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公主每天都在作死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文案: 时于归要不是有圣人宠爱,下一秒就会被赶出长安城,作为人娇话很多的作精,千秋公主用生命在论证作死的必要性。 早上毒打贵勋子弟,下午破坏贵妃宴会,今天拔了御花园的牡丹,明日客串官吏去破案。 一堆人跟在她后面擦屁股,直到遇到了小小的刑部侍郎。 侍郎真好看,声音真好听。公主想。 顾明朝作为落魄户,顶着镇远侯嫡子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的笑话。作为长安城中出了名的落魄户,为报大仇他选择隐忍。 侯爷宠妾灭妻人人皆知,他原本以为等他为母亲报仇遥遥无期,直到有一日公主大人提刀给他做主。公主真霸气,作死真刺激。侍郎想。 有人予你敬重,我当还人所想。这是两个相互有好感的人互相成就对方的事 霸道骄纵作死小公主vs温柔隐忍腹黑刑部侍郎 时于归想 要是不作死,她就遇不到长安城赫赫有名的镇远侯嫡子。 顾明朝想 要是不隐忍,他就不会把这个娇媚聪慧的公主娶回家藏起来。 一句话简介:作最大的死,撩最美的侍郎 立意:谨慎作死,天天向上 内容标签: 强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于归,顾明朝 ┃ 配角:求关注作者本人小可爱 ┃ 其它:宫斗,宅斗,官场,战场 ================== 第1章 市井相遇   黑夜中,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夫浑身是血,双手紧紧握住缰绳,路旁的歪脖子树一闪而过被远远甩在身后,马的速度已经达到顶峰,车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哐声。马夫紧抿着唇,右胸一个巨大伤口被混乱地包扎着,因为颠簸,血迹浸满白条。   他神情严肃,唇色惨白,直到看到不远处有亮光逐渐显现,一直紧绷着脸才松懈下来。   “公主,前面就是长安县了。”车夫低声说道,说话时腔调古怪,压着舌尖说话,但是声音中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精致惊艳的小脸,肤若白雪,秋水明眸,最显眼的是右眼下眼睑有一点红色的泪痣,随着颠簸的道路,跃跃欲飞,衬得人楚楚可人。   大英天子五十寿诞,举国同庆,大英朝周边数十个附属国皆来长安拜会,各地奇珍异宝纷纷涌入长安,半个月前,长安已取消宵禁,灯会庙会接二连三地开着,就连长安城下属的长安县和千秋县都深感圣意,百花齐放,千灯不灭,万人同欢。   车内年轻美丽的女子看着越来越近的光点,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阖住眼睛,再抬眼时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车夫的后脑勺,红唇轻启,眼神凌厉,冒出一串外邦言语。   车夫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疼,他的意识随着他的脑袋掉在地上滚动,身体还坐在马车上随着马车快速奔跑,最终轰然倒下,跌落在地上。   车缰被纤细修长的手紧紧握住,只见那双金贵的手用力勒住绳子,马车应声停下,那女人神情冷漠,似水眸子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亮如白昼的县城,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夜晚,只留下空荡荡的一辆马车和不远处尸首分离的人。   明月高悬,挂在亮如绸缎的夜空,柔和的月光洒在大英王朝的每个角落,也照得路上那匹被遗弃的马,滚圆的大眼睛充满着无辜与不安。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墙内是嬉笑热闹的盛世场景,墙外是漆黑荒凉的入城小道,隐隐有小孩放肆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打破了城外沉默的桎梏。   长安县作为长安城京兆尹下属的唯二县城,说是一个小小的县,但繁荣程度远远超乎众人相信。长安县毗邻蓝田县,此番为庆祝圣人五十千秋,早早便运进了数十车上好蓝田玉,以玉代花,以求百花不灭,千秋长存。   规制整齐的大街上,因为千秋节这等大事,一个月前便没了街坊界限和宵禁管辖,加上大英对女子束缚较低,一到此类盛况,街上便涌动着无数人,他们或在河边看花灯,或逛庙会,有时随意拿起路边摆放的东西,也是种类繁多,样式新颖,让人目不暇接。   “这个京兆尹和长安县的县令可是为了抢功劳花了不少心思。”来喜阁的阁楼上,一位穿着月白色圆领袍的俊秀郎君,右手装模作样摇着扇子,左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语虽含笑却也语意不明,眼角的红色泪痣随着他说话跃跃欲飞,闪着灵动的光芒。   “就你有眼睛,这次带你出来可别给我惹祸。”对面说话的男子比他年长,器宇轩昂,一双含情桃花眼似笑非笑。   他看向湖中用几块巨大蓝田玉雕刻成的如栩如生的牡丹,敛下笑意,“长吏久于政,然后风教敦。这今年上任的京兆府怎么就不能安分守己一些。”   “什么人带什么货色,也不看看这个京兆府尹是谁塞进来的。”年轻点的男子冷笑一声,原本脸上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不见,琥铂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向那朵巨大艳丽的牡丹。   四层花瓣层层叠叠盛开,花蕊用一颗颜色清透的龙陵黄龙玉雕琢,花萼则有翡翠精雕细琢而成,加之周边河灯众多,如繁星入河,星星点点,远看如灿烂银河,更衬托得整朵牡丹雍容华贵,气质不凡,可见不仅花了大价钱而且也花了不少心思。   “长安县和千秋县是入城必经县,如今宫内两边相互较着劲要夺得圣人恩宠,会这般行径也不足为奇。哥,走吧,看久了,也没甚意思,不过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罢了。”年轻的男子不可置否地嘲讽着。他姿态潇洒地收了扇子,随即又开了扇子,在这个微凉的初冬,假模假样地扇着,大大的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一下。   “哥,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听说长安县有一红馆远近闻名,不如……”   “胡闹。少学那些人的坏毛病。”年长点的男子斜了她一眼,语含警告地轻声呵斥了一句。年轻点的那人讪讪地收了扇子,圆滚滚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瞄了他哥一眼,见他毫无心软态度,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一下。   “哥,我就看一眼。”他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说着,态度诚恳,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红馆是什么绝妙的好地方。   “别胡闹,这次你禁足还没结束便带你出来,若是被发现了,你少不得父皇一顿念。”年长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年级也不过二十出头,但是姿态沉稳,眉目冷静,穿着同色的月白色圆领服却丝毫没有身旁少年的稚气。   “你从出生之日起便授封为千秋公主,尊享无比,内宫上下谁不得退射一地,再者这几日正值父皇千秋,若是被人发现逛那地方,你是准备这次去哪里受罚,到时那人新仇旧恨,有你受的。”   时于归只是顺嘴说了一句,没想到皇兄变着法子在她耳边念叨,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别给我闯祸。   她撅噘嘴,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喜阁。   门口立着的侍卫接到自己主子的视线,连忙跟了上去护着公主,免得被人冲撞了,到时候脾气上来了,可谁都遭不住。   时于归也不是骄纵的脾气,冷风一吹便冷静下来。她虽然被千娇百宠地长大,但母后生她难产而亡,如今偌大的皇宫只剩下一个哥哥,如今的大英国太子,前途莫测,空有虚无的圣人恩宠却战战兢兢。   而如今成年皇子中,前有一个家世了得的长子,后有冠绝后宫的丽贵妃所生幼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兄长的位置,她自然不会自己送把柄上去。   “我就是觉得你总是说我,我才不高兴的。”时于归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对着后面跟上来的兄长,快速地倒打一把,“明年我就及笄了,你总是说我会让我嫁不出去的。”   “说这些也不怕被人笑话,再者若真是到了婚配年纪,天下儿郎谁敢不求。”时庭瑜摸了摸时于归的脑袋,信誓旦旦地说道。   时于归,一出生便被册封为千秋公主,得圣人宠爱,自小养在膝下,亲自教养,别说是这大英朝独一份,便是往前推几个朝代也绝无此例。   她的生母是圣人的少年妻子,未仙逝前,后宫独宠一人,无人能掠起锋芒,即便如今后宫内盛宠如丽贵妃,后位也已空虚十三余载。所以今朝,时庭瑜能说出这番话,确实是事出有因,难以反驳。   “我的驸马,可要我自己选。”时于归皱皱鼻子,少女情态地说道,“要天下第一人才好。”   时庭瑜宠溺地看着她,他十岁那年,母后因她而难产,他原本不喜爱这个妹妹,奈何她出落地越发像母妃,眼敛下的一点鲜红泪痣随着年长而越发显眼,更别说是言行举止,体态面貌,连眉目流转间都惊人的相似。他便渐渐软了心,对着她越发宠爱起来,一如当年母后对他一般。   时于归他们顺着人流看着街边的摊位,她突然看到一个摊子上买的辟邪面具,奇形怪状,色泽或艳丽或沉重,停在摊位前,拿起其中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说道,又拿起其中一个中间有一道红痕的面具,递给时庭瑜,送到他眼前。   “这个给你。”她说着,把面具带到时庭瑜的脸上,顿时把那张俊秀非常的脸遮住了。   摊主混迹市井三十年,一双利眼早已看出两人不凡,连忙谄媚地说道:“这个小郎君好眼光,这可是古傩面具,整条街上独家一份,小郎君刚手上拿的这个可是傩戏中的尊者,寓意极好,您自己带的也是极为尊贵的寓意,这个原本三十文一个,如果小郎君两个都要只需要五十文即可。”   时于归开心地一挥手,下面的人很有眼色地递了六十文钱,摊主更觉得自己眼光没错,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两位郎君真是好眼光。这种面具可有驱邪避祟的作用,我还有一首请神曲儿,来唱与两位郎君听。”   荒诞奇怪的强调在喧闹杂乱的环境中轻轻响起,语调虽轻且奇异却又安抚人心,古怪的发言像是远古神明在轻声吟唱,虽然时于归听不懂那些话却感受出背后的力量,古朴厚重。   “没想到市井之中还有懂楚地方言的人,果然是人才辈出,是吧,方思。”   说话的是穿着对襟窄袖的胡服,脸上稚气未脱,却开始学人蓄胡,摇着一把浮夸的玉石扇,穿着打扮不伦不类,说话又老气横秋,偏偏眼亮如星,透出狡黠的味道。   “‘上洞桃园请出了开路将军,忙来到,你是主家了愿人,壶中请出酒三巡’。摊主你看我这唱的官话如何。”那人张嘴便哼了一句,曲调如出一辙,竟是记了下来。   摊主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之色,连连拍手称快,大呼郎君厉害。这一叠声的夸奖可把那人激动的,扇子摇得更加欢快了,用手锤了催身边人,挤眉弄眼道:“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   应话的人,同样穿着翻领窄袖袍,外罩一件纯黑色披风,回声侧脸间,灯光下的脸色微微苍白,腰间系着玉石腰带,仪容整洁,和煦端方,腰后方配着一把长剑,剑头乌金打造,肃穆沉重,不同凡响。他的声音如金石撞击,清脆入耳。   时于归耳朵酥麻,面具下的脸倏地红了。 第2章 携手出城   逆流站着的时于归有些懊恼,变动发生得太快。那一声‘杀人了’惊得众人瞬间乱了起来,耳边皆是旁人言语。   人群涌动间,有说城外死人的,有说贼人入城的,各种流言蜚语瞬间传播开来。密密麻麻的人在和平的时候显得繁华热闹,但是在慌乱的时候便把弊端暴露无遗。   瞬间混乱的人群把时于归一行人全部冲散,所有人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不知被谁猛地撞了一下的时于归,只是一眨眼的时候,她哥便瞬间消失在眼前。她慌乱不知所措地摘了面具,着急地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突然被人抓住袖子,她动作敏捷挣脱开那人的桎梏。   “是我。”   那个令人耳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极近的声音让时于归差点腿软,她气恼地拧了下自己不争气的大腿。   ――没出息!   那人带着她瞬间躲进一个巷子里,巷子不大,是个死角落。时于归虽然差点被美色昏了脑袋,但是好歹在最后清醒过来,她一进巷子便迅速和他分开,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公主不必惊慌。吾乃刑部侍郎顾明朝。”他单膝跪地,见时于归依旧疑惑便继续说道,“去年冬至圣人宫中设宴,镇远侯府在入宫名单内,吾有缘见过公主一面。”   时于归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起这个觉得耳熟的名字到底是谁,不由惊呼一声。   “啊,你就是镇远候的嫡子。”   要说镇远候嫡子这个名头可比顾明朝的名字要来得响亮,倒不是因为镇远候是煊赫贵族,而是他家烂事一堆。   现任的侯爷除了担着祖传的侯爷名称,并无任何实权,如果一直这样,倒也不过是富贵云集的长安城中落魄户的典型特征,但是偏偏侯爷剑出偏锋,把宠妻灭妻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迹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已达圣人都有耳闻的地步,如今后院妾侍成群,美婢环绕,但奇怪的是,能者多劳的侯爷竟然只有两个儿子,一个便是眼前的顾明朝。   这个顾明朝倒是歹竹出好笋,虽然是贵勋子弟但一身功名皆是靠自己搏出来的。三年前由圣上钦点为状元,年仅二十便是大应朝最为年轻的状元郎,导致原本早已门可罗雀的侯府一时被踏破门槛,让人刮目相看。   顾明朝丝毫不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见到千秋公主震惊的眼神,笑着拱了拱手。   “家中琐事,公主见笑了。”   时于归挠了挠发红的耳朵,收敛住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并无他意,顾侍郎人中龙凤,曾多次听父皇起侍郎破案如神,心中惊讶顾侍郎竟如此年轻而已。”   顾明朝也不知信了没信,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公主有所不知,为保千秋节安全,京兆府尹去各部门找了不少人来保卫治下两个县。发生命案乃刑部之职能,属下正好被放到长安县。”   时于归何等人精,当今圣人摸一摸下巴都能把他心思揣测得八九不离十的人,很快便明白顾明朝话外之意。她眼珠子转了转,装模作样地说道:“顾侍郎既然职责在身,若因我耽误公事可就不美了。”   她话虽如此说着,但是脚步不挪,堵着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顾明朝也不是直愣子,也很快明白千秋公主这是有话要说,主动递了台阶给她。   “不知公主有何指教。”   时于归满意地点点头,她拍了拍手,大义凛然地说道:“父皇五十大寿,举国欢庆,竟有人顶风作案打算破坏十日后的千秋节,当真是罪大恶极,我身为圣人亲女,自然不能姑息此类行径,定要亲自查看。”   顾明朝听她转了一大圈竟然是打算亲自去现场,吓出一声冷汗。之前他早就听闻千秋公主大名,作为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即使像他这种早已处在贵勋末流的人也听闻过公主光辉事迹。   今天捉弄国公府小郎君,明日率众坏了丽贵妃的牡丹宴,早上刚刚惹得圣人龙颜大怒,下午便讨圣人欢心大喜,可谓是长安城中一霸。奈何有天下第一尊贵的人替她撑腰,众人只得捏着鼻子受着,所幸公主还知分寸,每每在圣人怒气的临界点来回试探,且不论发生什么都卡着圣人的底线,也算是功夫了得。   “刑部办案一向现场可怖,微臣唯恐公主受惊。”顾明朝委婉地劝道。   时于归大气地挥了挥手,豪气地说道:“还是正事要紧,我得圣人庇护自是不怕,事情听说是发生在城外。走!”   顾明朝无奈只得看着她一马当先出了巷子,外面早已一片狼藉,为了迎接十日后的大事,长安县早已布满衙役,事情虽发生得突然,但县令很快便疏散人群,避免造成人员伤亡。   千秋公主戴着面具大摇大摆走在路上,路上只剩下零星行人,都是胆大的人,留下来只为了探听点明日谈资,此时见有人戴着面具,姿态轻松地走在街上,便有人打着胆子问道:“这位小郎君是打算去哪里啊。”   时于归总的来说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她停下来回道:“打算去城外。”说话的人笑容一僵,顾明朝抿了抿唇,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他出声忍笑说道。   “城外在这边。”   时于归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盯着顾明朝,手指虚点着顾明朝,憋着气转身离去。顾明朝嘴角泛开一丝笑意,很快便克制住了,跟在她后面。   原本正在府中温香软玉的京兆府尹听到属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要呵斥却见属下一脸惊恐地跪在地上。   “太……太……太子殿下来了。”   京兆府尹王齐猛地起身,还未说话,就看到一声便服的太子神色冰冷地走了进来。像极当今圣人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视着衣冠不整的王齐。   王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趴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庭瑜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股战战的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长安县大乱,王府尹倒是好兴致。”   “我……属……属下……”   “封锁城门。”   王齐抖得浑身肥肉都不由自主地上下颤动着,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两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虚空缥缈地响起。   “丽贵妃下令……啊!”一把剑的冰冷地贴在他的脖颈间,初冬所带来的寒气透过这把剑加倍地传递到他的大脑,冷的他打了个哆嗦,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屋内一片死寂,京兆府尹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子带来的人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属下该死,一切以太子为重。”王齐能坐上这个烫手山芋的位置绝不是在任多年的政绩带来的,而是他墙头草两边倒,见风使舵的功力着实令人大开眼见。他明明是丽贵妃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但是如今太子在前,马上就会倒向太子,一点都不含糊。   “殿下欲寻何人。”王齐吩咐手下关闭城门后,脑子也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之事岂容你置喙。”时庭瑜身后有人厉声呵斥。王齐立马跪拜之后立马连声说是,态度谄媚,举止浮夸,之前呵斥他的人紧抿着唇,露出一丝杀意。要不说王齐能走到这个位置绝对不简单,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那人的杀意,立刻收敛了神情,站到一旁不说话。   “殿下,郑右卫已领五队军府集合完毕。”太子身边的侍卫单膝跪在门口,原本一直沉默不语,表情凝重的时庭瑜冰冷中总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有一点,必须完好无损带回于归。”时庭瑜挥了挥手,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王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到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他哆哆嗦嗦地想着,要是千秋公主真的在他的管辖区内出事,别说是屁股下的位置坐不久,便是脖子上的脑袋也呆不久了。他原本自以为只是贼人惊吓了太子,心中惶恐却还沉得住气,但是事情一旦涉及到千秋公主那真的是沾一下都不得了。   “王府尹,这事我不希望传出这个屋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时庭瑜摸着手中的玉板子,狭长上挑的眼睛斜了一眼站不起来的王齐,慢里斯条地说着,王齐脸色惨白,嘴唇不由自主地抖着,脸上的神情迷茫又充满惊恐。   这边被无数人寻找的时于归正绕着那架马车来回打转,她摇着扇子,神情轻松,不远处头身分离的惨状完全没有惊吓到她,这点倒是让顾明朝刮目相看。   “这马不简单,西域良马汗血宝马,这辆车的主人有点来头。”时于归摸了摸身躯在发抖的马,小心细致地安抚着它,郊区的初冬树多风大,马也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皮毛也经不得冻。   背为虎纹龙翼骨,青海龙种骨更奇,这是品鉴一匹大宛马的基本标准,这匹马显然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大宛马以战马闻名,全国优秀马驹全部都在军队,一般人得不到这样一匹骏马。这匹马品种优良,膘肥体壮,目光晶亮,这也是时于归断定死者不简单的原因。   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风吹得人脸疼,这条路是从山里开辟出来的,处于通风口,且这条道位于长安县的东面,之前要经过很多山地,地势复杂,不属于进入长安县的必经之路,再者长久无人翻修导致道路狭窄不平整。这也是守门人刚发现尸体的原因。   顾明朝已经检查过那具尸体,杀人手法干净利索,而且死者没有挣扎,伤口从后之前,可见不仅是速度快而且很有可能是毫无防备。   “咦,里面是个女人啊。”顾明朝听到千秋公主模模糊糊的声音,突然惊觉转身,只看到时于归从车厢里发出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这种未经过搜查的物证最怕暗藏玄机,千秋公主毫无防备地爬进去万一受伤,顾明朝觉得十天后的千秋节别过了,现在马上回家直接收拾干净找个棺材铺吧。   “公主!”顾明朝一把把正准备下车的公主抱下来,把她一丝不苟地扫视一遍,见她全须全尾才松下一口气,回神后才发现大冬天背后活生生冒出一层冷汗。   ――顾侍郎真好看!   时于归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又开始头晕腿软,脑子里要说的话顿时全逼了回去,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第3章 设局骗马   “属下送你回城。”顾明朝僵硬着嘴角,退后一步,语气略带强硬地说道。时于归离开了那个怀抱被风一吹,什么绮丽遐思都被吹得干干净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顾明朝见状犹豫了一会,便把身上的披风解下,双手递上。   “郊外露寒,还请公主保重身体。”   时于归眨眨眼接过披风披上,披风做工精良,捻金绵锻整匹裁剪而成,领间缀着灰皮貂毛,边角处银丝勾边,祥云纹层层叠起,精致简单又不失富贵,她大大的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抓紧肩上的披风,鼻息间都是顾明朝身上的味道。   “这披风绣花很精致啊,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时于归摸着披风上的图案,假装无意地问道。   “家妹。”   “哦。”   时于归蓦得回神,她平日里素来飞扬跋扈,那有过这么隐约探测人消息的时候,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只得沉默地站着,看着顾明朝牵着两匹马站在她面前。   她的视线来回扫视着那人,挑剔又桀骜,最后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收回神思,把目光放到那匹宝马上,面露深思之色,随后转身开始解开马车的车套。   “这马我拿走了。”时于归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马牵了出来。   顾明朝张了张嘴,片刻之后,小心提醒道:“公主,这是证据。”   时于归转头笑了笑,眉眼弯弯,眼角的红点似蝴蝶翩跹,停在花间即将远去,在昏暗的夜色中美得人移不开眼睛,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摇了摇,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肆意张扬。   “顾侍郎,本宫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哦。”声音软糯却透出不可一世的嚣张,说完,她利索地翻身上马,一声响亮的‘驾’在寂静的黑夜中骤然响起,惊落初冬的几片树叶,自枝头悠悠飘落最终落在泥泞的地面。   骏马带着时于归转眼便消失在顾明朝眼前,顾明朝只得摸了摸鼻子,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他翻身上马追上去。   时于归一进城门就被太子的人抓个正着,太子府兵一边飞快去通知太子,一边驾来马车让公主上车。   郑莱来的时候,时于归正在跟右司御率因为一匹马僵持,顿时觉得这个新来的右司御率真不会办事,公主都哄不好。   “公主,公主。”郑莱还未等马停下就一跃而下,急匆匆地跑过来把新来的右司御蔡云昱挤到一边,态度谄媚地笑着,时于归看到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才淡了下来。   “郑右卫来的正好,我想把这马带回去,结果这位右司御不同意。”时于归拢了拢披风,口气冷淡地说道,她眼尖地看到顾明朝入城门后下马后和一个年级大的男人说话。   “顾侍郎。”   顾明朝牵着缰绳,手指紧了紧,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时于归又喊了一声,甚至还喊了他的名字。刑部来接应的是刑部司王主事,他面露惊讶地看着自家侍郎,脸上□□裸地写着八卦两个字。   “你先回去,通知刑部来人,之后派人去告知盛尚书,恐外使生变,他自有定夺。”他把两匹马交给王主事,见他盯着自己精亮发光的眼神,咳嗽一声,板着脸呵斥道,“别胡闹,是公事。”   王主事皱着眉连连点头,挤眉弄眼地玩笑道:“没想到公主竟然还能是公事。”   顾明朝皱了皱眉,严厉说道:“不可乱议是非,还不赶紧去。”   公主作死本事早已闻名遐迩,长安城内人人皆知,像是王主事这般玩笑的并不是少数,只是他没想到会被年纪小这么多的顾明朝呵斥,脸上顿时火辣辣得烫。   顾明朝叹气,拍了拍王主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千秋公主再胡闹,世上只有圣人一人说得,你我不过尔尔,若是公主真的计较起来,惩戒的也不会是那些王公贵族,王主事慎言。”   王主事面色发白,连连拱拱手,牵着马,逃似地离开了。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那个人见到我怎么脸色都变了。”原来不知何时,时于归等不及他,主动走了过来,她抱胸仰头,狭促地质问着。   顾明朝摇了摇头,轻声解释着:“只是在说些公事,不知公主叫某何事。”   时于归呲笑一声,明显不信,但她也懒得拆穿他的话,只是抬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尴尬地站在那边的郑莱和蔡云昱,含糊地说道:“跟他们说这匹马给我。”   原本正在争吵的郑莱和蔡云昱感受到时于归的视线,郑莱很识相,自己凑了上去,倒是蔡云昱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   “蔡兄!”   “顾弟!”   蔡云昱和顾明朝对视一眼,皆是露出惊讶又兴奋的表情,刚才还一脸阴沉的蔡云昱露出一丝笑意,他上前大力拍着顾明朝的肩膀。   一旁的时于归看认亲看得津津有味,她还是第一次见顾明朝露出这样的笑来,温柔又充满朝气,那双总是微微下敛的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漆黑的眼珠似父皇案前的龙尾石,黑如纯漆,细如羊脂。   郑莱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叙旧,委婉地说道:“两位郎君年少有为,不过如今还有正事,切不可渎职。”   时于归虽不满灯下看美人别打搅,但心中也惦记着那匹马,对着顾明朝眨眨眼,大有一副你懂的表情。蔡云昱虽然和时于归是多年好友,但是他也时刻谨记自身职责,尽心竭力想要完成太子指令。   “这匹马来历不明,若是惊吓公主只怕太子震怒。公主执意不说此马来历只怕属下难以交代。”蔡云昱语气僵硬,态度强势。一旁的郑莱看得直牙疼,但是这个蔡云昱是太子直接提拔上来的人,他作为上峰此时也只能兜着。   “蔡右司御的意思是这马虽好但未经调 教,若是冲撞了公主那便是大大的过错了,公主若真是喜欢大宛马,可请太子出面去军中带回一匹。公主宽厚大量,莫为难蔡右司御了。”郑莱是先皇后娘家人,隔了八竿子的那种亲戚,但是自小跟在太子身边,太子及冠搬去东宫时便跟着去了,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老人,于归对着他也算颇给薄面。   “顾侍郎!”时于归一字一字地喊着作壁上观的人。   顾明朝顿觉头大,怪不得长安城中名门贵族一听公主名声个个心惊胆战,真是沾了便脱不得手。   顾明朝只好上前,对着郑莱行了一礼,眼观鼻子鼻观心说道:“大人多虑了,听说千秋殿有训导师数十位,区区一匹大宛马自是不成话下,公主不忍宝马落户刑部吃糟糠,这才打算亲自看管。”   郑莱原本也觉得是蔡云昱胡搅蛮缠想要立功,听了顾明朝这话心生熨帖,缓了缓脸色,又问道:“是这理没错,只是这马从属不明,蔡右司御担心得不无道理。”   顾明朝摸了摸鼻子,看着漠不关心站在一旁的时于归。时于归柳眉轻蹙,眼角的那颗红点也显出百般得不耐烦,闻言斜了一眼顾明朝,眼底明晃晃地威胁。   顾明朝叹气,深觉此事为难,他本就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位置刚刚坐上没多久,两边都不能得罪,但细思下来,如今太子监国,雷霆之怒可比千秋公主要来的实在,于是偏过脸轻声说道:“也算无主,城外命案遗留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郑莱吓得魂飞魄散,背后一阵汗毛,心中大声叫苦。千秋公主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一天不折腾点事情都不行,且不说是别人的马,单单是命案现场的马都是天大的事情了,公主还要带回千秋殿养着,当真是个混不吝。   时于归一看顾明朝偏头的动作就觉得不妙,果然他话音刚落,郑莱面色涨红,嘴皮子抖了好几下,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她便知这事要完。   “公主!”郑莱喊了一声,犹豫了很久,这才张了张口,苦着脸劝道,“这事不行,太子知道了可要大发雷霆的。”   时于归皱了皱鼻子,有些孩子气地说道:“我以为我说我要带回去的是命令,你们这么推三阻四不若叫太子哥哥来吧。”   “叫我来干什么?”   太子终于来了,谢天谢地!   郑莱觉得自己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连忙跑上去把自家太子扶下来,简单交代着事情经过,他一说完,时庭瑜脸上便带出几丝火气,他虚点了点时于归,怒极反笑。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连这事都做得出来。蔡右司御送公主回长安城。”时庭瑜甩袖就要离开,谁知时于归虎前掠须,一把逮住他的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话当真?”时庭瑜脸色阴晴不定。   “第一,我这鼻子可不会错。第二,老马识途。”时于归骄傲地说着。   时庭瑜真的是被她气笑了,见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又气又急,拧着她的小脸,恶狠狠地威胁道:“不得了了,时于归真是长大了,以后是打算去刑部上岗还是去大理石办案啊,胡闹,简直是胡闹,回宫看我不收拾你。”   时于归一听他连名带姓喊人就知道事情大条了,借机搂住他的手臂,可怜兮兮地撇着脸,小脸委屈,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娇嗲嗲地哀求道:“哥,别气嘛,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但是情况紧急,多亏了顾侍郎呢。”   顾明朝背后一凉,这时他已经站在别人身后了,没想到这样还是被小心眼的千秋公主惦记上并且给报复了,此时他能感受到太子不动声色的扫视,浑身紧绷,低眉顺眼。   “不与你胡说,郑右卫回长安。”太子收回视线,上了马车,复又打开车门,对着还站在下面的时于归,面无表情地说道,“千秋公主还不上车。”   时于归露出讨好的笑来,不需人扶一跃跳了上来,时庭瑜更是面色一僵,怒气冲冲地关了车门,进马车前时于归像是突然想起来,转身时精准找到顾明朝的位置,露齿一笑,八颗贝齿在被挑起的车灯前小巧发亮,大眼微眯,露出狐狸般的笑意。   “哎呀,快把顾侍郎送给本宫的爱驹牵好,顾侍郎当真是好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篇基友的耽美《阳寿将尽请及时充值》 一句话简介:捉最凶的鬼,加最长的寿! 【本栏目由捉鬼师协会联名赞助。宋祁:捉最凶的鬼,加最长的寿!】 我本魂很淡,师弟很魂淡。 煮着茶叶蛋,捉鬼瞎捣蛋。 ――宋祁曾作打油诗一首,题名为《魂淡》 。 宋祁一个将死之人,稀里糊涂的将死了……大概上千年。活下去的唯一法则是捉到厉鬼交给冥界,换同等价值的阳寿,可没想到这鬼一捉就停不下来! 见过欠钱的,没见过欠阳寿的。 有天,半路杀出个同门师弟。 师弟:我想要开着三轮车带你环游世界!去浪漫的土耳其,去东京和巴黎! 宋祁:……你哪位啊? 师弟:你的意中人。 宋祁:……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各种捉鬼现场。 浪漫,不存在的! 不务正业三流捉鬼师X神秘富二代霸道沙雕攻(师弟是攻) 第4章 还马奇闻   顾明朝早上刚回刑部就被尚书大人叫去了书房,刑部尚书名叫盛潜,年逾古稀,历经三朝圣人,朝堂之上除三师外,属他最能得圣人几分薄面。   这几年一直有他致仕在即的消息,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只有顾明朝稳若泰山,不动声色,此番行为倒是博了几分尚书的心意,对他也算颇有几分看中。半个月前他应了京兆府尹的面子,也算承了宫内两位贵人的情,派了两位得力侍郎去照管长安城下两个县,其中顾明朝便去了长安县。   顾明朝一进门,就看到盛潜闭眼跪坐在案前,花白的头发被三梁进贤冠一丝不苟地包着,眼皮塔拉着,脸上的褐褐点点在敞亮的屋内显露无疑,暮气沉沉,朽木之态已生。   “不知盛尚书唤卑职有何吩咐。”他站在门口行了一礼,便站在门口敛眉站着。   盛潜睁开眼睛,一双眼睛被下垂的眼皮遮得只露出半许精光,他听到顾明朝的声音,伸手端起了手边的茶杯递到唇边,轻轻碰了下唇角便放下,之后慢吞吞地说道:“是方思啊,进来吧。”   顾明朝眼皮子一跳,心中微动。盛潜绝不像表面一样温和,能平安度过先帝三十年的苛政胡为,说明此人手段了得,心性难辨。   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这是三年来顾明朝对他的评价。再者,盛尚书平日里绝不会在办公之地叫下属表字,今日青天白日,人来人往之地,突然叫了他表字,这由不得他眼皮子跳了跳。   但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进来,又闻盛尚书半吊子气地说道:“把门关上。”   他闻言一顿,转身关门的时候手指不由点了点门框,心中已转过千沟万壑,却只能得出也许和昨夜的长安县城外命案有关。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盛尚书自诩是个君子,与人谈话从不关门,刚叫他关门实在是让顾明朝心中一跳,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心里把昨日之事揉开捏碎地看,自觉办得天衣无缝,千秋公主之事被瞒得好好的,应该是没有什么差错,那今日怪状又是为何。   “方思,坐。”盛尚书指了指右手位置,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顾明朝,浑浊的眼睛片刻之后又被层层眼皮遮挡住,看不出丝毫情绪,倒是被敏感的顾明朝精准捕获,内心更是升起层层疑云,深觉大事不妙。   “本官听闻昨夜长安县公主驾临,当真是一件妙事,想必长安县定是奇观妙景,美不胜收。”   顾明朝听他正事不说,反而和他唠起嗑,这一举动反而让他更加惴惴不安,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话。盛潜见他不接话,手中的茶杯盖轻轻扫了扫杯沿,拨了拨茶叶。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方思年少有为,不为家事所累,当真是国之栋梁,未来可期。”   顾明朝敛眉行礼,温和地说道:“盛尚书言重了,不过是恪守本分而已。”   盛潜是知道顾明朝难缠的,一个能忍着二十几年屈辱的人,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心智之坚毅远非常人所想,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谨慎。他放下茶杯,松垮的嘴角轻轻牵了牵,露出半笑不笑的模样。   “不必如此,昨夜你使人来告知此事,我已同典客署联系,大典在即,如今各国使臣只剩百济和高丽句未到,当真是急死各位了。”   盛潜可是一个老狐狸,这话说得看似紧要,实则一点用处也没有,滴水不漏,浅谋于无形,他眼皮耷拉着,慢悠悠地喝着茶,薄薄的轻雾腾空而起,盛尚书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态度悠闲。   屋内寂静无声,窗台外,和煦的阳光在青石板上留下道道光影,也顺手在在顾明朝手边的案桌前洒着金色光芒,衬得右手晶莹如玉,修长秀气。   “刑部共有刑部、都官、比部、司门四司,共有八位侍郎,当真个个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盛尚书慢吞吞的说道,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眼皮耷拉,被暖洋洋的初冬日光照着,宛如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盛潜年事已高,早已不管事很久,刑部大事由四司八位侍郎商议决定后再另行禀告给他。底下的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早前便有传言,若是没有意外,这届尚书大人在这八位侍郎中选定。   如今八位侍郎年纪相差很多,最大的司门司陈侍郎,小儿子都有顾明朝这般岁数,其中顾明朝资历最浅,只因三年前得圣人青睐,太极殿惊艳绝伦,像是一束光倏地在众人面前亮起,圣人龙心大悦,一举夺魁,雁塔榜首,当真是春风得意时,一日看尽长安花,随后被钦点为刑部郎中,放至刑部历练。   八位候选人各有千秋,或资历最老,或后有依靠,其中也就顾明朝算是一个变数。   他虽出身侯府但众所皆知是一个破落户,现任侯爷是个立不起来的人,他身为嫡长子也算有出息却至今未承爵,当年考场主考官算是学子恩师但是中都官王侍郎是那届主考官东床快婿,可以说既无资历又无后台。   他虽深得圣人恩宠,钦点为刑部郎中,之后不负众望,一年前被破格提为刑部侍郎,官居四品,但他实在是太年轻了,不过二十有二。   在凭借熬资历的官场这样的年级能做到侍郎都已经是让人侧目惦记的事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顾明朝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在众人小动作频多的时节,他选择暂调长安县避风头。   盛潜斜了顾明朝一眼,手中的茶杯猛地扣到桌上,发出叮的一声,顾明朝的眼皮又是抽了一下,他袖手放在案下,摆出恭敬的姿势。   “你祖父当年在河南道震慑高丽句三十年不敢动弹,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的后辈倒是学足了文人酸气。”   “方思深知不及祖父半分,自当谨言慎行,不敢差错。”   “何止谨言慎行,简直是裹足不前。”盛潜哼了一声,复又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继续一话三喘气地说着,“这事不简单,你明日便回刑部点卯,你虽无意争锋却也不能落下把柄。”   顾明朝起身行礼谢道。   盛潜摇了摇手,示意他退下,顾明朝行了两礼,推到门边这才转身开门,迈出门的时候又扭头轻声说道:“多谢盛尚书提醒。”   门嘎吱一声关上,原本明亮宽敞的屋内瞬间暗了几分,盛尚书像个雕塑一般端坐在乌木繁枝雕花胡床上,这是圣人体恤尚书年事已高特意赏赐下来的,每日仆从擦拭,护手椅背依旧如新,如今尚书独自一人坐着,也不依靠,后背挺直,即使老态龙钟的模样依旧保持文人的清高。   光影处,盛潜的面容在日光中留下一道深刻的阴影,他的皱纹被照得无处可躲,可偏偏他神情周正严肃,身上隐隐闪着光晕,比佛堂上的神明还显尊重。   他叹气,阖上眼轻声说道,声音稍纵即逝,很快便淹没于日照中。   “顾家血脉可不能断在我手里。”   顾明朝拢了拢袖子,初冬寒气料峭,他一路走来没披风遮挡,被风吹的得面色发白,嘴唇发紫。每路过一间办事房内,只觉暖气迎面,当真是双脚控制不住想走进去,还好最后顾明朝拉回理智,步履匆匆走向自己的办事房。   “顾侍郎。”   顾明朝脚步一顿,露出苍白的指尖捂住嘴咳嗽一声,认命地转身看向急匆匆跑来的人。   “王主事。”他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   王主事冬日竟然跑出一身汗,可见之前做了不少事情,如今他拦住顾明朝愁眉苦脸,犹犹豫豫地说道:“谢侍郎不签这单子。”   谢侍郎便是刑部司的第二位侍郎,算是八位侍郎中真正的高门贵族,也是最有希望的候选人。父亲谢韫道为御史大夫,有弹劾朝中大臣之权利,且拥有不经尚书令直达天听权职,可谓位高权重,他母亲为安国公嫡女,且安国公目前只有一女一子,嫡子担任剑南道要职,兵权在身,可谓是真真得破天富贵,鲜花团簇。   最重要的,谢侍郎看不惯顾侍郎的故事那真是源远流长,结怨颇深,甚至可以从顾侍郎当日太极殿惊艳四方说起。   想起这事,顾明朝真的觉得是无妄之灾,只因为谢书华在顾明朝之前一直是长安城第一才子,但是当年太极殿殿试也未得圣人一句赐官金言,原本大家都没有也不存在争斗,后来偏偏出了个顾明朝,如今更是在一起工作。尤其是一年前的长乐寺人口拐卖一案,由顾明朝亲自办理,事情办得圣人大悦,又一次亲口提拔为侍郎。   此番种种,那真的是看得人眼热,谢侍郎把不喜之色写在脸上,贵族子弟自有追随之人,千呼百应,顾明朝原本低调之路一下子就难起来。   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是昨夜之事。”顾明朝伸出冰冷的手指,接过那张纸看着。   昨夜长安县发生命案按理是轮不到刑部,自有皇城司衙门办理,但顾明朝觉得事情蹊跷连夜禀了盛尚书,现在看来是已归责于刑部。   “盛尚书这里要求转给谢侍郎?”顾明朝指了指案头上的字皱眉,“再者,因我去借调长安县,接下来应会又三天休沐。”   王主事皱着脸不说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顾明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叹气,把单子交给王主事。   “并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是尚书所定,若是我贸然接下,只怕他我,以及你都不好交代,王主事若实在办不下来,不如请示一下掌管行使调度的陈郎中。”   王主事本就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不然也不会年逾不惑还是一个六品主事,他一听顾明朝的点便连连点头,正打算离开。   “这个是怎么回事?”顾明朝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甩了甩纸张,震惊地问道。   ――财产损失……及顾侍郎于刑部交付马匹一匹。   “是谢侍郎说得,他说‘顾侍郎既不交代这匹马哪去了,便自己添上吧,虽是无关紧要的证据,但也不可或缺。’”   千秋公主过来是作天作地地一把好手!顾明朝倒吸一口气,又不得不咽下那口气,恶狠狠地想到。   ――不仅丢了新作的披风,还没由来要赔一匹马!   千秋殿的千秋公主刚换上马球装,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惊得宫女跪了一地。   “没事,走走走,看我把英国公的那个败家子牙齿打掉。” 第5章 马球吊打   应着千秋大典越来越近,皇宫内今日起开始连摆十天盛宴。大英国传统运动项目――马球,每日都在进行。马球场上各色旗帜里纷纷竖起,五彩灯笼被高高挑起悬挂在各个角落。低眉顺眼的宫人,手捧琉璃托盘,身着朱红身穿方领襦裙半臂装,裙角缀着层层祥云,一条黄色绸条丝带自两侧垂落,随着宫女莲步轻移,似瑞气祥云腾空而起,着实喜庆热闹,令人目不暇接。   今日千秋公主亲自下场与英国公幼嫡子杨坚比试,场下已经站了十人,分穿红蓝两色衣服,其中千秋公主率领的是一队红衣女子军,个个面如芙蓉,身若柳枝,偏偏长发束起,面色沉稳,带出不一样的英气。另外一边蓝衣服的杨坚则是率领四个高门子弟,十人两两站队,手中球杖互相击打一下,指挥官听到五声脆响依次响起,这才高声唱道:“入场。”   千秋公主懒洋洋地收回手,看着杨坚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招猫斗狗一样,浑不在意又带着居高临下地味道。   “等会可别找人哭鼻子。”   杨坚面色青白交加,正要发作就被身边的人拉着离去。   时于归眯着眼看着他离开,见他面色阴沉,嘴里念着,估计可不是什么好话,心中嗤笑,扭身对着一旁四人挥手。   “走。”   她经过看台的时候对着正位的圣人咧嘴笑了笑,圣人脸上露出和蔼宠溺的笑来,对着她招招手。时于归使了个眼色,其余四人便各自去准备,她独自一人上前,站在台下。   “可别胡闹,伤了人可不行。”惠安帝假意呵斥着,眉眼带笑,眼色柔和,看着台下英姿勃发的女儿,像是一朵生机勃勃的牡丹,艳丽充满生气,不需言语,只是站着便是百花之王,贵气夺目。   “儿臣晓得。”时于归眨眨眼,娇俏地说着,见圣人无奈地笑着,突然露出狡黠的笑来。   “此番若是儿臣胜了,可否向父皇讨要一样东西啊。”   惠安帝失笑,见她大眼闪闪,便知道是看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奈何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当真是有求必应,只得略带矜持地说道:“若是孤能做主,普天之下自然都是我儿可得。”   他态度自然倨傲,毕竟大英国地大物博,而千秋公主如今是大英国最为尊贵的女子,自然应有尽有。   时于归闻言行礼,高兴地说道:“那父皇可就要看好了。”   惠安帝连连点头,含笑看着她离去,又看着她飞身上马,姿态潇洒,脸上笑意盈盈。   大英国第四任圣人惠安帝生得一副和蔼模样,肤色白皙,脸庞圆润,姜黄色常服,联珠团窠纹内用金丝勾勒鸟衔花枝的图案,上接日月星辰,下连龙虎鸟兽,花纹团团盛开,外罩云雾绡制的赤黄袍衫,头戴黑色薄纱幞头,腰系白玉九环带,脚蹬虎皮六合靴,端的上是富贵祥和。   他身旁坐着两位身着艳丽宫装的女子,正是如今后宫内最为得宠的两位主子。右边容貌艳丽者为丽贵妃,左边气质端正雅正的为娴贵妃。   “千秋公主当真是英姿勃发,这女子马球队气势不凡,与众不同,依臣妾看今日头筹得数公主。”一旁的娴贵妃开口赞道。她是惠安帝还是皇子时便被册封的侧妃,在圣人身边有几分面子,如今内宫无主,后宫凤印一分为二,其中一份就在娴贵妃手中。   惠安帝闻言大悦,看向娴贵妃的脸色也柔情许多。   “臣妾看公主训练的四位女官,下盘沉稳,动作敏捷,此战杨郎君凶多吉少。丽贵妃觉得了。”   一旁的丽贵妃闻言,脸色便有些不好。她是英国公嫡女,十六岁入宫侍奉,如今在宫内算是盛宠无边,圣人对她百般恩爱,可到底是一个贵妃,前头还有两位比她入宫时间早的姐姐,有些话,年长的可以说,她却不能说。再者今日下场的是她的亲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偏颇一直对她有敌意的千秋公主。   “千秋公主自然是极好的,但杨郎君和其余四人也是长安城内有名的马球好手,战火还未开始,臣妾还是不便多言了。”丽贵妃四两拨千斤地回着,她伸手摇了摇扇子,用手捂住半边脸颊,突然娇笑道,如花面容真似娇花盛开,眉目含情,脸颊生春,她娇娇地反问道,“杨郎君右手那边可是御史大人之子谢书华,这人球机可是得圣人亲口称赞过的呢。”   声音如黄鹂脆鸣,娇嗲中又带着少女的天真,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圣人,眉间花钿是一朵娇艳的红色荷花,精致小巧,但她抬头仰望别人的时候,真如牡丹成精,艳丽娇贵。   惠安帝爱恋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丽贵妃低头娇羞一笑。   一旁的娴贵妃目不斜视,对于咫尺之间的变化毫无变化,她面上依旧挂着娴静温柔的神情,右手不紧不慢地晃着扇子,左手扶着茶杯壁沿,兴致勃勃地看着底下的动静。   场下,指挥官站在千秋公主和杨坚的两匹马前面,他手里拿着白色的藤球,只听到击鼓人一声沉重悠长的鼓声,这才沉声大声喝道。   “开球!”   一声而下,手中的球瞬间被跑出,在艳阳下闪出一道白色的光泽,球刚刚落地,就被一杆月牙形的球杆瞬间勾走。   ――是千秋公主得了首球。   击鼓人敲了三声响鼓,声声入耳,延绵不绝。   杨坚紧追其后,红队人马两人护在公主两侧,另外两人分左右,在两尺外随时准备接应,蓝队人马成包围之势把千秋公主团团围住。   只见千秋公主执仗奔跃,迅如闪电,□□黑色骏马如风回电激,在人群中不停穿梭而脚步不止,红色声音在蓝色声音中如入无人之境,脚边白球像是被球杆吸引,稳稳停在身边。   一旁之人连球的影子都碰不到,不知不觉竟被红队人马冲散开来,露出空门,时于归眼睛一亮,右手猛地握紧球杆,用力一挑一挥,白色藤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稳稳当当地落入球门之内。   击鼓人连声击鼓,鼓声激昂奋进,连绵不绝,看台上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一杆红色旗帜被立了起来插在右手边的位置,而案桌上的香才刚刚烧出一节半拇指长短的香灰。   时于归眯眼看向不远处的杨坚,做了男子行礼的动作,半是嘲笑地说道:“承认承认。”   杨坚气得面色青白又发作不得,大庭广众,不远处还是当今圣人看着,哪怕是露出丝毫不高兴的神色都会被人攻讦。   他强撑着露出一丝笑意,回礼道:“公主技艺高超,佩服。”   时于归抬了抬头,丝毫不谦虚地大声说道:“我可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可不是别人捧出来的,自然厉害,今天你们要是打进一个球,我时于归今后再也不碰马球。”   此话一出,场内空气先是一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附和,倒是惠安帝站了起来,站到台前,指了指时于归,笑骂道:“你这泼皮,若是输了也要信守承诺,既然如此,不然孤也送上一道彩头。”   他伸手把腰间的一块玉佩取下,放到一旁女官的托盘里,另一女官双手举起玉佩向众人展示。   “只有一样要记,切勿闹出事来。”圣人扫视了两队人马,也不知是对谁说,杨坚那队面面相觑,倒是时于归高声应道:“父皇这块玉佩儿臣可是看中很久了,儿臣先谢父皇恩典。”   惠安帝连连摇头,虽是骂着,但语气却是极为宠爱。   “真是胆大的泼猴,等会莫要哭才好。”   此话一出,像是一个信号,众人又恢复了热闹的场面,有赞扬的千秋公主的,也有为杨坚打气的,一时间把气氛推向一个高潮。   丽贵妃心情极差却又不得不忍着,娴贵妃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可真是有趣了,千秋公主胆识过人,果真不负圣人教诲。”   战鼓接二连三响起,时于归当真要如她之前所说让对面打空球,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一杆雪白月牙球杆挥得虎虎生风,时不时与队友的球杆发出碰撞声,藤球却牢牢控制在她手中,之后更是连连洞穿大门。   直到指挥官喊停,香尽,对手连球都不曾碰到。   “好,好,好。”圣人大呼三声,底下爆发出热烈的声音,时于归骄傲地骑马站在场中间,四名红衣女子围绕,当真是一枝芙蓉俏的模样。她夹着马匹,慢慢走到台下,接过女官的玉佩,笑着。   “儿臣说的话什么时候失言过。母后当年叱咤风云的模样,我可不能给她丢脸。”她对着台上的圣人意气风华地说着,含笑的眼睛扫过台上两位坐着的贵妃,眼敛下的红点在阳光下越发耀眼鲜红,如一点朱砂牢牢印圣人心中。   “对了,儿臣可要向父皇讨要一样东西呢。”时于归甩着玉佩笑容满面地说道,语气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听闻五弟这几日总是被安师训诫,想是明义殿太过冷清,只有我和五弟,不如让六妹和七弟一同学习,再者五弟今年及冠,想是我们年纪轻禁不住风波,三哥恰巧还在禁足,不如一同入宫学习。贵为皇子应当克己复礼,学识过人,才能以德服人,哎,父皇可别这么看我,实话实说了吧,安师实在是太过严格了,要是只有我和五弟当真是磨人,父皇就答应我吧。”   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圣人,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眉目懵懂天真,日光下像是蒙了一层光晕。   惠安帝恍惚以为是皇后站在台下,正要下台又猛地回神,想斥她胡闹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斜了她一眼说道:“就你机灵。我知你什么意思,别乱来。”   台上两位贵妃脸色骤变,又见那个闹出一出闹剧的人转身离去,优雅地接过击鼓人手中的鼓槌,重重敲了一下鼓面,大鼓发出阵阵嗡鸣。   杨坚面色阴沉,死死握住缰绳,喘着粗气,盯着击鼓台上的红色身影。   “圣人在前,你是打算给谁看脸色。”谢书华上前挡在他面前警告道,“输了便输了,要是赢了我看才头大。”   杨坚咬牙不语,别人不懂他却是知道原因的,今日他的对手原本不是千秋公主,是她执意要和他打比赛的,如今看来不过是在打他脸,顺便在打他姐姐的脸,不过是姐姐有意让五皇子入朝听政,这人竟然敢让他和他姐姐如此下不了台面。   ――贱人!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你。   他望着台上那个背影,血腥恶意地想着。 第6章 公主借人   典客令面色发白,焦急得在中庭内踱步,手指不由颤抖,他眼睛不停地看向门外,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依稀走过几个侍女,脚步轻盈,姿态优美,他几次想出门却被门口镇守的卫士阻拦,只得苦闷地坐在一旁,心中揣揣。   辰时未到,他便被金吾卫带到光大殿,如今太子监国,光大殿乃太子召见官吏和处理事务的地方,最后便被晾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已到正午,日上高照,太子至今未来,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应该和昨夜发生的长安县命案脱不开。   外人不知细节,他却是隐约知道些的,那辆马车主人不简单,不然也不会直接绕过皇城司交由刑部负责,鸿胪寺协助。   鸿胪寺是什么地方。   九日后,千秋大典有一重要环节为外邦朝贺,便是由鸿胪寺负责,而这一环节最受圣人重视,半年前鸿胪寺便抽调多人用来负责通知大英国各个友好邻国,这项任务其中分为纳采、纳征、请期、亲迎四项礼节,鸿胪寺的下属机构――一向清闲的典客署也像陀螺一样旋转,并且专门负责请期一事。   他越想越心惊,脸上冷汗淋漓,眼神涣散。   “张典客。”一声轻呼,竟把他惊得跌落在地。他茫然抬头,见太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蹙。   他猛地一惊,一跃而起,跪在地上。   “属下失态,还请殿下恕罪。”张典客请罪,他眼角的视线看到太子衣摆出现在自己眼前,金丝勾勒的卷草纹,繁生而连绵不断,生机勃勃。   “张典客何罪之有,郑莱,扶典客令起身。”   “是。”   张典客只觉有一股惊人的铁梏力量把他生生从地上拔起来,力道大到他完全无法反抗。他觑了一眼身边的黑面大汉,越看越觉杀气森森,更觉得两股战战,恨不能跌倒在地。   太子端坐首位,脊梁挺直,脸色严肃,一举一动都充满贵气和压力,他端起茶杯,掀眼看着地下站着的人,露出嘲弄的笑意。   “典客令可知吾今日叫你何事。”太子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询问道。   张典客舔了舔唇角,紧咬着牙不说话。   叮的一声。   是太子手指敲击茶杯的声音。   只见太子上身微微倾斜,压迫感十足,一双上挑的眼睛,眼尾勾着,带着极强的压迫力,把张典客一点一点钉在原地,连衣袖都不敢摆动一下。   “既然如此,吾就提醒一句典客令。”太子冷笑,抚了抚袖子,注视着底下的人,一字一句说道,“高丽句或者百济。”   张典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还不回话。”郑莱充当一个合格的黑脸,大声呵斥着,声如洪钟,震得张典客心猛地抽动,原本就紧绷着的弦瞬间崩断。   “殿下饶命啊,是杨少卿命令属下不可多言的,他说高丽句和大英开战数年,至今边境仍有摩擦,如今拖拉不肯来长安,定是心中有鬼,我们若是催促便是丢分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出的,百济除一个月前完成纳采和纳征两项文书礼节后毫无音讯,杨少卿言百济和高丽句互通多年,定是有什么阴谋,叫属下切不可泄露半分,等他裁决。”   张典客一股脑地把事情吐露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等他回神时,再看太子的脸色,一片肃杀,如黑云压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众所皆知,此次千秋大典由太子负责,大英国自古看中外邦往来,强调互通有无,边境开市,各大边境设置外官,以夷制夷。   大英和高丽句的矛盾更是无稽之谈,天正元年永安侯爷以自己性命及两位嫡子性命殉国后,惹得皇后早产血崩而亡,天子暴怒亲征一路东去,活捉当时高丽句君王及其一干子女。   高丽句早已俯首称臣,边境虽有摩擦却都还未上升国家层面。这事世人皆知却无人敢说。因为永安公便是先皇后娘家,如今太子和千秋公主的外祖父家,因为侯爷和侯府嫡子骤然去世,皇后难产,此后种种无一能说。   “杨安好大的胆。”   郑莱暴怒,刀锋出鞘,冷冽寒光闪得张典客心脏骤停,差点以为要命丧当场。   时庭瑜放在案上的手掌倏地握拳,深吸一口气,呵斥道:“收刀。”   “待我去把这事捅到圣人面前,当治他一个渎职罪。”郑莱脸色涨红,愤愤不平地说着,他拳头紧握,在剑鞘中发出咯吱的声音,可见是出奇得愤怒。   皇后的死间接由高丽句造成,若是盛典之日,高丽句使者未到,固然可治杨安渎职之罪,但太子却要担上目光短浅心胸狭窄之名,前无生母后无家族,宫内两位宠妃之子皆以成年,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是发生这事,圣人心里所想必定认为他难当重任。   “带他下去,继续询问细节。”时于归突然出现在门口,她面若寒霜,声似坚冰,对着门口两个侍卫指挥着。   “太子饶命,公主饶命,都是杨少卿吩咐的,太子饶命……呜呜呜……”侍卫一人拖着一个胳膊,顺便把他的嘴堵住给拖了下去。   “公主。”郑莱行礼。   “不必多礼。”时于归坐在太子身侧,先是把一块玉佩扔到桌上,再是挥了挥示意郑莱退下。   时庭瑜一看到玉佩,难看的脸上便露出一丝笑意。   “赢了。”   时于归骄傲地甩了甩头,不屑地说道:“不过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废物,连我一球都拿不走,还妄想邀宠,当真可笑。”   丽贵妃盛宠十四年,导致杨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建树平平的杨沛祁更是被封为英国公,以国号为敕封,荣耀无限,无人能比。高门贵族即使再不屑一顾,认为其卖女求荣,但表面上依旧维持交好,其中以杨坚最为得意,在圣人面前可比一些皇子还要受宠。   “这几日你还是避着丽贵妃为好,免得讨不了好。”时庭瑜亲手把玉佩放到时于归手上,剑眉微皱。   时于归呲笑一声,她看向自家哥哥,露出嘲弄的笑容。   “哪次不是她先来惹事的,输了便哭哭啼啼,故作哀怨,赢了……哦,还没赢过,毕竟她可不是皇后。”   大英国嫡系为尊,她是惠安帝唯一一位皇后所生的女儿自然比贵妃要来得贵重,哪怕是宠妃。后宫之中,她除了向皇帝行礼,其余人还受不得她行礼。   “哥你又何必给时庭闻脸色看,一日为妃,终身为庶,绕不过礼法教条,刚及冠没几天就想入朝听证,安师的板子印还在呢,也不怕惹了笑话。”   时于归不屑地说着,她看不上丽贵妃,却不会主动针对他,倒是他们母子总是借机给她和太子找不痛快,像极了苍蝇一般。   时庭瑜早已习惯她谈及丽贵妃和五皇子时的态度,不屑鄙夷却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和公主不同,他身为太子责任重大,万千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容不得半点闪失,他需要保护太多的人,第一个便是他的妹妹千秋公主,以及只剩下寡母稚女的永安府。   “这事你打算这么处理?就看杨安在我们眼前蹦Q。”时于归明白哥哥的顾虑,扯开这个话题。   杨家就像吸血的蚂蚱依附在丽贵妃身上,家中子弟无一人成才却偏偏个个身居官位,祸害四方,处处给太子使绊子。   时庭瑜闻言,嘴角抿出坚毅的弧度。   “这事我自有分寸,你这几日好好准备给父皇的礼物,切莫惹是生非。”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帮你。”时于归认真地看着他,圆滚滚的眼睛下那点红色朱砂,随着她神情的认真也在诉说着她的决心。   时庭瑜孤军奋战,即使他做的再好也没人会夸他,因为他是储君,一切都是他应该做的,但是他只要他做错一件事情便千夫所指,圣人责备。   他的哥哥明明这么优秀,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他甚至不能表现得太为刻苦,这会引起圣人猜忌,哪怕他是圣人挚爱所生的儿子,却总有人企图取而代之,光是想到这些时于归便眼睛发红。   “我不能躲在你背后,年前文荷差点出事,就是你不能插手女人的事情。”   “你知道文荷……”   时于归苦笑,骄傲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圆滚滚的眼睛里露出哀伤的神情,像是一朵娇嫩的鲜花被乌云遮蔽,露出憔悴的一面,眼角的红色泪痣也暗淡了不少。   “我自然是知道的,永安府如今只剩下文荷一人,已经碍着他们的眼了,你以为瞒着不说就不会有人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了吗?这事我迟早要一个个向她们讨回来。”   时于归恨恨地瞪着眼,倔强地看着时庭瑜。   “这事既然他们瞒着不说,我便让他们把这事连着牙齿和着血泪吞下去。”   “永安府自高祖评定战乱,建立大英,屹立长安三百年,先祖配享太庙,庙堂供奉丹书铁唬何等风光,你既身为太子,又身居永安府血脉,自然不能任由那些小人踩在头上。”   时于归喘着粗气,眼睛发亮,她紧握玉佩,任由棱角掐着她娇嫩的手心,留下深刻的印记。   时庭瑜嘴角微微勾起,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他一直放在手心的妹妹,竟然长大了,依旧张扬,依旧无畏,像盛开的牡丹,百花争放抵不过一枝独秀。   “那你打算这么办?”太子看着他,低声笑问。   时于归眨眨眼,露出聪慧狡黠地笑来,右手一抛玉佩,左手顺势接住,神秘兮兮地说道:“釜底抽薪。”   “不过在此,我得向太子借个人。”   时庭瑜一听此话,再看她的表情便知是有人要遭殃了,对要被千秋公主借去的人深表同情。   “刑部侍郎顾明朝。” 第7章 长安游玩   初冬里难得有艳阳天出现,温暖不刺眼的阳光在薄雾笼罩下色泽浅淡,虽然不甚温暖但也算是阴日连绵的冬天里难得的好日子,一时间各大院子墙头都立着无数颜色鲜艳的衣裳被子。   四方街住着的人家大多是有些落魄的高门贵族,卡在棋盘街的街尾巴一截,固守着先祖的骄傲,其中最里面一处房屋便是长安城人人皆知的地方――镇远侯府。   镇远侯府宠妾妻灭妻在大英国的话本段子中都有好几十个版本,偏偏侯爷不知自省反而觉得格外荣光,府内后院养着数十莺莺燕燕,还经常外出去红楼楚馆徘徊。   早些年御史台弹劾甚重,圣人怜惜先任镇远侯顾铮镇守河南道三十余年,为国捐躯,多次按下不放,侯爷有恃无恐,尤其是侯府女主人去世后,侯爷更加胡作非为。   偌大的家业被他败坏的只剩一个空壳,府中除他和宠妾芳妾身边依旧保持侯府作风,其他地方早以入不敷出,偏偏他声色犬马,总觉得家里钱财是花销不尽的,整日和他的宠妾爱姬厮混。   顾静兰身为侯府嫡女却无嫡女待遇,身边只有芍药和儿茶两位一等侍女。她一大早便和两位侍女商议要重做顾明朝的披风。   “上一块披风可是六娘子花了两个月才做成的,郎君怎可如此不小心。”儿茶年级小,如今不过十二岁,一听说才穿上一天的披风被郎君弄丢了,嘴里嘟囔着。   顾静兰身着粉色襦裙,下缀桃枝三四朵,带着双凤纹钗,简单又秀气。她闻言拍了拍儿茶的额头,佯怒道:“大哥整日在外奔波,丢了便丢了,上次那披风可都是芍药绣的,你只裁了几次可就没弄了,现在来抱怨什么。”   儿茶吐吐舌头,她针线功夫差,还未上手就被芍药挤到一边去了,免得她浪费东西。   “六娘子说得对,上次的披风是大了些,郎君身为刑部侍郎整日在外多有不便,不如这次裁剪得便于携带,也方便郎君行动。”   芍药是仙逝的顾家大娘子乳母的女儿,自小跟在顾静兰身边,为人沉稳做事细心,尤其是一手做衣服的好手艺,如今顾府嫡系两位主子的衣服都是出自她手。   “郎君回来了。”二等丫鬟川乌激动地跑到门口说着。说话间,只看到一个挺拔俊俏的身影出现在拱门处,一席丈青色圆领长袍,信步走来。   “大哥今日怎么不去上职。”顾静兰见他衣着单薄便把手中的暖炉递给他。   顾明朝走到廊下,仆从葛生替他掀开门帘,两人依次进入暖阁。他闻言笑道:“忘了今日休沐,想着天气不错,带你去长安县看看。圣人千秋在即,长安县和千秋县风景各异,想必你都会喜欢的。”   顾静兰眼睛一亮,露出腼腆羞涩的笑来。她久居后宅,侯府没有正儿八经的女主人,其他府邸下帖子也不会请到她,只有姨母偶尔会带她出门,不过次数也极少,毕竟她底下也有一堆女儿要带出去做客。   “听闻长安县有盏牡丹灯又高又美,是吗。”儿茶奉上一杯茶后兴奋地问道,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顾明朝故作深沉地想了想,看到儿茶紧张的模样,便笑出声来。   “美得很,就怕你到时候跟丢了,六娘子还得去找你。”   儿茶闹了个大红脸,这不是没有的事情。那时儿茶也才十岁,顾明朝带着顾静兰和两位侍女去长安城游玩,那日赶巧碰上庙会,被一个人贩子用一根糖葫芦骗走了,还好顾明朝及时出现,也因为这样这才破了震惊朝堂的长乐寺人口拐卖一案,也算是因祸得福。   顾静兰用扇子半遮着脸轻笑,少了在外面的故作沉稳,笑起来娇娇艳艳,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斜了顾明朝一样假意呵斥道:“莫要笑话儿茶,上次之后她可是瞧着糖葫芦就色变,这才可得叫葛生好好保护我这小丫鬟。”   “六娘子。”儿茶跺了跺脚,肉嘟嘟的脸布满红晕,嘟着嘴不高兴地喊着。   屋内笑成一团。顾静兰扶着芍药的手才不至于笑软了身子滑下去,葛生也在门口闹了个大红脸,两个耳朵红红的。   “走吧,现在出去还能赶上响午来喜阁的戏文评讲。”顾明朝把暖炉递还给芍药,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着。顾静兰点了点头,和两个侍女去了内间换衣服,顾明朝便出去在门口等着。   静阁在侯府西苑最右后边的角落里,五年前,母亲去世后,九岁的顾静兰便自行搬到这里。这里已算偏僻,很少有人路过,即使前面闹得动静再大也没影响不了这里。   院子虽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内内外外都是这几年兄妹俩自己安排的人手,忠心可靠,顾静兰九岁起开始管家,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行人走西边的小门出去,葛生早已备好马车,顾明朝扶顾静兰上了马车,便自己骑着马跟在一旁。   他们刚刚走远,就看到府内探出一个脑袋,盯着他们的方向见他们不见踪影这才跑回府内,她穿过走廊和花园,最后在一处名叫芬芳斋的门口停下。   “看方向去了东城门,应该是去了长安县。”   芬芳斋一个穿着鹅黄素锦的翻领襦衫的侍女,她给了告密的人一点铜钱,夸奖了几句便进去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队人马盯着顾明朝的方向转头向着皇宫奔去,一直百般无聊被困在屋内绣花的千秋公主把绣硼一扔,匪气十足地一挥手。   “走,出宫。”   顾明朝带着妹妹边走边看,沿途一路花团锦簇,卫兵巡视,连树木都被装扮一新,街边断断续续出现野市,都是旁边乡镇的人贩卖自家的东西,热闹的场景把初冬凋零的日子变成盛世恢弘的模样。   “这次千秋大典如此隆重,各衙司都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你怎么今日闲了下来。”顾静兰收回视线,看向骑马的顾明朝。   长安县发生命案一事被压了下来,众人只知东边城门不远处出现一辆废弃马车,但是到底有没有死人,又是死了谁,谁也不知道。长安县和京兆府尹连手捂着,发通告称城外的废弃马车不是因为死人了,只是有番人进京不识路,走了东边的山路,夜黑山险,惊了马,所以弃了马车徒步进城。   这些事顾明朝不便细说,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说着:“前几日不是被借调去了长安县,原本就有几天补休,盛尚书便让我提早休了。”   顾静兰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小巧精致的唇弯了弯,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她年级小小但心思剔透,一看顾明朝的样子便知道没说实话,不过她一向很有分寸,便放下帘子说道:“以后若是不想说也不必框我。”   顾明朝摸了摸鼻子,见长安县城门已近,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便对葛生说道:“等会停了马车去来喜阁找我们,最近事多,入城尽量别和人起冲突。”   入了长安县才知道刚才外面的都不如里面热闹,进了城,顾明朝便带着妹妹和两个侍女下车细细看着。   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两旁是整整齐齐摆放的摊位,摊位一角挑着各式幡子,摊贩热情地吆喝着,人群中间杂着买鲜花,买头花的小姑娘,只要你的视线看了她们一样便会脆生生介绍着。   不远处的护城河内河,还在白天便有人放起了河灯,撑船的老丈人在河灯中穿梭唱着歌。今日长安县举办斗诗会,不少文人学子赶赴章柳台。白衣翩翩的少年,身形挺拔,激情昂扬,少年意气,还未被世俗污染的眼睛闪着年轻人特有的星星,举手投足间,如清晨早起的太阳,生机勃勃,难以移目。   “这些是白鹿学院的学子。”顾静兰看到那些学子右臂上绣着的白鹿惊讶地说道。   顾明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点点头。   “据说这场斗诗歌会是白鹿学院举行的。时间不早了,去来喜阁吧,葛生应该订好了雅间。”   顾静兰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漠不关心,便垂下眼,倒是顾明朝拍了拍她的手心。   等他们在来喜阁坐定,打开窗户便能看到那盏玉石牡丹花灯,当真是令人惊艳,连花瓣的纹理都被雕刻地栩栩如生,花蕊的玉石在白下阳光下已经闪着耀眼的光泽。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长安。”顾静兰由衷称赞着,顾明朝拍拍手以示赞同。   “呦,这不是赠我爱马的顾郎君吗?”一声轻佻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响起。   顾明朝心中一震,顿觉不好,果不见其然,屏风后转出一张熟悉的俏脸,那人穿着精致的月白色立领长跑,腰间系红色玉石腰带,手中摇着扇子,对着顾明朝露出不怀好意地笑来,最重要的是她身后的侍从手上正是捧着自己谎称丢失的披风。   他眼前一黑,顿觉今日不宜出门。   ――怎么去哪都能碰到她! 第8章 酒楼立威   时于归不请自来却表现得相当自来熟,吆喝侍从搬了椅子过来,手中花式地收了扇子,姿态潇洒地坐在顾明朝边上,只给自得斟服了一杯酒,眯着眼仰头喝下,像极了背后有尾巴摇来摇去的小狐狸。   顾明朝头皮发麻,但是盯着顾静兰的视线只好硬着头皮介绍道:“这位是千秋……”   “哎,出门在外,叫我时六就好。”时于归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看向一旁坐着的娴静女子,露出乖巧的笑来:“永昌候府大娘子总是夸奖顾家六娘子清水芙蓉,文彩精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永昌候府大娘子便是两位顾家嫡系的亲姨母,故去镇远候大娘子的亲妹妹。奇怪的是,明明是嫡亲姐妹性格确实远远不同。这位永昌候府大娘子性格泼辣刁蛮,利嘴不饶人,唬得永昌侯府如今只有一妻二妾,这二妾还是侯爷年少时的通房丫鬟,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镇远候大娘子去世后,生生护住这对兄妹。   顾静兰扇子半遮面,对着她微微点头,她大概知道了这位浪荡小郎君的身份,也明白她的顾虑,便起身行了半礼,低声唤道:“时小郎君。”   时于归一拍手,脸上露出赞扬的神色,心戚戚地说道:“可比你哥要机灵多了,担得起你姨母一声赞。”   顾静兰低头浅笑不语。   “不知……有何贵干。”顾明朝含糊地问道。时于归拍了拍手,屏风后的仆从立刻捧着披风进来。   “还你,这几日天气不好,洗净晾干花了不少时间。这不披风好了马上送过来了吗?”时于归点了点头,那位仆从便恭敬地披风交给芍药。   芍药见自家六娘子点了点头便行礼道谢,接过披风后便站在角楼里不吭声,倒是儿茶滴溜溜的大眼睛扫了好几眼一声男装的时于归,天真懵懂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顾明朝自然不会信她的话,只当她是一时心血来潮,觑了一眼宛若真是偶遇的时于归,只见她虽和自家妹子聊得投机,右手却时不时地点了点桌面,可见心里并不想她说得简单轻松。   “那你真是胆大,竟敢……。”顾静兰低呼,随即又以扇遮住下面的话,她羞怯地低下头,摇了摇扇子复又说道,“时小郎君真是艺高胆大。”   时于归笑了笑,她目光远眺扫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还未说话,便听见自己带来的随从和人发生争执。屏风微透,只看到门口站了几个穿着学子服装的人,眉头微微蹙起。   “长丰何事?”她语气不悦地质问着,屏风外的人也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他人,其中一人沉思片刻行礼说道:“某乃白鹿书院学子章沛书,请教郎君大名。”   顾静兰担忧地看着顾明朝,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手指紧紧握住扇柄。时于归一听这人说话语气中的倨傲,那种恨不得全天下都跪在他脚下奉承的得意感,便心生厌恶,她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扇子。   “也是今日我心情好,不然平日里谁要是敢这么和我说话。”时于归一把扣住在手心打转的扇,态度嚣张地嘲笑道,“我一个打十个。”   “滚!”   章沛书没想到有人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还敢是这个态度,一时间脸上骄傲矜贵的表情撑不住,他甚至隐约听到有人嗤笑,大庭广众被羞辱的愤怒、不忿瞬间冲上脑袋,他一把掀开屏风,怒发冲冠模样。   “大胆!”   长丰怒斥,腰刀瞬间出鞘,只见寒光一闪,眨眼间便抵着章沛书的脖子,寒气森森的刀气瞬间让他冷静下来。凌厉的刀锋在他脖颈处留下一道红色痕迹,再近一寸必定血溅当场。   他涨红的脸庞刷得白了下来。与章沛书一同前来的三个书生顿时连声怒斥着,又不敢上前,只能语言攻击,偏偏长丰军人出身心智坚毅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沉着脸站着。 第9章 酒楼杀威   顾明朝观此滑稽场景只觉可笑,章沛书素来桀骜清高,还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仔细一想还觉得有些好笑。章沛书看他表情便觉受到屈辱,口不择言道:“好你个顾方思,如今出息了便能找个莽夫来作践曾经的同窗,你这金口状元品行也不过如此。”   顾静兰闻言柳眉一竖,她一向敬重自家哥哥,再者哥哥年少在白鹿学院求学的事情她心中略有感知,所以对白鹿学院的人愤恨得很,觉得他们即使身在高等学府,穿着学子袍,学着君子之道,却依旧欺软怕硬,踩低走高。   她平日里温柔的眼睛似利剑一般刺向章沛书,尤其看不惯这人这副天下要围着我转的姿态,冷声维护道:“章学子,慎言,状元乃圣人亲封,学子是对圣人有意见。”   章沛书心中一震,连忙反驳道:“圣人之言自是不可妄言,只是这位顾侍郎年纪轻轻嘴上说着各凭本事,谁知道是耍了什么手段,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言辞间满是嫉妒,想当年,他们同场竞技,那时他是人人称赞的才子,而顾明朝则是他人唯恐不及的笑话,谁曾想原本自己看不起的人竟然高中状元,自己却榜上无名。   谁都可以中状元,只有顾明朝不行,顾明朝一个读书束需姨母交付的人,被家中名声所累,学业也不算拔尖,如今竟能一举成功。这让原本一直是天之骄子的章沛书如何自处,更别说三年内从一个六品官连升两级变成从四品下的刑部侍郎,更是让人嫉妒得眼红。   凭什么,一个在长安城人人皆知的落魄户,没有家族庇护,没有贵族亲朋,甚至连个可靠师长都没有,凭什么一路平步青云,把曾经那些比他优秀的人都踩在脚下。   时于归对他话中的言下之意简直是叹为观止,她见过一些人厚颜无耻好歹还顾着点家族脸面,今日才知有些人无耻地怕是连这张脸都不要了。   她大声嗤笑着,像是怕人听不清,站起来一字一句大声说道:“且不说你这话有无依据,仅凭顾明朝如今是四品的刑部侍郎,而你。”   时于归一脸鄙夷,手中的扇子指着他的鼻尖,大声呵斥到:“一介白衣竟敢以上犯下,满嘴胡言,我看你这个白鹿学籍是不想要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且声势夺人,唬得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她指着别人鼻尖的扇子尖尖上。   千秋公主骂个皇亲都跟切菜似得,气势又凶又蛮,咄咄逼人起来比刀锋还锐利,连圣人都抵挡不住,何况是一个连科举都考不上的人。章沛书面色青白交加,两侧的拳头紧握。   一直淡定随缘顾明朝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千秋公主竟然会帮他说话,而且态度强硬,语气严厉,把章沛书逼得话都不敢说。   “纵然朝廷允许学子议政,也不是胡乱攀扯,英律学令第三百七十六条言明,学子议政必须以事就事,不可妄言、多言、违者去除学籍。白鹿学院身为大英两大著名学府之一,不应连基本律法都不曾教授吧,你这学子名不副实。”   “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应内外相应也,言行相称,我观你无一处也就罢,常戚戚的本事倒是不错。”   她棍棒交加,连连发问,每说一句便强势一分,直把几个学子说得敢怒不敢言。她像是偷到老母鸡的小狐狸,摇着尾巴,信誓旦旦地坐回原位,露出狡猾的笑来。   “怎么留着打算让我请你们吃酒吗?”   长丰闻言收剑,剑入刀鞘,长剑在手中转圈,剑柄把人打向一边。章沛书被推了个踉跄,腰腹剧痛,被同窗扶住,就算在没有眼力劲也知道眼前这人不好对付,他咬牙忍住内心巨大的羞耻,甩一甩袖子就要走人。   “等下!”时于归懒洋洋地拖长调子,故作风雅地摇了摇扇子,痛心疾首地说道,“学子见官应执晚辈礼方能离去,你这人也忒不懂事了。”   来喜阁内有人发出笑声,像是看了许久的闹剧终于忍不住了,便出声声援到:“是啊,你们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这话委实粗俗不堪,那四人面色潮红,章沛书把视线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顾明朝身上,见他面色平静,温和地看着他,像是等他行礼,顿觉一口血涌上喉咙。   “学生章沛书告退。”   其余三人连执同样的礼节,半退至楼梯口,四人才转身离去。   “啧啧,有些人就是眼睛天上长,也不怕走路摔倒。”时于归对于他这么快就屈服的事情委实有些遗憾,本以来还能再来几回嘴炮,没想到那人倒也能屈能伸。   “多谢时小郎君。”心中畅快无限的顾静兰起身行礼。时于归大气地挥挥手,等小二把屏风竖起,掌柜的端上几碟糕点赔罪,这才继续说道。   “千秋公主果然性情豪爽。”   时于归眯着眼笑了笑,她眼尖地看到楼下停下的车,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眼底的红色小红痣跃跃欲飞,印得她满眼星光。   “我今日同你哥哥有话要说,又怕耽误你游玩,特请了你姨母带你赏花,还请见谅。”时于归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主动开口解释。   顾静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起身行礼告退。   时于归见她离去,笑眯眯地扭头看向顾明朝,那双圆滚滚的琥珀色大眼眯了起来,半点星眸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眼角的那点朱砂灼灼其华,耀眼异常,她笑说道:“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顾明朝噎了一声,心想:这表情还不如说准备吃了我。 第10章 笄礼示意   所以果然还是吃了我比较好。   顾明朝听着时于归不靠谱的意见,木着脸说:“此事已交予刑部司谢侍郎主办,而且案情还在侦破期若是擅自泄露相关机密轻者仗责,重者死刑,公主还是莫要开玩笑的好。”   时于归笑眯眯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只笑不语。   顾明朝被笑得头皮发麻,奈何形势比人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事若公主真想知道,直接请教谢侍郎更为直接,卑职人言轻微,有心无力。”   时于归摇扇子的手一顿,开页的扇子猛地一合,放在手心瞧着,夸张又高兴地说道:“有心就好,有心最重要了,无力我借你力便好。”   千秋公主胡搅蛮缠的功力可是连当今圣人都得败退,可谓是无人能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顾明朝站了队,歪解词义,最后会给点甜头,让人不得不上了她的贼船,成功了便笑得像个偷腥的小狐狸。   “我听闻顾小娘子明年三月就要及笄了。”时于归放出她的一点点甜头,悠然得像个等待小鱼上钩的狐狸,“笄礼者找到了吗?及笄后可以托付教育的宗室长辈找到了吗?议亲可有方向?”   顾明朝闻言,眉头微皱,垂下眼,神情淡淡,虽看不出不甘愤怒的神情,但时于归敏锐地感觉出他的不虞。她连忙端正神情,拉着椅子靠近顾明朝,挠挠下巴义正言辞地说着,神情严肃得就差举手发誓。   “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这事我帮你解决,一点都不麻烦,你就带我进刑部看看,也不碍事的。”   “再说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案情啊,这事虽然不是你办的,但是你不好奇吗?”   “我保证不害你,一人做事一人担,要是有事你尽管推我头上,反正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咬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无赖,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顾明朝露出可怜兮兮地表情,伸出手指说道:“就一次,就这次。真哒。”   顾明朝抿唇失笑,千秋公主百闻不如一见,似乎并不想传闻中那样是非不分,惹人生厌,而且她说得确实是这几日他头疼的事情。   别的侯府贵门嫡女笄礼都是提早一年准备,但镇远候主母去世,侯爷为宠妾几次请封均被驳回,等于侯府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主人,这事便一直拖着。   侯爷此人一辈子只顾自己享乐,若是他有一分顾忌家中子弟的想法就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到如今长安城内人人以与镇远候府中人结伴为笑话,这事顾明朝可以视而不见,但是顾静兰却不行,她身为女子终究需要一个强大的母族作为依靠。   笄礼还只是她面对这个不堪家族的第一步,之后的议亲更是重中之重,乃至最后的夫家生活,这些都需要侯府有一个女主人。   外人皆道镇远候大娘子体弱多病,五年前因病去世,实则是被芳姬惊吓,最后难产而亡。   顾明朝恨死了那对狗男女,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奈何如今人言微轻不能一刀毙命,只能暗自隐忍,但顾静兰之事却是再也拖不得,它像是一把刀朝着自己飞来,随着时间推进,越来越来紧迫。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和时于归注视,看着她圆滚的眼睛你浅淡的湖泊瞳色,有些刁蛮,又带着一丝天真,于是弯了弯唇角,低声说道:“公主打算如何办?”   声音低沉如羽毛抚耳,比马球场上的大鼓回音还余音缭绕,比今日的阳光还要熏得人头晕,这种蜂鸣只听得时于归耳朵一酥,脑海中炸开一朵朵烟花,脑海翻腾,什么话都被咽了回去。   怪不得妲己能祸国,妲己要是这水平,枕头风谁不吃,我先吃三大碗。   时于归磨了磨牙,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这才把心中杂念全部挤出。   “公主。”顾明朝见时于归对着他发呆,皱眉晃了晃手指。时于归回神,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眼珠子转了几下,这才平静下来,不自觉挪了点位置,退回到远处,义正言辞地指着自己说道:“你看我怎么样!”   果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顾明朝的白眼差点没忍住,时于归一见他表情微变,连忙又凑近解释着:“你这是什么表情,听我解释。”   原来千秋公主也及笄在即,但大英国公主笄礼程序繁多,第一步就是要筛选年纪相仿的高门贵女提早一年入宫受教,名曰“陪学”之礼,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对象是千秋公主那就有些微妙了。   不容置疑的是,千秋公主确实是千宠百娇,适龄女儿从宫内出来也能提高身价,议亲对象范围选择大很多。   若是和公主相处好了,便叫公主的手帕交,日后婆家那个不是敬重三分,但如果对象是千秋公主那就要斟酌几分,毕竟凶名在外,人人畏之,成了她的手帕交怕是夫家都不好找了。   这事着实有些为难时庭瑜,后宫无后,皇帝又觉得她女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还不是人人想来,只打算时间到了便下道谕旨。但时庭瑜偷偷放在心上,有心给妹妹选一些清贵人家,家风品行都为上品的家族嫡女,为此他曾物色过几位人家却都被人委婉地拒绝了。他这才明白自家妹子成了烫手的金饽饽。   其实人选也不是没有,自然有的是想要攀龙附凤的人,比如杨家。杨家多年来对于后位信誓旦旦,若是能拉拢千秋公主,后位便唾手可得。   只是时于归见着杨家人就恶心,自己心里便鼓捣出一些主意。这次她打算找一些落魄贵族中品行良好的女子,这样既够得上高门,又绝了一些人的念头。于是落魄户中鼎鼎大名的镇远侯府便进入她的视线中。   顾静兰无母,生父糊涂,有个出息的哥哥,与此,她和一团糟的侯府关系单薄,性格温和,胸有主意,脾气也和她口味,当真是绝好的人选。   时于归无母,生父尊贵,后宫女子恶心,哥哥是未来第一人,她需要的不是已有的顽固老派势力,而是要帮助他哥哥寻找新生年轻力量,其中顾明朝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事还是问问你妹妹才对,她若是不愿意便当我没说,我们的交易也取消。三天,不,日落之后我派人来找你。”最后,时于归自顾自地拍板决定,她临走沉重地补充着,“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个两赢的事情。”   顾明朝看着她登上马车,收回视线开始思考时于归的建议,老实说,他竟然觉得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指望侯爷给静兰定亲是指望不上了,侯府又没像样的女主子,仅靠姨母有些牵强,而且他并不希望静兰早嫁,他希望他妹妹出嫁时,他们之间能和侯府有个了断,并且顾静兰已有独立思考的模样,她能成长为一颗大树而不是攀藤。   做到这些需要一个有力的靠山,能让他借力打力惩戒侯府,也能让顾静兰不受侯爷要挟。千秋公主显然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性格虽然骄纵,却始终很有分寸,且人品还不错。   所以是被成功洗脑了。顾明朝在看到顾静兰下马车的时候木着脸想着。   等他们一行人踏上回家的路,已经夕阳西下,华灯挑起。顾静兰不便久留便打算回府,顾明朝放弃骑马进了马车内,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两个丫鬟懂事地坐在马车后的围栏位置,马车内只留下兄妹二人。   “哥哥有话要说?”顾静兰脸上雀跃的表情沉静下来。她向来懂事,自从母亲去世后,更是一夜间长大,懂事得令人心疼。   顾明朝看着她秀气的脸庞,她沉默也坚韧,多数时候决定的时候连他这个当哥哥的都改变不了。   “是,公主与我谈了一下你的笄礼。”顾明朝坦白道。   顾静兰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解地问道:“我的?公主如何知道我的笄礼。”   顾明朝摇了摇头,把时于归的建议原封不动地重复给顾静兰听,她一向是个主意正的,自己会决定自己想要的。   年轻的妹妹听完后陷入沉默,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她思考得比顾明朝还要多,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会看上她,一个长安城内人人笑话的人的女儿 。她常年身居内院,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敢打赌要是报她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那是谁。   自从母亲死后,这个家她只认顾明朝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侯爷的死活都可以与她不想干,但哥哥的前途却不能忽视,她怕自己的事情会给他带来麻烦。   顾明朝与她相携长大,自然是明白她的顾虑,等她想得差不多了,便认真解释道:“公主要求我做的时候不太难,你无须考虑我。”   顾静兰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公主的任性一直在一个可控范围内,这点你应该也有所察觉。”顾明朝坦然地让她注视着,甚至开口解释千秋公主并不像外人说得那般无理取闹,无可救药。   顾静兰刚刚和时于归交谈过,一个人是否真的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坏脾气,从言行举止中便可以反映出来,而且她可以为哥哥仗义执言,她便觉得这人不坏,甚至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   她抿了抿唇,脸上的犹豫一瞬间消散地干干净净,她冷静又温柔地说道:“我同意。”   她从不畏惧前途险难,只在乎哥哥利益。   顾明朝心中吊着那根弦松懈了下来,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摸了摸顾静兰的头发,露出宠溺的笑来:“真快,我还记得你小小只跟在我后面的模样,如今竟然一下子就可以准备笄礼了。”   怀念悠然的语气,加上他低沉温柔的语调,听他说话就像被他完全温柔地注视着,心中纵然有诸多情绪,在那一瞬间都会沉浸在这个令耳朵发麻的声音里。   顾静兰羞涩地笑着,小脸微红,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眨眨眼,调侃道:“哥哥可不要这么和别的女儿家讲话,小心给我带回一个嫂子。” 第11章 侯府冲突   葛生的马车刚刚在顾府西侧门停下,侧门便咯吱一声被人打开。   一张刻薄古板的消瘦脸庞出现在顾明朝面前,下三白的眼睛死寂沉沉地看着门外的马车,眉头紧皱,在眉心褶成一道深刻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又长又直。   顾明朝一见到她,脸上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钱嬷嬷是侯爷的奶嬷嬷,因侯府无女主人,府中中馈便掌握在她手中,她性格执拗强势,且对侯爷忠心耿耿,侯府上下人人敬畏,连宠妾芳姬都小心翼翼不与她正面冲突,更别说不受侯爷待见的顾明朝和顾静兰,基本上一遇到她就没好事。   顾静兰下了马车,一见到钱嬷嬷脸上露出和顾明朝一样的神情,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大郎君,六娘子,侯爷有请。”钱嬷嬷腰板挺直,像块木板一样僵硬地行了一礼,右手笔直地向前一伸,做出邀请的姿势。   顾明朝暗地里给芍药使眼色,让她带着顾静兰先回去,只是芍药一动,钱嬷嬷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芍药,刻板又恭敬地说道:“侯爷有请大郎君,六娘子。”   她声音在六娘子那处加重语气,眼神直白地看着顾静兰,面无表情的面孔加上她沉寂的死鱼眼珠,一时间吓住了芍药。一旦错失良机,他们就被侯府下人团团围住,她只得扶着顾静兰,和顾明朝一道进了府内。   顾明朝脸上阴霾横生,阴沉地随着钱嬷嬷去了侯爷的院子――今朝醉。侯府如今早已入不敷出,但侯爷的院子依旧是金碧辉煌,蛟纱笼窗,银炭取暖,雕梁画栋,行走间,三步成景,五步成画,院内美婢环绕,穿梭在走廊间香风环绕,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温柔富贵乡。   他冷笑着踏进院内,院内的人齐齐行礼喊道:“大郎君,六娘子。”   院子门口,一位长相妖艳,穿着暴露的人娇滴滴地行礼,声音妩媚,姿态妖娆,眉梢间媚气横生,眼波流转,眉梢都围着顾明朝打转,那眼神又柔又软,像是饱满的水蜜桃,浑身透着香甜。她是最近颇受侯爷宠爱的香姨娘。   后面的顾静兰厌恶地移开视线,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难受,这般娇柔作态也只有满脑□□的侯爷看得上眼。   顾明朝退后一步,神色冷冷的,他避开香姨娘的手,冷淡地说道:“侯爷呢?”   香姨娘捂唇娇笑,桃花眼更像是能溢出水来,她含情脉脉地看着顾明朝,心中感叹着大郎君着实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只是这么站着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要是当初看上她的是大郎君多好啊。   香姨娘惆怅地想着,视线在顾明朝身上徘徊,顾明朝忍着那股视线,眉头微蹙,警告意味十足地喊了一声:“香姨娘。”   一旁的钱嬷嬷眉头倏地皱起,凌厉阴狠的目光瞬间指向站没站相的香姨娘。   “香姨娘还是早点回屋才好,我看到芳姨娘的绿衣端着吃食进去了。”顾静兰挡在顾明朝面前,淡淡地提醒着。   香姨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愤恨,千娇百媚地捋了捋头发,匆匆留下一句在屋内便着急地扭着身子进去了。   顾静兰看着身后的顾明朝,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她想不明白往日里只顾自己享乐的侯爷无缘无故怎会想起他们来。   顾明朝拍了拍她的手,率先走了进来。   帘子一掀开,只觉一股浓郁到令人呕吐的香味迎面而来,味道冲得顾明朝鼻子一酸,差点便要打出喷嚏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稍微适应了这个味道。   主位上,大腹便便的侯爷坐在榻上,被酒肉浸染过的松弛脸庞把原本还算耐看的五官全部遮挡住,只能看到一双细长,被肥肉挤压的眼睛。   他身侧依靠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这就是目前侯府最受宠的两位姨娘――芳姨娘和香姨娘。   顾明朝看着这一屋子年轻美丽的女人觉得甚是荒谬,主位上被权色酒欲完全吞噬的人,只需看一眼,心里涌现出一股股厌恶的情感。   那种感情自深处翻涌上来,携卷着二十几年来的所见所闻,看着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变成如今充满肮脏的肉体,连多看一眼都会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委屈不值。   “刑部侍郎真是好本事啊,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要不是我今日叫你,怕不是也想不起来你爹。”主位上的侯爷一开口便阴阳怪气地说着,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嫉妒。   其实顾明朝一进来,顾闻岳早就看到他,他的长子面容俊秀,一双像极了他母亲的桃花眼即使是微微敛起,也能带出无数光泽,哪怕是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屋内丫鬟的视线便不由看向他,他就像一块发光的玉,哪怕只是微弱的光泽也能让人久久难以移开视线。只要一想到这,他心底便是一股气,那种气带着嫉妒,带着不安。   他明明是尊贵无比的侯爷,可是当他和他的儿子同时出现,没人会把视线放在他身上,这让他惶恐,尤其是顾明朝越来越比他出色,这让他坐在自己位置上便觉得浑身不安,就像身下的椅子摇摇欲坠一般。   “候爷多虑了,千秋大典在即,各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故意不来看你的意思。”顾明朝站在门口解释着。   一旁的芳姨娘捂嘴笑道:“大郎君可别骗阿郎,若都忙,大郎君如何带着六娘子出门耍去了,今日可当真是个好天气了,也怪不得大郎君想不起阿郎来。”   顾静兰心中一沉,她悄悄抬眼扫了一眼芳姨娘,只见她捂着唇笑着,眼底却是闪着恶意的光芒,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   顾闻岳一听,怒气大涨,冷笑着:“真好啊,就是这年底将至,到时吏部考核,不知孝廉这关,顾侍郎是打算要评个什么等级。”   顾静兰直视着芳姨娘,秀气柳眉不屑地一挑,露出大家闺秀特有的笑意,冷淡矜持。   “芳姨娘生处内宅,倒是管得宽,也不知是否出门了。”   芳姨娘咬牙,大英国对女子宽宥,在高门贵族这种约束少的女子是特指大家娘子,即当家主母,对于妾室一般之流倒是管束颇多,即使高贵如丽贵妃也是不能随意出门,倒是千秋公主顶着嫡女之名,出入宫廷极为方便。   芳姨娘吹枕头风倒是吹得成功,奈何出生不堪,乃是贱籍入府,宗正寺认为有辱门风,迟迟不批侯爷请求。   按理侯府如今最尊贵的人应该是顾静兰,她是侯府嫡女,在以嫡为准的大英,她的身份站理又站名,但在侯爷宠妾灭妻的巨大影响下,她过得还不如一个贱籍妾室,这不仅是侮辱她更是打脸整个大英贵族风气。她岂能不恨她父亲,让她和她哥哥抬不起头来。   “闭嘴,亏你母亲自称出自太原温氏,当真是无理,岂可对长辈无理。”侯爷见不得爱妾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立刻转向顾静兰,扭曲着脸指责道。   顾氏未出阁则是来自太原温氏嫡庶一脉。温氏乃大英赫赫有名的清贵人家,不论男女皆习文学武,族中子弟遍布全国,如今中书省中书令便是温氏嫡系嫡子,可谓德高望重。   这样的矜贵人家是看不上当时高不成低不就的镇远侯,但当时老侯爷还在世,亲自上门求娶,温家家主感叹老侯爷镇守河南道三十年,且当年有千里驰援救命之恩,这才把顾氏嫁进来。   开头几年夫妻还算和谐,顾闻岳性格优柔寡断,甚至可以说自私,但顾氏出身良好,自然明白夫妻相处之道,只要顾闻岳不算过分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事情在老侯爷边关殉国后发生巨大的改变,无人约束的顾闻岳性格大变,和顾氏彻底决裂。   顾明朝看向顾闻岳的眼神浑然不想再看自己的父亲,他挡住顾静兰的视线,面不改色,恭敬地说道:“侯爷多虑了,此次出行是应姨妈之邀,我不过是在长安县轮值,顺道送静兰去长安县。”   永昌候府大娘子可是一个厉害角色,顾闻岳忌惮小姑子强悍的战斗力,且永昌侯可比镇远侯要来的体面,顾闻岳欺软怕硬,一听到是她就歇了心思,而且今日他的目的也不是这个,便转移了话题。   芳姨娘还想找茬,香姨娘水蛇一般缠上侯爷娇滴滴地说道:“六娘子也算是嫡女,去哪里和我们内院人有什么关系,倒是芳姐姐总是一颗心向外,香儿这辈子的唯一事情就是伺候好侯爷,可不像芳姐姐一般操心。”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蜜里裹箭,来回无数次,这才在侯爷的安抚下消停了。女人们的争风吃醋向来是东风打西风,无趣得恨,偏偏侯爷极为受用。   “这次来,也不是为这事。”侯爷抬眼看了一眼顾明朝,慢悠悠地说道,“明言今年过了也十六了,你是家中长子,如今又是刑部侍郎,还不为你弟弟打算打算。刑部不行,又冷又阴,我看吏部还不错,你过几日把他带去看看。”   这话听得顾明朝只觉荒谬,那人嘴皮子上下一碰,竟然以为这大英国绕着他来打转,吏部为六部前行之一,算得上是六部之首,里面那个人不是十年寒窗出来的,今日这位身在富贵乡的侯爷不知天高地厚,要把连字都认不清的人放进去,当真是可笑。   “侯爷慎言,大英国每位官员皆是科举选拔而成,即使是皇宫贵族都需要通过吏部内部考核,岂是侯爷想得这么简单。”顾明朝直截了当地回绝道。   顾闻岳勃然大怒,抄过桌上的香炉就要砸过去,顾明朝拉着顾静兰眼疾手快地躲开,眼神冰冷地看向首位上的人,那双眼睛微微上扬,带出一丝不屑:“顾明言品行如何,能力如何,侯爷应该明白,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当真是要给侯爷再带上一顶藐视圣威的帽子,侯爷还请三思。”   “大郎君当真是不得了了,如今竟连侯爷的话也不停。”   “放肆放肆,来人,来人,给我家法伺候。”芳姨娘一句话,就让侯爷恼羞成怒。   他最听不得这句话,让他觉得顾明朝已不受他的控制。他站起来,失控地喊着,面色阴沉,眼神恶毒,恨不得把顾明朝活活打死。   “圣人招天下之人聚于长安,春还秋住,乌聚云合,三年不过取百人,倒是侯爷好魄力,一张嘴就要送吏部一个人才。”   一个含笑的女声自门口响起,紧接着外面传来惊慌的声音,只听到管家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你怎么进来的?”顾明朝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倩丽身影,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下意识问道。   时于归咧了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来:“翻墙啊!”态度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是否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没有三公九卿了,竟然忘记了!小修了一下男主母族的背景! 第12章 侯府立威   千秋公主大驾光临,即使混账如侯爷也不得不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更别提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久闻公主大名,个个瑟瑟发抖,深怕被公主看见折腾。   时于归一脸嫌弃地站在门口,刚一进门差点被甜腻的香风呛倒,刚随着屋内众人的动作,味道瞬间又浓郁了不少。她厌恶地退后一步,指挥长丰把帘子劈了。   在众人尖叫声中,长丰利剑出鞘,富贵艳丽的帘子重重地落在地上,屋外寒风阵阵,顿时吹散了不少味道,冷风贯穿入屋,冻得屋内众人敢怒不敢言。   就在屋内轻纱覆体,薄裙上身的侍女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时于归这才迈了进来,她先是扫了一眼屋内的女人,眉头蹙起,似笑非笑地说道:“侯爷的日子当真是温香软玉,富贵逍遥啊。”   顾闻岳欺软怕硬,他害怕一切比他强势的人,显然千秋公主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一个连圣人都敢忤逆的人,自然不会是好相处的角色。他战战兢兢站在下首的位置,公主不赐座自然不敢主动坐下。   时于归看向侯爷边上的两个娇滴滴的女人,人比花娇,一举一动都带着无限媚意,右边的女子体带幽香,左边女子眉梢间都带着勾人的味道。   怪不得侯爷不愿意抽身温柔乡。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想着。   一屋子的人都等着公主发话,却一直未听到声响,有大胆地偷偷抬眼看去,只见她盯着侯爷的两位妾侍发呆,脸上表情似厌似笑,怪异得很。   “不知公主驾临镇远侯府,有失分寸,还请公主赎罪。”关键时刻,还是顾明朝顶用,他上前一步行礼请罪。   身处这等奢靡富贵乡中,时于归的视线都不由在他弯折的腰线上一闪而过。   狭长精致的腰带包裹着精瘦的腰肢,那一截腰肢多一份显胖,少一分显瘦,恰到好处,连带着举手投足都带出温文尔雅的味道,更别说声音都还这么好听。   顾明朝敏感地注视到公主的视线,头皮一麻,深怕公主出什么幺蛾子。   时于归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起来吧,静兰上来,陪本宫坐会。”   顾静兰惊讶地抬头,看到时于归笑眯眯地对着她招招手,态度自然亲昵,屋内众人的视线又偷偷打量着一直不说话的六娘子。   时于归说得位置在她左侧,这原本应该是侯爷坐的,若是她坐了便是抢了侯爷的位置,公主这举动有些微妙。   “顾侍郎右下方坐。”时于归又开口说道。   顾闻岳脸色极为难看,眼神不敢看向时于归,便恶狠狠地等着顾静兰,若是她敢坐上去明日便给她好看。顾静兰沉默地站着,突然仰头笑了笑,笑容如春意灿烂,瞬间花开枝头,她提起裙子恭敬行礼,一步一步走到时于归的身边。   身后是生父宛若实意的恶意,两位姨娘幸灾乐祸的眼神,但她毫不畏惧,一步步走到时于归的面前,这条路,她注定是要走过去的,一个人,不畏艰难,不惧险恶。   时于归笑意增深,越看她越觉得满意,她伸手牵着顾静兰的手,转头又对顾明朝说道:“顾侍郎还不坐吗?”姿态语气反客为主,全然不把现任侯爷放在眼里。   顾明朝失笑,他刚刚上前一步,就听到侯爷厉声呵斥道:“公主虽为万金之体,却主次不分,喧宾夺主,有碍圣人圣明。”   时于归眉梢一挑,大笑道:“侯爷如今倒是想起主次了,本宫倒想问你,一个奴籍也敢让你称她为长辈,这就是侯府的主次,侯府嫡庶不分,难道还要大英围着你侯府转不成。”   原来时于归早就听到之前的对话,此时立刻发难,动作迅速,言辞犀利,蔑视不屑的眼神直视一旁的芳姨娘,高高在上,宛若注视着蝼蚁。侯爷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芳姨娘在府里横行跋扈,那受过这等落挂,当下脑袋一热,反驳道:“难道公主墙角偷听就很……啊……”她话还没说完,长丰上前剑鞘猛地击向芳姨娘,芳姨娘瞬间被击倒在地。   “放肆!”长丰一声怒斥,神情冰冷,剑锋若隐若现,乍一看非常吓人。   “本宫说话,你这等奴婢也有胆说话。”时于归冷笑,“今日不教你规矩,来日怕是要翻天了。”   芳姨娘浑身剧痛,不清醒的脑袋也被脸上的剧痛刺醒,连忙爬起来抱住侯爷的腿大喊饶命。   侯爷连忙抓住她的手,满脸不舍,此时说话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尖锐,只得诺诺地说道:“公主息怒,府内人不懂事,还请公主饶命,待公主回去,定当好好教训。”   时于归天真一笑,眼角的红色泪痣跃跃欲飞,像是灌了一肚子坏水的小狐狸。   “何必回避我,我一向听闻老侯爷治家极严,不知府上顶撞尊客的处罚是什么?”   侯爷面色惨白,他这辈子极为惧怕老侯爷,哪怕在他去世十三年后听闻他的名字也两股战战,一时没了分寸,芳姨娘见状放声大哭,凄凄惨惨,脸上早已晕花了妆。   “既然侯府没有规矩,那不如按照宫里的来,长丰,拖出去张嘴三十。”时于归冷冷地说道,她一向痛恨这些妾侍,处置起来从不手软。   “侯爷救我,侯爷救……呜呜呜……”长丰嫌她吵闹,顺手割下一块布塞进她嘴里。   “顾明朝,顾明朝,你,你。”顾闻岳没了主意,只知道叫着顾明朝的名字,恶狠狠威胁人的话却不敢说出口。   “侯爷叫顾侍郎如何,这明明是本宫下的命令。”时于归笑颜如花地说着,屋内隐隐传来芳姨娘的闷哼声,和长丰打脸的巴掌声。   屋内众人瑟瑟发抖,深深低下头,深怕入了这个魔头的眼。   时于归不说话,自然也没人敢说话,直到外面声停,她这才笑说着:“都怪这个奴婢不懂事,乱了本宫今日的行程。”她说着,斜了一眼一旁的侯爷,侯爷眼珠子不停地向外看着,心神不宁的模样。   “侯爷。”她暗含威胁地喊了一声。顾闻岳一个哆嗦连忙收敛神情。   “今日巧遇侯府六娘子,蕙质兰心,本宫尤为喜欢,一月后陪学礼在即,想着六娘子还未笄礼正好入宫陪本宫学习,如今是来知会一声侯爷的。”   时于归放下重磅炸弹,侯爷的心思瞬间从外面移了出来,惊疑地打量着上面的顾静兰,又看着千秋公主神情严肃,不像说谎,心中波涛不平。   “公主谬赞,小女粗鄙那入得了公主的眼,但是吾还有一女,名顾雅兰,性格温顺,更为合适。”   ――顾雅兰为芳姨娘幺女。   镇远侯小心思一向活络,他心知陪学礼能为顾雅兰带来名声,顾不得外面哀嚎的芳姨娘,连忙为自己的幺儿开口说道。   儿茶听到侯爷竟拿顾雅兰对比自家小姐,一时恼怒,脱口说道:“八娘子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到底是谁粗鄙。”   侯爷原本便一腔憋屈,儿茶撞到枪口上,瞬间暴怒,厉声呵斥道:“放肆,这里岂容得了你说话,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顾明朝上前一步,挡在儿茶面前,低声说道:“公主还在,侯爷越权了。”   “公主也定当是秉公执法,儿茶身为奴婢口出恶言,以下犯上,着实该打。”顾闻岳暗地里瞧了千秋公主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侯爷为何不听公主的意见了。”顾明朝不为所动,看似柔和似面团,实则油泼不进地坚持着。   时于归看着他,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好极了,连这般无赖的话都说得格外风度翩翩,有理有据,笑着眯了眼。   顾闻岳闻言,视线看向时于归。   他不信大庭广众之下,公主会偏颇至此。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他的脑仁大概只有米粒这么大,一点也不了解千秋公主的脾气。   时于归果然点了点头,笑说道:“一般人自然都是一视同仁的。”顾闻岳嘴角扬起,对着顾明朝还未露出嘲讽地笑来,只听到时于归掷地有声地说道:“可本宫岂是一般人。”   “这小丫头有句话说的不对,这不是识不识字的问题,而是,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子也配和本宫成为手帕交,我看镇远候是昏了头了。”时于归瞬间变脸怒斥,眉峰挑起,气势汹汹的模样。   “天色不早了,本宫也累了,侯爷就不必送了。”时于归站起来,施施然地说道。   她走到门口,眯着眼注视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芳姨娘,嘴角微微一弯,露出嘲讽的笑来,她扭头,像是一个孩子天真无邪地看着侯爷。   “本宫希望在一月后的陪学礼上,看到一个高高兴兴的六娘子,侯爷明白我的意思吧。一定要高高兴兴,白白嫩嫩,缺一点我可要上门和侯爷讨教讨教了。”   她笑得极为纯真,把最后一句话咬得极重,眼角微微望着,那点朱砂痣就留下一点点痕迹,映得她浅淡如琉璃的眼珠子越发得明亮。   侯爷的脑子从没有转得这么快过,连连弯腰说道:“明白明白。”   时于归对着顾明朝和顾静兰眨眨眼,对比来时的翻墙而入,这次大摇大摆地出去。   待时于归的背影消失不见,顾闻岳立马变脸,直起腰来就要打顾静兰耳光,被顾明朝一把抓住,手指刚劲有力地钳住侯爷的手腕,冷静地说道:“侯爷别忘了公主刚说的话。”   “是啊,你在干什么。”时于归突然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场景。顾闻岳面色一白,讪讪地收回手,张了几次嘴,这才诺诺地解释道:“误会误会。”   “哎,我忘记说了,过几日公主府会派人前来,还请侯爷做好准备。”时于归说完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闻岳,这才转身离去。   就在侯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又猛地转身,吓得侯爷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表情惊恐未定,定格在脸上说不出的滑稽,她笑意浓浓,眉梢眼角俱是奸计得逞的狡猾,圆滚滚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侯爷可得好好的,别又有什么误会。”    第13章 圣人善后   兴庆宫内,圣人听完暗卫禀报完千秋公主昨日大闹镇远侯府的事情,放下手中的奏章,保养得益的脸上露出趣味,问着底下跪着的黑衣人,问道:“她当真当众打了镇远侯的妾侍。”   黑衣人低声应是,屋内陷入沉默,一旁的大内总管王公公低眉顺眼,长长的白色拂尘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顺着空气凝结而固化。屋内只有熏香袅袅而上,带来阵阵似晨间花开的幽香。蔷薇露是先皇后最爱的熏香,先皇后去世后,圣人便钟情这一种熏香。   圣人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手中握着那本奏折却迟迟不曾翻一页,目光放空聚焦在桌上的并蒂莲花龙尾石黑色小砚台。   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砚台做工粗糙,边缘还磕了一小块,花瓣也不似桌上其他摆件一样精雕细琢,甚至简陋难看得很,但这却是这案桌上最为宝贵的一样东西,因为这是先皇后亲手雕刻送给圣人的礼物,圣人日日亲自擦拭,表面被摩挲得发亮。   “她是不是……”圣人把余下的话咽了下去,目光悠远哀伤,伸手把那个小小砚台放在手心小心握住,冰冷的玉感透过手心让他清醒下来。   她是不是在撒气。   圣人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千秋公主做事看似没有分寸,处处越逾,但始终把持着一点清明,从没有越过圣人底线半步,而圣人对她的底线则是只要她没有做出杀人叛国等往往无法弥补的大错,自小便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人之事虽不算什么大事,但终究是后院之事,公主待嫁闺中,掺和别人后院对闺名有碍。   他一边生气公主不懂事乱入侯府给人留下话柄,连后院之事都要掺和,一边又气镇远侯着实无能,连自己后院都管不住,还要累公主出手。   “既然公主选了镇远侯嫡女为陪礼之人,那便择人送东西下去,让侯爷务必好生对待此事。”   镇远侯的德行圣人也算略有耳闻,知他不会善了此事,对着公主发不出脾气,对着嫡女还不是随手拿捏,到时于归发现还不是要把侯府掀了,他可不想过几日在案头看到千秋公主烧了侯府的御史台折子。   “是。”王顺义俯身应下。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会有父皇给你擦屁股。”太子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浑不在意的人,恨不得把她狠狠打一顿。   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不仅敢翻墙进侯府,横冲直撞打了人妾侍不说,最后连父皇都敢算计。   时于归视若无睹太子扭曲的脸庞,毫无惧意地黏上去,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胳膊,得意地说道:“什么擦不擦屁股,哥哥也是读书人,说话怎如此粗俗。”   时庭瑜见状,眉头一挑,十四年相处下来,一见她这表情便知有幺蛾子,但又实在摸不清她的想法,只得正襟危坐,率先开口说道:“有事说事,太过分的不行,千秋大典在即,没空陪你胡闹。”   时于归一拍手,眼睛亮亮的,脸上是兴奋的表情,借势说道:“是啊,千秋大典可是大事,父皇五十圣诞,且容有一点差错。”   时庭瑜警铃大作,千秋公主要是有这等想法,昨日岂会翻墙入侯府闹事,可见这话后面接不得,可时于归也不是一个你不接话就不会主动递话的人。   “我看长安县那个命案可不简单,我得替哥哥把关一下。”   时庭瑜揉了揉额间,点了点时于归的脑门,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好好呆着,这事不简单,我已让郑莱去查,高丽句不比其他使节,你昨日之事还未向父皇请罪,等会便回宫去。”   时于归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坐直身子,露出八颗细小的贝齿,大眼睛眨巴眨巴,眼底的红痣一闪一闪,嬉皮笑脸地说道:“可是人家下午就要去刑部了呢,和顾侍郎约好了呢。”   她娇娇嗲嗲一派天真的模样,不知情的以为是要和情郎相会,谁知道竟又是千秋公主要去起幺蛾子了。   大英国太子觉得处理八百里加急的文件都没怎么头疼过,这个千秋公主当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跳跃。   时庭瑜不亏处理过大小无数事情,几乎一瞬间就把一些事情连起来。怪不得时于归好端端地要选择顾家嫡女做陪礼人,感情目标是在他哥身上,年纪轻轻都学会声东击西了,当真是好极了。   他咬牙切齿地捏了捏时于归的小脸,恶狠狠地说道:“我的妹妹不得了了,嗯,都学兵法了,哥哥的话不顶用了。”   时于归被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用听都知道大概又是撒娇讨饶的话,时庭瑜听了十四年,还不是次次认错,闯祸不止。   “都是快要及笄的人了,能不能好好在府里好好呆着,你这名声,我给你找陪礼人,那些人躲都来不及躲。”时庭瑜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见她脸颊红红的,又心疼地揉了揉。   时于归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还看不上那些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呢,强扭的瓜不甜,人我自己找,哥哥不用费心了。”   清流贵族看不上时于归是正常的,他们看不上任何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千秋公主胆大妄为,行为出格,和大英国普遍女子都不一样,他们既然做不到把她打压下去,便只能视而不见。再者读书人自诩清贵,联姻的时候还不是挑着高门,说得好听而已,大英世家门阀关系盘根错节,谁也不比谁干净。   时于归对于这些人一向嗤之以鼻。母后娘家是大英鼎鼎有名的陈郡谢氏,她是嫡长女自小备受宠爱,十六岁嫁给当今圣人,成为年少夫妻,家族鼎力相助,助圣人上位,结果母后身死不过半月便送了另外一个女儿入宫巩固地位,当真是可笑。   “你是大英独一无二的千秋公主,自己去找陪礼人丢不丢分,此事你别管了,我会安排妥当。”时庭瑜自然是舍不得自己妹妹受委屈。   他知道她对那些世家贵勋的敌意的来由。幼年时的创伤即使长大后也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散,只会随着时间流逝,那点愤恨,不解和憎恶被层层事情所包裹着,像是一道伤口会逐渐化脓,若要她彻底好去,则需要等待着最后一刀。   这个问题他发现时已晚,那个时候的时于归也不过七八岁,却是已有了自己想法的年纪。   他一直无法帮助妹妹开导心结,只能期望靠她自己走下来,若是某日能想通当真是时于归之幸。   “别管我这事,我得去找顾侍郎了。”时于归混不吝地说道,她站起来看向时庭瑜,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那辆马车就是有古怪。”   “时间真巧合,一个身具武功的车夫,载着一位疑似装有美人的马车,在城门口遇害,美人失踪不明,后面我都能写好一部戏文了。”时于归笑眯眯打趣着,她今日穿着浅绯色袍衫袄子,因为年纪小,身量轻,一头青丝只是编发盘起,看起来稚嫩天真。   “你仅凭一点熏香就知道是个美人。”时庭瑜笑道,端起一盏茶拨开茶叶抿了抿。茶香四溢,一入口满嘴清香,舌尖刚刚品尝到微微苦涩,随后甘甜回味无穷。   时于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自信满满。   “一两千金的蔷薇露,大英国特有熏香,母后最爱。”时于归脸上泛起冷笑,嘲讽地继续说道,“若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那真是大手笔。丽贵妃盛宠不倦,杨家不会自找麻烦,娴贵妃年老色衰,但她有二皇子伴身,王家也不会自寻烦恼,那四大家族中只剩下两个了,谢嫔失宠,崔家无人。   ”   她脸上平静无波,就像在讨论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只是眼底闪着愤怒不甘的光亮。   “于归,你总是带着偏见看待谢家。”时庭瑜端着茶杯,注视着眼前的人,轻声说道,“谢家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当时你我年幼,丽贵妃盛宠,娴贵妃年长,谢家不过是铤而走险走了一步坏棋,只是最后谁也没想到圣人竟会亲自教养你。”   时于归一声冷笑,她斜着眼,冷漠地打断太子的话,话语冰冷如一把利刃,在细微处一刀见血。   “我才不管什么制衡之术,他们那时就是把我们当成弃子。他既然能背叛我们第一次为什么不可以有第二次。背信弃义,维风及雨。”   时庭瑜见她心结越重,不想继续说下去,只得挥了挥手,扯开话题另外说道:“你不是要去刑部吗,早去早回。你若是要查这件事便得小心谨慎,别闹出乱子。”   时于归阴郁的脸上露出笑来,原本暗沉的红色朱砂瞬间鲜活起来。她顺势接过这个话题,露出神秘兮兮地表情,得意地说道:“我保证谁也发现不了我。”   时庭瑜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人,时于归麻溜得滚了出去,上了外面长丰的马车。他脸上的神情慢慢收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眼角微敛,久久才叹了一口气。   那边,长丰带着时于归顺着小巷七绕八拐,最后来到刑部的小角门。刑部自古被认为是血腥之地,工部怕冲撞贵勋高门,便让整个刑部远离十字大街,处在长安街的最尾巴处,算是所有部门中离皇宫最远的一个地方,他的西角门更是偏僻,在一处荒凉狭小的小巷之中。   长丰下马敲了敲门,三长一短,很快门便被打开了,露出发黄消瘦的男孩脸庞,他警惕地看着长丰腰间佩带的长刀,紧绷着嗓子,低声问道:“是时郎君吗?”   长丰点点头,敲了敲车壁,时于归的脑袋便露了出来,她干净利索地跳下马车,看着矮了她一头的男孩,笑道:“是我。”   “跟我来,你不准来。带刀,明显。”前一句话是对时于归说的,后面则是对着长丰说的。长丰面露不虞,强硬地说道:“我等保护公……郎君安全。”   “不行!”男孩态度坚持,大有你不答应,那就谁也别进的意思。   时于归拉住长丰,安抚道:“你且在这等着,我速速回来。”长丰无奈只得抱剑坐在马车上,眼睛看着时于归的身影消失在他面前。   男孩带着时于归专门走小路,不一会儿便带她来到位置偏僻的回廊小屋前。   屋前站着一个修长身影,穿着绯色直袖袍衫官服,见到她时微微一笑,如玉脸庞顿觉紫陌春风缠树梢,把昏暗逼仄的小屋子瞬间点亮,那身衣服时于归天天见人穿,却未见过有人能穿得这么好看。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第14章 日探刑部   顾明朝笑着对男孩致谢,带着一身男装的时于归从小路中迂回前进。   刑部冷清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时于归在路上走了近一炷香的时候,愣是连仆从的影子都没看见,虫鸣声倒是不绝入耳,沿途还有几只野猫零散经过,小路整洁鲜少有足迹,可见经过的人屈指可数。   “都说刑部人员稀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时于归笑说道。   顾明朝抬头看了一眼回廊,刑部是一个五进五出的院落,他们现在要从西侧门穿过半个刑部,来到第五出院落西北角的停尸房。他估摸着距离和位置,不在意地说道:“刑部本就在六部排行中下,事务繁多,挑灯加值是常态,人数上自然比不上其他部门。”   刑部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凡律例轻重之适,听断出入之孚,决宥缓速之宜,赃罚追贷之数,各司以达于部。   其中侍郎率其属以定议,大事上之,小事则行,故顾明朝责任很大,今日能抽出半个时辰陪时于归胡闹,也是为还昨日的恩情。   顾明朝突然停下脚步,视线锐利在前方打转,忽而拉着时于归躲到栏檐下的茶水屋内。这片是闲置的院子,茶水间从未开过火,屋内散发着潮湿腐败的味道,桌面甚至蒙上了一层灰。   “怎么……”时于归压低声音问道,还未说话,只觉得唇上一热。她瞪大眼睛,圆滚滚的眼睛拼命向下看着,捂住自己嘴巴的修长手指,一股幽幽墨香直冲鼻尖,和那日披风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恬静温暖,如他笑起来一般,满园春色,红杏盛开。   她的耳鼓在剧烈震动,心跳加快,耳朵倏地一下红了起来。   顾明朝面容严肃,他见时于归不再说话便放下手,转而在纸糊的窗纸上抿开一个洞,透过小洞,他隐约看见小院外有人走来。   他挑眉看着进入院内的两人――谢侍郎和詹主事。身为侍郎底下共有一名郎中,一名员外郎,主事两人,令史四人,其余办事人员不等,顾明朝手下主事其中一位便是眼前的詹主事。   詹主事年纪不大,圆圆的脸蛋偏偏长着一双吊三角眼,瓮声瓮气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青州口音,眼珠子总是不安分地转着,尤其爱打探别人阴私。   顾明朝极为厌恶这种行为,很多事情宁愿让胆小怕事的王主事接手,也不想交代给他,没想到竟然养虎为患。   顾明朝失笑,他看着两人走近院内不停地四处张望着,詹主事短小粗壮的脖子像乌龟一样用力伸出来,精亮的绿豆小眼睛不停地向周围扫视着。   谢侍郎双手抱着手炉,白如玉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色涨红,满脸着急的詹主事,语带威胁地说道:“这就是你要带我来抓的把柄?”   他今日原本正在处理长安县的命案,这案子本是顾明朝发现,如今盛尚书竟然要转交给自己,当真是莫名其妙。   盛尚书施加压力,要他赶在千秋大典前破了案子,为此他已经连续三日未曾休息,如今终于有点眉目了,刚才詹主事急匆匆跑来说是发现了顾明朝的把柄。这才让他放弃堆积如山的事情,跟着他来到这里,结果走了一路,别说顾明朝了,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今日的风特别大,天气也更外阴,刑部地处偏僻,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长安城外的元宝山,被吹了一路的谢书华脸吹得发僵,手脚冰冷。   原本以为至少能在盛尚书面前参上一本,结果现在不仅看不到人,还平白吹了风,当真是无妄之灾。他本就性格不好相处,经此一路风吹,面色冰冷似能滴出水来。   “真的,谢侍郎,属下真的看到西侧门的守门人阿瞳带了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男子进来,阿瞳是顾侍郎的人,这点刑部谁不知道。这人身上既无官袍又无配剑,可见是寻常人,眼角下面还有一颗红痣,面相阴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再说刑部身在六部怎可随便他人进入。”   詹主事原本是想邀功,借机调到谢侍郎身边以求官路亨通,这才日日盯着顾明朝,好不容易抓到他的错处,便急着去邀功了。   谢书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怪奇的笑意,随即又嗤笑,狭长上挑战的凤眼带着讽刺,薄薄的眼皮下垂,高高在上地注视着着急辩白的人,嘲讽的笑意挂在脸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弄了弄披风,把玩着手中的鎏金铜制手炉。   “别解释了,也许你家的顾侍郎正在某个角落看着我们,你这点心思哪怕用一点在正途上,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书华穿着寻常官吏都穿的暗花细麻布,袖口衣角加着黑色横[,绯红色官袍上绣有栩栩如生的飞禽和三章纹,腰间悬挂着金饰剑,仪态端方,举止贵气,说话时,姿态如青竹,亭亭立之。   他的话直白地讽刺着詹主事心术不正,一点面子都不留。他素来高傲,家世尊贵,满长安城能让他避着走的人屈指可数,说话向来不留余地,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时于归看着外面站立的两人,谢书华面色冷淡,言行举重中带着矜贵疏远,他对面矮小的男人唯唯诺诺,脸上写着愤怒却不敢出声反驳,即使这样还是不敢离开,站在原地解释着。   顾明朝带着时于归藏得位置顺风,院内两人说的话都被清晰地传过来,她拉了拉顾侍郎的袖子,对着外面打眼神,大眼睛一闪一闪,写满了八卦想知道的神情。   谢书华她认识,谢氏嫡系幼子,浑身长满骄傲,在长安城内身负才名。对面那个男人看样子是顾明朝的手下却吃里扒外,打算背后捅刀,委实算不上好人。   不过谢书华向来不是一个好琢磨的人,连她有时候都想不明白此人的用意,他享受着谢氏的荣光,却常常让她有种这位谢小公子和谢氏格格不入的感觉。   “刑部司詹福主事。”顾明朝轻声回道。两人距离极近,温柔低沉的声音透过气息直接扑到时于归耳朵里,像是羽毛轻轻拂过耳廓,把充斥耳畔的鸟叫虫鸣瞬间清理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他带着微微气音的话,那话酥麻得让她双腿一软,半蹲着的双腿直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一旁正在盯着外面的顾明朝猝不及防,连忙转身扶起时于归。时于归强忍着镇定,咬牙忍着屁股的疼意和心底泛起的尴尬,连连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屋外的詹主事耳尖听到动静,灰败不甘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大喊着:“果然就在这里。”说完便撩起袍子就要往里冲,他心想:果然在这里,顾明朝果然带着人躲在这里。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看似轻轻拽住了他,那手一看便是文人墨客的手,五指纤长,光滑如玉,在灰色的天光下竟还闪着细腻的光泽,但就是这样一双手让詹主事动弹不得,他扭头迷茫地看着谢书华,只见他露出怪异稀奇的表情,嘴角却是露出笑来。   他钳着詹主事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听错了。”   詹主事涨红了脸,兴奋地说道:“我没有,里面有动静。”   谢书华劝人一般点到为止,见他一意孤行,便露出薄凉的笑来。他缩回手继续手炉站着,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如此,詹主事请吧。刑部司繁忙,我便走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迈着步子出了院门,詹主事还想进去,就听到谢书华寡淡着声音自院门外响起。   “陈郎中马上就要查值了,詹主事可要动作快点了。”   詹主事心一横,又见一只狸花大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自茶水间踱了出来,看到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肥胖的身躯阻挡不了它轻盈地跃上墙围,慢悠悠地走着。   他一咬牙立刻跟着谢书华的脚步跑了出去,他好不容易才连上这根线可千万不要断了。   顾明朝确定他们都走远了,这才扶着时于归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好吗?公主。”   时于归硬着头皮点头,假装自己无事,心中却忍不住抱怨着:每次一遇见这个顾侍郎就没好事,蓝颜祸水果然说得没错。   “走,立刻去停尸房。”时于归木着脸指挥着。   顾明朝见她行走自如便放下心来,主动走到前方带路。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到第五进的院落,一路上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直到停尸房门口,外边的人早就被顾明朝支走,门口空无一人。   “你是怎么知道来人了。”时于归进门前突然问道,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一旁的顾明朝,那两人的动静不大,若不是走到眼前根本发现不了。   顾明朝笑了笑,眼睛露出一丝狭促,他指了指门外,时于归顺着他视线看去,外面空无一午,只有虫鸣鸟叫,在冬日里格外闹腾,为冷静的刑部增添了点闹意。   他见时于归脸上疑惑,也不在卖关子,直截了当地笑着:“雕虫小技,虫鸟受惊的动静。”   时于归瞪大眼睛,眼睛瞪得滚圆,像极了吃惊的小狐狸,顾明朝抿唇,心底涌现出这个奇怪的念头。他失笑,很快便收敛情绪,伸手推开大门,门内一阵阴冷之气冒出。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公主请。” 第15章 案情路转   停尸房设在刑部阴暗的西北角落里,一开门,只看到三面墙上立着巨大的铁柜,体积庞大,玄铁打造的森然大物在昏暗空旷的屋内突兀地站着,墙壁上悬挂的烛灯忽明忽暗,在铁柜表面泛出冰冷微弱的光泽。   时于归一进入屋内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个屋子比外面的天气还阴冷,只站在那里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所惊醒,争先恐后冒出来。   她抬头仰望着高大的铁巨人,铁柜是贴墙顶柱的样式,乍一看以为这间房的墙壁就是铁柜铸成的。一面墙的柜子共有二十四个抽屉,有些抽屉左上角都用红色墨水写着名字,底下还附有一张白纸被蝇头小楷填充满。   “在这。”顾明朝眼睛快速在柜子上扫过,很快便找到想要找的人――长安县无名男尸。他动作迅速地把左边墙壁第二行第三格的铁屉打开。这个抽屉设计地很巧妙,看上去沉重难以推拉的格子,其实只要掰下两侧的暗杠,就可以轻而易举把格子抽出来。   顾明朝掏出两块黑色手帕,递给站在一旁的时于归,随后自己捂住口鼻,随着格子被逐渐拉出,一阵冰凉雪白的冰气水涌般挤了出来。   即使手帕上沾有薄荷味道,但时于归一靠近还是闻道一股难以言表的味道直冲脑门。白雾散去露出里面之人的面貌。高领衣袍下隐约可见一道红线绕着他脖子,面色发灰,手臂发枯弯曲,像冬日里枯萎的残枝。   尸体发现的还算及时,停尸房常年温度极低,从鸿胪寺下属冰窖巷里运出的冰被源源不断放在格子两侧的铁柜里,用来延缓尸身腐烂,现在这人的面容还未开始腐败,能清楚看清此人面貌。   ――怎么缝合上了。顾明朝皱眉想到,还未破案,尸体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哪怕是缝合尸身。   “死者一刀毙命没有防备,凶手从背后下手,伤口后重前轻,凶器刀锋锐利,伤口平滑,而当时马车速度很快,所以血迹呈喷射状,衣服上没有多余的血迹。”顾明朝是第一时间检查过尸体的,对于这些情况都了如指掌,且柜子外面的记录帖都写得非常详细,他大致浏览一遍便了然于胸。   “车内人杀的?”时于归敏锐地抓到话中的隐藏信息点。   “大概率是。”顾明朝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表明是车内的人动的手,但也不能解释,在快速疾驰的马车后,是谁可以在后脖颈的位置给人一击毙命。   “你们查出车内是谁了吗?”时于归问道。   顾明朝摇了摇头。   “具体情况在谢侍郎那边,不过他最近连夜加值都在分析那辆马车,想来应该是有些名目了。”要是案子没有眉目,即使是盛尚书要谢书华出门,他也是不愿意出门的。   谢侍郎虽然处处针对他,但总体来说顾明朝对他印象不坏。   此人能力出众,敬业刻苦,做事堪称光明磊落,即使对顾明朝不喜之极,也从未想过背后下手,向来是行的直坐的端的典范代表,要说唯一让人受不了的便是那出了名的狗脾气,除了他大哥想是没人可以劝得动他,谁的面子都不给,说话办事堪称直白,往往落得人下不来台面,因此人缘竟然和顾明朝半斤八两。   “你觉得他像哪里人?”时于归整个人趴在铁柜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柜子里的尸体,两人的距离只有半臂之短,那股浓郁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时于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五官,甚至把手帕收起来,就这样□□裸地面对容貌惨烈的尸体。   一旁的顾明朝心里惊讶千秋公主胆色过人,白玉小脸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而且她不仅用眼看着,甚至伸手去拨弄那张脸,掀开衣服检查!   “公主!”   顾明朝低声喊着,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伸手阻止她的动作。尸体污秽,要是让圣人和太子知道自己放任她去触摸尸体,还不得把他塞进铁柜里。   他冷静道:“公主要检查什么,属下替你查看。”   时于归收回手,无所谓地拿衣服擦了擦手。顾明朝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   “你不觉得他的脸还有点水润吗?”时于归抬头看向顾明朝,面色怪异地说着。她的视线在死者的裸露脸上和双手上打转。   “双手已经接近干枯,丝毫没有水分,但是……”时于归指了指那人的脸,疑惑地说道,“他的脸甚至还有点弹性。”   顾明朝脸色微变,他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竟然真的发现些细微的不同,死者的衣服被千秋公主掀开一点,只见那人脖子中间缝合的线上下两端有些许差别,上面的脸肤色惨白,下面却带着一丝灰黑,此人肤色绝不白皙,死后多日,水分血液的流逝会造成肤色迅速灰败,从而形成脖子下方的颜色。   原本这些颜色对比很明显,但是那人却穿着高方领的衣领,稳稳遮住半个脖子,咋一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把挂在外面的记事簿拿起细细翻看着,竟然丝毫没有提到这点变化。   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唇色发白,他想起盛尚书那日说的话。   ――这事不简单!他原本以为这是说事情发生在千秋节,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盛尚书下棋拔内贼。想来他一早便知道了些什么,隐忍不发。他的视线忍不住看向身边丝毫不听他劝,继续趴着去拨撩尸体的时于归,心中心思回转,瞬间想到许多,最明显的便和眼前的少女有关。   ――是不是和太子有关。   太子如今的处境,他虽身为朝堂边缘官吏也能隐隐知道一些,可见太子危已。前有娴贵妃之子荣王殿下,后有丽贵妃之子尧王殿下,他们与太子最大的不同在于身后有显赫世家,王杨两家身为大英国赤手可热的家族,朝堂助力颇多,而太子,千秋公主早年拳打谢家嫡子的消息至今仍在长安城流传。   他越想越冷汗淋漓,他不愿争夺尚书之位便是因为如今朝堂纷争颇多,圣人老矣,太子年轻,皇子心大,底下处处是浮动的心思,刑部尚书虽处在六部中下,但到底是一个正二品的尚书之位啊,上可达圣听下可统领各地刑事衙门,算的上是一步绝妙的暗招。   “啊!”时于归惊呼,瞬间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顾明朝惊醒,只见她双手在那处脖颈上摩挲,很快便从缝合的红线中扯出一张透明的,韧性十足的胶状物体。   “人/皮/面具!”顾明朝惊呼,他接过那张□□细细检查,见这面具做工良好,透气良好,即使下端被缝合也不见破碎,可见材质优良。   他再看向铁柜内的人和之前的模样相差甚远,只见他鼻梁高挺,眉目轮廓极深,一道刀疤自眼角到下颚,因为□□包裹他的脸丝毫不见破败,形容样貌清晰可见。   “外邦人。”长安城内最近胡人云集,这种外貌轮廓并不少见,他们一般在大英北面国家,人人高眉深目,体格壮硕,瞳色都与大英民众极不一样。   时于归常年出宫对这些人的长相特征丝毫不陌生。她甚至能分辨出这些外邦人中的细微差别,比如薛延陀人毛发旺盛,眉目不如拂林人深邃,但拂林人体味甚重,是最喜欢大英熏香的人,高丽句、新罗和百济外貌和大英民众相似,只是国土狭小,且深受大英文化熏陶,是西北面国家除大英外最喜欢去的国家,他们乍一看和大英人完全没有区别,只是细看还是会发现难以言明的差别。   难道我和哥哥都猜错了。时于归想着,这人面部和高丽句、百济人相差甚远,不过他也不似拂林人或者薛延陀人高大。   “不知底细的外邦人载着一辆装有不明用途的美人,连马都是可日行千里的宝马,在圣人五十千秋出现在长安附近,车夫死亡,美人失踪,发生变故的最大可能是内讧,真是一出好戏。”   顾明朝的心思从人/皮/面具上移开,挑眉好奇问道:“公主怎知车内是女人,还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这辆车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榻子都没有,一点生活过的痕迹都不存在。谢侍郎差点以为手下的人拉着辆空车糊弄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还是盛尚书出面这才熄火。   他突然想起刚发现那辆马车的夜晚,公主曾经爬上去过,出来的时候甚至说过什么,但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公主安危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会是公主又拿了什么罪证吧。怪不得顾明朝小人之心,毕竟欠刑部的马钱还没还清了。他忍不住咬牙想到。   时于归见他隐约怀疑的眼神,心中一怒,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这个顾侍郎实在是太讨打了。她心里琢磨出八百个折腾人的办法。   “你这是什么眼神。”时于归眼珠一转,故意刁难着。   顾明朝连忙收敛眼神恭敬行礼道:“还请公主赐教。”   时于归嗤笑,上下扫视着他,心中冷笑,嘴上没好气地解释道:“味道,车内有一两千金的蔷薇香,不给美人,难道给五大三粗的汉子嘛。”   “别说刑部怎么不知道,马车在郊外也不知道吹多久了,蔷薇香本就味道浅淡,封闭屋内熏好久才有淡淡香味,大冬天外面一吹,早散了。”   她见顾明朝还有话说,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她说完,突然笑了笑,笑容灿烂,和屋内昏暗阴沉的环境格格不入,娇艳如同盛开的牡丹,不过嘴里说的话就不是那么让人沉迷。   “顾明朝,你不会以为我的名声都是别人捧出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薛延陀人:大概是突厥位置那边的人 拂林人:罗马那边的 高丽句、新罗和百济:半岛那边 第16章 处置主事   顾明朝好不容易送走千秋公主,刚一进刑部司内堂就看到大厅内端坐着一人。那人坐在右上位,半张面容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截眉目,冷淡矜贵,抬眉看人时连眉梢都带着锐气,绯红色官袍映衬着端着茶杯的手温润如玉。   谢书华此人总带着一股常人无法高攀的傲气,面容矜持贵气,高门大户教育出的子女大多气质出众,才华横溢,尤以谢侍郎为代表,当年鸿胪探花之名在长安流传数月之久,人人惊艳,街头巷尾皆有耳闻。   “谢侍郎。”顾明朝收敛神色,含笑对着堂内端坐的人行半礼,自己捡了一个位置坐下。   按理谢书华虽比他年长三岁,但两人是同时被封为侍郎,故从官场称呼上来看并无高低之分,只是顾明朝敬他年长几岁,故执同辈礼,也是因为谢书华心高气傲,避免与他过多争锋。   谢家嫡幼子顶顶尊贵的人,见谁都是眼睛朝上,没有好脸色。不仅刑部的人习惯了,长安城内大小官员都习以为常。因他是太子母族后辈,圣人优待,谢书华启蒙没多久便入宫和皇子一起学习,也算是圣人看着长大的人。   要是个纨绔子弟到也罢,偏偏志气高,走上和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样的科举之路,一路案首,夺得头筹。   谢书华饮茶的茶杯抵在唇边,见状微微掀了掀眼皮,露出嘲弄的笑来,眉峰上扬,不屑一顾。他素来不喜欢顾明朝这等模样,总是怕惹是生非,故而躲避退让,怯弱胆小的模样。   要他说,侯爷宠妻灭妻,他一个嫡子过得还不如一个庶子,顾明朝自己行为做派就难辞其咎。   他是镇远候嫡子,母亲是太原温氏嫡庶女,温氏嫡系嫡子如今身居中书令,他自己也算能力出众,要不是自己窝囊,还能过成这样。依谢书华脾气,怕是早就一刀把庶子庶女都砍了,不过是奴婢生的人,和家生子所生子女有什么区别。   两人面上皆不动于色,屋内陷入古怪的沉默。昏暗阴沉的天空,乌云低垂,鸟兽哀鸣,空气中充满风雨欲来的味道。   初冬下暴雨本就是不寻常之事,赶巧千秋大典在即,当真是急死太史局监正,几日来日日推测生怕大典那日天气突变,引圣人不悦。   “顾侍郎。”谢书华放下茶杯,突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淡声说道,“你若是想接手这个案子,何必如此行事。千秋公主万金之体岂能随意进入停尸房这等污秽之地,顾侍郎此事实为不妥。”   顾明朝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抓包,之前他听到詹主事描述出时于归的样貌便知道谢书华会知道来人是谁。毕竟是被千秋公主暴打过的人,他知道实在不奇怪。   谢书华最烦他这副油泼不进的模样,放下茶杯,面带嘲讽说道:“顾侍郎不知事情,所以固不知天高地厚。这事并不简单,盛尚书既然交给我,便是希望顾侍郎莫插手,我看侍郎是个明白人,没想到还是被富贵迷了眼。”   顾明朝心中一动,之前的想法突然又冒了出来。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心中便有了计较,低声含糊地说道:“公主替人办事,我不得不从,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谢侍郎多多担待,来日必有答谢。”   有些人便是别人说一句话自己能琢磨出八百个意思,这些人在官场上打滚已久,个个都是人精,一句清晰明了的话都能衍生出无数个意思,更别说顾明朝这句模模糊糊的话。   谢书华琢磨了一下,隐隐觉得这话意思颇多。如今朝中局势紧张,这事又不简单,此事谁出面都容易烙下话柄,但这事若是千秋公主做的,又格外不同,毕竟公主做事向来出格,连圣人都管不得,别说顾明朝这个小小的刑部司侍郎。   “这事已有眉目,让……让公主不必担心,再者鸿胪寺日日来催,我可没工夫两头处理。”   顾明朝眼皮一跳,鸿胪寺杨少卿与太子可不对付,千秋公主为了维护自家哥哥可没少找杨家的茬。   “就是因为和……扯上关系,公主这才出面。”顾明朝垂下眼,拨动着茶盖。他低眉看着茶水里漂浮的叶子,刑部司可是个清水衙门,茶叶都是粗枝末叶,上不得台面,连顾明朝都看不上眼,别说是谢书华这等世家公子,但是出事众人意料,一向娇贵的人竟然从不抱怨这些事情。   “此事和使团未来一事并无关系,死者食指、中指有厚茧,下肢粗壮,是个习武之人,大概率为仇杀。只是撞上的时间不对。”谢书华简单透露了几句案情,无非是想透过顾明朝的口让千秋公主消停点。   “案子还未结案,尸体怎么缝合上了。”顾明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谢书华一听此话,眉头紧皱,眉间露出无奈烦躁的神情,他态度生硬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里调来的新仵作,一点规矩都不懂。”   顾明朝隐晦地扫了一眼谢书华,见他神态不似作伪,便收回视线,端着茶杯放回到案桌上,笑说道:“地方上调任的人,是得好好教教。”   大英律刑法仵作条例规定:凡大州县额设三名,中州县二名,小州县一名,仍各再募一、二名,令其跟随学习,预备顶补。将各州县皂隶裁去数名,以其工食分别拨给,资其养赡。   所以刑部仵作一般都是地方上因为成绩优异,所以调任往刑部和大理寺继续服役,并给予擢升为从九品下令史,从此后代便可参加科举,进入正途。   这类人往往带着很多当地的习俗,远离天子脚下行事难免有些模糊。比如《省府检尸式内项录》规定: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未沉冤得雪不得破坏尸身。   这事落实到实处,州县因为条件所限,不能很好保存尸体,对皮肉分离者,为避免腐烂一般都会及时缝补,以视敬畏。   “谢侍郎。”屋外,詹主事的声音急匆匆地传来,他满脸喜色,甚至没看清屋内的人,便大喊道,“是女的,女的,她又来了,我看到那人又……顾,顾侍郎。”   顾明朝对着来人微微一笑,态度和蔼,眉目柔和。   詹福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来。   谢书华见状冷笑,端起茶杯不说话。他看不起这类人,不想和他打交道,斥责他又觉得丢面子,如今撞上正主真是再好不过了。   顾明朝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他含笑看着地上那人双手打摆,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气自然地问道:“是谁又来了?”   詹福不敢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心中七上八下,深知今日之事不得善了,自己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   他一边恐惧一边愤怒,恐惧于即将到来的事实,愤怒于顾明朝误他前途。   “詹主事从河南道青州一路高升,进入刑部也有十年了吧,三年前进入刑部司成为主事,算得上是刑部老人了,既然心有郁结,不然有话直说,盛尚书那边我只会去说。”   顾明朝的神情堪称和善,不过他对外一向是这种模样,好说话且对下极好。   詹福心中的不安逐渐被愤怒和不屑压制,他自觉他是凭本事进入刑部,比身边那些借着关系,凭着家世的人不知要优秀多少。   谁知,他进入刑部十年来,只看着他们步步高升,自己却堪堪变成从六品下的刑部司主事,如何能心平气和看待这些人,这些事。   “我,属下自知无法胜任顾侍郎主事职位,特请调离。”詹福一咬牙,磕头说道。   谢书华一声嗤笑,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明显。詹福面色潮红,不敢抬头。顾明朝倒是面色如常,就像听到一个询问今天天气好坏的问题。   他沉思后开口说道:“詹主事不必忧虑,吾来刑部不过三年,詹主事跟着我自是委屈了,不知詹主事可想好想去哪里了。”   詹福心中一喜,心中对顾明朝越发轻视,这样的人竟然能年纪轻轻做到刑部司侍郎,当真是耻辱。他面色松快一些,抬起头来说话的时候,眼睛又像往常一样滴溜溜地转。   他的视线和顾明朝不经意对视一眼,莫名打了一个寒颤,心中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思及顾明朝的性格,很快这种感觉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看到主位上端着茶的谢书华,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哆着嘴唇,热切地看着主位上的人。   “谢……”   “我不要!”谢书华还不等他说话,便干净利索地拒绝。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詹福,无视他红白交加的脸庞,言辞犀利地讽刺道。“心术不正者,弃之。”   詹福脸上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撞死,他没想到谢书华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当众下他面子,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顾明朝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他善解人意地说道:“谢侍郎手下配备充足,怎好逾制,我看中都官王侍郎手下一直缺少一位主事,詹主事经验丰富,想必王侍郎定然很高兴。”   詹福面色惨白,他惊恐地看向顾明朝,一时间竟恍惚觉得有些陌生。   中都官王侍郎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刑部八位侍郎各有各的脾气,文人出身多数讲究脸面,可这位侍郎则是以脾气暴躁出名。   他原本是武将出身,却半路文考,一路奇遇般做到了中都官侍郎的位置,此人性格执拗,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动辄打骂属下,武将世家,下手经常没有分寸。他的上一位主事就差点被他活活打死,这才空出了一个位置。   “顾侍郎饶命,我……我不去王……”他跪行到顾明朝腿边,大声求饶。   顾明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见往日体面的人,脸上露出薄凉的笑意,他垂下含笑的眼睛,笑道:“詹主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要失了身份。”   詹福突然觉得像是不认识顾明朝一般,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向他,他看着上头顾明朝漆黑如夜色的眼睛,脸上带笑,眼底含冰,忍不住软了腿,跌坐在地上。   谢书华也像是第一次见他,抬眼仔细端详着他,见他一如既然地敛眉含笑,皱了皱眉。   就在此时,只听到王主事急匆匆地跑过来,满头大汗,脸颊通红。他一见到顾明朝眼睛一亮,不顾仪态地说道:“不……不好了……公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谢书华这种想法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受宠,并不觉得惩戒庶子庶女有什么不对。 2.有个小可爱给男女主角取了cp名,好开心,早归cp! 3.有人说时于归骄纵,我是这么认为的,首先她是公主,千宠万娇,脾气按道理是不会太好的,但她做事一直很有分寸,且爱憎分明,而且人无完人嘛,人物总是有点自己的脾气的呢 4.毒榜是真怎么毒 over 第17章 公主入院   千秋公主大驾光临,自然是惊动了盛尚书。盛尚书和公主并排坐在首位,公主身穿鹅黄色百鸟朝凤襦裙装,足登凤头丝履,头梳随云髻,钗环围绕,顾盼生辉间,眉目艳丽,华贵耀眼。   顾明朝刚进院子一抬眼,便和主位上的时于归视线相对。他一愣低下头,没看到千秋公主轻轻勾了勾嘴角。   “臣顾明朝拜见公主殿下。”   “臣谢书华拜见公主殿下。”   顾明朝和谢书华站在门口齐齐行礼喊道。   时于归不叫人起来,盛尚书也不好开口,他借着端茶的空隙瞄了一眼一旁的人,又思及刚才的话,也不知道刑部司两位侍郎是如何得罪公主了,这几天怕是热闹了。   底下两位侍郎只觉得头顶上的视线不停地来回转着,心中一紧,顿觉大事不妙。   果然!   “坐,以后就是同僚了,有空多多指教。”千秋公主笑靥如花地扔下一个大炸弹,齐齐炸得底下两人头晕目眩。他们顾不得礼节,齐齐抬头看向盛尚书,见他一脸平静,眼皮子都不带掀一下,面色不动如山,便知此事到他们这步不过是一个告知环节。   谢书华仗着家世显赫,且比顾明朝年长,便斗胆问道:“微臣愚钝,不如公主在刑部担任何种职能。”   时于归今日心情良好,也没想到这事太子哥哥竟然一下便答应了,连带对谢书华的面色都好了不少,随手扔出一卷明黄色绸娟。谢书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待打开后便惊出一身冷汗。   ――是太子的教旨。   盛潜久闻公主大名,今日见她行事果然不同凡响,连太子的教旨都敢如此随意对待,但观她言行举止又不似传闻般毫无大家风范,倒是带着赤子之心的直白,和毫不在意世俗的无所谓。盛潜宦海沉浮五十年,一双利眼看人自认不会差,但他时常看不透千秋公主所为,就像摸不着顾明朝的所思所想一样。   ――让他们在一起工作,竟觉得不错。   老奸巨猾的盛尚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放下茶杯笑着说道:“太子殿下关心长安县命案一事,特遣公主前来协助,我观顾侍郎院中还有空余厢房,不如让公主移驾至刑部司,刚好谢侍郎也在隔壁,若案件有情况也可随时汇报。”   顾明朝脸色一僵,他感受到自己身上落着的三个各异视线,硬着头皮做最后的挣扎。   “微臣办公地方简陋,人员稀少,恐难以接待公主,倒是谢侍郎院中奇花异蕊,环境舒服,且谢侍郎经手长安县一案,到时公主问询也是方便。”   谢书华警铃大作,恶狠狠瞪了顾明朝一眼,谁不知道千秋公主和他有仇,年幼时被人暴揍一顿的痛似乎印在脑子里,一看到时于归就觉得脸皮疼。   只是他还未说话,就听见时于归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铛铛,她含笑注视着顾明朝,白嫩手指端着茶杯,脸上笑容真切,眉眼弯弯,眼角的红痣随着她生动的表情而跃跃欲飞。   “盛尚书看看,要不是知道顾侍郎为人,本宫还以为顾侍郎不愿招待本宫呢。”   谢书华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时于归一露出这种神情,便知道是有人要倒大霉了。顾明朝倏地闭上嘴,他感受到千秋公主恶狠狠的视线在他身上徘徊,大有再说一句,后果自负的架势,于是只好行礼谢恩。   盛尚书看着年轻人打打闹闹,见事情有了一个结论,这才开口说道:“时间也不早了,还请公主移驾刑部司,刚好让谢侍郎汇报一下进程。”   时于归点头,脸上露出笑来,她伸手,一旁的宫女立刻伸手扶着她,经过顾明朝身边的时候,她扭头,小巧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这几日可就要多多劳烦顾侍郎了。”   “不敢不敢。”顾明朝低眉顺眼地说道。   “顾侍郎还不带路。”时于归像是偷到了老母鸡的小狐狸,摇着尾巴,抬着下巴,得意地说道。   ――敢怀疑我!顾明朝啊,顾明朝啊,当真以为我刁蛮任性的名声是别人送的。   时于归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前方带路的顾明朝尽量忽略背后那道视线,那视线在他背腹处留恋徘徊,像是一把钩子,勾得人不由泛红了耳尖。一段本来半柱香便可以走到的距离,硬生生被两人走到了一炷香的时间。   刑部司两位侍郎都有一个独立的办公院子,院子隔墙相望,规格都是普通的二进小院落,模样也甚是古朴。谢侍郎的小院里还种了些花花草草,弄了个凉亭,风雅一番,顾侍郎的院子当真是光秃秃,除了几棵老树,便显得空荡荡的。   平日里冷清的刑部司今日仆从如云,人来人往,不一会儿,千秋公主入住刑部司的消息如雪花般传遍刑部,一时间,路过顾侍郎小院的人都变多了。   小院内,时于归坐在一旁,一旁的四大丫鬟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指挥着仆人放置东西,一笼笼物件被抬了进来,分散到该去的地方,不过是一炷香的时候,小院焕然一新,花团锦簇,红灯高挑,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再看公主暂时办公的屋子,门内门外被挂上轻纱,屋内银丝炭的火盆驱散了寒意,原本空荡的博物架上,摆满了各色珍奇珠宝,人间精品,花色鲜艳的地毯,从屋内铺到屋外,貌美婢女穿梭其中,裙摆飞扬,珠环叮咚,当真是金玉满堂,金缕罗襦,迷了众多人的眼。   时于归坐在首位,也不言语只是端着茶轻抿,对下方的顾明朝也没有多余表示。等大宫女立春恭敬行礼表示以整理完毕后,这才放下茶杯,施施然开口说道:“下去吧,我和顾侍郎有话要说。”   立春并不多言,行礼后退下,她站在门口,挥退院内的其他人,自己则站在门口恭候,低眉顺眼,安静得能让人忽略到她的存在。   顾明朝有些恍惚,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只在瞬间便变了模样。平日办公的屋子大都阴冷得很,刑部清水衙门,发放的炭火哪有这般多,这般优质,如今只是坐着便觉得如入春天,温暖舒适。   “顾侍郎!”时于归笑眯眯地喊着顾明朝,绣工精美的博衣宽袖像花般散开铺满了椅子,明亮的鹅黄色裙摆印得她面色娇艳,连不甚明堂的厅堂都瞬间亮了起来。   顾明朝起身行礼,态度恭敬,非常痛快地低头认错:“微臣失言,公主做事敏锐,举一反三,岂是投机取巧之人,刚停尸房微臣无意冒犯公主,还请公主赎罪。”   刚才公主的一番做派下来,顾明朝回想了和千秋公主这几日的相处上,觉得事情大概率出在早上停尸房自己心底那点微薄的不堪想法被公主发现了,怪不得出门前,对他说了那番话,   ――“你不会以为我的名声都是别人捧出来的。”   这几日相处,他隐隐也摸出点千秋公主的脾气,她性格骄纵霸道,说话方式直接,做事简单粗暴,但基本上对事不对人,行事跋扈,但尚有分寸。   对待章沛书之流,从不以权压人,虽态度嚣张却有理有据;对待侯爷此人,国法家法齐上,握住侯爷弱点,死命捅刀,又处处留情,不会把人逼起暴怒;对待芳姨娘却是直截了当,棍棒加身,吓得人再也起不了幺蛾子。   她深知底线在哪里,牢牢握住这根线,仗着圣人宠爱,行一些看似动静轰轰烈烈,但往深处讲又算不得什么大事的事情,圣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还敢揪着公主错处不放。   所以总的来说,公主的名声确实是靠自己实打实作出来的,没有一点夸张之情。   时于归眨眨眼,见他这么快认错又觉得有些无趣,原本坐得挺拔端正的坐姿,也放松下来,姿态随意,再说话时,那种带着隐隐针锋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顾明朝坐回原位,心里松了一口气,知事情到此为止了。公主说到做到的本事也是出了名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在小心眼报复人的时候实现。   “顾侍郎当真无趣,我这满肚子事情都没得说出来,当真是难受。”时于归唉声叹气,小脸上露出一丝遗憾,活像到嘴的老母鸡跑了的小狐狸,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求了哥哥教旨才能来的,太子也是被磨得没办法了,很快便叫人拟了公主协助办案的旨意,把她打发走了。   顾明朝心里闪过一丝庆幸,可不是谁都受得了公主的主意。他面色不动声色,宛如不知公主满肚子坏水,公事公办地说道:“此事谢侍郎明确和微臣交代,和……不想干,不知公主是否依旧为此事而来。”   时于归闻言,一声嗤笑,语带嫌弃地说道:“谢书华知道什么,连人皮……都不知道,没用,谢家人这辈子没干的出一件好事。”   下座的顾明朝视线一凝,琢磨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公主似乎不仅仅是对谢家小辈有意见。 第18章 刑部争吵   因为时于归和谢书华心照不宣的恶劣关系,盛尚书可不想明日无端被参上折子,就只好让倒霉鬼顾明朝当了中间调解人。顾明朝被迫参与了原本不想参与的事情,当真是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顾明朝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谢书华态度生硬地指着公主破坏尸体,时于归冷嘲热讽谢侍郎连□□都没发现。   两人不对付的起源大概从谢侍郎入宫学习那天算起,源远流长,没人记得那场架是谁引起的,只知道打得惊天动地,世人皆知。   “这案子只是单纯的打架斗殴关系,我已派人去户部核实,此人路引为假,之前是被通缉十多年的江洋大盗,马车内没有任何人员的痕迹,至于公主所说的蔷薇露为御用贡品,民间因为有价无市,所以诞生了很多相似熏香。”   潜台词,公主你闻错了。   和他隔着一个顾明朝的时于归小脸一黑,发出嗤笑,顾明朝心底一沉,觉得大事不妙。   果见公主慢里斯条地笑道:“一个被通缉了十多年的江洋大盗,逃窜多年,如今上赶着来戒备森严的长安城找抓,当真是为禁军十六卫着想,打破头要立功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了。”   “他也许想着自己天衣无缝的易容术,这才冒险回到长安城,而且他夜间走山路,不就是因为关卡少,人烟稀,不是很好解释他掩人耳目的作法。”谢书华想缓解千秋公主的怒火,破天荒地放软语气解释道。   时于归不吃这招,或者说这招让她觉得被轻视,她柳眉一扫,杏眼微斜,气势不减,继续说道:“他为掩人耳目为什么要架马车,山路崎岖,马车难行,再者,大宛马日行千里,骑马不是速度更快,用马车打掩护当真是可笑,只有谢侍郎才会想得出来,最后,本宫不会闻错蔷薇露,你小姑每年的蔷薇露都是从本宫手里露出来的,你说我会不会闻错。”   这话说得难听,谢书华脸色突变,他的小姑便是如今失宠的谢嫔。   蔷薇露取蔷薇花蕊中心一点嫩黄,加特制手艺反复调制,期间需要沉淀半年才能真正拿出手,因为工序复杂,一年也不过二十两,先皇后在世时,尤爱这种熏香,所以二十两熏香便都归皇后千秋宫所有。   后来皇后仙逝,谢嫔因长相肖似先皇后而受宠过一段时间,她当时央了蔷薇露,圣人便归了一半给她,后来时于归渐长,吵着也要这种熏香,也不知道圣人时如何想的,竟然也同意了这种无疑打脸谢家的做法,不仅把原属于谢嫔的蔷薇露份例全都给时于归,甚至之后便冷落了她。   至此,圣人对时于归的态度不言而喻,满朝震惊。   那时,时于归堪堪八岁。   夹在两人中间的顾明朝见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差到只需一点火苗便能炸开,不得不肩负重任,岔开话题,把事情引回正事上。   “不知谢侍郎是否查过这辆马车的入境记录。”长安县东面是崇山峻岭,翻过那座山便到了河东道的东都洛阳,洛阳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大英虽置都长安,但仍尊称洛阳为东都,河东道总管府便设在那边。   “查过,但是奇怪的是,他只在洛阳入城时出现过,之后有猎户在凤仙山看到过他踪迹,洛阳的凤仙山,官府最近准备开采铁矿,开辟了几条通道把铁器通往河南道和关内道,想来贼人是通过这些通道离开洛阳,但是奇怪的是关内道的同州并没有他的踪迹。”谢书华心里不悦,但还是强忍着怒气,移开视线,如此一对比,竟觉得还是顾明朝顺眼点。   谢嫔对谢书华来说是他的禁忌,她是谢家失去圣人恩宠的第一步,也是他质疑谢家立世根本的基石,谁都不可以在他面前说起,但唯独有两个人除外,其中一个便是时于归。   时于归见他主动熄了战火也移开视线,盯着铁柜的一角沉思,谢书华的话像是流云浮在她的耳边,遥远得像是隔了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薄膜。   这是她和谢家的隔膜,在她亲手打了谢书华的那一天,也许更早,在谢家不顾母后尸骨未寒便急急送了嫡幼女入宫开始时便被竖起,毕竟死的哪有活的可靠。   顾明朝眉头紧皱,这事当真是越分析越不对,一个逃亡江湖的草莽人竟然能躲过两个州的眼线,突然出现在长安县东面,怎么像都不对劲。   他抬眉觑了一眼谢书华,见他抱胸站立,右手手指无意识在左臂上点着,眉眼低垂使人看不清神色。这个神情让顾明朝心里咯噔一声。   “杨家阖族上下没一个有用的,管辖不住凤仙山没什么好稀奇的,但入长安县东面必经同州,同州刺史可是你们谢家人,谢家书香门第,竟和杨家一样无用。”   时于归一旦要发作某人,一向是气势态度凌厉,遇凶则凶,遇强则强。这事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一个不知身份的江洋大盗,竟然把大英国两个鼎盛世家牵扯在内,这事要是传出去,如何使百姓相信大英百官的能力。   谢书华再也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他虽不屑谢家光耀,却也不容他人再三羞辱,语气强硬地反驳道:“公主慎言,谢家好歹是太子母……”   “谢侍郎!”顾明朝猛地厉声呵斥,声音大到完全盖住谢书华接下来的话,这声雷霆之音也把时于归骤然生气的怒火猛地压了下去。   她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泪痣被敛住,只能看到一点细微的红色,被面无表情的神态染出一丝冰冷。   “谢侍郎也请慎言。”顾明朝见谢书华脸上露出怔忪的神情,这才放缓声音说道。   “此事我赞同公主意见,一个外邦人在大英犯事逃脱数十年刑部难逃罪责,大英衙役力量并不薄弱,沿途州县无一人发现行踪很是可疑,此事绝不像寻仇之说,但千秋节在即当以圣人为主,所以此事还需与盛尚书商议。”顾明朝快速地整理出情况和对策,两边兼顾,也算圆了他们的面子。   三人心中各有心思,也不多说,时于归率先出门,临出门前她扭头扫过屋内两人,似笑非笑道:“宫内有个黄太医在太医院已有五十年,是太医院最久的太医,二位知道是为什么吗?”她也不说出答案便带着立春和立冬出了院子,看方向是出刑部大门的位置。   顾明朝看着立春举着一件艳丽贵气的披风披在时于归的肩上,直到那尾披风消失在眼前,这才看向屋内还未回过神的谢书华。只见他一向骄傲的脸上露出空白迷茫的神色,原本心中对他刚才冲动举动的愤怒也淡了下来。   “这话我本不该说,但公主还要在刑部呆上几日,我便不得不说一句。公主对你和对谢家还是有些不同的,谢家的转机在你而不是太子殿下。”   他也不管这话谢书华听进去了没有,便转身告辞离去。   这关我什么事!走在寒风中的顾明朝接过葛生手里的披风,忍不住郁闷地想道。   “殿下。”风尘仆仆的郑莱顾不得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急匆匆来到议事殿门口,看到批改奏折的太子,心中不安骤减少,伏身行礼。   时庭瑜捏了捏眉心,后天便是千秋大典,事情堆积如山,圣人不理朝政已久,百官又对太子寄予期望,时庭瑜近日连夜处理朝政,安置各国使节和进京官僚。   偏偏杨家人还不省心,撺掇着圣人去汤泉泡温泉,汤泉距离长安城来回路程便要一天的车马行程,千秋大典在即,圣人如何离长安。   “事情如何?”他语气沙哑,随手端起岸边的茶,发现已是一盏冷茶,便又放下,神情温和地问道。   郑莱进屋,顾不得许多,端起一旁的茶碗便喝,他不眠不休,跑死三匹马这才赶了回来,早已口渴难耐,牛饮水般咕噜咕噜地喝完,等回过神来发现茶水冰冷,他面色一变,大声训斥门口仆从,仆从跪地求饶,   “算了,是我让他们不要打扰我的。”时庭瑜被仆从的抽泣声烦得头疼,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那位仆从慌忙退下奉茶,屋内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此事不对,高丽句一行若是要如长安城必定要横穿河南道,绕过洛阳,从安北大都护府进入关内道,再从长安县南面入城,属下带左右龙武军兵分两路前往前往河南道和关内道同州,一个月前,河南道刺史柳闻道曾接待并亲自送使节团出城,但使团绕行去了河东道东都洛阳,中途没有惊动任何州县,七天前从庆州进入关内道,停留三日后才继续出发,按照脚程明天便到。属下走的时候,右卫龙武军仍跟在后面,谨防有变。”   “也就是说他们在洛阳呆了半个多月。他们可有什么怪异之处?”洛阳可是个是非之地,杨家祖宅便在洛阳,三个月前引起朝堂热议的凤仙山铁矿开采,最终还是被杨家握在手里。   一个不安分的外邦,一个不安分的贵勋,两者借着千秋大典的掩护,私下有了可疑接触,当真是麻烦。   时庭瑜沉思地看着墙上挂着的舆图,郑莱神□□言又止,他心意一动,招手在郑莱耳边耳语一句,挥手让他退下。    第19章 使节入城   明日便是千秋大典,今夜鸿胪寺灯火通明,一盏盏琉璃灯在回廊上亮起,几步一盏,层层叠叠。仆从的身影被长长拉开,在黑夜中被晕开黄色的圆晕,一派热闹忙碌的场景,大堂外禁卫军把刚到的高丽句使者安排到安置客房。   张典客拿着文书不停地和五个锦绣艳服,浑身满是金银首饰的使节说话。其中一位男子面容白皙,头戴青罗冠,身着衫筒袖,头顶耳后插有两根艳丽鸟羽,浑身金银杂扣,在屋内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鸿胪寺译语官一边加急翻看文书,打算连夜译制成奏折,以便明日庆典之用,一边和一路陪同使者入长安的译语官交谈,获取沿途信息,整理成册。   他忙得手脚并用,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文书还剩泰办,急得他直挠头发。   因为这份文书极为厚实,原本应是多人参与才能完成,但现在时间紧急,住得远的人根本赶不过来,年轻的译语官斜了一眼几个高谈阔论的高丽句使者,露出愤愤的神情。   高丽句离大英不算路途遥远,他们竟挑着最后关头才到,如何不让人恼怒。   鸿胪寺杨少卿匆匆而来,衣冠虽整洁面色却不好,显然刚刚从府中赶来,一看到厅外一团乱的模样,眉心一跳,烦躁之心油然而生,大声呵斥道:“鸿胪寺丞何在,乱七八糟,成何体统,怎么回事,天色已晚,还不赶紧安排使团去休息。”   在角楼里分配人员住宿的王寺丞急得嘴巴生泡,此时更是叫苦不迭,万分后悔之前听了杨少卿的话,对高丽句未来之事迟迟不理,如今火烧眉毛,事态紧急。   杨少卿可有杨家撑腰,自己当时真的是昏了脑袋,才信了他的话。他如今想来,若真的太子受责,别的不说,千秋公主定是要来大闹一场的,到时候定是他第一个受到挂落。   “高丽句使者不可与扶余国和H部落使者安排在一起,这几日宴会安排错开些,前几日来的百济倒是可以一同入住,高丽句的风俗习惯到时给几位将领说清,小心行事,莫出了差错,还有这次使团的贡礼务必清点清楚,仔细些……”王寺丞顾不上杨少卿,对着一旁几人逐一吩咐道,又把手上的名帖交给另外一人说道,“找个译语官把名单对一下,务必完全正确,尤其是明日上朝六位,更是要核实清楚,切记。”   那边,杨少卿满腔怒火也不能对使者发泄,入门前抹了一把脸,在露出的时候便是满脸笑意,他带着客套亲切的笑脸入了大堂。   “张典客,交接得如何,明日寅时便要上朝了。”他站在使者后面轻声说道,语气轻柔,眼神却凌厉,张典客叫苦不迭,苦着脸说道:“并不是属下不想让使者去休息,是使者说他们丢了一个公主。”   “什么!”杨少卿失声叫道,随即觉得有失体统急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严肃说道:“真的?什么时候丢的?简直胡闹,哪里丢了就该让周边州县……”   “抱歉,是鄙人过失。”   杨少卿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公鸡,尖锐地叫了几声便收了声,僵硬地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谁也没想到那个年轻的高丽句使者会说官话,连一旁译语官都手一抖,毁了一张白纸,顿时心疼极了,再也不管其他事情了,专心投入翻译事业。倒是他身边原本一直陪同高丽句上长安城的译语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使者,但是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帮同僚翻制。   张典客哆着手,您了半天没您出一句话来,倒是杨少卿不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收敛了心中的震惊,推翻了之前对待高丽句使者的态度,并且在短短时间内重新构建出一套方案,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严肃,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不知这位使节如何称呼。”杨少卿态度亲切又不失风范地说道。   “鄙人乃高丽王四子莫里。”使节说话发音奇怪,宛如含着石头说话,但言辞举止像极了大英国人,连语句遣词都学得非常相似,想来是经过一番刻苦学习。   杨少卿迅速把高丽句皇族顺序过了一遍,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这位王子的身世,心底有些不悦。