不见的桌角。   “仙子似乎身体出了一些问题。”   朝暮不语,冷淡的看着异烛。   “朝暮小姐放心,我们是真心来求合作,为表诚意,我可以帮这位仙子恢复原状。”   朝暮怀疑:“你能有这么好心?”   “在下是诚心而来,希望朝暮小姐能认识到这一点。”   朝暮轻轻哼了一声:“那好,如果你能带来救治的药物,我可以考虑听你说一些废话。”   “不如让我们直接将她带回去。”   “然后灌一瓶天毒吗?”朝暮似笑非笑的道。   异烛哑然:“我只是提议,并不强求,这位仙子只不过是对科技世界的环境生出排斥反应,并不难治。”   “我不想听你说话,等你治好她再吹。”朝暮话音未落,就直接将窗口的帘子拉上,束缚异烛的法术中断,异烛倏然落到地上,险些跌了个狗吃x。   阿宿摸了摸红肿的半边脸,大着舌头道:“择个女嫩不资好歹。”   “哗啦――”窗帘突然掀开。   阿宿扶着脸颊的手一抖,条件反射性的退后两步。   一个木牌子伸出来架在窗台上,帘子又“哗啦”一声合上,异烛和阿宿定睛望去,只见盆口大小的木牌子上用黑墨水清晰的写了几个大字:今日休业,魔族与狗不得入内。   异烛&阿宿:……   ……   异烛走得快,来得也快,次日一大早,就摁响了花店的通知铃,朝暮彼时正在后院带着雁雪给生了蚜虫的花草除虫,顺带解决雁雪化成原形后奇怪的饮食喜好。听到这响亮的铃声,她险些将手里的盆栽丢出去。   深巷中,晨雾未散,只是这雾气灰蒙蒙的没什么水分,吸起来也只觉得肺里干涩、气管发酸。   异烛攥着一个小药瓶,脸上的笑容倒是比平时真了几分,直到对上一张黑沉沉的恶毒后妈脸。   “一大清早,叫魂呐?”   异烛神情呆滞,许久,才机械道:“在下带来了解决化形的药物。”   朝暮目光在他手里的药瓶上一扫而过,右手轻挥,就将瓶子摄入手中,顺带将异烛和阿宿禁锢住。   阿宿咬牙切齿的道:“你这女人,药都给你了,还对我们出手?”   “万一你们在里面下毒怎么办?”朝暮笑眯眯道:“如果她有什么异样,你二人就不必回去了。”   异烛压抑着心头的怒气,谨慎的检查过异烛提供的药片后,这才给雁雪服下,雪白的羽毛收拢成水亮的两只翅膀,雁喙重新添上殷红的血色,一股安静恬淡的气息在雁身上撒播开来,雁雪“啾”声渐弱,倒是含混的发出几个人类的音节,随即沉沉睡去。   朝暮不善的看向被禁锢成方块的异烛和阿宿,异烛忙解释道:“药效发挥作用需要时间,朝暮小姐耐心等待便是。”   朝暮懒得理睬,正准备一人揍一顿先出个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隋迩一手扶着墙壁走两步停两步,见她看过去,又脱力了似的抑扬顿挫的咳了几声,将朝暮吓得够呛。   她几步走过去将人接住,搀扶到一处椅子上坐下,皱眉道:“你怎么出来了。”   “本君见你久久不回,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走出来啊,旧伤又没好,若是再添了新伤,还怎么回仙界?”朝暮不悦道。   隋迩没有说话,抿着唇一副倔强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软心疼起来,朝暮也变了语气,安抚道:“我又不是面团,怎会轻易被人揉圆搓扁,况且以我现在的状况,这群魔族人想动手也不是随口说说就能实现的。”   窗外,异烛与阿宿僵立着,如同两尊尴尬的石雕,阿宿小声嘀咕道:“这神君是戏精吧……”   以他们的推断,神君早就活蹦乱跳好全了,怎么还这么“脸色苍白”、“行动迟缓”、“举止柔弱”?   隋迩偏过头,在朝暮看不见的角度冷冷的朝窗外发射了数枚眼刀,刀刀杀人不见血,即便是像阿宿这样头脑迟钝的傻大个也打了个哆嗦,讷讷的不敢说话。   异烛倒是泰然自若,面上甚至带了两分喜色:“神君大人,许久不见,在下此番前来一是为先前之事向大人致歉,二是想同两位说说合作与结盟之事。   隋迩没有搭理他,他只关心小草的动向,顾及到这个魔族人相貌好,担心他无耻的勾/引自家那看脸的青草,这才忍不住出来盯着,至于旁的什么事,呵,世间万物与他何干?这群从小草神体中生长出来的讨厌寄生虫,他巴不得哪一日天塌下来,将一切退回原点。   朝暮斜眼看向窗外,并没有撤去法术,只冷着脸道:“你有什么废话就赶紧说。”   异烛微笑:“魔族并不想与任何人开战,千万年来我们只是想寻一处栖身之所,摆脱三十三天外孤苦无垠的虚空生活。”    卖惨?朝暮额头青筋抽了抽:“这里本就不是你们的家园,你们硬要霸占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竟还有理了?”   异烛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这里是孕育科技的最佳土壤,也是魔族人实现毕生梦想与追求的地方,我们将人类从贫穷落后的时代拯救出来,赋予他们美好、便捷的科技生活,武力将不再是划分人类阶等的依据,所有人凭借着智慧与劳动取得认可,文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朝暮抿着唇没有说话,她忽而想起那两个同她聊天的凡人小姑娘,她们也是这般赞誉科技生活,发自内心的喜爱这个便利的世界,这或许正是这个世界中绝大多数人类的真实想法,她不知该怎么反驳这一论调,对于环境和其它生灵来说,这里或许是货真价实的死域和地狱,但是对于人族来说,这里恐怕是最美好的地方。   尊重小世界中霸主生物的统治和支配地位是基本常识,显然,按这个通用法则来算,她不应当干涉人类的选择。   异烛见朝暮不再反驳,笑容加深:“不瞒两位,为了进入小世界,我们曾与一些神仙进行过特殊的交易,交易内容是魔族为他们提供强大的机关武器,帮助他们杀死……神君。”   朝暮眼皮一抖,瞬间想到了雁衡阳,说起来雁衡阳在死域畅通无阻,几次三番与魔族人的行动默契的错开,一个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就跟上来了,若说没鬼,也着实不太可能。   “魔族很清楚凭我们绝对无法抗衡神君的力量,所以一直以来关于这场交易都是推三阻四,从未直接参与过针对神君的阴谋,前段时间袭击二位也是实在被他们逼得狠了。”   异烛语气真诚,声音中充满了无辜,将旁边的阿宿看得脑瓜子嗡嗡的,心道幸好说假话不会遭雷劈,否则他日日跟在大人身后,早晚要被波及。   大人不愧是大人,睁眼说瞎话也是脸不红心不跳,扯起谎来完全不用打草稿的。   这或许就是大佬的自我修养吧!    第69章 青青你怎么变性了(三合一肥章)   朝暮定定的注视着异烛, 想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些别的线索,然而这人的脸皮实在太厚,顶着她高强度的审视仍旧岿然不动, 甚至嘴角一勾, 又扬起一抹格外真诚的弧度。   隋迩抿唇,不知怎的内心突然烦躁起来,小草为什么要看着这个男人, 难道他很好看吗?   “啪――”   一个巴掌大的花盆从柜子上掉下来, 发出四分五裂的惨叫声, 肇事者从容淡定的收回手:“抱歉, 手滑了。”   朝暮和异烛之间的对峙被打断,她回头看着地上扑倒的仙人球, 又不好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神君计较,只略微扬手,一点青光落下,仙人球和花盆瞬间恢复原样, 连里头的泥土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仙人的法术确实神奇,能做到许多我们魔族做不到的事。”异烛赞叹道。   “这说明我们的体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必然不可能兼容在一个世界。”朝暮抬眼看向异烛,魔族人的科技会腐蚀掉神仙与妖精赖以生存的灵气环境, 这一点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无法共存。   异烛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刹那,很快又恢复成原样,他倒是小看了朝暮, 能从这随口一句恭维中找到问题的症结。   “魔族与神并非敌对关系,事实上,我们敬仰神为这片堪称奇迹的世界所做出的贡献,我们不满的是那些愚蠢的土著放着数不尽的资源不去利用, 整日只知道为了成仙而枉顾文明的进程,这片天地已经存在了亿万年之久,如果是魔族拥有这样丰富的资源,早就征服了虚空。”   朝暮挑眉:“你们果真没有拥有过吗?我还以为你们啃光了原本的世界,失去属于自己的家园,才会在虚空中四处寻觅其它地方,准备钻进别人家里当一个窃贼。”   阿宿惊悚,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异烛额头青筋直蹦,面无表情的一脚跺在阿宿脚背上,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痛得五官皱成了菊花。   “朝暮小姐可知意图谋害神君的究竟是何人?”异烛将话题拉回原点。   “雁衡阳嘛,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朝暮逗弄着手心里沉睡的白鸟团子,漫不经心的道:“如果不是你们跟他通风报信,他哪能这么容易找到这犄角旮旯里来。”   “雁仙人只不过千岁仙龄,纵使天资不凡,年纪如此,也不会有多大力量,更没有本事助我等偷入小世界。”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雁衡阳如果有这么大本事,也不至于在仙源之时就偷偷摸摸的搞些小动作,一千岁对于寿元悠长的神仙来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即便是世家嫡子,不逢变故根本掌不了多少权力。朝暮忽然想起来什么,道:   “小仙下凡前,三十三天战事正紧,雁族不敌天外魔节节败退,如今想来都是演员吧,你们本事不小,连镇云将军都能贿赂。”   “雁北……”异烛扬唇,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朝暮小姐下界已有些时日,想必不知雁北将军已经陨落,三十三天雁氏兵权由雁峰执掌。”   “雁将军死了?”朝暮蹙眉,她虽然不喜欢那个在辰典跟仙主唱双簧的大嗓门,但他毕竟是守卫云疆的老将军,保护了仙界千万年的安宁。   “仙界之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与天外魔勾结的正是他们名义上的共主,仙主凤万知。”异烛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轻蔑和得意,君主通敌这种丑事若是放在凡间,恐怕要被载入史册,供后人嘲讽一万年。   朝暮心中隐隐有这种猜测,但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忍不住瞪直了眼睛,那个大腹便便的仙主,把自己坑到这片死域来的仙界首领,竟然早就跟天外魔搅和到一起,怪不得听见凡间灵气异常,首先把她丢下来,恐怕存的就是杀人灭口的阴险心思。   她扭头看向隋迩,疑惑道:“凤万知为什么要杀你,你们之间有仇怨吗?”   隋迩:“不知,本君跟他不熟。”   朝暮:……   “他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天资平平,胜在血脉优势活的久,积攒下来不少修为,本君倒是同他父亲也就是前任仙君交情不错。”隋迩耐着性子解释道。   异烛微笑:“可见世袭制推不出明主,科技文明中的领导者是通过考核选举出来的贤能之人。”   朝暮斜了异烛一眼:“那你魔子的身份怎么来的,莫非指的不是魔主的儿子?还是说你不会接任魔主的位置?”   异烛脸色逐渐难看。   “好在凤万知没有后裔,等他被那些世家撕碎,下一任仙主应该就能换个品种……”朝暮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异烛面色平静下来,淡淡道:“朝暮小姐未免太过乐观,那些所谓仙界世家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力量。三十三天雁族已在雁峰掌握之中,而那位大公子为了讨好凤万知,不惜率领雁族强攻天际雪崖,抢夺至宝冰魄,致使十一重天成为汪洋大海,雪狐族死伤惨重……”    朝暮身体一僵,反射性的问道:“与锋呢?”   “与锋……是雪狐族那位小少主?”异烛哼笑:“他在仙源上学,倒是躲过一劫,只是宗族遭难,此刻恐怕并不好过。”   朝暮略微松了一口气。   异烛继续道:“前些日子,十七重天常山柳氏放出异样光华,仙界均传至宝出世,凤万知令柳氏交出宝物,被拒后已遣雁夜二族、中小世家及在籍散仙围攻常山。”   这与整个仙界力量还有什么区别?   朝暮心头猛的一跳,常山柳不正是青青家吗,青青自从离开仙源后,仙主辰典也未曾出席,如今恐怕还在常山,纵使柳氏底蕴丰厚,可是一个世家怎么可能与这么多股力量抗衡。   隋迩握住朝暮冰凉的手,不善的瞥了一眼异烛。   “我要回仙界。”朝暮忽然道。   隋迩叹了一口气,涩声道:“你想去就去吧,本君同你一道。”   朝暮看向唇色尚有些发白的隋迩,皱眉:“你身体还没有痊愈。”   隋迩原本苦巴巴的内心骤然生出些许甜意来,还以为朝暮听到那柳姓女人出事就迫不及待的要走,如今看来,小草果然还是在乎他的!   正当隋迩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窗外的异烛忽然状似惊讶的道:“神君怎会还没好,莫非是在哪儿又伤着了?”   朝暮眼睛抽了抽:“你有脸说?若不是你们整出来的什么天毒,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朝暮小姐怕是误会了什么,在下那等微末伎俩对付对付寻常仙人还差不多,至于上古神君,至多只能让他睡上一觉。”异烛无辜道。   朝暮蹙眉,狐疑道:“是这样吗?”   异烛肯定道:“句句属实。”   隋迩:……   从现在起,他跟魔族人不共戴天!   ……   十七重天,天空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呈现出艳丽的赤金色。   未到常山,就有无数流光竞相飞掠,争先恐后,比赶集还要热闹。   朝暮顺手拽住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大哥,你们这是干嘛去啊?”   大汉回头,见是个漂亮仙子,肩膀上趴着一只垂头丧气的灰兔子,怀里揣着个毛绒绒的白球,不禁笑道:“妹子打哪来,拖家带口的也要去常山分一杯羹吗?”   朝暮暗搓搓的磨了磨牙,面上却是不好意思的道:“小仙刚闭关出来,还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汉朗声大笑,道:“怪不得,妹子你出关巧,刚好碰上这万年难得一遇的喜事啊!”   “怎么说?”    “这常山柳氏出了件宝物,出世时那可是光芒万丈,全仙界都传遍了,有道是见者有份,可惜柳家扣扣索索不肯交出来,仙主一怒,下了旨意,常山柳氏从仙界除名,上至世家下至散仙,谁都能来撕块肉回去。”   大汉说着擦了下口水:“那可是常山柳啊,传承不知多少万年的世家大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渣子都能叫我们这些穷散仙一夜暴富了!”   “那可真是好事。”   大汉:“可不是嘛,妹子你要不要跟大哥一起,大哥有门路,保准能赚一票大的!”   朝暮微微一笑:“大哥你还走的动路吗?”    大汉奇怪道:“走的动――”   话音未落,就有一道青光砸下,巴掌大的一小撮,却有如万丈高山,猛的将人压入地底,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扬起无数烟尘,隐约能瞧见一个黑洞洞的巨坑,坑底不知还有没有活人。   朝暮遗憾的叹息道:“走不动就不要勉强嘛。”   她说完往四周淡淡的扫了一眼,几个停下来看热闹的散仙顿时一阵毛骨悚然,脚底抹油般往四面八方乱窜逃了,朝暮冷哼一声,加快速度飞往常山。   常山位于十七重天中央,是一座绵延十数万里的巨型山脉群,山上绿荫如锦、柳木丛生,所有建筑都被掩盖在茂密的树林中,要极细心才能从枝叶缝隙瞧见一角飞檐或是一片白墙。   离常山越近,人越多,朝暮腾在高空中,看见下方连绵不断的军营帐篷和写着“雁”、“夜”以及其它世家族名字样的旗帜,眉心蹙成一团,这些围剿常山的神仙驻扎在此处,还在不断集合队伍,与之相对的是仅隔着一条长河的柳家弟子,数目稀少,仅用肉眼辨别,入侵者约有柳氏族人的百倍之多。   “这也太欺负人了!”朝暮呸了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常山深处,甫一落地,就被十余个侦查的柳家弟子围了个严实,个个头上都顶着个绿油油的柳藤帽子,模样也大同小异。   打头那个率先挥出一把锄头,厉声道:“说好的三日之后开战,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   其余十几绿帽异口同声道:“不算数!”   朝暮轻轻推开差点怼到面门上的锄头,解释道:“小仙与柳青青是至交故友,此番是来援助常山柳一族。”   “真的吗,我不信,你一定是奸细!”   绿帽们:“是奸细!”   朝暮轻咳一声:“你们若是不信,直接带我去见青青便是。”   “少主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不要自找苦吃。”   绿帽们:“找苦吃!”   朝暮:“那要不你跟她说一声朝暮,她听到小仙的名字,定会来相见。”   “你是朝暮?”打头狐疑的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停留了几息,倏然收了锄头:“少主提到过你,一个非常非常漂亮但是没胸的仙子。”   绿帽们:“没胸!”   朝暮:……   “咳,仙子别在意。”打头的手一扬,周围那十来个复读机瞬间化成一堆柳叶,被扛锄头的弟子收入怀中:“这些都是小人分/身,用来涨涨气势,吓唬吓唬人的。”   朝暮沉默,她忽然想起外边那看起来数量本就少敌人许多的柳氏族人,如果还要去掉里头的假人,这场战役……恐怕不容乐观。   “小人柳初头,是柳家三系旁支,现在是主家内门杂役,朝暮仙子请随我来。”   柳初头引着朝暮穿过迷宫一样的森林小路,往主殿行去。   “外边那些人围多久了?”朝暮问道。   柳初头摸了摸鼻子:“两天了。”   朝暮震惊:“两天就这么多人?”   “唉,没办法,那些人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听,非说我们柳家出了宝贝,那明明是我们少主出关放出的光华,总不能将少主交给他们吧。”   朝暮蹙眉:“法术的灵光与宝物的光芒还是有区别的吧?”   “我们少主修炼,那动静是旁人能比的吗?”柳初头表情忽然激动起来:“我们少主天资纵横、根骨绝佳,出关之时必然引动天地异象,放出万丈光华,那群没见过世面的酸鬼,自个儿比不上,就知道一个劲的造谣!”   只是出关就能引发天地异象……朝暮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也从没见过这等高端的情景,事实上,一般只有些天道宠儿渡雷劫时才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引动异象,要是真像柳初头说的这样……   朝暮觉得自己在生吃柠檬,她戳了戳肩头的灰毛兔子,传音道:“神君你觉得有可能吗?”   隋迩因为之前欺骗朝暮被勒令化成原形,此刻正老大不高兴,尤其那白毛雁鸟凭什么能窝在小草怀里,他却只能趴在肩头。   歧视兔子吗?   隋迩扒拉了一下爪子,高贵冷艳的哼了一声:   “叽呜!”   “仙子的灵宠模样差别真大。”柳初头笑道:“怀里那只应该贵的多吧。”   隋迩:……   果然讨厌鬼的仆人也是讨厌鬼,隋迩红琉璃一样的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柳初头突然间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哆嗦。   