也不怪人精一样的杨安把此人忽略了,实在是这人因为是贱婢所生,在皇室中排名极低。   高丽句嫡庶之分比大英还属苛刻,贱籍之人入了高门大户,哪怕极为受宠的或者生下孩子,依旧不会母凭子贵,在整个民族阶级中仍属于贱户,可以被嫡系一辈任意发卖打骂。   如今高丽王王子便有十三位,其中八位为庶子,两位为良子,三位为嫡子。其中这位四王子莫里就是宫婢所生,母妃又不受宠,一夜风流后便泯灭如众人,要不是身份文书上盖着国印,一个为贱籍的人竟然也能为圣人贺千秋,当真可笑。   高丽王竟然派一个庶子前来,当真是不把大英放在眼里。杨安心有不虞,面色也冷了些,公事公办地说道:“公主失踪,王子为何不立即要求沿路州县协查,如今都以到长安城,明日便要上朝,这可如何是好。”   一般使团带公主、郡主借着千秋盛典名义入长安城,名目不言而喻,不过是想送人进圣人内宫,以谋取更多利益。   这样的女子一入内宫便从此连接起两国之间的关系,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监视,被控制,甚至连生育之事都将不受她自己控制,但两国开战,第一个受到牵连的便是她,所以但凡心疼女儿的没人会愿意送自己女儿入宫为妃。   使节面露难色,视线下移,不再和杨安对视,只是轻声说道:“公主就是入城的时候才发现丢了。”   杨安眉心一跳。   入城!?那不就是刚刚!   他面色严肃,冷得吓人,高高的颧骨隆起,在灯影下打下凌厉的阴影,他转身对着张典客说道:“带我的令牌,让神武军秘密搜查。”   张典客原想说神武军非皇族不听召,刚一张口就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诸位还请去议事厅译制,王寺丞把所有使团人员都带至一处,切不可怠慢,但也不可随意出入鸿胪寺。这边,烦请四王子和几位使节随我前来,仔细回想一下公主是怎么丢的。”杨安做事雷厉风行,也难怪年纪轻轻桌上少卿一职。   他很快把无关人员都清理出去,顺便把在场的全部嫌疑人控制起来,最后带着四皇子去了内间,打算详细了解这件事情。   这事说来他本不该着急,但是事情出在公主是入城的时候丢的。按照外邦朝贡礼节,最后一步应该是城外亲迎,但高丽句迟迟没有讯息,他本着要看太子笑话的心态也没有多加管束,没想到这次打鹰被琢了眼,使团竟然连夜赶来,悄无声息,无事还好,可偏偏出事了。   公主丢了!   本来看人笑话的人便成了被人看笑话的人,任谁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太子只是稍微眯了一会便让侍女服侍着穿衣,千秋大典早操前,太子要代圣人去祖庙跪谢天恩,祖庙在长安城西边,和皇宫相距甚远,所以需要夜里起身。   “太子,神武军刚封锁城门。”郑莱站在门口,天色漆黑,玄色军甲覆盖在他健壮的躯体上,隐隐带出冰冷的味道。   太子原本下垂的眼皮倏地一抬,眉峰锐利,凤眼上挑,嘴角勾出一缕笑来。   “把于归叫来。”   门外的郑莱面色一僵,讪讪地说道:“公主在……在刑部司顾侍郎那里。”   时庭瑜笑容逐渐消失,面无表情地看向郑莱,冷静地问道:“公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和外姓男子在刑部司做什么!为什么没人禀告!”这话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   郑莱哆嗦了一下,心里苦兮兮地想着:公主做事他们那里拦得住,谁知道公主能在刑部和顾侍郎呆了整整一天。   时于归前几日怒气冲冲回了东宫,当着太子面把谢家狠狠骂了一遍,立志要打谢家脸面,好不容易心情舒畅了,这才斗志昂扬地回了刑部。   太子之所以这么痛快就把教旨给她,就是想让她远离千秋大典的是非,刑部地处偏远,人员简单,盛潜这个老狐狸可不会让公主在他眼皮子闹事,且又离东宫不太远,可谓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安全地方。没想到防了一手还有一手。   “让她给我滚回来。”时庭瑜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说着。   时于归这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   “太子,柳娘子派人在西侧门。”一名右卫急匆匆赶来,恭敬地说道。   时庭瑜张开的双臂微微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俊秀的眉眼微微下垂,在明亮的灯光下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滋味,   “请到东花厅,孤随后就来。”时庭瑜很快就把那种情绪收敛了,淡声说道。   侍女绕着太子,为他穿衣环带,太子站在铜镜前,看着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垂下眼不说话,只是轻声说了句:“快些。”    第20章 刑部发现   顾明朝强忍着哈欠,眼睛斜了眼对面聚精会神翻看户部花名册的时于归。那张小脸在摇曳烛光下白如玉细如膏,眼角红痣隐隐发光。没想到她能从申时还差一刻起一直坐到现在,期间除了吃了几块糕点便稳如泰山地坐着,手里捧着刑部重案要案的花名册认真地看着。   打更声依稀传来,竟然已到三更天,顾明朝看着案头还剩一堆未看完的花名册,哀怨地看了一眼聚精会神的千秋公主。   公主当真是好毅力,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想他原本好端端在家睡觉,翻墙之客不仅学会翻墙还学会上梁,得亏他身体健康,不然任谁一睁开眼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都得吓出毛病。   “啧,顾侍郎年纪轻轻,小脾气还挺多。别气了,要不是我看好你,哪会叫你起来,你看我都不叫谢书华那头猪来。”时于归头顶有眼,立刻捕捉到顾明朝眼神,随意马虎地安慰着,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顾明朝收回视线,继续翻看着,他的视线在名册上一扫而过。这是所有刑部重案要犯的名单,详细记载着犯人背景和犯案经过。   户部之前给的死者海捕文书内容并不详细,面容上要不是那道疤想来是谁也认不出的,可见十年前当时制作得极为粗糙。   之前之所以断定死者就是十年前的江洋大盗就是根据这条贯穿他半张脸的疤,但是具体的情况都没有写清楚,除了几个时间点便什么都没有交代。   不过想起十年期正是杨家得意的时候,暴发户一跃成为高门宗族,办事的本事没学会,各种奢靡的做派倒是学会了一等一。   ――当真是废物!   时于归当时不屑地嗤笑着,琉璃色眼睛闪着耀眼的光,比跳动的烛火还要明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顾明朝一瞬间看得失神。   他摇了摇头,把心中浮现出的怪异念头甩了出去,继续看着手中的案卷。他浏览速度极快,记性好,这本册子翻了泰半,前几页的内容他都还记得。   “奇怪,这人叫王申,河南道登州山岭县小林子山人,十年前杀了村中一个瘸腿老叔,八年前在同州一乡绅家里盗窃金银十万两,三年前在江南道台州出现后便彻底失去踪迹,你看这人的事迹写得和死者像不像。”顾明朝的视线停在一页纸上,拿出海捕文书对比,时间点完全对上。   时于归一跃而起,一步迈到顾明朝面前,盯着海捕文书上的时间点又和花名册上的人对照,时间点丝毫不差。   “难道是他!”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盘起,原本精致繁琐的发饰早被她丢下扔在一旁,只是扎了个简单双髻,盘上所有头发,连衣服都换成了男装的圆领袍,故而动作豪迈爽快。   顾明朝微微移开视线,递出手上的花名册,眉头微蹙。   “啊,他脸上没疤。”时于归翻到前一页,赫然发现两张脸长得完全不一样,死者面相消瘦狭长,颧骨极高,但花名册上的人却是圆脸小眼短下巴,最重要的是这人脸上没疤。   时于归和顾明朝对视一眼。   “刑部花名册是在查明案情后由办案侍郎、员外郎及主事三人负责,共同整理成册,刑部内部实行坐连终身制,最后结案文书上会有三人共同签名及手印。整理的内容、肖像、籍贯和事件由州县直接上报,并不会经手任何人。”   时于归翻开下几页,最后末尾果然有三个签名及手印,在前面的第一个签名赫然是盛潜。   十年前的盛潜已荣登刑部尚书,刑部尚书不管案件调查,只负责最后审查,但也有三例外:叛国、结党、邦交。   可这个案子明明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一起因为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多发凶案,凶手一般是穷凶极恶之徒,凶恶狡猾连连犯案,践踏律法。   老实说,这些事并不多见,但每年由全国各地上报至刑部也会近百件,这件看似寻常一般的事情,竟然是由刑部尚书直接办理,那必定是因为这事引起过不小风波,圣人迫于压力交由尚书亲办。可十年时间并不久远,那个时候顾明朝也已将近十岁,大英若是发生过什么大事,没有不知的道理。时于归也到了记事年纪,没理由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有耳闻。   “叛国不可能瞒得了,那便是结党和邦交,那个时间段倒也说得过去。”时于归喃喃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名册的页脚,白玉小脸在烛光下面无表情。   “你说我现在去盛尚书家合适吗?”时于归摸摸下巴说道,心底已经闪过八百个逼问方案。   顾明朝眼角一跳,生怕公主想一出是一出,盛尚书年纪可不小,大晚上一睁开眼窗前站着人,基本可以断定要出事。   “天色不早了,盛尚书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顾明朝委婉地劝着,漆黑的眼珠盯着对面的时于归。   时于归斜了他一眼,了无生趣地捧起花名册继续看着,识时务地说道:“想想而已,且不说盛潜这个老狐狸会不会说实话,我可不想被哥哥敲脑袋。”   “我何止要敲你脑袋,我看还要给你紧紧皮。”门口传来太子不冷不淡的声音。   千秋公主男女大防意识稀薄,可不代表顾明朝不管不顾,所以院子大门和屋内正厅大门全部打开,只在两张案前竖起大屏风,用来遮挡阵阵寒风,顾明朝甚至把葛生和长丰安置在大堂门口的小角屋里,以视避嫌。   时于归蹭得一下站起来,眼睛发亮。顾明朝则庆幸自己避嫌工作做得还不错,因为太子殿下的视线已经在他身上打量了两圈,那视线不带杀意看来还算满意。   他眼角一瞟,看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葛生和长丰,甚至还有蔡右司,对上他担忧的视线,顾明朝对着他悄悄摇了摇头。   “你怎么还没去祖庙啊。”时于归大大咧咧地说着,丝毫不怕太子殿下阴沉的脸,凑上去撒着娇说道。   时庭瑜收回打脸顾明朝的视线,冷淡地抽回手,一脸平静无波地说道:“是啊,我怎么还没去祖庙啊,我以为千秋公主明白的。”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时于归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敏感的小耳朵动了动,像是狐狸的尖耳朵在寒风中抖了下,她眼珠子转了转,干净利索地决定先道歉。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应该,哥哥不要生气了。”时于归道起歉来毫无心理压力,活像在说这盘菜真好吃。   时庭瑜冷笑一声,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得寸进尺地质问道:“错哪了?”   时于归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说道:“哪都错了。”   这话就是自己也不知道错哪里,不如全部应下来应付过去才好。时庭瑜岂不知她的想法,一看她表情就知道这话说得毫无诚意。   “具体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盯着面前的黑色发旋,恨不得恨恨地敲一下,看她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简直是胡闹。   这问题可就超纲了,时于归扣扣下巴,说不出话来,但是脑袋上顶着的视线越来越沉重,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磕磕绊绊地说道:“嗯……就不能……大晚上……大晚上查案卷……”   “嗯?”时庭瑜从鼻腔中发出重重地一声质疑。示意她想好了再说。   “就是……我查……啊啊,对了,我刚查到了点东西。”时于归猛地抬头,平日里古灵精怪的琥珀色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时庭瑜。   顾明朝背后一凉,突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果见千秋公主三步并走两步跳到他身后,把花名册放到他手中,用自己的手在背后推着他的胳膊肘往太子方向伸去,躲在顾明朝后面对着太子努努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眉眼弯弯,眼角的泪痣都应着主人要求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大写的饶我狗命!   太子和顾明朝两两对视,太子脸上的怒气僵在哪里,一时被时于归这个操作噎德说不出话来,顾明朝则是觉得手上的花名册烫得吓人。   “现在不看也没事,等你回来再看。蔡右司还不送太子去祖庙,时间不早了呢,过了时辰可就不好了。”时于归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眼看着时庭瑜,假装善解人意地递了台阶。   软糯撒娇的语气在顾明朝肩膀处响起,淡淡的清香顺着冬日的寒风缓缓飘到他的鼻尖,那是一股带着晨间花露的味道,清新又让人念念不忘,宛若满是晨雾的清晨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在雾气中骄傲盛开。这味道顺着他鼻尖窜了进来,似乎让他手上的温度蔓延上来,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时庭瑜简直是被气笑了,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只得指了指时于归,华丽的袖子在空中一闪而过,他厉声呵斥道:“还不带公主回府。”   时于归根本不需要人说话,主动跟在太子后面,把顾明朝手上的花名册往他怀里一推,装模作样地说道:“明天再来和顾侍郎讨教。”   临到门口的时庭瑜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常态,加快脚步匆匆离去,上马车前的一刹那他模糊地想到:公主真的因为顾家嫡女家世简单才选她做陪礼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21章 夜去柳府   公主主动爬上太子的马车,态度诚恳,动作小心,大写的怂,在角落里乖乖坐好,低着头不说话,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受虐待的小狐狸,小尾巴都耷拉着。   马车在青石板上发出车辙碾路的咕噜声,羽林军行军森严,铠甲披身,长戈在手,姿态冰冷威严地拱卫正中间的马车。   马车内,时庭瑜闭目养神,车内熏香随着车厢的轻微晃动,白雾轻轻升起,模糊了少年太子俊秀的脸庞。   时于归蹑手蹑脚地坐在一旁,嘴里塞着甜滋滋的桂花蜜饯,脸颊鼓鼓的,像只吃独食的小松鼠。   太子卫队向着西城门方向沉默走去,这也是太子为什么会来接她的原因,刑部在长安城西边,不过是顺路罢了。整条白虎大街偶尔有铁甲金戈撞击声,除此之外静寂无声,夜雾笼罩远方,军队泰然森森。   时庭瑜耳边不停响着OO@@的声音,范围从一开始的矮桌到现在车壁内的大小暗格,香甜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   直到太子听到一声小声的惊呼声,这才睁开眼,只看到时于归捧着暗格,乌木托盘内原本还有十几颗的蜜糖樱桃如今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颗,如今正被时于归眼巴巴地看着,而她的嘴边还残留着点白花花的糖霜。   时于归瞪圆了的眼珠,外加吃干净没抹嘴的模样,即使太子一肚子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父皇这几年越发沉迷后宫,而他政务缠身,谢家靠不住,曾外祖母那边如今只剩下孤儿寡母,偌大的大英如今竟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教导公主。   ――于归还小,不碍事!   太子主动为时于归找了个借口,漫天火气都噗嗤一声熄灭了,他咳嗽一声,时于归做贼心虚地把食盒放在身后藏起来,抬起头讨好地笑着。   时庭瑜忍住笑意,冷着脸说道:“父皇千秋过后就是为你寻找笄礼陪礼之事,他心中约莫有些想法,即使不悦也不可随意冲突,顾家嫡女父皇已下了诏书,另外一人你也认识,外祖母家的柳表姐,我昨日已派人去和曾外祖母商议,大典一过便可下旨,有空你便去看看,另外一人,我察父皇不是想要安太傅的嫡孙女便是杨家女……你这个脸色摆给谁看,还没影的事情就摆谱,如何沉得住气。”   太子看她小脸皱起,一脸不愿的模样便沉下脸呵斥道。时于归愁眉苦脸地说道:“安太傅的嫡孙女是不是就是那个柳絮才女,去年冬至我可看过她,性格当真无趣,见到我不是眼又不是鼻子的,她怎么可能答应这事,我看父皇想多了。”   “至于杨家的人做梦都别想踏进我千秋殿。”时于归皱皱鼻子,不屑地说道。   这个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就是安太傅的嫡孙女勉强可以接受,但杨家女是万万不能的。   “这话你心里想想便好,可别在圣人面前讲起。”太子头疼。   时于归性格霸道任性,张扬肆意惯了,圣人对她又百般恩宠。那日马球场上打脸的事情可在长安城中流传了很久。这种事情屡次不绝,只要不太过分,圣人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时于归向来是把过分这个词的底线践行得纹丝不差,导致目前无人能管制得了她。   时于归忍痛摸出了最后一个蜜樱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把之后的话顺着甜滋滋的蜜糖咽了下去。想着这事反正还又斡转的余地,最后还不是自己说的算,就不和太子哥哥起冲突。   “停车。”她咽下樱桃,心中已有了计较,于是豪迈地抹了抹嘴,大喊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郑莱立刻驱马上前,靠近窗户低声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找个人送我去柳府,祖庙我可不去。”时于归探出脑袋,娇俏地抱怨着。郑莱眼珠子瞟了一眼太子,见太子毫无反应,心想这是同意了,便行礼说道:“公主稍等。”   一队人马停在马路上,寂静无声,像一个个铜人突兀地出现着,夜风吹来了冬日的寒气却没有带走一丝声响。   “时于归。”郑莱前来一匹马,点了八个好手准备护送公主,就在公主准备上马的时候,太子幽幽开口,“你选顾家嫡女……没什么其他原因吧。”   太子说话语气慢吞吞的,眼神却是犀利,盯着利索上马的人,语带深意地说着。   时于归姿态利索地翻身上马,闻言微微一动,扭头时笑靥如花,眼角的红色泪痣翩然欲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哥哥你说呢。”   太子呼吸一顿,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色都微微失色,奈何公主早已飞马离去,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日后再收拾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还不跟着,务必把公主亲自送到柳府。”太子咬着某几个字恶狠狠地说道。他看着八人消失在黑暗中,把帘子一甩,心中气不顺,深吸几口气这才重新说道,“启程,加快速度。”   “有。”郑莱行礼说道,一挥手,马车便继续动了起来。   那边,时于归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石井街住满了大英国的武将,永安府位于中间的位置,因为是太子曾外祖母,且柳府上下皆为忠烈之辈,如今只剩下老祖宗和嫡次女一脉,圣人因着皇后的缘故,一直没有收回府邸,连永安府的牌匾都没有摘。   深夜拜访本就叨扰人,谁知时于归到的时候进发现柳府大门打开,隐隐有火光传来,不等她人下马,柳府管家便看到她,年迈的管家在仆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喊道:“公主。”   时于归以为又是有不长眼的人来闹事,怒气冲冲地下了马,满脸怒容地说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又来闹事。”   管家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是大娘子刚回来,老太太正问话呢,天色已晚,公主来了就休息下吧,来人,去把摘星楼收拾一下。”管家年纪大,记性却还不错,很快便吩咐下去。   时于归见自己闹了误会,笑嘻嘻地说道:“就是来找柳姐姐玩的,曾外祖母既然还未睡下,我便去拜见一番。”   正堂内,老态龙钟的柳家老夫人气质端庄,雪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连衣服都穿着整整齐齐,丝毫不会因为深夜而有所失态。屋内布置得甚是清雅简单,乍一看根本无法联想到这是一个世代武将的武将世家。   柳家当年也算是一门风光,镇守河南道为一番要将,手握兵权,威震四方,侯   爷一生只娶了老夫人一人,育有两男两女,其中嫡长女便是皇后生母,不同于柳家人人习武,这位嫡长女自又体弱,爱好笔墨,当年琼华宴上更是看上金科状元――谢家嫡子,不惜做妾也要嫁给他,闹得满城风风雨雨,只因这位谢家嫡子早已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妹。   金戈铁马一辈子的永安候哪经得住这些流言蜚语,又舍不得女儿日日啼哭,无奈只好向先圣人讨了一个平妻的头衔送女儿入了谢府,但侯爷为此也气病了,老夫人年轻时也是戎马一生,乃是极为刚强之人索性和嫡长女断了关系,不再和她联系。直到皇后出生,老夫人软了态度,这才有了些来往。   老夫人对皇后极好,皇后性子不肖母,倒像她的外祖母,老夫人也算亲眼看着她嫁给了当时还是八皇子的圣人。   直到十四年前,河南道沦陷,侯爷及其两位嫡子双双殉国,只留下年仅十五岁的嫡幼女以及当时还在长安城内的老夫人,两家的关系又一次淡了下来。   因为这事按理太子也和柳府亲近不了哪里去,只是当年谢家在皇后仙逝未满两月便急急送了嫡女入宫,已到古稀之年的老夫人一怒之下进宫面圣,呵斥谢家不忠不孝不义十大罪状,抱着刚出生的时于归失声痛哭,这才震慑住了谢家,也算间接保住了年幼的太子,至此老夫人也算是对自己女儿彻底寒了心,断绝了往来。   “曾外祖母。”时于归像花蝴蝶一样飞扑了进来。   原本严肃的曾外祖母脸上露出笑意 ,眯着眼伸出手,乐呵呵地说道:“于归小丫头来了啊,给曾外祖母看看瘦了没。”   “哪能啊,谁敢让我瘦啊。”时于归满不在乎地说道。她的眼睛看到坐在下首的柳文荷,还未进屋她就发现气氛有些凝重,这才假装高兴地跑进来,打算缓解气氛。   她对着柳文荷使了个眼色,柳文荷抿唇笑了笑低下头不说话。   柳家女儿都长得极为漂亮,不然柳家那位嫡长女也不会这么多年生生勾住了谢家人,只是柳文荷的长相便有些普通,可能是像她镇守河南道的父亲多些,面容寡淡,唯有一双漆黑双眼,通体带着读书人的斯文气。   “这么晚来做什么,明天就是千秋大典了,可是又要胡闹。”老夫人怎么看不见两人的动作,只是她刚才还发了脾气,懒得计较这些小动作。   时于归撒娇地坐在一旁,嗡着鼻子娇娇糯糯地说道:“人家想您了嘛,而且过几日柳姐姐就要入宫陪礼了,这不是怕您舍不得所以来看看嘛,免得您把人藏起来。”   老夫人点了点时于归的额头,也不戳破她的话,还当是某人搬来的救兵,因此淡淡地说道:“你这柳姐姐恐怕是当不了你的陪礼人了,未婚之女深更半夜才回来,可不是要人笑话。”   同样夜不归宿的时于归无语凝噎,以为是太子找人告状,老夫人特意来训斥她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垂头焉脑地不说话。   “罢了罢了,夜深了都去休息吧。”老夫人也倦了,年纪大了,等着柳文荷回来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如今见她平安回来也困了,便放了两个小辈,让她们自己顽去。 第22章 千秋大典   五更初起,一声长长的鼓声自御前大内里响起,起先鼓声悠扬辽阔,似春雷惊蛰,模糊而振奋。紧接着,鼓声渐起,一声塞过一声,声音越发绵长响亮,逐渐从含元殿开始向长安城四面八方扩散。   随着内宫中鼍(tuo)鼓似水波般传递开,鼓声直至九声戛然而止。此时晨雾朦胧渐去,露出庄严辉煌的大殿一角。   御前侍卫金戈铁甲,身穿铠甲,手持佩剑,肃穆冷寂,清晨的雾霭没有模糊他们的威严反而给了他们无尽的庄严,代表泱泱大国的风华气度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内宫鼓声余韵渐歇,忽得,长安城三座城楼上戒晨鼓同时响起,像是一根绳子牵扯着三只手,鼓声整齐辉煌,鼓声时缓时急。三座相聚数千里的城楼竟然完全同步,百声钟鼓齐鸣后,乐声停止,而天空倏地明亮起来。   今日圣人五十千秋大典,长安城内五品以上官员,大英国各地封疆大吏及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奔赴入长安,只为了这次盛宴,宣武门外轩盖如市,仆役如云。   待漏院内,御史台众多御史再次检查各位官员衣着佩戴,形容举止,平日里待漏院总是三五成群,各自成派地分散各地讲话,今日全都恭恭敬敬地按顺序站好。直到他们听到三鼓齐鸣声渐止,神情皆为一振。   刚刚从太庙刚回来的太子瞬间从沉思中回神,他敛神垂目站在最前方,查看皇子亲王的御史露出满意的神色。   太子姿态从容,穿着得体,从不需要御史监督,向来最为御史放心,他身后站着身着皇子衮冕三位成年皇子,大皇子安王殿下,二皇子荣王殿下,五皇子尧王殿下。   负责亲王皇子的御史颇为头疼,前两位成年后便上过朝,大皇子一向循规蹈矩,不爱冒尖,二皇子沉稳有理,从不出错,五皇子虽以成年却至今还没上朝议事,是以今日第一次上朝,因之前佩戴金龙五爪玉佩违制事情现在还是神情不悦。   门外,黄门力士站在金水桥前,屏气挥手,用力挥鞭三下,长而柔软的鞭子在空中发出尖利鹤鸣。   三声鸣鞭后,太子理了理衣袖台步走出待漏院,神情肃穆向含元殿走去。一行人动作轻而迅速,穿过微亮的天空,在一排排元前禁军中穿梭而过,跟在太子身后走向今日大典。   惠安帝穿青黑色玄衣,下套黄赤色c裳,腰系白罗大带,垂挂蔽膝。黑色玄衣用金丝勾边,五色线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黄赤色c裳则以轻重缓急,从上而下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花纹,华丽厚重的衣服在长明灯下闪着熠熠金光。   他端坐九阶明台上,十二旒冕冠长长垂落,红色朱缨系在下巴处,让人窥探不了圣人心思。他看到年轻太子的身影在薄雾中矜贵端庄地缓慢走近,他和皇后只有一双眼睛极为相似,琥珀色琉璃双眼,不管看着谁都像是被人温柔注视着。   他聪明好学,太子太傅安泽赞不绝口,性格坚毅果断,文武百官无一不服。他虽长相不似皇后,但言行举止无一次不像皇后。   他的皇后也是这般敏而好学,决而果断,一双含情似水眼眸悲天悯人,让所有黑暗无处遁形。   “儿臣叩见圣人,吾皇五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在含元殿门口站定,动作标准,礼仪优美,徐徐拜下。身后皇子百官紧接其后,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惠安帝收敛神思,沉声说道:“众卿平身。”   太子起身,百官遵循,依次进入朝堂站定,文官为右,武将为左,三师三公阶下赐座,太子另设一席,五皇子时庭闻斜了一眼格外与众不同的太子,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今日的主要议程便是外邦众国朝贺圣人,鸿胪寺杨少卿按照流程,第一个上前行礼,并介绍此次外国入朝恭贺千秋的大致情况。   他昨日连夜奔波寻找高丽句公主竟然一无所获,要不是连护送高丽句入英的译语官都信誓旦旦保证进入关内道还看到过公主人影,他简直以为高丽句全体上下在讹大英。   大活人消失在大英,两边都不好交代。   杨安和四王子莫里达成协议,两方暂不予追究这事,一切等千秋大典过后再行商议,也不知道莫里是如何说服使团众人,原本愤愤不平的人皆保持沉默,杨安对这个贱籍出生的四王子另眼相看。   “宣使团觐见。”王顺义高声和唱道,一声接一声的黄门力士接二连三地接声唱和着,声至望仙门外,早已排好觐见顺序的各国使者在黄门带领下依次走进含元殿。   大英边境开商互通已有四十余年,这大概是先帝在位时唯一值得称赞的一件事情。大英边境辽阔,国力强盛,兵肥马壮,和接壤近百个大小国家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往来。   这次能收到大英千秋盛典邀请的四十三个国家或是边境国力强盛,或是常年和大英维持良好关系,或是贸易来往密切的国家。   这些国家都献上珍贵的贺礼,千奇百怪,闻所未闻的贡品源源不断地送入含元殿,黄门的唱和声嘹亮地在含元殿内响起,其中百济送上一颗宛若女子拳头大小的粉色水晶,水晶晶莹剔透,光泽耀眼,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此乃我百济圣物,潋滟晶,自带幽香,能安神静心,圣人乃天赐神人,自当拥有此物,我王特意命我等献上,祝圣人千秋长寿,愿世清平。”   圣人大悦,看着王顺义手中的宝物,连喊三声好。诸位百官行礼恭祝圣人万寿无疆。   高丽句与大英关系复杂,十三年前屠杀河南道,逼得永安侯府殉国,皇后早产仙逝,圣人悲痛难耐,御驾亲征,派遣十万大军,打到高丽句首都丸都城,擒获当时国王国原王并一干皇室。圣人亲手诛杀国原王一脉,扶持一名刚出生庶子为小兽林王,这才迫使高丽句俯首称臣,两国正式开启合作模式。   因着这事,大英虽给高丽句送了帖子,但觐见的位置也属下游。莫里率使团上朝时,朝会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黄门特意叮嘱使者速战速决,不要耽误时间。   “臣高丽句莫里叩见圣人,”莫里穿着高丽句特有的华府,磕头拜到。因着十三年前的时候,高丽句对大英俯首帖耳,姿态放得极低。   圣人神情淡了淡,他对高丽句感情复杂,看着他们便觉得厌恶,又因高丽句是边境大国,不得不做好拉拢姿态。   “臣奉小兽林王之命特祝圣人万寿无疆,圣体安康。”莫里不卑不亢地说道。   圣人听他说着一口官话,语调虽有些奇怪,但字里行间发音甚是准确,不由说道:“使者倒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吾王感念圣人天恩,曾在高丽句推行大英官话,故学会一些。”   时庭瑜的视线移到说话的年轻男子身上,那人穿金戴银,头戴青罗冠,耳后插有两根艳丽鸟羽,脸庞稚嫩看上不去不过十五 六岁,态度谦卑有礼,言行举止沉稳大气。   可惜了!   从他身上看到一种耀眼光辉的太子可惜地想着。   高丽嫡庶严苛,小兽林王胆小懦弱,沉迷美色,单单嫡子便有三人,良子两人,而地位低下的庶子连当官的机会都没有。一想到这样的人物无法角逐王位,时庭瑜既感到惋惜又有些庆幸。   “高丽王有心了。来人赏。”圣人不冷不淡地说着。下首的杨安背后一阵冷汗,生怕高丽句出幺蛾子,他眼神无意转了圈,却不经意撞到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神,眼皮猛跳,心中一惊,顿觉不好。   “听闻昨夜使者连夜赶到,当真是拳拳之心,昨夜儿臣前往太庙竟发现神武军封锁城门,当真是稀奇,也不知是发生何事,不知羽林将军是收到何人指令。”   殿外候旨的羽林将军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看了眼杨安,杨安咬牙骂道猪队友,但此时只得垂头不语。   殿内众人没想到太子此时发难,矛头直指羽林军。   名义上,羽林军只听圣人太子调遣,但大英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世家子弟渗入大大小小的地方,军队便是巨大的汇聚地,神武军如今的威武大将军便是杨家人。   圣人虽不管事很久,但有些事情一直是捏在手心的,军队便是。他闻言眉心一皱,扭头看向底下的杨安。杨安膝盖一软,深恨昨日自己大意,被太子抓了把柄。   “羽林将军回话。”圣人厉声说道。   “禀圣人,臣有事启奏。”杨安咬牙,上前一步说道。他一出来,各色视线便聚焦在他身上,其中圣人的目光带着一丝深究和疑惑,灼得他背后发热,心底发凉。   “圣人赎罪,此事原本是臣不愿破坏圣人千秋所以才瞒下来,预备等大典结束再行禀报。”杨安扑通一声跪下,低头请罪,“此时事关重大,有关两国国体,还请圣人容臣稍后禀告。”   惠安帝的视线在他身上打转,这让他浑身战栗,生怕宫内丽贵妃受到牵连。   “无甚么大事,只是我国公主进了长安城失踪,还请圣人派兵寻找。”一直不说话的高丽句四王子上前一步出声说道。   杨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莫里,突然扭头看向太子,只看到太子嘴角含笑,心中一惊。   ――中计了! 第23章 公主受拜   如今大英后宫无主,凤印一分为二,两位贵妃虽为妃,但本质上依旧属于妾,哪有让各大正室拜见妾的道理,所以内眷觐见这事只能落到名正言顺的时于归身上。   时于归寅时便匆匆回宫,立字辈四大丫鬟立刻服侍她穿上礼衣。   1因公主代母受礼,原本的朱红色衣便换成了皇后特制的深青色高交领,十二行翔翟栩栩如生,两翅张开,后尾上扬的团形白腹锦鸡纹间落有错的分散开来,同色蔽膝、大带,衣袖边缘做褶皱绣朱色翟纹,腰间悬挂白玉双佩,六彩丝线交叉织成,下挂垂穗,贴于后背两侧。   鸦黑长发被挽起,头戴金银杂宝琉璃饰花树十二对,花上珠宝镶嵌,花型饱满,依次分散在两鬓发髻,举步行走金银叮咚,大花闪亮,小花精致,步摇摇曳生姿,花团锦簇,贵气十足。   时于归面相稚嫩,因还未到@礼,平日里衣冠都已发髻为主,间以发簪,很少有如此端庄华丽的时刻,但大英国有三个盛典――冬至、千秋、祭祖,这些都需要公主替母出席,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要穿襦裙衣的时刻。   千秋殿原本便是皇后寝宫,皇后仙逝后便赐给了时于归,因此内眷觐见便放在这里举行。   此时,宫内大殿两位贵妃一左一右早已等候多时,只见丽贵妃和娴贵妃身着大红色海棠纹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头梳流仙髻,三支金制凤钗插在鬓发上。   两位贵妃等级相同,因为只在细微处做了区别,丽贵妃额间坠了颗翡翠水滴,衣服上的纹路刻金纹银,霞彩千色,颜色娇嫩,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娴贵妃衣服上只是简单绣着团蝶百花,四喜如意等传统样式,端庄大气,威严十足。   时于归刚踏进大殿,眼睛在两位贵妃头上的金制凤钗上晃过一眼,笑了笑便坐在首位,对着立春点了点头,立春领命下去安排事宜。   四位一等丫鬟中,立春和立夏是当年皇后仙逝,永安侯府老夫人特意送进宫内照顾年幼的千秋公主,因此和时于归关系最为亲密,因此,她们站在时于归身后。   总的来说,只要她们及其背后的人不在时于归面前作妖,她一向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她是皇后嫡女,目前宫内唯一一位有名号有奉田的公主,只要大英国一日无后,她便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不论是谁都越不到她头上去。   “千秋公主贤身贵体,今日这身衣服穿着当真是光彩照人,雍容华贵。”丽贵妃态度热络,丝毫不惧热脸贴了冷屁股,她能走到今日的位置,和杨家人祖传的能屈能伸性格关系甚大。   时于归端坐上位,闻言,扭头看向右侧的丽贵妃,动作间,钗晃摇曳,金石敲击声,清脆悦耳。她随意地笑了笑,也不接这话,倒是另起话头地说道:“丽贵妃今日这支水精鹦鹉钗头倒是精致。”   这是贡品按理给贵妃带算是违制,但丽贵妃仗着自己宠爱从圣人那边讨来,今日可是特意簪上,以示恩宠,此时被时于归点了出来也不觉得恼怒,只是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钗环,露出娇羞温婉的笑意:“圣人赏赐,想着今日日子隆重特意点出来,免得丢了圣人的脸面。”   这话看似应得放低姿态,实则骄傲炫耀,也难怪娴贵妃脸色微变,端起茶来掩盖脸色。时于归笑了笑不再答话,立春掀帘进来,行礼回禀:“公主,两位贵妃,门外已有娘子们在等候。”   屋内原本古怪尴尬的气氛瞬间消失不见,两位贵妃端正姿态,时于归也收敛了心情,挺直腰杆,威严说道:“宣。”   立春行礼退下,不一会便带着两位大娘子,六位小娘子进来。迎面走来的是安太傅安泽的安家大娘子,她带着自家大儿媳和六位孙女入宫觐见,其中便有圣人给时于归选陪礼名单上的安柳柳。   安柳柳是太傅嫡系嫡孙,长安城有名的才女,她样貌出众,才情卓越,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腹有诗书自气华,通体气派,更重要的安家大儿媳性格柔弱,常年缠绵病榻,家中中馈一事自小便由她在负责,等她及笄,问亲的人只怕要踏破安府大门。   “臣携安家众家眷,参见公主殿下,两位贵妃娘娘。”这话请得有些微妙,时于归想。   传闻安师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个风云人物,刚好赶上先皇后变革,差点能捞个女官当当,心智才决不输男子,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安老夫人赐座。”时于归抬手示意,侍从立刻上前搀扶起老太太,老夫人年纪大,眼睛却精亮,雪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行礼谢过公主赐座,这才在右边第一个位置坐下。   这座位可是有讲究的,谁赐座,坐哪里,什么人坐,时于归每说一句话相对于前朝来说都是一个博弈,她自六岁前懵懵懂懂开始接过这个担子,到现在已经八年,一开始的犹豫不决到现在不需思考心中便有了决定。   “听说安大娘子大病初愈,不便久站,赐座。”时于归看向老夫人身后站立的人,女子还未到四十,但面容憔悴雪白,身形消瘦,精神气竟比老夫人还不如,便开口赐座。   安大娘子觑了老夫人一眼,见她并无异样,这才低声行礼谢恩。   “这位便是五娘子,上前给本宫瞧瞧。”时于归的视线看向一排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安柳柳年仅十四,在一众安府儿女中年岁中等,因此站在中间的位置,但这样反而更加衬托出她姿态出尘。   安柳柳低眉顺眼上前行礼,安大娘子握紧手中的团扇,面露紧张,紧紧地盯着安柳柳的背影。   圣人要选公主陪礼人这事高门大户皆有所耳闻,跃跃欲试者如过江之鲫,但也有不愿参与的,安家便是其中一位,安家位极人臣,乃是清贵人家,与皇族多做瓜葛与安家并无好处。   时于归心中失笑,想着这事大概率是成不了了,看安家大娘子的态度,只怕人家这样的清流人物是不愿进宫的。   “都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今日算是见到了这样的人,才明白什么叫贤良淑德,气质出众,也不知以后哪家郎君能娶到这般可人儿。”丽贵妃捂唇笑道,一笑百媚生,那双勾人的眼睛微微上扬,带出潋滟光泽。   安柳柳低头谢恩后便站在一旁。   “五娘子也快行笄了吧,算算日子和我们千秋公主差不多呢。”丽贵妃摇着扇子,口中漫不经心地打趣着,眼睛却扫视着安家众人的神态。   只见老夫人神色不动,安大娘子却是脸上露出紧张之色,后面几个小娘子面色各异,或嫉或羡,她心中一哂,便有了数。   时于归斜了一眼丽贵妃,想着某些人真是几天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就管不住这张四处试探的嘴。   “不知五娘子平日都读些什么书?一看便是笔墨中浸染出来的人,大家风范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出来的。”娴贵妃之前被丽贵妃刺来一句,见屋内气氛沉重,便出声态度和蔼,意有所指。   安大娘子团扇捏得极紧,深怕女儿出错。   安柳柳垂首说道:“随意读了些而已,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哪有什么上不得台面,说出……”   “行了,又不是考教功课,问这么细做什么。”时于归虽不想让安柳柳做陪礼人,但也不想看她成为两派斗法的筏子,便出声打断娴贵妃的话。   娴贵妃收敛神色,也不恼,笑了笑说道:“是我失言,难得见到如此出众的人,难免有些激动。”   丽贵妃摸了摸自己的头钗,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时于归的视线看着她,见她神情泰然,没有丝毫激动的神色,想来教得极好,刚叫她上来也不过是想看一下这个上了父皇名单的人。   “听闻五娘子自小师从安师,才学出众,本宫前几日得了一套文房四宝不忍库房落灰,想来还是要给知情识礼的人才不没了它们名头,立冬。”   立冬口中称是,从屋内捧出一套精美的器物,安柳柳看到托盘上的物件,平淡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宣城诸葛笔、李廷圭墨、澄心堂宣纸,婺源龙尾砚。   这四样历来是文人墨客最爱,奈何这四样物件都属于贡品,民间有价无市,即使底蕴厚如安府一年能拿到的数量也有限。   一直平静不动声色的老妇人闻言瞄了一眼时于归,见她面色如常,并无丝毫异样,心中有些惋惜。看来五丫头陪礼之事十有八九是黄了。   等送走这一波,其他人都成群结伴而来,有些是单独觐见,有些是几家一起。这些端看前朝府中人的身份地位,他们立场各异,请安的时候,态度便都有些变化,两位贵妃的名号一个叫得比一个响亮。   谢家人来得晚,时于归已经顶着这身繁琐的礼服头冠已有两个多时辰,早已腰酸背痛,但看外院人影攒动,只怕还有的是人。   “臣携谢家众眷,拜见公主殿下,丽贵妃,娴贵妃。”谢家老夫人行礼说道。时于归扫着底下众人,目光在其中一位上一扫而过,看著她们心思各异地拜倒在自己前面,心中突生出焉焉的情绪。   “起吧,给谢老夫人赐座。”时于归淡声说道。谢家女眷中一个面容娇艳,身姿婀娜的人抬头看了上座的时于归一样,脸上闪过一丝愤恨。   两位贵妃素来爱和这些世勋贵族打交道,等老夫人一坐下便拉着谢家人说话,时于归端坐上首,目光游离。此时,立夏自内堂而来,附在时于归耳边悄悄说话。   神情一直不咸不淡的时于归顿时皱起眉来,谢家人虽都在和两位贵妃说话但一直注意时于归的神情,见她面容突变,老夫人开口问道:“公主可是有话要说。”   时于归压下心绪,脸上带着疏离得体的笑,随意说道:“无事,都是朝堂琐事罢了,时间也不早了,谢老夫人也等了不少时间,立秋,带内眷们去休息吧。我也倦了,之后的觐见还请两位贵妃多多担待。”   谢家人无奈只得领命下去。丽贵妃和娴贵妃有意探查是发生何事,但之后还有无数内眷入殿脱不开身,只得无奈看着时于归带人离去。 第24章 朝堂争锋   时于归匆匆回了内殿,立春和立夏服侍她卸了些沉重的物件。她任由宫女们卸下她的华服和发髻,脸上表情凝重,等松快一些便坐在i床上,沉思后开口说道:“让人再去看看现在情况如何?”   立冬领命退下。   立春见时于归不停伸手按着颈部,金银杂宝琉璃饰的十二对花树极为沉重,时于归顶着这头首饰四个多时辰,难免脖颈难受,于是伸手替她按了起来。   屋内寂静无声,千秋殿的侍女行步间连衣摆摩擦都悄无声息,立夏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此乃朝堂大事,公主虽身份尊贵但女子不得干预朝政,即使知道又无法插手,何不等殿下回来再商议。”立春轻声劝道。她是永安府送进宫内,一是为了照顾当时还是年幼的太子和公主,二是提点公主避免宫内行走出错。   时于归闻言,嘴角弯起,带出一丝薄凉的笑意,轻声说道:“是啊,女子不能为官,母后为此争取一辈子的事情就这么烟灰云散,罢了,也不知哥哥是作何想法,等立冬回来让她歇着吧。”立春见她面色疲惫,便服侍她歇下,放下帘子,自己站在一旁伺候。   与此同时,朝堂上气氛堪称凝结,太子突然发难,众目睽睽之下,高丽句使团承认公主失踪,原本庄严肃穆大殿如今更是连呼吸都轻得听不清。   三师三公低眉不语,诸公要臣沉默不语,太子自刚才那番似柔藏针话后拢袖端坐在案前,杨安背后冷汗涔涔,跪拜在大殿内。   他实在没想到太子会在此时捅出这件事情。   世人都道太子识大体,懂分寸,今日乃圣人大事是万万不能出错的,即使昨夜看到神武军封门,想来也不会多加干涉,只要等风头过了,口说无凭,更不能多说。   杨安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有意拖延,等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个高丽句使团还不是拿捏手中,到时一口咬定并没有丢失公主,都是使团污蔑,依圣人对高丽句的厌恶程度,定不会细查,这样所有事情都被会掩盖得清清楚楚。   这个算计所有人的计策,在他听到使团公主丢失后便瞬间算得清清楚楚,自认为在这种繁荣无间隙的时间段里,没有丝毫遗漏的地方。   人人以圣人为重,使团已经被他安抚好,鸿胪寺上下早已被他封口,神武军乃是自家人,这件事上上下下都被打点的清清楚楚,万无一失,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会不按常理出牌。   “羽林将军何在?神武统领何在?”圣人一开始的震怒过后,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十二旒珠下的面容让人捉摸不透,大殿众人噤若寒蝉。   圣人身为先皇八皇子,能在众多皇子中存活下来,最后荣登地位,即使他表面上看上去温和无害,但谁也不敢小觑他的脾气。   老虎发威,向来一击必中。   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进入含元殿,其余官员只能在殿外站立,羽林将军、神武统领都在分属正四品和从五品,又因羽林军为皇宫八大内卫其中一支,是以羽林将军一般都在殿门口候旨。   现任羽林将军面色黝黑,身高体壮,一把鎏金雷公钻耍得虎虎生威,今日他面色发紫,满头冷汗,看到从队伍后面匆匆赶来的神武统领,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能爬上今天的位置和他是杨家人有很大的关系,三年一次的武科,能者比比皆是,轮真凭实学他是拍马难追;大英地域辽阔,从军者甚多,论资排辈他也是远远赶不上的。能做到这个位置只是因为杨家出了一个争气的贵妃。   他本就空有一身蛮力,一看如今的场景,脑袋里顿时一片浆糊,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顾明朝因是从三品上的官职,今日的位置进不了内殿,但在外殿上也算靠前。   太子突然发难,他瞬间想到昨夜太子接公主回府的事情。   刑部这个位置实属尾巴末梢,西城门隶属白虎大街,而刑部虽在白虎大街却是在猫耳巷里,太子车辇要进来着实需要费功夫,如今看来,太子深夜来此,接公主只是顺带的,坐等杨安露出马脚才是真的。   他距离羽林将军极近,见他黝黑脸上涨红,面色发紫,鬓角冷汗淋漓,等神武统领被黄门召唤上来时,更是身形一晃。   如此看来这般姿态,只怕杨家这次要倒霉了。   朝堂内,杨安脑中已经想好无数对策,但圣人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徘徊,无数要说的话便都噎在口中,半字吐露不出来。   望仙门外,依旧还有十来个使团没有觐见,此时已年近午时,不免人心浮动,询问黄门情况,奈何这些人都是王公公亲自□□的,一言一行刻板严肃,不肯透露半分。   “父皇,望仙门外还有使团未见圣人天颜,杨少卿之事颇多疑点,今日乃举国盛事,不妨稍后再议,也给少卿辩解的机会。” 五皇子尧王殿下出列躬身说道。   他无法坐视杨家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苛责,这让他尴尬愤怒,觉得全天下都在看不起杨家。   在他眼里,只要给舅舅时间,没有舅舅不能解决的事情,所以他出面是为了给舅舅拖延时间。   之后底下接二连三有人出声附和,原本脑袋混沌的杨少卿瞬间清醒过来,只觉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驶去,圣人的事情竟然带着杀意。   他万般思绪汇于一点,灵机一动,磕头大声说道:“高丽句昨夜亥时才至,臣惊闻公主失踪,深感惶恐,连夜询问译语官这才发现是在入城门左右丢失,唯恐惊扰圣人,这才让神武统帅偷偷暗中搜寻,至于如何冲撞太子圣驾,微臣实在不知,求圣人开恩,待臣找回公主必当以死谢罪。”   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声声哽咽,把杨家人指挥皇家禁军生生扭转成为杨少卿为寻公主心切,冲撞太子,两者后果不言而喻。   太子双手交叉并不反驳,今日这事本就不是为扳倒杨家,杨家既然踩了第一步,接下来必定是步步都要跟着他走了。   他面色不变,闻言,竟然起身说道:“杨少卿说得对,此事定有蹊跷,今日乃父皇千秋大典切不可被这些琐事扰了兴致,杨少卿忠君爱国,其心可鉴,不如让杨少卿今日大宴前给圣人一个答复即可。”   顾明朝抬头看了眼穿着台上的太子,太子姿态不卑不亢,腰身挺直,竟然一时间想不明白太子为何要帮杨少卿求情。   这个疑惑不止是顾明朝一人的想法,能听到太子讲话的人皆面露疑惑,连沉稳如泰山的三公三师都看向太子。   圣人意味不明地看着太子,随后挥手说道:“太子所言极是,杨少卿莫辜负太子好意,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情,想来少卿也无心参加,不如好好查查这事,来人,先带羽林将军和神武统领下去。”   这是要把三人分开。   杨少卿心中一片冰冷,他心中早有计较,但……   他不敢多想唯恐露出端倪,只得磕头谢恩退下。   等这个消息传到内宫的时,丽贵妃脸上的盈盈笑意顿时僵住,连和娴贵妃打机锋的心情都没有,立刻带着宫婢急匆匆地回宫。   娴贵妃坐在位置上,温和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端起那盏茶细细地抿了一口。   “这茶,还是千秋殿的最好,一点涩感都没有。”她脸上挂着完美的笑意,柔声称赞道。她伸手,身后的丫鬟立刻扶着她慢慢出了大殿。   她眯了眯眼,今日的天气实在是好,满园花色都亮丽几分。千秋宫本就是后宫最为尊贵的地方,花团锦簇,五步一栏十步一阁,既有小桥流水又有假山巨木,处处是景,步步是画。   可偏偏被一个黄毛丫头占着。娴贵妃上车时回望一眼,幽幽地想着。   等时于归午睡后,接到立冬的消息,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疑惑,随后恍然大悟,眯着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偷到小母鸡的狐狸,她对立春说道:“穿简单点,帮我去叫个人来。”   她附在立春耳边嘀咕了一句,立春脸色青白不定,犹豫不决地说道:“这,外男如何进的来。”   时于归皱眉想了想,突然拍手说道:“什么外男,明明是送陪礼人进宫陪我玩的,使人抬轿子请顾六娘子来,务必叫顾侍郎亲自陪送。”   “等会,把柳姐姐也请来,跟老夫人说是我说的,务必要快。”   立春无奈领命下去。立夏一见公主这般模样,抿唇笑了笑,说道:“公主是要去干什么?”   时于归皱了皱鼻子,笑眯眯地说道:“给别人送一个大礼啊。”   刚刚散朝的顾明朝随着人流挤了出去,他素来独来独往,故身边也没什么人。今日艳阳高照,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他却蓦得背后一凉,鼻子痒丝丝的,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等他一出朝堂门,一看到轿边站着的人,只觉得乌云蔽日,疾风暴雨,电闪雷鸣,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   ――见鬼!    第25章 千秋相见   “哥。”顾静兰掀开帘子犹豫地叫了一声,嘴上不说,眼底却满是疑问。   顾明朝骑着马,斜了一眼车内不动如山的立春,哪怕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是摇了摇脑袋表示不清楚。   立春眼亮耳明,看到两人小动作,等顾静兰放下帘子安抚道:“六娘子不必担忧,半月后便正式入宫受礼,公主体贴,特带你提前适应一下,此番还有永安府柳家小娘子陪同。”   立春此人圆脸大眼,白嫩丰腴,笑起来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当她对你轻声细语,温柔浅笑的时候,无论是谁,心中自然会先信她几分。   顾静兰偷偷松了一口气,自从那日公主在侯府立威,仗责芳姨娘,把侯爷吓得闻名色变,之后圣人亲自下旨,择她为公主陪礼人,她在府中的日子顿时好过起来。   她心里是感激千秋公主的,只是公主的脾气也忒是喜怒无常,那日先是冷淡矜贵后是雷霆震怒,据说吓病了好多侍女。   最重要的是,哥哥这几日回府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味道,这是一个清香却悠长的熏香,只需沾上一点,便像身处锦绣花园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顾静兰下意识地觉得这是公主的味道,因为那日公主经过她身边时,那种令人回味沉迷的滋味曾一闪而过,只是当时屋内香味太过浓重,瞬间掩盖过去。   她心底有些微妙的想法,但又觉惊骇。公主天之骄子,圣人恩宠,风光无二,毫无夸张地说,连当今太子都不及其二三,这样金贵的人怎么会和哥哥扯上关系。   公主的车辇从北侧门芳林门进入时,守门将领原本看到顾明朝是外男不愿放行,直到听说他是护送公主陪礼人入宫这才堪堪放行,主要是公主大女官立春的视线太过一言难尽,大有一种现在不放人后果自负的神情。   他八百年没开窍的脑子,顿时一个激灵,早上朝堂的事情早已风传至皇宫每个角落,他有种模糊的想法,顿时不敢阻拦,只得含糊不清地说道:“还请顾侍郎早点出来,大宴在兴庆宫风荷殿。”   一行人赶到千秋殿后,顾静兰一下车就被立冬带去了内殿,而顾明朝则被立春带去了偏殿休息喝茶。顾明朝一进门就看到上方端坐的时于归。   时于归还是穿着那身深青色高交领衣,坐在空旷高大,富丽堂皇的大殿上,高高挑起的柱子,把穹顶挑得极高,顶面绘有腾云驾雾的仙境场景,乍一看宛若云端,飘飘然如遇飞仙。   时于归本就娇小,在四面空旷寂寥的大殿内被一身华贵锦服压得更加身形纤细,但身上的衣服却又格外得端正大气,两者奇异相融,似黑暗中的一束光,微弱却不容忽视。   ――这个举国上下都为之倾羡的千秋公主似乎并不是那般无忧无虑。   他看着大殿内独坐的人,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你这是什么表情。”时于归原本神思游离,但在顾明朝过来时瞬间清醒,端起茶来掩饰之前的神游,随口问道。   顾明朝低头行礼,掩饰心中的震惊,把一瞬间的心疼压了下去,心中暗想还是平日里作死捣乱的公主更为鲜活真实。   “上前说话。”时于归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百无聊赖地说着。   “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顾侍郎想必看得清清楚楚。”时于归看着捡了个最外边位置坐的人,面带笑意地说着,“你帮我一个忙,无关紧要,只是需要浪费你一点点的时间。”   顾明朝面露警惕,也不能怪他露出这种表情,因为千秋公主的表情,可不像是只要他做一个小事的表情。   这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甩尾巴的神态。   时于归瞬间变成严肃脸,认真地说道:“本就是一件小事,案情总结本就是刑部惯例,我不过是让你提早做这件事情罢了。”   顾明朝和时于归视线两两相对,时于归眼神无辜。   顾明朝无语凝噎,两相无言对视之后,他顶着时于归热忱的视线,委婉地提醒道:“这是……谢侍郎的事情。”   时于归一脸冷漠,恍若无闻,甚至假装端起茶来。   ――得,这是赖上的意思了。   “太子教令你是不是没仔细看。”时于归闪躲眼神,含含糊糊地说着。   顾明朝顿生不好预感,谨慎地说道:“当日谢侍郎接过后,臣未曾细看。”   时于归借着端茶的动作,露出一丝笑意,一脸平静地放下茶杯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案如今已经变成我监察,你们两位侍郎共同办理了,所以你写也没甚么问题。”   “那教旨呢?”顾明朝垂死挣扎。   “在谢侍郎那边,当日忘记拿回来了。”时于归无所谓地说着。这话说得也够没心没肺,但仔细一想又非常像是公主能干得出的事情。   顾明朝疑惑又犹豫地看向时于归,想从她脸上看出丝端倪,可她偏偏此时露出一副心胸广阔的模样连茶也不端了,端坐在那边,任由顾明朝打量。   ――大写的堂堂正正时于归,清清白白小公主。   向来坑人的顾明朝一时间也摸不准这话是真是假,又有些后悔当日未曾仔细拜读天子教旨,今日竟然进退两难。这事若是真的,他不写便是违抗公主旨意,要是假的,他写了大概要得罪八百号人。   “也不是叫你面呈圣人,只是交给不经意间掉给御史台的人看一下而已,说起来你们刑部离御史台这么近,阿猫阿狗叼走一两张纸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时于归一脸正色,态度自然,丝毫没有即将做坏事的羞愧。她注视着顾明朝,圆溜溜的琥珀大眼眯起来,笑容可亲,看上去格外乖巧懂事,比刑部慵懒晒太阳的猫还无辜。   “御史台可是一个好地方,弹劾高门大户都毫不手软,王御史专职弹劾高门阴事,素有风月御史之称,只要有确凿的证据,那是一弹一个准。”   时于归突然站起来,那身繁琐富贵的衣裳瞬间因她的动作而完全打开,如群花绽放,各处暗藏的金丝在瞬间发出微弱的亮光,熠熠生光。   “他……是太子的人。”   时于归缓步走到顾明朝身旁,眼角朱砂红点都被华服映衬得跃跃欲飞,更显得她眉目间顾盼生辉。她笑靥如花,白皙手指提着裙角,弯下腰附在顾明朝耳边,轻声说道。   顾明朝先是觉得一阵幽香迎面扑来,是公主常用的蔷薇露,那股子味道顺着毛孔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迷醉得让人只想沉沦。   只是随着公主话音刚落,那股幽香便化作一把刀直贴他脸庞,锋利刀锋让人不寒而栗,铮亮雪白的刀面只看到顾明朝脸上的表情瞬间阴霾。   “公主多……”他收敛心底所有思绪,不露出一丝端倪,恭敬而冰冷地说道。只是他还未说完,只觉得唇上一凉。   时于归顺手端起一旁的茶杯,抵在他唇边,不让他继续说话。   顾明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面容白皙小巧,嘴角含笑,通体气派,只是一个简单甚至带有些狭促的动作都被她做出漫不经心,肆意风流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都不觉为虑,只是站着便觉得风月无绮,无可比拟。   “我可没说什么,只是给你讲一下御史台的小道八卦罢了,这事我可不管,你要是不给我办,我便自己来,只是到时候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可不知要扯谁进来呢。”   时于归直起身子端着这杯茶,随意地塞回到顾明朝手中,慢悠悠地走向门口,迎光而站。她倏地扭头,猛地看到顾明朝看着她背景发呆的模样,眼底闪过笑意,冲着他眨眨眼。   “顾侍郎,今夜风荷殿牡丹园花开正美,不如园中一叙。”   微晕红潮,霞光荡漾。顾明朝猝不及防地心跳漏了一下。   芙蓉殿内,丽贵妃躺在软塌上,听着豆绿探听来关于千秋殿的事情。   “顾明朝是谁?公主私会外男?”丽贵妃闻言,猛地从榻上坐起,脸上露出喜意。   大英国对女子管束不严,时于归因这身份管制便更是宽松,出入宫门极为随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随意私见外男。   豆绿摇头。   “里面是什么事情,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侍卫说是顾家有一嫡女被公主亲择为陪礼人,顾明朝是送妹妹入宫的,且他在千秋殿只带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公主驭下极严,整个千秋殿被四大立字辈四大丫鬟整治得水泄不通,丽贵妃虽掌有半边凤印,但想要往千秋殿安人也是极为困难的,依照时于归的脾气能把她不喜欢的人打出来。   “那算了,只要公主没出去便好,不图她雪中送炭,也别要她落井下石。杨家的情况如何,小心传话,别被贤良殿那边的人抓住把柄。”   她复又躺下,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怏怏地说着。   大丫鬟景玉连忙上前捏着丽贵妃的小腿安抚道:“贵妃莫急,杨少卿何等人物,自然会处理得妥妥帖帖,再说还有五殿下看着人呢,绝不会让杨家人委屈的。贵妃可别太难过,等会奴婢给你化个牡丹妆,大宴上可不能被压了下去。”   丽贵妃闻言笑了笑,点了点景玉的脑袋,娇嗔道:“就你这个小婢子会说话。再说了,也罢,晚上待圣人来,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第26章 御史告状   刑部有一只猫名叫大花,是一只虎皮猫,本来应该泯然于众猫,奈何体胖爱娇,一猫压顶重于泰山,想问你要吃的时候,便绕着你腿边喵喵直叫,露出白肚子任君抚摸,不需要吃的时候,则是翘着尾巴,对你爱答不理,让你高攀不起。   这样一只能屈能伸的猫性格漂泊不定,时常在刑部和御史台的屋檐上踱步,叼着刑部大厨给的鱼在御史台台阶上吃死常有的事情。   别看隔壁御史们个个板着脸,投喂起大花来毫不手软,时常可以看见他们板着脸喵喵叫的模样,如今大花的体重一半是隔壁喂胖的,其中欧阳御史便是其中佼佼者。   欧阳泰年逾四十,国字型的脸上常年面无表情,因为性格刚硬,说话直来直往,为官十年依旧还是一个台院侍御史。   因着今日千秋,殿院御史不够便抽调了台院、察院御史,欧阳泰平日不会奉承巴结,独来独往,性格清高自傲,御史大夫怕他今日得罪贵人便把他留在御史台值日。   御史台一大早便除了小猫两三只便只剩下欧阳御史与三四个资历尚浅,品级不高的人值日。人烟稀少,胖喵乱窜,正好下手。   刑部人人都说大花对顾侍郎是不一样的。   因为大花只蹲顾侍郎的院子,尤爱那颗靠近他书房的大树,要知道平日里这只忘恩负义的猫可是除了讨吃的,从来都是脚不落地只在屋檐上走,更别说长时间蹲在一个地方,盯着同一个人看。   顾明朝拿着小鱼干,案前是一张看似凌乱实则逻辑清晰的纸张。   他犹豫了片刻,一抬头就看到书房窗户外的大树树杈上蹲着小肥猫,小肥猫体积庞大,树枝被他绷出一个紧绷的弧度,用此来告诉别人这猫是真的重。   大花是一只敏感的母猫,感受到人类的注视,从蜷缩在一起的身体里拔出小脑袋,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回盯着顾明朝,敌不动我不动,顾明朝不动,大花也不动。   干起落井下石的事情,顾明朝可没有时于归那般问心无愧。他挠了挠下巴,只见一道黄色身影从天而降,大花不知何时从树下跃下,跳到了顾明朝的窗台上,这也是它最喜欢呆地位置。   “喵~”大花脖身一体,蹲坐着,长而柔软的尾巴绕着窗台打转,梗着脑袋轻轻叫了一声。   顾明朝招招手,大花便跃到他的怀里,扑通一声,大腿一疼,便多了一坨肉,他咳嗽一声,摸了摸大花的下巴,大花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   他先喂了大花一条小鱼干,大花机灵得很,小爪子推到一旁,继续拿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顾明朝,大有‘有话快说’的架势。   “这模样还挺像公主的。”顾明朝失笑,想起时于归那双同样圆滚滚,色泽干净的眸子,尤其是她专注盯着你看的时候,像是要看到人心里面去。   他拿起桌上的纸,又指了指隔壁的位置,大花不亏是各地流窜的不安分子,很快便明白顾明朝的意识,她喵了一声,叼起那张纸,灵活地窜了出去。   只见她丝毫不为体型所拖累,几步跳上屋顶,顺着两家的墙壁一溜烟的跑了过去,顾明朝只看到那条灵活的黄色尾巴自屋檐下的惊鸟铃处一闪而过,便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的时候便听天由命了,顾明朝想着。他回到刑部后一直心思不定,好不容易模仿出一副潦草的草稿,诱使大花带去御史台,一坐下脑子里复又响起时于归说的话,一会是王御史,一会是牡丹园,片段交错,又想起公主临走前的那个笑。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这边顾明朝心神荡漾,那边欧阳泰丝毫没有被人排挤的愤怒,不动如山地坐在屋内整理资料。   御史台每月都需御史上报当月工作情况,整理成册,对于多次犯错者,由御史大夫上朝亲自弹劾,以儆效尤。做这事极为枯燥无味,还需回想起当日情形,所引用条例,条条框框极为复杂繁琐。   “喵~”大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站在窗台上,态度高傲,一张嘴,那张纸便幽幽飘了下来。   欧阳泰常年端着脸,不苟言笑,嘴角都是刻薄的折痕,每次看到小猫小狗都是绕道走,远远避开,是以众人都以为他不喜欢这些毛茸茸小物,若是他们看到今日的欧阳御史怕是要大吃一惊。   只见欧阳泰四处张望一番,确定这里无人,便从桌子下方的一个抽屉中拿出一盒――小鱼干。鱼干大概只有手指长短,又细又小,刚一端出来,小花的胡须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大眼睛看向他手中的鱼。   “来,小花,过来,你是不是最爱吃鱼干了。”欧阳泰冲着小花,态度和蔼,笑眯了眼睛,嘴里小心翼翼地说着,弯着腰端着小鱼干食盒蹑手蹑脚凑过去。   小花稳如泰山,一动不动,任由欧阳泰靠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等他一靠近,便主动伸手去够。   欧阳泰摸了摸它的下巴,见它没有抵抗之心,便又得寸进尺地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小花一向是有奶就是娘,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被人抱起来也不抵抗,嘴巴嚼着鱼干,露出满足的神色。   欧阳泰爱不释手地摸着他如绸缎般细软滑顺的皮毛。等他回神,食盒里的小鱼干已经吃得一干二净,吃抹干净就翻脸的小花不耐烦地伸爪子推开他的手,灵活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在案桌上,高昂着头,喵喵喵地冲着他叫了好几声,之后一窜便消失在屋内。   “怪不得说你是负心猫,翻脸无情。”欧阳泰摇了摇头,态度宠溺地说道,弯下腰收拾残屑,突然动作一顿,目光凝重,接起掉在地上的那张纸,仔细端详起来,他面色越来越凝重,嘴角两条刻板的皱纹死死皱着。   “真是岂有此理,罔顾人命。放肆!真是目无法纪。”欧阳泰气得手指都抖了起来,最后恶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粗喘了几口气,复又坐下,拿起笔写了起来。   那边,顾明朝正在和王主事说话的时候,眼角有道黄光一闪而过,最后只看到一条黄色的尾巴瘙了下门框进了屋子。   “小花真是黏人。”王主事笑道,“顾侍郎是还有要务处理吗,怎么好端端地回来了,这里距离兴庆宫可有些距离。”   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继续说道:“詹主事的事还是莫管,王侍郎脾气暴戾,到时帮人不成反坏事,让詹主事再受牵连。”   王主事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老詹哭得实在凄惨,我……这也是……算了算了,这条路是老詹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   顾明朝点点头不说话,眼睛瞟向屋内,隐约听到一点动静,眉头一挑,便打发走王主事,王主事哎了一声便离开,去了自己的值班房。   果不其然,他一进屋内,就看到大花蹲在自己案桌前,右爪子边上是被撕碎的纸张,左爪子还勾着一丝纸条。   ――案发现场,人赃并获。   大花见事情败露,毫不迟疑,叼起盘子里的小鱼干带着一本残骸,顺着窗台爬上树,蹲在高高的树枝上,右爪子按着小鱼干和破败的书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顾明朝。   ――死不认错,挟赃逃跑。   顾明朝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隔壁有动静,心思一动,朝着西侧门去了。西侧门便是那日公主偷偷溜进来的门,没想到欧阳泰还算聪明,直接去了皇宫。   顾明朝和瘦小的守门人阿瞳打了个招呼,假装无意地问道:“今日怎么没去休息,御史台怎么有人现在才去皇宫。”   欧阳泰的马车向北行驶,正是皇宫的方向。   阿瞳抱胸蜷缩一团,躲在角落里,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说道:“硬石御史,不知道去哪里。”   因着欧阳御史的脾气,号称比石头还硬还刚,外号硬石御史。   “顾侍郎怎么来这里了。”阿瞳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是那位公子又要来了?”   顾明朝愣了一会,连连摇头,耳朵尖不知为何却是红了起来,想来是今日北风寒冷给冻得。   那边,欧阳御史急匆匆地入了宫门,因御史身份特殊,可无诏入宫,侍卫不便拦阻。   是以直到杨家人和长安县县令,京兆尹三人被圣人重新召见入宫,在城门口遇见,再看到门口冷硬的欧阳御史和屋内面色阴沉的圣人,这才顿觉大事不妙。   “混账东西,如此事情竟然隐瞒不报。”惠安帝一见到三人便狠狠摔了奏折,三人一惊跪倒在地。   “微臣愚钝,还请圣人明示。”杨安匍匐在地,惊恐说道。   惠安帝的视线转向另外两人,长安县县令一个不足七品的小官,平日里连长安内宫都进不去,更别说是面见圣人,此时只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   京兆府尹眼尖,看到奏折内的命案两字心中一惊,觑了一眼杨安,顿觉大祸临头。   “外邦人齐聚长安,竟然发生异邦人死在城门外,马车内人失踪,京兆尹隐瞒不报,最后还查出死者竟然还是通缉数十年的通缉犯的事情,还有你,一个鸿胪寺卿天天往刑部跑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官官相护吗?”圣人怒极,言辞激烈,恨不得把底下三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大英对外邦人一视同仁,命案上更是每案必破,不分彼此,即使这样还常有怨言。   此事发生在紧要关头,要是处理不当,只需一个引子便会引发轩然大波,此事之后便无法和聚集在长安的数量众多的外族人交代。   时于归听到立冬的话,人也不困了,脖子也不酸了,捡了个盘子里的蜜汁樱桃,笑眯眯地夸道:“真不亏是我看上的顾侍郎。” 第27章 大殿设宴   兴庆宫整个布局呈长方形,一道蜿蜒曲折,全程以牡丹为雕刻景物的宫墙,自东到西分隔出宫殿区和园林区,又因修建兴庆宫主要目的便是观赏游玩,是以南部的园林区极大。   园中依靠背后群山,借山势环绕园林,中间修建开凿湖泊,名龙池,龙池正宗修建一小岛名蓬莱岛。全岛树林环绕,群鸟走兽,远处看去薄雾缭绕,宛若仙境。   小岛正轴位置对着一座四角高楼,三层大小,越往上越小,直到楼顶有一方四方台,四面铸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方铜像,正中有一西洋物,号称望远镜,可清晰观看到星辰百态。   今日举行大宴的地方便是两者中间的风荷殿。风荷殿是水上建筑,四面荷花环绕,宫殿右侧有一活泉,自山上飞流而下,落入荷花池中,溅起银珠无数,薄雾轻蔓,水下锦鲤游走汇聚,似一条红带,破开水波,饶柱游玩。也不知道工部是作何准备,这寒冬季节,湖中各色荷花盛开,娇艳欲滴,正中一片千瓣莲盈盈而开,翠叶粉花,美不胜收。   一条贴水的木质走廊自入口延伸至不远处的五个木质平台上,中间大,四周小,因着水汽雾气朦胧,极为飘逸。   天色刚暗,平台便挑起宫灯,宫灯呈包围之势半米一盏,不多时,便见湖面上飘起了一盏盏莲花灯,顺水荡漾,湖面上像是亮了一条星河,星光璀璨,美如仙境。   顾明朝得知欧阳御史去了皇宫后便驱马赶向兴庆宫,饶是如此等他来了也是天色擦黑,殿内人员众多。因着堪堪卡着三品的官阶,有幸进入主殿,位置在最偏远的角落里,刑部八位侍郎齐聚一角,早已等候多时。   等他一来,中都官王侍郎嘴角下撇,脖子扬起,阴阳怪气地说道:“想来顾侍郎今日春风得意,这才姗姗来迟,可比谢侍郎来得还晚。”   一旁的谢书华抬眼斜了一眼王侍郎,直白冷笑着:“别拿我出来扯幌子,丢不丢脸。”   论说话不留情面,直白干脆,连欧阳御史都比不过谢书华,奈何谢书华背靠谢家,大树底下好乘凉,即使他说话再尖酸刻薄,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更别说是使绊子了。这一点欧阳御史就望洋兴叹,难以比较了。   王侍郎黑脸一红,尴尬地下不来台,司门司陈侍郎向来是个和事佬,连忙出面和稀泥道:“王侍郎是第一个来的,想来是等久了,言辞便有些急躁。”   “柿子还是挑软的捏好吃呢。”   “明晦。”顾明朝一见到他,一向平静的脸上带出笑意。   “你是谁?”接二连三被人下不了台面,王侍郎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冲不得谢书华发火,看到这人身着绯色官服,想来不过是个五六品官员,这还不是随便拿捏。   说话的男子娃娃脸却偏偏蓄着胡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着挤兑人的话,表情却是格外严肃。   “在下刑部郎中孔谦方。”   “小小郎中口出狂言,顶撞上官,无知无状,不知好歹。”王庄恶狠狠地说着。   孔谦方一脸惊讶,连忙行礼说道:“王侍郎何出此言,下官说的是潼山特有的柿子啊。”他说着露出手中小小的红色柿子,这是潼山著名的一口柿。   “方思最爱吃的就是这种柿子了,我今日特意从一筐硬柿子中取出一个软柿子拿来与方思分享的。”这话说得既像意有所指,又像叙述事情,可又挑不出半点端倪,当真是气煞脾气暴躁的王庄。   王庄脸色红白交加,陈侍郎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扯了扯王庄的袖子,意有所指地说道:“孔郎中不过是借圣人大喜之日特来看完旧友,王侍郎不可与小辈见识,还不快快坐下,大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顾明朝见他一脸不忿,怨恨的视线转向自己,顿觉无辜,这次全程他可是半句话都不曾说过。   孔谦方对着他眨眨眼,装模作样地说道:“家里一筐柿子,散了大宴,还请方思不吝赐教。”说完,便把手中的柿子递给顾明朝,暗中撞了撞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出了大典。他是从五品上的刑部郎中,自然进不了大殿,但圣人特意给三品以下九品以上的官吏偏殿赐宴。   顾明朝握着这个柿子,笑了笑,眼角看到一队火龙远远走来,便对着依旧对他甩眼刀的人,笑道:“这可是水晶柿子,甜津入口,是不错的冬日佳品,对了,还有清凉降火之功效,听闻王侍郎嗜甜,柿子可真是不二的选择啊。”   王侍郎猛地站起来,正要和这指桑骂槐的人撕破脸,便听到黄门公公一声尖锐的唱喊声:“圣人万岁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千秋公主驾到,丽贵妃娘娘,娴贵妃娘娘驾到。”这声唱叫让王庄一口气憋着喘不上来,险先撅了过去。   顾明朝嘴角含笑,接着下跪的动作掩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大殿内所有文武百官下跪行礼,齐声喊道。   “众卿平身。”圣人脸上笑容满面,丝毫不见午时的愤怒,他褪下大冕冠,换上黄色常服,端坐在首位,和蔼说道。   “谢圣人隆恩。”众人又是一声齐呼,这才起身站起,期间除了衣袖摩擦便再无声响。   “大英四海宴请,政通人和,休明盛世,有赖各位齐心协力,今日良辰美景,君臣共饮,与民同乐。”惠安帝举起酒杯,扫视群臣,脸颊染上红晕。   “朕特借此宴,向上请求,一求天下太平,吏治清明,二求万国来华,共创佳话,三……”圣人的视线看向底下群臣,脸上笑意减淡,语气还保持着那种诚恳真挚的腔调,“三求君臣同心,各司其职。”   敏锐的人早已敛了心思,抬眼扫了眼大殿,只有杨坚一人,竟没发现其余杨家人的踪迹。圣人说完,一饮而尽,神情自然地坐在主位,两位贵妃一左一右,花开两枝,各有千秋。   “入座。”   “上宴。”   王顺义高声喊道,声停,声乐捡起,钟鸣丝竹声从湖面平台上清晰传来,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群少女,当中一人着粉色衣裙,其余人着绿色,群绿拱卫粉色,远看似荷花仙子乘着灯火踏水而来。   顾明朝抬头看向坐在左下角的千秋公主,时于归换了一身大红色襦裙,裙摆绣着富贵艳丽的牡丹,金丝勾边,暗藏银线,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竟比一室灯火还要显眼。巴掌小脸上眉心是一朵红色小牡丹,花瓣骄傲盛开,衬得她面容娇艳,光彩夺目。   千秋公主当真是合适这般艳丽出众的衣服,把她衬托得如同娇花艳阳,气质高贵,只需坐在那边,便让人移不开视线,牡丹花娇,人更艳。   圣人边上的丽贵妃几乎咬碎了牙,因着妆容与时于归相似,只是后宫内除皇后及有品级的公主外,其余人不得绘牡丹绣牡丹,只得在眉间应景地画了朵大红色荷花,只是荷花哪有牡丹富贵大气,两相一对比,再加上娴贵妃脸上□□裸的嘲笑,她气得几乎要咬碎银牙,这也忽视了圣人今日对她格外冷漠的不利情况。   时于归素来不愿理会这种无聊心思,一开始的注意力便不在丽贵妃身上,只是听立冬说,杨少卿被罚禁闭了,这才看了丽贵妃一眼,见她还无异色,想来是还未得到消息,便换了心思,不再搭理她。   她的视线在殿下随意一扫,要不是顾明朝那张俊脸在这群老菊花似的老臣中格外突出,差点没在西边小角落里看到他。   他今日穿着紫色圆领官袍,腰缠金玉带,勾勒出细细腰身,微微扭头和隔壁一位侍郎说话,露出白玉侧脸,在温润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鼻尖挺翘,留下一小片阴影,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蜂腰猿臂,当真是枯木林中海棠花,俊秀端正。   时于归失笑,突然感觉到太子犀利的视线,这才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果盘看着。   时庭瑜摸了摸手边的酒杯,心里莫名浮现出忧虑。   ――刚才于归在看谁!   太子殿下敏锐极了,不着痕迹地扭头看了眼那个方向,皱眉看到谢书华和顾明朝,也难怪他第一眼就看到他们,青年才俊,有才有貌,但在贵门女子眼中都是烫手饽饽,谢家背景深厚,家事繁琐,顾家内宅生乱,家宅不宁。两人即使长得再好,也绝非良配。   ――于归肯定是随便看看。   时庭瑜想了想,但这一想法刚落下又忍不住想到。   ――她真是随便看看?   顾明朝察觉到怪异视线的时候,上位两人早已移开视线。他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时,竟然发现刑部尚书盛潜,一向垂着眼皮不言不语的人,今日竟然掀开眼皮瞪了他一眼。   这种情况不亚于老龟翻身,稀奇事。但顾明朝却觉得头皮发麻,大事不好。别人都叫盛潜千年狐狸万年龟,即是指他狡诈,又指他惯于装死,这一出当真青天白日闹鬼,稀奇得很。 第28章 园中偶遇   圣人在上方坐着的大宴向来低调安静,德高望重之辈如三公三师只是同辈交流,言辞简短说上几句便不再说话,装死之辈如盛尚书之流便是自顾吃食,目光都不想上抬一下,生怕看到不该看的,最为热闹的,便是那些坐在后面,堪堪摸到大殿门槛的,年纪尚轻,位置不错的官员,言行举止最是热络。中都官王侍郎便和前后左右相谈甚欢。   顾明朝一人躲在角落里,专心地吃着菜,耳边是王侍郎压低嗓音说话的声音,想来王侍郎武官世家,自小一个大嗓门,如今这样说话委实不易。   他蓦得又想起公主来,公主平日里风风火火,耐不住清闲,总是闹得人仰马翻,今日竟然能这般安静地坐在这里,不作妖,吃酒看美人,也属难得。   思索间,他的视线便不由看向上方的时于归,他位置靠后,遥遥望去,只能看到公主举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水榭平台上的表演,神情寥寥,像是被迫观赏一件无趣的事情。   要知太常寺为了这次歌舞可是煞费苦心,从绿腰、霓裳舞到坐部伎、立部伎,剑器舞,单是舞种就编排了数十支,编钟乐器,管弦丝竹,更是流水似地被送到这次大宴上,据说太常寺卿生生瘦了二十斤。   “我听闻你今日下午去了刑部?”谢书华纤细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酒杯,微微侧脸,语气随意地问着。   顾明朝收回视线,面色冷淡地说道:“旧事未处理完,下朝后闲着无事便去了刑部。”   谢书华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酒杯抵在唇间,仰头一饮而尽,含糊不清地笑着,笑容薄凉带着不明意味的讽刺:“那真是凑巧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杨家这个暴发户能走到今日也算特例。”谢书华又倒了一杯酒,面带讽刺又隐隐带出一丝哀戚。杯中酒色清冽闪着温润光泽,随着他的动作水波微动。按理谢书华虽为四品侍郎,但身为谢家嫡子嫡孙,又蒙圣人恩泽,这座位至少要比杨坚更靠前一点才是,但他今日却安静地坐在同品级的侍郎当中。   朝堂之事的后续发展,手段了得的人在发现杨安今夜不出席大宴的时候便推测出一二,虽然具体原因未明,但圣人今日对丽贵妃的态度不似往常一般亲昵,加上杨家今日只有一个无任何官阶的杨坚一人出席更嗅出一丝不寻常的讯号。   杨家崛起之快,让大英所有高门大户措手不及,说是一夜间平地起高楼也不为过,丽贵妃盛宠无二,杨家满门只要是识字的,个个都被提拔成官员,朽木充栋梁。一时间,这个来自陇西小吏杨家迎风成长,被圣人点石成金变成一颗繁荣昌盛的大树,如今这颗大树不过才短短十余年,却隐隐有倾覆的危险,这如何不让那些传承数百年的贵勋心有戚戚。   谢家当年如何受宠,皇后独宠后宫,圣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谢家势力如日中天,@赫一时,尤其是皇后懿旨推行女官令,谢家鼎力相助,四大家族顺水推舟,若不是皇后骤然仙逝,这封唯一的懿旨只怕会给大英带来改头换面的一番局面。   之后的事情,连谢家也觉得恍惚,皇后去世后,家族送了嫡幼女入宫,即是为延续圣人恩宠,又是为照顾皇后的一双年幼儿女,只是最后的结局却是谢家之女备受冷落,千秋公主敌视谢家,寒了圣心,谢家从大英第一世家的舞台彻底退了出去。   顾明朝垂下眼,低头抿了一口酒不说话。今日之事,是万万不能被第三人知道,这事做得天知地知我知猫知,除非大花成精,所以只要顾明朝一口咬定不知何事,那些人凭借自己的猜测则不能把他如何。   风头浪尖,关键时刻,谁也不知道悬挂在杨家头上的利剑什么时候会转到自己这边,肯定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事,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动手,欧阳泰的性格是不可能轻易交出手稿,有些事情即使盛尚书知道,谢书华猜测,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顾明朝依旧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刑部司侍郎,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杨家……当初顾家侯爷仍在也算长安城有名勋贵,如今想来还不如落魄户来得肆意。”谢书华想必是醉了,平日里这些话是往往不会从这个自诩矜持的贵人嘴里说出,今夜也不避嫌,当着顾明朝的面前便说了出来。   顾明朝仔细看了看,确定他是真的糊涂了,本着对他还算有几分惜才,伸手拿下他的酒瓶,对着不远处的侍女招招手,示意她端杯浓茶来,这才低声说道:“谢侍郎,大树类比幼苗,岂能同物而语。”   谢书华扭头看他,似是第一次认识他,但又露出了然的神色,接过侍女递来的浓茶,勾了勾唇,嗤笑道:“你这人装什么缩头乌龟,这样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就酒来说,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大英五大名酒,除此之外,其余酒类皆下品,嫡子嫡孙才为上,其余的,算什么东西。酒放久了才香,人忍久了就怂了。”   谢书华端起茶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彻底清醒过来,扭头专心看向对面的歌舞,不再和顾明朝说话。   湖面巨大平台上,轻盈柔美的绿腰乐声渐停,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绿衣女子缓缓退下,鼓声渐停,突然浓雾升起,等雾气散去,看台上站着十四个头戴莲花冠,身穿五彩纱云衣,着无忧履的娇□□子。   鼓声渐起,围绕大平台的周围四个平台突然冒出喷泉来,水声叮咚,混着雅乐,在冬夜带出一丝别样滋味,此等场景,连圣人都被吸引过去目光。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时于归漫不经心的脸上突然严肃起来,要是她没记错,这太常寺少卿可是杨家人。   首位上的丽贵妃脸上露出笑意,眉眼瞬间娇艳起来。   杨家惯会惑主媚上的伎俩,时于归不屑地想到,不能立其身,行善道,偏偏学什么下三道的东西。   她心底便又有些无趣,这事本来就是给圣人上眼药水,给他扎根刺,想凭借掀翻杨家是万万不能的,圣人性格优柔寡断,时于归心中有数,但再一次见此类场景心中腻歪得很。   丽贵妃娇滴滴地靠近惠安帝,水润媚意的眼睛透出无限爱意,真切地看着圣人。   “圣人大喜,臣妾月前入梦,误入仙境,见有十五位仙女起舞弄影,大气磅礴,自称‘龙池乐’想是圣人为天选之子,天人感应,这才降下吉兆,臣妾这几日连夜排练,今日特想为圣人献上一曲。”   惠安帝面露诧异,心中大为感动,摸着丽贵妃的手,心疼说道:“贵妃辛苦了。”   “不过是借天恩为六郎献寿罢了,哪有什么辛苦。”丽贵妃低下头说道,露出一截雪白皓颈,柔软无辜,圣人最是喜欢这般姿态,便点头应允。   娴贵妃脸上露出一丝恨意,见她轻而易举便把圣人注意力拉走,心中愤恨,却又要端着贤惠端庄之名,只得看着那人换了身大红色衣裙上了平台,额间的莲花图案配上那身耀眼夺目的红,瞬间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   时于归不耐,见顾明朝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眼珠子转了转,起身对着惠安帝说道:“儿臣不胜酒力,想先行告退。”   惠安帝收回视线,担忧地看向她,忧心地说道:“可是醉了,我让顺义送你回去。”   “不了,王公公是父皇贴身人,儿臣有立春、立夏照看便不劳烦公公了。儿臣告退。”时于归行礼退下,惠安帝还要说些什么,只听到一阵激昂的编钟声自远而近响起,又见时于归确实带够了人手,便不再约束,扭头去看宠妃表演。   时庭瑜眉间一跳,视线下意识地朝西边扫去,果见少了一个人,差点打翻手中的杯子,深吸一口气,着人叫了长丰过来。   ――简直胡闹!   这边时于归偷溜了出来,因着出了大殿只有经过顺牡丹园的这一条路,响起早上的戏言,笑了笑,便带着立春、立夏进了园子。这园子也不知工部用了什么法子,院子里的牡丹哪怕是夜里也层层盛开,灯下看花,极为美丽。   时于归走了几步便听到有人说话声,其中一人的声音他极为耳熟,另外一人的声音她隐隐觉得熟悉但又忘记在哪里见过此人。   “我这也没法啊,表妹逼我来的,你就行行好。”   “胡闹,这不是坏人清誉,还不快快送回去,这么大人了,这都不懂。”顾明朝厉声呵斥道。   树影攒动,只能看到顾明朝身姿挺拔,站如青松,被灯光投射下的背影,修长充满韧劲,那截腰身倒影落在娇美盛开的牡丹花中,平添几分姿色。 第29章 牡丹好戏   时于归站在回廊处,透过朦胧的灯光看到不远处的花圃中站着两个人,一人便是顾明朝,另外一人身着绯色官服,娃娃脸偏偏留着八字胡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在寒冷的冬日故作风雅地摇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握着一个粉色香囊。   ――原来是他。   时于归忆起长安县初见时,那个能准确哼着古怪歌谣,笑嘻嘻喊着顾明朝方思的人,态度随意放荡,促狭间,笑意放肆,光明磊落。   “就知道不会好端端给我送什么柿子。”顾明朝没好气地说着。当时孔谦方对着他一通挤眉弄眼便知有鬼,等人群散去,他仔细看了看柿子,这才发现柿子表皮用细针悄悄磨出了几个字。   ――牡丹园   孔谦方随手把香囊胡乱塞进衣服里,随意地拍一拍手,笑得见眉不见眼,如释重负地说道:“完成任务,走,回去继续吃酒。”   顾明朝把柿子扔到他怀里,正准备抬脚走去,突然看到不远处花坛下有一角倒影,他抬头望去,透过花枝缭绕的海棠花窗看到红色的衣袖,袖边金丝在灯光下闪着亮眼的光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早上公主的话如在耳畔响起,笑容如一枝红艳露凝香,让他晃神片刻。   “走啊,方思,发什么呆。”孔谦方走了几步见顾明朝没有跟上,扭头催促着。   顾明朝收回视线,垂下眼,鬼使神差地说道:“你先走吧,我醒醒酒。”   话一说完他便觉得后悔了,刚刚还义正言辞地呵斥别人不懂规矩,如今却要自己打脸刚才的话,顾明朝觉得面颊滚烫,所幸天色昏暗,孔谦方又不是一个心细的主根本没有发现好友的丝毫异样,他又咳嗽一声又说道:“算了,还……”   “啧,你是吃醉了还是见到牡丹仙下凡了,罢了罢了,你继续醒酒,我可不陪你吹冷风。”孔谦方背身挥了挥手,走进小道快速闪回偏殿。   顾明朝一人站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眼角再看向那个方向时,便看到时于归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站在浓烈绽放,色泽艳丽的牡丹花群后,那簇牡丹中,白色的金星雪浪洁白娇艳,小魏紫花色浓烈似黑,青龙卧墨池千瓣盛开,无论那一朵都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时于归便站在百花丛中,那张如花面庞在晃荡朦胧的灯光下,一身大红色礼服,边缘是繁琐精致的花纹,她圆滚滚的大眼睛微微眯着,浅色琉璃眸子闪着细碎的光,眼角带笑,声音一贯是之前懒洋洋的腔调,见到他丝毫也不觉惊讶,熟络地打了个招呼,笑道:“顾侍郎当真是信守承诺呢。”   这话说得三分调笑,三分戏谑,还带了一分认真。时于归随意踏进花圃内的小道,红色的裙摆艳丽绽放,片片花纹似波浪一般缱绻前行,一时间也不知是人美还是花娇。她就这样顺着石板小路,随意走来,踏着月色,乘着夜风,眼底红痣与额间牡丹交相辉映,泛着莹润光泽,园中各色牡丹无一可艳压,无一能比肩,百花黯然失色,明月避云而走。   月光下肆意而来的少女,即使漫不经心,神情淡然,言行举止却依旧气质矜贵,眯眼看人的大眼睛,总在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光亮,比天上的群星还要璀璨。她走到顾明朝身前,仰头看着面前的刑部侍郎,顾侍郎容貌俊秀,剑眉朗目,嘴角总是含着温柔的笑意,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比马球场的大鼓还要浑厚,震得人耳朵发麻。   “公主殿下。”顾明朝后退一步,行礼喊道。   时于归收回视线,拢了拢双手,随意地笑道:“相逢不如偶遇,今夜月色正美,不如本宫带侍郎一同赏花。”   顾明朝看了眼不远处的立春、立夏,终究还是低头拒绝。   “请恕微臣无状,夜色黑沉,公主千金之躯,园内夜游恐怕失礼。”   他刚才一念之差留了下来,却不想因此而损害公主清誉,太子不稳,公主难当,多事之秋还是切勿留下话柄为好。   公主是个很好的女子,顾明朝想,她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他却不能得寸进尺,授人把柄。   时于归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黑色发旋,倏地收回视线,目光看向不远处盛开的牡丹,那双眸子暗了暗,又亮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丝笑意,有些失落又夹杂安慰,这种情绪在心底顺着呼吸一点点弥漫着,直到五脏六腑,七情六欲都明白这点奇怪的少女心思。   长相斯文俊秀,言行矜持有礼的男子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更何况他能力出众,低调办事,这和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是喜欢顾明朝的,这种喜欢无关男女风花雪月,只是出于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欣赏。她拉拢,提拔,甚至是保护,选了她家妹妹,帮他所想,打了侯府妾侍,为他出气,这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今夜,时于归笑了笑,这人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还要好。   她敛下笑意,眼角的朱砂红点,半敛光辉,她看了一眼顾明朝,随即转身,大红色曳地牡丹金丝鸾鸟图案在顾明朝眼前一闪而过,公主的声音逐渐远去。   “顾侍郎高风亮节,是我失礼了。”时于归顺着笑道回了回廊,雕刻着牡丹盛开的花窗只能隐隐看到公主小巧精致的下巴在窗户一闪而过。   顾明朝目送时于归消失在角落的尽头,脸上泛出苦笑,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内。院内的牡丹懵懵懂懂根本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它们无知无觉地盛开着,不识人间之苦,不识男女之情,既是幸运又是不幸。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音很快便压了下去,东边的花圃像是灯光大乱,后又逐渐按了下来,这一动静惊醒了顾明朝,顾明朝收回视线匆匆离去。   微风吹过,花枝簌簌作响,皎洁的月娘终于钻出云层,照亮大地,地面留下层层倒影。顾明朝随着小路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住脚步,脸色微变。   ――一双脚印赫然出现在泥泞中。   “算他识相。”时庭瑜听完长丰的汇报,冷哼一声,看到重新回来的顾明朝,审视一番,这才收回视线。   镇远候的牌匾看来一时半会是摘不下了。这个顾明朝可比他老子拎的清。   “可有别人看见。”时庭瑜扫了眼台上的人,圣人独自饮酒,两位贵妃乖巧地坐在一旁,难得和谐共处,又思极刚才发生的事,皱眉问道。   长丰有些不确定,谨慎回道:“当时天太黑,属下也不清楚。不过天色黑沉,公主和顾侍郎隔着距离,只是说了几句话,想来落不下什么把柄。而且有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隔了小半个花圃呢。”   时庭瑜眉心皱起,挥了挥手,心中多了几分计较。   所有的大祸都是出于不知名的隐患,有些事情还是要料理干净的。   那边顾明朝刚坐下,见谢书华又开始喝酒,瞥见顾明朝回来,凉凉地说道:“错过一出好戏。”态度讽刺随意,继续说道,“贵人斗法,丫鬟遭殃。”   顾明朝笑了笑不说话,突然见谢书华袖边带有一片牡丹花瓣,花色艳丽,还带着水渍,显然是刚摘下不久,心思一动,移开视线说道:“什么好戏?”   “牡丹花的好戏。”   原来之前丽贵妃献舞,圣人龙心大悦,派人去牡丹园摘了朵飞燕红装给丽贵妃,丽贵妃的丫鬟也跟了上去,说要去摘金星雪浪,偏偏娴贵妃之前也派人去牡丹园摘花,三队人在摘花小路上撞在一起,也不知如何起了冲突,花没摘到,人也弄得脏乱,等回来时候,王公公在圣人耳边耳语几句,圣人脸色都变了,两位贵妃也彻底安静下来。   顾明朝的视线看向上位三人,见他们气氛的确与之前不同,皱眉,他又看向旁边的人,见谢书华竟然盯着他看。   这可真是怪事,谢书华能盯人看,这可是把人放在眼里的意思,可不想他平日里高傲如孔雀的模样。   “谢侍郎。”顾明朝喊了一声,见他收回视线,打量着他后,试探问道,“谢侍郎知道这么清楚,恐怕看了全场的戏吧。”   谢书华放下酒杯,态度坦诚,直视着顾明朝,眉峰挑起,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是啊,两出好戏,可不精彩。”   这话便是承认看到顾明朝和公主在园中讲话的事情了,他原本以为会看到顾明朝神情大变,但遗憾地是,顾明朝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夹出他袖间的那瓣牡丹花,挑眉呛着:“听墙角一点都不拾掇干净,被人抓个正着,当真是枉为君子。”   谢书华也不是一个随意脸红的人,被人抓到马脚也只是耸肩,端起酒杯,不阴不阳地刺道:“深夜独处,也不是君子之道。”   顾明朝严肃反驳道:“谢侍郎慎言,不过是偶遇而已,公主尚有贴身婢女相伴,切不可胡言乱语,污公主清白。”   谢书华见他确实一脸严肃不似作伪,心中刚升起的想法又有些动摇。   ――难道顾明朝当真是偶遇? 第30章 刑部夜话   千秋大典那夜的种种情况,顾明朝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但上了葛生的马车后才惊觉背后一阵冷汗。葛生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说道:“大郎君,车内有六娘子叫芍药准备的桂花糕,怕大郎君饿着。”   顾明朝打开暗格,暗格内闷着一块银丝炭,糕点拿在手里余温犹在。芍药一向细心,这些事情做得向来体贴,桂花糕入口甜而不腻,芳香扑鼻。大宴的吃食华而不实,以冷食为主,是以他只吃了几口,其余入腹的都是酒水。   “到了,大郎君。”   一路平安地到了侯府,因着侯爷已经睡下,侯府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角灯亮着,葛生提着气死风灯走在前边。   顾明朝的院子在西边,要经过一角花园,花匠今夜也不知怎么了,洒了不少水,土地泥泞,葛生穿着棉布鞋,一踩一个印。   “葛生,你的鞋几号。”   葛生在泥地上艰难地走着,脸上带着一丝怒气,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九寸。”   “你知道儿茶鞋几号吗?”   葛生突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摇手,手中的灯都晃得乱窜,激动地说着:“这……这如何能知道。”   顾明朝突然反应过来,女子的鞋码可不能轻易让人知道,刚才也是张嘴问了出去,但也没想到葛生竟然是这个反应,心生恶趣味,压着嗓子说道:“葛生,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也对,年纪到了也是时候婚配了,我去跟静兰说一声,帮你张罗张罗。”   葛生闷着头直走,低头沉闷地说道:“我哪都不去,要一直陪着郎君。”   “哪能啊,娶了媳妇也是能一直陪着我的。”顾明朝见他这般模样,背着手,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哎,小心……”   “哎呀,是谁!”一声娇俏,怒气冲冲的声音骤然响起。   原来是顾静兰见人迟迟不回,心中担心,特意让儿茶出来看看,谁知儿茶的灯刚一出门没多久被风吹灭,她只得借着角灯的微光摸黑走着,哪曾想拐弯口突然出现人,那人动作又快又急,把她撞了个踉跄,直接撞倒在地。   儿茶人小体轻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青色襦裙被污了一大块,气得脸都红了,怒气冲冲地呵斥道:“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儿茶,你怎么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撞到人的葛生愣在那里,一下子听出儿茶的声音,急忙扶起她。   儿茶仰着头傻傻地看着葛生,想起刚才自己的语气,不好意思地连忙挥手说道:“没事没事,我……六娘子叫我来看看大郎君回来了吗?”   “静兰还没歇息?”顾明朝接过葛生手中的灯,闻言,皱眉问道。   今日大宴散得晚,兴庆宫又在东边,马车要横贯大半个长安城,光光路上时间就要浪费半个时辰,回到顾府已经将近子时。被葛生扶起的儿茶跛着脚,傻乎乎地应道:“还没啊,在等大郎君呢。”   “人是你撞倒的,可要负责。”顾明朝提着灯笼打趣道。这话也不知为何激得葛生面红耳赤,哼次哼次不说话。   “天色以晚,我就不去打扰静兰了,你带个话过去,让六娘子早些休息,这条路也亮了不少,你好生扶着儿茶。”顾明朝看着两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着葛生意有所指地说着。葛生低着头,讷讷地点了点头,转身扶着儿茶去了顾静兰的院子。   顾明朝的院子在顾静兰南边,中间隔了顾静兰自己种的小花圃和一堵花墙藤蔓。他回去的时候,屋内已经升起了炭火,烘的人暖洋洋的。   “大郎君,有个叫阿瞳的人说是刑部的人,给您送了样东西。”说话的人名叫蒙楚,一道伤疤自额头贯穿眼睛直到下巴,满头黑白交加的头发,哪怕是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说话嗡嗡的,像含在嘴里说话。   顾明朝眼皮子一跳,突然想起盛尚书大宴上的眼神,但他自认这事做得毫无破绽,环环相扣,盛尚书应该抓不到什么把柄。他心惊胆战地接过那封信拆开一看,只见里面写着‘速来,刑部’二字,这个字迹分明就是盛潜所写。   “阿瞳可有再说什么?”顾明朝垂死挣扎地问了句。   蒙楚摇了摇头。   “来人,备马。”   “郎君,六娘子熬了一碗安神汤……”捧着顾静兰熬好的茶汤,葛生刚进门,话还没说完,只看到顾明朝匆匆向着西侧门走去,蒙楚拦住他,简单说道:“刑部似有要事找郎君。”   “那这……”   “放着吧,别声张,让人熄了灯,别让外人知道郎君出去了。”蒙楚做事向来周到仔细,葛生虽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声张,但还是认真地吩咐下去。   索性今夜是千秋大典最后一夜,宵禁并没有实施,只有禁军在城中巡视以防闹事,顾明朝骑马到刑部的时候天色微亮,赫然发现守门人阿瞳难得站起来,打着哈欠,靠在门边。   “顾侍郎您终于来了,盛尚书已经在正堂等了不少时间了。”阿瞳眼尖,远远看到顾明朝,一副得救的模样,上前牵过马,边打哈欠边说。   顾明朝下马进门后,停下来问道:“盛尚书……只叫你给我送了信。”   阿瞳系好马,眼睛都要困得眯起来了,话都听不清,嘴里胡乱哼着,点了几下头,便闭着眼,梦游似的进了角屋。   顾明朝见状只得等他睡醒之后再仔细询问,这事本来牵扯不到阿瞳,只是他最后去了角门,若是被有心人看到难免不会祸及他。   阿瞳身份特殊,曝光在人前并不是一件好事。想来盛尚书特意派阿瞳来送行也是存心敲打他的意思。他暗恨自己思虑不周,加快脚步去了刑部正堂。   一进门便看到盛潜合着眼坐在御赐的胡床上,胡床上的人面容苍老,脸上布满褐色斑点,昏暗阴沉的屋内除了微微的亮光便只剩下黑暗,层层重叠的眼皮掩着朽木垂垂的眼睛,这样的人闭上眼时透出死寂灰败的滋味,但只要掀开眼皮看你的时候,又觉得眼含精光,不容小觑。   “盛尚书。”顾明朝行礼喊道。   “喵~”大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娇娇地蹭了蹭顾明朝的下摆,一声不吭地躲到他后面。顾明朝抿了抿唇,正准备上前,大花四肢并用抱住顾明朝的小腿,生生用体重拖得他走不动路。   “乖,放手。”顾明朝尴尬地蹲下来摸了摸大花的脑袋,大花用力拱了拱他手心,继续坚持不懈拖着他,不让他往前走。   “喵喵喵~~”大花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些着急。   “让它走。”盛尚书睁眼平静地看着大花,大花素来嚣张的性格竟然被吓得后颈毛一竖,再也不管顾明朝,蹭得一下跑走了。   “这猫倒是机灵。”盛潜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明朝说道。   顾明朝沉默地站着,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直直地没入黑暗中,像是一尊尚未雕琢完成的巨大雕像,在黑暗中沉默寡言地肆意生长。   两人一坐一站,皆沉默着,盛潜眯着眼看着眼前俊秀的青年,身姿修长清雅如竹,媲之美玉如切如琢,这般风姿绰约的儿郎理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不是被黑暗,仇恨所掩埋,阴私肮脏不该经由他之手。   “我与你祖父相识于式微,一个是郁郁不得志的文官,一个是空有才华的武将,潦倒之际,两人共食一碗面,是我亲眼看着走到镇远候这个位置,光明磊落,不易其身,我原本以为你肖像你祖父,如今看来竟然是我看错眼了。”盛潜语含痛惜,面目却是极为冷静,那双眼皮耷拉着,惋惜的眼光一直看着顾明朝。   “我虽知你难处,明你苦痛,却终觉隔了一层,不能感同身受,多年来始终无法开解于你,唯一一点,我为你祖父挚友须提醒与你,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蚍蜉无法撼树,你若是决心踏入这趟浑水,也需学会自保,杨家之事,朝堂博弈,底下浑水暗流众多,需知明哲保身方为上策,你与公主……还是少些来往。”   顾明朝心中一震,知盛潜是知道他做的事情了,心中惊疑,却又不知是哪里出错,一时间嘴角抿成一个弧度,冷得吓人。   盛潜见他这般模样,突然笑了起来,挖苦道:“现在知道怕了。”他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赫然是顾明朝写得那张纸。   “你的字可是我亲手教的,伪装成何样,我岂能认不出,罢了,不过是冬日取暖的物件罢了。”他伸手打开案上的烛台罩子,点燃了手中的纸张,把烧着的纸扔在地上,端起茶来,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顾明朝看着火苗吞噬着那张薄薄的纸张,燃烧殆尽后这才拱手离去。   “方思,你知道还有谁是不能露出众人视线的吗?”出门前,盛潜突然开口,语气幽幽,端着茶杯透过边缘线直勾勾地看着顾明朝。   顾明朝原本以为他说的是阿瞳,却又倏地忆起他的语气,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大家可以去看看 《她外娇里嫩》by花落乌衣巷 姜拂月生于边陲,长于边陲,十六年来从未肖想过京城的繁华。 一朝父亲旧疾复发离世,拂月成了孤女。而遗物所指,偏偏就是那千里之外的繁华京城。 赴京途中,偶遇矜贵清雅的年轻丞相。 相爷指着父亲留给她的画,眼神探究:“画上这人,是盛朝太后。” 而京城里―― 阴郁无常的锦衣卫指挥使; 曾一代几将军的高家; 权势无双的国公府; 手握朝廷半数军权的安王爷; 渡月台上曾一舞倾城的太后……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十六年前,姜拂月出生的那一年。 傅洵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二十四年,坐稳了盛朝一把手的丞相之位,也稳坐京城第一美男子的交椅。 那年南方旱灾,奉命南下,没成想遇见一个飞檐走壁舞刀弄枪无所不能,还会害羞脸红的白嫩小姑娘。 京城再见时,她跟在锦衣卫指挥使身后,惊喜扬眉。 这样灵动的神情,他如愿看了一辈子。 第31章 差事冲突   顾明朝睡得迷迷糊糊, 一下子是庙里无数小孩哭泣的声音,一下子又是自己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耳边是带来祖父噩耗的副官在哭,眼睛却能看到河南道沦陷的战火。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做得他极为疲惫, 他不愿沉睡却一直不能清醒过来, 突然他脑海中隐隐出现一个嚣张肆意的女声, 朦朦胧胧听得不太真切,之后最后他耳边是祖父跟他说的一句话。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朝儿, 人这一辈子能有这一次也就够了, 好好照顾你娘和妹妹。   那个背影至今还留在年幼的顾明朝内心深处,那日的阳光是那么灿烂,照得镇远候的盔甲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祖父腰间的璎珞红得刺眼, 说话的人笑容爽朗豪迈, 比之阳光还要热烈。他看着记忆中高大雄壮的男人就这么上了门外的高头骏马, 向着城门走去,向着黑暗走去,一去不回, 再也不曾回头。   ――别走,回来!   “祖父。”   “郎君,您没事吧。”蒙楚站在门外问道。顾明朝猛地睁开眼, 浑身是冷汗,这个梦他已经多年不做,自他高中状元后,这个事情便极少入他梦境, 昨夜盛尚书的一番话竟然让他重温那段不堪回想的往事。   “郎君!”蒙楚有些着急,拍了拍门框,再一次问道。   “我没事,几时了,给我打些水来。”顾明朝抹了一把脸,起身自己穿上常服。大典刚过,余庆犹在,中书省一早便确定,这两日全国沐休,是以顾明朝今日格外清闲。   蒙楚端着水进来了,身后的葛生端着盘子,里面放着小食。顾明朝的院子人员稀少,除了蒙楚和葛生,便只有粗使仆役几名。   “辰时了,这是六娘子早上让芍药端来的小食。六娘子问郎君今日是否得空,若是清闲,有事商议。”葛生一边布膳,一边利索地传话。桌上热气腾腾的小米银耳粥配上包子和胡饼,屋内香气四溢,一夜噩梦缠身的顾明朝瞬间觉得饿了。   “什么事情?”顾明朝洗漱干净后坐在桌前动作斯文地吃着小食,疑惑地问道。   葛生摇摇头,倒是蒙楚倒完水回来思索片刻后轻声说道:“公主笄礼在即,之前圣旨已经到了镇远侯府,六娘子找大郎君想来是陪礼人的事情。”   公主笄礼虽在一年后,但陪礼人却是需要入宫一年的,只是顾明朝家中无年长女性,这事要如何操办他也不太清楚。他不由想到姨妈,永昌侯府的大娘子性格豪爽,人缘颇佳,且待静兰一向视如己出,永昌侯也算是大门大户,今年千秋还曾入宫觐见,放在那边学习应该也不错。   “郎君,钱嬷嬷在院外等候。”一个粗使仆役站在内院门口拘束地说道。   顾明朝眉头皱起,作为侯爷的奶嬷嬷,一般平日里不说话,出面便代表侯爷。大早上无缘无故来找他作什么。   “请钱嬷嬷稍等片刻,我随后就来。”顾明朝虽不耐和拎不清的侯爷打交道,但大英孝字为先,只要侯爷不死,永远都会压在他头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找郎君肯定没好事?”葛生撇撇嘴不屑地说道。侯府下人嘴上不敢说,其实心里都明白得很,这个侯府迟早要靠大郎君支撑的,芬芳斋那边小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老的沉迷风云不思进取,侯府如今是个空壳子偏偏派头极大,丝毫不为下代人着想。   “这里还是侯爷当家,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也保不住你。”顾明朝斜了他一眼,呵斥道。   葛生低下头不说话,蒙楚撞了撞他胳膊示意他收起餐具,拿起披风搭在手臂上,谨慎地说道:“如今能让那边眼红的,无非就是郎君为官,六娘子入宫陪礼,陪礼一事公主那日闹的风波,依照侯爷的性子怕是不敢再说话,那便是三郎君的事情了,这事郎君也无能无力,大英如今为官以科举为首,侯爷那日被敲打过定是不敢胡来,想来是那位闹得久了,这才差人来,郎君切不可意气用事。”   这话和顾明朝想得差不多,但蒙楚身居内院已久,如今朝堂风波,他前几日和公主走得近,且静兰被选为陪礼人,这些事情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不好对他下手,那曲线救国冲着侯爷来,那人志大才疏,整日被人捧得不知东南西北,会落套也不奇怪。   “这几日,你小心些。”出门前,顾明朝站在门口闷头说了几句。   葛生捧着披风一脸懵懂,屋内的蒙楚低头应下,半敛着眉眼在阴暗处只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旭日东升的晨光中,那道狰狞泛着血意的伤疤破坏了蒙楚原本英挺的脸颊。   顾闻岳记吃更记打,那日公主示威并重,可把他吓得不清,连着几日看到类似背影都觉得心惊胆战,偏偏芳姬整日哭诉明言一个大好儿郎无法施展才华,又说是顾明朝暗地里是使绊子,她好不容易托人找了关系,没想到明言连吏部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他向来对芳姬疼爱得很,尤爱她曲意奉承的模样,那种目光似乎他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不再是被父亲压着练武识字却学得不尽如意的儿子,也不是被先生责备愚钝资质差的学生,甚至是被妻子冷淡嫌弃的丈夫,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英雄。   因着这个态度,芳姬说大郎君嫌弃明言的时候,他脑海中那根名叫‘惧怕’的弦绷断了,脑海中都是年轻时各种各样人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在惋惜镇远侯后继无人,那种心情深埋在他心底,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碰触不得,   “侯爷,大郎君来了。”钱嬷嬷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行礼说道。钱嬷嬷是个刻板守礼的人,哪怕深受侯爷信任,言行举止间都极为规矩。   芳姬眼睛一亮,娇娇柔柔地靠向侯爷,露出柔媚的笑来:“侯爷,大郎君对妾有意见,妾身为妾侍,自然都是心甘情愿受着,只是明言到底是侯爷的儿子,大郎君若是心中有气,冲我来便是,万万不可冲着明言来,这事要不是事关明言前途,妾是不敢劳烦侯爷的。”   这话说的三分柔,三分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哪家被正房欺压的院内人,一旁的香姨娘暗自翻了个白眼,摇着扇子不说话。   “芳儿莫怕,明言聪明能干,将来的前途自然不会差,你前日说得海家人我定然顾明朝去打通关系。” 顾闻岳连忙哄道,芳姬眼中带泪,嘴角弯起弧度,楚楚可怜,看的顾闻岳心中顿生豪气。   顾明朝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侯爷的眼神明显是被撺掇上台的,腆着肚子端起茶杯,一见到他便冷哼一声。   “我叫你办的事情一向推三阻四,不把我这个做父亲的放在眼里。给你弟弟谋个差事如此难吗?只知道给他使绊子。”   顾闻岳见他行礼后一直沉默不语,按捺不住率先发难,他一看到顾明朝便觉得不舒服,可能是他长得不像他,也不像他母亲,倒是眉目间像极了他祖父。   先侯爷对顾闻岳一向严厉,动辄就棍棒相交,这让顾闻岳对顾明朝的态度极其恶劣,恨不得把多年前受到的委屈连本带利发泄出来。   “明朝不懂侯爷所说何事。”顾明朝避而不谈,行礼回道。   “逆子,逆子,你果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以为侯爷之位就是你的,我告诉你……”顾闻岳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半分贵勋风范,他看到顾明朝这般姿态,就像看到顾温氏,那个女人也是这般低眉顺眼内心深处却是看不起他。   这些人,个个都看不起他,觉得他上不了台面,觉得他无理取闹,可是他偏偏天生富贵,圣人都无法奈何他,他才是最厉害的人。   “侯爷!慎言!”一向不说话的钱嬷嬷突然开口说道,倒三角眼睛扫过一眼面色潮红的人,随即又垂下,双手束起站在一旁。   只是这句短短的话却蓦得把激动混沌的侯爷惊醒过来,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虽然糊涂但也不算太蠢,顾明朝是嫡子,当年顾明朝三岁就被老侯爷亲自上了宗牒,这是备过案的,若无意外他便是下一任侯府侯爷。若他刚才说过的话被传了出去,不孝的大帽子便扣了上来,他的侯爷之位也别想做了,这岂不是如了某人的意。   “侯爷,门……门口有人拜见。”管家飞奔过来,白着脸活像见了鬼,哆哆嗦嗦地说着。   侯爷本就不虞,见状更是火气直冒。   “不见不见,只是来拜见又不是来吊丧,你慌什么。”   “是……是……公主……”   顾闻岳双手一抖,手上的茶杯扑通一声掀翻在地,眼睛发直。   “那个……冒昧拜访啊。”说话的人穿着青色衣袍,满脸胡子,怀里抱着一大簇的牡丹,牡丹花娇嫩欲滴,色彩艳丽,花瓣尖甚至还带着水珠。那簇花太大太多,把他的脸都要淹没在花海中。   “明晦。”顾明朝一脸惊讶地喊道,他的视线对上孔谦方后面面容冷峻,手握长刀的长丰,认出此人是公主身前大侍卫。   “方……方思。”孔谦方委屈憋着嘴,就差泪眼汪汪了,千言万语都憋在嘴里,恨不得一吐为尽。   “公主有事要和顾家嫡女说,特请顾侍郎回去。”长丰说话冷硬,语气强势,侯爷见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早就软了腿,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他此生欺软怕硬,那日长丰杖责芳姬的模样牢牢印在他脑间,一时间只觉得脸疼,说不出话来,芳姬更是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顾明朝无奈,只好出来带两人回了自己的院子,香姨娘注视着顾明朝的背影,嘴角抿开笑意。    第32章 组局打球   孔谦方自称铮铮男儿, 号称从不落泪,谈起早上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想落下男儿泪来。今天是休沐,他一大早借机出门遛弯,不曾想刚拐过一个拐弯, 就被人打晕, 再一睁开眼便到了一处牡丹园。要知大英赏牡丹成风, 高门大户更是人人都会品鉴几句牡丹,其中孔谦方尤爱牡丹花, 爱花成痴。   这一园子的牡丹花开得委实好看,绿艳闲且静, 红衣浅复深, 仙冠重叠如剪天边红云,千娇万态的模样,不消多想便知道盏盏为花中精品, 孔谦方看得眼睛发直, 直勾勾地顺着小道前行, 没曾想一转弯就看到凶名在外的千秋公主笑眯眯地站着, 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穿着牡丹裙,层层裙摆如牡丹花一般层叠绽放,她叫人扶起孔谦方, 态度温和极了,一点看不出大清早设计推人下陷阱的姿态。   “我这辈子都对拐弯有阴影了。”孔谦方捧着糕点悲愤地说道,一早上饥寒交迫, 还要被迫扛着那么一大束牡丹花从东边的兴庆宫游行到西边的顾府,这张脸都不知道要丢哪里去了。   “我再也不喜欢牡丹花了。”他咽下最后一口牡丹,哭丧着脸说道。牡丹花花香浓烈,早上抱花招摇过市的时候那味道顺着风钻进他鼻孔里, 也不知是花熏的,还是人羞的,反正没一处地方不是火辣辣的热意。   顾明朝看着好友一脸郁闷的模样,原本绷着的脸再也憋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你是怎么得罪公主了?这……这也太折腾人了。”顾明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堆花如今正放在顾静兰的院子里,那花实在多,也不知孔谦方是如何抱着他们招摇过市的,顾静兰带了园中全部侍女仔细挑选着,打算给它们找个合适的归处。   “说什么‘月下老人送红线,红线繁琐,不如牡丹送情更为妥帖’,又说什么‘一日看尽牡丹花,明白个中奇妙之处,也免得看不清真假牡丹’公主到底在说什么,牡丹怎么也有真假,我怎么一句话都没听懂。”   孔谦方挠了挠脑袋,一大早听了段天书,又被公主的侍卫长丰恍恍惚惚地压着走,等回神的时候已经走到顾府门口了,他尴尬地抬头看到呆立在门口的管家,勉为其难地挤出笑意,只是还未说话就看到顾府管家一脸见鬼的模样,跑进了院子,他一头雾水地被长丰连驱带赶地走进顾府。   顾明朝原本收敛不住的笑意随着孔谦方的话逐渐消失凝固。   “所以顾明朝最后看都没看那些牡丹花一眼。啧,暴殄天物,亏我忍痛摘了这么多提醒他。”时于归咬着樱桃,开心地眯了眯眼,大眼睛微微眯起,右手捏着最后一粒蜜汁奶酪樱桃,恋恋不舍地放进嘴里。   “都说孔三郎君光风霁月,襟怀磊落,负有风月郎君之称,早上看来却是迷迷瞪瞪的,年纪轻轻一张娃娃脸偏要学人蓄胡,百闻不如一见。”立秋是四大丫鬟中脾气最为欢脱的,脾气秉性尤为不拘小节。   “杨坚被罚禁闭,杨安也不来我眼前晃悠,这日子过得还真时舒坦。”时于归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着,“对了,高丽句的事情如何了。”   公主失踪一事,圣人单独召见过高丽句使者和译官。这事蹊跷来的蹊跷,高丽句迟迟不确定入京时间,导致全程到入了关内道才有了卫队保护。这种做法本就蹊跷,但是高丽句国内局势不稳,这样的行径在上位者看来也似乎情有可原。   之后公主好端端消失,消失的地方就在城门口,城门口人多手杂,使团中译官和护卫队见到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进城时已深夜,鸿胪寺少卿未亲迎,城门口那边耽误了许久,可以说整个使团朝贺的过程格外混乱。   这事哪边说都占理,高丽句今日一早便打道回府,禁军已得了密林私下寻找失踪的公主,所行之事不得声张。   “盛尚书出来了吗?”时于归问着立春,立春摇了摇头。   “也罢,那个多半是个无头公案。今日天色不错,组局,打马球去。”时于归兴致勃勃起身。立春有些头疼,过几日便要为公主择陪礼人,太子千叮咛万嘱咐这几日好生看着公主。可公主这性子哪是他们看得住的,连太子殿下都时常败退。   “去请顾六娘子和柳姐姐来。”时于归拍手说道,“柳姐姐马球还不错,不知道六娘子如何。”   长丰对着立春使了个眼色,立春上前柔声劝道:“素问顾六娘子和顾侍郎兄妹情深,六娘子过几日便要入宫了,这几日公主就放他们两人好好聚聚吧。”   时于归摸了摸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立春意味劝住了她,心底松了一口气,谁知时于归猛地一拍手,说道:“对哦,反正还少几个人,不如把顾明朝也叫来。”   长丰当真是听到顾明朝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些上头,太子殿下这几日可是查了不少顾侍郎的事情,连通房丫鬟这等私密事情都让人翻了个底朝天,公主这几日更是动不动和这位顾侍郎扯上关系。   “把孔谦方也叫来,早上的事情看样子把他吓得不轻,等会把他打哭了,以哭止吓也不错。”以暴制暴的时于归毫无同情心地说道。   正准备待在顾府混一顿午食的孔谦方打了个喷嚏,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看了一眼顾静兰,深觉失礼便掩面出去,没想到一转弯就看到长丰抱刀站在走廊前,顿时吓得一个哆嗦。   “孔郎中。”长丰点了点,面带同情地说道,“公主有请。”   孔谦方只觉得眼前一黑,腿比脑子快,撒腿就往顾明朝的院子跑。满脑子都是‘方思救命’的话。长丰怜悯地看着他飞奔而去的方向,啧了一声,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顾明朝头大,时于归虽是公主,但一大早两次闯入外姓爵位侯府实在不是光荣的事,但时于归的性格向来不顾及他人,遣了长丰来顾府逮人的事做得顺手,侯爷不敢说话,自然也无人敢管。   孔谦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到顾明朝就激动地挥着手,惊恐地说道:“公……公主……”   “没错,你也要去,赶紧收拾一下,我已经让葛生去备马车了。”顾明朝头疼地说道,也不知道孔谦方怎么招惹公主了,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可怜孔谦方噩耗一个接一个,脑袋都混成一片,木木地扭头,只看到逆光走来的长丰,身姿挺拔,脚步沉稳,脑袋一嗡,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勉强挤出笑。   “我到底是怎么惹到公主了,我明明见都没见到。”孔谦方硬要和顾明朝挤同一辆马车,垂头丧气地抱怨着。   顾明朝见他当真郁闷至极,丝毫不知是哪里有问题,委婉地提醒着他:“以后少替人跑腿。”   孔谦方一脸懵懂,眨眨眼说道:“我替什么人跑腿了?”   这模样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孔谦方的性格好听点叫豁达不记仇,难听点叫记吃不记打,他能问出这个问题也是再一次印证他的性格。   顾明朝无奈地笑了笑来,含糊地说道:“只要你保证以后不多管闲事,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两辆马车顺着芳林门驶入皇城,守门将领嘀咕了一句‘顾侍郎当真是疼爱妹妹’便放行了,长丰看了一眼那个将领便驾着马车离去。   柳文荷早已入宫,换了红色马球装,文静地坐在帷伞下,时于归眼睛不停地朝着入口看去,想来是等不住了。   “公主是如何如何认识顾家六娘子的。”柳文荷斯文地开口问道,她说话轻轻柔柔,像是一汪清泉,不急不躁,声音干净地能映出影子来似的,看人的时候连眼神都温温柔柔,笑起来的弧度贴熨人心,这般清雅如菊的气质能让人忽略她寡淡的眉眼。   时于归果然很快就被安抚了下来,捻着一粒葡萄,漫不经心地说道:“出去玩的时候碰见的,而且永昌候府大娘子逢人便说顾家六娘子蕙质兰心,那日碰到了便深交一番。”   这话说得半分真半分假,倒不是时于归有意欺瞒,只是这事往深了讲不清,所以便模模糊糊的说了句,也好为日后别人问起做些打算。   时于归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柳文荷抬眼望去,只看到入口显先是进来一位小娘子,小娘子穿着红色马球服,露出一张娇嫩明艳的脸,小脸大眼,带出一丝女儿家的娇俏,再进来的郎君,娃娃脸偏偏蓄着胡,垂头丧气地被后面的人推了进来。最后进来的那人则是令人眼前一亮,那般眉眼,舒朗俊秀,嘴角含笑的模样,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时于归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她扭头看了看柳文荷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背着手神神秘秘地说道:“就差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朝:笑容逐渐消失jpg 第33章 马球竞技   日艳阳高照, 马球场的鼓声时不时响起,鼓声浑厚悠远,传遍偌大的马球场。马球场上有两队人马,红白两色的马球服相互交映, 一个藤球腾空而起, 砰得一声飞到门框内, 击鼓台上的内侍转身在鼓上大敲三声,一杆红色旗杆被竖起, 旗帜迎风而响,热烈浓郁。   “你又输了。”时于归握住缰绳, 笑容肆意。   太子殿下的视线也不知从那里转回来, 随意地握着球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时于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时于归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时庭瑜骑着马, 斜了时于归一眼, 夹着马走向中间的位置。时于归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意, 骑着马跟在他后面, 拖着嗓子懒洋洋地说道:“我就是组个局打马球啊,你好端端骂我做什么。”   “乱花渐欲迷人眼,只缘身在此山中。”时于归沐浴着日光, 即兴哼了几句诗,牛头不对马嘴,偏偏又觉得应景极了, 拿着球杆在手中打转,市井气地哼唱了几句艳词俚语。   大英打马球、踢蹴鞠蔚然成风,自诩门户的人家都会请教席教授,顾家虽然侯爷自私不顾顾家嫡系死活, 但幸好有个强势的姨母,两边侯爷都不敢得罪她,当年永昌候府为子女请马球先生的时候,永昌候府大娘子亲自去侯府接人来一同学习。   顾静兰和顾明朝感谢姨妈,故而学得极为认真,永昌候嫡系应着当家主母的关系,对两位兄妹也极好,开马球赛时,时常邀请他们一同参加,是以他们的马球技术并不比常年练习的人差。   时于归慢悠悠地走回场中央,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视了一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来。率先和她对上视线的孔谦方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顾明朝注意到她的神情后,不由头皮发麻,觉得公主又要开始出幺蛾子。   “三对三有点无聊啊,我看今天我们这人数组得妙啊,不如换个组法。”时于归笑眯眯地说道,她夹了下马腹,慢悠悠地冲着顾明朝走去。   顾明朝警铃大作,只见时于归慢慢和他并肩而立,用球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顾明朝的棍子,露出开怀明艳的笑来。   “我和他。”她伸出纤纤玉手,点了点自己和顾明朝,又扭头看向顾静兰和孔谦方,手指移向他们,笑眯眯地说道:“六娘子球技真好,刚好救救孔郎中这个臭球。”   顾静兰抿出笑来,眼睛一闪一闪的,她原本以为入宫打球得让着公主,没想到公主球技精湛,胆大心细,根本不需要让球,很快便激发了她的斗志。   孔谦方被当众调侃闹了个大红脸,小声对着顾静兰说道:“我等会一定不拖后腿。”孔郎中可是个纯粹的文人,吟诗作对赏牡丹,丹青棋盘踏春色,这些都是样样精通,但打马球仅限于会而已,实在称不上高超。   时于归也不过是调侃一句而已,很快便扭头看向太子和柳文荷,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两位都是高手,等会静兰可要小心了,我们得连手呢。”   柳文荷笑了笑,声音如清泉击水,干净清澈,弯了弯唇角,难得开腔意有所指地说道:“顾侍郎也不差,我看是我得和静兰防着你们。”   时于归大大咧咧地敲了下球杆,得意地说道:“还行还行,你们等会都要小心了。”   她伸手唤来内侍讲明了规则,内侍机灵得很,很快便差人拿了六条三种颜色的带子,又带回了另外一种颜色的旗杆,重新点了一炷香。   期间时于归慢悠悠骑着马踱到顾明朝身侧,两人离得极近,腿并腿挨着,要不是坐在马上,顾明朝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弹起来。他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移开一点,时于归满脑子鬼主意,一点也不发觉,只是用球棍勾了勾顾明朝的棍子,笑得宛若小狐狸一般。   “等会只要球在文荷那边就给我抢过来啊,只抢文荷的!不许抢太子哥哥的。”时于归神神秘秘地说着。顾明朝只觉得那股淡淡的幽香顺着说话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慢慢地包裹他全身,唇齿间都是蔷薇露的滋味。   他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听到没有!”公主见他不回答,又见内侍捧着带子跑来,着急地扯着他袖子问道。   顾明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等会太子知道了还不削了他。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太子和柳文荷,柳家不论男女皆上阵杀敌,当年河南道血案除了刚行笄礼的幼女柳南枝及老夫人留在长安城,其余皆长掩与河南道,将军埋骨,过客英风,独留长安城中的孤儿寡母,老夫人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之后柳南枝替父镇守河南道,如今生下一女便是柳文荷。   柳老夫人年轻时是名动长安的大美人,据说柳南枝也生的极美,上阵杀敌需面具覆面,相比之下柳文荷的长相便寡淡了些,眉眼都是淡淡的,一股子书卷气。   “你看什么!”时于归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得往后仰一下,只见时于归眯着眼,板着脸严肃地说道,“不准乱看。”   时于归的模样简直和竖起耳朵警惕盯人的小狐狸一模一样,配上她琥珀色的大眼睛,娇娇俏俏。鬼迷心窍的顾明朝觉得有些手痒。   “我可是为你好。”时于归骑马离去的时候,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一侧击鼓台上,鼓手重重一擂大鼓,鼓声浑厚,立刻惊醒了场内六人。内侍奉上六条带子,顾明朝和时于归分到红色的带子,他们系在额头,顾静兰和孔谦方的是蓝色,剩下的黄色便是太子他们的。   三对人马两两相对,一个内侍站在圈外手中拿着一个藤球,朝天一扔,刚刚落地便被球杆截走,顾静兰眼疾手快把球带走,一马当前跑向前面。其余等人不甘示弱,连忙驾马跟上。   几道身影围绕着那个球,六马二十四蹄,马蹄不乱,球杆齐齐相打。顾明朝一斜刺,趁机把球从顾静兰杆下抢下,但是很快就被时庭瑜半途劫走,借机传给柳文荷,在外围的柳文荷立刻绕道直奔门栏。时于归见状立马对顾明朝眨眨眼,转身向着时庭瑜跑去,顾明朝只得无奈和顾静兰一起,朝着柳文荷相互夹击而去。   柳文荷面对顾氏兄妹两面夹击,杆下之球隐隐不保,便向着时庭瑜跑去,时于归无赖一般缠着时庭瑜,顾明朝抢下藤球,眉间一跳,这下一步如何做公主可没说。   正想着,时庭瑜摆脱时于归纠缠,和柳文荷半路汇合后,两人很快便包围顾明朝,顾明朝见时于归依旧没有反应,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模假式运了几下球,便把球送给了时庭瑜。   就在此时,时于归那杆球杆横插进来,狠狠一勾柳文荷的球杆,柳文荷一时躲闪不及,手中球杆就要脱落,人也被带得不稳,她急忙趴低,稳住身子。时庭瑜放弃杆下藤球,以杆带手扶住柳文荷,柳文荷握住球杆,感激地看了一眼时庭瑜。太子殿下面无表情,哪能没看出时于归这点幺蛾子。   时于归抢到球后,立马驾马而去,等顾静兰快要赶上时,一个远射,藤球远远飞起,稳稳撞进门框内。   高架台上的鼓手见状连敲三声,鼓声一声赛过一声,激情慷慨,一杆红色旗帜被内侍竖起。   时庭瑜冷扫了一眼顾明朝和时于归,握紧球杆,低声对着柳文荷说道:“走,去报仇。”柳文荷抿唇,淡淡一笑,眼角上扬,带出一丝恶趣味,宛若答应今天去踏青一般,温柔地点了点头。   顾明朝觉得这是朝着奇怪的方向飞驰而去,太子殿下和柳家娘子配合打的极好,却是再也不打球,只是冲着时于归而来,时于归躲闪不及,连连靠近顾明朝,顾明朝一边护球,一边护公主,只觉得一场球下来打得格外心累。   马球场上,战况激烈,这边自早上起一直关闭的御书房大门终于打开,盛尚书被人扶着走了出来,惠安帝坐在上位,垂下眼,手中握着那方砚台。   “于归真是胆大,连刑部的事情都要掺和一脚。”圣人叹气说道,手指一直摸着那朵雕得格外简陋的牡丹,笑了笑,“倒是跟温儿一模一样,素来胆大。”   王顺义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公主呢。”他放下那方砚台,问道。   “约了顾家郎君和六娘子,柳家娘子和太子殿下一同在大马球。”王顺义低眉顺眼地说道。   “哦,顾家?是镇远候的顾家?”圣人好奇地问着。镇远候名声远播,圣人早有耳闻,只是老侯爷当年在柳家事后,力挽狂澜壮烈殉国可谓是忠义之极。圣人感怀他只有一个独子,且顾闻岳贪图享乐,胆小怕事,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这才一直多有抚恤,以免寒了武将们的心。   “真是,顾家郎君便是三年前的金科状元顾明朝,他这个状元还是圣人钦点的。”王顺义身为圣人的贴身总管,记性极好,只要在他露过面,他从来不会忘记。   “是他。”圣人露出深思的神情,敲了敲案桌,很快从屋檐上翻出一个人,跪在大殿中央。 第34章 公主选人   马球赛后没多久便是高门大户暗暗关注的千秋公主陪礼人大选。虽然时于归性格骄纵, 离经叛道,但是她依旧是大英国最为尊贵的女子,即使有些人家不愿放嫡女入宫,但圣人择选贵女不失为一个看清局势的探路石, 有助于他们更好地思考日后的发展方向, 但大部分闺门女子还是盼望这项殊荣能降落在自己头上。   被择为公主陪礼人, 这代表她们可以进一步踏进权利中心,为自己家族父兄, 甚至为自己谋划到更多利益,对于常年处在中流的贵勋来说, 这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一时间, 各大府邸赏花组球的花名帖送入年纪相仿的闺秀手中,虚虚实实地探测口风之事,日日上演着。因顾静兰早已被公主钦定为陪礼人, 一时间顾府门前若市, 帖子流水般地流到顾静兰手中, 人人看到顾闻岳都面带微笑, 尊称一声侯爷。   顾闻岳再也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像是全天下都在奉承他,让他走路都忍不住飘起来, 这几日对着嫡系那边态度都好了不好。   顾静兰烦不胜烦索性称病在家概不见人,与她相同遭遇的柳府则是放出消息说柳娘子去河南道探亲去了,这才止了那些人的热情。   “没想到顾家倒是聪明。柳家的真去河南道了。”圣人听着王顺义讲着今日的长安城内动态, 笑了笑,又问着柳文荷的动态。   “好像是真的去了,前几日便看到有一辆青顶小桥从西侧门离开,从通化门出去, 是河南道的方向。”王顺义低眉顺眼地回道。   “是吗,柳家也不容易。”圣人叹气。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无数名字,有些被划掉,有些则是在后面点了点,满目看来下来只有两三个名字是干干净净的。   若是有人在就会发现这里赫然写着数十个和千秋公主年纪相仿的同龄闺秀的名字,她们或出身名门,或清流显贵,文武世家只要叫得上名字,并且还未笄礼的适龄女儿今日被汇集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   “于归看上顾家的哪点了?”圣人放下笔,这批闺阁中他看中的便有三人,除了柳家小娘子,还有安家女,谢家女,以及杨家女,每个人他都各有各的考量,只是没想到之前时于归一口气自己挑中了两个人,尤其是顾府,更是毫不掩饰地宣扬出去,圣人无奈只好顺水推舟颁下圣旨。   “公主呢,怎么还不来。”圣人头疼地捏了捏额头,这才发现,半个时辰前去请了时于归来御书房,竟现在还没来。   王顺义垂头不敢说话,圣人皱眉。   “圣人息怒,公主……公主出宫了,正在回来的路上。”王顺义急忙说道,“早上柳家老夫人身体不适,公主这才前去探望。”   柳老夫人已经九十高龄了,这在大英来看已属长寿,要知大英国对凡八十岁以上老人赐米二石,绵帛五段。百岁以上米四石,棉帛十段,且版授勋官,男女同级,每年都会举办养老礼和乡饮酒礼上,柳老夫人都在前方赐座。   “可请了太医。”圣人关切地问道。柳家如今只剩下嫡幼女一脉,柳南枝笄礼后借着当时皇后三位完全废止的女官制,一力打败无数对手,替了父职,常年驻守河南道,如今膝下只有柳文荷一女,委实称得上孤儿寡母,圣人对柳家照拂颇多。   “公主带了院首出去,想必是这几日天气骤变,老夫人年轻时征战沙场,年纪大便有些毛病,太子吩咐过太医院那边这些年常年送药过去调理。”王顺义谨慎地说道。   “太子做得对,老夫人年事已高,是要好好调理。”圣人点头。柳老夫人这种年纪,世人都称之为祥瑞,国家是需要给出很多照顾的,更别说老夫人曾为国效忠多年,乃忠义之士,能得个善终,利远远大于弊。   “启禀圣人,公主殿下驾到。”门口内侍小声推门而入,恭敬说道。   “请进来吧。”圣人对着王顺义说道,“昨日岭南道刺史送了些荔枝樱桃来,端上来给公主尝尝。”   “什么东西给我尝尝,那我可要多吃点了。”时于归未见其人先闻其音,笑着进了大殿的门。她因着出门方便戴浑脱帽,身着窄袖紧身翻领长袍,下着长裤,足登高腰靴。走进来的时候,伴着日光浴光而来,英姿飒爽。   圣人一见她便笑眯了眼,仔细打量着她,说道:“大事在即,还天天出去,今日谅你有事便不说你,这个给你,好好看看。”   王顺义接过圣人递来的纸,躬身跑下去双手奉给时于归。时于归回来前柳老夫人叮嘱过他,不论圣人给她选的人是谁,都不能随意发脾气。   陪礼之人虽名义上是为公主所选的,但背后也带着些政治考量,明面上被选中的人一步登天,但实际上也算是为太子做羽翼,只要不太过分,时于归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太傅为人你最为清楚,安柳柳是太傅膝下亲自教养,品行学识定不会太差,你之前也见过一面,意下如何。”   时于归之前,惠安帝也也有两位公主,但陪礼之人都由他们生母自行抉择,那些人也有自知之明,真正的高门大户是自知高攀不上便选了一些末流人家,既不算厉害也不没了公主身份。   只有时于归一人,半月前圣人便命宗正寺着手收集三品以上大员及历代贵勋家中适龄女儿的信息和画像,几日前开始有意叫看中的人进宫,考察其品行德行。这几日高门大户间地宴会他也是有所耳闻,叫人留心观察各位闺秀的言行举止,这才郑重地从中挑出五位女子。   时于归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笑了笑,假装天真地说道:“安太傅每日见我都摇头,想来也不愿送自己的孙女给我糟蹋啊。”   惠安帝被这个‘糟蹋’一词逗笑了,复又绷紧脸色,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知道自己猫嫌狗厌了,还整日胡作非为,不着调,现在担心早迟了,不过安师我早已问过,他并无异议。”   时于归心中一动,她突然想到那日觐见时安老夫人的态度,安家两位实际当家人似乎并不排斥把嫡孙女送入皇宫,那当时安大娘子的态度便有些微妙了。   她脸上虽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依旧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笑嘻嘻地说道:“父皇可是好好问他的?”   “又胡说八道,我的女儿选陪礼难道还要赶鸭子上架不成。太子说得对,千秋大典那些日子把你心都玩野了。”惠安帝假意怒斥道。   时于归也不怕,剥了个荔枝送进嘴里,高兴地眯着眼睛,随意地点点头。陪礼人按礼制为四人,时于归自己定了两人,剩下两人必定为父皇挑选,选个见过的,观感还不错的安柳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后一人,谢家女和杨家女,你自己琢磨吧,这两人你也是打小见过的,品相样貌都为上品,家中也是自小教学,懂礼知节。”圣人边说边看着时于归的脸色,见她脸色平静,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只是见着这模样,心中便软了几分,口气越发和蔼。   “谢家终究是太子母族,早些年你殴打谢书华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小孩玩闹,如今你选陪礼人,若是避过他们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时于归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吃着水果,一口樱桃一口荔枝,这话一个时辰前柳老太太便说过,只是她多说了几句话。   ――“如今太子四面环虎,谢家虽然混账,太子却是他们唯一赌注,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背叛太子。这事若是绕过谢家,只怕心中隔阂难填。于归,我知你嫉恶如仇,但是人活在世上便是身不由己的,你得学会咽下去,且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时于归脸上露出笑意,见圣人讲完了,便点点头应下了。   “听闻谢凤云才貌双全,若是谢家同意,两全其美正好不过了。”时于归面色平静,心平气和地说着。   这话说得漂亮又体面,深知时于归性格的惠安帝忍不住看了看自家公主,见她当真面无异色,心中大为震惊。一直低眉顺眼的王顺义也抬头觑了一眼公主,见她确实一脸随意的模样,也是内心诧异。   时于归讨厌谢家可是赤裸裸写在脸上的,别说是圣人内宫中的那位谢家女,便是对着谢家人都不给好脸色,即便是这样,谢家只能捏着鼻子受了。   时于归端起茶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袅袅白雾朦胧了她凌厉的眼神,她抿了一口茶汤,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到了宫内,还不是随便我拿捏。   这事她早有准备,甚至到后面圣人不顾礼制多加了杨家女,时于归都欣然接受,丝毫没有露出不忿的神情。圣人顿觉公主长大了,学会分担责任了。   他看着时于归冷静的模样,透过她不由看到了当年的皇后,相似的眉眼一旦沉静下来便越发神似,似先皇后还坐在那边一模一样,忍不住柔了口气解释道:“我知你难,只是谢家,杨家算是我大英高门,若是越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只怕都会心生怨恨,你是嫡公主,有些事情你必须担着。”   时于归捏着一颗樱桃放在指尖把玩,闻言突然抬头笑了笑,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大眼珠子转了转,对上圣人,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   “父皇若是愧疚,不如答应我个条件弥补我一下。” 第35章 公主入职   今日刑部八位侍郎难得齐聚一堂, 盛尚书端坐在首位,眼皮下垂,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身着紫色圆领窄袖袍衫,头带黑色幞头的黄门。之后两侧位置是按着各位侍郎入朝为官的顺序依次坐下的。顾明朝因着最晚一个入职, 便坐在了左手边最后一个, 他旁边是臭着脸的谢书华。   盛潜见人都来齐了, 这才掀开眼皮,吊着气慢悠悠地指着一旁的站立的黄门开口介绍着。那位黄门对着八位侍郎行礼, 他后边站着一个青衣内侍,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物件, 在座的都是利眼之人, 一下便看出这是圣旨。   “这位是宫内内侍省王太监,王太监,这便是我刑部八位侍郎了, 人员都已到齐, 有劳王太监开始宣旨吧。”   盛潜这话既点明了这位面白无须之人的身份官职, 又表明今天宣八位侍郎齐聚的目的, 加上言辞间又颇为恭敬,八位侍郎一听便知是大事。   都道宰相门前三品官,更别说这位身穿紫袍的人, 三品内侍才有资格着紫衣,尊称一声太监。在坐的人或多或少都面圣过,自然不会对圣人身边的王太监感到陌生, 更别说谢书华常年出入宫廷。   内宫中能被叫成太监的只有六人,分别是内侍省、掖廷局、宫闱局、奚官局、内仆局、内府局的内侍令。因靠近权力中枢连三公三师都尊称他们为太监,尤其是面前这位王太监自圣人还是皇子时便侍奉左右,陪着圣人走过种种大事, 圣人登基之前更是救过圣人和先皇后一命,说是心腹第一人也不为过。   当年皇后仙逝,圣人谁也不见只留王太监伺候。自此王太监又隐隐成了内宫内一省五局之首。连盛尚书都对他恭恭敬敬,八位侍郎更是不敢托大,连忙起身行礼。   王顺义微微侧身,避过八位侍郎的行礼,面团似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来,接过后面黄门递来的圣旨,笑容满面地说着:“话也不多说,咱家今日来带着圣人圣谕,还请各位侍郎接旨。”   盛潜颤巍巍地站起来要接旨,王顺义赶紧说道:“盛尚书不必起身,圣人体恤尚书,可坐下听旨。”盛潜朝东边行了一礼,又颤巍巍坐下,八位侍郎起身跪下接旨。   “刑部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稳吏治,化民风,大事上之,小事则行,以肃邦犯……特设监督司,遣监督员一名。钦此。”   盛潜眼皮微微一抖,脸上神色依旧如常,只是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底下的八位侍郎,复又垂下眼不说话。   “吾皇万岁万万岁。”八位侍郎齐声应下。   王顺义把圣旨放回到黄门托盘中,笑脸盈盈地说道:“各位侍郎赶紧起来,圣人体恤刑部事务繁忙,这才设下监督司,由监督司协助帮忙。”   这事说起来可大可小,刑部掌管百姓死生大事,每个案件都是慎之又慎,圣人设立监督司不失奇怪,户部也有类似职位,只在每五年大英人口普查才排上点用场。虽说是个虚职,但谁来担任却是一件微妙的事情。   “只是不知何人与我等成为同僚。”盛潜问出了大家的疑问。   王顺义笑容更殷切,笑眯眯地说道:“此人在座的都见过,想必今后相处更为融洽才是。”他说这话,眼睛却是往后排走去,也不知看向哪个人,慢悠悠收回视线,和盛尚书对上后高兴地补充完后面一句话。   “此人便是大英国嫡公主千秋公主。”   内堂众人神情一怔,连盛潜这个惯会装蒜的人都露出错愕的神情,底下八位侍郎更是面色各异。王顺义见状微微敛住笑意,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是带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模样。   “千秋公主自幼长在圣人膝下,师从安太傅,虽性格有些骄纵但多年来从未出错,圣人此意便是想磨磨公主性子,刑部众位都是圣人肱骨,放在刑部圣人才最为放心。”   盛潜不亏是沉浸官场多年,瞬间反应过来,也察觉到王太监话中深意,连忙说道:“千秋公主万金之体,刑部多为阴晦,微臣不过是怕冲撞公主圣体。”   王顺义笑着点了点头,似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来,对上底下惊疑惑的目光,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公主喜欢便是圣人欢喜,咱家也弄不懂,盛尚书当年也经历过贤安皇后的女官制,想必也不陌生圣人的用意吧。公主雄才大略深得圣心,这事便是公主亲自定下的。”   盛潜贴着茶杯的手不由地点了点茶壁,女官之事来得快去的也快,先皇在位时曾经历几次血腥震动,圣人继位后,在位官员十之九空,即使填上国子监挂职举人,官位也是悬空甚多。   当年皇后便提出女官制,高门大户之中,女子多需习文断字,尤其是清流人家,男女同席而学,学识才干并不逊与男子。皇后此意得到不少高门支持,一时间女子学堂遍地开花,如今大英偏远地区及边境地区仍有不少女性官吏,便得益于此。   “这……圣人打算……”饶是盛潜老谋深算也猜不透此事深意,忍不住开口询问。   顾明朝也听闻过此时,如今河南道大将军便是柳家嫡幼女,这些人战绩赫赫,并不逊于父兄之辈,早些年大英立国也出过多为女将军,女官吏,是以这事当初推行得并无太多阻碍,只是后来先皇后骤逝,又经过一些事情,女官制度便慢慢被废止了。   “朝堂大事咱家不过一介奴婢如何得知,今日不过是来传旨,尚书切莫为难咱家了。”王顺义借力打力,笑得更软棉花似的,不愿多说。   “是我唐突了。时辰尚早,不如王太监留下喝杯茶水。”盛潜很快收敛好情绪,说道。   王顺义摇了摇头推辞着。   “今日不过是借着公主之事才出宫,难能叨扰刑部,只等公主行头安置完毕,这便离去。”传旨之事本不该是王顺义出面,他是三品太监,圣人贴身之人,说是位高权重也不过分,此事若不是涉及时于归,圣人岂会让他出面宣旨。   “我这便派人收拾出东跨院给公主。”盛潜明白他是来盯着刑部办事的,笑眯眯地询问着。   “东跨院乃尚书办公之地,圣人吩咐,公主虽身份尊贵但此事不过是来办事,以后若是做错了尚书责备她都是可以的。”   盛潜笑容一僵,这话听听便算了,真要是这么做了,圣人敲他脑袋的事情也不远了。王顺义继续说道:“听闻上次公主也曾协查过一件案子。”   一直在后排的顾明朝眼角一跳,深觉不好。   “听闻顾侍郎和谢侍郎中间还有一跨院,不如就定在那里吧。谢侍郎乃公主多年玩伴,顾侍郎之妹乃公主陪礼之人,都是相熟之人,想必相处起来也毫无芥蒂。”   这话虽是对着刑部司两个侍郎说的,但顾明朝觉得王顺义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只觉得背后冒出一阵汗毛。   这事看似是商议的,但也轮不到两位侍郎开口,盛尚书一向是和稀泥的性子,所以公主办公的位置便这样定了下来。   原本最为冷清的刑部司西跨院顿时热闹起来,无数精品贵物,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流水似得送了进来,那间灰扑扑的院子顿时焕然一新。   等时于归带着立春、立夏和长丰来的时候,盛潜带着八位侍郎站在院前迎接,时于归笑眯了眼,认真地说道:“以后便是同僚,盛尚书为我长官,不必多礼。”   这话跟圣人说得以后可以说教公主是一样的,盛潜左耳进右耳出,哪敢真的应下,便岔开话题恭敬说道:“公主办事地方已经收拾好了,若是有什么不满可对顾侍郎说。”   时于归听这话简直是满意极了,心中赞赏盛潜这人一介平民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历经三皇而不倒是有原因的。   顾明朝扑头盖脸被砸下重任,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来,抬起头来和时于归对视一眼,只看到她满脸愉悦,心情极佳的模样,一向脑子转得贼快的人突然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明晦怕是再也不来找他了。   “哪里哪里,盛尚书办事我自然是极为放心。”时于归笑着说道,“刑部公务繁忙也不叨扰各位了,我也先去熟悉下事情,以免以后拖了众位后腿。”   盛尚书闻言这是要赶人的意思,难得抬眼对着顾明朝使了个眼色,奈何如今顾明朝脑袋混沌,丝毫察觉不出来,只得无奈带着其他六位侍郎离去。   屋内只剩下谢书华和顾明朝两人,时于归坐在首位,圆溜溜的琥珀大眼扫了两人一眼,露出狡黠的笑来。   “都是熟人我也不假模假样了,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去吧,都去好好消化这个事情。”时于归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来送客。   谢书华捏着鼻子率先走了,顾明朝慢了一步但也紧接着要跟出去。   “顾侍郎,孔郎中抱花而行,你竟然看也不看一眼,当真无情啊。”   顾明朝一个踉跄,差点跌了出去,也不应她这话,只是疾步走了出去,这一出门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发热。   ――公主这人也忒记仇了。   顾明朝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来公主是要提醒他明晦表妹的事情,但是这提醒的方式也太闻所未闻,险先害得他再也见不得牡丹花。 第36章 公主有请   时于归进入刑部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让人把长安县的案子整理出来。立春捧着被加密加封的案卷送到时于归案前, 跪坐在一旁为其研磨,疑惑地问道:“刚奴婢去调阅案卷,管理案卷的王主事说这事已经归案了。公主是打算看什么。”   这案子几日前被盛潜亲自定案为江湖仇杀,两位刑部司侍郎盖章, 尚书签字, 一场可能刮起飓风的风波掩埋在层层案卷中。   时于归打着哈哈哈, 随意扯了个借口应付着。立春不疑有她,便认真研起墨来。   这案子疑点重重, 也不知道那日圣人和盛潜说了什么,第二日由盛尚书牵头当场结了案, 那张毫无相似的通缉令也被替换成如今的模样, 至于那人奇怪的入城路径和车厢都被打上掩人耳目的作用。   “仵作这栏为何没有签名。”时于归翻到尸检记录的时候看到最后只有盛潜一人的签字,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是办案仵作的签字才对,怎么会是尚书签名。   立春摇了摇头, 询问道:“是否需要把盛尚书叫来询问。”   时于归失笑着摇了摇头, 她一边继续向下翻着一边说道:“你家公主如今是来做事的, 四品小官叫个正二品尚书来询问像什么话。”   立春自知失言, 她身为千秋公主贴身大宫婢,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一些高官侯爵,一时间竟也没转过弯来, 是以恭敬地说道:“公主说的是。”   “尚书叫不了,侍郎还是可以的。”时于归的目光扫过底下一排的签名,抿着嘴笑了笑, 眼角的鲜红小点一闪一闪。   这般模样立春照顾时于归十四年自然不会会意错,那张圆润雪白的脸上也露出笑来,停下研墨的手,难得打趣地说道。   “那奴婢去叫顾侍郎来。”   时于归斜了她一眼, 板着脸说道:“就你话多,这等小事自然是先请个主事来便好,不如就这个吧。”她对着首页名单上的数十个名字,随意点了个名字。   顾明朝这几日忙得昏头转脑,几日前刑部衙门口大鼓被敲起,有一女子击鼓鸣冤,大英律规定:凡有人击刑部大鼓,尚书必亲自审理,若是诬告当场处以极刑,若属事实也是要当场受理的。   那位女子跪在堂上,自言自己本是河南道洛阳人,三年前入城赶集时被拐卖至长安,如今侍于长安府尹,常年不得离开院落,这些年忍辱负重后生下一女,大娘子恶毒,遣人溺死幼女,幼女尸骨无存,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想回洛阳却骇于长安府尹势力,特请刑部为此做主。   这事本轮不到刑部管辖,真要闹也得闹到隔壁御史台,由御史台上表参长安府尹治家不严,大娘子残害子嗣之罪,但偏偏那位女子不经意说出当年被拐卖之日时曾闻到佛香袅袅。盛尚书这才惊堂木一拍,揽下这个案子。   三年前长乐寺拐卖一案也是从一股佛香为突破口,当年还是刑部郎中的顾明朝日夜勘察长安城周边大小寺庙,终于在长安寺找到所有被拐卖人口,名震长安的拐卖人口一案彻底告破。   这案子佛香是细节,当年没几个人知道,如今这个女子竟然说出这个,盛潜便留了心,借着人口拐卖一事做文章收押女子。   顾明朝这几日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回到内堂,突然看到隔壁金碧辉煌的院子。院子焕然一新,墙壁屋顶都被重新修整过,院子内花团锦簇,薄纱轻笼,门口站了穿着禁军服饰的人,院内莲步轻移的人身着宫装。这一番人间富贵的景象与死气沉沉的刑部格格不入,却又因着院子里沉默寂静的氛围又带出一丝诡异的融合。   “公主这几日可曾外出。”他收回视线,不经意地问着身后的王主事。王主事是刑部司的老主事了,办公的位置就在顾明朝三进院内的外院,能看清隔壁院子的事情。   他最爱八卦,时不时就盯着隔壁看,只是隔壁戒卫森严,手下人口风极紧,有日他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就被侍卫长一直盯着。那严厉的视线盯得他双腿发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不曾外出,不过这几日召了不少人,我出门前刚看到詹主事进去。”王主事素来包打听,他把公主召见的人一一报出。顾明朝眉心一跳,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些人都是长安县城门外案子上签名的办事人员。   “啊,詹主事出来了。”进院子前,王主事眼尖看到詹福被人送出大门,顾明朝视线随意一转,谁知和詹福撞了正着,正好看到他脸上得意的笑,便也露出一丝笑来。   詹福笑容一僵,自从那日被顾明朝发配给中都官王侍郎后莫名对顾明朝这张脸有些发憷,尤其是他笑眯眯看着你的时候,更是心神不定。他如今心中有鬼,急忙回头,匆匆离去。   “詹主事怎么走得这般急。”王主事挠了挠头疑惑地说着。他平日和詹福关系不错,在他眼里詹福能说会道,性格讨巧,除了有些势利眼,急功近利外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王主事这人和稀泥和惯了,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顾明朝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随口说道:“可能是天冷吧。”   “也是,这倒春寒实在厉害,径山寺也不知为什么要在这几日举行庙会,外面人也忒多了,今日出门当真是不方便。对了,顾侍郎这几日出门可有什么线索。”王主事被转移注意力,随口抱怨了几句,复又觉得自己嗦,悻悻地问了句顾明朝今日的情况。   他的性子顾明朝也是清楚的,也不追究只是笑着说道:“无甚头绪,乔氏三年前不过十三岁,年纪太小突逢大难,记忆有些模糊也是难免的。”   三年前大案牵连颇多,刑部内详细知情的也少之又少,要不是顾明朝是办案人当年的事情也是轮不到他知情的,签下的保密文书垒起来也颇多。   “是是是。”王主事牵了个无话可说的话头,自觉尴尬便应了几声,埋头跟在后面。   “顾侍郎,王主事留步。”娇俏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顾明朝扭头认出那是时于归身边的立夏。   立夏面容最为老成,不说话的时候严厉刻板,嘴角两道严肃的纹路,不威自怒,内宫教训人的时候惯常和立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公主有请顾侍郎。”立夏站在院外行礼说道。王主事最怵这种性格的人,再加上立春为女官正四品,严格来说比他这个六品主事来的要大,他避开这礼,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顾明朝点头,转身和王主事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跟着立夏出去了。   一进这个院子才发现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还要保卫森严,三步一人五步一岗,铁甲肃穆整齐地巡视这个简单的三进小院。   “公主,顾侍郎到了。”立夏站在门口低声说道,站在门口的立冬扫了顾明朝一眼,露出笑来,掀开帘子进去汇报。   “公主有请,顾侍郎这边请。”立冬性子跳脱,说话的时候艳红小嘴开合不停,语速极快,声音清脆,像个黄鹂一样,见人便露出笑来,天真可爱的模样。   顾明朝点头致谢,进了屋内。屋内银丝炭烧得温暖如春,没一会便手脚发热。立冬眼里极好,连忙上前说道:“顾侍郎还是脱下披风吧,免得出去受寒。”她接过顾明朝的披风转身挂到屋外廊沿下的小暖阁,认真地拿着手炉把披风滚了一边,驱驱寒气。   “那个詹主事说话举止颇为夸张投机,怕是不可信。”顾明朝一进内室便听到公主身边另一侍女立秋的声音。立秋声音人如其名,带着一丝秋日寒风萧条的感觉,说话也冷冷清清。   “我听立冬说,这个詹主事原先是顾侍郎的人。”立冬性子活泼,说话甜,反应快,最适合去打听消息,没几日,刑部上下不少秘密都被她知道了。   时于归让立秋记下这几日谈话的内容,手中随意地翻着詹主事的那张纸。   “正是微臣原先的主事。”顾明朝站在门口恭敬地说道,时于归闻言笑了笑,放下书中的纸。   “顾侍郎来了,坐吧,如今你我也算同僚不必如此。”   顾明朝捡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屋内暖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蔷薇露香,不浓却沁人心脾,他不自觉地双手相互摩擦着,搓热了指尖,正襟危坐。   “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发现这个长安县王申一案中怎么没有仵作的名字。”时于归点了点手中的本子笑道。仵作是命案并不可少的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命案少了他们可是非常大的错误。   长安县的命案当时被时于归发现了此人的人皮面具,而仵作却毫无发现,当时便觉得有些蹊跷,能做到刑部仵作少说也得有十几年的资历,却连这点情况都没发现着实可疑。   “此人半个月前便告假回乡了,如今遍寻不见,盛尚书也大为恼火。”顾明朝解释道。   “不见了?!”时于归吃惊,这不是大写得此事有鬼,那人如此行事也不知是说他惜命还是说他蠢,此事要是咬住不说只是一个办事不利,能力不足的罪名,往往轮不上死罪,但他这般逃逸便是板上钉钉的死罪难逃了。   “是,他告假回河南道青州,却在路上不见踪影。”顾明朝解释着,这事在他一发现尸体的秘密时便禀告了盛尚书,之后派人寻找他才发现此人早已告假,而且检验长安县尸体原本也不是他的事情,而是他借口说母亲年事已高,家中修书月前病危,这才和人换了值轮上他的,如今看来这个换值一事,也非常值得推敲了。   “他也是河南道青州人?那不是和詹主事是老乡?”时于归惊讶地说道。    第37章 宝马疑云   顾明朝和她对视一眼, 突然想起,詹福确实是河南道青州人。青州靠近边境,人口众多,人种混杂, 加之各地都护府大力发展教育, 私塾官学层出不穷, 这些私塾官学并不只收取汉人,只要你有官方凭证皆可入学, 民风教化多年,有一技之长的不在少数, 是以能做到十几年晋升到长安城并不在数。   詹主事的籍贯并不是秘密, 只是大家习以为常,即使看到了也不回特意提出来,如今被公主提出顾明朝竟然觉得有些怪异。   “也许只是巧合。”顾明朝喃喃自语, 这事若不是巧合那当真便是大事了。兵家必争之地的河南道一向是个是非之地, 边境常年摩擦不断, 接壤小国众多, 人心各异,河南道刺史大多遥领行军大将军一职,可谓是政兵一治。   为稳边境, 大英国历代圣人都是采用文稳,既胡汉通婚,胡汉一体, 推行教化,大兴经济。随着将近百年的开化政策,边境大多数国家依附大英,但摩擦和冲突一直存在, 这也是大英将领不得不常年驻扎在河南道的原因。   “是啊,太巧了,不过这个詹主事对你意见倒是不小。”时于归掀过这个话题,促狭地笑了笑。   “我也不给你看了,免得詹主事满腔热情在我这漏气了,不过,刑部内部不稳可不是小事,顾侍郎可得小心应付。”时于归把纸递给立秋,让她小心保管。她虽对詹福的话持有保留意见,却不也不会背地里给人穿小鞋,委婉提醒一句顾明朝也就点到为止。   顾明朝点头承下这份情,詹福欺软怕硬,心眼小,心思多,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出事,所以他借机给他调到事多的中都官王侍郎身边去,也算压制一下他。   “我刚来第一天就听到沉冤鼓响起,顾侍郎这几日早出晚归是为这事吗?”时于归百无聊赖地问着。她来刑部就是为了长安县的案子,如今案子走到死胡同,除非出现转机不然便又是一个无头公案。   “是的,有一女子状告京兆府尹收容拐卖女子,强迫其为妾,要盛尚书为其主持公道。”顾明朝把这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大英对人口拐卖一事刑罚严厉,大英法典第五章第三十六条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   这一罪名放到官吏身上更为严重,这事其实各府皆有,为奴为婢者不在少数,毕竟自愿贩卖为奴者哪供得上大英官吏府中需求,只要没人捅到台面上都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如今竟然有人击鼓鸣冤,这事就不得不放开了讲。别的不说,隔壁御史台欧阳御史和王御史便蠢蠢欲动,放在御史大夫案前的折子都有无数本了。   今年京兆府尹也是犯太岁,先是长安县命案一事被圣人问责,至今还禁足在家,如今又摊上这事,只怕现在要在家揪头发了。   “王齐他家的大娘子应该是海家人吧。”时于归兴趣盎然地说道,立春点头称是。千秋大典那日,京兆府尹官职不算高,夫人没有诰命在身,没有单独入殿觐见的权利,只是最后在千秋殿大殿外和众多相同品级的娘子们遥遥一拜便回去了。因着海家人独特作风,时于归当日多留心了一会,这才印象深刻。   海家人不论嫡庶哪脉,皆是女子低嫁,男子高娶,女子低嫁以求把控夫家,男子高娶以求平步青云,这般赤裸裸的作风让人不齿,偏偏也有臭味相投者与之志同道合,在长安城中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造不成什么重大影响又偏偏惹人厌烦。   “青州是否也有汗血宝马。”顾明朝嘴里回着时于归的话,心中却一直想着长安县的案子,脑中灵光一现,突然开口问道,“公主可有发现那匹马是否有监牧标记。”   大英立国之期设立监牧制,分为上监,中监,下监三等,在拢右道集中管理,后又应边境战事,各大相关道洲都配备小型牧马群,设立牧监一人,牧丞一人。青州有设有下监,育有突厥马千匹,其中汗血宝马便是其中一种,只是品种稀少,全国都不过百匹,等到青州手中更为稀少。   那日时于归非要牵走汗血宝马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千秋殿有专门马场,饲养着无数珍贵马种,一匹汗血宝马实在不算稀奇货,公主实在没必要非要把它带走,甚至说服了当时的太子。   时于归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事情,嘴角抿开笑来,知道他是想通了一节关口,便解释道:“这匹马不仅没有任何道洲监牧标记,甚至连铁掌都还未上钉,但牧长却发现马尾有打辫的形状。”   马尾打鞭是战马标配,为防止战时受阻,往往会把战马马尾编成两折麻花辫,因为编的时候格外用力,怕奔跑途中分散,往往会用上一些特殊材料,是以极难散开,若真的散开也会带有折痕,难以捋直。   “是战马?”顾明朝想起长安县东边过去是洛阳,洛阳为东都也设有牧监,但洛阳不是边境州,蓄养的马匹以观赏性为主,战马稀少,但再往东一次过去便正式进入河南道,河南道牧监之处设在青州,青州入长安必经洛阳。   “战马丢失不是小事,我前几日已经派人前去借调洛阳及青州每旬月便要登记的战马册,只是路途遥远还未回来。”   “若是并未有战马丢失呢?”顾明朝抬起头来,直视时于归,他脑海中有个大胆的猜测,那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让他有些恍惚。   “顾侍郎说得对,青州可是一个好地方,高丽句的战马局与我们背山而建,大宛国两边生意都不曾落下,要不怎么说卖马富国。”时于归意味深长地说着。这事在她知道大典在即,高丽句却发生丢失公主之事后隐隐有了些想法。   ――这位公主丢得太是时候了。   要知道高丽句百年前也曾辉煌过,征战四方,只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弹丸之地也是人口复杂,种族融合,和青州接壤的地区人口同化严重,乍一看和大英人没有丝毫差别,更别说是外邦人,在他们眼里身后在高丽句和大英的外邦人本就无甚区别。   一个外邦江洋大盗驾着一辆载有美人的马车,翻山越岭,穿过沉沉阻碍出现在长安县东面,又莫名被杀,车内人失踪,牵出多年前户部登记错误的事情,被通缉多年的江洋大盗不是江洋大盗,甚至牵扯到刑部仵作,这让一件本就无头绪的案子彻底变成一件无头公案。   “这事本就是一颗石子无意溅起的水花,入水既逝,我不过是好奇罢了,顾侍郎也不必多放心思在此,盛尚书盖棺定论的事情总是有一定道理的。”   顾明朝收敛了心思点头应下,想来那日盛潜一开始便觉得不对劲这才让他不要插手,只是阴差阳错,因为公主的原因,又不得不掺和进去。   时于归见状笑道:“我听闻今日是径山寺庙会,不知六娘子是否得空,径山寺的梅花盛开,不如前去赏梅。嗯?你去了寺庙?”时于归鼻尖突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麝香,味道极淡,要不是她常年闻惯了蔷薇露,还分辨不出这点夹杂的味道。   顾明朝有些吃惊,他避免暴露行踪,特意在回刑部时换了身衣服,没想到竟然被时于归闻出香火味。   “你今天办的事情和寺庙有关。”顾明朝身上的味道可不像呆一会形成的,只有长久在庙中活动,檀香如缕不绝才沾染上的味道。时于归有些好奇,这案子听上去不就是京兆府尹狗胆包天,天子脚下买卖拐卖女子为妾,常年关押内院寻欢,偏偏大娘子凶狠毒辣,眼底容不得沙子,一件内宅阴私生生被捅到台面上的风流韵事。   “刑部可不是御史台,京兆府尹那点子幺蛾子轮不到你们插手,能受理的大概就是拐卖案了,那个女子被拐卖的时候和寺庙有关?”时于归顺藤摸瓜,把事情挖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顾明朝没想到她仅凭一点味道便拔出萝卜带出泥地联想到那么多,不由有些敬佩,公主虽然看似胡闹娇蛮,霸道任性,但思维敏捷,心有沟壑,确实不枉费安太傅所教。   “公主聪慧。”顾明朝行礼称赞。这话既不承认时于归说得是对还是错,也应了保密的名头,时于归笑了笑不说话。   “立春,去顾府接六娘子来,顺便去把柳姐姐也接来。”她本就是坐不住的人,听闻径山寺好端端提早开市,心中奇怪,又想起这几日静下心来看案卷实在疲惫,今日借着庙会的名头打算去好好玩玩。   她的视线看向顾明朝,突然露出璀璨笑意,眼底露出潋滟水光,嘴角带着促狭问道:“不知顾侍郎径山寺去过没有。”   她眼角那点红痣似牡丹花蕊,映着琥珀大眼晶莹剔透,千秋公主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牡丹,娇嫩美丽,带出一点鲜活的人气,比满屋珍品都要夺目。   牡丹不及美人妆,风来珠翠蔷薇香。   顾明朝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盛开的花枝,漫无目的地想到今日经过酒楼时,抱着琵琶的女子坐在台上幽幽地弹唱。    第38章 庙中稚女   径山寺方丈的签文千金难求, 想要解签的大户人家长明灯买了一盏又一盏想要引起方丈注意,偏偏今日碰上寺里有贵客,便挂了牌子,不再接待其他人。   有家世尚可的当家主母想要看看蛮横封寺的人是谁, 只是还未进入后院就被一队身穿铠甲的禁军拦住, 门口的士兵面无表情不肯退让, 丝毫不顾及面前人的身份。   黑色铠甲,虎头龙首, 这分明是禁军标识,有人认出这种标记很快便息声退了出去, 也有胆大的想要张望是何人, 但是很快就被禁卫军请了出去。   引起众人不满的时于归站在梅园前看着梅花朵朵俏丽枝头,暗香阵阵,身着紫衣袈裟的方丈垂眸静立在身后, 双手合十, 神情悲悯沉静。   “早就听闻, 径山寺的梅花为寺中一绝, 今日一看清绝冷艳果然不同凡响。”时于归收回视线,拢了拢披风,漫步在梅林间, 一树寒梅白玉条,玉骨冰姿有仙风,满山梅花或花团簇簇, 或零散几点,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径山寺满山遍野都是梅花,哪怕是一条小路都能看到寒梅几株。每年时令, 庙中大小僧侣皆会放下手中俗物前去栽花,这是径山寺传统。   这传统要追溯到建庙之初,当时还是小沙弥的一鸣大师曾在庙前种了梅花三株,竟一夜间红梅挂枝头,百鸟朝凤,喜不胜收,如此奇闻圣人大喜,亲封径山寺为护国寺,赐下的牌匾如今还悬挂在大殿之上。   径山寺方丈一鸣大师跟在后面,他面容消瘦,眉心带出一道深刻的褶皱,平和双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态,慈悲眉目与满山梅花沦为一体。   “公主清贵,自有天佑,自然看花似景,处处风光,与常人不同。”   漫步前方的时于归心思一动,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竟然发现两人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偏远地后厢房,后厢房是一些小沙弥住的地方,房屋简陋却又密集。因着这几日庙会,小沙弥都被遣派到前殿帮忙,故而便显得格外冷清,只有一个小沙弥跑进跑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时于归站在花前看着那个年纪尚小的沙弥,寒风瑟瑟顶着光秃秃的脑袋,站在屋檐下烧水,他两颊通红,鼻尖更是红得像是涂了胭脂,手里挥着蒲扇,眼睛却是时不时地看着屋内的方向。   山上寒冷,今日风又大,烧水茶炉下的火苗摇摇欲坠,微弱却又顽强,小沙弥边跺脚边摇扇子,又抓耳挠腮,又四处张望,一个人像是演了一出戏一样忙碌,好不容易等水烧开了,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来,手忙脚乱地倒点水到碗里,从一个破袋子里摸出一个鹿皮壶子,扣扣搜搜好一会这才端进屋内。   时于归知道一鸣方丈不会好端端让自己看沙弥烧水,见他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后面,便顺着他的想法,抬脚走了进去。   “公主。”侍卫长长丰站在后面犹豫地喊了一声,虽然径山寺是皇家寺庙,之前禁卫军早已排查一遍,但毕竟不在宫内若是公主被冲撞,今日拱卫公主的禁卫军回宫后都落不到好。   时于归斜眼看了眼方丈,见他依旧稳如泰山,神情祥和,对着长丰笑了笑:“无妨,路都递到我脚下了,这戏还是得看的。”   长丰欲言又止,神情凌冽的盯着方丈,方丈心平气和不为所动,只是向前伸出手来,恭敬地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主请。”   时于归随意地笑了笑,甩了甩袖子,果断地向着小路走去,小路狭小崎岖,她如漫步锦绣花园,神情自若,任由花枝藤蔓轻轻擦过衣袖,留下淡淡清香。   院子还停留着柴火烧焦的味道,院外来了人自然惊动了屋内的人,小沙弥慌慌张张地探出脑袋,先是看到铠甲魁梧的长丰,神情骤变,复又看到前面身着华服的时于归,这般姿态富贵,鲜眉亮目,随意的站着,把脚下的泥土都变得富丽堂皇起来,沙弥不由又有些局促。   “师……师傅。”小沙弥最后看到身着袈裟的方丈,手指扣着门框,脚尖无意识地动着,诺诺不安地喊了一声。   院中四人都在沉默的时候,突然冒出一身尖锐的孩提哭喊声,那声音像是在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叫着,小沙弥脸色一变,缩回脑袋,急匆匆地跑进屋内。   时于归挑了挑眉,长丰上前一步,推开房门,屋子呈长条形,大通铺一溜地排到最后,屋内场景尽收眼底。   小沙弥抱着一个娃娃,姿态笨拙地哄着,看到进来的三人,脸色涨红,双臂倏地一下抱紧了手中的娃娃,神情警惕。   “了缘,还不见过公主殿下。”一鸣方丈轻声呵斥道。   那个小沙弥愣愣地看着时于归,他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级,身材瘦小,脸上带着少年的圆润,大眼睛乌黑润亮,透出不谙世事地模样。   “公主。”了缘抱着小娃娃后退一步,脚后跟顶着床榻才停了下来,局促不安地叫了一声,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记了。   屋内只剩下那个不知名小娃娃的哭声,哭声震天响地,深怕别人不知道清冷森严的寺庙中有一个娃娃一般。时于归注意到矮桌上有一碗奶,散发着微微热气,那碗边缘破旧,花色和刚才在屋外的一个颜色。   屋内无人说话,了缘见小娃娃一直哭,便惊了起来,伸手要捂住他的嘴,圆滚漆黑的眼珠像受惊的小小鹿一般围着时于归三人打转。时于归见一鸣方丈没有出面解围的打算,小孩子被捂住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比宫内的幼犬还要小声嘶哑,可怜弱小。   “长丰,叫个奶嬷嬷来。”时于归说着,“了缘小师傅,你是打算把他闷死吗?”   了缘瞪大眼睛,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放下手,抱着小孩,小小一只,孤零零地站在床尾,犹豫惶恐地看着时于归。   “一鸣方丈请我来也不开口,这让本宫如何知晓前因后果。”时于归漫步走到桌前,施施然坐下,态度自然矜贵,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说着。这般随意态度,举手投足间像是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上,衣摆上的金丝流云纹似层层云彩照亮了整个屋子。   “阿弥陀佛,公主福泽深厚,佛光感召,结下善缘因果,也算稚儿之福。”一鸣方丈悲天悯人,双手合十。   时于归垂下眼不搭话,这些佛法之人惯会给人戴高帽子,抬得人不得不往那条路走,不过她可不吃这套。   一鸣方丈见千秋公主并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转头对了缘说道:“痴儿,你说吧。”   了缘木讷地站在那里,张了几次口,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抱着哭累了小娃娃,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去,他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而面前坐着的女子比壁画中的仙女还要好看,多看一眼都会生出亵渎之心。   “一一……一一她只是一个小娃娃,什么都不知道。”