朝暮不着痕迹的将白团子放进广袖,她倒是忘了,现在雁族可在外边等着啃柳家的肉呢,如果雁雪身份暴露,保不齐要被狂怒的常山弟子撕成碎片。   神仙脚程快,没过多久,朝暮就见到一堵雪白的长围墙,一直通到正门处,那儿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大多数是柳氏弟子,还有一支,竟是着银白服饰的雪狐族人,与锋站在最前方,正与人交谈,那人背对着她,背影莫名有些熟悉。   多日不见,小徒弟的模样已经全然变了,皮肤被晒黑了很多,原本清瘦的少年躯体覆上一层结实的肌肉,表情冷漠、目光晦暗,清澈动人的眼眸不再纯粹。朝暮忍不住心疼,小徒弟这该是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与锋视线不期然的扫过朝暮,瞳孔迅速放大,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心脏擂鼓一般“咚咚咚”发出一连串震响,大脑在宕机了两秒之后,又猛的醒转过来。   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确定的刹那,与锋消失在原地,朝暮只觉得一道残影飞过,猛的被一具滚烫的身体拥入怀中,力道极大,冲击力撞得她鼻梁生疼,朝暮揉了揉红红的鼻子,安慰道:   “小锋别难过,姐姐回来了。”   与锋抱紧朝暮,脸上似哭似笑,他想说些什么,可唇瓣颤抖个不停,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半晌才呜咽着将脑袋埋进朝暮颈项。   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拍飞。   灰毛兔子忍无可忍的收回爪子,龇牙咧嘴,恶狠狠的发出一声嘹亮的吼叫:   “叽!”   原本同与锋说话的那人也随之转过身来,身姿修长、容色俊美、眉目沉静,朝暮却是呆住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青青吗?!   不对,青个头啊,这分明就是个男人!   难道是青青的同胞兄弟?   没听说她有什么哥哥弟弟啊……   朝暮满脸纠结,而那人已经瞬移过来,站在她正前方,低头定定的注视着她,眸中沉郁的墨色化开一缕熹光,许久,才用轻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的声音,温柔道:“小暮,是你吗?”   这熟悉的称呼和口吻,朝暮瞳孔地震,难以置信的将青青上下打量了十多遍,才艰难开口:“你是去了……泰国吗?”   青青:?   “不、不对,是我糊涂了。”朝暮抓了抓脑袋,烦躁的拽掉几根细软的青丝:“你、你不是青青对不对?你是不是她的兄弟,叫红红什么的?”   青青唇角微勾,无情的打破朝暮的幻想:“小暮,我就是青青啊。”   他嗓音低沉而有磁性,已不如女儿声那般清透,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的能叫全天下的女子满脸通红的垂下头去。   除了朝暮。   自己一直视为闺中密友、手帕至交的小姐妹,突然有一天变成了一个男人?这简直惊悚好吗!她本就狭窄的交际圈瞬间少了一位香香甜甜温温柔柔的大姐姐,换来个硬邦邦的男人,血亏!   “小暮,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   “我本就是男子。”   “你当我眼瞎吗?”   朝暮皱了皱鼻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青青轻笑一声,握住朝暮的手。   “唰――”   一道灰影闪过,青青反射性的缩手,然而迟了一瞬,手背上已经多了三条红艳艳的血痕。   隋迩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青青,他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青青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向灰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朝暮见到青青手背的伤痕,皱眉,不悦的斜了一眼灰毛兔子,随即伸手,悬在青青伤口上方,柔和的青色灵光闪烁,破损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青青诧异,柔声道:“许久不见,小暮修为长进很大,可是……你不该来这儿。”   朝暮叹了一口气,终于接受了青青大变活男的事实:“我听闻大半个仙界都要来打你了,怎么能不担心。”   “乌合之众罢了。”   “如果你真的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又怎么会不希望我来找你?”朝暮愁眉紧锁,看起来更像是为柳氏操心的少主子。   “姐姐。”与锋顶着一只熊猫眼凑过来,目光清澈,神情与方才的沉郁完全不同,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他们在仙源时的情景。   然而,终究是不可能回去了。   朝暮踮起脚揉了揉与锋毛茸茸的脑袋:“小锋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帮青青哥哥,十一重天淹了以后,只有常山柳氏派人来救,雪狐族许多族人才能保存下来。”与锋脸色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   朝暮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徒弟,抿唇沉默。   “我听闻小暮去了凡间。”青青转移话题。   提到此事,朝暮表情骤然严肃,扭头环顾一遍四周,压低声音道:“进屋子再说。”   青青察觉到不对,皱着眉对旁边吩咐了几句,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散开后,才带着朝暮和与锋进入侧殿。   朝暮将灰毛兔子放下来,摆到桌子上:“这是仙源神君。”   与锋眨了眨眼睛:“神君大人,原来是只丑兔子吗?”   “神君大人?”青青反应更加浮夸,眼角的阴阳怪气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神君大人纡尊降贵驾临常山,不知有何指教,莫非是专程来拆散哪对有情人的?”   朝暮愣住,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出乎了她的意料,茫然道:“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   朝暮:……骗鬼呢。   “不过如果有神君大人坐镇,我们的胜算就大很多了。”与锋面无表情的建议道。   “不需要。”青青立即拒绝道:“生死存续皆是定数,我常山柳家之事,不劳神君出手。”   “本君早已不沾尘事……除非事关朝暮。”灰毛兔子腮边的白须子动了动,口吐人言道。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朝暮神识扫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将凡间发生的事一一陈述,只略过了捡到雁雪的事。   话毕,手心一翻,已经凝成细叶的冰魄出现在众人面前。   朝暮看了一眼与锋:“等解决掉这里的问题,我就将冰魄还回天际雪崖。”   与锋呆呆的注视着那完全变了模样的冰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良久,才摇头道:“它身上的冰雪之气已经消失,不再是冰魄,纵使回到十一重天,也治不了汪洋洪水,更不可能……让外公活过来。”   “雪老?”朝暮愕然,很快想起雪老是从冰雪中诞生的先天灵仙,如今冰魄被抢、冰雪消融,他存在的根基也就毁了。    “没有人能自如运用冰魄的力量,即便是外公也做不到。”与锋的目光从冰魄移到朝暮身上:“或许它与姐姐有缘,是姐姐命定的法宝。”   “雪狐一族依赖冰魄生存,我并不需要。”朝暮柔声道:“小锋放心,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会想办法将它变成原来的模样,天际雪崖也会变回你记忆中的家乡。”   与锋浅棕色的眸子微微闪烁:“姐姐对谁都这么好吗?”   “怎么会!我洗劫别人藏宝库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朝暮声音戛然而止,又很快接上,笑着揉了揉与锋柔软的毛发:“因为小锋叫我姐姐呀。”   与锋眼眶一红,就要往朝暮怀里扑,被青青微笑着抓住了后领,摁回椅子上。   “魔族可信吗?”   “魔族当然不可信,不过魔族的话倒不一定是假的。”朝暮答道。   青青点头:“如果凤万知早就与天外魔勾结,仙界众仙必不会放过他。”   “只可惜没人会信的。“与锋撇嘴:“而且现在外面虎视眈眈围了一群等着吃肉的恶狼,在这里才等了两日,眼睛就红的要滴血了,恐怕三日之后,就算天塌下来,他们都要先瓜分了柳家再说。”   青青蹙眉:“主要是雁族和子夜露族棘手,其余散仙小族不足为虑。”   “子夜露,夜一白不正是……”   “就是他领的兵。”青青冷笑:“夜一白跟雁衡阳私交甚好,他又看不惯我,自然是落井下石,巴不得常山覆灭。”   朝暮嘴角抽了抽:“一群修医道的大夫,也赶来凑这种热闹。”   “如果那两家能退兵就好了。”   正在这时,一个白毛团子从朝暮袖子里拱出来,翻到桌上滚了几圈后,晃了晃白花花的脑袋,发出一道清亮的女声:“我可以去劝衡阳哥哥。”   朝暮眼疾手快的将这毛团子捞回去,脸上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容,雁雪被她按在袖子里不停挣扎,一会儿鼓出一个圆圆的布包。   青青似笑非笑的看着朝暮,将她厚如城墙的脸皮都看得心虚燥热起来,朝暮叹了一口气,将雁雪放回桌上。   “她是在凡间脱力掉到我院子里的,虽说雁族于你们有深仇大恨,但雁雪却曾帮过我。”    “这是雁氏大小姐?”与锋戳了戳白毛球的脑袋,语气恶劣道:“好蠢。”   “你才蠢呢!”雁雪瞪圆了眼睛,但是一想到与锋的家族都被雁峰带兵毁了,又没了脾气,声音低落下来,扁着嘴道:“其实衡阳哥哥也是无辜的,他是凤万知和姑姑的血脉,却不知道姑姑其实是被凤万知害死的,而且父亲……父亲也是被雁峰和凤万知的人联手杀的。”   朝暮皱眉:“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她只从异烛那里听到雁北将军的死讯,却不知罪魁祸首竟是凤万知,如果雁衡阳杀母仇人和杀父(义父)仇人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雁雪将自己偷听然后逃跑的事情说了一遍,到最后已是带了哭腔:“我好不容易感应到衡阳哥哥的位置,可是灵力用光了就直接掉下去了,差点摔死呜呜。”   朝暮:“你运气不好,要是早来一时半刻,或许真能碰上雁衡阳。”   青青冷眼看向雁雪:“你是雁族人,现在外面围着的也是雁族兵甲,不论你们内部有什么矛盾,于柳氏而言,你都该死……”   青青顿了顿,又道:“看在小暮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前提是,你要去劝退雁族。”   朝暮不言,以她的判断,如今这幅情形恐怕只有雁雪的话能让雁族人信几分,如果雁雪可以令雁氏倒戈,凤万知就离死期更近了一步。她此番回到仙界,便是想将那只肥凤凰踩成走地鸡,若不是他,自己也不用去那个灵气干涸的倒霉地方,还落下仙源许多课程。   如果丸时和接引知道她的想法,大约会感动的痛哭流涕,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勤学向上的好学生,仙界都快塌了,她还想着学习!   雁雪点头如啄米:“衡阳哥哥一定会相信我的!我现在还没法化形,过两日就能完全恢复了,届时我也会帮助常山抵御散仙之流,我很能打的!”   入夜,月亮圆的像块没啃过的大饼。   如果是从前,这样的月圆之日朝暮早就痛得死去活来了,现在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甚至可以一个人悄悄溜出常山。   朝暮瞧准了“夜”字大旗,混进扎寨的营帐之中,常山不容有失,她不能仅寄希望于雁雪说服雁衡阳,在那之前,她准备争取一下某个无良大夫,毕竟那人虽然虽然没什么道德观念,但也还算讲理?   朝暮打晕一个送酒的仆人,换上衣服走入主帐,一掀帘布,就差点被高速飞来的酒杯砸了一脸,她灵敏的闪身躲过,就听到一道醉醺醺的男声:   “酒……酒呢?我的酒呢?混账,怎么还不送酒过来……满、满上!”   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暮嫌弃的皱起眉头,看向主位上那语无伦次的清俊男子,银色长发随意铺散开,与脸颊上那两团酡红形成鲜明对比,他伏在案上,旁边全是翻倒的酒坛酒杯。   她明明记得夜一白是不饮酒的,怎么现在喝成这副鬼样子。   朝暮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走到夜一白旁边俯身拍了拍他红彤彤的脸颊,小声喊道:”夜仙友?夜一白?夜神医?蛇精病?你快醒醒。”   “唔……”夜一白哼哼唧唧,眼皮没掀开,爪子倒是先扬起来,赶苍蝇似的拍掉朝暮的手,口中反复喃喃道:“酒、酒……喝……朝暮……”   朝暮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将耳朵凑过去,谁料却被他挥舞的手臂拉入怀里,连同他自己一道栽倒在软榻一样的长条形主位上。   离得近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越发熏人,朝暮黑着脸爬起来,觉得跟个醉鬼说话实在太为难自己,也懒得伺候,索性一屁股坐到侧边的副位上,葱白一样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空气中立刻凝结出一股水流,快准狠的浇到夜一白头上。   “哗啦――”   清俊男子头面皆湿,一个哆嗦睁开眼来,茫然的往四周望去,看到朝暮,奇怪的笑了一下,拿着一个空酒杯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又来了,你怎么总是来,我不想看到你。”   朝暮:?   她来过很多次吗?   夜一白将酒杯凑到唇边,没有倒出酒来,脸色顿时苦恼,拉起她的衣袖,委委屈屈的道:“没了,没了,都没了。”   朝暮眼神逐渐关爱智障。   夜一白又突然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描摹着脸上的轮廓,声音中充满着思念和痛苦:“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不来看我,你可知道,我有多……”   “啪――”   朝暮一巴掌扇过去:“撒酒疯可不是你占人便宜的借口。”   夜一白呆住,目光清明了一些。   “醒了没?不醒的话我还可以再支援一耳光。”朝暮抱臂,冷声道。   脸颊上火辣辣的肿痛感直通大脑,夜一白混沌的思维瞬间清晰了,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朝暮,不敢置信的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朝暮:……倒也不必。   疼痛袭来,夜一白却是高兴的跟个傻子似的:   “朝暮,是你,真的是你对不对!”   “我没有做梦,你真的回来了!”   “朝暮,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你……”   “停!”朝暮掐断夜一白长篇大论的想法,沉声道:“夜一白,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   “什么事?”   “退兵。”   夜一白神情一滞,面上的喜色退了个干净:“你果然是来维护柳青青的,你可知道,他骗了你,他其实是个――”   “男人嘛。”朝暮接下夜一白的话。   “你知道还这般信任他?”   “这跟信任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们围攻常山一事。”朝暮蹙眉:“难道你也是因为那没影子的宝物专程赶过来分一杯羹的?”   “自然不是。”   “那你是来旅游的吗?”   夜一白:“……我自有我的理由。”   朝暮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在仙源时,你跟青青和与锋三天两头就能掐起来。”   “那是因为有你。”   “你的意思是都怪我咯?”   夜一白尴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朝暮被他手足无措、卖力解释的模样逗的笑出声来,她盯着夜一白,许久才摇头道:“修医道的仙人不该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你可知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柳青青就代表着正义吗?朝暮,你不要被偏爱蒙蔽了眼睛。”   朝暮凝眉:“你可知道凤万知与天外魔早有勾结?你们傻兮兮的听他差遣,回头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夜一白冷哼一声:“柳青青就是这么跟你说的?造谣也不知打个草稿,真是可笑,仙主身为仙界君王,怎么可能做出通敌的蠢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暮气得瞪直了眼睛:“这是我下界后亲身经历所得,你不如去问问雁衡阳,看看他有没有趁人之危,变着法的来扰我清净。”   夜一白蹙眉:“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肯信了?”   夜一白青着脸,恶狠狠的道:“雁衡阳竟然瞒着我纠缠你!”   朝暮:……   说了半天结果他只听进去雁衡阳骚扰自己这一句话吗?   夜一白仍是气愤不止:“怪不得他从凡间回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只当他遇上了什么挫折,没想到他竟是一直在你身边,他明明知道我一直念着你,却一个字都没提到你的消息!”   “你念我做什么?”   夜一白身体一震,忽然流露出一抹悲伤的神色:“情劫之事,我都知道了,朝暮,你到现在也不肯原谅我吗?”   “渡情劫是一场银货两讫的公平买卖,谈不上原谅二字,至多就是离魂症一事你坑了我,如今也已经给了我解药,不必太过在意。”   “你既然肯原谅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夜一白双手“砰”的一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朝暮是那样残酷的过去,让他失去了所有挽回对方的信心,平心而论,大约不会有哪个傻子会忍受那样一个害惨了自己的仇人,他也不知自己下凡后脑子里涂了什么浆糊,竟放着好端端一个眼前人不去珍惜,反倒是天天折腾些丹药毒物。   呵,真是犯贱。    巡逻的仙兵听见营帐中异样的动静,疑惑的走到门口,躬身请示道:“夜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第70章 主人,要不你收了他吧   朝暮身体陡然僵住, 她一个人悄悄来去倒是自如,但若是暴露了行踪,要从这么多仙兵和红了眼的散仙手里逃脱, 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仰头, 目光停留在夜一白脸上,心中盘算着挟持人质的可行性。   “一切正常,别来扰我喝酒。”夜一白沉声斥道。   巡逻兵听到声音, 连忙弯腰道歉, 脚底抹油似的, 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朝暮眼睫颤了颤, 神情柔和了一些,缓声道:“夜一白, 我今日来只是希望你能撤兵,不要趟这趟浑水,你可能给我一个答复?”   “如果你能留在我身边,子夜露族即刻启程离开十七重天, 绝不再踏足常山。”   朝暮敛眉:“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了那么多日月,你为我试药,为我炼毒, 为我寻离魂……你曾说过会永远支持我。”夜一白呼吸急促,眼眶红的吓人,面上浓烈的酒意翻涌沸腾, 连空气中也充满了熏醉的酒气,他突然伸手扣住了朝暮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真就从未对我动心?”   “那只是情劫,你身为神仙怎能沉溺在劫数之中。”朝暮叹了一口气:“退一万步来说, 强扭的瓜不甜。”   “是啊,我在劫难逃……”   夜一白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手臂用力,将朝暮从坐席上强拉入怀里,顺势压倒在他们之间的长桌之上,俯身贴近,淡粉色的薄唇凑到朝暮耳畔,炽热的吐息烫得她耳廓发麻,彷如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传来:   “若我不强扭,怕是连瓜藤都要被人抢去了。”   朝暮眉心紧蹙,两指并拢,正要狠狠给这个醉鬼一个教训,灵力运行,一个周天不到,就被阻塞的关窍挡了回来。   夜一白捏着她的手腕,轻轻一笑:“我可是大夫啊,锁灵这种事最是得心应手了。”   “夜一白!”朝暮又惊又怒,经过之前的教训,她已经在灵窍上附了护持的法术,可就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夜一白暗算,这种精研医道的高手,最擅长对付灵脉内窍。   她就不该让他近身!   朝暮心中懊悔,口中拔高了声音,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白皙修长的食指摁住朝暮柔软的唇瓣,男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嘘……外边那么多人,你莫非想被他们发现吗?”   朝暮瞪圆了眼睛,柳眉倒竖,怒气几乎凝成实质,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夜一白此刻大约已经万箭穿心。   可惜,这是如果。   夜一白贴在朝暮唇上的手指缓缓移开,沿着她气成薄红的脸颊移动,认真描摹着她倾倒众生的面容,从鬓角到眉眼……他忍不住喟叹出声:“去了一趟凡间,你变得更美了。”   “可是你变丑了。”朝暮冷笑,身体倏然上扬,唇齿大张,露出两枚尖利的虎牙,结结实实的咬在夜一白肩下一寸的地方,腥甜瞬间盈满口腔。   夜一白五官扭曲了一刹那,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空闲的那只手甚至温柔的抚摸着朝暮的后脑勺,纵容她咬的更深、更痛。   “如果这能让你开心一点……”   朝暮嘴下一顿,拧着眉松开牙齿,侧头呸掉口中的血气:“你是笨蛋吗?”   “你说是就是。”   朝暮:……   她彻底没招了,索性叫醒自己的狗头军师。   [朝暮:包工头,起来干活。]   [小镜子:主人,你好歹给我点灵力啊。]   [朝暮:我要是能使法术,用得着叫你?]   [小镜子:啊这……]   [朝暮: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醉鬼听人话吗?]   [小镜子:主人,其实我觉得您完全不用担心,鱼塘里的鱼饥/渴了是很正常的事情,作为一名体贴包容的塘主,您应该直接收了他。]   [朝暮:你信不信我把你收了?]   [小镜子:嘤,可是人家还没化形,要不您先预定一下款式,是要威猛壮汉还是可爱正太?]   朝暮单方面切断了聊天。   夜一白仍旧紧紧的拥着朝暮,神情满足,企盼着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朝暮声音尽量柔和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开。”   “不行,放开你就跑了。”   “你肩膀受伤还在流血,需要赶紧处理。”   “我是大夫,死不了。”   朝暮嘴角抽了抽:“你就一定要这么压着我?我很难受的好吗。”   夜一白不吱声,依旧美滋滋的抱紧了怀中人。   朝暮心念微动,忽然吸了吸鼻子,假模假样的哭了起来,幽绿色的眸子使劲眨巴,硬生生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夜一白身体一僵,果然松开了搂住她的手臂,只是扣在她腕上的手依旧分毫不动。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朝暮伤心垂泪的模样,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哭了?”   朝暮不答,继续使劲的挤眼泪,抽抽噎噎的动作越发纯熟。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你若是不高兴,再咬我两口。”   朝暮并不理睬他,仍旧卖力的装哭。   夜一白抿唇,半晌,终究颓丧的败下阵来,松开了钳制住朝暮的手。   朝暮得到自由,立即变了脸色,一个翻身将夜一白推到椅子上,自己则迅速后退,两人之间瞬间拉开十步之远,中间还隔着一张长条桌。   夜一白唇角抖落一抹笑,却笑的比哭还难看,他早就知道朝暮是在演戏,可是自己……终究狠不下心来。   “我今日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若是一意孤行,我也无法阻拦,战场相遇,我绝不会手下留情。”朝暮厉声道,话音刚落就立即化作一缕流光遁去,逃也似的消失在酒香四溢的营帐中。   夜一白望着光点消失的位置,呆怔许久,直到天明,也没舍得移开视线。   ……   朝暮气喘吁吁的回到常山,抬手抹掉头上的冷汗,乖乖,这要是被那醉鬼留在敌营,不但要吃苦,还丢人啊,若是被拿来当做人质和筹码,万里迢迢过来帮个倒忙,她还有什么脸面再见青青……早知道就应该带着神君过去,最起码不至于被个大夫威胁。   她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浊气,待缓了面色,才慢腾腾的往房间走去,青青非常体贴的将她跟她身上兔子和鸟两只挂件区分开来,分了三间相隔甚远的客房,能叫她睡个久违的安稳觉。   朝暮满面的笑容,在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僵住了。   房内点了灯,淡黄色的光晕将洁白的窗户纸映得发亮,同时也映出了两道颀长的身影,一左一右遥相对峙,隔着一堵墙都能感受到里头剑拔弩张的气氛。   朝暮皱着眉又往门牌上细细瞧了一遍,确认这就是自己的房间,才黑了脸,一脚踢开半掩的木门。   为什么她休息的地方总有人问也不问就闯进来,这是客房,又不是客栈。   青青和隋迩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目光一道落在朝暮身上,异口同声道:   “你去哪儿了?”   朝暮眯着眼睛:“我记得这是分给我的房间。”   青青率先回神,一边快步往朝暮的方向走,一边解释道:“小暮从凡间到达十七重天,路途疲累,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隋迩距离朝暮更近,三步并两步,就夺下了她身边的位置,将差了一步的青青挡在外边。   青青脸色发青,往朝暮另一边看去,那儿是个半人高的木柜子,他面无表情的一掌将其碾成飞灰,从容不迫的踩了上去,微笑道:“这柜子老旧,我想换掉它已经很久了。”   朝暮愣了愣,深感自己老眼昏花。   她扭头看向隋迩:“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神君大人身份尊贵,我已经给他安排了最上等的雅间,却不知大人因何不满,深夜在外徘徊。”青青勾唇,似笑非笑:“若是大人实在住不舒坦,不若回十重天去,常山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隋迩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落在朝暮身上,淡淡道:“本君习惯了。”   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同朝暮待在一起,即便不是同床共枕,也是在一个屋子底下,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兔子的形态。   隋迩说得坦然,青青却是瞬间变了脸,咬牙切齿的斜睨他,两人目光交错,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阵□□味。   朝暮没注意到二人的异样,只轻轻哼了一声:“按照我们的约定,神君此刻该是兔形才对。”   隋迩唇角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语带宠溺:“你还在生气?”   朝暮仰头看着隋迩:“你骗了我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   “本君若变回原身,怎能将你护在身后?”   这一番对话有几分暧昧,而落在青青耳中,几分更是变成了十分,他面色彻底黑了下来,冷笑道:“神君大人莫非觉得在下护不住小暮?”   隋迩点头。   “你――”   朝暮手疾眼快,忙拦住怒气冲冲的青青,回身瞪了隋迩一眼:“我并非弱不禁风的小妖怪,为何要你们护着?神君既不愿变回原形,还请少在外走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夜已深,神君请回。”   她说完这话,就对隋迩做了个送客的姿势,手朝向大开的木门,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无情模样。   隋迩抿唇,扫了一眼春风得意的青青,拂袖离去,只是刚走出门外三步,又回过身来,同朝暮道:“男女有别。”   朝暮会意,偏头看向青青,对着这样一张脸,她总是想起从前那个温柔的姐姐,脸色顿时缓和,微笑道:“青青也回去吧,大战在即,你应该好好休息。”    第71章 你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次日清晨, 朝暮推开房门,一只兔子蹲在地上。   朝暮挑眉,有些诧异神君竟然会主动服软, 她蹲下身, 挠了挠灰毛兔子毛茸茸的下巴,手感不错。   “姐姐,你在做什么?”   朝暮抬头, 与锋站在不远处, 有明显的梳洗痕迹, 青胡渣子全数刮去, 露出光洁的下巴,额头鬓角的碎发也做了打理, 着一袭劲装,活脱脱一位意气风发的美少年,目光清亮的看着她,眉目间的笑容含着几分羞意。   朝暮伸直胳膊, 让兔子爬到肩上,随即站起身走到与锋面前,面上是长辈待晚辈的慈爱的表情,温声道:“小锋怎么起这么早, 不多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与锋道:“姐姐,我已经快满一千岁了,不是小孩子。”   朝暮附和:“当然, 小锋现在是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口中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没有变化,与锋心中懊恼,往前迈了半步贴近朝暮, 低声道:“姐姐应该把我当成一个男人。”   与锋比朝暮足足高上一个头,说话时低着脑袋看她,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如此近的距离,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朝暮愣住,错过了对方炙热的视线。   过去,他总是一口一个师傅,现在,他是一口一个姐姐,朝暮总沉浸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长者身份中,倒忘了他们同是神仙,百十年的年纪差别几近于无。   她蹙眉,正不知该如何适应这种变化,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道迅疾的爪声:   “唰――”   灰影闪过,与锋捂着滋滋冒血的脸颊后退数步,怒气冲冲的瞪视朝暮肩上的兔子,两片唇一张,却是瞬间换了副面孔,委委屈屈道:   “神君大人为什么要对小锋出手,难道是想让小锋脸花了,不讨姐姐喜欢吗?”   他说着又看向朝暮,浅棕色的眼瞳里水光淋漓:“姐姐,是不是小锋想错了呀,神君大人肯定不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隋迩:……   他只是嫌弃这只狐狸离得近,随手给了一爪子,连法力都没用上,奈何他浑身上下穿了防御性极好的宝衣,才只有脸上留下痕迹。   朝暮给了灰毛兔子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快步走到与锋跟前,想拉开他遮住伤口的手查看伤势。   与锋捂得更紧,可怜巴巴的道:“要是变丑了,姐姐会讨厌的吧。”   朝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与锋眨了眨眼睛:“所以姐姐不会因为不够好看就讨厌吗?”   “不会。”   与锋道:“也不会因为生的很好看就喜欢吗?”   “不会。”   与锋挪开遮脸的手,趁着朝暮给他疗伤,挑衅的瞥了一眼隋迩。   他昨夜也去了朝暮的房间,只不过躲在外头观察情况,他从未那般清楚的见过神君的模样,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容貌如此出色,一想到姐姐同他相处过那么长时间,他就忍不住担心:若是神君仗着貌美勾/引姐姐可怎么得了!   现在他终于安下心来,姐姐不是脸控,他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朝暮收了法术,满意的点头:“幸亏你是个神仙,这样普通的伤痕不会留疤。”   与锋握住朝暮正欲收回去的手,乖巧笑道:“姐姐真好。”   隋迩看着狐狸精那碍眼的爪子,腮帮子鼓动,喉间发出咕噜噜的不悦声响。正当他忍受不了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天空倏然暗沉下来。   阴森的冷风从浓密的树木枝叶间穿梭而过,冲天火光直上云霄,混乱的呼喊声夹杂着一股血腥气飘来,朝暮心下一抖,视线顺着那光亮望去,竟是仙兵扎营的方向。   一群人影朝朝暮飞奔过来,柳初头扛着锄头,带着分/身们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道:“仙、仙子,不好了,他、他们开始攻山了!”   分/身们:“攻山了!”   朝暮惊怒:“不是还有一天吗?”   “那群狗人哪会守规矩,巴不得早一点进来烧杀抢掠,少主子在前线脱不开身,令小的回来保护你。”   分/身们:“保护你!”   朝暮嘴角抽了抽,无暇同他掰扯,身形一动就化作一团流光,划破天际直往山下飞去,不过几个呼吸就没了踪影,与锋紧随其后没入云端,柳初头反应稍迟,追在后头大声呼喊,与那一群小绿帽的复读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气势惊人。   山下,河水上的晨雾尚未散去,朦朦胧胧中不断有法术灵光擦亮,半空中悬浮的仙人星罗棋布,有的在斗法,有的在对峙。    朝暮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了执战旗的青青,也见到了他对面同样执战旗的雁衡阳,雁衡阳旁边跟着一个黑袍子男人,躬身垂目,看不清模样。   “雁衡阳,出尔反尔你算什么神仙!”   清亮的女声打断两人对话,朝暮落到青青身边,怒目瞪向对面的雁衡阳。   雁衡阳见到她,神色有一瞬间的波动,随即黑了脸,冷笑道:“夜一白清早撤兵,你敢说与你无关?你们既然先使小动作,就休怪雁某毁约!”   夜一白撤兵了?   朝暮环顾四周,处处是“雁”字大旗,果然没了“夜”字标记,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原以为醉鬼不可理喻,倒没想到他竟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少一个世家大族,常山面对的压力要小上许多。   最起码不用担心被下百草枯了。   一道流光坠下,与锋落在朝暮边上,见到雁衡阳和那黑袍人,脸色骤变,浅棕色的瞳子泛起一层金芒:“就是你们,偷盗冰魄不成,又率兵强抢,害死了外公,造下雪狐族无数亡魂!”   雁衡阳眸光闪了闪,僵着脸没有说话,倒是他旁边的黑袍人桀桀大笑道:“若是你们一早主动交出来,怎么会赔上族人性命,说到底,他们只是给你们王族的吝啬贪婪陪葬罢了!”   “住口!”   天际闪过一道白光,勉强恢复成人形的雁雪立在半空中,白衣孝服,一身煞气:“老东西,你可记得我!”   雁衡阳瞧见雁雪,吃了一惊:“小雪,你还活着?”   “衡阳哥哥――”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入耳中,雁雪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但这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又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雁雪强忍住心头的委屈,道:“衡阳哥哥,你被他们骗了!”   黑袍人立即躬身禀道:“二公子,大小姐失踪多日,如今从柳氏府邸出来,恐怕已经投敌,她的话不可信,属下认为应当先抓起来,容后再审!”   “你这恶仆,给本小姐闭嘴!”   黑袍人冷哼一声:“大小姐,雁将军发丧你都未到场,可见是个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如今还叛族站到了雁氏对立阵营,真是枉费将军养育之恩!”   “衡阳哥哥,我没有,你不要相信他!”   朝暮嘴角抽了抽,深觉这只白鸟智商捉急,竟被人牵着鼻子走,再东拉西扯下去,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她的话了,于是厉声喊道:   “你别跟他废话,直接把真相说出来。”   黑袍人憎恨的剜了朝暮一眼。   雁雪听到朝暮的提醒,急忙捋了捋气息,对雁衡阳道:“父亲不是意外死亡,是因为发现雁峰和天外魔勾结,才被这个老东西和雁峰联手杀人灭口的!”   雁衡阳脸色微变:“你说的是真的?”   “二公子,叛徒的话不可信啊!”黑袍人疾声道,两手成爪,就要攻向雁雪。   雁雪后退两步,缩着脑袋叫道:“衡阳哥哥你看,他急了,他急了!”   雁衡阳皱眉,一剑横在黑袍人身前,冷声道:“退下。”   黑袍人与那柄长剑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不甘的往后退去。   