了缘哼哧了半天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我那日去后山北坡捡柴火的时候,发现她被扔在树下,一只喜鹊一直停在她身上,一切众生,种种幻想,喜鹊也许叫我来救她的,所以我就把她抱回来了。”   小沙弥一旦开了口,说话便流畅起来,说话一板一眼,颇具几分缘法。时于归的视线不由打量了几下,这一打量让小沙弥又开始结巴起来。   “她……她是上天的……恩赐。”小沙弥抱紧娃娃,磕磕绊绊地下了个结论。   说话间,长丰带着一个年约四十地奶嬷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顾家兄妹和柳文荷。他们久等公主不到,刚好碰到长丰来巡奶嬷嬷,这才跟了过来。   “这娃娃是了缘五天前捡到的,看身形大小不过三月大小,俗世羁绊如何安心入佛。”一鸣方丈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刚进门的顾明朝心思一动,视线落到了缘抱着的奶娃娃身上,三个月的奶娃娃小小只的,哭起来都细细弱弱的。   “哦,如何是俗世羁绊,既然无父无母便是天生地养,入了佛家也是她的缘分。”时于归淡笑,漫不经心地把话递了回去。   一鸣方丈又是念了一声佛号,无欲无求的眼睛看向了缘和他怀中地一一,露出悲悯的神情:“佛法森严,命案缠身,如何入我清净寺门,连了缘都牵扯入世,还请公主救佛门众员。”   这话便有些严重了,时于归的脸上也严肃起来,一双琥珀杏眼严厉地看着方丈。顾明朝猛地当日女子击鼓鸣冤说的话,心中微骇。   “方丈得道高僧,竟也关心俗世案件。”顾明朝开口试探道。那日击鼓鸣冤的夫人也有一个三月大小的女孩,只是被当家主母溺死,这事原本只属于内宅私事,只是那女子最后哭道她连她女儿的尸体都没看到,这话让顾明朝当时留了个心眼。   “了缘是痴儿,十年前由贫僧带回寺内,因果循环,今日便带回这个孩子,只是佛家清苦,稚女娇贵,还请公主赎罪。”   ――老狐狸。   时于归和顾明朝对视一眼,内心同时闪过这句话。    第39章 一一来历   “顾侍郎哄小孩有一手啊。”时于归吃着蜜饯, 啧啧称奇,视线在顾明朝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打趣着。   这事也实在有趣,一鸣方丈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时于归后带着了缘离开, 吃饱喝足的小奶娃睡醒后, 连奶嬷嬷都哄不住, 只是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   顾静兰心疼地接手抱过来,谁知道奶娃娃一到她怀里, 便盯着他身边的顾明朝看。时于归见状连忙怂恿顾静兰把一一递给顾明朝,脸上赤裸裸地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谁知道一一到了顾明朝手里更乖了, 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 没一会便在他怀里睡下去了,连奶嬷嬷都惊叹不已。   顾静兰听着时于归的话,偷偷抿唇笑起来, 顾明朝有些窘迫, 正打算把一一交给奶嬷嬷, 没想到这个不省心的小孩刚到奶嬷嬷手中便扯着嗓子嚎起来, 顾明朝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一一抱了过去。   “不……不错啊,自觉。”时于归笑得直拍椅扶手, 连一旁坐着的柳文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内众人正在笑着,门口突然探头进来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原来是了缘背着方丈跑过来, 他睁着圆滚滚的漆黑大眼胆怯地朝里望去,直到看到顾明朝手中的娃娃才眼睛一亮,他后面的长丰抱刀站在不远处,想来是对着了缘偷跑进来秉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时于归对他招了招手, 了缘抓着门框满脸通红,公主身后的立冬笑嘻嘻上前把人拉进屋内,了缘活像被烫到一般,连忙抽回手,双手合十,嘴里嘀咕地念个不停,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小师傅,你是来看一一的吗?”柳文荷轻声开口说道,她说话轻轻柔柔,比梅花还要清冽,寡淡的眉眼似乎也格外没有攻击力,倒像寒梅料峭,只看着便能让人放下戒心。了缘觑了她一眼,又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心地点点头。   “立春,带小师傅坐到顾侍郎那边,再端些糕点来。”柳文荷选了个面容柔和雪白的立春出面,引着小沙弥入座奉上糕点,这一番下来这才让他不再拘束,一旁的时于归看得叹为观止。   小和尚看着手边精致的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细软甜滋的梅花糕散发出清香,一直勾引着他的视线,让他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梅花糕冷了便要倒掉,小师傅出家人,不如替我们分担分担。”顾明朝见状,给了了缘台阶下。了缘哪懂是不是真的要倒掉,他自小身后在寺庙,被教导一米一粟来之不易,听说要倒掉便赶紧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倒也露出几分这个年纪的天真。   他无意识地靠近屋内唯一的男性,贴着他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睡得微微张开嘴的小女孩,专注又认真。   “小师傅,你多大了。”活泼的立冬看他有趣便张口问道。   这样热烈响亮的女声明显惊吓到了缘,他蹭的一下站起来,瞪大眼睛,竖起两只耳朵,贴近顾明朝,小声地说道:“小僧十岁了。”   时于归斜了立冬一样,立冬也没想到小和尚这么不经吓,吐了吐舌头站在一旁不说话。顾明朝一手抱着一一,一手空出来给他拍拍背,免得噎住。了缘更是贴着他站着,小手扣着自己的衣服,低下头不说话。   了缘的胆子大概比麻雀还小,只要有一点动静都会睁着眼睛警惕起来,而且他似乎只对柳文荷和顾明朝能放下戒心。   时于归对顾明朝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搞定这个芝麻大小胆子的小沙弥。   “小师傅别怕,你这样紧张会影响到一一的。”顾明朝笑眯眯地开口说着,他笑起来,眼睛微眯,眉目柔和,宛若春风十里柔情。   小沙弥果然放松下来,他好奇地睁大眼睛,捂着小嘴惊讶地说道:“真的吗?”   顾明朝认真地点点头。   “我哥哥从小带我,不会骗你的。”顾静兰开口圆道。了缘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顾明朝一眼,果见两人有几分相似,心中对顾明朝的话便信了几分。   “那我不紧张。”了缘扣着手指自我安慰道,要不是时机不对,时于归只怕要大笑起来,了缘的神情可是写满了‘我好害怕’,偏偏嘴上这般说着,怪不得都觉得欺负人好玩。   “你看你不紧张了,一一也睡得安稳了。”顾明朝睁眼说瞎话,慢慢引导了缘坐在一旁,继续说道,“多亏了有你,一一才能活下来。”   了缘揪着洗得发白的僧服,脸上突然露出几丝犹豫,随即又被掩盖下去,继续扣着衣服,沉默着不说话。顾明朝办案多年,一看这表情便知有问题,他面上不显,继续说道:“你平日里都去北坡捡柴的吗?”   “我听说你们后山北坡不是有野兽,不是说不准上山的吗?”时于归见他换了个话题,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便顺着他的话,假装好奇地问着。   “是有野兽,之前下山把菜地里的菜都拱坏了。”了缘小声回道。   “那野兽可真可恶,有没有伤到人。”顾明朝接着时于归的话,柔声安慰着。   “伤了大师兄,和几个掌教师傅。”了缘也没察觉出换人了,心思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被伤的?”时于归接下来说着。   “半个月前。”   “那你怎么有胆子去北坡。”顾明朝接着他的话,声音低柔,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了缘,那声音比大殿中的佛音还要缥缈。   “我看到三师兄……”了缘猛地回神,一把捂住嘴,瞪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顾明朝又看着时于归,不一会儿,大大的眼睛里便蓄满了眼泪。   顾明朝眼疾手快把一一塞到他怀里,了缘下意识地接了过去,也忘记抹脸上的泪珠,微微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们骗我。”了缘伤心极了,闷着嗓子指责着。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时于归都产生罪恶感,好似干了一件天理不容的大事。   这个时候顾明朝倒是相当淡定,他咳嗽一声,严肃说道:“若不是你心中也有些犹豫,怎么会主动自己说出来。你那日好奇三师兄去北坡做什么所以才跟上去是吗?你抱回一一的时候,你也觉得三师兄做得不太对,所以你犹豫了,但是三师兄对你很好,所以你打算替他保守秘密。”   了缘吃惊地张大嘴巴,不明白顾明朝怎么都知道。   “你们三师兄一个出家人哪来的娃娃你不奇怪吗?”时于归拢了拢袖子,好奇地问道。   “三师兄乐善好施……也许是捡来的。”虽然刚才时于归和顾明朝一起欺骗过他,但公主的问题,了缘虽然不敢看着她但还是回了一句。   “捡来为什么要放到北坡去,北坡不是有野兽吗?”柳文荷发出质疑,哪怕是质疑声也被她说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让人生不出逆反的心理。   了缘皱起眉来,苦着脸说:“我也不知道,但三师兄是好人,他经常帮助人的,他不是坏人。”他瞪着眼睛,眼睛蓄满眼泪,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顾静兰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对孩子一向没辙,素来心软,便对着顾明朝说道:“好了,哥哥,他还是个孩子,真有问题你个侍郎不会自己去查吗?为难一个小孩做什么?”   顾明朝蹲下 身来,平视着了缘,认真地说道:“我不是有意逼问你,只是一一可能来历有些问题,我必须得保证每一个无辜的生命。”   了缘低下头,任由眼泪滴下来,落到一一的襁褓上,晕开一朵朵水花,哽咽地说着:“我知道,一一不是普通人,她的衣服那么得好看。”   “师傅,了缘又不见了,不会跑到公主那边去了吧。”禅房内,一个面容白胖,身材敦实的僧人着急地说着。   一鸣方丈从打坐中睁开眼,注视着眼前额头冒汗的人,露出笑来,说道:“不用管他,小孩子多跑跑才对。了贪今日的经诵了吗?”   了贪满头大汗,露出憨厚的笑来,点头回着:“早课都做好了,还是把了缘找回来吧,万一冲撞了公主……”   “佛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随他去吧。”一鸣方丈打断他的话,那双沉静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三弟子,当年骨瘦嶙峋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肆意生长不可捉摸。   了贪不由自主移开视线,点头称是。   “去吧,修佛为修心,心为如来,无不清净。”   了贪双手合十行礼后,便转身离去,临走前,他听到方丈正在小心地念着经文,是大乘无量寿清静庄严平等觉经。   那经文他曾反复抄写过,哪怕只是看着口型都能猜到,他摸着脑袋疑惑地想着:师傅平日里不都是念心经的吗?   看到了贪离去的背影,一鸣方丈睁开眼,望着虚空叹了一口气,继续转着手上佛珠,阖眼念道:“世人共争不急之务,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尊卑、贫富、少长、男女,累念积虑,为心走使……” 第40章 了缘入城   一一醒来之后便一直缠着了缘, 了缘一离开她的视线便开始哭,偏偏哭得也不大声,只是像只小奶猫一样抽泣,抽抽搭搭地红着眼, 怪让人心疼的。   一直神出鬼没的方丈满眼慈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称了缘命有一劫, 尘缘未了,便放他下山历练。大师兄拖着伤腿, 给懵懂不知所措的了缘收拾行李。   “大师兄,师父为什么让我下山, 尘缘未了不就是不能修行了, 那我还能回来吗。”了缘坐在炕上,晃着双腿,迷迷瞪瞪地问着。   了缘的大师兄了凡眉清目秀, 唇红齿白, 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微微眯着, 和善之极的模样。他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 认真地解释道:“只要你了却尘缘自然就回来了。凡心不净如何修佛心。”   “那什么时候是了结了呢。”了缘挠着脑袋,不解地问着。   了凡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小师弟, 师父说小师弟是所有弟子中最有佛性的,至纯至善,心思纯净, 比林间的晨露还要透明无暇,他也最喜欢这个师弟,那双眼睛能倒映出全部黑暗也能投射出最明亮的光辉。   “等你觉得你可以回来了,便回来吧。”   十岁的小沙弥睁着黑晶晶的大眼睛, 似懂非懂,接过师兄递来的包裹,捏在手里,露出腼腆羞涩的笑来,涌现出一丝不舍的情绪,可又想起可以出去玩,心中又逐渐有了一丝雀跃。   “那……那我去山下带好吃的给师兄。”了缘压抑着兴奋的心情许诺着。   了凡温柔地注视着小师弟,点了点头,仔细叮嘱道:“去了山下可不许胡闹,仔细听着顾侍郎的话,不要给别人惹麻烦。”   倦鸟归巢,夕阳西下,时于归带着新鲜出炉的小沙弥准备回宫,小沙弥背着包,抱着小娃娃,乖乖地跟在顾明朝后面,顾明朝把他抱上马车。   他透过车帘向后看去,只看到方丈带着大师兄和三师兄在寺院门口送他。佛门高台上一层层阶梯蜿蜒向上,九十九级台阶在佛家代表轮回,他的师父师兄就这样高高站在寺门前,越来越多的梅花把他们层层遮挡住,只留下庙宇上的一角红色屋檐,一只归鸟一闪而过,似乎没入天边火红燃起的云霞上,最终消失不见。   年幼的沙弥猛地呼吸一窒,一股难掩的惆怅涌上心头,他突然不想离开了,他想念师父和师兄了。   “怎么了。”顾明朝见他低落地收回视线,摸了摸他的脑袋,关心地问道。   了缘勉强露出笑来,抱紧一一,收敛少年愁绪,故作轻松地说道:“在想回去要给师父带哪里的梅花糕。”   顾明朝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着:“朱雀大街上朱大娘家的梅花糕非常好吃,你可以等事情完结之后带回来。你来过长安城吗?”   了缘被转移了注意力,羞涩地摇了摇头。他一出生就被方丈抱到寺中。十年时间里他曾漫山遍野跑过大小径山,却从未下过山,只听过三师兄对他描述过外面的锦绣繁华,火树银花,星桥铁锁,美得不似人间,他向往师兄口中这样的世界,但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天涉足。   怀里的一一似乎感受到他难以言表的心情,不安地蹬了蹬腿,哼哼了几声,了缘从沉思中回神,连忙摇了几下,动作熟练,一一很快便安静下来,继续睡下去。   公主的行撵从西城门进入玄武大街后右拐进入棋盘街,最后车停在顾府门口,门口的管家面色一紧,下意识又要跳起,只看到那位面容冷峻,名叫长丰的侍卫掀了掀眼皮,眼如寒刀地扫了他一眼,顿时让他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因着公主不合适带了缘回宫,了缘便暂且寄住在顾府。只是到时若是顾闻岳看见了,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时于归闭着眼都能琢磨出这类人的反应,只得屈尊降贵亲自来顾府门前晃一晃。   等顾明朝抱着一一,牵着了缘下了马车的时候,门口装石雕的管家震惊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又看到他腿边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惊得下巴都要落地了。   顾明朝自然明白时于归这个做法的用意,便走到她马车前行礼谢道。车帘被掀开,露出立冬喜庆圆润的笑脸,她手中拿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佛珠圆润光泽,鎏金纹路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着实算得上是一件精品。   她斜了一眼门口的管家,声音清脆爽朗,像只欢快的喜鹊,大声地说道:“顾侍郎可得好好照顾他们,了缘师傅是出家人,平日里少不得诵经念佛,这串紫檀木便赐予他,一一小姑娘年纪还小,也请顾府上下多加体谅。公主说了,照顾得好可是全府上下都有赏。”   这话说得清脆有力,最后一句更是寓意深刻。顾静兰站在一旁抿唇笑着,管家直勾勾看着佛珠的眼睛不得不拔 出来,回味了一下立冬的话,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他悄悄看了一眼立冬,刚好撞见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那笑容和蔼可亲,可在管家眼里却是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顿觉双腿一软,只觉得这个笑容后面是举起的大刀,下一秒就要对着他砍过来。   ――公主府的人都好可怕。   管家心有戚戚地想着,等他看到时于归的车撵离开巷口,这才谄媚地迎了上去,卑躬屈膝地向顾明朝和顾静兰请安问好。   “大郎君,六娘子安好,这……这两位是……”管家的视线看向了缘和一一,了缘带了个虎皮帽子,见管家看向自己便躲到顾明朝身后。   顾明朝安抚地拍了拍了缘的脑袋,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公主的人,你也不必准备屋子,他们就住在西院那边。”   西院便是如今顾家兄妹住的院落。   管家搓了搓手,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到长丰骑着马折返回来,他坐在高大的骏马前,右手握刀,左手牵着缰绳,面不斜视,只是对顾明朝说着:“奶嬷嬷公主明天就送来,还请顾侍郎安排好妥帖的院子。奶嬷嬷是千秋殿旧人,还请顾侍郎多多照顾。”   一尊尊大佛被请了进来,管家脑袋一蒙,连长丰何时离去都没发觉,只是苦着脸看着顾家兄妹入了大门,向着西院走去。他站在门前站了一会,这才一拍大腿朝东院跑去。   棋盘街住的都是一些落魄门户,他们固执地遵守着最后一丝荣耀尊严,人员流动不算频繁。顾府西面住的便是一户试官人家,家中父子学识不错,皆为举人,只是因为没有什么门路便一直在吏部挂职,做一个试官,一做便是五六年,平日里素来安静,和顾静兰关系还算不错。   是以顾明朝听到隔壁人声嘈杂的时候,以为隔壁是出了什么事情便派葛生出门询问。葛生捧着几枚红鸡蛋,摸着脑袋,又是高兴又是奇怪地说着:“禀郎君是有些事情,不过是好事。”   原来挂职多年的父子几日前竟然同时被吏部圈定,双双入了扬州官职,今日正准备搬家打算去扬州赴职。   “这可真是好事,陈家也算熬出头了。”顾静兰高兴地说着。她连忙让芍药去拿些银子来,又拿出几个药包交予芍药,“听闻南方湿寒,这些药包正好派上用途,这些银子就当是乔迁之喜,让陈家大娘子务必收下。我们邻居一场,多年交情,切莫推辞。”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听说是陈家的屋子也被人买去了,奇了怪了,竟然会有人买这里的屋子。”葛生挠着头说着。   这话虽然不太好听却也是实事,棋盘街占着内城的最后一角,入口巷子狭小偏僻,说是内城的位置但距离四大街八大巷都有些距离,便是上朝也极为不便,但又占着内城的名头,地皮一直极贵。有钱买地的人不会选择这里,没钱的人更是买不起,说是鸡肋也不为过。   “公主何必自降身份去顾府,这些事情叫奴婢们去就好。”车内,立冬疑惑的说着。顾府对于时于归这种身份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大英众多高门大户,贵勋人家,镇远侯府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家主宠妾灭妻,府内无正经主母,便是连进宫朝觐的资格都没有。   时于归手中捻着一朵绢花,绢花是时下流行的牡丹样式,色泽鲜艳,花瓣层叠盛开,栩栩如生。她拿着立夏新做出的绢花把玩,闻言露出神神秘秘的笑来,眼角上扬,眼底红痣熠熠生光,眼睛微眯,露出愉悦地神色,这模样可比御花园中的红色小狐狸还要狡猾。   “不可说啊,不可说。”   立春像是想起什么,和时于归对视一眼,捂嘴笑了起来。立冬啊了一声,一脸蒙圈,也不知道是发生何事。   “这里什么都还不错,就是棋盘街入口太小了点,也不知巡防司那边给不给扩建。”立春继续手上的事情,笑说着。   “四大城门过些日子都要修整,多修一些道路想来也无甚么关系。”时于归闻了闻绢花,绢花最后一步便是熏香,做的是牡丹自然熏得是牡丹香。    第41章 赏花闲事   大英国嫡公主陪礼大选, 即使圣人心中早有决断,但各家名门闺秀依旧早早装扮得千娇百媚,各有特色。毕竟皇宫内除了公主还有很多贵人,也许换个活法也是可以的。皇城南门的含光门一早便停了无数马车, 各家千金三五成群, 婀娜多姿地走向内宫。   这几日长安城内关于陪礼人的事情流传的版本甚多, 但中心无不围绕着目前大英最有权势的几位高门贵女。只是原本按照礼制只有四人,公主自己定下两人, 名不经传的顾家嫡女,出乎意料的柳家遗孤。两人不论哪人都在长安城众多名媛闺秀中默默无闻, 甚至可以是午间闲话的谈资, 如今却成了众人倾羡的对象,当真是世事难料。   只是公主这样的挑选对象,让某些家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家族心思活络起来, 众所皆知历朝历代中凡是受宠公主的陪礼人历来都有些政治意味, 尤其是公主为嫡, 前有兄长之际, 更是尤为重要。   也许今年会是一次洗牌。毕竟圣人年迈,而有能力的皇子今年全部步入及冠之年,这注定是一个机遇和挑战。   是以当顾静兰和柳文荷两人的马车刚刚停在门口时, 原本热闹的含光门瞬间安静下来。无数意味深长的目光都汇聚在两人身上,只是还未等她们有任何举动,公主派来的立春大女官便抬着两顶软轿来到门口。   “这得了势的人就是不一样, 短短几步路都是抬进去的。”说话人穿着粉色襦裙,眉间点了一朵红色梅花,神情娇嗔,似喜似妒, 用手中宫扇捂嘴轻笑,眼睛向周边扫去,却不见任何人附议,讪讪地收了笑,不再说话。   “各位娘子这边请。公主有旨,今日开放御花园西苑,各位娘子可前往赏玩,申时在牡丹园设宴。”含光门跑来一位黄门,尖着嗓子高声宣布。   “陈黄门,不知道御花园中公主可会赏脸光临。”其中一位明显家世卓越的女子柔声问道,她身边围绕着众多钗环玉佩的女子,此时也不由都看向那位黄门。   那黄门被众多视线环绕也不胆怯,看向那位女子,行礼说道:“原来是杨家娘子,公主行程杂家如何得知,还请杨家娘子赎罪。”   原来说话的便是杨家嫡女杨如絮,虽杨家近日有些晦气,但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宫里还有一个丽贵妃依旧盛宠无双,这事怎么说都不像杨家要倒台的模样,是以围绕在她身边的女子依旧和往常一样多。   “陈黄门哪里的话,是我逾越了。”杨如絮浅笑说道。这人是王太监手下的干儿子,在宫内权势不小,今日由他出面宣公主懿旨,可见圣人重视程度,她自是不能得罪。   御花园西苑以百花齐放,诗情画意著称,亭台楼阁,假山环绕,放目望去处处是景,晚宴的牡丹园便在西苑东南一角,宫婢们穿梭其间为申时的晚宴做准备。   西苑今日暗香浮动,人影交错,珍奇花蕊前处处可见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容貌娇艳,姿态优美,或三五成堆,或独自一人,赏花交谈,衣香鬓影,人比花娇。   一条人工水渠自花园中穿梭而过,宫婢穿梭,也不知是谁提议要举办流觞曲水,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后有人提议请公主来压阵开彩。   坐在凉亭内的谢凤云不屑地撇撇嘴,她是谢家人,太子母族嫡幼女,自然和这些妄图攀龙附凤的女子不一样。   今日进宫之时,母亲便耳提面命让她摆好姿态,切不可失了谢家风度。她半月前早知道自己被内定为公主陪礼人,为了这事父亲早早便开始请了一位据说是宫内的教导嬷嬷来,衣服首饰流水般地送了进来,连久闻其名的蔷薇露父亲都不知从何处拿到,全部都给了她,当真是羡煞谢家众位女子。   “有些人心思倒是活络,可人的富贵就是注定的,也不是一些小心思就能改变的。”一个围绕着谢凤云的贵家女子看到那边的动静,扇子捂嘴,眼角上扬,不屑地嘲讽着。   谢凤云瞥了她一眼不说话,目光从那堆叽叽喳喳的女子身上收回。今日能入宫的至少都是正三品以上官员及正值荣耀的贵勋,但这些人也有高低之分,握有实权和深受盛宠的官宦女子自然会在一起,还有一些明显只是来充人数的也很有自知之明地玩在一起,她们早早散了出去,也不去掺和一滩浑水。   那队提议流觞曲水的女子便是中层人物,一方面觉得今日只是来陪人走过过场,心情不忿,另一方面因着顾静兰和柳文荷的原因,心中又有一些期望。   她们自觉并不比人差,心绪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涟漪,渴望能成为下一个众人倾慕的对象。平日里她们里不能随意进宫,御花园西苑的美景早有耳闻,今日便起了风雅之心,也生出了攀比艳压之心。   谢凤云对面假山凉亭中也坐着几位女子,她们煮茶品茗,姿态高雅,听到底下喧闹的声音,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脸上既没有不屑也没有鄙夷,其中一位面容清秀,身着青竹色襦裙地娘子笑说道:“今日大宴看来也是热闹的。”   “也不知公主是何讲究,我今日远远看到柳家嫡女也不过如此,也是位置占得好,博得这份头筹,也是抢不过来的。”鹅黄色衣服的娘子,手心握着茶杯,神情淡淡地说着。   此话一说,凉亭内坐着的其余几人皆点了点头,这一圈女子背后家族便是目前圣人新贵,深得圣宠,既不和大英老牌贵族相提并论,也和朝堂中的中流砥柱不同,他们父辈大都只能是三品等级,却在圣人面前极为长脸。   鹅黄色女子便是如今正值风头的孚安公嫡幼女慕容画扇,她说完这话便不再说话,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今日茶点都是宫中御品,不可多得。   “说起来,今日这事依我看定有慕容姐姐一份,慕容姐姐父兄如此得脸,姐姐容貌i丽,依我看这事万万是略不过姐姐的。”说话的是刚才的青竹色襦裙的女子,她圆脸大眼,笑起来天真无邪的模样。   慕容画扇抬眉斜了一眼那人,嘴角勾起,露出嘲讽的话来:“依你看,这事是你能做主的?内宫规矩森严,妹妹切不可胡说。”   那人没想到慕容画扇这般直白地顶了回去,脸上青白交错,咬了咬唇,委屈地不再说话。   西苑处处都弥漫着一股奢靡艳丽却又针锋相对的氛围,这边风落那边云起,只要名单一日没正式确定,心中那股不甘的好胜之心便一日消停不下,这事得到了晚上大宴才是真正的开始。   底下的人终于商定出一个方案,让黄门和宫婢前去准备事项,一行人来到水渠边上,三三两两坐下。   “这事找我做什么,你看闺阁女子就是这样无聊,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另外一番事情,真真假假,连自己都糊涂了。”时于归斜躺在软塌上,懒洋洋地说着。   柳文荷笑了笑,目光看向清朗的天空,晴空万里,白云缥缈,轻声说道:“何苦怪她们呢,也不过是可怜的人。”   “立春去把前几日父皇给的宝蓝吐翠孔雀吊钗拿出来给她们当彩头,就说我不去了,谁拔得头筹这簪子便是谁的。还有既然一个个都有学识,今日春色正好,不如就以春光为飞花令,今日晚宴便以此飞花。”   时于归性子可坐不住,要她去和那群娇滴滴的贵女们坐一起吟诗作对当真是要了她的命,但又怕她们出什么幺蛾子,所幸给她们些事情做。   “静兰,我听永昌候府大娘子说你学问极好,你要不要去下场试试,也好断了一些人的念头,免得晚上多生事端。”时于归看向一旁安静绣花的顾静兰开口说道。   那些高门贵女什么脾气她也是知道的,就算对这个位置毫无兴趣的人,但今日被一个名不经传的顾家嫡女占去,总是要说些什么,做点什么,说是维护尊严也罢,内心不忿也行,总归是安生不了。   顾静兰抬头,抿唇笑了笑,摇了摇头:“就算现在去了,晚上难道会没有是非吗,不过是集中起来一起来而已,何必早些出去自寻烦恼。”   柳文荷点头附和着,时于归闻言也尊重她的选择,不在意地挥挥手:“晚上有我压阵,别怕。倒是父皇给我选了其他三个人,到时候你们可得注意些。”   柳文荷惊讶抬头,惊疑说道:“不是按例只有四人吗?如何又要出现三人。”   公主陪礼以四为尊,只有最为尊贵的人才能选择四个,之前两位公主也不过是只选了两位而已,如今时于归竟然是越过祖制,圣人为其选了五位陪礼人,这可不算小事。   “说明枕头风的重要性啊。”时于归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说着,看向一旁案桌上用红布盖着的东西,这是今夜她在大宴上亲自递出去的五个信物,代表陪礼人正式尘埃落定。   “公主切莫胡说。”顾静兰早已见识过时于归说话方式,只是没想到连圣人私事都敢随意开口,委婉提醒道。   时于归笑了笑不说话,只是念了颗樱桃塞进嘴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变化,琉璃大眼自托盘上移回,垂下眼不再说话。 第42章 大宴前夕   春日将近, 晚宴为赋风雅择了‘东风变梅柳,万汇生春光’诗中的春光为彩头,要求赴会贵女身上携带与它有关的东西才能入宴。   这话是立春带着时于归的宝蓝吐翠孔雀吊钗一并送到的,一时间场内众人心思各异, 商议流觞曲水的人更是开心, 便提议也以春光为题, 若是拔得头筹赢得公主所赐之物便是今晚赴宴的信物。立春对她们的试探只是笑着,对着众位娘子行礼退下。   那位提议春光为题的人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笑容便淡了下来,她便是一开始提议要举办流觞曲水的人, 父亲是工部尚书, 今日不过堪堪卡上正三品的位置,只是她母亲是安平县主,因着这层关系等级便又进了一步, 挤入中流。   “早就听闻立春大女官浸染宫廷十四载, 今日一见果不寻常。”   西苑东边有一人工湖, 湖中心中有一凉亭, 名聚欢亭,从上往下看去,如孔雀冠翎, 入水明珠,成画龙点睛之势,其中花园内的人工渠便是从这里引流, 呈八方之势,把西苑分成风景各异的美景,园中凉亭呈收音之轮廓,因此院内声响都隐隐传得过来。   说话的人身着天青色襦裙, 头上不过带了三把头钗,在今日富贵云集,珠光宝玉的御花园中,格外得清淡朴素。她见亭中五位贵女神情皆露出微妙的神情,尤其是最中那位穿着桃红色袒领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襦裙的女子,露出厌恶的神情,她眼珠子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我听闻她可是柳家那位祖宗亲自调 x教的,想来性格多为刻板,宫内多贵人,想必也讨不得到好。还是不说一介宫婢免得自掉身价,说起来,杨四娘子自幼在内廷长大,想必对西苑格外熟悉吧。”   她口中的‘杨四娘子’便是杨如絮,杨如絮心高气傲,出生时家中柳絮飘扬,有游方道士大呼她命中带红,是为大富贵命格,最为旺人。果不其然,第三天杨家嫡长女便被抬入宫中,成了如今的丽贵妃,杨家一跃成为长安煊赫世家。   是以,杨家人便极为娇宠这位嫡幼女,连丽贵妃都对这位四妹妹极好,时时接入宫廷,因此连圣人都对她面熟。自小的衣食住行比不过时于归,比那几位不受宠的公主还是绰绰有余的。   “西苑自然是极美的,不过你们若是去过千秋公主的千秋殿才知道什么叫人间仙境。”杨如絮淡淡地说着,目光向东望去,那是千秋殿的位置,与它同一方向便是圣人寝宫。大英以东为尊,那两座宏丽庄伟的宫殿原本是帝后所在之地,也是丽贵妃的一个心病。   亭内陷入一阵难捱的沉默,原本引出这话的海家女海姝瑶懊恼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想着如何圆场圆过去,但只听到一旁另外有人说道:“想必杨四娘子定是见过吧,真是羡慕了。”   那人原本见好话都被海家人说走了,也想奉承一句,谁知却是踩了马尾巴,杨如絮斜了她一眼,冷冷说道:“公主寝宫岂能随意进出。”   凉亭内气氛倏地一凝,这些围绕着杨如絮的人,父辈在朝堂上大都以杨家人马首是瞻,后院内自然是教导要紧跟杨家女子,这话一出,她们心中讪讪便不再开口。   “是我失礼了,各位娘子不必介意,下面开始了,不如细细听着,也好看看是哪位才女拔了头筹。”杨如絮收敛心中情绪,捂着嘴笑说着。   “是是是,听说今天安家那位大才女也要来了,不知道会不会下场。”海姝瑶急忙也笑起来,摇了摇扇子,打趣道。   那边流觞曲水借着飞花令誓要拔人头筹,以期在公主面前博一脸面,那边被人惦记着的安柳柳却是安静地坐在一颗引凤树下,手中捡着一根掉落的凤条,放在指尖把玩。   “凡木本实而末虚,你看只有它食不言的,坚实如蜡,怪不得都说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只有这枝叶才能撑得住凤凰。”   “一月前觐见大典时,我曾在千秋殿那边见到一个梧桐园,前栽碧桐,后栽翠竹,藤萝掩映,梧竹致青,当真是妍雅华净,赏心悦目。”说话的人,面容和气,容貌平凡,说话的时候嘴角含笑,一字一句说得比吟唱得还要动听。   安柳柳笑了笑,把凤枝重新扔回到树根下,树枝很快便淹没在层层落叶中,一眨眼似乎便会失去它的踪迹。   “我想那边一定都等着你,为何不去试试。”那个女子开口询问道,只是眼睛眨眨,显然是在打趣。   “周太师的孙女周三娘子也是长安城中鼎鼎有名的才女,想来那些人也等你去。”安柳柳不甘示弱地反问着。   周云舒连连摆手,露出惊慌的表情说道:“不敢不敢,满鼻子硝烟味,我可不敢过去。”   安柳柳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再说话,拿起石桌上的书,继续看着。   “你母亲近日还好。”周云舒按下她的书,皱眉问道。她和安柳柳是手帕家,两人祖父同为三公,皆为德高望重之辈,又都自小养在祖父膝下,是以关系更为亲密。   “若是不想些胡事,自然是好的,好端端提她做什么,平白惹我不高兴。”安柳柳佯怒道。   周云舒仔细打量着,见她确实面无异色,这才嗔怒道:“好心关心你,平白被骂,柳絮才女就是脾气大,日后入了宫可得小心了。”   安柳柳垂下眼,眼底露出一丝迷茫,她隐约猜到祖父的用意,只是一想便觉得难以忍受。   “看来果真是我的错,惹你难过。”周云舒懊恼地说着。安柳柳闻言,抬头笑了笑说道:“就是你的错,可别再说了,不然大宴我都去不了了,只想哭死算了。”   西苑各处心思浮动,宫婢们宛若精美的木雕,伫立在角楼中,眼观鼻子鼻观心,除非贵人召唤绝不轻易动作,流觞曲水那边,喝彩声络绎不绝,无数视线或多或少都转向这里,那樽摇摇欲坠的酒杯顺着水流飘飘而下,带着几朵落花,几丝隐晦的目光,一圈圈地绕着。   天色渐暮,白鸟归巢,西苑隔壁的东苑养着无数奇珍异兽,是不是传来几声奇怪的鸣叫声,惊醒无数归鸟,各家贵女带着白日里准备好的东西由侍女们带着前往牡丹园。   “安柳柳没下场,怎么被曹文依拿去彩头。”时于归听着立冬探听回来的消息,皱眉说道,但很快她又自己反驳道,“安柳柳的性格也不像会凑这个热闹的,想来那个流觞曲水上的人也都是半桶水,菜鸡互啄,无趣。”   立冬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她的话说道:“别说安家人未参与,连杨家人和谢家人都不曾加入,都是一些二品官员和无功勋的娘子们参加,能被曹家人拔取头筹也不奇怪。”   这么一说也确实算的上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菜鸡互啄。时于归归纳得的确格外准确。   “公主,顾六娘子和柳家娘子已经出发前往牡丹园了。”被派去服侍她们的立秋站在门外禀告着。时于归懒懒地伸直手臂,立春为她系上腰带。一身大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衬得她腰肢纤细,体型修长,面容娇嫩富贵。   她闻言点了点头,立秋行礼入内,站在一旁和立春一起服侍时于归穿衣。   大英甚爱牡丹,只要是有能力的世家都会修建牡丹园,其中尤以皇宫最甚,只要是皇家别院定有这类园子,更别说先皇后尤爱牡丹,惠安帝在皇后仙逝后大修牡丹园,西苑的牡丹园堪称大英牡丹第一园。   红艳袅烟疑欲语,素华映月只闻香。一入门的红白牡丹群让原本安静的众位贵女发出窃窃私语,艳丽的色彩既不突兀又与天边的红白云彩交相辉映,似天穹笼罩,极为壮丽。   “总说牡丹年年长占断春光,原本以为夸张,今日进了这里才知是我肤浅了。”顾静兰看到这般美景,忍不住感慨道。巧夺天工之色,独立人间之香,无论是谁都会被这般美景吸去所有注意力。   “来了。”也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声,刚进入园中的顾静兰和柳文荷顿时成了众人的焦点,三十多个样貌各异的女子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人,脸上神情各异,或嫉妒,或不屑,或好奇,种种不逐一而论,空气弥漫着难言的气氛。   顾静兰因着家丑,从未被如此多的人注视过,抿了抿唇,强忍着身上的战栗,倒是柳文荷扫了众人一眼,不经意地站到她面前,笑说道:“各位娘子安好,大宴马上就要开始,还不入座吗?”   说话轻轻柔柔,配上她寡淡的眉眼,按理应该是水般平静,但被她的视线一一扫过的人,却无不低下头来不说话。   “得了势就是不一样。”人群中有谁嘟囔了一句,不大不小,刚好全部人都听见。   周云舒担心地看了一眼门口两人,正要说话,只见安柳柳抬头正好扫过一眼海家女,淡淡说道:“可不是吗?鱼目混珠也敢大放厥词。”   人群中的海姝瑶顿时涨红了脸,海家一族最高不过下三品,是远远够不上这里的,但是如今海家紧靠杨家,是以这次大宴,她靠着杨家的缘故也混到了一份入宫旨意。 第43章 射覆之事   时于归来的时候, 越发浓郁的硝烟已经逐渐归于暗处。牡丹园内花团锦簇,美人环绕,端的上是一副盛世富贵图。因着此次宴会,公主要求随意不必太过正式, 之前又下旨要求以春光为题, 入场需凭借相关寓意信物, 是以贵女们三三两两都是按着喜好坐着。   “公主千岁,千岁, 千千岁。”   “今日不过是寻常宴会,不必多礼。”时于归扫了众人一眼, 抬了抬手, 淡淡说道。   大英国如今真正称得上钟鸣鼎食之家的高门大户不过十数家,今日全都汇聚在这里,他们既是亲密的联姻关系, 又是对立的党派分支。他们会在朝堂上抱团攻讦与他们政见不和的人, 也会私下因为某种利益结合在一起。一边是利益交缠一边是背后捅刀, 朝堂上如此, 今日不过一个小小的宴会,也都遵循这个规则。   时于归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走上首位, 身后立春手中都捧着一个红布托盘,上面依次放着五朵牡丹发簪。簪身为象牙制,光滑纤细, 泛着银白的光泽,花身是整块红玉雕琢而成,层层盛开的牡丹,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花瓣瓣瓣透明,花萼由翠玉点缀,形状栩栩如生,乍一看如真花缀在簪上,富贵娇艳。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五朵牡丹,脸上露出各异神情,有惊叹与花的美丽,也有诧异花的数量。谢凤云盯着那五朵花,猛地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气便移开视线。杨如絮皱眉,下意识地摸着袖边花纹,细细摩挲着花纹,嘴角逐渐泛起冷笑,朝着谢凤云斜了一眼。   最为兴奋的便是那些白日里参加过流觞曲水的贵女,她们隐隐觉得多出来的那一根非属自己莫属,曹文依更是捏紧手中的簪子,挺直腰背,露出骄傲得意之色。   时于归坐定后她们方依次入座,一旁的黄门高声咏唱一声:“开宴。”   牡丹园正前方一个圆形台柱上出现一队红裙白衣之人,丝竹弦乐之声逐渐响起,无数豆绿色宫装侍女手捧佳肴逐一端上,裙摆摇曳,举手生香。   “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今日良辰美景,牡丹园中设宴不过借此契机行赏花之实,其余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各位娘子皆家族娇养,圣人与我不过是择其一二,并无深意。花心欲断,春色知心,本宫先敬各位一杯。”   时于归端起案上酒杯,琉璃眼睛扫视底下众多女子,见她们神情各有不同,仰头把嘴角的冷笑顺着牡丹酒一饮而尽,掩住心思。   席面上的游戏是为射覆,因着之前时于归要她们择与春光有关的事物,因此射覆的物品便都是与众位贵女带来的东西有关。   一名女侍拿出一朵红色绸缎大花,正前方台子一面红色大鼓被搬至正中间,时于归接过那多红花,笑脸盈盈地说道:“白日寻找东西的时候想必关系熟捻的人早已知晓,为避免不公平,此次花停之时,前后各两位娘子,共五位娘子,我出一字,五位娘子依着各自的东西再出一字,由其余娘子猜射最终谜底,如此行事,不知各位娘子可否。”   底下众人皆称可。时于归点了点头,台上的大鼓突然响了一声,缓慢低沉的三声鼓响后,黄门长长唱了一声:“开!”   鼓声逐渐密集起来,时快时慢,时于归亲自走下高台随意扔给其中一位娘子怀中,那位娘子惊慌失措,连忙扔给一旁的人,凡是碰到红球的人态度各有不同,有人忙不迭地丢出去,有人慢条斯理地递给身边之人,还有人故意捏在手中,做了几个假动作,唬得后面的人一脸心惊胆战。   台上,鼓声越发激昂,声声震耳喧闹,似有无数战马士兵整兵代发,气势恢宏庄严,忽得鼓声逐渐缓下,一声接一声,余音绕耳绵长,却让手拿红球的人格外紧张,基本上堪堪沾了下手便递了出去,此后,鼓声又渐起,越发激烈,这种反复变化的声音让原本形状好看的红球被捏得变形。   “嘭!”鼓声戛然而止。   “啊!”一名身着粉色襦裙,眉间点了一朵红色梅花的女子捧着红球惊呼道。众人的视线都看向她,她身旁左右四位女子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五位侍女分别捧出红色托盘,其余贵女皆移开视线,证明避嫌之意。五位贵女拿出各自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侍女用红布盖住,分散上前放于公主案前。   时于归轻轻撩起红布扫了一眼,嘴角突然抿出笑来,最后用眼神示意了其中一样,立秋得令,便把五样物件端至屏风后,稍后端出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放置时于归案前。   “我射一词,金钗。”   接到红球的是金紫光禄大夫嫡次女宋文琪,她满脸晕着红光,绞着扇柄,眼睛在高高挑起的宫灯前闪着光。因是她接到球,便是她第一个说话。   “细腰。”她咬了咬牙,想了半天已经想不出公主所说的词与自己呈上去东西有何关系,心中不甘,又不愿落人下乘,便咬牙挑了个难的。   她身边有一女子,摇了摇扇子,随后说出:“南”   “这些东西我可最为不会,当真是为难死我了。”说话的人出生于将领世家,言行举止极为大气,连面容都比一般女子要舒朗。   “我便射一个简单的,斗。”   时于归仔细看了她一眼,嘴角笑意加深,点了点头,笑说道:“尚可,袁娘子谦虚了。”   “想着似乎和我也没关系,便随意对一晴风。”说话的人和袁娘子坐在一起,露出两颗虎牙大大咧咧地说着。   “东风。”   “芦花”   随后两人也紧接着说道。五人说完,底下冒出窃窃私语之声,目光时不时看向被红布覆盖的东西,东西凸显出一点形状,细长狭窄,看不出端倪。   “此物狭长微弱,‘南’字一词似乎并无相射词语,倒是‘东风’、‘芦花’和‘晴风’,即象征春光,又与此物有些相似之处。‘斗’这词果然是鲁娘子血性之人能说出口的。老实说,我的‘细腰’似乎也与公主所射之词关系不大。”最先开口的宋文琦开口解着,她家和鲁家向来不对付,今日难得连在一起,又见她刚才得了公主一句话,便笑里藏刀地讽刺几句。   对‘晴风’的女子,柳眉一皱,呛声道:“先不说结果未分,你这‘细腰’也大煞风景,人人对春色,你对春吗?”   说话的人是怀化大将军嫡女章怀,怀化将军老来得女,前面三个臭小子,对唯一的幼女眼珠子一样疼着。章怀性子跳脱,常年混迹市场,说话便不似闺门绣阁那般文雅,直白甚至粗俗,老将军不以为耻反而常呼‘有父之风’。   有人发出嗤笑,宋文琦脸色涨红,气得说不出话来,生怕章怀破罐子破摔,口无遮拦,自己混不吝,偏要丢她面子。   “不过是一射覆,各有看法,何必闹得不愉快。”一旁女子劝倒,此话一出便有人接二连三劝着。章怀嗤笑一声,挨着愿娘子坐下,鲁娘子拍了拍她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时于归漫不经心垂下眼,扫了一眼底下众人,修长手指摩挲着酒杯,如玉指尖一点一点,顺着动作慢悠悠说道:“不过是消遣打趣的游戏,两位父兄都是朝中肱骨,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发生龌龊,当真是不值。”   “公主教训的是。”底下众人行礼说道。   “这题着实有些难,还请公主再添一词,也好赶快掀过去,免得两位娘子心生隔阂。”杨如絮开口圆场,金紫光禄大夫是杨家一脉之人,虽然她看不上宋文琦的小家风范,但这事只能是她开口缓解。   “还是杨三娘子想得周到,那本宫再添一词――青丝。”时于归点了点桌面,看向杨如絮,罕见地笑了笑,殷红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红痣如牡丹花蕊,若隐若现,“这题就差敞开窗说话了,不知杨三娘子是否心中有了答案。”   杨家的发家史堪称暴发户发家史,哪怕后来请了无数西席教授也不过学了点门面,那里会这些诗词歌赋,射覆本就是文人雅士间的活动,但凡缺一点才气和灵气都不行,这些除了需要出世大儒的悉心教导,还有便是浩如烟海的藏书学习。   谢凤云嘴角弯出嘲讽的笑意,她摸了摸鬓角,露出自在得意的神情,大声骄傲地说道:“是草,‘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公主当真气质风流,精妙绝伦。这般想来,鲁娘子说的也是极对的,‘百草千葩已斗芳’,可不是一个斗字。鲁大将军虽是草莽出身,学问教养却是没曾落下,不输他人,当真是佩服。”   这话说得字字带刺,言辞间满是嘲讽,宋文琦脸色涨红,连杨如絮也面色阴沉,时于归笑看底下波涛汹涌,暗流交集,懒懒地挥了挥手。   立秋上前掀开红布,果真见里面放着一株嫩绿的小草,生机勃勃,春光迸发。   “想来还是鲁大娘子精辟,可不是一个点检春光是为斗吗。立春赏。”时于归眉眼含笑,琉璃灯下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嘲讽的笑意,偏偏语气又格外温和,娇艳容貌带出一丝恶意的天真。   杨如絮案下双手紧握,修剪圆润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偏偏脸上还要挂着笑,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世人虽不恭敬叫她一声‘杨三娘子’,谢凤云这般人今日也敢讽刺她,当真是可恶,都是宋家人,好端端地出什么风头。   她瞪了一眼宋文琦,宋文琦偏巧撞上她的视线,背后寒毛一竖,忍不住白了脸。   高高在上的时于归把底下之人的神情全部收纳眼中,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   ――还不如和顾侍郎在一起有趣。她听着众人小声交谈着,那些声音忽大忽小,便无端心绪散开,漫无目的地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射覆,玩法有点参照红楼梦中的玩法,但是……能力有限,又简化了一些,大概就是类似于选出一样东西,给出提示词或者和它寓意相同的东西,然后让人猜。 金钗 (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 细腰 (细腰争妒看来频,金穗先迎上苑春) 南 (红豆生南国) 斗 (百草千葩已斗芳) 晴风 (晴风吹柳絮) 东风 (东风一樽酒) 芦花 (天与芦花作羽毛) 第44章 大宴尾声   鼓声戛然而止, 第二轮的红球被转到谢凤云手中,红球鲜红,手指白皙,就这般愣愣地落在她手心。谢凤云皱眉, 她向来自诩身价, 就算要玩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也不屑降低身份和这些人玩,尤其是还有几个让她厌恶的人。   杨如絮不等她反应过来便鼓掌大声说道:“都说谢娘子才华馥比仙, 人称扫眉才女,想来定是众望所归, 我对等下的射覆可是期待之极。”   这话看似夸得谢凤云文采出众, 蕙心纨质但也不亚于把她架在火上烤,若是等会谢凤云猜不出来,便是大大打脸她头顶的才女名声。偏偏杨如絮说话一向温温柔柔, 像极了丽贵妃, 一话三笑,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谢凤云周围都坐着以谢家为首的贵女,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谢凤云捏了捏红球,嘴角弯出冰冷的笑, 眼睛上扬,秀眉微挑,随意地把球扔在案桌前, 抚了抚衣袖,看向杨如絮微微颔首,露出骄傲的神情。   “自然,我谢家不同其他, 世代书香,时禄之家,克己复礼,测渊源,览清浊,未有厉俗独行若宁者也,不比其他,我自然不能辱其门楣。”   谢家从清流发家,历经三朝而不倒,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在于谢家家主曾为文人之首,谢家百世阁藏书万卷,人人向往。   杨如絮心中嗤笑,她最为看不上谢凤云这般模样,如今士林文人之首早已被安家替代,安太傅贵为太子太傅,正心修身为仁由己,深得人心。而谢家自先皇后仙逝后把嫡女送入皇宫以续恩宠,便堕入泥潭一去不返,只有她还保持着谢家的那点早已消失的风骨自鸣得意。   时于归点了点桌面,她扫了一眼谢凤云,难得和杨如絮发出共鸣,面色不由微冷下来。   “开始吧,立秋。”她扭头看向立秋,立秋点头带着五名侍女依次收上那些物件。时于归扫了眼托盘上的东西,心中忍不住笑起来,不用想也知道那个突兀的东西是谁的。   立秋把东西放在中间位置,时于归盯着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生姿的宫灯,微微眯了眯眼,笑道:“我射一字――晃。”   谢凤云一看托盘内狭长的物件,眼睛一亮。她没想到公主竟然会选自己的东西,想来也是顾忌谢家的情面,她抬了抬下巴,神情骄傲。   “我射梅花。”   她扫过和人耳语的杨如絮,手指绕着红球带子,嘴角露出冷笑。   “我不过是胡乱捡了东西,这回被摆上台面当真是羞愧,我观此物和我关系也不大,但也见花献佛射一个云字。”   说话的人温温柔柔,脸上带着一丝羞赧,红着脸说道。谁也没想到宴会居然要举行射覆,还偏偏轮到自己。时于归点了点头,安慰道:“无碍,这字极好。”   那人行礼谢恩。   “我这物极为好猜,春日的长安城满目皆是,我也不故弄玄虚,平白增了你们难度,我射一红雨。”那人穿着粉色襦裙笑说着。   “白娘子果然是为我们着想,桃花乱落如红雨,是否是桃花。”有人笑道。长安城四大街八大巷所有街树都是桃花和柳树交错而栽,一到春天便极为美丽,堪称长安一绝,护城河旁有一章台厅,日日都有文人雅士饮食作画。   白娘子笑着说点了点头。   “我的也简单,闹。”   “碧丝。”   五人都已说完,其余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因着白娘子的桃花已经破出,剩下四人所射之物,其余两个都些模糊的想法,只剩下‘云’和‘梅花’毫无着落,迟迟争论不下。   “刚我解开宋家娘子所射之物,不知宋娘子可否解出我的谜底。”谢凤云的视线突然看向对面的宋文琦,宋文琦面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杨如絮。   时于归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底下众人的神情动作,此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顿时凝固起来,宋文琦僵硬着脸,茫然地坐在原地。   一来,她读书本就半桶水,母亲对她的要求是识字管家便好,万万是比不上谢凤云,射覆游戏早就听父兄说过,今日却是第一次参加。二来,谢凤云地位超然,她可以猜出自己的谜底,自己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如此简单猜出。更别说自己现在不知道她所说之物到底是什么,但宋家一向攀附杨家,谢凤云之意不过是敲山震虎,若是打不出来,只怕杨如絮要甩脸子。   “这里还有众多娘子都未猜出,谢娘子切莫为难宋娘子了,宋娘子当年逼走西席师傅可都还历历在目呢。” 海姝瑶见一旁的杨如絮面色不虞,开口圆场。   谢凤云本就不指望宋文琦这个半吊子水能接住她的谜底,不过是恶心一下杨如絮,见人给了台阶便捂嘴笑道:“这不想着礼尚往来吗?我观刚宋娘子气势嚣张,还以为是师出名门,多有误会,真是抱歉。”   宋文琦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强笑着摇头示意无事。   “怎么还未有人猜出,是本宫起得太难了吗?”时于归看得津津有味,今日目的也不过如此,解解心中郁闷。她说着话,眼睛却是看向杨如絮,两派斗法,落了下乘便是输了,两边都是矜贵女子,想来是丢不起这个脸。   她的目光又看向坐在稍外面一群贵女,那群人格外安静,之前针锋相对的几场戏看下来也都面色平静,显然是不打算掺和,学那人性格学出了几分相似。   杨如絮被如此□□裸点名,就差戳着鼻子嘲笑,心中愤恨之情溢于言表,她看了一眼周边贵女,见她们满头大汗,连连避开她的视线,一阵心火直冒,咬着牙才没有做出失礼的举动。   “不如本宫再添一词,飞。”时于归主动说了一词,笑脸盈盈,时间宛若针尖一般,每过一秒都是煎熬。安柳柳坐在角落里,她身边坐着顾静兰、柳文荷和周云舒,四人看着场内凝重的气氛,生生替背靠杨家的人捏一把汗。   “是笛子。公主所射两句,以此是‘一声渔笛晃春光’和‘谁家玉笛暗飞声’,不知是否正确。”一个长相文弱的女子轻声说道。她一说话,众人视线便落在她身上,怯生生的眼睛顿时垂了下去。   时于归笑意加深,点了点头说道:“春光晃,笛声飞,春日转瞬即逝,切莫被眼前繁花迷了眼,正解。你是右散骑常侍崔娘子。”   那人上前行礼应道。   “不必多礼,听闻崔家大娘子乃出自琅琊陈家,琅琊自古多奇才,学习之风蔚然成风,今日一见,崔娘子秉承母亲家风。立春,赏。”   崔清跪拜行礼谢道。   “崔娘子果然学识渊博,不知是否猜出我的是什么。”谢凤云嘴角含笑,眼底冰冷,她本想给杨家人一个耳光,没想到竟然被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破解。右散骑常侍崔家什么时候也投靠了杨家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可耻。   崔清红着脸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谢娘子才思出众,还请赐教。”   “不过是‘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此词作者性格爽朗大气,崔娘子身为闺中娇娥,不识也不为奇怪。” 周云舒笑着开口主动说着。她在最角落,一说话众人的视线便移了过去。   “谢娘子学富五车,连这都知道,想必诗中旷达情怀也学了不少,当真是敬佩啊。”她飞快接了一句,堵住谢凤云的嘴。   谢凤云面容僵硬,这话再也接不下去,接下去便是小家子气,平白添了笑料,脸上神情顿时收敛起来,笑说道:“周娘子果然厉害,周太傅当代名儒,凤云心生向往。”   时于归看向周云舒,她面容平凡,和身边的顾静兰和安柳柳等人相比更显得面容寡淡,只是通体气质疏懒,笑起来带着风高云清,眼波流转带出几丝潇洒。   “好了,天色已晚,今天当真是见识了各位风姿,大开眼界,射覆便到此为止吧。立春端上来吧,今日还有一件正事,可得好好完成。”周太傅是太子太傅,德高望重,时于归还是买这个面子的,便带回大家注意力。   那些人的脸色顿时肃穆起来,紧紧盯着立春手中的托盘。时于归步下高阶,一步步走在众人面前,姿态闲适,神情随意,大红色裙摆摇曳散开,金丝勾边的百鸟朝凤在灯火下栩栩如生,似下一秒便要展翅飞翔,雍容华丽,富贵万千。   “我虽为大英国千秋公主,依旧和各位一般是闺阁女儿,今日之事兴师动众,往后看来不过是一桩笑谈,不论如何,各位还请放平心态。”   时于归捻起一根牡丹簪子,簪子在灯光下闪出琉璃色彩,华耀尊贵,其余人的视线不由自主都看向那根簪子。她鼻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淡淡的味道掺杂在各种香料中,若不是靠的太近根本发现不了。她顺着味道看去,只看到杨如絮那张惹人厌烦的脸,忍不住移开视线,把簪子放回托盘上,对着立春使了个眼色。   众人原本以为公主会亲自宣布有谁,没想到最后只见她巍然不动站在原地,大宫女立春和立夏对着众位娘子行礼,看姿态竟然是直接由她们送到陪礼人面前。   她们走到最前面的谢凤云身前,行礼说道:“恭喜谢娘子。”她身边围绕的人顿时恭喜声四起,谢凤云骄傲地抬起下巴,露出矜持地笑来。   第二位便是杨如絮,杨如絮点了点头,姿态亲和,当众簪到发髻上,映着满头珠翠都不及那朵牡丹艳丽。她扫了一眼谢凤云,应着身边的恭喜声,对着她露出得意的笑来。   等她们走到第三个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惊呼,竟然是安柳柳,安家人清流人家之首,若是入了千秋殿,今后安家所行之事便有些讲究了。   “恭喜柳娘子。”立夏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她看着柳文荷,真心实意地说道,“公主感念柳家祖宗,还请柳娘子今后多为照拂。”   柳文荷接过发簪,笑着点了点头。   立春对着顾静兰笑道:“恭喜顾娘子,顾娘子出淤泥而不染,顾侍郎风骨清雅,还请让奴婢为您簪上。”   立夏接过立春的托盘,立春接过牡丹发簪亲自为顾静兰带上,顾静兰神情怔怔的,没想到只有她有这个待遇。   视线一直在众多贵女中穿梭的时于归扭头,看着宫灯下的顾静兰,她头戴牡丹发簪,本就年轻娇艳的脸上更加耀眼夺目。   ――他们兄妹两好像不太像啊。她盯了许久,莫名其妙得出这个结论。 作者有话要说:  谜底是谢凤云的笛子。 笛子――晃 (一声渔笛晃春光) 笛子――梅花 (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 石头――云 (石壁云积渐高) 桃花――红雨 (桃花乱落如红雨) 杏花――闹 (红杏枝头春意闹) 柳枝――碧丝 (春燕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笛子――飞 (谁家玉笛暗飞声) 第45章 垂柳偶遇   了缘红着脸跟在一个身着青竹色圆领袍的女子身后, 怀里抱着傻乎乎乐的一一,看着她折花绕柳,修长白皙的指尖绕着长长的柳枝,逗着一一, 一一笑得直挥手, 伸出小肉手要去抓柳条, 露出两颗小米牙。   “一一长牙了!”时于归惊讶地拿着柳条点着一一的嘴巴,看着她露出来洁白米牙, 用柳条碰了碰。了缘小心地把柳条抚开,一板一眼地说着:“柳条锋利, 小孩脸嫩, 不能这样戳她。”   被小孩教训的时于归有些不好意思,松了柳枝,眨着眼, 笑说着:“小师傅真是细心呢。”了缘红着脸, 抱着一一又变成了锯嘴葫芦。   “你是不是走累了, 来喜阁的斋菜可是极为有名。”时于归今日听闻长安县半月前有一游方和尚讲道, 深受高门女子喜欢,便想着带了缘来看看,免得一人呆在顾府寂寞。她伸手抱过一一, 了缘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把一一抱掉了。   这事不是了缘瞎担心,而是早上时于归接她们出府的时候, 看到一一珠圆玉润实在可爱,便伸手要去抱她,谁知道一一一直在挣扎,时于归哪经过这个事情, 手一软,一一自个一个鲤鱼打挺翻出去了,还好了缘功夫了得,一个扑身把一一抱在怀里。   “手下面一点,一一会不舒服的。”老母鸡了缘小碎步跟在她后面 ,紧紧跟在她脚后跟,抬着头,把话含在嘴里,小声又模糊的提醒着。   小二看到时于归眼睛一亮,常年和人打交道的人眼睛最为犀利,一眼就看出时于归衣着华贵,连忙迎了上去。   “客官这边请。这几日有高僧前来讲经,小店特意请了大厨准备斋菜。”小二很有眼力劲,一边说一边把人请到靠窗位置,嘴皮子利索地报了十来个菜名。时于归也很给面子,小手一挥,豪气地说道:“把你们这里的斋菜全部端上来,再来坛桃花醉”   小二兴奋地满脸通红,哎了好几声,脚不沾地向着后厨跑去。   时于归把一一往桌子上一放,了缘下意识地吓了一跳,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把傻乐的一一重新抱下来,心疼极了,含糊着,碎碎念道:“不可以放在桌子上,太危险了,一一还小,太会滚下去的。”   时于归啧啧称奇,了缘哄小孩的姿势动作极为熟练,偏偏人又是小小一只,都是粉雕玉砌的小孩,就像集市上的小玩意,大的套小的,有趣又可爱。   “坐,等会就上菜了,长丰,把一一接过去。”时于归盯着了缘的身高,见他坐在椅子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脚堪堪点着地,若是再抱着一一,谁都别想吃饭,便喊了长丰出来。   长丰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即使穿着普通衣服,面色平常,气质依旧冷冽,生人勿进,更别说腰间配着一把剑。了缘抱紧一一,哼哼次次地说着:“不……不用。”   一一是个敏感的孩子,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哭起来,了缘想着长丰军伍出身,满身煞气怕会惊扰一一。   “可你等会就不能吃饭了。”时于归看他抱着一一不撒手,苦恼地说着。早上差点把一一摔出去,别看她现在无事发生的模样,其实现在一看到一一扑腾就有些害怕。   “没……没事,啊,顾……顾大哥来了。”了缘磕磕绊绊地说着,视线不停地转着,生怕公主一时兴起就把一一交给长丰,突然看到下面走来的一个人影,高兴地说着。   他来顾府三日和顾明朝关系最好,顾明朝性格温和,说话总是带着笑意,不知不觉拉近两人的关系。是以了缘一看到他便开心地喊着。   时于归懒洋洋地低下头,一眼便看到顾明朝站在长堤旁的柳树下,翠竹色长袍与随风飘动的柳枝交相呼应,身姿挺拔,气质卓越,一根细细的柳枝缠绵的卷着他的腰肢,勾勒出一截形状优美的精瘦轮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路边经过的大小娘子皆投去视线。   啧!   “顾大哥。”了缘激动地趴在窗前喊着。   她顶着春日暖阳,懒懒散散地拿起一颗花生米,眯着眼,对着下面扔去。顾明朝回头张望,又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望去,只看到时于归伸着手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姿态慵懒,神情闲适,比晒着太阳的阿花还要懒洋洋。   他迎着璀璨日光,笑了笑。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啧啧,你家顾大哥可得小心了。”时于归收回视线,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了缘啊了一声,抬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时于归。时于归捏了捏他的脸,笑眯眯地不说话。   说话间,顾明朝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了缘抱着一一哒哒地跑到他腿边,仰着头笑得格外开心。   顾明朝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转身便看到一直撑着下巴笑脸盈盈看着他的时于归,时于归对上他的眼睛,脸上笑意加深,说话气息长长地拖着,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比今日的阳光还要灿烂慵懒。   “柳枝桃花缠郎君,归去乘风春心动。长安县小娘子今日这趟门出对了啊。”时于归笑得格外风流肆意。身后的长丰眉心一跳,握了握手中的剑鞘。   顾明朝嘴角笑容僵硬,措手不及,没想到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他竟然就这般被人调戏,不过想来这事若是千秋公主做得,心中便不由有些好笑。他心中失笑,无奈行礼讨饶。   “还请公主嘴下留情。”   时于归笑了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入座。顾明朝见了缘睁着大眼睛看着两人互动,满脸好奇,这几日小脸被吃得圆嘟嘟的,抱着同样圆嘟嘟的一一,两人同频率地看着顾明朝,清脆懵懂,说不出得可爱。   “我帮你抱着一一,去吃饭吧。”顾明朝蹲下 身来抱走一一,了缘高兴地点点头,爬上桌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等着上菜。   “最近不查案子了吗?怎么来长安县了。”时于归好奇地问着。   “正是和案子有关。公……时郎君怎么来长安县了。”他喊着一声时郎君,莹白耳尖被日光照出丝丝血丝。   “我行六,你可以喊我小六。”时于归捡了颗花生米,咬着它含糊地说着,“随便喊,静兰最近都喊我小六了。”   顾明朝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耳朵发热发红,那两个字像是烫耳朵一样,只是平淡无常的发音却让他从里到外都冒出热气,一一恰到好处地呀了一声。了缘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又扭头偷摸摸看着顾明朝,透明清澈的眼珠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恍恍惚惚生出一种‘我是多余’的奇妙心思。   “小六。”顾明朝借着安抚一一的动作,轻声喊了一句。身后的长丰眼角疯狂抽动,握住剑柄,忍住拔剑的冲动,把顾明朝写上了黑名单。   时于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日光在柳枝上跳跃,闪现无数耀眼闪光,迷得她微微眯上眼,只觉内心和今日这般暖日一般开心。   小二愉快的吆喝声自远而近传来,手中耍着杂技一般,一口气端上了五六盘菜色,嘴皮子利索地说道:“本店精品桃花醉,客官慢用,其余的菜马上来。”   了缘一看到桌上的菜便咽了咽口水,捏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时于归自斟了一杯酒,把那叠豆腐移到他面前:“吃吧,年纪轻轻这么拘束做什么。”   了缘看了顾明朝一样,顾明朝笑着点点头,这才举起筷子吃,夹了块豆腐含在嘴里顿时露出开心的笑来。时于归看得又是一阵唏嘘,忍不住开口撩闲道:“顾侍郎真是技多不压身啊,明朝有子明朝哄,有理。”   顾明朝一口酒差点被呛到了,也不知是哪里刺激到他了,猛地闹了个大红脸,抱着一一的手都觉得有些沉重,一转眼对上时于归揶揄的视线,清亮随意不带一丝遐思,眼珠闪亮暗含笑意,狡猾得比话本中的小狐狸还要难缠,他细细地看着那双眼睛,心中蓦得升起一阵失望。   时于归见他盯着自己看,还以为玩笑开过了,连忙敛起笑意,认真地说道:“我开玩笑的,只是好奇了缘为什么在你手里这么乖,而且你抱一一,一一都不闹腾。”   顾明朝收回视线落在一一怀里,无奈地说道:“一一还小,你抱的难受了便只会哭闹,至于了缘胆子小,公主你……你别吓他。”   “公主早上还把一一摔了。”了缘咬着筷子见缝插针地告状。时于归动作一僵,扣了扣下巴,木着脸干笑着解释道:“我一抱她就闹腾,我……我没法啊。”   顾明朝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来,憋着笑说道:“一一正是闹腾的时候,这事确实怪不了她,了缘别胡说。”了缘歪了歪脑袋,听话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时于归尴尬地岔过话题,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这京兆府尹的案子怎么还到长安县来了。” 第46章 明朝心思   长安县最近来了个游方和尚, 名叫惠法和尚,长得眉清目秀,讲起话来斯斯文文,据说道义极高, 佛法高深, 这个消息就像是春日的柳絮瞬间传遍了长安城和附近州县。惠法和尚只在长安县布道, 身边只跟着一个哑巴小孩,论剑台下每日都是来听课的人, 密密麻麻挤满一堆人。   惠法和尚还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和尚,每次拿着布教得来的银子买粮救济贫民, 短短几日时间便赢得无数威望。大英佛道并尊, 既有径山寺这般的御赐牌匾佛教,也有皇家道观玄都观,并称两大朝圣重地, 每年都有人来长安城的苦行僧、行脚道数不胜数。   这事本引不起顾明朝注意, 只是今日出门前听到东苑那边兴师动众要去长安县拜见高僧, 他这几日对僧人都极为敏感, 便私下打听了一下,果然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高僧竟然一直在长安县定居并没有出过城门,要知道所有来长安朝拜的僧人没有不去径山寺的, 这个僧人来长安已有一月之久却迟迟没有入城,着实有些奇怪,但也不排除这个惠法和尚行事放荡不羁, 所以顾明朝今日亲自前来查看。   但是等他打听到惠法和尚讲经的地方便发现今日他闭门谢客,言是身体抱恙,连布粥都没有亲自去。细一打听,竟然发现和尚十天前便不再讲经, 只是偶尔去粥场转转,最近三日更是人影都不见踪迹。   “十天,十天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时于归摸着下巴想到,突然看到顾明朝带有深意的眼睛,灵光一现,“击鼓鸣冤。”   十天前,有女子状告京兆府尹收容监禁拐卖女子,充作后院人,大娘子恶毒溺死其幼女,疑似牵扯到拐卖大案,大英一向对拐卖之事严惩不贷,是以盛潜将此事拦了下来,如今案子正在顾明朝手中。   “这么巧,三天前又有什么事情发生?”时于归好奇地回想着。   “公主选陪礼人啊。”了缘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肚子吃得饱饱的,终于见缝插针地塞了一句自己知道的,眯着眼开心地说道,“顾大哥那日亲自送静兰姐姐上了马车,晚上静兰姐姐回来,顾大哥还等了他许久。”   “顾大哥还说这天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顾明朝敲了敲了缘的手背,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天静兰回来都快子时了,你怎么还没睡。”了缘猛地被吓了一下,打了个嗝,捂住嘴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那天一一一直闹我,我睡不着就想出来找你,后来看你们又都在忙便回去了。”了缘两根眉毛皱起来,一本正经地抱怨着。一一可是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很少晚上闹得如此厉害,他本来想抱着她去找顾明朝看看,谁知道刚好顾静兰回来了,西苑忙成一团,顾明朝坐在院中凉亭里听着顾静兰讲着今晚宴会上的事情,了缘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听了会墙角。   “静兰姐姐和你聊公主大宴的事情,那些人好讨厌,我听得好生气,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啊。”了缘抬眼斜看着他,那天晚上也不知是月色正好,还是顾明朝笑容太不加掩饰,了缘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的笑意,那种神情带着一点欣慰,一点开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明朝咳嗽一声,严肃地说着:“小孩子大晚上不睡觉听人墙角,吃饱了吗,吃饱了抱着一一去玩一会,葛生在楼下,去吧,别跑太远了。”   了缘高兴地跳起来,抱过一一开心地向着楼下跑去,楼下葛生匆匆跟在他们后面,没一会便淹没在人群中。   “所以你在笑什么?”时于归琉璃大眼盯着对面的人,眼底的鲜红泪痣在金光闪耀下衬得人肌肤雪白,眼睛灵动。顾明朝移开视线,低声说道:“公主才思敏捷,所射之词非常精准。”   时于归长长的哦了一声,狭促地看了一眼顾明朝,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正儿八经地附和着:“这是当然,只是没想到方思也不错,短短时间也能编出理由来。”   顾明朝觉得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又是无奈又带着隐秘的欣喜,像是满目疮痍的泥土下冒出一朵鲜红的花枝,它还那么小,那么细,却又在那片土地上带出勃勃生机的姿态,强势又柔弱,让人不得不放置心间。   顾明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他抬眼,惊疑试探的视线看向时于归。年轻尊贵的公主漫不经心的看着他,嘴角带笑,印象中的她似乎大部分都是这般模样,懒懒散散,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眸子里倒影着你的模样,却不曾把你放在心里。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从第一眼看到她扣上滩涂面具,狰狞鲜艳的面具中那双琉璃大眼在璀璨的灯光下闪着光,发着亮,再到她端坐在东苑正堂上,笑靥如花却行事果断,最后停留在牡丹园中那身繁琐富贵的红色长裙,层层宫灯下单薄瘦弱的模样,还有花壁中一闪而过的纤细下巴。   她又美又娇,可偏偏他看到强大背后包裹着严严实实的脆弱。顾明朝盯着那颗红痣入了神。   “你在发呆?被戳穿了也不至于这么逃避我吧。”时于归拍了拍桌子,皱了皱鼻子没好气地说道。顾明朝蓦得回神,发现自己的失礼,收回视线,叹气说道:“公主慎言。”   时于归最烦别人叫她慎言,原本第一个是太子哥哥,如今顾明朝已经隐隐要赶上来了。她不高兴地倒了杯酒,想着回宫还要面对两张让人厌烦的脸便觉得烦闷,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我不说,我不说。”她笑嘻嘻地说着,顾明朝却是觉得后脖颈一凉,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你不是等会要查案子吗?我身在刑部监督司理应要履行职责,走,等会去会会那个秃驴。”时于归一拍桌子决定了。   顾明朝和长丰同时露出“要完”的神情。   公主胡闹不碍事,下面的人陪着胡闹可就是大事了。长丰的视线牢牢盯着顾明朝,大有他若是劝不住公主便拔剑架在他脖子上的趋势。   “这事若真的和他有关便有些复杂,还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公主既然是来踏青的,还是不耽误公主行程了。”顾明朝盯着长丰杀 人的视线,只觉肩头沉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打消公主的念头。   时于归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认真地说道:“你看我的样子是像在和你提出建议吗?”   娇蛮霸道的千秋公主一向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太子殿下出面都搞不定,圣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明朝如何抵抗得了,尤其是心中又有了点隐秘的欣喜,更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太没用了!再记上一笔。   长丰抱剑跟在两人后面,面无表情地想着。   时于归找小二兴冲冲地打听了惠法和尚施粥布道的地方,在城西的一处破庙中。时于归和顾明朝正向那边走去。   长安县虽为长安城下属县,但人口不仅不少,甚至多余大部分洲中大县,很多挤不进长安城的富商大户大都在长安县定居,其中大多定居在城东九大巷之中,因此长安县城东又被称为金钱巷,与之成为对比的城西变成了平民街,大部分现在长安落户又没有钱的人都定居在那边。   “只是平民又不是流民,那个秃……圣僧为什么在那边布粥。”时于归把‘秃驴’两字咽了下去,毫不心虚喊了人圣僧。顾明朝心中暗笑,那点朦胧的面纱被掀开后,那双眼看人都像带着光亮,当真是越看越可爱。   给他们带路的便是喜来阁小二的兄弟万三,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问题,只是摸着脑袋傻乎乎地应道:“这小人就不知了,圣僧自然是有他的想法的,说起来他起卦很准,算了不少人的卦,可是每日才三卦,这才每日无数人围着那边求着他算卦。”   万三是本地人,带着他们七弯八拐,从各种小巷中穿梭而过,很快便到了布粥的地方。两个大棚子被搭起,应是今日善粥已分发完毕,人数并不多,巨大的木桶伫立在地上,依稀有妇孺急忙走过,不少长相流里流气的人因为他们的到来把视线投在来人身上。   “郎君,就是这里了,这几日圣僧都未曾出现,今日粥发完了,不少人便都赶回家了,所以人也少了不少。”万三恭敬地说着,时于归抛出一锭小银,万三一把接住,脸上笑容都殷勤了不少,连忙说道,“谢郎君,郎君若是以后还有事情吩咐,尽管找我,长安县地界小人最为熟悉了,保证不给您出错。”   时于归点点头,看着他小窜猴一般消失在巷尾。   “走,去会会是真英雄还是假圣僧。”时于归对着顾明朝抬了抬下巴,见他又在发呆,不高兴地说着,“你今日怎么总是在发呆。”   顾明朝见自己又盯着她出神,深知这事有些不妙,心中拧了自己无数下,行礼解释道:“开粥施道需要县令同意,这个惠法和尚把地点选在并不需要救济的地方,县令为何会同意,这是其一。其二,既然是救助,便该有老弱病残的棚子以防他们来回奔波,且拒绝给年轻力壮的人发放赈品,这里不仅没有棚子,倒是看上去不务正业的青年颇多。”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清明,要是赶得回来就更新,赶不回来就后天更新,各位小天使节假日好好玩哦。么么哒 顺便推荐一下基友的文,大家可以看一下哦! 《她外娇里嫩》by花落乌衣巷 「她外娇里嫩,但是提得动刀」 姜拂月生于边陲,长于边陲,十六年来从未肖想过京城的繁华。 一朝父亲旧疾复发离世,拂月成了孤女。而遗物所指,偏偏就是那千里之外的繁华京城。 赴京途中,偶遇矜贵清雅的年轻丞相。 相爷指着父亲留给她的画,眼神探究:“画上这人,是盛朝太后。” 而京城里―― 阴郁无常的锦衣卫指挥使; 曾一代几将军的高家; 权势无双的国公府; 手握朝廷半数军权的安王爷; 渡月台上曾一舞倾城的太后……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十六年前,姜拂月出生的那一年。 ―――――――― 傅洵生于京城,长于京城,二十四年,坐稳了盛朝一把手的丞相之位,也稳坐京城第一美男子的交椅。 那年南方旱灾,奉命南下,没成想遇见一个飞檐走壁舞刀弄枪无所不能,还会害羞脸红的白嫩小姑娘。 京城再见时,她跟在锦衣卫指挥使身后,惊喜扬眉。 这样灵动的神情,他如愿看了一辈子。 第47章 公主借物   时于归和顾明朝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街面上零零散散地站着无所事事的青壮人,他们一路盯着与众不同的一行人眼神蠢蠢欲动,但又忌惮手握利剑,面色冷峻的长丰, 只是一路盯着他们, 没多久, 时于归后面便缀着不少人。   “这里太奇怪了,郎君还是走吧。”长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后面的小尾巴, 低声说道。长安县城西大部分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虽然生活不甚富裕, 但基本上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现如今短时间内汇聚不少无所事事的懒汉实在不同寻常。   “走?走了今天不就白来了,还平白无故打草惊蛇。”时于归摇着扇子,如漫步闲庭, 眼睛一路扫视过去, 从低矮的房屋到露出一角的竹竿, 还和一个偷摸摸躲在窗户后看她的小孩对了个照面, 这里一切在春日暖阳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平淡日常,混着大棚边上萦绕不去的佛香,平添了几丝禅意, 幽深迂回的小巷里隐隐传来人声。   顾明朝见着时于归要朝着小巷走去,心中一跳,急忙说道:“这里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小尾巴已经有十来人了,去了小巷,长丰将军用的长剑恐怕会施展不开。”   身后长丰闻言不由有些吃惊,难得正眼打量了顾明朝, 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刑部侍郎竟然会发现这点蹊跷。他惯用长剑,剑身五寸,比一般佩剑稍长一寸,对于并未习武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肉眼可以轻易分辨的长短,但这一寸的功夫却在生死决斗中有出乎意料的作用。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没想到竟然会被顾明朝看穿。   时于归停下来想了想说道:“也罢,换个地点也是一样的。”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很快便转身离去,和那些跟在后面的人打了个正面招呼。   她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视一眼,突然露出笑来,那笑简直像小狐狸挑中了合格的老母鸡,右手的折扇打了个花架式,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   那群人见他们消失在街道口,犹豫一会便没有再跟上去,重新回到之前的地方晒着太阳。   时于归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突然看到一个卖猪肉的摊位,那里只剩下零星几块极肥的肥肉,间夹着一丝精肉,无人问津孤零零地被扔在角落,只有几只苍蝇嗡嗡的在上面打转,企图获取几丝油水。   “真是好地方啊。”时于归摸着下巴笑道,顾明朝一见她露出这般笑意便头皮发麻,觉得是又有人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时于归对着长丰招招手,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长丰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露出震惊且匪夷所思的神情,最后还是摸摸鼻子,领命消失在人群中。   “借我一点银子。”时于归撞了撞顾明朝的胳膊,一点都不见外地笑着,神情肆意,上扬的眉峰都带着笑意。顾明朝无奈地掏出银子放在时于归摊开的手心中。   只见时于归迈着大步兴冲冲地走到卖猪肉的摊位前,老板一见有客人便殷勤上前招呼。   顾明朝见状突然觉得有些大事不妙。   “我想租用一下你的杀猪场和杀猪刀。”   老板热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肥肉横生的脸庞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以为是有人在戏耍他,便下意识地拿起刀。   顾明朝一个箭步冲上前,解释道:“误会,我们……只是借用。”根本不知道公主起意为何事,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着。   时于归踮起脚尖,娇俏精致的笑脸出现在顾明朝的肩膀上,一边扒着顾明朝的衣服,一边摊开纤细白皙的手,日光下,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在闪着光。   屠夫的眼睛都黏在上面出不来,手比脑子还快地要伸手去拿。时于归猛地一收手,屠夫的手被顾明朝禁锢在半空中,被白银眯去双眼的脑袋也清醒过来了。   “咳,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良民,可不会做坏事。”屠夫咳嗽一声,强行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说着。   时于归从顾明朝背后钻出来,摇头晃脑地说着:“哪能啊,人都道仗义都是屠狗辈,我观这位大叔便是古道热肠之人,我就是借你这个地方吓唬一下一个坏人,那个坏人好坏啊,一直觊觎我兄长美貌,我这才打算吓唬一下他。”   被迫成为‘被觊觎美貌的’兄长的顾明朝,也不知是想先把时于归的爪子拽下去,还是先把自己脸遮起来。屠夫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时于归见他心动,加把火,继续说道:“大叔一看就是正义之辈,定是不会见死不救的,这锭银子就是谢礼。”   那锭银灿灿的银子出现在卖肉台上,又大又白,屠夫的视线再一次黏在上面拔不出来,还未等他消化完十两纹银的事实,只看到它旁边又多了一锭银子。耳边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比隔壁豆腐西施还要好听。   “这事本不想为难旁人,只是那歹人纠缠我们已久,我弟弟还年幼,日日受惊吓,大叔还请多多帮忙。”   ‘日日受惊’的时于归立马露出惊慌的神情,连连点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屠夫见兄弟两衣服体面,言行斯文,身形也不算强壮,又想起自己能扛起一头野猪,制服他们两个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想来也许他们说得是真的,也算是替天行道做了一件好事。他眼睛在两锭银子上瞄了瞄,爽快地说道:“行,两位兄弟看上去也着实不像坏人,里面请吧,只是先说好,这里面的情形你们可得做好准备。”   时于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还未靠近那个露天的棚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脸色顿变,停在原地,顾明朝叹气便找了个借口把屠夫支了出去,屠夫摸着怀里滚烫的银子,正想打算好好看看便痛快地点头出去了。   “屠场污秽,公……尊贵,还是微臣来吧。”顾明朝见她脸色发青,掏出一块手帕交给她。时于归捂住口鼻,闷着嗓子说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略知一二,等长丰回来不就彻底清除了。”顾明朝隐约猜出什么,时于归做事向来简单干脆,少了点弯弯曲曲的门道,出人意料的同时也往往带来惊喜。   时于归露出的眼睛弯成一弯月牙,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顾明朝的胳膊:“知我者方思耶,你先进去我等会就来。”   顾明朝只觉得搁在肩膀上的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衣服一点点渗透进来,灼得他心间滚烫,他不得不退后一步,匆匆忙忙进了棚子。他独自一人在屠宰场打转,找了许久才在一处矮小放置刀具的地方,既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屋内还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是这墙壁上都是血迹,看上去格外狰狞。   “好地方啊!就是这了。”时于归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她一看到这个屋子就拍了拍手满意地说着,“万事俱备,只待长丰了啊。”   她倒是不嫌弃,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眯着眼,神秘兮兮地说着。 第48章 公主审问   王二麻子脑子一片混沌, 只记得自己去一个小角落里放水,放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脖子间冷风阵阵,一抬眼,眼睛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只觉得眼前一片通红, 人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 眼前一片黑暗,四肢完全无法动弹, 他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子,猛地看到角落里一张冒着绿光的青面獠牙脸庞, 吓得他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只看到角落里的人动了起来。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到那张青面獠牙的脸竟然只有一个头颅,直勾勾地冲着他飘了过来。   他想大声尖叫, 但喉咙突然发不出声音来, 只能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那颗头颅飘到他身后便不再动作, 但王二麻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黏在他后脑勺,他只觉得后脑勺一片冰冷,紧接着他觉得下身传来一阵阵凉意。   他神情恍惚, 猛地发现,不知何时他前面出现另外一张黑漆漆的脸,那张脸黑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看得清, 其余都掩盖在黑暗中,只余下眼睛发着晶亮的光,乍一看格外吓人,吓得他一个倒吸一口气, 差点厥过去,硬生生被背后森森冷气冻得冷静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发现又可以说话了,支支吾吾几个字,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楞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倒是上方那双眼睛眨了眨,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堂下所跪何人,阳寿未尽,为何来我地狱。”   “禀阎王,此人浑身血雾,杀气甚重,属下这才提前捉拿归狱,以免人间受苦。”青面獠牙冰冷的声音在王二麻子耳边响起,明明声音不大,却在他脑海中骤然炸开,响起了阵阵回音。   王二麻子被这等操作吓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看着前方,听闻上方的大眼睛阎王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堂下之人报上姓名来。”   他只得迷迷瞪瞪地应道:“王……王二麻子。”   “你可知你所犯何事。”   “不……不知道。”王二麻子不愧也是混混出身,见识惯了这等场面,脑子还不甚清楚,嘴里便开始为自己叫屈,“人家是良民啊,大大的良民,从来没干过不好的事情啊,冤枉啊。”   “胡说。”一个恍若惊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吓得他一个哆嗦,瞳孔忍不住一缩。“你若是良民,为何会被使者捉到刀山狱,还不速速交代完毕,本王也好划尽你阳寿,送你入狱赎罪。”   “刀……刀……”王二麻子盯着前方的那双眼睛,任谁看到只有一双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转,都觉得格外可怕,便移开视线。   谁知道他眼珠子每到一个地方,那处便微微亮起光亮,露出一角,或是血腥飞溅的血迹,或是层层叠叠带血的刀具,或是白骨森森带着血沫的骨山,越看越哆嗦,嘴巴里‘刀’了半天没说出那个词,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白了。   “还不如实交代。”话音刚落,王二麻子只觉得背后那股凉飕飕的冷气又开始灌进自己的衣服里,冷得他后脖颈竖起了寒毛。那张青面獠牙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只要他微微转动下脖子,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触感带着微微的锋利的轮廓。   屋内响起一阵阵水声,一股尿骚味很快蔓延开来。   “既然死者拒不肯交代,罪加一等,獠牙让下一层血池狱的使者来接人,让他尝遍无尽折磨后堕入血池沉浮,永生永世难以上岸。”   王二麻子幸好现在浑身动弹不得,不然恐怕要跪倒在地上,只管磕头饶命,脑子还不算糊涂,这会便扯着嗓子在叫唤:“我……我说,阎王饶命,我也是混口饭吃,那些人最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大狗子吩咐的,小人也是为了吃饭啊。”   他吓得瑟瑟发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丝毫没发现他话音刚落,他肩膀上的獠牙和上面的大眼睛阎王对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   大眼睛阎王眼睛一瞪,威风凛凛,又是一阵巨响在王麻子耳边骤然响起,吓得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睛写满了恐惧,眼皮一翻,又要晕过去,但只觉得肩膀一疼,那种疼像是从骨髓里发出来,疼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一派胡言,你负责搬运他们,岂能不知道去了何处,大胆犯人,看来不吃点苦头是不肯说实话的,獠牙,动刑。”话音刚落,只看到凌空飞出一把长刀,刀锋带血,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血迹,那血缓慢地在王二麻子眼前缓慢滴下。   他深吸一口气,隐隐觉得胸腔淤堵,喘不过气来,又想要昏过去,但不知为何又生生挺了过去。   “惠法和尚。”王二麻子喊得嗓子都要破音了。这话一说才觉得空气重新流入身体,交代出最大的秘密,之后的话也就跟倒豆子一般滚了出来,丝毫没有心理压力。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大狗子叫我去搬人我才去的,送到那个假和尚的院子里,之后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阎王饶命啊。”   “本王观你印堂发黑,话未说尽,獠牙上刑。”   二麻子手臂一疼,但是他又看不到自己的胳膊,隐隐听到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便觉得是手上挨了刀,顿时大声哀嚎起来。   “我……我只是有次隐约听大狗子说过每五日送出城去,送人的都是假和尚带来的人,我们只是他们雇来的,他们说话都不准我们听啊,到底去哪里真的不知道啊,饶命啊……好疼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啊。”王二麻子痛哭流涕,深觉得这笔买卖好亏,平白死了不说,还没拿到钱。   他哭得直打嗝,难以控制自己,自然注意不到其他,等他终于回神突然发现大眼睛阎王不见了,他悄咪咪的转头发现肩膀上的青面獠牙鬼 怪也不见了,心中惶恐,突然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等他昏了过去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顿时亮了起来,消失不见的阎王端正地站在角落里,獠牙鬼动作利索地把王二麻子手脚的绳子解开,掀开面具露出长丰的脸。   他们四人身处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四面都升起了黑布,如今亮起来是因为唯一一条靠门窗的黑布被人掀开,这才透进光来。   长丰面无表情,用麻袋套好王二麻子,正准备离开。大眼阎王抹了一把脸,露出雪白的脸,正是装神弄鬼的时于归,她指了指地上的匕首,示意他一并带走。   一直躲在角落里指挥全程的顾明朝上前,拿起那把吓唬人的匕首,那匕首干净极了,哪有见过血的模样,伸手在边上的一桶猪血中沾一沾,带出血迹,这才放在长丰手中。时于归见状,笑得直拍大腿。   “既然要演戏,便演得像一点。”顾明朝见长丰带着人飞檐走壁,瞬间消失在屋檐上,转身笑说着。他见时于归满脸灰尘,便掏出手帕递给她。   时于归笑嘻嘻露出同样黑漆漆的手,眨着眼看着顾明朝嘴角恶趣味地说道:“手也好脏啊。”   顾明朝递手帕的动作一僵,看着眼前乌漆嘛黑的双手,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从粉嫩的指尖到白皙的手背,一点一点,像是擦拭珍宝一样,缓慢而珍重,直到那双染着尘埃的双手露出白玉般的颜色。   时于归手指僵硬,原本只是吓一吓顾明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替她擦手,一时间吓得话都说不出口,直到双手干净了,还愣愣地看着那双握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   那是一双舞文弄墨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圆滑,指腹带着微微茧子,常年不见日光泛着莹玉光泽。   ――顾侍郎的手真好看。她愣愣地想着。   “手帕脏了,公主还是去外面洗脸吧。”顾明朝见她发呆,忍不住叹气,柔声说道。   时于归猛地回神,突然大声干笑几声:“哈哈哈哈,去洗脸,去洗脸。”一把夺过顾明朝的手帕向外面冲去。   等到了外面才发现,她不会汲水,只能拿着帕子站在井边发呆。顾明朝从屋内走来,挽起袖子替她打上水来,又拿过她手中的帕子,绞干净手帕,这才递到她眼前,低声笑说道:“还需要微臣为公主擦干净吗?”   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的长丰闻言,落地的双脚猛地一歪,差点摔倒,抬头的动作激动到差点以为他要把脑袋甩出去,一双冷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明朝手上的帕子。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满脸警惕。   时于归回神,讪笑着接过手帕,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尴尬地说着:“我……我自己来。”她接过手帕自己随意粗鲁地抹了几下,动作大到脸上都开始泛出红丝。   顾明朝盯着她脸上冒出的那片红晕,笑说道:“这可是小六你自己的脸,可得轻点。”   时于归动作一顿,干笑几声,抹了几下,自己也受不了现在这种莫名的气氛,随意扔到顾明朝手里,没好气地说道:“没事,我不怕疼。”   顾明朝笑了笑,转身去洗帕子不再说话。   等他们都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长丰老母鸡似的跟在时于归和顾明朝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两人,连两人稍微靠近一点,眉头都忍不住蜈蚣一样皱起来,抱剑的手都紧了紧。 作者有话要说:  长丰:操心jpg 第49章 闻香识事   王二麻子再睁开眼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夕阳西下的美景, 先是愣住之后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一跃而起,发现如今四肢灵活,呼吸正常, 狠狠捏了一把脸, 疼得他眼泪都出来, 又甩了甩手臂,心中喜悦还未表现到脸上突然发现脚边一把刀。   带血的尖刀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他瞳孔忍不住一缩, 下意识后退两步,揉了揉眼睛, 那把刀还静静地躺在原地,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拔腿就往巷子外跑,活像背后有鬼在追他。   那把刀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红色的血迹慢慢浸透入到褐色的泥土, 留下黑色的痕迹。没多久, 巷子口鬼鬼祟祟又摸进一个人, 赫然是之前慌忙逃窜的王二麻子。   他躲在一排竹竿后面,绿豆小眼紧紧盯着那把刀,深吸一口气, 窜了进来,捡起刀来胡乱在墙上擦了几下血迹便放到怀中。动作之大,让手臂上几道浅色伤疤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天色已晚, 长丰以为公主应该有了回宫的打算,谁知道她不慌不忙地在街道上漫步,眼睛在各处商铺上逛着,时不时和顾明朝浅语几句。   心里揣着心事的长丰一边忧心公主怎么还不回宫, 一边眼睛紧紧地黏在前面两人身上,心绪变化之大,自记事以来闻所未闻,没一会便觉得心力憔悴。   “找到了。”时于归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店铺前,因着日暮西山,城门的闭门鼓已经敲了三百下,半个时辰后,再敲三百下,城门便正式关闭,宵禁开始了,是以店内人员稀少,店小二懒懒散散地趴在柜台上,用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店小二眼珠子懒懒散散地一转,一下子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顿时跳起来,嘴皮子响亮地喊着:“客官进来看看,小店有上好的香烛贡纸,这几日不少去找惠法大师的人都是在我这里买的。”   顾明朝心思一动,隐约明白时于归一直在街上乱晃的目的。时于归闻言过来露出笑来,率先进了店铺,满眼扫去,琳琅满目各色香烛,各种味道混在一堆,熏得人直冲脑门,但奇异得却不觉得恶心。   “我在门口就闻到你们店里好像有不一样的味道,是有什么新的贡品吗。”时于归的目光在置物架上一层层扫过,在众多味道中一一分辨。   那种奇特的味道,禅香中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这才在众多浓郁的味道中让时于归瞬间分辨出来。   店小二猛地一拍手,高兴地说道:“客官好见识,这是我们店里新出的一款香烛,我敢保证全长安仅此一家,惠法大师那边的香烛可都是我们供应的,客官要不要看看。”   时于归眼睛一亮,胳膊还未顶顾明朝的胳膊示意他掏钱,他便主动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柔声说道:“麻烦小二多拿些来。”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从内侧的博物架中拿出一叠崭新的贡品,各类香烛,贡纸,经文,随着东西不断增加,那股特别的味道也格外明显。   被这股味道包围的顾明朝突然啊了一声,低声说道:“大棚边上的这个味道。”白日里他们在布粥的地方其实也隐约也有这种味道,但大朋四面开阔无遮挡,那种味道被风吹散,已经散去八九分,倒是因为后来那群混混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味道才越发明显。   “那些只是聚集在这里的混混,为什么味道怎么重。”   时于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店小二终于把新品逐一搬了出来,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逐一介绍起来,时于归笑着点点头,随后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味道倒是与众不同,只是我若是买了岂不是落了俗套,惠法大师那边出不了挑。”   “客官哪里的话,我们这一品香也不便宜,哪是人人都是能买的。”小二露出大黄牙笑了笑,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这味道可是调香大师做的,经久不衰,非常持久,人只要薰一会味道就很难散去,能买得起的人都是大人物,大师岂能记不住。”   顾明朝眼睛一亮和时于归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来。   “原来如此,那每样都包一样吧。”时于归大方地说着。小二脸上的笑容都遮不住,大声说道:“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趁着小二打包的时候,时于归在店内混乱地逛着,随着大英开商互通,番邦外域的香料进入大英,各类调香络绎不绝,单单是烧香用的贡品品种都翻了个番。   时于归脚步一顿,停在博物架最里面的位置,那里只放着一个模样精致的盒子,但是一股清冽的味道透过木头缝隙幽幽地飘出来,那味道比一品香还要浓烈,闻一口便格外神清气爽,那味道冷得她鼻子有些受不住,忍不住后退一步。   店小二眼尖,很快就发现她的动作,边打包边解释道:“这个客官好眼力。那是一品香的原材料,据说是南边物,掌柜的花了大价钱不说,还找了好些人,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时于归眉头不由一蹙,甩着扇子把鼻尖的味道散开,笑说道:“这么珍贵怎么随便放着,味道也够呛的。”   小二咧开嘴笑:“可不是,就是味道太冲了,掌柜的也受不了,这才放在外面晒晒,可别说,我这几日呆了几天,回家都被婆娘说太呛鼻子了,这味道好像很好熏衣服。”   “哦,那倒是稀奇,不知道掌柜的从哪里得到这个宝贝。”   小二歪了歪头,想了想,犹豫地说道:“好像听说是闻秀坊。”   时于归眉心一跳,脸上笑容不变,盯着小二的脸,一字一句地重复到:“闻秀坊?可是长安城内靠近南城门的天街闻秀坊。”   小二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说着:“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是听掌柜的胡乱提起的时候记住的名字,不过想来贵人说天街闻秀坊应该就是长安城有名的香阁,那应该不会错的,那几日掌柜的身上处处都是香味,只说是捡到大宝了,想来也只有闻秀坊才能得到这样的东西。”   时于归把闻秀坊的名字放在舌尖滚了一边,突然眯着眼笑了笑,只是笑容冰冷。顾明朝一直关注着她的神情,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看着她。   闻秀坊,他也曾听过一些,五年前突然异军突起,迅速从长安城众多香坊中脱颖而出,成为香阁之首,据说背靠安平县主,这才发展得如此之快。   “好嘞,一共三十两纹银。客官收好。”小二动作麻利,一大堆东西很快便整整齐齐地打包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顾明朝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东西,忍不住叹气想到:怪不得说买不起,这点东西就要三十两纹银。   小二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哈腰弯背地送贵客离开。等他们出了店门,一声声沉闷悠远的鼓声响起,最后一次闭门鼓正式响起,路上的行人更加稀少,不少店铺也开始收下招幡,准备收摊回家。   葛生驾着顾府的马车远远驶来,不一会便在三人边上停下,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家郎君手中拎着的东西,好奇地说道:“郎君好香啊,现在可是要去上香,如今天色已晚,各大寺庙可都是下锁了。”   “公主,闭门鼓已响,宵禁要开始了,回宫吧。”顾明朝把那堆东西交给葛生,唤醒了陷入深思的时于归,时于归自从得知闻秀坊便时不时发呆。   时于归回神,抱胸,面无表情地说道:“陪礼大宴上,我就闻到这股味道,当时还觉得奇怪不曾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蛇鼠一窝,什么无意收容被拐卖女子,想来不过是自收自用。”   顾明朝心思一动,瞬间明白时于归说的话。京兆府尹这几日来刑部的次数差不多是一日一次,每次都跟盛潜抱怨自己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从人牙子手中买回一个女子,没想到是被拐卖的,也没想到自己的内院之事会惊动上听。   这话乍一听不算出格,只要官员不是荒淫无度,适当纳妾并不会被弹劾,但这一切都必须取决于妾是良家女。拐卖良家妇女是重罪,加身与士大夫更是罪加一等。   只是若真的良家女为什么不准其出门,并且与人交流,大英对妾侍管束虽严却也不知道苛刻到这种地步,这个举措本就非常奇怪,是以盛潜每次都是打着哈哈圆了过去,很少发表见解。   “京兆府尹虽不能调动皇城司兵马,却有小部分管辖城门的权力,而且人口丢失都是上报京兆府,若是府尹压下不发,报案之人谁也无法窥见天光。”顾明朝顺着她的思路低声说道,说话间,和时于归视线对上一眼,瞬间明白对方的心思。   “去东宫。”时于归青竹色衣摆一闪而过,消失在车帘后,声音冰冷,长丰接过葛生的缰绳,一甩马鞭,马车瞬间朝着长安城驶去。 第50章 大案即结(万字章)   太子殿下及冠后便开始入朝参政, 圣人五十千秋更是被钦点为太子监国。东宫官品级参照朝堂设立,不过最大品阶为四品的詹事府总管和政事,为避嫌太子在东宫议政,他们往往作为一个幕僚而存在, 但这些东宫官的言行举行通常会影响朝堂上太子政见, 从而影响大英国政事决定, 当真算得上是位卑言重,是以太子在挑选人员的时候格外谨慎。   当时于归来的时候, 一行人刚刚自丽正殿退出。丽正殿试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守卫森严,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连宫婢都鲜少踏入。当他们看到千秋公主带着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行东宫官们即使明知失礼还是偷偷看去,尤其是千秋公主背后的男人。   有热衷八卦的认出了那人是谁, 脸上震惊, 也有敏感的人, 瞬间闻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但不论结果如何,那一行人对着公主所在方向行礼后便低头离去,不敢逗留。   右司御蔡云昱匆匆而来, 对着两人行礼说道:“太子殿下有请。”   时于归挥了挥手,示意右司御蔡云昱退下,等他退到三米远的位置, 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顾明朝,大大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神却是认真地看着顾明朝,认真的说道:“准备好跟我进去了吗?”   顾明朝后退一步, 躬身行礼道:“自微臣答应静兰入宫那刻便准备好了。”   朝堂如今一分为三,其一是娴贵妃所生荣王殿下,背靠琅琊王氏,集结南方一派势力,其二是丽贵妃所生尧王殿下,生母盛宠无双,杨家势力如日中天,还有便是太子一派,虽然圣人恩宠,谢家扶持,但谢家却不是一个好盟友,他们一个随时准备反噬的庞然大物,也间接导致朝堂上人心浮动,各有心思。   太子为求自保,目光索性抛弃家族联姻甚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高门贵族,转而寻找那些寒门子弟或是企图颠覆目前大英世家门阀联纵形势的中下流贵勋。企图连横交错,以小胜大,进而巩固自己势力。   之前的右司御蔡云昱便是太子招揽的寒门子弟,性格刚正不阿,作风正派,内家功夫了得。而现在的顾明朝也是时于归为太子寻找的一个重要臂力,官职不高,但行事果断,胸有大义。他们的特点都是聪明有才干,且与如今权力煊赫的世家门阀关系不大。   时于归的陪礼人大选是一个重要的契机,它打破了公主身边之人必定是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世家的惯例,只要心思敏感,关心时事的人都会得到这个微妙的讯号。   顾明朝可不是个迟钝的人,他在时于归第一次找到他,希望顾静兰入宫当她陪礼人的时候便隐隐有种猜测,太子可能要放弃谢家,直到三日前,顾静兰入宫回府向他说起圣人竟然打破礼制,给公主找了五位陪礼人。   这哪是圣人打破祖训,分明是千秋公主借着自身大事为自己的太子殿下造势。   他惊讶于时于归魄力及作死程度,因为这一步很有可能会导致谢家直接放弃太子,又敬佩她能把圣人的态度算得清清楚楚,不惜违背祖制,也替她把这件事情兜了回去,把一件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事情生生扭转成一个公主任性的例子,要知道,任性在一个备受宠爱的公主身上则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牵扯不到任何人。   “怎么早?”时于归抱胸,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上下来回扫视,摸着下巴说道,“在那之前不过和你一面之缘吧。”   顾明朝笑了笑回道,黝黑色眼睛在宫灯下闪着光泽:“公主忘了,我一开始便说过去年冬至圣人宫中设宴,镇远侯府在入宫名单内。”   时于归啊了一声,想起那日长安县大乱时,他确实如此介绍过自己,只是当时自己和太子哥哥刚被冲散,这话便也没往心里去。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时于归一脸懵懂,她参加的宴会平均下来每五日一个,因着不喜这些事情,便每次都态度随意,做过的事情转眼即忘,去年的事情她更是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顾明朝见她确实想不起来,便憋笑着提醒道:“宫灯。”   时于归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去年冬至确实是做了一件捣乱的事情。便是命人把一条走廊的上宫灯摘了,让杨如絮和谢凤云在黑暗中撞了起来,发生冲突,之后假意带着一些年纪大辈分高的皇亲贵族恰巧经过,目睹了这一人间惨事。据说之后两人都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为此她还得意了许久。   她没想到这事竟然被顾明朝逮了个正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扣了扣下巴。她不过是那日宴会上见她们两人又开始明争暗斗,拉帮结派,心中实在腻歪。这才找了个宫女倒了她们一身水,又指示宫娥带到那条漆黑的路上。   若她们心平气和,哪有后面时于归的事情,但此事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依着她们的脾气,少了人前家族体面的掩饰,在人后这等小巷里遇见自然是一轮唇枪舌剑,毫无闺秀风范,这才被时于归带人撞了个正着。   “微臣那日只是经过醒酒,公主算无遗策,令方思大开眼界。”顾明朝含笑说道,那双潋滟黑色双眸在琉璃灯下闪耀,眉目温柔,似青竹亭亭而立。   “敢打趣我,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皱了皱鼻子,嘟囔着。   “顾侍郎请君入瓮也让本宫大开眼界。”她没好气地说着。原本以为是螳螂捕蝉,没想到却被黄雀在后,怪不得顾明朝能不动声色坐到这个位置,学盛潜那个老狐狸倒是学得像。   顾明朝连连行礼讨饶,时于归也不再追究,她盯着那盏摇曳的宫灯,脸上的神情蓦然变得严肃起来。   “虽说君择人佐,臣择主辅,但入了我东宫,便得随我的道,此生到死,绝不背叛。”她的眼睛在灯下发着光,像是一把火在那双晶莹剔透的琉璃大眼中燃烧,勇敢无畏,自信强势。   顾明朝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去年冬至上,时于归便是这样站在角落中冷眼看着谢凤云和杨如絮被长公主及自己主母责骂,神情冷淡,偏偏眼底依旧闪着光,那光芒比她身上的大红色牡丹裙还要耀眼,让她精致如玉的冰冷脸上发出一股勃勃的生命力,就是这样的反差,让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微臣谨遵公主教诲。”顾明朝深深作揖,折腰拜下。时于归走在前面,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来,伸手亲自替顾明朝推开丽正殿的大门。   从今往后,东宫的大门将对顾明朝开启。   时庭瑜坐在上首和左下方的顾明朝说着话,他似乎早有预知顾明朝今日的选择,一开始便态度自然和蔼,两人随意交谈后便直奔主题,询问他近日来拐卖人口的案子。   朝堂博弈往往从最不起眼的案子开口,这才能出其不意酝酿起巨大的风波。如今随着五皇子尧王殿下时庭闻正式及冠,他虽迟迟不曾入朝听证,但三方势力却早已开始搏斗,如今太子能稳稳坐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圣人信任,授以监国,毕竟实权比任何嘴炮都来得重要。   时于归吃着郑莱端上来的果脯子,两颊鼓鼓的,眼睛扫着说话的两人,大眼睛微微眯起,十分不入流的想着:灯下看美人,当真是人间一大美事。   “如果王二麻子所说没错的话,那个惠法和尚确实不能多留,郑莱派右卫军严加看管,至于你们说京兆府尹王齐的事情,无凭无据,仅凭一点香是奈何不了他的,倒是那个小二说的闻秀坊,确实可以派人详查一番。”   时庭瑜听完顾明朝的分析,当机立断下了命令。杨家盘根错节,短短十四年时间,赫然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偏偏这个大物还不安分,在内宫觊觎皇后之位,在外廷染指太子之尊,无论哪点都不能被先皇后一系容忍。   不论是隐藏在闻秀坊背后的安平县主,还是被抬到台面上的京兆府尹,背后千丝万缕都和杨家有关,杨家十数年时间牢牢把持住关内道和河南道,两道所在高门贵勋皆不敢掠其锋芒。   “查闻秀坊有些打草惊蛇。”顾明朝点了点桌面,低声说道,时庭瑜看向他,倒也不恼他擅自反驳他的决定。   “若两者真的有关联,郑大将军前脚把惠法和尚抓起来,后脚那边便会收到消息,销毁证据。不知殿下还记得一年前的长乐寺拐卖人口一案。”   长乐寺一年前当时也是轰动一时的大案,曾经名噪一时的长乐寺竟然全寺假和尚,借着他人烧香礼佛之际,迷晕贩卖人口,他们不仅抓妇孺,连青壮年也不放过,最后因为一个意外逃出的小孩误打误撞被顾明朝碰见,这才连根拔起。   “这事对外虽说是因为一个小孩才案子告破,但当时还有一个细节原本以为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也许它并不是小事。”顾明朝回想起当时的事情,皱眉说道。   一年前时庭瑜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这事有心插手奈何一开始被刑部和大理寺拦下,只在最后顾明朝上朝陈情的时候才略有耳闻。   “什么细节?”   “香!”顾明朝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地说道,“当年微臣接到那个小孩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他身上香烛味甚浓,这才让微臣起了探寻长安城各大寺庙的心思,当时锁定长乐寺也是因为这个寺庙的味道和小孩身上极为相似。”   “香烛不是都一个味道的吗?”时于归咽下嘴里的樱桃干,眼睛在光秃秃的盘子上扫了一扫,遗憾地收回视线,好奇地说道。   “自然不同,公主没听到长安县里那个小二说‘惠法大师的香都是从他这边买的’,因为惠法所在的朝云寺,最近的一家香烛店便是这家。公主之前寻找良久,不也是在找那个味道嘛。很多寺庙下面都有香烛店,大部分都是就近去他们店里买,来祭拜的大部分都是平民,他们都会选择店里便宜量大的那种,无数相似的味道汇聚而成,这样便会形成寺庙里特有的烟熏火燎的味道。”   “长乐寺庙的味道,也非常奇特,我当时查遍寺庙下所有香烛店都没有发现这种味道。”顾明朝回想起那日去山下驻脚店里寻遍香烛都找不到那种带着花香的味道。   时于归想了半刻,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不会是长乐寺案的余孽吧。这么蠢,竟然栽倒在同一个坑里。”她扣了扣下巴,恍然大悟,“这个细节并没有被透露,他们不知道所以也没有严加防范。”   “那个误打误撞逃出来的小童呢?”时庭瑜说道,他饶有兴趣地回想着,当时顾明朝并没有交代那个小孩的下落,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拔起萝卜带出泥的重要线索,但在顾明朝的有意疏忽下,无人提及。   “王齐家里小妾是三年前被拐卖的,长乐寺是一年的案子,如果两案并存,那可能不是延续,而是狡兔三窟,顾侍郎只是毁了他们一个窝而已。”   “殿下英明。”顾明朝默认下这话,却也没有回到他小童的下落,只是行礼说道,“长乐寺一案有个最大的问题没有被解决,那些被拐卖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被抓的时候长乐寺众僧人只说是交与人贩子贩卖,具体去了哪里并不知情,只是后来户部会同各大州县发布通告寻找失散人员,却无一人掀榜。   登记在册的三百来号人口,搜寻令遍布大江南北,无一人上门报案,寻找帮助,这件事委实是一件怪事。   三人面面相觑,后续工作进展如何并不会一一上报,余下的事情似乎除了主办这个案子的顾明朝皆无人关注。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弄清楚吧。说起来,一一你打算怎么还人,总不能叫了缘天天带着,我看了缘也别出家了,回来带小孩还不错。”时于归站起来伸手有摸了下果盘,发现扑了个空这才想起已经被她全部吃完了,悻悻地收回手,对着顾明朝打趣道。   顾明朝沉思的神情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奇怪地说道:“一一,还有了缘的三师兄,他是怎么得到一一的。”   一一当时到底是怎么逃离王府的,又是怎么落到了缘手中的,了缘为何要把他放到有猛兽的后山上。这些事情看似与拐卖人口毫不相干,却又带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许该去趟径山寺。”顾明朝喃喃自语。他忽得回神,脸上微赧,对着时庭瑜和时于归行礼致歉,“抱歉,一时想到案子,想入神了。”   时庭瑜理解地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便不留你了,蔡右司御送顾侍郎回府。”   时于归见顾明朝起身离开,也慢悠悠地跟在顾明朝后面踱了出去。时庭瑜眼皮一跳,想起之前长丰回报的事情,忍不住咳嗽一声,奈何时于归专心踩着顾明朝的影子充耳未闻,粘着人跟了出去。   ――给惯得!   时庭瑜气得直咬牙,再次咳嗦一声,咬牙切齿地喊着某人地名字:“时!于!归!”。   时于归蓦得回神,连忙扭头笑道:“嘻嘻,哥哥也累了吧,我送送顾侍郎,顺便回宫。”   “我不累,回来。”时庭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着,大有她再走一步看看的模样。   时于归扭头看了眼顾明朝的声音,见他已经出了一道门,扭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累,我累啊,我要回去了。”那脸上的神情大写的‘你好烦,拦着我做什么’。   “于归你还小。”时庭瑜即使被气了个仰倒,已经苦口婆心地劝着,“内宅关系可是女子择夫的第一要义,你懂什么意思吧。”   时庭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时于归摸了摸下巴,一拍手激动地说道:“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柳府提亲啊,你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五了,柳府内宅关系非常简单。啊,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郑莱!把公主给我送走。”时庭瑜难得失态地吼了起来,郑莱憋笑匆匆而来,带着一脸蒙圈的时于归出了大殿。   时于归懵懵懂懂地问道:“哥哥生气什么,不是他自己主动说的吗?”   郑莱失笑,见她当真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是太子像岔了,公主毕竟还小,心思越逾也是难免,等再大点便懂事了,但长丰之前说的话他也不得不放在心上,便借机问道:“公主怎么想到拉拢顾侍郎的。”   ――因为声音好听,人好看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要是说了,太子哥哥能把大殿都掀了,所以她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顾侍郎年纪轻轻,位列四品,无家族阻碍,侯爷不争气,妹妹玲珑心,自己有本事,怎么不能想到他,对,就是这样的。”   也多亏了郑莱不是一个敏感心细的人,见她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便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顾家一团乱,他若是想成功袭爵是得找个靠山,太子名正言顺,是他不二的选择。”   时于归皱了皱鼻子,不屑地说道:“凭他的本事自己也能挣个爵位来,镇远侯又不是铁帽子爵位,等到他手上还得再降一级,依我说,袭爵是耽误了他。”   顾明朝胸有沟壑,行事果决,做事缜密,说是相才也不为过。时于归在多年前就听过顾府事迹,未见他便知道他生母早逝,父亲荒唐,后来又听闻他自己中状元,立奇功,做侍郎,一开始是好奇,真正见面之后就起了拉拢之心。   郑莱还未见过时于归如此夸一个人,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看人的眼睛都在发光,走路间脚步轻快,绕过廊桥的动作都像一只翩跹欲飞的蝴蝶。他心中失笑,但隐隐突然升起一种和太子殿下相同的担忧。   ――公主和顾侍郎?   ――不不不,公主还小!   郑莱安慰自己说道,又见她说完这话后不再说话,便专心护送她回宫。   顾明朝一大早便去了径山寺,径山寺还是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香火缭绕,佛音靡靡。顾明朝逆着人流来到了后院,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扫地,他和了缘一般大小,看到寺内闯入一个突兀的成年男子有些好奇,开始偷偷看着他。   “这位施主,佛门重地,不可擅闯。”小沙弥想起身上责任,故作大人模样开口拦住顾明朝。   顾明朝笑了笑,在一树待枯萎的梅花丛中显得尤为温柔,被他看着的人总能轻易感觉到他的善意,小沙弥握着扫把的手都紧张了,扑闪着眼睛,补充着问道:“那你是找谁吗?”   “我想找你们主持。”   小沙弥啊了一声,嘴巴大大张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主持病了,好几天了也没看到他,大师叔我也没看到,现在管事的是三师叔。”   他说到三师叔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巴,声音都变轻了:“你要找三师叔吗?”   ――他怕那个三师叔!   顾明朝神情不变,他蹲下 身来,平视着小沙弥,眉目更加温和,轻声问道:“那我可不可以见三师叔呢?”   小沙弥扣了扣手指,摇了摇头,捂着嘴巴小声说道:“最近三师叔脾气很差,施主可要小心啊。”   “谢谢小师傅提醒。”顾明朝对着他竖起手掌行礼,认真地说着。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了挺小胸膛,回礼后细声细气地说道:“小僧要继续打扫了,施主这边请。”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后,继续握住那把长长的扫帚认真地扫着。   大僧人住的地方在北边,穿过层层梅林,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按理径山寺是护国寺应该金碧辉煌,气魄恢宏,前面的殿宇确实如此,后面各位僧人住的却是格外简陋,墙壁斑驳,屋檐低矮,大小则遵循着标准的方丈屋,一眼就能望尽屋内。   顾明朝看着眼前一排排低矮屋檐,一边觉得它和前面宏大庄严的庙宇格格不入,一边又觉得低矮朴素地屋子和背后的径山浑然一体。   “你是?”一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人一开门便和顾明朝打了个照面,一脸惊讶地问道。他长得极为好看,偏偏带了点不着风尘的模样,便多了尘世间难以媲美的美感,他疑惑地看向顾明朝,突然啊了一声,“是你,那日在公主身边的人。”   “失礼了,吾乃刑部侍郎顾明朝。”顾明朝行了佛礼说道。   “刑部侍郎,顾明朝。”他神情微变,怔怔地看着梅林入口处的年轻男子。这个男子看上去温柔年轻,媲之翩翩公子,站在梅林下的身形清贵修长,就是这样的人顶住无数压力破获了不少大案。   “小僧了凡,乃了缘的大师兄,顾侍郎这边请,师父等候多时了。”了凡脸上恢复了不喜不悲的模样,打开身后的大门,做出了请的姿态。   这边顾明朝去了径山寺,那边时于归一大早催着郑莱再一次去长安县,这次的目的地是惠法和尚讲道的地方。   惠法和尚讲道的地方在一个略微有些偏僻的寺庙中,朝云寺原本门可罗雀,濒临倒闭,就在方丈遣散一众沙弥,准备闭寺的时候,惠法和尚突然出现,提出想要入院挂职的要求,这一挂职直接让朝云寺起死回生。如今朝云寺烟雾缭绕,清香四溢,人口络绎不绝,丝毫不比径山寺逊色。   时于归提着昨日买的那提香烛贡纸,身边带着立冬和立春,混入人群中。   朝云寺寺庙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原本破破旧旧的院落,一个月的功夫早已焕然一新。   大雄宝殿供奉着释迦牟尼装金塑像,东西两侧则立着十八罗汉塑像,十八铜罗姿态各异,神情逼真,往后走是三法堂,依次供奉着千佛绕毗卢铜佛像、铜铸观音菩萨像、木雕地藏菩萨像。第一进院子的屋子全部供奉着雕像,即使惠法大师已多日不见人影,这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出了一道门便是十间廊房紧密排列着,时于归的目标便是东边第一件厢房,如今大名鼎鼎的惠法大师居住的地方。因着寺庙女子居多,羽林军不便进入,以免打草惊蛇,时于归便打算溜进去一探究竟。   “前些日子我就听闻有个大师在朝云寺挂职,还以为是什么人物,没想到一人多就露了怯,躲了起来。当真是无趣。”时于归穿着湖蓝色烟水百花裙,带着同色纱帽,摇着扇子,高傲不屑地进入大殿内。   她眉峰高高挑起,傲慢的眼睛扫过大堂,很快便发现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缁衣袈裟的僧人,那僧人的目光总是在人群中扫视,直到隐约和时于归视线撞上,这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无知小儿,切不要胡说。”一位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老夫人呵斥道。她似乎辈分不低,底下围着不少少女少妇,个个绫罗绸缎,镶金戴玉。   时于归嚣张地直视她,露出桀骜不驯的笑来,纤细手指优雅矜贵地摇着扇子,姿态优美,在一众娇艳的娘子中丝毫不落下乘,倒是因为她嚣张跋扈的模样,像是娇艳的牡丹在发着光。   “若不是胆怯为什么脸都不愿露一下,我自南方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见这位惠法大师一面,今日若是见不着,就别怪我无情。抬上来。”时于归耍起横来,轻车熟路,态度也拿捏得很好,刁蛮任性的有钱人家小娘子瞬间在众人眼前形成。   两个家仆打扮的侍卫扛了木箱进来,立冬秉承公主作风,一脸得意骄傲地伸手打开箱子,掩藏的金光直接在日光下闪耀,刺得人眼睛瞬间一缩,让人不敢说话。   刚才先出头的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一紧,心中嘲笑此人愚蠢,大庭广众露富,平白污了佛门清净,嘴角一撇,便微阖上眼,不再说话。   ――小妮子,倒是有钱。   老夫人心中闪过一丝酸意。虽说长安城矜贵,但到底是比不上南方富庶的,一箱金子说抬就抬,家底不容小觑。   角落中那位缁衣袈裟的僧人眼睛一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对着时于归行礼,态度虔诚地说道:“施主切莫生气,不是家师不见客,只是病体微染,唯恐惊扰贵人。”   “好说好说,只要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生个病算什么,来人,端上来。”   一排人齐齐排开,瞬间打开手中的匣子,人参鹿茸燕窝雪蛤……只要世人能想到的东西如今都齐齐摆在众人面前。   浓重厚实的药香连香火都遮挡不住,堂内众人不乏尊贵人家出身,但也没见过把这些价值千金的东西随意打开,任人观赏的道理。   “如何,惠法大师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来,我虽为家中幼女,但父兄宠爱,人间珍品也算应有尽有,所以今日……”时于归的视线自堂内众人一一扫过,最后牢牢盯着面前的僧人,嘴角弯出不屑地笑来,“大师就算是被人抬着,也得出来见我。”   这番话气焰嚣张之极,堂内众人面显怒色,愤愤不平声此起彼伏。时于归摇着扇子不慌不忙,眼前的人心动的神情她早已捕捉到。   人生在世谁不爱财,即使修身养性如出世之人,也不过是看你能花多少钱打破他,更何况还是一个心有绮念的假和尚。   “施主有心了,佛门清净还请施主手下留情,既然施主执意如此那便随小僧来吧。”那个和尚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对着高高在上的佛祖行了三礼,这才伸手带着时于归去了后堂。   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谴责那位女子行事霸道,扰人清静,还好大师心善,此事便算翻了过去,长安县汇聚天下英才,每日都有事情发生,这等乡下来的土鳖子不过是这几日的笑谈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时于归跟着那位僧人进了二进院子,院子辽阔空荡,少了大殿香火的味道,多了几分荒凉。   “我刚去山下买了据说是香中精品的一品香,那小二诓我说这你们这里都点这个,我刚进去可不是那个味道,没想到长安城的人也坏得很。”时于归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个僧人没想到时于归连这个都打听好了,脸上神情有一瞬间没兜住,但他一想到时于归刚在大殿上的豪爽气质,脸上的表情便带了些试探。   “自然是有特殊烧香的地方,一品香金贵,岂能和凡香相提并论。贫僧慧根,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师傅唤我六娘子便好。”时于归见鱼上钩了,骄纵任性地继续说道,“你这僧人嘴上说着众生平等,佛门清净,自己倒是把香分成了三六九等,口是心非。”   慧根似乎见识惯了这样性子的大家闺秀,闻言神色一点都不曾变化,脸上还保持着僧人特有的平和慈悲的模样,低声念了声佛号。   “六娘子言重了,人生六苦,尚有轻重缓急,何况凡人,到了,待小僧进去通报。”   待他进去后,时于归的视线不经意扫上屋檐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和立冬对着寺庙点评一二,处处不满意,大有翻修重建的意味。   “里面请。”他虽然请时于归入内,却阻止立冬和立春一同进入。   “大胆。”立冬呵斥道。   “还请六娘子见谅,方丈教室不过方丈,三人尚显拥挤,何况多了六娘子两位丫鬟。”慧根解释道。   时于归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冷笑:“罢了,你们找个偏房坐坐,我随后就来。”立春和立冬领命退下,慧根招来一个和尚笑说道:“上最好的云茶,好好招待两位丫鬟,不可怠慢。”   那和尚扫了两位衣着华丽的丫鬟一眼便带着他们往西厢房走去。   “慢着,小师傅还是带我们在这几间找个位置坐坐便好,奴婢只是个丫鬟如何能离娘子太远。”立春见状态度自然地说着。她浸染宫廷十数载,哪怕收敛了气势,说话间态度也格外坚决,不容反驳。   那个和尚看了慧根一眼,慧根不愿多生是非,便点了点头。   时于归对着两个丫鬟笑了笑便入了屋内,屋内果然如慧根所说极为狭窄,目之可及全部看见,大名鼎鼎的惠法和尚,身形微胖,满脸憔悴,盘腿坐在蒲团上。   “这位便是慧根所说六娘子。”惠法和尚行礼说道。   时于归不请自坐,扫了扫凳子便坐了下去,她摘掉帽锥,惠法眼睛一亮,握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时于归把玩着帽子,大大的眼睛随意地打量着这个大师。   这大师倒也有几分慈眉善目的姿态,只是盯人看的眼睛流出了几分世俗污秽的模样,只是会有这般作态的哪是得道高僧,分别是人间恶魔。   “我听闻惠法大师算法一绝,不如今日就替我算算,我今日来的目的。”时于归眼角带笑,面容更加娇嫩,语气淡淡的,让人探听不了虚实。   惠法和慧根的视线勉强从她脸上挪开,对视一眼后露出满意的笑来。惠法端上慈眉善目的神情,竖起手掌,悲天悯人地说着:“我观六娘子眼亮耳聪,眉梢具无惊慌,不似有大事缠身的模样,想来所来之事不过是凡间琐事。”   时于归拍了拍手,高兴地说道:“大师果然英明,我来对我而言却是小事,不过,对两位大师可能就不算小事了。”   惠法和慧根露出错愕的神情,看着依旧笑颜如花的时于归,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言何事,看着时于归脸上的笑,突生不安。   慧根谨慎地问道:“不知六娘子所为何事。”   “大概也就是你们拐卖人口这等事情,堂堂七尺男儿不思进取,整日折腾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时于归站起来,滚圆的杏眼露出冰冷的寒意。   两个和尚脸色瞬间狰狞起来,惠法竟不知从哪里抽出刀来,也不再端着和蔼慈善的模样,露出邪狞地笑来,上下打量着时于归。   “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过却是个好货色,主人定是高兴得很。”   时于归冷冷一笑,猛地一掷帽锥,小小的方丈室小门应声而裂,长丰持剑而出,神情冰冷,眼带杀意地看向屋内两人。   门口盈盈站着去而复返的立春和立冬,立冬看到时于归,没心没肺地笑着:“还好立春姐姐机灵,郑大将军来的及时,公主,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佛堂,而是淫窝,送去宫内善堂断了才干净。”   惠法脸色骤白,哆哆嗦嗦地看向时于归,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响起有人交代过,长安城内只有一人是万万惹不得的,芙蓉面带煞,碰上了便是死期,那人最明显的特征便是眼角带着一颗细小的红痣。   “还得多亏你抱病,不然还要遮掩你去哪了真是麻烦。”时于归故作天真地笑着,嘴角泛开杀意,“带走,好好审问。郑将军,大棚里的那伙人抓到了吗?”   “已全部在刑部大牢呆着了。”   顾明朝坐在径山寺方丈的方丈寺里,脸上露出似喜似悲的神情,他看着方丈宛若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叹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方丈不必自责,自己身子要紧,了缘还等着回来呢。”   一鸣大师面如金纸,浑身漫着死气,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贫僧时日无多,了缘尘缘未尽,以后还请顾侍郎多加照顾,了贪是我带入尘世,也是我未尽教养之职,如今是时候让他带他回该去的地方了。”   了凡猛地一咬牙,眼眶发红,悲恸地喊道:“师傅!”   “罢了,痴儿,送顾侍郎回去吧,且要小心,莫被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噔噔噔,感谢已经看到这章的人,谢谢支持。入v第一章,写的我脖子疼,头发秃!!赶紧留言,我要发红包了 我!要!忏悔!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我之前做人设的时候,把皇帝年级算错了,足足算大了十岁,是我的锅,别砍我头,呜呜呜 第51章 刑部试探   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一群小混混趴着门栏死命嚎叫着,稀奇古怪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人都是惯犯,平日里县衙的大牢一年都要来回走好几趟, 对此一点也不慌, 他们只是无所事事可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 这次蹲一蹲牢房想来不过是以儆效尤而已。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时候,今日看守他们的不再是那些县衙里的普通狱卒, 只会龇着牙,狐假虎威地威胁人, 而是太子卫率下属左右羽林。郑莱治下严格, 他麾下将士也大多秉承其特性,面对这些鬼哭狼嚎的混混充耳不闻。   那些混混嚎了半天没人理,喉咙干了便渐渐歇了心思, 还有人偷摸摸去摸牢门的锁链, 他们干惯了偷鸡摸狗的事情, 开个锁对他们来说熟门熟路, 只是他的手刚刚摸上锁链,一把钢刀便贴着他手指插着,寒气森森, 照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刀锋锐利,映出他惊恐的神情。   “回去!”说话的人面容冷峻, 身材高大,是今日小队的卫队长,年纪轻轻身上却煞气萦绕,一看便是刀上沾过血的。   那个小混混手脚发软, 小心地收回手,心有余悸地坐在角落里坐好。   经过刚才的时候,原本心思浮动的小混混们顿时噤了声不敢说话,其中几个一直站在最后排的人,眼神交汇几下,又收回视线,蹲回角落里。之前呵斥混混的卫队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记下那几人样貌特征,这才继续带着卫队巡视。   时于归来的时候,地牢里不长眼的人纷纷发出狼嚎,没想到原本一直无视他们的卫队瞬间拔出刀来,刀光森冷,寒气逼人,把那些色胆包天的小混混吓得一个踉跄,嗓子里的嚎叫生生憋了回去。   “放肆,见到千秋公主还不跪下。”之前震慑过他们的卫队长厉声呵斥道。   原先起哄的人脸色突变,也不只是被公主的名头震慑住还是被卫队长严厉呵斥惊吓着,他们一阵慌乱后稀稀拉拉,动作各异地跪倒在地上。   长长的烛火把所有人的身影都拉开一道长长的黑痕,在斑驳发灰的墙面上映下狰狞怪异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破败的味道,在久不通风的刑部大牢中滋生出无法触及的黑暗。   时于归换了一身玉白色圆领长袍,身后跟着面容冷峻的长丰,琉璃眼睛在牢内众人扫视一圈,收回视线,挑了挑眉问道:“人都抓齐了?”   “共抓获三十二人,五人为队,分别关押在这边七个牢笼内。”卫队长赵源做事老成,把几个像是小头目的人分开关押,又把剩余的人按身高塞进牢内,补足了数才换下一个牢笼。   时于归站在台阶上思索一番后把自己的问题咽了下去,她漫步走到刑台正上方,施施然坐下,玉白色衣摆把油腻昏暗的大牢衬托得平白多了几丝华贵的意味。   关在牢内的众人能看到她俏丽的侧影,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琉璃色大眼,在飘忽暗沉的烛光下依稀露出一丝冰冷的美感。   “大狗子是谁。”时于归的声音在大牢中回响。   牢内众人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到其中一个长相矮小,尖嘴猴腮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眼皮子一跳,深觉大事不妙,原本他们以为被抓进来不过是聚众闹事的问题,关几日便会被放出去。   赵源才不管这个大狗子想的是什么,他见众人视线聚集在这个男子身上便来到关押他的牢笼面前,虎目圆瞪,声如雷鸣,气势十足地质问着。   “你就是大狗子?”   大狗子收敛思绪,哈着腰,推开人群,卑躬屈膝地应着:“是我是我,不知公主唤小人何事。”   赵源挥手,立刻有卫士开了牢门拉扯着大狗子,像是拎小鸡一样提溜到公主面前。   时于归上下打量着他,单看此人,只觉得他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混混,没什么大出息,也干不出什么缺德事情,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捡捡漏的怯懦模样。他弯腰哈背,目光不敢和人对视,总是无意识地搓着手。   可如今,时于归听起王二麻子提起过此人,知道他在这群混混中处在一个领导地位。要知道当初时于归在出巷子前,在那群二赖子身上扫了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此人模样,倒是王二麻子,身材高大,手指粗糙,目光流里流气毫无畏惧,像是一个合格的打手,这才让长丰把他抓了回来。   “你知道本宫叫你来是为何吗?”大狗子听到公主问她,声音平静悦耳,像是询问今天天气一般,可就是这样的声音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他七八岁便在各大街巷打滚,后来入了黑市,吃着断头饭,日日在钢丝上行走,种种经历也算滚过刀,趟过火,能平安长大现在绝不是靠运气。   他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哆哆嗦嗦地说道:“不……不知,小人只是在长安县的城西那边瞎晃悠,就被你们抓了起来,当真是冤枉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母亲年迈,小女儿嗷嗷待哺,还请公主放了小人吧。”   他说得痛哭流涕,不一会儿额头就被磕红了,偏偏他一直磕着,哭得难以自己。时于归便这样垂下眼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牢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脑门磕着石板的声音,渐渐地,议论声渐起,大狗子的动作也逐渐缓了下来,青石板上留着一点血丝。   时于归淡淡一笑,白皙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油腻的桌面,宛若点石成金,那张破落的缺脚矮桌都瞬间变得名贵起来,那指尖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现着细腻白皙的光泽。   “继续啊,不是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吗,没多见点血怎么打动各路神明,保你平安,再不然也对不起被你们拐卖走的可怜人啊。”   “多可怜啊,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原以为自己去的是眼前的希望,没想到带来的却是未来的黑暗。”   “听着他们哀嚎,你们送他们出城的时候不会生起兔死狐悲的心情吗?”   “你们的价值本来就是可以用几个铜板就可以打发,如今你们深陷牢笼,还指望那些吃人血吸人髓的畜生们救你们出去。”   时于归每说一句,大狗子脸上的神情便崩坏一点,额头的血珠终于汇聚成一滴血,慢悠悠地顺着轮廓滑下来,在他的下巴处‘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牢内众人面色各异,他们大都是被身边兄弟叫过来的,只说是有钱拿,他们做的事情也大多零零散散,也许他们知道他这个步骤做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不知道他的这个无意的事情会导致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人总是要为自己做出的所有举动付出代价。   “空几个牢房出来还有不少人要和他们团聚呢。”时于归不理会大狗子此时的神情,站起身来施施然地说着。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狗子,视线在其余那群人中一一扫过,嘴角露出冰冷的笑意:“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不义之财如流水终究会把你们一起带走,今日你们若是交代清楚,尚有一线生机,若你们冥顽不灵,刑部大牢八百种刑罚,别管我大英羽林军心狠手辣。”   那些人被时于归的话吓得一个哆嗦,目光忍不住在大厅内几件带血的刑具上一扫而过。有几人面面相觑后移开视线盯着角落发呆,大牢内人心浮动,他们本就是刀口上过日子的人,原本以为这笔买卖轻松好赚钱,却没想到最后可能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来人,把这几人分别带下去审问。” 赵源伸手点了五个人,分别就是之前视线碰触过的五人。当他们被逐一点出来的时候,他们有的咬牙不说话,有的却是面色大变,唯一一个跪在牢笼外的大狗子,涨红着脸,深吸几口气,这才把心里涌现出的恐惧压抑下来。   他想起打算接手这个事情的时候,有个人曾经警告过他:“这事干好了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不行被抓,只要咬死不说,你双亲和你妻儿尚有一条生路。”   他想起他小女儿三月前才出生,粉妆玉砌,尤为可爱,狠狠闭上眼,倒三角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被卫兵抓出来人,有人避开他的眼睛,也有人迎上他的视线。   时于归看着他们视线交流后被卫兵分别拖了下去,不一会儿五人便被彻底分开。赵源站在一旁,看着千秋公主看向屋内那些呆立不动,神情恍惚的人,他们因为刚才的变故,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应着主心骨没了便下意识地散开,三三两两,一盘散沙。   “公主可有异议。” 赵源见她似乎在找什么人便问道。   “少了一个人。”时于归的目光再次巡视一遍,喃喃自语。   赵源面色一变,还未说话,便看到公主对着他招手,随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带着长丰大将军离开地牢。   长丰双手抱剑,屋外阳光明媚,从灰暗的地牢中出来时猛地被如此热烈明亮的光线刺了他们的眼,两人纷纷眯了眯杨。   时于归浑身笼罩在阳光下,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长丰面色冰冷,他原本是被拐卖的孤儿,只是幸遇师父,从此人生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但他那时已经记事,幼年时的饥寒交迫和颠沛流离让他饱受苦难,同一间屋内孩童的哭喊声曾经久久不曾离开他的梦境。   “若他坦白了,公主真的会放了他们。”出了小道,一向很少说话的长丰闷闷的声音响起。   时于归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拨开眼前挡路的树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修长的指尖弹了弹树叶,眉眼带笑,语气却是极为冰冷:“放了他们那些无辜的人受的苦该如何弥补,人这辈子要做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是底线,哪怕触碰一下都是罪恶。”   “他们的罪罚应该由大英律法所定夺,而不是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长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倏地又想起公主性子,她虽然娇蛮任性却是最嫉恶如仇的人,她不是众人眼中端庄贤惠的大英国公主,但却也不是一个秉性恶劣,为一己私欲的人,实际上,千秋公主比所有人都来得正直。   时于归正准备回刑部司的时候,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自拐弯口猛地冲上来,长丰眼疾手快,持剑伸臂一挥,直接把那个身影击飞。   那人猛地被击打,直到撞到树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时于归看向那个捂着胸口不说话的人,露出吃惊的表情:“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个朋友的文――古言,小姐姐人超级可爱的!!! 《女配要修无情道[快穿]》by盛世青华 修无情道的女配她貌美如花 曾经的白月光,遇到女主后成了米饭粒 曾经的红玫瑰,遇到女主后成了蚊子血 身为女配,就一定要成为他人人生的垫脚石??? 当修了无情道的姜宓成为这些注定悲剧的女配和炮灰,三千世界又会如何变化? 第52章 径山丑事   被长丰一剑击倒的人正是西侧门守门人阿瞳。阿瞳平日里便跟锯嘴葫芦一样, 三棍打不出一个屁来,看到人都贴着墙角避着走,平日里窝在西侧门的角屋不出门,偌大的刑部, 也就只有和顾明朝能说上几句话。   刑部的人因为他脸色异于常人的白, 且模样阴郁, 一双眼睛总是阴森森地看人,不少人骂他是怪物, 只是这人是盛潜亲自批准带过来的,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当他是空气, 平日里从不与他交流接触。   如今阿瞳被长丰一击之下,嘴角露出血迹,一脸痛苦之色, 也只是白着脸不说话, 扶着一旁的树站起来, 低下头躲在树后不说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时于归放低声音轻声问道。阿瞳扣着书皮不说话, 脚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地面,抗拒之味甚浓。   阿瞳性格,时于归早有耳闻, 不合群,孤僻,胆小, 全刑部大概也只有顾明朝可以打破他的外壳和他说说话,偏偏顾明朝今日尚未回来。   时于归对这种性格的小孩也毫无办法,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把长丰推出去, 努了努嘴。   “人家才十一岁,打人这么疼,把人吓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时于归把他顶到最前面,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态度痛心疾首,一点都不心虚地把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长丰抱着剑,冷着一张脸,脚底扎根,不管公主怎么推人都不上前一步。   “去,带阿瞳去买串糖葫芦。”时于归用胳膊推了推长丰,示意他把阿瞳牵出来。   长丰头皮发麻,眼睛看向阿瞳,正巧和偷摸摸看向他的阿瞳视线撞上。   ――他好胆小!   ――他好可怕!   两人齐齐移开视线,纷纷低下头不说话。空气一时间格外凝固,连春日的风都吹不散这个角落里的尴尬气氛。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今天天高云清,是难得踏青的好时机,时于归却觉得天色昏暗,心情郁闷,眼前的一大一小像个木雕,戳都戳不动。   “公主。”一个惊疑的声音自拐弯处响起,阿瞳闻声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顾明朝,长丰顿时松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顾明朝当真是一个好厉害的人物,连小孩都可以搞得定。   顾明朝刚从径山寺回来,一进刑部就听闻公主抓了不少人关进刑部大牢,心思一动便朝着这边走来。只是一拐弯就看到时于归一脸苦恼的模样,长丰将军也是僵着脸一声不吭,他们对面树后面露出阿瞳僵硬的半张脸。   时于归一听到顾明朝的声音,一扫脸上愁容,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终于回来了!   “瞧,谁来了。”她高兴地对着阿瞳说着,眼底的解脱之意都要溢了出来。   “来的太及时了,顾侍郎,快去问问你家崽子,来这里干嘛。”时于归一把抓住顾明朝的胳膊,急忙往阿瞳方向推去。   阿瞳抬起来头来和顾明朝目目相对,相顾无言。   顾明朝的鼻尖飘着那股淡淡的味道,清香撩人,在春日中弥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偏偏身后时于归还一直戳着他,大眼睛里闪着好奇两个字。   “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明朝忍不住向前一步,避开时于归不安分的手,低下头来柔声问道。   阿瞳扣着树皮,视线越过顾明朝的肩头,也不知在看什么,但是突然和后面的时于归打了个照面,两双大眼睛隔着顾明朝无辜地对视一眼后,又一次移开视线。   阿瞳瞳仁又大又亮,在日光绿叶的映衬下闪着一点墨绿色的颜色。   ――墨绿色?!   时于归忍不住想要看的仔细,却见阿瞳已经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甚至还躲回树后。   “阿瞳胆小,微臣带他回去再行询问。”顾明朝早已摸透他的脾气,见他这个模样便知他在回避。阿瞳易受惊吓,但性格极为执拗,做事独来独往,平白无故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复又想起阿瞳的经历,心中有了隐约的想法。   时于归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阿瞳,内心蠢蠢欲动,一边在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边又越看越觉得阿瞳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   他皮肤偏白,身形偏高,若不是那时立冬咋咋呼呼地跟她讲‘西侧门那个阴恻恻的小崽子竟然才十一岁’,她心中诧异,便记忆格外深刻。   “我跟你一同回刑部司,一大早便去了朝云寺,正好有话要和你说。”时于归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溜达达地走到顾明朝一旁,视线也从阿瞳身上收回,义正言辞地说着。   顾明朝无奈地点了点头,公主同行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她的话也算合情合理,便招手唤阿瞳出来,阿瞳犹豫了一会,这才贴着顾明朝站好。   时于归的视线忍不住对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差,顾明朝身形修长高挑,身高七尺,但十一岁的阿瞳站在他身边却已经到了他腰部上面位置,而只有十岁的了缘,连顾明朝的腰都没到。   “公主请。”顾明朝做了个手势。时于归眯着眼笑着说:“一起一起。”   阿瞳跟在两人身后走,走了几步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便悄咪咪回头看了一样,只看到长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含深意,面色阴沉。他最烦这种打量,便瞪了凶巴巴的长丰一眼,扭头贴着顾明朝继续走着。   “你今日去径山寺有什么发现吗?”等四人走出通往刑部大牢的小径,气氛也略略有些放松,时于归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顾明朝想起一鸣方丈的模样,在日光下微微迷了眼,有些恍神。径山寺是护国寺,一般人很少能经常见到方丈,但每月大殿讲课和旬月集市的时候,护国寺对外开放,陪静兰上香的时候,总能在庙中见到他的身影。   一鸣方丈一贯紫衣袈裟,面容慈悲祥和,说话冷静温和,那些被尘世所滋扰的人总能被他所感染,从而找到心灵的安慰。谁也没想到短短半月不见,便形容枯槁,油尽灯枯之像。   “和了缘的三师兄了贪有点关系,一鸣大师说怀疑了贪之事,也是他当日看到了贪抱着一个婴儿上北山之后才生疑,让了凡去仔细探查才发现点端倪。”顾明朝想起禅房内一鸣方丈说的话,忍不住叹气。   之前听了缘说过他们五个师兄弟关系很好,因为都是师傅在外面捡的,所以格外亲近,没想到如今竟有人生了世俗之心,要把径山寺拖下无尽炼狱。   了凡说了贪一个月前举动便有些怪异,他本不是大殿师傅,不需要每日去大殿和信男信女打交道,但一年前他开始频频去大殿前,私自为人解签收取大量银钱,后借着采购寺中物件的缘由下山去了。了凡跟着他下过几次山,竟然发现他下山之后乔装打扮后时常出入赌坊和酒坊。   “染上毒瘾和酒瘾了?”时于归有些吃惊,“径山寺规矩森严,一鸣方丈自律性极强,对待几个亲传弟子更是不逞多让,他怎么会染上这些东西。”   顾明朝摇了摇头:“这事他们知道的太晚了,等他们发觉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了贪已经欠了不少钱资,且被有心之人利用。”   时于归心中一跳,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还记得今年径山寺提早开庙会吗?”   每旬月,径山寺牵头组织开一次庙会,用来交换生活物品,普通民众也能来径山寺上香,久而久之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盛事,皇城司和京兆府也会特意派人前来维护秩序。   “这事是了贪提议的,说是今年梅花开得早,不如早早开放,免得贵人来的时候凋谢了。”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径山寺梅花一绝,每年庙会都会来一些达官贵人,为了就是上香后来游玩径山寺漫山遍野的梅花,若是让他们看到半山梅花凋零怕是会不高兴。   顾明朝见时于归一脸疑惑,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便说道:“京兆府有出入城门特权,皇城司就更不用说了,小到长安街面修整,大到城门翻修,都是他们的职责。”   时于归恍然大户,倏地脸色一变,明白顾明朝此话的最终含义。   “径山寺庙会往来人口众多,为图方便,除了特定家族的马车不被巡检之外,径山寺的马车在那几天出入也是不用检查的。”时于归没想到那些被拐卖的人竟然是这么被送出去的。   青天白日,皇城脚下,满载着罪恶的车辇竟然如此简单地被送出去。当时车里的人该多么绝望,一旦出了城门,若是此事依旧无人发现,这辈子便彻底堕入黑暗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他该死。”背后抱剑的长丰冷冷出声道,声音冰冷暗含杀气。   顾明朝抿了抿唇说道:“他是该死,为一己私欲平白害了其他人的性命,也枉顾一鸣大师十多年谆谆教诲,径山寺养育之恩。”   “一鸣方丈就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吗?”时于归面色难看地问道。佛门重地,皇家寺庙,多年来恩宠不断,百姓爱护,梅花高洁绽放之地,没想到竟然会孕育出一只贪婪自私的修罗。   “方丈打算请君入瓮,如今正准备收网。”顾明朝低声说道,他又想起一鸣方丈如今的模样,看着时于归面带寒霜的侧脸,知她是起了杀意,心中不忍,终究还是说出口,“方丈……时日无多了。”   一旁三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阿瞳下意识抓住顾明朝的衣摆。时于归脚步一顿,停下来看向顾明朝,惊疑地问道:“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佛门中人讲究轮回因果,他自觉罪孽深重,愿与了贪一同赴死。”   十四年前河南道大乱堪定,无数流民一路流亡至长安城,被关在城外不得进入。他们从东边群山中爬了过来,有人葬身兽腹,有人死在崖下,还有无数人迷失在密林中,谁也不知道一个堪堪刚到五岁的小孩是怎么爬过径山,在清晨薄雾朦胧间,敲响了径山寺的大门。   时于归呆怔在那边陷入沉思,良久之后,她从牙缝中挤出话来:“缘法不同,何必陪那种人一起……”赴死。   只是这话她说了半天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不再说话。   论佛法精妙,大英国千百寺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并不是一鸣方丈独大,但他与众多僧人最大的不同点便是,他身上似乎总是带着点佛性,悲天悯人,以己度人。毫不夸张的说,他窥探到了佛法真正的大门,佛曾割肉喂鹰,如今他以身入狱,也算求缘得缘。   “那便让羽林军按捺不动,等一鸣方丈做出了断。”时于归盯着不远处的那片落叶,青葱翠绿,被风一吹却轻飘飘掉落枝头,落入泥泞中,难以重回枝叶。   有些人生在太平盛世,却偏偏不得安分,非要搅破天才要安心,无端惹人陪他一同受苦。   “走吧。”一路无言,四人走到刑部司的院落前,阿瞳被顾明朝安抚着回了西侧门角屋,时于归目送他消瘦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她心中疑惑渐起,扭头,看向顾明朝,好奇地问道,“阿瞳是哪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预收文古穿《我的大腿是只猫》,求预收! 云养猫用户苏锦瑟重生成为长乐侯府十三岁的庶女,非常具有自知之明,战战兢兢在嫡系手下讨生活,没想到还是处处遭打压。 一日郁闷间,出门拐弯处,捡到一只狸花小奶猫,从此生活发生巨大的变化。 我的猫成精了! 害怕! 这只猫又能吃又懒惰,关键时刻爪子贼快,打人贼凶,她拦都拦不住,挨了不少爪子。直到有一天他死了。 苏锦瑟迈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步――报仇。 再到很久以后,她嫁给了刚登基的新皇。 跟那只猫一个德行! 惯的他! 欠揍! 第53章 阿瞳身世   阿瞳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顾明朝也曾隐晦问过阿瞳, 但阿瞳当年大病一场后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爬过很多很多山,之后便是被人迷晕装在笼子里带走了。   顾明朝对着时于归的问题摇了摇头。   “微臣不知, 阿瞳年幼时生过一场大病, 连自己都不太清楚了。”   时于归点了点头, 又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容貌上。”   顾明朝下意识食指一动, 他没想到公主竟然察觉到这点。阿瞳瞳色虽异常,但平日里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他也是凭借这点疑心过阿瞳的来历, 但他调阅户部各大州县人口失踪案卷也没发现这等特征的人。   时于归见顾明朝不说话, 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曾听大食人说过,大食国西北面有一个地方,人人都是绿眸棕发, 深目高鼻。”   “年前长安城来了一个外邦番团, 里面有一个人也是绿眸棕发, 只是他瞳色更深一点, 自称是流浪者,被一个强大的国家灭国后,不足一万的亡国人开始流浪, 大部分都往东边去了。大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一直站在后面的长丰开口说道。   习武之人,目光锐利,一开始便发现阿瞳异样, 只是多年来闯南走北,大英胡汉平等政策由来已久,来大英贸易的各国胡人数不胜数,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人, 阿瞳的模样分明是一个混血小孩。   “是了,大英军队招人也喜欢这些外邦人,人高马大,力大无穷,如今无数驻扎在边境要塞的军队中,不少投靠而来的外邦人。”时于归师从三师三公,好几次学习过边关风土人情,这些奇异的事情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胡人落户大英,大部分除了选择胡汉混居的边境,便是人口繁华,包罗万象的长安城周边州县。县衙为他们分发特殊路引,他们可以凭借这个选择士农工商,也可以和大英女子郎君通婚,所生的小孩一出生便会发放路引,最基础的入学之事也会和大英小孩相同。   “他是孤身一人在长安城?”三人入了时于归的院子。春日暖暖,屋内早就挽起竹帘,蔷薇露的熏香淡淡地弥漫在屋内。美婢见公主入内,便放下竹帘,换上纱帘,一席画着春色满江南的屏风被抬了出来,立在书桌边上,日光照下,罩出一种朦胧的春日微醺之色。   立秋在角房内烧好水,泡了茶端入屋内,对着时于归和顾明朝行礼,奉上茶水果干后便退了出去。   顾明朝盯着那盏碧绿茶水,水波微微泛着波光,时于归的问题在他脑海中萦绕数遍,他听到自己轻声说道:“阿瞳年幼入长安,身边并无他人,因着无路凭,多赖盛尚书体恤,这才在刑部安家。”   时于归握着茶杯的手无意识地一动,点了点杯壁,不说话陷入沉思中。春光洒在她白皙的指尖,被赤茶色照应得宛若白玉。   “顾明朝。”时于归突然抬头看向对面的顾明朝,她明白顾明朝这话是什么意思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上次说过你破长乐寺一案是因为一个小孩。”   “我之前看过刑部办案流程,人证皆需签字画押及提供路引文凭,上次你和太子哥哥说了之后我特意查过。”时于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这一栏却是,理由是人证年仅十岁,并无路凭。”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案卷中,长安市拐卖的人口女子三十,十三四岁的男孩有八个,从未有一个小孩,为什么会有一个小孩逃出来。十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再大一点可以当做一个劳力,再小一点也可以称呼为幼童,大英正常十岁幼童,大多和了缘差不多大小。”   顾明朝知道她是想明白了,接过她的话,继续说道:“公主所言不差,阿瞳确实是当年跑出来的小孩,他身量高,面相偏向大英,只要自己不说是只有十岁的外邦小孩,一般人很难发现他的异常。”   “他的路凭,是没有,还是被歹人收走了?”时于归敏锐地问道。   这一点重要,得到官方许可的胡人下一代一出生便是有路凭的,这是小孩在之后生活中的重要保证,很少会有父母不上心到这种地步,而且小孩路凭也可以为异族结亲的家庭带来很多优惠便利。   “阿瞳说自己当时很饿,人贩子用一碗面把他诱惑走了,之后的日子一直过得迷迷糊糊的。在此之前他大病一场,对于他为什么来到长安城也不知道,怎么来长安城,有没有路引他都已经不清楚了。”顾明朝摇了摇头,神情中颇为心疼。   他身为刑部侍郎,大大小小的案子见过不计其数,惨绝人寰之案不计其数。年幼之人遭遇苦难的事情总能引起他的心绪。那些人堪堪识事,一开始接触的便是不堪的事情,原本是大英未来的希望,却因为一些不入流的目的遭受不该遭遇的挫折,人的一辈子就毁在这点上。   时于归忍不住看着顾明朝,眼底露出欣赏的情绪。   顾明朝长于妇人之手,幼年时又是老侯爷亲自教养。两者性格差异巨大,但他似乎很聪明的只吸取了两人的优点长大一般,坚毅果断又温柔善意。   老侯爷戎马一生,从式微之处走到如今的位置,铁血果断,却也刚愎自负,顾家大娘子出生太原温氏嫡庶一族,族中子弟遍布大英各地官场,这样清贵人家出身的人,却性格怯懦被一个出身下 贱的妾侍压在头上,实在令人不解,但顾明朝身上总是带出他母亲的特性,柔和似水又坚韧不断。   “公主。”顾明朝感受到时于归的视线,疑惑地回望着他。   时于归捏了颗果脯扔进嘴里,笑了笑。   “阿瞳很幸运,他后来遇到的是你。”   “你之前说过,被贩卖的人不见踪影,无人来报案,我一直在想,拐卖女子乃是人贩子第一选择,因为卑鄙无能的人总是把屠刀举向更弱者,只是他们为什么贩卖那些十三四岁的人。”她换了个话题问道。   十三四岁可是一个尴尬的年纪,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而且十三四岁的小孩失踪往往会引起警惕,拐卖这些人实在是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他们冒着巨大风险说明这件事情有必须要做的必要。   “因为当时长乐寺众人一口咬定他们只负责人,不知道那些人具体会被带去哪里,要怎么样的人都是对方指定的,而他们口中的‘对方’,我们当时带人过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毫无踪迹。”   这事一直是顾明朝的心结,但是当时中书省和大理寺联手力压下此事不宣,认为会引起民众恐慌,便让顾明朝强制结案,这也是京兆府尹案发后,盛潜一力拦下这个案子的原因。   盛潜沉浮官场数十年,历经三朝不倒,耐心极好,隐忍不发之多年,如今顶着无数压力,让顾明朝行事必定是要一击必中。   “那也许这次会是一个突破口,等羽林军那边的消息吧。”时于归不知不觉中又一次吃光了手边的果脯,摸空后,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眼睛开始瞟向顾明朝手边的盘子。   顾明朝失笑,时于归爱吃甜,这几日他已经有了深刻的印象,此时见她眼馋模样,心中原本郁闷心绪顿减,板着脸说道:“听静兰说,公主身边的立秋做的果干极为香甜,只是微臣最近牙疼,怕是要浪费了这等心意了。”   时于归眼睛一亮,下意识想伸手,还好理智让她把手拉了回来,咳嗽一声,故作矜持地说道:“既然如此,那顾侍郎不必勉强,放在那里就好了。”   顾明朝忍笑点头,他行礼告退,时于归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口,一步三跳走了下来,一看到完好无损的果干盘,红艳艳的果脯,黄灿灿的果干,撒着细细的白霜,形状精致,品相完美,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来,伸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开心得眯起眼睛来。   ――立秋的果干真的好香,好甜,太好吃了。   “顾侍郎,为何站在门口不动。”立秋疑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于归瞪大眼睛,扶着案桌,猛地咳嗽起来。   立秋和顾明朝神情一变急忙入了屋内,立秋倒了一杯水,递给时于归,时于归咳得满脸通红,咕噜喝下后才缓过神来。   她哀怨地扭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明朝,气冲冲地说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偷吃当场被抓,公主心里苦。   顾明朝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神情萎靡,心中心疼又忍不住好笑,只得移开视线盯着地板说道:“静兰昨日做了不少果干请微臣带了回来送与公主。”   时于归的视线看向他手上,果见他提了一篮子东西,细闻之下,空气中还带点香甜的滋味,眼睛忍不住亮了起来。   顾静兰手艺很好,陪礼人之后五位贵女逢三五七日便要入宫学习,顾静兰每次来都带了些小点心,彻底抓住了时于归的胃,连挑剔的谢凤云都挑不出什么刺来。   她咳嗽一声,对着立秋使了个眼色,强撑着公主的矜贵说道:“静兰有心了,顾侍郎还不走吗!”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特意回来的!   ――过分!   她恶狠狠地盯着顾明朝,顾明朝摸了摸鼻子行礼告退,时于归盯着他消失在院子门口,打开食盒,果然是她爱吃的东西。   “对了,皇城司把棋盘街的入口修好了没,没有就加快点,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时于归咬着糕点眯着眼,冷笑一声。 第54章 公主学习   赵源一大早便入了宫, 连续两日审讯,他的眼底弥漫着红血丝,配上玄铁铠甲,带着清晨阴沉的浓雾, 穿过大红色宫门来到千秋殿。   郑莱在朝云寺共抓获和尚十八人, 其中除了惠法和尚是真和尚, 其他个个都是假和尚,连个和尚度牒都没有。至于原来的方丈和原先庙里的和尚早就被他们杀人抛尸到水井中。   羽林军不过是吓唬几下, 真功夫还没上,惠法和尚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全部交代出去, 自言自己本是一个野和尚找不到寺庙挂职, 半年前有人找上他,他当时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   “那伙人原本只是在偏远的乡村活动,专门对无所事事的混混和门口冷清的独居寡妇下手, 一个月前那伙人带着惠法来了长安县, 他们在长安县以进香和布粥的由头物色人选, 之后便在返程的路上打晕关起来, 等接头人把他们接出城。”赵源神色冷冽,虽然换了身衣衫,但时于归鼻尖依旧萦绕着淡淡血气。   “接头人是谁?那些混混有交代什么吗?”时于归皱眉问道。   这个团伙组织分明, 有招募混混来当打手,也有出面诱骗人的和尚,还有负责接手被拐卖人的接头人, 之后想来也会有负责买卖,和最后清理干净的人,一条路走下来每个环节都没有太大的交集,哪怕被捣毁其中一环, 剩下的潜伏下去,只需等待时间把这件事情盖过去便好。   赵源眼神一沉,想起地牢里抵死不交代的几人,浑身冒出杀气。   “那群混混中有五个领头,他们每人上面都有接头人,每次给他们的信息都不一样,组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讯息。目前只有三个人交代了,大狗子和其中的二把手一直抵死不说。”   要不是这两人恶贯满盈,赵源都要佩服这两人了,刑部大牢的刑具轮番上了一遍,还是咬牙不说,半个字都不愿透露。   “是那群假和尚给他们的吗?”时于归原本以为抓了人事情便会水落石出,没想到竟然在几个混混身上碰壁了,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他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负责挑选‘白兔’,等着那群混混上门拿人便好了。惠法交代后,他们也一股脑都说了。”   那群和尚欺软怕硬,参观完那群混混被审讯后的惨状吓得腿都软了,回到自己的审讯室后便什么都交代了。如此软骨头也是让人不齿。   时于归沉默,这事像是一根线垂在水里,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把它拔 出来却发现这是一根断了的线,余下线索早已沉入海底,不见踪影。   “下去吧,这些假和尚敢做杀人沉尸,拐卖人口的事,不见得如此胆小,你多加留意,那些打下手的混混也不见得什么都不知道,换班的时候小心一些,顾侍郎才是办案人,这些事情也去和他汇报一下,去吧。”时于归挥了挥手,示意赵源下去。   今日天气阴沉,乌云压顶,快到午时,天色却暗得吓人,完全不见昨天的春风和煦,屋内早已点了宫灯,把所有物件都笼罩出朦胧的美感,富丽繁华,高高在上的宫殿,在厚云层层的天幕也显得渺小不堪一击。   殿内只剩下时于归,她神情深思,点了点桌角,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她脑海中大量信息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到那根线头。   “公主歇息一下吧,等会安太傅便来了,今日圣人可要来考核功课呢。这事公主虽挂了监督之名,但毕竟是刑部的案子,何必多费心思,现如今一年后的及笄大礼才是正事。”立春端上一盏浓茶,跪坐在下方低声说道。   时于归接过那盏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后放在手边,醒了醒神,漫不经心地说道:“前朝不安生,我如何安心,这事若真和一年前的长乐寺一案有关,之后的风波必不简单,我听说父皇让尧王入朝了?”   立春低眉顺眼地跪坐在那边,神情不变,态度温和地应道:“昨日下的旨,让尧王殿下准备好后去上朝,尧王今日寅时便到待漏院等着了。”   时于归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来,抚了抚衣袖,摸着袖间金丝勾勒的牡丹纹,繁琐华丽的花纹在绣娘的手中栩栩如生,后宫之内只有千秋公主可以穿这等衣衫。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罢了,静兰她们何时入宫。”   “想必快了,顾娘子和柳娘子一向是提早来的,奴婢这就派人去宫门口迎着。”立春笑说着。   时于归摇了摇头,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准备去更衣,打了个哈欠,懒懒洋洋。   “不了,接了她们没接另外两位,只怕有人又要去牡丹殿哭了。哭哭啼啼当真是烦人。我想着等会要面对那两人的脸还不如去刑部破案来得痛快。”   ――至少顾侍郎赏心悦目,如沐春风。   时于归张开手,眯着眼想着。   公主陪礼人被选上来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要跟着公主一同学习,从君子六艺到绣茶花三门手上功夫,每一样都不能拉下,学业极重,因此每月逢三五七日便要入宫学习,加上公主时不时召见,算起来一个月有一半多的日子在宫内。   这事若是挑了喜欢的人那自然是天天入宫召见,但若是掺了厌恶的人,连每月必见之日都觉得痛苦不堪。谢凤云和杨如絮虽然讨不得公主欢喜,但时于归也不会没事打他们脸,徒然惹得自己和太子殿下不痛快,没事不会另外召见他们五人入宫。   “公主,安太傅已经入了宫门,大概一炷香后便到了。”立秋进殿禀告着。   时于归换上一身利索的圆领袍,秀发全部挽起塞进帽中,露出白洁如玉的脸庞,她点了点头,抬脚向着凤仪殿走去。   一进入殿内便看到早有一人坐在靠窗位置看书,那人柳眉凤眼,樱桃小嘴,通体斯文气派,竟然是安柳柳。   “安娘子来了为何不禀告。”时于归皱眉呵斥道。在凤仪殿伺候的侍女们跪成一团,连连请罪。   “公主不必生气,是我让她们不必通禀的,还请公主恕罪。”安柳柳起身告罪,姿态端庄,言辞恳切。   时于归瞪了负责此事的立冬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安娘子怎么来得这么早。”因着还未上课,时于归便挑了她边上的位置坐着。凤仪殿此次特意开辟出来为公主受学,六张桌子分两排三张,想当时开学第一天,第一排左右两个位置还让谢凤云和杨如絮争了好一会,还好顾静兰、柳文荷和安柳柳性格不争不抢,不然当天选个位置都能打起来。   安柳柳斯文地笑着,不好意思地说着:“昨夜在周家三娘子那边入睡,想着怕来晚了,便早些进宫。”   时于归点了点头,周家三娘子便是那日赴宴时和她坐在一起的周太傅嫡孙女周云舒,模样寡淡但性格飒爽,也算是和脾气耿直的周太傅秉承一脉。   “安娘子和公主来得可真早。”杨如絮性格开朗,一进殿内看到两人,未语笑先起,柔媚娇艳的脸上露出笑来,高高兴兴地说着。   “杨娘子好。”安柳柳点头回道,她待谁都是淡淡的,即使杨家在清流人眼中是唯恐不及的祸水,她对待杨家人和常人也毫无异处。   时于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点了点头说道:“你也来的不算晚,入座吧,且别挡着后面的人。”   原来在她说话间,谢凤云也来了,冷着脸,高傲地看着背对着她的杨如絮,也不知杨如絮是故意还是真不知道,光明正大堵住门口,只顾着和殿内两人说话。   “呦,瞧我挡着谁了,我们的谢大才女,真是多有得罪了。”杨如絮扭头看到谢凤云,捂着嘴笑说着,谢凤云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便要入内,谁知杨如絮挡在门口,先她一步迈进殿内。   “咦,你今天是什么味道,啊,蔷薇露。”杨如絮鼻尖一耸,无不嫉妒地说着。蔷薇露可是贡香,每年全部的份例都在千秋殿里,千秋公主随便熏着玩的东西,连盛宠无双的丽贵妃都拿不到一点,对其他人来说更是价值千金的玩意,杨如絮嫉妒的酸气都压不住。   一直漠不关心的时于归抬头看向谢凤云,只见谢凤云对着杨如絮傲气地抬起头来,得意地说道:“还算识相。”   时于归默然看着眼前的情形,眼底一片冰冷,安柳柳扫了前面斗法的两人一眼,又看向时于归,见她收敛好情绪,施施然站起来,重新坐回中间的位置,眉目冷淡。   谢杨两人不好再说,在她左右各自坐下,殿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味,很快安太傅便来了,他后面紧跟着顾静兰和柳文荷,两人的车马刚好和安太傅撞上,便一起入殿。   安泽学识渊博,品德高洁,是文人之首,性格上却无丝毫腐朽,相当开明,所以门下子弟往往性格各异,如今教公主也算是牛刀小用,但他依旧风雨无阻,可谓是尽心尽力。   他像是没看到殿中凝重的气氛,上了讲台,待另外两人坐下,温和的说道:“今日我们学的是礼,还请各位娘子翻开书。”   时于归似有心思,看了谢凤云一眼,见她还摸着自己的袖子,发现她竟然穿了一身枣红色圆领袍。她低下头,手指漫不经心地卷了卷页脚,心底一突。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原本还有光亮的天色倏地黑了下来,乌云似乎贴着城墙下降,虫鸣鸟叫瞬间消失不见。   刑部司内,顾明朝听着阿瞳的话,脸色晦暗难辨,他哑着嗓子,看向一脸惶恐惊惧的阿瞳,似觉得自己吓到他,闭了闭眼后睁眼,恢复平日里的模样,只是他眼底像是酝酿着巨大的风暴,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你说的都是真的?”   阿瞳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点了点头,抖着嗓子,细看下,牙齿在轻微打颤。   “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他,那个和尚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综艺太好了,我道歉,呜呜呜,更新迟了。 错字我晚点修改,哈哈哈,要是要该我错字!等我改过一遍好不好再帮我看看有没有,给我点面子,不然错字联篇,好尴尬啊。 第55章 旧案陈事   山冥云阴重, 黑云携卷着一团浓雾沉沉涌动,不一会儿便遮盖住整个长安城的天空。黑云压城的局面顷刻形成。街面上,慌乱的人声隔着墙影影绰绰传来,厚重乌云下隐约有紫光传来, 一场剧烈的春雷蓄势待发。   形容匆匆的顾明朝刚出刑部司大门便和赵源遇上, 赵源从宫内匆匆离去后直奔刑部司, 没想到竟然和顾明朝在门口遇上。   “顾侍郎碰见你正好,我刚想和你汇报一下那些人的口供……顾侍郎, 你去哪……”赵源第一次发现一个文人的脚步竟然也可以这么快,他就像背后有人在追他一样, 像是要赶雨似的, 赶在即将到来的那场雨来到之前走到目的地。   “顾侍郎,你去哪里?”赵源追在他后面,忙不迭地跟在后面喊着。顾明朝像是突然看到他, 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头, 一向温和的眉眼罕见地露出凌厉的神情, 连见惯了血腥的赵源都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   “那些和尚是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负责喂养‘白兔’,其他的都不知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发光, 似乎燃烧着火焰,眸色比压境的乌云还要阴沉,但赵源却是觉得里面在闪着不可直视的光芒。   “朝云寺大殿的味道不是一品香的味道, 那他一品香在哪里点?”   “那群小混混的身上一直有一品香的味道,这味道经久不散,他们既然不是去朝云寺搬人又去哪里搬?”   “既然人不在朝云寺,朝云寺的人如何去喂养‘白兔’?”   “为什么他们选择在长安县设立粥棚, 地点设立在城西破庙,但我和公主在巷子门口就碰到那群混混,城西都是良民,一家若是丢了人必定会去报案,他们不是随意拐卖人,而是有选择性的,单靠居无定所的流民,这个条件如何保证达到。”   一道惊雷终于劈下,划开阴沉压抑的天空,紫色闪电如蟒蛇粗壮,自远处奔袭而来,大地瞬间暗沉下来,天雷阵阵,大雨即将倾盆而至,誓要洗濯污秽的人间。   顾明朝的问题就像是一把剑,随着层层深入,拨开了这个大案狰狞的一角,海面上的一角冰块之下是巨大的冰山,稍微探测一二便觉得有些难以忍受的眩晕感。   赵源被顾明朝的连环问题问得发蒙,一时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如何回答,刚毅沉着的脸上露出呆滞的神色,闪电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在他脸上照出错愕的不安感。   顾明朝万千悖论思绪在脑中徘徊,他隐隐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一条线索,便可以彻底解开所有的谜团。   “赵队,麻烦你继续去刑部大牢务必看好所有犯人,必要时分开看管,不可随意交谈,还有,谁都不可以靠近刑部大牢,切记。”顾明朝抹了一把脸,黑到极致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谁都不可以!”   赵源下意识地应了下来,常年习武的敏锐自觉让他深知此事并不简单,收起宫内的散漫心思,行礼退下,向刑部大牢跑去,这个时辰正是换班的点。   天边一道惊雷响起,他眼皮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顾明朝的视线在他看向刑部东跨院档案楼的位置,那里封存着一年前长安寺的案子,包括当时被判斩首的名单,所有办案人员签字,高高耸起的楼层,在黑沉的天际下似乎要捅破妨碍到自己的乌云,留下一个狰狞的大口。   赵源匆匆回到刑部大牢,换岗才刚刚开始,两班交接的人刚刚碰面,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负责看守的副队楞了一下,随即疑惑地说道:“赵队,你怎么回来了。”   赵源心绪早已收敛干净,他正准备开口,忽得想起刚才眼皮抽动时的心中异样,便咽下要说的话,随意地敷衍着。   “从宫内禀告完自然就回来了,今天看样子会下大雨,午时不到天气便如此阴沉,叫兄弟们打起精神,还有,把这几个人分开关押,惠法和慧根分开关押,其余几个和尚也分一分。你,来,去禀告郑将军说人手不够,多派几个人来。”   副队不解地看着他,愣愣地说道:“不是都交代了,怎么又要分开,这样拉长了巡视队伍,怕是不妥。”   赵源看着换岗的人已经调换完毕,他扫视他们,见他们开始巡逻便收回视线,含糊地说道:“以防万一,没事的,你也两天没合眼了,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案上,一手下意识放在腰间,这是警惕的意思,这可以让他最快速度拔出刀来。   空气中湿气弥漫,刑部大牢阴森,这种天气更容易让人焦虑不安,他的眼睛看向被长长拖出背影的兄弟,眨都不眨一下,他心中略略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得很奇怪,却曾经救过他无数次。   他一旁的副队,眨了眨眼睛,看到那些巡逻的人逐渐消失在眼前,右手摸上了钢刀。   大雨倾盆而至,像是有人捧着一盆水追着人倒下去,每个人都猝不及防变成了落汤鸡。屋檐被豆大的雨滴快速的击打,那架势像是要把屋顶砸穿,来不及进屋的人被砸得晕头转向,眯了好几次眼才跑到屋檐下,刑部里的野猫凄厉地叫着,所有人都是慌乱又忙碌,带着不安焦躁的情绪。   档案屋里,顾明朝趴伏在案桌上,只有一盏豆大的烛火在静静地燃烧着,外面大雨滂沱的声音他充耳不闻,眼睛飞快地扫着档案,一行行字体在他眼前滑过。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案情,被他在短短一瞬间来回反复推敲。   长乐寺一案如今想来办得确实简单,像是被人推着走一般。在他毫无头绪的时候,阿瞳出现了,在他寻找寺庙的时候,那个奇异略带花香的香烛便出现在寺庙中,结案的时候,那群和尚老实交代,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断案,快速地让所有人都得到惩罚。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最后的接头人没有找到,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一条只剩下尾巴的毒蛇,掀不起任何风浪,等死是它唯一的选择。   “共有十八名僧人斩立决。执行官……曹海。”   曹海,如今的工部尚书,凭借夫人是安平县主的缘故,当年在众多对手中,最不起眼的他竟然奇怪又理所当然地任职尚书一职。   ――“那个慧根就是当年给我们吃的僧人,我不会记错他的。”阿瞳惊慌恐惧的话在耳边萦绕。   那段噩梦的往事在他无意间看到卫兵抓着的人的时候瞬间被开启,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让他吓得牙齿打架的人,那个当年本来死了却没有死的人。   为什么就是他没有死?顾明朝阖上档案想到。当年一共有十八名僧人被抓,为什么只救出他一个人。   因为他有一个非救不可的理由。   他们只是负责喂养,暂时看管的人,不过是底层的底层,看管人连一只狗都做得到。   一只狗都做得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找十八个人来做。   为什么?   顾明朝撑着脑袋,闭上眼,当年所有事情都是他亲自经手的,所有人的口供言辞都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就只是负责看管‘白兔’的。”   ――“那群拐子把小孩骗过来放在我们这里而已。”   ――“锁定上香的人只是因为女人比较多。”   ――“人选标准都是接头人给的,人也是他们运走的,最后怎么出城也是他们决定的,卖到哪里去我们也不知道,都是接头人啊……”   顾明朝的眼睛倏地一下睁开。   ――接头人?   一个掌握着全部链条的接头人也许当时并不在那个矮小隐蔽的院落里,而就是在那群僧人当众。   有人必须要救出某个人,因为那个人掌握着这条罪恶链中最重要的步骤,培养这样的人,太难!   ――慧根就是当年消失不见的接头人。   顾明朝站了起来,所有的线索瞬间连了起来。   王二麻子曾经说过“他们把货物搬到假和尚那边去”。   他们一直以为是把粥篷的人搬到朝云寺,王二麻子只是一个打手,根本不知道事情步骤是什么,还以为是最开始的一步,其实那个时候的搬运已经是这个犯罪的最后一步,装车带走。所以一品香确实不在朝云寺中燃烧,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被关在接头人那边,而是在其他地方。   他们其实抓住重要的头和尾,却漏了中间那段,所以一直找不到被抓的人在哪里。   慧根一定知道人在哪里!   顾明朝把书放回架子上,开门,瞳孔猛地一缩。   西边冒了漫天大火,连瓢泼大雨都浇灭不了那火势,那火似乎要把天上的乌云都要染红,雨滴下来像是带着血一般,阴森可怖。   时于归不知为何心情烦躁极了,也许是因为隔壁两个又开始斗法,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如何厉害,挑着一个字都要说上两句,也只有安太傅能治得住她们,无论她们说什么都一板一眼地解释着,鼻尖是熟悉的,加倍的蔷薇香,原本淡淡的香味,如今加倍叠上来,熏得人作呕。   谢凤云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日里讲的是点到为止,高傲端庄,今日像是要和杨如絮这个暴发户争出个高低一样,处处要压她一头。   “仁者,情志好生爱人,故立字二人为仁……”   时于归听着她又开始侃侃而谈,心中烦闷,一抬起头来,便看到门外长丰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焦虑。   空中春雷阵阵,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把大地都要震醒,时于归听着雷声,心中一动,突生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太好看了,我们和恶的距离……强撑着肿肿的眼皮码字,没想到思路贼好,哈哈哈。 第56章 刑部失职   刑部大牢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烧了, 火势冲天,连最东边的城门上都隐约能看到被烧红的天际,在乌云遮顶的天空下格外刺眼,那火自大牢内烧起, 顶着倾盆大雨的压力, 隐隐扫到西跨院的风火檐前, 这才停了下来。   左右翊府麾下专业灭火的武候铺率了一百多人,直到第二天丑时才把火扑灭。而那时, 牢内众多囚犯及看守囚犯的两队羽林军已全部身亡。   整个刑部静得吓人,参与救火的人看着大牢内烧焦的尸体, 面露悲怆, 今日死去的全是左右金吾麾下羽林军,他们竟然是被人一刀毙命后烧死在大牢内,大牢大门被反锁, 桐油浇门, 这才导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想当初他们还在军事校场上打过招呼, 如今竟是天人两隔。   刑部的人更是不敢说话, 匆匆而来的盛潜老态龙钟的脸上布满阴霾,那双褶子下的眼睛扫过刑部一干人等,他们有的衣衫褴褛, 蓬头垢面,有的躲在远处,不敢上前, 衣冠楚楚之模样,在破败荒凉的刑部大牢前尤为显眼,他视线所及之处,人人避开视线。   时于归带着郑莱从宫内匆匆而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来不及换下的圆领袍,头发带着水汽,娇艳的眉目如今一片冰冷。   “武候铺厢使何在。”郑莱浑身布满杀气,有人敢在十六卫军头上动刀子,欺人太甚,他右手握刀,大喝一声。   一个面色黝黑的壮汉出列,恭敬行礼,应道:“属下在。”   “情况如何。”   那壮汉面露悲怆之色,磕头拜道:“属下无能,大火自牢内升起封路,昨日下午便起了大风,风助火势,越演越烈,直到碰到刑部西跨院风火檐前才被扑灭。我厢折损三人,重伤六人,轻伤三十三人,已送医就诊,刑部大牢内,除报信一人,左右金吾麾下羽林军……无人生还。”   被烧出黑焦色痕迹的土地上,在场的十六卫将士闻言皆半压手中利器,低下头来,这是军中士兵哀悼的方式。人群后的顾明朝深吸一口气,看向烧得不成模样的刑部大牢大门,眼底愤怒涌动。   时于归俏脸含霜,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直到和人群后的顾明朝对上后,看到他脸上的一道血痕,在斑驳的脸上露出可笑的痕迹。她才压抑下满心怒火,狠狠闭上眼后,再一次睁开,目光如炬地盯着盛潜,语气冰冷。   “如今本就是防火之季,按律其一,刑部每三百米应配备巡防员,发现灾情后层层上报。其二,刑部大牢为牢狱重地,本应戒备森严,为防水火之患,应建立防水带和隔火墙。其三,每遇火发扑救,须臾便灭,不劳百姓但服官吏,并力扑灭者,支给犒赏,不竭力者,玩忽职守,不听命令,贪生怕死者,定依军法治罪。”   人群中发出嗡嗡声,时于归视线凌厉,所达之处人静声停,她面容冷冽,眼带寒冰,每说一句众人的头便低下一分。盛潜面色羞愧,早已跪倒在地,八位侍郎随后跪下,不一会儿,空旷的地面上只有公主一人站着。   “如今堂堂刑部,圣人脚下,皇城之中,竟然三行齐缺,不配人,不配物,不配合,视大英律为无物,从此以后,刑部打算如何面对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   “臣罪该万死。”盛潜磕头拜下。往日里盛潜是三朝元老,圣人都敬爱有加,时于归侧身受之半礼。   如今她满心愤怒,也不叫人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大英官吏,冷笑连连,今日不过是一场大火,为官者尚怯懦不前,他日举国大事,定然裹足不前,临阵逃脱。这些人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仁义之书倒背如流,一步步从底下做起,如今却是这般毫无担当,他日如何担负重任,只会沦为看门走狗,令人齿寒。   “此事你确实该死,只是刑部之事为盛尚书职责之事,本宫不便参与,但今日之事在场的诸位都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我大英羽林军不能白死,刑部今日奇耻大辱不能白受,那些还不知在何处的被拐卖之人不能平白淹没在这场大火中。”   时于归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愤怒、失望、难过的想法一一按下,琉璃色的大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沉,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刑部大牢黑漆漆的大门,甩袖离开。   “罪臣必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盛潜沉痛恭送道。今日之事确实是刑部之过失,公主雷霆之怒毫不为过,他平日里治下宽宥,没想到如今竟然是犯下如此大祸。   十六卫军和武候铺随着公主的离开依次离开,空荡荡的刑部大牢门口便只剩下刑部之人,公主说到做到,说不参与便当真连个人都没留下。   盛潜被人扶起,垂垂老矣的眼皮掀了掀,低声说道:“今日刑部之事你我皆逃不了干系,诸位随我去大堂在明镜高悬牌下静跪反思,为人臣者,为人官者,为人民者,该如何自处。”   一众官吏惴惴不安地跟在缓慢行走的盛潜背后,盛潜已经年逾古稀,他自二十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历经三圣而不倒。高位时遥领全国三十六州兵权,落魄时,连吃饭的米都拿不出来,致仕之年被圣人挽留,如今在这个刑部尚书上一当便是十年。   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今天竟然栽在一把火上面,难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会如此动怒。   身后的人心思惶恐,他们有的奋力扑火,有的当时只是意思意思地救了火,有的甚至躲得远远的。巨大的火势带着摧拉枯朽的力量,在眨眼间就淹没了那些武候铺的士兵,如何不让他们心惊胆战,他们有家有子,若是失了顶梁柱,这个家就算彻底毁了。   盛潜带头在空旷的大殿内跪下,今日的天色也阴沉地吓人,昨夜的暴雨似乎只是凤毛麟角,一场更大的风暴在云城中酝酿。刑部司门司陈侍郎伸出手来似乎想劝解盛潜,盛潜避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说道:“且不可,我是刑部之首,刑部的丁点错误按理都是我之过错,陈侍郎年纪为八大侍郎之首,按理也当如此。”   陈侍郎便是抱手躲在远处的人,他原本以为只是小火,春季向来干燥,这些往年都发生过,却不曾想此事如此严重。他闻言面红耳赤,收回手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羞愧说道:“是下官过失,还请尚书责罚。”   盛潜和陈侍郎跪下后,众人面面相觑,顾明朝敛眉跪下,自我谴责道:“下官为此案办案人,翻看旧案时察觉有异,未曾即使通知羽林军,属于大过,还请尚书责罚。”   “下官援来迟,还请尚书责罚。”谢书华一身华贵的官袍早就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也灰扑扑的,与往日的矜贵模样全然不同。他和顾明朝是八位侍郎中救火最为负责的,带人砍了不少树,做了隔离带才防止火势从西北处蔓延开来。   八位侍郎跪了三位,下面懂眼色的人也纷纷跪下,不一会儿,刑部正殿大堂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盛潜跪在最前方,八位侍郎依次跪下,所有人面色肃穆,空旷的大堂上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婴儿手臂粗短的烛火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次都在将要熄灭的时候顽强地挺过来,空气中湿气越来越重,青石地板上的寒气透了上来,冷的人膝盖刺疼。   “今日没有救火的人,都脱下这身官袍回吏部待命,大英律法若是容得下你们,便当吸取教训,往后各自珍重。”良久,一直沉默的盛潜开口说道,短短几个时辰,精气神都苍老了一些,他垂下布满层层叠加的眼皮,语气平静地说着。   只是底下的人却没有这般平静。人是具有跟风性的,只要有人不往前冲,便会有人跟着他束手而立,就像滚雪球一样,这些人越来越多。这次大火便是这样,有人畏惧却步不前,只会带动会别人学着这般模样,不愿上前,久而久之,人数竟然超过半数,其中还有两位侍郎。   “刑部会空的。”有人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不敢置信盛潜竟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刑部如何会空,圣人三年大选揽天下英才,光是进士便有两百人,吏部每年参加宏词、拔萃两科进士更是浩瀚如烟海。翰林院舍人人才济济,多年打磨便是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他们求而不得,你们却弃之如履。”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和有礼的顾明朝言辞犀利起来如此让人招架不住,一时间,人人面色各异。   有人不服气,脸色涨红,只是还未说话,便听谢书华补充道:“吏部选官标准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书法道美;四曰制,文理优长。你们只学皮毛未学其精华,当真是辜负吏部一片苦心。”   “敢问谢侍郎,何为皮毛,何为精华?”有人质问道。   谢书华冷冷一笑不再说话,哪怕衣衫褴褛,依旧保持平日里高傲模样,不再说话。   顾明朝垂下眼解释道:“仁义律法,所有选官校考前都会分发两册黄皮书,一为论语,一为大英官律,想必各位因为不考核都不会细细研读。”   “那又如何?”   “选官标准皆出于此,为官准则更是如此。为官之意在于明法,本理德义四字皆沾,黄色本为警醒之意,却被你们抛之脑后,今日竟敢大言不惭询问为何。”   顾明朝苍白的脸上,浓密乌黑的睫毛在烛火下拉出浅淡的阴影,他唇色惨白,扑火早就耗费了他大量体力,只是他脑海中绷着一根弦,那根弦上是卫队长赵源的脸。   那张脸年轻端正,带着无畏的勇气。他明知道事情有异,却没有提醒一句,导致羽林军三十人葬身火海,这件事像一根针,一直磨研着他的神经,让他在疼痛中清醒。   他愤怒不甘,又带着隐隐的无力。他脑海中时不时想起十三年前祖父临走前的场景,祖父明知此去尸骨覆边疆,依旧一如既往不曾回头的勇气,而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点盔甲消失在光晕中。   “罢了,自行去吧。”盛潜打断底下的抽泣声。陈侍郎双眼通红,双唇不停颤抖,最终只是重重对着大殿的牌位磕了一个响头,随即起身第一个离去。   不停有人离开,原本密密麻麻的刑部大殿空了一半,风一吹,穿过缝隙的空格,擦着众人的衣角堂而皇之地穿堂而过,跪在地上众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未奋力救火者,停薪一年,去羽林军军营受罚,一切按军律。”盛潜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他平日里精气神十足,今日在烛火下却是显出暮气沉沉的老相。   刚才事情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话,毕竟与被发还吏部的人相比而言,他们至少还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十年苦读,为的不就是一官半职,如今官身犹在,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大堂上的人更加少了,只剩下三十几人,侍郎只剩下四位,竟然去其一半,剩下之人皆衣着破破烂烂,神情凝重。   “立官先立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人皆应有之。望余下同僚皆知。”盛潜对着大殿的牌子,磕了一个头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顾明朝伸手扶住他,盛潜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是个好孩子,你祖父说得对,明朝之光,自清晨而起,知兴万物,晓辩是非。此事不必自责,后续还请顾侍郎多多担待了。”   这把火不仅烧伤了刑部大大小小的官吏,甚至蔓延到整个大英朝堂。圣人大怒,光天化日,刑部大牢竟有人放火,刑部毫无措施导致如今民心惶惶。责令盛尚书闭门思过,八位侍郎全部停职,千秋公主入住刑部亲自办案,太子监督,大理寺核查,务必要把歹人抓到以平民怨。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逼人为妾的案子,牵扯出无数人,无数人纷纷落马,关入死牢。长安城全城戒备,左右金吾卫日夜巡视长安城,左右威卫彻底搜查各大场所,务必要找出消失的被拐卖人口。   时于归浩浩荡荡地带着太子左右卫率入住刑部,长乐寺一案与此案并案,源源不断的资料被送到她案桌上,她喝着茶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   直到拱门拐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才眯了眯眼。   “你可终于来了,也不枉费盛尚书演了这么一出戏。” 作者有话要说:  留留言,唠唠嗑……话痨太太(大大?),在线陪聊,说起来,我今天被妈妈拉去体验民生,去种地了,腰酸背痛,把我打算爆更的心思都晒奄了。 第57章 公主逼问   来人正是顾明朝, 他似乎一夜没睡,哪怕收拾得干干净净,眼底依旧有浓重的黑眼圈,一向含笑的眉眼也都敛着, 嘴角微抿。   时于归皱眉, 仔细打量着顾明朝, 见他确实神情萎靡,对着立春吩咐道:“端杯浓茶来。”   立春领命退下, 她见顾明朝衣着单薄,倒春寒的天气, 乍暖还凉, 这点衣裳很容易着凉,便示意侍女半阖上窗户,送个手炉过来。   “你怎么了, 昨夜担心得没睡好, 盛尚书所作所为你都没有察觉吗?必定会把你干干净净摘出去。断骨疗伤总是需要阵痛的。”   时于归难得安慰着, 见他在下方坐好, 只是勉强地笑应着,鼻头皱了皱,不高兴地说着:“不高兴笑给谁看, 不愿笑不笑便好了。”   顾明朝闻言,抹了一把脸,收敛住脸上的情绪。   “昨夜狂风大作, 暴雨滂沱,睡得不踏实而已。盛尚书这事是微臣昨日才琢磨出来的,没想到公主早已洞穿。”   时于归撇了撇嘴,对他这个借口嗤之以鼻, 摸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盛尚书把刀递到我手上,把人送到我眼前,叫我杀鸡儆猴之味如此明显,本宫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过想来你们内部早有矛盾,老狐狸不过是借刀杀人,也罢,我也看不惯那些人,这把刀做得也算不冤枉。”   原来,在当初长安县无名尸案的时候,盛潜便觉得刑部内部有异,只是当时仵作失踪,配上高丽句公主在消失,圣人大怒,便主动把案件了结,只是之后刑部再无异样,盛潜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他蛰伏着等待时机,直到昨日的大火出现在他眼前。   盛潜年轻时可是大刀阔斧的改革派,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反正都是碌碌无为之辈,不如就此斩去,换进新鲜血液,既免去了刑部有内贼的后顾之忧也断臂自保平了圣人怒气,即便那个隐患潜伏得如此之深,一时半会也不敢动弹,倒有可能因为人员变化巨大,从而露出马脚。   时于归毫不夸张地说,盛潜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必有其后意,他精于算计,惯会揣测,不然也不会平平安安坐到这个位置。   倒是眼前的人,能得盛潜特殊照顾也算是头一份,如今看来怎么被霜打过一样。   “盛潜做事大魄力,顾侍郎你可得多学学。”时于归嚼着干果,哼哼几声。   顾明朝点头。   “盛尚书深谋远虑,微臣学习的地方自然非常多。”昨日之事,他回府后也未发觉出异样,直到深夜黄门传旨,责令盛尚书闭门思过,八位侍郎全部停职,由千秋公主负责此案,他才逐渐琢磨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上午刑部大殿门口,盛潜还拍着他的手说‘以后的事情要他多多负责’,下午盛尚书独自一人入宫请罪,到了晚上便发出圣人诏令。   盛潜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绝不说没有根据的话,幼年时承蒙盛潜教导关照,顾明朝对他的心思也能摸出几分,这般自相矛盾的话绝不是他会说出口的,果然黄门刚走,便看到长丰捧着太子教令来了。   “长乐寺的案卷和这次全部登记在册的证据资料都在这里,自己看吧。如今此事已不单单是一件简单的人口拐卖案子,盛尚书把刑部摘出来,尤其是原本负责此事的你,便是要打个出其不意,切莫辜负他的心意。”   时于归说是坐堂办案,不过是打着幌子让顾明朝回来接着做事而已。她喝着茶吃着甜点,小炉微醺,不用回宫不用读书,高坐看美人,当真是赏心悦目。   “公主,殉职的羽林军的安葬都安排妥当了,因为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郑将军便立了士兵墓,统一埋在西山。唯一逃出生天的士兵,郑将军把他妥善安置,调至后方队伍。” 蔡云昱行色匆匆,躬身回禀着。   “家人的后续安抚事项也要做好,切不可怠慢,我记得赵源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若是她还没到古稀之年,便叫所属县令多加照顾,若是到了,籍田和侍丁人都要好好挑选,切不可怠慢。”   大英对六十以上老人推行籍田制和侍丁制度,若有儿有女便减除徭役,若是孤寡老人便由县衙出资请人赡养或者送到各州县设立的孤独园来养老。   “是,已有家属前来,目前安置在驿站,已派专人前去安抚。这次所需的全部费用,太子殿下交由公主负责。”   顾明朝的视线被那本薄薄的本子吸引,那本本子承载那些羽林军家人之后的生活,昨夜脑海中出现的刺痛复又袭来,明明只是一面之缘的人,面容却是格外清晰。   “我会仔细看的。”时于归接过册子,认真地说着。   蔡云昱行礼退下,时于归见过册子,放在案桌上,猛地抬头和顾明朝的视线撞上,顾明朝狼狈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案卷。   “别装了,这案卷你到现在都没翻一页,书页都要被你揉坏了。”时于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顾明朝耳尖通红,神情羞赧,他还未说话,便觉得眼前扔过一样东西,下意识接住。   “要看就看,不要遮遮掩掩。”   他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册子,轻飘飘的几张纸却让他手指轻微颤抖,重若顽石。   时于归敏锐地注意到这个问题,她不经意般前倾身子,紧盯着顾明朝,见他柔软浓密的睫毛轻轻覆下,遮住龙尾石般的眼珠,那一瞬间的失态被他收敛住。   她忽得想起昨日顾明朝脸颊带血的模样,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曾紧紧盯着破败的刑部大牢。他虽行严酷残忍的刑部职责,心底却是带着一份常人难以企及的悲天悯人之感。   时于归心中微软,这样的人才值得她看中,优秀而冷酷的人只能做一把见血的利刃,而温柔又坚韧的人才会是最好的知己,胸有大义,腹中沟壑。   “顾侍郎,你觉得赵源怎么样?”时于归不知何时走了下来,随意坐在他的对面,问道。   顾明朝猛得回神,举止顿时拘束起来,只得低下头低声说道:“赵队长年少有为,自然是极好的。”   “我倒是经常听郑莱说过他,说他当年才十三岁但铁了心要从军,又说他每月都把月俸给他半瞎眼的奶奶寄回去,还说他识字不多,难得学会酸文腐句便时时挂在嘴边。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顾明朝被她的话吸引,抬起头来,看着时于归,眼前的少女就像拿着一块诱人的蜜饯,让他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问下:“什么?”   ”愿得此身长报国。”   顾明朝呼吸一窒,脑海中的那根弦崩得极紧,似乎在下一秒便会崩断,露出血淋淋的一幕。   时于归的手同他一起按在那本薄薄的册子上,整洁端正的字迹被覆盖,只是隐约露出赵源的名字,一笔一划,慎重而珍贵。   她的琉璃大眼在阴沉朦胧的屋内发着耀眼的光,年轻勇敢,坚毅果断。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是他的理想,如今他再也无法实现,但凶手在逍遥法外,你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吗?自哀自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顾明朝盯着从指缝中露出的名字,赵源的稚嫩坚毅的面容似乎近在眼前,随后一阵风来,让他逐渐消失不见。   “你在懊悔,你当时没有多提醒一句。”时于归强势地盯着他,逐渐逼近他,两人的距离触手可及,那股淡淡的蔷薇香味在两人鼻尖萦绕,“可你当时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你的提醒无关紧要。”   “可我当时已察觉到那群和尚有异。”沉默良久的顾明朝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你是察觉到他们会杀人还是会放火。每个怀疑都应该等待被证实,你当时做得很对,没有说出来扰乱军心。敌人在暗我在明,打草惊蛇万万不可。”时于归替他盖上那本册子,突然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继续说着。   “顾明朝你这人真有意思,你虽为文官当时结交的朋友却都是武将,前有右司御蔡云昱后有齐国公家三郎君孔谦方,如今对着赵源格外又感触。他们个个都是武将出身,孔谦方弃武从文当了个大理寺郎中,但齐国公却是武将出身,全家都是上阵杀敌的人。”   时于归慢悠悠地说着,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逼良为娼的浪荡子,非要扒下眼前的人的衣服一睹春光才肯罢休。但她终究还是小看了顾明朝。   顾明朝抬起头来,眼底的阴郁沉默一扫而光,恢复了往日里内敛温柔的模样,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神情自责,低声说道:“是我狭隘了,公主教训的是。”   时于归见他当真恢复如初,便扫兴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作随性粗鲁,大大咧咧,遗憾地说道:“你上辈子一定是乌龟。”   只有乌龟才会这样,别人撬开他一点外壳才会立刻做出反应,敏捷到完全不像背着大壳。   “公主说笑了。”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   时于归光明正大捡了顾明朝案桌上的零食,扔进嘴里,撇撇嘴说道:“不说了,你自己明白就好,这个案件你可有什么线索,左右威卫把长安城地皮都要掀起来了,那些被关押的人影都没看到。”   “长乐寺一案与此案异曲同工之点很多,都有作为打手的混混,作为中间链的寺庙,缺失的都是作为最上头的运送者。”   “这个案子的运送者不是径山寺吗?”时于归嚼着蜜饯质疑。   顾明朝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王二麻子怎么说的吗?他们每五日来搬运一次,径山寺的庙会总共才五日,如何每五日来搬运一次。”   时于归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坐直身子,细想一番,王二麻子当时确实是说过这句话,只是当时被一笔带过,谁也没注意。   “那径山寺那日运出的是什么?人又是如何被运出去的。”   “径山寺运出什么不得而知,但公主别忘了,出入城门还有一类人是不用检查的。”   时于归迷茫片刻后,瞬间脸色大变。   “还有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你还记得当日阿瞳为何形色匆匆非要跑进刑部大牢吗?”   时于归深觉顾明朝之后的话必定会引起滔天风波,但还是不得不问道:“为何?”   “原本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竟然起死回生,他做事不知轻重才直接跑了出去,想一探究竟。”   “谁?”   “慧根!”   顾明朝翻开长乐寺的案卷,在最后几页停下,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点了一下。时于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人名,瞳孔紧缩。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了!!我要睡了,各位小天使也要保重身体啊。 第58章 公主到访   安平县主开了个闻秀坊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曹家虽不是高门贵族,但安平县主的父亲舒亲王却是圣人面前得脸的人,因此安平县主在曹家每旬月举办闻香会时,来赴会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这等宴会也有的是讲究的, 曹海不过是正三品工部尚书, 安平县主的父亲虽然是圣人跟前得脸人, 但譬如杨谢两家之类的高门大户出席宴会非列鼎而食、酌金馔玉而不出,所以是不会出席这些宴会, 以免丢了身份。因此这种小型宴会往往只会宴请和主人身份平等的门户贵女,体面又不失礼节。   一大早, 曹府朱门前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管家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迎接这些前来赴宴的人,丫鬟带着客人去了后院。   曹文依梳着高髻, 上簪海棠下戴茉莉, 鬓间带着那日射覆宴上赢到的宝蓝吐翠孔雀吊钗, 花团锦簇, 钗簪脆响,纱质衣襟下隐隐露出雪白□□,黄色窄袖短衫配着绿色曳地长裙, 腰间垂挂着一条艳丽的红色腰带。   安平县主在花园内招待客人,她便站在大门影壁前的花架下笑脸盈盈,那些上门赴宴的人纷纷上前捧着她, 她心中骄傲,嘴角翘起,嘴里却是谦虚地推辞着。不多时,管家便小碎步跑到她面前, 低下头恭敬地说着:“禀八娘子,二十张请帖全部收齐。”   曹文依矜贵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晕着兴奋的红晕,她今年就要及笄,前头两个嫡亲姐姐都已出嫁,有些事的流程她早已知晓,这次母亲特意让她独自一人出来迎人,其中深意如何不清楚。   闻香会不过是主人家提供材料,众位贵女品茶制香的风雅宴会,这些活动只是最表面的意义。要知道此次是安平县主作为曹家主母亲自开的宴,邀请的都是当家主母,主母带着家族内适婚女子出席。谁家没个适龄儿女,婚嫁之事最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这些内宅内举行的小宴会才是最合适相看的。   安平县主已经四十几岁了,面容白皙消瘦,脸颊颧骨高高耸起,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格外严肃。   “母亲。”曹文依娇滴滴地行礼喊道。   安平县主慈爱地拍了拍她手背,拉着她坐在自己右手边,对着周边一圈的当家主母介绍道:“这便是我那不争气的八娘子,文依,还不见过各位长辈。”   曹文依起身,鬓间宝蓝吐翠孔雀吊钗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有人便夸道:“这就是那日公主射覆宴上八娘子拔得头筹的奖励吧,好女配好钗,当真是好看呢。”   这话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安平县主都眯了眯眼,满意地点点头,底下人见状便纷纷夸了起来,曹文依绞着帕子,心情激动。   众人说话间,管家神情慌张,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安平县主见状,嘴角不高兴地垂了下来,只是待管家在她耳边耳语几句,脸色惊疑交加,一旁的曹文依看向难得失态的母亲,犹豫地喊了一声:“母亲,发生何事?”   安平县主倏地站起,一向慢条斯理的声音在沉默空旷的花园中显得有些尖利。   “快,摆案点香,把那把紫檀雕花牡丹椅搬出来。”   管家领命退下,很快便消失在花园拐角处,众人议论声渐起。安平县主恢复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高高吊起的眼睛扫视全部人,嘴角勾起,语气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公主驾到,诸位还请随我去大门口迎接。”   千秋公主来了!   这个消息不亚于巨石入水塘,瞬间便激起巨大的水花。平日里只有银烛金屏,河汉神光这样规格的宴会公主才会参与,这种宴会只有真正的清贵人家,世勋门阀才有资格被准入。   千秋公主素来特立独行,不喜宴会,杨谢两家举办的宴会不论何人相邀,公主一次都不曾踏入,更别说是其他人举办的宴会,帖子都不能送到公主手边。   如今公主竟然大驾光临曹府,如何不让一向自诩身份的安平县主失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哪怕公主只是进来喝杯茶,这个宴会从此都会变得格外与众不同。   紫檀木案桌上高香早已点起,带来口信的黄门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姿态恭敬,神情谦卑,偏偏没人敢去轻视他,公主的车撵刚刚进入街口,一群人理了理鬓角,整整了衣衫,气氛沉默紧张,又带了些跃跃欲试,一出风头的味道。   路边刚刚看到黄色车架,一直站如松的黄门突然抬头,高声唱道:“跪迎公主凤驾。”   原本小动作颇多的人,瞬间敛神跪了下去。曹文依抚了抚鬓角,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带着一丝妄想跟在母亲身后跪下,跪下不久便又觉得委屈,便抬起头来,悄悄打量着,   万万没想到撞上那个黄门的眼睛,黄门吊销三角眼,一双下三白眼睛阴沉而犀利,她吓得面色一白,不敢作妖低下头,不说话。   门口逐渐热闹起来,羽林军特有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停下,一顶巨大奢华的软轿出现在门口,那轿子连帘子都是珍贵的金丝蛟纱做的,在阳光下闪着点亮光芒。   “公主驾到。”黄门高声喊道。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时于归站在曹府大门,身后跟着顾静兰和柳文荷。影壁前跪了不少人,打头的安平县主和曹文依格外显眼,曹文依衣着华丽,尤其是蓝吐翠孔雀吊钗在春风中微微摇曳,姿态万千,精致华贵的饰品让她稍显平凡的脸在几个颜色娇艳的少女中都显得不那么乏味。   她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道:“起身吧,不必多礼,早就听闻曹府旬月便举办闻香会,今日路过便进来看看。”   安平县主起身,她作为主人家且除公主外身份最高,便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她脸上端着笑来,消瘦的脸颊上一团肉僵硬地紧绷着。   “公主大驾光临,曹家蓬荜生辉,管家,再搬两张紫檀椅来给顾娘子和柳娘子。”   管家一跃而起,迅速从地面上爬起来,点了几个人一溜烟地便去搬椅子,他性子也算八面玲珑,脑中花园内的位置因为多出了两个人便迅速重排了一遍。   时于归看着管家利索地爬起来,复又扫了那群贵妇娇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曹府管家腿脚倒是利索。”   她今日特意来这一出,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果然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跪了许久,腿脚利索的管家,一院子和杨家八竿子才碰得上的官员家属。   “公主谬赞,这个管家年轻时学过几下手脚功夫,这才被郎君带回来看家的。”安平县主解释道。   一行人众星拱月地拥着时于归及顾静兰和柳文荷三人向着花园走去,顾静兰和柳文荷身价早已不同往日,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们作为公主最受喜爱的陪礼人,但凡盛宴大会定有她们相伴左右。当初众人口中笑谈,一下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一群人跟在三人后面,心思各异。   曹文依嫉妒地看着前面的三人,半个时辰前,她还是人人称赞的人,如今却是被挤到边缘,所有人的话除了奉承公主便是奉承顾柳两人。   ――不过是两个破落户,得意什么!   花园内布置还算清雅,安平县主爱熏香,不仅开了闻秀坊,而且府内也有一处制香阁,今日的材料便都来源于此。   “香味倒是独特。”时于归坐上首位后说着。这话纯粹昧着良心,她嗅觉灵敏,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对她来说实在是折磨,只是她远远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在浓郁的香味中尤显清凉。   要不是昨日顾明朝在长安寺一案中点出‘曹海’这个人物,这人作为当年死刑主斩官,有犯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且这次案子又牵扯到他夫人手下的闻秀坊,两者怪异的巧合才使她前来一探究竟,不然这种附庸风雅的宴会,她向来退避三舍。   “宫内的制香人手艺高超,我们这等简陋手艺如何上得了台面。”一位年纪稍大的主母开口笑说道。   时于归笑了笑不再说话,顾静兰和柳文荷今日被时于归拉来便是来圆场子的,与文静的柳文荷相比,顾静兰从小操持中馈,性格还算开朗,见时于归不说话便接过话。   “张大娘子说笑了,听闻张家女儿调香一绝,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见到。”顾静兰捂着嘴笑道。她已经不再是以前被拘在小小顾府内的顾六娘子,跟随在姨母身后尚有些胆怯,短短三个月来她宛若脱胎换骨,在各大宴会中游刃有余。   张家大娘子脸上一喜,自认为这是出头的好机会,便推出自己的三女儿,嘴巴对着女儿说话,眼睛却是瞟向时于归。   “我家三娘子手艺一绝,安平县主家的闻秀坊可有不少香料出自我儿之手。不知公主所需何种味道。”张大娘子得意地说着。哪怕安平县主脸色已变,她也顾不得这些,能在公主面前露脸,若是得个一分半两的赏识,她们便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时于归听到闻秀坊眉心一动,原本了无兴趣的面色瞬间活络起来,她打量着眼前瘦弱文静的女子,摇着扇子驱了驱眼前的味道,这才开口说道:“春季乏困,这几日本宫总是睡醒后昏昏沉沉,想要一清冽味道的香薰,醒醒神,免得白费春日美景。”   那女子想了想,也不管张大娘子对着她猛打眼色,只待心中有方案后才点头说道:“公主稍等。”   张三娘子调香之时,时于归看向一旁还来不及收敛表情的曹家母女,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听闻曹家有个四香阁,沉香打造,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和为泥饰壁,阁内都是制香物品,不知本宫今日能否见识一下。”   曹文依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便被安平县主顶了顶手腕,一愣,错过说话的机会。   “世人谬赞了,不过是普通的熏香阁,哪里比得上宫内的沉香楼。公主若是不嫌弃,我这便让管家收拾一番后公主可前去观赏。”安平县主开口说道。   张大娘子见自家三娘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调香磨粉,心中暗气,又不愿和县主扯破脸皮,便转向顾静兰说道:“我家三娘子的香也快调好了,顾六娘子不如留下品鉴。”   时于归像是猛地回神,看向张大娘子说道:“是本宫失礼了,还是等张三娘子制好香后再去才对。”   张大娘子喜形于色,安平县主咬牙忍下这股气,曹文依帕子都要被绞碎了,其余人神情各异。时于归视若无睹眼前硝烟满满的暗涌,摇着扇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古法的四和香,沉香檀香各一两为主料,辅以龙脑麝香,又添了一点曹府特有的香料,那个香味清香奇特,再加以古法炮制,味道清神醒脑。”也不知过了多久,张三娘子一脸喜色地捧着一个青色香囊行礼说道。   立春接过递与时于归,时于归放在近处轻嗅,清凉的味道扑鼻而来,那股淡香中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时于归笑了笑。   “果然厉害,立春,赏。”时于归捏着香囊眯着眼,高兴地说着。   “不知今日曹府特意拿出的不知名香料是什么,倒是奇特,本宫在宫内都不曾闻过。”时于归笑问道。   曹文依再也顾不得,本是家中主场,如今却被张家人夺去风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直白地站起来说道:“这是调香师傅从南方带回来的特殊香料,公主若是喜欢,不如随我们一道去四香阁看看,曹家调香师手艺精湛,并不比人差。”   时于归见鱼儿上钩了,脸上笑意加深,点了点头说道:“百闻不如一见,本宫确实想好好观赏一番。”   曹文依脸色得意,瞟了一眼张家人,却没发现安平县主脸色微微怪异,有些魂不守舍。 第59章 一探曹府   大英香道盛行, 长安城尤盛,宫内便有一座沉香阁,阁楼通体为沉香木,既保留着沉香木古朴的形状, 又经过大师打磨雕琢, 粗中有细, 处处是精妙之笔。   曹府的四香阁在长安城中也颇为有名,同样是沉香建筑, 他又偏偏加了檀香,浇墙的泥里又间以麝香、乳香, 微风所到之处, 空气中暗香浮动,滋味醺然,是以称之为四香。   时于归抬头看到红瓦塔尖的惊鸟铃, 高耸翘起的脊梁下檐处挂着三个青铜惊鸟铃, 从大到小一次排开, 微风吹过叮咚作响, 清脆悦耳。   “怎么一个廊檐下挂这么多风铃。”柳文荷好奇地问着。一般人家都是一个屋脊下方挂一个,像曹府这般作为,若是风和日丽的日子还好, 倘若是狂风暴雨的日子,风声带着层出不穷的铃铛声是一件非常恼人的事情。   安平县主陪在公主边上,闻言笑回道:“还不是因为这阁是沉香做的, 那些鸟总是喜欢啄这些木材,管家没法,这才挂了无数风铃,吓唬吓唬那些畜生。我们制香人的基础香料都是在阁楼院子前面晒制的, 那些鸟也经常来,等会往前走可得小心了,不然到时候整个阁楼的风铃都要响了。”   时于归心思一动,看着一条小径逐渐出现在眼前,小径幽长,被层层树木遮掩笼罩,风中隐约传来各异的香味。   “穿过这条小径,往前走便是四香阁了,这小路第一步最为重要,迈得可得大一点。”安平县主捂着嘴笑道。她提起裙摆,大大走出一步,随后转身对着各位说道:“这样便好。”   时于归细细看着前方的地面果然发现疑似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条石板路干净幽深,树叶掉落在地,零零散散三五成堆,整条路一点走过的痕迹都没有,乍一看非常正常。但她细看之后发现,最开始的那块青石板位置稍稍比第二块突出一点,只是周边树叶遮挡,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   “这条路为何设计得如何奇怪。”时于归三人不动,其他人都站在原地。顾静兰皱眉问道,好好一条小路,弄出这等名堂,不过是制香之地,却像是防贼一样。   曹文依早就看顾静兰眼红,见她不随着母亲进入,反而叽叽歪歪说个不停,忍不出出声呛道:“不过是些防贼的小把式,顾家难道没有嘛。再且这也是为了防止不识相的小猫小鸟,它们总是停在这里,如今只要站在那里,全阁铃声大作,里面的人也好出来赶人,免得聚集起来,也不安全。”   顾静兰被她又凶又快地抢白了几句,也不恼,只是继续斯斯文文地继续说道:“想来阁楼里也是有吸引它们的东西,赶出去也不是办法。再说这样的行为若是新来的仆役不懂事误闯入又如何是好?”   “不懂事打死……”   “文依。”安平县主呵斥一声,曹文依倏地捏紧帕子不说话。   “我们曹府规矩森森,这里从不准人入内,想来和顾府是不相同的。”县主柔柔地说道。   时于归面色一冷,突然上前一步,猛地踏上第一块青石板,众人面色大变,柳文荷猛得抓住时于归的手臂,也不知那瘦弱的手臂是如何发力,瞬间把时于归提溜下来,拉到自己身旁。   那脚刚踏下,四香阁所有惊鸟铃同时响起,原本清脆悦耳的铃声,瞬间变得刺耳尖锐,安平县主脸色一变,没一会,小径尽头便出现了一伙手持棒棍的人,领头的正是管家。   “管家倒是忙碌,从花园到香阁。”时于归拍了拍柳文荷的手臂,示意她松手,没想到文文弱弱的人力气竟然这么大,捏得她生疼。   “不敢,曹府上上下下他一人操持自然是辛苦的。”安平县主没料到这一出,脸上还挂着惊恐的神情,心有余悸地说着。   “不过是惊鸟铃响起而已,又不是什么刀枪剑雨,慌什么。”时于归眯着眼看着管家,淡淡地说着,“曹府也不算小门小户了,管事的人还是多招几个为好。”   其余众人心中暗笑,这话一听便是公主在为顾静兰找回场子,你说顾家家风败坏,规矩破落,她说你曹家小家子气,管家独。安平县主自小过得顺风顺水,低嫁给曹海后更是说一不二,何时被别人这么冷嘲热讽过,偏偏这人是千秋公主,当真是气得发抖,脸上还不能露出愤恨的神情。   “公主说笑了。”她勉强着才挤出笑来,消瘦脸颊上的肉僵硬地挂在脸上,“管家还不迎公主进去。”   曹管家见状连连弯腰,态度恭敬谄媚。   时于归见柳文荷还是拉着自己的手,便索性借势挽着她,笑眯眯地要迈出去,脚步不偏不倚又想踏到第一个青石板上。   真是胆大妄为时于归,有恃无恐来作死。   只是还未等她踏上去,就听到柳文荷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主小心脚下。”   那声音不过是春风拂面杨柳点水的温柔清淡,连轻敛下垂的眉眼都不曾变化,时于归下意识地收回脚,挺直腰板,眼珠子机灵地转了转,扣了扣下巴,瞟了一眼柳文荷左右摇摆了一下,最终笑嘻嘻地说着。   “那铃声怪刺耳的,你们走路可得小心了。”说完一马当先地迈了过去,见柳文荷紧蹙的眉间稍稍松开,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平安穿过小径,乌黑色的阁楼便彻底出现在他们面前,三层楼高的小楼,无数制香人穿着麻布衣服跪在地面上,面容低垂,身形消瘦,挤在一团不请安说话,管家站在她们身边,厉声呵斥着。   空地上晒着密密麻麻的香料,空气中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风中肆意飘荡。   “算了,起来吧。”时于归扫了她们一眼,用扇子捂住嘴巴,闷着声音说道。   柳文荷漠然的视线在那些下人身上打量,衣着简单,手指皲裂,低着头唯唯诺诺,格外可怜的模样,   安平县主见状急忙说道:“下人粗鄙,公主里面请,屋内味道便不会这般重。”   时于归点点头,一行人刚踏进台阶上,果然闻到一股清凉的滋味透过门口一排立柱传了过来,味道清冽醒脑,闻久了甚至觉得鼻子有些发冷。   ――和香烛店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扫了一眼一排立柱后踏进屋内,入眼的是几排高高立起的博物架,各类特殊的香料被特制盒子包裹着一个个整齐有序地放着。所有味道都被桎梏在里面,一眼望去,既美观又不会和屋子原有的味道相混。   “这便是四香阁所有珍藏。共三百六十七种珍贵香料。”安平县主得意地介绍着。   一旁的曹文依勾了勾唇角,放肆地扫过众人的神情,见她们都露出羡慕的神情,心中更加得意,只是等看到顾静兰和柳文荷两人神情淡淡的,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神情微微扭曲。   “我最喜欢其中的百花醉,不知道两位姐姐喜欢什么。”曹文依顺手拿出手边的一个盒子,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复又捧在手心,笑脸盈盈地对着顾静兰和柳文荷说道。   柳文荷笑了笑却没有搭理她,只是移开视线,继续打量着四香阁。她性格恬静温柔但不代表她好欺负,这种恶意满满的问话,她自然是不屑回答她的,便直截了当地开始和顾静兰小声交谈起来。   曹文依脸色红白交加,握着盒子的手指都隐隐发白,大庭广众之下让她如此下不了台面,气得她差点要把手中的盒子扔到她们脸上。   “你这孩子,顾家和柳家都是武将世家,如何能懂这些雅致的东西。”安平县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柔柔地说着。   时于归冷笑一声,不得不感慨,不仅杨家人欠揍得很,他家养的狗也让人觉得手痒,已经饶了她们一回,还是看不懂眼色,无时无刻不撵上来借机恶心你一把。   “南开朱门,北望青楼,这百花醉可不能放刚才的位置。”时于归笑脸盈盈地看向曹家母女,漫不经心地说着,“北边才是它该去的地方,曹家八娘子好歹是文人世家出身,曹尚书学识渊博,这些基本知识可不能出错。”   柳文荷不咸不淡地扫了面色涨红的两人,抚了抚时于归的鬓角,低声说道:“公主又胡言,这北面可是正大堂的位置,如何放置区区百花醉。”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百花醉由数十种花蜜研磨而成,香味极为特殊香甜,所以独得花柳巷之人的偏好,公主刺了她一句,没想到柳娘子借力打力,谁不知道,这北面那条街便是全长安城最有名的风雅之地。   这番一唱一和当真是让曹家母女颜面尽失,安平县主也算能人,冷冷扫了一眼人群,咬牙忍了下来,颧骨耸动几下,生生咽下那口气。   “公主不是先看曹家特制的那个香料吗?怎么讨论起香来了。”顾静兰终于把笑容咽了下去,为僵硬的气氛打着圆场。   “管家,把冷香拿出来。”安平县主用扇子捂着嘴,遮住咬牙切齿的面容,压着嗓子说道。   一直在门口挺尸的管家也不装聋子了,瞬间应下后腿脚利索地上楼,为众位贵人拿熏香。   时于归一直看着管家消失在楼梯口,饶有兴趣地说着:“这楼一楼的面积不大,楼上两层岂不是面积更小。”   “不过是放些无聊的东西,再者建这两层,也是图个好看而已。”安平县主把曹文依拉到自己身后,笑说着。曹文依咬着唇,一脸委屈。   冷香一拿出来,楼下众人便忍不住捂住鼻子,只因这味道实在太冲,多闻一会都觉得鼻子难受,不少人出了厅堂,站在门外,竟然觉得还是外面的味道好闻。   冷香是一块琥珀色的蜜色膏状香料,颜色晶莹剔透,膏体内掺杂着几丝血红色的血丝,凸显了几分艳丽奢靡的感觉。   “倒是漂亮。”时于归遮住鼻子,笑着说道,“这可是安平县主亲自调制的”。   “自然。原料来自南方蛮夷,添加了不少珍贵的香料,大英国只此一块。”安平县主得意地说着。   时于归点点头,她今日入府便是为了探查这个香的来源,没想到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管家和一幢用意不明的阁楼。   “时日不早了,本宫也累了,今日见识过安平县主的手艺也算不虚此行。来人,摆驾回宫。”一直缀在众人身后的黄门小跑着上前,恭敬应下。   安平县主一行人拱卫着时于归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小巷口,猛地转身冷冷扫视在场各位,脸色阴沉,颧骨高耸,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日白兔受惊,想必宴会也没什么举行下去的必要,诸位请吧。”   时于归闭着眼嚼了好几个蜜饯才把那股味道压下,举起手来嗅了嗅,嫌弃地说道:“这味道也实在太重了,这么远远站了一会,衣服上便都是味道。柳姐姐,你怎么了。”   “曹府的制香人真是奇怪,制香最忌麻布料,香料轻而黏,会沾着麻布,且制香师的手指格外重要,可她们手指皲裂,这可如何制香。”   “曹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曹文依性格这般草菅人命,枉顾生死,想来对这些制香人也不会太好,只要手艺在,这些最基础的人还不是随意丢弃。”顾静兰皱眉说道。   柳文荷点了点头,说道:“曹家出嫁的几位女子也极为泼辣任性,想来安平县主教导有方。”   时于归呲笑一声。   “公主,顾侍郎急寻公主,称有要事禀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被台 湾地震吓到了!!!在十三楼,震感巨强烈!我还以为自己贫血,眼睛怎么在晃,还有很奇怪的咚咚声,太可怕了!! 第60章 水落石出   三品以上官员出入城门凭标志可免除盘查, 但守门将领会一一登记在册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顾明朝手里拿着的东西便是那本册子,册子详细介绍了半年内出入城门官员的次数和时间。   “曹家次数不算多单胜在稳定,每月逢五,逢十, 从西城门出去, 午时而出, 未时而归。”   时于归听着顾明朝的介绍,接过去仔细翻看, 第一眼便看到杨家的名字高高挂在最上面,远远比第二名长出一大截, 那长长的排排斜杠看的她翻阅的兴趣顿减。   “这不是和之前你猜测的一样的吗。”时于归一把合上册子, 直截了当地问道。   顾明朝摇了摇头,翻开册子,继续说着:“只是还发现了一起奇怪的地方。”   时于归顺着他的手指一一看了下来, 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逐渐认真起来。   “他们……出城门次数是一样的, 而且都是从西城门出去。花费的时间也差不多。”时于归顺着顾明朝的思维很快发现这些规律。   “西城门出去有什么?”时于归想了想, 猛地瞪大眼睛, “径山寺”。   径山位于长安城西侧,从西城门出,半个时辰的车程便到了。   “我们目前找到的所有证据中, 并没有表明了贪在其中的关键作用,有人费尽心思拉径山下水又有何居心。”顾明朝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径字。   “今日要出门的应该是国子监丞张莱家,长丰, 马上派人去追。”时于归看着那些名单,赫然发现这些府邸的名字和今日早上闻香会上的人如出一辙,心思一动。   “还有,找人看着这些官员府邸, 若有异动马上来报。”时于归咬牙切齿地说着。   这些官员官职在长安城中尚不显眼,最高的便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曹海,但他们遍布整个大英朝堂的微小之处,如今他们身上却挂着疑似人口贩卖的嫌疑,若当真属实,朝堂震动,动摇根本。   顾明朝紧闭着唇,神情严肃,翻着手边被烧之人的全部画像,一张张叠好放在一起,慧根的画像放在第一张。   ――为什么要火烧刑部,这个举动和挑衅有什么区别?慧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画像边上还有顾明朝梳理的关系图,他把所有线索都整理归纳起来,毫无头绪的地方便空着,一张纸画得密密麻麻。   “径山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径山寺是皇家寺庙,得圣人恩赐,每逢大祭,吉日,都会有典庆,羽林军排查多年,若是有不对的地方早就被发现,哪容得了歹人如此为非作歹。顾明朝想不通这样铁桶一般的地方,为什么还会出现纰漏。   “若是有奇怪的地方,方丈早应发现不至于现在都毫无音讯,他们既然掩盖得如此之好,要不是这个地点实在隐秘,要不就是这个地点太过光明正大,哪怕我们看到了也联想不到那边去。”   屋内陷入沉默。径山寺统共五进五出的寺庙,人来人往,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根本发现不了,僧人住在最里面的两进屋子里,第一进招待贵客,另外一处便是庙中僧侣休息的地方,同样都人多口杂,隐藏不住秘密。   “公主,顾侍郎,了缘小师傅来了。”立春站在门口,低声通传。   门口鲛纱帘子外,了缘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双手抱着一个大盒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这半个多月来养的他皮滑肉嫩,小脸肥嘟嘟的。   “请进来。”时于归点点头,立春掀开帘子,接过他手中的食篮,替他掀开帘子。了缘腼腆地笑了笑低头道谢,进屋对着时于归行礼后便哒哒地跑到顾明朝身边。   时于归看着那张粉红小肉脸,手痒了痒,捏了捏手边的本子后问道:“怎么想到来这里?一一呢?”   了缘红着脸,小声说道:“听人说今天闭寺,我便想回去看师傅,一一我交给静兰姐姐了,这是我这几天给人算卦攒的钱,给师傅还有师兄们买了好多好多梅花糕。”他指了指立春手上的盒子,红扑扑的脸颊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你还会算命?”时于归惊讶地说着。   了缘骄傲地挺挺小身板,高兴又羞涩地说着:“师傅教的。”他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发光,比今日的春光还要璀璨闪烁。   顾明朝和时于归对视一眼,径山寺如今踩在地雷上,一鸣方丈油尽灯枯,当初他执意让了缘带着一一下山想必是不让他参与这场难以启齿的俗务。只是看着他天真闪亮的大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这么慎重地抱着盒子穿过长长的刑部庭院,如今站在这里,视若珍宝,雀跃在乌黑润良的眼底遮挡不住。   时于归早早端起茶,一副‘你负责’的甩手掌柜模样,大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底下的一大一小。   “你今日佛经念完了嘛?”顾明朝想了半天,憋出一个理由。   了缘点点头,细声细气地说着:“念好了。”   屋内,有些沉默,了缘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了,他圆溜溜地漆黑大眼睛看着顾明朝,又看向时于归,时于归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是不是……是不是,三……三师兄闯祸了。”了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不安分地动了动,不一会儿视线便有些模糊。   顾明朝叹气,温柔地掏出手帕,直接却又认真地安慰道:“这事还没调查清楚,不过你师父是知晓的,他送你下山也是不想你沾染这些事情。”   了缘吸了吸鼻子,眼珠子湿漉漉的,比皇宫大内的小鹿崽还要无辜,他视线不经意一转,突然盯着顾明朝的案前,张大嘴巴,露出疑惑、难过的模样。   “和他有关吗?”他伸手指了指顾明朝案桌前的那叠画像,第一张画像赫然是慧根。   “你认识他。”时于归心中一跳。   “我见过他和师兄讲话,我不喜欢他。”了缘不好意思地接过顾明朝的手帕,自己随意地抹了一把脸,把手帕拽在手中,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总是和师兄在后山偷偷摸摸的,身上带着好奇怪的味道,有点香又有点呛。”   “后山!”顾明朝和时于归对视一眼,突然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地说着。   了缘被吓得瞪大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两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径山寺的后山是不是不能出入。”时于归端着一旁点心走下来,用脚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在他边上。   了缘点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时于归的碟子,皇宫出品的糕点,永远都是精致香甜,只是看着便觉得食指大动。   “后山有野兽,野兽会咬人,师父不准别人进入。”   时于归笑眯眯地把盘子递过去,顺便捏了捏他的脸,入手滑嫩,手感果真很好。了   缘一惊,害羞地摇了摇头,躲在顾明朝身后。顾明朝和时于归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他替了缘捡了块红豆糕递给他,笑意温和地说着:“吃吧,不碍事的。”   “谢谢。”他接过来,放在手心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香甜软糯,他眯了眯眼。   长丰抱剑出现在门口,他眉头紧皱,神情冰冷,站在门外,恭敬说道:“是前往径山寺,属下看到了贪从侧门带人进去。”   “并且马车上有人。”   顾明朝和时于归面面相觑。   时于归开口:“有谁?”   “全是被捆绑的女人。”   了缘手中的糕点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红色的糕点在地上滚了一圈,留下刺眼的痕迹,最后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师兄犯下滔天大罪了!   “公主,一鸣方丈派人来请公主入寺。”门口,黄门匆匆而来,跪在地上恭敬地说着。   屋内三人沉默,了缘像是溺水的人,面色惨白,紧紧抓住顾明朝的衣服,顾明朝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时于归半响之后说道:“去径山寺。”   上马车前,了缘突然抱着食盒跑了出来,他带着慌张无措的神情,喏喏地说着:“我也想去,我……我想去看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他身量矮小,如今站在高大的骏马前,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明朝,神情惶恐无依,大大的眼睛里带着隐隐水汽。   “长丰,把他抱上来吧。”时于归掀开帘子,无奈说道。   马车向着西城门而去,刑部本就距离西城门极近,长丰快马加鞭,千秋公主的牡丹车徽一闪而过,守门士兵摸了摸脑袋说道:“今日怎么这么多贵人出西城。”   “三师兄……会……死吗?”被晃得颠簸的了缘,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抓着车窗,固定住自己,脸色苍白地问着时于归。   时于归睁开眼,色泽浅淡的瞳孔看向了缘,认真地说道:“若真是拐卖大罪,必死无疑。”   这话直截了当又带着残忍,就这样□□裸地砸在了缘脑袋上。他从小生活在径山寺,寺庙气氛平和,他不是没见过垂垂老矣的人来询问方丈关于‘死’的事情,但是一鸣方丈脸上总是带着慈悲善意的神情。   ――“不过是梅花开了又落败罢了,来年生机勃勃之日自然有缘再见。”   这让他觉得也许死并不是一件大事,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喜欢的三师兄,犯了大罪,一个背负骂名的死亡,他觉得难堪又难过。   时于归叹气,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年幼的小和尚不过九岁,堪堪到了识事的年纪,人小体轻,多年的僧侣生涯让他比普通孩童要单纯许多。   了缘难过地忘记了挣扎,靠在时于归的肩头,呆呆地望着车壁上的花纹,许久后,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水花憋了回去,低声说道:“是我癔症了,三师兄若是犯错了,自然是要受到惩罚的。”   时于归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角露出笑来。   了缘年纪小却明是非,将来必不会重复了贪的错误。   一行人停在径山寺山门前,长长的九十九阶阶梯自下而上横跨。今日径山寺闭寺,往日里人潮涌动,这条路尚看不出什么,今日空荡荡的阶梯上,只有几个人在行走,便觉得这条路实在漫长遥远。   “公主!”长丰猛地抬头,一向沉稳的声音变得有些惊慌,“着火了。”   ――径山寺的后山着火了。   火势巨大,冲天热浪,漫山遍野的梅花在此时成了火神的帮手,漫天大火连天际都染红了,寺庙上的红色琉璃瓦在日光下发亮。群鸟惊慌失措地掠过她们的头顶,鸟声凄厉,山中野兽发出哀嚎。   长丰一把抱起了缘,了缘的食盒猛地掉在地上,形状逼真的梅花糕摔得四分五裂,模样凄惨,但是谁也来不及顾糕点了,三人飞快地冲上台阶。大门半掩,他们推门而出,整个寺庙空荡荡的,一个僧人也没有,连香烛都不曾摆放,他们全程毫无阻碍地来到后院的位置。   他们一进入后院,只见三十个白衣僧人盘腿坐在原地,凋零的梅花下那群僧人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渐渐的那种声音逐渐清晰明朗起来,汇聚成一股声音,清亮整齐。   ――是往生经。   径山寺总共三十三人,除一鸣方丈、了凡和了贪外,所有人都盘坐在空地上,神情悲伤肃穆,炙热的火焰在眼前飞舞,灼热感迎面而来,他们却不为所动。了缘挣扎着跑下去,长丰一放下他,他便跑到为首一个和尚面前,神情惶惶不安。   “二师兄,师……师父呢,他们哪里去了。”为首的和尚了痴面容衰老,他明明不过二十几岁,却面容酷似古稀之人,他睁开眼看向小师弟,露出温柔的笑来。   “别怕,师父去带三师弟去了该去的地方了。去禅房睡一觉吧,一觉醒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那些救出来的女子如今都在厢房安置,共有十三人,还有四名十岁儿童,事成后便会下山。”   “可我带了师父爱吃的梅花糕,师父在哪里?”了缘睁着希望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摊开手,细小白嫩的手心躺着一块被握得变形的梅花糕,中心的一点红色梅花印记歪歪曲曲,花了颜色。   了痴呼吸一窒,怔怔地看着自己年幼的师弟,师弟还这么小,眼睛里都是不谙世事的光芒,他露出僵硬的笑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压着嗓子说道:“师弟真是一个好孩子。”   了缘迷茫地看着他,手中的梅花糕暴露在天光下,丑陋不堪又带着香甜的滋味。   他茫然地看着师兄,最后抬头看向顾明朝,眼底闪烁着殷切的希望,就像黑暗中缥缈而来的一点烛光,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又顽强地闪着最后的光芒。   他这般无助又充满希望地看着顾明朝,希望他能给自己最后的坚持,所幸顾明朝并没有让他失望。   “处置了贪应由刑部定案,大理寺复核,圣人定夺才能决定,一鸣方丈自作主张,甚至放火烧山,难道要让了贪一人把整个径山寺拖下水吗?”顾明朝态度强硬地质问着。   了痴睁开眼,叹气说道:“顾侍郎错怪方丈了,是了贪和贼人发生龌龊,殴打间不慎点燃山火,半月前,方丈早已让我们做了防护林,等这片区域燃烧殆尽,所有罪恶都会消失。”   了缘的啜泣声混着噼里啪啦的树木爆破声格外揪心,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梅花糕,忍住眼底的眼泪,这才没让自己失态痛哭。   “径山寺不过是取其径山一角,却因一己私欲毁坏满山精灵,还敢大言不惭自诩无过。”时于归猛地拔出剑来,剑锋冰冷陡峭映出她肃杀的眉眼,她冷冷注视着那群白衣僧人,厉声说道。   “你们若是不救火便退下,待羽林军押解回刑部,自行处罚,若是救火便和这些村民一起,径山不是径山寺一人的,方圆数百里,数千民众靠它存活,如此自私自利之辈,如何担得起护国寺之名。”   不知何时,后院来了不少周边的村民,村民拿着水桶,带着水龙,这一带群山环绕,民间有自己成立的灭火队,那些人穿着短打粗布,形容憔悴质朴,站在高雅清丽的梅花下,显得格外格格不入。那群人局促地听着时于归提到他们,露出不安疑惑的神情。   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转着胆子说道:“这位娘子说的对,我们靠山吃山,这样会惹怒山神的,趁现在火势还小,赶紧灭了才是正事,免得山神生气,到时降下大过的,今年可就不好过了。”   “听到没有,还不退下。”时于归奋力一挥,剑身带着凌厉的寒光在众人眼底一闪而过,深深插入一颗梅树内,枝干摇动,带出凄凉的滋味。   “我……我要师傅。”了缘揪着了痴的衣服,抽抽搭搭地说着,“我要大师兄,大师兄还在里面。呜呜,我要大师兄……”   僧人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们望向了痴,手中的菩提子不由自主地转着。   “监院。”有人低声说道,“首座还在里面呢。”   方丈已经没了,若是再没有首座,径山寺也就彻底没了。   了痴一咬牙,站起身来,红着眼侧身说道:“是贫僧妄言,万物皆有灵,以人之痴念残害万物,应受尽地狱之苦。”   他一站起来,后面的僧人接二连三站起来,有人挽起袖子说道:“附近有水井,我去汲水。”   “都去救火,务必找出首座。”了痴念了佛号,下了指令。   时于归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提着东西入了山林,对着长丰说道:“去城中找武候铺来,务必要快。”   “卑职早就放了箭哨,想必不久便来。”   “去把剑拔 出来。”时于归点点头后,瞥了一眼树干,摸了摸鼻子说道。长丰的剑太长了,不小心砍到树,她刚才一时气愤,用力过猛,便拔不出来了。   顾明朝阻止了缘上山救火的举动后,牵着他走回来,原本满心忧虑,听到这话,顿觉愁云顿失,笑了起来,伸手把树干上的剑拔 出来,挽了个剑花递给长丰。   长丰仔细打量一眼顾明朝,颔首致谢。他视线一转,猛地看到树后有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还未入鞘的长剑如风般射出,叮的一声钉在那人躲着的树干后。   “王二麻子!”时于归看到那人露出的面容,吃惊的说着。   来人正是之前被时于归吓唬捉弄的王二麻子,王二麻子被吓得腿软,想跑又看到长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长剑削铁如泥,刀锋冰冷。他一听到有人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更是吓得走不动路。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路过,我怕火,才不去救火的,贵人饶命。”   时于归一见他就觉得有鬼,抱胸冷笑一声,示意长丰把他带上来,嘲讽道:“你上次也说不知道,谁知道阎王殿前吐出来的还挺多的,想必你也听过刑部大火吧,如今那群混混中只剩下你一人,那些人连慧根都杀,要是发现你……”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长丰长剑一收,准确地架在王二麻子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轻轻地贴在他脖颈间,带着微微的刺痛。   话说那日王二麻子自认自己生死前走了一遭,感觉是老天爷在提醒自己便连夜逃回老母亲家装病,所幸他平日就很混,做事情一向磨磨唧唧,偷懒成型,二狗子也没太在意。他胆战心惊地住在老母亲家,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发现二狗子他们全部被抓了,再过不久,便听到刑部大牢大火。   没想到,连番惊吓,假病变真病,为此花了不少钱,这次他听村长说径山寺着火了,救火是有补偿的,便想混点钱来。但见到山火熊熊狰狞,心中害怕,却步不前,正打算离开突然被抓,又被人准确无误地点出心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我,别杀我,我娘腿脚不好,这几天都躺在床上,我不能死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慧根竟然和这里的一个师傅说话,但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慧根什么都知道的……”   王二麻子被吓得不轻,鼻涕横流,说话也颠三倒四的,抹着眼泪哭嚎着:“人我只搬过两次啊,我就是拿钱办事,后来他们被抓了才知道一点,我真的不知道啊……对对对,我还知道,我还知道,我之前好奇跟踪过二狗子,看到他在后山和面上有大黑痣的人见面,那个人给了他很多银子,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饶命啊,各位大侠饶命啊。我娘不能没了我啊。”   时于归挥了挥手,长丰收剑,王二麻子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长丰对着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领命,悄悄跟在他后面。   时于归听到慧根的名字反复出现,叹气想到,慧根作为一个贯穿始终的关键人物,最终还是被自己的主子放弃,消失在刑部大火中。   “这一出大戏终于要落幕了。”时于归看向径山寺的大火,火势惊人,火舌在山间肆意舔卷,无数梅花瞬间消失在火光中,刺鼻剧烈的硝烟越见浓烈。   这场两个月前的京兆府逃妾的小小案子,逐渐演变成一个滔天罪案,一条血腥残酷的人口拐卖贩卖链条逐渐暴露在天光下,打着善意救济的名义,用着佛珠普照的光芒,底下却是干着恶心的勾当,而这事,如今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刻。   “把京兆府,曹府,还有之前叫人暗中观察的官员大臣府邸全部围起来,不准任何人出入。”时于归淡淡说道,“即使是舒亲王也不能进门。本宫要亲自审问这些为祸一方的朝廷栋梁,人血银子用得可还舒坦。” 作者有话要说:  案子结束了,只剩下一点收尾工作了,呜呜,不是我写的慢,是我太懒了,每次写道三千字就不写了,所以感觉案子很长,我的锅,我忏悔,我今天更六千,明天案子就结束了!不好意思啊,今天周五……电玩城真好玩……沉迷…… 第61章 案情终了   天光渐暗, 暮色沉沉,刑部大堂却是灯火通明,羽林军分列而站,长枪兵锋冷冽, 在灯光下闪着点点烛光。   圣人御赐的明镜高悬牌匾下, 时于归端坐在上方, 面色冷冽,长长的睫毛半阖着琉璃色眸子, 大堂内静得吓人,顾明朝不便出现在堂前, 便坐在屏风后。   日光最后一抹颜色消失在山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长长的烛火在空中跳动,所有人的影子都被长长拉出, 相互交错, 光滑的青石板上隐约映出众人的轮廓。   门口隐隐传来喧嚣声, 随后, 长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右手握剑,身带煞气, 披着第一缕夜色进入大堂。   时于归睁开眼睛,看向他身后,那些早已不复体面的官员和家属, 羽林军杀得他们措手不及,被抓的时候,个个形容凌乱,刚才又像游行一般, 一路走到刑部,是以每个人都狼狈不堪。   最前方的安平县主衣着还算整齐,面容矜持冷静,颧骨高高耸起,狭长的眼睛扫过时于归,嘴角抿起,弄了弄衣袖,姿态高傲地踏入堂内。   时于归冷眼看着那群人惶恐不安地挤作一团,曹海年逾不惑,面容却有些苍老,他有些瑟缩地站在安平县主身后,一对上时于归的眼睛便下意识移开。身后一串人三三两两站好,神情各异,倒是国子监丞张莱家的主母,今日在闻香宴上反客为主的张家大娘子神情有些不安。   “无罪不过堂,不知公主宵禁传唤我等至刑部大堂所为何事。”安平县主站在台下,疏离有礼地问道。   时于归抬眉冷笑,一双琉璃色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光,她抚了抚衣袖笑道:“无罪不过堂,无礼不成人,安平县主倒是好大的派头,本宫还未说话,便言辞凿凿为自己脱罪。”   安平县主闻言一窒,她敛了敛心中怒气,深吸一口气,这才行礼说道:“是臣妇失言,只是确实不明今日召见所为何事,还请公主明示。”   她此生最要面子,羽林军宛若强盗一般闯入曹府,态度强硬,为首的大内将军长丰更是面容冰冷,杀神再世,强硬地让他们一路游行般走到刑部。路途遥远不说,街面上那些老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才让她最为受不了。   她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行礼,刚才公主和县主争锋相对的对话,让众人心中不安,神情中带着一丝惊慌。时于归扫过堂下众人,冷笑一声,她举起手边的一本册子,正是西城门登记手册。   “工部尚书曹海,一月初五,午时一刻出城,申时未到入城。一月初十,午时出城,申时入城……三月初五,也就是前天,你们同样是午时左右出城,申时左右入城,每五天间隔掐着点入城,不知曹尚书家为何如此频繁出入城门。”时于归翻着册子,慢条斯理地读着,看向躲在安平县主后的曹海,态度自然地问道。   曹海觑了安平县主一眼,见她依旧如平日一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这才开口说道:“只是日常开支消耗。曹府人口众多,采购便频繁些。”   “曹尚书说笑了,西城门通往径山,沿途经过五个村落,并无集市区,曹尚书确定是采购吗?”时于归脸上带笑,眉目却是冰冷一片,“尚书作为一家之主看来是不清楚,也罢,不如让县主说吧,县主身为曹府主母想必更加清楚。”   曹海诺诺地说不出话来,安平县主狠狠剐了他一眼,拢了拢鬓角秀发,淡淡说道:“尚书不管中馈自然不知,公主所说的这些车辆不过是替曹府去径山寺上香而已,并无特别,公主若是觉得次数多了,臣妇下次便减少次数。”   时于归笑道,点了点头,对着长丰说道:“叫径山寺了凡师傅和了痴师傅上堂。”   张大娘子惶恐地看向身后,安平县主脸色微变,双手紧握的指尖露出白色印痕,紧抿着唇不说话。   了凡和了痴衣服破烂,脸上还带着灰烬。径山大火刚灭,他们还未歇息便被时于归带下山来。短短几日不见,了凡面容枯槁,那身僧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了凡师傅为径山寺首座,了痴师傅为径山寺监院,都是接待上香家属的,想必各位也都认识。安平县主说每逢五逢十便上径山寺上香,不知两位师傅可有印象。”   了凡和了痴打量了下安平县主,了凡开口合掌说道:“贫僧正好每逢五,逢十庙中接待,对于县主确有印象,只是并非每次都看到她。”   安平县主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每次上香并非都是我亲自前往,而是由管家代劳,而且径山寺香火旺盛,想必了凡师傅并不能每个都记得,管家曾说过,他把捐的香油钱都交给了贪师傅。”   了凡师傅摇了摇头,继续说着,声音平和冷静:“曹府管家贫僧自然记得。右嘴角有一个黑点小痣,至于香油钱,一鸣方丈为求公正都会在功德簿上一一写上捐赠人姓名,贫僧手中正是今年的所有名单。”   此话一出,嗡嗡声渐起,不少人神情大变,相互打量后又移开视线低头不语。时于归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底下人的动作,露出嘲讽的笑来。   安平县主也微微变了神色,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想不到管家竟然行这等欺上瞒下之事,当真可恶,待臣妇回府定乱棍打死。”   “不必了,不如当面对质吧。”时于归淡淡说道。   了凡露出迟疑的神色,低声说道:“了贪师弟被大火重创,如今形容狰狞,恐怕惊吓各位贵人。”   时于归冷冷一笑,扫过众人一眼,勾了勾唇角,态度桀骜地说着:“贵人?这里还有比我更尊贵的人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都不怕,其余人便都给我受着。”   了凡和了痴齐齐念了声佛号,站在一旁敛目不语。羽林军抬着一个担架上来,上面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的脸被大火烧毁了一半,漆黑焦味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张大娘子一见他的模样便晕了过去,但也没人记得扶她,只能任由她倒在地上,还有胆小的人发出尖叫,大堂瞬间乱成一团,时于归惊堂木一拍,羽林军长枪斜起,面色冷酷,齐声大喝:“安静!”声如雷鸣,震得他们心头一震,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飘去。   “公主虽身份尊贵却不能行此无礼之事,我等好歹都是朝廷命官,公主无缘羁押我等不说,还拿面容恐怖的人惊吓内眷,岂是公主之身份所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日我等必要上御前告状。”国子监丞张莱白着脸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时于归细细打量着这个文弱书生,突然笑了起来,众人迷惑不解之际,她又倏地变脸,面容冷酷,眼含霜冰,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冰冷地说道:“国子监丞饱读诗书,通读律法,好一个庶民同罪,那边等着,看看这罪到底是落在你身上还是在本宫身上。”   “堂下之人可是了贪。”   “正是贫僧。”了贪躺在担架上,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他的嗓子被大火熏过,虽然侥幸被人救出,但也时日无多,若不是大师兄让他上堂作证,让师父死得其所,他当时便要重新跳入这场山火中,和师父一同离去。   “本宫问你,曹家管事是否逢五逢十便去径山寺和你碰面交付你香油钱。”时于归问道。   了贪的喉咙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他一双眼睛已经睁不开,剩下那只眼睛满是红血丝,乍一看格外狰狞可怕。   “是。”   安平县主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嘴角勾起,只是还未等她完全露出笑来,笑意突然僵住了,不仅是她,大堂内的众人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不是香油钱,是……是害人的脏钱。”了贪眼底似乎要冒出血来,直勾勾地盯着高高的房梁,房梁在烛光下只露出些许形状。   “我们把那些失去知觉的人统统带去后山,放在后山的洞穴里,黑痣便带人把他们全部带走,师父说得对,后山是修罗地,我是罪人,我该死。”话说得又低又轻,飘在空中转瞬即逝,但是大堂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轻声呢喃的声音。   那些毫无知觉的人,每天昏昏沉沉,也不知道从这后山出去,未来到底会去哪里,而他因为一己私欲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甚至连累一生洁身自好的师父背负骂名。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声,嘴角吐出血丝来,但是他的眼睛在发亮,盯着房梁上的一角露出痴迷的神色。   时于归冷冷一笑,目之所及处人人避开视线。   “那个僧人疯了,公主岂能相信一个疯子的话,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不知道这歹人是受何人指使,连死都要反咬一口,真是愧对诸方神明。”安平县主咬牙切齿地说着,“再说这是管家的事情,和我曹府何干。”   时于归看着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长丰便带着一人进来,正是曹府管家,紧接着,羽林军又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子走了进来。   “安平县主是打算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时于归体贴地问道,只是不等她开口,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是不劳烦安平县主了。”   “羽林军今日在曹府后门看到管家驾着辆马车向着南城门而去,主人被抓,管家驾车去主人名下的闻秀坊做什么,不过你猜我接下来发现什么。”时于归指尖点着惊堂木,笑脸盈盈地询问道。   安平县主挺直脊背,但面色发白,手指紧紧握住手帕,才没让自己失态。   “一屋子昏睡的女子还有孩子。这里面还有许多白日见过的女子――你们曹府的制香人。”   “这些都是管家所……”   “不不……不是我,公主饶命,都是县主叫我做的。”一直跪在地上的曹府管家尖锐地哭喊着,他膝行到安平县主腿边,抱住她的小腿,哭得嘶声力竭,“那些姑娘都是县主和惠法和尚一起下药迷晕的,都是穷人家孩子,丢了人也不会有人去找,我只是负责送到闻秀坊去的。”   安平县主挣脱不得,脸色惨白地听着他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   “闻香宴也不是什么制香的,县主旬月举办就是让各家娘子挑选,以便运到径山寺去……啊……公主饶命,县主饶命啊……”   县主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把管家踢开。   “胡说八……”   “放肆!”时于归怒斥,长丰当场拔剑架在县主脖子上,人群中发出尖叫,曹海神情大变,跪在地上请求公主开恩。   “好大的胆,我乃圣人亲封的正三品安平县主,父乃舒亲王,食邑七百户,世享殊荣,尔不过一个宫内将军竟然侮辱与我,真是罪该万死。”安平县主对着长丰怒斥道。   时于归抬眉凌厉一扫,琉璃色大眼透露出无限杀意:“是谁好大的胆,不过一个正三品县主竟敢如此和本宫说话,本宫职掌千秋印、代母监管大英凤印,食邑万户,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吃着皇家粮,竟还打着皇家脸,你才是罪该万死。”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是老臣失职,是老臣不会教养女儿,还请公主息怒,网开一面,给老臣身后留个摔盆之人。”刑部大堂内,一人闯破禁军守卫,痛哭流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还跟着曹府八娘子曹文依。   顾明朝眉间一动,来人正是舒亲王,舒亲王如今正得圣宠,这才是安平县主今日敢这么嚣张的原因。   他看向时于归,只见她的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杀意,面无表情的模样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酷。她看着舒亲王跪在自己面前,既没有叫人起身,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带出肃杀的冷意。   “老臣三子都战死沙场,如今只剩下一女,多年来多加溺爱,导致她尊卑不分,顶撞公主,还请公主恕罪,老臣日后定当严加看管。”   他年纪已大,如今跪在地上哭得涕泪纵横,当真是可怜,安平县主和曹文依也不由哭了起来,三人哭抱在一起。   顾明朝担忧地看着时于归,这事情越到后面越觉得阻碍重重,而时于归背后站着根基不稳的太子,而她还未及笄,年轻稚嫩,消瘦的肩膀在灯光下只留下薄细的阴影。   这次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时于归感受到顾明朝的视线,扭头看向他,目光隔着屏风对视一眼后,竟然露出笑来,手中那块惊堂木在指尖翻转,衬得她手指纤细白皙,她转回视线,淡淡说道:“哭够了吗?”   大堂内哭声戛然而止。   “舒亲王一门忠烈,本宫自然是钦佩万分,如今独剩一女,老来无依确实可怜。”安平县主脸上笑容顿现,顾明朝却是最知道她露出这等神情便是她心底酝酿着巨大怒火,只需一个临界点便会爆发出来,万雷齐发,世人惊诧。   “但她犯得是拐卖大罪,大英律三十八条黑纸白字写着‘但犯强窃盗贼,伪造宝钞,略卖人口,发冢放火,犯奸及诸死罪’,今天她不死,明日我大英律法不过是一张废纸,前人先贤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沫,我大英,从此往后,如何治国。”时于归猛地站起,惊堂木凌空而下,哐当一声掉落在安平县主脚边,吓得她浑身一抖,舒亲王脸色大变。   公主雷霆之怒,大堂内众人瑟瑟发抖,抽泣声此起彼伏。   “顾侍郎,大英宗亲老来无后,无人供养,当如何。”时于归坐下,闭上眼淡淡问道。   “补给侍丁,朝廷专门派人赡养。”顾明朝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   舒亲王大呼一声,捂着胸口便要倒下,安平县主早无刚才骄傲矜持的模样,抱着老父哭得上气不接下去,大呼冤枉,被人蒙蔽。   时于归注视着眼下的闹剧,眼底浮现出嘲讽的笑意,敛下眉,从案桌上乌木桶中抽出案条,原本晕厥的舒亲王又睁开眼,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老泪纵横。   “公主手下留情,给老臣一条生路。不然,今天老臣便撞死在这里,舒家血脉干脆一家团聚罢了,也免得添扰圣人。”   顾明朝眉心一蹙,眼睛冒出冷意,他见时于归僵在那边,深吸一口气,便出声说道:“舒亲王言重了,公主不过是就事论事,如何扯得上舒家血脉。再者亲王无辜,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的人难道不无辜吗,安平县主做出这等恶事,但凡为舒亲王想过,都不会是今日的地步。”   舒亲王见有人如此驳回自己的面子,脸色清白交加,怒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和我说话,失踪之人,亲王府自当会好好补偿,小儿无状,罪该万死。”   时于归睁开眼,伸手示意顾明朝不用再说话。她心中厌恶极了,这般无理取闹、恃权而骄的行为,偏偏这人又是舒亲王,舒家壮丁殉国,圣人宠爱,哥哥尚在拉拢,宫内两位同样做出小动作,朝堂纷争,向来不拘小节,几十个消失的平民算什么,只是今日若是放了他们,那些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舒亲王……”时于归注视着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低声叹息道,“你弥补不了,所有人都弥补不了,唯有死。”   咣当一声,木牌掉落在地上。   ‘斩’一字格外显眼。   安平县主尖叫一声,晕倒在舒亲王怀里,舒亲王也跟着晕了过去,曹文依连连惊叫,大堂瞬间乱成一团。   时于归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底下的乱局,长丰冷酷无情地带人把他们分别收监关押,舒亲王晕倒了还是死死拽着安平县主的手不愿松开,曹文依扑在两人身上不挪开。   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纠结成一团复杂繁琐的乱麻,烛火缥缈,印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透出灰败的滋味。时于归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身形消瘦,雍容的公主华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偏偏她还是这般挺直脊梁,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场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近人情,舒王府满门忠烈不过是出了安平县主一个蛀虫,我却要他们血脉无存,明日大概弹劾奏折能堆满圣人和太子案前。”大堂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高高在上的时于归和顾明朝两人。   顾明朝走出屏风时听到时于归的话,这话近乎自嘲,带着嘲讽的意味,在空旷的大堂内久久回荡。   “可我就是冷酷无情,即使今日太子、圣人亲临,我也会这么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时于归斩钉截铁地说着,她注视着顾明朝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到一点难以理解或者是嫌弃。   她看着顾明朝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身姿如松,那张俊秀的脸在烛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龙尾石半的乌黑眼珠亮得发光。   “你很善良,没人可以遮盖你的光芒。”他弯下腰来不知何时,手边竟然多了颗蜜饯,递到时于归嘴边,弯了弯唇角,露出温柔的笑来。 第62章 两人猫腻   公主病了。   在她把安平县主羁押入狱后, 便宣布关闭千秋殿谁也不见,哪怕舒亲王哭晕在千秋殿门口也避而不宣,与此同时,外面也因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案头关于此事的奏章已经堆不下了, 更别说不少可以直接面圣的贵勋家族更是连连面圣。   众人各执一词, 众说纷纭, 连早朝的时候都会发生几句争执,但是圣人态度不明, 先是大肆奖赏舒王府,又对安平县主一事避而不谈, 最后把偌大的朝堂事务抛给太子, 自己带着宫内两位贵妃去了骊山泡温泉,彻底地不理朝政。   太子压了三天舆论,最后力压众议顺了公主的决定。安平县主和曹海斩立决, 曹家家眷及其其余涉案人员全族抄家革职流放西北之地, 若无大赦, 今生都不会再踏出西北一步, 至于引起此案的京兆府尹丢了官,氏族三代永不录用,而情况特殊的径山寺则是摘了护国寺的牌子。   自此大案后公主威名在贵勋中流传不止, 声名赫赫,公主临近及笄,本应开始挑选驸马, 但如此凶悍的公主却让各位世家避而不及,毕竟哪怕之后权势滔天也得有命享啊。   “于归对你倒好,让你躲后面不出声,自己没事背了这么多骂名。”时庭瑜只扫了一眼便眉头蹙起, 随手又扔了本奏折。郑莱眼疾手快抓住被无辜抛弃的奏折,瞥了一眼,果然又是弹劾千秋公主的奏折。   这几日此类弹劾大概占据了一半的奏折,太子殿下甚至连朱砂都懒得批,直接原路打回,偏偏那些人坚持不懈,天天上折子。   顾明朝平白挨了太子殿下一顿牢骚,摸了摸鼻子不说话。这几天,公主抱病休息,谁也不见,连陪礼课都停了,圣人去了骊山摆明了也是甩手不管,只剩下太子殿下每日被迫面对那些大臣振振有词,引经据典的言论,明明心早就偏向时于归,偏偏面上还得保持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赞同时于归的大部分都是年轻的改革一派,觉得公主维护大体,深明大义,实属难得,反驳的人则认为公主教义过重,断人血脉,令人寒心。两派人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但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些人都不认刑部的火是他们放的?”时庭瑜听完顾明朝的话,放下主笔,揉了揉额头,“你觉得他们是不愿承认还是真的不知道?”   为了免生是非,太子钦定安平县主和曹海半月后问斩,其余人十天后流放。一开始安平县主咬死不认,最后还是曹海开口交代完所有事情后主动认罪,他性格懦弱,娶了安平县主后被拿捏得死死的,加上心中也有妄念便鬼迷心窍,如今被揭发后心如死灰,所幸都交代出去,也好为曹家后人留一条生路。   他认罪后,其他涉案的人也都接连认罪,只有火烧刑部一事,他们大呼冤枉,至今无法查出那把火是谁烧的。   “太子觉得刑部这把火烧得如何?”顾明朝开口问道。   时庭瑜一愣,看向顾明朝。   “要不是这把大火,这件事情根本闹不到现在这么大的地步,当时因为大火控制住了一大批人,之后的调查也非常顺利,没有一点波折,最后才查到安平县主头上。”   “这把火烧得太好了!”   顾明朝的视线对上时庭瑜,最后意味深长地总结道。   “你是说……还有人。”时庭瑜皱眉。   “我更倾向于是另外一拨人。”顾明朝深吸一口气,整理完思绪后继续开口。   “太子还记得曹府中查获的冷香吗?安平县主说它来自南边,要知道香料世家自古传女不传男,传嫡不传庶,更别说是外人了,舒亲王的根基根本不在南方,那安平县主又是如何得到那块香料,而且微臣这几日派人南下打听,这个香料如此特别但在南方却毫无水花,这不合逻辑。”   “那这个香料安平县主又是如何得手的。”   “一位南方的商客,我派人查过,此人路凭文牒全是假的。”   时庭瑜眉心紧皱。凡人远离居住地百里之外,皆分发路引,加之以身份文牒,便可自行出入大英各大州县,其中路引和文牒都是官府用特殊纸质制作后盖上当地官府印章之后才能上路,特殊纸质由前朝一位大拿制造,工艺复杂,日光下有特殊花纹,要想仿照不算简单。   “假文凭盖的是南方哪一州县。”   “江南道台州。”顾明朝对上时庭瑜的视线,轻声说道,“琅琊王氏虽为河南道沂州大族,但族中子弟多在江南道任职,自先帝开通海市后,江南东道从润州到漳州十九州一百零一县,只看王人,不达圣言。”   太子神情凌厉。若说杨家的发家史完全是暴发户,家中出了宠妃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琅琊王氏便是真正的世家门阀,高门贵族,传世之久,令人侧目。   琅琊自古出豪强,王氏便是众多豪强之首,毕竟王氏上头是掌管半边内宫中馈的娴贵妃,下头又有众多出息子弟,遍布大英每个角落,背靠江南东道,自从先帝择了三州开通海市后,江南道日进斗金,位居榜首。   “是有人栽赃还是他们自信?”时庭瑜和顾明朝对视一眼后皆沉默不语。   若是栽赃,那这人的手伸得可不短,要是自信,那王氏便是在下一步大棋。不论是哪一个,那伙人都处在暗处,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太子可能有所不知,之前长安县郊外有两次与今日案子惊人相似的巧合点。其一,死者的尸体曾被公主发现是易容,但当时仵作并未检查出异样,盛尚书打算问责仵作的时候,发现那人早几日便告假回家,之后便失去踪影。其二,海捕文书上死者顶替的人名叫王申,河南道登州山岭县小林子山人,十年前杀死村中瘸腿老叔,八年前在同州一乡绅家里盗窃金银十万两,三年前在江南道台州出现后便彻底失去踪迹。”   他看向书房内挂着的大英堪舆图,地图极大,牢牢占据半边墙壁,河南道在大英边界最东边,共有二十八州,辖下一百六十九县,登州、密州、青州等与高丽句等外邦边境接壤,如今柳家仅存的嫡幼女便常年驻扎在登州。   “仵作来自河南道青州,王申来自同州,都是好地方,青州再往东走便靠近边境,往西走经过密州、莱州后便是沂州,而同州背靠沂州。”   时庭瑜闻言,突然笑了笑,点了点手边的奏折说道:“这波妖风我本以为只涉及到杨家,没想到还有人在背后搅混水,罢了,等他们厉害掀起风浪后再收拾,要怪只能怪杨家太蠢。”   “公主。”门口,蔡云昱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话音刚落,大门被人推开,对外宣称病重的时于归穿紫衫系玉带,脚蹬皂罗头戴折巾,手提一个食盒,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顾明朝,走到时庭瑜边上,主动拖了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边上,动作潇洒丝毫没有大家风范。时庭瑜忍不住眼角一跳。   时于归见状,连忙打开食盒拿出碟子,碟中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谄媚地端到太子殿下面前,一脸唏嘘地说着:“哥,你瞧瞧,你都瘦了,可把我心疼坏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时庭瑜总得来说非常好哄,见时于归难得这么有良心,便故作矜持地拿起一块糕点,点点头说道:“还算有良心,不枉费我替你扛了这么多……”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时于归端出一个四宫格食盒,里面放着各种糕点蜜饯,满满叠了一层。   时于归见太子不说话,抬起头来,讨好地应道:“我就知道哥最好了,再说这事也不能让我处理后续啊,不然以我这脾气。”她皱了皱鼻子,骄纵蛮横的模样,“非得一个个打出去不可。”   她边说边往嘴里塞了块糕点,高兴地眯着眼睛,揽着食盒,含含糊糊地说着。   ――原来那个大食盒竟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时庭瑜简直是要气笑了,但见她高兴又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过几日,父皇打算为你选亲,还这般没大没小。”   在下首坐着的顾明朝嘴角笑意一僵,他抬头看向时于归,见她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吃着爱吃的蜜饯,眉眼都高兴地舒展开,眼角泪痣一闪一闪,便抿了抿唇不说话。   “现在竟然还有人愿意娶我,勇气可嘉啊。”时于归自嘲着。   时庭瑜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呵斥道:“胡说八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今日找我做什么。”   时于归赶忙咽下嘴里的糕点,一拍手,露出夸张的兴奋笑意,摇头晃脑地吹捧着时庭瑜,脸上大写的‘作死’二字,时庭瑜顿觉不好。   “我这么听话,能做什么坏事,就是听说杨坚那个败家子多了把玄铁长剑,我也想要。”   玄铁长剑是军中高级将领才能配备的武器原料,极为稀少尊贵,如今宫内只有郑莱级别的人才能佩戴,以前这类原料在贵族中极为流行,导致军中能佩戴的人极少,极大削减军威也使许多武将极为不满。   后来圣人整治军中纪律,规定非边境之处,除正一品武将不得佩戴,边关地区三品以上皆可佩戴,违者轻则没收,重者羁押,又把大英国境内几处矿山握在手心,确定物有其所用,这才遏制这类风气。   虽说对于某些世家而言,这个要求约束性并没有这么严,但也大都是武将之人才会佩戴,只要不明说说也看不出这和普通铁质有何区别。   杨坚文不成武不就,若是佩戴这个确实是不像话。所以在听到杨坚有一把玄铁长枪,时庭瑜立刻脸上露出不虞神情。   “你怎么知道是玄铁?”   时于归呲笑一声,没好气地说着:“杨家人大概是上辈子没见过好东西,这辈子看到什么都要拿出来炫一炫,眼皮子也太浅了。”   “玄铁是军中事物,皇族之中除了圣人无人可以佩戴,我也帮不了你,你去找父皇吧。”时庭瑜就知道时于归来献殷勤就没有好事。   “不过,明朝府中是不是有一把先代镇远候留下的青龙长枪,通体由玄铁打造而成,明朝从文,我看镇远候也不像拿得起枪的,你真想要就问问他愿不愿意忍痛割爱了。”时庭瑜眼珠子一转,把这个难题抛给顾明朝。   这话说得有些私心,毕竟他总觉得顾明朝和于归好像有点猫腻,但又事关公主清誉便一直隐忍不发,问询过无数次长丰,见他也说不出所以然了,是以便一直压在心底。不过这次要是顾明朝真的敢忍痛割爱把青龙长枪送给时于归,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又看着于归!   他一抬眼便看到顾明朝又看着时于归,气得咬牙。   只是没想到这次时于归趴在桌子上,嘴里咬着蜜饯,也不去看他,撇撇嘴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可不像某些人居心不良。”   顾明朝想起那夜递到公主唇边的蜜饯,她那时突然呆滞的神情,圆滚滚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只受惊的小狐狸,便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没想到时于归反应剧烈,一步三跳地跑出大堂。他瞬间耳尖通红,低下头不再看着时于归。   时庭瑜却是浑身警铃大作,来回扫视着两人,突然想到:不对劲,他们今天为什么话都没说过一句。依时于归这种撩闲的性子,哪次看到顾明朝不是嘴巴不闲,眼睛乱转。   ――有鬼! 作者有话要说:  雷达太子上线 第63章 心思坦诚   时于归从太子那边没讨到东西便兴致缺缺地走了, 临出门前随意往后一看,竟然发现顾明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触及她的目光便低下头,停在那边, 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公主, 回宫吗。”老母鸡长丰不动声色地挡住顾明朝的身影, 面无表情地说着。   他隐约觉得刑部那天晚上发生点事情,因为公主回宫路上一路神思恍惚, 嘴角还隐隐带着点糖霜,大写的‘有问题’三个字, 之后便是千秋殿闭殿, 公主拿了好几本民间话本来看,看到今天才恢复精神,出了千秋殿。   “回去, 回哪?”时于归眯着眼冷笑着, “给我过来。”   这话说的没指名道姓, 顾明朝摸了摸鼻子, 主动上前请罪:“之前是微臣唐突,还请公主恕罪。”   时于归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笑,对着一侧的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手中提着的正是之前时于归的食盒。   顾明朝心生不好,果不其然,时于归接过食盒, 一把塞进顾明朝手中,挑眉说道:“跟我来。”说完一马当先重新入了东宫。   东宫位于皇宫内朝东路,以御花园东苑为界限与西路隔开,背靠龙首山, 依山而建,雄伟壮丽,大小花园依次错落,一年四季花园中都不会显得空落。   时于归带着他来到最近的凉亭处,她自己坐下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明朝也坐下,顾明朝捧着食盒,神情则是难得有些呆滞,不复以往的模样。   她扑哧一声笑起来,笑脸盈盈地用手点了点桌子,示意他放下食盒。顾明朝战战兢兢放下食盒,端端正正坐下,目不斜视,态度恭敬。   “都下去吧。”时于归挥了挥手,凉亭内宫婢黄门行礼退后至十米开外的位置,背对他们站定,目不斜视。   春日微风袭来,向阳亭对面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樱花林,粉白浅嫩,春风起,雪吹香,春日佳景。   “摸我脑袋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不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给你个弥补的机会。”时于归见人都散去,这才端起茶水,态度惬意地抿了一口,笑容揶揄,也不知是何态度。   顾明朝心中惴惴,面色通红,局促极了。   时于归不得不感慨那日的顾明朝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事后想来,那日他的神情似乎也和平日里格外不同,不由笑意加深,满心恶趣味地说道:“打开。”   她指了指食盒。   顾明朝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打开食盒并且拿出那叠得还满满当当的四宫格点心盒子。   “给我全部吃掉!”时于归把那叠点心推到顾明朝面前,故作凶横地说着,虎视眈眈的模样,那双琉璃大眼睁得更大了,圆润富有水光,又偏偏做出‘不同意就直接塞进去’的凶恶模样。   “快吃!”她见顾明朝神情呆愣,强盗模样地一拍桌子,后又直接上手拿起一块芙蓉糕递到顾明朝嘴边。清香四溢的糕点清甜味在鼻尖萦绕,莹白修长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蔷薇露香,混着那点温热的滋味,比春日旭阳还要让人晃眼。   顾明朝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下,果然满口清香,甜而不腻,是绝好的手艺,但此刻谁也没顾得上品尝这般味道,因为他这一动作,两人皆是一愣。   时于归倏地一下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擦了几下,她一时间被吓得忘记翻脸。   虽然千秋公主位列纨绔之首,胡作非为,但在风花雪月之事上没做出格外出格的事情,大英风气开放,皇室内多得是不可说的事情。比如惠大长公主作为圣人的亲姐,也是皇族中难得的长寿之人,府中面首三千,连驸马对此都避而不谈。她是长安城最喜欢编排的风流韵事,可又谁也奈何不得她,因此上行下效,效仿之人不计其数。   是以太子殿下对时于归这方面看得极严,还好时于归最烦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看几本风月小说都坐不住,不然时庭瑜大概是要把她挂在腰间随身看管才安心。   微风吹过,带来点点粉色花瓣,几朵飘在食盒上,小小的一片粉嫩花瓣衬得糕点形状精美,多了份缱绻温柔的味道。   顾明朝见时于归还没说话,脸色怪异,自己耳朵便红了起来,低下头,拿起糕点塞进嘴里,看模样像是要把这盒糕点吃完。   时于归终于回神,她猛地一拍桌子,动静大到长丰都警惕地扭头看向亭内众人,但他只见时于归哆嗦着手,却是半句都说不出来,眉心一蹙,忽得听见公主大喊道:“叫厨房给我再做一笼糕点出来。”   长丰一愣,稍作迟疑,便听到时于归又一次喊道:“还不快去!”   一旁黄门见长丰大将军点了点头,便向着厨房跑去,边走边想:顾侍郎真是可怜见的,也不知如何惹到公主。殊不知被他可怜的人,这两次反客为主次次气得公主咬牙切齿,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吃,都给我吃完。”时于归被风一吹,发热的脑袋也就冷静下来,板着脸,凶巴巴地说着,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红,耳尖粉红比落在鬓间的樱花还要娇艳。   她不由自主想起最近看到的无数本乱七八糟的话本,才子佳人,书生妖精,微醺灯光下,缠绵悱恻的情感,怦然而动的心跳,连鼻息间都能相互感知,她红着脸匆匆扫过,那时心中微微的好奇心带着不明所以的羞涩,就像刚才一瞬间出现的微微眩晕感一样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不吃完,不准停。”她咳嗽一声,甩了甩头,理直气壮地说着,没想到顾明朝竟然胆大包天地抬头应道:“嗯。”   那双黑色温润的眼珠在春光下闪着光,时于归不经意一撇,只觉得比满园樱花还要夺目绚烂,如花美人隔云端,花团锦簇映乌目,时于归满脑子都是话本里的艳词浪语,脑中的情节像是飞奔的马蹄拉都拉不住。   她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回神再看,只看到顾明朝真的吃了不少糕点,千秋殿厨房做的糕点都偏甜,即使是时于归这般嗜吃甜食的人都觉得有些腻。   这也是时于归难得大发慈悲端些过来给太子殿下吃的原因,纯粹是吃多了腻,拿过来让他解决一些。   没想到顾明朝竟然这么实诚,光顾着吃,连水都没喝一口,时于归见他吃相斯文,连唇边都没有沾上一点细碎,每次都是嚼了好几口才咽下,一种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心态油然而起,她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说道:“倒杯水来。”   黄门这次机灵了,马上拿起红炉上温着的茶壶,这次不犯糊涂,思路格外清晰,手脚各位麻利地为顾侍郎斟上一盏茶,随后主动离开回到刚才的位置,一点都不碍事。   “算了,别吃了,也不嫌腻。”时于归见他咕噜咕噜喝完一盏茶,装作不经意地说着,也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若是吃了这些能让公主消气,微臣自然愿意全部吃完。”顾明朝认真说着。   时于归仔细打量着他,见他脸上确实不带着虚伪和奉承,突然笑起来,她眨眨眼,带着一丝少女的天真,直视顾明朝的眼睛,压低声音,语气中的天真不经意间转化为诱惑。   “顾明朝,你是认真的吗?”   像是少女的足尖在碧波荡漾的湖面轻轻一点,只带出一点涟漪后便迅速消失,但当时动人的画面却深深镌刻在脑海中。顾明朝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指尖捏着的红玉芙蓉糕,衬得他手指白皙,凉亭内的乍现的暧昧逐渐变成点点难捱的沉默。   时于归脸上的笑意逐渐敛起,她微微直起身子,欣赏了下顾明朝的神情,心中生出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的心绪。   书中都说才子对佳人表达爱慕之情时,佳人粉脸微红,欲语还羞,说不出的明媚动人,但他们都没说那个时候的才子是什么神情,是不是也同样和佳人一样羞怯难耐,一腔热情难以言表,还是和现在的顾明朝一样,带着她无法看透的神情。   “你走……”   “樱花发枝,情不自禁。”时于归从没听过顾明朝这样说话,他一向温柔却有力量,无论何时言辞间都是充满自信,慢条斯理,似乎只要让他把话说完,你的心就会不由自主跟着他走,可此时此刻,他语气中却是带着不安,有些惶恐又有些不自信。   “可我还不够好。”他抬起头认真说着,他脸上有万般情绪却唯独没有自卑,只是带着实事求是的冷静。   时于归是大英独一无二的千秋公主,她自小盛宠无双,人人倾羡,可比旭日东升,媲之花中牡丹,尊贵无比。而他,不过是小小的刑部侍郎,长辈昏聩,家族没落,他所能给予她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袖间无意间飘落的花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清晰地明白两人间的差距,这种差距是难以弥补的,即使他能继承侯府爵位,但镇远候对于大英国无数高门贵勋来说不过是一个三流爵位,更何况,这个爵位也许并不属于他。   时于归看着他,突然笑起来了,眼睛眯起,连带着那点红色泪痣都在熠熠生光,诉说着主人的开心,春光十里,不及她之笑意。   “顾明朝。”她开怀大笑,惊落无数樱花,偏偏她脸上还带着不能自抑的笑,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看着他呆滞的神情,时于归毫无仪态地半趴在桌子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宛若情人耳语一般,在他耳边,又轻又娇地说道。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那股幽兰清香在鼻息间回荡,那声雀跃的声音在耳廓里经久不散,顾明朝蓦得红了脸。   “我的天下第一人是我选择的,而不是世人选择的。”她离开凉亭前对着顾明朝说了最后一句话便带着长丰离开。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顾明朝一人呆呆地坐在亭内,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一生中经历过幼年失母,祖父殉国,学院欺压,父亲冷落,姨娘威逼,他和年幼的顾静兰相依为命,屈指可数的喜悦早已在苦难中模糊不清,但今日心底涌现出巨大的欣喜,恰如蜜糖,深入骨髓,让他红了眼眶。   “啊,我忘记了,你既然如此坦诚,那我也不能扭扭捏捏。”去而复返的时于归不知何时站在台阶下,她穿着紫色长衣,笑颜如花,眯起的眼睛让她心底想要作弄人的想法暴露无遗。可顾明朝还是不由自主跟着她露出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令人头秃的感情戏,但是好歹是摸出来了 第64章 上门提亲   长丰驾着马车, 浑身散发着冷气,面无表情地进入四方街。   几日前巡防司修城门,顺便也把几条年久失修的街道入口也整治了一番,四方街也算其中一个, 它位于棋盘街的尾巴处, 因着里面的人没有重要的贵人, 而巡防司行事向来踩低捧高,所以这次竟然能给四方街修路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奇。   顾明朝坐在车内和时于归面对面坐着, 原本他是打算骑马的,奈何时于归一心拉着他上马车, 这也是长丰黑着脸的缘故。   “这路修得不错, 想来二乘驾辇也可以进来。”时于归看了眼入口,满意地说着。   顾明朝失笑:“四方街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别说二乘马车, 连一乘都没有。只是不知道这次巡防司为何要给四方街修路。”   时于归笑了笑不说话, 眼睛微眯, 神情愉悦。巡防司指挥官是个怎样的人, 时于归也有所耳闻,杨家人一贯媚上欺下,这条路还是她找人催了几次才修整的, 不过行动虽慢,事情办得还不错。   “公主要去哪里?”顾明朝见马车已经开进四方街,一直向西开, 此时已接近傍晚,闭门鼓已经响过第一轮。   时于归没说话,她像是藏着满腹心思的小狐狸,哪怕大尾巴大眼睛已经写满了小算计, 但偏偏却是一句话都咬着不说。顾明朝无法,只得继续正襟危坐,不一会儿顾府的牌匾就出现在他眼前,而马车也停了下来。   “顾侍郎到顾府了。”长丰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顾明朝一脸错愕,没想到公主竟然是送他回府。   时于归掀开帘子目光扫视一遍顾府左右,见顾府大门敞开,人来人往,不停有大匣子被抬进,疑惑地挑了挑眉,不过想起镇远候的不靠谱也不屑多加了解一下,便移开视线,目光转移到隔壁装潢一新的门面上时,嘴角笑意加深。   “回去吧,跟静兰说我明天来找她。”   顾明朝一头雾水地下车,行礼告退,哪怕他敏锐地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但此时也不得不顶着长丰和时于归的视线,硬着头皮进了顾府。   一进门,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因为顾府今日有着不同寻常的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极多,无数丫鬟小厮来回跑着,每个人一看到顾明朝脸上都露出错愕的神情,不可思议下隐隐带着看笑话的模样。   “郎君。”葛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头大汗,一看到他就扑了上来,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群人,随后着急地拉着顾明朝向着西苑走去。   顾明朝拍了拍他的手,等走到小道,周边已经没有人的情况下,这才绷着脸说道:“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   “侯爷要把六娘子许配给司农少卿家的大郎君。”葛生气得脸色发红,语气愤恨,恨不得要把东院的人食肉寝皮。   司农少卿叫海召,海家人风评一向极差,女低嫁,男高娶,所有的婚姻大事都是以平步青云为第一前提。海召共有三男五女,其中大郎君体型肥大,性格暴戾,最爱花天酒地,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鳏夫,据说上一任夫人就是被他打死的。   “那海家人当真是不要脸,媒婆带聘礼直接来下聘,侯爷在芳姨娘的教唆下竟然真的同意了,聘礼都收下了,现在都搬进芬芳斋了。”   顾明朝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别说了,先回去,静兰那边如何。”他脚步加快向着西院走去,葛生跟在他后面小跑说道,“之前侯爷来请,六娘子就叫人打出去了,如今侯爷正把西院围了起来,我还是蒙楚带我出来才跑出来的,正打算去找郎君,蒙楚回去保护六娘子了。”葛生说得咬牙切齿。   侯爷行为处事一向自私利己,根本不顾他人想法,对顾家嫡系更是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来,顾明朝早就对他失望透顶,只是没想到现在为了蝇头小利,竟然拿顾静兰的终身大事在胡作非为。   顾明朝脸色阴沉,疾风般走入西院,西院门口围着一堆人为首的便是管家,他们一圈人堵住正门,和蒙楚带着的人对峙。   蒙楚面容狰狞,身材高大,西院的护卫是他一手培养的,个个煞气十足,明明只是十人却和管家带领的二十几人遥遥对峙,逼得他们不敢上前。   管家一看到顾明朝下意识一怂,他可不是侯爷,至今仍觉得顾明朝兄妹可以像以前一样随意拿捏。   如今的顾家两兄妹,妹妹是公主陪礼人,那是全长安女子都嫉妒的位置,哥哥年纪轻轻金科提名,短短三年便荣升正四品刑部侍郎。若不是耽误在镇远候府,哪一件拿出去不是全族荣耀的事情,偏偏,他们生在这里,而这里,镇远候容不得他们如此优秀。   顾明朝神情冷漠,冷冷注视着管家,一向带笑的脸阴霾下来时不威自怒,含笑的眼睛宛若利剑,黑色阴郁,杀气在眼底弥漫,管家如坠寒冰,不由后退一步。   “滚!”   顾明朝上前,破开人群,拿棍棒的仆役摄于威压又见管家不发话,也不乐意做出头鸟,便纷纷后退,眼睁睁看着顾明朝走到西院门口。   管家不想落下面子,色厉内荏开口质问:“郎君……”他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公鸡,空开了嗓子,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顾明朝猛地转身,漆黑眸子直视管家,脸似冰,眼如刀,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涨红着脸不说话的人,只见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抽出蒙楚腰间长刀,夕阳下刀锋闪着血红的光芒,闪过众人惊讶恐惧的脸庞。   谁也没想到顾明朝会发火,毕竟平日里他总是笑着,温文尔雅的模样,哪怕是侯爷刁难最多也只是默不作声。侯府众人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他性格懦弱,所以任由侯爷磋圆捏扁。直到今日这把钢刀架在管家脖子上,锋利的刀锋上隐隐有红色血丝,在夕阳下刺伤所有人的眼睛。   “你……你……侯爷……”管家惊恐地僵直着身子,眼珠子瞪着顾明朝,害怕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因为他每说出一个字,便觉得脖子上的刀进去一点。疼痛让他嚎叫,但恐惧只能让他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哥,我已叫人请了姨母来,何必和这些人置气。”一直呆在屋内的顾静兰推门而入,她眼眶微红,显然之前大哭过一场,身后的儿茶和芍药更是眼睛通红,神情悲愤。   顾明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浅浅的眼皮下投下一道阴影。他手腕微动,长刀砰地一声把管家击倒,重重地跌落在地。   管家强忍着手臂剧痛,被人扶起来后,恶狠狠地威胁着:“此事小人一定禀告给侯爷,这事我一定去告诉侯爷……”他叫嚣着,狼狈地带着人向着东院走去。   “走吧,进去说话,蒙楚看好门,别让人闯进来。”顾明朝收回刀,疲惫地说着。如今不是和侯爷翻脸的时候,大英孝道为主,哪怕镇远候已经如此糊涂,顾静兰还未出嫁,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刑部侍郎,撕破脸谁都落不到好。   一行人匆匆进了园子,殊不知隔壁屋顶修建了一处观月楼,楼上正趴着一个人向着他们的方向张望着。长丰抱剑,脸色一言难尽,还得护着公主不让她掉下去。   “怎么回事,去派个人问问,这情形不对啊。”时于归半个身子趴在栏杆外,郁闷地说着,“当时就说这个楼往围墙那边建建,你们一个两个都反对我。”   长丰抬眼看了下两者之间的距离,面无表情地说着:“再往边上建就要贴着墙了,哪有这等风格的建筑,公主还不如拆了墙,直接建在顾六娘子屋子边上。”   时于归咳嗽一声,收回视线,一派正直地说着:“那顾府的地界如何好逾越,还不去看看怎么回事,没看到顾明……静兰情绪不对吗?肯定是东院那边又出幺蛾子了,等会我就去会会他们。”   长丰无奈只好挥手示意侍卫去打探一下,他是千秋公主的贴身侍卫,正六品千牛卫大将军,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大都不会是莽夫,他想着这几日的事情,心中一动,私觉公主和顾侍郎的怪异之处。   “顾家终究是大臣内院私事,哪有公主插手的道理。”长丰本不愿多言,但他自小跟随公主,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公主终究还是待字闺中,几次三番插手大臣内院,太子和圣人面前又得多些风言风语。   时于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趴在栏杆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顾明朝刚才反手拔刀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太像是文弱书生,她眯了眯眼,心底给人记下一笔。   长丰见公主不说话,便也不再开口,他终究是一个侍卫,哪怕有着一些特殊的情分,但劝诫一向是点到为止。   打听消息的侍卫很快便跑回来,脸上神情怪异,像是见鬼一般。   “长话短说。”时于归一见这神情便知事情有些不妙。   “顾六娘子要被侯爷许配给司农少卿海召家的大郎君,如今媒婆已经带着聘礼上门了。”侍卫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后,便退了下去。   “顾闻岳,不是,他……”她啼笑皆非,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沉下脸,阴沉沉地说着,“我看他就是欠收拾,没有老侯爷约束,当真是要上天了,什么浑水不敢都不知道。”   海家是杨家人走狗,顾明朝如今已经是太子心腹,他不知避嫌也罢,竟然还把身为千秋公主陪礼人的顾静兰许配给海家,当真是昏了脑袋,好了伤疤忘了疼。   长丰见她怒气冲冲地下去了,再一次出声:“公主,顾侍郎才智双绝,会自己想办法的。”   时于归停在楼梯口,她扭头思索一番,挥退了侍卫,待他们全部退下,这才说道:“你觉得顾家如何?”   长丰不明所以。   “大英能配得上我的高门大户,能有几家,杨王谢崔四大家族,外加西南面的汝阳王,北面的镇北王……所有加起来不过十家。”时于归谈起这些事情毫无羞涩,近乎直白,连神情都不曾变化,比谈论今日天气还要随便。   “顾家不合适。”长丰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喃喃自语。顾家末流勋贵,侯爷又是拎不清的人,家中无主母,妾侍横行,即使公主不愿嫁给和她身份匹配的家族郎君,就算是退而求次,也万万是轮不到顾家。   时于归轻声笑了笑,眯了眯眼:“可顾明朝合适。顾家算什么,假以时日,我要的,他一定都可以给我,现在的顾家只会约束他,而且……”顾明朝是一只雄鹰,迟早有一天会冲破牢笼,展翅高飞,一鸣惊人。   她笑意加深,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只嫁我喜欢的,其他的算什么。”   她笑容肆意,态度嚣张。她是时于归,是大英国最尊贵的千秋公主,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让她低头。   长丰愣愣地看着她,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般意气风华的模样,她年幼时长丰还常常看见,可现在却越发少见。年轻骄傲的公主被困在偌大的长安城内,层层礼服加诸于身,可她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她是厌倦这样的日子的。   “公主喜欢自然是最好的。”长丰抱紧长剑,低声说道。   “那可不是,所以以后打掩护的事情,你可得多多上心啊。”时于归促狭地眨眨眼,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   “走,去顾府。”她转身匪气十足地挥了挥手,红色夕阳映照在她紫色的长衫上,隐藏在衣衫中的金线在隐隐发光,身姿轻盈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的姨妈!大概是打算把我疼死 第65章 怒砸顾府   永昌侯府大娘子来了。   她是独自一个人去东院的, 穿着正三品的诰命服,连个丫鬟都没有带,看上去人单势薄,但她却毫无阻碍地来到东院芬芳阁, 气势汹汹, 管家只能跟在她后面, 一脸无所适从的模样。   温大娘子穿着诰命服,谁敢拦她, 且加她脾气暴躁,性格泼辣, 是以管家脸色苦闷, 嘴巴都要急得起水泡了,边走边打眼色让仆从跑去通知侯爷,只是小仆从刚跑了几步就听到一声娇斥。   “去哪?”   仆从脚步一顿, 大娘子神情淡淡的, 但是他却是再也不敢动。   这是他们没经历过的, 芳姨娘小家子气, 侯爷整日沉迷酒色,下人们自然从未感受到这般不威而怒的气氛,连眨一下眼睛都宛若如坐针毯, 手脚发凉,心跳剧烈到感觉周边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唯有耳鼓发胀的剧烈跳动声在脑海中回荡。   “镇远侯府的下人就是这般没规矩的吗, 客人还在后面,人却跑到前面去了。”大娘子捋了捋头发,斜看了一眼管家,冷笑着。   管家一头冷汗, 胳膊上依旧疼得抬不起来,又被永昌侯府大娘子犀利的视线震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弯着腰谄媚地说着:“大娘子说笑了,这不怕前面有不长眼的,冲撞了贵人,这才让人去先行驱散的。下人行事不周,大娘子息怒。”   永昌候府大娘子温雅风,太原温氏,温氏名门望族,温家之女人人求之,是以哪怕她们是温氏嫡庶系一支,婚配之事也远远好于她人。她与仙逝的镇远侯夫人为同母姐妹,关系一向很好,当年一个嫁给镇远侯嫡子,一个嫁给永昌侯嫡子,凭着温家家风和家势,她们入府之后便备受尊重,上没婆母磋磨,下没小妾使坏。   温雅风性格泼辣,把永昌侯府打理得整整齐齐,人人敬爱有加,倒是她姐姐温雅正,学识渊博但性子柔软,只是当时先任镇远侯坐镇这才夫妻和睦,事情变坏的开始大概就是镇远侯十三年前战死沙场的时候开始。   “你们侯府行事哪次周道过,要是次次周道,我还需我次次上门吗?”温大娘子冷笑一声。要不是刚才有个粗使丫鬟拿着静兰的东西来侯府找她,她简直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这样糊涂。   且不说顾明朝明显和太子走得近,单是顾静兰如今是千秋公主陪礼人这事就可以看出,顾府便是已经站在太子这边。太子如今处境看似平稳,但朝堂之事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宫内两位主子如今斗得厉害,两位成年皇子虎视眈眈,这般行事不就是上赶着做出头鸟嘛。   这个糊涂蛋半分本事都没有,也想卷进这样的浑水中。海家不说风评如何,万万不是良配人选,只管说平日里的谄媚之态,就差没在脸上写杨家门下走狗的话。这样明显和顾家如今处境相悖的人,上门求亲不打出去也罢,竟然还收下聘礼。   可不是蠢不带发,人不带脑,自寻死路。   管家不敢应她,只能诺诺地陪笑着,神思恍惚地跟在他后面,谁知道才走到一半,就看到看门人见鬼一样脸色惨白,一看到管家就瞪大眼睛,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公……公主……来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拱门前进来一个人,穿着紫色长衫,摇着扇子,风度翩翩的模样,随着她走进,后面跟着的两排羽林军也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气宇轩扬,气势冷冽。   管家倒吸一口冷气,千秋公主简直是顾府所有人的噩梦。她上次来就搅得顾府不得安生,吓得侯爷都病了好大一场,那次不过是随意到访就有如此威力,这次明显就是为东院的人撑腰来的,还不得闹得侯府翻天覆地。   脸色阴沉的温大娘子眼睛一亮,嘴角露出笑来,对着时于归行礼问安。时于归闲庭漫步地走到她面前,对着跪下一地的顾家仆从视若无睹,倒是对着温大娘子露出笑来。   “静兰总说承蒙温大娘子照顾颇多,如今看来确实不假。”时于归笑眯眯,拉起她的手,脱下手中的海棠花纹碧玉镯套在她手上,“听闻永昌侯府三娘子一个月前及笄,这几日都开始议亲了,当真是喜事一件,本宫也来沾沾喜气,这镯子便当是送给温三娘子。”   温雅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来,及笄之后便是议亲,虽然只是公主手中的一个镯子,那说出去便是大大的面子。如今顾府长辈不争气,嫡系两个小辈却是如今长安城中的话题人,公主素来很少出席宴会,因此能与公主套上点关系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也就是顾闻岳这个睁眼瞎看不清形势,整日胡作非为。   “不必客气,常听静兰提起三娘子如花眉美貌,学识渊博,性格温婉,这般人物自然是谁也不能亏待的,议亲可是人生大事,可不得高高兴兴,要是议来议去议成仇,本宫可不饶她。”   顾大娘子一听便知道公主此次是为顾静兰撑腰的,心中大笑,又见管家面露菜色,冷汗淋漓,不屑地撇撇嘴,连忙接话说道:“公主所言甚是,有些人糊涂,臣妇可不糊涂。”   时于归笑着点点头,眼角看向管家,漫不经心地说道:“都起来吧,这侯府的下人可真不懂规矩,客人站了这么久连顶轿子都没有,可不得以后要好好训训。”   管家刚站起来的腿脚,忽得一软,还好靠着一旁的仆役才没有扑通一声又跪下去,他诚惶诚恐地说道:“小人糊涂,马上就叫人去抬轿子来。”   “不必了,事已至此,哪来这么多弥补的机会。”时于归语带双关,慢条斯理地向着东院走去。   管家面如死灰,手脚发软地跟在她们后面,暗自祈祷等会侯爷能看懂脸色,切莫火上浇油。   镇远侯早就被败得只剩下一个空壳,连维持基本开支都有些勉强。现在海家一口气抬了数十担嫁妆来定亲,现在这些金光璀璨的东西通通放在镇远侯顾闻岳面前,他的眼睛都已经看直了。   他手中握着一串裴翠手串,翡翠色泽,每颗大小都格外均匀,入手细腻顺滑,一看便是好物,他爱不释手地捏着,痴肥的脸上露出笑来。   “侯爷,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海家人着实大方,这聘礼都送了这么多来,还给言儿安排了宣义郎,这可是好差事,又清闲又拿得出手。”芳姬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儿子的差事有着落,又可以把西院碍眼的顾静兰嫁出去换了银钱,以后顾雅兰的嫁妆也有希望了,当真是一举数得。所以说只要拢住了侯爷,西院的人便翻不出手心,这些事情不论这么想都觉得高兴。   镇远候点了点头,怜爱地拉着她的手,满意地点点头。   海家之事还是芳姬一日去拜佛的时候遇见海家人才促成的,也不知为何,两人交谈甚欢,心中各有打算,海家缺少一个长媳 ,顾家次子需要官位,两人不谋而合,未免夜长梦多,这才草草定下,三媒六聘竟是一样都无。   “芳儿就是聪明。”侯爷高兴极了,连连点头。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眼睛疯狂向外看去,对着侯爷眨眼,嘴巴里高声说道:“永昌候府大娘子和……和千秋公主来了。”   侯爷还在兴奋中,根本没听清管家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猛地看见门口时于归对着他微笑的模样。他瞪大眼睛,大叫一声,失手把手中的翡翠串丢在地上,嘴巴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那声音像是公鸡在垂死挣扎的尖利叫声,时于归眉头一皱,长丰瞬间怒斥道:“放肆,公主在此,还不跪下。”   话音刚落,门口站着的两列羽林军手握腰间长刀,气势浑然一变,冷冽杀气迎面扑来,院内众人下意识地跪在地上,原本热闹喜庆的院子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说话。   侯爷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旁的芳姬更是吓得厉害,薄纱笼罩下的娇躯肉眼可见地发抖,她隐隐看到眼角一片紫色长袍的影子一闪而过,边角绣着精致的金丝云龙纹,走动间,宛若浮云飘荡,暗香撩人,她心中的恐惧突然变成了一丝嫉妒。   有人人天生就是站在高处被众人仰望的。   “起吧,今日不过是听说侯爷有大喜事这才上门前来。”时于归坐在上首,拉着温大娘子的手让她坐在一旁。   这戏要一唱一和才动听,独角戏只怕听戏的人愚蠢,骂都骂不醒。   “侯爷坐吧,这屋内如此拥挤,要是等会磕磕碰碰,伤了侯爷可不好了。”时于归和颜悦色地说着,她这般模样倒是让侯爷心中渐宽,想着公主定是怕他拿捏顾静兰婚事这才如此,不然依照上次来的模样,只怕东院都要被掀了。他这么一想,心中大为高兴,脸上也不由带出笑来,高高兴兴地坐下。   时于归脸上泛起冷笑,温大娘子也觉得侯爷能活这么大也真是祖上积德。   他一坐下,芳姬也下意识地跟着坐下。上位的温大娘子脸色一沉,出言讽刺道:“主子坐下也罢,一个奴才也跟着坐下,侯府规矩不是如此吧。”   芳姬如今的动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僵在原地,面露委屈,娇滴滴地看着侯爷,侯爷心软,又慑于温大娘子平日里的凶悍,诺诺地说道:“她是妾侍,如何算得上奴才。”   温大娘子冷笑一声,高声说道:“她可上了牌匾,脱了贱籍,入了族谱,若是都没有如何和公主平起平坐,如何不是一个低贱的奴才。公主觉得臣妇说得可对?”   芳姬脸色红白交加,羞愤地恨不得当场撞死,心里恨意渐生,恨死了说话的温大娘子更是恨死了西院的人,此时觉得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带着嘲讽。   她歌姬出身便是贱籍,若是主母垂怜脱了贱籍便可称为良民,即使是做妾也不会如此低下,但温雅正这个贱人占着顾府主母的位置,嘴上说着慈悲心底却格外歹毒,人死了还要摆她一道,把她的卖身契和籍纸不知道藏在哪里,让她这辈子都脱不开这个贱籍身份。   如今更是被人大庭广众之下□□裸地说出来,她这么多年来刻意掩盖的伤口就这样被人无情地捅了一刀,如何不让她羞愤。   时于归摇着扇子,面色天真,笑脸盈盈地说着:“温家教育出来的女子怪不得百家求娶,真是规矩极好。”这话无疑是打芳姬的脸,芳姬咬着唇,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哀怨地看了眼侯爷。   公主都开口了,侯爷自然是不敢说话,只能装作没看到她的视线,低下头不说话。   “不说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听闻今日顾府有人定亲,想来是顾八娘子了,不过八娘子年纪尚小,侯爷为何如此着急。”时于归一脸疑惑的模样。要不是刚才在来的路上听了时于归冷嘲热讽的话,温大娘子还真的以为她不知实情。   “八娘子只有十三岁,如何是她,今日定的是六娘子。”芳姬一听到公主把这事按在八娘子身上,顿觉一丝恶心,海家大郎君容貌可憎,肥头大耳,加上常年流连风月,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八娘子可是她的心头肉,如何能嫁给这种人。   时于归面色一冷,淡淡说道:“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去门口跪下。”   芳姬心中一惊,突然觉得脸颊有些疼,上次被打得凄惨,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好,便懊悔自己刚才管不住嘴,可也不想跪下再丢面子,便轻轻撞了下侯爷,媚眼横生地看了眼侯爷,侯爷还未说话,便听到时于归不耐烦地喊道:“长丰。”   芳姬和侯爷看到长丰便手脚发软,再见长丰宛若抓小鸡一般把芳姬提溜起来,芳姬尖叫起来,大声喊着侯爷,侯爷心中悲恸又害怕,但还是起身求情。   “侯爷玩笑了,公主不过是处置一介贱妾。”温大娘子咬牙加重最后几个字,侯爷抬头看到时于归面若寒霜的脸,所有的话便都咽了下去,低下头不再说话。   芳姬挣扎着不愿跪下,门口人来人往谁都看得见,这一跪下,之前十几年建立的威严可都没有了,毕竟现在跪在外面可都是丫鬟奴仆。   长丰不耐,长剑一击膝盖,芳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巨响,便跪趴在地上,脑袋着地,额头磕出一点血迹。她尖叫想要站起来,两侧羽林军拔刀立在一旁,她吓得花容失色,瞬间安分跪好。   “你看,这人还是要教一教才听话的。”温大娘子满心痛快地说着。芳姬深受侯爷宠爱,偏偏心机歹毒,对年幼时的顾明朝兄妹几番打压,连带着下人都对西院的人没有好脸色。她虽有心惩戒但到底是外人,只能看着她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今日公主这般直白惩戒,真是看得大快人心。   时于归拨了拨茶盖笑着不说话。   “言归正传,既然不是八娘子,如今府中难道还有女儿不成。”时于归笑脸盈盈地看着顾闻岳。顾闻岳的脑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公主今日来是为顾静兰撑腰的。一时心中愤愤顾静兰竟然用公主欺压于他,怪不得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温大娘子见顾闻岳脸色涨红不敢说话,便冷笑一声,接过她的话说着:“公主可别忘了,还有一人,公主也是认识的,正是您钦定的陪礼人顾静兰呢。”   时于归惊讶地回着,两人一唱一和完全无视顾闻岳发黑的脸。   “陪礼人可都是要未嫁之人,静兰的婚事本宫如今也在相看,侯爷倒是动作快,只是本宫笄礼未成,便少了一个陪礼人,这可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到的先例啊。”   顾闻岳突然想起这事,公主未嫁,身为公主陪礼人的顾静兰如何能出嫁,不过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一箱箱的聘礼,哪想得起来这些。如今聘礼已收,生辰八字都交由媒婆送了出去,这事更改不了了,是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自然是等公主选定夫家后才嫁过去。”   时于归摇了摇头,没想到他连这话都说得出口,可见当真是猪油脑子,心想真是歹竹出好笋,顾闻岳这样的人竟然能生出顾明朝,说他是另类的幸运儿也不算过分。   “胡说八道,公主婚事是皇家盛事,如何需要尔等置喙,切莫再提此事,不然一个罔议内宫之事的罪名落下,侯爷自己不要命了,难道连侯府百年基业也不要了吗?”温大娘子连声怒斥道,背后冒出一阵冷汗,顾闻岳此人说蠢笨如猪都是侮辱猪了,这话如何说得出口,当今能手这事的,只有圣人和太子殿下两人。   顾闻岳的脑子好不容易又想到这一层,手脚发软顺着椅子滑了下去,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时于归垂眸,注视着顾闻岳,淡淡说道:“既然此事没有先例,那侯爷打算如何解决,这事若是传出去本宫的颜面,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顾闻岳吓得涕泪纵横,连连求饶,但想着满屋的珠宝又说不出退婚的话来,他心里隐约觉得海家之所以看得上顾静兰便是因为她如今是公主陪礼人的身份,不然就是把顾雅兰顶替进去也是可以的,可奈何海家人看不上她。   他哭得大声,极为凄惨,不知道还以为时于归仗势欺人,温大娘子皱眉,又像呵斥他,又怕把这人吓到,只得轻声警示地说着:“公主还在此,哭哭啼啼是什么样子。”   “可聘礼都已收下拆封,这……”顾闻岳诺诺地说着。侯府其实之前也算不上富裕,这几年败下来早已捉襟见肘,海家人送进来的可都是钱啊,他心中尤为舍不得。   这话一说出,在场的诸位哪能不明白他话中深意。大娘子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是心疼顾家兄妹竟然在这种人手中过了这么多年。   时于归也是失笑地摇了摇头,和颜悦色地说道:“本宫倒有一个好主意,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顾闻岳心中大为不妙,抬起头来,一脸狼狈地和时于归对视一眼,完全说不出话来。只看到她眉眼微挑,琥珀色的大眼睛冷得吓人,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顾闻岳,嘴角弯起,一字一字地说道。   “给我砸!” 第66章 静兰婚嫁   葛生连跑带跳地走进西院, 原本哭丧的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神情,一蹦三跳地跑到屋内。   顾静兰趴在顾明朝肩膀上,眼眶红红的,哥哥未来之前她一直忍住不哭, 刚在哥哥的安慰下便再也忍不住, 她虽然早已对顾闻岳失望, 却还是被今日的事情伤了心,一旁的顾明朝脸色阴沉, 眉心郁结。   这个事情并不难办,顾静兰身为公主陪礼人, 海家的目的不言而喻, 这事只要宣扬出去,顾家和海家都将承受不了□□攻讦,这也是海家火速带着聘礼挑着这个时辰来的原因, 但不论如何, 顾静兰今后的婚事便落下口实, 难以相看到好人家。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 对他们来说都是两败俱伤,尤其大英国以孝为重,他们身为顾闻岳儿女这顶帽子便足以让他们翻不了身, 纵然他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占着一个长辈的位置便是占据了制高点。   当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顾明朝有些疲惫地想着,侯爷真是越发糊涂了, 毫无防备地踩进别人的陷阱而不自知。圣人老矣,皇子年盛,这场变革迟早是要把大英国所有贵勋门阀牵扯入内。顾家虽是末流,但自从千秋公主选了顾静兰开始便已经入局, 这道理谁都懂,只有侯爷不懂,他向来只顾醉生梦死,目光短浅,这些东西他想都没有想过。   “大郎君,六娘子。”葛生兴奋地冲进来,他脸颊通红,眼睛发亮,嘴唇都在颤抖,“公主把东院砸了!”   他忍不住高声喊着,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羽林军砸东西的模样,重点突出描述海府送来的十来箱的嫁妆被更是被砸得看不出原样。   “长丰将军一直看着侯爷,侯爷吓得不敢说话。”   顾静兰脸上露出喜色,睁着红肿的眼睛,确认了好几遍才接受公主是为她而来的事情,高兴地揉着帕子,一边是自己亲爹的卖女求财,一边公主为她出头,两相一对比,心中高兴之余便更是觉得难受。   “我们去东院吗?”顾静兰忍不住出声询问顾明朝。   顾明朝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他安抚地拍了拍顾静兰的手背,对着葛生说到:“公主为何回来?是乘坐圣辇而来,还是便服出巡。”   葛生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手指还在激动的余韵中发抖。   “是便服,门口也没有黄门,公主只带了一队羽林军,不过公主是和温大娘子在一起的,会不会是温大娘子找的救兵。”   顾明朝算着时间,摇了摇头。   公主送他回府后从四方街出去进入棋盘街,之后才会进入玄武街,玄武大街连接北门,若是入宫必定是从北门进去。而永昌侯府在南门朱雀街的南锣大街,要进宫就要从南门进入,一北一南,相隔甚远,不仅地点对不上,时间也是对不上。   “静兰你别过去了,我去看看。”顾明朝起身说道。   时于归到底是未婚公主,此事传出去有碍名声,之前安平县主一案众人本就对她怨言颇多,今天这事若是再传出去,必定又是一番波折。他心中着急,抿了抿唇,起身便要向外走去。   “哥,我和你一起去。”顾静兰急忙起身跟在他后面。   顾明朝站在门口制止她的动作,认真说道:“这事你不能参与,放心,既然姨母和公主都在,这事是不会成的。你先去洗漱,脸都花了,等会公主和姨母应该都会来的。”   这话说得顾静兰面色一红,可她站在原地,又有些犹豫地说着:“那哥哥也不合适去,到时候他必定又会迁怒你的。”   今日若是只有姨母一人在,顾明朝自然是可以选择不去,但这里还掺杂着时于归,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等着她们回来便好,但终究不想让她独自面对侯爷这般拎不清的人,更不想看到她被侯爷气到。顾闻岳的行事风格,说话做事,没有一处不是令人恼火的,更别说时于归这般性子的人。   “侯爷糊涂,总归有人要去看着点。”顾明朝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也算安抚下顾静兰。   “可你去了,不是更加刺激侯爷。”侯爷那点小心思,西院里谁不明白,自己烂泥一般就见不得别人好。   顾明朝就像他的一根刺,以前老侯爷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侯府唯一希望,而现在顾明朝年纪轻轻成为刑部侍郎,而他还是一个闲散侯爷,如此一来,更是被对比得一无是处,这对于懦弱无能且心胸狭窄的顾闻岳来说是不能忍受的。   顾明朝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公主还在那里呢,去吧,先去好好休息。”   顾静兰看着顾明朝带着葛生重重离开,她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低声说道:“哥哥好像很关心公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芍药,抬头只看到顾明朝的的衣摆在拱门处一闪而过,那个挺拔的身姿如院中青竹亭亭而立,皎然如风,敛眉垂首,柔声说道:“公主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顾明朝刚出了西院拐弯处,一个粉色身影便扑了过来,他眉心一蹙,向外一躲,粉色身影便跌落在后面的葛生怀里。   葛生吓得一个激灵,一把把怀里的人推开,一脸警惕。   “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明朝脸色不虞地质问道。   来人正是香姨娘,她浑身异香,身娇体嫩,媚眼含波地看着顾明朝,娇滴滴地说道:“奴家是来给大郎君送个东西的。”   只见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那张纸轻飘飘一张,却让顾明朝神情一肃,瞳孔一紧,她见状捂着嘴娇笑道:“奴家想和大郎君做个东院的买卖。”   即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沿上缥缈的灯光在闪烁,但顾明朝还是一眼便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他脸色更加阴沉,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娇媚的香姨娘,眼前的人依旧柔媚娇柔,看上去和所有内宅以色侍人的妾侍没有丝毫不同的地方,但她今日确实是打破了顾明朝的固有想法。   “你说。”他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众人口中的东院现在着实是热闹,羽林军可不是风花雪月,怜香惜玉的人,动作简单粗暴,效率惊人。   没一会芬芳阁宛若狂风过境,原本香艳奢靡的屋子内座椅凌乱倒着,纱帐跌落在地上,被踩出无数黑色大印子,那十三四箱的聘礼更是被砸七零八碎,翡翠珊瑚碎了一地,金银宝石滴溜溜地滚了一圈,凄惨地躺在地上。   顾闻岳目眦尽裂,若不是长丰就站在他身边,他已经是要站起来要把那些箱子全部护在怀里,心中疼得滴血,对时于归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脸上又不敢冒出一丝不敬的情绪,只得强忍着,憋得脸颊通红,眼冒血丝。   时于归坐在上首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半隐在黑暗中的脸色,闲适悠然,看着满地碎片面不改色,比看天上浮云还要浅薄,丝毫不为之所动。   温大娘子一边觉得痛快,一边觉得肉疼,痛快的是这次海家竹篮打水一场空,顾家也损失惨重,肉疼的是海家这次花了血本,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   “停了吧,把灯亮起来,这么暗万一伤到侯爷可怎么办。”时于归漫不经心地说着,态度散漫地挥了挥手。羽林军全部停手,打头的两位扶起屋内的五盏灯罩,点上烛火,房间内顿时明亮起来,黑暗被驱逐得干干净净。   她的视线看向神情呆滞,瘫坐在地上的顾闻岳,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看,这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   顾闻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颤抖着牙齿哆哆嗦嗦地看向时于归,昏黄烛火下,时于归精致的脸颊打上一层朦胧的美感,但他却像看到恶魔一般,眼神中充满恐惧。   “你……你……”他说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皮子张了半天,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堵着,噎得他不住地发抖。   倒是一旁的芳姨娘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顾闻岳的大腿,大声哭嚎着:“侯爷真是可怜,侯府没落后人人都要踩上一脚,如今连嫁个女儿都做不了主,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说得凄凄切切,侯爷也听得不由悲从中来,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温大娘子活像吃了苍蝇一般,面露嫌恶之色。有些人但凡是有点自知之明,今天都不会是这个模样。她觑了一眼公主,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两人丑而不自知的模样。   时于归嘴角泛开冷笑,手中的茶杯轻轻地磕了一下。   那声音甚至还没有烛火爆裂的声音大,但也就是这么一声让屋内唯一的哭声,像是被人切断一般瞬间戛然而止。   “老侯爷当年临危受命,镇守河南道时先后收复失地三州十六县,如今往东走去,青州、莱州、登州,至今都还有老侯爷的神祠,人人道之忠义。殉国后,圣人诏封他为忠义大将军,后又体恤老侯爷常年征战沙场,家中独子幼孙,老弱妇孺,这才保全镇远侯府称号,我说的没错吧。”   顾闻岳怔怔地盯着烛火不说话,神情有些恍惚,温大娘子早已眼眶微红,用手帕拭了拭眼角,低声回答:“公主说的极是。”   时于归放下茶杯,她缓缓走到顾闻岳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   “不知如今的镇远侯府,黄泉之下的老侯爷见到后又当如何。”   顾闻岳抖了抖,突然觉得浑身剧痛。   先任镇远侯,他的父亲可不是温和之人,他幼年失母,父亲一直未娶,对他极为严厉,学不会的字,练不会的武,哪次不是下了狠手打他,可明明其他人都不用这样,为何只有他要受这般苦,但他性格懦弱又不敢反抗,只能一直压抑着。直到十三年前,侯爷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竟然不是觉得悲恸,而是庆幸。   “可是就是嫁个女儿。公主虽然尊贵但也管不到侯府家事吧。”也不知顾闻岳是哪来的勇气,一直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时于归看着他茫然又气愤的模样,也不知是气还是笑,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不觉得自己这事做得有何不对。   他一说完便觉得后悔,公主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奈何身份尊贵,无人可以制约她,他看着满地狼藉,心中不安。   “侯爷糊涂了。”谁也没想到时于归竟然蹲了下来,和瘫坐在地上的顾闻岳四目而视,她眼角看到右手紧紧握着的碧玉镯子,哪怕是如此害怕的时候也不曾松开。   她强势地拿过顾闻岳的镯子,放在手心把玩,顾闻岳心中不安,眼睛一直黏在她手上,这个镯子可是最后一件聘礼了。   “这是我东宫的事。”   “嘭!”   “啊!”   玉石和青石地板发出激烈碰撞,脆弱的玉石镯子瞬间粉身碎骨,清脆尖锐的破碎声在房间内响起。一旁的芳姨娘被脚边的动静吓得大叫起来,这番动静把时于归刚才的话割裂得七零八碎,只有离她最近的侯爷听清了她说的话。   顾闻岳看着时于归冷淡的面容,混沌的脑子第一次如何清晰,他终于明白公主来的目的,也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件什么蠢事,吓得面无人色。   “来……来不及了,生辰八字和庚帖都已经送出去了。”他哆哆嗦嗦地说着。   时于归和温大娘子面色一变。   “三媒六聘一样都没有,如何能送出静兰的生辰八字和庚帖。”温大娘子厉声说道。   顾闻岳不敢说话,他贪图那些聘礼,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就应什么,管他什么三媒六聘。   时于归没想到海家动作这么快,也没想到顾闻岳竟然如此糊涂,一时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当场拔刀把他砍了。   “公主不必担忧,东西在我这里。”   一道修长的身影逐渐在众人眼前出现,那身影在黑暗中逐渐靠近众人,最后清晰地凝成一团。   只见顾明朝提着一盏黯淡的灯笼出现在门口。 第67章 花园交谈   天色已晚, 宵禁开始,四方街静悄悄的,整条街上住着人的府邸门口都挂上两盏灯笼,只有顾府门口一片漆黑, 只因为顾府东院所有下人都跪在大堂外, 这事便无人去做了。   顾明朝提着的灯笼简直像是一道光, 照亮了大堂外被夜色笼罩的仆从,他们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脸上露出疲惫痛苦的神色。   他们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身体较弱的侍女不知昏了几次, 只是没人去扶, 夜风一吹,地面越发寒冷,被冷得醒来一次又一次, 两旁玄甲森冷的羽林军虎视眈眈, 只好继续战战兢兢地跪着。   “你怎么来了。”时于归脸上杀气未敛, 猝不及防看到顾明朝, 一时间有些怔忪。   长丰扫了一眼顾明朝,抱剑的手紧了紧,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   顾明朝看着时于归, 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来:“听闻公主大驾光临特来相迎。”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心虚,时于归才不信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来了,不过也隐约明白他是在给顾闻岳一个台阶下, 毕竟是他父亲,光明正大落井下石只怕年底吏部考核要被人参上一笔,是以撇了撇嘴不说话。   “明朝,静兰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温大娘子上前, 一脸着急。她来的时候聘礼都搬进来了,按理那个媒婆早就该走了才对,怎么会和顾明朝碰上。   顾明朝不说话,只是自袖间拿出一张纸,灯火下,清晰得映出字迹来,正是顾静兰的生辰八字和庚帖。   一直躲在侯爷身后的芳姨娘脸色一僵。   温大娘子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松了口气,贴在胸口,庆幸地说道:“没错没错,是这个,是这个,还好有你,不然一切都完了。”   顾明朝笑着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不经意和芳姨娘撞上,脸上笑意微敛,眼角轻垂,眉梢处带出一股冷冽的寒气,芳姨娘心中莫名一惊,忍不住移开视线。   “走吧。”一向管砸不管埋的时于归见人也教训了,事情也办妥了,便甩甩袖子打算离开。   顾明朝笑了笑,嘴角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来,这笑容带着些恶意的嘲讽,还有些看好戏的滋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接出现在他脸上。   时于归见状,眯了眯眼,停下脚步。依她对顾明朝的了解,他现在的模样可不简单。   顾明朝的侧脸微微看向黑暗处,动作细微,若不是时于归离他最近,也感受不出那点轻微的,似蜻蜓点水的弧度。   黑暗中的拐角处安静无声,但是很快一点艳丽的颜色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只扑火的蛾,带着轻盈的脚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面容娇艳,媚眼娇羞,穿着粉色半臂,姿态轻盈,她无视众人,风一般跑到顾闻岳身旁,一见他的模样便凄凄惨惨地哭起来,娇滴滴地依靠在他怀里,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说道:“呜呜,郎君受惊了,都是芳姐姐的错,好端端说什么要给六娘子定亲,且不说大郎君还未成婚,单单六娘子还未及笄,这要是传出去,侯爷以后的脸往哪里搁,要是以后都说侯爷卖女求荣可如何是好。”   香姨娘哭哭啼啼,声音又娇又柔,把这件事情的责任全都推给了芳姨娘,也把顾闻岳的心情说得服服帖帖,看向芳姬的脸色也有些不对。   芳姬被刚才公主吓到之后一直神情恍惚,又被香姨娘这通抢白,愣了好一会才回神,被她的话气得胸脯起伏,脸色通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一把推开香姨娘,恶狠狠地说道:“你个小贱人,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香姨娘被他推了一下,磕到了地上的碎片,手心立马破了一小道口子。她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扑到顾闻岳怀里哭诉:“侯爷你看,妾身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姐姐就恼羞成怒,再说了要不是因为海家求娶六娘子,二郎君如何能得到这个官职啊,姐姐一点都不为侯爷考虑,差点还让侯爷背负污名,幸亏侯爷机智这才没让这等丑事宣扬出去。”   这话瞬间把今天东院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全部颠倒了,时于归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身上。   这个人她上次来的时候隐约有点印象,不过当时莺莺燕燕一大堆,个个娇嫩鲜艳,看多了一个都没记住,不过顾府姨娘小妾不计其数,但芳姬专宠十数年,这个香姨娘能从中杀出血路,混到如今的地位,想来也不简单。   “你胡说八道什么……”芳姬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和她厮打起来,香姨娘连连躲在顾闻岳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媚眼含泪,楚楚可怜的模样。   顾闻岳心疼至际,连忙抱在怀里哄着,虎着脸怒斥芳姨娘,芳姨娘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侯爷怀里的贱人拖出去打死。   时于归觉得无趣,扭头看向顾明朝,见他正盯着自己,便张嘴无声地说道:“走。”   顾明朝点点头,提了提灯笼,灯笼里的烛光一提高便显得亮了一些。   温大娘子见三人纠缠不清,腻腻歪歪的模样,觉得恶心又丢脸,见千秋公主抬脚要走的模样,狠狠啐了一口也跟着离去。   顾闻岳忙着调解两位爱妾也顾不上公主离开,倒是一直埋在他怀里的香姨娘抬头扫了一眼离去的三人,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芒,她嘴角微微勾起,继而埋在顾闻岳怀里继续哭着。   一行人出了东院,沿途漆黑,只有天上的一点月色和顾明朝手中的灯笼照亮着前方的路,时于归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顾明朝的手臂上,后面的长丰握紧剑,强忍着移开视线。   紧紧握住顾明朝手臂的时于归嫌弃地抱怨着:“怎么连灯都不点一盏,长丰可得顾好温大娘子。”   所幸天色黑暗,顾明朝发红的耳尖没有被人发现。他一边抬着手小心护着时于归,一边把灯笼举高让微弱的灯光能清晰地照着脚下的方寸之地。   “天色已晚,不知公主如何回府?”顾明朝低声问道。   时于归眼珠子转了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晚不回去了,便歇在静兰处。倒是温大娘子是否想要回府,若是想回永昌侯府,我便叫羽林军护送你回去。”   身后的温大娘子受宠若惊,她确实想要回去,毕竟她身为一家主母不能随意离家,今日若不是为了顾静兰也不会闭门鼓响起后依旧执意出门,而她为了不把事情扩大,把驾车的车夫赶了回去独身一人入了侯府。   “我还是叫羽林军送你回去吧,今日一身诰命服也确实不方便留宿。”时于归背后有眼一般,感受到温大娘子的犹豫,善解人意地说着,“今日也多亏有你,不然我这独角戏可唱不下去。”   永昌侯府大娘子为了顾静兰的事情能这么快入府,也令时于归有些惊讶,不过世人都说这个温大娘子性格泼辣,赏罚分明,是个手段了得的人,今日这出戏唱下来果不其然,没有一处是让自己失望。   “公主谬赞了,臣妇还得替静兰谢谢公主今日之恩。”温大娘子谦虚说着。   时于归高兴地眯着眼,拍了拍顾明朝的手,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明朝只觉得被拍的地方像是火烧了一般烫,烫到他手指微微发抖。   “好说好说。”   她一脸正经地说着,顾明朝觉得自己的脸都热得发烫,长丰一脸看不下去地低下头,专注地走着。   “长丰,挑几个人带着本宫的腰牌送温大娘子回府。”   两院岔路口,葛生提了好几盏灯站在门口张望,看到顾明朝他们高兴地咧开嘴,一板一眼地行礼,起身后说道:“六娘子让小人提着灯等候各位贵人。”   “还是静兰细心。”温大娘子欣慰地说着。   长丰接过两盏灯,又挑了六个羽林军让他们护送温大娘子回府,温大娘子连连道谢,时于归站在原地,笑着点点头,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收回视线,示意长丰等人后退,自己和顾明朝走在最前方,哪怕如今光线亮了许多,她依旧把手搭在顾明朝的手臂上。   薄薄春衫下能感受到一点温热复有弹性的肌肉,时于归满意地捏了捏。   “静兰的东西是香姨娘给你的。”时于归用得是肯定的语句,可见一开始就对顾明朝手中的庚帖和生辰八字来源产生怀疑,再加上香姨娘来的时机和之后的装腔作势更是认定了她的想法。   顾明朝点了点头。这事是瞒不过时于归的,她送自己回府,自然对他的行程了若指掌。   “和你关系倒好。”时于归明明知道事实,但见他痛快承认的模样,又不高兴地哼了哼。   “不过是答应她一个条件而已,公主莫恼。”顾明朝心中一片柔软,借着朦胧的灯光打量着一旁的时于归,她有些不高兴又端着公主的矜持,小脸绷得紧紧的。   时于归皱皱鼻子,一板一眼地说着:“我和她恼什么,我是这种人吗?哼,你答应她什么了?”后面这句话说得便极为警惕了。要是顾明朝答应了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她保证,现在经过的这汪池水中马上就有顾明朝的身影在扑腾了。   “以后助她一臂之力,稳固位置而已,顺便留她和侯爷一条性命。”顾明朝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力量,憋着笑说着。时于归面上是漠不关心的模样,耳朵却是听话地竖起来,这模样当真是机灵可爱。   时于归心中松下一口气,哼哼了几声,随即又皱眉问道:“这个香姨娘可比芳姬聪明些,吊死在顾闻岳这颗歪脖子树上做什么?”她嘲讽起顾闻岳可不顾及一旁的儿子,还好顾明朝对他这个名义上的爹早已失望透顶,闻言也不恼。   “世道艰难,香姨娘出身穷苦,又手无缚鸡之力,留在侯府是她自己的选择。”香姨娘因为貌美,被人贩子拐卖,也因为美貌被转手了好几次,侯府是她最后的地方。   顾闻岳虽然好色昏庸,但对女人都还是不错的,不打不骂,尤其是自己的妾侍一向视若珠宝,香姨娘也许正是看中这个,何况,顾闻岳身边与其留个和他同样拎不清的芳姬,不如换成机智懂眼色识时务的香姨娘。   时于归点点头,不过又用力捏着他的手臂,又酸溜溜地说道:“你倒是体贴。”   顾明朝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感觉生死难题都没这么复杂,只好敛下眉不说话。   “你可别忘了。”时于归见他不说话,又哼哼了几句,一本正经地说道:“点水之恩,可得以身相许。” 第68章 于归上山   时于归大闹顾府的事情, 最终一个字都没传出去,不仅顾府没有漏出丝毫风声,连海家平白丢了一大堆聘礼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毕竟大晚上公主麾下羽林军直接扣押了海家家主的事情导致海家几位实权人个个人心惶惶。   