雁雪恶狠狠的啐了他一口,又看向雁衡阳,吸气道:“衡阳哥哥,害死姑姑的凶手不是神君大人,是凤万知!”    “闭嘴!”黑袍人恶声道:“你竟敢诋毁仙主大人,该当万死!”   雁雪咬牙:“你当初没抓住我,现在再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了!我从前只知衡阳哥哥是姑姑的儿子,却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竟连他杀母之仇都要栽赃嫁祸,父亲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听信了仙主的谎话,凤万知会遭报应的!”   雁衡阳身形晃了晃,神情恍惚,梦呓一般轻声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黑袍人正要说话,雁雪却是抢先一步道:“父亲被暗算而亡,身上必有伤口,衡阳哥哥如果不信,大可以开棺验尸。”   “好个不孝女,父亲新丧,不想着守灵,倒一口一个开棺!”黑袍人冷哼道。   朝暮道:“仙人寿元悠长,不比凡人忌讳生死,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忧心开棺?”   黑袍人嘴角蠕动,半晌才道:“将军早就火化了,棺中不过一盒骨灰。”   雁雪睁大眼睛:“你们竟然毁尸灭迹……”   朝暮冷笑:“神仙坐化,遗体向来以冰棺封存,雁北作为镇云将军理应披金甲入将冢,哪有火葬的道理,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雁衡阳脑中嗡嗡作响,周边嘈杂的声音更扰得他心神疲惫,雁雪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他很清楚她的为人性格,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可她指出的凶手是仙主啊,他真正的父亲,竟是杀害母亲和舅舅的元凶,他这么多年来的仇恨到头来却恨错了人……   “雁衡阳,你还不收手!”朝暮骤然喝道,声音震的他浑身一凛。   他手中巴掌大悬浮着的战旗微微颤动,这是用来调动和命令仙兵的媒介,只要他挥下这面小旗,所有仙兵都会停手退离。   黑袍人躬身站在雁衡阳身后,见他摇摆,不禁眸光闪动,突然间推出一掌,雁衡阳错不及防,被这灌注了灵力的重击推落云头,手中战旗也被黑袍人一把夺走。    第72章 你可认罪   “衡阳哥哥――”   雁雪跳落云头, 朝雁衡阳追去,她重伤初愈,又勉强化形, 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 铆足了力气也追不上雁衡阳,急得眼泪直掉,朝暮看不过去, 送了一道灵力托住雁衡阳, 使他悬停在半空中。   黑袍人夺了战旗, 也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下巴微抬,露出额头一片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皮肤, 三四道弯弯曲曲的沟壑,像是趴在额上的几条烂蜈蚣。   他大声笑道:“常山柳必亡,不遵从仙主大人的世家,没有存在的必要, 雪狐族就是你们的下场。”   提到天际雪崖,与锋率先黑了脸,乖巧俊秀的五官有一瞬间扭曲,不待黑袍人继续说下去, 就张开尖利的狐爪飞身袭去,灵光划破天际,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朝暮吃惊道:“几日不见, 小锋变得这么能打?”   青青莫名:“小暮怎么这么说,与锋出身雪狐王族,天分高悟性好,修为自然扎实。”   是这样吗?朝暮纳闷, 在凡间时,她这小徒弟一向懒于修炼,法术一塌糊涂,就算遇到最低级的小鼠精都要可怜巴巴的缩到她后边撒娇,难不成回到仙界就勤快起来了?   与锋瞳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华,出手越发狠厉凶残,隋迩从朝暮肩膀后头爬上来,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紧盯住与锋,心下生出一丝疑惑。   黑袍人护着手中战旗,斗法时不免束手束脚,在这一番猛烈的攻势下渐渐招架不住,落于下风。   迟迟赶来的柳初头带着他的分/身们落在青青身侧,弄清楚情况后忍不住啐了一口:“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来常山撒野,我呸!”   分/身们异口同声道:“呸!”    又是一爪撕裂腹部衣布,黑袍人反手一掌击退与锋,脚下连连后撤,等站定后,已是脸色青黑。   “垂死挣扎。”朝暮冷笑:“你若是爽快点将战旗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黑袍人并不理会,而是回身大喝:“大公子,您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浓厚的阴云中走出一道粗壮的黑影,身形并不像是瘦高如火柴的雁峰,朝暮凝神望去,才看清楚那哪是一个人,分明是一男一女!除了雁峰,还有一个本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小莲?”朝暮拧眉,这对渣男贱女不是早就撕破了脸吗,怎么还能搅和到一起,况且,白小莲应当已被发落到灵植园种田才对,莫非雾霓没看住她?   白小莲依偎在雁峰怀里,娇声笑道:“朝暮,你没想到吧,我白小莲纵使被你打落尘埃也能再爬上来,如今,我已是雁大公子最宠爱的姬妾,是世家贵族的一份子,而你,就要和这些乱党一起被毁灭了,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施舍给你活的机会。”   她高傲的说完这番话,却不见朝暮任何反应,既无嫉妒也无懊悔,不禁咬牙:“哼,仗着有几分姿色就目中无人,难怪讨不到公子欢心,你也只配待在那卑贱的凡间界!”   朝暮:?   这朵小白莲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成为雁峰的第十八房小妾有什么可炫耀的吗,就算是多人运动爱好者,也不能选一个弑父渣滓吧,更何况长得还丑。   青青见到白小莲,眉头也蹙了起来,常山大乱,他又刚刚出关,倒不知道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逃了出去,还与雁峰勾结在一起。   眼看朝暮羡慕(?)的目光终于落到自己身上,白小莲越发得意,她亲昵的蹭了蹭雁峰的胸口,细声细气的撒娇道:“公子,就是她害得我在灵植园待了那么久,我这一双白嫩的小手原是用来伺候您的,哪里受得了种田那种苦差事~”   雁峰配合的抓住那双手,暧昧的来回抚摸,视线随着白小莲的话落到朝暮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上,两眼瞬间直了,嘴巴微张,似乎下一刻就要流出口水来。   小仙子去了一趟凡间,容色竟更加出色,如此美貌,合该收入他的寝殿里。   与锋看到雁峰这色眯眯的眼神,周身的杀意越发浓重,带兵围困天际雪崖、强夺冰魄的就是这个雁氏大公子,如今,他竟还用那样恶心的目光去看朝暮。   少年森冷的金瞳在腥风中散发出阵阵寒意,雁峰回过神来,嗤笑道:“怎么,你还想杀我?我可警告你们,我早就通知了仙……”   话没说完,一只白爪已经直向他面门劈下,雁峰没想到这人竟然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杀过来,惊骇之余,反射性抛了怀中碍事的女人充作挡箭牌,自己则迅速遁到远处。   白小莲本还在得意扬扬的等着大公子发落朝暮,却不料事态急转,眨眼间自己的靠山就丢下她落荒而逃,而自己这边,与锋的爪子已近在咫尺,她哆哆嗦嗦的看着那道白森森的狐爪虚影,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流速,好让她能清晰的见到爪尖落在自己因恐惧而无法挪动的身体上。   “刺啦――”   利刃削开皮肉的声音响起,白小莲两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疼痛感,而她身前,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面朝她,五官痛得扭曲成一团,嘴角渗出一缕血迹。   “雾、雾霓……”白小莲颤声道。   与锋瞧见自己劈错了人,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面无表情的收了爪子,飞身朝雁峰和黑袍人追去。   雾霓后背露出三道掘入白骨的深痕,鲜血将衣袍染成了暗红色,她脱力一般倒入身前之人怀里,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化成烟灰。   白小莲手脚发麻,不知该作何应对,慌乱中碰到雾霓肩背,看到满手粘稠的血液,顿时尖叫着将雾霓扔了出去,失去灵力支撑的女子从高耸的云头笔直坠下。   朝暮皱眉,两指轻抬,将雾霓摄至身前,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位姑娘不仅死心眼,还属实倒霉,摊上谁不好,偏偏是白小莲。   她不通医术,面对这么严重的伤,她也只会蛮横的推进去灵力梳理灵脉、护持丹田,做完会做的就将人丢给柳初头,让他和十来个小弟们照料。   另一边,与锋以一敌二,与雁峰和黑袍两人斗法也不落下风,灵光与爪影闪烁不止,频频传来刺耳的金属交击声,正在他将两人逼出破绽,就要收割之时,一道炫目耀眼的红光骤然袭来――   “回来!”   朝暮大声喝道,同时十指翻飞,掐诀施法,几束青芒化作绸练疾射而出,将不管不顾定要取二人狗命的与锋硬拽回来,就在他退开的刹那,红光将他原本所在方位碾成了瞬间的真空,惊人的气浪席卷开来,朝暮拧眉化出一层灵力罩。   “咯啦――”   灵力罩应声而碎,那阵气浪也已远去。   朝暮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是法术掀起的余波就有如此威势,如果她没有及时将小徒弟拉回来,此时此刻恐怕只能看见一只死狐狸了。   想到这里,朝暮心有余悸的板起脸色,斥责道:“冲什么冲,都让你回来了还一个劲的冲!”   与锋瞳中金光褪去,变回清澈的浅棕色,委委屈屈的道:“小锋知道错了……”   朝暮瞪了他一眼,无暇多理会,视线又回到雁峰和黑袍人的方向,此刻那儿已经多了一道身影,两腮缠肉、腰间生膘,往那一杵,就是个结结实实的墩子。   雁峰与黑袍人瞬间跪倒在地,恭敬道:“仙主大人。”   凤万知垂眸扫了二人一眼,又看向云头下负伤的雁衡阳,黑袍人见状,急忙上前解释道:“仙主大人,雁二公子受叛贼蛊惑,意图撤兵,属下情急之下不得不夺了战旗,公子才因此受了点小伤。”   雁雪闻言怒视过来:“什么蛊惑,分明就是你们丑事败露、狗急跳墙!凤万知,你害死我父亲和姑姑,如今休想再骗衡阳哥哥!”   凤万知眸光微动,目光移动,见到朝暮以及她肩上不起眼的灰毛兔子,脸色惊变。   朝暮微笑:“仙主大人好像不大乐意瞧见小仙啊,还是说认定了小仙无法活着回到仙界?”   凤万知嘴唇蠕动,却是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仙主降临的光华使得地上一些神仙转移了注意力,不过更多的还是杀红了眼的仙人,四处都能见到山川草木被法术毁坏的痕迹。   雁衡阳在雁雪的搀扶下站起身,仰头看向自己以君父侍奉的男人,痛苦道:“你真的杀了母亲和舅舅?”   “放肆。”凤万知眼神发冷,语气中满是上位者的威严。   黑袍人听了忙道:“二公子莫不是魔怔了,雁将军乃是旧疾复发而亡,至于雁云仙子,仙主大人怜你孤苦,才将真凶告与你,如今你却听信小人挑唆恩将仇报,实在令大人寒心呐。”   雁雪怒道:“你又在这里说瞎话,若是父亲病故,你们何必匆匆火葬!”她说着视线转向雁峰,厉声斥道:“雁峰,你敢说你没有伙同外人谋害亲生父亲?你有本事立下心魔大誓吗!”   雁峰目光游移,心虚的别过脸去。   雁衡阳心中有了答案,脑海中嗡嗡作响,竟不知该以何面目面对眼前的一切,自己千百年来的仇恨与谋划,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断有神识落到这片天空,那些暗暗留意的仙人虽没有靠近,却是始终关注着此处动向,听到雁北将军之死与仙主有关,不禁纷纷愕然。   朝暮趁此机会,忽而高声道:“凤万知,你与天外魔勾结,意图谋害仙源神君,可认罪!”   这声音里掺了深厚的灵力,方圆千里之内的仙众无不是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无数视线一同聚焦过来。    第73章 主人,肚子好撑   “笑话, 仙主大人乃是仙界尊主,怎么可能与天外魔有所牵连!”黑袍人沉声道,引来周边一片附和之声:   “仙主大人和天外魔?这扯得也太远了, 就算仙界出了叛徒, 也不可能是仙主啊。”   “就是就是,仙主坐拥三十三重天,吃跑了撑得跟魔族搅和到一起,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前些日子仙主辰典, 仙主大人还还在操心如何应对三十三天的天外魔众, 仙魔两族自古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仙界首领绝对是最痛恨魔族的人。”   “还扯什么谋害神君,你以为将神君大人推出来就有人会信?神君大人乃是避世大能, 众仙敬仰,仙主与他无冤无仇,大小节庆都恭敬邀请,哪来的谋害?”   “我看啊, 这个仙子是跟常山一伙的,想办法给仙主大人泼脏水呢。”   “我看也是。”   众仙或高声献媚或交头接耳,怀疑的目光投在朝暮身上,显然根本不相信这骇人听闻的消息。   朝暮冷哼一声, 她也不指望这些神仙会信,只是将事态闹大拖一拖他们围攻常山的进度,这些人即便信了, 也会选择性失忆,更不会改变瓜分常山的想法,他们本就是一群利欲熏心的豺狼,否则哪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仙主扫视了一遍周遭神仙的反应, 心中满意,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本尊此来是为常山柳家私藏至宝之事。”   青青眸光发寒,冷厉的盯着凤万知:“常山从未出过什么宝物,不知仙主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听到这话,白小莲就连滚带爬的摸到凤万知脚边,恭敬道:“启禀仙主大人,小仙原是柳氏灵植园的杂役,曾亲眼见到常山至宝出世,光华大盛、直入云霄,万里内明亮如焰,柳家弟子都被急召回族,定是去商讨如何处置宝物去了,小仙为人正直,见不得他们隐瞒消息,才愤而逃出十七重天,将真相公之于众。”   凤万知微一点头,视线落回青青身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没有就是没有,即便你翻遍常山也找不到半个至宝的影子,至于那道光柱……”青青嗤笑:“不过是我出关时引动的天地异象罢了。”   话音刚落,雁峰立即驳斥道:“你当我们傻子呢!就凭你一个千岁小神仙,能引来如此异象?即便是仙主大人,也没听说过有这等本事。”   凤万知凉嗖嗖的睨了他一眼。   朝暮抱臂轻笑:“听闻仙主虽然出身凤凰后裔,可天资悟性并不算上佳,只是仗着寿命长年纪大积累下许多修为,如此看来,引不动天地异象也很正常。”   她实际上也不信青青出个关能折腾这么大动静,只不过大敌当前,但凡是能拿来奚落一遍这只走地鸡的事情她都不会放过。   果不其然,凤万知表情一瞬间就阴沉下来:“叛贼乱党,当诛。”   赤红的凤凰虚影凌空飞下,直扑向朝暮和青青,硕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扬起朱火,这炽热的火焰将方圆百里灼的热浪翻涌,肉眼下景物俱是扭曲成波纹状,烫得散仙们纷纷抱头鼠窜,一窝蜂的往四面八方飞遁而逃。   朝暮手心捏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正要动作,身旁两个男人齐齐往她面前挡去,在正前方撞了一个结实:   “小暮退后。”   “姐姐不怕,小锋保护你。”   朝暮额头青筋直跳,一手将两人推开,又往前冲了几步,肩上陡然一轻,灰毛兔子跳到她前边化成一道颀长的身影,银灰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下来,热气顿消,久违的清凉使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舒畅的叹了一口气。   只一瞬间,朝暮就从这醉人的凉爽中醒过神,换上一副便秘表情,侧身绕过挡住她的隋迩,疾掠至凤万知身前,同时手中青光大盛,巴掌大小的牵魂镜遇风而涨,骤然化成一轮耀眼的玉盘,镜面玄光精准的落在凤万知身上,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违抗的巨大吸力将他往镜中拖去。   朝暮擦了擦头上的汗,好不容易激怒走地鸡施法露出破绽,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险些就被那三个家伙耽误了。   凤万知被禁锢住,他的法术也随之消散,或逃或躲的神仙们又纷纷冒头,见到罩住仙主的那面圆镜,即刻便有几人变了脸色:   “牵魂镜?!”   “竟然是牵魂镜!”   “那不是仙源遗失数千年的法器吗?”   “听说前些日子找回来了,怎么会在这个叛贼手里?”   “牵魂镜从不认主,可是若非认主,怎么可能使得了这等法术!”   “连仙主都逃脱不了,怪不得被誉为最接近神器的法器。”   “这就是神器吧!”   “好厉害的法器……定是这女人从仙源偷走牵魂镜,强行认主才会法力大增,否则她一个从下界飞升的小神仙,凭什么能有这等修为!”   “杀了她,牵魂镜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那大笑的神仙双目通红,抡起两把铁锤就朝朝暮飞去,然而嘴角的弧度尚未平复,光秃秃的脑袋就被一丝银芒切去,掉落的头颅还保持着疯狂的笑容,看起来狰狞可怖。   “是、是神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仙纷纷僵了神色,又敬又畏的往空中望去,见到那恍如天人一般的男子,惊惧之余又不敢置信,他们之中多数人都不知神君模样,有的甚至以为神君只是传闻里的人物,永远都不会从书中走出来,但见长老们和几个年纪大的老神仙毕恭毕敬的作态,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神君出现在此处必不是偶然,他为叛贼出手,难不成那女人所说,仙主与魔族勾结意图陷害神君之事,竟是真的?!   阴云间,白小莲怔怔的望着男人那倾倒众生的面孔,只觉得心脏跳的比以往所有时候都快,这样高贵俊美的男人,普天之下没有任何女子能抵御,如果他能多看自己一眼,恐怕她死了都甘愿。   牵魂镜下,凤万知运起所有灵力来对抗牵魂镜,肥胖的面上渗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密密麻麻,将憋红了的脸浸的油光发亮,他咬着牙,憎恶的目光落在朝暮身上:“倒是小瞧你了。”   朝暮面无表情道:“因果债业越是深厚越难逃脱牵魂镜的控制,你手中枉死冤魂无数,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是罪有应得。”   “呵,你以为你赢了吗?”   凤万知忽而冷笑起来,浑身灵光骤然熄灭,竟是放弃了抵抗。   朝暮皱眉,想不通这走地鸡为何一边放狠话一边又撤了灵力,正在疑惑之时,突然一缕红光从凤万知身上涌出,结结实实的拴住了朝暮小腿,将她也一并拖进牵魂镜里。   “小草!”   “小暮!”   “姐姐!”   一连三声疾呼,三道人影齐齐动作,飞速往朝暮的方向掠去,趁着牵魂镜牵引之力尚未消失,也随之没入镜中。   “嗝~”   硕大的镜子打了一个清脆的响嗝,而后又像是喝多了,在半空中摇摇晃晃趔趄了一阵,忽然顿住,清亮的镜面泛起一丝涟漪,猛的呕出一个大活人来。   与锋茫然的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象,又转身看了看恢复平静的牵魂镜,脑子有瞬间的错乱,他不是钻进去了……吗?   周边仙人也是死一般的寂静,完全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该如何应对,倒是白小莲率先清醒过来,心中妒恨交加,如此景象她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三个人定是都被朝暮那张脸迷倒了,连神君也不顾危险闯进牵魂镜里救她……   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一棵狗尾巴草而已,低贱到尘埃里的精怪,不过就是运气好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凭什么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相待,连神君这样高贵的男子都在意她,而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费尽心机才爬上雁峰的床,即便进了世家高门也不过只是一房小妾。   白小莲怨毒的眼神锁在牵魂镜上,忽而大声喊到:“他们都被神器吞没,牵魂镜如今无人操纵,只要得到它,就能炼化这三人的力量为己所用!”   灌注了灵力的声音响彻寰宇,所有呆怔的神仙都回过神,火热的目光落在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子上。   这可是神器啊,能吞噬仙主甚至神君的神器啊!   不善的视线聚拢过来,与锋眉心紧蹙,浅棕色的双瞳倏然蒙上一层金芒,两手微动,空中凝出一双巨大的狐爪虚影,锋锐的气息四散开来,众人后背不由得打起哆嗦。   “他只有一个人而已,杀了他,就能得到牵魂镜!”白小莲厉声鼓动道,自己则迅速遁入阴云之中,生怕被与锋一爪子拍死。   这番话落下,原本还在犹疑的散仙们纷纷往牵魂镜的方向聚拢过去,他们本就是冲着瓜分常山柳家而来,现在有了更大的诱惑,且神君和仙主都已经被摄入镜中不知生死,这样威力巨大的神器如果能为自己所用,恐怕随时都可以入主仙宫!   黑袍人手执战旗,面色陡然兴奋起来,仙主虽然生死不知,可此时此刻,有谁比他更有优势?他手握战旗,便是拥有整个雁族的力量,所有仙兵都会听他调遣,在场这些散仙不过是杂鱼小虾,哪里比得上大世家精心操练出来的兵将。   他贪婪的目光粘在牵魂镜上,仿佛那已经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手中小小的旗子发出一道灵光,黑袍人大笑道:“众仙兵听令,全力阻拦这些散仙,助我获得牵魂镜!”    第74章 与青青的前缘   “爷爷!”   虚空之中响起一道软软的奶娃音, 隋迩刚刚从往事片段中缓过神来,骤然听到这诡异的称呼,不禁愣住, 蹙眉看向悬浮在身前的铜镜:“你说什么?”   “别听它胡扯!”   朝暮飞身落下, 瞪了铜镜一眼:“你吞人之前不看一下的吗,我都不知道掉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嘿嘿,您是牵魂镜的主人, 掉到哪儿都不会出事的。”小镜子欢快的说完, 又绕着隋迩转来转去, 兴奋道:“爷爷, 爷爷,我终于见到您了!”   朝暮伸出两根手指, 将铜镜弹开:“你认亲戚认上瘾了?这可是仙源神君,亿万年未婚未育的老神仙,哪来你这么个孙子。”   隋迩脸色发青,“未婚未育老神仙”这等称呼, 小草莫不是嫌弃他大龄剩男?   “可是,爷爷就是爷爷啊,主人不让我叫奶奶,连爷爷也不能叫吗……”小镜子委屈道。   “咳。”朝暮咳了一声, 偷偷瞄了一眼隋迩的表情,又斜眼看向铜镜:“你不是坐无仙君炼制的法器吗,莫非你想说坐无仙君是神君的私生子?”   隋迩:???   “坐无仙君才不是爹爹!”小镜子急切的摇了摇镜面:“小镜子的爹爹在天上。”   朝暮道:“天外有天, 天外的天外还有天,你爹是在哪里的天上,也是镜子么?”   “爹爹不是镜子,爹爹就是爹爹, 爹爹是不理人的。”   朝暮还要在再说什么,隋迩却是了然:“你是说天道吧。”   小镜子镜面瞬间闪亮起来,如果他能化形,此刻恐怕就是一双星星眼眨巴个不停。   爷爷可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劈开天地的上古大神,一下子就猜出来它想说什么。   朝暮“嘁”了一声,同隋迩道:“你别管它,器灵的脑回路跟人不一样,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一棵正儿八经的狗尾巴草,又不是水草,它天天跟我唠嗑什么鱼塘。”   朝暮说着又招招手,将铜镜召到眼前来:“你吞了那么多人,把他们扔哪儿去了?”   小镜子乖巧道:“那个叫仙主的按照主人吩咐打入幻境里了,他孽债太深,是挣脱不了幻境束缚的。”   “他叫凤万知,他可配不上仙主这个称呼。”朝暮想到那个满脸横肉的走地鸡,忍不住嗤笑,那蠢货大约脑子里都是脂肪,也不想想,牵魂镜是她的法器,怎么可能伤的了她,难道他以为她没有主仆契约就能指使得动堪称神器的存在?   “剩下两个呢?”朝暮道。   “主人,我肚子撑得太厉害了,又要消化凤万知那只大凤凰,就、就把与锋吐出去了。”小镜子羞涩的扭了扭扁平的镜框。   还能吐的吗?朝暮有些震惊。   小镜子继续道:“还有一个,嗯……他好像以前进来过,又好像没进来过,不知怎么回事,陷入因果幻境里头去了。”   当初在仙源上学时,所有弟子都进过一趟牵魂镜,青青更是第一个进去的,理论上因果幻境只对一人开放一次,如今再次开启……朝暮忽然想起青青那诡异的女变男事迹,恐怕这种错误也是因为肉身改变所致。   等他出来便好。   朝暮乐观的想着,然而不过几息时间,小镜子又磕磕巴巴的开了口:   “主、主人,他的幻境里有你……”   朝暮道:“我自飞升入仙源,同青青相处最多,因果有所牵绊也属正常。”   小镜子舌头打结的更厉害了:“好、好像是、是飞升前的事。”   朝暮:?   隋迩蹙眉,脑海中涌出一些不好的回忆。   “我与青青之前并不相识啊,你是不是搞错了,让我进去看看。”   朝暮往前迈出一步,却被隋迩拉住了手,她疑惑的回过头,正要发问,小镜子却晃了晃镜面:“幻境已经开始,主人如果要看的话,从小镜子这儿看就好了。”   话音落下,巴掌大的小铜镜倏然变得足有一人大小,稳稳的悬在虚空中,镜上泛起一丝涟漪,随即映出清晰的景象来。   画面中,青青锦衣玉簪、薄施粉黛,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女壮士围在中间,这些女子个个肩扛大刀、虎背熊腰,垂涎三尺的盯着青青,活像是要将人连皮带骨吃了的样子。   打头的一把抹掉自己嘴角晶莹的口水,笑的猖獗至极:“小公子,你今天就是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来救你,乖乖跟老娘回去当压寨郎君吧哈哈哈哈――”   青青恐惧的呆坐在地上,蔷薇花瓣一样的两片唇颤抖不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四周还躺着几个凉透了的男侍和女护卫,显然是不幸遭遇山贼的富家公子。   山贼头子瞧上了这唇红齿白的公子,见他畏惧的连逃跑都忘了,更是兴奋的搓搓手:“洞房!今晚就洞房!”   然而,她那黝黑的咸猪手刚刚探到青青的领口,就被一片疾射而来的金叶子连骨削下,血溅了青青一脸。   山贼头子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斩断的手掌,痛感还未袭来,就已经绝望的跪在地上,大声吼叫。旁边几个山贼瞬间变了脸色,慌乱的往四周望去。   一个生的极美的女人信步从林中走出,笑盈盈的开口:“这个人是我的,你们可不能带走。”   朝暮看着镜中那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看着她似曾相识的动作和语气,脑中忽而涌起一阵钝痛。   “小草――”隋迩两手扶住朝暮,将她圈入怀中,面色越发复杂。   朝暮靠在隋迩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脑海中混乱的嗡鸣,目光固执的落在镜子上。   画面里,山贼一边叫嚷着“爷们兮兮的弱鸡”,一边一股脑儿的扑向女子,然后又一个个鼻青眼肿的被踢出来,最后一个站着的山贼已经吓得连刀都握不稳,两股战战、哆哆嗦嗦。   女子却是突然停了手,苦恼的看看山贼,又看看自己,过了一会儿,竟束手往山贼刀上撞去,在腰背间滚出一道伤口,才反手一巴掌将人拍飞,踉踉跄跄的跌到青青身边,扬起一张做作的脸:   “小公子,我受伤了~”   镜子外的朝暮:……   这是什么浮夸的演技,一定不是自己!   而镜中的青青却是感动至极,也顾不得面上斑驳的血迹,连忙将女子搀扶住,指尖颤抖的落在她腰间的伤口附近,红了眼眶。   女子却是埋在他颈肩,迷醉般赞叹道:“好香啊!”   青青脸也红了。   遭遇打劫的美貌公子和救人受伤的女豪侠在山贼们遗留的屋宅中住了下来,公子日日悉心照顾受伤女子,一言一行都是朝暮熟悉的温柔,只是背地里却以泪洗面。   像他这样正经人家未出阁的公子,遇上山贼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又与一个陌生女子日夜相处,如此一来,有家也回不去,更没人会要一个“清白有损”的男子。青青背负这样痛苦的煎熬,但面对女子时只会露出羞涩又温柔的笑。他打定主意,等女子伤势痊愈,就悬梁自尽,好走的干干净净。   直到女子扔了他准备的绳子,亲手写给他一纸婚书,第一行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朝暮看着那张殷红的纸,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死死的盯着纸上熟悉的字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放烟花似的涌出无数明亮耀眼的光华,她止住呼吸,艰难的看了下去。   青青欢欢喜喜的准备成婚的物事,脚步都是踏着云一样的轻快和幸福,他天天拉着女子上街采买,将山贼留下来的糙宅子装扮的花里胡哨,做饭时也在幻想成婚后教养儿女的日子,对着烧焦的灶头发出痴痴的笑。   然而,就在婚期前一天,女子房中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另一个则是他从未见过的男人,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天人一样的容貌。   更重要的是即将成为他妻主的女子正躺在这个陌生男人怀里,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青青眼睛红的吓人,面对山贼时柔弱无助的他此刻却发了狂,不顾一切的扑向男子,却被少年用法术挡了回来。男子看着青青,眉心紧蹙,指尖一点银光落在他身上,他那与生俱来的异香尽数收敛,再不能闻见一缕。   镜外,朝暮终于想起来这段被封印了的记忆,她推开拥住自己的手,回身看向隋迩,面无表情道:“是你干的。”   隋迩抿唇:“是。”   此时此刻,他隐瞒已没有任何意义,镜子里那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总不能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吧。   朝暮冷笑道:“神君大人超脱人世、不理俗物,怎么有兴致去凡间打扰一个草木妖的任务……哦,不对,您与星轨仙君这般熟识,恐怕小仙功德成仙一事也是您的手笔,对吗?”   隋迩看着朝暮冷嘲热讽的模样,内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小草,我可以解释。”   “虽然我很不想听一个封印了我记忆的骗子狡辩,但是根据我多年阅读凡间话本的经验,此时似乎不该打断你,那么,你不妨就好好说说……”   朝暮抱臂,眸子里渗出丝丝寒意:“为何你要助我成仙,又妨碍我完成情劫?为何你要封我记忆,你对青青究竟做了什么?”   隋迩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那原本悬着的铜镜忽而剧烈抖动起来,朝暮回身望去,只见已经结束的幻境里,当所有景物都消失后,青青呆在原地,似笑非笑、神情疯狂,浑身的灵力都在不断暴涨,很快,就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   小镜子镜面抖了抖,声音逐渐变得痛苦起来:“主、主人,我快撑不住了……”    第75章 成神(三合一肥章)   “主人, 我好难受……”   铜镜剧烈颤动着,发出金属的嗡鸣声,镜面上的景物也狂躁的灵力挤成了波纹状, 朝暮与牵魂镜主仆契约尚在, 能清晰的感知到牵魂镜承受的巨大压力,心跳也随之加剧,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勉强维持住镇静:   “小镜子, 撑住。”   朝暮一边安抚一边双手结印,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镜身中, 形成一张巨网,压制幻境中青青狂暴的力量, 小镜子缓缓平复下来。   朝暮松了一口气,凤万知尚在牵魂镜中,如果小镜子出了意外,就不可能再困住这只走地鸡, 他若重见天日,不知要造下多少杀孽,即便神君亲自出手解决他,常山也会因大能斗法而毁于一旦, 山上无数柳氏子弟和生出灵智的常山柳均无法幸免。   幸好,幸好她制住――   朝暮正这样想着,异变陡生!   她手中倾泻而出的青光与幻境里青青身上的灵光竟融成一体, 灵力交织、不分你我,她震惊的看着那缓慢凝滞下来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暴涨的灵力光芒,诡异的感觉到无限亲近之意,而镜中飞涨的力量也猛扑向幻境结界, 急切的想突破所有阻碍去往朝暮身边。   这股青绿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盛,朝暮意识到不对,想收回手中的灵力,可那青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敏锐的察觉到她的退缩后,竟沿着沟通的灵桥溯源而上,反制住她的动作。   朝暮瞪大眼睛,她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情况,自己和青青以及作为媒介的牵魂镜都被拴在一根绳上,只能任由那端的灵力不断激发,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撑破牵魂镜的极限,而自己则被那青光捆绑的严严实实,连动一根小拇指都做不到。   越发扭曲的镜子里依稀能见到青青疯狂的面容,他跪在一片黑暗虚无中,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双唇蠕动,口中反复念着两个字:   “小暮。”   与此同时,牵魂镜外,黑沉沉的天空阴云密布,入目皆是绚烂的灵光与猩红的血色。   无数仙兵与散仙斗成一团,空中散布着星辰一般的人点,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法宝与符阵频出,每隔一两息便有人惨叫着掉落云头,甚至直接湮灭成飞灰,方圆百里内成了焦土一片,火光一直蔓延到常山深处。   靠近牵魂镜的地方,则是聚集了所有修为高深的神仙,与锋两只雪白的利爪已经被染成暗红色,金黄的瞳孔杀意密布,阴气森森的盯着面前几人,声音嘶哑:“我活着,你们休想碰她。”   黑袍人猖狂大笑:“你不过只有一人,如今早就重伤在身,还能支持的了多久?”   雁峰也道:“小狐狸,神君与仙主都被摄入镜中,至今也无动静,朝暮就更不可能逃出来了,虽然我也不舍得那样可遇不可求的小美人,但是恐怕他们此刻都与仙主一道成了神器开锋的祭品,你还硬撑什么呢,不如与我等一同炼化牵魂镜,神君与仙主的力量不都是我们囊中之物了吗。”    另有几个修为深厚的神仙也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只不过千年的狐狸,纵使天资纵横,也不可能抵御的了这么多人的围攻,得到牵魂镜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黑袍人见与锋拒不投降,冷笑一声:“找死!”   话音刚落,隔空推出一掌,这凝聚了十成修为的一击掀起一阵阵气浪,直冲与锋面门而去,与锋拧眉,合爪准备硬接下这一掌。他身后就是牵魂镜,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出这面镜子,朝暮还在里面,绝不能让这些神仙炼化牵魂镜。   “老东西,你敢!”   雁雪助雁衡阳调息完毕,见到黑袍人的动作,不禁大怒,急忙飞身掠向与锋,比她更快的,则是雁衡阳的长剑。   “叮――”   掌锋与剑芒相撞,黑袍人喉头腥甜,一连后退十数步,咬牙切齿的盯着与锋身旁的雁衡阳:“少主,你可是仙主大人的血脉,如今和叛贼站在一起,是要背弃亲父吗!”   “他若是真当我是儿子,就不会杀害母亲和舅舅。”雁衡阳手执长剑,寒声道。   雁雪飞到二人身边,眸光晶亮的看着雁衡阳,欣喜道:“衡阳哥哥,你想通了?”   雁衡阳见到雁雪,面色柔和了一些:“辛苦你了,小雪。”他说着又将视线放回黑袍等人身上,冷着脸道:“他们出来之前,你们休想踏近一步。”   “那少主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黑袍人嗤笑:“我等今日必要炼化牵魂镜,一举登神!”   他说着看向雁峰等人,厉声大喝道:“诸位,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几人当即身化流光,朝牵魂镜的方位疾射而去。   “成神?你们也配?”雁雪柳眉倒竖,面对越发恐怖的威压,脸上全无惧色,能与衡阳哥哥同生共死,她死而无憾。   两团光芒交汇在一处,汹涌的灵力波动将漫天仙人通通掀了个趔趄,灵光散去,牵魂镜下再无一人能够站立。   与锋趴在地上,已经显出原形,一动不动不知生死,浑身雪白的皮毛都被粘稠的血渍粘连在一起,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雁雪也成了一只雁鸟,奄奄一息的窝在雁衡阳怀里,唯一还算清醒的雁衡阳单膝跪地,仅凭一柄残缺长剑支撑身体。   他们对面,则是同样重伤的黑袍雁峰等人。   柳初头带着中年人模样的柳家大长老姗姗来迟,见到如此惨象,脸色微变,慌忙跑到与锋身边:“与家公子,小的将大长老喊来了,您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放、放心,他还没死。”雁衡阳忍着喉间血腥,勉强开口。   柳氏大长老原本还在镇守主家,听见柳初头报信这才赶来,他注视着半空中的牵魂镜,问道:“少主、神君与凤万知都在里头?”   “正是。”柳初头焦急道:“大长老,您快想想办法将他们都放出来吧,这儿许多神仙都想着要炼化神器,获得无上法力呢。”   大长老闻言,不赞同道:“凤万知还在镜中,怎能轻易放出。”   “那、那就把除了凤万知以外的人放出来啊。”柳初头说着,竟从大长老面上看见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忽然怔住,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雁衡阳拧眉,挥剑挡住大长老探向牵魂镜的手,冷声道:“你做什么?”   