公主连安平县主都敢拉下马,更别说一直靠联姻才能勉强在长安城中立足下去的海家, 还不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过长安城中倒开始流传千秋公主更偏爱顾静兰的消息, 有人看到公主深夜入顾府, 日上三竿还未离开,两人同塌而眠, 深夜谈心,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活像站在两人后面亲眼所见。   不过谣言正中心的千秋公主赖床了!   日上三竿还没起床, 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众人束手无策, 还是长丰不知从哪里把立春找来, 立春亲自进屋才把时于归唤醒。   时于归睡眼朦胧被人拉扯起来, 任由立春带着小丫鬟给她穿衣梳头。立春昨夜在隔壁等了一宿没见公主回来, 还以为顾闻岳胆大包天竟敢扣押公主,正打算带人硬闯顾府,还好长丰的人来得及时, 说是公主在顾静兰屋里睡下了。   “公主昨日夜不归宿也就罢了,怎么还在客人家睡到这时。”立春一边利索地给她挽着头发,一边苦口婆心着。   时于归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被这样摆弄着都还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上了桌子,喝了一口参茶,这才皱着脸清醒过来。   “这是六娘子早上为您做的, 都是您爱吃的。”立春见她清醒了,开始着手为她布菜,时于归咬着胡饼,胡饼面脆油香,表面闪着一层胡麻,烤至金黄,泛着点微微的油感,只咬了一口,时于归便满意地迷着眼。   她手边的A盛在青白色陶瓷碗中,浓汤上漂浮着略大于拇指盖的面片,其中被切成丝的鸡肉和羊肉在浓稠的汤面中沉浮,鸡蛋打散隐约可见一点蛋黄的痕迹,汤中加了点姜丝去了腥味,闻上去只有蛋黄的香味和肉的味道,格外鲜美。   “静兰手艺真好。”时于归吃得异常满足,原本空荡荡的胃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她胃口极好,不一会儿就吃了两大张胡饼和一大碗A,若干小煎饼,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公主你醒了?”顾静兰端着一碗色泽艳丽的酪樱桃入内,鲜红饱满的樱桃上浇着凝冻状乳白色奶酪,底部是一层厚厚的琥珀色的冰蔗浆,三色相交,口感香甜。   她一入内就看到桌上的早食被扫荡一空,只剩下零星的几块糕点盛在那边,脸上笑意加深,任何人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被吃完都会开心。   她从芍药手中端下酪樱桃,眨眨眼兴致勃勃地说着:“我都跟哥哥说不用再去雀大街上朱大娘家买梅花糕,他不听非要去买,还说怕公主吃不惯咸口的东西。”   原本根本没打算吃梅花糕打算的时于归,把视线移到那盘被远远放置一旁的糕点上。   民间的糕点自然是比不上宫内御厨的形状精美,那盘糕点边缘甚至能看到中心三点红酥晕开的痕迹。这般品相放在以前是万万不能端到时于归面前的,但她今日却是越看越好看,连边角抹不平的细碎酥痕都觉得巧夺天工。   “本来打算吃的,谁知道前面的东西就把我吃饱了,哪里吃得到后面的。”时于归接过顾静兰手中的酪樱桃有一颗没一颗的捻进嘴里,眼睛还是一直时不时扫向桌角的那盘孤零零的梅花糕。   “早就听闻朱大娘家的梅花糕,想必顾侍郎花了不少时间吧。”时于归假装无意地问道。   顾静兰捂着嘴笑道:“可不是,葛生说哥哥寅时就起床了。”   时于归眯了眯眼,嘴角露出笑来,对着顾静兰说道:“这梅花糕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承蒙顾侍郎才吃得上,可不能浪费,立春,打包一下,等会吃。”   顾静兰没想到时于归要把糕点打包走,惊讶地说道:“这糕点都凉了,不如我让侍女再去买一份。”   时于归挥了挥手,高兴地说着:“不用,我觉得挺好。”   芍药急忙拿来食盒,立春手脚麻利地装上,时于归吃完最后一颗樱桃,脸上的神情是难以言喻的高兴。芍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于归,很快便低下头,沉默地站在顾静兰身旁。   “对了,你今日要上径山寺。”   径山寺自从受了了贪牵连,护国寺牌子被摘,径山寺闭门清修不接客。了凡临危受命成为新一届主持,很多僧人都耐不住别人的目光纷纷自请下山。   如今的径山寺只剩下十来个僧人,因为每年朝廷给的供奉取消了,径山寺只能靠种田维持生计,但人力有限,且山下的人对径山寺有偏见,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清贫。   本来他们也不会接受顾静兰的银子,只是半个月前,原本应该已经和母亲团聚的一一,又被发现出现在径山寺门口,哭得声若游丝,面色发紫,正在扫地的了缘一时心软还是抱了进来。   顾静兰本照顾了缘多日,想着当初腼腆的孩子现在沉默寡言,心中疼惜,隔三差五便上山,这件事也是无意得知,这才起了念头,以照顾一一的名义照拂一众僧人。   “一一已经大了许多,衣服都不合身了,这几日做了几件衣服打算今日送过去。”   “我也去看看。”时于归沉思一番,想着径山寺后山还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又想着那个总是抱着顾明朝大腿的小和尚,心中微叹,有些可惜这个小师傅已经展露出的光芒却被残忍地人为熄灭了。   顾静兰面露喜色,笑道:“那了缘一定很开心,他其实可喜欢公主了,每次和您一起回来,都高兴好久。”   一行人说走就走,上了马车,顾静兰上车时,看到隔壁装潢一新的府邸,饶有兴趣地说道:“也不知是谁买了这户人家的宅院,好像还买了隔壁接连三间,据说还打通了墙壁,那个高高的阁楼就是新建的。”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块梅花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着:“哦,我忘了和你们说了,这是我买的。”   ――真的还挺好吃的,甜而不腻。   顾静兰像是没听清一样,皱着眉迷糊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失声说道:“你买的。”说话间连敬语都忘记了,可见确实是惊讶得难以想象。   时于归咽下梅花糕,嘴角舔了舔屑,论滋味这个梅花其实算不得上品,品相略差,糕皮不够酥软,但她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是啊,本来打算昨天给你们一个惊喜的,结果被顾闻岳给弄忘了,不过现在说也是一样的。”时于归摸着肚子,恋恋不舍地说着。   顾静兰还没从公主今日在四方街买了府邸这个事情你回过神,一路上心绪起伏不止,她恍恍惚惚地到了径山寺山脚,下车的时候,疑惑惊喜地问道:“公主为何买在四方街。”   四方街真不算是一个好地方,远离皇城,且在棋盘街的最里面,靠近北城门,北城门之外都是荒山野岭,连村落都没几个,勉强卡在长安城内,位置极差偏偏地皮价位高,但凡是有点积蓄的人家都会选择搬出去,还没见人一口气买了四块地皮的。   时于归闻言一点都不心虚,一本正经地说着:“四方街挺好的,安静。”   顾静兰要不是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迷糊,想必马上就能反驳她的这个言论。四方街没有大户人家的存在,住在这里的人大都整日为鸡毛蒜皮小事争吵,也有一些因为纨绔子弟败家的人最后落户这里,三更半夜都有人吵架骂街,一点都不安静。   但是她现在没法反驳,满脑子都是时于归在顾府买了府邸,她心思敏感,脑海中有很多想法,但又理不出具体的思绪来。   也许哥哥知道。她想。   径山寺门口的九十九阶阶梯因着无人踩压,石缝中冒出的杂草疯狂生长,已经长到能没过马蹄的位置,顾静兰和时于归一行人提着裙角艰难地走到大门口。大门倒还是崭新,朱红色大门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开门的是了缘,半月不见了缘身形抽长了许多,原本肥嘟嘟的脸颊如今削瘦了许多,他穿着破旧的灰色僧袍,手里握着扫帚,背上背着竹篮,里面放着同样瘦了不少的一一,一一还记得时于归她们,一见她们就呀呀地叫了起来。   了缘一看到时于归,脸上顿时露出局促的模样,低下头盯着脚尖看,脚下的布鞋隐隐可见脚趾的痕迹,看样子日子确实过得不好。   这番情景让众人心中都有些惆怅,径山寺一众僧人为了维护护国寺的头衔,兢兢业业,克己复礼,没想只是出了一个了贪,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方丈殉道,僧人零落,门口青苔横生。   “不请我们进去吗?”时于归叹气,低声说道。   了缘连忙松开门,示意她们进来。   “好久没见一一了,我来抱抱她。”顾静兰见篮子的体型比了缘还要大,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连忙借机说道。   了缘避开她的手,认真地说着:“一一现在越来越爱动了,怕顾六娘子抱不动她。”   他一转身,篮子的位置便转到时于归面前。时于归和趴在篮筐外的一一大眼瞪小眼,一一记吃不记打,完全不记得此人曾经对她的恶劣行径,高兴地露出笑来,伸出手来要她抱抱。   时于归抖了一下,下意识移开视线,突然觉得衣袖一紧,一低头就看到一一艺高人胆大,踩着背篓上的小横杆,半个身子趴了出来,扯着时于归颜色显眼的衣袖放在嘴里咬。   她心中一惊,不假思索地伸手把她抱住,免得她摔了下来。一一一靠近时于归便高兴地直蹦。时于归脸色大变,只觉得手臂上的人像是蛟龙过海一般,要闹得翻天覆地才肯罢休,眼疾手快地把一一塞进顾静兰怀里。   “她确实很闹腾。”时于归下了结论,非常认真地附和了缘的话。   一一换了个人抱也不恼,露出的小米牙逮着东西就咬,没一会顾静兰的肩膀就湿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就闹腾,一一算是好的了。”顾静兰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玩笑说着。   “两位施主来这里做什么?”了缘见一一主动投向别人的怀抱,一板一眼地问着。   他们穿过寺庙来到僧人住的地方,一间间平矮低房前种了无数蔬菜,数个穿着灰旧僧服的人在劳作,其中还有两个和了缘一般大小的沙弥拿着比他们还高的锄头艰难地松着土。   “来找你师兄,了凡师傅。”时于归扫视一周,眉头微皱,径山寺的深规戒律本就严苛,众位僧人一向以清苦著称,如今更是显出苦行僧的模样。   不远处的后山被烧得灰败阴沉,连绵起伏的青山上,这么一块灰黑色的印记像是一道疤,尤为刺眼,更像是如今径山寺僧人心口的一把刀,他们近乎自虐地日日观看,那把刀就一日复一日地插在心口,日日流血,夜夜化脓。   “你找师兄?”了缘有些惊讶又有些害怕,紧张地盯着时于归。   这话有些大声,在地里劳作的僧人中有人抬起头来,面容清秀,两颊凹陷,倒是露出一丝惊心动魄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滋味,在他空荡荡的僧袍下,露出骨瘦嶙峋的手腕拿着锄头,平和空洞的目光看向时于归。   了凡带着时于归去了方丈室,一鸣方丈圆寂后这里便是了凡的住处,他没有为自己取佛号,依旧顶着了凡的名字。   “方丈打算就这样下去。”时于归坐在蒲团上,接过那盏苦丁茶,只是闻着味道便觉得苦涩难忍。   了凡唇色发白,合掌说道:“一切我今皆忏悔 罪从心起将心忏,径山寺罪孽深重,唯有苦行才能赎罪。”   时于归打量着这个狭小的方丈室,最后看向一脸憔悴的了凡,手边的苦丁茶味道实在苦涩。她向来不爱吃苦,便移到一旁,饶有兴趣地说着:“都听闻佛家的课诵,是早发愿,晚忏悔,你日夜忏悔满天神佛会不会也不想听了。”   了凡拨动佛珠的手一动,敛眉说道:“公主言重了,我今皈命礼,心灭罪亡两俱空此为真忏悔,这已是我辈所能做的最简单的忏悔。”   时于归嗤笑,她把桌上的苦丁茶扫落在地,粗瓷茶杯发出刺耳的声音,门口了缘大叫了声师兄,想要推门进来。   “出去。”时于归厉声呵斥道。了缘从未听到过时于归这样说话,严厉威慑,似如刀剑林立,刹那间便是要取人性命。   “你看看外面,那些愿意陪你留下来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确实是没人会原谅了贪,但他们不应该陪着你去忏悔,要忏悔你自己愿意便自己去,何苦拉人一起下地狱。你们已经失去了护国寺,失去了一鸣大师,甚至失去了曾经一起生活的僧人,光是口头上的忏悔有什么用,至今毫无音讯的人根本感受不到,他们的家人往后余生都不会再受到佛法感化。”   时于归并没有收敛声音,原本围绕在门口的僧人能清晰地听到她的怒斥声,不一会儿门口传来细细的抽泣声,是几个小孩的声音。   了凡面色惨白,颧骨却是发红,他紧紧捂住手中的佛珠,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才不会被地狱门口的往生河下的水鬼拉下无间地狱。   “后山连绵无际,谁也不知道那个长着黑痣的人会不会再出没,从而祸害到更多的家庭。”了凡浑身一颤。后山对于如今的径山寺众人来说是一道久久不能愈合的疤,他只要听一下便觉得心如刀绞,身似坠冰。   “如今你们要想赎罪,要不全部都下去陪了贪和一鸣方丈,要不……”时于归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了凡,见一滴泪自了凡眼眶中流下,最后落在蒲团上晕开一朵花来,“开孤独园和弃婴所并且封锁后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存稿箱,哈哈哈,出去浪的一天,马上就要一千收藏了!!!!冲啊!!!!哈哈哈哈 第69章 太子失态   原本一直闭门不迎客的径山寺今日竟然重开山门。佛堂内由千秋公主亲自坐镇, 宣布开设孤独园和弃婴所。   大英边境常年战乱不断,国内小规模剿匪等此起彼伏,流离失所的人并不在少数。为了保障吏治,体恤老人和未成年小孩, 使他们老有所依, 幼有所养, 全国各州县皆建立孤独园和弃婴所,用来安置无所依靠的老人和幼儿, 但是随着人数的增多,官方已经负荷不了后, 不少民间组织也开设善堂救济缓解压力。   如今长安城内有户部直属的孤独园和弃婴所各一所, 还有民间组织规模稍小的两间善堂,但人力财力有限往往做不到尽善尽美。   径山寺的孤独园和幼儿所刚好缓解这个压力,他们先是从山下数十个村子中找到无依无靠的老人和双亲骤亡的小孩, 又接纳了当天符合入院条件的三位老人和一个小孩。   不过比较其他地方, 径山寺开设的一园一所, 最大的不同点是有劳作能力的人都需要上山干活, 毕竟如今整座径山都已经被时于归买下赠予径山寺以供之后耕种。   这也是为什么这事如此热闹的一个原因。之前一园一所奉行的准则是全面安置,只出不进,而径山寺这次却是打破传统, 引起了不少人的抨击。民间抨击径山寺,朝堂上则是对着千秋公主开火。   时于归趴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梅花糕吃, 耳边是时庭瑜聒噪的训斥声,时庭瑜大概是太气愤了,说着说着竟然敲了好几下奏折,把壳都敲坏了。   “这不是御史大夫的折子吗, 你敲坏了,估计又得叽叽歪歪了。谢家人就是烦人,屁大点的事情都要说上两句才罢休。”时于归被时庭瑜愤怒的砰砰声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来,眼尖地看到奏折上的徽章,撇着嘴不屑地说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时庭瑜就更加来气,挥手把奏折敲得更响了,恨不得对着时于归的脑袋敲过去。时于归眼珠子转了转,识相地低下头不说话。   “时于归啊,时于归,知道御史烦人你能不能消停点,安平县主明天就要问斩了,你不好好装病就算了,还大张旗鼓买了径山让径山寺的人开孤独园和幼儿所,是深怕别人不参你一本吗?”   时庭瑜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连手中的碗都要掀出去,没想到时于归平时懒懒散散,做事又一下没一下的,昨天速度倒是快,买山开园一气呵成,径山寺那群榆木疙瘩都被她说服了。平时要是拿出这等本事去读书,教导师傅也不至于每天来打机锋地呵斥公主读书不认真。   谢韫道自诩刚正不阿,谁做错事情都是要被他参上一笔的,谢家和太子虽然维持着脆弱平衡的互利关系,可不代表会对时于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平县主一事,谢韫道虽然没有上折子,但御史台的折子可是源源不断送上太子案头。   “别人上折子是为民为公,他哪次不是挟私报复,罚掌书记,以诫其流做不到,以文害事,汲汲名利倒是样样精通。”时于归眼疾手快抢过时庭瑜手中的折子,看也不看一眼,双手一用力,对半撕了!   时庭瑜被震惊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于归,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时于归!”   门口的郑莱眉头一皱,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太子一大早就把公主叫来,看样子还在气头上,现在上去只怕是要成为兄妹两交火的炮灰,   “郑将军。”顾明朝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心一皱,又见郑莱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郑莱转身,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太子正在和公主说事,只怕不方便,不如顾侍郎在偏殿稍等片刻,待公主出来,再行进去。”   顾明朝沉思一会后认真说道:“事情紧急,还请郑将军通融。”   郑莱听到里面又有奏折掉地上的声音,心中一惊。   他也是看着千秋公主长大的老人,时于归手下的羽林军还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刚才听太子语气怕是气狠了,公主又一向大大咧咧,他生怕两人矛盾激化,又见顾侍郎面上确实不像作伪的焦急模样,这才顺着梯子往下爬,立刻改口说道:“那顾侍郎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顾明朝抬头透过门缝隙能隐约看到时于归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本奏折,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脸委屈,地上则是三三两两躺着的奏折。   门很快就被关上,隔绝了顾明朝的视线,他低垂下眼,刚才看到一本被撕碎的奏折,若是没看错是御史大夫的徽章。   ――谢家。   他想起公主说起谢家时的态度,冰冷锋利,比提起杨家时的厌恶不屑,她对待谢家甚至略带杀意,两厢对比,深意令人不敢深思。   谢家虽靠清流起家,却在家族出了一位皇后,作风浑然一变,家族联姻盘根错节,如今大英叫得上名号的家族皆和谢家有牵连,谢家一时权力喧嚣,谢家子弟出门时呼朋引伴,锦衣裘马,炙手可热。   这样热闹煊赫的事情直到先皇后逝世才逐渐消停下来,后来谢家像是高香没烧对地方一样,不停有家中子弟落马入狱,后来老家主逝世后,谢家才彻底安分,说是养精蓄锐韬光养晦,但暗地里有人说是当年谢家在先皇后仙逝后立马送了家中嫡女入宫,这才惹怒圣人,冷落谢家。   不过当年宫闱秘史传出来不过零星半点,但这半年来顾明朝隐约发现谢家失势也许和千秋公主有关。时于归对谢家不加掩饰地厌恶,谢家对时于归暗地里的小动作也不少。   时于归实在不算一个好脾气的人,她骄纵却嫉恶如仇,霸道也善解人意,但绝对是一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人。谢家当年行事完全没有考虑当时宫中先皇后一双年幼儿女的处境,确实让人心寒。   自古雪中送炭寥寥无几,落井下石不在少数,宫中人最是势利,若不是当年圣人亲自抚养时于归,力保时庭瑜太子之位,只怕今日他们在宫中地位不复存在。   “顾侍郎,里面请。”郑莱打断顾明朝的思绪。   顾明朝敛了敛神思踏入殿内,一入内就听到时于归拍着桌子和时庭瑜叫嚣,挥着小手,态度嚣张。   “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魑魅魍魉,再说后山隐患颇多,与其让那群和尚自哀自怨,何不给点事情做,既可以看着后山又可以分散他们的心情。”时于归侃侃而谈,无视太子殿下发黑的脸,一脸得意骄傲。   顾明朝看着时于归的侧脸,她总是骄傲又自信,言行举止像是在发着光,琉璃大眼比春日的阳光还要耀眼,眼角的那点细小红痣如蹁跹的蝴蝶在莹白如玉的脸上跃跃欲飞。   侃侃而谈的时于归没注意到入殿的人,时庭瑜倒是警惕得很,注意到视线,一抬头便看到顾明朝盯着时于归看,心中警铃大作,咳嗽一声,拍了拍时于归的手臂,假意呵斥道:“有外人在,尽胡闹。”   时于归扭头,看到顾明朝,脸上露出大大的笑来,一步三跳地来到顾明朝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态度不可谓不热烈,郑莱还当公主看重顾明朝,笑着解释道:“顾侍郎说有要事禀告,属下这才斗胆禀告。”原来刚才时于归说得激动,根本没把郑莱的话听进去,现在乍得一看顾明朝只觉得像是捡到宝一样。   郑莱是个大老粗,时庭瑜可不是,他一看到时于归的动作就觉得眉心一跳,又听她娇滴滴的口气,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升起。   时于归性子对待内外之人差别极大,她可以对圣人撒娇,对太子威胁,对柳家老祖宗展露天真的一面,对柳文荷亲热,可这不代表她会对外人也这样,对杨家冷漠,对谢家敌视,对大英高门大户冷淡。曾几何时,竟然对一个小小刑部侍郎如此热情。   上方坐着的太子殿下非常冷静地摸了几遍袖子,示意自己别冲动。毕竟爱美之人人皆有之,顾侍郎长得确实如切如琢,性格温和,家世简单,人也聪明,怎么看都非常合适……不对,是非常合时于归性格。   时庭瑜利眼扫视了番底下的人,先是示意郑莱退下,后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顾侍郎来是为何事,于归回来坐下,一点样子都没有。”   先把两人分开最重要,看他们站在一起就有些头疼,不过时于归不像话,顾明朝怎么也开始不像话了,太过分了!   太子殿下迁怒地想着。他看到时于归不是坐回自己身边的位置,而是恋恋不舍地坐在顾明朝身旁,顿时觉得今日漫天神佛没一个路过此地,不然为何心气如此不顺。   “今日是曹府和其余涉案家眷流放的日子,发生了一件小事,虽不至于延误流放时辰,但微臣觉得还是有必要告知太子殿下。”顾明朝顶着时于归的视线,思路清晰地说着。   时庭瑜听着顾明朝的话,又见时于归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笑意还未完全舒展开,只看到无法无天的时于归伸手把没吃完的梅花糕顺手端了下去,后又继续大大咧咧地坐回顾明朝身旁的位置。   ――简直放肆!   顾明朝目睹全过程,看着时于归无所谓地咬着梅花糕,又看到太子瞬间黑下来的脸,嘴角笑意加深,但又不得不死死憋着才不至于笑出声来。时庭瑜差点被自己亲妹妹气了个撅倒,把手中的奏折捏了好几下才咬着牙冷静下来。   “说啊,什么事情啊。”时于归见屋内众人不说话,皱着眉说道。这梅花糕是她一大早让长丰去朱大娘家买的,谁知道昨日觉得不错的滋味,今日顿时觉得有些腻味,也不知为何又不想扔掉,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曹文依失踪了。”顾明朝和时庭瑜暂时收敛情绪,时庭瑜勉强露出勤政爱民的模样,顾明朝也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失踪了?曹文依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到哪里去,刑部大牢的守备也太过松弛了。”时庭瑜面色不虞地呵斥道。   顾明朝敛眉,低声说道:“当日值班是谢侍郎,盛尚书已对他作出责罚,其余看守刑部大牢的人已全部革职,不过西门守门人阿瞳倒是发现了一点异样。”   “阿瞳?他发现了什么?”时于归倒是对这个异族血统的人印象深刻,好奇地说着。   糕点实在不好吃,她嫌弃地推到顾明朝手边,又喝了口茶漱漱口。   “今日丑时有一辆泔水车从西门出去。”顾明朝见时于归一脸茫然,又笑着解释道,“西城门偏僻,一般泔水车和生活用品车都是从西城门运,但城门都是寅时才开,所以一般他们也都选择寅时出门,虽然也会提早一些,但从没有丑时便出门的道理,西侧门距离西城门不过半个时辰的距离。去早了也是要等上许久的。”   “谁送的?”时庭瑜冷声质问。   “是厨房烧火的小厮,不过早上盛尚书一吓唬便说是詹福詹主事指使的,如今詹福正被严加看守,盛尚书打算亲自审问。”   “詹福不就是那个狗眼看人低,看不上你便去另寻明主的那人,上次你们刑部大清洗,怎么把这人留下了。”时于归不满地说着。詹福这人的做派时于归早有见识,欺上瞒下,阿谀奉承,一句话里半句话是假的,另外半句假公济私,着实是可恶的一个人。   “那日他正好休沐,刑部本就偏远,所以他说来不及救火也属正常。”顾明朝解释道。   “这么巧,他不在刑部就着火,这次莫名其妙提早出门也指向他,不过此事交给盛尚书是正确的。”时庭瑜思索着说道。   他并不担心詹福不会说实话,毕竟盛潜此人可不像他外表一样温和,此人年轻时以酷吏起家,又遥领全国兵权,可谓是心狠手辣,手法繁多,哪怕是别国奸细都遭受不了盛潜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顾明朝和时庭瑜又讨论了许久其他事,日渐中午才停了下来,时庭瑜揉了揉额头。   “时候不早了,明朝也辛苦了,郑莱,传膳吧。”时庭瑜说道。   时于归一直昏昏欲睡,突然清醒过来,一跃而起说道:“顾侍郎就不陪你吃饭了,我去找静兰顺便带他回府。”   时庭瑜已经被繁琐的政事忙得头昏脑涨,闻言只当时于归坐不住了,借机想出去,便笑道:“明朝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走吗,要你一个外人操心什么。”   时于归悄咪咪塞了块梅花糕到顾明朝嘴里,又坐在椅子上深思一番后,咳嗽一声,盯着时庭瑜,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外人哦。”   顾明朝猛地被呛住,激烈地咳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连耳廓都红得似乎要滴血。上方的时庭瑜有些恍惚,觉得时于归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一脸呆怔地抬起头来,看着底下的两人。   见一人信誓旦旦,有恃无恐,一人脸色涨红,措手不及,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哥哥好好吃饭。”时于归趁着时庭瑜还没回神,一把拉住顾明朝的手就向外冲去,郑莱反应迅速地躲到一旁,叫了一声公主,忽得眼睛瞪大,露出见鬼的神情。   “时于归!你给我滚回来!”屋内,时庭瑜被猛地透进来的耀眼阳光刺得回神,他脑海中像是被放了烟花一样,无一处不在叫嚣怒放,满脑子都是时于归和顾明朝两人,他难得失态地砸了一方砚台,可惜人已经跑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吃了个火锅,来迟了!! 第70章 殿中策论   今天的凤仪殿格外冷清, 昨夜杨家突然冒起大火,杨如絮今日受惊在家休息,柳文荷被公主委以重任,提着卖相难看的点心去了东宫安抚气在头上的太子, 安柳柳据说也是病了, 安太傅亲自请的假, 是以偌大的大殿只有寥寥三人外加一个安太傅。   安太傅今日心神不宁,虽然他讲得毫无错处, 态度斯文温和,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沙漏, 只是今日圣人会亲自来千秋殿考察千秋公主功课, 这才一直耐下心来细细地教。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想着:安家也不省心。   谢凤云今日穿着绯色大裙摆,眉心点了朱砂,醉蓉初莹凝脂面, 富贵逼人的模样, 身上沾着蔷薇露的香味, 举手投足芬芳四溢。   时于归厌烦地移开视线, 谢凤云这几日入宫,每次都像孔雀开屏一样的架势可不是谢家故意要恶心自己,她无聊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想着。   太子哥哥莫名其妙禁她足, 今日门口禁军将领是郑莱,而长丰昨日被自己师傅打了五十鞭子之后,奄奄一息趴在床上, 时于归深感不安,打算下课后亲自送了上好的膏药过去。   顾静兰今日也怪怪的,她总是看着书的时候又时不时看向时于归,柳眉皱起, 欲言又止。   想起昨天她兴冲冲地和顾明朝讲八卦,告诉他公主不仅买了隔壁陈家的房子,还接连买了三户地皮,打通建了房子,那个极为靠近顾府墙垣的阁楼便是公主新建的,没想到哥哥先是大吃一惊,然后竟然露出笑来!   这个不同寻常,不合时宜的笑让顾静兰百思不得其解,深夜入睡时,她模模糊糊的想着:公主前日那么准时来顾府是不是因为她当时就在隔壁,就在新建的摘星楼上。   这个想法让她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从第一次见到公主时,她送还的那件披风,再到马球场上,她和哥哥的默契,最后模模糊糊间又猛地想起那碟梅花糕。无数原本不被在意的情节今夜突然清晰地在脑海中反复巡回,所以在公鸡打鸣后她几乎立刻惊醒过来,但听着门口顾明朝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心中突然大定。   ――算了,都是哥哥自己的事情。她想。   不过一早上看到时于归,心中按捺下好奇又冒出头来。   ――公主和我哥哥关系不简单!!   她心里宛若揣了只猫爪挠得她浑身都难受,视线忍不住要向着时于归飘去,脸上却还得端着认真学习的大家闺秀模样。   “你看什么?下课了知不知道。”顾静兰眼前一花,眼疾手快接过一本书,一脸茫然地看着时于归,直看到上面空荡荡的,猛地回神,原来不知何时,安师示意休息后便匆匆离开了。   时于归忍了大半个时辰背后的视线,一下课就扔了本书过去,没好气地问道。   顾静兰偷窥被当场抓包,尴尬得面红耳赤,又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出来,只得捏着书不说话。   “你们顾家人祖传啊,有话不说光顾着脸红。”这话说者无心听着有意,顾静兰闻言心跳加快,满脑子都是时于归的这句话。   “我哥还会脸红?”也难怪顾静兰会突然抓了个不着边际的重点,顾明朝温和不软弱,做什么事情都是运筹帷幄,信心满满的样子,别说脸红,连红脸都不曾有过。   时于归可不想连续两日捅娄子,只得含含糊糊地说着:“瞎猜的,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顾静兰心中有鬼,见话题又转了回来便下意识地忘记刚才的话,呐呐地说不出话。两个心中有亏的人,鸡同鸭讲嘀咕了半天,很快便尴尬地不说话了。   倒是一旁的谢凤云抬头问道:“公主和顾侍郎倒是关系熟稔。”   顾静兰和时于归对视一眼,很快便歇了继续说话的心思,时于归趴回自己的桌子,懒洋洋地说着:“我和你哥哥谢书华不是更熟,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   谢凤云被噎地说不出话来,时于归当年不过七八岁,竟然压着十一二岁的谢书华打。那日谁也没想到公主会突然发飙而谢书华竟也不还手,谢家嫡幼子被单方面殴打了半柱香,打得鼻青脸肿,结果事情不了了之,时于归安然无恙,谢书华倒是被罚跪了七天祖祠。   这事谢家人讳莫如深,当时圣人的态度无疑是打脸谢家的,千秋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告诉世人她厌恶谢家,但谢家对此毫无办法,深宫内的谢嫔失宠无子,先皇后一脉更是与他们生出龌龊,两位成年皇子背后皆有依靠,大皇子出身卑贱不能扶持,细细数来竟然只剩下太子。   外人皆以为是太子依靠他们才能和其余两位皇子抗衡,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是他们必须依附如今正值圣眷的太子殿下才能于大英众多世家中屹立不倒。   这事能看清的只有几人,谢凤云显然不在其中一个,她哼哼了几声,又自持身份不愿多说,只是捂着嘴笑道:“公主说笑了,顾侍郎如何与我哥相比。”   时于归嘴角挽起冷笑,百无聊赖地放着书籍。没一会安师便回到大殿内,他眉头紧皱,模样比刚才要憔悴些,他扫视底下三人,强打精神说道:“前日布置的作业‘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如保赤子,心诚求之’,不知公主和两位娘子做得如何。刚王太监派人传来口信,圣人一个时辰后便会到了,公主和各位娘子现在不如先行检查一下。”   圣人今日亲临本就不是秘密,时于归这几日满脑子都是美色,哪还记得这个事情,是以一字未动,心中感叹自己又要被公开处刑,顾静兰满脸紧张,拿出早已写好的策论,开始认真地看着,谢凤云一脸兴奋,拿出一张字迹整洁的纸,面露得意之色。   上方的安太傅看着底下各异的面庞,心中微叹,他见公主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便起身下去,低声说道:“公主为何不再斟酌一下前几日的题目,圣人考核严格,公主也请慎重对待。”   时于归眨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也知道父皇严格,可最近太多事情了。”她愁眉苦脸地哭丧着脸,委屈极了,“我没写。”   安太傅一愣,又忍不住笑了笑,时于归的年纪对他来说太小了,比他最宠爱的孙女安柳柳还要小上几个月,相比较安柳柳的成熟稳重,从不惹是生非,倒是时于归在他面前跟个小孩一样。   他第一次见她还是那年刚被任命为太子太傅的时候,四岁的时于归贴着太子殿下的腿,颠颠撞撞地跟了进来,大眼睛圆滚滚的,奶声奶气地说道:“你就是哥哥的老师吗?那你不可以打哥哥哦。不然我超级凶的。”她举了举圆嘟嘟的胳膊,仰着头看着安泽,含糊不清地威胁道。   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安泽至今都记在脑海里,他的两个孩子怕他,连带着几个孙子孙女也畏惧他,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奶娃这么赤裸裸地威胁了,明明连牙都没长齐的人,倒是护短得紧。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写,还有一个时辰呢。”安太傅劝道。   时于归生无可恋,一脸郁闷。   “山穷水尽疑无路,只是当时已惘然。”   安泽被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笑过后板着脸,用教鞭点了点案桌,严肃地说道:“胡说八道,还不赶紧写点,免得圣人动怒。”   时于归唉声叹气地沾了沾墨,一脸痛苦地开始瞎写。   “不知太傅觉得我写得如何。”刚刚看完顾静兰的安师夸了她几句,便听到寂静的大殿内,谢凤云矜持的声音响起。   顾静兰神情不变,只对安师道了谢便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同样为人骄纵,时于归的性格明显更加对顾静兰的胃口,谢凤云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骄傲,哪怕掩盖得很好,也能感觉出她对所有人的不屑,这种感觉在面对顾静兰和柳文荷身上时更为明显。   时于归放下笔,啧了一声,慢吞吞开口说道:“其为先,后为次,急什么,还有我呢?”   她随手把写好的策论放在安师面前,可怜兮兮地看着安师,那字行云流水,一看便是随便写得,连篇幅都格外得短,倒是安泽依旧认真拿起来仔细看着。   安泽越看越高兴,今日考题不过是他观这几日前朝动荡才出口的句子,经过改良既可写父兄也可写朝堂,从小事可入手,国事上更是立意深远,没想到千秋公主竟然明白了那日他不过随口一说后的深意,心中不由大感欣慰。   “欲禁其贪而不先有以养其廉,恐亦类于救火扬沸之为耳,公主从禁贪角度入手,的确刁钻,却也不失为公主所理解的治国赤子,只是写得精简,公主不妨再仔细补充一点。”   时于归本就随便写的,刚见谢凤云态度嚣张才拦下安师,没想到安师一点都生气被当了挡箭牌,她不好意思地接过纸。   安师点点头,慈祥地看着时于归,笑说道:“公主雄才大略不输男子,当真是大英之幸。”   时于归就像是偷拿人家被抓后,那人还追着给她塞糖,心中尤为羞赧,挥了挥手,闷着声音说道:“安师还是赶紧去看谢娘子的吧。”   谢凤云早就迫不及待,在她看来时于归能得这样的夸奖都是身份使然,谁不知道她读书的时候经常被师傅告状,次次不安分,多亏了太子和圣人才不被宣扬出去。   “联多族、养民力、化顽梗,谢娘子此篇立意高远,只是要详细写出具体做法才好,国策最忌泛泛,不如谢娘子再多多思考。”   安师不过是从策论中提出具体的意见,谢凤云却像是被人打了个巴掌一样,脸颊顿时红了起来。   她本就不擅长写策论,尤其是国策,但昨日写的时候,父亲突然前来考校功课,看到这个题目便细细分析给她。她信心满满没想到竟然还比不上时于归随便写得几句,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都端不住,露出愤怒嫉妒的神情。   “难道‘求真才、革官弊’不算具体吗?”她咬着唇质问道。   安泽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那谢娘子打算如何求,如何革,但从求真才上面不知谢娘子可知如今民间有这一句话:‘细书为工,累牍为富’,读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谢家之流,才能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寒门子弟如何能如此。”   这话说得简单而犀利,谢凤云脸上青红交加,但她想了想,低声认错:“安师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安师治世良才果然是大英之福。”门口传来一阵赞扬声,原来不知何时惠安帝站在门口,他听到安泽的话露出高兴的神情。   安泽能被尊称为三师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他为人低调,但朝中肱骨都知道,圣人很多事情都会咨询他的意见。   “你便是谢家幼女,年纪轻轻能写出如此也属难得。”惠安帝进入凤仪殿,对着谢凤云和蔼地说道,殿内三人原本都听安师的话入了神,谁也没发现圣人出现在门口,这时纷纷起身行礼拜下。   惠安帝拿起安泽手上谢凤云的策论仔细看着,只是他原本高兴的脸笑容突然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原状,捏着纸,低头仔细打量着下跪的谢凤云,见她穿着绯红大袖服,熏着蔷薇露,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复又笑道:“起来吧,我看此论言辞犀利,可不简单,可是你一人想出。”   谢凤云红着脸,低下头,轻声应道。   一直站在圣人边上的时于归注意到这话一出,圣人脸上的笑似乎淡了几分,眉心一挑,知道这是父皇不高兴的意思。 第71章 安府行程   虽说惠安帝今日来主要是考核时于归功课, 但对于大殿内其余两人也不厚此薄彼。   他夸完谢凤云后便看向顾静兰,笑着说道:“你就是顾家六娘子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你能见微知著, 从人性身上入手很好, 想来是顾侍郎教得好,当年顾侍郎文彩承殊渥, 殿试以圣学传心、明刑弼教开题,又以新学废黜、道德仰止结尾, 端得上是鞭辟入里, 入木三分。很好很好,你有顾侍郎之风范。”   “顾六娘子秉性至纯,确实有兄之范。”安泽也笑着说道。   顾静兰脸色嫣红, 眼睛发亮, 强压着兴奋的心情, 行礼谢恩。   “两位娘子贵门风范, 家世源远,才貌双全,王太监, 赏。”   王顺义笑眯眯上前,恭敬地对谢凤云和顾静兰行礼说道:“两位娘子这边请。”   顾静兰高高兴兴行礼,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 倒是谢凤云咬着唇一脸不甘心地随着王顺义退下。   出门前,她悄悄回头,却没想到和圣人身边的千秋公主视线撞上。时于归姿态高傲,面色冰冷, 冷漠的眼睛和谢凤云对视,睫毛微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精致眉眼中只露出半盏眸光,只是那倾落下来的视线比冬日的冰河还要冷酷,像是注视着蝼蚁,冷漠不屑。   谢凤云心中一跳,面色发白,跟着王顺义出了大殿,再也不敢回头望去。   惠安帝眯眼看着两人远去,良久之后才收回视线,看向时于归,脸色一沉,把手中的纸张扔到她面前,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你看看你写的字。春蚓秋蛇,也好意思拿出来给我看。”   时于归收回视线,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露半分,听到惠安帝呵斥的话,也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写得少怎么了,安师还夸我了呢,再说了,写的多有什么用,不是自己写的,写得再好也没用,治国之道在于行,不在于心。”   一旁的安泽嘴角露出笑来,满意地点点头。世人都道千秋公主任性,学识差,不过安师教导她多年,也算摸得着的她一点性子,学得快,但耐不住性子,偏偏学以致用最为厉害,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哦,你知道。”惠安帝惊讶地说着。   时于归百无聊赖地站着,站姿毫无优雅之态,看得惠安帝又是头疼,只见她嘴角露出不屑笑意:“伤春悲秋,深闺柔肠,写写酸词滥调还可以,谢家家风有害,国策所学之书,大都是男子才能学,哪是谢凤云接触得到的。”   “可温儿国策就写的很好。”惠安帝不知为何突然怀念地说着。   皇后名谢温,出身谢家,是当年执意要嫁进谢家的嫡长女柳南风顶着平妻的名头生下嫡长女。说是嫡不过是看在后来谢温一飞冲天,成了皇后后才在祖祠上定下来的,不然当时谢家也不会把真正的嫡女嫁给当时默默无闻的八皇子。   时于归楞了一下,圣人自皇后死后便再也不会提起她,这是他心口的一道疤,说起来都疼,但时于归却无时无刻能感受到她母后的痕迹。自小就有无数人会在她耳边说起她的母亲,温柔和善,刚毅果断,聪慧大气,生前是帝王心尖上的人,连死后都令圣人念念不忘,惠及子女。   “你母后虽在谢家长大却是得柳老夫人教诲,她前半生过得痛苦,后半生依旧没能享福,是我对不起她。”惠安帝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竟然主动提起她,神情怀念痛苦,他摸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的璎珞早已发白破旧与这一身华服格格不入,却是圣人最珍贵的东西。   时于归陷入迷茫,世人都说贤安皇后出生高门,嫁得良缘,儿女双全,是一等一的好命,但在父皇眼里却是皇后一生苦痛颠沛,与他人所言皆不同。   “你母亲若是还在世定是最喜欢你的,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孩子,说是要和她一起穿着绯色衣裙,一起在千秋殿放风筝,一起学习读书,一起下水摸鱼。”惠安帝从沉思中回神,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时于归,面容宠溺,透过这张脸眼神悠远,似乎想象到那个场景,嘴角露出笑来。   时于归笑着不说话,她的出生代表着她母后的死亡,所有见过她母亲的人第一句话就是说她和皇后一模一样,连神韵都如出一辙,只是先皇后稳重端庄,千秋公主活泼好动。但从小到大,时于归从小未见过母后的画像,宫内都说圣人未免睹物思人,早已把所有画像都放了起来。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些人这么说是真是假。   大概是像的吧。她时常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着。不然圣人为何小时候总是看着她发呆,继而露出那种难过的神情,比戏台上唱着‘愿此生常相守怜我怜卿’的花旦还要令人不忍直视,只是她已经隐隐忘记年幼时的父皇的表情,朦胧的记忆中只剩下那双悲恸的眼睛。   “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大英奢靡之风日久,百官上行下效,疏忽吏治,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思考,很好。”惠安帝收回视线,瞬间收敛神思,像是刚才的事情不过是虚幻一般,他开口夸着时于归的国策。   时于归脸上露出喜意来。   “但是字实在是差,去练十张大字,明日送来检查。”谁曾想圣人话锋一转,瞬间让时于归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这字拿出去不说丢我的脸,安师的脸都被丢尽了,我撒把米,树上的鸟都知道吃干净,笔锋拖拉不干净,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惠安帝板着脸说着,时于归见风转舵,立马一脸诚恳地接过那张纸,痛心疾首地表示忏悔。   “尽知道胡闹,我看是要安太傅增加点功课,免得一颗心想往外跑。”惠安帝此话一出,时于归大惊失色,顿时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看了眼惠安帝,又看了眼安师。   安泽低头神游不说话,惠安帝一脸坚决,她沮丧地低下头。   ――还好顾侍郎一手仿笔仿写得极为逼真。   这个消息来自顾静兰,据说是以前为了维持家用,给书肆仿照各大名家笔记练就的本事。时于归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了下来,还找到一本疑似是他模仿抄写的书,现在还在书桌上放着呢。   惠安帝见她老实了,这才继续说道:“我听闻你在棋盘街买了三块地皮,还和顾府邻着。”   时于归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惠安帝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确实没有异样,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耳朵耷拉着,和小时候不高兴时一样的神情,心中暗怪杨家多事,说什么公主可能心慕顾侍郎,纯粹无稽之谈,公主还这么小,好端端说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平白污了公主名誉。   他试探之心歇了半刻,换了个话题盖过去:“买这么偏做怎么,是不是也想学着闻儿搬出宫内自建府邸,还兴师动众要巡防司给你拓宽路口。”   时于归抬眉扫了圣人一样,皱了皱鼻子,一脸不高兴地说道:“谁要跟他一样,我要和父皇还有哥哥住在一起。还有是谁嘴巴这么大,叫巡防司做点事情怎么了,其他大街条条宽敞大方,就卡着几条看也不看一眼,别的学不会,欺上瞒下,谄媚奉承倒是快。”   这话说得又直又快,一点都不顾及别人面子,也不在乎圣人感想,惠安帝摇了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话中虽然有些责备,但脸上带着笑意。   “为上者,惩戒有度,赏罚分明既可,少整有的没的,也少去顾府,免得别人说闲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把顾府掀了个底朝天,还把海家人扣了,天天胡作非为,尽让你哥哥为难。”   时于归一点也不意外惠安帝会知道,扣着手指不说话,眼珠子看了他好几眼,也不说话。   “圣人,太子殿下有事相禀,已在延英殿等候多时了。”王顺义匆匆而来,覆在惠安帝耳边轻声说道。时于归耳尖,消沉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珠子转着,露出得意的笑来。   惠安帝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定是公主怕被责骂找了太子来当挡箭牌。   太子也是,时于归现在的脾气多半是被他惯坏的。   “今日不准外出,大字记得写好,安太傅也要多布置作业给她,省的一颗心就知道往外跑。”临走前,惠安帝特意落了命令,企图留住时于归想往外走的心。   时于归笑了起来,大眼睛眯起来,眼底的红痣一闪一闪的,古灵精怪的样子。   “可是我已经答应安柳柳去安师家里了。”   一旁一直沉默的安泽神情一愣,惠安帝转身,一脸古怪地打量着时于归又看向安泽,疑惑地说道:“此话当真?”   怪不得圣人这样想,照时于归的脾气,安柳柳文静固执,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是千秋公主最怕接触的读书人,而且又因为是安泽的孙女,时于归平日里躲着还来不及,会主动去她家去,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怪事。   时于归对着安泽挤眉弄眼,安泽敛下眉眼,低下头低声说道:“正是。”   惠安帝满脑子疑惑,想着太子已经等候多时,怕耽误正事,又觉得安泽性格纯良,不会骗人,只好匆匆吩咐道:“可不许去安府添乱。”   时于归乖巧地连连点头,目送圣人远去,这才转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正好碰上安泽的视线,她一点也不心虚,大咧咧地说道:“我记得柳柳是安师一手抚养长大的吧,平日里柳柳说来说去也是祖父祖母的事情,想来感情甚好,安师今日心神不定,想来不是安老夫人便是柳柳的事情,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只是不知到底是出了何事。”   安泽叹气,一向精气神的脸上冒出一丝老态,低声说道:“公主聪慧,到了安府便知道了。”   这模样一看便知道事情不简单,时于归眉心皱起。安泽位高权重,清流之首,圣人都尊敬三分,怎会露出如此神情,想必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也非常棘手,这几日也没听太医去安府就诊,想必不是老夫人的事情。   时于归想到千秋大典时,安家奇怪的氛围,安柳柳似乎并不受安大娘子喜欢,她皱眉想着,那今日之事必定是安柳柳的事情。   时于归载着安泽去点卯后便直接从丹凤门出去,时于归眼尖地看到谢凤云的车辇慢悠悠地出现在后面,丹凤门距离千秋殿也不近,而且方向相距甚远要绕一大圈,而且谢凤云早已离殿,此时如何能在这里。   她心中一跳,对着车内的立冬耳语几句。立冬抬头果见谢家马车,愤愤不平地说道:“右银台门便可出去,好端端来丹凤门做什么。”   是啊,她来这里做什么。   时于归的视线从后面层层叠起的屋檐下收回,丹凤门是正门,中轴线上自外向内都是朝议大殿,还有圣人和太子办公的地方,戒备森严,即使是时于归也要层层通报才能进去。 第72章 安府说戏   时于归到了安府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间也都有些哭笑不得,也明白安师那种无地自容的神情从哪里来。   安大娘子竟然要给安柳柳议亲,若是寻常人家便算了,偏偏安大娘子看中了杨家人。   杨家是什么人, 安家是什么人, 一个凭着以色侍人的贵妃才成为大英高门的暴发户, 一个是凭借桃李满天下的荣誉成为大英清流之首的清贵人家。平日里寻常清流人家连谈都不愿谈一下杨家,结果今日安家上赶着和人议亲, 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怪不得安师一进门便全程黑着脸。   安师带着时于归一路走到内眷大堂, 还未走进就听到安老夫人义正言辞的怒斥声。   “放肆, 我还没死呢,你们便开始胡作非为,光明正大闯入我西苑抓人, 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再者我身为柳柳祖母, 如何做不了她的婚事, 胡说八道, 还不给我滚出去,等大郎回来,又要惹他生气才肯罢休吗。”安老夫人当年也是一名厉害人物, 武将出生,性格凶悍,说话声音辽阔洪亮, 中气十足。   紧接着是一个压着怒气的男子声音,他说话带着文人说话的咬文嚼字,只是时于归还未听清说什么,门口的丫鬟一看到安泽, 高声喊道:“阿郎回来了。”   屋内混乱一片,很快便有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掀开门帘,露出里面混乱的一面。   安老夫人坐在上首,下首坐着两男两女,安师的两个儿子和儿媳竟然都在屋内,那四人面色各异,面面相觑地看着门口的父亲。谁也没想到今日父亲会这么快从宫内回来。   安泽紧咬牙,面色难看,站在门口冷冷扫过屋内的儿子儿媳,侧身,露出站在他后面的时于归。   时于归不过穿了件寻常衣裙,姿态闲适,身姿挺拔,对着屋内众人微微一笑。   原本正在气头上的安老夫人一惊,连忙站了起来,一脸诧异,对着时于归行礼:“公主。”   屋内外众人一惊,看着老夫人跪下也都纷纷跪下,屋内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皆露出惊疑的神情。   ――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脸上的神情实在太过赤裸裸,安师脸色越发阴沉,时于归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小有神童之称,七窍玲珑心闻名大英的安泽怎么会教出两个这样的儿子。时于归简直对这两人大开眼界。   “公主见笑了。”安泽一脸羞愧都说道,他沧桑年迈的脸上露出羞耻的模样。时于归不忍大英英才年迈时还遭遇这等糟心事,便对着他安抚地笑了笑,开口说道:“立春,扶老夫人起来,春日乍暖还寒,切不可病了。安师也请回吧,大英国史修著乃是大事,本宫不过是来找柳柳,劳烦安师带路已经过意不去了,这边有安老夫人即可。”   安老夫人也知道自家郎君的性格,生怕他又像昨天一样,被这些不孝子气晕便也劝道:“是啊,回去吧,这里有我呢。来喜,送郎君回去,叫厨房把调好的吊参茶端去。”   安泽瞪了一眼屋内下跪未起的四人,甩了甩袖子便走了,就算今日千秋公主不说来安府,他也会豁出脸来请公主过府一趟,毕竟这事要说还有谁能说得上几句,大概只有时于归了。   时于归笑着对安老夫人点点头,扶着她入内,地上还密密麻麻跪着不少人。安大娘子是见过时于归的,千秋盛典时公主恢宏气派,端庄雍容,锦衣绣袄映的年少公主威严不可直视。她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时于归。   时于归正在和老夫人说话,对着屋内跪下的一地人视若无睹,姿态娴熟,说了几句便逗得老太太开心。   “啊,瞧我,和老夫人聊的开心都忘记各位郎君娘子了,起来吧,赐座。”时于归像是突然想起地下跪着的人,恍然大悟地说着。   安家两位郎君哪敢露出不忿的神情,皆是感恩道谢,战战兢兢坐在椅子上。   “柳柳呢,我今天就是为了柳柳来的。”时于归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底下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公主是否已经知道事情,若是知道怎会这般和颜悦色,若是不知道刚才的下马威又是为何。   倒是安老夫人与安师夫妻多年,一看安师带时于归来了西苑便隐约摸到了什么,是以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模样,对着贴身嬷嬷说到:“去把柳柳叫来,陪陪公主。”   没一会,安柳柳便跟在嬷嬷身后走了进来,短短几日没见,她似乎就消瘦了许多,露出尖尖的小脸。她面无表情地穿过下首的长辈,只是对着安老夫人和时于归行礼请安。   下首一位年长的男子顿时脸色一变,八字胡须抖了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柳柳。   安柳柳面色苍白,安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略带责备地说道:“手怎这般冷,可有多穿些,这天气最是变化无情,莫为了小事平白耽误了自己。祖母的乖孙女,来这坐,公主来找你顽开心就好,万事有祖母呢。”   时于归笑了笑,怪不得都说安老夫人厉害,这话无疑是打脸某些人,偏偏听着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安柳柳点头称是,时于归受人所托自然也不会干看戏。   “柳柳,你这几日不在实在可惜了,错过了好多好戏。我今天特意来说给你听。”时于归笑说着。   安柳柳疑惑地看着她。   “前几日集市里有人搭了野台子,我和静兰碰巧看了一出戏,讲的是一个考试多年还是一个秀才的爹为了讨好知府大人,竟然把自己未及笄的女儿送给人去做小妾,你瞧瞧,有些人真奇怪,人还没长大就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所以你猜最后怎么样了。”无中生有的时于归空口说白话,一点都不燥得慌。   她说得真切,安柳柳疑惑地摇了摇头,底下坐着的人面色骤变,安大娘子身为内宅妇人虽然不太爱出席各大宴会,但对时于归性格还是略有点耳闻的,她一听这话便知道千秋公主是安师请回来的人,一时间颇为怨恨地盯着安柳柳。   安老夫人目不斜视,顺着时于归的话问道:“最后怎么了?”   时于归笑了笑,手指尖耍花招一样,转着茶杯盖,漫不经心地说道:“买官卖官可是大罪,秀才读了多年书都喂了狗,可不是得又丢秀才又丢命。”   茶杯盖叮咚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茶杯盖滴溜溜地滚到安大娘子脚边,碰到她精致的仙云刺绣花纹,她下意识一惊,抬起头来,面容惊惧地看向时于归。   安大娘子常年缠绵病榻,面色较常人苍白许多,即使涂了胭脂也遮挡不住她的憔悴,如今被时于归这么一吓更是雪白几分。   屋内其余几人都被时于归吓得一惊一乍,安二娘子是个圆脸的女子,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现在便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得一脸和煦地说道:“不过是一个杯子,嫂子怎忒不惊吓。你们这些丫头平日里都惯坏了,现在也不知道捡起来。”   安大娘子盯着时于归的视线,低下头不说话,她性格软弱,今日也是被大郎君强逼着来的,现在公主这番话吓得她更是惊慌。屋内丫鬟连忙捡茶杯,又重新奉了一杯茶,这才退下。   “你说说,十年寒窗苦读,正路走了十年,偏偏一时想岔,惹了杀身之祸。更好笑的是,那个秀才好友因为举报他买官被提拔,做了秀才原本买来的官,那知府说成公正不二的典范,提了京官步步高升,真是世事无常啊。”   时于归笑得直拍桌子,屋内只有她一人的笑声,下首四人面色难看,安大郎君神色阴霾,安二郎君神情讪讪。老夫人拍手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秀才白读十年书,活该被人骗,圣贤道理无一理解,血性男儿,寒芒色正,襟怀坦白都不懂,活该是个靶子。”   这话说得犀利,丝毫不顾及别人的脸面,她眼皮耷拉,扫了地下几人,刻薄地说道:“读书多是无情辈,说得一点都不错,那秀才刻薄寡恩,卖女求荣,当真活该。”   “娘。”安大郎君遭不住自家亲娘这般戳心,忍不住求饶道。   “喊我做什么,我骂的是那个无情的秀才。”安老夫人掀了掀眼皮嘲讽道。   安老夫人神情淡淡地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安家两个儿子,老大聪明不足,但心思居多,还算老实,老二性格浮躁,不知轻重,最爱惹是生非,偏偏又有些聪慧,这两个哪个都不是她自己亲生的,索性多年来教育早已弄清两人性格。   她和安泽一生无子,数十年前河南道战乱不止,逃来无数难民,这两兄弟当时饿晕在安泽车前,安泽心软便都抱了回来。都说七岁看老,当年已经七、八岁的小孩性格早已成型,安泽仁厚抱着以学止性的想法,多年来细细教育,也算略有成效。只是这几日,这两人也不知是被谁迷了心窍,非要和杨家结亲,主意正到几头牛也拉不回来。一生高洁的安太傅生生被气晕了两次,安老夫人见到他们更没有好脸色。   “是啊,那个秀才狼心狗肺,哪比得上两位郎君孝心,日上三竿还在一旁伺候母亲。”时于归给人戴高帽一点也不心虚。   这话说的两对夫妻面色一红,不敢说话。老二转了转眼珠,站起来开口说道:“既然公主在此,我等不便久留,他日再来看望母亲。”   他一说,其余三人纷纷起身退下。   “安二郎君,本宫记得你与海家关系最好,海家之前也有出好戏,二郎君不妨去问问。”时于归抬眉,真情实感地建议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太惨了,要学习到十一点钟…… 第73章 偶遇侍郎   时于归连说带吓, 说得安家两兄弟心中惴惴不安。安二郎君和海家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多,是以他听到公主说出两人关系时心中一愣,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妙。   时于归吓走了安家兄弟,脸上笑意加深, 对着安老夫人眨眨眼说道:“这出戏不错吧。”   安柳柳抿着唇笑了笑, 这几日她瘦得厉害, 下巴尖尖,此时笑起来更为明显, 安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手背。   “不过我今日来也是有事相求。”时于归笑意加深,琉璃大眼闪着耀眼的光泽。   她今日本就是要来安府讨要一样东西的, 不过是看到这样事情索性一并解决, 也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增加个筹码。   “公主今日解决我老婆子心事,若是我能做到的,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安老夫人生性豪爽, 这辈子最爱有话直说的人, 时于归大方说出来, 反而让她心中高兴。   再者安柳柳可是安老夫人的心头肉, 自小养在膝下,秉性学识无一不合安老夫人脾气,多年浸染下来, 连性格都学了安师几分,温柔又坚毅更是叫人疼惜。   “听闻安老夫人陪嫁品中有一件玄铁匕首名叫犀象匕首,不过手掌大小, 但削铁如泥,吹发即断,是难得的佳品。”原来太子殿下以身作则不给时于归军中物资,时于归又实在眼馋。镇远候毕竟还在世, 不好要顾府中的长枪,不过安老夫人就不一样了。   安老夫人的父辈是开国功臣,辉煌时人手一把玄铁武器,只是后来落败了,到安老夫人这辈只剩下她一人,但奇异地是家中铁器无一流入民间,据说当年安泽迎娶时,十里红妆中一半多的铁器,半边柔情半边森冷,可谓是风光无限。   时于归说得这么明显,安老夫人如何能不明白。她笑着点点头,招来贴身嬷嬷,爽快说道:“去库房把我的犀象匕首拿来,今日承蒙公主照顾,了却老身一番心事。区区匕首而已算不得什么。”   时于归喜形于色。   安柳柳见她乐得眯出月牙眼,忍不住笑了出来。时于归立马收敛笑意,一本正经地威胁道:“笑什么,还没说你呢,这么大的事瞒了这么久,多亏安师疼你,不然叫你嫁给杨家人,对了,是打算许给谁。”   安柳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安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直呼心肝宝贝,对着时于归一脸不忿地说道:“那群铜钱黑了心肝,猪油蒙了眼睛的人,竟然要把柳柳许给杨坚那厮。”   时于归一听这名字便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杨坚,二世祖中的二世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红院楚馆的常客,本事没有,脾气一堆。安家大郎君真是被权利迷了眼睛,这等人都看得上,幸好有安师他们把着关。   “说起来你和静兰应该有不少共同言语。”时于归不便说别人家事,但又想起前几日去顾家的事情,心中奇怪,忍不住乐开花,对着安柳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安柳柳歪着头,一脸疑惑,但见时于归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说,只得按捺下心中疑惑。   嬷嬷很快捧着东西上前,犀象匕首的刀鞘与刀身同色,全身由犀牛皮硝成,在红色托盘中黑得发亮。   “公主既然喜欢,小小玩意便送与公主。”安老夫人爽快地说着。此话一出,时于归喜上眉梢,乐不可支。   时于归捧着新到手的宝贝雄赳赳地出了安府。她眼尖,看到安府马车自角门驶出后飞快进入小巷,这个时候会外出的,除了安家那两位郎君不做他想。   她脸上笑意加深,深知那两兄弟只要不是一条心想寻死,这事基本黄了。   马车上,立冬早已等候多时,待马车缓慢驶离安府。她迫不及待地说道:“公主,今日中线巡逻将军是岳健岳大将军,他是圣人左膀右臂,口风极紧,所以探听不出谢凤云的马车为何从丹凤门出去,不过有黄门说隐约看到谢娘子出现在延英殿附近。”   时于归愉悦的心情瞬间阴沉下来,延英殿是议事大殿,非宣不入,谢凤云一个闺阁女子去哪里做什么。   “今日延英殿都有谁?”时于归把手中的犀象匕首随意扔到茶几上,腻歪烦躁地问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家也不是省油灯,表面上一力支持太子殿下,暗地里幺蛾子层出不穷,偏偏到哪都能看见谢家人,当真是腻歪。   立春了解立冬,看她表情便知道之后的话不好说,便借着捡起匕首放到暗格中的空隙,对着立冬摇了摇头。   “怕什么,说。”时于归斜了一眼立春,兴味阑珊地拖着嗓子,面无表情地说着。   立冬低声说道:“今日是小朝,据说是东边高丽居新王登基,里面都是朝中正一品以上大臣,圣人自千秋殿出去便直接穿了御花园去了延英殿。”   时于归斜了立冬一眼,冷冷说道:“还有呢,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是遇到谁了吗?”   立冬没想到时于归这般敏锐,一下子便摸到了事情的边缘,她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公主,一咬牙,快速说道:“奉茶水的黄门看到太子殿下和谢娘子从偏殿里出来。”   话音刚落,马车内寂静无声。立冬一脸懊恼,这事要是由立春说大概就不会这样直接,立春向来有办法,会说话。   但出乎两人意料,时于归并没有生气,她嘴角弯起冷笑,浓黑的睫毛轻轻垂下,侧脸紧绷,露出不屑的神情。   “谢家倒是想得美。”   这话说得很轻,立冬不明所以地瞅了眼时于归,见她确实没有发火的迹象,眼睛一亮,原本紧张握住的小手也松开了,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来。   “说不定太子殿下只是路过,谢娘子仗着谢家总是这样胡闯,没什么稀奇的。”立冬一扫颓废之色,欢快地说着。   立春斜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道:“主子的事要你多嘴,你这嘴不仅爱说还爱吃,这几日天天吃,衣服都撑不下了,这里坐着碍着公主了,去外面好好反省反省。”   立冬大惊失色,捏了捏自己的脸,一脸委屈,但她又不敢反驳立春的话,只得委委屈屈地嘟囔着:“是衣服小了。”   车内只剩下立春和时于归,立春倒茶的手极稳,一注清茶稳稳落入紫砂茶杯中,袅袅香气升起,车内清香缭绕。   “谢娘子擅闯延英殿,这事往大的说是谢家意图窃取机密,往小了谢娘子自身行为不端。端看知道的人打算如何行事,盯着延英殿的人不少,此事就算再隐秘也会露出一点风声,捕风捉影的事情公主不必生气。”   立春做在一旁,声音柔和,分析的头头是道。   时于归把玩着匕首,抬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气什么,谢家不要脸,我跟着他们一起不要脸吗,别的不说,单是宫内两位贵妃在延英殿的耳目就不少,凭白给人送去把柄,全天下也是独此一份。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一句话得罪了三大世家,也多亏是她是千秋公主,行事不羁,圣人都奈何不了。   “提她做什么,这匕首不错,等会马上就组个马球局,把杨家的那个二世祖叫来,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这把匕首可是名师打造,拿出去也好给他们开开眼。”时于归得意地说着,嘴上叫杨家别得意,自己倒是开始炫耀起来,摸着匕首不松手。   “啊,顾侍郎。”车辕外,立冬高兴的声音响起。时于归眼睛一亮,反手把匕首抛给立春,掀开窗帘,正好看到顾明朝经过自己车边。   他穿着朱色小团花制作的绫罗圆领[袍,衬得面如美玉,草金钩腰带系在腰间,勾勒出精瘦的腰肢。   “公主。”顾明朝对着时于归行礼,折腰下拜,贴身官袍顺着腰肢弧度露出一截细长的轮廓。   时于归视线转了转,这才回到他脸上,咳嗽一声,一脸正直地询问着:“你从城外回来?要回刑部吗?刚好路过,带你一程。”   顾明朝看着马车的方向,是向着丹凤门的方向,疑惑问道:“公主不回宫?”   时于归豪气地挥了挥手,振振有词道:“好歹挂了个刑部监察的名头,可不能无故白日旷工。”   立春摇了摇头,她可是最早发现两人有些不对劲的人。   只是她素来嘴严,而且顾侍郎人品不错,学识优秀,再说公主一向对人淡淡的,除了太子和圣人对谁都一副无聊懒散的模样,年纪轻轻心事极重。如今难得有喜欢的人,会露出跟平常女子一样的神态,她自然欣喜。   只是公主终究是大英国最尊贵的女子,婚姻大事上,顾侍郎家世还是太浅了。立春敛眉不语,心思沉重。   时于归的马车载着顾侍郎掉了个头,向着白虎大街的刑部走去。   殊不知太子殿下派来寻她的人已经找得满头大汗,从千秋殿到安府再到如今的丹凤门,黄门好不容易找准时机,要在皇宫大门口逮到时于归,没想到侍卫匆匆来报。   ――公主捎了顾侍郎转道去了刑部。   小小黄门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那厢被惦记的时于归开心地和顾明朝炫耀着新到手的匕首,小小的玄铁匕首在白净细嫩的手心随意挥舞着,看的顾明朝心惊胆战。   “公主小心。”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   时于归玩心大起,那匕首其实并不轻,拿了一会便觉得手腕沉重,但她好不容易才到手,而且实在是喜欢,一直来回耍着。   只是她没练过武,手腕绵软,玩匕首时,刀锋乱晃,颤颤巍巍。   “没事的……啊……”白虎大街前几日刚刚修整好,地面上还留着很多石子,马车不小心磕到一块大的石头,整辆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时于归全身心在匕首上,被这么一甩,重心不稳,连人带刀扑了出去。   顾明朝眼疾手快,一手扣住被时于归甩在空中的匕首,反手插在车壁上,一手接住冲着他扑过来的时于归。   两人面面相觑,时于归只觉得手下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温热富有力量的胸膛,充当肉垫的顾明朝鼻间环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香气。   那香气比春日晨间的露珠还要清透,时于归重量落在他腿上,温热的触感混着奇特的香味,像是一团棉花让他忍不住陷在里面。   “公……”立春一看到里面场景,瞬间放下门帘,挡住立冬的脑袋,瞬间下来,冷静地说道,“没事,让侍卫马车驾稳点。”   顾明朝被偷溜进来的风吹醒,他耳尖发红,垂下眼,打算起身坐起来,没想到时于归双手用力,一把把他按回去,眯着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顾侍郎,你没什么瞒着我吧。”时于归平心静气地质问着。   被压着的人一脸茫然,时于归小脸鼓起,指着车壁上的匕首,恶狠狠地威胁道:“不和我解释解释。”   “顾侍郎不是文状元吗,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上次在摘星楼看他拔出别人腰间剑,架在顾府管家脖子上时,那架势行云流水,可不像花把式,连长丰都说顾侍郎有些水平。   顾明朝失笑,他看着上方时于归气鼓鼓的脸,大眼闪着不忿,又带着点委屈。   “我以为公主上次在摘星楼就看到了,所以早已知晓。”   时于归心底的不高兴像是吹鼓起的羊肠子被针扎破瞬间漏了气。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扣着下巴,垂头丧气地嘟囔着:“你怎么知道的。”   马车内,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弥漫,两人皆看着对方久久无话,后又瞬间同时笑了起来。    第74章 甜蜜心思   时于归回了刑部才知道昨天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 一男一女死在距离西城门外一个不太远的破庙里。只是昨日大家都被杨府突发的大火给吸引了,城外一个废弃破旧的偏远荒庙着火,丝毫没有引起他人注意,还是早上一个小乞儿误打误撞走到这里这才发现这两具尸体。   顾明朝埋头向着停尸间走去, 时于归溜溜达达地跟在他后面。立春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停尸间的屋檐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这才开口说道:“公主,此处污秽, 还是回去吧。”   时于归眯着眼看到某人毫不留情地关了门,嘴角一撇, 扭头也打算离开, 只是她刚走了几步,又哼了一声,扭头重新朝着那个阴沉的屋子走去。   “你先回刑部司, 我有话要和顾侍郎讲。”时于归闷着嗓子说着。   立春犹豫地跟在她后面, 见那屋子越来越近, 跺了下脚, 委婉说道:“孤男寡女,不妥。”   时于归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地说道:“办案, 哪有什么妥不妥,我得监督他。”   立春见她铁了心要进去,一时焦急又没有办法。只得拉着她的衣服, 想让她三思而行。就在此时,禁闭的大门被打开,顾明朝穿着模样奇怪的衣服,脸上系着方巾, 眼角下垂,闷着声音说道:“不如请立春大宫女请西角门的阿瞳来。”   时于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阿瞳是自己人,且不爱说话,杵在两人中间刚好。   立春见她一脸坚决,无奈地跺了跺脚,向着西角门跑去。   门口只剩下顾明朝和时于归两人,时于归看着顾明朝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抱胸,质问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里面安家呢。”   顾明朝摇了摇头,声音透过方巾传来,认真解释道:“死者烧焦,尸体狰狞,是怕公主受到惊吓,这才执意不让公主来的。”   “那你为何刚才开门。”时于归郁闷心情顿减,脸上却依旧是虎着一张脸,继续问道。   顾明朝一直敛下的眼睛,眼皮子抖动一下,继而抬起头来,狭长内敛的眼睛微微弯着,黑如龙尾石的眼珠倒影着时于归的脸。   娇小的时于归完整倒影在他眼底,他专注认真的模样就像连身心都充斥着公主的身影。黑沉亮堂的眼睛像是一个漩涡,把近在咫尺的时于归拉进黑色的海洋中沉沦。   “我怕公主生气,又想着停尸房冷清,若是有公主在,心里高兴。”   停尸房实在太偏僻了,这话说完,除了枝头不知羞的麻雀扯着嗓子在胡乱叫着,连一个接话的生物都没有,浮动的心思在沉默中跳跃。   话题中心的两人,一人说完便低下头,耳尖通红,另外一人,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琉璃大眼睛清透明亮,她像是喝醉的人迟迟才反应过来,先是一愣,后是脸颊倏地红了。   森冷阴森的刑部停尸间,除了不知情识趣的小鸟一直在叽叽喳喳,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悉悉索索像是隔靴挠痒一般。恍若一根细软的羽毛在呼吸间,在心跳处若有若无地晃着,又似波光粼粼的湖面在随风荡漾,涟漪四处扩散,无所依靠所以心惊胆战,又带着奇异的喜悦。   屋檐上橘黄色小猫一闪而过,像是一颗石子打破寂静,湖面发出扑通的声响,吓得树梢上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天边。   时于归摸了摸脸,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来,她强忍着上扬的弧度,眼珠子在日光下闪着明亮又天真的光芒,在阴沉阴森的停尸房前明媚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   顾明朝看着她,温柔又沉默,而时于归同样看着他,笑眯了的眼睛,愉悦娇媚的深情。   她背着手,脚尖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一步,上身前倾,伸出细白修长的手指,手指灵活地摘下他的方巾,露出顾明朝错愕的脸。她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笑容灿烂,捏着方巾的手向上一抛,洁白的纱巾在蓝天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顾明朝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俏丽小脸,两人的呼吸相互缠绵,近到她颤巍巍的睫毛像个刷子一样刷得他心都软了。   唇上温热感觉一瞬即逝,原本亮堂的视线突然被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泽,白色的纱巾盖在两人相碰触的头顶上,热烈刺眼的光芒瞬间变得朦胧柔和。   时于归刚才的举动不过是鬼使神差,只是一碰上顾明朝的唇,带着微微的干涩,却又出奇的软,比御膳房的奶酪还要甜,她忍不住轻轻舔了一口。   顾明朝下意识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时于归本就是背着手半倾的姿态,给他猛地用力,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下。两人唇齿相碰,还好顾明朝及时握住时于归的肩膀,才没酿成惨案。   白色纱巾下,两人四目相对,时于归侧开脑袋看着他,极近的距离下,好像天地间除了对方的眼睛就容不下其他东西。   “公主。”顾明朝嘴唇鲜红,唇齿间冒出一声叹息。都说千秋公主离经叛道,胆大妄为,今日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觉得任何词语放在她身上都不够形容他受到的刺激。   公主单纯无畏,像只勇敢的小兽,哪怕是这般事情都做得问心无愧,大方磊落,明明是她主动之事,被她这般看着后,竟只觉得自己孟浪。   时于归眼睛晶亮,笑眯着眼,她盯着顾明朝的嘴巴,之前看的风月话本上那些主角做的羞羞事的情节又冒上心头。   ――原来亲嘴是这样的。顾侍郎的嘴软软的,甜甜的,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   “你给我点时间。”顾明朝看着这双闪着光的眼睛,蓦得笑了起来,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低喃道。   她能感到前面的人俯身下来,黑沉的阴影全身心地笼罩着她,把她完完全全遮住。唇上的力道是比刚才自己的蜻蜓点水还要重的威压,她的鼻息间全是顾明朝身上淡淡皂角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围绕着她。   抱着她的顾明朝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只要稍一用力又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研磨轻啄,极尽温柔。   风吹过树梢,眷恋着树枝,带出沙哑的笑声,去而复返的小鸟叽喳几声,隐在树梢内,黑豆小眼好奇地望着底下的人,朦胧又无知。   顾明朝眼眸低垂,注视着时于归,刚一放开她,便看到小道尽头立春的身影。   “公主。”立春出现在小道尽头,她远远看到公主和顾侍郎气氛怪异地站着,眉心一跳,浸染宫廷多年,这模样只怕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于归还没从惊愕中回神,猛地被立春吓了一跳,正要回头,顾明朝递过来那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方巾。   她疑惑地看着顾明朝,顾明朝盯着她的嘴唇,脸色突然爆红,修长的手指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嘴唇。时于归之前注意力不在这里还不觉得有何怪异,如今注意力被集中在嘴唇上,只觉得嘴巴发麻发胀,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小霸王时于归这么多年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此时此刻,活像被捉奸在床的偷情人,一张小脸跟着红了起来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瞪了顾明朝一眼,摸着嘴巴自顾自地系上方巾,这才扭头和立春说话。   立春带着阿瞳走到时于归面前,上下打量着时于归,见她毫无异样,可刚才两人的怪异气氛实在是大写的有问题,心中难免嘀咕。   “怎么了。”时于归有些心虚,声音都弱弱的,底气不足。   立春按捺下心思,笑了笑说道:“太子殿下派人寻您回宫!”   时于归心不在焉,闷闷地说道:“我不回,有事直接派人跟我说就好了。”   立春眉头微微皱起,脸上还是带着笑,眼睛却是盯着她的方巾。   “太子殿下既然派人匆匆来寻定是有要事,公主不妨回去一趟,若是无事再来。”   时于归也不知想起什么,眼睛顿时游离,扣着下巴,神不守舍的样子,她只是摇头,也不说话,扣下巴的手又摸上嘴巴。   嘴巴上奇怪的感觉好生难受,话本说这是很舒服的事情啊,骗人!   “今天天气闷热,公主带着方巾做什么。 ”立春脸上已经是勉强挂着笑。   她七岁时入宫,到了年纪也不出宫嫁人,如今照顾千秋公主十四年之久,看着她从一个雪白团子到了现在的模样,她的一言一行都记在脑海中,她眨眨眼都知道她下一秒要做什么。   这模样分明是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向来一有心事便眼神游离,摸着下巴不说话。她在宫内十四年,什么事情没见过,眉心忍不住皱起,心中闪过什么,但终究还是压着不说,只是狠狠地刮了顾明朝一眼。   顾明朝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都道千秋公主身边的立春大宫女厉害,年纪轻轻便是三品女官,眼尖心细,足智多谋,千秋殿如今完全把控在公主手中,得益于立春大宫女手腕,今天也算见识到了。   “哎,我不去啊。我晚上也不回宫,我要去找静兰。”时于归回神,哼哼唧唧地说着,躲到顾明朝背后,露出的大眼睛扑闪着,委屈巴巴地说着。   现在回去不就露馅了。她舔了舔嘴巴,伸手在顾明朝腰后狠狠拧了一下。   立春没法,想着回去也不行,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还不把东宫掀了,只得跺跺脚,推着阿瞳,挤进两人中间,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就在这呆着。”   阿瞳像个布娃娃,一脸茫然地被推到顾明朝和时于归中间,呆滞地看着立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于归和阿瞳面面相觑,阿瞳一脸迷茫,时于归满心心虚。   “顾侍郎,有人在场,可得好好照顾公主。”立春看着顾明朝咬着牙说道。   顾明朝连连拱手,明白立春话中深意,脸色微红。   立春离去后,时于归和顾明朝对视一眼后又双双移开视线,沉默在寂静的空间中弥漫。   阿瞳仰着头看着两人,敏感如他,奇异地觉得自己不该说话,最好消失不见,可刚才带他来的大姐姐许诺他,只要紧跟着顾侍郎,明天便给他带一把小铁剑,所以他下意识地抓住顾明朝的下摆。   这一动作惊醒了两人,顾明朝回神,低声说道:“尸体恐怖,公主要做好准备。”   时于归胡乱地点点头,也不知听到了没有,随意地推门而入,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一股烧焦的腥味冲了个踉跄,干呕着退了出来。   顾明朝无奈摇头,拿出一颗香丸递给她,时于归眼泪都吐出来了,手脚无力地含在嘴里,这才把那股恶心的味道压了下去。   ――公主殿下被蚊子咬了吗?   阿瞳挠了挠脑袋,伸手拍了拍,果然拍死了一只蚊子,可惜蚊子没有血,不是叮公主的那只。   “什么!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太子殿下听到黄门的禀告,大惊失色,脑中闪过八百台戏文。他晃了晃脑袋,暗道:不能细想,再想下去,侄子都可以读书了。   “去,把公主带回来……算了,我亲自去接她。”自从时于归对太子殿下坦白心事,当众拉着顾明朝跑了,完全不顾自家哥哥晴天霹雳的心情后,时庭瑜如今和顾明朝公事都忍不住抱着挑剔的目光打量他,现在一听到公主去了顾府,去了刑部,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还好公主从不看话本,顾明朝为人还算正直。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没这么快,后来想想这个案子开始了,估计拖太晚了,嘻嘻,写的文思泉涌,舒服啊! 第75章 谢家幺蛾   验尸的仵作是个老仵作, 自从上次发生长安县验尸谜团后,盛潜大刀阔斧地对地方调上来的人进行全部排查,对于来历不明,值得商榷的, 通通调离原先位置, 去干清闲的差事了。如今刑部还剩下三位仵作, 都是资历深厚,背景干净的人。   “男的是一刀毙命后杀死的, 后脖颈有明显刀痕,腹部、胸腔各有一刀, 致命伤在腹部, 这个刀具倒是有些奇特。”仵作眯着眼仔细地看着骨架稍大的尸体,沉吟一番后继续说道。   “脖颈是人最脆弱的地方,所以杀人者当时朝这里砍了一刀, 剑身轻薄狭长, 不适合用砍的动作, 一般刺的话, 伤口小而窄,用力均匀。而刀身宽而厚,一般伤口长而宽, 力道不均,侍郎看,这具尸体脖颈处却是长而薄。这不符合刀具的一般规格, 但腹部和胸腔又确实是刀的痕迹,可见这把刀有些来历。”   顾明朝还没过去细看,便见时于归趴在那边看得尤为仔细,距离之近, 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仵作眼皮子一跳,只是拿眼睛看着顾明朝。   “不要靠这么近,之前不是还难受吗?”顾明朝拉起时于归说着。   “验证一下仵作说的而已。”时于归嘴里含着香片,含含糊糊地说着。   “这具尸体就这样了吗?”时于归问道,仵作连官都没见过几个,看到时于归问话便忍不住腿软。   “老吴别怕,直说吧。”顾明朝安抚他的情绪,温和的说着。   老吴唉唉了几声,这才回道:“尸体毁坏得太厉害了,看不出什么。”   “来看这个女尸吧。”顾明朝见他实在害怕便换了个话题。   “这个一早便看过了,被活活烧死的,口鼻全是灰。无外伤,有挣扎痕迹,具体如何需要进一步解剖。”老吴说到自己专业的领域才冷静了许多,摇着头说道。   “两个死法不一样的人怎么会在一起。”时于归好奇地说着。   顾明朝显然也是想到这点,眉头紧皱,老吴摇了摇头。门口王主事急匆匆跑来,满头大汗,脸色通红。   “快,今天曹家人已被斩首,盛尚书命你去验尸,来不及,赶紧的,对了,别经过刑部大牢,最近一批流放的今天城门落锁前全部出去,别去那边凑热闹。”王主事风风火火地来,急急忙忙地走,眼中只看到一个仵作,说完话便又跑了。   老吴急忙行礼退去,屋内只剩下顾明朝和时于归,哦,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阿瞳。   阿瞳紧紧跟在顾明朝后面,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桌上的两具尸体。   顾明朝一停阿瞳也停了下来,两人动作倒是整齐,他低下头,用手肘揉了揉阿瞳的脑袋,无奈地说道:“你不要这样跟着我,要是怕了你就去外面。”   阿瞳心心念念那把铁剑,咬了咬牙摇着头拒绝了,他扫了一眼千秋公主,见她兴致勃勃地趴在尸体面前,大眼睛看尸体看得专注。   时于归的胆子是真得大,哪怕被猝不及防吓吐了,回神后生龙活虎,要不是仵作看着,大概能立刻把尸体解剖了。   “不要。立春姐姐叫我跟着你。”阿瞳贴着顾明朝的大腿,小声拒绝了。   “立春?她答应你什么了,我能给你十倍。”时于归耳尖,立马财大气粗地补充道。   阿瞳身为一个乖小孩,另投阵营的事情可做不出来,可是他又想,他长得这么快,铁剑会不会马上就不合手了,两厢对比后越发烦恼,最后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她答应给你剑了吗?”顾明朝对他向来细心。   之前教他读书习字,没想到阿瞳榆木脑袋,连自己的名字都学不会,写得比狗爬还难看,这才歇了心思。前几日看到他屋里有几根木棍,这才知道他在自学剑法。   阿瞳看着顾明朝,眨眨眼,低下头,非常有心机地想着:这可不是我说的。   时于归眼睛一亮,直起身子,大方地说道:“千秋殿内有一组剑,是前朝巨匠为自己小儿子打造的,他小儿子身量奇高,市面上所有的剑都不符合他的手感,所以他父亲特意为他从七岁开始到二十岁打造了七把剑……”时于归慢吞吞地说着,话停得极有技巧,眼睛瞟向阿瞳。   果不其然,阿瞳眼睛发亮,不由自主地靠近时于归的方向,想要听得更清楚。   时于归大眼闪着诱惑的光芒,继续加大筹码,像是举着一块肉的打猎人引诱猎物跳入陷阱:“而且我可以让长丰教你。”   谁也没想到,时于归话音刚落,阿瞳眼睛瞬间暗了下去,脑袋躲到后面,继续抱着顾明朝大腿。时于归脑门上冒出大写的疑惑,不信邪地补充道:“长丰可是大内第一剑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阿瞳脸上依旧一点兴奋的模样都没有,嘴里嘟囔了一句,时于归没听清,顾明朝倒是听得明白,一时间忍不住笑了出来,阿瞳哀怨地看着他,扣着他的衣服不说话。   “他觉得长丰将军太凶了,不合适。”顾明朝憋笑,阿瞳的委屈已经赤裸裸写在脸上。   时于归解方巾的手一愣,猛地拍着腿大笑起来,阿瞳吃惊又委屈地看了公主一眼,深受打击地垂下头。   “不适合?合适啊,你们太合适了,别说了,我晚上带你去拜师。”时于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毕竟之前有个二十几岁的大将军还一本正经嫌弃阿瞳胆子小。那里不合适,人凶配胆小,可不是天造地设。   阿瞳皱脸,不高兴地揪着顾明朝的衣服,嘴里委屈地嘀嘀咕咕着。   顾明朝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算了,阿瞳不喜欢也学不进去。”   时于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顾明朝,摇头晃脑地说着:“慈父多败儿,说得真没错。”   刚一进门的时庭瑜闻言吓得一个踉跄,眼睛忍不住朝着时于归的肚子瞄去。屋内三人因为这个动静统一看向门口,动作整齐划一得让时庭瑜看得脑壳疼。   “哥,你来这里做什么。”时于归脸上笑意未消,扭头,疑惑地问着。   时庭瑜站在门口,恢复平日里冷静的模样,板着脸看着时于归。   “叫你回宫都不回,可不得亲自来找你。”   时于归撇嘴,正打算上前,突然觉得嘴巴还有点难受,便又站在原处不动,假装不经意地重新系上方巾。   “我有事啊,不是说了,有事让黄门来找我吗?”时于归振振有词,毫不心虚。   这态度简直伤了太子殿下的心,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反应过激,一听说两人独处就吓得抛下一堆政务,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是正事,别胡闹,跟我回宫。”时庭瑜也是满心不好意思,没注意时于归奇怪的动作,只是反复强调着。   时于归见太子不像为了把她诳回来在撒谎,便想了想,语气惆怅地说道:“那行吧。”   她看向顾明朝,眼神遗憾,语气惋惜地说道:“那我走了,本来打算去找静兰的。说好去吃她做的豌豆黄。”   顾明朝笑了笑,神情温柔,低声说道:“明日静兰便会进宫,我让她带点入宫。”   时于归高兴地拍拍手,眼睛闪闪,一旁的时庭瑜看得牙酸,但还是出口提醒道:“明天不上课,我已经通知安师他们了。”   时于归的眼睛终于从顾明朝身上拔下,艰难地移到时庭瑜身上。   “怎么取消了,也没人和我说。”   时庭瑜没好气地说道:“叫你来,你不来,如何和你说。”   时于归一听就知道太子殿下开始生闷气了,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大眼睛扑闪扑闪着,委委屈屈地说着:“哥,我是真有事。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她眼尾下垂,可怜兮兮地看着时庭瑜,眼底的小红点都黯淡着,无精打采。   时庭瑜咳嗽一声,点了点她的额头,想着:时于归平日被拘在宫内,难得出来,自然乐不思蜀,毕竟还小。这么一想他脸色缓和不少,心平气和地说着:“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于归高兴地蹭了蹭时庭瑜的胳膊,露出半张脸,对着顾明朝露出得意的笑来。   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时庭瑜的视线突然转到他面前,笑意收敛,严肃地说道:“我也有话和你说,明天来东宫。”   时于归微微眯眼,警惕地问道:“你好端端找他做什么。”   时庭瑜被气乐了,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虎着脸,吓唬着:“我找人是正事,你找人是不是正事自己心里清楚。”   时于归不服气地皱皱鼻子,一本正经地小声反驳道:“哪里不是正事,哥哥自己每次去柳……呜呜。”   “闭嘴!”   时于归被时庭瑜紧紧捂住嘴巴,一脸委屈地垂下脑袋,耳朵耷拉。   自己又没说错,哥哥每次借着去看柳老夫人,用她当迷雾弹,自己去找柳姐姐,我都没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过分!   时于归闷闷不乐地被太子拉走,临走前,突然转身对着阿瞳勾勾手指。   “过来,我带你去拜师。”   阿瞳闻言啪得一声扒住顾明朝的腿,扭过头,一脸抗拒的样子。   时于归哼哼了几句,略有深意地说道:“小孩子就是不懂事,下次哭的时候可别拉着顾侍郎。”   阿瞳耳朵竖起,眼底浮现出疑惑,不过还是继续抱紧顾明朝。   ――总不能把我硬拖着去吧。   他想着。   时于归和时庭瑜上了马车,时庭瑜见自己妹妹一脸遗憾地看着窗外,眉心一跳,忍不住哼哼几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哥,你不舒服啊,不舒服就别管我了,去找太医啊。”时于归回神,兴致缺缺地建议着,捏着马车内的蜜饯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时庭瑜见她说的不像话,气得不行,阴阳怪气地质问着:“我要是不找你,你都得跟人回家了。”   时于归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反驳着:“本来就要去找静兰啊。”   时庭瑜震惊自家妹妹长大了,胳膊肘开始往外拐,辛苦养的白菜被拱了,一时又气又心疼。   “算了!不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问你正事。”时庭瑜未免被气死,机智地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谢凤云这几日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时于归一听这名字便觉得腻歪,又猛地想起立冬说的话,双眼一眯,脸色严肃地看着时庭瑜,若有所思地说道:“问这个做什么,你今日和她是不是见面了,是不是她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是不是谢家又开始作妖了,别的不说,我肯定是选柳姐姐的。”   时庭瑜听她这话前面还算义正言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笑容一僵,瞪了时于归一眼,企图端起哥哥威严呵斥道:“胡说八道。”   时于归嗤笑一声眯着眼,不为所动,冷硬地说道:“别扯开话题,她找你做什么。”   “我看她最近莫名其妙,不知为什么比御花园开屏的孔雀还骄傲,每天变着法地换衣服,谢家也不知哪来的本事,蔷薇露也弄的来,弄的来也不知道低调点,还天天张扬出去。谢韫道是不是快不行了,这几日天天请了太医去诊脉,不会是垂死挣扎吧。”   时于归越说越奇怪,忍不住直起身子,脸色怪异地看向时庭瑜,惊疑地说道:“谢韫道不会真不行了吧,这可是大事,谢韫道嫡长子,这辈子顺风顺水,除了读书还行,从做官到做人都不行,不过谢家中还有两个小辈还算可以。”   谢家家主府中只有两位夫人,外加三个妾室,妾室无子无女,所以谢家所有子女均是嫡出,共有两儿三女,其中谢凤云便是大夫人长平候嫡女所生之子的小女儿。   她说的小辈便是谢书华及他的哥哥谢书群,都是凭借自己本事到现在位置的,哥哥谢书群据说才智超群,品行能得安师夸的人必不会太差,弟弟谢书华性格高傲,才智品行勉强也算可以,谢家其余人都是碌碌无为之辈,蒙受祖荫却不思进取。   “年纪比人小,口气比人大。没大没小。”时庭瑜呵斥了一句,继续说道,“她今日不是来找我的,我是被黄门叫去说父皇有请才去了春光殿,没想到碰到谢凤云,不过她说自己迷路了,我为了避嫌便出去了。”   时于归面色大变,眉头紧锁:“不可能,是有人告诉父皇你找他,父皇才离开千秋殿,怎么回事父皇找你呢,我还以为是你来主动救我呢。那个传话的黄门呢?”   “不见了!”时庭瑜摇了摇头,他之后也觉得奇怪便查了今日值班的黄门名单并没有看到这个黄门的名字。   “是谁在闹鬼?”谢家?杨家?还是一直看似岿然不动的王家?   时于归脸上一片肃杀,延英殿人来人往,虽然护卫严格,但难免会有漏洞。   “不清楚,我看最近谢家不安分,谢韫道沉珂已久,一旦归去,谢家内宅便会内斗,两位都是争强好胜的人,迟早是要分出胜负的,下一位谢家家主的位置便是分水岭。所以这几日停了课,先看看谢家的打算。杨家也不安分,这几日圣人下了洛阳好些官员,丽贵妃几次求见都不见圣……”   时庭瑜皱眉,话还没说完,马车猛地停下,时于归坐在车门口,差点被甩出去,吓得脸都白了。时庭瑜抓住时于归,面容阴沉,怒斥道:“怎么回事。”   侍卫战战兢兢地回道:“太子恕罪,公主恕罪,刚才有个小乞丐突然冲了出来。”   时于归吓得手脚发软,透过车帘向外看去,突然眯了眯眼。   “把他拦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奶茶和便当被人拿走了!!!!!!!!!!!真的好气!!!!!!!! 第76章 乞丐疑事   小乞丐衣裳褴褛, 脚上穿着的鞋都露出四个脚趾,他跪在地上抖得厉害,瘦弱矮小的身子像是要把身上的衣服都抖下来才甘心。   时于归坐在巡防司上方,她手上拿着一把小刀, 这把刀很是普通, 只是刀锋光亮, 一看便是日日有人擦拭。   当时她不过是见天色已晚,西城门的闭门鼓已经敲了三百下, 小乞丐逆着人流跑向城内本就奇怪,他腰间鼓鼓的, 刚才被撞了一下露出一点冷冽的光泽, 时于归心中疑窦丛生,这才让人拦下。   一个瘦弱矮小乞丐带着锋利崭新的刀具本就奇怪,还逆着人群急行, 这才让人拦下来。小乞丐也是厉害, 大街小巷窜得跟猴一样, 要不是羽林军大部分都是长安城周边人, 对长安城零零碎碎的小道也极为熟悉,仗着人多,把人堵住了, 不然这个小乞丐早跑了。   那小乞丐实在怕得厉害,无论时于归问什么,小乞丐都是跪着不说话, 哆哆嗦嗦,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模样。时于归无奈对着一旁的黑脸将领说道:“把他交给顾侍郎吧?白日幼子带刀,只怕另有隐情。”   她话音刚落,小乞丐猛地窜起来就要跑, 别看他瘦小,动作却还挺灵敏,像个瘦猴一样滑溜得让人抓不住。   那个将领便是之前高丽句公主失踪时,太子当场质问后被圣人问责的神武军中的威武大将军杨凡,如今降为小小的巡防司卫队长。他面容黝黑,人高马大,被一个小孩在公主面前失了脸面,虎目一瞪,大喝一声,粗壮的猿臂伸手一抓,直接抓着小乞丐的脖子提了起来。   小乞丐双脚离地,四肢翻腾得厉害,脏兮兮的脸上逐渐憋出血红色,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声,没一会就像一块破布一样,四肢软哒哒地垂下来。   “放他下来。”时于归皱眉说道。   杨凡瞪了一眼小乞丐,应声把人丢下,小乞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抓着脖子咳个不停,嘴角冒出血丝来。   时于归神色一冷,使了个眼色让立春扶起小乞丐,小乞丐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立春眉头紧蹙。   “不过是个孩子,卫队长好大的脾气。”立春长得圆润和气,说话斯斯文文,但一旦冷下脸连时于归都有点发怵。   杨凡虽然五大三粗却也是欺软怕硬的人,被立春淡淡地扫了一眼,下意识移开视线,又梗着脖子,粗声粗气说道:“不过是个乞丐,还蓄意逃跑,卑职怕冲撞公主才如此行事的。”   立春不说话,抿着唇,把小乞丐牵到椅子上,小乞丐手脚发软,连坐都坐不住。   “杨队长如此行事,只怕此事还得本宫亲自跑一趟刑部。”时于归淡淡说道。   杨凡自从惹了圣怒,就被杨家抛弃,好不容易碰上公主自然想要在她面前露一手的,没想到这个小崽子如此刺头,害他踢了铁板,一时怒向胆边生,看向小乞丐的眼睛带出一丝杀意。   小乞丐敏感地躲在立春身后,害怕地牙齿打颤。   “公主。”长丰送太子回宫后便匆匆赶来,暮色昏黄,闭门鼓最后的三百声也正式敲响。   时于归见到他,点了点乞丐,说道:“带着这小孩去交给顾侍郎。”   小乞丐面色一变,跳起来又要跑,小腿倒腾的飞快,只是刚靠近门口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擒住胳膊,瞬间动弹不得。   “跑什么,若没有犯事,还能平白得一顿晚饭呢。”长丰对顾明朝还算了解,知道这样的小孩若是清白人家,到他面前必定是只赚不赔的,比如那个胆小鬼阿瞳。   小乞丐依旧牙关紧咬。   “你看,这个小崽子就是该打断腿,免得乱跑。”杨凡见他又跑,大声嚷嚷起来。   小乞丐吓得一哆嗦,拽紧裤子。   长丰冷眼扫过,冷漠地呛着:“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长丰快去吧,我在此处等你。”时于归也实在不想和小孩相处,“你们也下去吧。”这话是对杨凡说的,杨凡犹豫了一番,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了。   “公主不去?”长丰见时于归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的迹象,奇怪地问道。   ――公主有理由去找顾侍郎竟然不去,有鬼!   时于归抬眉,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还不快去,太子殿下等我回去用膳呢!”   “用膳”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立春和长丰皆露出啼笑皆非的模样。   “我不想死,呜呜呜……人本来就是死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我就是拿了刀……”小乞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长丰的胳膊不松手,脏兮兮的手指在青色衣袖上留下小小的手印。   他说的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屋内几人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虽然你从西城门外进来,但是你对长安城路线熟悉,说明你之前是长安城内的乞丐,不过之前圣人千秋,巡防司驱逐了不少乞丐,所以你被赶出来了。”   时于归示意长丰把小乞丐带过来,小乞丐双脚离地被人提溜过来,大眼睛滴溜溜的,紧紧抱住长丰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放手,听到时于归的话又惊奇又害怕。   “西城门外千秋县附近的破庙里发现两具尸体,是不是你……”   “不是我杀的。”小乞丐被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少年的尖锐,听的人耳朵一疼。   长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吓得立马闭上嘴,只是抽抽搭搭地哭。长丰被苍蝇似的哭声弄得烦躁,想抽回手,结果他一动,小乞丐就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大眼睛警惕又可怜。   时于归没想到随便抓了个人能引出这么多事情,屋里只有小乞丐断断续续的哭声,不绝如缕,如魔音穿耳。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咕噜声在屋内想起,小乞丐哭声一顿,脸色瞬间涨红,把脸埋在长丰手臂上。   时于归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示意立春去车内端些糕点出来。   立春含笑退下,不一会儿便端出一盘颜色艳丽,形状精美的点心。   小乞丐的眼睛黏在上面难以移开。   “去吃吧。”时于归挥挥手。奇怪的是小乞丐即使一脸垂涎,也没有马上扑过去,而是露出犹豫的神情。自小在市井中长大的小孩,一向警惕心极强,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吃不认识的人的东西。   长丰低头看了小乞丐一眼,小乞丐嘴角的口水都要留下来了,肚子里的叫声此起彼伏,不过还是抱着自己的手不松开。   他伸手拿了块糕点放进自己嘴里,小乞丐张着嘴看着他吃完一块,这才一手继续抱着长丰,一手凶恶地抢过无数糕点,胡乱地塞进嘴里。   “长丰将军还是坐下吧。”立春低声说道。小乞丐吃的又快又急,奇怪的是这样也没噎住,没一会儿,五六块糕点便都吃的一干二净。   长丰眉毛紧紧皱着,一脸不耐烦,不过还是依言坐在一旁。小乞丐简直借杆子往上爬,火速爬到长丰怀里,长丰被小乞丐身上奇怪酸臭味冲得一个踉跄,反手就要把他推出去。   小乞丐也是机灵,顺势反手抱住他的胳膊,半个身子挂在他膝盖上,嘴上不停地嚼着,眼睛看着长丰,一脸无辜。   时于归笑得直拍桌,连立春都忍不住抿唇笑。小乞丐斜了她们一眼,继续爬上去,抓着最后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太好笑了,这个小乞丐大概是猴精转世,灵敏得不行,一边吃一边缠着长丰,一点都不耽误 。   长丰忍着那股味道,直到小乞丐吃好了,才站起,手上像是带了个大型挂件,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还吃吗。”时于归擦了擦眼角,问道。小乞丐扭头看了她一眼,抿着唇摇了摇头,很快又紧紧贴着长丰。   “那便赶紧带他去找顾侍郎吧。”时于归说道,她见小乞丐脸色顿变,便解释道,“只是问你些问题,答得好,问你话的人还会带你吃顿好的。”   小乞丐一脸恐惧,连连摇头。   “磨叽什么,你又没做错事情。走一趟便放你回来。”长丰不耐烦地抖抖手。小乞丐轻是真的轻,又小又轻,捞起来一把骨头的重量。不过力气倒是大,这么甩都没甩下去。长丰斜了一眼小乞丐想着。   “阿木就没回来。”小乞丐脸颊蒙在他胳膊上,闷闷说道。   长丰皱眉。   “谁?”   小乞丐抱着他的胳膊不说话,长丰不耐烦地抖了抖手,小乞丐用力抓住他衣服,像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阿木先发现的,他说要去找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老瞎子说他看到阿木被穿着青衣带刀的人抓走了,结果现在人不见了,老瞎子叫我不要说话就当没看见的,说起来,阿木还欠我一个馒头呢。”   青衣带刀是大英衙役的标配。长安城位置特殊,三军二衙拱卫皇城。他们日夜巡逻保卫长安城治安,三军为神武军、羽林军、威武军,二衙是京兆府衙、长安县衙。前者都是玄甲铁兵后者青衣长刀。   时于归严肃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他说话的真假,长丰也一脸审视,打量着手边的人。   屋内寂静无声,小乞丐悄悄抬起头,一抬头就看到长丰的眼睛,吓得一个哆嗦。   “你说的是真的?”时于归认真地问道。小乞丐被质疑像是被戳到痛处的小刺猬,瞬间竖起尖刺,凶巴巴地怒吼道:“当然是真的。老瞎子眼神不太好,但是才不会骗人,他识字的!超级厉害的!”   在小乞丐眼里,对他好还识字的老瞎子是最厉害的。当时老瞎子叫他不要声张,他便强忍着不出声,今日要不是被他们吓坏了,才不会说呢。   他委屈地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老瞎子是谁?在哪?”长丰抖了抖他,就像抖一块抹布。   小乞丐怒视他,要不是刚才屋里就两个男的,五大三粗的那个刚才掐他脖子还骂他,他才选了这人。毕竟这人看上去还算比较正直,还帮了他,他才不会粘着他。老瞎子说过眼睛精亮,下盘沉稳,第一眼看不太坏的人,一般不会害你这等小人物的性命,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接近他们,至于女人是万万不能接触的。   “我也不知道老瞎子在哪,都是他来找我的。”小乞丐嘟囔着。   “先带他去找顾明朝,顾侍郎大概天生适合带孩子,阿瞳在他手里都跟猫似的。”时于归对这种年纪大不,但又形成自己处事逻辑的小孩最没办法,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她一说起阿瞳,眼神便怪异起来,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长丰。见他还坚持不懈地打算把小乞丐撸下去。不得不说,长丰身为一位冷面将军,但总是格外会引起小孩注意,小孩野兽本性,遇到危险总是下意识靠近他,前有阿瞳,后有小乞丐。   果然合适做师徒啊!时于归笑了笑。   长丰蓦地背后一冷。 作者有话要说:  手机坏辽……哎,祸不单行 第77章 刀具怪论   今日破庙里的两具尸体验尸之后依旧毫无进展, 破庙也因为被烧得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顾明朝当晚便留在刑部,翻阅档案库中的刀谱档案,结合仵作说的特殊刀痕, 想要找出一丝头绪。   长丰便是这个时候来的, 提着絮絮叨叨的小乞丐。小乞丐突然对他腰间的剑很感兴趣, 一路上嘀嘀咕咕不停,自说自话, 感情充沛,动作丰富, 宛若八百只苍蝇在耳边围绕, 着实令长丰不耐烦。   他像是抖包袱一样,把小乞丐抖下来。   小乞丐一时着道,被人撸了下来, 下意识地要继续贴过去。长丰伸手点住他的额头, 拒绝他的靠近, 无视小乞丐委屈的眼神, 对着顾明朝行礼说着:“这是公主要我带来给你的,说是和城外破庙里的事情有关。”   顾明朝早就注意到了小乞丐,小乞丐太小了, 手脚漆黑,面上涂满了淤泥,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被长丰抵住额头,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局促又警惕, 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顾明朝笑了笑,放下手中档案,他对着长丰点头致谢,视线看到小乞丐,小乞丐一接触到他的眼睛便一脸警惕,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长丰用剑推了推他的背,说道:“这是刑部顾侍郎,你有话便直接说吧。”   小乞丐脚底扎根,任他怎么推都不会动,他脸上露出愤怒委屈的表情,扭过头来,用力地拍下戳着腰间的剑。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长丰都愣住了,随后便皱起眉,沉下脸来。   小乞丐又怕又委屈,扣着衣角不说话。   “长丰将军习武之人,行为比较粗暴,你就好心原谅他吧。”顾明朝走了下来,蹲在小乞丐面前,温柔地笑说着。   那双黑色如龙尾石的眼睛,在温润昏黄的灯光下蒙上一层温柔的色泽,让他面容更加无害。他平视着紧张惶恐的小乞丐,声音平和悦耳,像是和一个普通小孩说话一样,宠溺玩笑又认真,连放在他头上的手都很温暖放松,毫无恶意。   小乞丐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低着头。他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中有人和他这么说过话,后来好像大病了一场,像是在海中漂浮了很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来到了长安城。   当时他饿得快死的时候,被一个老乞丐捡回去,老乞丐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有钱就去喝,喝醉了就打人,喊着他听不懂的话,直到两年前的一个寒冬,老乞丐死了。之后他便一直一个人在大街小巷里流窜。日子过得麻木又低贱。   后来半年前他捡到了老瞎子,老瞎子浑身是血,倒在破庙前,他鬼使神差地把人拖了进来。   长丰神奇地看着小乞丐从小刺猬变成掌心鱼,被顾明朝牵着乖乖坐在椅子上,他啧啧称奇:顾侍郎带小孩一把好手啊。   “长风将军可以帮我找阿瞳过来吗,他在西角门那边,你知道的。”顾明朝侧首对着长丰说道。   长丰点点头,看了一眼小乞丐,见他自顾自地捏着顾明朝的手不松开,放在手心,反复翻看着。他皱眉,刚才没想到自己戳他背的无意识动作,会让小乞丐生出不安感,情绪变化如此剧烈,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要吃什么……”长丰咳嗽一声,含糊地说道。   小乞丐白了他一眼,扭过头不说话,顾明朝失笑,拍了拍小乞丐的额头,示意他别过分。   “不如长丰将军去阿瞳屋里拿些小点的衣服来。我让仆从烧点水来。”   “我不洗澡。”小乞丐突然说道,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洗澡,老乞丐和老瞎子说我不能洗澡。”   顾明朝笑道:“就算不洗澡也是要洗个手,擦把脸吧,而且衣服都坏了,过一会便起风了,你这衣服会感冒的。”   小乞丐被他绕的发蒙,心虚地只记住了开头的不洗澡几个字,又不想露怯,想着也许可以不洗澡,便点了点头,嗯嗯了两声。   长丰离去后,顾明朝看着抓着自己手的人,力气不大,但只要顾明朝有动作便会立马抓紧,心知他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便任由他抓着手,低声问道:“你有名字吗?知道自己几岁吗?”   小乞丐摇了摇头,不过随后点点头,小声说道:“老瞎子叫我小夏。说是夏天遇到我的,我还会写这个名字呢。老瞎子说我七岁了。”   顾明朝心中记下老瞎子这个人,像小夏这种人大多敏感,过多过深的询问他的事情会引起他们的反抗,便笑了笑不再问下去,小夏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心底又是涌现出一点开心的痕迹,他觉得这个侍郎真好,跟老瞎子一样。   “你吃饭了吗?”   小夏开心地点点头,高兴地说道:“让长丰带我来的公主给我吃了糕点,好好吃的。”   顾明朝明白他说的是时于归,脸上泛出温柔的笑来,眼底似星星在发光,眉目柔和似水,缱绻情深。小夏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摸摸脑袋不解地想着:这个侍郎在笑什么?   “顾侍郎,水烧好了。”门口仆役抬着一桶水恭敬说着。   “抬到侧屋去。”   小夏紧张地握紧他的手,警惕地说道:“我不洗澡。”   顾明朝拍拍他的手,说道:“自然不是让你洗澡,等长丰给你带了衣服,便去洗个脸,洗个手,我今天不问你事情,先带你去吃饭然后睡觉。”   小夏觉得洗脸洗手不是洗澡,老乞丐和老瞎子没说不能洗,便点点头答应了。   “真乖!”顾明朝拍拍他的脑袋夸道,小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长丰提着一堆衣服进来,远远的后面缀着一条尾巴,正是阿瞳。阿瞳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大写的不甘不愿。   “你自己一个人去可以吗。”顾明朝拿着衣服递给小夏。衣服是阿瞳的,阿瞳身量远远超过同龄人,哪怕是他五六岁的衣服看上去也比小夏要长。这些衣服都是顾明朝为他挑的,款式简单,布料舒服。   小夏常年衣不蔽体,到了冬天都是茅草裹身上,第一次摸到这样的衣服,紧张地搓了搓小手,不敢接过去,羞怯又高兴地说道:“我自己来。”   顾明朝明白他的窘境,笑了笑掏出自己的手帕,放在他手中,紧接着把衣服放在手帕上。   “去吧。”他笑眯眯地说着,眼睛微微弯起,温润如玉。   小夏僵硬又小心地举着衣服,像是捧着一个珍宝,大眼睛眨眨,低声说道:“公主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啊。”   顾明朝眼底笑意遮都遮不住,嘴角的弧度也不由加深。   那笑容,一旁的长丰看得直牙疼。   “公主在哪里捡到他的?”顾明朝等人消失在偏房门口,这才问道。刚才小夏在,他怕加剧他抵触的心理便一直强忍着不问。   长丰简单地说了一下,期间,阿瞳溜溜达达地贴着门框走进来,那模样活像老鼠见了猫。   “那把刀呢?”顾明朝问。   长丰面容一怔,抱着剑僵着脸。   因为公主并没有给他。他心底突然涌现出不详的预感。   顾明朝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僵住脸了。   “唉呀,长丰真是太不小心了,刀都没拿去。”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从花拱门处响起。   时于归笑眯眯地拎着一把刀,自拱门处闲庭漫步而来,态度悠闲,脸上笑意无辜。   立春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看着长丰露出怜悯的神色,能让立春女官露出这等模样的,十有八九就是有人倒大霉了。   “想着还是人命大案重要啊,这不赶着送过来吗。”时于归说的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她的视线和顾明朝碰上,眼底露出笑来,眨眨眼,狡黠灵动,真实意味不言而喻。   长丰垂死挣扎,不甘心地问道:“太子殿下不是还等您用膳吗?”   时于归一脸遗憾,痛心疾首地说道:“我已经派人和哥哥详细说明了。”   她加重最近几个字,语气陈恳,态度惋惜。长丰只觉得肩膀上压力重了些,一口大大的锅砸得他头晕目眩,导致冷面将军难得一脸茫然地看向时于归。   “公主进屋吧,暮春霜寒,别冻了。”顾明朝强忍着笑说道。   时于归闻言开心地跑进来,路过门口的时候,脸上笑意顿敛,一脸沉重地把匕首塞进长丰手中。   长丰只觉得这把匕首重如泰山,他一脸悲愤。   ――太!过!分!了!   “那个小乞丐呢。”时于归主动坐下,好奇地张望着。   “他叫小夏,我让仆役给他烧了桶水,让他洗漱一下。”顾明朝亲自为她倒了茶,解释道。   “果然还是你对小孩有一手,我之前问他半天,他什么都不说。事情的经过,长丰都跟你说了吧。”时于归接过那盏茶捧在手心,笑眯眯地说着。   顾明朝点头,温和的目光看向时于归。   “还是公主慧眼如炬。”   顾明朝的眼睛如秋水寒星,像是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一寸秋波里放着千斛明珠都不及他明亮。尤其是他认真看人的时候,谁看了都会觉得心底发软。   “公主今夜前来不是来要询问案件进展的吗,若是太子殿下问起也好回答。”立春含蓄提醒道。   时于归突然想起这事,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问道:现在有什么眉目了吗?”   她懒懒散散地问着,又怕给顾明朝太大压力,紧接着补充道:“若是没有也不用太急。”   顾明朝笑了笑,拿起手边的刀具记录本说道:“多亏公主派了长丰将军来,微臣正有一事想向长丰将军询问。”   时于归眼睛一亮,本就是个连环计,先把长丰心甘情愿匡过来,再自己借机溜达过来,合情合理,唯一的缺点就是顾明朝那边可能毫无进展,没想到顾侍郎动作这么快。   “那多亏了我让长丰过来。”时于归睁眼说瞎话不腰疼。   “不知有何刀具长约一尺半,刀身由宽渐窄,刀刃为直刀。”顾明朝问道。   长丰沉思半刻说道:“听上去像军中佩刀仪刀或者斩马刀,不过仪刀一般一尺,斩马刀三尺不到。”   “那仪刀或者斩马刀是否轻薄锋利。”顾明朝神情不变,继续问道。   长丰露出笑来,摇了摇头。   “顾侍郎可知大英共有多少兵力。”   顾侍郎摇了摇头。   “大英常备军为府兵与边防军以及拱卫皇城的禁军,府兵是主要兵力,全国共有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由十二卫和东宫六率遥领,圣人全权掌握兵权,太子殿下可调配其中七八,单单这里便有两百万人数,更别说边防军和禁卫军,全国兵力共有五百多万人数。”   “这和顾侍郎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对于这事时于归略有了解,大英公主是掌有实权的,只是时于归为了太子殿下的地位,选择避嫌,甚少碰触这类事情。   “每年需要消耗的铁器数不胜数,为了及时供应,惯例上刀具都是以熟铁为外皮,中间夹百炼钢,增加韧劲。其中斩 马刀是两军对战的主要刀具,他们的刃口都会加以淬火,覆土烧刃,所以刃口坚硬可以劈砍破甲,同时刀身韧性强。大英能有多少制刀工匠,为保证供应,往往都是打个模板之后分发下去,让士兵自行打磨。”   “他们会吗?”顾明朝没想到还有这种内情,皱眉问道。   长丰叹气,大英地大物博,边境接壤国家不尽其数,国内又州县众多,为行震慑之势,一直重兵行武,军需开销甚大,刀具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自然不会,不过军队日日有操练,刀具磨损也算厉害,他们大都不会打磨。”   “如此说来,刀具必定不会轻便,那刀具可有外流倾向。”顾明朝又问道。   长丰迟疑,这话可不好说。他思索后才开口:“工匠都是军户,泄露这些会有砍头之祸,但这事如何能确定,不过军刀一般配合阵法才有大杀伤力,相比个人单打独斗,拿走刀具无甚作用。”   “那真是奇怪,杀人的拿把刀形状如军刀,但材质轻薄,杀人者单打独斗,动作快速,功夫不弱。”顾明朝越发疑惑。   “刀具受材料和锻造影响,大都无法轻薄,剑倒是可以。”长丰斩钉截铁地说着。   屋内陷入沉默。因为根据仵作说的,男尸身体的三刀确实都是刀伤。   ――这是一个悖论!   “你去看看那个小乞……小夏好了没。”时于归见小乞丐迟迟不来,对着立春说道。   “啊!”没一会儿,立春失态的叫声响起。    第78章 荒庙双尸   谁都没想到小夏竟然是女孩子!   立春抱着懵懂无知的小夏匆匆忙忙出来的时候, 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震惊,连顾明朝都露出错愕的神情,更别说抱了她一路的长丰。   “你是女孩子?”时于归看着立春怀里白白嫩嫩的人。小夏之前一直被黑泥掩盖,没想到洗干净后竟然如此秀气, 若是现在的模样, 谁也不会把她认错的。   小夏皱着眉, 挣扎着要跳出立春的怀抱,立春不敢用力便顺势放她下来。她脚步不停, 直接跑到顾明朝腿边站好,紧紧抱住他, 整个人躲在他后面。   顾明朝浑身僵硬, 之前以为她是男孩子自然不会有所顾忌,如今男孩子变成女儿身便不得不多加小心。   “我不是女孩子,老乞丐说我是男孩子, 老瞎子也说我是男孩子。”小夏皱着鼻子不高兴地说着, 她紧紧抱住顾明朝的大腿, 又凶又气, 气鼓鼓的模样。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乞丐中有女孩子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只是女孩子总是会比男孩子遭受更多的磋磨, 但总的来说,孩子不管在哪里都更容易遭遇伤害。   “可你就是女孩子啊。”阿瞳盯着小夏的脸,嘟囔着。男孩子才不会长成这样呢, 眼睛这么大,眉毛弯弯的,连嘴巴都这么小,白嫩又小巧。   小夏的视线立刻移到他身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冒着火气地呛声道:“我不是,老瞎子说我不是女孩子,女孩子会被杀掉的,你才是女孩子。”   “老瞎子是瞎子,他被你骗了。你就是女孩子,我才是男孩子。”阿瞳年纪也不大,被人这么抢白地骂了一顿,心中不忿,马上还嘴说道。   小夏委屈地憋着嘴不说话,大眼泪汪汪的,小声说道:“我不是女孩子,女孩子会死的。”   长丰见状不由皱眉,又看到阿瞳得意的神情,伸出手来,啪得一声打在阿瞳脑袋上,没好气地嘲笑道:“男孩子话怎么这么多。”   阿瞳一向怵长丰,又见小夏可怜兮兮的样子,摸了摸脑袋,嘀咕着:“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找打是不是。”长丰抱剑,冷眼斜他一眼。   ――先不说男孩子也不让让女孩子多没出息,人也比小姑娘大,这么不会说话,欠打。   时于归和顾明朝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的神情。顾明朝揉了揉额头,说道:“女孩子流落在外确实不太安全,想必那两人也是为了保护她才这么教她的,难怪刚才一直不愿意洗澡,想必也是他们再三嘱咐。”   只是没想到小夏还小,觉得洗手洗脸和洗澡是两件事,加上刚拿到新衣服,马上就忘记老乞丐和老瞎子的嘱咐。   众人一时也不知拿这个看不清自己性别的人如何下手。顾明朝把小夏牵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决定还是回归正题缓解小夏的紧张。   “你今日来长安城做什么。”   顾明朝声音温柔,小夏见他跳过这个话题,心中怒意骤减,小心靠近顾明朝说道:“想去当铺把匕首当了。”   长丰摸出匕首,匕首外表朴实,连装饰都没有,刀锋倒是锐利,看样子还有人日日打磨。他捏着这把刀,放在手心把玩,逐渐间,竟然转出一股熟悉的手感。   “这刀……”长丰细细打量手中的匕首,这不过是一把寻常的匕首,但他确实格外熟悉,仿佛在哪看过。   “刀是哪来的。”顾明朝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没有露出抵触的情绪,这才继续说道,“刀铺可不会把一把成年人用的刀卖给一个小孩。”   小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结法特殊的红绳,红绳一节套着一节,反复循环。   她握在手心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安,没了那层黑泥,她总觉得不自在。她安定好心态,细声细气地说道:“在破庙尸体上捡到的,人不是我杀的,刀掉在尸体边上,我看它在火光中闪闪发光的,便跑进去拿走了。”   阿瞳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看上去瘦瘦小小,胆子竟然这么大,连尸体都敢靠近不说,火场都敢闯进去,就为了拿一把匕首。   时于归不得不再一次认真打量她:“你胆子不小啊。”   小夏白了她一眼,无所谓地说着:“又不是我杀的,我怕什么。”   那把匕首一看就可以当不少钱,她身材矮小一向吃了这顿没下顿,而且有钱了还可以带老瞎子去看大夫,跑个火场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她面无表情地摸着手中早已被她磨出线头的红绳,不屑地想道。   顾明朝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晃了晃脚,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个人的手心又软又暖和,老瞎子也经常摸她的头,只是他的手又粗糙又冰冷,但是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你去的时候火是刚烧的吗?”顾明朝继续问道。   小夏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一具尸体早就是烧焦了的,他旁边那具男尸倒是好好的,地上都是血,还把我唯一的鞋子弄脏了。”小夏苦恼地抱怨着,完全不知道她无意的话,引起屋内几个大人心中轩然大波。   顾明朝没想到这竟然是两个案子,一个早已被烧毁的女尸,一个被奇怪刀具杀害的男人。   “你是住破庙的吗?”阿瞳凑上来小声问道。阿夏扭头不理他,阿瞳坚持不懈地揪她的头发。   “那你怎么去那里的?”   “你怎么不理我啊?”   阿夏不耐烦,啪得一声打开他的手,直接爬到顾明朝身边,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我才不住破庙,老瞎子给我找了个石洞。特别好看!我是看到有个男的腰间鼓鼓的,从山上跑下来,就打算上去看看。”   顾明朝把这个毫无男女大防意识的小夏抱回原来的位置,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只得叹气。小夏一脸茫然地坐在原处。   “以后不能主动去那些偏僻的地方。”   那个地方顾明朝去过,隔壁偏僻不说,还有一条狭长的羊肠小道,那个破庙的位置往北走便是径山寺,往南走是千秋县,是个中间的位置,因为要上山下坡,格外麻烦,久而久之便荒废了,这也是大火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之一。   小夏点点头,扣着那根线不说话。   “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从山上跑下来的那个人。”顾明朝问道。大火发生在城门关闭后,那个男的必定就在那块区域附近。   小夏仰着头想了想,当时夜色已黑,那个人又踩着树下走。   “他一直在黑的地方走路,不过他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看到他胳膊上有几道很长很歪的白色痕迹。”   “是他!”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丰突然出声。这一声突兀地出现,直接把两个小孩吓愣了。小夏直接又一次爬到顾明朝身上,整张脸蒙在他肩膀上。顾明朝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耐心安抚着她。   时于归也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道:“你打算吓死你家公主吗?”   长丰脸上露出喜色,他指尖上那把匕首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王二麻子!”   顾明朝记得这个人,还是在长安县假和尚一案时,时于归和顾明朝去了施粥店,时于归当时特意点中他,让长丰带回来的人。   “他怎么了!”时于归问道。   “这把匕首就是当时我们吓唬他的匕首。当时时间紧急,我从一个铁匠那边随手买来的刀,因为刚刚成型,所以刀柄都是最简单的模样,一般人买回家的时候都会让铁匠加点特殊的标志,以防丢失,但那把刀没有,被我拿过来后便直接用在他身上,所以装饰都没加。”长丰是习武之人,对兵器的手感尤为熟悉,之前这把刀在他手里转过几次,手便记住这把刀的形状模样。   “我把王二麻子扔回空地的时候,发现他手臂上的确有几道狰狞的白疤。”   顾明朝想起之前径山寺后山着火的时候,王二麻子却是出现在救火的人群中,他说他是下面村庄的人,这倒是符合他之前对这个鬼祟男人定是附近之人的推测。   “他可是有前科,那次没抓他已经是法外开恩,这次总不会再犯事吧。”顾明朝头疼。   时于归嗤笑一声,她眼角看到小夏坐在顾明朝怀里好奇地扣着他的衣服,眯了眯眼,轻轻哼了一声。   “明天抓过来问问就好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   此时已近亥时,夜深人静,敲更声都已经响了三下,万物寂静无声。   时于归低头看着小夏的发旋,见她打了个哈气,即使这样还不忘紧紧抱住顾明朝的胳膊,咳嗽一声,柔声说道:“过来,我让立春带你去休息。”   小夏一脸紧张地抬头,看向时于归,又扫了眼立春,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我要和他睡。”她抱紧顾明朝,态度坚决。   时于归却是脸色一变,眼睛眯起,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行!”   她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孩子早点去睡觉,这么大了还粘着大人干什么。”小夏把脸埋在顾明朝手臂上,不说话,用行动表示抗拒。   顾明朝见时于归眉毛皱起,露出不高兴的模样,笑了笑说道:“公主和七八岁的小孩生气什么。”   时于归哼哼不说话,大写的小心眼!   “现在天色晚了,你去和立春姐姐一起睡。立春姐姐给过你糕点,你忘记了。”顾明朝认真说着。   小夏抬头看了眼立春,立春圆脸笑得亲切,她纠结地想了想,最后实在是按耐不住睡意,点了点头。她从顾明朝怀里滑出,跟在立春身后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着。   阿瞳一头雾水地见小夏消失在角落里,小声问道:“那我也可以走了吗?”长丰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准备睡觉,被吓醒后又开始发怵,毕竟白天公主虎视眈眈威胁他的模样还记在脑海中,一见他招手便主动跟了上去。   顾明朝笑了笑:“我原本以为小夏是男孩子,打算让他同你将就一下。”   阿瞳突然愣住,脸颊爆红,磕磕绊绊地说道:“谁要和她睡!”   时于归看得啧啧称奇,眼睛瞟到一脸嫌弃的长丰,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笑来。   “干脆就今天吧,人都齐。”时于归一拍手,高兴地说着。   阿瞳和长丰同时背后一凉!   “顾侍郎,拿点好茶来,拜师可得要点好茶才慎重。”时于归对着顾明朝眨了眨眼,促狭地说着。   顾明朝噗呲一声笑了起来,长丰和阿瞳面色大变,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露出厌恶的神情。   “这事就当是我强按牛饮水,阿瞳年纪也不小了,学武虽然迟了些,但根骨不错,长丰你不是也想找个接班人吗,左右没人,你不是也说阿瞳天赋不错,你就将就一下。”时于归就像一个苦口婆心的媒婆强拉着一对新人拜堂,甚至还想看着人洞房,要不是顾明朝拉着,今日拜师茶就要被强灌进去了。   “你们都先下去休息吧,阿瞳,公主说的没错,我曾听闻长丰将军也是十岁习武,你天赋不错,秉性上佳,但也是年纪不小,不如仔细想想公主所说,长丰将军也许真的合适当你师傅。”顾明朝对着阿瞳说道,他说话有理有据,温和动听,这话不仅是说给阿瞳听的,也是讲给长丰听的,之后的事情便看缘分了。   时于归见屋内只剩下她和顾明朝,脸上露出笑来,对着顾明朝一板一眼地说着:“你看过长安城最近很流行的红杉记吗?”   顾明朝一脸茫然。   “是哪位俊才出了诗集吗?”   “不是诗集,是一本话本,里面有句话我一直不明白,还希望顾侍郎传道解惑。”   顾明朝看她一肚子坏水的模样便知道又要捣鬼,可又拒绝不了她扑闪的大眼睛,只好说道:“还请公主赐教。”   “赐教不敢当,书中有言:片片飞花弄晚,漾漾残雨笼晴,半点胭脂,欲开时,未开时。不知是什意思。”   时于归把一首艳俗奢靡的曲牌说的一本正经,顾明朝瞬间脸红,时于归继续说道:“我琢磨了一下,隐约摸出点道理,你想不想听。”   顾明朝摇了摇头。   时于归冷哼一声,一步跳到顾明朝面前,恶狠狠地捏着他的脸,凶巴巴地说着:“早上刚咬我嘴巴!我要报复回来。”   她话音刚落,带着来势汹汹的气势,对着他的唇覆盖上,甚至还轻轻舔了一下。   ――太子殿下知道公主看这些话本吗?   顾明朝感受着唇上的温度,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第79章 进村拿玉   一大早的小山子村格外冷清, 本就是靠近山背面的落魄小村庄,人口稀少,大都是老弱病残,少数青壮年都是人人唾弃的懒汉。   王二麻子以前就是被唾弃的人之一, 不过这几个月他突然变好, 日日下地劳作, 虽然种的不三不四,但还好有上进的心, 平日里总是往径山寺跑,打个闲工混点铜钱来。   径山寺开了善堂, 因打着人人劳作的名号, 来的人不算多,但因为公主买下整个径山赠于他们,事情便有些忙碌, 方丈开了半个山脚下的土地, 雇了周边的村民来工作。   时于归就是在山脚下逮住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狗改不了吃屎, 拿着锄头装模作样地做了几下,便蹲在一旁休息。   有人笑他又开始偷懒,不打算好好挣钱, 老娘的病要不要看了。   王二麻子一脸不耐烦,一脸煞气地瞪了那群聚众嘲笑他的人,又凶又不耐烦地回道:“管你屁事, 老子没钱,老娘还顿顿有肉,你有钱还不见的给你老娘一碗粥。什么玩意,腿间二两肉长舌头上了, 话这么多。”   说他的那几个人也是附近村庄的汉子,同王二麻子半斤八两,也属于猫嫌狗厌的人,平日里和王二麻子开惯了玩笑,今日被他突然骂了,一时都怔住了。   有人脾气暴躁,脸色一沉,带着一脸横肉的凶悍,立马撸着袖子上前要去教训他。要是平时王二麻子早怂了,但他现在心里烦躁,想要大打一架缓解一下心中的郁闷,所以借机握紧锄头,一点都不怵地看着上前的几个人。   “别闹事,大师们来了。”一个老汉怕事情闹大径山寺又选择封山,到时候这点微薄的额外收入都没有了,是以见人来了,便赶紧吓唬道。   不远处,了凡带着时于归和顾明朝来了山脚的田埂上。   王二麻子一腔怒火没得发泄,又一脸郁闷地低下头不说话,他蹲了下去,扯着田边的野草,没一会儿,他感觉脑袋上方出现一片阴影,眼前出现一角精致富贵的下摆,那下摆的纹路随着微微走动带来的晃动,行云流水般惬意。   他愤怒地抬起头,脸上的不耐还未完全收起,逆光下的那张脸被模糊了面容,只依稀看到精致的下颚。   “谁啊,别碍着老子,走开……”王二麻子一肚子不高兴,伸手要把那人推开。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咣当一声,一把小刀被扔在他面前。他瞳眸一缩,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中,这一坐,让他彻底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公……公……”他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眼尖看到公主后面冷面煞神凶神恶煞的模样,越是紧张越是喊不出来,脑门上瞬间冒出冷汗来。   “起来,随我们去个地方。”他呆呆地扭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说话比村口教书的老先生还要温和斯文,不带有攻击性。   公主那日径山寺上气势汹汹拿刀的模样,令他记忆深刻,心中怕得不行,两相对比,说话男子的平和温柔的言行举止便让他安定不少。   他不敢反抗,顶着众人好奇的视线,乖乖地捡起那把匕首跟在顾明朝后面便走了。   “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四人来到一处偏僻的位置,顾明朝开口问道。   王二麻子每天都要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么多年累积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干了什么,不过他最近确实干了一件大事。   他一听就觉得腿脚发软,眼珠子转了转,一转便又看到了那个拿剑的人正看着他,手中剑鞘在烈日下发着光。   “我……我……不……不知道”他紧咬着牙否认着,他是个小混混,进衙门次数多到他老娘一听有人犯事就开始担忧是不是他。   之前去破庙不过是去打秋风,想去看看有什么便宜可沾,见到尸体纯属意外,他胆子大,摸了点东西便跑了下来。但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前科甚多,很多人知道他接触过尸体便会下意识认定是他杀的人。   他害怕这个案子会被按在他头上,毕竟没人可以证明他没有杀人的事情,他家中还有老娘,还有邻居大狗子一家都要他照顾,便只好咬死不说。   “你不必害怕,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浑身蛮力杀不了一个高手,只是想问你些事情而已。”顾明朝见他否认,心中略一思索,隐约明白他的顾虑,开口直截了当地说出此行目的。   王二麻子闭着嘴,全当耳旁风吹过。   “与他废话什么,要是他不招,便找过路小鬼来,拉他去阎王殿走一遭,保管他什么都招了。”时于归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人。   王二麻子心中一惊,抬头惊疑地看向时于归,不知道她怎么会说这话。之前长安县的时候他在地狱里走了一趟,这才改过自新回了老家,原本也打算劝回二狗子,没想到病好之后才得知他已经入狱的事情,更觉得是老天爷给他指了一条路。   时于归见他满心疑惑,笑眯眯地挥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便是她从安府得到的犀象匕首,刀锋在日光下闪着黑紫色的光泽,锋芒逼人。   “听闻有刀山狱,一刀刀砍下来,血怎么流都流不尽,人倒是痛得厉害,偏偏又死不了,那滋味……”时于归说得颇有说书人的技巧,一语三叹,说的王二麻子手臂剧疼,那日流血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你……胡说八道……”王二麻子苍白着脸打断她的话。   时于归笑眯眯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王二麻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中一阵哆嗦。   “你今日不主动和我说,明日我便开堂审你,我听闻你母亲卧床多日,若是明日要撑着病体来找你,你是一个孝顺的人,于心何忍。”顾明朝说话温温和和,话外意思却没有任何可转圜余地。   王二麻子面色狰狞,凶气外露,一跃而起就要扑上去。   “我是我,我老娘是我老娘,她什么都不……”   一柄长剑凌空而入,把他击倒在地,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丰收手,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娘生下你便与你这辈子休戚与共,你若是争气一点也不至于让她日夜操心。”   王二麻子神情怔怔的,他猛地敲了几下地面,动作愤恨狂躁,手很快便被磨出血迹来,等他再抬起头来,便是一脸平静,生无可恋地说道:“你们问吧,不过我先说明,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贪财,看到有人扛了样东西上山,所以好奇,想上去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原来那日王二麻子从地里回来看到有个没见过的外乡人偷偷摸摸在山脚下徘徊,小山子村地处偏僻,基本没人会经过这里,所以他心中好奇,又见那人从马车上扛着一个巨大的条形袋子,便觉得手痒,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那人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弯曲的羊肠小道如履平地,他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看着他进了破庙,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去了更里面的深山,那山荒无人烟,地势复杂,即使是本地人也不敢贸然进入。   王二麻子看天色不早了也不敢继续跟上去,只是蹑手蹑脚去了破庙,赫然发现里面放着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心中惧骇,可见那人手中紧握着一块玉佩,贪念升起便偷偷上前扣了出来,而他的刀应该是那个时间掉落的。   “你进去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顾明朝皱眉确认道。   王二麻子点点头,见他们怀疑的神情,怕他们怀疑是自己杀了那个扛尸体的人,连忙怪叫道:“不是我,那人腰间可是带了一把长刀,足有一寸多长,身形魁梧,我哪里打得过他。”   王二麻子虽然体型也算壮硕,但肥肉居多,一看便是样子货,那破庙地势狭窄,地面起伏,若是真要打斗起来,没点功夫确实太难。   “那块玉佩呢?”顾明朝继而问道。   王二麻子扫了三人一眼说道:“给你们也可以,不过得拿银子换。我原本今日去当铺的,你们来的真是及时。”   长丰眉头皱起,不悦地看着王二麻子,王二麻子看了他一眼,心虚又强抬起头,难得的有骨气。   顾明朝倒是干脆,直接抛出一锭银子,扔给他,说道:“带路吧。”   王二麻子咬了咬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高兴地说道:“跟我来,我放在我家里了。”   一行人进入小山子村,小山子村不过百户人家,因为地势贫瘠,离县城都极远,为了养家不少人都去外面做短工,所以如今村民以老弱病残居多。   王二麻子一下子带了三个年轻的没见过的人进村,一下子便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不过三个外乡人衣着华贵,模样好看,其中一人还抱着剑,一看便不知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便谁也不敢上去造次。   “王二麻子,你老娘听说你又被人带走了,急得要去找你,二狗子媳妇好不容易劝住呢,你带着……晃什么,还不回去。”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声喊着,他的视线忍不住在后面三人身上打量着。   他是本村村长,还算有点见识,这三人衣着打扮可不简单,只是不明白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王二麻子又犯事了吧?   老村长忧心忡忡地想着。   四人很快便来到一个破旧的茅草屋前,这屋子实在太破了,连门都是松松垮垮地挂着,门口堆着一堆破烂,他们和隔壁院子不过是隔了几道矮小的篱笆。   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着急地同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说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王二麻子见状,大声喊着。   那个老人闻声扭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王二麻子,这才舒了一口气。   “王大娘我就说,恒生不会出事的,他最近这么乖,定是有事出去了,那些碎嘴的人的话,还是别听为好。”那个妇人露出笑来,宽慰着。   “呦呦呦,说谁呢,陈家媳妇,我这不是见王二麻子被带走了,所以紧张吗?这才跑过来告诉王大娘一句吗。”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围墙外响起,说话的人,小眼长脸,说话间嘴巴大大撇下,活像别人欠了她一百两银子。   那个妇人也不是好相与的,立马讽刺道:“你刚才那模样我还以为你是来报丧的,力气要是没出使,下地种两亩地也好,做什么报丧讨嫌的鸟。”   “哎你个寡妇话还这么多,大狗子脾气爆把自己送进牢里,我看你也得小心了,晦气。”趴在墙头的人口不择言地说着。   陈家媳妇咬了咬牙,不说话,王二麻子脸色一变,拿起院边的扁担就往墙上捅去,大骂着那个妇人。   “做错事还不敢认,现在凶我做什么,这事是我逼他做的吗?”那个妇人也是怕王二麻子混不吝的样子,啐了一口下了墙头。   王二麻子嗓门极大,又是骂了好一会这才歇下,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这才转身说道:“嫂子你别听他们胡说,那些人平日里就就嫉妒狗子哥好,你……你别往心里去,一切都会好的。”   时于归细细打量着那个陈家媳妇,见她面容憔悴但衣着还算干净,想来是个妥帖的人,没想到竟然是拐卖儿童案中那群小混混的头头大狗子的媳妇。   “生儿,那些人是谁啊?”老夫人小声问着,她早就发现门口站着的人了,领头的小娘子当真是好看。   王二麻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有事来找我的,没事别怕,你先进去休息一下。”   陈家媳妇也感觉三人不简单,但不好细问,只得委婉说道:“你可不能让你老娘担心了,都一大把年纪了。”   “打扰了,我想看下这本书可以吗?”一个温和的男生响起。   顾明朝指了指不远处陈家门口的那堆破烂中,突兀夹杂在中间的,那本蓝色封面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手机码字真的慢!今天太忙了,不好意思! 第80章 死者玉佩   那本书实在是太突兀了, 书皮被翻得破烂,页脚也是完全被磨损地翘起,被一堆旧衣服掩盖着,只露出一角残破的痕迹。   顾明朝把书捏在手里, 上下翻看着, 蓝色的书皮上空无一物, 连书名都没写。   他翻开第一页,瞬间红了脸合上书皮。没想到第一页便是描写床笫之欢, 他猝不及防被吓到,自然下意识地合上。   “咦, 这不是红杉记嘛!你关这么快做什么, 我还没仔细看呢?”一只手伸了过来要继续翻开书皮细看。时于归眼尖地看到书里一个名叫李旦的名字,只是还未看清,顾明朝便合上了, 心中好奇便要自己动手打开。   顾明朝皱起眉来, 修长纤细的手指捏紧书皮, 扭头, 一本正经地看着时于归说道:“你说的红杉记就是这样的书?”   时于归一脸莫名其妙,见顾明朝一直用力按着封面,悻悻地收回手, 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看这些民间野书,不务正业,不高兴地嘟囔着:“什么这样的书, 他写得可好了。”   红杉记讲的是一个落魄贵族和大家闺秀的事情,故事曲折动容,文笔优美华丽,算得上理明义精;则肆笔脱口之余;文从字顺;不烦绳削而合。   ――茶馆戏台上的说书先生最近都在说这话本呢!可火了!   时于归愤愤不平地想着, 顾明朝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话本扔到她怀里。   “可别被太子殿下知道。”   时于归白了他一眼,兴致冲冲地翻开第一页,没一会儿,突然合上书,眼珠子不安地转了转,突然明白顾明朝之前震惊的神情是为何。   ――红杉记竟然也有盗版了!还是这样的艳俗盗版!   她又气又急又羞,最近怒气冲冲地把书扔到顾明朝怀里:“太过分了,三迦真人好端端的书被人无耻地篡改成这样,太过分了!”   “我要把书肆上的盗版书全部都烧了!”时于归愤愤地说着。   顾明朝接过那本书,摇了摇头。屋内三人看向这边,谁也不敢上来,还是王二麻子硬着头皮上前,看了怒发冲冠的公主一眼,又看向顾明朝说道,低声说道:“这都是大狗子的东西,这几日嫂子打算把它们都收拾掉。你们等会,我去拿玉佩。”   顾明朝点点头,王二麻子很快便进了屋子,门口两个女人拘谨地站着,也不知如何招呼。到底是陈家娘子有些魄力,她进了屋子,利索地搬出两张长椅,放在他们身边。   “我们这边都是穷地方,几位贵人将就坐一会。”她手脚麻利地把椅子擦干净,又扶着年纪大的王大娘坐下。   “你是陈友的媳妇?”顾明朝问道。   陈家娘子笑容一僵,还是点了点头。   “陈友识字吗?”他摩挲着书皮,之前审讯的时候,他接触过陈友,当时陈友表现得目不识丁,连供词都不认识,那群负责搬运白兔的混混,个个都是大老粗。   陈家娘子捋了捋鬓角,笑道:“我们穷人家饭都吃不起,如何识字,陈友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   “那他怎么买了书?”顾明朝挥了挥手上的话本,不解地说道。   陈家媳妇摇了摇头。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明朝坚持不懈地问着。   “不清楚,他总是早出晚归,夜不归宿,日日不着家哦,我如何知道。”陈家娘子语带怨恨地说着。   倒是一旁的王大娘开口说道:“我记得那次他很晚回来,喝了好多酒,还敲错我家门了,满天酒气,一直说什么这书真好,陈家娘子,你还记得吗,那天生儿不在,我还喊了你来接他回去。是不是那个时候,那日他怀里鼓鼓的,想来是放着这个。”   陈家娘子焕然大悟,点了点头,附和道:“好像是的,他还把这本书藏在枕头底下,我昨日收拾的时候从他枕头下找到的。”   时于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分架子也没有,好奇地说道:“他不识字,放书到枕头底下做什么。”   陈家娘子勉强露出笑来,摸着粗糙的手背,敛眉说道:“他一直有主意,做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也是出事后才发现的。”   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藏着一本艳词糜语的文集本就奇怪,若是为了那些艳俗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图比字更好,但陈友却是买了一本书藏着,这事便说不通。   但陈友此案并没有什么疑点,而且他只是负责搬运的人,在这个案子中起到并不重要的作用。顾明朝皱眉想着。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小寡妇,你人呢,快出来给哥哥看看,别躲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隔壁门口响起,紧接着又冒出另外一人猥琐的笑声。陈家娘子脸色一变,站起来匆匆而去。   王大娘拉也没拉住,着急地直跺脚,对着屋内的王二麻子焦急地喊着,“生儿,生儿,快去隔壁看看。”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便打了起来。陈家娘子身形瘦弱,拿起竹竿子打人的架势可不差,边打边骂,气势汹汹,打的两个醉酒的青年壮汉嗷嗷直哭。   隔壁那个原本趴在墙头观望的长脸女人突然冲了出来,她趴在被打的站不起来的两个男人身上,鬼哭狼嚎。   “天杀的啊,你个泼妇自己成了寡妇还要让我也成为寡妇不成,真是没有良心的恶妇,和你那杀人犯当家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太可怜了,嫁了个没用的,还被寡妇一家接连欺负,日子没法过了……”那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块石子扔在那人的身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愤怒地响起:“你才是泼妇,天天来我家捣乱,自己管不好自家人,怪不得我娘要打你。”   “宝儿……咳咳……回来……”屋内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   王二麻子终于翻出玉佩,杀气腾腾地冲出来,他可不会怜香惜玉对着抱在一起的三人便是一顿揍,一边打一边喊道:“一个三岁小孩都比你们懂事,丢不丢人,上寡妇门前打秋风。”   王二麻子五大三粗可不是陈家娘子能比的力气,不一会儿,三人假哭变真哭,屋子边上的围了一大堆人,个个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朝着这边张望。   “三天两头上门找茬,就借着耍酒疯,屁事不干,你他妈还有脸叫唤,自己想做什么腌N事情自己清楚,养条狗都比你们好……”王二麻子边打边骂。   “你个狗娘养的,跟着杀人犯混,迟早也是要进去的。”三人里最年轻的那个男子被打的酒也醒了,疯也不撒了,抱头鼠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王二麻子气得眼睛都红了,打得更加用力,陈家娘子怕出事便连连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小心出事。”   时于归眉头皱起,对着长丰使了个眼色。   “陈家也是命苦,小友三岁没了爹,陈大娘身体一直都不好,五岁就一个人操持屋里屋外,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日子刚变好,结果生宝儿时候陈家娘子难产,身子坏了。一个人要养这么多人,一年的药费就够呛的,本来做生意好好的,他又换了别的行当,前几年开始拿回家好多钱,大家都说他发达了,有出息了,没想到竟然是赚这种脏钱。他娘气得大病一场,差点就去了。”   王大娘伸着脖子朝那边张望,唉声叹气地说着。   “陈友多好的孩子啊,人又聪明记性又好,就是缺了点气运。”   时于归看了王大娘一眼,见她一脸愁眉苦脸,她的面容里都是对陈家的惋惜,敛下眉,低声问道:“你知道陈友犯了什么事情吗?”   王大娘神情一怔,叹了好几口气,这才说道:“知道一点。”   她双手紧握,带着局促不安的神情,看了时于归一眼,脸上神情纠结又难过。   “我知道的,他干的是黑心事,拐卖小孩女人这事他都做得出来,这是要天打雷劈的。”王大娘恨恨地说着,可转眼她就露出难过的神情,“可是,我看着小友长大的,他真的很乖的,要不是他家这情况……哎,我知道……”   “我知道他杀千刀,他干的不是人事,他混账,他天打雷劈,可他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我带着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给他陪葬吗?”隔壁陈家娘子猛地扔下扁担,坐在地上大哭道。   “几年前他带回钱可给村里修了水渠,你们之前捧起碗来喊爹,放下碗就骂娘,如今是要逼死我这一家老小啊。”   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脸色讪讪的,老村长也面容尴尬,板着脸呵斥道:“胡扯,一码归一码,陈友是陈友,你是你,这事也是李家做得不厚道……”村长话没说完,李家三人便又撒起泼来。   “他几年前便有钱了?”顾明朝扭头问道。   王大娘的心事还在外边,闻言只是随口应道:“三四年了吧。陈友真的是个好孩子,村里的路和水渠都是他出钱修的,他……他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情呢?他对我们很好的,怎么就,就……”   “三四年……”顾明朝摸着这本书低声重复着。长安县那伙假和尚不过只来那个三个月,陈友被雇成打手也不过着几个月的事情,如何是三四年。   他心中疑团激生,握着手中的书,忍不住大胆猜测:慧法和尚一案也许并没有结束。是的了,刑部大牢那把火并没有找到凶手。   外边热闹渐歇,长丰露了一手,震慑住众人,也防止正在气头上的王二麻子真把人打死。   陈家娘子也不再过来,带着稚儿寡母进了屋子,王二麻子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嘴巴还是在骂咧咧。   他看到时于归和顾明朝才想起正事,掏出一个玉佩说道:“你们要的。”   顾明朝接过那个玉佩,玉佩花纹繁琐,似一团青藤在盘绕,又似祥云在飘动,模样华丽不似凡品。只是他还没看出什么,就感觉到时于归踮起脚尖,整个个人靠向他,使劲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耳朵一红,还未说话,听到时于归奇怪地咦了一声。   “这不是曹家的花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头真的好疼!错字明天该!我睡了!晚安 第81章 田埂小事   曹家随着安平县主早已灰飞烟灭, 圣人体恤舒亲王一家未行诛连之策,除了曹海及安平县主斩首,其余人皆流放西北,只是谁也没想到其中出了个插曲――曹家最小的女儿曹文依逃走了。她宛若鱼入深海,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件事情你们查出是谁带着她跑了吗?”回来的路上, 时于归拎着那本盗版的红杉记晃来晃去, 踩着路边田埂凸起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那姿势那模样, 看得人心惊胆战,顾明朝一脸无奈地伸手虚虚地圈着她, 深怕她掉下去, 长丰抱剑远远跟在后面,一脸见鬼的模样。   ――这条小梗不过高一尺,宽有十寸左右的大小, 也不知道顾侍郎紧张什么?   “没人承认那天从西门出去, 阿瞳认识的人不多, 他也指认不出是谁, 你走慢点。”顾明朝见她一蹦三跳,跳过一个石头,人也晃了下, 看得人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曹文依一个文弱女子能去哪里呢,你说那个女尸是她吗?即使不是她想必也和她有关,据说曹家丫鬟小厮闻到风声后早已逃了, 不然倒是可以来问问,这是谁的玉佩。”时于归沉迷走小道,整个人像只还没长大的幼兽,走得摇摇晃晃, 嘴巴分析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顾明朝一边顾着她怕她摔倒,一边只得敷衍地点了点头。   “你敷衍我?”时于归不高兴地嘟囔着,踢走了一颗石子,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千秋公主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走个逼仄的小道便晃得不行,偏偏自己又喜欢得不得了。   顾明朝苦笑,解释道:“公主说得极对,此事可能和曹府有关,只是如今曹府七零八落,早已不复存在,不如去问舒亲王更为快捷,只是舒亲王抱病已久,怕是见不到。”   “说起来舒亲王府倒是可惜了,三子战死沙场才博得的满门荣耀,若是不出意外,圣人有想法从安平县主所生之子中选出一位继承舒亲王帽子。如今看来只怕舒亲王百年后……”时于归扶着顾明朝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本是时于归无意中才得知的消息,只是不知道若是安平县主知道这个消息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会不会犹豫片刻。   “这大概便是王大娘说的气运。哎,别跳,这里土不夯实。”顾明朝小心顾着时于归,提醒她一句。   时于归笑了笑,也不知是笑他的哪句话,眼角斜了他一眼。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搭着顾明朝,歪了歪头,看向远处的群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连绵起伏不绝,自西南向东北方向延伸,把半个长安城都围绕圈了进去,这是长安城天然的屏障,禁军十六卫中便有三卫驻扎在山中。   “你知道径山寺为什么会被称为护国寺吗?”时于归收回视线,脸上带着怪异地笑,问道。   顾明朝沉默片刻,试探地应道:“传闻一鸣大师有枯木逢春之天资,点了大门口的两颗老梅树,一夜之间,满山梅花都开了。”   时于归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看着他,上半身倾斜靠近他的耳边,声音轻缓,气若幽兰。   “龙脉。”   顾明朝瞪大眼睛,一时间怔忪在那里。   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血之府包为脉,龙脉一词向来神乎其神,这事上不得台面又被上位者忌讳如深。相传龙脉代表一个王朝的气脉,龙脉不熄,千秋万代。   前朝之所以灭亡便据说是当时一座山上突起大火,连山中泉水都被烧干,飞禽走兽皆葬身大火,据传有一化龙轻烟腾空而起,这才导致大火烧了十天十夜才熄灭,这件事情也被后世认为是哀帝昏庸,前朝气数已尽,龙脉腾空而走,所以各地揭竿而起。   “你看,这就是大英所有气运的所在,因为这个之前径山大火这才会让圣人大怒,摘了护国寺的牌子,若不是太子殿下拦着,只怕这周边所有人都要为这把大火陪葬。”时于归直起身子,她语气淡淡的,一点都不畏惧这话的大逆不道。   “公主,慎言。”顾明朝抓紧她的手腕,无奈地说道。千秋公主谈起任何事情都是直接又不留情面,上流人家说话的含蓄矜贵似乎在她眼底不过是一块遮羞布,扔了可惜,带着费劲,大概也只有在隆重之极的场面上才会选择沉默。   “这也是他们的气运啊,你看世人的气运都这么奇怪,好像全部要寄托在别的事物身上才放心。所有不幸都是外物导致,若是成了便是神仙显灵,祖坟冒青烟,输了便是万事不利,天公不作美。”   她笑了笑,伸手对着那条卧龙一般的山脉虚虚画了个轮廓,素白指尖在空中跳转滑动。   “永安候柳家若不是河南道一役全军覆没,只剩下寡母幼女,这般世代积累的赫赫战功,异姓封王加爵,还不是迟早的事情。这是人祸,人人却都道是我带着天狼降世这才导致这场大难。”   “谢家呢,书香世家文人领袖,结果出了个皇后,圣人独宠,家族辉煌,最后时运不济,皇后仙逝,送女入宫争宠失败,如今落得这个地步,不得不讨好太子嫡系,现在更是连个杨家都争不过。”   “至于杨家,长女冠宠后宫又如何,为了讨得一个皇后之位对我这个眼中钉公主都不得不捏着鼻子讨好着,期望我能与他们携手,可就是棋差一招,临门一脚差点仙气。”   “王家倒是都好,只是先族长在制定远离长安是非这个方针之后,便注定要被排除在长安高门外,连陪礼人都捞不到一个,至于崔家,多年前上折要圣人废了我公主之位,由此失了圣心便一直一蹶不振……”   “别说了。”顾明朝顺着她的手腕滑到她手心,轻轻笼住。他注视着时于归琉璃的眼珠,神情柔和又怜惜,像是看着一件珍宝,温柔缱绻目带春光,连说话都带着暖意,低沉得宛若在玉上敲击,任谁听了都觉得他说得极对,“那是他们的事情,与你何关。气不气运都是他们的说辞,没了你,还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怎能赖在你身上。”   时于归眉目一扬,气质舒朗大气,大笑道:“你说得对,衣食自身注定,更何况物外贪求,关我什么事,不过是他们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罢了。”   她态度嚣张自然,带着不屑霸道。   顾明朝含笑地看着她,这般骄傲肆意的模样才是时于归该有的,她是一朵人间富贵牡丹花,只要站着便是世人的焦点,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谁也无法质疑,她的存在注定是让人仰视的。   时于归笑够了,突然板着脸看向顾明朝,一脸严肃地说道:“顾明朝顾侍郎,有句话我可一定要提前跟你讲。”   顾明朝一点都不恼,依旧温柔地看着她,无奈又带着宠溺地说道:“还请公主明言。”   时于归抽回手,狠狠地揪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是对不起我,我一定会……”   ――会把你关起来,打断你的腿,挖了你的眼,让你这辈子只有我,让你从眼里到心里只能是我的痕迹,让你的身边只能是我。   时于归不说话,她松手揉了揉顾明朝泛红的脸,不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来似乎就不太一样了,她想。   我可不能把他吓走。她打着小算盘,看着眼前精致眉眼的人,怎么看都觉得好看极了,连鬓角的碎发都觉得像是被天上的神仙点过,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顾明朝握住她的手,他握在手中,坚定中带着文人的羞涩,但还是看着时于归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不会辜负公主的。”   时于归露出灿烂的笑来。   “那你可得注意那个不靠谱的侯爷了,他最近和海家走得太近,我可不喜欢海家,若是你处理不干净,我就亲自上门。”她扣住顾明朝的手,继续向前走在,娇娇地说着。   顾明朝耳尖泛红,心中的注意力都在手指交缠的指尖,那里似乎烫得他走不动路,又似乎一直催促着他往前走,好似前方的路没有尽头,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轻声嗯了一声,时于归高兴地轻呼着,却没看到脚边的石头,差点崴了脚摔下去,顾明朝一把拽住时于归的胳膊,手指微微用力,这才让她稳住身姿。   “下来吧,这里太危险了。”他看着时于归叹气,温柔地说着。那声音似春日杨柳拂面带着暖意,痒痒的,又让人舍不得拨开脸上那根俏皮的柳枝。   时于归低头注视着顾明朝,和煦浅淡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笼得他眉目散着细腻的光泽,黑色眼珠专注又认真地看着人的时候,晶亮沉静,使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露出开心的笑来,张开手,看着顾明朝露出疑惑的神情,眨眨眼,竟然对着他倒了下来。顾明朝大惊失色,张开手臂,把人接在怀里。   扑鼻而来的蔷薇露的香气瞬间溢满整个怀抱,发丝微微晃动,像是一泉黑色的瀑布自上而下倾泻下来,铺满顾明朝的肩头,顺着肩膀滑下垂落,在空中无所凭靠的荡漾,滑出浅淡的痕迹,芬芳落满衣袖,连心跳都不知是为何在加速。   天初暖,日初长,春光飞到玉搔头,长长的田埂上,嫩黄色衣裙的少女像是春光乍现中飞出的蝴蝶,衣裙飘扬,发丝舞动,放肆不羁地倒在修身而立的男子肩上,笑声清脆张扬,连春日璀璨的日光都逊色不少。   时于归开心地笑着,笑声如银铃脆响,清泉叮咚。   她太开心了,十四年来心中隐隐的憋屈感在今日烟消云散,这让她觉得身姿都轻盈了不少。她趴在顾明朝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眼角的红痣一闪一闪,似翩跹的蝴蝶在随风而动,连翅尖都是芳心萌动的滋味。   “别胡闹。”顾明朝轻声叹气,又是无奈又是欣喜,摸着她柔软的秀发,把人扶直站起来。   时于归脸上笑意不减,她抓着顾明朝的袖子紧紧握在手心,像是做了一件无比愉悦的事情,她舒展着眉眼,眼底一片兴奋。   “红杉记中李旦夸白娘‘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最新的话本中李旦带白娘去灯会,白娘从墙头跃下,李旦夸她‘身轻如燕掌上起舞’,你说我刚才扑过来有没有这种感觉。”时于归眼睛在发光,天真又浪漫,琉璃色的眼睛流淌着耀眼的光泽,像是一束光,照在顾明朝的眼睛里,流到他的心坎里,久久难以忘怀。   “嗯。”他低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睛微微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留下浅薄颤动的阴影,黑曜石般黑亮的眼睛里是半敛下的风采。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轻得宛若鸟儿闪动翅膀的声音,轻轻滑过蓝天,滑过两人的心间。   两人四目相对,突然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惨的一天了,先是拉肚子,后来是小米路由器坏了,登不上来,折腾了好久……对不起!!!!久等了!!!!!! 第82章 顾府宴会   顾明朝回到顾府的时候, 华灯初上,夜色刚刚黑了下来。   他刚踏入顾府,便觉得府中有些热闹,只是还未来得及细看, 便看到葛生鬼鬼祟祟地趴在花坛后的花蕊后面, 伸着脖子向前张望着。他上前伸手拍了拍葛生的肩膀, 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他的嘴。   “别动,是我。”   葛生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听到是自家郎君的声音,这才歇了全身冷汗。他抬头见顾明朝站着, 便急忙拉着他蹲下来。   “你在做什么?”顾明朝被他拉着躲到花后,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花园流水厅里人影幢幢,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侯爷在举办宴会。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顾闻岳本事没有, 花样一堆, 天天和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不务正业, 夜宿花柳,日开盛宴,在顾府办宴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兴致缺缺地打算站起, 葛生连忙拉住他,兴奋地说道:“不一样。今天他请了杜家和严家的两位家主。”   “杜长生和严大恩两位将军?”顾明朝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两位将军是祖父六位副官中两位,河南道一役六中存二, 便是如今他口中所说的两人。   他们当时不在前线而是负责后方运输,故而幸存下来。其中杜将军性格圆滑谨慎,负责后勤一事,严将军秉性耿直刚强, 负责右翼军,但他们大都秉承祖父秉性,对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格外厌恶。   他们荣归长安后便卸下兵权,如今一人在西郊军营任职,一人在折冲府担任要职。他们虽是顾府旧将但除了祖父忌日,基本上不和顾家人见面,哪怕是路上遇见也大都远远避开,以示避嫌。   “正是他们,也不知侯爷使了什么借口把他们全部请来。”葛生神神秘秘地说着。   顾明朝眯着眼看着厅内朦胧的景象,心中一动,他对着葛生耳语几句。   “速去速回,把情况也一并说下,他会明白的。”   葛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蒙楚也叫来,但还是不敢耽误正事,急忙向着西院跑去。   那厢流水厅内,严大恩要不是有杜长生压着,早就要掀桌而走,是以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杜长生一脸笑意地听着顾闻岳满嘴胡说八道,眼底阴沉。   “顾侍郎还未回来吗?”他继续等顾闻岳说完,焦虑地说道,“闭门鼓都敲完了,马上就要宵禁了,顾侍郎还未回府是否路上有事,不如侯爷派人去看看。”   顾闻岳笑脸一僵,他本就借着顾明朝的名声把人请来,算准了两人即使没见到顾明朝,看在他爹的面上也不敢对他如何。   “不瞒侯爷,我俩今日难得一同休假,本就想着老侯爷忌日将到,这才同家中娘子一同说明情况才上门赴宴,如今侯爷忌日没商量出眉目,顾侍郎也没见到,这回去可不好交代。”杜长生神情陈恳,态度自然,哪怕顾闻岳气愤他们满嘴老侯爷和顾明朝也不好说什么。   严大恩见他神色如此,知他定是诳他们上门才拿了顾明朝和老侯爷做名目。他素来看不上顾闻岳整日沉迷风月之事,甚至苛待顾明朝和顾静兰兄妹两人。奈何他们人言轻微,地位尴尬,不好插手顾府家事,多年来也只能暗中照拂。   “你可知老侯爷忌日为几时?”他快人快眼,拨开杜长生的手,黝黑脸庞沉了下来,看上去阴沉又吓人。   顾闻岳讪讪说不出话来,他隐约记得就在这月,但具体的日子可就不清楚了,这些事情向来都是顾明朝积极操办,他一向是到时间露个面便好。今日被人这么强势问起,他面色尴尬说不出话来,严大恩却是火冒三丈,一股无言怒气冲发而起,他一把掷下酒杯,站起来,身高九尺的身躯给人极大的压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闻岳,怒目圆睁,声如雷震,一把推开杜长生,大声呵道。   “好你个无情无义无孝之人,以顾侍郎的名义诓我等入府商议今年老侯爷忌日之事,我还以为你看今日顾府子弟出息,心中忏悔,这才前来赴宴,没想到你个狗娘……你个畜生,连你生父忌日都不知。”   他声音如惊雷,屋内屋外都听到他的咆哮声,不远处的顾明朝闻言脸色一沉,眼底闪着滔天怒意。   “我且再问你一句,今日宴会是否是顾侍郎相邀。”他拍了下桌子,碗筷发出叮咚响声,菜肴酒水撒了一桌。顾闻岳被溅起来的酒水波及到,脸上肥肉抖了几下。   “你……你无理。”他看着那张黑面阎王一般狰狞的脸色,怒不可遏,“你这态度就是这样对你口中主帅的儿子吗……我可是他独子……”   他气得直哆嗦,话都说不顺,一双绿豆小眼怨恨地盯着面前两人,暗道他们口是心非,嘴里都说尊敬老侯爷,实则却看不上自己这个继承人。   “你算个什么,在我眼里只有……”   “大恩!”杜长生站身,猛地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向带笑的眼睛也微微敛起,他看着气得直喘气的侯爷拱手说道,“既然今日不是顾侍郎相邀,那我等便不久留,感谢侯爷款待。”   两人起身离开,顾闻岳气得把桌子都掀了,厅内发出巨响,那两人脚步不停继续向外走去。   “这等薄情寡义之辈,提上一句都觉得难受,你刚就该让我把话说清楚,老侯爷临终前要我们照顾的是小郎君,可不是这等人。”严大恩越想越气,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杜长生见这莽夫到现在还未明白自己呵斥他的意思,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可要知如今顾府还是侯爷当家,顾侍郎已经被他耽误到如今还未娶亲,更别说顾六娘子笄礼在即,议亲可是大事,女子可不像男子一样可以拖这么长时间。”   他解释道,见严大恩还是懵懂不知,不知对错的样子,气得直拍他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侯爷毕竟是家主,真想要拿捏自家儿女还不是非常容易,这人心胸狭窄,你的话要被他知道了,顾侍郎和顾六娘子还不知又要面对什么难堪呢。你可得为两位小主子想想。”   严大恩眉头一竖,忍了好久憋屈才说:“那如何是好,我看他吃好喝好,还能再活成王八的年纪。”   杜长生叹气,无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若是以后顾侍郎娶的媳妇能震得住侯爷就好了,最好是能把他吓得再也不敢作妖。”   两人齐齐叹气,顾明朝年纪可不小了,长安城中向他这般年纪的人孩子都可以爬了,他才识出众,样貌极好,年纪轻轻便已是刑部侍郎,偏偏家世累人,生父糊涂,众多女子一听闻顾家侯爷的名声都望而却步,是以便拖到今日。   “怕什么,我看顾侍郎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严大恩嘟囔着,“像他这般年纪没成亲的,我看长安城也不在少数,男儿当建功后成家,别瞎担心,以后必定是有大造化的人。”   严大恩总得来说非常护短,虽然明白杜长生说得也是实话,不过还是找了个借口替他说道。   “大恩说得对。”拐弯口,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杜长生和严大恩面色一暗,皆握住腰间兵器,看向出声的地方。   月光下一道黑色身影逐渐被拉长,一张被隐藏在黑暗中的脸终于露了出来,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狰狞清晰。   “是你!”杜长生看清那人的脸,脸上神情剧变,克制不住地惊呼道,“楚蒙,你……你没死?”   蒙楚站在原地,对着两人行了平辈礼,露出苦笑说道:“承蒙顾郎君不弃,我活了下来。”   严大恩却是拔剑出来,指着蒙楚红着眼怒喝道:“当年你随军出发驾侍将军左右,为何能苟活下来,是不是你……叛军?”   蒙楚便是当年六大副将之一的楚蒙,他当年是大军前锋,若是论最先伤亡的人必定是他率领的前锋军,是以当年找不到他的尸体便都当是尸骨无存。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各位随我去西院。”顾明朝不知何时出现,他对着对峙的三人轻声说道。   “顾侍郎。”严大恩急忙收剑,和杜长生一起行礼。   “葛生,请六娘子出来,便说是严叔叔和杜叔叔来了。”顾明朝对着葛生说道。   “不可不可,夜深了,不好打扰六娘子歇息。”杜长生连忙劝着。   “不碍事,六娘子早已等着了。”葛生脆生生地说着,“这边请,六娘子已经备好酒席。”   这边一行六人顺着西苑而去,那边一队人马站在棋盘街大门口久久等候,迟迟不见人来,纷纷躁动起来。   “怎么回事,人怎么还不出来,依照他俩的脾气按说早已掀桌离开才是,怎么迟迟不见人影。”一个穿着虎头肩饰的人对着其中一人质疑道。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闻言擦了擦额头,低声下气地说道:“再等等,顾闻岳这蠢货办事向来和他人一样糊涂,那两人想必是顾忌顾闻岳是老侯爷的儿子不敢闹太大。”   那武将哼了几下,看了下月色说道:“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便要撤了。