大长老瞧见半死不活的雁衡阳,轻蔑的哼了一声,长袖甩过,将雁衡阳连同柳初头一道击飞:“什么东西,也敢挡本长老的去路。”   “这可是神器啊……”他贪婪的目光粘在牵魂镜上,喟叹出声,手指颤抖着抚摸光滑的镜面,有了这样强大的宝物,他还做什么柳家长老,只要炼化镜中四人,他便是此后天地间新的神明!   “咔啦――”   一道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大长老还没从畅享未来的美梦中醒来,那被众人争抢不止的牵魂镜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这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大变多,很快便如同叶脉一般铺满了整面镜子。   “怎、怎么可能!”大长老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这可是神器啊,神器怎么会因为他摸了两下就碎了呢!   他混乱的大脑还未理清这其中的关联,下一秒,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青光吞噬。   刺目的光芒向四面八方袭去,浓郁精纯的灵力使得在场所有神仙都心神一荡,恨不得立时盘膝坐下来修炼,但是神器的吸引力尤在,他们哪里舍得放过这万年不遇的良机,当下更是个个都红着眼死死的盯着青光所在的地方。   等到余波散去,视野清晰,几道人影渐渐浮现在众仙面前。   “是他们,他们又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又惊又怒的看着光芒中的几人。   “他们怎么又出来了!”   “神器呢!我的神器呢!”   “莫非牵魂镜困不住两位大能,已经破碎了?”   “说来也是,神君大人与仙主大人是什么品阶的人物,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仙君炼制的法器困住,亏我等还在此处拼死拼活,呸,真是耽误时间。”   “早知道就去洗劫常山,柳家万年基业、法宝众多,就算从手指缝里漏些出来,也够普通仙人受用终身的了。”   “若是早一些炼化牵魂镜,或许他们就出不来了,……”   “我不管,神器定是还在他们身上,我要得到神器,我要白日成神!”   “你疯魔了不成,那可是神君和仙主,一万个你加在一起也揪不下人家一根头发。”   ……   朝暮拼着灵力逆流的风险保全了小镜子的元神,温养在丹田之中,但是牵魂镜却是被疯涨的灵力彻底碾碎了,失去幻境阻隔,她与青青身上的力量联系越发清晰此刻,她们面对面悬浮在空中,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青青仍旧陷在梦魇一般的痛苦中,神情疯狂而阴鸷,她体内潜藏的灵力被不断激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将自己的肉身也一并摧毁。   “青青!”   朝暮大声呼唤道,她眉间紧锁,内心更是百感交集,她当初受星轨仙君指令,助几个仙界世家子渡情劫,却唯独忘了青青。   她怎么能忘了呢。   朝暮在凡间见过那么多男人,还从未遇到像青青这样温柔善良又香喷喷的男子,少年人分不清喜爱与情爱,她只觉得养伤时的日子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她喜欢青青轻声细语的样子,喜欢他身上奇异的让人着迷的芳香,如果能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似乎也很快乐幸福。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当在养伤期间完成情劫中的爱,伤势痊愈后抽身离开,使青青在极端的悲痛中劫数圆满、回归仙界,可是她后悔了,她不忍心看到青青经受这样的苦痛,只希望让他在寿终正寝之时完成劫数。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绞尽脑汁一个字一个字写下了婚书,为了将情劫延迟几十年,她跪在星轨仙君身前,祈求获得与青青一世姻缘,可是,最终只等来了神君的封印。   朝暮忽然想起她飞升后再遇青青的场景,青青那样欣喜的模样,恐怕从未忘记凡间的事情,然而,自己却忘了。   青青明明睁着眼,可眸子里似乎空无一物,他沉浸在幻境之中,满心都是痛苦和绝望。   朝暮皱紧了眉,突然飞身往青青的方向掠去,在翻涌的灵力气旋中一把拥住了呆滞的青青,无序的灵气仿佛千万把锋利的刀刃,将朝暮浑身的肌肤都割出细细的口子,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地方,剧烈的疼痛袭来,她却弯了唇角,用哼摇篮曲一样温柔的声音道:   “青青不怕,我在这里呀。”   男子漆黑的眼中缓缓浮出一丝光亮,视线住建委有了焦点,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他朝思暮想的女子,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小暮,对不起,我可能要走了……”   朝暮瞳孔放大,惊慌道:“怎、怎么会,你不是清醒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出事,快、快把灵力收起来啊,快收起来啊――”   朝暮手足无措的扒拉着青青的衣褶,她想将那混乱的灵力理顺,却根本无从下手,急得眼眶发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凤鸣突然响起,从牵魂镜中一并被放出来的凤万知化成原形,赤红色的凤翎闪烁着耀眼的光华,他死死的盯着灵气漩涡中的青青,目中红光大盛:“原来,常山的宝物就是你,哈哈哈,上天开眼厚待于我,本尊就收下了!”   话音一落,凤凰腾起羽翼,张着尖利的喙径直俯冲而下,直奔青青而去。   一旁的隋迩本就对这绿油油的场景忍了又忍,眼见冒出来一个不识相的凤万知,竟要干预小草回归,怒气顿时上涌,连同满心的烦躁一道被勾连出来,黑着脸隔空将朝暮摄回,又对着那一青一红两团光芒狠狠拍下一爪,巨大的兔爪虚影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奔腾而下,周遭一应神仙纷纷软了腿,呼啦啦跪倒大片。   一个神仙喃喃道:“这、这就是神君的力量吗……”   众仙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之中,再无一人胆敢造次,那些原本还红着眼要抢神器的神仙更是将脑袋埋进了□□里,当差距太过悬殊的时候,连嫉妒或是憎恨的情绪都提不起来,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惧。   凤万知见到那凌空飞来的虚影,竟是连逃也不打算逃,他的眼里只有青光中的人,凭他万万年的修为和眼界,一眼便看出来这团光芒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的力量,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小子体内,好在他年岁小不懂得融会贯通,反倒因自身心绪起伏使得这力量失了控,这可是天赐良机,再不可能有下一次机会,如果能得到神的力量,他何惧隋迩!   银灰色的兔爪虚影将凤万知凤尾上的翎羽尽数折毁,然而凤万知仍旧不避不让,尖喙大张,竟是要直接将青青吞了。   隋迩敛眉,足尖微微点地,只一个呼吸,就掠至凤凰身侧,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凤凰的脖颈也随之被凌空扼住,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剧烈挣扎着发出尖利的嘶鸣。   “隋迩,你休想阻止本尊!”   凤万知厉声咆哮,羽翼寥寥的翅膀猛的扇动起来,冲天火光四溢而出,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周边几个离得近的小神仙立时就化作了飞灰。   隋迩不得不松了手,眉眼震动,倒没想到凤万知竟如此豁的出去,用心血浇灌凤凰焰火,这样燃烧真元的灵火即便逼退他,也会迅速消耗自身的生命力,不用十息的功夫,天地间最后一只纯种凤凰就会湮灭于火焰之中。   不对。   隋迩忽而想起来什么,面色陡然一变。   他竟忘了,凤凰是浴火重生的仙禽。   漫天红光之中,凤万知凋零的翎羽迅速变得丰满起来,一阵清越的凤鸣中,凤凰喙口大张,迫不及待的将包裹在青光中的男子吞吃入腹。   朝暮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耳畔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归于死寂,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那只赤红的凤凰。   “凤万知,我要你死!”朝暮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话音未落,便将身体化成一道湛青色的流光,没入红光之中。   凤万知吞了青青,眼下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见到朝暮,不由得狞笑:“小丫头,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说完这话,两翼扇动,正要让这棵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尾巴草尝尝被凤凰真火活活烧死的感觉,身上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青光,由腹部蔓延至每一片翎羽,从五脏六腑开始,所有血肉都被这骇人的力量一点点腐蚀殆尽,甚至于神魂真身都完全逃不出去。   凤万知绝望的嘶吼着,凤鸣声凄厉无比,却毫无用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掏空一切,仅剩下一层炙烤的酥脆无比的表皮,也逐渐开裂、崩碎……   与此同时,朝暮只觉得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在不断呼唤着她,身体不由自主的化成原形,一株小草悬浮在半空中,正是那凡间马路边随便一脚就能踩折几根的杂草模样,普通的似乎任何人都有贬低她的资本。   而此刻,诸天仙神,无一人敢轻视这棵草。   凤万知毁灭的肉身中,无数碧色争先恐后飞出,乳燕归巢一般,化成千万缕青光直直汇入狗尾草中,纤细修长的草叶舒展开来,露出里头毛茸茸的一簇狗尾花,清香盈满整片天空,嗅一口只觉得玄妙无比,竟给人一种顿悟之感。   漫天阴云随之消散,日月一同出现在天际,辉映出无比璀璨的霞光,这霞光绵延至诸天万界,下至地府阴狱,上至三十三重天,所有生灵均有所感,齐齐往天际瑞霞望去。   那一株碧玉般的小草轻轻颤了颤,施放出一阵令人窒息的威压,众仙纷纷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大气不敢喘一下,这样恐怖的威压,连魂魄本源都随之激荡不已,即便是仙主,也做不到其千分之一。   一道青光闪过,草身化成人形,比之从前更为清艳的容貌,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朝暮神君――”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朝暮幽绿色的瞳目眯了眯,视线在下方跪成一片的仙人身上扫过,不辨喜怒。   隋迩飞至狗尾草身旁,眉眼含笑,他等待了亿万年,终于迎回了他的小草,语调不免有些激动:“你想起来了?”   朝暮瞥了他一眼,并不理睬,这只兔子将她坑的不轻,她此刻不踩他两脚或是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已是用了最大的自制力。   朝暮轻轻抬手,三点灵光将重伤的与锋、雁衡阳、雁雪托起,不消片刻,三人就从频死状态回转过来。   与锋茫然的看着周边跪倒的仙人,视线顺着他们磕头的方向望去,瞧见朝暮后面色大喜:“姐姐,姐姐你没事吗,真是太好了!”   雁衡阳却是敏锐的察觉到朝暮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势,他是三人里伤的最轻的,方才昏昏沉沉沉之际,倒也感知到外界的一些景象,顿时沉默不语。   他从未想过,朝暮这样一棵狗尾巴草,有朝一日竟会成为高不可攀的神君,亦或是,她本来就是神君转世。   朝暮朝小徒弟笑了笑,绝美的面容使得与锋呆怔了片刻,双颊飞上两团薄红,一直红到耳根里。   朝暮却是收回了目光,扫向其他人,葱白一样的食指抵在红唇上,轻笑:“那么,有些账该算算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自云端坠下,跌入尘土之中,白小莲自以为藏的严实,却不料这么容易就被揪了出来,不禁惊惧不已,也顾不上满身脏污的血泥,抬头就要看向朝暮,眼帘却被两团放大的黑影占据。   “砰砰――”   黑袍人和雁峰一同被丢下,砸在白小莲身上,三人如同老鼠一般胡乱窜动,又毫无形象的拱成一团,推搡之际,雁峰忽而一脚踢开白小莲和黑袍,探出头讨好道:   “朝暮神君,在下是受人蛊惑才犯下大错,求神君开恩啊!”   他这般高声说了一句,却被黑袍人猛的揪住了领子冷笑:“大公子想将事情都推到我们身上,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未免太过无情了吧,雁北可是你亲手杀死的,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拿着天外魔赠与的毒剑,缩在雁北身后,趁他不备……”   “住嘴!”雁峰气急败坏的推开黑袍人,辩解道:“那是我亲生父亲,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毒手,根本是你,对!就是你!是你杀了我父亲,又打晕了我,逼迫我替你们做事!”   白小莲注视着这个自己曾无限向往的世家公子,心中一片荒凉,一股奇怪的感觉涌现出来,这样的男人,果真值得她费尽心思攀附吗,即便他是世家贵胄又如何,危难之际只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推出去当挡箭牌,如今又千方百计的推脱责任保全自己,她这般艰辛,最后得到了什么?   “她,还有她!”雁峰忽而一巴掌扇在白小莲木讷的脸上,恶狠狠道:“都是这个贱人勾/引我,教唆我来找常山柳氏的麻烦,靠着那点不知廉耻的床上功夫来拴住本公子,我呸,下贱坯子,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   白小莲眸光微动,阴森森的觑了雁峰一眼,十指指甲猛的暴涨,瞬间锁住雁峰的咽喉,骑在他身上使劲掐了下去:“我是什么身份?我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如今却问我是什么身份,雁峰,你怎么就如此无能,我真是瞎了眼,看中你这个废物!”   雁峰眼白直翻,口中反复呜咽着“贱人”二字,手脚不住的挣扎,忽然一个猛蹬,踹中白小莲小腹,将人踢飞,自己立即站起来,朝她身上啐了一口:“下界来的小妖精,真当自己是正经神仙了?还清白,清白能值几钱银子?”   朝暮坐在云头,单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向这狗咬狗的一幕。   雁峰与白小莲又扭打在一起,黑袍人却是独善其身,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不时往天上瞟去。   一阵微风吹过,那地上的黑袍随风而逝,竟是乘着这缕风逃遁了出去。   朝暮轻轻哼了一下,天边倏然响起一道炸裂声,众仙举目望去,只见到一点元神精光的湮灭,随后则是簌簌落下的尸块和碎肉,似乎还有飘飞的黑色袍布。   “竟是神魂具灭,连投胎的机会也不给了。”   一个神仙喃喃道,其余人纷纷低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浑身都在瑟缩发颤。   雁峰和白小莲也不打了,呆滞的看着天上掉落的血肉,半晌回不过神来,人死有轮回,仙灭亦入轮回,但若是连魂魄都催散了,那便是彻底归于虚无,对于历经劫难只求长生的仙人来说,这样完全的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   因此,不论是仙界还是凡间,对于杀人断魂之事向来是讳莫如深,或者是谴责为“邪魔外道”,没有一个“正道”首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这样的刑罚,仙主治理天地万万年,也从未干过这种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雁峰咽了一口口水,几乎是哭着哀求道:“朝暮神君,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的只是受人蒙骗,我没干过什么坏事,都是他们逼我的。”   雁雪瞪眼:“你杀害父亲,带兵围攻天际雪崖和常山,也是别人逼的吗?”   听到这阵熟悉的女声,雁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止不住的道:“小妹,小妹你替我说说好话吧,我是你亲哥哥啊!”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雁雪嫌恶的看了他一眼,竟不知母亲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他根本不配和自己拥有同样的血脉。   朝暮听两人交谈完,这才淡淡开口:“围攻常山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仙主、不,凤万知的意思!”雁峰忙不迭的接过话来,极尽谄媚:“那胖凤凰自食恶果,倒是便宜了他,朝暮神君若是心中有恨,不如将他的污名劣迹刻在石头上,让天下人唾弃万万年。”   朝暮道:“我为何要做这种麻烦事?”   雁峰一愣,以为朝暮是嫌弃不够解恨,眼珠子顿时转了起来,想再说两个恶毒的法子,却被白小莲抢了话头。   白小莲抬头直视朝暮,嗤笑道:“你真是可怜,事到如今还念着常山,你可知在你被困于牵魂镜时,常山大长老可是心心念念炼化了你?”   “与我何干?”朝暮面无表情道:“柳氏于我不过陌生人,我只是为了青青一人,想替他守住这座山脉罢了。”   “你说的好听,难道你真不计较这些柳家子弟?你落难时他们都龟缩在山里头,全然没有替你出头的意思,你现在心里一定恨透了吧,然后还要装出一副大度样子,道貌岸然,真是可怜至极哈哈哈。”   “我只为青青而来。”   朝暮说着忽然没了兴致,青青和小镜子的元神都被她保存下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何必跟两个死人费口舌。   朝暮手指轻抬,指尖涌出两团灵光。   白小莲猛的睁大了眼睛:“你想杀了我们,像对待黑袍那样碾碎我们的魂魄?你凭什么?你不过也只是芸芸众生之一,凭什么夺走我们的生机,你如此恶毒,有什么脸面被称为神君?你不配!”   “你一边说我道貌岸然,一边又不让我随心所欲,不觉得自相矛盾吗?至于凭什么……”朝暮扬起嘴角,忽而站起身来,视线从远处无尽的山河收束至眼前跪成一片的神仙,冷冷开口:   “天地万物、世间生灵,无不是由本君神躯所化,而你们这些所谓的神仙,只不过是靠着我的力量才有幸存活在这世上,我既创造你们,也可随时毁灭你们,若有不甘,先打败我。”   她不再犹豫,灵光飞泄而下,径直将二人吞没,肉身瞬间便化成了飞灰,只剩下神魂在光芒中一点点炙烤,惨叫着走向终结。   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众仙头埋的更低,又齐齐高呼了一声“神君英明”,语气中满是敬畏。   朝暮目光在这些强盗身上扫过,漫不经心的道:“仙人的资质来得好像太容易了些,连你们这样的都能飞升成仙。”   众人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放心,我没空杀那么多人。”   众人拍拍胸脯,剧烈跳动的心脏缓和下来,一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模样,正当他们准备再齐齐喊一句谢、道一声贺,然后继续做自己悠悠哉哉的神仙时,一片青光陡然泄下,将来打秋风的散仙们笼罩在一起,不过眨眼之间,所有人都退回原形、修为尽失,地上一群各种各样的动物,从狮子老虎到蛇虫鼠蚁,均是面面相觑、状若痴呆。   朝暮轻笑:“你们惹了我,也想全身而退?”   于是满地的飞禽走兽都迅速散去,往各个方向玩命奔逃,朝暮只当没看见,淡定的飞下云头,往常山深处行去,她所走过的每一步,荒芜均被绿茵覆盖,尸骨掩埋于鲜花之下,周边的伤患随之痊愈,纷纷伏在地上,感恩神明的恩赐。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与青青重逢的地方,手心打开,露出一枚纯白的元神。   与小镜子不同,青青几乎被凤万知的灵力和她的神力完全摧毁,她能保留下元神已是奇迹,至于修为和记忆碎片,早就湮灭无存。她身为神明,可以赋予元神新的肉身,却不能找回他的记忆,如此重生的青青,便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记不得了也好。”朝暮喃喃道。   她指尖轻轻一点,化出一株柳木,手心里的元神受这无比契合的肉身所感,绕着她转了一圈,而后缓缓没入柳树之中。   隋迩站在她身侧,对于朝暮冷淡的态度,他有些无措,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早就发现了吧。”朝暮忽然道。   隋迩抿唇,点了点头:“你在凡间时,被他身上溢出的神力所惑,可你那时尚未铸就仙骨,凡草肉身根本无法容纳这样庞大的力量。”   “所以你封印了我的记忆,又敛去了他外溢的神力?”   “是。”隋迩的声音没了往日里的从容,语气中满是忐忑,半晌,才纠结着补充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难过。”   朝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经过亿万年的修养,她借凡草化形再生,寄存在天地间的神力为了迎接她的归来现于人世,却不知为何藏进了青青体内。   若没有这神力,她不会被青青吸引,想出推迟情劫的馊主意;若她没有写下婚书,青青的情劫能顺利完成,或许他就不至于对她念念不忘,甚至用秘法化成女身来接近她;若她没有收回天际雪崖的一小部分力量,引动青青体内神力,凤万知就不会把心思打到常山至宝上,青青也不至于在牵魂镜里失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总归,是她害了他。   朝暮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柳木,再过百来年,青青就能化形重生,拥有崭新的人生。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手掌一摊,召出一朵毛茸茸的狗尾巴花来。   “我曾经说过要将自己的花送给你这个好姐妹,只可惜,你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朝暮想起往事,不由得眉眼弯弯,嘴角也露出一抹嗔怒的笑:“不过啊,我不喜欢食言,喏,这是我开出来的第一朵花,便宜你了。”   隋迩酸溜溜的看着那朵狗尾花化成一枚印记落到柳树枝丫上,有了小草的祝福,他必然能平平安安走到寿元尽头。   他果然最讨厌这个叫青青的,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在凡间还是仙界、死了还是活着,都让他恨得牙痒痒。   柳初头瑟缩着站在远处,见朝暮看向他,才小心翼翼的凑过来,低着头道:“见过两位神君。”   “你那一堆分/身呢?”朝暮好奇道。   柳初头挠头:“他们去照顾那个叫雾霓的仙子了,我放心不下少主,想来看看。”   朝暮指着面前的柳木,道:“你家少主在这儿,若你有心,可在此处守着他,百年后他便会化形归来。”   柳初头大喜,高兴的不知怎么做才好,结结巴巴的放了一堆彩虹屁,最后在隋迩冷漠的眼神下,才千恩万谢的退开。   一直跟在朝暮身后的与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他走到朝暮另一侧,浅棕色的瞳子里泛起丝丝涟漪:“姐姐,我以后还能叫你姐姐吗?”   朝暮忍笑:“你不叫姐姐难不成叫奶奶吗?唔……要是按年龄算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不要。”与锋拉住朝暮的胳膊,内心欣喜不已,姐姐还是那个姐姐,并不会因为神君的身份而疏远于他。   他甜甜的喊了一声姐姐,又道:“神君都是神出鬼没、避世而居的大能,可若是这样,小锋就找不到了,姐姐能告诉我今后要住什么地方吗,或者可以带上小锋吗?”   “不可。”隋迩黑了脸,他竟忘了还有这些个烦人精。   与锋探过脑袋,毫不畏惧的看了一眼隋迩,眼睛一眨就涌出几分湿意:“仙源神君是不高兴了吗?可是小锋没有做什么啊,小锋只是舍不得姐姐,如果姐姐不见了小锋会哭的。”   说到后面,已是带了哭腔。   朝暮不忍心的摸了摸与锋的脑袋,笑道:“你见过几个神君,怎么就觉得神君非要避世了,我在仙源的学业还未完成,怎么可能往别处去。”   此话一出,连隋迩也吃了一惊,与锋更是奇怪道:“姐姐都成神了,还念什么书?就连小锋都翘了好多课……哎哟!”   朝暮弹了弹与锋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不求上进还得意起来了?翘课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与锋恹恹的垂下头,朝暮缓了神色,道:“还有一事,天际雪崖至今仍是洪水滔天,我答应过你会将冰魄还回去。”   与锋一怔,内心陡然酸涩起来。   隋迩蹙眉,不赞同道:“你才归位,神力尚未稳定,怎能急着剥离力量。”   “我如今已不是神界的神草。”朝暮看向自己的手:“凡草之身,要凝炼成神躯还不知得多少岁月,要那么多力量做什么,我勤快一些修炼也就回来了。”   她抬头对上隋迩沉沉的眼睛,忽而笑道:“你这般紧张我做什么,当初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化形失败,沦落到这步田地?” 第76章 可持续发展(三合一肥章)   “哎, 你听说了吗,咱仙界多了一位神君!”   “这哪能不知道,这么大的消息, 早传遍三十三天了, 就连路边卖红薯的仙伯都在乐乐呵呵的念叨。”   “听闻新神君原本只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神仙,原身还是最普通不过的狗尾巴草,真不知是何等运气, 竟能一举登上神位, 要是老子也能有这般好运, 嘿嘿……”   “你就做春秋大梦吧, 天地初开亿万年,你可见谁成神了的?还不是只有那一位神君, 如今这个,我可是知道这位新神君原本就是上古神界遗留下来的真神,只是失了神躯,如今才归位。”    “嘁, 老子不稀罕,各大世家联名为新神君举办贺神典,老子本来是不想去的,奈何他们盛情难却, 三番五次派人来请,害,老子就是命苦, 过不了两天的清闲日子。”   “仙友自谦了,这样的盛典能参加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神仙,不知仙友是何人递的帖子啊,在下也有幸受邀, 哎呀呀,是子夜露族管事亲自撰写的名帖,又特意派专人送来的哟。”   “哼,不过如此罢了,老子还得回去准备准备参加盛典的事宜。”   “好巧好巧,在下也是,若不然贺神典那日再见?”   同他说话的仙人一甩袖子,转头扎进厨房,抡着膀子炒起了油焖大虾。另一人扶了扶鼻梁上的小圆墨镜,抱着二胡咿咿呀呀开始拉《今天是个好日子》。   ……   十二重天,天际雪崖。   朝暮花费数日,剥离出一小部分神力,凝成冰魄,制住了滔天洪水。   雪狐族又回到这片土地。   朝暮看着一望无际的冰原,叹了一口气,即便这儿的环境恢复如初,死去的小狐狸也不能再回来,积累万年的家族底蕴毁于一旦,家园重建后,雪狐族再不是什么大世家,只是一个人丁稀疏的仙界族群。   与锋握住朝暮的手,道:“姐姐不必难过,千年之后,雪狐与氏必能重归世家之列。”   隋迩看着那只碍眼的爪子,冷嗖嗖的觑了与锋一眼。   与锋歪头,眨巴着一双水光光的圆眼睛:“仙源神君不相信小锋吗,呜呜,那姐姐是不是也不相信小锋啊。”   朝暮柔和的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我自然是相信小锋的。”   小徒弟个子比她还高上一个头,不过她每次伸手有摸头的想法时,对方总是“恰好”弯腰低头,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然后用小兽一样湿漉漉的眸子注视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冒出两只粉嫩嫩的狐狸耳朵和一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让朝暮这样的重度绒毛控完全抵挡不住。   狐狸精。   隋迩觉得自己牙根有些痒痒。   朝暮摊手,手心那枚新出炉的冰魄飞入云端,淡蓝色的光芒铺满天壁,她笑了笑:“不会有人能从天上把冰魄抠下来,以后你们也不用花力气守着一堵冰墙。”   与锋顺着朝暮的手望去,天空之下,白悠悠的云彩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蓝光,纯净的冰属性灵气源源不绝的溢散到冰雪筑成的世界,地面上,一群忙忙碌碌的雪狐狸似乎更精神了些。   一声清亮的雁鸣传来,白影落在崖边,化成个红缨银甲的女将军,兴冲冲的奔到朝暮面前:“朝暮、不对,朝暮神君!”   “神君神君的叫着累赘,你还是直接喊我朝暮顺耳。”   “朝暮。”雁雪脸颊红了红。   朝暮笑眯眯道:“你不是跟雁衡阳回三十三天了吗,怎么有空来寻我?”   “三十三天……”雁雪面色骤然难看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围困常山时,凤万知将雁族仙兵全数调往十七重天,那群天外魔趁机攻占云疆,毁了镇云图,如今雁族只能暂且驻扎在三十二重天,随时都有可能面对魔族进犯。”   她说着又忍不住啐了一口:“那群魔头也太不讲信用了!”   朝暮斜眼看她,好笑道:“你指望跟他们讲信用?”   “现在衡阳哥哥在打理雁族事务。”雁雪苦巴巴道:“常山一事后,雁族本就折损了许多族人,如今失去镇云图辅助,恐怕再也抵挡不了天外魔。”   “你是来叫我帮忙的吗?”   “不是。”出乎朝暮的意料,雁雪摇了摇头,反而道:“衡阳哥哥说这是仙界的事,雁族挡不住总会有其它家族和仙人挡下来,那些神仙不会甘愿将仙界让给魔族,跑去下界过苦日子的。”   “这倒是。”   “我跟衡阳哥哥说打不过就跑,大不了躲人间去,没必要让那些不出力只嚷嚷的神仙在后面捡便宜,风水轮流转,也该让我们休息休息了。”   朝暮:“他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雁雪哭丧着脸:“衡阳哥哥说这是他的责任,一定会坚守在仙界,族人都听他的,我不明白,他不让你参与,却非要自己扛下来。”   朝暮想起在凡间时,雁衡阳被她这细作坑的最终战死城下,心中难得涌出几分愧疚来。   与锋瞧着这个烦人的雁鸟,又想起朝暮对她毛球一样的原身爱不释手的样子,不悦道:“你究竟来干什么的,以为哭哭啼啼就会招姐姐喜欢吗?”   隋迩破天荒头一回递给狐狸精一个赞赏的眼神。   雁雪自从在常山见识了与锋杀人时的修罗模样,就不再敢与这个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少年对上,听到他的话,顿时努力的憋回去哭意,哽咽道:“是衡阳哥哥叫我来通知朝暮神君,不要去参加贺神典。”   “贺神典是什么?”   雁雪震惊的看着朝暮,哆哆嗦嗦的伸出一根手指:“你、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听过吧!”   “没听过。”   雁雪:“全仙界都传遍了!”   “传遍……什么?”   雁雪拉着朝暮,跟看稀有灵兽一样绕着她转了一圈,不敢置信道:“难不成那些人没通知你,不应该啊,难道他们胆子已经大到不顾及神君意愿强买强卖了?”   朝暮道:“我从常山离开后一直在天际雪崖修补冰魄,并未见过旁人。”   雁雪道:“世间出了一个新神君,这可是亿万年不曾有过的大事,你成神那日,瑞光普照天地,诸天万界无不有所感应,仙界各族纷纷表示要举办一场贺神典,以庆祝新神明的诞生。”   与锋拉了拉朝暮的衣袖,巴巴道:“姐姐,其实这两日有许多人来找过你,还都是些俊美的男神仙,我怕他们勾、不是……打扰你,就赶走了,他们倒是留下了一点点东西,小锋以为并不重要,原想过几日再跟姐姐说……”   朝暮道:“留了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与锋撇嘴,慢腾腾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一道灵光闪过,众人面前顿时多了一堆足有一人高的玉简纸片。   朝暮抽了抽嘴角:“你管这叫一点点?”   与锋抿唇:“那些容色艳丽的男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个个含羞带怯的递了文书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写的一些淫词艳曲来脏姐姐的眼,我没将他们打出去已经很克制了。”   雁雪醒过神来,抚掌道:“你那日常山成神,许多仙人瞧见了,如今仙界早把你的信息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都传言新神君原是个一大堆前男友的女仙,最最喜新厌旧、爱慕男色,如今怕是投其所好,找美貌男子……”   “咔啦――”   一枚玉简被捏得粉碎,隋迩面无表情的拂去衣上粉末,淡淡道:“手滑了。”   与锋直接黑了脸,愤愤的跺了跺脚:“我就知道那些人心思不纯,竟敢肖想姐姐!”   “衡阳哥哥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发了好大的火。”雁雪痛斥道:“这帮铁公鸡一样的仙族如此巴结你,连自家嫡脉公子都能送出来,定是不怀好意!”   朝暮从那一堆纸片里随手抽出一张,封面上赫然是“贺神典”三个大字,揭开火漆印泥,里头又详细陈述了贺神典的时间地点,言辞间尽是媚上之语。   雁雪道:“衡阳哥哥说魔族进犯,这些小人在此时找上你免不得存了小心思,你如今贵为神君,不必理睬他们,避着便是。”    “他们又奈何不了我,我为何要避着?”朝暮扬唇:“我倒想去见识一下这帮人究竟要做什么。”   隋迩冷泉一样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不会是想去见见美貌男子吧。”   朝暮:……   这只兔子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貌美的男人吗?   ……   贺神典在仙宫举办。   朝暮这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如今她已不用躲躲藏藏,自有一群仙奴为她引路散花。   “为何全是仙奴?”隋迩与朝暮并肩而立,看着周边那一群唇红齿白的小仙奴,忍无可忍道。   从前,仙宫宴上侍奉之人多为仙婢,可是今天他自从进入仙宫,入目所及大都是些风姿各异的男仙,连仙奴也个个生的清秀可人。   隋迩只觉得他亿万年修持的冷静都要化成飞灰了,一股无名怒火窝在心里,怒气中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恐惧。   此话一出,仙奴顿时跪倒一片,红着眼眶不说话,眸子里水光润泽,看起来好生可怜。   朝暮蹙眉叫他们起来,冷声道:“神君问你们话,怎么不回答?”   仙奴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为首的才期期艾艾道:“回禀朝暮神君,仙宫旧属奴婢尽是凤万知党羽,已被世家仙族们剪除,换了一批新人。”   “世家?”朝暮轻笑:“哪些世家?”   “二十九重天子夜露族,十三重天野火王氏,十五重天蛟蛇玄氏,二十二重天灵猫阐氏。”    朝暮道:“除了子夜露,旁的我怎没听说过,原本的常山柳氏、三十三天雁和雪狐族呢?”   “雪狐族与常山柳家在此番浩劫中损伤重大,已不足以支撑世家大族之位,至于三十三天雁……”仙奴眼中划过一丝鄙夷:“雁氏与凤万知勾结,犯下无数罪孽,哪里还有资格称作仙族。”   朝暮听罢挥退左右,独自登上仙座,抬眼便瞧见眉眼松快的隋迩,奇道:“你刚刚不还在生气吗,怎么现在又高兴起来了?”   隋迩翘了翘嘴角:“你不喜欢那些仙奴。”   “我干嘛要喜欢他们?”又不是毛茸茸,朝暮翻了一个白眼,抬手指向对面一张拢了层层纱幔的座位,道:“你的位置在那儿。”   “太远了。”隋迩淡淡道。   朝暮眯着眼睛,没想到这人变得这般懒惰,两步路都要嫌远,正想嘲讽两句,却见一道银光闪过,一只灰色小兔乖顺的伏在她腿上。   朝暮原本是想斥责他的,可是他实在是太软了……   皮毛顺滑,触感上佳。   她索性装作不知,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灰兔柔软的脊背。    台下众仙却是瞬间炸开了锅,霎时间,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那、那是仙源神君对……吧。”   “仙源神君原身竟然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只灰不溜秋的丑兔子,天呐,我的仙生幻灭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明明是仙源神君此刻正!窝!在!朝暮神君怀里!!”   “好像宠物……”   “还是爱宠。”   “朝暮神君也太可怕了吧,连仙源神君都只能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我怎么觉得仙源神君是自愿的……”   “听闻朝暮神君常山一役不仅灭杀凤万知还屠戮了数万散仙,以致血流成河、天地色变。”   “龟龟,这么恐怖的吗,怪不得我走路上见到的神仙都少了许多。”   “不说这些,你们觉得我家那傻儿子还有机会吗?芳龄三百、容貌俊美、处子之身、天真烂漫,无不良嗜好,就是蠢了些……”   “你省省吧,漂亮蠢货而已,又不如仙源神君漂亮,难道朝暮神君会喜欢蠢的吗?”   “可是、可是我家儿子才三百岁,水灵灵的美少年,嫩啊!”   “有、有点道理……”   “可不是,仙源神君都不知几个亿万岁了。”   “我忽然想起侄子家的小儿子也生的清俊有姿色,我这就传信让他过来。”   ……   仙座之上,灰兔腮帮子气鼓鼓的,几根白须上下颤动,连身上的灵力都有些不稳。   朝暮慢吞吞的抚摸着兔子柔顺的皮毛,顺带遮去他躁动的气息,低声笑道:“你同他们计较什么?”   灰毛兔子前爪扒拉着朝暮繁复的裙边,喉间发出呼噜噜的闷响。   诚然,在岁数方面,他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这些小神仙。   朝暮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慰道:“你虽然年纪大,但是你活的久啊,就算这些仙人的十八代孙都尽了寿元,你也依然能□□的活着。”   隋迩:……   灰兔调转过头,拿圆球一样的尾巴对着她。   看来是生气了。   朝暮于是重重哼了一声,众仙立时住了口,齐齐起身朝她行礼,恭敬道:“见过朝暮神君、仙源神君。”   朝暮单手支着下巴,开门见山道:“本君归位不久,你们找我来做什么?”   底下的神仙们纷纷哑口,他们习惯了世族间你一言我一语假惺惺的官话,头一次遇上说话这么直白的,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半晌,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才揖手道:“仙界多了一位新神君,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众仙无不是心潮澎湃,愿拜见朝暮神君,今后在神君的带领下,仙界必然能欣欣向荣,重归鼎盛。”   “你想让我来管理仙界?”   “合该如此。”   “没空。”   众仙:……   朝暮轻笑:“既然亿万年来,仙源神君超脱世外、不理尘事,那今后本君亦是如此,仙界由你们自己去管,别来扰我清净。”   先前说话的男人与另外几个族长对视一眼,试探道:“神君果真不登仙界首座之位?”   “不登。”   男人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又快速掩去,与其余人一齐高呼了一声“神君英明”。   朝暮只觉得无趣,这样死板虚伪的问答,真不知凤万知是怎么做到乐在其中的,还做了万万年的仙主,如果换成她,怕是三天不到就要卷铺盖跑路。   “那神君大人可有结仙侣的想法?”   朝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磕磕巴巴:“你、你说什么?”   “神君大人不必羞涩,仙侣结契本是人之常情,双修之事更不需避讳,小仙周游三十三天,收集整理了许多双修功法图册,可供神君参详。”   朝暮指尖一痛,似乎是被兔子咬了一口,她眼角抽了抽,道:“我从前也没听说有人同仙源神君提及这种事,怎么轮到我你们这般殷勤?”   众仙面面相觑,仙源神君那般神出鬼没的,就算想给他介绍对象,也找不到人啊,拖到今日都是亿万岁的老人了,前边那么多先辈都没成功过,大家自然歇了心思,如今好不容易又等来一位喜好男色(?)的女神君,肯定要热情一些:   “不知朝暮神君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仙界人才辈出,定能寻到何意之人。”   “不瞒神君,小仙膝下一子,容貌颇为俊秀,曾有幸见过神君一眼,自此相思难解,日日牵肠挂肚……”   “我家,我家也有!”   “神君大人可喜欢三五百岁的青嫩美少年?乖巧可爱,奶味十足!”   “书卷气重的可吗?还是阳光一些?”   “神君大人您看我怎么样?”   ……   “咳咳!”   朝暮又重重的咳了两声,冷着脸道:“本君暂无结契的想法,各位仙界还请商谈正事。”   她说完斜了一眼腿上险些将她袖口挠破的灰兔子,后者从容的收了爪子,又恢复成先前的乖顺。   众仙沉寂了一阵,一人忽然道:“凤万知勾结天外魔,迫害雪狐族与常山柳,罪证确凿,他虽殒命,可乱党尤在,当惩。”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道:“对对对,譬如那三十三天雁族,雁北雁峰二人本就是凤万知的走狗,如今自食恶果也就罢了,雁衡阳和雁雪亦曾受凤万知差使,雁族仙兵更是手染鲜血,没有一人是无辜的。”   “正是,亏他们还是曾经的仙界大族,依我看,应当斩断嫡脉、抄族流放!”   “听说雁衡阳并非雁北亲子,乃是凤万知的私生子,更是罪无可恕!”   “如今神君出世,肃清宇内,雁氏这帮祸害可终于有人收拾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群情激奋,纷纷拱手请旨,像是恨不得立马就去扒了雁族的底裤。   朝暮面色淡然,问道:“抄族是怎么个抄法?”   “自然是没收族产,天材地宝、府宅仆役,但凡有,尽数取走。”   朝暮笑道:“那各位仙家谁去抄呢?”   雁族虽说元气大伤,但比之常山柳氏和天际雪崖,还是要好的多,如今恐怕只有置身事外的子夜露族能与之相较,然而,夜氏都是些治病救人的大夫,哪里做得了这种事。   众仙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人站出来,恭敬道:“神君大人修为高深,想必……”   他话没说完,朝暮就打断道:“我如今可是不理世事,同你们聊聊天也就罢了,怎能亲自去做这种俗务,况且,抄了雁族,那抄出来的东西给谁呢?总不至于是给空壳一样的仙宫吧。”   为首几个家族互相看了一眼,眸中纷纷闪过一丝贪婪和不甘。   朝暮继续道:“再者,雁族可是驻守三十三天的仙界军防,若没有他们抵御魔族,尔等焉能安然入睡?”   众仙默然。   过了一会儿,一老迈仙人两只三角眼眯缝的只剩一条线,缓声道:“神君大人可知三十三重天已被天外魔攻占?”   此话一出,除了一些知情的仙族,其余神仙俱是面露惊骇:   “魔族竟攻进来了?”   “那群雁兵干什么吃的,这都守不住?”   “这下可如何是好,不会要我等也上战场吧,听闻天外魔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又有高明无比的机关造物之术,雁族精锐尚不能敌,我们哪里打得过!”   “难道要逃下界去吗?”   “你忘了,凤万知早将魔族送入凡间,致使凡间灵气枯萎,你我这样的仙灵进去了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三千小世界总不至于都有魔族吧。”   “小世界灵气本就稀薄,哪里能跟仙界比,我好不容易飞升上来,可不想再下界去。”   “雁族无能,连累你我啊,唉。”    惊惶的气氛中,老迈仙人仰头道:“雁族仙兵擅离职守,才致使三十三天失守,老夫认为不可不罚,雁族财宝应尽数归于子夜露族,夜氏乃是大世家中唯一保全的家族,修的又是医道,在仙界之中向来不争不抢,夜氏壮大定有益于仙界长治久安。”   此话一出,立即就有人驳斥道:“胡说八道,夜氏明明也参与了常山之事,只不过夜一白悬崖勒马而已,哪里算得上不争不抢。抄了雁族的家,该弥补常年被大世家压制的仙族,譬如我灵猫阐氏。”   “如此说来,蛟蛇玄氏也该分一杯羹!”   “野火王家才是最应当扶持的家族!”   朝暮听他们又吵了起来,忍不住提醒道:“你们还没找出一个去抄家的人呢。”    仙人们顿时沉默了,对视几眼后又齐齐看向朝暮,老迈仙人出言道:“雁族防御天外魔不力,神君大人理应亲自惩处,以示神威。”   其余人一听,也纷纷附和称是。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朝暮尚未说话,老迈仙人又道:“如今天外魔入侵仙凡界,神君大人贵为创世之神,理应驱逐魔族,保卫三十三天。”   朝暮好笑的看着这群人:“我为何是'理应',莫非本君对你们负有什么责任吗?”   灰毛兔子在她腿上淡定的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亿万年过去,这群小神仙依旧在搞道德绑架这一套,从他身上延续到小草身上,真是毫无新意。   仙人们被朝暮这“无情”的话惊得呆住了,均是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世家族长与长老们脸色更是难看,老迈仙人干脆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指头指向她,颤颤巍巍道:“你、你身为神君,怎能、怎能枉顾世间生灵性命!如此恶毒,根本不配称神。”   “放肆。”朝暮眯起眼睛:“谁给你的资格这样跟本君说话?”   冷厉的女声落下,老迈仙人那直指向她的枯枝指头应声而断,发出一道清脆的骨裂声响,断指落地便化成一缕青烟,再不能续接。   众仙原本指指点点的动作和话语瞬间收了起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实的像是被摁在猫爪下的小鼠。   朝暮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她的神躯演化万物,却孕育出这些不可爱的东西,不光没毛,脑子还不好,想想真是亏得慌。   朝暮敛了神色,道:“本君今日来是想听你们说说天外魔的事,关于魔族如何处置。”   仙人们战战兢兢,许久都没人敢说话。   朝暮嗤笑道:“本君又不是什么魔鬼,怎么都哑巴了?”   众仙:……    “禀神君……”一个神仙跪在地上,礼数周全,恭恭敬敬的道:“天外魔非三十三重天诞生的生灵,多年来想法设法侵入仙界,欲霸占我等家园,又与凤万知勾结,扰乱仙界秩序,破坏凡间灵气,合该诛灭!”   “是啊,神君大人,魔族占据小世界,荼毒凡间生灵,万物不可成妖,人族亦断绝仙道可能,如此丧心病狂,若不尽早除去,恐怕要贻害万年!”   “道统不继,仙界何以传承;仙道不存,人间宛如炼狱!”   几个神仙高声呼道,言辞恳切,句句血泪。   朝暮摸着下巴正在思量,仙门忽然大开,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比声音更快的是浓郁的魔气。   众仙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往后退逃,惶恐道:“魔族打进来了,魔族打进来了!”   “聒噪。”朝暮眉头微蹙,那瞎嚷嚷的神仙立刻都被施了禁言术,惊恐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腿脚酸软险些跪到地上。   旁边见过些世面的神仙将他提溜起来,怒斥道:“神君还在此处,你慌什么慌!”   话虽如此,靠近仙门的地方很快就清出一块空地,原本坐在那里的神仙早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此时,那里站着寥寥数人,为首的,正是异烛和阿宿,只不过与凡间时不同,此时的他们浑身魔气,熏得仙座上的朝暮也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不满道:“你们这味儿也太冲了。”   异烛:……   他抽了抽嘴角,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设,才从容开口:“多日不见,朝暮仙子已晋神君位,真是可喜可贺,在下身为故人,理应送礼道贺。”   众仙表情顿变,惊疑不定的望向朝暮:   “朝暮神君与魔族人相识?”   “神君不会也跟凤万知一样通敌吧!”   “哼,我看都是一丘之貉。”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异烛嘴角微微上扬,这些仙人笨的要死,比凡人还好带偏,果真是没有经历过舆论战争的原始人,稍微说两句便能被成功挑拨离间。   朝暮脸色如常,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挑眉问道:“礼呢?”   异烛喉间一堵,侧目递给阿宿一个眼神,阿宿会意,几步上前,将怀里的黑色手提箱放到地上,打开。   众仙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的甚至已经支起了防御结界,生怕魔族是要掏出什么法器来对付他们。   然而,手提箱里并没有所谓的法器,只有一个白色投影器,阿宿摁下开关,便有一道光束投射到空中,凝出一道栩栩如生的虚影。   仙人们愕然。   “这、这是留影石?”   “你做梦呢,那盒子里根本没有灵力波动,留个鬼的影。”   “那这是何物?”   “定是魔族搞出来的邪术,说不定是用了三千童男童女才得到的邪器,以童子怨力驱使……”   阿宿额头青筋蹦Q,恶狠狠瞪了说话的仙人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仙人吓得反射性往后头一缩,回过神来后连连道:“你们看,被我说中,他急了。”   “果然如此!”   “魔族果真都些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朝暮轻咳一声,止住了众仙的讨论声。   她看向异烛:“你说的礼就是这玩意儿?”   “神君大人不必着急。”异烛微笑着扫了一眼周边表情各异的神仙,道:“在下听闻仙人们对魔族多有误解,竟以为我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殊不知我们魔族是最爱护文明、崇尚和平的……”   他话没说完,立刻就有一人狠狠“呸”了一口,怒骂道:“你们这些魔族人日日进犯我仙界领土,也好意思说和平?”   “这可不能怨我们。”异烛无辜道:“魔族流浪虚空、无所凭依,我们只是想找一处栖身之所,让族人能够安稳的生活下去,不必在无限的虚空中绝望的等待死亡,各位仙人向来自诩善义,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鲜活的种族走向消亡?”    众人被他说得瘪了下去,一个个眼珠子骨碌碌转,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朝暮笑眯眯道:“你们的死活与三十三重天何干?”   异烛磨了磨牙:“神君大人这般冷漠,真不像是神明。”   “你见过几个神?他们有说神应该善良吗?”朝暮捏了捏怀中灰兔软乎乎的爪子,漫不经心的道:“我可从来没说过。”   像是为了附和朝暮,灰兔也发出一道懒洋洋的“叽呜”声。   仙人们内心百感交集,一方面觉得神君这般怼的魔族哑口无言可真是太爽了,一方面又担忧这样无情的神君还怎么成为他们的保护伞。   异烛抿唇,和这样一个无比强大又全然不在意他们看法的人谈判,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事。   他看了阿宿一眼,示意他开启投影器。   半空中,原本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种飞驰的车辆,一如朝暮刚入死域时见到的一样。   神仙们伸长了脖子,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东西,飞行法器?”   “看着不像是用灵力驱动之物,应当不是法器。”   “魔族所在的小世界早就灵气干涸了,当然不可能有法器。”   “难道又是童男童女献祭的……”   “闭嘴!”阿宿怒气冲冲的喝止了那人的造谣,青着脸解释道:“这是魔族带来的科技,科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你们这群原始人懂不懂!”   那神仙茫然道:“科技是什么,能吃吗?”   异烛笑道:“科技是文明进步的象征,有了科技,人族不需要修仙就能获得与仙人差不多的能力,比如日行千里、腾空飞行。”   “不需要修行?!”众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等好事,不必经受枯燥无味的闭关修炼,就能有仙人的力量?   异烛含笑点头:“虽然没有灵气,但是在科技的力量下,人族甚至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神仙都不能完成的事情。”   伴随着他的话,空中虚影也随之转变,各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被一一展现出来,囊括了人类的衣食住行和丰富的娱乐生活。   众仙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未想过,魔族的世界竟会是这般模样。   朝暮似笑非笑的看着异烛忽悠这群神仙,出言道:“你怎么没有告诉他们所谓科技是要靠大量的资源采掘维持的,科技的发展必然伴随着灵气污染,再不会有妖灵诞生,世间万物都在人族文明的倾轧下走向消亡,人族也依旧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甚至活不到百岁。”    仙人们原本蠢蠢欲动的心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忌惮的看向异烛。   异烛坦然道:“这是文明进步的必然牺牲,连这点牺牲精神都没有,还怎么追求更高等级的文明?”   “你牺牲了什么吗?”朝暮不屑道:“你们魔族可什么都没有付出,只想着牺牲三十三重天的资源。”   “我们带来了科技。”异烛反驳道:“人间因此更加美好,人类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幸福快乐,再不用担忧吃不饱穿不暖,也不用担忧修仙路上的重重磨难,神君大人应当尊重凡人的意见。”   有神仙探出头来骂道:“就凭你一张嘴叭叭叭,凡人怎么想的你能知道?”   异烛看了阿宿一眼,于是,半空中的虚影又变了。这一回,是对人类的采访记录,镜头下,成仙上万的群众聚在一起,连声高呼“科技万岁”。   异烛嘴角上扬:“这是民意。”   “我听闻你们趁仙界内乱占领了三十三天?”朝暮忽然道。   “魔族只是想寻一处栖身之所,并无恶意。只要你们这些神仙同意与魔族和平共处、互不干涉,魔族自然不会继续进犯、屠杀仙人。”   朝暮手心一翻,一个透明的气泡悬浮在手上方,依稀可辨认出里头是些被困住的魔族人,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气泡上溢散出来,异烛脸色微变。   朝暮淡笑道:“本君也并无恶意。”   “你是什么时候抓的人?”   “路过时看着不顺眼,随手就抓来了。”朝暮睁眼说瞎话道,仙宫地处二十一重天,她就算再不小心,也不可能路过三十三重天。   仙人们纷纷激动起来:   “神君大人果然威武,原来早就将这帮魔族人攥在手心里了。”   “哈哈哈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魔族欺压仙界这么多年,早就该收拾收拾。”   “朝暮神君,永远滴神!”   异烛看着透明气泡里的族人,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别这样看我,我很讲道理的。”朝暮摊手道:“你看,即便我可以轻松抓住你们,也没有立刻灭杀、永绝后患,事实上,科技中的部分内容,与仙法道术想通,倒是对我很有启发。”   异烛眼睛一亮:“你认同魔族的道路?”   “你想多了。”   异烛眼里的光迅速熄灭。   朝暮轻轻笑了一下:“作为你在凡间时勉强算得上帮助过我的回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退至三十三天之外,回你的虚空去,再不进犯云疆。”   异烛不假思索道:“我选二。”   朝暮道:“你不先听听二是什么内容?”   “总不至于比回到虚空更惨,魔族在虚空中实在待的太久了,与其在没有任何生机和希望的地方活下去,倒不如死了算了。”   “二嘛,就是你们永久驻扎地球小世界,不得进入其他三千界或者仙界,另外……”   朝暮慢吞吞的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沓纸,拍到异烛脸上,异烛面无表情的将纸页摘下来,扉页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可持续发展协议。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