等会换班的可是太子的人,不好多加纠缠。”   他看了一眼那文官,倨傲着脸说道:“若是今夜没抓到人,海中事可得想好如何和杨家交代。我虽不知为何要抓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想来必定也算大事,若是没完成,只怕海家是要受责骂的。”   那人急得连连点头,再一次探头看向小巷,模样更加急切,恨不得亲自上顾府门口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赶车回家!!!迟了,不好意思 第83章 长 枪投诚   顾明朝原本打算让两位将军直接在顾府歇息, 没想到两位将军执意深夜回去,他们身上有顾府的邀请函,遇到巡逻卫兵时,确实可以放行,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文武官员关系亲密是一件非常容易引人猜忌的事情, 他们不愿意让顾明朝难做人便主动要求回家。   “葛生, 备马车。”顾明朝喊道。葛生领命退下,他拍了拍醉倒在酒桌上的蒙楚, 一咬牙,提着顾静兰为两位将军内眷准备好的糕点, 飞快地跑了出去。   严大恩喝得酩酊大醉, 黑面带红,他被杜长生半抱着,醉眼朦胧地看着顾明朝, 挥了挥手说道:“不用, 不用, 老杜可以带我回家, 你好好歇歇,等那天要让元帅好好看看你,出息了, 他一定高兴死了。”   杜长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翻着白眼说道:“胡说八道,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还不赶紧随我走。”杜长生喝得也不少,但别看他儒将模样,酒量却是极好的,他眼神还算清明, 扛着熊一样的严大恩身形也不晃动,可见并没有大醉。   顾明朝小酌了一杯,连醉意都谈不上。饭桌上,只有楚蒙、严大恩和杜长生在拼酒,从当年楚蒙死里逃生后说起,再到当年六位副将性格全然不同却情同兄弟,最后到如今三人处境,足足不一而论,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得涕泪交垂,嚎啕大哭。   “走吧,我送送你们,今日之事我必定会给两位叔叔一个交代。”顾明朝扶着严大恩出门时低声说道。   杜长生摇了摇头,看着一旁侧脸俊秀的男子,斯文温柔,饱读诗书,他半辈子在军营里打滚,顾明朝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后辈,他和那些整日舞刀弄剑的莽汉完全不一样。他一脸慈爱地说道:“不必如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不是和他抗衡的时候,你且安心等着,他这几日小动作颇多,你不要掺和进来,日后定有他苦头吃。”   顾明朝看着烛光下被拉长的身影,心中一动,蓦得想起白日里公主说的话,便开口问道:“他近日又做了什么?”   “问我们西郊军营的情况可不是狗胆包天。”一直醉醺醺的严大恩大声喊着,杜长生恨铁不成钢,狠狠打了自家兄弟几下,见他又垂下头,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事情严重还敢嚷嚷,我看你也是狗胆包天。”他低声抱怨着。   西郊军营是圣人直属的一支军队,和折冲府麾下所有军营不同,没有首领,只有一个大将军,大将军听令圣人。它像是一支奇军,众人只知在径山山脉,却不知具体在何处,也不知圣人豢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问这些做什么?”顾明朝眉头皱起。顾闻岳脑袋空空,四肢简单,能混了个文职勋官当当已经是圣人看在老侯爷的面上给的殊荣,他打听这等事情实在是有违常情,别的不说,他能想到西郊军营都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杜长生冷笑,顾府内部的事情,他虽然插不上手,但顾闻岳实在糊涂又愚蠢,他怕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拖了顾明朝后腿,所以日日找人看着他,免得他闹出不可挽回的大事,自己去死也就罢了,可别平白害了顾家两兄妹。   “你知道他近日和海家走得很近吗?尤其是司农少卿海召和他弟弟给中事海告,海家是杨家养的一条蚂蟥,任谁被缠上都要被吸血而亡,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去和某人交好,他今日设宴意图很是奇怪,加上他反复打听西郊的情况,我怀疑他是被海家下套了,海家唯利是图,好端端不至于和你们过不去,我大胆猜测是不是杨家要和你们过不去?”   杜长生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个猜测在酒宴的一开始便形成,只是他对着顾闻岳多方测试,顾闻岳皆是一脸迷糊不知所云,这种勤快,要不就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被下套了,要不是就是一夜之间他的榆木脑子开光了。   “杨家?”顾明朝低声念着。正中间的严大恩突然闹腾起来,两手激动地挥舞,嘴巴碎碎念着。   “火火……快跑……”   杜长生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气得嘴都歪了,狠狠打了一下严大恩的脑袋,气愤地说道:“跑什么,这么大人看到火有什么好怕的。吃醉了还不安心,真是欠打。”   他看向顾明朝歉意地说道:“没打到你吧,前几日,这人经过杨家外院的时候突然看到院内走水,便赶上去救火,那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烧得厉害,差点把救火的人也烧了,他冲在最前面差点被火舔了,衣服都赔了一件,要我说,杨家的火也少掺和。”   顾明朝奇怪地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不是说是杨府内院吗?怎么是外院。”   杜长生啧啧了几句,感叹道:“你是不知道杨府到底有多大,整条街都是他们的,没进过杨府的人大概都不太明白杨家的格局,杨家西侧有一花墙,用来隔开内外两院,着火的靠近花墙,火势冲天,想必是外面的人看错了,外院住的都是客人,可能当时外院没人,听大恩说杨家都不急着救火。”   顾明朝心中有一点疑虑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住是什么,便到了侧门门口,葛生放下矮凳,一起把严大恩扶了上去。   “回去吧,让葛生送我们便好,你明日还要上值可不能迟到了。”上车前杜长生欣慰地拍了拍顾明朝的胳膊,劝道。   葛生也坐上马车,对着顾明朝说道:“是啊,郎君,你今日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带着您的牌子,很快便会回来的。”   顾明朝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转身离去,他抬眉看到走廊上站着的桃红色衣衫女子,眉头皱起,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人正是香姨娘,香姨娘穿着透明薄纱,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姿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诱惑,她一步三摇,走到顾明朝身边,脸上挂着娇媚的笑容。   “你有话便说吧?”顾明朝躲开她靠过来的身体,冷淡地说着。   香姨娘直起身子,捋着一缕秀发,娇滴滴地说着:“大郎君还记得我之前和你的约定吗?我送你顾六娘子的庚帖和生辰八字,你让我在府中独宠。”   顾明朝点头。   “大郎君动作一点都不快,我可要被芳姬那个贱人折腾死了,所以今日我助郎君一臂之力。”香姨娘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闪着怨恨的光芒。   芳姬这几日占着侯爷的过分宠爱,对她非打即骂,她忍了许久这才摸到一点特殊宠爱的原因是哪里,她心中愤恨,一刻都不想要芳姬压在她头上。   顾明朝瞬间想到这几日侯爷的特殊行为,低声试探道:“海家?”   香姨娘没想到顾明朝竟然知道,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随后马上笑了起来,眨眨眼睛,娇滴滴地说道:“大郎君果然聪慧,郎君既然知道海家想必也是对侯爷这几日的事情有些眉目,那我便长话短说。”   “侯爷投靠了杨家。”   她睁着一双柔媚的水汪大眼,带着万千柔情又像藏着远远冷观的冷漠,但遗憾的是,她没有看到顾明朝脸上丝毫的震惊和愤恨。她嘴角微微抿起,随即又勾了勾嘴角,殷红的嘴唇像是说着人间最动人的情话,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笑脸盈盈地说道:“郎君知道侯爷拿什么投诚的吗?”   顾明朝心中突然一跳。   “青龙长枪。”   顾明朝闭上眼,心中杀意顿生,他咬着牙才把那股澎湃杀意压了下来,再睁开眼看到香姨娘趣味盎然的笑意,她不知何时离得极近,柔顺媚意地抬起头,要去抚摸他的脸。顾明朝扭头把她推开,收敛心思,冷声说道:“我虽不愿为难女人,但你也别得寸进尺。”   “给我滚开。”不知何时,顾静兰冲了出来,她一把推开香姨娘,厉声呵斥道。也不知道她躲了多久,裙角湿了一片,红着眼说道:“我们不需要你的同情,滚!不然我就把此事捅给芳姬,谁也别想好过。”   香姨娘被推倒,脸上露出错愕,很快便笑了笑说道:“六娘子说笑了,何来同情一说,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我不过是讨个生活罢了。”   她起身飘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顾明朝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叹息。   顾静兰紧咬着牙,良久才说出口,苦笑着:“我看你久久不来,怕你有事便来看看。”顾静兰幼年失母,哪怕顾明朝悉心照顾,她还是非常没有安全感,只要哥哥迟迟不归,便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回来才安心。   “回去吧。”   “祖父的长枪……”   顾静兰抓住他的袖子,抬起头来,杏眼蓄满眼泪,偏偏又是死死地睁着,不落下半分来,模样倔强,连抬头看他的角度,都和顾明朝记忆中的母亲如出一撤。   “小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我们,如今看来他一直想要我们死才甘心。”   如今朝堂局势,哪怕是深处内宅的顾静兰都有所感触。因为太子监国,二皇子和五皇子便联手针对太子殿下,顾家早已站在太子船上,顾闻岳竟敢拿着祖父浴血奋战的长枪送给杨家。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她哥哥顾明朝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她顾静兰如何还能顶着公主陪礼人的名头。这是要逼他们往悬崖上走。   她恨极,却又没有丝毫办法。她想把这件事直截了当告诉公主又怕哥哥难做人,她想要学着戏文内里的侠客,一把火把东院烧得干净,又下不了手。她如万刀插胸,疼得她喘不上气来,又心疼代表祖父荣誉的东西竟然会落到他生前最不屑交往的人手中。   “不会的,我会把长枪拿回来的。”顾明朝温柔地抱起她,低声说道,浅浅的灯光照在他黑得发亮的眼珠里,黑沉沉,又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光泽。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的敏感字……真的是 你们要不要看一下我的专栏,我基友给我画了新的头像,然后你们看到收藏作者了吗,你们有没有觉得手痒痒……要不要点一下→,→ 第84章 公主祝贺   顾明朝一大早便去了刑部, 没想到时于归来的比他还早。隔壁的院子早已装饰一新,门口一队卫兵井然有序地站着,院内奢靡贵气的装饰随处可见,院中靠近凉亭的一颗老树下放着一把昂贵的黄木躺椅。   时于归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 头发松松挽起, 脸上未施粉黛, 懒懒散散地躺在摇椅上,眼睛微眯, 和屋顶上趴着的大花模样形态相得益彰。立春站在一旁摇着扇子,见到顾明朝便动作伸手摇了摇小憩的时于归。   时于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一看到顾明朝便招了招手,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谁也没听清,她又倒头睡下。倒是立春抿着唇笑了笑, 对着站在门口的顾明朝行礼说道:“公主说想要曹家玉佩。”   顾明朝递过去玉佩, 见时于归还是睡得雷打不动, 心中好笑又奇怪, 便问道:“公主为何大清早来刑部,若是要玉佩派人来取便是。”   时于归人还没睡醒,手已经伸出来胡乱地摸着玉佩, 嘴巴嘀嘀咕咕,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立春把玉佩塞到她手中,这才让她安分下来。   “今日杨家家主寿辰, 圣人让公主前去祝寿,公主一早便起床说要来刑部找顾侍郎。”立春那日没有一并去小山子村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隐约听时于归说起,知道一些头绪。   “我才不是祝寿去的, 我是去找海姝瑶的。”时于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义正言辞地强调着。   这模样孩子气得很,顾明朝脸上露出笑来,立春上前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讨饶的说道:“是是是,公主说的对。奴婢去打点水来给公主醒醒神,是否可以传膳了。”   时于归愣愣地坐在哪里,也不知是清醒了没有。立春正准备出门,突然看到顾明朝还站在一旁,思索片刻后咳嗽一声说道:“我刚看隔壁谢侍郎今日也是早早点卯了,刑部倒是上值早得很,公主还未清醒,人来人往怕会冲撞公主,还请顾侍郎照看一二。”   顾明朝明白她说的意思,便点头应下。   “给我端盏茶来。”时于归懒洋洋地坐着,说话嗓音都是含含糊糊的,理直气壮地使唤着顾明朝。顾明朝看案桌上烧着的茶壶还冒出细细的白烟,便上前替她倒了一杯。   “太烫了,不要。”时于归碰了下那杯茶,撇撇嘴不高兴地说着。她还未完全清醒,一大早便来刑部逮人了,睡得模模糊糊精神头便不是很好。   顾明朝拿着两个茶杯把水来回倒着放凉,等水温低了一些便放到时于归手中。   “喝口茶醒醒神。”他低声说着。   时于归大概像个没睡醒的小兽,脑子还在眩晕中,眼睛都呆滞无神,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叨叨了半天,又看到她手脚晃了晃,一副不情愿又迷糊的样子。她喝了一口茶,被茶中的苦味激得清醒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她把茶杯放在案桌上,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圣人怎么想到让你去替他去杨家的?”顾明朝问道,主要是时于归和杨家的关系实属不太好,知道的是去祝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砸场子的。   时于归脸色沉了下来,嘟囔着:“我今天是要去给养虱子的人一点颜色看看的。”   顾明朝不明所以,但他看时于归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便也不再多问,心里却是记下这句话,想来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我今天顺便去找海姝瑶的,她一直和曹文依玩的很好,想必知道一些玉佩的事情。你来这么早做什么?”时于归抹了把脸,脸上阴沉之色消失,此时,刚好立春带着侍女回来了。   立春绞了块手帕递给时于归洗洗脸,又把几样早食端到凉亭内一一摆好。   时于归随意抹了一把就递了回去,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显得格外精神。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看着顾明朝说道:“吃了吗?没吃一起。”   顾明朝摇了摇头。   “我正好有话和你说。”时于归先是对着顾明朝说道,后又对着立春说道,“把我带来的盒子拿来。”   立春早就好奇一大早公主就神神秘秘抱着那个盒子做什么,也不知里面收了什么进去,抱在怀里怪沉的,一听说是送给顾侍郎的,便心中疑惑更甚,深怕公主又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顾明朝抱着这个沉甸甸盒子,一脸茫然地看向时于归,时于归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前已经发行的全部红杉记话本。”   “我得替三迦真人澄清一下,你在大狗子家里拿到的那本完全是无稽之谈,没文化连看个话本都买错书了,那些狗尾续貂的人实在太可恶了,我迟早让巡防司把那些无良商贩的摊砸了,过分!”时于归一开始还振振有词,到后面就非常愤慨。   顾明朝脸上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没想到时于归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身后的立春也是露出无奈的神情。   “你走吧,好好看看,和那本盗版的对比起来!好好看看!”时于归眼睛盯着临出门的顾明朝哼哼唧唧地威胁道。   时于归这边吃完饭,立夏便带着人和宫装来到刑部。顾明朝正在整理荒庙的案卷时,听到隔壁动静不小,抬头望去便看到时于归穿着大红色牡丹裙离去的背影,她身姿挺拔,姿态潇洒,一点都没有早上迷迷糊糊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谢书华拎着一卷案卷走了进来,见顾明朝一直看着不远处,顺着他视线看去只看到禁卫军的盔甲消失在角落里。   谢书华收回视线后眉头一皱,但是很快又垂下眼,点了点顾明朝的窗台,提醒某人该收回视线后,便把一样东西扔到他案桌上,只见案卷上方赫然写着海召的名字。   “你要这个做什么,破庙的案子和海家有关?”谢书华依靠在窗边,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旭日中笼上一层朦胧的美感。   谢书华此人单看外表完全对的上此人丰神俊秀和长安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只有相处过才知道他性格极为反复无常,加之才智绝佳,言行中便带出一股傲气,难以相处。   他现在这般问,在别人口中可能就是客气询问,在他面前却是你必须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意思。顾明朝和他共事几年,这点心思还是摸得一清二楚的。   “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私事。”顾明朝大方地说着。   谢书华眉头皱起,一直半低的头抬起,认真地看着顾明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许久才不可置信地说道:“顾明朝,你没问题吧,大清早找人敲门要我去馆藏阁,配合你一起调档案,结果是因为你自己的事情。”   馆藏阁是吏部放置案卷的地方,规矩森严,但凡需要借调档案需要两名四品以上官员或者一名正一品以上官员签字才能借出借阅。普通案卷出借日期只有三天,三日后必须原封不动归还,重要案卷甚至不得外借,只能在阁内观看。   谢书华简直是气笑了,他气得拔出扇子敲了敲窗中的立柱,亏他一早上一跃而起,以为他是知道海召做的下流事情,特意来为公主报仇的,现在想来早上自己的模样都觉得可笑。   翻阅案卷的顾明朝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他知道谢侍郎可能会生气,还会冷嘲热讽,但没想到他会是现在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时间也琢磨不透自己的话哪里有了问题。   “海家最近又得罪谢家了?”顾明朝试探地问道,也难怪他这么想,海家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要不是有杨家护着,大概早就分崩离析了。   谢书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恢复平日里高傲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明朝,嗤笑一声,点了点窗台,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就说一句,公主议亲,你若真的……虱子缠身看着便恶心。”   顾明朝猛地想起早上公主无意中抱怨的话,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谢书华的态度,他似乎知道他和公主的关系,却也没有抱着异样的目光。   “公主何许人也,四面八方多的是眼睛在看,你以为当日千秋大宴,两位贵妃真的是无缘无故要去牡丹园摘花的吗?”谢书华语出惊人,他眯着眼,浅薄的日光撒在他脸上,连睫毛都在微微闪着光,他半侧着脸,眼敛中透出深思,眉目在日光下柔化他气质尖锐的侧脸,他看向沉默的顾明朝,长长叹道,“我时常在想公主看上你什么,毕竟大英万千青年才俊,和你品貌才学相仿的人也如过江之卿,比你优秀的也不在少数,但能得公主青睐的只有你一人。”   他笑了笑,姿态潇洒地打开扇子,遮住那点倾泻下来的阳光,光影在那柄折扇下留下弯曲的弧度,他的嘴角堪堪被隐隐遮住,便露出随意的笑来,只是这随意一笑,便如光照珠宝,耀眼夺目。   “不过说来说去,公主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她这辈子总该走条自己喜欢的路。”   顾明朝见他说完便收了扇子向着自己的跨院走去,他闲庭漫步,姿态矜持,似乎刚才那一瞬间失落的人并不是他。   这边话题中心的时于归乘着马车来到杨府,杨府门口门庭若市,流水游龙,轩盖联映,热闹得很,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公主来了,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杨府管家瞬间反应过来,跑得飞快,去了内院请了阿郎和郎君出来接驾。人群中有人老神在在,便有人视线打量,虽然都知道圣人会派人前来,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千秋公主。   时于归下马车的时候,便看到今日的寿星英国公杨沛祁已经被人扶着走到门口,他穿着大红色衣衫,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他笑得极为开心,毕竟圣人若不亲至,派谁来便是一件在今后朝堂上重要的风向标。   杨家之前受过几次波折,尤其是之前钦差巡视洛阳时查出一串的贪官,圣人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这本让杨家人惴惴不安,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千秋公主代父而来,虽然公主看杨家不顺眼,但大场面上向来还算过得去。   “英国公不必多礼,今日你本是寿星,我不过是贺寿之人,后面都是客人等着了,不必多礼。”时于归确实不会在大场面上和杨家过不去,平白失了风度。   杨家这几日围着洛阳的事情焦头烂额,她好戏都看不及,没必要自己上阵,有的是人愿意落井下石,不过也有不少人会全力保持这艘巨轮不被覆灭。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家,海家实在是太招摇了,作为杨家门下第一走狗,为了讨好杨沛祁可费了不少心思,不仅是这次的大宴上,连朝堂上都是竭力奔走,甚至还打主意到时于归的婚事上。   时于归嘴角勾起笑来,她对着一旁的杨家大娘子说道:“早听闻杨家花园万紫千红,四季如春,今日倒是有机会一见。”   杨家大娘子笑得满脸开花,又推着自家女儿杨如絮说道:“哪比得上公主的千秋殿和宫内的东西两园,如絮,还不陪公主去花园走走。”   杨如絮穿着绯红色流云纹双蝶云形千水裙,她一上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海姝瑶便也出现在时于归眼前。她穿得倒是不出众,只是头顶一盏宝蓝色碎玉吊钗倒是显眼,那碎玉一看便为上品,和她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时于归的视线在她的头饰上一闪而过,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一众高门贵女都围了上来簇拥着她,还有一些够不到品级的也大都远远看着,打算等会跟在后面。   她收敛心思,目光在众多女子上扫过一眼,见都是杨家派系中的人,谢、王两家一干人等都远远扎堆在另外一处,便笑了笑跟着杨如絮去了花园。   “镇远候府来贺,墨玉如意一对……青龙□□一把……”   时于归猛地停下脚步,明媚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她扭头看向大门口,见顾闻岳腆着一个大肚子,笑脸盈盈地出现在杨家门口,一旁的海家家主热情地同他说话。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肥肉横生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   大门口有一瞬间的寂静,有人的目光看向时于归,见她脸色不虞,瞬间便移开视线,也有不少人对今日的宴会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第85章 杨府牡丹   顾闻岳本来开开心心来赴宴, 周围人的奉承让他激动地找不到北,但他视线一转,竟然看到不远处时于归冰冷的眼睛,激动的心瞬间冷了下来。他下意识哆嗦一下, 公主对他而言积威甚重, 哪怕是公主轻轻一瞟, 他都觉得腿脚发软。   “公主?”杨如絮见时于归停在原地不动,好奇的问道。   她顺着时于归的视线看去, 视线所及处到处都是热切交谈的人。杨府今日的人实在太多了。杨家当家人过寿,即使不是整数寿, 祝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从门口排到了巷尾,车水马龙,笙歌沸鼎, 一派祥和。   时于归收回视线, 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 似乎那一瞬间的杀气是幻觉, 她心底泛起一丝冷笑,对着杨如絮笑了笑,示意立春上前, 对着她耳语几句,便继续向花园走去。   杨如絮见立春朝着门口走去,心中奇怪, 不经意地问道:“可是有什么需要,我让婢女去跑一趟即可,何必麻烦立春大宫女。”   时于归目不斜视,闻言只是笑着, 小扇子般的浓密的睫毛微微敛下,在白皙透亮地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什么,想着唱戏的人还不够便再请些人过来。”   “什么?”杨如絮没明白她说的话,惊讶地问着。   时于归抬眉,扫了周边一群贵女不再说话。这群贵女大都是依附杨家或者和杨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家族,穿着喜庆,容貌艳丽,要说最不出众的,大概只有海家女海姝瑶了。她的视线再一次往她头上飘去,那盏宝蓝色碎玉吊钗随着她走动而摇曳生姿,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一行人已经穿过一条迂回曲折的游廊,正式进入杨府花园,花园花团锦簇,先是一入园的牡丹长廊便花团锦簇,格外动人。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杨家这入门景致活似点睛之笔,如入仙境。”处在边缘的宋文琪开口夸道,这番显而易见的吹捧她说的一点都不难为情,那模样真诚得很。   杨如絮被夸得一脸骄傲,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手中的团扇遮住上扬不止的嘴角弧度,高兴地眯着眼说道:“宋七娘子这张嘴当真是甜。”   海姝瑶抬头,和宋文琪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露出不屑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鬓间的簪子,对着杨如絮恭敬温婉地说道:“门口站着如何能领略这番美景,不如请杨三娘子为公主好好解释一番,才是美事。”   旁边有人附和着,杨如絮连连点头,假意懊恼着:“说得对,平白让公主站了这么久的时间。”   时于归浑身腻歪极了,这就是她素来不愿来这些宴会的原因,没得浪费时间还恶心自己,她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间看向海姝瑶,却见她和宋文琪隔着众多人还在斗法,心生一计。   杨府的花园极大,单是那条粉白交加,蓝紫缠绕的牡丹长廊便花了不少时间,牡丹接地势绽放,模样张扬着傲自开放,颜色浅淡者团团锦簇,步步生景,处处是美,一行人看得叹为观止。   杨如絮强忍着心中得意,手指绕着团扇底下的流苏,神情中满是骄傲,她看向时于归,却见时于归模样淡淡,丝毫不见兴奋之色,那种被轻视的心态油然而生。她咬紧牙,靠近时于归曲意奉承的说道:“公主不喜欢这些吗?”   时于归眼角看到拱门处有人被簇拥着而来,风中一股淡淡的蔷薇香随风而来。她微微一笑,用团扇随手托起一朵菱花湛露,花色粉紫,层层叠叠,拥挤又不失富贵,花色渐浅,到了花蕊处,只留下粉白色的一点花心模样,模样娇艳欲滴,宛若剪云披雪蘸丹砂。   “自然喜欢,我看着这些花倒是和不少娘子衣服相称,不如开个折花宴,也算是应了今日的喜事,不知杨三娘子能否忍痛割爱了。”时于归说得风轻云淡,指尖被花色衬得白皙娇贵,态度自然惬意。   折花宴顾名思义便是折花配衣,取自折花传笑惜春人的传统,这样的活动一般需要打脸的鲜花才能成功。   杨如絮脸色一僵,不敢应话。这时节可不是牡丹花开的季节,只是为了杨家家主的寿诞,杨家花了不少真金白银,请了数位名门大家这才培育出这一走廊的牡丹。这些牡丹也不是普通品种,个个拿出去都是一朵千金的品相,尤其珍贵。   培育牡丹的花匠虽不少,但也不多,这些人世代被大英底蕴深厚的家族所收拢,杨家一直不被高门大户所承认的地方其中之一便是:缺少手艺高超的能工巧匠。   这些看似不重要,实则最是考验大家族内涵的东西,没有世代积累是最容易受人攻讦的,比如这次催开的匠人便只能是杨家找了无数人,这才寻到的。   那些真正的高手匠人,大都分散在四大家族和皇宫中,尤其是大内中,能工巧匠排着队为牡丹园中的牡丹授粉养育,先皇后尤爱牡丹,宫内的牡丹园便汇集天下名种,那些花四季常开不败便都是因为这些花匠精心养育。   “是啊,我看今日天色明艳,确实合适开个折花宴,折花宴彩头又以牡丹花为上品。公主提议合景又合时。”谢凤云穿过人群。   她穿着大红色襦裙,裙摆描云画花,被揉搓成发丝般的金丝暗藏寻常花纹下,曳地长裙在明亮的光泽下熠熠生光,秀发高高挽起梳成双环望仙髻,如云高耸地发髻上珠翠如星,最为耀眼的便是用蓝色宝石在正中间地发髻上装点陈孔雀形状的花纹。   这般艳丽无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谢家家主今日做寿。杨如絮气得面色发白。   时于归移开视线,实在是谢凤云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打扮得尤为艳丽,与其一贯自诩的世家清贵风范截然不同。   “不知杨三娘子觉得提议如何。”谢凤云可不管众人想法,笑脸盈盈地看向杨如絮。杨如絮被架在台子上只觉得面色发红,刚才有多得意,现在便有多难受,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恨提出建议的时于归还是恨放火搭柴的谢凤云。   走廊内寂静无声,够不上说话资格的人缩在一旁不敢说话,有资格说话的人大都保持沉默,公主挑起的头,谢杨两家的争锋相对,不管得罪谁,都是惹不起的事情。   时于归的手指搭在牡丹花瓣上,轻轻一扯便扯下一片花瓣,明明是暴殄天物的动作却被她做得极为优雅高贵。皙白的指尖夹着那片花瓣,她顺势坐在长廊的一处围栏上,笑说道:“此事确实不能杨三娘子做主,不如请示杨夫人为好,今日乃是杨家喜事,没道理平白拆了人家园子的。”   杨如絮也不知是被这话激得头脑发热,还是被谢凤云嫌弃嘲笑的目□□得不顾大体。   她抬了抬头,眼角上扬,不肯落下半分面子,她扫了众人一眼说道:“这有什么好请示娘的,左右不过是为父亲祝寿,不过要我说,没有平白拿了花没有彩头的,不如要参加的人,在等会的大宴上都为我父亲单独献上一礼,我杨府这个牡丹长廊也算名花齐放,放在外面千金难求,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谢凤云笑容一僵,暗道杨家真是小家子气,一朵花而已竟还要送上礼物,低俗之人果然上不了台面,她看向时于归,想着依照公主和杨家的关系,别说大宴上单独送礼了,就是往礼单上添上一个小物件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话有理,哪有摘了人家花不还人家钱的道理。那我便选了这朵。”谁也没想到时于归会第一个站起来拍手赞同,连杨如絮都呆在这边,更别说是谢凤云及其余一干人等。   时于归指着那朵被她扯掉的菱花湛露,这盆花并不是这长廊中最金贵的,而且千瓣花形缺了个口,整体形状当真是难看,可偏偏时于归点中了她,就像她当初点中顾家六娘子和柳家娘子一样,点石成金,枯木逢春,这盆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旁的杨府丫鬟早已捧着剪子站在一旁,时于归伸手拿起剪子,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亲手剪下这朵花。那花落在时于归手上,硕大花型在沉默的空气中摇曳生姿。   “这模样倒是和今日海家五娘子衣服相衬。”   躲在人群中的海姝瑶瞪大眼睛,僵硬地站在一旁,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她今日不过穿得是一件普通的粉色襦裙,连花纹都是最简单的流纹,浑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大概只有她头上的那柄发簪。   她被众人目光团团包围着,那些目光中有不屑,有挑剔,有嫌弃,自然也有羡慕,有嫉妒,但她却丝毫不敢说话,低下头,恨不得埋到土里,因为杨如絮的目光宛若吃人,那眼神宛若淬毒的利剑,扎得她浑身战栗。   人群中,时于归捧着花漫步走来,众人纷纷避让,知道她站在海姝瑶面前,时于归一反常态,用扇尖抬起海姝瑶的脑袋,嘴角带笑,笑说道:“模样倒是标致,刚好配这朵花,这发簪如何衬你这模样。”   时于归拔下她发髻上的宝蓝色碎玉吊钗,随手扔到一旁丫鬟的托盘中,银制发簪和剪子的刀锋发出叮咚一声的脆响,像是打破这面湖水的涟漪,瞬间把沉默的长廊激活。   杨如絮瞳孔一紧,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海姝瑶像是受惊的小鸟,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宋文琦在后面顶着她,甚至推了她一步,她嘴角带笑,带着浓重的恶意,看着无处遁形的海姝瑶,露出得意的面容。   这番内斗,看得时于归啧啧称奇,她拿着那朵花,看着海姝瑶的脸,话却是隐晦地说给其他人听的。   “躲什么,我记得你和曹家八娘子玩的不错,看你这簪子我便响起陪礼宴上她赢走的彩头,那柄宝蓝吐翠孔雀吊钗可是父皇新赐的。”   千秋公主可是亲手把曹家推向刑场的人,当初堂上那般风姿模样可是在长安城日常闲谈中日渐升华,在场的皆有所耳闻,人人胆寒公主魄力,今日见她好端端说起这事,敏感的人便察觉出一丝不同。   “这花配你极好。”时于归强硬地把这朵牡丹插在她发间。海姝瑶吓得两股战战,杨如絮的目光丝毫不掩饰其凶意,她吓得面色发白,不敢与其对视。   时于归看向长廊内其余人,目之所及处,避开视线者比比皆是,时于归丝毫不顾忌此时凝滞的气氛,她看中了一朵冠世墨玉,这算是长廊中最贵的品种之一,杨如絮下意识握紧扇柄。   “欲折花枝斜插鬓,折花宴的花可不能少了主人家。”她动作利索地剪下这朵花,笑脸盈盈地站在杨如絮面前。众人的目光又一次从海姝瑶身上移开,集中在时于归手上的墨红色牡丹上。   杨如絮一时间也不知是心疼还是高兴。这花是真的贵,但若是被公主亲手带到她头上又是一番殊荣。   “危沙折花当,这花倒也衬你。”时于归这话说完,众人等着她把花插在杨如絮头上,但她并没有动作,而是直接递到她怀中,“珠玉层叠,这花带了也显不出姿态,放在手上便好。”   谢凤云嗤得一声笑起来,杨如絮立刻收敛脸上失落的神情,对着时于归行礼谢恩。   “还是公主品位卓越,既然珠钗环佩又何必带花□□,又不是恨不得顶个全部身家出门的人,处处都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话本里的野鸡精跑了出来。”   谢凤云脸色一黑,时于归不理会两人的争斗,她算了算时间,便对着众人说道:“想必大宴快要开始了,切不可错过好戏啊。” 第86章 大闹杨府   杨家的宴会放在花园东侧水盈湖上的水盈阁, 取自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意境,狭长广阔的湖面波光粼粼,四周假山汇聚,形成环水饱阁趋势, 入阁的路是一条搭在水面上的水榭, 两侧荷花盛开, 粉红交加,颜色喜庆艳丽。   时于归来得太早了, 管家刚刚把一些可以共赏的珍奇物件搬进阁内,她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顾家那杆长/枪格格不入的站在角落里, 长/枪已有了些年头, 哪怕是换了红缨,枪头打了蜡,也和它古朴肃穆的气质浑然不符, 这是浴血奋战的东西本应该出现在战场而不是奢靡腐败的大宴上。   谁也没想到时于归来的这般早, 管家一看到时于归便连连请罪, 慌张地让人收拾出内阁让公主先行入座。时于归收回视线, 伸手打断了管家的话。   “不必如此,本宫替父皇而来,自然是坐外阁的。”时于归看着上方的位置,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而她看的是首座。   管家见此,心中叫苦不迭, 被公主看上的位置可是今日寿星公坐的,如果今日是圣人亲临,那位置必定是给圣人的,可如今来却是公主殿下。   千秋公主虽然代父而来, 但终究还是差了些。管家垂眸想着。   时于归笑了笑,她随手拿起一旁走过侍女托盘上的一枚小型玉佩,玉佩手感颇轻,浑身晶莹剔透,表面刻着游龙戏凤,单看并不清晰,但只要把玉佩放在光亮处,稍微抬起玉佩那副画便清晰地映出,在光泽中水波花纹似乎活了一般,在玉佩中游走。   这模样倒是新奇。时于归放在手心把玩,玉佩光滑又带着微微凉意,在她的指尖翻转,地面上些许光影在快速游走,一闪而过,又带着枝干末节的弧度,留下一点新奇的画面。   管家看得心惊胆战,其实公主来祝寿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按照往常情况都会是圣人携丽贵妃亲至杨府,今年杨府流年不利,处处遇到铁板,杨沛祁最初以为就算圣人不来至少也会让如今监国的太子殿下过来,谁也没想到,最后来的却是千秋公主。   千秋公主脾气秉性可和温良贤淑不搭边,当年丽贵妃牡丹园设宴就敢把宴会搅得天翻地覆,砸了宴会,拔了牡丹,连圣人来都不肯让人踏入牡丹园一步,导致那场原本盛大的宴会成了全长安的笑话,也让时于归威名远播。   “怎么,这位置本宫坐不得?”时于归手指轻弹,那枚精致小巧的玉佩被高高地扔向空中,管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玉佩,见它在大红色穹顶上一闪而过,宛若与屋顶的红色祥云融为一体,便又快速地掉了下来。   那玉佩直直地上去,又笔直地掉下来,被来回抛掷着,像是巨浪中漂浮的小船,惊险万分死亡又带着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   “不如公主去内阁上首,那里看台上表演的景色更好。”杨如絮打着圆场,她笑容已是勉强,看着时于归脸上的神情,眼角的视线像是被牵引着一样,总是不停地看着那块玉佩。现在能到这里的都已经是难得的珍稀物件,比如这种模样的玉佩便极为少见。   这样矜贵稀奇的东西任谁都是带着慎重的态度来对待,可只有时于归,她上下抛颠着,就好像这块玉佩是路边随便捡的一块石头,可有可无,随手可弃。   时于归再一次高高地向上抛着那块玉,这次她动作微大,抬头眯眼看着那块被送入最高点的玉佩,玉佩自流云顶上一闪而过,在空中散射出彩色的光泽。   “本宫以为……”她收回一直接着玉佩的手,轻轻地搭在杨如絮手中的那朵牡丹上,轻柔又利索地扯下一片花瓣。   “嘭!”玉佩咣当一声掉在光滑可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玉佩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屋内众人全都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一瞬间的震惊。   “……这是唯一。”时于归手指间的黑红色花瓣幽幽飘落在地上,掩盖住最大一块碎玉,在光滑可见的地面上显示出唯一的亮色。   坐在外阁上首是今日唯一的选择。   管家那颗心随着玉佩剧烈的碰撞声瞬间沉了下来,他面容僵硬,脚边是尖锐的碎片,外面跪了一片侍女,开宴的时间也快到了,在湖面上赏玩小船的身姿已经越来越近了。   “是奴才糊涂,公主千金之躯自该上坐。”管家当机立断跪了下来,不顾底下的碎片,磕头说道。   杨如絮一脸不可置信,那神情太过震惊以至于她难以收敛,□□裸地暴露出来。她看向时于归,仔细打量着。   都说能和公主打上交道,有几分了解交情的,大英上下屈指可数,但真实情况却是公主幼年长于圣人膝下,学于太师太傅,她尖锐张扬,又深受宠爱,无论是哪家高门贵女都不可与她平起平坐。公主是蒙在白纱中的宝玉,无人可以触碰。   杨如絮真正能称得上和公主说话的日子大概便是被选为陪礼人之后,逢五教学是难得和她相处时间长的日子。明明知道她凶名远扬,骄纵霸道,明明早已听闻她连舒亲王的面子都不给,明明知道她打了无数次丽贵妃的脸,但这些都只是听说,就像是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只是听着风破的声音,便永远都感觉不到疼。   这次算是她第一次看到时于归这般凌厉霸道的做派。言行举止,眼神笑容,明明和平日里一般无二,却又带着难以企及的疏离,连随意扔下一朵花的动作都让人感受到她的高高在上。   “公主这边请。”管家见自家三娘子愣在这边,呆呆地看着时于归,生怕她惹怒公主,赶忙起身领着公主上座。时于归一马当先走向首座,最上方的案子是目前长安城中最流行的油桐木制成的几案,几案为起始第一座,之后左右两两排开,偌大的水盈阁可以容纳上百个人。   管家见时于归面无表情地坐在上方,浅淡的日光照在她脸上,晕出冷冽的光晕,他心中一震,心底升出不详的预感,他让侍女带其余娘子去内堂休息,又让人拿了可以在屋内打发时间的投壶,最后让一小厮去了前院把事情禀告给家主。   杨坚兴冲冲地进入大堂,一入内便看到坐在上方的时于归,他眉头皱起,对着管家不悦地呵斥道:“怎么办事的,还未见过这样安排座位的。”   时于归原本看着长/枪的视线转到他身上,她打量着杨坚,见他一身劲装,不像是前院招待人的衣着打扮。管家叫苦不迭,哪敢当着公主面应这话,便委婉说道:“奴才已经禀告给家主大人了。”   杨坚却是混不吝,见不得时于归这等凛然众人之上的模样,今天竟然堂而皇之地占据父亲的主位。平日里处处打压杨家也就罢了,更是阻挠自家姐姐为后,又让姐姐处处丢脸。最后还和太子殿下压得五皇子至今毫无实权。   管家最是了解这位小郎君的性格,生怕他闹出幺蛾子,不仅丢了公主的面子,还让杨家今日寿宴也不好过。他急忙开口说道:“这事想必家主已经知晓,再说公主代圣人而来身份尊贵,自然是随公主喜欢,啊,郎君此时来这里做什么。”   时于归饶有兴趣地看着地下两人,竟然发现一向无法无天的杨坚会听一个老管家的话,心中大为称奇。他收回视线,不高兴地呛道:“爹说把那把长/枪给我,我是过来取的。”   管家恨不得赶紧送走魔王,忙不迭指挥人把长/枪取来,递到杨坚手中。   “长/枪锋利,四郎君还请小心。”管家嘱咐着。   杨坚接过沉甸甸的□□,心中的郁闷之情才算缓解一二,他斜了时于归一眼,见她的目光看着他,便耍了个把式打算出门。   猛地,他听到一声嗤笑。笑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在空旷的大堂内清晰可闻。杨坚心头一直强压的怒气噌的一声便冒了出来。   他回头,便看到时于归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笑意,那笑容不屑怜悯,看得他怒气更甚。   “这长/枪便是顾老侯爷的武器吧,如今被人软绵绵地捏在手里,半分精彩都显不出来,真是可惜了。”立夏扶着时于归站起来,她摇着头,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站在大厅的中央,琉璃色的眼睛中是带着的笑意中掺杂着嘲讽,直视着杨坚。   杨坚眼睛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他紧握□□,管家见状,勉强笑说着:“公主教训的是,四郎君还算勤勉,今日家主生日都还在学习。”   时于归淡然的视线看过管家,她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听闻顾老侯爷八岁便能单挑成年汉子,十四从军,十六为将,二十二一战成名,至死都是一位英雄。这把枪也算跟对了主人,不枉费来着人间走一趟,”   她看向杨坚,眼神倨傲,眉目都在日光中笼出一股缥缈的模样。   “耍花枪倒是耍的不错。”她真情实感地夸了一句。   大厅内沉默一片,管家死死拉住杨坚,杨坚满脑子都是时于归那个眼神,像是注视着蝼蚁,怜悯不屑,就像是那日打马球一般,逗猫遛狗,她站在台下,台上的圣人目光便再也不看向任何人,所有人都看着杨家,看着他们被任性刁蛮的千秋公主落面子。   “说起来,与其练这个不如练练马球,圣人可是最喜欢打马球了。”时于归漫步上前,挥退了立夏,走到杨坚面前,摸着那把红缨□□,指尖缠绵的绕着,红丝在指尖滑落,她踮起脚尖,靠近一脸怒气的人耳边,语带笑意,惋惜地说道,“不过你姐姐不会,你学得再好,后位也轮不到她啊。”   杨坚脑中紧绷的弦瞬间崩断,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挥了出去。   “公主!”   齐齐三声惊叫。   谁也没想到立夏会武功,她一脚踢开长/枪,又借力把杨坚踢倒,杨坚被狠狠惯出,撞倒了无数几案。她又一把扶住被刮到向后倒去的时于归。之前时于归用手挡了一下,被打磨过的长/枪异常锋利,瞬间划破时于归娇嫩的手心。   匆匆而来的杨沛祁看到自己幼子竟然把刀挥向公主,脑中一片空白,匆忙间喊出了破音。   被立春匆匆叫来的顾明朝下意识心跳一停,那把长/枪划出的刀锋似乎要割裂他的眼睛,让他双眼巨疼,瞬间红了眼睛。一旁的立春花容失色,还未反应过来,眨眼间,便看到顾侍郎已经飞身入了屋内。   时于归手中的血流了一地,伤口狰狞,自掌心划到手腕,她面色苍白,内阁内有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到一地鲜血大声尖叫起来。   原本在周围湖泊游玩的人都围了上来,明明人群涌动,屋内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众人只看到一柄带血的长/枪被扔在地上,立夏那一脚极狠,踢得杨坚口吐鲜血,而正中间的时于归捧着一只血淋淋的手,脸色被大红色衣裙衬托得格外惨白,眼睛却是在发亮。   顾明朝掏出手帕动作利索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发抖,连打个结都有些困难。   “公主,公主,快快,快请太医来。”杨沛祁扑通一声跪在大门口,吓得浑身颤抖,喜庆的笑意还未从眉间散开,便凝固在脸上,嘴角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一跪下,周边所有人便都跪了下来,只剩下中间四人站着。   立春匆匆跑了过来,她想要接过顾明朝的动作,却听到顾明朝低声说道:“不必,我可以的。”   顾明朝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慎重地为她系上活结。   “杨坚你好大的胆。”立春面色冰冷,浸染宫廷数年,冷下脸的模样让人看得格外胆颤,她冷冷看着被人扶起来的杨坚,面带杀意,呵斥道,“把杨坚拿下。”   “公主饶命,小儿莽撞,还请公主恕罪。”杨夫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不顾满地鲜血,跪在时于归面前磕头求饶,哭得精致妆容全无。   时于归看着跪满一地的人,笑了笑,她推开立夏,蹲下身来想捡起长/枪,顾明朝先行一步为她拿起来,时于归索性推给他,让他继续握着。   “说起来刚才在牡丹长廊中几位娘子同本宫一起举办了折花宴,本宫折了杨府两朵牡丹,便答应要再送杨公两件礼物,没想到礼物没送成到,却闹出了热闹。”时于归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杨如絮,她的腿边便是掉落的那朵牡丹。   她缓步走了过去,捡起那朵牡丹,放在手心打量:“这花确实是好看,我还未准备什么礼物送与杨公,不如就亲自替杨三娘子簪上这朵花,也算应了今日盛宴。”   杨如絮手脚僵硬,她还在迷瞪中,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停留在一开始被时于归摔碎的玉佩中,透明光泽在日光下闪着绚丽的光泽。   她愣愣地看着时于归伸手,把那朵花簪在发髻上,紧接着额间一热,一滴鲜红的血自额间滑落,顺着她下巴滴落在地上。   时于归手上那伤口上的血根本止不住,很快便染湿了手帕,缓慢地滴落在地上。   屋内一片寂静,似乎只能听到血滴在地砖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一把刀磨在众人心间。   “明明是你先……”杨坚挣扎着喊出来,只是他还未说完,一旁的顾明朝面色冰冷,长/枪一扫,直击他胸前。杨坚心口剧痛,后退几步,又是吐出一口血来,杨沛祁高举的手僵在空中,不曾落下。   “放肆。”顾明朝冷面怒斥着。   杨沛祁咬牙恨恨踢了杨坚一脚,杨坚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杨夫人膝行至杨坚身边,抱着他大哭起来。   时于归眯着眼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脑袋似乎出现了一丝眩晕。   “他说的也没错,不过是口角。”时于归看向杨坚的眼睛,微微一笑,眼底闪着恶意的光芒,嘴上继续说道,“不过是一把长/枪,杨四郎实在太急躁了。”   “修身养性,习武健身,但暴躁易怒的人还是少学点武,多读点身,杨家是我大英栋梁,萧墙之内切不可起祸端。杨公可是明白本宫的意思,这长/枪到底凶险,还是少碰为妙。”   杨沛祁连连擦汗点头,他见时于归一直看着那把□□,试探说道:“这长/枪是顾家镇宅之宝,气势不凡,不如便送与公主保管。”   时于归懒懒拒绝了。   “送本宫做什么,不如物归原主,交还给顾府才好。”   杨沛祁看了时于归一眼,见她确实不像说客套话,只好点头称是。   顾明朝垂下眼,紧握着手中的物件,地上狰狞散落的鲜血就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划出同样的痕迹。   “原本还差你一个礼物,不过想来想去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明日再找人送来吧。”时于归不堪重负地招了招手,立春上前,她顿时把所有力气压在她身上。   顾明朝心中一紧。   立春见状赶紧带着她出门,经过门口的时候,时于归看到躲在一旁的顾闻岳停下脚步,对着顾闻岳笑道:“顾候倒是厉害,耍不动枪还能凭本事搅乱这水。不过到底是顾家扬身立命的东西,可得好好看着。”   她对着顾闻岳微微一笑,顾闻岳竟然怂得直接晕了过去,跌入湖水中,外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下水的下水,喊人的喊人,比一开始在门口的景象还要显得热闹些。   时于归出了大门脸上顿时露出开心的笑来。   上车前,她招手对着顾明朝说道:“上来,我有话和你说。”   一直站在车旁的顾明朝深深地看了时于归一样,黑沉沉的眼睛闪过无数情绪,最后还是把长/枪交给侍卫,上了马车。   “本想叫你来配合着演戏,没想到杨坚自己送上门来。”时于归躺在车厢内,眼睛晶亮,开心地说着。   “手疼吗?”顾明朝拿出暗格中的药箱,心疼地说道。   时于归点点头,随意地说道:“当然疼,我摔都没摔过呢。”她娇气地撒娇。   顾明朝动作一顿,心里不可抑制地泛上疼意,马车内沉默不语,只有时于归高兴说话的声音,从牡丹园到水盈阁,洋洋得意地说着自己的辉煌战绩,如何把杨家人耍得团团转。   “是我没用。”顾明朝看着包扎好的伤口,低声说着。   他连祖父的枪都保护不好,更别说保护好时于归。他的脑袋中像是分裂出两个人,一个人在尖锐地指责他,而另外一个人只能在痛苦地挣扎。   他小心慎重地握住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温热的血迹落在他身上,就像滴在他心口一样,让他疼痛又窒息。像是初闻祖父噩耗那时的心情,连深吸一口气,都觉得五脏六腑都插着数不尽的钢刀,只要他轻轻一动便入骨三分。像是看到那身在阳光下热烈闪光的铠甲在他视线中渐行渐远,至此往后余生连看到铠甲都觉得发慌。   时于归脸上笑容一怔,无意识紧紧握住顾明朝的手,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向面前神情痛苦的人,无畏地说道:“不是你没用,是我太厉害了,所以顾侍郎你要快快长大啊。”   “而且这事也不全是为了拿回那柄长/枪。”   “你很厉害的,顾明朝。”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口口是长 枪,我在文档上打好了,复制到这里就又没有了!竟然一定要用符号隔开,还不能空格格开!!第一章长见识了,也就是说我之前的都还是口口…… 第87章 太子无辜   时于归晕乎乎地躺在床上, 外面是太医在跟立春吩咐之后的注意事项,絮絮叨叨的声音宛若夏天未至,蚊虫已经飞满千秋殿。昨日失血过多,她回宫没多久就昏睡过去, 千秋殿热闹了一晚上, 原本怒气冲冲而来的圣人都被吓得坐到子夜才回去。   立春端着药掀开帘子, 屋内瞬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时于归动作灵敏地向床内滚过去,快速用被子捂住头, 闭上眼睛装睡,任由立春叫唤也不应她。   “不喝就别喝了, 胆子这么大流点血算什么。”太子殿下自洛阳巡查回来, 椅子还没坐热,便听到了时于归大闹杨府的事情,一口茶都没喝完便又匆匆赶来。   时于归露出一双眼睛, 眨巴眨巴眼看着他, 大眼睛天真又无辜, 长长的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 一脸大写的无辜。   时庭瑜坐在床边,接过立春托盘上的药碗,沉下脸说道:“起来, 吃药。”他是昨夜子时才快马加鞭回了长安城,入了东宫才知道白天时于归做的大事,又听闻圣人刚刚离了千秋殿, 想着时于归该是睡下了,便一直等到天亮了才过来,因此脸色便格外地差。   时于归见风使舵,快速地爬起来, 露出讨好乖巧的笑来,利索地接过那碗汤药,捏着鼻子,咕噜噜的喝下去,她刚一喝完嘴边便多了一颗蜜饯。   时庭瑜早已端着一盘蜜饯,等她喝完便塞到她嘴里。时于归笑嘻嘻地接过去,吃得两腮鼓鼓的,这才驱逐了嘴里弥漫的苦意。他揉了揉鼻梁无奈地说道:“都下去,我和公主有话要说。”   立春带着一群人退下,关了门窗,自己站在门外守着。昨日圣人下了禁足令,不许时于归外出,也不许别人入内,是以千秋殿格外冷清,但立春一向谨慎,从不掉以轻心。   时于归边吃边斜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小声说道:“你又要骂我?”那态度委屈得活像时庭瑜才是做错事的人,倒打一耙的功力还是不输平时。   时庭瑜简直是气笑了,反手敲了她一个脑瓜崩,没好气地说道:“我敢骂你吗?说你两句,东宫都要被你拆了,然后找父皇告状,找柳老夫人告状,把人都找一便才算完事。”   时于归斜了他一眼,嚼着蜜饯不说话。   “那你找我干什么?”她举着被包起来宛若猪蹄的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可是受伤了,也不是我先对杨坚出手的,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那手之前血流不止,圣人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太医便包了一层又一层,所以这只手看上去十分臃肿。她一脸虚弱地捧着手,像只受伤的小兽哼哼了好几声。   “少给我来这个。”时庭瑜冷下脸来,一点都不吃时于归可怜兮兮的模样,非常冷酷地说道,“又是因为顾明朝?”   这事在他听到暗卫讲到顾闻岳拿着长/枪去投诚时,便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到后面杨坚和时于归发生冲突,伤了时于归的便是那把长/枪。   “他自己守不住那把枪,次次需要你出手,这事杨府理亏在先,定是不敢纠缠,若是他日杨府步步紧逼,你便打算次次出头?”时庭瑜这话说得可不好听,却也不是毫无道理。   刑部侍郎的官职在大官遍地走的长安城处在底层,若他喜欢的人是寻常女子,这个等级便够他生活的顺风顺水,可如今,他和时于归纠缠在一起,接触到的便都是大英不可动摇的家族,压力重如泰山。   时于归马上收敛了脸上娇弱的表情,不高兴地说道:“你怎么这样啊,需要人家的时候觉得人栋梁之才,没用的时候又觉得他言微官卑。”   “人二十二岁做到刑部侍郎你还不满意吗?更别说还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爹在拖后腿,大英如今众多高门贵勋中,像他这般年纪能做到这个位置的能有几个,还不是都看在他们家族面子上。即使是谢书华,若不是有个谢家,就他这种得罪人的性子,能过得现在这般舒坦,人人吹捧,在退后一步,即使如他般聪明也有着谢家做靠山,还不是和顾明朝一样,都还是个你口中小小的刑部侍郎,更别说是杨坚这等货色,送到路上乞讨我觉得泥都啃不上。”   时庭瑜被时于归喷了一脸口水,无奈说道:“我不过是说了他一句,你就像个小炮弹一样追着我打吗?”   时于归把吃完的碟子往他怀里一塞,想着昨日马车上的一幕便觉得难受,她憋着一口气,像是要发泄出满腔愤怒。   “你何止是说他一句,这事往深处说还是我对不起他,要不是我好端端缠上他,他至于这么大压力吗,他这辈子的路还这么长,凭他的本事哪里过不好,何必与我纠缠。胖子是一口气吃成的吗,人怎么可能一步登天。他走到这一步是自凭本事,不靠任何人。他自年幼时便是独自一人,他如今能护住顾府西苑,护住顾静兰,护住自己,都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若是今后他能保护我,是我的荣幸,若是他还不够强大,我来保护他又能怎样。”   “我是时于归,哪怕我不是千秋公主,我也不需要他保护。”   时于归像只发怒的小兽,红着眼睛,焦躁地在自己的领地中发怒狂暴,她觉得浑身都难受,一股郁结之气挥之不去。   她不想成为顾明朝心中带刺的牡丹,看着美丽动人,实则伤筋动骨。   时庭瑜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大,见她露出难过的神情,立刻讪讪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向平和优雅的太子殿下露出不知所措的一面。   他原本以为时于归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却已情根深种,虽然她说得很有道理,但顾明朝的背景确实是阻碍他们的最大问题。   ――不过既然妹妹想要,帮一把也无所谓吧。   “哎哎,你喜欢就好,这事我会给你处理的。”太子殿下伸手粗鲁地摸了把她的脸,时于归被他猝不及防地抹了把脸,一时没受住力,扑通一声脑壳砸在枕头上,受伤的手也咣当一声砸在床杆上,于是所有伤感都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散得一干二净。   时于归捧着渗出血丝的手掌心,震惊地看着时庭瑜,两眼泪汪汪。时庭瑜见状,立刻慌张地喊了立春进来,没想到一起进来的还有圣人,圣人刚听到屋内动静,推门进来,就看到疑似哥哥欺负妹妹的场景。   “疼。”时于归举着伤手,可怜兮兮地说着。血很快便渗透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   “怎么回事,有问题说几句便好,于归可是还受者伤呢,怎这般做哥哥的。”惠安帝看着时于归的手,沉下脸来呵斥道。   “哥哥欺负我,还推我,把我脑袋撞了。”时于归见缝插针,借机告状。   惠安帝果然不悦地看着时庭瑜,不高兴地说着:“这事我已经教训过了,虽说于归脾气是差了点,闹得人家寿宴不欢而散,不过杨坚更不行,竟然敢对公主动刀,岂有此理。再说于归手受伤了,昨夜流了好多血,虚弱得很,怎好推她,你这个做哥哥的,真是过分了。”   时庭瑜一肚子苦水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这个‘虚弱’的妹妹,之前跟只被烧了尾巴的猫似的,为了一个圣人可能都记不住的顾明朝,挠了他好几下吧。再说了,他可是全程对着她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真是冤枉得不行。   “去去去,太医来了,别碍事,你过来和我好好说一下洛阳的事情,让你妹妹好好休息。”   时庭瑜跟着圣人离开,临走前看到时于归得意的脸,冷冷一笑。   ――搞不定你,还不搞不定顾明朝吗?   太子和圣人走去,时于归立马收敛眼泪,大方地伸出手让太医重新包扎。她皱皱鼻子,对着立春委屈说道:“宫内太无聊了,你去找静兰和柳姐姐过来。”   “可圣人下了禁令。”   圣人惩戒时于归的手段就是把她关在千秋殿里,不准其外出,也不准其他人进来。   “哦,那你给我搬张椅子到千秋殿门口,再请两位娘子过来,我们隔着大门聊天也可以。”时于归混不吝地说着,自从看了几本话本后,她学市井无赖倒是学得飞快。   “咳咳,公主不必如此,圣人说了,公主禁足一月,但陪礼学习不可荒废,已请了安太傅和五位陪礼娘子入宫。”王顺义憋着笑说着。   时于归眼睛一亮,高兴地点点头。立春摇了摇头不说话。   “你有话和我说?说吧,是不是也要说我几句。”百般无聊的时于归趴在床上看着一本棋谱打发时间,见立春站着便开口说道。   立春低眉顺眼的站着,只是等她一跪下,时于归便直起身子,不高兴地说着:“你起来,有话便说,我什么时候责怪过你。”   立春磕头,匍匐在冰冷的金砖上。光滑可鉴的地面倒映出她豆绿色的衣裙,她模样慎重悲愤,一向带笑的脸都紧紧绷着。   “奴婢不敢坏了规矩,只是昨日一事奴婢不说不快,您是千金之躯,若当时立夏不在身边后果不堪设想,若真的想要那柄长/枪,杨府不敢不给您,您可以为顾侍郎出头,可您也得考虑一下自身安危。”   “可这枪被杨坚拿走了,可就拿不回来了。”时于归也算了解杨坚的性格,到手的东西即使是不要了也不会送给别人,何况本就是顾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立春像是明白她想的话,低声叹气,继续说道:“奴婢多嘴问一句,公主觉得顾侍郎是否是怯懦胆小之人。”   时于归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那为何公主不相信顾侍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拿回来。”   时于归一怔。   “奴婢去找顾侍郎的时候,顾侍郎正在翻阅海家档案,海家是杨家最为得力的门下走狗,为杨家办了不少事情,深知杨家内情,奴婢想顾侍郎定是想借力打力,找到海家把柄从而威胁杨家拿回长/枪。”   时于归没想到顾明朝反应这般快,她原本找顾明朝前来,是就打算在大宴上借机威逼顾闻岳拿回长/枪,只是后来杨坚来得巧,她又见不得此人自鸣得意的模样,便闹出昨日一出。一是借机在圣人面前给杨家下绊子,抹黑杨家印象,二是拿回长/枪,打压杨家、海家和顾闻岳的气焰,三则是要闹得杨家没脸,逼迫他们在前朝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可真厉害!”时于归眼睛一亮。拍拍床,眯着眼露出笑来。   “打不过最厉害的,那就挑小的下手,顾侍郎手也挺黑的啊。”   立春没想到时于归想到这个方面,心中无奈又好笑,她抬头见时于归笑得开心,心知她是听去了些,便不再说话。   她扶着时于归躺下,另起话头说道:“公主带回来的宝蓝色碎玉吊钗,奴婢看过了,确实发现一点眉目。”   时于归差点忘记这个事情,抬头起来说道:“是不是和那支宝蓝吐翠孔雀吊钗有些相似。”   颜色如此艳丽透亮的宝蓝色宝石可不好找,皇宫内也屈指可数,大型的原料早已被打造成摆件,如今都在宫内安然无恙地放着,剩下的小料便都被打造了金钗,被时于归拿出来作为那日宴会彩头的宝蓝吐翠孔雀吊钗便是其中一支。   “找了内府局的人看过,确实和上次那批材料相同。”   “而且蓝宝石有重新打磨过的痕迹,想必之前是摔得不清,所以最后形状只能打造成非常细碎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为我昨天修改了半天,那些口口还没被改过来道歉。我一直以为打了空格就不会被和谐的……啊啊啊啊啊!! 第88章 公主出宫   时于归趴在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立春, 立春狠下心低着头不搭理她。她见无人搭理便又像小狗一样在床上扑腾,捧着手,到处打滚,拖着嗓子哭戚戚地干嚎着:“我想出去, 我想出去, 好无聊啊, 偷偷溜出去行不行,呜呜呜, 你们好过分啊。”   她嚎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一脸沮丧地把脑袋挂在床边, 仰头望着高高的屋顶, 大眼睛里泪光闪闪,毕竟作为一个呆不住的人,她已经在千秋殿被禁足五天了。期间只看到四个陪礼人一次, 谢凤云高调得像只花孔雀, 安柳柳倒是和顾静兰因为某些原因关系突飞猛进, 一有时间便凑在一起讲话, 柳文荷依旧沉默不语,一见到她便说了她几句,至于杨如絮据说病了, 圣人便让她在家好好休养。   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到人,出去吹个风立春都得紧张地跟在后面,直到最后她把最新一本的红杉记看完后, 她便开始萌生出要溜出去的念头。   毕竟最后的片段里是李旦并未高中状元,白娘家人便给白娘定了亲,之后两人决定相约在一个破庙里,准备私奔。如此大胆的行为生生撬动了时于归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这几天的视线往宫墙上扫了好几次。   ――好久不见顾侍郎了呢!她理直气壮地想着。   “那个钗子给了顾侍郎了吗?”时于归眼珠子乱撞,想了个理由。   立春头也不抬,绣着手边的花纹,冷酷地说道:“前天公主便问过了,已经送与顾侍郎了,顾侍郎也没有什么回复,所以公主也不必再询问,倒是公主早食只吃了一点,若是饿了,奴婢让立夏端碗奶酪来。”   时于归讪讪地闭上嘴,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手指胡乱地揉着床上的话本,睁着眼睛看着顶帘,突然怒气冲冲地说道:“顾明朝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太过分了!   “既然他没找出破绽来,那我就去帮他分析一下。”时于归一跃而起,认真地说着,假公济私得一点都不心虚。   立春放下手中的伙计,非常不留情面地说道:“门外是郑莱将军。”   是了,太子殿下深知自家妹妹秉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立春多半是镇不住无法无天的时于归,便派了郑莱守住宫门,保证某人插翅难飞。   “太过分了!”时于归萎靡地说着,不过她突然灵光一闪,脸上露出笑来,立春顿觉不妙。   “那我去找太子殿下玩去。”时于归一本正经地说着,“哥哥这么忙,我去给他送点吃的。去厨房把我的奶酪和糕点装起来。”原来她打着瞎猫碰见死耗子的心情打算去东宫偶遇顾明朝。   公主实在不是没事会去探望太子殿下的人。立春想着,想必是又有鬼点子了。   时于归气势昂扬地出了门,看到郑莱,便脸不红心不跳地表示要去东宫看望辛苦的太子殿下。哪怕郑莱满脑子疑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公主为什么之前平白气走太子殿下后,今日又一时兴起说是要去看望太子殿下。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准备步辇送公主去了东宫。   步辇刚停,时于归一掀开帘子便看到角门处的葛生,脸上浮现出喜色,不顾黄门的搀扶一马当先地跳了下来,像一阵风一样兴冲冲地跑进宫内。   千秋殿的黄门着急的喊声和东宫里瞬间热闹起来的动静,打破了东宫惯有的寂静。一路上,只看到沿途的宫女黄门连喊带跑追在她后面,又是哀求又是尖叫,但时于归完全不理,琉璃大眼在日光下发亮,脸上洋溢着不可遏制的笑。   谁知道时于归刚出了花垂拱门便和人撞上了,扑通一声跌在地上,顿时尖叫声四起。   “公主!”   时于归坐在地上抬头呆呆地看着顾明朝,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突然变了脸色,搭着顾明朝的手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你的脸怎么了!”   “谁打你的!是不是顾闻岳,他竟敢打你的脸!太过分了!”时于归看着顾明朝颧骨的大片红痕,嘴角还破了一点,心中怒不可遏。   顾侍郎的如花美貌!破相了!   时于归气得手都抖了。   周围的人不敢围上来,只看到时于归像只护食的猫,绕着顾明朝打转,上下打量着他,时不时拍拍他的身体,确认他毫发无损,嘴里愤怒地絮絮叨叨着。   “不是他打的。”顾明朝把围着他打转的时于归拉住,无奈地说道,“只是练武切磋受的伤而已。”   时于归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像是确定他说话的真假,哼哼几声不高兴地逼问着:“和谁切磋,怎么这般无赖,还打人脸,一定是自己奇丑无比,又嫉妒你的美……”   “是我。”太子殿下听到黄门的禀告匆匆而来,一来便听到时于归无法无天的话,脸都气歪了,甩着袖子恶狠狠地说着。   时于归嘴巴一闭,大概也没想到是太子,又没想到自己说人坏话被听到了,只是很快顾侍郎被人打了脸这事情占据了上风,她抬起头来,凶巴巴地说道:“你干嘛打人脸。”   “都下去吧。你给我过来,你给我回去。”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挥退了宫娥黄门,又对时于归和顾明朝分别说道。时于归狗胆包天,躲在顾明朝身后,完全不虚地反驳着:“我不去,而且我找顾侍郎有事情的,要查案的,很重要,你拘着我也是没有结果的。”   时于归大概天生就学会了气死太子殿下这个技能,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把人气厥过去。时庭瑜简直是气笑了,不过出乎意料,他倒也没有强迫时于归过来,大概是接受了自家的胳膊肘已经向外拐的收不回来了,沉默片刻后,对着顾明朝说道:“宫门落钥前。”   时于归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顾明朝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来,大概脸是真的被打疼了,他一笑便忍不住疼得抽搐了一下,不过,那笑容实在是太灿烂了,时庭瑜咳嗽一声,像是看不得这样一般,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等顾明朝带着不知状况的时于归出去的时候,太子殿下站在长廊的拱门处,看着两人远去,撇撇嘴说道:“顾明朝倒是黑的很,好好的西门不走,日日绕远路走东门,哼,打几下还学会告状了。”   太子殿下的脸色简直是酸极了,他妹妹对他都没露出这么听话乖巧的样子,越发觉得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身后的郑莱强忍着笑,握剑站在一旁。   “我又不是故意打到他脸的,她凶我做什么!”太子殿下转身的时候,愤愤不平地说着。   那边时于归上了马车才知道自己被偷偷放出来了,脸上的笑便没停下来。顾明朝拿出马车内早已准备好的点心,原来是一碟摆放整齐的糕点,食盒中从芙蓉糕到豌豆黄,从奶酪樱桃再到蜜饯,来来回回数十个品种,个个都是时于归爱吃的,不一会儿,马车内便散发着香甜的滋味。   时于归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举着手,笑嘻嘻地说着:“手受伤了呢。”   ――李旦都是这么给白娘喂的,我也要!活学活用的时于归认真地撒着娇,践行着话本步骤。   顾明朝动作一怔,心疼地说道:“还疼吗?”   时于归撇撇嘴,见他不按照话本来,便知道他还没有看,便板着脸凶巴巴地说道:“不疼,就是一点小伤,只是看着恐怖而已。你为什么不喂我,我等会要监督你看话本,还有那个簪子给了你这么久这么还没有线索。”   我等了你好久。时于归委屈巴巴地想着。在她的计划中是等着顾明朝找到线索来找她,然后她就可以借机出去了,没想到顾明朝一拖就是五天,让她望眼欲穿如此之久,要不是今天她心血来潮去东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顾明朝捏起一块芙蓉糕,递到时于归面前,眼睛不转地看着她,心底一片柔软,轻声哄道:“是我不好。吃吧,我早上去东大街买的。”   那味道实在是香,时于归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打算先吃饱再生气,她张嘴咬下,一股淡淡的香甜味弥漫在唇齿间,她满足地眯着眼,忍不住舔了舔嘴巴又咬了一口。   顾明朝触电似的收回手,红晕和脸上的伤口相得益彰,看上去更加红了。   时于归嚼了几下便没滋没味地咽下,天马行空地想着――话本中可没见吃东西吃到手指了要怎么办?苦恼!   “你自己吃吧,小心噎着了。”顾明朝把食盒递给时于归,手指不经意地搓了下,无奈地说着。   马车很快驶出宫门回到刑部,阿瞳开门的时候疑惑地说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顾明朝点了点他的脑袋,示意他别多话便带着时于归下了马车,阿瞳震惊地张大嘴,啊了一声,便被葛生捂住嘴巴。   等两人走远,葛生才放下手,阿瞳了然地说道:“怪不得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原来是找到公主了。”   葛生拴好马车,看着离开的两人这才叹气说道:“也不枉费郎君每日去东宫,回来还要绕道去千秋殿外墙转转,平白挨了郑将军无数白眼。”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长丰带着立春匆匆而来,阿瞳已经拜长丰为师,不过师徒两人关系明显不咋的,见了面也都是别别扭扭地问好。长丰打算考察一下阿瞳功课,便让葛生带着立春去了刑部司。   时于归一进院子便听到小孩咯咯的笑声,一探头便看到小夏抱着一只肥猫在怀里玩,肥猫挣扎得厉害但也没伸出爪子挠人。   “她怎么还在这?”时于归收回视线问道。   “她那个洞穴不知为何塌了,径山都是野兽,那个老瞎子又不见了,我送她去了径山寺的善堂,但她一直偷偷跑回来,我便打算先放在刑部养着了。”   小夏敏感,没了屋子便浑身不安,日日留恋洞穴附近,他本来送她去善堂,但径山寺的善堂都是和尚,成年男子让她心中害怕便总是偷偷跑回来,他心中想着找到老瞎子带着他们一起入了善堂才好,便留着她下来,最近也一直让人寻找符合老瞎子特征的人。   “你倒是喜欢小孩,年纪小照顾一点也没事!可不许给我照顾大的。不说她了,那个簪子怎么样了?”时于归知道顾明朝心思柔软,嘴巴吃了个醋,便换了个话题说道。   ――她可是来办事的。她一脸认真地想着。   “海家雇不起专门制簪人,我便拿着簪子去了长安城的首饰铺询问,倒是真有人认领了这个簪子,那人说是十天前送来的,因为前两天刚好杨府大火,他们离得近所以记得特别清楚。海家在他们那边买过几次首饰,所以他认识那人是海家的丫鬟。”   “你找过海家人了吗?”时于归口中的海家人宛若阿猫阿狗可以随便拿捏,便态度随意地问道。   顾明朝摇了摇头,失笑:“好歹也算官宦人家,怎好平白无故召人来问。”   时于归皱眉,大概没想到顾明朝还有这个顾虑,皱皱鼻子说道:“明的不行,来暗的呗。”   “你还在禁足呢,太子殿下知道了又要生气了。”顾明朝怕她冲动,安抚着。现在时于归能出来本就是太子睁一眼闭一只眼的结果,若是时于归这样还明目张胆闹事,只怕下次是出不来了。   时于归无所谓地哼了哼,也不知听到了没有,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说道:“你的脸可得好好涂药,丑了我可不要。”   顾明朝点头笑着。   时于归视线一扫,看到匆匆而来的立春,眼睛一亮。 第89章 骗人说簪   长丰面无表情地站在海府门口, 觉得肩上责任重大,阿瞳被他揪来充当之后的跑腿小孩,小夏则是被阿瞳强拖着拉过来的人。   三人坐在路边的凉棚里,小夏高兴地嗦着面片汤, 吃得嘴角都是汤汁, 整张脸都要埋在海碗中, 阿瞳还显矜持,一口一口吃着, 眼睛时不时看向海家大门或者对面不动如山的长丰,长丰抱剑坐在椅子上, 周边几张椅子空无一人, 气场冷冽。   小夏吃完了一碗汤面的时候,对面海府大门终于也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鸦青色衣裙, 梳着双环垂髻的丫鬟, 紧接着门房拆了门槛, 一辆马车被拉了出来。   长丰睁开眼, 天气逐渐入夏,马车内的门帘已经换成透风的竹帘。他远远看了一眼,看清里面人的样貌便推了推阿瞳, 阿瞳警觉地放下碗筷,握紧手中的发簪。   马夫甩了甩鞭子,马便滴滴哒哒地跑了起来。阿瞳蹲下身来用手捏了把土抹在脸上, 又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然后拿着发簪冲了出去。小夏捧着空空如也的大碗,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人跑了出去,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阿瞳那碗没吃多少的面片汤, 咽了咽口水。   虽然海姝瑶精心打扮但还是可以看出面容上有几分憔悴,自从七天前公主在杨府为她簪了一朵花,杨如絮便彻底冷落了她。她接连几日上门都吃了闭门羹,今日她不想出门,奈何家里所有人都逼着她再次上门,因此出门的时候她面容阴沉,心底又是厌恶又是烦闷。   海家作为依附杨家的主要家族,而海姝瑶作为海家嫡女,自幼就被教导要事事听从杨如絮,还要附小做低,博得杨家女高兴。偏偏,杨如絮脾气不好,自以为是,骄纵任性,跟她在一起更是不能有一点压过她,平日里便都是人人吹捧着她才高兴,对着她们非打即骂,虽然之后也会赏下很多东西,但当时的屈辱感却是难以忘怀的。   海姝瑶伸手摸了摸发髻,入手的不是早已熟悉的簪子,她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这簪子便是前几日杨如絮给的,当时拿到手的时候模样破碎,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之前曹文依宴会上赢的东西。这种难得的蓝宝石色泽剔透,是海家很难获得的,她心中奇怪但还是挡不住喜欢,伸手接了过来,回府之后找人打磨一番,这才兴高采烈地带上去,没想到第一天便为她带来麻烦。   曹家人果然都是祸害。她不忿地想着。   马车突然停住,车厢都晃了晃,她脸色一变,马车内的丫鬟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   “你个小乞丐不要命了,好端端来马蹄子下面。”马夫骂咧咧地说着,听到丫鬟的声音立刻谄媚地说道,“有人不要命了,惊扰了主子,我这便教训教训他。”   海姝瑶皱眉,不高兴地说道:“赶紧给我赶走,不要耽误时辰。”   车夫诺诺应下,挥着鞭子吓唬着蓬头垢面的人,没想到那个小乞丐站起来,小声地说道:“有人叫我给你们送东西的。”   没想到车夫嗤笑,上下打量着拦在马车前蓬头垢面的人,毫不留情地说道:“你知道马车内坐的是谁吗?谁和你这等人认识,还不赶紧让开,滚滚滚,换个地方乞讨去。”   阿瞳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乞丐,一动不动继续说着:“是一个簪子,那个人说你见到便知道了。”   海姝瑶本就心情烦躁,见马车迟迟不动,脸色更加阴沉,阴云密布,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掀开帘子,怒声呵斥道:“什么破烂玩意想见我家娘子,还不给我滚开。”   阿瞳连忙掏出怀里的发簪,丫鬟瞪大眼睛,脸上惧意一闪而过,她收敛脸上颐指气使的表情,放下帘子和海姝瑶惊疑不定地说道:“外面有个乞丐拿着被公主拿走的簪子。”   海姝瑶不耐烦的表情僵硬在脸上,紧抿着唇,厉声说道:“可是看仔细了?”   丫鬟紧张地点了点头:“发簪是奴婢亲手去铺子里弄的,万万不会认错。”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公主意图。海姝瑶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大胆又冒险。她一咬牙说道:“去,把簪子拿过来,问那乞丐,那人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阿瞳见那个丫鬟重新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丫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掩着口鼻,厌恶地说道:“东西给我,公……那人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阿瞳递上那个簪子,丫鬟翘着小拇指,用两根手指捏着手帕夹起簪子,那模样活像捧着一碗泔水一样。阿瞳站在地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尽心尽职地说道:“那人叫你午时前去刑部西角门,那边有人会为你开门。”   海姝瑶在车内心中一喜,早有传闻圣人钦定公主为刑部监督司,那今日来送信的人便是真的公主了。她嘴角抑制不住喜意,公主可从未单独召唤过别人,虽说当时海家未被选为陪礼人,但之前却在众多贵女中只为她一人簪花,可见对她印象深刻,说不定海家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她坐在车内胸有成竹地笑着,摸了摸发鬓,隔着门帘,对着丫鬟小声说道:“去刑部西角门。”   丫鬟应下,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着阿瞳:“走开走开。”   阿瞳无语至极,现在公主都没这等派头的,一个在长安城官宦中叫不出名字的海家倒是官威十足。他撇撇嘴不高兴地走了,那个丫鬟见到他这个模样,刻薄了一声:“不过是个乞丐,传个话而已,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摆脸色给谁看。”   海姝瑶坐在马车内突然想到这是在大街上,杨家势大,这事万一传到杨家耳里,怕是整个海家都要完蛋,她看着车门外那个瘦弱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对着丫鬟眨眨眼,丫鬟楞了一下,犹豫地说道:“不过是一个乞……是,奴婢这就去办。”   阿瞳兴高采烈地回到凉棚,接过长丰递来的手帕擦着脸,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面碗空了。他一脸震惊,看到旁边心虚的小夏,恶狠狠地说道:“是不是你吃的?”   小夏磕磕绊绊地回嘴着:“才……才……不是……是我!”   阿瞳冷哼一声,长丰见马车调转方向回了海府,过了一会又重新向着西边走去,这才用剑拍了拍阿瞳的背,把小夏解救出来:“吃你一碗面怎么了,你不吃也浪费了,小夏是你非要拉出来的,现在计较有什么用。”   一直不敢说话的小夏见有人撑腰这才直起腰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瞎子说不能浪费粮食。”   阿瞳被教训之后,哼哼唧唧地说着:“你的老瞎子现在都不来找你,搞不好不要你了。”   小夏脸色一变,长丰闻言,用剑又拍了阿瞳的脊背,敛下眉看着他,呵斥道:“不要胡说八道。”   阿瞳闭上嘴,心觉师傅不如收小夏做徒弟好了,他瘪瘪嘴走在最前方,长丰抱着小夏走在后面。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群人,拿着棒棍气势汹汹地围上来,其中为首一人看着几人,大声说道:“偷东西的小乞丐,给我抓起来。”   几个成年壮汉对着阿瞳扑过去,阿瞳反应不错,瞬间从人群中钻出来躲到长丰后面,长丰一手抱着被吓到的小夏,一手握剑厉声说道:“你们是谁?”   那架势不像花架子,为首的管家有些心虚,又想起这是五娘子吩咐的事情,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们今天只找你身后的人,他偷了我家娘子的东西,这位兄台还是闲事莫管。”   阿瞳躲在后面瞎嚷嚷道:“你家娘子是谁,我认都不认识,别胡说八道。”   小夏也是皱着眉头,认真附和着:“胡说八道!”   管家被两个小孩弄得下不了台面,又见正中间的男子不肯退让的样子,想着他带着两个孩子,自己这么多人应该不会失手,便说道:“上,别跟他们废话。”   长丰把小夏放在阿瞳身边,把两人推到一旁去:“好好呆着。”   阿瞳看着在人群中姿态潇洒,气势如虹的长丰眼睛发亮,让小夏在角落里躲好,自己捡了根木棍去边缘敲黑棍。   小夏乖乖躲在桌子下,看着外面乱成一团,街边的行人早已如作鸟散,她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她吓了一跳,正要钻出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   “别怕是我,别说话。”   “老瞎子。”小夏用手捂住嘴巴,把这话压在喉咙里,眼睛闪闪着,高兴地看着半露出脸的男人。   “我晚上来找你,乖,照顾好自己。”老瞎子面容枯瘦,眼睛说话的总是眯着。他伸手摸了摸小夏的脸,小夏开心地蹭了蹭。   小夏看着他消失在胡同巷里,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想着晚上就能见面便又高兴起来。那边,长丰教训完那些家丁也问出他们是海府家丁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阿瞳拿着棍子,傻傻地问着:“她干嘛污蔑我,我见都没见她,还给她传话了呢。”   长丰收剑,示意海府家丁滚蛋,见他们匆匆关了大门,眼睛微眯,眼底冒出杀气。阿瞳还在碎碎念,他收剑,见小夏独自一人缩在桌子下,斜看了一眼阿瞳,教训着他:“小夏没有自保能力,以后不可以把小夏一个人丢在一旁。”   阿瞳怵他,连连点头。   那边刑部西门,海姝瑶刚敲响刑部西角门,便看到角门打开,立春大宫女站在门后。立春见到来人,脸色平静,一点都没有意外,伸手示意道:“公主有请。”   海姝瑶见到时于归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不简单,毕竟堂上还坐着一个顾明朝,也多亏了顾静兰被选为公主陪礼人,当时顾家人可都是被人扒得一个底朝天,其中这个顾明朝还是众人惋惜的对象。   “公主万福。”她行礼说道。   时于归仔细打量着海姝瑶,这个海家五娘子姿色不错,只是穿得却是有些朴素,说话的时候眉眼低垂,细细柔柔,大家闺范学得不错。   “起来吧,今日请你来是有话要问你。”时于归神色淡淡的,这般模样让海姝瑶心中咯噔一声,“让顾侍郎问吧。”   顾明朝接过时于归的话茬,对着呆怔的海姝瑶点点头,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伸手指了指被海姝瑶重新带入发髻的发簪问道:“失礼了,请问这支簪子是你的吗?”   海姝瑶觎了一眼时于归,见她无动于衷,便点了点头。   “据我所知,这根簪子上的蓝宝石极为稀有,不知海家是如何得到的。”顾明朝直白地说着,海姝瑶面色一变,一旁的丫鬟上前大声呵斥着。   时于归轻轻磕了下茶杯,扫了一眼主仆二人,轻笑:“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立春,带下去。”   那丫鬟被吓得愣住了,立春先见之明地堵住她的嘴巴,把人拖了下去,海姝瑶一开始还有些动摇,但最后还是咬咬牙狠心不去看她,任由她被立春责罚。   这般冷酷的模样,倒是让时于归不由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海家五姑娘,倒是个面慈心狠之人。   海姝瑶心中动摇,她隐约觉得是这根簪子有问题,但不知问题大小,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杨如絮供出来,若是说出杨如絮却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便会是一个隐患,说不准哪天就会爆发,海家便完了。但若是大事,不说便是得罪公主,也会被牵连,甚至成为杨家的垫脚石。她心中反复打鼓,外面是贴身丫鬟闷声哭泣,里面公主打量的目光和顾侍郎压迫十足的视线让她额间冒出冷汗。   “我已经找到为你重做这个簪子的人,他也都说了,这簪子前身似乎并不简单,不然公主今日也不会在这里,杨家对海家如何,外人怎般说都不重要,海家人自己觉得才是最重要的。”顾明朝见她犹豫,像是钓鱼人,一点点扔出诱饵,引诱着大鱼上钩,面上则是不动声色,稳如泰山,一点都不放过海姝瑶面上的表情,揣摩着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个大案。”   海姝瑶面色一变,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了过去,她看向时于归,见时于归放下茶杯,对着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杨家的做派你是最为清楚的,曹家便是最简单的例子,你该听你父亲说过几句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时候谁出来挨第一刀可就说不准了。”   公主的话每个字都戳中她心底的恐惧,曹家的事情她若不是无意间听父亲抱怨过几句,也不过以为是到此为止,曹家自作自受,直到那日她听到父亲与伯伯谈话,其中说到‘曹海为了保全儿女倒是硬气,一口气把事情都扛了下来,杨公手段了得。’。   若真是大事,还牵连到海家,那海家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曹家。海姝瑶恐惧地想着。她想着杨如絮的性格,早已听闻这人动不动就打杀下人,杨家子嗣单薄,杨家内院人手上可是染了不少血,再者便是杨家人在外嚣张跋扈,欺压良民,闹出了不少事情,只是有杨安等人遮着,这才一直安然无恙。   “杨如絮给我的。”她轻声说道,脸色惨白。   “给你的是一只完整的簪子?”顾明朝眯着眼,步步逼近。   海姝瑶忍着被人当众质问的愤怒感,强咬着牙摇头:“不是,是碎了的。”她不等顾明朝继续发问,自顾自说道,“那簪子是曹文依的簪子,想必公主也是觉得眼熟那日才拿了过去,至于如何到她手中的,我更是不知,还请公主明察。”   时于归和顾明朝对视一眼,还算满意。顾明朝问道:“那她是何时给你的?”   “具体多少日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前一天杨府发生大火,我母亲叫我去看看,我去时候她正在更衣,看到我给我的,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但还可以做花样便给了我。”   “你知道这个是曹文依的,你就不好奇?”时于归疑惑地问着。曹家已经被抄家,突然出现一只这样的簪子,任谁都会问几句,海姝瑶毫无心理芥蒂地接过去,实在奇怪。   海姝瑶咬着牙不说,她不能供出海家知道曹家内幕的事情,当时她理所当然认为是曹家人为了保全儿女的投诚,这才送了这个簪子过来。这簪子对于她而言极为珍贵,是以接过来时格外心安理得甚至雀跃。   时于归皱眉,顾明朝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先别急,时于归接过茶杯抿了口茶,大眼睛瞟了他一眼,让顾明朝自己发挥。   “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才是最重要的,杨家是如何得到这个东西的,我只问你,你在曹家被抓后,见过曹文依吗?”   海姝瑶摇了摇头。   顾明朝点点头,对着时于归说道:“差不多这样了,公主还有话要说吗?”   时于归放下茶杯对着海姝瑶说道:“今日之事,我希望没有第四人知道,杨如絮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知道你与我私下见面,只怕你是要受些磋磨的。”   这话时于归不提醒,海姝瑶也是知道的。她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她主动伸手拔下发簪,放在桌子上,这才起身离去。   “你知道杨家是怎么着火的吗?”出门前,顾明朝盯着那根在阳光下发亮的簪子,微微眯眼,突然问道。   海姝瑶摇了摇头。这事她那日也问过,只是杨如絮不愿多提便也不敢多问,且那日她敏锐地觉得杨府的人神色怪异,更是不想惹事,便沉默着,想着定是杨家女人在惩戒后院人惹的事情。   她见时于归和顾明朝都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便带着鼻青脸肿的丫鬟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地走在白虎大街上,人来人往,外面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卖花喽,卖花喽,好看的花喽。”   “新出炉的胡饼啊,香脆可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修簪子,修簪子,火烧烟熏,断根磨损,保证如新,不新不要钱……”   外面的叫卖声络绎不绝,一直闭目养神的海姝瑶突然睁开眼,眼底闪过恐惧,她抓着帕子,大声喘了几口气,突然明白顾明朝最后问她那句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考试,可能不能按点更新!!么么哒!!祝我好运吧! 第90章 大火推测   时于归等人离开后, 突然扑向顾明朝揪着他的脸,见他吃痛地皱着脸,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对着立春说道:“把雪凝膏拿过来, 我哥太过分了。   顾明朝伸手握住她的手, 想笑又只能忍着不笑, 替太子辩解道:“太子殿下真的只是和我切磋而已。”   “那他打你脸做什么!”她理直气壮地反问着。打哪里不好,竟然打脸, 这张脸是能打的吗,她自己捏红了都觉得心疼。   闻言, 顾明朝垂下眼不说话, 待立春回来之时,松开她的手,再一次无奈地强调着:“真不关太子什么事情。”   也不知时于归听进去没有, 哼哼了几声, 拿着雪凝膏皱皱鼻子说道:“坐下, 给你涂一下。”   她让顾明朝坐到椅子上, 顾明朝微微侧过头,温润的日光透过刑部司大堂薄如蝉翼的窗纸撒在他脸上,照得如玉般白皙透亮。   倚风凝睇雪肌肤。时于归想起红杉记中李旦第一次见到白娘时说的话, 不由手痒,非常顺从内心的伸手摸了把他的脸颊。   顾明朝躲闪不及,耳尖微红, 接过时于归手中的盒子说道:“我自己来吧。”   这种好事哪能流出去,时于归缩回手,义正言辞地拒绝着。   “不行,你受伤了, 我得照顾你。”她伸手像是戏文里的浪荡子抬起顾明朝的下巴,笑得见牙不见眼。顾明朝神情柔和,阳光下的耳朵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姿态放松,任由她借着抹膏药时不时来个小动作。   “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顾明朝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时于归时不时捏捏他的脸,入手细腻光滑,怪不得都说秀色可餐。   时于归注意力还没完全被拉出来,只得嗯嗯了几声,口不由心地问道:“你刚才和海姝瑶打什么哑谜。”   她略略有些吃味,酸酸地质问着。她本没觉得出异样,只是顾明朝性格妥帖,既然当时说没问题了便是真的没问题了,好端端等人要出去了为什么又有问题了,分明是又发现了异样,可刚才又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顾明朝笑了笑,睁开眼看着脸上挂着醋意的时于归,弯了弯眉眼。   “公主知道若是烛火快要熄灭的时候,如何能让它继续烧起来吗?”顾明朝黑如鸦羽的睫毛下黑色眼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专注地看着上方的人,瞳孔中满满是时于归的模样。   时于归嘟囔着说了句祸水,便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重新点起来呗。”时于归心不在焉地涂着顾明朝眼角和颧骨处的红痕,一边再一次痛骂哥哥下手太狠,皮都破了,一边又把注意力放在手心,因为那排浓密的睫毛总是在眨,轻轻的,又痒痒的擦过她手心,弄得她注意力完全不集中。   顾明朝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宛若蜂鸣,在耳朵里回响旋转,听得时于归不知为何红了脸。   “那千秋殿数量众多的烛火只怕是要忙坏宫中侍女了。”他笑。   时于归虚心求教:“那怎么做。”   “用簪子挑亮。”顾明朝也是以前常看顾静兰如此调亮烛光才知道的。在他还未有官身之前,西苑所有物资都非常紧张,尤其是当时他还要读书便都会紧着顾明朝的屋子,因此才会如此印象深刻。   时于归哦了一声,又问道:“这是为什么啊,簪子又不能给它添上香油。”   顾明朝突然愣住,具体是为什么他也没研究过,只是后来发现,原来簪子挑多了尖头便会发黑。   时于归长长的哦了一声,促狭地说道:“原来顾侍郎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顾明朝被她笑得脸红。   “因为灯芯会烧软,软了之后便会掉到油层里,然后烛火便会熄灭,所以用簪子挑一下,可以让它立起来继续烧着。”门口的立春接过丫鬟递来的两碗奶酪,掀开门帘,替顾明朝解释道。   时于归恍然大悟。顾明朝拉下她的手,对着立春点头致谢。   她把雪凝膏交给立春,雪凝膏效果极好,原本发红狰狞的地方瞬间便消了下去。她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案桌上的奶酪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这和我问你的,有什么关系。”等她吃了一口突然反应过来,顾明朝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簪子被烧毁自然不好看,便会找外面大街上走街串巷的修补匠专门修补,修补后,这些东西看上去,摸起来与原来的物件毫无差别。但修补匠毕竟只是用一层薄薄的水银重新涂上,等女子簪发的时候替簪子抹上头油,那层水银便会变淡,在阳光下还是会有一层黑色的痕迹。”顾明朝解释着。   时于归三下五除二吃干净奶酪,放下小碗,拿起被她扔到一旁的簪子放在阳光下看着,赫然发现,这竟然整根都是黑色,只是颜色略浅,在阳光下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怎么全是黑色?”她来回看了几遍,疑惑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簪子被火烧过。“   “被火烧过?曹文依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怎么会带……”时于归原本迷茫的神情突然一冽,琉璃大眼里漫不经心的意味瞬间被收起,“杨家大火。”   顾明朝点点头。   “杨家那场火确实是巧,前一天曹文依刚刚消失在刑部大牢,后两天曹文依的簪子便出现在海姝瑶手中,中间的那天有具疑似曹文依的烧焦尸体被发现,这三件事情其中有着微妙的联系,而这些联系都和杨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顾明朝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也是无意中发现簪子的奥妙,这才诈了海姝瑶一句,但当时依海姝瑶的反应来看确实不知情。   时于归捏紧簪子,冷着脸说道:“海姝瑶知道这事?”   海家和曹家关系还算不错,毕竟同属于杨家一派,又都在杨家面前有些脸面,所以来往紧密,若海姝瑶知道簪子真正的来历还敢往头上戴,那真的是令人齿寒。   顾明朝犹豫地摇了摇头:“当时她确实神情疑惑,不像知晓的样子,只是之前问话她还隐瞒着什么,如今看来也许有些关系,现在说不定是反应过来了。”   “不过我看她不像是有胆杀人的人。”顾明朝补充道。杀人者要不是天生心肠冷硬之辈,视生命如草芥,要不就是杀人者乃一时冲动,是一时冲动行为。如果是后者,那必定会日日受煎熬,很难在下意识被提问时遮掩得这般好。   时于归平日里和贵女们接触也不算多,因此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海姝瑶是什么性子的人。   “她很坏的,我给她传话,她竟然要污蔑我,把我抓起来。”门口,阿瞳回来时,刚好听到顾明朝的话,气冲冲地告状着。   “对!”长丰怀里的小夏极是配合,大声附和着,声音清脆响亮。   阿瞳冲进来,连说带比划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生气地总结着:“她抓我做什么,我都不认识她,怎么偷她东西。”   “对!”小夏从长丰怀里跳下,跑到顾明朝脚边,闻言,又大声附和着。不得不说顾侍郎真会养小孩,从阿瞳开始到了缘和一一再到小夏,都被他养得极好。小夏如今两颊都丰腴了不少,大眼小脸看上去格外乖巧。   “倒真是心狠之人。”顾明朝脸色阴沉。   “杨家的狗果然个个都会咬人。”时于归冷笑,“学杨如絮的性格倒是学得像模像样。”   杨如絮的性格她倒是有所耳闻,杨府丫鬟换得极快,据说每月卷铺盖抬出去的人可不少,杨家内院人极少,可见嫡系手段了得。   “此事和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时于归突然说起。如果曹文依真的死于杨家那场大火,那是谁让她进去的,那场大火是不是意外便值得深思了。   “不清楚,又是一条死胡同,这几次的案子次次都感觉无从下手,偏偏到最后又会突然柳暗花明,我有种预感,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发生。”顾明朝揉揉脑袋。自从圣人千秋开始,长安城的大案着实不少,可每次都有惊无险,连顾明朝都觉得有些惊奇。   时于归端起立春给顾明朝准备的奶酪,本着不浪费原则,决定主动消灭掉它,无所谓地说道:“那便静观其变,说不定还需要我们推波助澜。”   顾明朝点头。如今看来只能这样行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丰看向顾明朝,遗憾地问道:“不知严大恩和杜长生两位将军可是得罪了杨家人?”   顾明朝脸色严肃,抬头看向长丰,冷静问道:“此话如何说起。”   “七天前,夜间巡逻,那日上半夜的巡逻卫队是杨家人,蔡右司御那日带队巡防,交接的时候发现他们带着海告站在棋盘街入口。”长丰说起,这事他本就是听手下士兵无意说起才听了一下,那日本觉得是杨家又出幺蛾子,今日突然想起严、杜两位将军和顾明朝关系不错,这才提醒一句。   “那日送两位将军出门的是葛生,所以蔡右司御才记得清楚,具体的不如你去问问两位将军和蔡右司御,也好做些准备。”   顾明朝眉头皱起,七天前不就是顾闻岳莫名其妙邀请他们上门吃酒的日子。他当时便觉得怪异,现在想来也许后招在外边,顾闻岳果然被人当了踏脚石而不自知。   “对了,既然海姝瑶不愿跟我们说,不如让杨如絮去问啊,总会有一个人露出破绽。”时于归吃得极快,小碗马上见底。她突发奇想,眼睛一闪一闪的,一个绝妙的主意在脑海中形成,不由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简直过得一团糟!!!!委屈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1章 小道消息   一则小道消息在长安城突然流传开, 也顺便不经意间传到杨如絮耳朵里。宋文琪信誓旦旦地说是看到今日有个乞丐拿着一个簪子在大街上拦住海姝瑶,之后海姝瑶便去了刑部。   她猜测是海姝瑶和某位刑部中人看对眼了,光天化日,白日相会想必爱意浓烈, 情不自禁, 这才私相授受。其中, 刑部几个年轻点的官吏个个都被她点了一遍。   杨如絮闻言,脸上露出嗤笑, 看着镜中的自己,摸着鬓角嘲讽道:“刑部哪有什么好货色, 勉强也就谢书华拿得出手, 不过也不看看谢书华何等人物,哪看得上她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海家比谢家, 蚍蜉对大树。”   跟她讲海姝瑶动向的宋文琪露出尴尬的笑来。本来宋家在杨家面前是提不上名次的, 只是那日杨府事情宋家好几次微不足道的表现倒是入了杨家眼, 这不今日宋文琪一来, 便被带到杨如絮屋内。   要知道,这对于依附杨家的其他家族来说便是格外荣耀的事情,也就是因为海姝瑶几次三番只能在大厅等候, 海家人才会如此着急地催着她前来的原因。   宋文琪很懂规矩,穿的是普通青色半臂,发饰也非常朴素, 说话的时候一向点到为止,让杨如絮接得开心又得意。   “不是还听说有个叫顾明朝的,据说是顾静兰的哥哥,我可听说早早便是下任镇远侯的人选了, 想来也是不错的。”宋文琪低眉顺眼地开口说着。   杨如絮撇撇嘴不屑地说道:“一个破落户算什么。镇远侯可是武将封侯,顾明朝科举出身,只怕传不到他身上就会被摘下,再者顾府后院一团乱,这人的日子指不定得过得多难熬。”   宋文琪笑着附和,她见丫鬟为她带上一只碧玉瓒凤钗便提出建议:“今日三娘子穿的金凤银鹅裙配这支镂空雕花水晶钗才大气端庄。”   杨如絮任由侍女比划了一下,发现果真如此,脸上顿时露出喜意,对着宋文琪的态度便好了不少:“你的眼光不错。”   宋文琪笑着奉承道:“那是三娘子天生丽质,衣服簪子不过是身外物,如何及得上您半分风姿仪态。”   杨如絮越听越喜欢,再看宋文琪的时候便觉得比海姝瑶还讨人喜欢。   她笑着拿起那只碧玉瓒凤钗递给宋文琪,脸上笑脸吟吟:“我看你今日的装扮也配得上这支簪子,便送与你了。”   宋文琪接过后对着镜子小心插/入发髻,来回看了好几眼,这才露出高兴神情,欢喜道谢。   这般夸张模样更是逗笑了杨如絮,杨如絮脸上露出满意笑容,点点头说道:“倒是配你。”   “三娘子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可惜了海姝瑶的那支宝蓝色碎玉吊钗。据说被公主拿走了,海家人没福气啊。”宋文琪高兴中又带着嫉妒。显然觉得自己头上的这个簪子比不上之前海姝瑶头上的那个,但那个又被公主拿走了,又让海家招了厌弃,她心中又极为喜悦。   这点心事如何瞒得了杨如絮,她看向镜中的自己,漫不经心地抚了抚珠钗,从镜子里看向身后宋文琪的眼睛,她的眼睛闪着怪异的光芒,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来:“好不好还得日后见分晓,如此急躁做什么。”   一直看着她的宋文琪被她突然露出的笑容,吓得心中一惊,嘴角笑意僵住,愣愣地说道:“三……三娘子……说的是。”   杨如絮又恢复了平日里弱不禁风,温柔和顺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不用再打扮,这才让人扶了起来,伸手挽住宋文琪的胳膊,亲热说道:“本来今天天气不错,本想和你去游个湖,吹吹风,只是前几日我母亲病了,我得侍奉左右,今日便不能久留你了。”   宋文琪连声说道:“三娘子果然孝心可鉴,那我今日便不久留了,也代我向杨夫人问安。”   她顺着杨如絮的话主动请辞,这番做派倒是让杨如絮喜欢她的识时务,点头,让人拿了对碧玉镯送于宋文琪。   宋文琪欢天喜地出了门,她一走,杨如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屋内四个丫鬟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连眼睛都不敢动一下。   杨如絮看着外面骄阳正好,冷笑一声,眼神令人不寒而栗。明明外面骄阳四射,屋内却像是数九寒天,让人战栗。   “去,找人打听下宋文琪说得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务必找出海姝瑶今日去找了谁。”杨如絮面色冰冷,冷冷吩咐着,为首的一个丫鬟磕头退下。   刑部被尚书盛潜牢牢把控着,任何人都不得在他眼皮底下闹事,谢家、杨家、王家,以及其他人都在刑部布下无数耳目,只是刑部是八位侍郎议事决策,八位侍郎各有心思,往往做不到过于偏颇自己一系的决定,因此所有事情都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这也就代表刑部中真正能做主的依旧是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的盛潜。   海姝瑶无缘无故去了刑部,说什么私会情郎,且不说海姝瑶心高气傲非王公贵族不嫁,再者之前刑部大火清理了一批人,杨家眼线尽数被拔,此时去刑部,分明是瓜田李下,另有异心。   刑部司内,立春派去的人悉数回来,他们在各大茶馆似真似假地传着海姝瑶的行程,等他们回来时,长安城内的版本已经变成――高门娘子白日私会情郎,生死衙门眨眼浓情蜜意。   时于归躺在贵妃椅上,一脸满足地听着顾明朝读着红杉记。坐在她对面的顾明朝声音低沉,洋洋盈耳,连尾音都带着余韵。   立春进来的时候,顾明朝刚好读到李旦和白娘在寺庙相遇,隔着层层梅花,在树枝疏影处惊鸿一瞥,情定终身。   她一进来,顾明朝便停了下来,时于归睁开眼看向立春,眼睛一亮,问道:“事情办好了?”   立春点了点头,把最后的版本说了说,解释道:“这事寻常人解不出来是谁。”   不过若是谨慎多疑且与她熟知的人定是能明白是谁。时于归终究是给她留了一点情面,不愿让海姝瑶难做,便真假混说,但只要是别有心思的人定是能发现出端倪的。   时于归连连拍手,高兴说道:“这几日我可要好好看场好戏了。”   杨如絮的脾气定是能把海家搅个底朝天,两边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弄得翻脸是最好的,也便于太子一脉,坐收渔翁之利。   “倒是可得跟着静兰和柳柳好好看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看谁下不了台到最后。”时于归极为记仇,至今还记得她们被海杨两家人逼婚时的模样,如今有机会敲闷棍,可不得好好使劲打。   顾明朝无奈地点了点头,他捧着书,手边还有其余四本,高高地擂在一旁,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咳咳,没事便退下吧,瞧把我们顾侍郎吓的。”时于归贼心不死,色胆包天地打趣着耳尖发红的顾明朝。   立春忍笑退下,时于归重新躺下,用手推了推顾明朝的胳膊,半边身体露在日光下,兴致勃勃地说道:“继续啊!顾侍郎若是去茶楼读书只怕是要客盈满楼。”   顾明朝无奈,翻开书继续读着,时于归闭着眼,嘴角不由露出笑来。   “你说李旦为什么总是流连在酒楼和红楼楚馆,他为什么不回家?”时于归突然睁着琉璃色大眼,看着上方的顾明朝,天真又好奇地问着。   顾明朝侧首,看着她微笑,摇了摇头。   “都说书如人,我总觉得三迦真人生活中是不高兴的。”时于归甩着顾明朝腰间的玉佩穗子,叹气说道。   “他和白娘最后会在一起吗?”时于归翻了个身,面对顾明朝,唉声叹气。她盯着顾明朝认真地说道,“我很喜欢白娘,她很勇敢,知道自己要什么,从不轻易放弃。”   “顾明朝,我有时候经常在想,话本中最后幸福在一起的人,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直到结束,还是会一直在一起吗?和他们当初许下的诺言一样,白头相守,不离不弃。”   时于归的表情认真又疑惑,她像是初入人间的小兽敏锐而直接,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混着了然一切的觉悟。她想要找一个答案,却在众多尘世例子中迷茫不安。   顾明朝摸着她的秀发,同样温柔又坚定地说道:“会的。”   时于归脸上愁意渐消,高兴地笑着,她抓着顾明朝的袖子闭上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娇娇地催促道:“继续,他们是不是偷偷溜到章柳台去了。”   日光舒暖,天高云阔,刑部司高大的树木树荫婆娑,在地面上留下一层浅淡的阴影。院中人来人往却安静有序,一切都笼罩在清亮的日光下。顾明朝声线温柔,抑扬顿挫,读出书中相知相慕两人间朦胧烂漫的心思,可比春日,灿如夏光。   时于归身心舒畅,手指紧紧抓住顾明朝的衣服,她神思渐散,缓缓睡了过去。   顾明朝拿出毯子小心盖上,他放下书看着时于归熟睡的脸,白皙小巧,浓密的睫毛盖住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沉默,睡熟时模样乖巧,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了,一点也想象不出她睁眼时闹腾的模样。   他眼神温柔,黑色瞳仁满满都是时于归的模样。他低下头,轻轻的,虔诚的,在日光璀璨的初夏里,在树枝还算茂密,虫鸣尚未鸣叫的时节,缓慢而慎重地在她额头留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电脑坏了!好惨!强制关机,稿子都是用手机重写的,感觉也得不得劲啊,难受!! 我忘记说了520开心啊!然后看我的营养液!天哪!好符合今天啊,不知道从哪里看是谁灌溉的,等我电脑修好后,我去找找我,先谢谢各位了!!! 第92章 瞎子现身   天色渐沉, 时于归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被送上马车时还迷迷瞪瞪,只抓着顾明朝的衣袖,嘴里嘀嘀咕咕的, 不用听都知道又是什么不想走这类的话。奉命来接公主殿下的郑莱简直没眼看。   他对顾明朝一拱手便带着公主赶在皇宫落钥前送回千秋殿。   等人消失在拐角处, 顾明朝这才收回视线。一回头便看到门后阿瞳和小夏齐刷刷地探出脑袋, 两张小脸笑眯眯的。   “公主殿下明天还来吗?”最底下的小夏扣着门,细细地问着。   上方的阿瞳摇头晃脑, 自认为看透一切,故作深沉地说着:“自然是要来的。”   顾明朝一人拍了下脑袋, 板着脸, 先是对着阿瞳训道:“这几日功课拉下不少,没指望你吟诗作对,字还是要识的, 还不赶紧去。”   阿瞳最怕顾侍郎板着脸说话, 比看到长丰还怕, 便吐了吐舌头, 知趣地跑了,剩下一个小夏拘束地站着,不敢抬头看他。   “前天教你的百家姓会了吗?”顾明朝收敛脸上严肃, 蹲下/身来,又是往常的温柔模样。   小夏见他面色如初,心中不安才渐渐淡下, 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来。   “都会了,我还看了下千字经。”小夏聪慧,记性极好,顾明朝教了她三字经, 学得飞快,没两天就会背了.当真是让顾明朝惊讶极了,深知她是个聪明孩子便教得极为用心。   毕竟阿瞳这个看见书就发晕的人还杵在眼前,两相对比,小夏简直是神童在世,他如获珍宝,欢喜得不得了。   顾明朝摸了摸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朝着刑部司大堂走去。因为有着妹妹的缘故,他对小孩儿一向格外有耐心,尤其是小夏这种聪明又有天赋,却被出身所累的小孩。   小夏开心地握紧他的手,顾明朝手心温暖干燥,指腹带着薄茧,她性格敏感,平日里没人的时候喜欢摸着自己的红络子,有人的时候便会缠着自己觉得好的人。   这十来天被顾明朝养的,性子都不似以前胆小,主动握紧顾明朝的手,好奇又单纯地问着: “公主好漂亮啊,还香香的,她笑起来眼睛也亮亮的。”   “不过公主不是都住在皇宫的吗?为什么总是来刑部。”   顾明朝耳朵红了,夕阳西下,耳朵尖似乎红得滚烫,眼睛也不自在地转了转,定格在虚无的一处,脸上窘迫又无奈,怪异得很。只可惜小夏人小又单纯,看不到顾侍郎现在这般稀奇的模样。   “是不是因为阿瞳说的公主也是有官身的,公主真厉害。啊,咪咪。”   顾明朝实在受不了小夏的童言无忌,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   “也不知老瞎子到底在哪?”   小夏最喜欢强硬地抱着猫乱跑,导致刑部的猫看到小夏瞬间如鸟兽散去般都慌张地跑了,只剩下尾巴尖在他们眼角一闪而过,小夏眼睛粘着那些小东西消失的方向,猛地一听到顾明朝的话,稚嫩的脸上露出慌张的模样。   她低下头不说话,顾明朝也是满腹心思,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等牵着她回到院子布置了些功课,便自己去了一旁琢磨长丰今日说的话。   他琢磨得有点深,两位将军回长安后一向不与外人接触,且东郊大营和折冲府都是个难进难出的地方,常人不得进入,这样得罪杨家人的机率便小了许多。   他想着杨家敢冒着宵禁也要前去抓人,定不是小事。   他闭上眼想着那夜和两位将军的对话,猛地想起那日杜长生说过严大恩曾经入杨府救火燎了眉毛,但平白讨了个没趣的事情。   他心底一寒,若那场大火中真的有曹文依,那杨家见死不救的态度当真是令人齿寒。   曹家虽不似海家一般完全依附杨家,但两家好歹算的上是同盟关系,如今曹家遇难,他们急匆匆撇清关系不讲,甚至放火杀人,这等做派冷酷又无情,传扬出去只怕杨家这艘大船要起大波澜。   谁也不想成为别人淌水过河的垫脚石。   门外的猫不知怎么回事来回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顾明朝被打断思路,又被恼得头疼,揉了揉眉心。   “我……我肚子疼……”坐在一旁写字的小夏怯生生地开口说道,她一手紧紧握住笔,另外一只手又开始拽着发白的红络子。   顾明朝关心地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见没有发烧的痕迹。   “怎么不舒服,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顾明朝想着自己总归是男子,怕照   顾不来小夏,便想着找个大夫来看看。   小夏慌张地连连摇头,捂着肚子,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吃多了……”   顾明朝闻言一顿,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握拳咳嗽一声。   “那去吧,好好休息。”   低下头的小夏红着脸点点头,放下笔,动作迅速地像只小松鼠,一溜烟地跑了,顾明朝摇了摇头,便收回视线,把小夏的笔墨整理好。   小夏记性好,学得快,千字文已经被她歪歪扭扭地描了一大半,他整理着写得乌漆麻黑的纸张,还算满意,字不好可以慢慢练,记住了才是最重要的。   那边,小夏跑了出来后便回了临时收拾出来给她睡觉的地方。她休息的地方距离顾明朝办公的地方不远,顾明朝本想带她回顾府,只是小夏不愿意,就就近给她腾出一个厢房休息。   “老瞎子。”她压低嗓子,声音像是猫咪呼噜一般,含在喉咙里,对着黑漆漆的空中喊着。   原来,那几声猫叫中,有一声长长的猫叫便是他们之间联络的暗号,她一听便扯谎跑了出来。   “在。”黑漆漆的屋内,沙哑的身体响起,他的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话音刚落,屋内便亮起一阵烛光。   老瞎子坐在椅子上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他面容上大小刀疤交错,乍一看极为恐怖。   火烛微弱,但细看之下依旧可以发现,他眼睛睁开时,眼珠死气沉沉,配上他的面容便格外可怕,所以总是闭着眼,这也是为什么顾明朝遍地寻人却找不到的原因,因为老瞎子并不是看不见,而是他视力极差,看人总是眯着眼。   小夏是一点都不怕他,一看到他便露出开心的笑来,雀跃地跑到他腿边,高兴地说着:“你去哪里了,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她说的有些委屈,大眼睛在烛光下委屈巴巴地看着老瞎子。她和老瞎子在一个人年幼,一个人病弱的时间相遇,像是两只离群索居的野兽,在最为寂寞的时候相互扶持,一起走到今日。   老瞎子冷峻的面容软化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事耽误了,不过我看着刑部侍郎对你也不错,可有苛待与你。”   小夏摇了摇头,提起顾明朝便笑眯了眼。   “顾侍郎人好好的,不仅给我吃,给我住,还教我识字呢。”   老瞎子其实也观察过几日,不过还是问了小夏才放心。   他似乎有心事,和小夏的聊天中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等小夏提醒他两次后,不高兴地撅着嘴说道:“你怎么又不听我说话。”   老瞎子摸着她的头发,沉思片刻,盯着她问道:“白日和顾明朝在一起的是谁,你认识吗?”   小夏点头,神神秘秘地捂着嘴说着:“是公主呐,一点都不像戏文中说的一样,会打人杀人呢,她还会给我吃的,有个坏人打我,她还教训他哩。”   “她和顾侍郎关系似乎不错?”老瞎子白日里也不过远远看着,他视力不好,远了也看不出什么,但两人关系亲疏还是能琢磨出来的。   小夏点头,随意地说着:“嗯!都是好人呐。”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老瞎子抱着爬到他怀里的小夏,又一次不说话,小夏也似乎说累了,抱着他胳膊没一会便睡去了。   他坐了一会就把小夏放到床上歇息,熄了烛火,蹑手蹑脚开门出去。   他一关上门,只觉得背后一阵杀气,连忙滚地躲开,他动作极快,背部肌肉紧绷,显然身手不弱,他按紧腰间的匕首,抬头看向前方。   顾明朝神情冷冽,举剑站在台阶下,他刚才长剑一扫,差点就要划伤老瞎子。   “你是谁?”他厉声呵斥着。   原来顾明朝不放心小夏一人,怕她自己病了也不知道便打算去看看,谁知道一踏进院子便觉得有些不对,他敏锐地觉得有人来过。   再看小夏屋内,微弱烛光下有个人影,心思一敛,这才持剑而来。   老瞎子起身后,眯着眼打量着月光下的顾明朝。他神情一松,竟然松开腰间的手,举起手来说道:“我便是老瞎子,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做买卖。”   顾明朝皱眉,他一直以为老瞎子是瞎子,但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是瞎子。   “我视力不好,所以小夏总觉得我看不见。”他感觉到顾明朝的视线在他眼睛上打转便主动说道。   顾明朝之前一直等着他出来也是觉得他可能便是老瞎子,小夏敏锐,从小在泥泞处打滚,若真是不速之客,只怕比她还要反应迅速。   他收起剑,姿态警惕,不敢分神,此人下盘沉稳,身躯精瘦一看便是练家子。   “你想和我做什么买卖。”   老瞎子也不靠近,直接了当地说道:“破庙上的那把火是我放的。”   顾明朝瞳孔一缩。   “因为那个男人我认识,我不能让他暴露身份。”老瞎子的面容彻底暴露出来,布满伤口的脸部在黑暗中更加狰狞可怕,他眼睛闭着,却像是能透过眼皮看清所有东西一样,准确地看向顾明朝。   “是谁?”顾明朝直觉这里即将发生一件大事,他心跳极快,隐约觉得有件大事要发生,但面容冷静,紧盯着出现在光亮处的男人。   老瞎子形容憔悴,满脸胡渣,但站姿极为挺拔,说话神态极为冷静。   “洛阳折冲府兵曹。”   “胡说八道!”顾明朝瞳孔一缩,厉声怒斥。   折冲府是地方军队,地方却无权管辖,目前由太子遥领,圣人亲掌。兵曹身份不低,乃是正六品官职,且在上还有折冲都尉、左右果毅都尉和长史四人,层层对接。兵曹失踪乃大事,必上达天听,由圣人决定是否下发海捕文书,或确认其失踪死亡。   兵曹失踪是大事!   老瞎子闻言嘴角泛开冷笑,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似愤怒似无奈,满腔情绪在矮小精壮的身躯中冲撞叫嚣,让他露出悲愤难过甚至憎恶的情绪。他紧握双拳,走下台阶时如履平地,全身彻底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月光下的手臂显露出数道狰狞的伤疤。   “那把杀人的刀是不是长一尺半,刀锋渐宽,刀刃为直刀。”老瞎子笑说着,笑容薄凉讽刺。   “顾侍郎是不是奇怪,一个武艺高强的人拿着轻薄却杀伤力极强的刀具,荒郊野外,杀人抛尸,毫无痕迹。”   他一步步逼近,那双眼睛睁开,瞳孔无神,月光落在他眼中,只是空洞的泛着光,他恶意地笑着,讽刺而憎恶。   “顾侍郎,你见过什么是只手遮天吗?”他靠近顾明朝三尺左右的距离便停在原地,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格外阴森。   顾明朝只觉一阵寒气自脚底冲入脑门。   洛阳可是杨家祖宅所在,杨家自洛阳发家,往前数三代不过是泥腿子,直到杨沛祁祖父考中了举人这才出了小山村。虽然不过是一方县令却也算是破了家族贫瘠的命运,杨沛祁父亲官居正议大夫,也算破了下品,进入四品官员行列,但真正使杨家发迹便是十四年前,丽贵妃被抬入宫中,杨家一跃成为豪门大户。而洛阳,早已遍布杨家门生。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顾明朝深吸一口气,冷静问着。白日里还说等人送上门来破案,晚上便是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   老瞎子笑道:“这事你验证不了,不如请公主拿出天元三年洛阳折冲府名单。”   “天元三年?那不是杨家主持的第一场科举。”顾明朝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闻言,老瞎子睁开眼,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顾明朝,没想到看上去年纪尚下的顾明朝还知道这事。   当年先皇后骤逝,河南道大败,同年,顾家老侯爷援驰沙场,战死沙场,却也算力挽狂澜,收复河南道。圣人下罪己诏,茹素一年,改国号为天元。   天元三年本不是什么重要年份,唯一值得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杨家打破了唯有清流可以主持科举的传统,主持了当年的科举。   经过此事的杨家煊赫一时,门生遍地,终于有了可以与其余高门分庭抗礼的实力。   “你是谁?”顾明朝黑沉沉的眼珠在月光下越发明亮,他仔细打量着老瞎子,想从中看出一丝端倪,可老瞎子和普通四海为家的乞丐似乎并无差别,没有一丝可以看出不同的痕迹。   老瞎子闻言大笑起来,他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眼角都闪烁出泪痕。屋内的小夏被惊醒,一跃而起,开门时看到顾明朝和老瞎子对立站着。   气氛凝重不安,无形中宛若刀剑相逼。   “老瞎子。”她小声喊着,半隐在门后,局促不安。   老瞎子笑声戛然而止,他扭头看向小夏。小夏站的位置太远了,他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她小小的身子躲在门后,但他脑海中却是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是他在陷入在朦胧荒缪的世界中时,最后留下的一个清晰影像。   “大概是条落水狗吧!”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喃喃自语。    第93章 偷梁换柱   顾明朝心知老瞎子说的不是小事, 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事关杨家不论结果如何都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纵火案。   是以他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便入了东宫丽正殿。所有议事的太子幕僚皆在偏殿等候。   他们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殿内众人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还未讨论出什么, 便看到右司御蔡云煜匆匆入内, 紧接着郑莱带着千秋公主驾临东宫, 大门禁闭一个半时辰内丽正殿的大门开合两次,只见召令不闻发令, 安静庄严的东宫瞬间弥漫着严肃的紧绷气氛。   偏殿内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沉默不语。自从尧王入朝, 杨家动作便频繁起来,和二皇子荣王殿下成斗角之势,逼的太子形式紧张。东宫养思殿烛火日夜不熄, 幕僚和东宫体系官僚弹尽竭虑, 出谋划策, 而太子一直隐忍不动。直到半月前圣人打算巡查各大州县, 少府少监张绾在太子殿下力荐下一举拿下钦差一职。   洛阳靠近长安城是重点巡查范围,果不其然,撸下杨家无数人, 太子殿下请命监察,洛阳官场翻天覆地,杨家忍痛断尾自保, 这下堪堪保住大本营,太子一脉大获全胜,这也让杨王两家偃旗息鼓,也就有了这几日难得的平静。   没多久, 千秋公主便匆匆而出,看方向像是回了千秋殿,随后右司御蔡云煜追了出去,两人在拱门处发生争吵,公主脾气霸道,怒斥蔡将军,两人不欢而散,蔡将军远远护卫公主回殿。   偏殿内众人目睹这一切,有人嘟囔着:“公主这脾气……”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太子詹事束袖敛眉说道:“司直慎言。”   说话的人名叫王芳,为詹事府司直,入东宫才一年,性情颇为高傲,但才学能力皆为上品,这才被少詹事官梁推引入府。   他被太子詹事呵斥,脸上讪讪地不说话,一旁主簿推了推他胳膊,示意他闭嘴。他摸着鼻子行礼道歉。   偏殿内众人惴惴不安,又见郑莱将军点了一队禁军跟着顾明朝匆匆而去,目标便是宫外。   “怎么回事?竟然是射声军出面。”射声军原本是圣人卫队军号,但圣人疼惜太子殿下年幼失母,便破了传统把射声军交于东宫,拱卫太子殿下安全,经过十多年的打磨训练,早已成为太子亲军,只负责太子殿下安全,连圣人都无权指使。   这支利器平日从不轻易出动,今日竟然派出一队出宫,可谓是破天荒的大事。   “出事了!”有人深吸一口气,慌张说道。   “跟着顾侍郎出去的,刑部……”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话背后的深意,可长安城最近可没发生什么耸人听闻的大事,不过最近真够得上大事的事情还是与千秋公主有关出来的。   杨府嫡幼子杨坚竟敢拿刀伤了公主殿下,圣人震怒,连宫内丽贵妃都受了影响,至今无法得见圣颜。要不是杨公力保幼子,只怕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就要被流放西北,如今只是打了三十鞭子,禁闭半年的小惩大诫。   有敏锐的人犹犹豫豫地说着:“莫不是和那些人有关?”   那些人的含义有些空泛,大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一直敛眉不语站在角落里的太子詹事扫了大殿内众人神色,他目光如炬,一个个扫视过去,有敏感的早已低下头,也有人满脸都是话想讲。   “陈詹事,不知今日是否还需入殿。”少詹士叶长青恭敬问道。   陈恳收回实现,拢了拢袖子,淡淡说道:“这事如何得知,不过全凭太子意愿罢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殿内原本悉悉索索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个个沉默不语。   “太子殿下有令,今日不议事,还请各位学士自行回去。”就在大殿众人沉默不安之时,太子身边内侍传话说道。   就像是石头打破平静水面,众人瞬间躁动起来,有人马上行礼退下,也有人流连不走,三五聚在一起,更多人目光看向陈恳。   陈恳抬眉笑了笑,随意说道:“散了吧,好好当值,若是有事,殿下必当召见诸位。”   他对着门口内侍点点头,便也出门回了养思殿。他一走紧跟着两位少詹事也出去了,众人见状也三三两两行礼告辞。   黄门内侍送走了最后一位学士,一向带笑的脸阴沉了下来,他盯着那群人消失在回廊拱门处。他一挥手,一个小黄门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他目光阴冷,对着小黄门耳语几句,小黄门连连点头,不多时便也消失在拱门处。   顾明朝带着郑莱和射声军刚刚出了东宫进入白虎大街去了刑部,不多时便带出一个头戴黑罩布的男子,男子身形精干,露出的手臂上刀疤纵横交错,索性刑部地处偏僻,如此浩荡人群没有引起恐慌。   “人我便带走了,顾侍郎处理好刑部事宜,还请前往东宫。”郑莱站在马上拱手说道。等射声军压着那人上了马车,郑莱对着顾明朝点头,顾明朝眯着眼目送他们远去。   郑莱带人入了大街,走到一半时突然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最里面一处民宅火光冲天,只见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幼子跌到在郑莱面前。   “救命啊,我官人在火里。”那妇人娇弱惶恐,抱着嗷嗷大哭的稚子哭得失声力竭。   郑莱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容娇嫩的妇女,妇女衣裳不整,发丝凌乱,嫩黄色衣裙因为跌坐在地上而染上泥土。   “武侯铺就在不远处,还请这个娘子去武侯铺。”郑莱面无表情说着。   哭喊的女子身形一僵,抱着孩子哭得更加厉害,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高喊道:“附近几家武侯铺因为隔壁街当官家里着火都去救火了,哪里管得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再说了,你们穿着这声衣服,怎么也见死不救啊。”   人群中谴责之声越来越多,好多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和目光看向郑莱及其身后的射声军。   “他是太子的人。”人群中有人出声呵斥。   郑莱目光阴沉,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人群中的人的神情,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两人看守马车回东宫,其余人跟着我救火。”他一马当先,绕过那个妇人。   人群随着他们慢慢向着救火场而去,有人对视一眼,脱离人群向着反方向更深处的小巷跑去。   那处院子着火的面积不小,所幸边上有口水井 ,射声军训练有素,很快便救出火场中晕倒的男人。   只是等郑莱刚救火回来便听到马车被劫的消息。原来马车在进入白石巷的时候被一伙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连人带马车全部劫走,索性无人员伤亡。郑莱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场惩戒了那两个人,这才灰头土脑的回了东宫。   长安城一处小巷内,一辆马车开进一家小院内,里面出来一个矮小敦实的人,那模样竟然是杨府管家。   “如何,人到手了吗?”   “打了个措手不及,射声军也不过如此,被我们绕了几圈便迷路了。”说话的人语气傲气,黑布蒙面下露出一双晶亮的眼。   杨府管家冷笑,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抓出马车内的人,不屑说道:“射声军拱卫太子安危,今日你们也不过是以多欺少,何必洋洋自得,曹府之事差点没拖累我们,今日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话说的黑衣人脸色青白交加,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他眼色阴沉,阴狠地盯着杨府管家不甘示弱地说着:“曹家之事只能怪公主插手,不然天衣无缝,谁能发现,再者曹文依都已被我们骗出毁尸灭迹,杨大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杨大不说话,手下的人抓出马车内的人,一掀开面巾,竟然是一个被堵住嘴的黑面大汉。   “不是他!”杨大失声尖叫,他下意识觉得被人调包了,立刻看向黑衣男子,“是你!人呢!”   黑衣男子面色骤变,连连摇头,深觉大事不妙。   “我没动过,不是我干的,人就是这样带回来的。”他身后几个黑衣人连连点头。   杨大碰的一声踢倒黑面大汉,狰狞地说道:“不是他,那人说是个瞎子,他不敢骗我们。我们被骗了!走!”   几人都觉得大事不好,可这一路上他们都严加监视,根本不会出错,谁也不知道这人是如何调包的。   “走?人在东宫你们去哪。”小院大门被人踹开。   一身男装的时于归笑脸吟吟地站在门口,她身后站着顾明朝和蔡云煜。时于归摇着扇子入了小院,笑看着屋内脸色煞白的两人,看到黑衣人的模样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   “带回东宫,务必小心。”蔡云煜厉声说道,黑衣大汉和杨大对视一眼,突然发难,冲着时于归而来。   顾明朝眉头一蹙,单手抱住时于归向后退去,右手从身后禁军腰间拔出一把长刀顺势砍去,破了两人连攻。   那刀光如虹,气势恢宏,一把普通钢刀带出不凡气势,闪了两人的眼,也缓了他们的攻势,只眨眼时间便带时于归回了众军拱卫的后方。   蔡云煜脸色大变,拔出刀来,厉声说道:“保护公主。”   时于归躲在顾明朝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人,嘴角弯起。   ――顾侍郎刚才的动作好帅!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吃的太开心了!!!!!迟了!顺便明天去医院做检查,更新可能会晚点! 第94章 东宫问话   东宫丽正殿, 大殿空旷寂静,数十盏宫灯照亮着偌大的殿内,殿内上方坐着太子时庭瑜,底下依次坐着时于归和顾明朝, 大殿正中跪着一人, 正是老瞎子。   原来时庭瑜算准这是一件打击杨家的大事便联合众人使了一出偷梁换柱之计。   时于归和蔡云煜假装争吵, 离开众人视线,从千秋殿出发, 偷偷入刑部带走老瞎子,而顾明朝和郑莱光明正大吸引外人注意。   事情果然如太子殿下所料, 郑莱在回来的路上确实遭遇了一连串的意外, 路上被拦,假老瞎子失踪,最后时于归带着蔡云煜和顾明朝瓮中捉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竟然抓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就是小夏口中的老瞎子?”时于归饶有兴趣地看着正中间的人。   老瞎子看向时于归, 人人皆道千秋公主皎若太阳升朝霞, 灼若芙渠出鸿波,韶颜雅容姿色无双,不过在他眼里却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只能看到她形容娇小, 穿着颜色鲜艳的华服,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 声音轻快,带出不谙世事的天真。   “我本名胡/春/华。”老瞎子收回视线,轻声说道。   时庭瑜皱眉,他手中拿着正是天元三年的花名册, 当年共选进士两百八十九人,创下大英开具科举以来,第一次进士人数如此之多的一次科举,众人笑称是买菜选拔,买足了斤两才肯罢休,暗地里,人人都瞧不上天元三年的进士。   那本进士名册厚厚的一本摊在时庭瑜案头,在老瞎子被送入东宫之际,他便早早翻过,他确信里面并没有叫胡/春/华的人。   老瞎子低下头,声音低沉,脸色灰白,他继续说道:“不过世间早已无胡/春/华,我如今名为梁瑞。”   时庭瑜波澜不惊的脸上顿时露出吃惊的神色。下首顾明朝皱眉,反驳道:“梁瑞为天元三年的第三十八名,中举时二十六岁,当年就被选任为仓口县县令,期间吏部一直考核为优,半年前被调回长安,但不幸落水,如今早已被户部销户。”   顾明朝记性极好,早上匆匆翻了一遍,便把当年两百八十九人的情况全部记录在脑海中。   当他说出梁瑞的时候,甚至觉得可惜,如今大英人多官少,翰林院舍人堂人才济济,可惜只能日复一日地耗在那方寸之地,没有人脉,没有金钱,领着微薄的薪水,连勉强度日都难以为继,其中不乏才华出众之人脱颖而出,破了那些枷锁,梁瑞便是其中一个。   他在仓口县爱民如子,修路铺桥,降低粮税,年年吏部考核为优,只是他一无人脉二无金钱,再任上耗了近十年之久,难得吏部空出职位召他入长安城,却不幸船只失火,在运河上倾覆,葬身鱼腹。   老瞎子冷笑一声,脸上纵横的伤疤顿时狰狞起来。他睁开眼,准确无误地看向顾明朝,脸上带笑,眼睛却是阴冷得吓人。   “我要是他们,梁瑞也必须死。谁叫他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   “谁?”一直在上方沉默不语的时庭瑜紧紧看着老瞎子。   “杨沛祁。”老瞎子毫不迟疑,口含怨念,恨不得把人扒皮食肉,怨恨之意扑面而来。   “孤不管你是胡/春/华还是梁瑞,但必须提醒你,污蔑攀扯朝廷栋梁,千刀万剐之罪责。”时庭瑜冷冷警告着。他是想要扳倒杨家,但必须是证据确凿的事情,一击必中,一次必杀。   “我若是有半句谎言,自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瞎子重重磕头,冷静发誓。   “那你到底是谁?”时于归听了半天也没明白老瞎子到底是谁。   “我是胡/春/华,也是梁栋。不知公主可想听我讲一个漫长的故事。”老瞎子脸上露出怀念,痛哭,欢喜的神色,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我原叫胡/春/华,是丰州九原县一名秀才,父母双亡,靠着大伯救济这才考上秀才,但之后一直屡第不中,原本打算就此在村里开办学堂,但有一日,我的老师突然拿着一张名叫梁瑞的路引告诉我……”   ――“你只要放弃自己的名字,拿着这张路引去长安城参加今年科举,你便能摆脱如今的困境。”老夫子的话深深映在他脑海中。   父母双亡之时他不过八岁,大伯家中还有三个小孩要养,大娘对他格外苛刻,他能读书还是大伯一手强硬促成的,他白日干活,晚上借着月光读书。他原本以为自己资质不错,尤其是他考上秀才之时不过十六,可之后他赴京赶考两次落榜,大娘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怕大伯为难便歇了心思。   如今有一个触手可得的机会放在他面前,就像是在他面前吊着一块肉,滋味可口,让人垂涎欲滴,他心中争斗了许久,在一日被大娘偷偷藏了他的晚饭后彻底爆发出来。   他忍不住点了头。   之后的事情完全不受他控制,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伙人推出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看着他经历溺死,下葬,被除名的过程。他看着他大伯趴在别人的尸体上痛哭,亲眼目睹‘胡春华’被亲手磨掉所有痕迹,不复存在。   也许是太过震撼,他的内心被动摇,原本的兴奋紧张变成畏惧害怕,他开始警惕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但木已成舟,他没有反抗的余地,恍恍惚惚地中了举人,恍恍惚惚去了仓口县。   他心中畏惧,与他接头的一直是一个矮小眯眼的男子,脸上一颗硕大的黑痣,外号也是黑痣。与他说话时,男子神态阴森高傲,宛若注视蝼蚁,他心中愤怒憋屈却是毫无办法。   他被人安排在仓口县前两年没得到任何通知,只是叫他好好治理吏治,他一直战战兢兢,直到第三年他突然接到一个奇怪的命令。   ――当月五日晚上不许百姓出门,大开城门。   他心中好奇,但身边无人便不敢出去,直到有日那人又过来说要连开两日城门。他心中实在好奇,当夜便自己偷偷溜了出去,但他一介书生,行踪暴露颇多,没一会就被人发现了,惊慌间被人带进一间昏暗的屋子。   “谁救的你?”时于归听得心绪起伏跌宕,见他突然沉默,忍不住问道。   梁瑞深吸一口气,闭眼,脸上露出难过到难以克制的痛苦。   “破庙中的人?”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明朝开口说着语句疑遗,神情却是格外肯定。   老瞎子在一开始提起那个破庙中的人时便神情不对,他早已怀疑两人的关系,如今看他这般悲恸的模样便大胆猜测着。   “他救了我,当夜甚至留了下来,他说他叫张武,是天元三年的武状元,如今是隔壁鹤原县的司兵。他是正正当当考上来的,和我这种借东风的,可不一样。”老瞎子笑说着,眼睛闪着晶亮的光泽。   “他发现了什么?”顾明朝冷静问着。文武不通,县衙互止,按律即使是隔壁县衙,文臣与武将是不能无令接触的。   老瞎子目光沉沉,垂下眼,轻声说道:“玄铁石。”   大殿内三人神情巨变。   玄铁石可是贡品,专供军队使用,由皇家负责开采,其余地方若是发现此类铁矿是需要层层上报的,管控之严连皇族中人都需要上报圣人定夺。所以常人无法使用此类兵器,不然便是欺君大罪。   大英重武轻文,张武身为武状元被下放到鹤原县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心态极好,乐滋滋地上任。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鹤原县逢五便提早宵禁,不准他人外出,但又城门大开。他远远观望过便发现有一支队伍押着分量十足的马车去了西边也就是仓口县的方向,他观察几月后便胆大地跟了过去,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会撞上梁瑞的原因。   两人对这件事情都一知半解,交换信息也凑不出一个轮廓,只是得知有一样分量不轻的东西每逢五便会经过鹤原县和仓口县的地界,并且可能经过其他地方。   “哪来的玄铁石,那些石头被送去哪里了。”时于归眉头紧皱。   梁瑞摇了摇头。   “我和张武查了三年,只查出一个朦胧的痕迹。有个位高权重的人在某处挖出东西,逢五晚上会依次经过鹤原县、仓口县、新泰县、儒林县,然后停在郊外,之后的县区便是第二夜继续押送,而且继续押运的人员会变动,我们猜测那些黑衣蒙面的人都是附近村镇的官吏,因为可以一夜来回不被认出。而且新泰县、儒林县都是县令亲迎,这也是我们猜测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的原因。因为我和张武都不得离开位置,事情便一直停在那边。”   他笑了笑,那段日子他像是找到主心骨,浑浑噩噩的日子瞬间清醒过来,他不想被人控制像个傀儡一样,不知对错和黑白。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布下这么大一个局,那个人想干什么。   “为什么是有人,那个时间你还不知道是谁?那现在又是如何确定的。”时庭瑜质疑着。   梁瑞嘴角笑意骤失。   “因为我被发现了。”   那夜,也不知为何,于他接头的黑痣突然来衙门找他,让他彻底暴露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最后张武顺水推舟,让梁瑞推荐他,正式踏入这趟浑水。   “我不该答应他的,那时他才二十岁。”他捂着脸突然痛哭道。   之后的事情谁也控制不住,蚍蜉入了棋盘只能被迫前进,张武一步步高升至洛阳兵曹,而他依旧还是仓口县的小小县令,两人说着暗话,每月通信,知道了杨家,知道了玄铁石。   直到有一天,他寄给张武的信再也得不到回信,他心中不安,他曾想去洛阳看看,但他不能,因为县丞衙役都是来监视他的。   后来,他外出巡视的时候,被一个小乞丐撞倒了,收到了一张字条。   “那个字是张武的,我认得,他叫我逃!我当时便觉得不对,但是来不及了,半个时辰后,叫我入长安城述职的官函便下来了。我被人强硬地带上船,我一直警觉,不敢吃他们准备的东西,有人放火烧船的时候,跳下湖里,这才保住了我的命,之后我一路被人追杀,差点瞎了眼睛,直到碰到小夏,才平静下来。”   “第一:若是张武叫你跑,那就是他被发现了,那为什么他死的比你晚,还被你发现他的尸体。第二:为什么碰到小夏后追杀便停止了。第三:你有没有怀疑过张武的真假,他真的太巧合了。”   屋内梁瑞的粗喘声还在回响,顾明朝黑色眼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端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冷静提出疑问。   一旁的时于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因为整个故事听起来怪怪的,却又找不到哪里奇怪。   ――顾侍郎就是厉害!她骄傲地想着。   梁瑞愣住,他不可置信地说道:“他不是杨沛祁的人,他是江南道人士,我之后查过,那批被冒名顶替的人都是官内道和河东道的人。杨家的手也伸不到江南道那边去。”   “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的,我想查出他的死因。第二个问题我查了许久,发现他们似乎在忌惮小夏?”这话一说出来他都觉得荒谬,但是很快他想起自己查的结果,脸上露出错愕怪异的笑来。   “又是江南道。”上首的时庭瑜和顾明朝对视一眼后,轻声感慨着。   时于归耳朵一竖,眼睛警惕地扫过两人,嘟囔着:“你们在瞒着我什么。”   “太子,抓到了。”黄门站在门口低眉顺眼地说着。    第95章 告密疑云   时庭瑜让人把梁瑞带下去, 期间,那个面生的黄门一直恭敬地站在门口。   时于归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人,这人她隐约有点印象,因为时庭瑜不喜欢黄门近身服侍, 所以他身边郑莱出现的次数格外的多。不过眼前这人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叫陈飞, 毕竟东宫事多且无太子妃,就需要黄门内侍来主持大局, 门口这个陈黄门就是其中之一。太子已成年多年且后宫无人,总有不安分的人想借机攀上高枝, 陈黄门便是处理这些阴私之事。   这个内侍也是跟随太子多年, 是当年柳老太太送进宫内照顾年幼太子的,太子对他信任颇多,若有上不得台面的要紧事都会交予他处理, 据她了解, 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 但一出现必有风波。   “如何?”时庭瑜唤他入内, 他弯腰入内,对着屋内众人恭敬行礼。   他弯腰站在中央一板一眼地说道:“共抓到两人,一人飞鸽传书, 信鸽已经被抓住,还有一人找了一个内侍带纸条去了东大街的一处民宅,内侍也已被带走了, 民宅搜查过,是空宅,詹事府陈书令史和崇文馆王馆生已经被关押在偏殿。”   时于归眉头皱起,收起懒洋洋的神态, 眉目间的舒懒被冷酷怒气所替代。   “他们传信给谁?”   因着太子殿下对千秋公主的宠爱,且两人同属一脉,一荣俱荣的情况,东宫众人对于公主问话一向等同于太子,所以时于归一问话,陈黄门便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   “一张是陈书令史的飞鸽传书,一张是王馆生所找之人的问话,还请公主过目。”他上前,递上两张纸。那两张纸不过是薄薄宣纸,时于归紧抿着唇,目光似带火光。   时于归快速扫着两张纸,最后狠狠一拍桌子,琉璃大眼含雪带冰,她怒气冲冲地把纸递还给陈黄门,让他交予太子殿下。   “吃里扒外,狼心狗肺。”时于归气得直骂。上首的时庭瑜看过这两张纸,脸上带出失望。东宫所有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即使有些人是推脱不了的,也会放置一旁,专人看管,只是没想到如此千防万堵,还是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给顾侍郎看看。”   陈黄门接过那两张纸再一次交到顾明朝手中,顾明朝仔细看着,眉间也不由皱起,纸条上把今日东宫异样全都写了出来,连射声军出动的时间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且还给出了明确的目的地――刑部。   “这两人一个是七品下的官职,一个是崇文馆学子,连靠近丽正殿的资格都没有,这事情描述得太过详细了。”顾明朝放下纸条,问出心中疑惑。   能被选上成为入殿议事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且都是别人担保才能获得资格,比如顾明朝便是时于归亲自带来的,东宫规矩森严,内宫内三大内侍个个都是铁腕冷血之人,规矩事项制定得极为严苛,丽正殿和太子寝宫无故不得靠近。这两人连出詹事府和崇文馆都不能被允许,更别说是靠近丽正殿,探听到如此详细的消息。   “今日在偏殿之人有谁和这两人接触过?”时庭瑜垂下眼,冷冷问道。今日这事不过是时庭瑜为防万一,且事关杨家关系重大,怕出了差错,也为了考验他人忠心,特意设计的一出,没想到真被他抓住一些内奸,他心中难过又愤怒。   “詹事府少詹事叶长青回了养思殿便让书令史去找刑部法典来,被他点到的人正是陈书令史,詹事府少詹事官梁倒是没回詹事府,而是去了崇文馆和沈学士碰面,接待他的是王馆生,詹事府司直王芳也去了崇文馆,直接去了左春坊,路上和王馆生聊了几句,之后便去找了花典书,两人在屋内聊天,小内侍怕引起怀疑并没有上前细听,太子詹事陈恳回到养思殿便开始处理政事,之后陈书令史报了案卷去找他。”   陈黄门描述得极为详细,又不掺杂着自己的分析,客观地交代着今日偏殿内和这两人有接触的人,他一说完便低下头不说话。   屋内三人寂静无声,这四人似乎都和这两人扯上关系,但细细想来又没有充足的条件去传达消息,毕竟詹事府和崇文馆是东宫三师十率府中人员最多的两个地方。   “少詹事叶长青为何要找刑部法典?”顾明朝问道。东宫事项可不牵扯到刑部事宜,除非朝堂上有人被牵连,但目前朝堂之上,太子局势稳定,杨家因洛阳之事掩了风头,王家孤掌难鸣也沉寂了许久,所以一对比,少詹事叶长青的举动便格外奇怪。   “詹事府全部事项都是陈恳负责,虽然陈恳也和两人之一有接触,但陈恳跟随东宫多年,且哥哥对他有知遇之恩,且汇报工作时不会是单独两人,我倒是觉得他最没有嫌疑。”时于归出声说道。   陈恳怀才不遇多年,每每考试都缺点运气,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发热要不就是银子被偷或者试卷被毁,运气之差令人惊讶,被人嘲笑的陈恳心灰意冷,准备回家种地。结果和人争辩间正巧碰上时庭瑜出宫,当时灰头土脸的陈恳面容憔悴但侃侃而谈,且极为冷静,时庭瑜惊讶其学识丰富且胸宥沟壑,破格把他纳入东宫。   “而且他入宫之时,家世背景被盘查得格外仔细,哥哥也经过多年考察这才把他升为太子詹事,他见陈书令史是每日工作需要,众目睽睽之下透露消息风险太大。”时于归继续解释着。   时于归分析得有些道理,时庭瑜点了点头,他看向顾明朝,问道:“你觉得陈恳为人如何?”   顾明朝沉思片刻,谨慎回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几日相处,陈恳为人确实令顾明朝敬佩,他为人襟怀坦白,做事一丝不苟,确实不像背主之人。   时庭瑜揉了揉额间,一个不经意的试探竟然真的抓出两人,牵连到心腹四人,任谁都觉得有些头大,他冷静片刻,便对陈黄门说道:“去请陈詹事来。”   陈恳不多时便入内,他对着时庭瑜和时于归行礼,见到顾明朝神情惊讶,但还是与他相互行礼,被赐座后这才恭敬坐下。   “不知太子唤微臣所谓何事?”   时庭瑜笑了笑说道:“早上有事耽误了,这才现在特意找你过来,想着过三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科举大事,若是詹事府人手不够,也好早做准备。”   陈恳为人极为严谨,他深思片刻,准确报出目前詹事府所空缺的职位:“太子事丞缺一,录事缺一人,书令史缺三人,亭长缺一人,目前东宫事项早已分配妥当,若是配备齐全倒是与目前形式不妥,不过太子事丞却是需要的,目前由少詹事官梁兼任,微臣怕官少詹事力有不逮。”   “不知两位少詹事目前都需做什么?”时于归紧接着问道。   “少詹事官梁目前负责十率府之事,少詹事叶长青负责三司之事,目前,少詹事官梁还需要负责草拟太子殿下所需札记,少詹事叶长青需要整理大英目前所有政令条框。”陈恳恭敬回着。   “倒是忙碌。”时于归口不对心地说着,眼睛看向顾明朝,刚才这话还是顾明朝示意她问的。顾明朝对着她安抚一笑,黑色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   顾明朝接过时于归的话,出口问道:“若是叶少詹事对刑部法条有所疑问,在下略尽绵薄之力。”   陈恳看向他,丝毫不因为自己品阶比他高而面露高傲之色,摇了摇,认真说道:“刑部法条不需要叶少詹士整理,顾侍郎本就是刑部中人,何必再花力气去分析刑部条理,且目前并无大事,倒是去年和今年年成不好,我们打算在明年春分前整理出几条土地政令,还利于民。”   时庭瑜目光一凝,殿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陈恳还是不动如泰山的模样,时于归看向顾明朝,立刻明白之前所有的话都是套话,顾明朝问的那一句才是最重要的。   “那便辛苦各位了,空缺之事还请陈詹事多多留意三月后的赴考学子。”时庭瑜端起茶来送人,陈恳行礼退下。   等人一出去,时于归看向顾明朝,不确定地说着:“那便是那个叶长青了?”   顾明朝不说话,看向时庭瑜,两人视线相撞,皆摇了摇头。   “打什么哑谜!”时于归戳了戳顾明朝的胳膊,不高兴地说着。   顾明朝笑说着:“这个回答建立在我们相信陈詹事不会背主的情况下,而且这个回答太巧了,我们想知道的,陈詹事都说了出来,办事情最忌偏听偏信,之后还得请太子殿下对涉世的其余三人都自己盘问才能下结论。”   时于归想不得这些弯弯曲曲的事情,一想就觉得脑袋大,她叹气,捡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着:“说不定是人家陈恳早就发现我们在做什么呢?我老觉得他特别聪明,不动声色的那种给人挖坑的那种,不过疑心也挺重的。”   时庭瑜和顾明朝对视一眼,皆神情一冽。   “今日我在场,陈詹事是个仔细的人,不如他日太子单独询问,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顾明朝出声建议道。时于归一语惊醒梦中人,陈恳此人性格多疑谨慎且足智多谋,今日动静之大,他不可能不察觉。   “若真如陈詹事所说,如今只知道陈书令史是谁告诉他的,王馆生倒是一无所知,排除了陈,叶两人,只剩下官、王两个,司直王芳性格暴躁,少詹事官梁性格沉稳,不过他们都是陈詹事所引荐的,假设我们信任陈詹事所言无误,那我大胆猜测,王馆生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让他暴露行踪的。”   “崇文馆负责经籍图书,教授诸生,没有一人被选入丽正殿议事人选,若真是詹事府的人选择他作为传话筒,那真是大费周章,而且王馆生是找人传话,传话最为危险,因为消息层层传出,不仅费事,而且若是一环出了差错,便会被连根拔起,有人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故意散布出去。”   “散布出去的必须不经意,且性格不是严谨的人才更为合适。”   顾明朝和时庭瑜两人接连说着,很快便模拟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也锁定了可能会作为传声筒的人,两人对视一眼。时庭瑜叹气说道:“希望陈恳不要辜负于孤。”   时于归听得一脑门官司,啥也没太明白,只听到了故意陷害这类的意思,于是咬了口糕点,故作冷静地说道:“有人想引蛇出洞?”   顾明朝收回视线,拿出手帕递给时于归,示意她擦擦嘴角,笑了笑,低声说道:“公主聪慧。”   原本认真思考的时庭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咳嗽一声:“说正事呢!”   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时于归忍不住反驳道:“哪里不是正事,哥哥就是想得多。”   时庭瑜气得想不下去,又想着也许需要自己单独询问,便挥手赶两人离开。时于归端起那盘糕点,拉着顾明朝的袖子说道:“走!我弄来了好多西洋玩意,我们去千秋殿。”   顾明朝感受到背后太子殿下灼热的目光,握拳掩住口鼻,冷静说道:“刑部还有事情未做。”   时于归能屈能伸,立马说道:“哦,那我们去刑部,刚好我也有事情。”   ――不务正业时于归,有个鬼事情!   时庭瑜敲了敲桌子,咬牙说道:“去什么去,安太傅布置的功课你完成了吗?”   理直气壮的时于归不服气地说道:“没有!所以我这便打算去请教顾状元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顾明朝评价陈恳的诗句来自陈毅的《青松》,当时写的时间很流畅,很贴合实际,一闪而过的诗句根本没有发现是现代诗,被人点出来后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比这个更合适的,所以暂且先不改了,等我发现合适的诗句再改,你们要是有也可以提供一下哦!么么哒! 今天收拾房间,搬上搬下太累了,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八点半了!!!!害怕,我明天一定早点写,多写点! 第96章 谈情说案   时于归躺在躺椅上, 拿着那本盗版的红杉记看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说,除去里面低俗的内容,这个模仿者文章,文笔艳丽奢靡, 文风行云流水。虽然经过之前千秋公主的雷霆大怒, 盗版市场遭到毁灭性打击, 使得盗版书籍由明转暗,但依旧卖得火热。   她目前手中拿的就是最新版的盗版, 模仿者紧跟潮流,正版的最新停在李旦要带着白娘在破庙相会准备私奔, 盗版的倒是直接, 主角两人直接在破庙里缠绵了。   这本书只借助了人物和背景和大致过程进行另类续写,相比原版,盗版内容艳俗, 活动场地常年在青楼楚倌, 寺庙酒舍, 湖边郊外打转, 人物性格宛若脱缰的野马,看得时于归又逵志奇,宛若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顾明朝坐在一旁, 时不时可以听到时于归发出咯咯的笑声,硬溜出来的千秋公主半躺在贵妃椅上,一边吃着糕点, 一边吃吃地笑着,笑声宛若魔音穿耳。   “你之前不是一直很讨厌这本话本吗,今天怎么看的这么津津有味。”顾明朝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放下案卷无奈地说着。   时于归露出一双眼睛, 大眼睛眨眨,无辜地说道:“学习新技能啊。”   “什么?”顾明朝一脸迷茫。   时于归摇头晃脑地不说话,只是继续用书埋住脸,不一会儿又发出不明所以的笑声。   顾明朝叹气,继续捧起刚送过来的十年之内的洛阳折冲府的旬月折子。荒庙中的女尸已经确定是曹文依,而男尸则待定为洛阳折冲府兵曹张武,他现在正在翻看着洛阳折冲府的案卷资料。   洛阳折冲府为上府,上府共有一千二百人,洛阳位置特殊为一千五百人,折冲都尉王彪为杨家表里姻亲,余下的左右果毅都尉、别将、长史、兵曹参军细细看来都和杨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折冲府地方刺史无权指挥,故每逢大事必上报天听。   目前大英折冲府总计六百三十四个,由十二卫和东宫六率遥领,如今太子监国,所以每旬月上报各府情况的折子都会交由东宫审核,上个旬月的洛阳折子如今出现在顾明朝案头。   这份折子把几位重要人物的工作安排罗列得一清二楚,其中关于兵曹张武的说法则是在祁门山上训练新兵。训练新兵是个隐秘的事情,除非当面述职,不然可不用介绍得过于清晰。   “哪来的新兵?现在有征兵吗?”不知何时,时于归悄咪咪地摸了过来,她坐在顾明朝对面,探过脑袋好奇地问着。   顾明朝见她笑得脸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润润的,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的残渣,无奈地笑了笑,拿出手帕,促狭地说道:“我这手帕一个月丢个七八条,静兰都赶不上绣制了。”   时于归胡乱地擦完嘴,原本下意识要藏起手帕的动作一顿,咳嗽一声,旁若无事地继续放进袖间,一本正经地说道:“静兰女红课一向动作慢,没事,我过两天叫尚服局做个一百条给她。”   她一点都不心虚,板着脸认真地质问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条刚放在身上没两天的手帕再一次消失在顾明朝眼前,他无奈地叹气,接过她的话解释道:“折冲府兵源额度就在那里,为保证战力,每年都会不断替换青壮年来补充年迈伤残的卫兵,这些小幅度调整和大规模征/兵是不同的,训练新兵的事情一般都是交由兵曹负责的。”   时于归哦了一声,她快速地扫过几份折子,笑说着:“这些人的生活轨迹怎么与盗版里的李旦白娘一样,来来回回就写这些地方。”   “洛阳地处腹地,常年无战事,他们来来回回做的自然都是这样,若公主看得是河南道七十三府中的折子,只怕觉得那些折冲府真是忙碌,日日都得警惕外敌侵/犯。”顾明朝耐心地解释着。   时于归趴在案桌前,抬起头看着顾明朝,琥珀色大眼睛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带着天真的模样,她好奇地问道:“若是老侯爷还在,你会跟着他一样,选择从军吗?”   顾明朝脸上笑意微敛,黑沉沉的眼珠沉静下来,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怀念,亮如龙尾石的光泽被长长的睫毛半盖,日光透过窗棂投射在他的眼皮上,留下浅淡细长的阴影。   “不知道,也许会吧。”顾明朝的视线和时于归胶在一起,笑了笑轻声说道。   时于归眨眨眼,笑眯眯地说着:“那等你以后打了胜战,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拿最大的花来砸你,把你砸晕,扛回宫里。”   顾明朝闻言笑了起来,眉目间的哀伤瞬间染上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时于归的额头,小声呵斥道:“又胡说八道。”   时于归蹭了蹭额间的温热的手掌,继续说道:“不过打仗哪有这么好,即使打了胜仗还是牺牲了很多人,若真的可以选择谁会选择马革裹尸。你看你当年选择读书科举,好好得过好一辈子,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静兰,我想老侯爷一定很高兴的。”   这话听得顾明朝心都软了,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神情认真善意,连安慰人的话都说得动听悦耳。   他的公主当真是世界上柔软的人。   “咳咳,说回正事啊,怎么好端端就聊起这个了,往事不可忆,来事尤可追。”时于归被顾明朝注视着,看得她耳朵都红了,任谁被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睛注视着,眼底的水光潋滟,眼明似琉璃,秋水横波清,任谁被他的眼尾扫过都会觉得心里一阵酥麻。   顾侍郎的眼睛真好看。   “你打算说什么正事?”顾明朝迁就着她,语气平和地问着。   他对着时于归一点点打开自己内心的封闭空间,就像有道光直直地照进他的心里,让他多年来荒凉的心境在霸道灿烂的日光下逐渐冒出一点绿意,欣欣向荣的嫩草照亮他的眼睛。   他想变得更好,更强大,更优秀,这样才能配得上天下无双的千秋公主,才能不辜负她灿烂的笑容。   “就说说你今天和哥哥打什么哑谜,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太过分了!哥哥和顾明朝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单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宛若在听天书。   ――认真思考的顾侍郎太迷人了,他总是在勾引我!   时于归一点都不心虚,之前走神时只顾美色的恶劣行为,理直气壮地质问着。   “大概就是在判断陈詹事的忠心。因为偏殿上的人只有四个人与詹事府陈书令史和崇文馆王馆生有过接触,如果我们假设陈詹事说的话是真的,那叶少詹事便是与陈书令史告密的人,叶少詹事利用刑部法典来借机透露今日东宫行踪,这样便会有一个确定。接下来便要确定王馆生的告密者是谁,与他接触的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告密风险太大,但王馆生当日那个时间确实只接触过两人,告密者逃不出这两人的范围。公主对这点有异议吗?”   时于归摇了摇头。陈黄门既然确定偏殿内只有这两人接触过王馆生,那必定是只有这两人。   “在此之前,公主应该明白东宫入殿议事的人都是要经过举荐的,司直王芳由少詹事官梁引荐,而少詹事官梁则是经由陈詹事推荐。三人既是上下级关系,也是师生关系。”   “公主觉得如果你无意间被透露某个模糊的,但是重要的消息,是性格沉稳的人告诉你,你会选择相信,还是性格暴躁的人不经意间说漏嘴,两者你更会相信哪个。”   时于归认真思考后说道:“性格沉稳的人在交谈中不会暴露过多信息,而暴躁的人,一旦挑起某些话题必定会引起共鸣,从而被套话而不自知。”   顾明朝点头。   “你是说王芳透密的?”时于归猛地一拍手,惊讶地说着,“那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那边需要等太子殿下二次询问后才好做判断。”顾明朝谨慎地说着,“而且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陈詹事没有背主的推测下。”   “陈恳啊。”时于归念着他的名字,叹了一口气,“若他真的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情,只怕哥哥是要伤心了。”   陈恳是第一个太子真正意义上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对他多加信任,许多搬不上台面的事情都是让他去做,若真是他,只怕太子一脉要元气大伤。   顾明朝不想看到她露出伤感的神色,摸了摸她的脑袋,转移话题说道:“老瞎……梁瑞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时于归盘腿,直起身子,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嗯了好几声,这才说道:“完美无缺。”   梁瑞的全部时间线清晰,逻辑合理,找不到一丝破绽。   “按理,他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历尽千帆,人生大起大落数十年,这记性也太好了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且高度紧张的人,他的记忆是没有重点的,而且多半混有自己的臆想,但他不仅记得被人救时,把他带入荒废的民宅的细节,甚至还记得哪些县令出门迎接,哪些县城没有。就好像我当年拔了丽贵妃的牡丹,只记得拔了很多,哪还记得拔了什么品种。”她笑说着。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说的就是带有自己主观推测的,但他之后说得都太符合逻辑了,环环相扣,未见破绽。”   顾明朝没想到时于归想得这么仔细,脸上露出高兴的笑来,点头附和道:“公主说得对。梁瑞的话最大的问题便是没有问题。”   时于归得意地挑着眉,矜持地抿着嘴。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她的神情得意极了,眉梢都染上骄傲的弧度,活像翘着尾巴巡视的小狐狸,等待别人的夸奖。   顾明朝拿出笔来把梁瑞故事中的人一一写了出来,着重把梁瑞、张武、黑痣男圈了出来,又另外写了玄铁石放在正中间。   他一边重复着这个故事,一边用笔把故事中的人物地点一一连线,他说得简单快速,很快一张纵横交错的图纸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纸上所有的线条最终都会经过玄铁石,梁瑞反倒只有三条,分别是张武,黑痣和玄铁石,简单干净,乍一看完全会被忽略掉。   “这么一看张武和梁瑞好像是边缘人物。”时于归啧啧称奇,“准确地说梁瑞是边缘人物,因为张武后来高升了,接触的人他也不认识了,说不出来也很有可能。所以看上去梁瑞本身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无关紧要的人往往是不小心坏了整盘棋的关键。”她又补充道。   顾明朝在梁瑞身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太明显了,任谁第一眼看到这张纸都会率先看向梁瑞的名字。   “可是按照梁瑞自己说的,他和张武是第一个掀开黑布的人,这个关系链不足以让他有能力掀开黑布。”能破坏棋面的人一定是不受重视但身负重任的来了,这个旗面上的梁瑞达不到这个地步。   “会不会他是不信任我们,所以隐瞒了不少事情。”时于归提出质疑。   顾明朝点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不过很快找到理由反驳:“那他的故事不该是这般完美,毫无漏洞,他在这样紧张的问询下,不仅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并且把故事说得完整无缺点,可能性实在不大。”   时于归点头,当时情况确实不太轻松,太子殿下板着脸看人的时候也是格外有威严的,很少会有人顶得住这样的压力。   她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纸上,来回看了好几眼,突然拍了下手,惊讶地伸手在张武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么一说,他倒是有可能,折冲府重要官吏,靠近洛阳,且与已知的重要线索――黑痣和玄铁石都有关系。”   “你不会是认为……”时于归太过惊讶了,张着嘴,震惊又茫然地看着顾明朝。   顾明朝合上她的嘴,笑说道:“不过基于他的话,形成的一个猜测而已,没有任何事实依据,还需要接下来验证一下。”   时于归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的猜测真的是惊心动魄,惊世骇俗,惊涛骇浪。”时于归眼珠子不停地转着,搜索着词语来夸他。   “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她兴奋地挪到顾明朝身边,摇着他的手,一脸兴奋地说着,“我可以帮你啊。”   顾明朝的手臂感受到时于归滚烫的掌心,那股灼热的温度让他不好意思地向外挪了一下,尽量板着脸说着:“放他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包了粽子,我吃了三个!太饱了,难受!撑!我昨天画了两位主角和太子的动物形象图,被我姐无情嘲笑为小学生画画,深受打击! 第97章 春光乍泄   梁瑞很快被安置在一处民宅内, 没想到小夏知道后,第二天就偷偷溜出去跑到梁瑞那边去。顾明朝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认两人安全后过了几天,便去了刑部大牢。   杨家也是沉得住气, 管家平白无故失踪也不动声色, 不仅没有派人寻找, 甚至还发卖了一大批人,当天便重新提拔了一位新管家。   盛尚书牢记上次刑部失火的失职之事, 刑部大牢原地重建,烟熏火燎过的墙壁只是随便糊了一下, 依稀可见黑色的焦痕。   刑部大牢兼备森严, 幽深空旷的地牢里,一人高的烛台上黄色烛火照亮周边地界,又在边缘处留下黑色的圆圈, 照得巡视的狱卒面容明暗不定。   顾明朝穿过狭长的甬道, 下了一层台阶, 眼前的黑暗阴森更加浓郁, 被骤黑的黑暗赋予实质,墙壁上开始依次悬挂着亮堂的火把,迎面而来一片森冷, 温度在急剧下降。   这里是刑部地牢,只关押重大犯人,每间牢房面前站着两位铁甲钢枪的士兵, 他们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僵硬得宛若泥塑,使人不寒而栗,噼里啪啦的火把燃烧声为死寂的大牢平添几分幽深。   他径直来到最里面的铁门大牢,里面关押着之前被时于归人赃俱获的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在长安勋贵中尤为体面的杨府管家, 还有一人让人意想不到,竟然是曹府管家。   两人一看到顾明朝神色各有不同,曹府管家名叫曹贵,一见到顾明朝便扯着嗓子嘶吼求饶,大呼冤枉,倒是杨大硬气,梗着脖子不说话,神情倨傲。   顾明朝脸上一贯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精致的脸上神情格外冷淡,黑沉沉的眼珠与这等阴森氛围出奇合适,冷静又冷酷。他站在两间牢房的中间位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被怪异地拉长,模糊了他原本温和精致的脸颊,他抬眉,扫过两人一眼,淡淡说道:“把两人都带出来。”   门口雕塑一样的卫兵手中长/枪一动,两人很快被押出来绑在木架上。   刑部地牢能出来的人号称不死也得脱层皮,因此刑部地牢,大理寺诏狱并称两大死节之地,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入了这两个地方皆是哀声震壁,血肉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惨毒难言之状,任谁的气节都将会溃不成军。   “你竟敢……我可是杨府管家。”杨大瞪眼怒斥,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双手被绑在木架上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曹贵吓得脚都软了,要不是被人五花大绑地捆在木架上,大概是要瘫软在地上的。   刑部地牢内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内回荡,带出阵阵回音,相比大理寺诏狱因着地位特殊,来来回回,人数众多,刑部地牢许久没来新人了,到处都是发臭发霉的滋味。   顾明朝坐在两人面前,神情冷淡,那把悬挂在两人头顶的巨大的火,把顾明朝的身影拉长,长长的影子倒影在台阶上,沉默扭曲,冷漠岿然。   “杨府如今的管家叫杨大,你叫什么。”顾明朝黑色深沉的眼珠看着他,平淡地说着。   被他注视的杨大心中一抖,那目光宛若注视一个死物,冰冷毫无温度,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剥离,血腥又冷漠。   “我……我就是……杨……杨大。”杨大喉咙像是发不出音来,哆哆嗦嗦地喊着,原本大声的怒斥被紧绷的喉咙所压缩,余音在腹腔内回荡,说出口的只留下嘶哑地闷吼。   顾明朝眉目冷淡,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嘴角笑了笑,眼底却是冰冷一片。   “你怎么会是杨大,杨府管家杨大如今正准备着丽贵妃的生辰,一株和田玉雕成的红色牡丹,稀奇又艳丽,若你是他,外面的杨大又是谁呢?”他笑说着,语气平静,说的话却是让杨大头皮发麻。   贵妃生辰在即,杨公确实想送贵妃一盏牡丹花,但具体用什么材质,什么颜色都未有定论,只是模糊地说了句最好是红色的牡丹花。这事知道的不过只有两三人,断不会被外人知晓。   他进来这么久,早已日夜颠倒,也不知外面是何时间,一心想着自己也算知道不少事情,杨公定当不会抛弃自己,只要自己忍住不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如今听此一言只觉得天崩地裂。   “所以,你是谁?”顾明朝冷静地继续问着,他目光平静极了,像是注视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杨大呼吸顿时乱了起来。   “所以,你是谁?”顾明朝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小刀,刀鞘上早已是凝固的血迹,日积月累变成难以清洗的黑色,只是刀锋尚属锋利,火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泽,刺眼的光芒时不时闪着杨大的眼睛。   杨大瞳孔微微散开,不由自主地随着顾明朝的动作而呼吸。   “你们上面的刑部大牢两个月前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你猜里面都有谁。”   “弃子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但关键时刻还是会毅然舍弃的,比如……”   顾明朝说得风轻云淡,嘴角带笑,视线从杨大身上转移到曹贵慌张紧绷的脸上。   曹贵一见他看向自己便心中一跳,眼皮剧烈地抖动着,心里怕得要命,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顾明朝。一向以温润如玉面貌示人的顾侍郎今日却是脸上带笑,眼底冰冷,跳跃的火光在他白皙精致的面容上宛若潜伏着厉鬼,在不经意间给人致命一击。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曹贵咽着口水不敢说话,一副见鬼的模样只顾看着顾明朝。   他脑中绷着一根弦,那弦绷得紧紧的,只要别人轻轻拨弄一下便会断的四分五裂。   “曹家。”   曹贵瞪大眼睛,大声喘着气。   顾明朝手中的火石在掌心转着,动作缓慢,石头发出NN的声音,似乎有火星在石头表面一闪而过,原本可以忽略的火把烧焦味越来越浓郁,让他不由张大嘴呼吸。   “曹家人的大火就在你头顶上……闻到了吗……热。”   “听,有尖叫声……”   “听听,是不是你一直照顾的曹文依……”   “她在看你呢。”   顾明朝的声音平静得宛若在叙述一件轻飘飘的简单小事,宛若吃饱喝足的闲谈,平铺直叙又胜券在握,他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目睹着一切,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   “火不是我放的,是杨如絮放的,不关我的事,呜呜呜,不要靠近我。”   曹贵浑身一抖,下意识的尿了,裤子湿了一片,他瞳孔涣散,也不知看着哪里,嘴巴一直嚷着。   这声吼让杨大突然清醒过来,他突然冷静下来,怒斥道:“胡说八道,与我家三娘子什么关系,三娘子认都不认识她。”   曹贵原本有些清醒过来,突然看到顾明朝黑沉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那双黑亮的瞳孔中有烛火在闪耀,跳动的火光耀眼明亮,比之大火,深沉如海,而里面似乎有人在尖叫。   “你真的不怕吗,曹海……看着你呢。”   “啊啊啊……是她,是她,呜呜呜,我没法啊,杨家威胁我,我也想照顾好八娘子的,别过来……呜呜呜……”曹贵那根弦完全崩断,曹海颓废的面容和安平县主刻薄的叫骂来回交错搅得他脑袋剧痛,最后只剩下那片火光和尖叫声。   顾明朝冷漠地看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涕泪纵横,他脸色平淡极了,黑如美玉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曹贵,对着一旁的士兵点点头,示意他带到另外一间牢房询问,便把最后的注意力看向杨大。   杨大比较之前的倨傲面容憔悴了不少,不过他冷静下来后,强撑着与顾明朝对视,冷笑一声:“没想到顾侍郎也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顾明朝接过狱卒递来的银钩铁鞭,柔软的长鞭是一层层蛇皮包裹上去的,上面插着铁钩,每打一下便勾出一块肉,直到露出白骨才会停下。   杨大瞳孔一紧,乱了呼吸。   “我是怎样的人。”一声长鞭空响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鹤唳,快速而令人胆寒。   “与你何干。”   “啊!”   长长的鞭子带出血肉,鞭尖垂落在地上,带出一滩血迹。   日光正好,却透不进刑部地牢,凄惨尖利的惨叫被牢牢锁在密不透风的地牢内。   地牢内早已麻木的人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脸色发白,伤口又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刑部侍郎顾明朝可不像他的名字一样光明磊落。   顾明朝一身是血的出了刑部大牢,满身血腥味让大名鼎鼎的酷吏都闻风丧胆尤其是他背后那个不知死活浑身是血的人,让人不寒而栗。   “公……公主来了……”有人战战兢兢地说着。   一直半敛着眉的顾明朝抬头,平静无波不动声色的眉目突然动了动,只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顾明朝原本冰冷不可靠近的酷寒气息顿时消散无踪,带着丝丝血迹的脸颊在热烈灿烂的日光下鲜艳耀眼,驱散了通体血腥的罪恶感,连几滴血迹都变成艳丽之笔。   “到哪了。”   “刚进了大门。”   顾明朝眉心蹙起。   那边,时于归兴冲冲地溜了出去,不顾太子殿下阴阳怪气的话,一股脑地往着刑部司冲去。   期间,碰到谢书华,谢书华破天荒地拦着她说了几句,她也是心情好搭理了几句,之后只听谢书华越说越离谱,平白耽误时间,立马翻脸不认人,凶巴巴地把人赶走。   谢书华站在原地,看着时于归像是归巢的小鸟向着顾明朝的院子走去,他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俊秀的眉眼在盛夏灿烂的烈日下更加明亮耀眼。   只是他笑着笑着,最后慢慢敛了笑意,转身离去。   时于归一进门就看到葛生站在门口焦急徘徊,一见到时于归脸色就变了。   “公……公主。”他超大声地喊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屋内。   这模样,这神态,大写的有鬼。   时于归眯着眼,八百本话本内容在闹钟来回晃着,最后变成了明晃晃的两字。   ――捉奸!   她撸起袖子,满心好心情顿时成了怒气冲冲,不顾葛生和立春的劝阻,一把推开门。   只看到,屋内顾明朝衣衫半解,听到动静,疑惑地扭头看向门口,满脸无辜,视线间,只露出一点隐约的白花花胸膛。   “啊,公主!”立春立马捂着她的眼睛,带着她出了门,葛生弹了起来,立马关上门。   时于归一双手扒拉不开立春的手,被人强硬地带出来,气得直跺脚。   “你干嘛!”她气急。   ――我啥也没看到!好气!   说话间,屋子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衣着整齐的顾明朝站在门口,他头发尤带水汽,衣服倒是穿得一丝不苟,春光乍泄的美景被层层衣裳遮盖。   “公主今天不是上课吗?”他惊讶地问着。   时于归的视线围着他打转了好几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去,瘪瘪嘴,又是哀怨又是不高兴地说着:“上好了啊,安老夫人突然晕倒了,安太师告假了,你好端端换什么衣服!”她说的警惕又疑惑,活像巡视地盘的猫,稍有不满意就会亮起爪子示威。   “花花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服。”他温和地解释着。   一旁蹲在树上的花花喵了一声,扭头不去看地下的人。   ――胡喵八喵!   东宫内的时庭瑜听着郑莱从刑部回来禀告的话,哼哼了好几声。   “时于归白长了这副聪明样,怎么就眼瞎到觉得顾明朝是朵稀世小白莲呢,你看看人家,把人弄的命都快没了,偏偏又吊着一口气,分明是朵带刺的黑牡丹。装什么纯情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彻底坏了!手机码子要两个小时……惨! 第98章 公主威逼   郑莱带着太子殿下命令来到刑部司的时候, 时于归正一时兴起,拖着顾明朝在不务正业。她心血来潮要整理盗版红杉记中,李旦到底带着白娘去了哪些地方,由顾明朝朗诵, 时于归记录。郑莱来的时候, 顾明朝正读到李旦带着白娘去了寺庙私会, 情动之处难以自禁,语言露骨, 气氛靡丽。   “……这寺庙没了你,金塑佛身有甚意义……”   顾明朝越读越轻, 两耳通红, 连带着脸颊都染上红晕。时于归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欣赏着近在咫尺之人的容貌。   绚烂日光下,白皙透亮的脸, 长长颤动的睫毛, 连握着书的手指都骨节分明。   ――这场景分明是女恶霸调戏良家妇男。所以良家妇男顾侍郎之前在地牢的气势哪里去了?   郑莱忍不住咳嗽一声。这一声响, 惊醒了各有心思的两人。顾明朝活像握着烫手的山芋, 飞快地把书放下,站起来对着郑莱点头。时于归抬眉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说道:“你过来做什么, 天还没黑呢。”   这种明晃晃的不想回宫的态度,郑莱也是听得头大,怪不得每逢太子殿下和公主说话都得气着了。   “太子殿下请顾侍郎入东宫。”郑莱冷静极了, 一板一眼地传达指令。   顾明朝心知太子知道他已审讯了之前被抓的两个人,便点头应下,随后扭头看着时于归,询问道:“公主回去吗?”   时于归眉头皱起, 认真说道:“刑部要是没有你,呆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郑莱牙酸,顾明朝直接红了脸。   “大庭广众公主还是注意些。”郑莱不得不提醒着。指望立春四人是不现实了,太子殿下说两句就要气不顺,至于顾明朝更是别说了,对着公主的脸就一直红着。   时于归哦了一声,对着顾明朝说着:“明天继续!”   这模样,妥妥的小恶霸。   一行人顺着马车入了东宫,时于归自来熟地跟了进去,一入内就听到太子殿下酸溜溜的声音。   “呦,瞧瞧这是谁?千秋公主啊。”   时庭瑜冷笑着,之前时庭瑜找了好几次时于归,奈何次次没逮到人,每次传来的消息都是去了刑部。太子原本担心丽贵妃寿辰在即,怕时于归卷入内宫争斗,这才日日看着她。没想到,时于归自己倒是主动,主动远离战场,每天都去刑部。   时于归一见到太子殿下便露出谄媚的笑来,顺手接过黄门递来的茶水,主动端到时庭瑜面前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捏肩敲腿,睁着无辜大眼。   “别生气别生气,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她一露出这种模样的笑容,时庭瑜就警钟大响。毕竟期待时于归能做个好事简直是母猪能上树的稀奇事。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做贼一般塞进时庭瑜手中,认真说道:“喏喏,我从柳府带出来的礼物,这头猪看到了吗,柳姐姐亲自绣的。”   时庭瑜听的头发竖起,他捏着那块手帕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指腹间摩挲着那个小小的花纹。   柳文荷一向女红出色,绣功了得,几针就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模样,一只金色小猪生动形象。   “胡闹。”他低声怒斥道。   “不胡闹不胡闹。”时于归用力捏住他的手,小声说道,“我看老太太在给柳姐姐相看了,这可是你最后能收到的东西了,以后也没机会了,那些个青年才俊,我记得有个太医院章太医的嫡幼子那模样简直了,年纪和柳姐姐也般配得很。”   时庭瑜动作一僵,明知道是时于归这个王八蛋又在折腾幺蛾子,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道:“真的?”   时于归一本正经地唏嘘着:“比小金猪还真,柳姐姐年底就要及笄了,也不小了,有几个人我看着也不错,毕竟猪要是不拱白菜,多浪费水灵灵的白菜啊,这家不拱自有别家拱啊。”   这话说得真是又粗俗又直接,时庭瑜气得脑仁疼,他拍了拍时于归的脑袋,没好气地说着:“整日胡说八道,学的都是什么粗俗的话。”   他捏紧手帕,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把时于归赶下去,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这个祸害人的妹妹大概也就顾明朝这个白切黑能治得住她。   他想着时于归这个惹事精,但思绪忍不住想到柳文荷那张寡淡的脸,捏紧手帕叹了口气。   时于归哼哼唧唧坐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明朝身边,手里捏着一块蜜饯扔进嘴里,对着顾明朝细细哼唱着:“缘如有梦情长在,你若无心我便休……遇当歌临酒,舒眉展眼,且随缘分……”   这几句莫名其妙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唱句被时于归唱得五音不全,魔音贯耳,偏偏她自觉声词优美,唱得越来越大声,也就离着最近的顾明朝面不改色,面带笑意。   时庭瑜牙疼得厉害,忍不住呵斥道:“做正事呢?哼什么戏。”   时于归无所谓地闭上嘴,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我高兴啊,你们说,我听着呢。”   时庭瑜被气了个撅倒,越发觉得是安太师作业布置少了,瞧把时于归闲的,处处让人不得安心。   “太子可是重新问了陈詹事。”顾明朝出声打断两人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时于归的性子哪怕是劝人都带着尖锐霸道的直接,她自己待人做事都格外反/叛,不顾及他人目光,是以对太子在这件事上一直不动声色而怒其不争,因此正话反话轮着来。   时庭瑜接过那节台阶,深吸一口气说着:“问了,陈恳自己承认了。王馆生的消息是他让王芳故意透露的。”   陈恳性格沉稳,嗅觉敏锐,那日一早便觉得事情有异,示意王芳闹了一出,果不其然见有人变色,心中警惕,如今大局未定,朝堂风云变幻,最怕内部之人反水,他瞬间便警惕起来果然被他看到几个面容有异的人。   “有谁?”时于归警惕地问道。   “我已叫陈黄门看管起来了。”他拿起手中的几张纸,“也是我这几个月疏于体恤,导致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时于归接过陈黄门递来的纸张,面露嫌弃厌恶之色,反手转给顾明朝。   “自己抵抗不了诱惑,外面的人帮得了一时,还能看得住他一世吗,都是自己无能的借口而已。”   顾明朝点了点头,这张纸上被策/反的人个个都有原因,要不就是欠了好多钱,要不就是贪图钱财各有各的原因,但确实都如时于归所言,不过都是被抓之后的借口而已,他们忏悔的不是自己背主,失了气节,而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罢了。   “杨大和曹海如何了?”时庭瑜说着,他眼角看到时于归没事扣着顾明朝放在桌上的袖子,那模样简直让人牙疼。   “你不是叫内服局给你画了一百个花纹,我看你这悠闲模样,十年都绣不好。”   时于归动作一顿,突然露出生气的模样,眼睛怒视时庭瑜,凶巴巴地说着:“要我走直说,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眼角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哼一声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时庭瑜太过分了!她踩着青石板走着。   立春跟在她身后,看了她好几眼。   时于归猛地转头,吓得立春差点跌倒,便露出奸计得逞的狡黠笑容。   “盯着我有话说。”她咄咄逼人地询问着。   立春可是怕了公主又出幺蛾子,连连摇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好奇我怎么不趴在那边听了。”时于归了然地说着,看到立春惊讶的脸,又得意地说着,“既然他们不让我听,我就不听,我知道什么事情,顾侍郎真不会骗人。”   时于归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又是高兴又是别扭地说着。   “他可是刑部司侍郎,我是傻子才觉得他干干净净,纯洁如纸呢。”   “他现在不愿让我知道,迟早会告诉我的。”   “再说了,被猫尿了衣服,洗什么头。”   立春简直惊讶于时于归的这番话,她的公主以前直白到令圣人和太子都头疼,打破砂锅的执着和眼底容不得沙子的霸道,但今日为了一个顾明明朝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我喜欢的,自然是一切都喜欢。”   丽正殿内,时庭瑜支走了时于归,这才对着顾明朝继续说道:“刑部侍郎顾明朝可不是好相处的审讯官,我久闻大名,也算见识到了。”   顾明朝笑了笑说道:“感谢太子维护。”   时庭瑜哼了一声。   “事情确实和杨家有关,拐卖案中曹家为保族中子弟性命,扛下所有事情不拖累杨家,曹文依就是这样被救出去,从偏门进了杨府,据说当夜便和杨如絮起了冲突,杨如絮命人反锁门,打算放火吓吓曹文依,没想到那夜起了东风,火势控制不住,这才不小心烧死了。”   顾明朝说的平静无波,时庭瑜却是拍了下桌子,面容严肃,冷笑道:“好一个起了东风,好一个心思歹毒的人。”   “还有呢?”   顾明朝沉默片刻说道:“后面的事情只是微臣猜测。杨大本就管理府内事项,日日接触不少人,他说曹文依被烧死那日下午,府里来了两位客人,有一个黑脸黑痣,另外一个面白长须,身高八尺,右眼带着眼罩,腰间皆配带一把模样奇怪的刀具。”   “我之前查过海府全族案卷,发现海家有个不出名的旁支在洛阳当游骑将军,也是右眼有疾。”   “你想说什么?”时庭瑜皱眉问道。   顾明朝抬眉,黑亮的眼珠直视上座的太子殿下,冷静说道:“太子还记得杀人的那把至今没找到的刀吗?”   “杨家杀的人不是梁瑞早就说过了吗?这个证据只能证明他没有骗我们。”   顾明朝摇了摇头,丝毫不怕之后的话会吓到太子殿下,更加冷静地说道:“是人人都有这样一把模样奇怪的刀具。”    第99章 借用怪刀   海姝瑶一直战战兢兢呆在海家, 自从那日早上去了刑部,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眼皮跳个不停,后来管家回报那个小乞丐也没抓到, 被人救走了, 她心中一跳便觉得大事不妙, 结果当天晚上,杨府管家杨大送来一支模样与之前相似的宝蓝色发簪, 模样比之前的还要华贵精致。   当时,海召还以为杨公的事情翻了个篇, 高兴地不得了, 海姝瑶站在一旁却是白了脸色,她早上把宝蓝色碎玉吊钗送到刑部,晚上杨如絮便送了个差不多样式的钗子, 这不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嘛。   “这几日我家夫人病了, 三娘子日夜照顾, 想必是冷落了五娘子, 今日得空等了许久也不见五娘子来,想是五娘子有事耽误了,又怕五娘子心中介怀, 这才送了簪子过来。”   杨大一贯是个欺下媚上的人,海家人心照不宣,可今日他的态度实在是令人又惊奇又疑惑, 大家摸不准杨大的态度,一时热烈的气氛都冷了下来,海家人面面相觑。   海家夫人端着笑,打着圆场说道:“三娘子哪里的话, 我家五娘子不是去了杨府嘛。”   海姝瑶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被丫鬟搀扶着才没有倒下去,她牙齿在打颤,嘴角紧抿,这才没有露出怯来。   杨大嘴角弯起,眼睛却似寒冰,盯着后面的海姝瑶,惊讶地说起:“怎么可能,我今日不曾接待过三娘子啊。”   海召不愧是海家当家人反应迅速,立刻说道:“那日想必是因为在路上被小乞丐惊吓,这才回了府,这事闹得不小,五娘子也受了惊吓,下人失职竟然没有回禀杨府,我定要责罚他们。”   之后的事情便是杨大狐假虎威坐在海家大堂,看着海召惩戒了无数人,其中包括海姝瑶的贴身婢女,直到海姝瑶都被禁足后,杨大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五娘子,今日风大,小心吹了风。”一旁的贴身侍女低声说道,因为之前被杖责的伤还没完全好,所以走路一拐一拐的。   一脸愁容的海姝瑶扭头看向她,叹气说道:“委屈你了,蝶儿。”   蝶儿眼眶瞬间红起,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摇头。   “奴婢不委屈,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荣幸。”蝶儿哽咽着,她的额头磕得砰砰直响,“奴婢只是替五娘子感到委屈。”   海姝瑶神情中闪过一丝愤怒,她紧抿着唇,良久才说道:“别说了,这世道就是这样踩高捧低,高门府前的看门狗自然是比普通人都要矜贵许多的。”   一个海家嫡女竟然还要看一个杨府管家的脸色,如何不让她难堪,她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原本自认并不比杨如絮差,只是输了点家世,但十天前的架势却是生生打肿了她的脸。她自认为只缺了点家世,却不曾想到,在这个世道,家世才是最重要。   蝶儿哭着起身站在一旁,为她披上罩衫,闷着嗓子低声说道:“是我多嘴了,五娘子小心着凉了。”   海姝瑶避开她的手,恹恹地看向窗外,无奈地说道:“还不如病了,至少还有个大夫前来说说话。对了,你是南方人吧。”   蝶儿破涕为笑,轻声说道:“五娘子好记性,蝶儿是苏州人。”   “那可真远,怎么来到长安的。”海姝瑶原本可不是关心人的性子,只是十天的禁闭关下来,能说话的人也没几个,她性子差,和那些二等丫鬟说两句便要生气,一等丫鬟又被打了三个,一个直接被发卖出府,是以,今日蝶儿带伤前来还是有些高兴的。   蝶儿低眉顺眼地解释着:“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娘觉得我机灵便把我卖了。牙婆带着我入了长安,这才有幸来到海家。”   海姝瑶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她看着外面的一角院子,眼神空寂,嘴里含着话,叹了一口气。   “也是可怜,我听闻苏州最有名的便是唱曲儿了,不如你就给我唱一首吧。”海姝瑶趴在窗口,眯着眼说着。   蝶儿闻言便哼了一首曲子,婉转动听,浅唱低吟,格外的好听,宛若湖水轻荡,小船摇曳,江南水乡的味道迎面出来。   “倒是不错,对了,今日府里怎么这么热闹。”海姝瑶闷闷地说着。她被禁足在院中,闭门不出,门口都是家丁守着,连院子都出不去。   “是海六爷家的五郎君从洛阳回来了,今日被家主宴请而来。”   海五郎君其实算是海家的旁支的嫡系,出了五服,基本上与在长安城的海家一族不联系,但按理他身为旁系,回长安后是要自己上门拜访家主的,但这个海五郎君深受杨家信任,直接在洛阳当差,是杨公的跟前人,比海召还要体面,尤其是这次海姝瑶差点牵连了海家,害得海家失了颜面,如今位置被宋家顶走,那讨好海五郎君便是最紧要的事情了。   不过海五郎君气势凌厉,腰间形状怪异的佩刀和瞎了一只眼的造型,一直让海姝瑶有些害怕。他的模样明晃晃地写着见过血,杀过人,气势悍得很。   “算了,扶我去休息吧。”海姝瑶懒懒地说着。   蝶儿扶着她躺下,等海姝瑶气息绵长后,一直带笑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盯着床上陷入沉睡的海姝瑶露出阴冷的笑来。   海家宴请海山的消息很快便摆到时庭瑜的案头,他看着那个消息,对着下首的顾明朝说道:“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顾明朝正在翻看洛阳县志,一旁趴着睡得面色潮红的时于归,一本书盖在她面前,只露出头顶黑色的发旋。他闻言接过陈黄门递来的纸条,脸上露出笑来:“海召坐不住了。”   海家本就是依靠杨家起家,现在被杨家厌弃,当日杨大上门的事情早已被有心之人知道,如今海家在杨家面前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如今宋家才是最新的看门狗。太子殿下利用海家人急迫的心理,找人无意间透露给海召,海五郎回长安的消息。果不其然,第二天海召便亲自下帖请了海五郎入府一叙。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事,这个海山性格沉稳,威逼利诱未必可行,若是严刑逼供又会打草惊蛇。”时庭瑜问着下方的顾明朝。   顾明朝笑说道:“海山从杨府回来便一直大门不出,我想看他的佩刀也一直无从下手,这才让太子帮忙,借海召把人引出,宴酣酒醉丢把刀应该不过分吧。”   时庭瑜闻言,拍着桌子笑道:“果然是朵黑心莲花。”这动作略大瞬间惊醒了时于归,时于归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哥哥说顾明朝是黑心的,嘴巴不高兴地嘟囔着:“你是骂人还是夸人呢。”   她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抓起手边的书,清醒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县志把洛阳吹得天花乱坠,活像人间仙境,比父皇大寿时那些酸溜溜拍马屁的人还催人睡觉。”   时庭瑜见她清醒了,抱着书一脸嫌弃的模样,打趣道:“都跟你说无聊得很,何必跟过来,裤腰带都没你跟得紧。”   时于归龇着牙,斜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法啊,有人形单影只,自然是看什么成双成对的就浑身不得劲。”   这话题一进行下去只怕得没完没了,夹在中间的顾明朝急忙说道:“太子不如借个高手给我,也好让我去守株待兔。”   “长丰!我借你长丰,你要去哪里玩……办事去吗?带上我啊,有事我还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时于归不等太子回答,积极响应,兴高采烈地说道。   她利索地站起来,把书扔回到椅子上,拉着顾明朝就要往外面走去,嘴里说着:“既然有事不如就早点出门吧,哥哥手下的人都很忙的 ,长丰就不一样了,闲得很。”   无辜躺枪的长丰膝盖一疼,僵着脸不说话,殿内的时庭瑜又气又急,深觉时于归的胳膊肘大概是弯不过来了。正在他谴责没良心的妹妹时,时于归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她眨着大眼睛,天真无辜地说道:“我要去办案子呢,柳姐姐给我做了衣服没空去拿,哥哥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对了,老太太也有些风寒,哥哥最好带个太医去看看。”   “哎,柳姐姐又要给我做衣服又要照顾老太太,太辛苦了!”时于归唉声叹气地说着。   时庭瑜愣了愣,心中的波澜还未起便看到时于归促狭的眼睛,脑海中的念头立马被打散得一干二净,没好气地挥挥手说道:“走走走,看着真是碍眼。”   时于归笑眯着眼,一步三跳地跑到顾明朝身边,摇头晃脑,高兴地说道:“我们去哪?”   “先不急,我已叫葛生看着了,今日城里来了个苏州来的戏班子,公主要不要去听听。”顾明朝提出建议。   “去去去!”时于归连连点头,眼睛盯着顾明朝,大写的沉迷美色,公私不分。   听戏的人很多,但顾明朝早已经订好包厢,二楼的隔间是用竹子一排排细细捆起来充当墙壁的,又可以隔绝视线,又有一点的私密空间,并且竹板子不透热,如今天气已经热了起来,这间包厢着实是凉快。   戏已经开场了,苏州的戏班子,角自然是苏州的人,说话软糯轻娇,唱起戏自然是语调悠扬绵长,带着长长的尾音,缠绵悱恻,连一句简单的念白都格外甜软。   “……奴家本是长安女,家在望风林下住。十一无意入市集,好心送一老妇归,从此与家长相离……”台下的花旦唱得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这声音实在好听,她听得格外入迷,不一会也被花旦带入角色,可怜兮兮地说道:“这戏班子怎么编了个这么惨的戏,太惨了。”   这个戏名叫《望归》,是一个自小被拐卖到江南的女子,历尽千辛,终于找到回家路的故事,故事情节曲折生动,花旦腰肢柔软,唱腔动人。顾明朝没想到今日是这出戏,这戏这几日在长安城内流传,格外有名。   这个故事与一般美好的爱情故事不同,这个故事的小曼一直是孤身一人,被拐卖,被虐待,被欺骗,被折磨,好不容易才与爹娘团聚,只是最后发现娘早就死了,爹也疯了,是一出实打实的悲剧。他是特意打听好了今日不是这出戏才带人来的,没想到还是被误打误撞地碰上了。   “小曼太可怜了。”时于归难过地说着。台下的戏正唱道小曼误信一个官吏的花言巧语,被人骗入府内当了小妾,主母强势,饱受磨难。   “大郎君,来了。”葛生出现在卷帘后,低声说道。   顾明朝一直紧悬的心,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我也没想到是唱这一出的,别难过了,人出现了,我们走吧。”   没想到,时于归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我不去,我要看看小曼是什么结果!那个官吏简直和之前的京兆府尹一样恶心。”   顾明朝没法,见葛生打了个手势,知道快来不及了,便对着葛生说道:“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公主。”他带着长丰去了海家门口的小巷里,半路截胡海山。   海山果然是醉得不轻,坐在马车内絮絮叨叨的,顾明朝打晕马夫的时候,他依旧醉得不清醒,只是即使这样他还是紧握着腰间的刀具,长丰拨了几下刀具,他立刻警觉起来,长丰怕事久生变,便一把打晕他。   等两人出了小巷,一个矮小纤细的声音在巷子里出现,她看到停在路中央的马车,握紧手中的刀,眼底闪着仇恨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年中检查,很多资料要写,所以更新就有点晚,到了六月份结束了就好点了,么么哒!不好意思!还有我最近不知道是材料写多了,还是更新的有点疲惫,感觉进入了疲软期,啊啊啊啊啊!!! 第100章 曲折案件   这把刀被送上太子案头的时候还带着微微酒气, 这把武器模样比之前设想得还要奇怪,它有两尺长,刀背宽厚亮白,从刀鞘到刀锋逐渐锋利, 直刀形状的刀刃, 刀刃微微倾斜, 最边缘的刀锋吹毛断发,锋利之极。   众人看着这把形状怪异的佩刀皆露出震惊神色, 只因为这事玄铁石打造成的佩刀。玄铁石稀少非高级将领不可佩戴,海山不过是洛阳折冲府右果毅都尉。郑莱和长丰皱眉看着那把刀, 对视一眼皆微微皱眉。   “怎么了?”时庭瑜强忍着怒气, 问道。因着顾明朝让长丰带回刀先行回了东宫,自己去茶馆接时于归,时庭瑜一边欣慰顾明朝体贴, 一边又隐隐觉得牙酸。   郑莱上前, 谨慎地说道:“若卑职没看错, 这个是经过改良的横刀。”大英刀具制式有四种, 分别是仪刀、障刀、横刀和陌刀,其中横刀为兵士所佩之刀,他比仪刀要短, 要更加锋利且沉重,是军中必备刀具,配合阵法和协作, 杀伤力极大。   “折冲府何时改良了刀具?”   郑莱目光沉重地扫视着案桌上的刀具,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折冲府一直不曾改良刀具。”如今大英边缘摩擦不断,边境士兵日夜操练, 贸然改良刀具对行军不利,且如今制式横刀早已经过时间考验,与战场战斗完美兼容,多余改变只会改变这种优势。   海山是折冲府将领,平日佩刀不是横刀便是陌刀,一是为了表示身先士卒,二也是为了配合战场上的阵法,平日里不会轻易改变。   时庭瑜沉思。洛阳不靠近战场,连折冲都尉都不得配备玄铁石,更别说是海山。洛阳折冲府最大的作用是圣人出巡时保驾护卫和借调前往周边剿匪。海山身为折冲府右果毅都尉日常所需做的事情,无外乎便是这两样,保驾护卫一般都是装模作样,而剿匪,周边刺史一向不敢让洛阳的人打了先行兵。   ――他为什么会有玄铁石打造的改良刀具?   “军中可有面有黑脸黑痣的将领。”他问道。   “目前大英正四品以上官吏没有这类特征的人,底下将领繁多加上卫队长,每年只统计名字从不上报画像,且未安排过入长安述职,具体是何模样,也尚不知悉。”在太子监国后,郑莱与詹事府一起分管军中事物,对这种事情一向记忆深刻。   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丰开口说道:“这个黑痣人卑职倒是有所耳闻。”   长丰一直跟随时于归身边,常年不接触军中事物,是以听到他这么说,时庭瑜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奇地说道:“你怎么认识他?”   “倒也不是认识,从别人口中知晓一点。”长丰冷静地说着,“当日刑部大牢被烧之前曾抓过一伙小混混,其中一个小混混因为半路醒悟脱离了他们,因此活了下来,后来他交代那群负责搬运被拐卖的人中有两个头目曾和一个黑痣瘦小眯眼的人接头。”   长丰记性极好,王二麻子当时无意中说的话,虽然当时不曾留意,但这几日黑痣的特征反复出现,便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想起半月前时于归和顾明朝在刑部分析梁瑞时,也曾说过这个事情。梁瑞有个接头人也是黑痣特征。依照他们提供的种种线索,顾侍郎最后把黑痣和玄铁石连在了一起。这事原本只是一个猜想,顾侍郎一直在暗中观察如今自由了的梁瑞,但梁瑞一直安分地呆在径山寺,和小夏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梁瑞也曾交代过他的接头人,也是黑痣特征,而且梁瑞还提到过玄铁石,顾侍郎曾经猜测,这个黑痣之人和玄铁石有关系。”长丰继续说着,当时这个词只出现了两次,且前后内容都格外惊奇,导致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里,他也是听到后来顾明朝和时于归对梁瑞所说事情,进行重新推测时,才发觉这个黑痣之人并不简单,除了神秘便是和珍贵的玄铁石连在一起。   “接头人。”时庭瑜淡淡重复着,“他说过他在仓口县当县令时,一直有个人在指挥监视着他,也是他发现了他和张武的秘密,导致张武有了接触玄铁石的机会。这个人倒是神秘,郑莱去查一下这人,看看军中是否有这人的痕迹。”   “让洛阳的探子注意凤仙山,之前不是早就传闻开出了一个铁矿,查一下他们产量和流向,我有种预感,杨家要出大事了。”时庭瑜揉揉额头,之前时于归曾抱怨杨坚多了一把玄铁石佩剑,导致她心里痒痒的,原本只是以为只是小事,如今杨家派系的人接二连三出现这种珍贵的铁矿,这种不寻常的动向,让时庭瑜心中警觉。   朝堂种种牵扯颇多,之前杨家极力不让别人开采凤仙山上的铁矿,原本以为只想中饱私囊,如今看来也是另有他因。几件事情联系下来,细思极恐。   郑莱闻言退下,长丰依次退了出来,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皆露出沉重的表情。   一把由玄铁石打造的改良刀具,不论从哪里看都非常怪异,事情又是发生在洛阳,洛阳乃杨家根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威胁太子的地位。   两人神情格外凝重,向着门外走去,还未出宫门便看到顾侍郎匆匆而来,神情焦灼,一反平日沉稳的模样。   “怎么了?”郑莱拦住顾明朝问道。   顾明朝一看便是快马疾驰而来,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汗珠,脸颊泛红,他眉目紧绷,唇角抿起,风雨欲来之模样。   “海山死了!”   长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毕竟半个时辰前,他们还看到过醉眼朦胧的海山,长丰打晕他拿了佩刀便回了东宫,而顾明朝回了茶馆去找时于归。   “什么时候?在哪里?”大殿内,时庭瑜猛地站起,吃惊询问道。   顾明朝摇头。   “就在我和长丰将军打晕车夫拿了佩刀的原地点,是路人报的案,如今京兆府尹已经抬着尸体回了衙门,等待刑部仵作前来验尸。现在街上传得沸沸扬扬,尸体一刀贯穿心脏,生前无挣扎痕迹。”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   “海家呢?人是从他府里出来的,又死在距离海家不远的巷子里,杨家定是要问责他们的。”时庭瑜冷静说道。人定然不是顾明朝和长丰杀的,海家脑子有坑才会杀了目前唯一的靠山,而海山刚回洛阳,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平日里深居简出,根本不会招惹到谁。   那谁会好端端在海府门口杀人,且那里行人不少,不少卖货郎都会经过这里,在这里动手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毫无动静,目前海召亲自出府去了杨府,大门紧闭谁也不得外出。”   “那是谁?”时庭瑜没料到海山会被人杀死,一时间也有些怔仲,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会不会是杨家人,杨沛祁生性多疑,既然认为海家不忠,海山见了海召便会背叛杨家,便借机杀了海山,除了不安分因素又杀鸡儆猴警告海家。”时于归匆匆赶来,推开门时听到时庭瑜的话,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顾明朝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海山刚回长安城,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哪怕杨家会认定海山叛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匆匆杀人。”   “公主还记得我说过,这半年来长安发生不少事情,次次都不简单,案子走到尽头的时候,往往又奇妙的出现转机,带来真相,世上之事只有因果循环,还未有天赐良机的说法,这转机定是来历不明。”   顾明朝现在冷静极了。   当时他陪着时于归看着戏,听到葛生带来的消息时候,第一个反应也是杨家下的手,但是回东宫的路上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杨家不傻,要杀人多的是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办法,这个方法实在太蠢了,还会彻底暴露出杨家,若但是海山的刀没有被拿走,那事情便会上了圣人案头,彻底不可收拾。   这种近乎巧合的阴差阳错很多,比如消失的仵作,比如刑部大火,比如梁瑞出现,次次都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一经注意便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有人在搅动浑水。   他确定,但毫无头绪。   “说起来,今天的戏也有很多来历。”时于归坐下突然神秘地笑着。   “一个长安女子被拐卖到苏州,经历了上香被迷晕,被骗入户,主母折磨,幼女死亡,钦差做主,皆大欢喜,这经历是不是和京兆府尹里逃出来的小妾非常相似。”   时于归说得面不改色,她神情冷静,眉目间一派肃然,手指握住手边的茶杯,继续说道:“这台戏能在长安火起来实在难得,小曼真的太惨了,她的每一步都是错误的,长安城内能被人广为流传的都是红杉记这等才子佳人的戏码,这种从头哭到尾的戏除了个别受众会喜欢,怎么会引起大量人共鸣呢。”   顾明朝很快便说道:“是有人在推动。”   时于归和顾明朝交换一个眼神,满意点头。   “对!而且我总觉得花旦有点眼熟,但妆面厚重浓郁,我实在看不清,等会让人找个借口请人去请花旦出来看看。”她想着那张花旦的脸,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人她必定见过,可能只是看过几面,所以有着印象但又想不出是谁。   “还有,是谁想让我看到这出戏,这出戏到底想让我看什么?”时于归摇了摇头,把那人的身形面容挥去,掷地有声地质问着。   “那些被拐卖的人到底去了哪里?”顾明朝突然抬起头来,黑色瞳仁闪着奇异的光泽,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大胆又惊悚,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今天很想多写点的,毕竟写到一百章,但是我今天和同事打羽毛,胳膊挥太用力扭到了,还几次三番挥羽毛球拍打到自己头上,种种蠢操作,目前半躺在床上手机码字,我总是在想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爆更,然后可以心安理得的吃一笼小笼包。 第101章 杨家疑论   那些被拐卖的人到底去了哪里?顾明朝此话一出, 屋内其余两人陷入沉默。这个问题他们曾经问过安平县主,但安平县主却一口咬定,她只把人交给牙婆,人牙分给下面的人任由他们自行贩卖, 之后每旬月收一次钱, 具体人去了哪里她一概不知, 之后刑部会同户部下放了榜文,但无一人上衙门报案, 与三年前长乐寺后续情形一模一样。   “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但大英地域广阔, 若真的被人牙分散各地去卖, 确实不好寻找,不过现在没有一个人去衙门报案,这事确实奇怪。”   时于归曾经看过卫队长赵源提供上来的小混混们的证词, 他们交代一共搬运过十次人, 每次十几个, 这样算下来可就是百来个人。长安城中百来个人失踪却没有引起任何风波实在是可疑, 但他们还未问得仔细,刑部大牢就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顾明朝脸上原本的神情早已被他按捺掩盖下,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细长的阴影, 他指尖摩挲着案桌一角,低声说道:“长乐寺一案也有百来号人,安平县主一案依旧是百来号人, 一次是意外那两次是什么。杨大交代曹家为保曹文依以及儿女,一力扛下所有事故,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曹家是替罪羔羊,真正的推手是杨家, 是杨家在主导这场人口贩卖,收取大量不义钱财。”   “杨家为什么要这么多钱。他们拥有洛阳所有税赋,西郊数千亩土地和南大街三条街道的店面,再加上圣人大量恩赐,这些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坐吃山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难道还维持不了杨家如今奢靡的生活,为什么好端端去沾贩卖人口的事情,若不是曹家扛下,杨家可就不保了。”顾明朝一步步推进这个问题,他觉得答案就在不远处,被一层薄纱笼罩的,影影绰绰,隔雾看花。   时于归想得脑袋疼,她拿起糕点放在嘴里食之无味地嚼了嚼,眼睛看向时庭瑜案桌上的钢刀。这把刀模样奇怪,刀锋锋利雪亮,刀面上隐约有着暗纹浮动,在日光下闪着点点圆晕,刀身乌黑发亮,透出紫色,这是玄铁石特有的标志。   “可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钱哪有嫌多的。”时于归没滋没味地嚼完一个芙蓉糕,盯着那把刀,刀面上奇怪的暗纹近看远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是在她这个角度才隐约闪出模样,她歪了歪头,大大的琉璃眼睛扫过水流纹似的图案,脑中突然一闪。   “杨!”   刀面上竟然是一个类似帅旗旗帜一样的字体的杨字。   “这把刀有字,是一个杨字。”她一边示意时庭瑜别喷那把刀,一把拉着顾明朝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为什么要刻字?还是杨字。”   顾明朝顺着时于归的角度看去,果然看到刀面上一个篆文字体,竖立起来的杨字。这种字体平日里很少用得上,一般都是在军队中才能使用。   “这把刀是杨家统一打造的。”时于归抬头看向上首的时庭瑜,眉目冰冷,冷静说道,“凤仙山挖出来的是玄铁石。杨家之前极力让自己人负责开采,如今看来只怕是监守自盗。”   时庭瑜虽然早有猜测,但此事被赤/裸裸地提出,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杨家文人出身,要玄铁石做什么,玄铁石一不可随意买卖,二不可私下打造,除了折冲府需要,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钱和兵器。”顾明朝直起身子,他觉得真相就在自己眼前,只要自己奋力一扑便能抓到那个线头,“大量的钱和锋利的兵器,杨家在做什么。”   顾明朝和时庭瑜对视一眼,时庭瑜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慢慢露出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的神情。   “造/反!”   两人齐齐异口同声,那声音像是冲上云霄的风筝在即将崩断鱼线的时候,及时被人拉了下来,风筝在空中发出刺啦的声音,两人的声音也在空旷的大殿内留下奇怪的余音。   行兵打仗三样东西不可或缺――人、钱、兵器。如今圣人老矣,目前朝堂上太子占据绝对优势,不理朝政的圣人把所有事情都交予太子,无论后宫和朝堂上,杨王两家如何给太子使绊子,圣人依旧全力护驾太子,让太子地位依旧屹立不倒。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太子上位,如今权势滔天的杨王两家只怕要被连根拔起,做了新帝新政的沃土。夺嫡之事向来是踩着他人的尸骨上去的,这条路坎坷又血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一旦圣人有异,杨家选择放手一搏也似乎情有可原。   “可如今父皇身子骨还很健朗啊。”时于归皱着眉说着。惠安帝刚过五十千秋,正值壮年,前几日还打算去骊山游玩,游山玩水,乐不思蜀。   “钱不会嫌多,铁矿如今有了也是越早准备越好,只是这人他们要从哪里来。”杨家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将领,军中毫无地位,甚至不如王家,琅琊王家世代贵族,门阀世家,族中子弟文武皆备,江南道折冲府也都是王家人,如今皇城十二卫中也有从底层爬上来的王家子弟。   其实时庭瑜一直未把杨家放在眼里,他们不过是凭借圣人恩宠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的,当年谢王崔三家斗法,崔家略输一筹远退长安,谢王两家在皇后仙逝后更是斗得不可开交,牵扯无数官吏下水,圣人当时一力扶持杨家不是没有打压制衡的意思。   因此,杨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时庭瑜当年已经不小了,皇家子女向来早熟,他冷眼看着杨家一夜崛起,无人可挡,也看着谢王两家选择沉默,三家一直保持一种诡异的和平。   聪明的人早就发现,五皇子尧王殿下根本无力与二皇子荣王殿下或太子有一争高下的能力,但凡圣人对五皇子有一点看好他继位的态度,当日时于归马球场上光明正大打脸尧王殿下,不让他入朝听政的事情便不会实现。   太子殿下的底气在于,第一他是嫡子,只要中宫空悬一日无人,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第二便是圣人从始到终的明朗态度,他对继承人的态度向来不含糊,甚至能做出让太子监国的举动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所以时庭瑜之前一直防备的是王家,王家惯会端着和善的脸,做着阴损的事,时庭瑜也怕他们最后狗急跳墙,因此对王家在折冲府的人一向多加打压。   “将领可以招揽,用武力,用金钱,小兵更是不用说,只要待遇好,吃不上饭的人愿意来并不会少,而且太子别忘记了,那些失踪的人当中有不少年纪尚小的小孩,若是多加培养会出现什么事情也不好说。”   顾明朝一旦掀开了那层面纱,全部的思路都清晰起来。所有事情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后清晰有序地排列起来,一桩桩一件件,如今根本想不通的事情彻底解开死结,露出完整狰狞的一面。   “那杨家也太蠢了吧,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甚至都不遮掩一下,有恃无恐还是蠢不自知。”时于归嘲讽道。   顾明朝摇了摇头,解释道:“首先,之前太子清查洛阳官吏,拉下一大批人,杨家早已心生警惕,会露出马脚并不奇怪,而且公主在杨公寿宴上大闹一场,闹得杨府无脸面,杨坚因此差点被流放,如何不让他们痛恨。再者公主请想,此事能一环套一环被发现,何尝不是一个个奇怪的巧合。”   “若不是当初京兆府尹的小妾逃出来如何能牵扯出安平县主的事情,若不是山上两具尸体被发现,又如何能顺藤摸瓜拿到这把武器,所有的事情都太巧合了,把杨家所有的事情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我们面前,有一只手一直在操控着这个局面,在我们陷入僵局时,及时快速地为我们提供线索,这才让我们看清杨家的目的。”   “是王家吗?”时于归想了想,肯定说道,“只能是王家人干的,这种阴恻恻背后捅刀的手法,和娴贵妃一模一样。”   顾明朝不说话,这事不好妄下结论,不仅会影响判断也会忽略其中关键,背后之人竟然敢如此光明正大提供线索,自然不容小觑。   时庭瑜面色肃然,眉眼冰冷,如今杨家已经露出尖爪,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此事还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郑莱。”   一直站在门口的郑莱推门而入,时庭瑜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说着:“让人暗地里彻查洛阳凤仙山,派人盯着杨家,还有务必找到黑脸黑痣之人。此事务必是你亲自去办。”   郑莱领命退下。   时庭瑜对着顾明朝说道:“梁瑞的话你觉得如何,他出现的时间确实微妙,带来玄铁石的线索,依他所说,天元三年的人只怕都不堪重用。”   “没有动静,我已经让人看着了,若真的杨家……若是暴露他,只怕会有危险,而且我之前去了吏部调取他和张武的资料,但是发现之前吏部发生过鼠灾,不少人的案卷被啃毁,其中便有梁瑞和张武的案卷。”   时庭瑜皱眉,如今事情繁杂,无数线索如今只连出一条,其余的还朦朦胧胧,摸不清他们出现的意识,不论真的是无意出现,还是有意布下陷阱,不论哪个都需要不少证据来证明。   “去吧,要落锁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时庭瑜见天色已晚,挥手示意。   顾明朝行礼告退,时于归满腹心思,但感觉到顾明朝出去了,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出去,若是平时太子殿下又要吼几句,只是今日消息太多太过震撼,他没好气扫了她一眼也懒得说话,反正也不听,说了也白说。   “啊!那个人是那个小妾啊!”时于归踏出丽正殿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吃了螺蛳粉就会拉肚子,告诉我,不是我一个人!!!!!好气! 第102章 杨家下帖   时于归想起那个人便是前任京兆府尹里逃出来的小妾, 就是她的出现掀开了安平县主贩卖人口的黑天巨幕,牵扯出辉煌一时的径山寺,事情了解后,据说是带着一一回了老家, 但很快一一就被扔到径山寺山门前, 被了凡重新捡了回去。   她上轿的时候都还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那个小妾又出现在长安城, 不过也还未等她想明白,便看到一顶青衣小轿在宫墙拐角处一闪而过。   “今日有谁进宫?”时于归看着那顶匆匆而去的小轿, 那方向分明是从内宫中抬出来的,皱眉问道。   中宫无主, 千秋公主为嫡女, 夫人娘子们进宫大都会前往千秋殿拜见时于归以示恭敬,今日她却是没收到千秋殿递来的消息。   立春疑惑地摇了摇头,公主若是在宫内大都会意思意思见一面, 倘若公主不在宫内, 有人入宫觐见千秋公主, 立夏会派人递话, 让公主决定见或不见。   “去查,若是无特殊情况,平白被人坏了规矩, 内宫还不翻了天。”时于归冷声说道。这事其实也不难猜,宫内能入宫的都是正四品以上夫人,如今朝堂正四品以上官吏大都有站队, 可以凭牌子入宫的无非就是为了见时于归,丽贵妃和娴贵妃,丽贵妃素来爱热闹,常常召人入宫, 娴贵妃倒是安静,一向不主动找人,但一找人必定朝堂上有些风波,两人都是能无风起浪的人。   立春晓得事情严重性,圆圆的脸上隐去笑意,冷声应下。   时于归收回视线,看着长长的宫墙蜿蜒曲折,在红彤彤的夕阳下闪耀着金色的光泽,沿途的宫娥黄门皆背对着她跪下。悠扬的宫鼓一声声传来,等鼓声敲满一百下,宫门就会落钥,夕阳落下径山山头的那一刻,偌大的皇宫便彻底安静下来。她看着夕阳西下的景色,原本要想的事情瞬间消了去,心中有些倦倦的。   “走吧,回宫,对了,明日找人去把今日唱戏的花旦请过来。”时于归懒懒下令,闭上眼不再说话。奢华的轿子平稳地走在宫墙内,绕过层层宫苑,穿过花团锦簇的御花园,回到了富丽堂皇的千秋殿。   那边顾明朝回顾府的路上碰见魂不守舍的孔谦方,孔谦方一只手露出的部分满是鞭痕,鲜血淋漓,吓了不少人,他一个人满身是酒气的走在路上。   “明晦,你怎么了?”顾明朝下马紧张问道,“怎么受伤了,走,跟我回家。”   孔谦方一见到他就露出欲哭无泪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睛却是红红的,把手中的酒坛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溅湿了两人的衣袍,他抱着顾明朝委屈地说着:“我都这样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放过我娘。”   顾明朝一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明白他这是在说齐国公夫人。   齐国公夫人是王家人,和宫内的娴贵妃是亲姐妹,性格厉害得很,至今无子,十五年前,去母留子后保养了死去小妾的儿子,对外说是小妾难产,主母仁慈。   因着王家和娴贵妃的势,她把齐国公吃得死死的,齐国公也是个懦弱的人,一直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只能常年留恋酒色之地。年少时唯一一次大胆便是包了一个歌姬,后来不小心生下一子,便是孔谦方。他求了夫人好久才让母子俩人入府,给了个雅姬的名号住了暮春院,一开始还日日留恋,后来他便喜新厌旧,厌了雅姬,另寻新欢,之后更是全然不顾后院内母子俩的死活,任由他们被人磋磨打压。   今日齐国公夫人不知为何,好端端发难雅姬指责她偷东西,那架势是要活活把人打死。孔谦方实在按捺不住,用手接了那条满是勾子的鞭子,打了不少奴仆。   平日里这个庶子在齐国府里格外不受重视,近乎可以忽视,哪怕是被其他兄弟欺负也都不说话,今日敢闹出这般动静,也算稀奇。一向不管后院之事的齐国公今日也是良心发现,派人说了句,这才熄了这事。   “我娘平日里连院门都不出,怎么好端端会拿那人的东西。”孔谦方醉得不清,往日里他为了避免麻烦连府中之事都不讲的。他在顾明朝面前一向性格肆意开朗,只有在提及他母亲的时候才会露出沮丧的神情。   “算了,跟我回去吧,这么落魄平白给人笑话了去,这事,我会给你想办法的。”孔谦方虽然比顾明朝大,但行事总是带着孩子气,读书时两人便相互照顾,久而久之,顾明朝便承担起哥哥的角色。   孔谦方倒在顾明朝肩膀上,哭丧着脸,愤怒又不甘,委屈又心疼。   “我本以为我赚了好多钱……会给娘带去好日子……没想到差点害了她……呜呜……我再也不……”他醉的不轻,说话含含糊糊的,顾明朝把他挂在马背上,自己牵着马,向着顾府走去。   “没事的,都会好的。”顾明朝拍了拍他的头,叹气说道。   孔谦方入了西苑便是一阵手忙脚乱,顾静兰见人满手是血,吓了一跳,连忙让葛生去请大夫,又让芍药准备好客房。   顾明朝拿过顾静兰轻声说道:“你明日若是得空便去趟宫内。”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顾静兰惊疑不定,小声询问道:“这能行吗?”   “大抵可以,如今王家小动作不断,公主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只是这样只能饮鸩止渴,长远不是办法。”顾明朝无奈地说着。孔谦方想要摆脱今日困境,唯有分家,但齐国公还在,偌大的家族岂是说分就分的,长此以往,这俩母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若是能帮他一把,我自然是愿意的。”顾静兰看着床上说着醉话的人,叹气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己能有今日的日子也多亏了顾明朝争气,孔谦方为保亲娘性命,一腔才华被掩盖在嬉皮笑脸中,郁郁不得志。   “去吧,早点休息,明日也可以顺便陪公主去外面逛逛,她一向喜欢外面。”顾明朝拍拍她的头,故作轻松地说着。   顾静兰闻言,露出促狭的表情,她露出八卦的神情,揪着顾明朝的袖子,靠近他,笑眯眯地问道:“哥,你和公主真的……”   “别胡说。”顾明朝假意怒斥道,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芍药突然端着水盆,低着头,对着两人行礼说道:“奴婢去烧点热水来。”   “去吧。”顾静兰吐了吐舌头,难得俏皮的模样。   蒙楚从外面匆匆而来,他来到顾明朝身边,眉头紧皱,疑惑说道:“侯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送了回来。”   他见顾明朝不以为然,知道侯爷一向沉迷酒色,并不是大事,便继续说道,“被海家人送回来的,海召亲自送回来的。”   顾明朝闻言,果然皱起眉头,他素来小心敏锐,今日海山被杀,海家必定是一片混乱,海召怎么会还有心情请人吃饭,还是请顾闻岳这等没用的人。   “你看清楚了?”顾明朝仔细询问。   蒙楚点头。   “不会错的,海召伸出头来,被门口的灯笼照得一清二楚,侯爷也一直大声嚷嚷酒菜好吃。”   “去东院打听打听,今日侯爷去了哪?”顾明朝吩咐道,如今形式紧张,之后只会越来越紧张,杨家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容不得一点差错,期间可不能在顾闻岳身上掉链子。   他看着黑沉的夜色,面无表情地想着:必要时刻,侯爷必须得呆在府中休养。   等把孔谦方全部都安顿好,顾明朝仔细看过,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伸手揉了揉,松开他眉间的折痕。这番动静都没有惊扰到他,他嘴巴嘟囔着,喊了好几声白娘和李旦的名字,顾明朝失笑,想着他一个读书人天天沉迷话本,与公主想必很有共同语言,他吹了蜡烛关上门去了书房。   夜色重重,更漏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又令人心安。打更声都已经敲了两下,顾明朝端坐在书房,手边是一叠红杉记,他百无聊赖地抽出一本,竟然是盗版的那本,他心中好笑,想着时于归气势汹汹叫他读给她听时的样子,眼角嘴角都露出笑来。   这本书其实很是无聊,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酒色场所,人员混杂,人流极大,确实是偷情的好地方,他一开始还看得面红耳赤,如今再一次翻看也能做到不动声色,毫无波澜。   书房大门被敲响,不一会儿蒙楚便出现在门口,他性格沉稳,脸上大都是不动声色,冷静自持的模样,现在推门而入的时候却带着一脸惊疑。   顾明朝收敛笑意。   “怎么了?”   蒙楚关上门,怪异的神色在烛光下越发明显:“侯爷去赴了杨家的宴会。英国公杨沛祁主动下帖。”   杨沛祁何许人,顾闻岳何许人,平日里就算顾闻岳送上整个顾家杨沛祁都不一定要看一眼,今日竟然主动邀请顾闻岳,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神情在烛光下格外冷淡,黑漆漆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烛光。他瞬间想到今日海召去了杨家的事情,佩刀消失之事必定瞒不下去,杨家肯定是察觉出异样,这才先下手为强,打算从最弱的顾明朝身边下手。   只是他们如何确定是东宫动的手?他皱眉想到,他几乎瞬间想到背后的那只手,如果他不仅能及时给顾明朝提供重要的线索,还能左右杨家的想法,那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郎君。”蒙楚的声音唤醒了顾明朝。   顾明朝失焦的视线瞬间回神,眼睛看向蒙楚,眼珠子沉静漆黑,在不甚明亮的屋子中像是一道光,把所有的光芒都收纳在眼底,这让他不带笑的脸格外地冷漠。他冷静地从抽屉中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   “务必看着侯爷吃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快看我的右上角,我有小红花呢!!!哼哼,高兴!今天拼了一下午的乐高,是个小瓦力,确实蛮磨炼耐心的。 对了,有几个小天使问我一开头的乐浪公主哪里去了,在这里我……简直对我之前的蠢行为道歉,我之前千秋大宴的时候漏写了一大截的内容……我日,因为我都是现码的,大纲是很疏散的大纲【约等于没有】然后我也忘记我之前发生了啥,反正就是漏写了一大段内容。然后有次睡觉前,突然!想了起来!惊悚!一夜无眠后又改了下我的思路,把她重新塞回去了,呜呜呜,我真的好蠢,大概是杨家倒台之后就会马上出现。 第103章 朝堂风波   大英有三种朝会, 大朝会、朔望朝参和常参。大朝会是元日和冬至日才会举办,华丽奢侈,富贵繁琐所有王公诸亲、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前朝后裔介公部公,蕃国客使等都必须盛装出席。朔望朝参则是每月的初一、十五才开设的朝会, 要求凡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官员皆需上朝听证。而最简单的常参, 则是四品以上职事要重者。   今日十五, 所以平日里不早朝的顾明朝今日也必须赶在辰时上朝。他昨日一夜未睡,蒙楚昨夜拿着东西匆匆入了夜色, 直到天色微亮时,带着一身露水, 回了西苑书房, 面容疲惫,眼睛却有神,两人对视一眼, 顾明朝点了点头, 抹了一把脸, 准备更衣上朝。   今天天还没亮, 东院便乱了起来,灯火瞬间亮了起来,动静之大连隔了一个大堂和花园的西苑都有所耳闻。   只因为侯爷不能说话也动不了。   大夫很快被人请了回来, 摸着胡子想了许久这才得出结论说是侯爷邪风入肝,伤了身体,简单来说就是酒喝多, 瘫了。   这边顾府东苑乱成一团,那边西苑却还是井井有条,顾静兰送顾明朝上马车,稍后她也要入宫去找时于归。因此今日西苑两位主子都不在, 是以东苑的人扑了好几次空。   三声鞭响,排列有序的队伍开始动了起来,最前方的依旧是太子殿下时庭瑜,之后依次是大皇子到五皇子,所有人都肃穆着脸,只闻衣袖摩擦声,不见人语声。   天色灰蒙蒙的,天光微亮,太阳却是迟迟不出,径山山顶的云厚重辽阔,占据了视线范围内所有山头,也压着天际的空间,所有人的官袍上都被阴沉的天色照得灰扑扑的,今日注定不是一个好天气。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顺义高声唱道。圣人刚刚从骊山回宫,一个月的早朝都是太子主持,因此一时间要起得如此早来上朝,眉目间都懒洋洋的,带着疲惫感。   “陛下,微臣有事禀告,如今已近盛夏但江南道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越州、台州、等地已数月无雨……”司农少卿海召说道。司农寺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及官吏禄米供应等事务,包括今年秋收各地上交的粮食也都是归司农寺钦点核实上报。   盛夏无雨,作物必定枯死,各地便上交不了足粮,这样会使司农寺上报的数据格外难看,因此一旦出现干旱前兆,必定是要派专业人士前去查看,若真是天灾便减税或者免税,若是人祸那必定是还要牵扯出一大批官吏的。   顾明朝微微抬头,看着正中间的海召。原本以为杨家必定会先把矛头对象太子殿下,但出乎意料,竟然是王家先被拉下水。   难道他们以为是王家下的手?他想着,那为什么要去请顾闻岳吃酒?   王家在朝堂上官职最高的便是如今王家家主,娴贵妃的父亲,王守仁,他担任太尉一职,得圣人授权后可掌管号令天下军权,比之杨沛祁的英国公一个虚称,且不掌握实权,他这样的地位不可谓不是实权。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须发皆白,保养得宜的脸上还是看得清岁月的痕迹,重叠的眼皮盖住精亮的眼睛,毕竟海召这等品级还轮不到他来反驳,所以他面不改色,沉默地站在原地,丝毫不在意杨家的矛头指向自己。   果不其然,中散大夫莱明出列反驳道:“论起此事,微臣倒也听到不同的版本,说是今年下放的粮种便有些问题,成色极差,出苗率极低。”   两方人对着这件事情来回数次,谢家人也掺和了几脚,搅得水更加浑浊。太子一派的人倒是冷静,只要不涉及到他们,他们一向是坐山观虎斗,再有一点便是太子收纳的人大都是年轻人,年轻锐气属于实干型,但品阶普遍不高,在这场龙虎斗中插不上手。   惠安帝高坐上方,看着底下的人唇枪舌剑,刀锋剑意,心中小心思浮动得厉害,再看向几个儿子,太子殿下保持着侧耳倾听,认真思考的模样,大皇子依旧是低下头,事不关己的样子,二皇子和五皇子倒是蠢蠢欲动又碍于身份不好亲自下场。   他心中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失望,这四个儿子年纪大了各有各的想法,大儿子懦弱无能,二皇子小心思颇多,五皇子性格冲动,太子殿下沉稳多谋略,不负多年来三公三师亲自教导,只是性格冷漠,太子妃尚未入主东宫,最大的问题便是至今无嗣。   不过如今大英国境不稳,内部尚未进入轨道,确实需要一个能文能武的继承人,太子殿下完全是按照这个模子来塑造的。   他是这般优秀,和他的母亲一样,哪怕是不赞同的意见都会认真听着,再行决定。   惠安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太子殿下的侧脸,白皙俊秀,脸庞弧度与仙逝的皇后如出一辙,连眉头皱起的眉峰都格外相似,不会感觉到突兀难看,也不会让人忽略他的心情。他现在听着现在两派人喋喋不休地争论的焦点,脸上带出不认同的神色,偏偏又不会让人看出不耐烦的神情。   底下的人大致分成两种意见,一种是核定现在江南道灾情,一种是核查去年粮种的优劣,两派人争论不休,越讲火气越大,面红耳赤者比比皆是。   “那各位爱卿意下如何,我大英的俸禄养着只会争论不休的人吗?”惠安帝意味深长地收回视线,他脸色阴沉,冷冷打断了底下人的争论。   这是很稀奇的事情,毕竟惠安帝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一般等到商量出一个差不多的结果才会抉择,而不是在讨论正兴的时候出声打断。   “这才是今日第一件事,便吵了半个时辰,余下的事情还说不说了。”惠安帝淡淡说着,日晷已经走了一格,但事情却毫无头绪,如何不让人火大。   “陛下,微臣认为不如派人出使江南道,既能核实灾情,又能查明粮种情况。”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安出列说道,杨安一说话便代表了杨家人的想法,此言一出,杨家一派之人纷纷出言赞成,但出乎意料的是,王家人竟然也没有反对。   顾明朝心中猛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爱卿以为何人出使为好。”惠安帝看着杨安,意味深长地说着。   杨安拱手,继续恭敬说道:“恕微臣直言,此事关系慎重,关系数百万士兵的行军粮草和全国粮仓储备,与此事有关人员都不应参与,微臣心中倒有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人。”   偌大的朝堂内一片寂静,原本争的脸色涨红的杨王两派人皆敛下眉来,沉默不语地站在队伍中,再也不见之前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倒是太子一派之人却都露出警惕神色。   “顾明朝顾侍郎。”   话音刚落,大殿内更加沉默,只有沙漏沙沙的声音,时庭瑜挺直腰板,微微侧回脸,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神色,眼睛的视线下垂注视着金砖的缝隙,不急不慌,内心毫无波动。如今顾明朝是太子招揽年轻人中官职最高,最有实力的人,身居刑部侍郎职位,能力突出,为人仔细,性格温和,隐隐成了太子一派的领头人。   被突然点名的顾明朝闻言上前,他脸上一贯带笑,眉目温柔,嘴角含笑,行礼动作规矩标准。惠安帝仔细打量着他,因着时于归的关系,如今,圣人对他格外有印象,有些事情他也略知一二,不过大英民风开放,只要不逾过红线,圣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微臣惶恐,此事重大,唯恐不能担此重任,但秋收乃是国之大事,微臣自当尽心竭力。”顾明朝态度冷静,脑中转得飞快,他瞬间就明白杨家今日闹这一出的目的,不过是唯恐事情闹大,想要先支开太子的左膀右臂,减少阻力。   顾明朝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底打下浅薄的阴影。昨日请顾闻岳吃酒只怕是打算借着顾明朝不在的时机,用镇远候的名义闹事,到时借顾府自身难保之时,搅得太子一脉不能随意出手。   只是事情只怕要落空了,他嘴角微微弯起。主动出击的好处是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但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那便是欲盖弥彰,心中有鬼。   他扑通一声跪下,朝堂上的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站在他边上的杨安眉心一跳,手指不由一动。   “只是微臣有心无力,今日家父突发急症,浑身动弹不得,早上连粥都喂不进去,如今家中无主母,微臣身为嫡长子理应于病榻前尽孝。”   杨王两家之人都露出微妙的神情,长安城谁不知镇远候家的那点糟心事,顾闻岳烂泥扶不上墙,顾明朝倒是歹竹出好笋,但两人关系恶劣之差,据闻都是东西两苑分住,平日里见都难见上一面。今日顾明朝今日一脸沉痛地说要给顾闻岳尽孝,可不是吓坏别人。   太子一脉的人反应迅速,很快便有人出列,先是赞扬了一番顾明朝,又是宣扬了大英以孝为先,顾侍郎此举感天动地,不亏是圣人钦点的状元。   夸顾明朝的同时还顺便暗暗吹捧了一下惠安帝,机灵得让时庭瑜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太子的人见状,顺着这个思路轮番登场说话,密集程度让杨王两家根本插不上嘴,夸得顾明朝比大英十大孝子还要光辉孝顺,就差表演一个当朝痛哭了。   惠安帝头疼地挥了挥手,马屁听多了也腻得很,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顾明朝,又看着脸上青白交加的杨安,顾明朝态度诚恳,要不是顾家的事情太过有名,只怕连他都要被糊弄过去了,不过此事名正言顺,却是不能再把顾明朝派出去。   “顾爱卿孝心天地可鉴,父病子不游,等会便去太医院请个太医回去为镇远候仔细诊断,杨少卿说得也有道理,不如换个人。”他看向一开始拍圣人马屁的太子一脉的人,“你便是新上任的京兆府尹钱子迁,去年吏部考核为优,确实不错,便是你了。”   圣人态度敷衍得简直比集市上挑萝卜还麻利,他实在不想在这个事情上耗费时间,江南道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愿事情继续发酵下去,就指了钱子迁。   这事便被圣人轻飘飘地掀过去了,朝议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顾明朝回到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地站着,朝堂争议继续,杨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连一向老神在在的王守仁都频频看向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晚点改错字,因为!我!打算!玩游戏!【理直气壮jpg】 第104章 众人暗示   下早朝的时候, 顾明朝顺着人流走了出去,他神情平静,不急不慌地向着宫门方向走去,宛如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不少人在经过他的时候特意看了他几眼, 皆能看到他脸上温和的笑意, 有人收回视线点头致意, 有人却是露出挑衅的笑容。无论如何,顾明朝皆面无异色, 出了宫门径直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今日望仙门城门口格外热闹,因着今日上朝人数众多, 各家马车长长的排开一列, 驾车的小厮、车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时不时交头接耳,不过等第一个官员散出来的时候, 聊天的人迅速窜回自己的位置, 仰着脖子看着自己家主是否出来。   维持秩序的禁卫军遍布各处, 指挥马车安然有序地开出。马的嘶鸣声, 车轱辘声此起彼伏,禁卫军吼得喉咙眼直冒火气。   葛生带着马车蹲在小角落里,他倒是淡定, 手里拿着把瓜子,优哉游哉地磕着,眼睛时不时看向宫门口, 等了一会便看到自家郎君走了出来,他把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跳下车辕迎了上去。   顾明朝上了马车对着葛生说道:“去刑部。”   葛生得令,甩了甩鞭子, 顺着车流慢悠悠挤出去。车内顾明朝闭目冥想,海山出事,佩刀消失,杨家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出手反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太子也早已做好他们反扑的准备。   只是杨家如何确定是太子这边动的手?或者他们只是盲目出击,打算把对手一个个都支出去,但今日早朝杨王两家明显联手。要知道,杨王两家内宫中早已斗得不可开交,要不是有时于归作为嫡公主,占据千秋殿,代母坐镇后宫,两家人必定是闹得鸡犬不宁。   后宫一团乱,朝堂也和气不到哪里去,只是如今太子殿下监国,压众位皇子一头,在圣人助力下无人撼动其地位。   按理,内外宫内都已被皇后一脉占据,太子殿下本不该如此防范其他两位皇子,奈何两位成年皇子背靠世家门阀,手中脉络遍布大英各地,杨家掌殊荣,王家掌兵权,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惕。   顾明朝睁开眼,心中浮现出一丝怪异。如今造成这番局面和圣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不得不说圣人又是一心扶持太子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这似乎是个两相矛盾的事情。   “吁。”马车外,葛生停下马车,惊疑地喊道,“蔡右司御。”   顾明朝掀开帘子看到小巷中的人,蔡云昱牵着马,脸上还带着红意,想来是匆匆跑来,疑惑地问着:“你怎么不在太子身边?”   郑莱被太子派去洛阳,现在拱卫太子安全便是蔡云昱的事情,因此他必须寸步不离保护太子殿下。   蔡云昱拱手,他眉目严肃,眼神沉稳,低声说道:“太子叫你务必尽心照顾侯爷,圣人已叫了太医亲自前往侯府为侯爷诊脉,还请顾侍郎勿出差错。”   时庭瑜不傻,顾闻岳身形肥硕,一副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模样,但也不至于好端端倒下,没个征兆。早朝上顾明朝今日说出要服侍顾闻岳的借口来避免被调出长安,这番言语抵达圣听后就必须要做出个样子来。他虽然放心顾明朝才智,但也怕侯爷多年来打压磨坏了顾明朝心性,让他一丝冲动犯错,这才让蔡云昱亲自去提醒顾明朝。   顾明朝行礼拱手说道:“殿下意思,微臣明白,还请殿下放心。”   蔡云昱点头,翻身上马,他如今暂代郑将军位置,所以必须尽快回到太子身边,他夹了夹马肚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停在顾明朝马车内的窗户边,低声说道:“多年前,你劝我参军摆脱困境的时候,曾跟我说过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胸怀,胸怀非一,才高知大,故其於道术无所不包。”   他认真地注视着顾明朝,眼神光明磊落,无惧隐晦,他见顾明朝脸上泛开笑意,抿了抿唇继续说道:“今日这话我转送给你,唯望你初心不负,坦荡前行。”   顾明朝掀开侧脸的手指,在斜射进来的灰朦日光下已经闪着白皙的光泽,他注视着高头骏马上的蔡云昱,微微一笑,眉目瞬间舒缓,清朗温柔。   “我记得,一直记得。”   蔡云昱不再言语,对着他拱手告辞便向着皇宫疾驰而去。   “郎君,走吗?”直到蔡云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葛生瞅了一眼顾明朝,小声问道。   顾明朝收回视线,放下帘子继续说道:“去刑部,我今日早些下值。”   葛生不高兴地嘀咕几句,在他心里,侯爷就是个祸害,死了还干净点,不过他也不敢反驳郎君的话,只得挥了挥马车继续向着刑部走去。   顾明朝回刑部的时候,早朝上的风波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刑部众人悄咪咪地看了他好几眼。他目不斜视回了刑部司,坐下刚喝了一杯茶,就听到王主事站在门口,口气又是八卦又是克制地喊道:“顾侍郎,盛尚书有请。”   顾明朝叹气,放下茶杯,起身去了东跨院,盛潜一般都在那边办公。一路上王主事的眼睛就差安在顾明朝身上了,揪着胡子,一肚子疑问,偏偏一看到顾明朝浅笑温和的脸就一句话都问不出来。王主事又急又气,无可奈何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进了盛潜的屋子。   屋内,盛潜坐在上首,他挥手阻了顾明朝的行礼,拉着顾明朝不着边际地聊天,从陈年旧案到这几日新发生的案子,边说边连连叹气,眼神一直看向下首不动声色的人。   顾明朝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只是顺着他话说下去,任由盛潜的叹气声就要对着他脑门上吹,镇定极了。盛潜一点也不尴尬,见顾明朝没有说话的打算,便主动说道。   “方思一向是个乖孩子,不知我近日难处,我有一大孙子,你也是知道的,便是盛元明这个猢狲,一日看不住就想着去爬墙掀瓦,我想着只要不是大事,这些事情都由着他,没曾想昨天竟然把人砸伤了,砸的满脸是血,你说我气不气。”   “他一出生时,父母在外做官,把他留在长安城,我教了他这么多年,不要求他多有出息,只要求他品行端正,为人磊落,男儿屈穷心不穷,寒风也能为春柳,我悉心教导多年竟然是这样结果。”   顾明朝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层阴影,不论是太子,还是蔡云昱或是眼前的盛潜,与他说的话他都明白。顾闻岳再糊涂也是他亲父,大英孝道极重,他是糊涂,是烂泥,是祸害,谁都可以对他下手,只有顾明朝不行,只要一着不慎,他这辈子就毁了。   “盛三郎君不拘小节自然是明白尚书苦心的。”顾明朝低声说着。   盛潜冷哼哼了几下,垂下的眼皮中有微光看向下面的顾明朝,不高兴地说着:“他知道便好,若是不知,我定是要第一个打死他。下去吧,破庙中的案子拖得实在太久了,万事凡久必生变,你好自为之。”   顾明朝行礼退下。   他带着一身灰蒙蒙的雾气,想着盛潜最后一句,不知不觉中回到刑部司,还未进门便听到有一个轻快的笑声,边笑边拍得桌子哗哗直响。   “哎呦,我帮那个二愣子出头,那个二愣子看到我活似见了鬼,这么傻,怪不得被人欺负得死死的。”时于归背对着大门,笑得直揉肚子,对面的顾静兰抿着唇,脸上满是笑意。   “哥。”顾静兰看到门口的顾明朝,高兴地喊着。   时于归闻言扭头,一看到顾明朝脸上便露出笑来,大大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浓密的睫毛似扇子一般扑闪着,眼底的红色小点在笑意中熠熠生光,比之霞光璀璨,秋波明媚。   顾明朝原本满心沉重阴郁,瞬间被驱散开来,一路走来的灰霾阴沉都在这个灿烂的笑容中一扫而空,他眉目舒展开来,黑漆漆的眼睛染上温暖的眼色,温柔注视着时于归。   “你们在说什么?”顾明朝进入屋内,笑着问道。   顾静兰为他倒了一杯茶,柔声应着:“今日我和公主去了齐国公府,公主……公主,真是厉害。”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狐假虎威地走进这样的贵勋人家。一路上,谁也不敢说话,时于归指哪打哪,连平日里趾高气昂地齐国公夫人都强忍着不说话,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静兰就是面子薄,我本来打算让她配合我再演一场的,偏偏拉不下脸面。”时于归捏着块糕点,皱了皱鼻子不高兴地告状着。   顾静兰斜了她一眼,反驳着:“你就借着一个簪子丢国公府门口还打算把齐国公府翻天不成。”   原来,一大早时于归听到顾静兰说的事,原本的困顿顿时消失不见。宫中两位贵妃要说最不喜欢谁,那必定是娴贵妃莫属了。此人看着面团和气宛若和善菩萨,背地里竟是干阴损事,时于归小的时候还吃过不少暗亏,偏偏王家一向谨慎,娴贵妃更是继承了这个好传统,这些年来甚少有机会打她脸,因此一听到此事,便打算兴冲冲地去齐国公府。   本来就是师出无名,顾明朝原本只是打算让公主随意震慑一下孔大娘子。没想到时于归道高一筹,无中生有,生生编造了一出簪子掉在齐国公府门前的事情。   整个故事编的和昨日孔大娘子教训雅姬的故事一模一样,把昨天雅姬受的罪生生又演了一遍,把国公府搅得底朝天,谁也不得安生,连睡在美人肚皮的国公爷都吵醒了,急忙赶来。   他一向不灵光的脑子瞬间像是打通了奇经八脉。把雅姬和孔谦方请来,时于归顺着杆子往上爬,故意视而不见孔谦方和雅姬的伤口,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连孔谦方这等破烂马球技术都拿出来吹得独一无二,吹得孔大娘子脸都黑了。   “孔三郎君文武全才,真是不错,国公爷教导有方,看在三郎君的面子上,本宫的簪子丢了便丢了吧,也是天意,怪本宫的簪子没福气,他日若是簪子又出什么幺蛾子,本宫定是要把它融了再造的。”时于归轻飘飘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带着顾静兰高高兴兴地走了。   “你没看到孔谦方那个见鬼的神情,不是,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很怕我啊。”时于归意犹未尽地说着。孔大娘子也学得宫内的娴贵妃学得极像,平日里吃斋念佛做出一副好主母的模样,私底下还不是和娴贵妃如出一撤,令人生厌。   顾明朝失笑,见时于归是真不明白,一脸疑惑的模样,摇了摇头。   毕竟抱花游行三条街,马球场被虐到怀疑人生的事情,实在不是什么光荣事,称之为孔谦方的噩梦也不过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太丢脸了,手机就在耳边跟我妈讲电话,疯狂在问:我手机呢,妈?我手机呢,妈。我妈也非常可爱的说:啊,你手机不见啊,怎么不见了,快找找……来回了三个回合,我突然醒悟,手机再打电话啊。太尴尬了,尴尬的我晚上吃了两碗蛋炒饭,冷静冷静 还有感谢众人的营养液,我发现我勾了,但是显示不出感谢的话……不知道为什么,sad 第105章 明朝审问   顾静兰不好久留刑部, 顾明朝送着她出了刑部大门,临出门前仔细交代,若是东苑派人过来,只叫芍药送点补品过去便是, 自己称病别过去。   东苑没一个好相与的, 如今侯爷生死不明, 此刻都还在激动间,情绪难免难以控制, 顾静兰贸然上前只怕落不得好,而且此事顾明朝想要自己处理, 便想着叫顾静兰全身而退才好。   顾静兰犹豫着, 看着自己哥哥。其实她和顾明朝长得一点都不像,顾明朝像极了老侯爷,只是眉目间神韵更加温柔, 举手投足间淡然自若, 运筹帷幄, 而她更像他们的娘亲, 外表柔弱,内心坚毅。这两个人都是侯爷最不喜欢的人,因此侯爷自小便格外磋磨他们, 尤其是顾明朝,侯爷看着他就宛若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变成一个手有利刃的凶神,对年幼时的顾明朝非打即骂。   年幼时, 两个小孩还会抱在黑暗中取暖,后来随着顾明朝越长越大,从一株漂泊无依的弱小树苗逐渐扎根,迎风成长, 变成一株青葱挺拔的大树。弱小的人只有更加努力才能活得更加优秀,藤蔓依附与人只能任人宰割,而大树即使在绝境中都能迸发出浓郁的生命力。   “我……”顾静兰捏着手帕,站在台阶上,仰视着顾明朝,认真注视顾明朝黝黑的眼睛。在她印象中,她的哥哥在她面前重话都不曾说过,他的坏情绪都被层层掩盖,连一丝缝隙都不会泄露出来,她隐约窥其一角,却多年来保持沉默,不愿打破那层界限,假装开心活在后者编织的美梦中。   今日,她鼓起勇气,在那层不知厚度的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哥哥。”顾静兰忍住想要低下头的冲动,倔强地看向顾明朝,神情眉目胆颤又认真,她一字一句说道,“最好的哥哥。”   顾明朝神情一软,眉目笼上一层浅薄的笑意,温柔缱绻,春风都不及他缠绵,嘴角卷上一丝弧度,漆黑的眼睛回望着他的妹妹。他看着她从一个枕头大小的婴儿变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哄过她哭,逗过她笑,教她横竖撇捺到礼义廉耻,如今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美好得连春日最娇艳的桃花都会黯然失色。   他伸手摸了摸面前人的脑袋,笑意加深。   “你也是,回去吧,好好休息。”他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推向马车方向,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纤细的手指攀上车壁,一步一步入了马车。   顾明朝目送马车出了巷子,这才转身回了刑部。他一走,门后阿瞳的脸便露了出来,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他身后比他矮小的小夏,不拘小节地趴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支笔,地上摊着一张雪白的纸,一边写一边不解地说着:“你哭什么啊?男孩子还这么爱哭,会讨不到饭的。”   阿瞳满腔难过瞬间都被小夏的话给击退,他啐了一声,不高兴地说着:“你才哭了呢,你才讨饭呢,小乞丐就是不会说话。”   小夏不高兴地皱皱鼻子,一板一眼说道:“小乞丐我识的字可比你多,这作业你自己写吧。”今日径山寺来了一个贼好看的女人,她看得不错眼,一时间眼睛也不知道要盯着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小孩,一时间,羡慕极了。   这边两个小孩小打小闹毫不热闹,那边顾明朝回了刑部司,便见时于归哀嚎着趴在地上,不高兴地质问着立春:“红杉记真的不写了,太过分了吧!是不是哪个书商克扣三迦真人稿费。”   原来,时于归一出宫便让立春去书铺买最新的红杉记,红杉记半月一本,这个时候应该出了最新的一版,奈何立春走了大半个长安城都是说三迦真人封笔不写的消息。其实这事也属平常,毕竟写话本是个体力活和脑力活,好比如很多人挖了个坑,有些人填土,有些人施肥,只有少数人可以把树苗种成参天大树。没个首尾的话本遍地都是。   可偏偏这个红杉记实在太火了,从言辞到故事,每一样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绝妙,不少人猜测三迦真人应该是个大才子,人人追捧,连盗版书籍都漫天飞。如今传出红杉记不再写的消息,谁受得了啊。谁都受不了啊,时于归更加受不了,作为最忠实的爱好者,她郁闷地在案桌上疯狂拍桌,气得不行。   顾明朝进入屋内的时候,正好听到时于归抽抽搭搭地对着立春下着命令:“去,找人把买盗版的摊子都掀了,理由?没有理由……不如就天太热了吧。还有务必把三迦真人本人找出来,呜呜,我要把他绑在桌子上写。写不完不准休息,呜呜呜,我太难过了。”   立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毕竟时于归这次是真的难过。她向来疼公主,自然受不得她露出这样难过的样子,不过这样的命令闹出去,只怕明天太子殿下又要气得多喝两盏安神茶了。   “顾侍郎来了。”立春看到门口的人,立马轻声说道。她话刚落,时于归的干嚎瞬间停止,她一抹脸,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说着:“你怎么送人送了这么久。”   顾明朝眉眼弯弯,一室光泽都敛于眼下,这一笑,把时于归满腔质问人的话都消得一干二净。   “有事耽误了。”   时于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咳嗽一声,端起一杯茶,动作快到连立春都没能阻止,就往嘴里送,很快就一口全部吐了出来。   ――烫的!   她被烫得眼泪汪汪,大着舌头想说话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得直挥手,只觉得今天好运气都在早上用完了,不由哀怨地看向美色误人的顾明朝,又是哀怨又是可怜。   立春面色大变,立刻大喊着人准备冰袋,自己哄着时于归张开嘴让她自己看看。   顾明朝接过宫女递来的冰块,送到时于归面前,无奈说道:“小心点,烫到了要疼好几天的。”   时于归瞪了他一眼,迁怒地想着:还不是因为你,奈何嘴巴不利索,说话都难受,只得把这些话都咽下去,委委屈屈地抱着冰水喝了几口。   “泥……粗去。”时于归大着舌头把立春支走,自己大咧咧地往脸上擦,疼的她龇牙咧嘴。   立春一出门,时于归便气势汹汹,倒打一耙:“都似泥。”   顾明朝好脾气地连连应下,见她实在不会,便接过手中冰块,告罪一声后便仔细打量着时于归的脸。千娇白宠的公主被风刮了几下脸都得红,更别说被热水烫了一下,嘴边的皮肤瞬间就红肿了起来,小巧白皙的脸上顿显突兀。   “乖,嘴巴敷敷,别说话了。”顾明朝心疼地用手帕裹上冰块,小心地放在她嘴边,手腕使力不敢用力,生怕压疼这圈红彤彤的嘴角。   “立春一向仔细,必定不会把滚水放在你手边,定是你自己要求的。”顾明朝小声谴责着。时于归眼珠子转了转,一下子垂下眼,一下子又瞪着他,这模样分明就是承认了。   这茶是时于归特意端上来,准备学着话本里的人打算试试隔水温冷水的玩法,这等无聊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时于归想得出来。   她感受着离她极近的顾明朝,他的衣服上都是皂角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她一边感受着嘴角冰凉的触觉,一边觉得自己耳朵发烫。她在冰火两重天中备受煎熬,心里像是一百只蚂蚁在爬,难受极了。她秉持着最后一点良知,主动把顾明朝推开,一本正经地大着舌头说着:“做死。立寸,讲。”   顾明朝摇了摇头,替她喊了门外的立春,立春推门而入,时于归正襟危坐,大眼睛都不动一下:“戏。”   立春明白她说了什么,便对着顾明朝说道:“昨日公主回宫后叫我们找了上次听戏的那个花旦,但今日一大早侍卫便去,但扑了一个空,说是花旦被人带走了,请人入府唱戏。”   这种外地戏班子入府唱戏,一般要价高且唱戏语中多方言,能请得起的人不多,立春当时便命人排查今日长安城和长安千秋两县中大摆筵席的人家中是否有人请了花旦,但排查了都没有线索。   她便又很快派人去城门口询问今日是否有马车朴素但面容娇艳,随身只有一个马车夫,没有仆役的女人出了城门,很快北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半个时辰前,有一个姑娘说是初到此地,先去径山看看。   “她去看一一。”顾明朝说道。   时于归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眉梢处挂着‘你真聪明’的样子,即使不能说话,眉眼也都是戏。立春点头,她继续说道:“去了径山寺,和一一玩了一会便走了。”   “现在人呢?”顾明朝问道。   “本想直接入刑部,不过想着没出错,白白来刑部走一遭岂不冤枉,便把人在刑部隔壁的一间民宅内关着,找人看守着……这可是公主想到的。”立春接收到时于归疯狂暗示的眼色,憋着笑补充了最后一句。   顾明朝笑着,点头,认真夸道:“公主想得真周到。”   时于归骄傲地一仰头,眉梢间俱挂着得意。她本想说话,没想到一张嘴就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顾明朝皱眉,拿出笔纸,忧心说道:“别说话了,养养伤口,有话写纸上。”   垂头丧气的时于归握着笔,在纸上恨恨写道‘带来询问’。   顾明朝点头,立春便利索地让人提着花旦偷偷送入刑部。花旦一看到顾明朝和时于归,下意识退后一步,但随后就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婆娑。   “你知道你今日为什么会来这里吗?”顾明朝问。   花旦妆容极厚,厚厚一层白/粉敷在脸上,哭得脸上斑驳,她跪趴在地上,抬起头来,露出娇媚的眉眼,娇滴滴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抛弃一一,你不是都打算把她带回南方吗?”   花旦闻言,悲从中来,立刻哭得更加大声了,悲恸地喊道:“我也不想的,可我本就是飘零人,如何在这险恶世道中带着我的孩子,一一还小,若是大了,跟着我难道继续做个无用的人吗?”   这话倒是能解释她为什么抛弃一一,毕竟她自身难保,尚要依附大树才能存活,又如何能保住一个比她还弱小的人。顾明朝摇了摇头,这世道说好也好,风调雨顺,说不好也不好,弱肉强食。   “这出戏谁写的?”   “不知道,戏班主给的,我就唱了。”   花旦擦了擦眼泪,见顾明朝完全不吃她这套,便也歇了心思,配合说着。   “你什么时候入了戏班子当了伶人的?”   花旦愣了一愣,揪着手帕,叹气说道:“不久,这个戏班子的花旦被人赎走了,他们见我有几分姿色,又学过一段时间戏,本就是草班子,便找我替了上去。”   “我听闻戏班子最忌打花旦脸和手,因为上台这两个东西是遮不住的,你好歹每日都要唱戏,为什么脸上至今有红痕,手上也都是伤疤。”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的小说真好看……更新迟了,哈哈哈,我端午一定要努力码字!!!冲啊 第106章 内宅诡计   时于归的视线转向花旦的手, 她视线刚刚落下,花旦便受惊一般蜷起手来,藏在袖子中,她视线移到花旦脸上, 见她面上斑驳, 便对着立春使了个眼色:“水, 洗。”   花旦也就是李依,顿时大惊失色, 捂住脸,但又露出手, 一时间她被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弄得一时间也不知道捂哪里才好, 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眶发红,嘴唇发抖, 格外凄惨。奈何屋内三个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时于归一挥手, 立春便绞了手帕上前。   屋内, 李依发出尖锐的叫声,她连连挥手,退到角落里。宫内教训宫人的手段立春熟捻于心, 她动作利索,一手擒住李依手腕,一手快速擦干净李依的脸。   眨眼间就露出一张小巧苍白的脸颊, 那张脸上一道道红色印记格外明显,最大一条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狰狞凸起的伤痕,怪不得要一层厚厚的白/粉才能遮盖住。   时于归皱起眉来, 这架势可不像是小惩大诫,道道红痕还很新鲜,可见时间不长,而伤口的走向活像跟这张脸有仇一样,非要把她打个稀巴烂才开心。   顾明朝仔细打量着那张比之前还要消瘦惨白地脸,轻声说道:“我之前便有一个疑问,你说你在京兆府尹王齐内院被关了三年,无法与外人接触,跟别说逃出来,那你在误以为一一死后又是如何安全逃出,并且走到刑部击鼓鸣冤的。”   李依抖了一下,坐在角落里,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夫人的脾气你应该比我还了解,她既然打算把你钉死在偏僻小院中,必定是留人层层看守的,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拖着刚生完孩子的身体,如何能逃得出去。”   顾明朝态度和煦,语气态度一点都没有逼问审讯的架势,只是轻轻下垂地睫毛微微含住黑沉沉的眼珠,眸中一点光亮,浅浅倒映着角落中惊慌失措的人,冷漠又专注,他平静冷淡地看着李依,却让李依越发恐惧。   时于归眨眨眼,她不敢扭头看他,怕让他警觉,马上便收起那丝无意间泄露出来的,令人惊讶又迷恋的气息。她觉得这个模样的顾侍郎简直像是换个人,模样笑容毫无变化,却生生带出一丝冷冽血腥的气场,只要稍稍靠近都会扭转对他之前的看法。   他这么年轻就能坐稳这个位置,果然还是有原因的。沉迷美色的公主漫无目的地想着,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怕他,顾侍郎血腥残忍的传闻早已隐隐传到她耳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   传闻中的顾明朝是刑部的玉面阎王,再嘴硬的囚犯到他手里都要求饶,都恨不得交代完清楚赶紧入狱也好避开这个煞神,这是个面柔心恨,冷酷无情,血腥残忍之辈,知道的人都这么说。这些她听过也想过,但最后都被抛在脑后。毕竟眼睛是拿来看的,耳朵是拿来听的,五官是拿来感受的,顾明朝是个怎么样的人,她自己知道便好,不需要别人为他的形象添砖加瓦。   ――顾侍郎真的好好看啊。她斜了顾明朝一眼,最后得出结论。   顾明朝早已感觉到时于归的视线,明目张胆不加掩饰,脸上连修饰都不会挂上。他敛下眉,眼珠微微波动,嘴角微微一挑,继续说道。   “安平县主事后,我曾让户部给了你全新的身份文牒,让你带着一一回南边,你为什么又把一一放回到径山寺,若真的是孤苦无依,难以抚养,今日何必大张旗鼓去径山寺呢。你是舍不得的,可你不得不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你的身不由己不是飘零江湖造成的,而是你背后的人像蛇一样紧紧缠住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李依露出苍白的小脸,她脸上细细看去有不少浅浅的小疤,只是平日里上台总是化着浓妆,因此如今铅华尽洗,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瘦弱小脸。   “你……你怎么知道。”她低声说着,下意识抱紧自己,眼睛不经意往边上扫视几眼,这是她恐惧的反应,哪怕她极力克制,依旧因为心中的恐惧做出些外在表现。   时于归啧啧称奇。   顾明朝眼皮掀了掀,在微亮的日光下漆黑眼珠在熠熠生光,他注视着面前不安恐惧的人,脸色不变,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一一,便不会去看她,若真的压抑不住良心谴责,也会偷偷去看她,而不是光明正大地入了径山寺,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你当时确实是不知道一一还活着,也确实是凭着一口气,想要为一一讨回公道,可你最后还是选择抛下一一,因为你保护不了她,你自己都护不住如何保住这个牙牙学语的稚儿。”当时堂上李依的神情骗不了人,她确实恨死了王齐,恨死了王夫人,一个母亲为孩子讨回公道的神情,顾明朝不会看错的。   李依眼眶发红,眼底蓄满眼泪,只要眨眨眼,眼泪便会掉下来。她抱着自己失声痛哭,哭声尖锐凄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要倒出来,散落在阳光明媚的大堂里,一点点剖开,一点点揉碎,把所有伤心难过不堪的事情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屋内三人皆沉默,时于归移开视线,立春低下头不说话,便是顾明朝也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任由李依放肆哭着,把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   “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那年是我进入王齐府邸的第二年……”那日,李依无端被王夫人处以家法,一身血淋淋地被拖回院子。她发了高烧,但没人敢给她请大夫,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半睡半醒间,觉得若是死了也干净。结果到了深夜的时候,一个丫鬟偷偷跑了进来,利索地给她上药,诊脉,动作熟练,后来又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碗药,强迫她喝进去。   她原本极为抗拒,直到那丫鬟在她耳边坚定认真地说道:“你不想出去吗,过新的日子。”这平平无奇的话突然激发出她无限生意,她主动喝了一大口药。之后的几天,全靠这个瘦小的丫鬟这才堪称奇迹般活了下来。   “那个丫鬟是谁?”顾明朝想那个丫鬟能在王府快速出入,必定是府中人。   “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小西。”李依说着,“小西也是被拐卖来的,只是模样一般,不然早就被王齐这个畜生糟蹋了。”   “他……他与你换了……什么条件。”嘴巴终于不再发麻的时于归,磕磕绊绊地说着。   李依凄惨地笑了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平静如死水,随意又厌弃地说着:“我这浑身上下除了这张脸还剩下什么呢。”   小西让她勾引住京兆府尹,把他迷得团团转,她确实做到了,但也低估了京兆府尹怕夫人的程度。懦弱无能的王齐一边在李依的肚皮上醉生梦死,一边任由夫人疯狂作践李依,直到最后夫人丧心病狂地要把刚出生的一一扔到水池里淹死,而王齐依旧不敢出头。   还好被派去执行这个命令的便是小西,小西总归是不忍无辜牵连一个婴儿的性命,便偷偷留了下来。   “小西是哪边的人。”顾明朝皱起眉来。   李依摇了摇头,嘴角恶意地弯起,不屑又自我厌恶。   “我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主的人,小西只会告诉我要做什么,哪里会与我交代事情底子,连话都不能多余问一句,不过小西知道的肯定也不多,因为她也是一个传话的。”她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会过多追问,顺从小西会让她在王夫人手底下好过不少。   时于归看着她,冷冷说道:“你肯定是知道一点的,不然也不会把一一留在径山寺,因为你觉得一一在径山寺比在你身边安全,对不对,而且你当时是城门落匙前便仓皇逃出长安城,但一一却是在你离开长安城半个月后才被送到径山寺,所以当时你以为王齐一死,你便解脱了,没想到依旧逃离不开毒蛇的控制。”   一一被送过来的时候衣服崭新,可见当时李依确实是照顾得非常认真,一个人在照顾小孩的母亲为何又突然把小孩扔到苦寒的寺庙中,若是了缘没有发现一一,或是了凡不愿意了缘收养,可见当时这位母亲的处境已经到了,无论径山寺那种选择都比跟在她身边要来得好的地步。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我不安全,我是个棋子,小西也是一颗棋子,可我们没办法啊,人命如草芥,尤其是我们,我想过逃的,可我逃不开啊!都是他们雇来的混混打手,那些恶心又肮脏的人。”李依抓着头发,眼神涣散,崩溃地大声喊着。   “可你不甘心对吗?”顾明朝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注视着神情依然崩溃的李依,柔下声音说道,“在王府你就不甘心,不然一句普通的话如何激出你的求生欲。”   李依喘着气,脸色白到吓人,颧骨染上红晕,她抬起头来看向顾明朝,痴迷地看着他,露出凄迷地笑来:“我不甘心,我自然是不甘心的,我不过是好好在路上走着,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的,我不过是扬州石子县一个普通人,我吃斋念佛,我父母捐钱铺路,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开眼,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偏偏就是我。”   李依自然是不甘心的,江南的女子哪怕外表柔弱似水,但骨子里总是带着水般韧性,她一直蛰伏不动,等待时间,直到那群人要选一个会唱戏的人去长安,而她最后终于如愿被选上,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   “那日我远远看到公主来了,这才擅自换了曲目,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公主和顾侍郎这般聪慧,定然是能明白的。”她在赌,拿自己的后半辈子赌,戏中的女人靠着钦差才活了下来,而她只能靠自己,靠虚无缥缈的运气,最后,她赌赢了。她笑着,眼底露出水光来,眼底溢满哀意,衬托得眼角那条突兀的红痕更加狰狞。   “你还知道什么?被抓住之后你被关在哪里。”顾明朝低声问道。李依如今就像一支蜡烛,蜡烛最亮的时刻往往是快要熄灭的时候。   李依掩下眉,又恢复了之前死寂如水的样子,轻声说道:“可能是勾栏院吧,白日里外面安静得很,到了晚上就热闹极了,我们都被关在柴房里,外面唱戏的一直都在唱什么李旦白娘的淫词艳曲,乱的很。都是一群可怜的女人,在内宅内被当做棋子,连生死都顾不上,哪还知道什么。”   顾明朝和时于归对视一眼,皆露出震惊模样。   “李依,我问你最后一句。”顾明朝认真地唤了她的名字,注视着她迷茫悲恸的眼睛,漆黑如夜幕的眼睛中有一点星星闪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被关的人,是‘我们’,而不是‘我’,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一定不要贪凉啊,早晚温差大,小心感冒,我不小心中招了,明天改错字,我先睡了,晚安 第107章 话本小结   有人养着一群美丽娇媚的女人通过各种手段送到官员府中, 她们看似毫无作用任人宰割,但必要时刻却可以给人致命一击,李依便是如此。她在王齐府内是一个任由正房打压的小妾,软弱无能, 处处被人欺负, 家主贪图美色, 正房心狠手辣,她在细线上战战兢兢地走着, 像一只蝼蚁,别人只需一只手就能捏死。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生生撬动了京兆府尹的根基, 拉安平县主下手,打破大英固有的平衡,差点把朝堂搅得翻天覆地。   这一细想事情便变得格外恐怖, 谁也不知道隔着美丽人皮后的人心是属于谁。顾明朝想顺藤摸瓜找出背后之人, 但李依太微小了, 只是藤蔓上的细枝, 轻轻一扯,线索便断了。   “你既然回不去了,便去径山寺和一一团聚吧。”时于归最后说道。   李依对着两人跪拜行礼后随着立春出去了, 她双目含泪,脸上却是露出笑意。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安平喜乐,如今终于在满天黑暗中窥得一线光亮, 如何不欣喜,如何不落泪。   “你觉得她说得有几分可信?”时于归看着人被带下后,问一旁的顾明朝。若事情真的像李依说得一样,这事便会成为一把难以捉摸的寒刀悬挂在众人头顶,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   “至少她目前说的确实能圆了当时的漏洞,姑且信上一次。”顾明朝看了时于归一样,手中握住那本盗版的红杉记继续说道,“不过,李依刚才说了一个细节,让我想起在小山子村的时候,王大娘说过,大狗子是三四年前发迹的,村里的路和水渠都是他出钱修的,安平县主一案才短短半年,往前推长乐市一案也不过两年,所以三四年前他到底为什么突然有了很多钱。”   时于归眨眨眼,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随后她皱眉,质疑道:“秦楼楚馆里唱这些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能凭借一首曲子就觉得大狗子和这事有关。”   “王大娘说过有次醉酒的时候,陈友一直在说这书正好,说明他是有意识来买这本书的,陈友是个江湖人,跑江湖的人最重义气,所以他会回馈乡邻,花钱修路和水渠,他当时为了保全自家妻儿原本抵死不承认,即使后来下面的人耐不住酷刑全都招了,也沉默着不说话,可见他对妻儿还是很有感情的。”顾明朝细细分析着,他把这个在他脑海中印象不深,唯有几次见面的人,一点点剖析开,揉碎了放在阳光下冷静地看着。   “他冷静克制同时又冷酷残忍,同时疑心甚重,这样的人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掉脑袋的事情,不可能不留下点后手。”顾明朝审过数百起案件,这类江湖草莽人士,自有自己的行事法则,他们会有意无意在身后中留下一点看似合理,实则完全禁不起推敲的东西。   时于归眼睛一亮,手指点着杯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李依还说看守他们的都是混混,三教九流确实非常喜欢秦楼楚馆这些地方,所以大狗子完全有理由听过盗版红杉记……不对,红杉记是刚刚火起来的,大狗子怎么会未卜先知呢?”   顾明朝沉思,不过很快又摇了摇头:“李依是最近一次才听到这个曲子的,红杉记红起来也有近一年了。”他说着,扫空案桌上的东西,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上陈友的名字,又写上红杉记,最后在最上方画上一个大叉。   “假设,有一个组织一直使用美人计,把一个个落魄无路可走的女子安插在各个官吏内院,王齐家中被选定的是那个时候正好孤苦无依的李依。”顾明朝在李依边上写了一个齐字,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在层层乱码中顺着已知的线索一点点摸索过去。   “陈友便是看守这些暂时无用的女人的打手,这些小混混常年混迹在各大暗巷,没人会起疑,那陈友是如何从这个地方跳到这个地方的呢。”顾明朝在陈友边上画了一条弧线,左右两边分别画上一个大叉和写着一个安字。   时于归沉默地看着桌上马上趋于斑驳的水痕,她顺着顾明朝的思路,学着他揣测人心的方式,很快想出一个结论。   “大狗子原本属于这个阵营。”时于归点着大叉的图形,“也许他是负责长安城这一片区域的人,不是每天都有谁家小妾被赶出来的,所以大多数他们都是无所事事,所以便被安排去了搬人。”   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   “可公主别忘了,这个大叉不可能是杨家人,杨家人何必往人内院安插人呢,王齐夫人是海家人,杨家门下第一走狗,他们又何必再大费周章留下这个钉子。”   “间/谍。大狗子是间/谍。”时于归拍手,激动地说着。   顾明朝点头,他在那张只留下浅薄水迹的案桌上继续写着,他写下一个杨字,就像是在下盲棋,谁都看不清棋子,但心里却都有一盘棋。   “有人在搅浑这潭水,大狗子心中一直惦记着妻儿,不可能大大咧咧,毫无准备,他既然能在搬运尸体中做上头目,那在这边未知阵营中地位也不会低,不然也拿不出修路修水渠的钱。”   “那他留下这本书是想说明什么。”时于归的注意力转移到这本书上。这书她也看过几遍,完全是一本太过艳丽奢靡的艳情话本,实在看不出与外面低俗话本有什么不同。   “这本书翻来覆去就是讲李旦和白娘在妓院,酒馆,小破庙里,每天都在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得亏写小说的人经验丰富,不然大概是要想破脑袋才有的东西。”时于归说起这些来一点都不羞,随意地翻着书页,看着书页翻动,无趣地抱怨着。   顾明朝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   “地方。”顾明朝把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仔细琢磨着,企图放到这团乱麻中,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字眼,最终定格在李依身上。   “抓了人总要有地方藏吧。”他眼睛发亮,终于理清了所有线索,看到时于归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那些企图逃走或者被夫人打出来的小妾被重新关押总归是需要找个地方统一看管起来的,当时李依被关在妓馆里,她听到了前面红楼里有人在唱盗版的李旦红娘,因为盗版的地点情节非常合适这些地方。陈友不识字,不识字的人哪里知道什么正版盗版,他只知道有这本书,便去买了,暗巷边上能出现的红杉记不可能是正本的,所以他阴差阳错买了现在的这本。”   “对了,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陈友不识字,好端端买什么红杉记,直接买个春宫图不是更简单。”时于归简单粗暴地附和着。顾明朝闻言笑了笑,轻轻弹了弹时于归的额头,示意她说话注意点。   时于归抓下他的手,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陈友定是发现了什么,你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那就要取决于刑部大牢那把火到底想要封谁的嘴。”是长乐寺原本要斩首却莫名其妙出现的和尚,还是摸到事情轮廓的大狗子。   顾明朝冷笑着说道。   时于归一怔,猛地想起那把莫名出现的刑部大火,就是这把火把一个与长乐寺一案相似的案子活生生烧到整个朝堂,从而掀开安平县主一事的序幕。   “刑部还有陈友的画像,公主让人送李依去径山寺的时候顺便去认一下是否认识这个人,若是知道,那今日所说便八/九不离十了。”顾明朝看着水痕早已消失不见痕迹的案桌,最后说道。   两人稍等片刻,立春便带着李依的话进了屋,她站在下首冷静说道:“李依说她见过一次,因为那次交接班的时候这人记错了地方发生了冲突,这才让她记住了,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还有一点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觉得这个人好像是故意的,因为他一进来不是去了隔壁看管他们的人的屋子里换班,而是先逛了下关押她们的几个屋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她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顾明朝问。   “不记得,不过她说她记得那天晚上前面楼里第一次唱李旦的故事,之后每天都会唱。”   “盗本是这几个月才突然火起来的,找人去查长安城哪些红楼楚馆连续唱过这个曲子,尤其是边上卖很多红杉记的地方。”时于归说道,因着之前找人掀过买盗版书籍的书摊,做起这些事情来轻车熟路。   “这事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本来查着破庙尸体的案子,好端端又扯上之前安平县主的事情。”时于归揉揉额头,觉得脑袋不够用。原本查着这个案子,但是总是会出现另外的事情,甚至还牵扯出之前未处理干净的尾巴,一点点叠加起来,宛若雾里看花,摸不清轮廓。   顾明朝心中一跳,手指曲起,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笑来,高兴地说道:“果然还是公主聪慧。”   被莫名夸了的时于归一脸疑惑,睁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啊了一声。   “这是两个事情,破庙是破庙,红杉记是红杉记。”破庙案件关乎杨家,关乎的是目前最重要的太子与尧王之争,而红杉记则更大可能的是关乎那只一直在背后搅动的阴手是谁的问题。两者不能混淆,不然只会越来越乱,最后导致只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时于归又啊了一声,迷茫得看着顾明朝,不知道顾侍郎为何突然像是捡到宝一样高兴。   ――所以他到底在说什么。   不明所以的公主喝了杯茶冷静冷静,没想到烫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药吃了迷迷瞪瞪的,错字明天该,先睡了,晚安,粽子节记得多吃粽子啊,谁要是没得吃,没关系,我明天帮你多次一个,哈哈哈哈 第108章 顾府尽孝   顾明朝今日需要早退回顾府尽孝道, 时于归耳聪目明,自然早就听到消息,找准时间自己主动溜了,一边冠冕堂皇地说要早日回宫歇息了, 一边让立春火速调转马车赶在顾明朝之前回到四方街顾府隔壁的宅子。   ――我得保证顾侍郎有问题第一时间能冲进去。   时于归操心地拿着西洋镜看着对面顾府。顾府不大但也不小, 东苑和西苑隔了个大堂和小花园, 位置有点远看不就太真切了。她愤愤不平地放下西洋镜,不高兴地嘟囔着:“说什么千里眼, 隔这么点就看不见了。”   立春站在一旁忍着笑不说话,时于归坐在椅子上, 脑子一转, 鬼主意便起来了:“你去看看顾府隔壁是谁家,找个人趴在墙头看看。”   这主意馊得很,立春哪能答应, 便上前讨好地笑着:“公主您就歇一会吧, 顾侍郎这般厉害的人物, 镇远候哪里斗得过他啊。再说了, 顾六娘子肯定让人去东苑看着了,若是有事情,西苑必定有动静, 西苑一动,公主不就自然而然地看见了吗?”   时于归一听也是这个理,便耐下心来看着西苑的动静。一个身材高大, 头发黑白交加,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人带着一队守卫有序地拱卫西苑,家丁站得位置既可以看顾左右又照顾周全。   “顾侍郎的这个护卫有两把刷子啊。”时于归放下望远镜,感慨一句。   众人焦点中的东苑, 经历了早上的慌乱不安如今也已经冷静下来,只是面上是有序了,底子里依旧躁动不安。尤其是去请了西苑的人,芍药说顾六娘子病了,药味弥漫着西苑,六娘子不肯来东苑,而顾侍郎也至今未归。圣人请来的太医倒是来了,说的话和早上的大夫差不多,只是言语不详,看模样竟是不太好的样子。   芳姬哭得撕心裂肺,抱着顾闻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是香姨娘冷静多了,她端着药站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安慰着:“姐姐别哭了,太医都说要细心调养,你这哭丧着脸,不是扰了侯爷的心情吗。”   床上的顾闻岳瞪着眼睛,眼珠子微微波动,偏偏整个人都毫无知觉,连脑袋都不能移动,麻木不能动弹的四肢让他觉得自己灵魂出窍,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他身边走动哭闹,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一根线不停地钻进他脑袋里。   恐慌害怕不安围绕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   ――我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死啊,我昨天才接了一个大事情,我一定要做出点样子给别人看啊,我不能死了,我不能死,我马上就要风光无限了。   “大郎君。”门口有人低声请安,侍女掀开帘子,顾明朝踏入满是药味的屋内。   屋内跪满了人,侯爷内院中的小妾和众多子女今日都围成一团,难得没有乌鸡斗眼一样地冷嘲热讽,齐齐跪在地上抹着眼泪。顾明朝一进来,屋内的声音顿时都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大哥来的倒是早。”说话的人倒是没有跪在地上,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满是肥肉的脸上吊着一双细长眸子,暗含恶意地斜看着顾明朝。   说话的是顾明言,芳姬的儿子,平日里遛狗斗鸡,五毒俱全,早上还是去勾栏院才把他找回来的。侯爷风流不过只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他的孩子都莫名夭折在幼儿时期,有的甚至连娘肚子都不曾出来便带着母亲一起去了。   顾明朝漆黑的眼珠不动声色地回敬他一眼,半敛的点漆眸子冰冷寒气,刺得人浑身冰冷。他素来不会和顾明言计较,平白失了身份,但也不允许顾明言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都去自己院子里歇着吧,这样跪倒一地,不知情的还以为侯爷怎么了。”顾明朝站在屋内中央,淡淡说道,如今能跪倒在这里的,大都是不受宠的,有些人甚至穿得很是落魄,几个年幼的女孩儿跪了一天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摇摇欲坠。   众人面面相觑,侯爷与嫡子的关系恶劣到众所皆知,只是今日侯爷已经躺在床上生死未卜,而嫡子依旧惊才风逸,这场拉锯数十年没有硝烟的战场似乎要落下帷幕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磕头道谢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芳姬的小女儿顾雅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对着那些小妾和姐妹破口大骂,指桑骂槐,只是依旧还有人接二连三起身离开,不愿掺和这些事情,最后屋内只剩下芳姬一房和香姨娘。   “侯爷,你看看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要是再不起来,我们孤儿寡母就要被人欺负死了。”芳姬扑倒在顾闻岳身上,哭得梨花带雨,分外凄惨。   顾明朝伸手接过香姨娘手中的药碗,对着她点了点头,自己坐在顾闻岳床沿上,隐隐约约间露出一丝恍惚的神情。   他已经有十三年不曾踏入这间屋子,这里原本是正堂,是属于一家之主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住的地方,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他母亲带着一双儿女搬去了西苑。芳姬登堂入室,彻底占据了这里。   随之而来的是这里的摆设变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屋子如今富贵奢靡,处处倒是金光闪闪,彰显富贵的摆件,庸俗小气的布置让这个屋子拥挤又晃眼。   “你若是觉得人心不稳,有本事便自己压下去,何必拉着别人给你做筏子。”顾明朝搅着药汤,淡淡说道。他口气极为平静,握住手中的碗连晃也不曾晃一下,光盈如玉石的眼睛和顾闻岳的视线撞上,“里面到底还有侯爷的女儿,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芳姬被人抓住心思,哭声一凝。顾明言蹭得一声站了起来,肥硕粗壮的身体上前两步,恶狠狠地说道:“你什么意思,少给我装模作样,我看这事就是你搞的鬼。”   顾明朝闻言,手中汤勺发出叮的一声,药汤的水面荡开层层水波,他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眉梢带着冷峻的讽刺,注视着面前这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人,冷冷说道:“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如今不再是白身,好歹已经成为将仕郎了,不会连这些都不会吧。”   顾明言的官职原本可是靠着出卖顾静兰婚事才混到的,不过奇怪的是,婚事被千秋公主搅局之后,海家也没有使绊子把顾明言的官职顶下,想来很早之前便做好了用顾明言拿捏侯爷的打算。   “你算什么朝廷命官,还不是靠着千秋公主才能有如今的风光,鬼知道,公主是不是……”顾雅兰见哥哥吃瘪,上前娇斥着。她素来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说话不经大脑。   “八娘子慎言。”一直不说话的香姨娘轻轻打断她的话。   顾明朝面色沉了下来,深沉明亮的眼神瞬间阴霾着。   “妄议皇族,轻者流放八千里重者斩立决。如今东苑人多嘴杂,你自己寻死别拖累顾府一干人等。”顾明朝墨黑的眼珠含霜带冰,血腥冷漠地注视着顾雅兰,那目光似利剑,刺得人浑身发抖,顾雅兰脸上闪过惧意,下意识躲在顾明言身后。   “起开,侯爷的药凉了。”顾明朝收回视线,目光继续看向一直盯着他的顾闻岳,顾闻岳眼底通红,脸上带出不堪受辱的神情,他当着侯爷的面,嘴角微微弯起。   顾闻岳瞬间瞪大眼睛。   芳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顾明朝真的打算亲自喂药,毕竟顾闻岳活蹦乱跳的时候对顾明朝的态度可是宛若仇人,而且她也一直怀疑侯爷如今起不来便是顾明朝做的手脚。   “是啊,姐姐赶紧起来吧,还是侯爷重要,大郎君可真是孝子。”芳姨娘用帕子擦擦眼泪,看似搀扶实则强硬地把芳姬带离床边。   顾明朝坐在顾闻岳身边,浓密纤长的睫毛半敛住眸子,他注视着眼前除了眼珠动也不会动的人,那人注视他自己的儿子却像是看着仇人,他心底倒是没有设想中的痛快,甚至依稀带着怜悯。   这个男人懦弱胆小耳根子软,这辈子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为了摆脱自以为是的被控制,借着自己的爱妾的名义害死了自己的嫡妻,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拿自己的子女,作为上升高攀的垫脚石。可笑的是,这样子的人却是他前半辈子的噩梦,也将是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人,他抱着可笑的孝道,对这个杀母仇人毫无办法。   年轻的顾侍郎定定地看着面前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的侯爷,久到屋内的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芳姨娘抬头看着那张俊秀温和的侧脸,那张脸明明毫无感情波动,她却隐约看出难过。   只是沉默终究还是被他自己打破,顾明朝盯着侯爷看了许久这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侯爷吃药吧。”   一勺褐色汤药被送到顾闻岳嘴边,顾闻岳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被喂了进去,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喉咙发出赫赫的怪响,但屋内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因为这样的声音实在太小声了,除了顾明朝,他眼睛微微眯起,拿起一旁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温柔和气地劝道。   “睡一觉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顾侍郎在侯爷面前尽足了孝道,这个消息像是插着翅膀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指责其虚伪,有人褒扬其孝顺,不管别人所说如何,圣人倒是送了不少补品赐予侯爷,也算表明这件事情的态度。   “真是替顾侍郎委屈。”立冬跪坐在一旁,为时于归扇扇子,嘟着嘴不高兴地说着。   时于归睁开眼,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顾侍郎这么做自然有理由,再说了,这委屈我迟早替他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终于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了……为了庆祝自己痊愈,明天我打算学做馒头,犒劳犒劳自己。说起来,一个作者都会有猫猫狗狗的,那问题来了,我什么时候才有猫呢。最后,听到一个笑话,端午不能说快乐,说安康好跟风,不如说以后就说牛逼吧,哈哈哈哈,好好笑 第109章 太子反间   顾明朝一边在东苑尽孝道, 一边和太子一派在暗处里彻底清查杨家事情。郑莱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心惊,尤其是前几日,郑莱带人潜入凤仙山之后便失去消息。太子殿下一边派人继续前往洛阳接应郑莱,一边要应付杨家在朝堂上越多的发难。   “圣人要去九成宫避暑。”丽正殿内坐满了人, 陈恳带领的詹事府坐在左侧, 右侧则是以顾明朝为首的年轻朝臣一系。殿内沉香袅袅, 偌大的宫殿里人影憧憧却没有一点声响,众人听完太子说的话皆是露出沉默的表情。   “圣人半年内已出巡三次, 每次出巡耗费极大,如今西南边境不稳……”有人出声犹豫说道。圣人出巡是大事, 每次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尤其今年圣人五十千秋已耗费巨大, 偏偏半年时间又南下北上中入出巡三次,礼部已经委婉上了好几次折子言明入不敷支的窘境,而边境几大折冲府日日上折子要求拨粮拨款, 本本加急红色折子催的人脑袋疼。   “此事已经定下了吗?”顾明朝出声询问, 这几日他两边奔波, 一下子便消瘦许多,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沉闪亮。   时庭瑜端坐在上首无奈点了点头。   “丽贵妃早已准备妥当。”   这话便是点明圣人出巡的事情是丽贵妃撺掇的,杨家在朝堂上几次发难皆被人挡了回去,便打算让圣人离了长安城, 少了些顾忌更好办事。   众人沉默,圣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出巡,那便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圣人一走,太子监国,到时候杨王两家联合发难,太子处境只会越来越束手束脚。   “圣人出巡不一定是坏事, 杨家如今急了眼,洛阳那边夜夜灯火通明,定是有事情发生,说不定杨家会破釜沉舟,漏出更多破绽。”少詹事官梁提出不同意见,“如今我们只需要稳住脚步,不被打乱阵脚,等郑将军从洛阳回来。”   有人附和,有人反驳,底下议论声不断,最后只剩下左右为首两人没有说话。   “陈詹事和顾侍郎意下如何。”太子问道。   陈恳沉思片刻,低声分析道:“杨家先是以江南水患,与王家联手,企图支出顾侍郎出长安城,扰乱我们视线,紧接着又扯出长安城内皇族降勋缩减府邸一事,企图让太子受到宗族压力从而转移目标,最近又让御史台上折禀明皇家子嗣安于享乐,城中民怨载道,矛头直指公主。杨家如今发难三次,次次直指太子殿下,一次次被动反击只会消耗圣人耐心,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时庭瑜闻言,露出满意笑来,杨家最近小动作一直颇多,不痛不痒但又格外难受,一直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陈恳一席话确实戳中他的内心。   “你觉得呢?”他看向顾明朝。   顾明朝闻言点头,恭敬说道:“陈詹事所言甚是,海山横死,佩刀失踪,他们心中惶恐定然不会束手就擒,郑大将军不也说洛阳如今热闹得很,他们这几日种种行为不过是拖延时间,等洛阳那边收拾干净,我们便毫无办法。我们不如主动出击,打杨家一个抽手不及,也好腾出手来为郑将军拖延时间。”   陈恳和顾明朝意见一致,底下人便不再说话,如今年轻一辈的太子一脉,詹事府以陈恳为首,朝臣一系以顾明朝为首,两人皆是年轻有为,魄力十足的之辈,既然他们说要被动转为主动,定然是有理由的。   “话虽如此,不过我尚且有一疑问。”年轻气盛的詹事府司直王芳大胆直言,“为什么杨家会和王家联手?他是如何认定王家不和此事有关联?”   “杨家未必完全信任王家,我们如今能看到的只是两家联手,未必底下没有达成协议,这个协议可能大到可以让杨家忽略王家可能的背叛,或者,王家已经拿出更大的证据证明此事与自己无关。不论如何两个刀锋是绝对不可能相互依偎的。”顾明朝开口解释着。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看上去似乎有些严峻,但细想之下不过是两块各有想法的浮木被绑在一起,途径水波激流处必生波澜。   他神情冷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日光下露出一丝精光,像是一池清亮的湖水,嘴角挽起,冷冷说道:“打蛇打七寸,既然要反手打杨家和王家一个措手不及,就一定要让他们投鼠忌器,让杨家不敢肯定到底是谁下的手。”   “海家。”陈恳淡淡说道,他和顾明朝的视线在空中无言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神态。   海召觉得海家一定是今年香没上对,今年从头到尾每一件事情是合心意的。宋家最近势头很猛,很有顶了海家的意思,再者海山是偷偷潜回长安的,所以丧事不能办,只能偷偷运回洛阳,再借口说是疾病去世的。为了避开圣人和太子殿下的人,一直等了许久这才准备在今日送出门去。   本来冰棺都已经快要运出城了,查城门的人是王家人,他们墨迹了一会这才放人出了城门。海府管家心中愤愤不平,面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意哈腰点头离开。意外就发生在进城门时,城门口地面不平,与他一起进门的人挑着一担子石头,走路间,石头洒了几颗,结果车轮被小小的石子卡住。一辆体积庞大的马车竟然翻车了,车夫和守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不敢护着重量惊人的棺材,而当时棺材还未钉钉子,是以连尸体带棺材一起暴露在地上。   一时间城门口大乱,如今已然是进入盛夏的节奏,尸体腐烂程度惊人,即使一直冰镇着也散发出难闻腐朽的味道。   巡防司刚好带队巡逻到这个地方,领头的是指挥使周亮臣,周亮臣可是正正经经的太子手下人,郑莱大将军的表亲戚。他见城门口有动静便主动上前询问,一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惊呼道:“这不是洛阳折冲府的右果毅都尉海山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海府管家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这番模样如何不让人心中起疑。周亮臣目光一凝,厉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谋害朝廷命官,来人,拿下。”   海府管家连连摇头,惶恐无依地看向众人,所有人都避开视线,他哆哆嗦嗦地说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巡防司士兵动作强悍野蛮地揪起瘫坐在地上的人,又把地上腐烂的尸体抬起来放回冰棺里,连人带马车,跟在周亮臣身后向着巡防司衙门走去。   京兆府尹被圣人钦点为钦差去了南边勘察事务了,如今的主事的是少尹。少尹倒是个中立派,胡子一大把,面容刻薄严肃,不笑时嘴巴紧抿,看上去格外不好相处。因为秉性刚正不会讨好人,当了一辈子的少尹,办案倒是有些手段,毕竟从地方知府升上来的实干派。   海府管家海富贵哪见过这种威武阵仗,一旁是模样可怕的尸体,两边是身形高大的卫兵,再加上家主也没交代碰到这样的时候如何说话,被少尹几下威逼利诱,挨了十数下板子,又哄了不少好话,最后被如此多的人围观,连打带吓的身心皆受到暴击,便跟竹筒到豆子一样把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吐了出来。   少尹听这话越说越不对劲,牵连出自家主子不说甚至说出了杨王两家,哪怕耿直如他都觉得不好继续说下去,连忙拍了几下惊堂木,宣布退堂,择期再审。   海富贵被人拖下去的时候,少尹的榆木脑袋难得察觉出一丝不一样的感觉,赶紧叫来周亮臣,细细问着他事情经过。   周亮臣也实在,爽快说道:“我也不知道会碰上这样的事情,今日我按时去城门口巡查,看到城门口都是人围着,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便上去看看,哦,少尹问我怎么认识海都尉的,也不是认识,去年年底大比武的时候有幸交手过,武功厉害,手中的佩刀奇怪又锋利,刀啊?刀我没见过啊,不知道,不知道,我真是刚好路过,少尹不信可以去问问兄弟们,我们每日大概都是午时左右去的巡到城门口。”   少尹见他态度爽快,一点破绽也问不出来,又思索着周亮臣平日便是这等利索模样,小年轻人说话直白,有一说一,这事一查就能查得出来,确实没必要说谎,便想着也许是自己多疑了,虽然最近妖风阵阵,也不一定每道风都是妖风。   他挥手示意周亮臣退下,周亮臣也不多话,行礼后便直接走了,半点留恋也没有,这一举措更加坚定了少尹的想法,不然如今府尹不在,若真的是上面神仙打架,没理由不唠叨唠叨他这个土地爷。   周亮臣一脸正直地出了大门,面不斜视,只是等他刚拐过影壁前的小走廊,脸上无私光明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左顾右盼见没人看着,长呼一口气,拍拍胸脯,小声感慨道:“顾侍郎真的神了,少尹问什么都能猜出来。”   海召还未收到消息时,杨沛祁便收到这个消息。他听到消息大惊失色,手边洛阳的信报还没看完就听到今日城门口的事情,后槽牙差点咬出血来。洛阳潜入一伙武功高强的不明人物,至今也没查出来是哪派的,他战战兢兢许久,没想到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海山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海山是折冲府的人,名义上直属于圣人与太子,不受地方号令,折冲府将领只有年底述职时才能回来,无召入长安乃是大罪。如今海山不仅无召入长安,现在更是在长安城内身故,这事只要捅到圣人面前必定是要彻查的,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杨家定要受到牵连。   “海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没用。”杨沛祁脸色狠厉,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又气又急,怪不得早上一起床便听到乌鸟在树上叫,果然没有好事。   “舅舅。”杨安推门而入,他是从鸿胪寺匆匆骑马而来的,他一进屋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杨家幕僚。   “安儿来了,坐吧,事情想必也听说了一点,人都齐了,来福,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原来杨沛祁也不放心海家办事,一大早便让人跟着,仔细盯着海家装尸上马车,一步步走到城门口,没想到见证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周亮臣真的是无意间赶到的?”杨安提出质疑,也难怪他这么想,毕竟如今杨家联合王家与太子斗法,周亮臣是太子一脉的人,如此恰到好处的出现着实是令人生疑。   来福连连点头。   “巡防司每日巡视长安内城,一路无事巡视下来,到东城门的时候确实是这个时间。”   “这么巧。”杨安皱眉。这时间卡的也太准了,多一点少一会都没有。   来福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说说,都什么时候了。”一个黑面大汉脸上有痣的人大声呵斥着,他腰间佩着一把奇怪的刀,若是顾明朝在定会发现,这把刀和海山的如出一辙。   “其实按理海家人的马车早就该走过去了,只是守门将士盘问了许久,这才和一个挑着石头的人撞在一起,冰棺极重,被石头一卡这才倒了的。”   杨安神色一敛,目光看向杨沛祁,今日守门的是王家。本来也不想挑着今日走的,只是前几日圣人要去九成宫避暑,城门口原本的轮值顺序被打乱,强/插了五位圣人的亲信,杨家为保险起见便一直按兵不动,之后又轮到太子监国,城门口又是太子一系的人,如此推延了近十天。   夏天尸体本就容易腐烂,哪怕杨家拿出大量的冰块保存,死亡将近一个月的海山尸体依旧开始快速腐烂,太子的人轮值过后才是正常的轮值人员,但杨家的人还是排到五天后。海召日日来哭诉尸体真的存不住,尸臭已经蔓延到隔壁了,隔壁住的是刑部的人,闻着味道不对劲已经上门探查好几次了。   杨沛祁算是怕了刑部,如今刑部盛潜牢牢把控,一把大火烧走四位侍郎,如今仅剩的四位侍郎都不是杨家人,生怕事情落到刑部手中,越发不能收拾,便一咬牙挑中了王家人看守城门的日子。为了这次能平安运出,杨沛祁还花了不少钱给王守仁,没想到鸡飞蛋打,还是出事了。   “王家……故意的。”杨安的话含在嘴里,看着舅舅的脸色,模模糊糊地问着。   杨沛祁下意识地挥手反驳,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可能,王家为了我们的兵器,不可能出卖我们的。”   原来,杨王两家此次联手,王家看中了杨家奇怪的兵器,杨家想让王家同他一起拉太子下马,两家一拍即合这才合作起来,只是表面上两家人如今卿卿我我,背地里什么打算就不好说了,比如杨家就打算结束时反咬王家一口,一举两得。   这番心思杨沛祁藏得深,今日突然被人翻了出来,王家瞬间被他抬到秤上与太子开始进行衡量。   “依我看就是王家人搞的鬼,好端端的,钱也送人,东西也给了,好端端盘问什么,分明是做贼心虚,王家办事向来阴沉沉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刀,这事的风格不就像他们做的吗?还有那个凑巧的挑着石子的人也是王家人搞的鬼。”黑面大痣的人恶狠狠地说着。   杨沛祁脸色格外不好看,杨安一直闭目沉思,闻此言突然说道:“舅舅还记得刑部的那场大火吗?”屋内众人看向杨安,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说。   “这火肯定不是我们放的,曹家也不认,曹海若有这个胆子,那买卖需求早就达到我们要求了,当时我们便分析过,不可能是太子,当时地牢内还有羽林军,太子不至于为了陷害我们杀了这么多自己人,也让自己破案陷入难处,后来公主去刑部雷霆大怒,那模样绝不是作假。”   “那能是谁?这事若不是舅舅行事果决,深夜去了死牢让曹家扛下所有事,只怕杨家当时就要遭到灭顶之灾。”   屋内一片安静,杨安这话说的时机极巧,众人忍不住都联想到王家身上。   “也有可能是谢家啊?”有人弱弱地提出质疑。   杨安哂笑,不屑地说道:“谢家向来只敢做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事,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必定是不敢的,再说了谢书群和谢书华可不是吃素的,谢韫道敢这么做,他的两个有逆骨的孙子可不依,必定是当场就捅到太子殿下面前的。”   “还有圣人盛典前的高丽句公主失踪之事,高丽句到底是和太子达成共识还是和王家有了约定,竟然当朝捅破这事,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后来使团启程,公主依旧没有下落,也不见他们如此着急,可见当时朝堂上是故意为之。”   杨安一句句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在杨沛祁心上,他脸色越发沉重,气息粗喘,眼睛通红,狠狠眨了下桌子。   “王家……好一个王家。”   王守仁虽是太尉,却是个儒将,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是大英真正贵勋子弟的模板,享受着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自小花着数不尽数的金子,一点点雕琢起这番模样。他与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言行举止斯斯文文,极为有礼,哪怕是对着下人都不会说重话,但你若是因此忽视他甚至小看他,便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猛虎酣睡纹丝不动可不代表不会咬人。   “若真是王家,这笔账日后还有的算,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只是如今的事情如何处置,京兆少尹性格正直,这事只怕是要到太子耳边的,若是太子抓住机会,只怕……”杨安谨慎说道。这半月来,杨家对太子频频发难,搅乱太子阵脚,让他们无暇关注海山的事情,现在太子只要抓住杨家把柄必定是要杨家好看的。   “也许事情还没这么糟,毕竟那把佩刀还不知在哪里?”有人头发花白的人谨慎地说道,“若是我们自乱阵脚,只怕会入了王家的圈套,不如静观其变,等待京兆少尹的决定。”   “如何不糟,佩刀依照现在形势看来不是在王家就是在太子手中,这几日洛阳事多,定是他们搞的鬼。”有人急吼吼地说着。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牵扯到杨家所密谋的大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杨家出事,一个个都逃不开关系。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讲着,也不是是谁抱怨道:“依我看,海家也有些问题,之前嫡女和公主殿下纠缠不清,当初海山死在家门口也不知,竟然是被路人发现,这才把事情抬上明面,现在运个尸体回洛阳都闹出这么大事情,首鼠两端,不堪重用。”   杨沛祁眼睛一凝,紧抿唇角,恶毒之色爬满满是皱纹的脸颊,一直沉默不语观察他的杨安突然心底一颤,忍不住低声说道:“舅舅三思啊。”   “不必多言,自己闯的祸就得自己兜着。”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加更开心吗,有没有高考的小伙伴啊,哈哈哈,恭喜你啊,解放啦!!! 第110章 海家倒台   海家终究是倒了, 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海山的尸体直接放在京兆府,案子也直接是少尹审理,太子特遣出千秋公主作为协助审理, 更是钦点不少长安城官员坐在堂下旁听。少尹战战兢兢, 下面的人只有跪着的海富贵比他官小, 其余人平时用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大堂上,案子进展得出乎意料得快, 海富贵老实配合,言明海山只是听闻海召病了所以才进长安城探望, 至于死亡原因则是喝酒喝多后和人发生争执, 不小心被刺伤的,运回洛阳的想法也是海召自己想的。   这番对话和第一次上堂时完全不一样,事情所有问题都已经被海家一力承当下来。   少尹犹豫好久也没胆拍下惊堂木质疑, 倒是一旁的时于归坐在一旁, 果断质疑着:“尸体腐烂程度如此严重, 你们海家……供得起如此大量的冰吗?”   夏天冰块可是抢手货, 宫内的冰块都是由尚物局统一到四大冰窖中调取分发,贵勋之流自家也都自辈小型冰窟,而众多普通官吏需要冰时大都要去专业地方采办, 哪怕冰块并不便宜依旧是供不应求,尤其今年夏天来的特别早,冰块的价格被炒得火热。   海家最大的官不过是海召的从四品上的司农少卿, 一年俸禄连三百石都没到,平均下来每月也不过二十五石,除了日常开支和阖府支出便所剩无几,如何能供得起如今市面上越发畅销的冰块。   海富贵连连摇头, 直呼不知道。时于归似笑非笑地看向少尹不经意说道:“这可真是一个问题,这钱总不能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吧。”   这话的潜台词是要深挖海家罪证。底下人面面相觑,少尹虽然办过不少案子但都是偷鸡摸狗,最厉害的不过是仇杀案,今日一下子担着如此重的事情,脊背都弯了不少。   “这事也是难为冯少尹了,本宫这里倒有一帮手。”时于归扫过堂下众人,琉璃大眼微微眯起,嘴角带笑,眼睛冰冷。   “顾侍郎乃刑部司侍郎,办过不少大案重案,是个仔细人,有人和少尹一起办案,本宫也就放心多了,海家毕竟是大英官员,可容不得一点差错。”时于归毫不遮掩地把顾明朝搬上台面。她像是抓到一条大鱼的尾巴,非要把整条鱼拔/出来才肯罢休,有人神情惶惶,也有人露出庆幸的神情。   少尹不得不连连点头,嘴巴发苦,顾侍郎出现就代表太子正式介入海山一案,如今圣人不在,太子监国,海家出事,只怕事情是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顾明朝雷厉风行,不过十日就揪出海家更多的问题,案头的卷宗高高垒起,比人还高,京兆府挑灯夜读竟然整合出八大罪状。大英法规讲究牵连,只要和海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都被扣下盘问,连齐国公也牵扯入内,为此不少官吏被拉下马。   一时间大英人心惶惶,和海家有过牵连的恨不得闭门不出。顾侍郎之名,令人闻风丧胆。   “……闹市骑马撞伤百姓为一,内院收容□□被拐女子为二,收藏军中要器玄铁石为三,侵占良田大肆提税为四,欺侮民女强征佃户为五,与民争利低价开铺为六,楠木屋顶僭侈逾制为七,结党营私拉帮结派为八……”   朝堂内鸦雀无声,众人跪倒一片,耳边是黄门尖锐的声音,头顶上是太子殿下犀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太子殿下站在高高的第二截台阶上,最上方是空悬的龙椅,下面跪倒的是大英的顶梁柱,他的视线一个个扫过下跪众人,直到黄门读完全部圣旨依旧没有叫人起来。   “众位爱卿可有话讲?”太子殿下的声音从高处掷地有声地砸下来。   底下众人沉默不语,杨沛祁率先磕头说道:“太子殿下圣明无双,老臣没有意见。”   时庭瑜注视着跪在前方的杨沛祁,眼神冰冷,嘴角弯起笑来:“杨公寿诞时,海家可是送了一人多高的红珊瑚,杨公现在倒是撇得干净。”   杨沛祁大惊失色,连连磕头否认:“我杨家清清白白,万万不会和这等大逆不道之人牵扯在一起,还请殿下明察,那株红珊瑚早已被老臣连夜砸了,殿下不信可随老臣回府查看。”他说的涕泪纵横,一番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朝堂上有人附和,有人冷眼旁观,王守仁也难得出头说了句:“杨公忠君之心天地可鉴,还请殿下明察。”   早朝不欢而散,海家满门抄斩,诛连三族,太子亲自草拟的罪责被人快马加鞭送往九成宫,等待圣人最后定夺。只是最后谁也没想到海家人竟然齐齐吊死在大牢内,人人形容悲愤,宛若厉鬼。   不知何时,长安城开始流传出海家是被顾明朝屈打成招的,这才满门横死的。顾侍郎可是刑部司出了名的玉面阎罗,据说不管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到他手中都老老实实的,流言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连最近一直患病在床的侯爷都被人提溜出来隐晦议论着。   丽正殿上,时庭瑜冷笑:“杨家倒是心狠,只怕这一下要彻底失了人心。”   舆论中心的顾明朝认真看着洛阳传回来的讯息,失踪多日的郑莱终于有了消息,他们折损不少人,终于深入到凤仙山内部,探查到一手资料。   “曹家为杨家提供人手,送人去挖矿,结果家破人亡,海家为杨家鞍前马后,收敛钱财,结果牵连三族,只怕之后为杨家做事的人心里都要有些想法了。”时于归嚼着糕点,兴致勃勃地说着。   杨家这等过河拆桥,断人生路的事情,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剩下的人如何不心惊胆战,唯恐下次出事,被填窟窿的便是他们自己。   “杨沛祁还真以为我们抓不到他,这几日早朝的得意劲,杨如絮好不容易消停几日,现在天天要和谢凤云斗法,不过谢凤云这几日消瘦了不少,谢家没出幺蛾子吧。”时于归皱皱鼻子,不高兴地说着。谢家一向墙头草,哪边风大倒哪边,最后事情可不能坏在他们身上。   “郑将军说矿山人员折耗很高,都是少年居多,成年人反而很少,所以每天都有人伤亡,有个小头目跟人闲聊时让人从长安再送点人来,现在曹家没了,谁还在弄这个事情。”顾明朝从中挑出一点问题问道。   如果说两年前长乐寺一案是狡兔三窟,曹家便应该是连根拔起,但听这个小头目的语气却像是还有人源源不断送人过来,这便是值得深思的问题了。   “长安城人来人往,要想大量藏人可不简单。”时庭瑜沉思,藏人必定需要人看守,只要两者相处关系不一样,定能引起左邻右舍的疑惑。   “什么地方关着人不会引起人注意呢?嗯,我知道红楼楚馆可以,红杉记说过了,人多口杂,而且位置特殊。”时于归兴致勃勃地提出建议。   顾明朝闻言一愣,他脸上露出迷糊的神情,又突然露出高兴地笑来,猛地合上信函,黝黑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时于归,笑眯了眼:“公主果真聪明。”   时庭瑜:“……”   时于归:“……”   满口胡诌的时于归被夸得愣愣的,嘴角还黏着一点糕点屑,瞪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啊了一声。   顾明朝伸手替她温柔地擦了擦嘴角,眉目间一片舒朗,温柔缱绻地向着时于归解释着。   “确实都是公主给出的灵感呢。”   目睹全过程的时庭瑜牙酸得厉害,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咳嗽一声,示意两人注意点。   ――像不像话!像不像话!我还坐在这里呢!   “陈友为什么好端端留下一本盗本红杉记,他不识字真要看艳俗小说,春宫图不比话本来得直接,他不识字自然也不知道红杉记讲的是什么,但是他可以听啊,他之前看守过李依,李依说过关押过她的地方唱过红杉记,所以我们猜测他曾经是间/谍,被背后之人派去曹家做卧底。”   这些事情时于归早就知道,连连点头,时庭瑜倒是第一次听,听得格外认真。   “他很聪明,混三教九流的人一般都不太蠢笨,哪怕不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的全部前因后果,但还是敏锐地留下一点他才能看得懂的东西,希望以后能保命。”   “李依这样被上一任府邸赶出来的小妾不会太多,他不可能从几个柔弱的女人中猜出什么,那他现在暗示的鱼龙混杂的地方只能是更大范围,更容易被抓住把柄的事情。”   “人贩子关押人环境一定不会好,相比较他们对待李依,对待即将被拉去挖矿的人还不是像个垃圾一样随意丢弃。”时于归附和道。   时庭瑜瞬间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杨家如今所有事情一点点被暴露在日光下,带血的铁器,无辜的生命,成堆的财富,赤/裸裸的一桩桩人血事件,让人不寒而栗。   “杨家……真是要翻天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让人先仔细搜索各大秦楼楚馆、酒楼、茶楼、寺庙和码头,还有人员出入不受控制的地方。”时于归把蔡云昱叫入殿内,认真吩咐道,她对盗版红杉记了然于胸,熟读三百遍,自然把书中情节地点记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   “明朝,你觉得梁瑞如何?”等蔡云昱离去,大殿内倏地安静下来,三人沉默不语。时庭瑜像是突然想起这人随口问道,但他眼睛深邃,谨慎又认真地看着顾明朝,表明这不是太子殿下的一时兴起。   顾明朝沉思片刻:“我原本怕他是杨家人,借机下套,但了凡说这几日他在径山寺非常安静,和李依倒是一见如故,相处的不错,之前公主曾经调过洛阳兵谱查过战马丢失的事情,我前几日再一次翻阅,发现张武曾经任职管过战马,人确实和梁瑞不太相似,但此事确实有疑点,若是殿下想要梁瑞做前锋,还请三思。”   时庭瑜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眼里生杀决断格外凌厉明晰。   “如今杨王两家联盟已破,朝堂上攻讦不断,若梁瑞真是杨家人,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杨家不会按兵不动,只要不是杨家的棋子,那便是我们的前锋。”   “圣人五日后回京,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乌云密布,盛夏的天气就是这样,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便是乌云压城,大雨将至的模样,闷热越发明显,雷声阵阵滚滚而来,街上尖叫声四起。   人群瞬间乱了。   炎热一个多月的长安,终于要下大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做了馒头……口感怪怪的,做了一下午呢!难过的不行!! 第111章 朝堂对峙   杨沛祁这几日过得舒坦极了, 海家还算识相主动把所有事情都拦了过去,只求杨家能保下无辜的子女,但太子雷霆之怒,牵连甚广, 杨沛祁在朝堂上当众被责难, 杨家自身难保, 如何能虎口救人。   只是他舒服日子没过几天,洛阳便传来消息说凤仙山有人闯入过, 带走了一大片兵器,埋尸坑里也少了几个人。他眉心一跳, 下意识觉得不妙。   “舅舅, 刘成不见了。”杨安面色惶恐推门而入。刘成便是黑面黑痣大汉,他原本也是洛阳军籍人,却不属于折冲府, 是杨沛祁在洛阳私设军队的一个官位, 直属于杨家。   “怎么会不见, 不是说今日回洛阳吗?”因着刘成和海山是一同回长安的, 如今海山暴毙,刘成滞留长安城。直到前几天海家人全部自尽,太子殿下大怒, 又是牵连了一片人,只不过这次被波及到的都是王家人,一时间, 王家和太子针尖对麦芒,谁都顾及不了,而貌似元气大伤一直躲在后面的杨家终于在东城门口检查变成自己人的时候让刘成伪装成脚夫,打算偷偷回洛阳。   此时, 杨沛祁上一秒刚得知洛阳出事了,下一面又惊闻刘成失踪,心中不安骤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几日的事情。   这几日他确实过得悠闲,海家虽然被牵扯出去,但过程处理的比当时曹家还要顺利。由于海家一力承担所有事情,太子根本抓不住杨家的把柄,只好迅速处置海家,夷三族,而他为了把背后咬他一口的王家拖下水,逼得海家全部自尽,让太子和王家狗咬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像有人垫着石头送到杨沛祁脚下,让他一步步顺着自己心意走过去。   ――中计了!   杨沛祁猛地一拍桌子,眼睛弥漫上血丝,面部狰狞,保养得宜的脸颊带出狠厉,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咒骂着:“好一个王老狗,竟然和太子联手害我杨家。”   “找人立刻快马加鞭回洛阳,让洛阳那边收拾干净,如今这点家底根本不成气候,找人把刘成住过的地方收拾干净。”杨沛祁干净利索地做出抉择,他坐在上首沉吟,连续几日不见艳阳天,阴沉的日光照在他脸上,留下刻薄浓重的痕迹,狭长深邃的眼睛猛地眯起,露出一股凶神恶煞的匪气来。   “跟他说,行动。”   杨安心中一颤,几乎不敢抬头直视杨沛祁。要知道杨家未发家前可是以酷吏著称,穷山僻壤出刁民,为了镇压那些恶人,也为了年底吏部考核,杨家祖父心狠手辣,刀刀见血,如今刑部大牢中几样刑具还都是杨沛祁祖父亲手制作的。   后世只要谈起天正十五年盛夏的事情都津津乐道又讳莫如深,那一声声登闻鼓的沉闷声响像一颗颗石子被扔到大海中,在经过数天酝酿后造成滔天大浪,大英朝堂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被卷入其中,举国战栗,人人自危。   圣人上朝第一日,由洛阳刺史连夜入城,在皇城正大门春明门敲响巨大的登闻鼓,以此击鼓鸣冤,由金吾将军带入朝堂。洛阳刺史李文道跪在堂上涕泪纵横,言明半月前有一伙贼人夜闯凤仙山,杀死开采士兵无数,抢走铁矿兵器,甚至恶意炸山,矿山洞口被堵,李文道自觉罪孽深重,深负皇恩,万死难辞其咎。   此次是小朝会,在座的都是正四品以上要职官员,太子一派以年轻改/革派居多,如今能站在朝堂上的放眼望去寥寥无几,品级越往上的人越是沉默,队伍尾巴后,几个资历尚浅,吊着尾巴上来的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所措。   ――李文道这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   偌大的朝堂上只有年逾花甲的刺史涕泪纵横,泣不成声的自责声。   圣人皱眉,脸色阴沉。此次出行还不曾玩得痛快,塘报便像雪花一样飘来,一件比一件糟心。等他惊闻海家八大罪责匆匆启程回长安时,走到一半路程时又传来海家竟然集体自尽,之后暗探又带来长安城中留言,一日比一日令人心惊,好不容易今日第一次上朝,竟然听到旧不见动静的登闻鼓被敲响。   “李刺史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圣人眉心不耐烦皱起,连夜回程,不曾好好休息,见李文道半天哭诉,扭扭妮妮不肯说话,心中便蓦然腾起一股火气。   朝堂上气氛倏地一凝,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放缓,杨沛祁眼皮一跳,李文道哭声倏地停止。李文道满面是泪,梳得整齐的花白头发也散乱开来,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可怜。他就势连磕三个响头,脑门上血迹斑斑,顺着鬓角留了下来。   “罪臣斗胆,揭发太子殿下罪责,罪责有三,还请圣人明察。”李文道大声说道,朝堂上更是安静,时庭瑜抬头扫了一眼正中间的人,瘦弱年迈的刺史大人跪在光滑锃亮的金砖上,两眼紧闭,一心求死。   圣人一直疲倦地歪着身子,右手撑住额头,闻言不由直起身子,一向温和的脸上倏地变得格外冷峻,他严厉地打量着底下跪着的人,眼皮下的精亮眸子冷冷扫过,带过一丝杀气。   “李文道,你可要想清楚你说的话,污蔑储君祸及九族,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圣人眸含寒光,严厉呵斥道。   李文道浑身僵在那里,大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瘦弱的脊背上,一道道的视线含义万千,其中一道更是令人心惊,他保持跪伏姿势不动,但是很快便身体伏得更低,颤抖着声音说道:“罪臣……罪臣……绝无半字谎言。”   圣人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最后隐晦地扫视过大殿众人,最后停留在最前方的太子身上,太子敛眉不语站在首位,风姿仪态不曾出错半分,肖似皇后的眸子被睫毛挡住,只露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圣人摸着手中的板子,闭上眼,掷地有声地呵道。   “说。”   “夜潜矿山,盗取铁器,害人性命为其一,私派郑莱无诏强入洛阳为其二,包庇顾明朝毒杀亲父为其三,不忠不孝不仁之辈,难堪国之重器,还请……”   一块碧绿色板子狠狠砸在他头顶,又被弹出在光滑可鉴的地板上蹦了几下,滴溜溜地滚到金龙立柱边上,孤零零地躺着,带着一丝红色血迹。   谁也不曾想到圣人会突然发怒,杨沛祁眉心一跳,手指不由握紧。脸上闪现出暴怒之色的惠安帝一个个扫过朝中众人,视线所及之处人人低眉顺眼,不肯露出一丝异样,李文道身形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   “朕的太子,岂容你血口喷人。”   风暴中间的时庭瑜上前跪在正中央,面色平静地说道:“李刺史所言,儿臣闻所未闻,只洛阳一事却是另有隐情,还请圣人明鉴。”   朝堂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圣人身边的王顺义看了一眼太子又觑了一眼圣人,圣人已冷静许多,此时捂着额头,眼睛盯着底下众人,嘴角下拉。圣人素有偏头疼的毛病,皇后仙逝后更是严重,如今只要一生气便头痛欲裂,   “你真派人去了洛阳。”洛阳作为大英要地,地理位置特殊,这几年隐隐有成为陪都的趋势,一向是无召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太子身份敏感,更是不能犯此禁令。   时庭瑜眉心一跳,他深深了解圣人,比如今任何人都要了解,就像他的母亲一样了解这个至高无上的血缘至亲,他咬牙伏地磕头说道:“儿臣罪该万死,但此事另有隐情,当时情况万分危急,本打算等圣人回京便连夜回禀。”   他昨夜是连夜面见圣人,但圣人赶路疲惫,便直接歇在丽贵妃处。太子虽是储君但也不能擅入圣人内院,便止步停了下来,此事王顺义一大早便和圣人讲过。   圣人脸色微霁,狠狠掐了下额头,疲惫说道:“说吧,什么事情?”   “儿臣说禀之事也有三件,其一洛阳凤仙山所开之矿为玄铁矿,洛阳刺史知情不报,其二洛阳征调大量少年进山挖矿,兵役徭役居高,其三洛阳兵曹,洛阳折冲府右果毅都尉携带不明刀具私自入长安。”   杨沛祁瞪大眼睛,心跳加剧,圣人最讨厌位高者与地方勾结,这也是杨家屹立多年的原因,杨家表面上不结交权贵,也不和地方上的人有特殊交情,只靠朝堂上的利益结网,圣人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崔家之所以被圣人厌弃便是太爱和权贵结亲,而王家不得圣人宠信也是因为其占据江南道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圣人听闻太子私入洛阳会震怒,并且他在进入四大城门口的必经村庄处布下天罗地网,打算就地绞杀从洛阳回来的人,明明带队的人已经抬回一具具尸体,他没想到竟然是郑莱亲自带队,而且竟然被他逃了。   他猜到了开头没猜到结局,圣人是暴怒,但很快莫名压了下来,一步棋错步步都错了。他心中不祥预感越演越烈,直到听到太子唤了不少人入朝堂。   郑莱消瘦了不少,人也黑了,一只胳膊吊在脖颈上,狼狈又血腥,他堂堂正正走入干净整洁的朝堂,众人神色皆变,太子敛眉不语,只见他一到殿内便跪倒在地上,声如洪钟,大声说着洛阳见闻。   他从洛阳民不聊生到全民皆兵,再到凤仙山上的万人坑和堆积如山的铁器,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平淡无奇,但听得人心惊胆战。朝堂上有人悄悄抬首看了眼上首的圣人,只见圣人面色阴沉如水,冷得吓人。   “你可有什么证据。”   郑莱闻言,声音中带出一丝悲鸣:“卑职带领五小队人马进入洛阳,到如今只剩三人,万万不敢拿兄弟性命开玩笑,因东西沉重已经被卑职掩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还请圣人派人跟卑职前去。”   “岳健何在,随郑莱去。”圣人目光扫过郑莱,又看向太子,最后移到洛阳刺史身上。   大殿只少了一个人却像缺了不少人,空荡荡的大殿此时令人发寒,太子跪在下首,洛阳刺史抖得宛若筛糠,大堂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说话。   “去传顾明朝上殿。”   王顺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了下去,低头称是,很快召令便传到顾明朝手中,与此同时,一直暗暗关注此事的时于归也直起身子,一脸严肃。   “朝中发生何事?”   立春跪在脚下低声说道:“洛阳刺史弹劾顾侍郎毒害亲父,为不孝之人。”   时于归面色发寒,琉璃大眼结上一层寒冰。   “杨沛祁不会无故让李文道这样说,去找静兰让她找人排查顾府,尤其是东苑的人,不能出一丝差错,务必!”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米路由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登不上去,怎么弄的不行,啊啊啊啊啊啊,最后用了自己的热点,咋回事啊!!! 第112章 明朝上朝   顾明朝坐在刑部司大堂, 面色沉静,双眼微阖,官服早已穿得整整齐齐,在听到宫里传话后嘴角露出一丝淡笑。   他一出门便看到谢书华站在走廊处, 长剑悬挂, 一身普通枣红色官服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贵气, 他似乎消瘦不少,眉目间带出一丝疲倦。他听到脚步声, 一直沉默不语矜贵疏离的面容抬眼扫了一眼顾明朝,微微动了一下, 原本一直隐藏在阴暗处的人瞬间露出衣角暴露在天光下, 早晨浅淡的日光照在他暗含金丝的袖口,衬得袖口精致,手如白玉。   “陈黄门, 我与顾侍郎有话要说, 烦请通融一会。”谢书华漫步走向顾明朝, 他站在顾明朝身侧, 对着宫内出来的人矜持一笑。他素来傲惯了,这番姿态陈黄门熟悉极了,因此也不恼, 毕竟陈黄门是王太监身边最得宠的干儿子,自然时常接触这位谢家八郎君。   这位谢八郎可与谢家人完全不同,比之他哥哥谢书群多了些少年人的傲气矜贵, 少了几分圆滑,乍一看最为难以接近,但细细观察后又发现他极为好相处。谢书群看似和蔼可亲但作为下一任谢家继承人,他心怀整个谢家, 而谢书华不同,他是幺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风流浪荡又矜持自省。   陈黄门站在原地为难一笑:“这……圣人……”   谢书华拿出一锭金子借着袖子塞到陈黄门手中,他眼角微微下垂,低身说道:“就一句话的时间,还请黄门通融。”   陈黄门摸着分量不轻的东西,脸上露出笑来,缩回手,双手在身前笼住,笑容真切许多:“谢侍郎哪里话,时间紧迫,您抓紧时间。”   他后退几步,走到拐角的拐弯处,这才转身背对着他们,动作规矩避嫌。谢书华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看向顾明朝,近看才发现他确实瘦了不少,原本合适的衣服有些空荡荡,少了份精雕细琢的贵气,倒有几分姿态风流的潇洒。   “你今日欠我一份情,来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明朝有些恍神,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了?”   这不是谢书华会说的话,先不说谢家家世,单谢书华此人性格高傲清冷,平日里退个步都难以上青天,这等类似于请求的话平日里更是想都不敢想会是他能说出来的。   谢书华懒懒地挥了挥手,像是不耐烦与他继续说话,随意往他手中塞了张纸条,笼着袖子与他擦肩而过,向着司门司走去。因着之前刑部地牢大火,刑部八位侍郎去其四,所以职责便有些调整,刑部四司每司原本由两位侍郎共担责任,如今变成每位侍郎皆要独当一面,谢书华便是因此才去了司门司。   “顾侍郎这边走,马车已经备好了。”陈黄门也不知哪里练的本事,明明全程都是背对着顾谢两人,并且站得也很远,但谢侍郎一走,他便想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殷勤地上前说道。   顾明朝握紧手中的纸条,状若无事,对着陈黄门微笑点头,随着他的步伐出了刑部,葛生紧紧跟在他身边,他上车后,陈黄门的吆喝声便响起,葛生挥了挥鞭子,马车缓慢动了起来,待马车平稳,顾明朝伸手打开手中的纸条。   ――谢杨联手,王不可信。   顾明朝呼吸一窒,今日之事早就在他和太子殿下预料之中,但谢书华这张纸条却让他一时间也把不准事情走向。   太子信任谢家,不仅是因为谢家是皇后母家,更是因为其嫡系之中有谢书群和谢书华两人,谢书群冷静睿智成熟,他比他的父辈更看得清形式,更明白与其左右摇摆不如忠于太子,不论结果如何都有个气节可言。   当年谢书华被时于归单方面殴打,所有纠纷都是被他亲手处理干净的,他比谢家所有人都更合适掌舵谢家这艘陈年大船。如今谢家家主垂垂老矣,他们打算越过谢书群的父亲,直接让他掌权才是太子信任谢家的根本。   而王家,本就是一条毒蛇,潜伏在草堆中冷不丁就会给你致命一击,但朝堂纵横之术是没有永远的敌人,杨家敢和王家联手坑太子一把,太子便也会选择开更高的筹码和王家联手直接推杨家下台。   ――至于谢家?   顾明朝深吸一口气,谢韫道是个墙头草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但在此事他如果还是把持不住立场,那谢家的存在便真的需要重新思考了。   “葛生,我听到有人叫卖琥珀饧,你直接买了回顾府交给静兰,让厨房熬制侯爷最爱吃的牛乳汤午食前一定要送去。”顾明朝掀开窗帘对着驾车的葛生说道。   葛生愣了一会,举着鞭子,嘴巴挪动几下,最后傻傻说道:“那马车怎么办?”   一旁的陈黄门眉心皱起后又舒开,他笑眯眯的眼睛盯紧葛生,嘴巴却是对着顾明朝说道:“顾侍郎果然孝顺,小子,马车便交给我吧。”   葛生被这双阴沉的眼睛盯得浑身汗毛直立,侯爷最不喜欢甜食郎君是知道的,但他不敢仔细询问,只能牢牢记住郎君说的每一个字,诺诺点头,停马车跳下。   他不是傻子,今日长安城气氛格外不好,或者推远了讲,自从海家人全体在狱中上吊后,长安城就弥漫着一股鹤唳风声的气息,巡逻士兵一波接着一波,身着不同盔甲的人在街上来回巡视,人人自危,处处都是纠纷。   他强忍着心中的害怕,对着顾明朝和陈黄门鞠躬后向着叫卖货郎跑去。他打小跟在郎君后面,也有二十年之久,不敢说能猜中郎君心思,但郎君一言一行还是清楚得很,他想着他得赶紧回顾府,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   他心不在焉地买好琥珀饧,抄着近路拐进小道中,刚进入一条悠长小巷就觉得眼前一黑,他反应极快顺手推倒一片竹竿,反方向快速向着大街上跑去。   “救命啊!救命啊!”他大声喊着,他在大街上乱窜,三个粗壮大汉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心中惊惧,用尽吃奶的力气。   陈黄门带着顾明朝很快便从春和门进入议政殿,朝堂上洛阳刺史早就瘫倒在地上,但他依旧死死咬住太子,坚持他们是诬陷。   顾明朝入内的时候,只看到圣人倦倦地伸手说道:“拖下去,污蔑太子其心可诛,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朝堂内安静地连空气都好像已经停止流动,圣人终究还是维护他最为宠爱的太子,有人依旧是面无表情,有人忍不住露出喜色,也有人露出愤愤不甘的神情。   “此事想必多有误会,容后再查,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时庭瑜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圣人这个选择不是没在他的设想中,只是如今再一次验证,依旧是掩盖不住的失望。   “圣人饶命,圣人饶命。”洛阳刺史再也抵不住害怕,扭头看向杨沛祁,杨沛祁心中绷着的弦刚松下,自然不许有人再提起这事,便冷冷注视着他,目光凶狠冰冷,宛若凶狠的巨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抽筋剔骨之痛意让刺史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安静!   偌大的朝堂上连呼吸都怕惊动浮尘,所有人都僵直在原地,圣人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惠安帝终究是从残酷的争嫡之战中走到最后的帝王,他在告诫世人,他维护太子便是权威,挑战权威都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微臣顾明朝参见圣人。”顾明朝站在大殿门口行礼叩首,恭敬喊道。   圣人这番做派丝毫没有松懈他的心理,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更加紧绷。惩戒洛阳刺史,是因为太子这边证据更为确凿,而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圣人最为在意的孝字。   惠安帝今日穿着常服上朝,少了厚重威严的冠服,他更加清楚仔细地打量着门口的顾明朝。顾家恩怨他清楚得很,当年钦点顾明朝为状元,才华是一方面,惋惜先任镇远候更是主要原因,大英以武立国,边境辽阔,常年重武,安抚武将遗孤更是重中之重。   这么多年来,他看着顾闻岳胡闹放肆,也看着顾明朝容忍退让,实在过分了,他也纵容顾明朝出手小小反击,甚至到最后纵容公主几次三番大闹顾府,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顾明朝尚有孝心的地步。   “时间不早了,朕也不多说了,这几日长安城风言风语,想必顾侍郎也有听闻。常言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诫,诫若不入,起敬起孝。”   顾明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圣人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垂下眼,注视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漆黑深沉的眼珠微微波动后又归于平静。   “起来吧,上前说话。你的事情朕也有所耳闻,这些年是你辛苦了,这个流言也闹得人心惶惶,百善孝为先,大英以孝治国,以法立世,你年纪轻轻便身为刑部侍郎,流言蜚语铄金销骨,流言种种,顾侍郎今日便当众做个澄清吧。”   “微臣惶恐,但侯爷确实是突发急症,此事大夫和太医都可作证,至于海家之事,微臣并未动刑,海家尸体还未下葬,圣人可派人验尸。”顾明朝冷静反驳着。   有人上前质疑:“我听闻刑部常有刀不见血,针不留痕的严刑酷法,顾侍郎身为刑部司侍郎必定手法过人,既然敢让人验尸必定做好万全准备,若不是你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海家众人为何形容扭曲,匆忙上吊。”   顾明朝毫无畏惧,漆黑眼珠看向说话的人,有礼且冷静说道:“章常侍也是听闻而已,道听途说危言耸听,章常侍若有兴趣不妨他日来刑部一叙,再者刑部酷刑只要上刑皆留痕迹,海家一入狱便主动交代,当时此事参与人很多,人人皆可作证,未上一刑,未打一人。”   “章常侍言重了,刑部乃重案之地,难免血腥,海家若真抗拒交代,顾侍郎也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倒是微臣听闻有一药,乃南方稀罕之物,入水无色,人若是吃了便会不能动弹,不能言语,是一个骇人听闻之物,不知顾侍郎可曾听过。”   顾明朝面无表情,神色不动如山,摇了摇头。   那人见顾明朝不接话便又主动说道:“微臣得到一个消息说是顾家也有这个东西,今日已经带来,还请圣人查看。”   那人掏出一包黄色油纸包的东西,大殿内众人吃惊地看着那个东西,又看向顾明朝。   顾明朝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那个黄色纸包,惊讶说道:“这便是陈大夫说得神药,不过一包显示不出任何身份标记的药包,如何证明是我的,而且照您所说这药极为罕见,大夫又是如何确定手中拿的就是。”   “是啊,陈大夫您是吃过还是用过,如此信誓旦旦地拿着一包大街上随处可拿的油纸,便红口白牙强扣罪名,不妥当的吧。”有人为顾明朝辩护。   陈大夫闻言,轻蔑一笑,冷冷说道:“休得胡说,我本想着留顾侍郎一个面子,今日你执迷不悟,那便传镇远候妾侍上殿与你对峙。”   上殿来的人果然是芳姬,芳姬还未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哆哆嗦嗦跪下话都说不全,她眼眶通红,纤细的身子抖个不停。   “你且莫怕,只管回答便是。”陈大夫摸着胡子洋洋得意说道。芳姬颤巍巍点头,不敢多说。   “这可是侯爷小妾。”   芳姬小心翼翼地应下。   “侯爷与顾侍郎可有冲突。”陈大夫继续询问。   芳姬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颤巍巍回道:“东西两苑甚少交流,侯爷不喜顾侍郎,顾侍郎也不轻易踏入东苑。”   顾明朝低下头不言不语,长长的睫毛盖住他漆黑的眼珠,面上笑意微敛,看上去比平日要冷漠些。时庭瑜站在前面,担忧地看了一眼顾明朝。   陈大夫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他斜了一眼顾明朝,冷笑说道:“这包药可是你给我的。”他晃了晃手中的药包,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手中,随即又都看向瑟瑟发抖的芳姬。   芳姬咬着唇,感受着众人嫌弃又探究的眼神,强忍着羞耻,最后看了一眼顾明朝。   “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芳姬怯生生地说着。   众人议论声渐起,陈大夫笑容一僵,上前一步,俯下/身来咄咄逼人继续质问:“你别怕,这东西明明是你托侯府管家送与我,说是顾明朝下的药,要我为你主持公道,现在如何不知道,若是怕有人公报私仇,你且安心,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芳姬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跌坐在地,脸上淌下泪来,楚楚可怜。   “我……呜……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未交过东西给你。”芳姬哭得梨花带雨,“顾侍郎平日里虽与侯爷关系不好,但如今侯爷生死未卜,也算近身侍奉,如何会给侯爷下药。”   陈大夫面露震惊之色,还想逼问,就听到有人嘲笑道:“一边说人严刑逼供,一边自己做着这等事情,陈大夫好歹也是银青光禄大夫,文人做派怎么也行这等事情。”   “胡说八道,无耻……”陈大夫被气得破口大骂。   “放肆!”王顺义见他污言秽语,厉声呵斥道。   陈大夫怔住,一脸惊慌,连忙下跪认错。   殿内只有芳姬的抽泣声,声音不绝如缕,圣人听得头疼,便挥手示意把人带下去,他揉了揉额头,看着底下朝臣,国之栋梁,轻叹一口气。   “各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五行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顾侍郎熟读经书,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的。”   圣人这话就算替顾明朝把这事亲自掀了过去,杨沛祁袖中双拳紧握,紧咬牙关。为了今日他已经把所有暗线都曝光了,为了击杀郑莱等人动了东宫的人,为了扳倒顾明朝和王家做了不少生意,得到芳姬这条暗线,没想到竟然全都是鸡飞蛋打,毫无作用,他如何不恨。   “不过今日有一事倒是让朕大开眼界,一个光禄大夫都有人来找他告状,一个洛阳刺史都有秘密途径得知东宫事项。”圣人语气叵测,意味不明地感慨着。   圣人忌讳,卧榻之前不容酣睡。   “圣人,微臣也有一事要禀告。”顾明朝跪下说道。时庭瑜眉头一皱,看向顾明朝,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脸上露出着急之色。杨沛祁则是眼皮子一跳,心中冒出一丝寒意。   惠安帝语气不善,冷冷看去:“顾爱卿所说何事。”   顾明朝磕头拜道,不惧冷冽的目光,坚定说道:“微臣检举杨家私造兵器,拐卖人口,囤积粮食,大肆敛银。”   随着他一字一字说出,圣人目光越发冷淡,朝堂众人连基本平和的表情都绷不住了,看向正中间的顾明朝,皆露出惊惧之色。   “恐有造/反嫌疑。”   “放肆!”圣人怒吼之声惊雷般响起。   朝堂跪倒一片,杨沛祁头晕目眩,时庭瑜也一时心乱如麻。   谁都看得出圣人对于洛阳之事避而不谈,不是起了息事宁人之心,便是打算容后再说,连太子,连王家都已经选择沉默,只有这个本就一身腥的顾明朝像一把利剑,毅然刺破这层欲盖弥彰的薄膜。   “人人都知道顾闻岳是个畜生,可人人都要顾侍郎忍让,真是笑话。”时于归坐在椅子前,面无表情地嘲讽着,“自己做不了非要强扭着别人去。”   立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大庭广众白白作践人家,这就是大英栋梁,父皇也是糊涂。”时于归也是气极,连圣人都骂。她心疼顾明朝,心疼这个从小便受尽苛责的人,人人都在逼他,最后连他自己都好像要被他们说服,他是淤泥中盛开的莲花,人心向上,阻力向下,他能向阳而生靠的都是自己。   那些人凭什么站在岸边肆意嘲讽揣测。   “我看药也不是什么芳姨娘下的,顾闻岳自作孽不可活,活该罢了。”   “公主……公主,顾侍郎被圣人关起来了。”立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惊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一口气写个差不多,发现……对自己过于自信,明后两天大概就能把这个事情结束了。错字明天该,我本来以为我感冒好了,后来发现是我太迟钝了,并没有好,sad 第113章 公主劝诫   今日早朝众人谁都知道, 只要太子错过这个机会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恰到好处的时机。毕竟如今太子人证物证俱在,虽然谢杨连手,王家暗藏祸心,但朝堂博弈本就是险中求胜, 独木桥上千军万马最后会赢的都是靠自己的。   但是谁也不敢打破圣人亲自设立的屏障, 连太子殿下都只能睁一眼闭一只, 打算以后再行打算。谁也没想到原本就一身祸事的顾明朝如此胆大,朝堂之上公然下跪弹劾杨家意欲谋/反, 言辞诚恳,态度坚决, 连圣人雷霆之怒都不肯退让。   不过一个半时辰的朝会, 人人都像历经了漫长时间流逝一般,出来时个个精神恍惚,平日里和关系好的人说几句, 今日连目光接触一下都觉得下一秒要出事。   杨沛祁面色阴沉站在御书房门前, 他被留了下来。   圣人终究还是在意洛阳的事情, 他宠幸扶持杨家为了平衡谢王两家, 不会轻易选择打破这个平和,而他不信任任何人,想着自行探查后再做决定。本来这对杨沛祁来说是好事, 只要有时间,杨家定然可以把洛阳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面容沉浸似雕像, 任凭无数次杨沛祁的试探打量,岿然不动。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有自己的本事,杨沛祁不敢强求只能继续恭敬地站着。   且没想到,圣人还未召见他, 千秋公主已经气势汹汹赶来,穿着富贵端庄的朱红色衣,这是有品阶的公主才有的朝服,熠熠生光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她身后跟着立春、立夏两位大宫女,长丰将军抱剑随性,身后一连串是宫内人,想伸手阻拦又不敢伸手,唯恐冲撞了公主,皆是一脸惶恐,惴惴不安。   王顺义心中暗呼糟糕,千算万算没算到千秋公主会这么快杀过来,在圣人气头上的时候。他赶忙上前,弯着腰赔笑着:“公主千秋,可是来寻圣人的,圣人今日起得早,眼下正在休息呢。”   时于归停下脚步,大而圆的眼睛扫过庭院,漫不经心地笑说道:“好久不见父皇了,心中想念得很,想必是今日早朝累了,我便在花园中等上一等。”   这话说得格外体贴,可王顺义是谁,他可是亲自看着枕头大小的小娃娃长成如今这样娇贵的公主,小时候一直陪她骑马放风筝,逃学摘花绣荷包,对她的了解可丝毫不比她身后的立春大宫女少。   公主这模样分明也是在气头上!   王顺义哪敢让公主坐在花园里等着,这不是火上浇油嘛。他心中着急脸上依旧赔着笑,柔声劝道:“公主尊贵,日头这么大哪能让您等着,您且先回千秋殿歇一会,等圣人一醒,咱家马上请您过来。”   时于归闻言,轻轻笑了下,浅色眼珠眯起扫过大殿门口的人,嘴角弯着却不带一丝笑意。   “王太监说笑了,青天白日尚有魑魅魍魉作祟,我如何能回千秋殿歇着。”   庭院内众人呼吸一窒,皆明白公主是冲着早朝来的。宫内消息流传是最快的,早朝还未结束便早早随着夏日的风吹遍宫苑每个地方,圣人一下朝丽贵妃便派人请了,但被圣人冷漠驳回,便悻悻地走了。   杨沛祁对着公主行礼后便一直躲在角落里不出声,只是没想到公主机锋也不打一下,矛头瞬间指向他。他面容一僵,心中怒气骤升,对时于归的不忿之情越发堆积。他素来不喜欢千秋公主,骄纵任性分不清场合,在宫内对五皇子和丽贵妃一向没有好脸色,在宫外对杨家人更是视若无睹,藐如蝼蚁。   “公主……公主哪里的话。”王顺义被时于归这话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诺诺地反驳着。   “南明阁供奉大英数代律典,并与各位先祖共享香火,大英开国高祖丹书铁痪锤婧笕恕―法者,天下之仪,如今天理昭昭竟然宛若废纸,如何能让本宫在千秋殿安然歇息。”时于归掷地有声,言辞凿凿。   “公主此言差矣,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如今这些只是风言风语,圣人一日不定罪,那如何能说到这些地步。”谁也没想到丽贵妃去而复返,听到黄门报信立刻折回御书房,为父亲撑腰。   丽贵妃面容娇艳,一身粉色宫装穿起来格外娇艳。头顶的水精鹦鹉金制头钗摇曳生姿,更是增添尊贵。   时于归嗤笑着,目光挑剔地打量一番,最后定格在她头顶的簪子上,态度不软分毫,直接掀开这层面纱,冷冷说道:“丽贵妃倒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你们杨家一边说着非法不言,赏罚分明,一边不合规制的东西还不是肆意横行。”   丽贵妃下意识摸着自己发髻上的簪子,面色一白,咬着唇,看了眼禁闭的大门,无辜说道:“这可是圣人赏的,之前公主也见过,今日特意提出分明是有心撒火,杨家一门忠烈从来不曾做过不法之事,公主还请慎言。”   她说得大声,且有意抬出圣人,又故作委屈,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讲给门后的圣人听的。   “笑话。圣人赏赐是恩典,本宫无意为难也是恩赐,你身为一个贵妃,头戴金制凤钗有违内宫典制,你是想让众人觉得你恃宠而骄还是图谋后位。”时于归说得比她还大声,她眼如刀炬,一点点把面前之人剖开,让她赤/裸裸站在日光下,把骨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烈日中。   丽贵妃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时于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继续说道:“尧王千秋大典佩戴金龙五爪玉佩,圣人恩赐又如何,太子尚在,祖法规定,圣人为九,太子尚五,其余殿下皆为三爪,时庭闻殿下不过一介尧王,竟敢违背祖宗家规,心思叵测。”   “杨坚不过一个纨绔子弟,佩戴玄铁刀具,招摇过市,玄铁乃举国重器,他一个无品无阶的贵门子弟如何可以承受,你让大英六十万边境将士如何服气,你让每年战死沙场的大英子弟如何安然阖眼,他们保家卫国,不是让你们大逞一己之私。”时于归气极,庭院内只回荡着她的声音,宫女内侍跪倒一片,皆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   丽贵妃见大殿内有人影晃动,双眼瞬间通红,媚眼含泪,软弱无力地反驳道:“尧王比公主还要小一岁,性子跳脱不识大体,你身为长姐自然是可以教训的,杨坚虽然无能,但毕竟也算杨家娇儿,公主口出恶言让杨家今后如何立足。”   杨沛祁也顺势跪下,用力磕头,声音哽咽地说道:“杨坚着实碍了公主眼,是老臣教子无方,还请公主恕罪。”   立春眉心一蹙,上前正要说话,时于归挥手示意她退下。   她视线打量着这两人,像是看着戏台上唱戏的人,敲锣登场就等着给看台上的人观察品鉴,可笑又无能,但凡杨家有一丝底气,今日他们就不会站在任由时于归打脸。   “皇家无幼子,不识大体佩戴五爪金龙应受鞭刑三十,杨坚佩刀玄铁刀具流放三千里,这些规矩不是本宫定的,是大英万千学士用前朝血泪经验总结出来的,是大英开国功勋呕心沥血之作,如今他们配享太庙,人人敬畏,而你们杨家无法立足是你们德不配位,自甘堕落,以色媚主,无能无耻,与本宫有何关系。”   她的眼睛闪着深沉的光泽,那身庄重的朱红色衣在她身上熠熠生光,像是她留着这样的血液便注定要流露出这样的风采。她今日打破了众人对她无法无天骄纵霸道的想法,时于归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千秋公主,她的责任与担当从不会在时光中流逝。   一直跪在地上的王顺义抬头看了眼公主,一时间有些晃神,不知何时,这位看似胡闹骄纵的公主今日也长出一丝皇后姿态,那身朱红色衣恍惚间和深青色高交领重合,那双天真烂漫的眼睛不知何时早已透露出稳重端庄的神色。   ――公主终究是长大了。   “你……你……”丽贵妃被时于归这番话气得人都晃了几下。   豆绿立刻扶住她,眼睛通红,大声哭喊道:“丽贵妃终究是您长辈,您……您太过分了。”   时于归闻言,笑了笑,她目似寒冰地看向说话的人,一字一句说道:“她也配。”   杨沛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丽贵妃娇弱委屈的面具都忘记戴上,脸上震惊之色再也忍不住。   “本宫是圣人亲封的千秋公主,皇后嫡女,母亲是贤安皇后,外祖父是开国元勋永安候,一门忠烈,而你不过是二品贵妃,庶不及嫡,你不过一个妾侍……”   “放肆!”禁闭的宫殿大门终于打开,里面传出惠安帝的怒吼。丽贵妃借势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杨沛祁也哭得涕泪纵横,情不自禁。   时于归看着终于走出来的圣人,旭日普照下的帝王神情阴晦不明,脸上还残留着怒气。他是真的生气。时于归心中毫无畏惧地想着。   只见圣人怜惜上前扶起丽贵妃,瞪了一眼时于归说道:“无法无天。”   丽贵妃娇弱躺在他怀里,抽泣地劝着:“是臣妾无用,圣人不必责怪公主。”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笑着,她像是一点都不惧怕圣人的怒气,拦住圣人带着丽贵妃入御书房的脚步,笑说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御书房乃是圣地,丽贵妃如何能入得。”   惠安帝怒气瞬间又漫了上来,他高高举起手来,看着时于归倔强的双眼,心中挣扎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打下,只能喘着气说道:“别太放肆。”   “欧阳御史曾触怒父皇,父皇气得要把他拖出去,结果是母后亲自来御书房三拜陛下,言明御史无过,职责所在,不应当斩。当时父皇对我感慨母后行为端正,我既然代母掌管凤印,自当行使这份权力。”   “时于归!”惠安帝怒吼。   时于归敛眉,她拿出袖中凤印,高举头顶,在圣人面前缓缓跪下。   众人皆惊,立春立夏面露悲愤之色,她们眼睁睁地看着瘦弱的时于归在圣人面前跪下,眼眶瞬间通红,顺势便也跟着跪下。   “公主。”王顺义轻呼,膝行至公主身边,心疼地要去扶起时于归。圣人疼惜公主,早就赐她御前行走不必下跪的特权,公主连千秋大典等盛宴都不曾下跪,今日竟然当众跪下,他如何不心疼。   惠安帝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一把推开丽贵妃要去扶起时于归。时于归避开他的手,态度坚定说道:“儿臣今日不再是千秋公主,而是作为凤仪掌印人再次恳诫陛下。”   “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所于天下划一,不已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刑部侍郎顾明朝行刑部职责反受其央,入狱大牢,此次以后法驰国乱,天下之乱,儿臣恳请父皇慎重对待顾侍郎所言。”   时于归磕头拜下,光洁的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板,心中安然。这事太子殿下不能做,因为他是储君他要维护大局,御史台不能做,资格不够,性命堪忧,皇族中人不能做,各有私心,人心浮动。放眼望去竟然只有时于归才是最合适的。   她是凤仪掌管人,大英皇后可以参政,她代母掌权,身份上也最为合适。她早就听闻她母亲曾经短暂又辉煌的一生,哪怕今日不为时庭瑜,不为顾明朝,她也要替她素未谋面的生母把生前最看重的事情延续下去。   她是时于归,是千秋公主,是大英唯一的嫡公主,有些人一出生便注定有着不一样的使命。   惠安帝注视着时于归,这人明明是他亲手娇宠着长大的,他自以为最为了解她,但今日不知何时,他恍惚觉得有些熟悉又陌生,好像他的皇后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厚重的衣,遥遥而拜,这一折腰,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你是在逼朕。”惠安帝闭上眼,沉声说道。   时于归不言不语叩首再拜,抬头的瞬间额头一片通红。   是了,这个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女孩,连圣人轻轻拍下手都会红起来,更何况是今日这两下重重的磕头。   丽贵妃跟随圣人十四年,最能揣度圣人心意,今日见此场景突然冒出心慌的感觉,但她不知为何不敢说话。圣人对时于归是不同的,那种不同是难以形容的,他宠她,不仅是带着对女儿的喜欢,更是延续对皇后的宠爱。   ――死去的皇后是后宫众多女子心中的一根刺。   “你太放肆了。”惠安帝蹲下/身来,他紧紧握住时于归的胳膊,手指发白,像是看着她,又像是看着已经仙逝的皇后,目光哀伤深沉,“国不可无法,你母亲说的。”   “都依你。”   ――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还有段内容要写的,但是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就不写了,这段内容的要点,找个机会换个地方重新插进去吧。 第114章 明朝出狱   长安城这几日乱的很, 谁也没想到昨日还煊赫不可一世的杨家今日就这么突然倒台。太子殿下亲自带队去了杨家,铁甲森严的禁卫军像铁桶一样包围住富丽堂皇的杨府,烈日灼阳在无云晴空上悬挂,热浪滚滚像是把人架在火把上烤着。   杨家门口不知不觉中汇集了大量人员, 惊疑打量试探的视线在门口徘徊, 大门紧闭,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尖叫声、呵斥声屡屡传出。   时庭瑜站在大堂壁画前, 一副巨大的迎客松刺绣挂在厅堂上,画面栩栩如生, 连山间的那缕若隐若现的日光都在艳阳下闪着金光。正堂大厅雕梁画壁, 金碧辉煌,百年松木做成的椅子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不过是短短十日,他便瘦了一大圈, 眉目更加锋利, 太子朝服腰间束着的玉带又进了一格, 裹出腰肢轮廓, 他长身玉立,姿态挺拔,郑莱站在一旁, 右手握剑,面容严肃。   “殿下,人齐了。” 蔡云昱拱手站在门口, 恭敬说道。   他身后跟着一连串带着枷锁的人,为首的便是杨沛祁,杨沛祁眼睛通红,原本整齐端正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背后, 他身后站着杨家大大小小全部人,连一个妾侍刚出生的婴儿都算在里面。   “圣人还未定罪,殿下便带人作践我杨家?天理何在。”杨沛祁目眦尽裂,脸色涨红。他被人从正堂里拖了出来,颜面尽扫,何尝狼狈。   那日时于归举印劝诫的时候,杨沛祁便心生不妙,果然当天下午便有一名叫梁瑞的瞎眼乞丐再一次敲响登闻鼓,登闻鼓一日连响两次,可是自立朝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圣人焦头烂额。   登闻鼓敲响之后,圣人坐堂,三公三师旁听,金吾卫列兵,海清河晏的牌匾高高挂起。梁瑞被带到久不曾开启的光大殿,老瞎子穿得还算整齐,他扑通一声跪下,神情极为冷静,条理清晰,检举杨家私吞玄铁,把控洛阳,残害百姓,视法纪为无物。   从天元三年的科举到张武的生死,再到凤仙山上的铁矿再到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他冷静极了,眼睛空洞干涩,有些伤心事说多了就莫名不会伤心了,连眼泪都变成了稀罕货。他说得格外平淡,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人都是虚无缥缈的。他的前半生是混沌不甘的困兽,在枷锁中行走,后半生便是垂死挣扎的废物,在黑暗中寻找天光。如今,他终于找到这一步,跪在这里,带着光怪陆离的回忆把所有污秽都抖落一空。   “污蔑朝廷重臣乃是重罪,你无凭无据可是要滚千刀的。”   梁瑞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草民愿一死以证清白。”此后若不是金吾卫拦得快,只怕是要当场血溅三尺。   之后的事情便完全由不得杨家控制,证据一个个被搬上台面。长安城内关押拐卖人口的据点被一个个撬开,解救出数百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他们大都是周边乡镇外出卖力气的人或者直接是街边的混混和乞丐,两者不论是谁消失都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至于洛阳则是上下官吏全部被清洗,数千斤铁器被运往洛阳,凤仙山上万人坑被挖出,圣人指派的岳健大将军亲自上折痛斥杨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越来越多的事情被搬上台面,甚至连曹海两家的真正死因都与杨家牵上关系,杨家鼎盛之时如何煊赫,如今便是如何被人落井下石。   原本和杨家联手的谢家见势不妙早就抽身而出,而王家也是置之不理,杨家之事尘埃落定。   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塌,覆巢之下无完卵,杨家一系瞬间分崩离析。   时庭瑜看向杨沛祁及其身后一干人等,纨绔子弟杨坚嘴巴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杨如絮脸上强撑着风度,不愿露出半点失态,最小的杨家女在生母怀里嗷嗷直哭。他们脸上神情各异,不安惶恐也有,有恃无恐也有。   他们在这个华贵精致的大宅子生活了一辈子,人生所有的事情都以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贯穿。他们之前同样经历过不少劫难但都平安度过,对于这次事情同样都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他们的支柱是圣人,背后有着丽贵妃。   “丽贵妃昨夜薨了。”时庭瑜淡淡说道。   吵闹的人群瞬间一窒,紧接着杨如絮失声尖叫道:“不可能,是不是时于归杀了……啊……”   蔡云昱剑柄出窍,沉重铁质刀柄啪得一声打在杨如絮脸上,在白嫩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红印子,杨家人乱起来,杨坚挣扎着要去打蔡云昱,有人失声痛哭,有人露出呆呆的模样,杨夫人跌坐在地上,所有被压抑的情绪被突然释放出来。   一直分列两排的禁卫军长剑出鞘,冰冷剑锋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光亮所到之处人人战栗失声,沉默胆寒。   杨沛祁精气神在一瞬间被抽干,脸上苍老之色顿现,他终究是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第一个落败。   “她……她是怎么……”他嘴巴干涩,嘴唇挪动了好几下都没问出自己的问题。   “圣人封的殿门。”   杨沛祁双腿一软和他的夫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迷茫地看向周围,似乎觉得日光太过晃眼,眯着眼看向正门。恍惚间还能看到当年一顶红色小轿抬着他娇艳年轻的女儿出了大门向着内宫走去,那日的阳光也好像今天一样刺眼。   “走吧,杨公。”时庭瑜最后看了一眼杨家人,便朝着大门走去。   圣人的宠爱一向是最为飘忽的。宠爱时他便是无坚不摧的利器,人人避之锋芒,平地拔高楼,人人羡慕畏惧又欢喜。厌弃时他便是最快的一把杀人刀,刀不见血不停歇,非要人烂到泥土中才甘心。   杨家是一颗被圣人亲手栽下的树,从此以后阴晴风云都和圣人息息相关,如今圣人连根拔起,杨家毫无反抗能力。   “公主今日还未开殿。”时庭瑜上马车的时候低头问道。   郑莱摇了摇头。   “与我一同皆顾侍郎出狱。”时庭瑜脸上黯淡下来,掐了掐眉心无奈说道。   时于归那日后便被圣人禁足,期限不明,王顺义亲自封的大门,之后千秋殿大门便再也不曾开启,谁也进不去,谁也不愿出来。时庭瑜去过一次,但被立春堵住门。   “公主说今日心情不好,还请太子回去吧。”   他的妹妹任性起来连掩饰的谎话都不愿说出来,直白地把人拒之门外,大写得不高兴,但时于归这样的做派反而让他放心。   太子马车很快便来到大理寺监牢,门口等着的还有顾家六娘子顾静兰,葛生正依靠在马车前对着禁闭的铁门望眼欲穿。寺丞从没想过还有人能从诏狱放出来,更没想到一开大门阵仗这么大,太子会亲自来接顾明朝,心中大骇,只是跪着不敢说话。   顾明朝被关了十多日,瘦了一大圈,白色的囚服空荡荡的,人也快脱像了,但黑色眼睛在微微发亮,精神尚且不错。他看到太子殿下的车撵,便上前行礼。   “起来吧,这次委屈你了,准你休假五日,好好休息休息。”时庭瑜探出脑袋安抚着,大理寺诏狱还是个什么地方,它与刑部大牢齐名,是个活人出不来,死人进不去的地方。   顾明朝点头,他抬头环顾一周,眉头轻微皱起。   “去吧,你妹妹着急……”   “公主呢……”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她怎么了?”顾明朝还未见过时庭瑜脸上露出这样难过痛苦的模样,蓦得顿住呼吸,心跳都停了一下。   “这十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就在宫里,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太子殿下狠狠掐了下眉心,叹气说道,“文荷陪着她,明日让顾六娘子也入宫吧。”   顾明朝神情恍惚地被葛生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顾静兰笑意还未展开便看到顾明朝紧皱的眉头,捏着帕子,关心问道:“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要不我们先去医馆。”   顾明朝回神,摇了摇头。   “没事,明晦一直在大理寺打点,我很好。”顾明朝拍了拍顾静兰的手安抚着。   顾静兰露出安静地笑来:“孔郎中那日还特意跑来说会照顾好你的,看来确实说的没错,这事我早上让芍药熬的茶汤,你先垫垫肚子。”   一旁的顾明朝接过去喝了一口,笑着附和不说话。   顾静兰咬了咬唇,低声说道:“我听说公主……”   “她怎么了?”顾明朝又急又快地问着。   “我听说你被抓之后,公主捧着凤印去找了圣人,响午还没过,圣人下旨彻查杨家事,但之后公主一直呆在千秋殿里了,我和柳家姐姐去了好几次,立春都说公主病了,今日我来接你,柳姐姐独自去的,也不知进去了没有。”   顾静兰咬着唇小声说着,这事原本是机密谁也不知道,还是大咧咧的立冬和立夏哭诉的时候她们才无意听到的。宫内上下对这事忌讳得很,圣人亲自下的禁令,不许他人讨论,王太监抓得极紧,违抗命令的人当众打死了好几个。   顾明朝听得愣愣的,心中不可抑制地弥漫上一丝疼痛,那股疼意自心口蔓延开来,随着呼吸逐渐延伸到全身,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就像被人高高吊起,扼住脖子,只留下一丝气息,喘得他肝胆俱裂,神形俱散。   他那日选择破釜沉舟,是看出圣人在这件事情的推延之色,洛阳情况紧急,郑莱手下死伤逾半,太子隐忍压抑,所有人为了这一刻都付出良多,他必须逼着圣人走上这条路。   他想过公主也许会为了他在宫内奔波,却没想过是这种方式,他的小公主选择了她最不喜欢的方式去推进这个事情进入正常轨道。   “哥,你……你没事吧,公主也没事的。”顾静兰紧紧握住顾明朝的手,忧心忡忡地问着。她心中自责,应该晚点说出这件事情,哥哥现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让她难受。   “公主,顾侍郎出狱了,是太子殿下亲自去接的人。”立春捧着两碗冰奶酪入了殿内,低声说道。   数日闭门不出的时于归穿着宽松的衣服,毫无公主风范地盘腿坐在胡床上,手中又拿着长安城流行的话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一旁的柳文荷安静地坐着,绣着一个五爪金龙的荷包。   她闻言把眼睛从话本中艰难拔出,半张脸露了出来,大大的眼珠眨了眨,随后又弯起,似两道弯月,高兴说着:“总算出来了,找人送点东西过去。”   “公主你不亲自送去吗?棋盘街您买的院落里修建的荷花池开了,可好看了。”立冬眨巴眼天真地说着。   时于归把脸重新埋回话本中,这次头也不抬,哼哼唧唧地说着:“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感觉写的不对,本来还打算多写点的。今天的雨想我写不出手感哭得眼泪一样大。 第115章 明朝入宫   时于归趴在栏杆前, 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鱼食,一大群红鲤鱼争先恐后地围聚在她身边,湖面平静,只这一圈水波荡漾, 涟漪不止, 胖嘟嘟的锦鲤摇着尾巴, 争先恐后地挤在时于归身边,唯恐拉下一点吃食。   她无聊极了, 可哪也不想去,只想静静地趴着, 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人,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懒懒散散的,连喂鱼都是慢吞吞, 气得锦鲤们尾巴摇得起劲。   她穿着月白色长裙, 款式宽松, 曳地长裙团团摆着, 像是一朵白色牡丹花盛开,宽大的袖子松松垮垮地挂在栏杆外,微风吹动, 像是巨大的鱼饵勾引着底下的胖锦鲤,让它们坚持不懈地跃出水面。   时于归像个调皮的垂钓者,一边用鱼食吊着贪吃的鱼, 一边用袖子逗着它们不停上下跃起,可见是真的无聊之际。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叫喊声,影影绰绰,时于归脸枕靠在胳膊上, 侧着耳朵又一下没一下地听着。   “快些……今日灵柩就要……”   “礼仪侍来了吗……”   “……都是圣人赐的东西不可怠慢。”   时于归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琥珀色的眼珠被半阖的眼皮遮掩着,白皙的侧脸在日光下闪出细腻的光泽。墙外的声音络绎不绝,断断续续传来,今日是丽贵妃出殡的日子。   圣人终究还是喜欢过这个十四岁入宫的女孩儿,一生最美好的岁月都在这个广阔无边的皇宫内度过,即使杨家做下这样的事情,圣人依旧给了她足够多的体面,按照最高规格的贵妃之礼下葬,殉葬物品一箱箱抬了出去,牡丹殿内的人除了四个一等丫鬟和八个二等丫鬟陪葬,其他内侍宫女都被遣散出宫。   宫内素锦悬挂三日,宴会声乐禁七日,贵妃等级以下的人都需哭灵,也算圆了这个在宫廷中容貌娇艳又爱处处冒尖的女人一个愿望。   生前盛宠无双,死后风光大葬,成全她骄傲的一生。   这几日宫内乱的很,唯独千秋殿是安静的,经过禁闭大门的侍女黄门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唯恐惊扰了千秋公主,公主已经关了十五天禁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而时于归早早挂了凤印睁一眼闭一眼让娴贵妃独自一人忙去。   要论宫内两个贵妃的讨厌程度,娴贵妃可得高高挂在首位,丽贵妃大体便是苍蝇嗡嗡叫的程度,挥几下拍子打死几只飞蚁便可以消停好一会。两者就像他们的家族一样,王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连圣人都奈何不得,而杨家不过是扎根在圣人手心的一颗大树,看似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实则中心镂空,摇摇欲坠。   “今日哭灵我就不去了,立夏替我烧把纸吧。”时于归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阳光在跳动,显得肤色极白,睫毛极黑,漫不经心地说着。   立夏点头退下。时于归是嫡公主身份尊贵,一个皇贵妃的哭灵自然不需要她前去,但今日让立夏前去不过是突发感慨,也算是给圣人一个面子,还可以恶心恶心娴贵妃。   亭子里只剩下时于归和立春,所有内侍和黄门都背对着他们,退到凉亭十米开外,立春恭敬地站在一旁摇着扇子,驱逐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带来徐徐微风。   “尧王殿下呢。”时于归轻声问道。   立春面色冷静,恭敬说道:“听说病了,早上圣人遣了院首过去,据说严重得很。院首直接回了御书房禀明病情的。”   时于归又没声了,像是睡着一般,发丝微微飘动,立春说完继续摇着,动作频率和之前一样。公主自从那日之后好像有些变化,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大概是身上的懒散劲更加明显了,不然平时十五天时间哪能把她关住。   立春心中轻叹,虽然总说公主闹腾,但现在如此安静又觉得难受,像是时间终于在这个娇气任性的女孩儿身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好像东升西落的烈日带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惆怅却又无可奈何。微风习习,天色渐变,大概只有水下这群只知道吃的锦鲤不知岁月滋味。   “太子的折子是圣人亲自批的吗?”良久,时于归睁开眼看向水中那团红色的鱼群,出声问着。   立春点了点头。   “杨家嫡系一干人三日后午门斩首,三族内西北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长安,九族内子孙三代不可科举。”立春说得冷静,这个刑罚算是轻的了,杨家十条罪状上,第一条便是谋逆,这可是三大罪之一,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但圣人终究是心软了。   时于归嘴角露出一丝弧度,冰冷嘲讽毫无笑意。   “公主,顾六娘子来了。”立秋穿过假山亭台来到观荷台前行礼说道。   “昨天柳姐姐来,今日静兰来,就不能让我得空一点吗?”时于归懒洋洋地抬眼看着立秋,不高兴地说着,“我好得很,就是天太热了,不想出门而已,至于吗?”   她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挥了挥手,示意立秋请人进来。立春摇着扇子规劝道:“说明她们到底是惦记着公主的,公主没信错人。”   时于归瞥了她一眼,嘟囔着:“我看目的都不单纯,柳姐姐定是太子哥哥推着来的,光明正大绣了好几条帕子了,顾静兰,哼哼……”   “哎呦,我的公主,这是怎么了,看我来这么不高兴。”顾静兰还没进来就听到时于归不高兴的哼哼唧唧声,无奈地说着。   时于归从趴在栏杆上的姿势变成靠在红柱上,眼睛在顾静兰身上打转一下后又阖上开始新一轮的闭目养神,懒洋洋地说道:“哪敢啊,你们这一天换个人来,两个人还带休息的,可怜我每天都得看见你们。”   顾静兰来玩千秋殿也半年了,熟门熟路,坐在圆凳上,摇着扇子抿唇笑着:“好没良心的人,还不是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把某人急坏了,不然这个大热天我可不出来。”   时于归脸上笑容一顿,睁开眼,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顾静兰,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你真的是顾静兰?”   平日里时于归没脸没皮惯了,市井俏皮话说得飞起,顾静兰可都话都接不上,比当事人还会脸红,这几日不见怎么还学会打趣人了!   立春抿唇笑着,时于归瞪了两个丫鬟一眼,挥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去。等亭中只剩下她们两人这才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怎么样了,请大夫看过了吗?”   顾静兰抿着唇无奈地笑着:“哪里给人看,昨夜听说我今日要进宫,连夜做了糕点要我送给你,葛生说他一夜没睡,这刚从诏狱里出来哪有这么作践自己的,人都瘦的不成样子了,哎。”   时于归一听眉头就皱起,细长的眉毛像地蛇一样皱起,又是生气又是欣喜的样子,两者情绪在心里冲击,让她不由沉默着。   “糕点呢。”时于归犹豫了好久小声问道,她一见顾静兰嘴角露出笑意,立马不高兴地凶道,“好歹是粮食不能浪费,再说了天气热,糕点最不禁放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又义正言辞,好像是真的心疼糕点一样,顾静兰忍笑忍得肚子疼,好一会了才压住嘴角的笑,不好意思地说道:“出来得匆忙,东西落马车上了,哥哥做了好多,早上又催我催得紧,没带丫鬟来,公主可愿意陪我一起去拿。”   时于归一皱鼻子,嘟囔着:“你好大的担子。我让立春陪你去。”   顾静兰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说道:“没想到哥哥第一次下厨,东西竟然要被立春先看到模样了,那笼糕点我可都没见过。”她说得煞有其事,把一件小事带出一点暧昧情丝,在夏日暖风中迎面扑来,措手不及又带出少女朦胧心思。   时于归听得不由眨眨眼,想了想竟然觉得非常有道理,立马转了口风,认真说道:“算了,还是我去陪你吧,顾侍郎做的要是不好看被人看到了,传出去大概是门都出不了了。”   理由充足,合情合理。   时于归满意极了,主动站起来催着顾静兰赶紧去拿糕点,免得天气炎热闷坏了。   两人穿过亭台来到停马车的地方,千秋殿好歹是住着为及笄的公主,为了方便陪礼人入内,开了一条从西侧门进绕过御花园进入御马监的路,顾静兰便是这样乘着马车入内的。顾家马车极为朴素,藏青色布匹包着马车,右下角绣着一个顾字,马车停在阴影处和隔壁的骏马隔着一道栏杆,隔壁马慢悠悠地嚼着草,对着时于归视而不见。   时于归嫌弃地咦了一声,也不知是对着谁,挥退黄门,自己动作利索地上了马车,没想到车帘一打开就愣在门口,突然扭头怒斥道:“顾静兰,你死定了。”   顾静兰站在远处抿唇笑着,不愿说话,对着呆滞的黄门说道:“黄门这边请吧,这里有我呢。”   黄门眼睛瞟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眼顾静兰,不敢说话,也不敢走远,只得诺诺转身在拐角处站着。宫内生存的人最需要看眼色懂时机,小小黄门都不例外。   时于归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坐在一旁,对面赫然是号称好惨好惨的顾明朝,顾明朝穿着月白色长袍,手中捧着一笼糕点,人确实消瘦不少,但眉目温润平和,一看到时于归便露出笑来。   “我做了你喜欢的芙蓉糕,你尝尝。”顾明朝温柔地开口说着,眼睛一点点扫视着十多天不见的人,见她不仅没瘦,脸颊反而圆润了一些,不由露出一点笑来。   时于归瞥了一眼,不说话。大写的不为所动。   “你谁都不见,我很担心,这才让静兰带我入宫的。”顾明朝夹出几块糕点放在碟子里,递到她手边,笑说着,“不过看你脸颊圆润,想来是我多虑了。”   圆润!会不会说话!   时于归活像炸毛的猫,瞬间瞪向顾明朝,非常严肃地说道:“哪里圆润了,明明衣服一点都没有变化。”虽然紧了一点,但完全还是可以穿的好嘛!   顾明朝连忙顺毛安抚着,点头说道:“没有没有,是我看错了,别气了,这是我做的糕点,你试试。”   时于归气鼓鼓地拿起糕点塞进嘴里,没一会脸色突变,拿起桌几上的茶大喝了一口。   “顾家的糖不要钱吗?这也太甜了吧。”时于归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嘴里的腻味。   顾明朝没想到第一次下厨竟然遭遇折戟,连忙拿起糕点咬了一口,果然甜得不行,脸上闹了一个大红脸,连忙把糕点放回食盒里,尴尬地说道:“我以为你喜欢吃甜的,厨娘跟我说买琥珀饧,我做的时候还特意多放了点。”   东西虽然不好吃,但这话听得时于归嘴角翘了翘。   顾明朝把食盒放在一旁,漆黑色眼珠认真地看向时于归,眼睛清澈雪亮,龙尾石都不及其明亮。时于归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移开视线,愤愤不平地想着某人是不是在使美男计。   “我真的很担心你。当日早朝也是迫于无奈,圣人明显打算高举轻放,杨家若不及时除掉,恐成大患。你别生气了。”他声音低沉,像是一把刷子在时于归耳边挠着,又轻又柔,时于归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时于归强忍着摸耳朵的冲动,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说道:“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的,我就是有些……难过。”   时于归低下头不愿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反而很难说出口。   顾明朝看着她露出难以描述的难过,心疼地伸手轻轻抱住她,时于归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不说话。   静谧在封闭狭小的空间内弥漫,时于归像是在风雨飘摇中找到停靠的地方,这几日一直悬荡的心突然安静下来,她听着顾明朝缓慢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香甜气味,人倒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顾侍郎的糕点真的是甜到她心底了。   “咴。”一声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两人闻到一股腥味,一张长长的马脸突然从车窗口顶开帘子,挤进这个狭窄的空间,它快狠准地叼住一块糕点嚼了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小人胡搅蛮缠,生生搅乱这片甜蜜的空气。   “踏雪给我滚开!”时于归瞪大眼睛,一把扑过去抱住糕点,把踏雪那张马脸挪开,愤愤不平地喊着。   踏雪睁着一双清亮温柔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眼睛又大又圆又亮,大有一副“你觉得不好吃可以给我吃”的无辜模样。   “都是我的!”时于归推开它再次靠近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着。 第116章 集会奇遇   千秋殿大门虽然还没打开, 但公主顺着御马监的小道从西城门出去的事情倒是传得飞快,长着翅膀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御书房内。御书房这几日忙碌得很,偏偏又安静得厉害,圣人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 尤其是千秋殿退回了圣人送去的糕点, 圣人那天骂了不少人, 尤其是操办丽贵妃丧事的娴贵妃,直接撞上火山口, 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狗脾气。”圣人捧着奏折骂了一句。   王顺义弯着腰不说话,眉目倒是舒朗了不少, 这几日千秋殿的动静可是他亲自派人去盯着的, 唯恐出了一点差错,这十几日下来也累得很。   圣人一本奏折看了好一会也没翻页,过了会又说道:“之前生肌膏送过去没有。”   王顺义不敢说话, 哪敢说连着糕点一起被退回来了, 只得诺诺回着:“千秋殿里有雪凝膏, 还是年初的时候圣人亲自赏的。”   雪凝膏可是好东西, 太医院那边一年统共也就做了五瓶出来,其中四瓶在千秋殿里。圣人一听也就掀过这个话题。   屋内雕花鎏金烟笼在角落中冒出袅袅香气,白色的香雾朦朦胧胧, 整个御书房安静极了,门口来回的黄门内侍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铜壶滴漏里的水发出规律又清脆的声音。千秋公主性格疲懒得很, 每日晨昏定省能踩着午食前赶来都已经是给面子了,每次来了后,一向寂静的御书房便彻底热闹起来。圣人表面上呵斥她不懂规矩,私底下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这样的热闹依旧十几日没出现了。   圣人盯着案桌前粗糙的龙尾石砚台叹气。时于归这次闭门不出完全是做给圣人看的, 原因多得很,一是怨他包庇杨家,二是恨他关了顾侍郎,三则是那日伤了她的心。他心里清楚,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也是后宫之主,心中考量不少。   “气性和她母后一样大,我若是不给杨家人面子,也不想想太子要遭怎样非议,内宫好歹是她掌管凤仪,若是办得不体面,还不是说她不容人。”圣人放下折子不高兴地说着。杨家这事可是太子殿下一力促成的,若是办得太凶,别人只会说是太子不容人,丽贵妃到底是陪了他十几年的人,给点体面也是应该的。   王顺义见圣人不高兴,连忙弯腰劝道:“圣人多虑了,公主还小,大了便明白了。为人父母哪个不是真心对孩子的。”   圣人哼哼几声不说话,继续拿起奏折批阅着。   “岭南刺史送来的几筐樱桃,都拿去给她。好歹是个未出嫁的公主,天天和顾侍郎一起,出门也不来请安,真是无法无天。”   王顺义只是笑着,出门和陈黄门交代几句便继续站回到圣人边上。圣人捧着东边河南道递来的奏折仔细看着,上面详细言明高丽句皇室动荡,恐有战乱,脸上露出恍惚之色,喃喃自语说道:“皇后忌日要到了。”   那边,时于归出门的消息也传到太子殿下耳中,时庭瑜一听说是顾明朝出面带公主出去的,沉默半天,愤愤说道:“把亲哥哥关在门外,对着顾明朝倒是舍不得,无法无天。”   时于归乘着顾明朝的马车倒是开心地出了宫,今日是集会,长安城有个半年大集,放在大暑过后的第一天,今年又和菩萨寿诞撞在一起,大街上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络绎不绝,酒楼内老板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小二脚不沾地地在人群中游走。长安城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像是长安城所有人今日都聚集在集会上。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争相比豪奢,朱雀大街步步是景,处处是人。   时于归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捧着胡饼,左舔一下右咬一口,高兴地见牙不见眼。身后的顾明朝手边也是提满了东西,糕点板栗玩具满满挂在左手,他右手护住时于归,不让她被拥挤的人群冲撞到。   相比时于归的兴高采烈,顾明朝可冷静多了,他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时于归的背影,眉目含笑,漆黑的眼睛透出温柔的色彩,深邃眼珠完全倒影着面前人的身影。陪着她从长河柳树走到湖面荡漾,只是一路看着便满心欢喜。   “啊,他会喷火啊。”时于归踮起脚尖看着人群中有人在表演,那道火刚一落下,拍手叫好声络绎不绝。   有个脸庞稚嫩的人捧着铜锣向着人群中走来,有人借机溜走,也有人送上一两个铜板,毕竟如今是太平盛世,今日又是好日子,给跑江湖的人一点打赏无可厚非。   打赏是民间表演特有的一种方式,不少班子都靠这个养活自己,时于归有模有样,等那个少年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豪气地撒了数十个铜板。那个少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磕头道谢,嘴里说着吉利话,听得时于归笑眯眯的。   少年一跪一拜,脖颈间露出一条红色细绳,绳子模样奇怪,样式从不曾见过,在灰衣粗布间尤为显眼。   时于归等少年转了一圈后便挤上去问道:“你这个样式倒是新奇,哪里来的。”那绳子新旧交错,尺寸均匀的地方依次都留着一个红色的花结,样式繁琐。   少年还记得她出手豪爽,闻言,握住脖颈间的红绳,对她笑眯眯地说着:“贵人有所不知,这是南边的东西,叫长命结,一个结代表一岁,是长辈对晚辈一节一岁,岁岁平安的寓意,传说也有消灾避邪的作用。”   这个是每年生日都要重新编上去一个的祝福,如今少年已经十三岁了,这个花结便是十三个,新旧交加,有几个甚至磨破了表面,说明有人时时摩挲着。   时于归惊讶地看着那个红绳,她也只是觉得眼熟,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倒是一旁的顾明朝开口说道:“你是南方人?口音倒是不像。”   “我是师傅从南方捡来的,走南闯北哪有什么口音,能混口饭吃才是最好的。”少年无所谓地笑着,师傅捡到他的时候是下着大雪的冬天,他也不过三岁,什么都没有,惟有脖子上挂着三个红结的红绳,自此便开始跟着戏班子在江湖上飘零。   能找一个愿意庇护他的大人也算是一件幸事。   时于归心疼地放了一锭银子,挥了挥手阻止了少年连连磕头的架势,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呼便顺势跟着人群挤了过去。   身后的顾明朝皱着眉,扭头看了一眼少年,见他和一个粗壮矮小的男人在说话,男人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有些沉重。   “哇,他手放在油里啊!”时于归拉着顾明朝的袖子,兴奋地挥着,拉回他的注意力,不可思议地喊着。皇宫每年大宴表演大都高雅华丽,时于归哪见过这种民间表演,心中大为惊奇,见哪里都是新奇的,张着嘴发出惊叹。   人群中紫脸大汉伸出手来,放在胸前前后翻着,任由群众打量,而他的面前则是烧着一锅滚烫的沸油,光照下甚至能看到白烟升起,再见那人双手一拍,直接伸到沸油中,而他面不改色,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时于归看得心满意足,又是散出去不少钱财,这才向着下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中穿过一整条街,人也逐渐变得稀少起来。   顾明朝带着她来到一颗百年老树的背后,老树年代久远,纠结的树根都能当做一个树墩,时于归一点都不计较,一屁股坐在树墩上,眼睛亮闪闪,脸颊红扑扑,意犹未尽地说着:“好热闹!”   “那个人踩在这么高的竹竿上!”   “猴子好听话啊,那个蛇倒是好可怕。”   她说得起劲,双手挥舞兴高采烈地比划着,顾明朝温柔地注视着她,不论她说什么都是含笑点头应和着,又黑又亮的眼珠在高悬明日下闪着耀眼的光泽。时于归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心跳微微加快。   她想:顾侍郎的眼睛真好看。   “我……我饿了!”时于归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说着。虽然刚才一路上都在吃,但嘴巴闲不住的时于归还是想吃东西。   顾明朝点头,柔声说道:“富贵楼新出了几个菜色,正好可以去尝尝。”   时于归眼睛一亮,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红痣在柳枝下越发鲜艳,层层柳枝围着微风轻轻晃动,拂过时于归的发梢眉尾,温柔可爱。   一直注视着她的顾明朝心中发软,见她眉宇间郁结之色一扫而空,心中欢喜无限,又见她吃的嘴角都是,便伸手抹去时于归嘴角的一抹红糖痕迹。   温热的手指轻轻抹过细腻的嘴角,像是柔软枝条温柔点过湖面,湖面立马荡起层层涟漪,湖面金光闪烁,连湖底下的小鱼都羞的遁走了。   时于归像是飘忽在空中的风筝,在浩瀚无边的空中随意飘忽着,毫无着陆的痕迹,耳朵都飘飘然,连隔壁说的话都像是从远方传来,心里无一刻不是在发昏。   “之前是打算不写了,有事……不过这就是最后一本了。”   “下本的价格下本说……我先不写……对,有事联系。”   “不行不行……我是我,红杉记是红杉记……”   一直神思缥缈的话本爱好者时于归突然被拉回神智,满脑子缱绻艳丽的思绪都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红杉记塞满。她抬眼向着隔壁扫去,只看到一角青色衣角。   ――我是不是发现大秘密了。   时于归脸上表情一顿,拉着顾明朝躲在树后,小心翼翼挪动这,朝着出声的地方挪去,探头探脑的模样像一只小猫,只见她摸到柳树边缘,探出脑袋看向说话的地方。   “不说了,我先走了。”青色衣衫的男子把一本蓝色册子扔到对面人的怀里,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拢了拢袖子便打算走了。   日光下突然暴露在时于归面前的侧脸让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气。   ――孔谦方!   “站住!”时于归突然出声怒斥。孔谦方吓得头也不敢回,像是被踩了尾巴,撒腿就跑。时于归则像小炮弹一样直冲他而去,那架势气势汹汹,那模样活像猫追老鼠。   顾明朝摇了摇头,紧接着追了上去,还好这里人群并不多,不然铁定得引起慌乱,他跟在两人背后想着:我竟然还比不上一本话本。   炸毛的时于归紧咬着孔谦方,孔谦方仗着地势熟悉,飞快拐到一个小巷中,时于归像还没学会拐弯的猫,和一个迎面走来身穿麻衣的女子“砰”地一声撞上。   “小心!”顾明朝瞳孔一缩,飞快跑到时于归面前,扶起她。   “你没事吧。”时于归没想到会撞到人,尴尬地说着,她伸手要去扶起那个女子。只见那个被撞到的女子以手掩面,匆匆起身离开。那人动作匆忙,顾明朝无意间看到那人面容姣好,而且眼角有一点红痣一闪而过。   他眉头微微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张写了三遍,差点写弃坑了,每次写得感觉都不一样,越写越没有第一版的好,第一次电脑死机,第二次手机备忘录闪退,最后一次花了一个小时才赶上我的全勤!!!啊啊啊啊啊!!!然后淘宝开始抢东西又抢不过人家,把我凑好的价格全打乱了,真的好气啊,一点都不想买。 第117章 再探孔府   愤怒的时于归蹲在齐国公西侧门的小角落里守株待兔, 成功把遮遮掩掩落荒而逃的孔谦方当场逮住。摩拳擦掌的小公主狞笑着揪住孔谦方的后脖颈。   “跑啊,怎么不跑了。”时于归恶狠狠地威胁着,被抓住命运后脖颈的孔谦方被迫弯着腰落到千秋公主手中,生无可恋地低下头不说话。   顾明朝站在后面抿着唇直笑, 这画面实在是太好笑了, 孔谦方好歹也是八尺男儿被娇小的时于归抓住衣领不敢挣脱, 一个凶悍一个胆小,宛若老鼠被叼在猫口。公主不亏是高门大户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人小气势不倒,唬得孔谦方垂头丧气地站着, 腰都不敢伸直。   “进去吧, 站在这里显眼。”顾明朝上前打着圆场,随便解救下可怜巴巴的好友。时于归气势汹汹地瞪了孔谦方一眼,大摇大摆进入齐国公府。   孔谦方在齐国公府中极为不受宠, 大抵是他是齐国公年少时的第一次反抗, 偏偏还反抗成功了, 是以便成为大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看着恶心死了闹心,因此暮春阁在极为靠近下人院落的偏远东边一角。   时于归之前来过一次,也算熟门熟路, 孔谦方不敢带人走大路,生怕公主又出幺蛾子,便七弯八拐带着他们从小道中走回暮春阁, 暮春阁丫鬟小厮也少得可怜,林林总总算上粗使加起来不过五个,其中还有不知道几个的外人眼线。   可以说整个暮春阁格外死气沉沉。   雅姬模样艳丽,清纯中带着妖艳, 一双翦水秋瞳欲语含羞,樱桃小嘴轻抿,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即使是穿着粗布衣衫也掩盖不住清丽模样。她原本坐在树下缝补衣服,没想到儿子带人回来,其中一人还是千秋公主,一时间惊讶地站起来不知作何反应。   “姨娘你继续,我们有事,先去书房了。”孔谦方面不改色地拉着两人绕道去了书房。书房不大,站三个人便有些拥挤,顾明朝是来过这里的,他早已见识过孔谦方的窘迫和尴尬,因此格外没有顾忌,拣了张破旧的椅子便坐了下去。   时于归上次只是在门口晃了一下,没想到里面比外面还破旧,一时间也显得局促地站着。她又怕孔谦方尴尬,所以一见顾明朝坐下也赶紧挨着他坐下,没想到椅子竟然是瘸腿的,一时不察连尖叫声都还没准备好就要摔了下去,还好一旁的顾明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时于归,避免她摔了一个屁股墩的下场。   那声来不及发出的尖叫就这样被憋在喉咙里,她抓着顾明朝的衣服,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愤怒。还好千秋公主别的不会,迁怒倒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她马上怒气冲冲地在心底给齐国公画上一个大叉。   孔谦方吓得跳了起来,连忙上前紧张说道:“没事吧,没事吧,这椅子坏了我还没修,这里有点小,要不坐我那张椅子,刚修了很结实。”公主要是在他这里摔伤了,只怕没他好果子吃。   时于归挥了挥手,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自己坐回去,我还有话和你说。”她把孔谦方赶回去,收拾了一下心情这才抬起头来,一本正经说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别给我岔开话题。”   她把屋内唯一一张椅子搬过来,眼睛谨慎地扫视了好几下椅子腿,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一点点施加压力,生怕再闹出笑话。   ――当众摔倒真的很丢脸!   “你真是三迦真人?”时于归狐疑地质问着,虽然她当面见证了不法勾当,但还是警惕地问了句,“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书铺老板抓起来问。”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霸道土匪的性格展露无遗。   孔谦方觑了顾明朝一眼,还没说话就被时于归立马呵斥道:“看他做什么?难道你也早就知道了?”她目光一凝看向顾明朝,顾明朝冤枉地举起手来,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无辜不知情。   虽然他隐约能感觉出三迦真人和孔谦方关系应该不一般,但他可不敢现在撞在时于归的火气上。   求救五门的孔谦方只得老实点头,摸摸鼻子,丧气地说着:“为了谋生没法啊,我知道读书人写话本不体面,可是来钱快啊……”   大夫人可不会给他们暮春阁日常开支的钱财,大理寺郎中从六品下的俸禄在物价奇高的长安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最重要的是,早几个月便听说大夫人打算借着祖父西去的时候做分家的算计,目的是把几个庶子全都赶出去,眼不见为净,他为了以后的生计这才不得不走上这条不归路。   至于红杉记能大火纯属是意外。   孔谦方越说越沮丧,却没发现时于归眼睛闪闪发亮,搓着小手一副捡到宝的模样。顾明朝看得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一时间满是对好友的同情。   公主这模样可不像随意问问的样子。   “胡说八道!行文无贵贱,写诗是高尚的,写话本怎么就低贱了,不偷不抢,都是自己写的,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时于归义正言辞地反驳着,她拍了拍孔谦方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安慰着。   孔谦方没想到公主竟然是这种态度,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一点也不心虚的时于归严肃极了,认真和一脸感动的孔谦方对视着,眼角却瞟到顾明朝偷笑的模样,狠狠斜了他一眼。   公主哪能不支持啊,她不仅言语上支持,更是行动上的痴迷者,没看到红杉记每月的话本都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前,跟机要折子一样对待着。   “不说这个了,你写完了?”时于归假装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咳嗽一声,状似无意地问道。   孔谦方毫无防备之心,点头说道:“写好了,已经交稿了,大概几天后就可以看到了。”   时于归耳朵不经意地动了动,眼珠子扫了一眼毫不知情的孔谦方,手指绞了绞,飞快地问出心中的问题:“那最后结局如何,在一起了吗?”   顾明朝掐着手才没有笑出声来,时于归这模样就差摇着尾巴表示兴奋了,眼睛亮晶晶的,和刑部那只等待隔壁御史台投喂的大花一模一样。   孔谦方啊了一声,有些伤心地说着:“没在一起,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落魄寒门,李旦就算考上状元,白娘出嫁的年纪也快到了,女子哪里经得起时间的等待,哪里等得到李旦飞黄腾达的以后,如此飘忽不定的前途,李旦自己都要退却了,更别说李旦还没考上状元了,只得了一个二甲进士第五十八……”   他越说时于归脸色便越发阴沉,不等他说完,脸上已经能黑得滴出水来,她猛地一拍扶手,不高兴地说道:“胡说什么,状元能有几个,三年一次的科举数万人都是奔着状元去的吗,能得进士已经是百里挑一,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怎么就配不上高门贵女……”   ――你这结局我很不喜欢!   只是时于归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小厮磕磕绊绊的声音,把她所有要说的话都憋回,气得她心中怒气蹭蹭噌地往上冒。   “三郎君,大……大夫人来了。”话没说完就听到有奴仆高声呵斥的声音。   孔谦方面色一变,便见时于归蹭的一下站起来,猛地推开门,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顾明朝一拍手满脑子都是‘坏了,要出事’,只是等他出门,看到有一陌生女眷便立马拉着孔谦方退了回去。   暮春阁委实不大,站在书房门口便能看到院子门口的事情。齐国公夫人坐在软轿下,她边上还站着一个打着伞的纤细女子,隔着一扇门,门外的高高在上俯视着,门内卑躬屈膝低着头。   烈日底下跪着暮春阁的丫鬟,最前面的便是身形单薄的雅姬,稍微近点便能被大树隐约挡住,可偏偏非要人跪在太阳底下,而且看架势跪了有一会了。   时于归眯着眼,面无表情地想着:孔谦方因为大夫人打压才去写话本,赚到钱高兴了,所以之前都是甜蜜蜜的日子,后来因为雅姬被苛待,所以走势越来越虐人,最后听闻大夫人有分家打算,竟然害得孔谦方写出了此生不相见的剧情。   这好比时于归开开心心吃着樱桃奶酪没想到吃到最后吃到一口盐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气得她头顶生烟,掌心带火,点一下就得着。   一条完整的故事走向被脑洞极大的时于归完全贯穿起来,她眯着眼,一脸杀气地盯着外面耀武扬威的人,冷笑一声。   欺负人是吧,谁还不会啊!   千秋公主理了理鬓角,整了整衣衫,端着架势走到院子里,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你们国公府怎么这般学规矩,夫人还没跪下迎客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就先跪下了。这规矩不会教,每年放出宫的嬷嬷少说也有十几个人,请过来教一教还是可以的。”   这话说得门内门外都尴尬地无地自容。雅姬跪在地上,鼻尖都冒出汗来。   “起来!夫人没跪,你跪什么。懂不懂规矩。”时于归厉声怒斥道。   一个丫鬟倒是机灵,立马起身扶起雅姬,几人连连告罪退到一旁阴影处。   大夫人这几日可是得意极了,丽贵妃薨了,后宫便剩下娴贵妃独宠,她亲姐受宠,这可是王家的大喜事,这几日上门做客的人都多了许多,如此风光让她得意忘形。之前公主好端端来国公府发作一通,她可不敢忘记都是因为雅姬的事情,今日见公主再次来府,却是背着主母去了小妾那里,这话要是传出去,她王静安如何在贵妇面前立足。   她被人扶着下了软轿,因刚才想要折腾雅姬特意选了个大太阳底下的位置,现在被公主一闹,晒太阳的反而是自己。她心中愤恨,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手上规矩行礼请安,与她一同来的年轻女子也娇滴滴地跟着她行礼。   “琅琊周氏?那不是国公府的表妹了。”时于归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着,只是眼睛冰冷地看着那个站在日光下没多久就摇摇欲坠的人,心中冷冷一笑。要是她没记错,千秋大宴时,孔谦方这个二愣子可是替一个表妹给顾明朝送荷包,顾明朝断然拒绝,后来多管闲事的孔郎中还被她派人惩戒了一番,抱花游行长安城浪荡公子自然是最喜欢的事情,读书人大概都会觉得有失体面。   周兰锦闻言,脸上露出文静笑意,恬静娇嫩的面容倒像朵小白花。   时于归心中哼了哼,不高兴地给孔谦方打上一个大叉,不过事情一件件来,先让人把话本结局改了才是正事,这事挪后再说。   “大夫人闹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本宫还以为又赶上国公府内院纠纷了。”时于归被表妹火上添油后,说话自然是不客气的。   之前大夫人惩戒雅姬不过是安插在暮春阁的下人说最近暮春阁日子改善了不少,说是孔谦方不知从哪里弄了点钱来。她哪肯让人这样好过,这才在心腹嬷嬷的撺掇下捏造了雅姬偷东西的借口,把不知哪里来的钱搜出来,又狠狠惩戒了一番雅姬,这才心满意足。   只是没想到隔日千秋公主就来了,打着的名头和昨日一模一样,如何不让她疑心是为了雅姬这个小/贱/人来的。后来公主便再也没出现,她便又有些怀疑之前地判断,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又碰到公主出现在暮春阁,如何不让她生气。   “哪里哪里,之前内院人不听话给公主看笑话了,这些小事今日还引得公主亲至,当真是羞愧。”大夫人捂着唇笑说着。   时于归光明正大退到大树阴影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国公府小事与本宫何干,我那日可是丢了御赐的簪子才来的,这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日头大,不如公主随我去东苑休息,也凉快一些。”大暑过了,这日子便热起来了,没一会国公夫人便晒得有些头晕,见时于归自己退到阴凉处,雅姬他们竟然也卡在树影下,如今只剩下她独自站在树底下,反客为主的待遇让她心中气恼极了,便开口劝着时于归。   时于归不接话,摆了摆手,故作不解地说着:“夫人顶着烈日匆匆而来定是有事,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不若就现在说了吧,我这还要找孔郎中有事呢。”   这话说得大夫人心中一惊,不过她转念一想,孔谦方一向与顾明朝关系好,年少时便一同求学,如今顾明朝是太子一派,与公主关系自然不错,这样孔谦方与公主想来也有些关系。   “这……三郎年纪小,院子自然不大,如何能让公主施展,不如去东苑国公爷的书房,地方大也凉快。”   时于归故作惊讶地说着:“说起来孔郎中今年也有二十了,不曾娶妻也就罢了,怎么还和姨娘住在一起,这可不合规矩,大夫人想必也是忙忘记了。”   大夫人笑容一僵,不敢说话。孔郎中婚事自然应该由她这个嫡母做主,只是她厌恶暮春阁所有人,便一直晾着他,只等着分家的时候,让他们孑然一身滚出府去。   “我听闻孔四郎君虽还未娶亲但庶子都有了,想必是因为三郎君的事情耽误了。议亲是大事急不得,不过院子倒是随处都有,要是说亲人看到孔郎中手脚施展不开的模样,只怕要吓死了,明白人知道是大夫人中馈难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嫡母苛待庶子呢,这话要是说出去,孔府之后的子嗣可就难说亲了。”   时于归故作担忧地说着,她看向大夫人,见她只能勉强地笑着,嘴角泛开冷笑:这么小的地方,我的李旦白娘都没法好好写了,椅子破了还得自己修,耽误写话本时间!   “是是,公主教训的是,是我顾虑不周,马上便为三郎君寻处院子。”四郎君便是大夫人的亲子,行事荒诞不羁,这个庶子还是妓子所生,可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被公主恶狠狠地戳着,一时间脸色都控制不住。   “姨妈掌管偌大家业难免不周,还请公主恕罪。”周兰锦替着姨妈解释道,态度温温柔柔,倒是谦逊。   时于归见她说话也不知为何就有些醋意翻腾,忍住要哼出声的声音,不痛不痒地说道 :“孔家表妹倒是体贴。”   周兰锦讪讪地不说话,脸上有些委屈,她现在会跟过来,不过是听暮春阁的下人说顾侍郎也来了,她爱慕顾明朝已久,这才借机过来,再者她毕竟只是一个表姑娘,说多了会传出流言蜚语,不利于之后议亲。   “我这站这么久了,连椅子和水都不曾准备,国公府的下人也可以换换了。”时于归见她不说话,这才把目光看向暮春阁的几个下人。她最恨两面三刀之人,这些人干着暮春阁的活,做着背后告密的事,可不让她气恼。   ――还没和孔谦方深入谈一下红杉记的结局,就被人打断了,如何不让她生气。   “这两个粗使不行,干活如此不细致,这地还这么脏,这个丫鬟也不行,贼眉鼠眼,本宫来了许久,连杯茶都不知道上。”时于归点了几个人,就要把她们赶出去。她一进门就看到有人不安分的小动作,现在借机也算替孔谦方除去钉子。   “倒水是桃红的事情,与我何干……”被时于归点名的丫鬟话还没说话,国公夫人的奶嬷嬷眉心一跳,立马上前张嘴,厉声呵斥道:“放肆!贵人说话哪容得上你这贱/婢插嘴。”   那巴掌实在是用力,丫鬟嘴角流出血来。   时于归冷冷看着这出戏,等嬷嬷教训完人,才不紧不慢地说着:“这府里的丫鬟确实缺少调/教。大夫人真的是忙得连管教丫鬟的时间都没有了,娴贵妃就不一样了,掌握着偌大的内宫,宫内依旧井井有条,你身为她妹妹,确实得好好学习了。”   “事情也有轻重缓急,可为可不为,大夫人还得慎重。”   国公夫人大热天冒出冷汗,她是看出来了,公主今日是上门讨说法的,她想着自己准备分家的动作确实有点大,一时间冷汗淋漓。父在不分家,她之所以有分家的念头还不是仗着娴贵妃如今的势头,不过贵妃再大也越不过嫡公主去。   她诺诺行礼谢罪。   “臣妇定当重新换个听话的丫鬟来。”   时于归挥了挥手,随意说道:“一时间也调教不出好的,宫内这几日放出不少丫鬟,本宫让立春挑几个送过来。”   ――才不会让你继续安插奸细,耽误孔谦方写话本!时于归机智地想着。   “大热天的夫人也请回去吧,今日不过是想着大集来找孔郎中小聚,听闻老公爷病了,我过几天再来探望。”时于归实在找不出什么茬了,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大夫人目送大摇大摆地重新回了书房,这才不甘心起身离开。书房内,时于归看到孔谦方激动的目光,伸手止住他下跪的姿势,下巴微抬骄傲地说道:“别的不多说,你要想报答我,给我立马改结局。”   “成亲,必须给我立马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  写嗨了,没注意时间,为表歉意索性都发出来了,本来打算卡三千字,当明天的更新地,哈哈哈哈 第118章 谢嫔怪事   时于归踏着闭门鼓的最后一声踏入皇宫, 红色悠长的宫道上马车嘀嗒声响着,沉默地走在青石板上,路过的黄门宫女背对跪下恭送马车离去,寂静的宫殿在鼓声彻底消失后逐渐陷入沉默, 来回奔波的宫女在天黑前需要回到各自宫内。   西侧门距离千秋殿不算近, 要绕过小半个花园, 所以时于归为了省时便在西侧的御马监归还马车,立春已经带人抬着步辇等候。   一行人刚刚进入御花园没多久, 便听到有争吵声,声音尖锐刺耳, 在寂静的昏黄时刻格外明显, 时于归掀开帘子对着立春使了个眼色。   立春去了没多久便折返回来,眉头微微皱起,覆在时于归耳边低声说道:“是谢嫔的宫女红豆与娴贵妃的贴身丫鬟凝霜发生争执。”   “谢嫔?”时于归眉头高高挑起, 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厌恶。   谢嫔是谢家在皇后逝世后塞入宫内的谢八娘子, 与皇后颇为相似, 如今的谢家家主谢韫道便是她的嫡亲哥哥, 只是谢嫔没能在谢家的期望下,继续延续贤安皇后的荣宠,反而因为柳家老祖宗入宫痛哭和时于归年幼时的吵闹而逐渐失去恩宠, 最后让丽贵妃异军突起独占圣恩十四载。   谢家的谢幕在当时已经隐隐埋下伏笔,还好当时谢韫道不算糊涂,当机立断选择投靠太子殿下, 在太子光环下也算保住谢家位置。谢嫔为保家族安定多年来一直深居简出在玲珑殿,除了重大场合其余时间皆闭门不出,更加不会主动和时于归发生冲突,时于归对谢家人的不喜, 谢家人最为明白。   不过要以为谢嫔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那也是看走眼了,毕竟谢家人没一个安分的。多年来千秋殿睁一眼闭一眼看着,内宫两殿斗法,玲珑殿便是其中的墙头草,处处都能隐约窥探其踪迹。   “她怎么出来了?”时于归不喜问道。内宫第一不喜娴贵妃,第二便是谢嫔,是以一听到她名字便下意识皱眉。   立春摇了摇头。九嫔四妃是宫内上得了台面的品阶,圣人后宫不算充裕,四妃只有两个,如今薨了一个,九嫔也只有五人,谢嫔虽不受宠但还是位于九嫔之首,背靠谢家,宫内人难敢得罪她。出个玲珑殿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公主可要绕道,那边看样子还需要时间消磨。”立春低声问道。只要后宫没有发生重大事故,千秋殿一向不管内宫事,往私/处说毕竟都是父皇的小妾,公主作为正宫嫡女不便参与,往大的说,庶不压嫡,管多了平白失了身份。   时于归看向争吵处的地方,两个宫女的声音实属尖锐,在安静的御花园内格外刺耳惊人,已有不少人躲在暗处张望,影影绰绰心思颇多。她眉心蹙起,淡淡说道:“大庭广众肆意喧哗成何体统,宫门都已经落匙了,一位贵妃一位嫔妃站在御花园里争执也不嫌丢脸,各自都散了吧。”   立春领命退下,时于归挥了挥手示意绕道出行。   “……谢嫔这几日份额如此奇怪,奴婢不过是替贵妃娘娘问一句……”凝霜是娴贵妃从娘家带来嬷嬷所生的女儿,武将出身的人嗓门洪亮,行事粗鲁,不过仗着是娴贵妃奶嬷嬷女儿,得了贵妃几分照顾,在后宫一众宫娥间格外有面子,也格外特殊。   红豆说话柔柔细细,不卑不亢,虽听不清讲的是什么,但语气有礼有节。   乍一看还以为是娴贵妃在欺负人。   时于归揉了揉额间,不再在意这些事情。丽贵妃薨后,宫内便只剩下一个贵妃,原本两虎相斗,宫内尚能隐隐维持平和,但如今局势已经破了,一人独大,后宫便免不得要起波澜,欺负小的是恃强凌弱,比她大的还没有,所以谢家成了杀鸡儆猴的好例子。不过不论如何这把火都烧不到时于归这边,毕竟千秋公主的脾气可不是吃素的,谁也不敢没事招惹一下,惹得一身麻烦。   时于归刚吃了几口奶酪充当晚膳时,立春便赶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前赶回千秋殿。她眉头紧皱,显得忧心忡忡。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时于归躺在软椅上,美滋滋地翻开着新出的话本,穿着月白色宽松襦裙,懒懒散散地躺在椅子上,见状拖着嗓子懒洋洋问着。   立春上前,为时于归用簪子挑亮灯芯,屋内的光线瞬间亮了起来。   “丽贵妃尚在时和嫌贵妃两人分管中馈,内宫事务一分为二,其中衣食归丽贵妃,住行归娴贵妃,现在丽贵妃薨了后,娴贵妃独掌全部中馈,把丽贵妃所有的账本都搬到贤良殿去了。”   立春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后宫无主,时于归入住千秋殿,只负责宫内大事及凤印,只要在每旬月两位贵妃入千秋殿汇报事务时盖章便是,其他琐碎事情一律由两位贵妃平分。   后宫事务繁琐,人员众多,衣食住行本就是数不清的事情,有些东西不能细究,也不能斤斤计较,账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时于归一般也就抓个大头其他事情也就随她们去了。   “丽贵妃上面的账本出事了?”时于归放下话本,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杨家人贪,这毛病自上而下贯穿的彻彻底底,杨家如今落败不也全怪在一个贪心上吗。   立春点了点头,她脸上露出怪异的笑来,想了想说道:“准确说也不是丽贵妃这边出的错 ,是之前分发布匹的时候,玲珑殿那边提出一个要求,要把所有不同的布料换成织云布。丽贵妃照做了。”后宫封位不同,每月分发的份例也不一样,九嫔每人三千银,绸缎三匹,布匹七匹,炭冰又是跟着今年总量决定的。织云布不算什么好料子,只是胜在布料柔软,款式简单,夏天穿也不会热,做些花边最为合适,是宫内比较多的一种布匹。   后宫也有份例,分发也讲究得很,得宠的妃子如两位贵妃即使是布匹也是挑着最好的分的,织云布是进不了她们的私库的,家境强硬的如谢嫔一类,织云布只占其七匹中的其一,至于各方面都是一般般的织云布便占据一半,最后便是连一般家境都占不了的妃子,七匹布中基本上都是织云布了。   “她要这些做什么?”时于归露出和立春同样奇怪的脸色来。高门贵女如何看得上这种边角料的布料。   立春看了时于归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你今日怎么扭扭捏捏的,有话直说。”时于归不耐烦地说着。   “奴婢曾听柳老夫人说过,皇后最是喜欢织云布。”立春说完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时于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一时间有些愣愣的。皇后的事情她这辈子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从样貌到品行,从喜好到厌恶,在她辉煌短暂的一生中发生了许多事情,惊心动魄,津津乐道,但都与她无关,只有最后的死亡是她带去的。   但这不妨碍她对生母的憧憬,一个柔软稚嫩的女人在一次次险象迭生的处境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她陪着圣人一步步走上最高位,辉煌并不逊色他人。   “母后忌日快到了。”时于归喃喃自语,再过半月便是皇后仙逝的日子,也是十万折冲府兵将折戟河南道的日子,更是柳家人痛哭的日子,甚至是时于归的生辰。   千秋公主是不过生辰的,这是宫里默认的事情,这个日子太过沉重,连公主都承受不了。时于归习惯生辰那日阴沉的气氛,圣人不上朝闭殿不出,宫内忌乐舞,偌大的皇宫在一日间死气沉沉,大概只有晚上的时候,太子会准备一碗长寿面。   立春本不想说这件事情,但谢嫔说要织云布的时间太巧了点,丽贵妃刚刚倒下,皇后忌日不日就来,任谁都会有些想法,娴贵妃定然也是怕生事端,这才闹了今日一出。   “去查一下谢嫔今日出门做什么。”时于归面色如常地吩咐着。谢家人能平地生风波,这事早作防备也省得出了事才知道。   “已经问过了,说是谢三娘子来过,一大早便来了,呆到落钥后才走的,谢嫔亲自送人出的门,这才被娴贵妃在御花园中遇到,起了口角。”   谢凤云好端端去谢嫔哪里做什么,平时重大日子都不见他们入宫拜访,谢凤云更是眼高之人,更不会好端端入宫看她。   “谢凤云是今日第一次去的吗?”时于归敏锐地询问道。   立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玲珑殿把守严格,今日能得知谢三娘子的事情,还是娴贵妃拦住她们后,几个宫女也不知是谁说的。”   “盯着点玲珑殿,谢家最好别出幺蛾子。”时于归面色冰冷地说着。谢家之前在杨家事上左右摇摆的立场还没过去多久,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情,可别怪她翻脸。   立春点头称是。   “公主,娴贵妃送了帖子,邀请公主明日御花园赏花,人在殿外候着。”立夏站在门口恭敬地说着。   时于归眉毛不由自己跳了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娴贵妃可不是随便约人赏花的人,十有八九和今日之事有关,王谢斗法不论是谁受伤,她都乐意。   “公主去吗?”立夏站在门口再次询问。妃子给公主下帖子开宴会本就是奇怪的事情,公主又不是爱赴宴的人,即使不接也挑不出错。   时于归闻言,冰冷地笑着,眼底红色泪痣在烛光下闪着光泽,烛火在瞳孔中闪烁,越发显得眼睛冰冷。   “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喉咙里上颚有个小舌头一样的东西上火之后垂下来,一直上不去,哎,都快一个星期了,好烦啊!!!吃了药也不见好,难受死了,有没有经历过的小朋友啊,有没有解决办法啊。 第119章 蓬莱争锋   铜壶滴漏在长窄的鎏金牡丹雕花边框中自顾自地, 颤巍巍翻了个身,第一滴金沙的落下便意味着辰时来了。立春带着千秋殿的宫女推门而入,叫醒还在赖床的时于归。帷幕层层,年轻的公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睡得脸颊通红, 乳白色布料做成的柔软的诃子微微卷起, 露出一截细白腰肢,在繁琐富贵的绸缎上, 春光乍现。   立春先是轻轻拉起几层帷幕,笼住靠窗的纱布, 阳光瞬间透了进来, 昏暗的寝宫明亮了不少,之后再上前轻唤着公主。时于归迷迷瞪瞪睁开眼,嘴里嘟囔着, 看模样似要清醒了, 但很快便动作麻利地翻了个身,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背对着立春继续睡了过去。   叫公主起床一向是个大工程,立春习以为常,锲而不舍地继续叫唤着, 别的也不多说就只是坚持喊着‘起床了’,那声音又轻又柔,一声接着一声, 细细听去比夏日里的蝉还让人恼怒。   时于归猛地一下坐起来,抱着被子,目视前方,眼睛空洞无神, 神情迷茫愤怒。她一起来,立春就不叫唤了,只是沉默地立在床头,时于归也是沉默地坐着,任由从窗封中挤进来的阳光洒在她脸上。   夏日的光哪怕在早晨依旧带着灼热,不一会便把时于归的瞌睡虫驱跑了,她长长的黑色睫毛动了动,紧接着主动掀开被子,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闪烁着泪花,扭头看向滴漏,见到一点刚冒出尖尖形状的金沙,不高兴地抱怨着:“怎么早叫我做什么?”   立春扶着她坐下,亲手绞了块手巾替她擦着脸,让她再清醒一点。   “娴贵妃今日有请公主赴宴。”立春笑说着。   时于归清醒了后,这才从角落里扒拉出这件事情,叹了一口气说道:“早知道不答应了。”她话虽这样说,但还是乖乖在椅子上坐好。   “我要穿那件散花如意海棠绮云裙,步摇就这支牡丹吧。”时于归随手摸出一只放在秀发上比划了一下见款式新颖,品相不差便决定了头钗。   她还差一月才及笄,未及笄的姑娘本不应带钗梳髻的,但她地位特殊,经常要替母出席各种宴会,也会学着大人样整整齐齐地穿戴好,只是原本要配三支步摇的发饰,如今只佩戴一只而已,但款式模样依旧是金制凤钗,规格一点都不会降低。   “那奴婢今日为公主梳一个双环望仙髻。”立春看着镜中时于归年轻白皙的脸庞轻声笑说着。双环望仙髻是原本需要黑色丝绦把头发束缚成环形立在头发两侧,因时于归年纪还小,黑色丝绦变换成了与步摇同色的的碧玉色,搭配的发簪大都相似颜色,雾鬓云鬟衬得公主柳眉凤眼艳如桃李,发髻高耸瞻然望仙之状。   时于归出门的时候滴漏又开始新一轮颤巍巍地倒转,灼热的太阳已经高悬头顶,盛夏的烈日照得茂密的树木都焉哒哒的,宫娥黄门脚步轻盈行走在千秋殿,整个内宫都被夏日热浪照得无精打采,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唯有几声蝉叫打破寂静。   公主的马车穿梭在御花园的林荫小道上,队伍安静庄严,只有马蹄滴答的声音。内宫大致东西两侧,东边一半是东宫的地方,再往里走便是圣人办公和皇子皇女读书的地方,而东苑便是圣人妃子所在之地,应着惠安帝后宫一向不充盈,子嗣也不多,所以内宫空虚,因此不论嫔位大小都有个宫殿,千秋殿最为靠近圣人休息的甘露殿,而贤良殿则是更加西边,靠近蓬莱湖边上,因此时于归需要穿过长长的御花园才能到贤良殿。   “娴贵妃就请了我一人。”时于归掀开车帘不耐烦地问着立春。这一路走来本就热,加上她原本打算今日去孔府盯着孔谦方写话本的,没想到被娴贵妃横插一脚,行程泡汤。   立春点头。   “据说在蓬莱岛上摆了清泉宴,一大早便问尚宫局要了大量冰块。”   时于归皱了皱眉,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贤良殿的人在蓬莱岛入口的岔路上等着公主车辇,请人上了游船向着蓬莱岛划去。时于归坐在船舱内,今日风平浪静,所以船只也格外的平静,一路无言安稳靠岸,上了岸后又由宫娥领路,直接到了望仙阁。望仙阁是蓬莱岛最高的建筑,三层建筑气魄宏伟,严整开朗,黑色瓦片庄严肃穆,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公主殿下驾到。”门口有黄门唱和着。   娴贵妃行半礼,时于归颔首示意,两人皆面带笑意入座,因着今日宴会只有两人,是以分桌而食,两两相对。她们一入座,正前方台子上便有人开始表演。   “教乐坊前几月从南方寻了批姑娘,身段好,音色也好,唱的曲子也格外不俗。”娴贵妃温柔地开口介绍着。未语笑三分是王家人的特色,娴贵妃更是学到了精华,说话斯文温柔,大方得体,对下宽容对上有礼,宫内上下妃嫔都拍手叫好。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与娴贵妃打了十四年交道,还算能摸清点她的脾气,见她眉眼弯弯,嘴角轻轻弯着,确实是高兴的样子。   “王家祖籍在杭州,娴贵妃入宫已有二十余载,多年不见乡音,想必极为高兴。”时于归敷衍地看了一眼台上的人,淡淡附和着。   娴贵妃捂嘴笑着不再接话。   时于归也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樱桃,这季节樱桃已属于难得的东西,可见娴贵妃为了今日宴会花费了不少心思。   一时间,只能听到门外吱吱呀呀的唱戏声,时于归吃的不亦乐乎,一点都不着急地等着娴贵妃自己主动开口,今日主动设宴邀请本就代表是她有话要说,娴贵妃能说的除了内宫便是前朝,无论哪一样时于归都不想参与。   “瞧我这性子,有些事想了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娴贵妃等台上唱完一段戏,殿内清净了,这才慢悠悠开口。   时于归吃人一点都不嘴软,冷淡说道:“既然不好开口便不要说了,免得多说多错。”   娴贵妃脸上笑容一僵,紧紧握住手帕,咬了咬牙。时于归的性格就是这样难缠,不按常理出牌,她对后宫众人都不假颜色。丽贵妃在时,赤/裸裸打脸也是常有的事情,盛宠如贵妃去寻圣人告状,也只会得到圣人一句敷衍的安慰,剩下的话便是告诉她‘公主还小,多多忍让便是。’,如此一来,公主更是无人压制,人人避其锋芒。   “公主说笑了,有些话即使是错了也不能掩着,以免发生大错。”娴贵妃笑着开口,她也不等时于归说话,继续开口说道,“昨日日落前的事想必公主也已经知晓了。”   时于归点了点头。   “之前事情之前了,我自然不会多问,只是如今我得圣人器重,中馈之事皆出我手,这事便绕不过我去,谢嫔不知为何好端端要去许多织云布,她身为九嫔之首,好端端把原有的份例都换成织云布,如此奇怪的事情,我不过是多问一句,谢嫔竟然如此不给我脸面,这大庭广众之下驳我面子,让我以后如何立足。”娴贵妃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伤心欲绝地说着。   贵妃掌中馈本就是不伦不类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是没有的事情,只是圣人坚持不立皇后,凤仪一直交由千秋公主保管,中馈之事便落到品级最高的贵妃头上,原本是一分为二,如今便是娴贵妃独自一人掌权。   有人讨好自然是有人不服,宫内妃嫔中背后权势大的家族也不少,九嫔中便有三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后位之路被圣人亲自截断,那还剩下三个位置的贵妃之位就有的说头了,尤其是原本抢破脑袋的一个位置,如今变成三个,宫内局势瞬间便有了变化。   谢嫔在这个九嫔的位置上呆厌了,谢家也倦了如今不上不下的位置,杨家的倒台便是极好的信号,谁能上位各凭本事。内院上的小心思浮了上来,就给娴贵妃带去许多麻烦。   时于归不掺和后宫之事,对着娴贵妃的哭诉冷漠以对。   ――她凭什么觉得我会为她出头。时于归漠不关心的想着,我没踩上一脚已经是看在前朝如今混乱的情形上,避免给太子殿下造成更大的压力。   娴贵妃自顾自地哭诉了一回,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本不愿多言,只是怕谢嫔说我苛待与她,谢家要个什么东西没有,想必也看不上尚宫局的东西。只是后来我听说谢嫔这几个月频频召见谢三娘子入宫,谢三娘子何等人物,一应用度俱是精品,只单单是冰块便两日讨要一次,尚宫局陈尚宫已经来贤良殿哭诉多日,份例向来都是定好的,每月按数给的,这频繁要冰的,可不是要拿去别人的东西。”   “要冰做什么?”时于归疑惑地说着。夏天的冰一向极为紧俏,除了圣人和太子没有份例限制,连时于归都是按着份例来的。   娴贵妃摇了摇头,委屈地说着:“我不过是问了句织云布的事情便闹得如此不愉快,若是问多了只怕要闹到圣人面前,说我苛责她。”   “虽说这样事情不该劳烦公主,但这事确实需要公主出面才能解决,且圣人前几日说今年是贤安皇后仙逝十五冥祭,要举办九十九场道场,如今礼部、銮仪卫和内务司都已经着手准备了,只有我这内宫尚且被鸡毛蒜皮的小事绊住,如今连个章程都没准备好。”   时于归手指一顿,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娴贵妃这话便是拿皇后的冥祭来威胁公主,打算让时于归去解决谢家人,自己一劳永逸,坐山观虎斗,果然是王家人特有的作风。   “娴贵妃说笑了,父皇内宫之事我这个做女儿的如何插手,如今娴贵妃担负重任,若是觉得心有不逮何不让圣人再效仿之前的行为,中馈一分为二也落得清闲。”时于归冷冷说着。她最恨别人威胁她,尤其是王家人这种心机深重的行为,只要如了他们一个愿之后便得处处被他们牵着走。   娴贵妃笑容僵住,只听到时于归继续嘲讽着。   “我看谢嫔就不错,毕竟是谢家女,大家教养想必比丽贵妃小门小户出身要熟练掌握这些内务之事。”   大殿外平台上换了出曲子,殿内的人早已退避三舍,偌大的阁内只有娴贵和时于归两人,一股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在炎炎夏日令人窒息。   “公主,你以为当时杨家是如何得知太子去了洛阳,谢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若是谢嫔坐上贵妃之位……”娴贵妃彻底敛下笑来,绞着帕子恨恨说道。   “崇文馆王馆生想必早已被太子殿下揪出,但背后之事太子殿下真的不清楚吗,谢家是头会咬人的狗。”   时于归抚了抚衣袖,浅色眸子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面前的娴贵妃。娴贵妃老了,她是第一批陪伴在圣人身边的老人,她能得到圣人的只能是尊重而不是宠爱,但这也够她荣耀一生,笑傲后宫。但若是谢家上了位,与她平起平坐,局势便会不明朗起来,谢家毕竟是太子母族人,圣人爱护太子,必将宠爱谢嫔。   帝王之道无情又多情,不可思议又顺其自然。   她笑了笑,越发觉得这个宴会无聊,耳边软语清唱在夏日中也显得聒噪,闷热的空气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谢家是咬人的狗,那你王家便是安分的狼吗。”时于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冷笑着,眉眼锋利如刀剑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  错字明天该,吃了药很困,明天要是十一点还没更新便是不更了,因为病得好像不太轻,现在人都是晕晕的。 第120章 询问谢嫔   时于归与娴贵妃不欢而散后, 上了马车依旧脸色冰冷,她倒是不担心娴贵妃会故意拖延贤安皇后冥祭,毕竟这是圣人亲自吩咐的大事,只是娴贵妃今日特意邀她目的却值得深究。   王静娴可不是省油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一众颜色娇嫩的妃嫔中占得一席之地, 性格沉稳, 心智卓越,走一步谋十步, 带着和善体贴的面具在内宫长袖善舞,给人下套都是先给糖后给刀, 看似宽容慈悲实则步步紧逼。   她今日这态度实在有些微妙, 急躁强势,咄咄逼人。王家是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得势而骄傲的,琅琊王屹立百年不倒, 风光时左右朝堂, 拨弄风云, 暗淡时偏安一隅, 厚积薄发,一向漫不经心,淡定自如, 在风云诡谲的朝堂立于不败之地。王静娴嫁给当时还是八皇子的圣人,便有赖于王家独特政治眼光。   永始二十年到永始二十五年,不亚于是大英国立朝以来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 先帝的十个儿子先后意外身亡,矛头直指当时垂垂老矣的圣人,而八皇子能躲过这黑暗的时光,多亏了当时的王家和谢家全力扶持, 甚至是兵权在手的柳家都在暗地里一路保驾护航,让原本出身低贱的八皇子带着血与泪走到含元殿。   这段被尘封的历史,被层层史书掩盖得严严实实,是一段不能被诉说的往事,时于归也是无意间从一个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嬷嬷口中才听说的。   这样背景下选择的家族女子绝不是随意挑选的,王家送来的是嫡次女,轮地位比当时的八王妃也就是时于归的生母,后来的皇后身份还要尊贵。   王静娴确实不辜负王家期望,一路平稳地走到如今的位置,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熬死了皇后却没能如愿登上后位。后宫和前朝总是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之前杨家在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实权职位,但丽贵妃确实宫中第一人,如今王家在前朝不显山不显水,只是维持着体面,后宫娴贵妃便大权掌握,风头无二。   ――她到底想做什么?时于归呼出一口气,没有找出丝毫头绪。冷静自持有规划的人一旦不按常理出牌往往意味着出事。   “盯紧贤良殿,派人请谢嫔来。”时于归坐在车辇上,半阖着眼低声吩咐道。   马车不急不慌地走在御花园的车马道上,天色已近正午,烈日高悬,热浪滚滚,知了都热得叫不动,只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时于归一回千秋殿,立秋便把准备好地午食端了上来,立春派人去玲玲殿下帖子,立夏站在一旁伺候着,时于归无精打采的搅着琥珀奶酪,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玲珑殿这几月有什么异常的吗?”时于归问着立夏。   立夏低头恭敬说道:“谢嫔之前一直闭门不出,这两个月倒是请了尚宫局的司制七回,次次都是做织云布的衣服。”   “给谁穿的?”时于归皱眉问道。   “只是让司制帮忙绣花裁布,具体尺寸是玲珑殿的宫女自己缝制的。”   “做衣服的时候谢凤云在吗?”时于归冷冷问着。   “不在,谢三娘子是这个月才频繁去的玲珑殿,大概六天一次,每次都是从早上待到晚上才离去。”   时于归皱了皱眉。六天一次便刚好和陪礼人课程完全岔开,但这几次谢凤云上课完全没有任何异样,最近两次少了杨如絮甚至还有些郁郁寡欢。   谢家邀宠失败后对谢嫔是漠不关心的,谢嫔入宫十多年,谢老夫人在世时倒是看望得勤快,老夫人本就不同意送女儿入宫,之后发生这样的事情更是伤心,日日担心自己的幺女,身子骨越来越差,老夫人去世后,来看望的人寥寥无几,谢韫道倒是体贴亲妹,逢年过节会送不少东西。   “织云布。”这个布料没什么稀奇的,唯一可以说道的大概就是皇后生前极为喜欢这种布料。   “明天上课把父皇赏赐的圆领袍拿出来。晚上的时候请嬷嬷过来。”嬷嬷是一个瞎眼嬷嬷,皇后去世圣人遣散了不少人,这个嬷嬷年纪太大了,圣人体恤便让她留在内侍省,后来被时于归带回千秋殿。   不多时,有宫娥顶着日头,匆匆而来。   “公主,谢嫔已在门口等候。”   谢嫔模样咋一看与时于归有些相似,圆眼小脸,柳眉樱唇,轮廓柔和,低眉顺眼,嘴角总是微微下垂,看着有些愁苦,尤其是她不说话的时候,阴沉的感觉便更加明显,而时于归的长相相比较谢嫔的柔弱添了一丝英气,一双眉毛又黑又直,眉目间也是飒爽的模样,宫内老人都说这气质神态像极了皇后。   “参见公主。”谢嫔屈膝行礼,时于归坐在上首点头赐座。   “不知公主有何吩咐。”她坐在下首,柔柔问着。   时于归打量着谢嫔,见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只碧玉簪,身上穿着简单的流云群,布料正是织云布做的,这番大方姿态倒是让时于归有些吃不准她的态度。   “本不想参与内宫之事,只是一大早娴贵妃便请了本宫过去,说是与你有些摩擦,请本宫调和。”时于归只见轻轻搭在茶盖上,随意说着,“如今内宫之中,除娴贵妃之外便只剩下你的品阶最高,此事生出龌龊只怕内宫不稳。”   她看着谢嫔脸色,见她平静如常,闻言只是抬起头来笑了笑应着时于归的话:“想必是娴贵妃多虑了,织云布的事情我已经同她讲得清清楚楚。今年是我母亲冥寿十年,母亲待我恩重如山,我身在深宫也是感恩戴德,无能回报,只恨自己不能在跟前尽孝。所以打算为母亲吃斋礼佛一年,宫内的规矩公主也是懂的,寻常日子岂能披麻戴孝,我这才选了织云布。”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平静,眼角却是泪光闪闪。谢家在谢嫔入宫失宠后依旧坚持来看她的便只有她母亲,她母亲生她年纪颇大,还为此落下一生病,但这并不妨碍老夫人这个幺女的疼爱。   “谢嫔倒是孝顺,大英以孝立国,想必圣人也是喜欢的。”时于归抿了口茶,淡淡说着。   谢嫔擦了擦眼角,温婉一笑,不再说话。她端坐在下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油味,神情举止毫无变化,坦坦荡荡任由打量的模样。   “谢三娘子入宫频繁,尚宫局送来的册子上玲珑殿地份例早已超了,也请谢嫔多多留意。”时于归所幸把另外一个事情也直截了当戳破。   谢嫔抬起头来,无奈地说着:“这事我也没办法,哥哥知道我地想法后,便让云儿来陪我,说是替她尽份心,云儿也算孝心,娇滴滴的小姑娘,平日里是最不喜欢穿着织云布的,这几日也都穿了起来。”   她说得毫无遮掩,好像一切都是娴贵妃和时于归的错觉,坦诚地比夏日的烈日还要直接,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公主若是不行,也可随我去玲珑殿看看。”谢嫔主动说着,眉眼轻敛,认真说着,“娴贵妃怕生事端这才格外着急,但我这玲珑殿……不瞒公主,圣人几乎从不踏足,我为母亲祈福一年既不违反宫规,又承了孝道,还请公主准允。”   她竟然顺势跪了下来,脸上流出泪来,柔弱可怜。时于归眉心一蹙,一旁的立春动作利索,立刻上前扶起谢嫔。   “谢嫔不可。”立春动作有力,强硬地拉着谢嫔起身。时于归虽为嫡公主,但谢嫔终究是圣人内宫人且为九嫔之首,再者谢家和公主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跪只怕要传出闲话来。   时于归端起茶来,冷冷说着:“谢嫔不必如此,这事本宫也不过是看在凤仪的面上,后宫生乱朝堂风波,谢嫔只需自己问心无愧便是,立春,送客。”   她看着谢嫔被人搀扶着离开,织云布的衣服沉重柔顺,行走间勾勒出一丝韵味,简单朴素的布料在富丽堂皇的千秋殿出乎意料地醒目。   “一个个说话都不带眨眼的,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时于归漫不经心地说着,修长白皙的指尖搭在青瓷盖上,露出一丝粉嫩色泽。   立春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找人继续盯着玲珑殿和贤良殿,都不是省油的灯,窝里斗便算了,可别给我惹出幺蛾子。”时于归抚了抚袖子站了起来,看着天色,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语气陡然一转,兴高采烈地说着:“今日天气不错,准备马车,去刑部看看。”   时于归一本正经地说着,立春看着惹得连叶子都打卷的天气,心中暗笑。   一辆马车很快便顺着西侧门出去了,消息很快便传回了玲珑殿。谢嫔躺在软椅上休息,而谢凤云坐在一旁,穿着简单的织云布,惊讶地问着:“公主好端端找你做什么。”   谢嫔睁开眼,看着自家侄女的模样,谢家这辈人中,谢凤云是所有娘子中长得最好的,一眉一眼都透出精致的模样,和时于归有着相似的轮廓,神态娇艳如牡丹。   她怜惜地看着她,轻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为奶奶尽孝的事情让娴贵妃告诉到公主那边去了。”   谢凤云脸色一沉,愤愤说道:“都说娴贵妃面慈心善,如今看来倒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谢嫔笑着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先去休息。   只是等谢凤云离开,她脸上挂着的笑顿时收了起来,嘴角紧抿,看上去更为阴沉,一旁的丫鬟低下头不敢说话。   时于归懒理内宫事情,兴冲冲的冲到刑部司的时候,却被告知顾侍郎跟着盛尚书去了户部,她不高兴地坐在热不透风的刑部司大堂上。   “公主,谢侍郎求见。”立春上前低声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改错字,继续睡觉去了~~ 第121章 年少心事   谢书华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矜贵公子, 家世显赫,学富五车,虽性格高傲,但依旧属于别人家的孩子。谢家虽然内宅复杂, 一夫二妻, 但对族中子弟教育一视同仁, 不论嫡庶都要进族学每日苦读,男子学到及冠之年, 女子学到及笄之年。   谢书华是大夫人生的第二子,之前多年不曾生育只有嫡长子谢书群, 生生被柳家女压了一头, 没想到生了谢书华之后,先是西苑柳家女差点闹出人命大事,薄了家主喜爱, 然后谢家势弱, 为了巩固位置, 不得不讨好长平侯, 这才把后院维持在一个平衡的阶段,最后谁也没想到大夫人可以高龄生下谢凤云,给足了谢道韫面子, 至此大夫人儿女双全,她只觉得都是生下谢书华后才带来的好运,对着二儿子有求必应, 宠爱非常。   是以嫡次子谢书华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上面是才情出众的哥哥,下面有容貌娇艳的妹妹,哥哥才智超群, 圣人盛赞,妹妹艳冠长安,才名远扬,自己风光霁月,矜贵无双。长安少年春衫,郎君骑马依桥,衣香满路,人人钦羡。   时于归自小与她一同长大,谢书群是太子陪读,谢书华便也常年入宫,两人相处甚久,一人读书一人睡觉,一人爬树一人展臂,哪怕时于归凶巴巴地赶他走,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她后面,后来年岁渐长太子及冠,谢家兄弟便很少入宫,好似皇宫内的一个过客,而长大了的谢书华也变成入如今这等嘲讽愤世模样。   这位面如玉琢的少年郎,自小就娇贵,不穿不合身的衣服,不带不配衣服的玉佩,出门必定头戴玉冠,腰挂配件,是真真切切用金银堆砌起来的高门子弟。   时于归皱眉看着眼前的人,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要以为印象中的谢家郎君换了个模样,站在她面前的人模样憔悴,那身衣袍空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他瘦弱不堪,眉宇间阴郁密布。   “坐吧,你怎么了?”时于归狐疑问着。她和谢书华大概从小就犯冲,从小到大就没安安静静相处过一炷香的时间,时于归厌恶谢家人对这个谢家嫡子自然没有好脸色,但谢书华小的时候完全看不懂人脸色,跟着他在御花园中乱窜,长大后大概是觉得丢脸也或者是觉得热脸贴冷屁股,对时于归一直能躲就躲,态度判若两人。   谢书华眨眨眼,抹了把脸说道:“无事,盛尚书让微臣交予公主上旬刑部事例。”谢书华递给立春一本厚册子。   时于归是圣人亲自设立的刑部监督司,按理是每旬月检查刑部事例,对疑惑事项提出质疑。平日里都是顾明朝送的,只是这几日顾明朝和盛潜去户部调取上半年犯案人员的户籍信息,并对在逃人员核对并下发海捕文书,此事不容出差错,一向是尚书亲自带着侍郎去翻阅资料的,今年便挑中了顾明朝,因此送事务册子的事情便落到谢书华手中。   立春把册子送到时于归手边,时于归随意地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炎炎夏日没得看话本已经很糟心了,还得来刑部办公,这事不亚于被人架在火山烤。时于归立马合上书籍,眨了眨眼把密密麻麻的字甩了出去。   “我到时候再看。”时于归把手搭在书皮上,随口敷衍着。   ――我必须得等红杉记的结局出来后再决定看不看。时于归认真地想着。   谢书华笼着袖子坐在下首,长长的睫毛半敛着,平日里骄傲矜持的脸在日光下透出疲惫,这模样分明是有大事。   时于归皱眉,谢书华和谢书群是她可以忍着谢家的唯二原因。   谢书群是太子陪读,自小聪慧谨慎,沉默寡言,是谢家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入东宫的人,他为太子出谋划策,紧紧依附东宫,但又巧妙地维持距离,譬如杨家之事,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而谢书华毕竟是自小的情分,打了打过了,骂也骂过了,闯祸时一起跪过御前,淘气时一起落过水,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童年和这位谢家嫡子一起度过。   她不喜的是谢家带给他的身份,而不是他这个人,再说谢书华给他和谢家所有人的观感都不一样,这个少年郎自小便有着一根反骨,肆意妄为又敏感多情。   “别跟我说没事,你这模样我还以为是你爹要不行了。”时于归没好气地说着。她说谢家想来不客气,谢书华听了十几年哪里还会动气。   他闻言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着:“承蒙公主惦记,家父身体目前还算可以。”   “立春给我拿面镜子来,给谢侍郎好好照照,他这模样马上披麻戴孝我都觉得没问题。”时于归敲了敲桌子,嘲笑着。   谢书华这态度可不对,平日里她要是阴阳怪气说话,姓谢的早就阴阳怪气回她了,哪还会这么顺着她,太阳西边出来都没这么稀奇。   “公主这嘴,我看马上上台说书也没问题。”谢书华终于抬起头来,剑眉星目间露出嘲讽的笑意,也增添了一丝生气,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时于归,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时于归见他恢复正常,撇了撇嘴。   “你不会是被谁拒绝了,日思夜想把自己浓成这副样子?”时于归不亏是话本看多了的人,眼色犀利,敏锐地发现他衣领处的一处红痕,这位置可不简单,要不是扑在怀里,大概是蹭不到这样的地方。她脑子里瞬间脑补了八百个场景,一个比一个刺激,怜悯地看着谢书华,只觉得是哪位小娘子眼光倒是犀利,不被外表迷惑。   谢书华就知道时于归这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站起身来冷淡说道:“微臣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时于归不高兴地磕了磕茶盖,茶盖发出叮咚一声,成功阻止了谢书华的脚步。   “好歹也有着儿时情谊,你这态度着实令我伤心。”时于归见他今日这般模样,猛地想起年幼时他嘴硬的样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随口便说了出来。她看着谢书华消瘦的背影,长长的影子拉倒时于归的脚下,原本与她同高的少年,不知不觉中竟然高出她许多。   谢书华背影僵直,也不知那句话戳中他的心理,他出乎意料地选择转身,然后沉默地坐回原处。时于归惊得差点甩出茶杯,瞪大眼睛,见了鬼一般地看着面前人,满脑子疑问。   “不……不是,你真的没问题吧。”时于归惊讶地说着。   谢书华低着头嗯了一声,他沉默着,又觉得气氛不对,便开口说道:“本就是要等顾侍郎回来的,日头热,虽然屋内也不甚痛快,但平白来回走几趟更不痛快。”   早已把顾明朝纳入自己范围地公主非常警惕地问着:“你找顾明朝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顾明朝的吗?”谢书华不喜欢顾明朝可是明晃晃的事情,谢家小郎君喜欢厌恶一个人一向是挂在明面上的,不屑背后阴人,虽然坦荡但也讨厌。   “与公主无关的事情。”他低垂着眼睛,冷淡地回着。   时于归心中戒备层层升起,哼了一声,不高兴地说着:“你可别欺负他。”   谢书华闻言,像是听到笑话一般,抬眉看着护短的公主,眼角露出冷笑,嘲笑着:“谁敢欺负顾侍郎,没看见还有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吗?”   “顾闻岳被酒色掏空身体,顾明朝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之前不是好了吗,自己又去花天酒地才又倒下的,你阴阳怪气什么?”时于归皱皱鼻子不高兴地说着。   这事她自己心里有杆秤。顾闻岳第一次倒下可能真的和顾明朝有关,让顾家这坨烂泥在杨家风波中掀不起风浪。至于第二次是绝对和他没有关系的,顾明朝若是想弑父,大把的机会时机,而且他做事一招毙命,一击即中,绝不会来回两趟折腾,平白给人留下话柄。   谢书华看着她信誓旦旦的脸,眉眼张扬自信,他垂下眼不再说话。时于归也有些生气,吃着茶不再理他。   日光亮得很,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沉默的两人皆是满腹心思不再说话,空气沉闷压抑,门口的蝉叫得凄厉,翘着尾巴的花猫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谢书华侧脸被遗落进来的日光笼罩在,深刻阴郁,在脸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是我妄言,顾明朝心志坚定,心有朗月,公主的眼光一向不会差的。”   “看日头,顾侍郎和盛尚书回来时间尚早,便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谢书华轻敛下眉眼,低声恭敬告辞。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时于归这才合上嘴,猛地露出受惊的神情,瞪圆眼睛,一副青天白日活见鬼的模样,哆哆嗦嗦地问着:“他……他刚才说什么?”   谢书华竟然会道歉!身有傲骨的谢家嫡子这辈子对着他父亲都不曾低下头,小时候两人多有摩擦,被自家哥哥压着也不曾道歉。   好像也不是,时于归满脑子想法像是被突然出现的一道光所打断,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这应该是他第二次道歉。   身形刚刚开始抽长的少年被压倒在地上,抱着头挣扎着,任由前方少女愤怒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不敢还手也不敢躲避。   ――对不起。   他一直低声说着,只是当时这话只是让时于归更加愤怒。   背叛不甘,所有深掩在内心深处的情绪被年幼的谢凤云挑起,像是在原本就化脓结疤的伤口上猛然捅了进去,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哪怕时过境迁,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但当时的情绪依旧深深留在她脑海中。   也就是那个时候,两人敌对又亲密的童年时光戛然而止,那场公主单方面殴打谢书华的事情开头轰轰烈烈,结尾却是仓皇而至。   两个关系似友似敌的伙伴,至此形同陌路。   “找人盯着谢书华。”   时于归闭上眼掩盖下所有情绪,淡淡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错字,我先睡了!晚安 第122章 公主相邀   顾明朝回来时已经日近西山, 晚风带来阵阵凉意,吹走层层热浪,恰好和刑部下值的时辰撞在一起,刑部大概也就上下值的时候稍显热闹些, 一路上大小官吏疲惫中带着兴奋地和顾明朝打着招呼。   王主事一贯畏畏缩缩的模样, 贴着墙根走路, 眼尖地看到顾明朝穿过拱门走来,连忙贴着墙根踱了过去, 脸上露出八卦又矜持的模样。   “顾侍郎,顾侍郎。”王主事站在树荫下伸出半截胳膊, 压着嗓子低声喊着。   顾明朝一见他这个模样便知道王主事老毛病犯了, 而是十有八/九是看到和自己有关系的八股消息,这才叫他过来分享一下。   “怎么了,王主事。”顾明朝站在距离他一米远的树荫下, 笑问着。   “公主来了!”王主事斩钉截铁地说着, 眼睛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顾侍郎。   这并不算一件稀奇事, 公主没来才算怪事。顾明朝嘴角笑意加深, 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王主事没在他脸上找到认同自己的表情,遗憾地搓了搓手。   他做事糊涂心也迷糊,但隐约能感觉出公主这隔三差五来刑部应该是不简单的, 奈何这事摸不到门路,只能百爪挠心,难受得很。后来又被调离刑部司, 事情发展更加搞不清,再者他又不敢直接去问顾侍郎和公主,因此这事便像一根羽毛时不时挠着他的心,抓得他浑身难受。   不过公主来了不是他叫住顾明朝的主要原因。他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笑来, 小眼睛眨了眨,压抑着激动地说着:“谢侍郎去找了公主。”   顾明朝和谢书华之前虽然同属于刑部司,但两人可谓是两个极端,谢书华是高门子弟天生富贵,连袖子的镶边都是金丝绣上去的,处处尊贵,样样得体,而顾明朝虽然出身侯府但实际上更像一个寒门子弟,一步步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两人虽然不曾起过冲突,但关系一直不温不火,这样的氛围不由让某些人心中起了看戏的心理。   至于公主,一开始便入住刑部司,左边顾明朝右边谢书华,那间小院更像是一枚石子在平静的阴阳湖水中扔下,谁也不知道湖面下发生了什么。即使当事人漠不关心,但岸上的人却是一直暗自偷窥。   顾明朝站在树荫下,点头不说话。临走前盛尚书让谢书华上交刑部旬月事项,有接触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王主事见他毫无反应,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口八卦之气无人分享。顾侍郎什么都好,做事认真负责,待人和蔼可亲,哪怕对他都和颜悦色,就是对很多事情都冷淡了些,跟他说着八卦跟和木头人倾诉效果是一样的。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谢侍郎出门后脸色不太好,我早就听闻公主不喜欢谢侍郎的,不是说小时候还打过一架吗。”王主事一见顾明朝,毛病就犯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谢侍郎这几日来得晚退的早,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人也瘦了一大圈,我也听说谢御史这病怕是……”   顾明朝眉心微微蹙起,他先是咳嗽一声,阻止了王主事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倾诉,又温和地说着:“如今已是苦夏,谢侍郎一向不耐热,消瘦也是极为正常的。天色要黑了,王主事家在城南还是早些回去吧。”   王主事讪讪地住了嘴,知道自己是老毛病又犯了,红着脸不再说话,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顾明朝站在远处,目送王主事离去。王主事依旧是贴着墙根走路,看上去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王主事人不坏,大抵是市井心理很重,做人还不算糊涂,知道能跟谁说,不能跟谁说,一旦进入他的可倾述范围,做什么事情都透出一股‘我要和你讲大秘密’的八卦神情。   ――谢书华?   他皱着眉想着,自从刑部司只留他一人后,两人接触便骤然减少。谢书华去了最东边的司门司,刑部司又在最西边,两人交集减少,加上杨家一事,谢家暴露了他们在东宫的暗哨,给杨家放出消息,险些害得郑莱命丧回京途中。太子雷霆震怒,当即整顿东宫,从王馆生开始拔出一连串的人,主要人员竟然分布在军营中。   谢家嫡长子谢书群三次求见太子殿下,殿下闭门不见。谢道韫身染重疴,朝堂上虎视眈眈,王家出手不断打击谢家人在朝堂上的位置,短短几日,就下马不少人。而谢家原本可以在杨家倒台后瓜分杨家势力,却因为原本以为非常隐秘地站队而不得不退居幕后。   太子究竟是如何发现谢家在此事中的痕迹,其中关窍谢家人不清楚,顾明朝倒是清楚得很,因为证据是谢书华自己亲手交给他的。   ――谢家两兄弟在打什么算盘。   顾明朝摇了摇头,想不明白。谢书群才智绝伦,多年来一直默默站在东宫后面,不显山不显水,保持着一点话题却绝不会让人察觉出危险性,而谢书华高调出众,一出行必定是众人焦点,偏偏是最为刻板严谨的性子,最恶恃强凌弱之人,这般模样即使风光无二也不会让人心生警惕。   两个兄弟像是两个极端,毫无相似之处,却又在薄纱处窥得其奥秘。   顾明朝踏着暮色回了刑部司,一入门就看着时于归脑门上盖本书,趴在案桌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立春跪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   她见到顾明朝,起身行礼弯下腰准备叫醒时于归,顾明朝连连摇头,示意她不必。立春犹豫片刻也收回手。   公主这几日睡得不/太/安稳,现在难得睡得比较沉,若是能多睡一会自然是好的,但公主睡之前又一直念叨着顾侍郎。立春左右为难,不过她随后又想着,万事有顾侍郎担着,便心安理得地放下手,起身去耳房泡茶。   顾明朝坐在时于归边上,为她拿下书,又继续摇着扇子,见时于归睡得满脸通红,长长的睫毛盖住双眼,在白皙透明的脸上留下浅淡的影子,嘴角上扬,可见梦中也是香甜的。   他嘴角含笑,轻柔地摇着扇子,驱散炎热的夏风,带来阵阵凉意,屋外的蝉扯着嗓子叫了一个白天也累了,趁着黄昏之际躲在树叶底下暂时偃旗息鼓,准备晚上再战。刑部的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躲在屋檐下盘着尾巴睡得香甜。   时于归的发丝轻柔地贴在她脸颊上,顺着呼吸微微颤动。顾明朝心中发软,凝重疲惫的心思都随着小小的呼吸声而逐渐远去,随着落日一道坠入群山,消失在天际。   立春端着茶水和糕点走了进来,轻手轻脚放在他面前,袅袅茶气带着糕点的暗香在寂静的房内逐渐弥漫开。一直沉睡的时于归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脸朝着糕点的方向。   顾明朝脸上露出笑来。   果不其然,时于归没一会便睁开眼,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手捏了快糕点塞进嘴里,含在嘴里咬了几口,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没想到一睁开眼就看到顾明朝,眼睛还没认出人来,鼻子还没闻出味道,嘴巴倒是先张开了。   “顾侍郎。”时于归嘟囔着。她趴在桌上墨迹了好一会,这才揉揉眼睛直起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弯起,看着顾明朝露出开心的笑来,露出雪白的贝齿。   顾明朝伸手捋了捋她鬓间的乱发,黝黑的眼珠在日撒山间的碎光中闪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的也不算晚啊。”时于归拉过那碟糕点放在自己面前,不高兴地说着,眼睛瞟向屋外的夕阳,又意有所指地看着顾明朝,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大写的不高兴。   顾明朝摇了摇头,认真解释着:“今年案子颇多,和盛尚书核实人口花费了不少时间。”   时于归就知道他会一本正经地解释,无聊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兴致缺缺地说着:“算了,时光匆匆啊,反正今日都要过了,顾侍郎公务繁忙,贵人多事,不如我这便提早与顾侍郎约个明日好时光。”   她说得天真又随意,手指绕着花瓶中掉落的花瓣,白皙指尖绕着粉色花瓣,漫不经心中又透出一丝狡黠。她仰着头,顶着顾明朝温和的视线,凑近他,近得双眼只能容纳他的眼睛,大眼睛盛满笑意,两人浅浅的呼吸相互纠缠,眸中星光相互吸引,又互相退让,在狭窄的空间中荡开一丝热气。   只见时于归笑眯着眼,促狭地眨了眨眼,那模样比戏文里的浪荡公子还要放浪,眼底的红色泪痣跃跃欲飞,比之蝴蝶还要娇艳。   顾明朝盯着那双闪烁着笑意的杏眼,耳尖泛起红晕,鼻尖是淡淡的海棠香,从鼻端慢慢蔓延到心间上,但他脸上还算镇定,不露出半点羞涩模样,只见他把脑袋向后挪了一下,笑说着:“明日正好沐休,全听公主吩咐。”   时于归扑哧一声,也顺势退后一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旁的人,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言为定,只是出门相约,不约个信物又如何能碰面。”   她眯着眼,最后一抹斜阳笼罩在她侧脸上,昏黄日光下闪耀着细腻的肤色,大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顾明朝漆黑的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恶作剧的笑来。   “梦中传彩笔,花叶寄朝云。”   “明日辰时,可别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退烧了!好惨啊!!就是喉咙还不舒服,病了一个星期瘦了十斤,废了废了! 第123章 姨娘提醒   顾明朝想了一路也是头疼, 公主一时兴起让他准备信物,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去哪找盛开的牡丹花。想必也是今日白天枯等了一天,心中烦闷这才为难他。   “大郎君。”一声娇弱的喊声在回廊处响起。   香姨娘穿着大红色襦裙,鬓上插满珠花, 摇着扇子依靠在红柱上, 媚眼横生, 姿态柔媚。她叫住顾明朝,一见到他就露出艳丽地笑来, 漫步轻移走到顾明朝面前,眼睛轻飘飘地往顾明朝身上扫过, 睫毛像是羽毛一样, 只需一眼都能刷着人心,让人腿脚发软。   “大郎君好久不见。”香姨娘弯着嘴角,摇着扇子, 轻笑着, 媚眼如丝地盯着顾明朝的脸, 笑得开怀。   “今日侯爷如何?”顾明朝收敛脸上笑意淡淡说着。   香姨娘闻言, 捂着嘴笑了笑,靠近顾明朝娇媚地眨了眨眼,娇滴滴地说着:“大郎君这话问得好无情, 我这活生生的人,还比不上那个躺在床上的死人吗?”   “香姨娘慎言。”顾明朝避开那柄团扇,后退一步, 冷静说道,“如今侯爷病重,正需要身旁有人照顾,不可擅自离人。”   “大郎君当真是父子情深啊, 只是这侯爷内院如今就剩下我一人了,妖魔鬼怪时不时出来恼我,我也是没法才出来的。”香姨娘一点都不忌讳顾明朝的脸色,收回手,笑脸盈盈地说着。   芳姬那日被杨家收买,却不料顾明朝入宫之前收到谢书华纸条,心中有异,遣了葛生偷偷回家。没想到葛生路遇杨安,杨安也不知去往何处,好死不死撞上匆匆回府的葛生,葛生落荒而逃,恰巧被宫内策马而来的长丰撞见,长丰带着葛生回了顾府。   顾静兰带人去了东苑,芳姬原本抵死不认,奈何香姨娘最后反水,揪出了一直和芳姬传递消息的丫鬟,又主动供出藏银的地方,人赃并获,这才让芳姬老实交代。立秋连哄带吓,连芳姬所生的一儿一女都牵了出来,长丰长剑寒气,这才让芳姬最后在朝堂上改了口供。   至于芳姬本人最后连同她的一双儿女被顾明朝送去乡下祖宅养老,由专人看管。顾闻岳不知被吓得,还是病得实在太严重了,病好之后虽说也大闹了一场,但见西苑无人理会也就作罢,至此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之后顾闻岳再次病重的时候,香姨娘便在此时正式入驻东苑,顶了芳姬的位置,遣了顾府后院人,如今东苑空荡荡的,只留下打扫和照顾的丫鬟仆役,比西苑还要空旷。   顾明朝闻言皱眉。   “魑魅魍魉夜行于世,连句话都传得不清不楚,我想着郎君聪慧,定是能明白的。”宫灯挑起,驱散了突如其来的夜色,挂灯的下人看到回廊下的人面露惊疑,不敢上前,只得随意挂到一处便匆匆离去。   长长的回廊里,两人的影子一北一南被拉得极长,顾明朝长身而立,背影修长,香姨娘娇弱纤细,风情万种。   “偷梁换柱,杀鸡儆猴。”   顾明朝眉心皱起,这话没头没脑,但见香姨娘不再说话,便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香姨娘歪着头,看着顾明朝,那盏错挂的宫灯就挂在他身后,盈盈烛光照得顾侍郎脸颊温润白皙,透出玉色光泽,那双漆黑的眼珠微微敛起,连满廊的灯光都比不上眼睑处的光泽。   她笑了笑,顾侍郎这眉眼乍一看像顾闻岳,但细细看去又觉得丝毫不像,眉峰坚毅挺直,连不经意地皱眉都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   “可不是我藏掖着不说,是这传话的人就是这样说地,大郎君你说是不是搅得人家一头雾水。”香姨娘娇滴滴地解释着,她往西边看了一眼,“这话我可都传到了,可别让六娘子再来东苑闹了,侯爷可禁不起折腾了。”   她说完摇着扇子,搔首弄姿地出了拱门,向着东苑走去,红色艳丽的裙摆很快便消失在假山后,没一会,葛生便气喘吁吁地跑来,他张望了好一会,这才奇怪地说着:“怎么没人了,芍药说你被香姨娘缠住了,这才让我来寻郎君的。”   顾明朝摇了摇头。   “回去吧。”   走廊很快便又恢复寂静,香姨娘依靠在假山后面,见顾明朝背影逐渐远去,这才失望地收回视线,遗憾地摸着扇子。   顾侍郎这模样当真是好看。   “姨娘,你为什么不跟顾侍郎明说那日之事。跟着大郎君不比侯爷要好。”丫鬟扶着她低声说着,这丫鬟模样俏丽,只是眉头有一道伤疤,破坏了秀气的模样。   香姨娘扭身向着东苑走去,洁白的月光和廊下宫灯交相辉映,清晰地照出眼前路,把顾府照得亮堂之极,也照得棱角分明,黑暗之处越发黑暗,光亮之处越发明亮。   “日子不是让我们挑着过的,我们之前吃不饱穿不暖日日受人欺压,如今你看,这东苑握在我们手中,日子过得真是舒坦。”香姨娘眯着眼,脸上露出薄凉的笑来,嘴角笑意冰冷无畏,“顾侍郎虽好,这大英大好儿郎多地是,可是……”   “他们不属于我们啊。安平。”   “我们这眼睛看看便是,想多了,迟早会把你拖下水,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安平紧抿着唇,良久才说:“可我看有这心思的,西苑的就不在少数。”   如今顾侍郎可不再是当年可怜人,需要战战兢兢在侯爷手下讨生活。单单一句得东宫青睐便像一块肉迎着无数人上钩。   香姨娘笑了笑,扇子捂住嘴角,只露出一双媚眼,话中带笑,眸中含冷,像是听到一个天大地笑话,眼睛微眯,心中冷笑。   “你真当公主几次三番来这顾府,是看上顾府的风水了。”   千秋公主大名在顾府可是人人闻之丧胆,别说看她一眼,连想上一想都觉得胆寒。安平下意识抖了抖,不可置信地捂着嘴,惊讶地说着:“公主……大郎君……”   “慎言,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过是无端猜测,出了这道拱门便忘记吧。”香姨娘笑着用扇子刮了下安平的脸,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是警告着。安平一愣,顺着她的脚步出了拱门,入了东苑,也不知是被香姨娘的眼神吓住,还是被香姨娘的无端猜测吓住,心中一颤,不再说话。   香姨娘婀娜多姿地进了东苑,目之所及之处都让她露出满意的神情。如今东苑都是她的人,人数不多但精简,穿得也还算规矩,其实香姨娘穿得也格外规矩,内衫外袍一件不落地全穿着,因此东苑的风格比之前要看上去顺眼多了。   顾明朝揣着那八个字,心不在焉地回了西苑。顾静兰正坐在树下乘凉,芍药最先发现了顾明朝,起身行礼,顾六娘子一见到他便弯着嘴角,让芍药端着冰绿豆汤出来。   “你知道长安城大清早哪里有买牡丹花的吗?”顾明朝坐在她身边,苦恼地问着。相比香姨娘语义不明的八个字,几个时辰后时于归要的东西显得更加紧迫。   顾静兰啊了一声,疑惑地说道:“如今也不是牡丹花季,街上哪来的牡丹花,倒是珍品阁里有匠人专门培育,但他们都午后才开业。哥哥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顾明朝不好意思对着顾静兰讲时于归的事情,只得无奈摇头,心思回转,换个角度想着。顾静兰倒像是闻到腥味的猫,趴在石桌上,眼睛发亮,促狭地问道:“本山人观你眉宇郁结,印堂发黑,必有大事,让我给你掐指算一算。”   她装模作样地掐了会手指,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看东边云彩绯红,想必自有喜事腾云,当真是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别胡说。”顾明朝拍了拍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着,“这一年倒是皮了不少。再过两月便是公主笄礼,可做好准备了。”   顾静兰被拍回自己的位置,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说着:“好似要岔开时间,免得与皇后冲突了。”   公主生辰便是皇后忌日,公主不过诞辰,皇后不大肆举办冥祭,是宫内不可言说的事情,也是长安城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及笄毕竟不同生辰,它的意思也绝不是庆祝公主正式成年,这是时于归可以正式出入内宫甚至参与朝堂的重要标志,也是她之后婚配嫁娶的讯号,是她这辈子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告别年少,进入成年。   大英有诰命的公主都有奉田,成年后可管理封地。时于归作为嫡公主一出生便被赐了尊号,时于千秋,圣恩浩荡。只是谁都没想到今年圣人也不知为何,竟然浩浩荡荡要办皇后仙逝十五冥祭,半月前便雷厉风行开始筹备法事,如今礼部、銮仪卫和内务司早已着手准备。   夜风抚面,树影婆娑,知了不知何时钻出叶底又开始扯着嗓子叫,寂静的西苑除了偶尔脚步声便只剩下这个聒噪的声音。高高的灯笼晕出一大片光晕,照得石桌上的两人面色明晦。顾明朝摩/挲着茶盖,黝黑的瞳孔微微一缩,紧抿着唇,看不出喜怒。   顾静兰说的事情,顾明朝完全不知情,这毕竟属于皇家内事,而他不过是不入流功爵的继承人,这等事情自然也传不到他耳边,他只是听着那语意不明的话便下意识心尖一疼。   “她知道吗?”他问。   顾静兰脸上笑容收敛,点了点头,有些难过地应着:“公主主动让礼部延后的,说是赶在冬至之前便可。”   时于归的做法体贴妥当,为人子女不会连这等本分都做不好。只是想着这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却要遭受更多的非议和难堪便觉得喘不过气来。有多少人钦羡千秋公主,便有多少人暗自看着她笑话,世人不爱雪中送炭,落井下石之人倒是比比皆是。这看不见头的皇后忌礼,只怕还有的让人熬。   “圣人也太……”顾静兰绞着扇子柄,咬着唇,轻声说着。   “不可非议。”顾明朝打断她的话,“会为公主带来麻烦。”如今顾静兰是公主最为喜欢的陪礼人,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只怕世人皆以为公主是不孝之人。   “郎君,绿豆汤来了。”芍药端着冰镇过的绿豆汤放在顾明朝面前,她身带幽香,驱散了这一地沉默。   顾静兰看着那晚满当当的饮品,突然笑了笑说:“芍药可真偏心,给哥哥这么大碗,却也不知道给我端碗来。”   芍药闻言,抿着唇笑了笑。   “六娘子莫要胡说,这碗可是六娘子自己准备的,再说也不是奴婢不给你端来,而是六娘子你已喝了三碗了,不可再多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不知道自己打算写什么,病了一场全部忘记了。其实本来打算七月中旬就完结地,没想到一场大病要把这事拖到大概七月底八月初的样子,哎,说起来我脑袋里还有个小甜饼先写,本来打算这篇七月中旬完结想写个小甜饼,再写预收地问,但看样子好像来不及了,我一脸要写两本的愿望不能!丢!每天都在作死附近反复跳跃。 第124章 茶楼扔花   天色还未大亮, 一向爱好赖床的时于归一大早就起床,不用立春催促,溜达达地准备出门。今日也不知是什么由头,点了不少人甚至把长丰都拉了过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千秋殿。车辇在晨雾朦胧时便早早踏上西城墙地石板路, 马蹄嘀嗒, 路过的宫娥黄门皆背对跪送公主远去。   日子刚刚入了盛夏,因此日头亮得格外早, 刺透晨雾的旭日阳光早早洒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金瓦上。立春坐在马车内,茶烟袅袅, 她为公主到了一杯茶, 含笑说着:“不是与顾侍郎约了辰时嘛,如今还未到时辰,怎如此早出门。”   时于归喝了口茶, 眯着眼, 笑着不说话, 眼底的红色泪痣一闪一闪。这模样分别是要出去做坏事。一旁的立春敏锐地想起今日和公主有约的顾侍郎, 心中暗自为毫不知情地顾侍郎捏了一把汗。   “钱带了没?”哪怕是天色刚亮,长安街上早已经人声鼎沸,时于归一出城门就听到热闹的喧闹声。她眯着眼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人来人往地大街上, 热气腾腾地早餐店混着露水的味道在街上迷茫,早早进城来卖菜的菜贩子担着便当蹲坐在一旁,人群涌动间, 偶尔穿插着买花的小姑娘,提着一篮晶莹露珠的鲜花在人流中叫卖。   立春疑惑地点了点头:“自然是带了。”   时于归收回视线,捧起那盏茶,露出雪白的贝齿。她招手对立春耳语几句, 立春脸上先是露出迷茫的神情,逐渐变成震惊,最后憋着笑应着。   “这怕顾侍郎这一出门就要头疼了。”   时于归去了靠近棋盘街的一家茶楼内坐着,长丰抱剑站在她身后,立春带着被时于归点出来的几个侍卫快速地汇入人群中,很快便失去踪迹。   “坐吧,一大早板着张脸,吓得老板都不敢出来了,低调点。”时于归今日心情甚好,对着长丰说道。她做事一向不讲究规矩,出门在外更是,加上长丰自幼跟在她身边,情分不必常人,因此对着他便更加随意了。   长丰皱眉,扫了一眼柜台,果然见老板畏畏缩缩地看向她们这边,一见长丰视线便抖了一下,心虚地移开视线。   “谢公主赐座。”长丰拱手行礼,低声谢道。他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位置紧挨着时于归,长剑放在案上,也算缓了下刀锋凌厉。   棋盘街入口也热闹得很,这里住着不少普通人家,所以街口也蹲着不少摊贩,叫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她眼尖,看到侍卫在人群中走动,很快便找到自己要的东西,嘴角抿出开心地笑来。   小二端着早食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配上新出炉的糕点和胡饼,香气扑鼻,时于归鼻子不经意地动了动。   “给这位客官也照样来两份。一份这里,一份那里。”时于归指着长丰和另外一张空桌子,对着小二说着。长丰脸色一肃,起身说道:“属下已经吃过小食。”   时于归挥了挥手示意小二继续上菜,等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一本正经地说着:“叫你吃就吃,等会有的忙的。”长丰一脸疑惑,奈何时于归没有继续解答的兴趣,捧着新出炉的糕点吃得不亦乐乎。   时于归一边吃,一边视线看着外面,日头逐渐升高,卖菜买菜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原本拥挤的行人越发看得清晰。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轰动,时于归立刻放下筷子,趴在窗口看着。   果不其然,看到立春出现在眼前,只见立春带着的五个侍卫,人人怀中抱满鲜花,五彩缤纷的盛开花朵娇艳的出现在那六人怀中,满满一团,紧紧一簇,煞是好看,也格外奇怪。   立春捧着花入了酒楼,酒楼老板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看向二楼靠窗雅间的位置。小二端着食物,张大嘴站在原地。众人也没见过这般场景,个个挤在茶楼门口,向内张望着。   时于归笑得见牙不见眼,六人一上楼,原本宽阔沉闷的茶楼瞬间艳丽起来,花香四溢,色彩娇艳。   “长安城早上是不开花圃的,想来今日早上是遍寻不见鲜花了。”立春笑说着。   原来,时于归一大早便出来是为了把长安城街上零散买花人手中的话全部买了下来。昨日公主与顾侍郎约定一件信物,正是盛开的牡丹花,只是如今过了时节,民间牡丹花早已凋零,公主怕顾侍郎另辟蹊径换个花头,索性把街上所有的花都买了下来。   “不错不错。”时于归撑着头,眼睛扫过那些花,满意地说着。   “小二,二楼雅间我包了,给我收拾干净。你们坐下吃吧,时间还早。”时于归对着站在楼梯口张头张脑的小二说着,立春既有眼力见地扔出一锭银子。小二连连哈腰点头,甩了甩肩上的长帕子,机灵上前收了时于归面前的残羹冷炙。   “鲜花盈掷小郎君,我还没干过这些呢。”时于归抽出桌上层层叠叠的一朵花,手指摸着细腻柔化的花瓣,嘴上噙着恶作剧的笑,眼睛看向棋盘街门口。   立春和长丰对视一眼,对着还未出现的顾明朝报以极大的同情。   再说被众人惦记的顾明朝,昨夜子时后才睡下,一大早便起来了,像是去了东苑看了下不能动,不能说话的侯爷,回了西苑吃了顾静兰准备的胡饼,这才抱着一个长布条出了门。   顾静兰好奇地要去看这个布条,没想到顾明朝非常快速地收起东西,直到他出门,顾静兰都不知道布条中的是什么东西。   “哥哥怎么今日如此神神秘秘。”顾静兰坐在树下绣着花,心里像是百爪挠心,难受得厉害。   儿茶坐在一旁绕着线,神神秘秘地说着:“葛生说大郎君昨夜子时了还不曾睡下,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处理公事?”顾静兰疑问。顾明朝年纪轻轻便是刑部侍郎,肩上压力甚大,为了不给人落下话柄,一向格外拼命,办公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情。   儿茶捂着嘴,大眼睛弯弯,满脸的八卦。   “办公事郎君哪会唉声叹气,葛生说连他入屋内添茶,郎君都遮着掩着不露出来。”   “郎君定是有心上人了。”   儿茶斩钉截铁地说着,话本里可都是这么说得,那情景模样和郎君丝毫不差。   芍药抬起头来,没好气地拍了拍儿茶的额头,板着一张脸严肃说着:“切莫胡说,平白给郎君添麻烦。”顾静兰也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笑意就没弯下来过。   “什么胡说不胡说,我敢打赌。”儿茶挨了一顿骂,又坑了一顿揍,不高兴地嘟着嘴说着。   “还给我胡说八道。”芍药威胁地举起手来。儿茶垂头丧气地闭上嘴,委屈极了。   顾静兰笑着摇了摇头,她看向芍药说道:“别吓唬她了。哥哥昨日熬夜了,晚上炖些鸡汤来,儿茶你去和厨房打声招呼。”   儿茶放下针线篓子,对着芍药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儿茶还小,别同她计较,再说了哥哥若是真有了心上人那是好事,在寻常人家他这个年纪的人,孩子都会爬了。”顾静兰笑说着,她手腕极稳,顺着描红的地方动作麻利地下线。这东西是给顾明朝的手帕,也不知为何,今年顾侍郎的手帕丢得几块,一个月比往年都要多上好几条。   芍药低下头,理着线,低声嗯了一声。   顾明朝刚出了棋盘街,昨日公主并未约定地点,他想着时间还早便打算去西侧门蹲着,千秋公主一向喜欢从这个门出。他捏紧手中的长布条,抿了抿唇,嘴角按下笑意。   “小郎君,看这里啊。”一个强调奇怪的吴侬软语地江南调子响起。   他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只是还没看清便看到有东西朝着他飞来。他伸手一抓,竟然是一朵盛开的鲜花。紧接着,就像是天下花雨一样,像是一朵接一朵的花,后来逐渐变成一扎皆一扎,像是不要钱一样朝着顾明朝扔了过来。   他在花瓣飘零地空隙间抬头看到茶楼上方笑脸盈盈的人。那张脸笼罩在日光下,笑靥如花,娇艳清丽。   时于归趴在窗台上,两边站着立春和长丰,他们动作不停地朝下扔着花,三人背后隐隐可见堆积极高的花丛。   “郎君至美,花掷满车。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时于归捧着脸,对着下面的顾明朝高声喊着。语气浪荡,姿态风流,大眼弯弯,红痣盈动,娇俏可爱。   底下的人不明所以开始起哄。大英民风开放,看到貌美文人掷果盈车是为风气,一见到如此情形很快便有人跟着起哄。   顾明朝抬起头来,黝黑的眼珠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只是看着时于归,嘴角便忍不住露出笑来,心底欢喜,眉目带笑。时于归趴在窗台上,琥珀色眼珠紧盯着顾明朝,那张俊秀脸颊在清透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青竹色长袍勾勒出的纤细腰肢在漫天花海中尤为显眼。   ――顾侍郎真好看!   时于归捧着脸,看着下面花瓣漫天的场景,不着边际地想着。   花终究还是扔完了,立春和长丰很有默契地退出窗台,长丰板着一张脸,抱着剑,离窗台远远的,立春抿着唇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顾明朝艰难地从花堆里走出来,那花实在是多,淹没了他的小腿,等他上楼的时候,只看到楼上只有时于归一人。   时于归坐在位置上,摇着扇子,学着话本里风流浪子的模样,放荡不羁地说着:“小郎君上楼可是要凭信物的,你这好端端上楼我可不让。”   那模样,那姿态,把长安城中少年郎学得有模有样,浓密地长睫毛小扇子一般眨着,坐在椅子上,促狭地看着顾明朝。   且不说这盛夏哪来地牡丹花,再看刚才地做派,这长安城早上卖花女手中的话怕是刚刚都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哪里还有鲜花能出现在顾明朝眼前。   “七月无牡丹,公主买了如此多的花不是也未见一株牡丹吗?”顾明朝方笑说着。   时于归一收扇子,立马不高兴地说着:“你没准备信物?”虽说是强人所难,但顾侍郎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连个信物都搞不定可不是他的风格。   “自然是有的。”顾明朝见她不高兴,嘴角抿开笑来,无奈说着。   “给我看看。”时于归打量着顾明朝,见他浑身没有任何和花有关的东西,几朵花瓣挂着还是刚才扔花下去飘落的花,只是他手中握着一个长布条,模样甚是奇怪,所以便主动伸出手来。   顾明朝果然掏出长布条里的东西,是一卷卷轴。时于归挑了挑眉,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那卷画。   “你若是花了牡丹花,我就……”   时于归突然停了下来,所有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愣是没说话来,她眨着眼睛,歪了歪头,耳朵突然红了起来,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裂开。   只见顾明朝手中画卷展开,画面正中间是穿着公主礼服的时于归,大红色朝服像是盛开的牡丹,绮丽蜿蜒在地上,红色背影在百花盛开,花团锦簇的牡丹园中耀眼夺目。两侧牡丹花盛开,色泽多样,娇花繁多,头顶的是明月高悬,万里无云的天空,距离公主一步之遥的圆砻胖涣粝乱坏阋约的花窗痕迹。   是当日千秋宴会上,时于归与顾明朝在牡丹园中相遇的一幕。这画确实和牡丹有关,且之后孔郎中抱花而行,摘得的花便是画中几朵,最后世人谁不知公主酷爱牡丹,千秋殿牡丹常年不败。种种巧合,像是一根弦突然搅乱了时于归的心跳。   “花无百日红,人有千岁意,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这信物公主还满意吗?”顾明朝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注视着时于归,目光温柔缱/绻,那眼神就像是当时牡丹园中注视着时于归离去时的眼神,认真清亮毫无阴霾。人画诡异地同时出现在时于归眼前,让她恍惚能察觉到当日背后顾侍郎的神情。   他神情是这般认真,眼睛是这般干净,连注视人的目光都像是画中牡丹的花瓣,让人不能轻视懈怠,连眨眼都觉得是错过,   “喜欢,当然喜欢。”时于归抿了抿嘴,眼角红痣跃动。她上前,站在顾明朝面前,仰头注视着顾侍郎,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她拿着折扇敲了敲顾明朝的手,苦恼地说着,“只是没想到你当时便对我动于心,倾于情啊。真是好大的胆子。”   顾明朝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耳朵逐渐蔓延上红晕。   ――长相思,在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写得好难,写不出手感,好久没写了!!奔溃! 第125章 园中争锋   时于归闹了一出鲜花盈掷小郎君的戏码, 出门的时候依旧面不改色,立春和长丰带着侍卫远远跟在后面,长丰一直脸色阴沉,刚才被迫扔花大概是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情, 现在浑身依旧是说不出的别扭。   “别沉着脸了, 怪吓人的。”立春推了长丰一下, 她脸上笑意加深,一张圆脸看上去更加讨喜无害。他们一行人远远跟在时于归后面, 顾侍郎本身功夫不弱,因此并不需要靠得太近。   “嗯。”长丰冷冷应下一声, 依旧抱着长剑散发出冷气。   时于归左手拿着糖葫芦, 右手甩着一朵红色的不知名野花,沿着护城河岸边的大柳树,一路甩着柳枝顺着人流走去, 漫无目的, 踏着碎光踩着树荫, 走在这条柳道上。   “今日有什么打算吗?”时于归歪着头, 看向身边的顾明朝,顾明朝拿着那卷画卷走在堤岸边上,护着一旁的时于归。   他闻言笑了笑, 坦率地说道:“听闻今日乃炎王寿辰对外开放了长生园。本想和公主前去赏玩,但又思及,内宫公主所住的千秋殿素有大英第一殿之称, 紫泉宫殿锁烟霞,想必也是看不上炎王开放的庭院。”   炎王是当今圣人的兄弟,也是先皇儿子中除圣人外,唯一幸存下来的皇子, 因着年纪是最小的,母妃妃位低,在血腥恐怖的夺嫡之争时,年纪不过十岁,一直处在冷宫中便堪堪活了下来。成年后圈了块南方的地给他,但圣人怜他体弱便一直留在长安城中照顾,他醉生梦死,沉迷书画,今日开放的长生园便是他亲自设计布置的得意之作。   时于归一听果然恹恹的,她与一干皇族宗室关系都一般般。一来是性子大胆跳脱,不合时下对贵女要求约束,二来是公主从小打过不知几许的贵门子弟儿女,偏偏圣人溺爱,谁也奈何不得,只能捏着鼻子受了。和炎王的关系倒是不错,炎王至今未娶无子,可以说是看着时于归长大,对这个侄女格外宠爱。   “无趣,长生园开园的时候我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看腻了,不去!”她揪着柳枝不高兴地说着。她斜着顾明朝,皱皱鼻子,不高兴地说着,“就没有别的行程了吗?”   顾明朝摇了摇头,颇为头疼。千秋公主自小被圣人宠爱,什么珍稀名贵没见过,整个大英最好的东西都在千秋殿内,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堆积如山,今日又不是特殊的日子,平淡无奇的日子似乎生不出波澜惊喜来。   “罢了,那便去长生园吧,避云轩的荷花池应该开了,还算不错。”时于归见他沮丧地摇着头,嘟囔着,善解人意地解围着。   她就是看不得顾侍郎皱着眉,这张脸若是没了笑意便失了几分貌美。   “谢公主体谅。”顾明朝笑着行礼。   时于归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手中的竹签递给顾明朝,抬起下巴骄傲地说着:“没办法,顾侍郎少年情怀,我总不能处处驳了你的面子,免得你迎风垂泪,显得我不近人情。”   这话便又是调侃顾明朝画的事情,时于归像是偷到蜜糖的小狐狸,逮着机会就要薅上几下,过过嘴瘾。两人一道去了长生园,虽说是对外开放,但也是有区别的,前院是谁都可以进入,到了中院便得要有一定身份,至于内院因为挂着极为珍贵的书画,要进去则完全得炎王亲自接待才行。   时于归是微服出游,又想着顾明朝没玩过长生园便带着他从北门进,打算一个个院子逛过去。这个园子她玩过不下数十次,对于炎王殿下构思的奇思妙想之处完全了如指掌,因此拉着顾侍郎侃侃而谈。   “你站在这里看,就可以透过中间假山镂空的一点,把对面那座假山上的凉亭纳入眼帘,对面正东位置同样可以看到我们这边,其余角度都是看不清对面的。恩,今日凉亭上有热闹。”时于归随意一看便看到占据整个假山山头的凉亭上,有人或站或坐,人影攒动,格外热闹。   正东的位置坐着一人,穿着紫红色长袍,三爪金龙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正是园子的主人――炎王时长庭。   时长庭身边围了一群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他们先是各自作画写字,人人都拿出一副作品用来赞美长生园,现在正在进行互相评赏阶段。炎王第一次开放私人园子,这种事情高门子弟趋之若鹜,不论是愿意不愿意,反正长安城中叫的上名号的家族子弟,今日全都出现在长生园里。   炎王不过是随意一看,便看到对面假山上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他素来谨慎,便招了管家在他耳边仔细吩咐着。   “炎王殿下,谢侍郎这字真有谢公之风范。”有人笑说着。他一说这话,便有两位美婢轻轻抬起那副字画,动作一致地向着外人展示。   谢书华宽衣博带,宛若青竹,端坐在一旁,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示意,姿态高冷。说话的人也不恼,毕竟谢书华高傲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情,今日若不是看在炎王的面子上只怕也轻易请不出来。   时长庭收敛心思,仔细打量一番,眼睛一亮,拍了拍手,笑道:“比之谢公多了几分少年锐气,比你哥哥也是多了一点笔锋锐利,道童年纪轻轻便有这番修为,只怕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此话一出,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都似已经看到谢书华以后光芒,花样百出地夸起人来。谢书华轻轻敛下眉,对着炎王行礼说道:“殿下谬赞,岂能媲美父亲,便是连大哥十分之一都拍马难追。”   “道童谦虚了,你哥哥都对你赞不绝口,年少张扬学那些古板沉闷的字体为何。”炎王宽慰着。   他眼尖很快便看到管家带着一男一女进入院子。   “公主来了。”他真的没看错人,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正是时于归。   谢书华抬起头来,看着逐渐走进的两人,身形一僵,揉了揉扇子柄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原来时于归走到一半被炎王管家拦下,推脱不得,只好带着顾明朝去了凉亭。   众人没想到时于归会出现,纷纷起身行礼。   “小叔叔,你找我作甚,吟诗作画可不是我的强项。”时于归一看到桌上密密麻麻堆着的东西,便不高兴地说着,尤其是人群中还有几个她不喜欢的人,简直是站一会都觉得难受,最主要的是打扰她和顾侍郎的时间。   时长庭无奈地笑了笑,宠溺地说着:“今日怎么得空来这里,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要不是看到你,你今日是不是打算避着我一天。”   他无妻无子,是看着时于归长大的,哪怕是听到她这番抱怨的话也不恼,只是觉得无奈。想着这个侄女也不知像谁,这般不着调的做派,混入人群中随意走动,也不怕闹出事情。   时于归自顾自地坐下,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那副字,眉心一跳,眼睛再一扫,果然看到谢书华的影子。她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着:“想着避云轩的荷花应该开了,等逛到内院我自然会找你啊。”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心虚。   “胡闹,外院都是人,闹出事情让我如何交代。”时长庭轻轻敲了敲她脑袋,假意呵斥道。   “公主今日怎么和顾侍郎一同出行。”有人突然出声说着。这话一出,原本故意忽略顾明朝的人,全部把视线都转移到他身上,连炎王殿下也终于移到他脸上。   “殿下千岁安康。”顾明朝不卑不亢行礼说着。   “起身吧,早就听闻顾侍郎大名,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时长庭笑说着。   时于归扫了那人一眼,是陈大将军的幼子,纨绔子弟一个,今日来充什么水仙花。陈家素来和王家交好,是时于归目前头一个看着烦的人。   “陈将军真是稀奇,自己守不住南疆战场,今日连儿子的嘴都管不住。本宫行程都想要打探一二,看来也是有些说法。”时于归说话可不知道情面二字,辛辣刁钻,说的人面红耳赤。   陈将军是个世袭职位,祖父辈常年镇守南疆,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可是到了陈建一脉却变成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几年前南疆动乱,圣人遣了陈建去平乱,未曾想五万大军差点全部折损在南疆沼泽中。若不是看在陈家先累累功勋上,圣人只怕是要当场摘了陈家牌匾,如今只是连降两级,成了正三品的将军。   陈建幼子陈聪猛地变了脸色,暗自咬了牙才把一腔怒火压了下去。如此一来,凉亭内气氛更加僵硬,时长庭也是怕了千秋公主的性子,连忙说道:“你不是要去看荷花吗?我现在就带你去吧,刚好也可以在避云轩摆上午食。”   “急什么。”时于归闻言笑说着,她稳若泰山地坐着,随手翻了翻几张书画,“不是还在品画赏诗吗?平白断了,耽误兴致,都坐吧,继续吧。”   谁也没想到原本说没兴趣的人,现在竟然要参与这事,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连时长庭也觉得棘手,他对时于归也算有些了解,知道是刚才陈聪的话惹怒了她。   “走吧,顾侍郎你这边坐,这些都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才子,学习学习也是极好的。”时于归见众人默不作声,对着身后的顾明朝说着。   这话说得有些人脸都燥了起来,掩在人群中不敢抬头,顾明朝知她是恼了,心中微微叹气,对着众人行了一礼便坐下。   时长庭见事已至此,便只好继续,心中暗自祈祷,公主给自己留个面子,前往别砸场子,可惜这话没被过路神明听到。时于归明目张胆来搞事,她对每一幅字画都有意见,言辞犀利,说的人抬不起头来。   “都道初写黄庭,恰到好处,你这好处没见到,弊端倒是暴露无疑。”   “春蚓秋蛇,牵强附会。”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这位倒是好本事,反着来。”   “这画……厉害了,无法评价。”   “哈,这字真的是,我撒把米,鸡啄得都比这个好看。”   “早就听闻顾侍郎乃是圣人钦点状元,才情出众,又深得公主喜爱,既然今日来了,不如就请顾侍郎让我等开开眼。”有人不服输,到底都是少年郎,沉不住气,不敢对着公主发脾气,便把火气对准顾明朝。   一时间不少人附议,纷纷把矛头对准顾明朝。   顾明朝正襟危坐,面对众人发难,微微笑道,笑容温和无害:“各位谬赞,不过是雕虫小技。”   谢书华自从公主出现后便一直躲在众人身后,此时闻言看了眼顾明朝又看了眼时于归,眉头皱起。时于归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对于她觉得处在自己保护范围内的人一向维护得很,说是睚眦必报也不过分。   “既然如此顾侍郎便露两手给我们开开眼啊。”有人阴阳怪气地说着。   “顾侍郎这个是画卷嘛,不如给我们看看,涨涨眼力见。”还有人手贱要伸手拿顾明朝握在手中的画卷,只是他抓了个空,画卷瞬间远离了他的位置,不仅如此,时于归抽出自己的折扇狠狠打在他手心。   “你这手是不想要了吗。本宫的东西也敢碰。”时于归冷下脸来,嘴角不高兴地抿着,眼底红痣衬托得她眼睛格外凌厉。   那人呆愣在那边,脸色惨白不敢说话。夏风暖暖却吹不走凉亭内凝滞的气氛,知了都很有眼色地不敢聒噪。众人避开那人求救的视线,皆沉默不语。   这偌大的长安城,谁敢招惹千秋公主,圣人溺爱,太子爱护,无法无天的行径,霸道刁蛮的性格,谁见了不是退避三舍,没看到炎王殿下都不说话吗。   那人摇摇欲坠,几欲晕倒。   “想必王郎君也是看花心切。公主不必动怒。”顾明朝轻声说着。谁也没想到最后是顾明朝开口。谢书华看着时于归脸上暴怒逐渐消退,恢复了刚才模样,他眨眨眼,脸上瞬间失神。   ――顾明朝。   他心中想着,把这个名字在喉咙中滚了好几遍,最终还是闭上眼,不再参与这些事情。   时于归嗤笑一声,打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琥珀色大眼睛扫过众人,微微眯了眼,对着顾明朝说道:“是得露一手,不然传出去还以为顾侍郎露怯了。我看上的人总归是最好的。”   顾明朝耳朵微红,时于归笑意加深。   “早已听闻顾侍郎才华横溢,太子殿下可是夸了好几次。”时长庭打破沉默,笑说着,拍了拍手,示意婢女送上笔墨纸砚。   “我听闻炎王有一副万鸟献寿图,万鸟朝凤,雍容富贵,今日乃小叔叔生日,便叫顾侍郎画个百狗闹园的故事,你看如何。”时于归淡淡说着。   顾明朝闻言嘴角抿开笑来,黝黑的眼睛微微眯起。时长庭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生生逼出一身汗来。   “时辰不早了,家父近日病重,请恕道童先行告退。”谢书华冷静起身告辞,要是知道今日时于归会来,即使是他哥用棍棒都不能把他打出门去。   “时辰还早,回来坐下。”时于归摇着扇子,非常不近人情地说着,“才子总是得人青睐的,顾侍郎才貌双全,错过就可惜了。”   时于归眯着眼,眼底泪痣闪了闪,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一点都不觉得心虚。   谢书华还想继续说话,便看到时于归凌厉的眼神直勾勾地停在他身上,那目光大有‘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凶狠模样。他也是从小和这个小魔王一起玩到大的,脾气了解得很,摸了摸鼻子,无奈继续坐下。   ――得,狗就狗吧。   谢书华感叹自己流年不利,好端端被牵扯上这等事情,还平白觉得有点牙酸。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天气热了,开始运动了,毕竟要强身健体!身体实在不太好。更新时间可能不能保证准时九点了,不过一般没挂请假条就是一定会更的意思。 第126章 凉亭对话   长生园的风波还未出庭院就被截了下来, 炎王是不会让今日之事传出这个院子,即使有人心中愤愤不平,但一则今日本就是炎王寿辰,二来闹事的人可是千秋公主, 谁都知道这事闹大了讨不了好, 便只能捏着鼻子受了这等气。   顾明朝照着要求画完画后, 时于归也懒得听他人评价,便让婢女带她去了避云轩, 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着:“刚才陈郎君说的倒是不错, 本宫对顾侍郎确实非比寻常。”   时于归站在庭檐处, 角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百灵停在树叶中噤声不语,凉亭内安静得吓人, 只要风吹过石桌上纸张的声音。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凉亭内一干人等, 嘴角微微勾起, 眼中带出冷意, 平日里不过是漫不经心的少女霸道任性尚能与之相处,如今瞬间迸发出强大的威慑力,目之所及之处, 人人避开视线。   原先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书华抬头看向时于归,眉头微微皱起,连一向不掺和皇家事的时长庭也盯着时于归, 似乎在等着这个答案。顾明朝侧首,看向时于归,黝黑的眼珠倒映出夏日光泽,眉宇间闪出一丝担忧。   “鱼目不可混珠, 朽木难以雕琢,我大英先祖立世建国凭得是真才实学,可不是家族荣耀。”   时于归冷笑一声扫过众人,目光冷漠刻薄,似刀锋般犀利,要一点点磨出皮囊下的真实模样,暴露在灼热天光下,让其无处遁形。   “再者顾侍郎年少英才,清风朗月,本宫……为何不喜欢。”时于归微微一笑,看向顾明朝,日光撒在那张琥珀色眼睛内,一时也分不出到底是几分认真,几分调笑。   时长庭突然抖了下手,看了眼顾明朝又看了眼时于归,右手压着左手,才压住了突如其来的颤抖。他闻言开怀笑道:“公主有理,顾侍郎这等人物,连太子殿下都赞不绝口,公主自然也不例外的,就连我看到顾侍郎这画也心生相交之心。”   他笑着打破凉亭内的沉默,对着顾侍郎亲切地笑着,顾侍郎起身行礼谢道,时于归收回视线不再说话。时长庭暗自松了一口气,生怕公主语出惊人,不然明日入宫只怕过不了圣人这关。   “时辰不早了,今日评鉴大会便到处为止吧,公主不如随我去避云轩赏荷,湖边清凉,我前几日在避云轩四角修了暗槽,放了不少冰块,正好合适此等盛夏之际。”他起身热情邀请着。   炎王是出了名的会享受,他若是说合适盛夏那必定是真心凉快,时于归点了点头,她看向顾明朝,便见顾明朝微微摇了摇头。   她眉心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时长庭可不敢再让公主和顾明朝待在一起,便格外殷勤地带着时于归顺着檐廊直接去了内院。时于归脚步沉重,心中郁闷无比。   “我不去了,小叔叔不如改日再叙。”时于归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闷闷地说着。   时长庭一听就头大,急忙说道:“哎呦,我的公主殿下,你别为难我了,我明日还要入宫面圣的,八哥要是知道了,可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父皇不会知道的。”时于归停在原处,不想继续走了。这条回廊是直接通向内院,一整条走廊不间断,借助各处假山支撑,就像是一条凭空而起的走廊,雾气朦胧时若隐若现,宛若天桥,素有仙道之称。   时长庭露出苦笑,为难地说着:“圣人英明,如何能不知,公主就听我一次吧。”   时于归抿着唇,目光看向已经消失不见的凉亭,眼中犹豫。今日本就是打算和顾侍郎出门游玩的,平白变成为炎王祝寿,大好日子白白浪费了。   “公主放心,我让有福看着呢,不会起冲突的。”时长庭赶忙说着。   时于归抿了抿唇,见凉亭那边确实没动静,又扫了时长庭一眼,没好气地说着:“算了,哪次没有答应你。走吧走吧,听说你这次大改了内院布局设计,正好去看看也不错。”   时长庭长舒一口气,连连拱手说道:“多谢公主殿下了,这次内院是改了不少,请了一个南边来的大师,花了不少精力,比不上千秋殿的巧夺天工,但也算别出心裁。”   那边,被公主惦记的凉亭众人,即使再多不服也不敢说话,炎王殿下的贴身内侍有福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各位收拾东西,但谁也不敢真的无视他。陈聪被公主狠狠落了面子,恶狠狠地瞪了顾明朝一样,起身第一个离开。   紧接着众人都一个个相约离去,很快,凉亭内只剩下两人,原本拥挤的凉亭顿时空旷起来,美婢上前收拾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很快便焕然一新。   谢书华依靠在红柱上,看顾明朝沉默地坐着,便对着有福说道 :“我看此处望去,长生园景色布局精妙绝伦,心中向往已久,想再叨扰一会,不知可否。”   有福不敢说话,他本就是看着顾侍郎的,顾侍郎不走,他也不好交差,但若是明目张胆询问顾侍郎又显出赶客的意味,心中犹豫,只敢悄咪咪地看了一眼顾明朝,不敢说话。   一直沉默低头的顾明朝像是明白有福的苦衷,便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我亦仰慕此处风光已久,也想叨扰一会。”   有福一听心知两人有话要讲,他机灵地行礼告退,远远退后到长廊拐角处的阴影处,既能看清两人又保证听不到两人说话。   凉亭内两人皆沉默着,像是真的喜欢长生园的风景,只管自己观赏着。时值正午,烈日灼灼,所幸凉亭外有一个百年古树,冠宇庞大,枝繁叶茂,遮住一亭阴凉,也带来树叶婆娑声。谢书华似乎真的不耐苦夏,依旧保持消瘦模样,那身衣衫穿在身上多了几分前朝风流不羁的气质,宽衣博带,懒洋洋地斜靠在红柱面前,疲倦又沉默地闭上眼。   时间流逝,凉亭内一直保持沉默,阳光从东边到了中间又缓缓带着余下的光线向着西边奔去。有福看了好几眼都只看到两人各自占据一边,只是自顾自地坐着,连眼神都不曾交流一下。   “镇远候若是在你祖父时期还算长安城武将功勋中拿得出的头衔,赫赫战功,世代承袭,如今不过是一个空壳子而已,即使你心智超群,貌比潘安,也很难入圣人的眼。”谢书华淡淡说着,   就像是无端起了一个生涩的话题,逼得人聊不下去。可是他也不想别人接过他的话,所以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把这些话倾诉干净,人便痛快一些一样,至于旁听者,谁又想去管呢。   “不过公主说得对,大英太祖立国以修身治国平天下为祖训,凭借世家功勋的,自然是要矮人一等的。我三岁识字,四岁断文,八岁成诗,谢家书香世家,历代人才辈出,出了一个我好似也不稀奇。你顾家武人发家,能出一个状元郎实属难得。”   谢书华睁开眼看向外面点滴圆晕,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接住跳过的阳光,炎热的日光透过层层树叶只留下一点不痛不痒的光泽。   顾明朝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书华。谢书华可不是会和人谈心的人,天之骄子性格高傲,一出生便是谢家视若珠宝的嫡子,精细得连袖口都染不上一丝尘埃,今日行径实属奇怪。   “读书好是本该的,读不好就是纨绔子弟,世人都说寒门难,我看都挺难的,寒门打破世家,世家打破世家。”他笑了笑,收回手,笼在袖中,抬眉,精致的眉眼冷冷看向顾明朝。   谢家八郎君一向有长安城第一美男的美誉,那片眉眼笼罩在浅淡日光中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诉的贵气,一举一动都让凉亭顿时明亮起来。   “世家子弟也有世家子弟的难处,谢家是百年名门,谢侍郎自然不容易。”顾明朝轻声应着。   大英先祖同样是世家起/义,如今朝堂上说的上话个个都是世家子弟,豪门望族,地方豪强,世家利益有时甚至会高于大英利益,即使先祖/立/国之际,诸如谢王崔三家才是当时左右政局的存在。这些高门大户退可避世,出则立世。这般做派是很多帝王的心病,但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时间内很难破解这个难题。   谢书华不屑地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   “我时常在想公主喜欢你什么,论相貌,高门中比你好看之人不计其数,论才华,长安城内惊艳绝伦之辈不在少数,论家世,更是无稽之谈。”   顾明朝一点都不恼,谢书华说得是事实。   “方思有幸,能得公主青睐,只是人终究不能十全十美,能做到问心无愧,坦荡端方已属难得。”   谢书华沉默,他右手搭在栏杆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日光下更是晶莹如玉,比羊脂玉还显细腻洁白。他闭着眼不再说话。   “问心无愧?谢家这辈子都做不到问心无愧。”谢书华喃喃自语,他唇色苍白,眉心不由皱起,他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连呼吸都突然停了一下。他声音轻极了,风一吹便消失不见,连顾明朝都为听清。   “顾明朝我可真不喜欢你。”他沉默许久后,眼睛看向回廊,好一会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看着顾明朝嘲笑着。   他笼着袖子,目不斜视走出了凉亭,看方向是打算打道回府。   顾明朝见他消失在树影后,这才笑了笑,无奈说着。   “好巧,我也是。”   他抬头,正好看到一个红色身影在回廊拐角处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的错字我打算攒到周末改!多多见谅,我真的好困,上个星期积累了一个星期的工作,这个星期真的好累。 第127章 小巷之事   时于归从长生园出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不早了,日头过了最热的正午,向着西方滑去。她带着顾明朝刚出了大门便看到有内侍穿着便衣,侯在马车边, 立春和长丰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人正是王顺义的干儿子陈黄门。   陈黄门一看到时于归赶忙挤出笑脸来, 上前恭敬地说着:“公主殿下,圣人有请。”   时于归原本想的一肚子和顾侍郎玩的事情, 被人接连打断,再好的脾气都会不高兴, 更别说是算不上好脾气的公主, 只见她闷闷不乐地扫了陈黄门一眼,拨开他,不高兴地说着:“天色还早, 等会回去, 走开。”   陈黄门笑容一僵, 差点当场给跪下, 眼睛瞟向公主身后的顾明朝。今日长生园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不代表圣人不知道,也不知怎么回事, 圣人突然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让人现在立刻把人带回来。   时于归突然发火把人推到一边去,怒气冲冲地说着:“你是打算请我回去, 还是请顾侍郎回去。滚回去,时辰到了,本宫自然会回去的。”   陈黄门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再也不敢乱看, 半句也不敢反驳。公主脾气可是连圣人都劝不住,太子殿下听了都得避着走,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是不敢触霉头,只得看着时于归带着顾明朝走远,诺诺地跟在她后面。   时于归走得急快,所幸日头也没这么晒了,烈日渐西,湖面的凉风徐徐而来,吹走热浪后沉闷的空气,带来阵阵凉意,即使公主如此疾行也不会热出病来。   长长的柳枝随微风飘动,拂过每个行人的脸颊,路上行人乘着暑气消散,距离闭门鼓响起还有段时间便赶紧上街做着最后的采买,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喧闹声此起彼伏。时于归走在岸堤上,一脸阴沉,之前吃饭时被炎王白白拖了许久,没想到一出门又碰到陈黄门。   顾明朝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陈黄门走在他一侧,愁眉苦脸,一路唉声叹气,走几步叹几声,粗暴地拍开自己脸上的柳枝。   “杂家出来也许久了,现在还没完成任务,只怕回宫后要受罚了。”   顾明朝扭头温和地笑着,低声问道:“公主年幼,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想清楚了便会回宫的。”   陈黄门又哎了几声,看着时于归发背影,愁着脸:“圣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才让杂家带公主回来的。”陈黄门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脸色越发苦恼,可又止不住偷偷看着身旁的人,盯着顾侍郎俊朗的侧脸,仔细打量着。   千秋公主做事正大光明,连做坏事都不知道遮掩二字,打人闹事做得那叫一个无所畏惧,更别说和顾侍郎的事情。虽然没有闹出出格的事情,但几次三番去顾府为顾家兄妹撑腰,后来入驻刑部当个有名无实的监察司,之前顾侍郎入狱之后公主更是出力不少,捧出凤印死谏最后扳倒杨家。这些事情只要有心都打探得到,但两人行事实在坦坦荡荡,公主做事一向放荡不羁,顾侍郎又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这样行径反而让人琢磨不透。   太过直接的事情往往让人更加不能下定论。因此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大都抱着公主拉拢顾家,欣赏顾侍郎方向走,在加上如今朝堂紧张,拉拢一个落魄贵族明显比高门大户要简单,也更有用处。   大英对公主约束并不多,更别说有品阶的嫡公主,再加上时于归深受宠爱,圣人对她有求必应,因此时于归与顾侍郎相交圣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雷霆大怒。毕竟圣人对千秋公主最大的约束大概就是禁止她多吃甜食。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顾明朝微微侧首,眼中闪着温和的笑意,黝黑的眼睛微微亮着。   陈黄门心中一惊,收回视线连连告罪,脸色涨红,尴尬得不行。   “陈黄门别忧心了,公主这不是朝着丽春门走去吗?想必是今年圣人要举办皇后十五周年冥祭,宫内热闹得紧,公主坐镇中宫触景生情这才迟迟不归。”顾明朝看着时于归选了靠左边的小路,之前急匆匆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陈黄门见公主朝着丽春门走去,心中一喜,脸上也露出笑意,高兴地拍了拍手。   “公主一向乖巧,圣人说得可真没错。”他翘着小拇指捂着嘴笑着,此时满心满眼越发觉得公主可爱乖顺。   顾明朝脚步一顿,毕竟乖巧这词这么看都和时于归没有关系。   “顾侍郎这话说的没错,圣人要办九十九场道场,其中有三十九场就在宫内,公主也是累得,千秋殿每日都有人来来回回,哎呦,你瞧瞧公主这小脸都尖了,心疼死杂家了。”陈黄门拍着心口,语气神态都都露出心疼之色。   “皇后冥祭自然是最为重要的,公主向圣人自请及笄礼延后,可见公主一片拳拳孝心。”顾明朝笑说着,他看着陈黄门微眯着眼,神情却还是格外温和,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奉承着。   陈黄门闻言笑容一僵,他脸上笑意敛了敛,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公主至诚至孝,圣人看在眼里,及笄乃是大事,立冬前定时要完成的。”   顾明朝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珠,让人看不出神色,原本温和的气质不知为何冷了下来。   “公主笈礼自然是大事。”顾明朝轻声说着。   “你们在说什么,马车牵来,回宫。”时于归声音不耐烦地响起。她站在树荫下,皱着眉说着。   陈黄门哎呦一声,急忙小跑前进,对着时于归嘘寒问暖,一脸心疼,又对着跟在后面的马车一直挥手。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时于归不知何时扭头,看着两人警惕地问道。   陈黄门还未说话,顾明朝接过时于归的话,眉眼温和,弯着唇角笑说道:“不过是宫中琐事。”   时于归疑惑地看着他,见看不出什么,又转向陈黄门,继续一本正经地质问道:“是真的?”   陈黄门动作浮夸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都是小事,小事,说多了平白污了公主的耳朵。”   时于归哼哼几声,瞪了顾明朝一眼,显然不信这两人鬼话。   顾明朝会跟人聊小事?以小见大的套话可是她最擅长的。   “路上小心。”顾明朝看着时于归上了马车,对着窗户里露出的人,露出温柔地笑。杨柳依依,金光碎阳,闭门鼓的声音悠悠传来,街上一瞬间混乱,顾侍郎柔和的眉眼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我明天可是要去刑部上值的。”时于归缩回脑袋的时候,对着顾明朝一本正经地说着。她看到时于归手中握着的画卷,抬了抬下巴,勾了勾手。   顾明朝主动递上那份画轴,时于归满意地接过来,坐回马车内。他目送公主的马车离去,摇了摇头,折回,向着西边走去,棋盘街可是在长安城最西边。   他漫步在柳枝张扬的街上,街上的人开始匆匆赶回家,钟声均匀沉闷地在街上回响,人群在混乱又井然有序的气氛中逐渐褪去,长安城四条主要大道上慢慢安静下来。   他想着陈黄门说的话,一时间只觉得心肺都被堵住了,不敢细想此事,只觉得一想便难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抱着这种难以言表的心情,绕过一条条大街,顺着石板路走进西区范围,钟声已经敲响许久了,他就近抄入近道。   一道米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宽衣博带,身影萧索。那人在顾明朝面前转瞬即逝,但顾明朝还是认出那人是谁。   ――谢书华怎么在这里?   谢家在长安东面枫桥街,那条街上大都是高门贵族,世代相传,谢家门第显赫,占据了很大一片地方,但是尚有圣人撑腰的杨家要挤进这块地界都毫无办法,枫桥街住宅一般不换人,一旦换人必定是发生大事。且长安城内东西街区有着区别显著,东贵西贫,但凡有点家世的人都会选择搬去东边,毕竟离着满街遍地走的贵人更近一步。   顾明朝思及谢书华这几日怪异行径,眉心蹙起,他办案多年对着细枝末节格外注意。谢家八郎君这几日的话题处处都离不开公主,要知道平日里谢家嫡子和千秋公主的关系可不融洽,两人过节不少,当时长安县无头尸一案中,这两人一见面就要吵架,顾明朝受盛尚书所托,不得不从中斡旋。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看着谢书华僵硬地走在小巷里,那模样像是一条龙突然走到泥泞的池塘,连手的晃动都格外仔细,就怕沾染上墙边青苔,整个人尤其小心翼翼。他应该是不熟悉路,有时候绕了几圈才能找到正确方向,小巷岔路很多,他每到岔路口都要巡视一番才能决定。   一人走,一人跟,两人踏着闭门鼓的声音终于来到一扇木门前,面前的是一座普通小院,相比较别人院子斜出竹竿晒着衣服,架着竹篓,这户人家倒是过分简单,连衣服都看不见踪影,乍一看还以为是无人居住的地方。   谢书华抬起手来,很快逼仄狭窄的院子在夹缝中被敲响。   背影消瘦的谢书华站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三声,两重一轻,很快便听到有脚步声自门后传来,木门被咯吱一声打开,从中探出一个脑袋。门口两人并不做交谈,开门之人侧开身子,谢书华很快便挤了进去,紧接着木门再一次合上。   顾明朝倏地缩紧瞳孔,眼中只剩下那人眼睑下的一点细小红痣的,那点残影像一只手狠狠抓住他的心跳,让他瞬间失去呼吸,只能扶住墙壁喘着粗气,第一次觉得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  将近两个星期每次肉,今天吃了牛肉火锅,舒服地只想躺在床上打滚,还是理智阻止了我,告诉我要更新,233333,错字明天统一改,最后更新都比较迟,我又困得要命。 第128章 明朝坦白   圣人五十千秋时, 鸿胪寺曾发生一件严重邻邦事故,外邦进长安城朝贺没有遵循三问一迎礼节,问人数,问时间, 问国书, 三问之后典客署辨其等位, 才会选择最后去哪里迎接。大英把贡使关系分为五个等级,所以入长安城朝拜的四十三个外邦邻国会依照与大英亲疏程度进行不同程度的迎劳程度调整。   当时的鸿胪寺少卿乃是杨安, 杨家野心勃勃,原本想借由此事对已经监国的太子殿下下手, 没想到被太子棋高一着, 抓住他们私自调动羽林军的时期,差点拖累整个杨家。   他选择的对象便是一直与大英关系紧张又亲密的高丽句。高丽句十五年前屠戮河南道,逼得永安侯满门殉国, 又惊得皇后早产, 匆匆离世。圣人悲痛之余, 御驾亲征, 当时同样损失惨重,镇远侯忠骨埋沙,十万大军损失一半, 这才打到高丽句首都丸都城,亲手诛杀国原王一脉,又亲手扶持了刚出生的庶子为王, 派出监国大臣全部把控高丽句。   当时高丽句入长安城时带来表达和平意味的乐浪公主用来和亲,但因为鸿胪寺没有严格参照三问一迎原则,导致不知公主踪迹,最后更是在公主失踪前没有应对措施。   被用来献礼的公主失踪乃是大事, 而最严重的是,失踪的偏偏是高丽句的公主,两国关系一直维系着薄弱的和平。大英虽不把高丽句放在眼里,但高丽句位置特殊,东连新罗,新罗背靠倭国,两者不可小觑。   这事最后以公主病死为由结束了闹剧,但大英发下秘密搜查令,刑部便收到一份,公主确实美若天仙,尤其是眼睑下方的一点红痣,艳丽大气的五官因着这点红痣越发娇艳夺目。   这模样原本早已被顾明朝遗忘,但今日见到为谢书华开门时露出的那张脸,顿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眼睑下的红色小点,在直面这个活生生的人后,画像上的人才会更加清晰,越发心惊。   ――这人和千秋公主长得太像了。   顾明朝触不及防在这里见到消失已久的高丽句乐浪公主,一没想到她会和谢家牵扯到到一起,二没想到她看似和谢书华有不同寻常的关联。   当时公主如何消失一直是个谜团,大英有心探查,但使团一问三不知,而鸿胪寺失职导致使团全程没有士兵护送,少了第一来源的消息,真相更加难以探查。此事不得不不了了之,高丽句拿着厚礼打道回府,大英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   顾明朝回了顾府,天色已晚,葛生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到大郎君披着夜色走来,急忙打着灯笼去迎接。   “大郎君终于回来了,杜将军和严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顾明朝闻言收敛了全部心事,疑惑地问着:“两位将军怎么来了?”杜长生将军任职在西郊军营,西郊军营乃圣人独立管辖,因其特殊性,西郊众人的休沐时间一向与平常机构岔开,严大恩将军更是担任折冲府要职,折冲府因着皇后十五冥忌在即,基本无休。   葛生摇了摇头。两位将军是踏着暮色自西苑入口而来,行色匆匆,可见是匆忙而来。   顾明朝一进入西苑便看到坐在石桌前的两人,两人面色沉重,面前的茶汤还满满一碗。   他们一看到顾明朝便站起来。   “两位将军匆匆而来,是为何事?”顾明朝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   杜长生和严大恩对视一眼,皆叹了一口气。   “顾侍郎想必已知圣人打算为皇后举办九十九场道场的事情。”杜长生开口。   这事并不是秘密,顾明朝点了点头。   “皇后冥祭一个月后就要举行。除宫内请了大量道人进行开道场祭祀,长安城附近只要叫得上名号的道观和寺庙都已经被礼部征召。时间持续三个月,看样子是要做足九九八十一天的架势。”杜长生继续说着。   “别说废话了,直接点,还不是因为老侯爷忌日也要到了。往常我们原本会请鸿蒙道观的道士做法师。但如今鸿蒙道馆的道士全部被礼部征召,三个月内都不能做其余人的法事。长安城内如今有名的道观和寺庙接不接受他人法事的预定。”严大恩火急火燎,一把推开杜长生,着急地说明今日来顾府的理由。   顾明朝没想到这事还有这样的矛盾,眉头不由紧紧皱起。圣人为皇后十五年冥祭举行九十九场法事无可厚非,但礼部如今此番行径却是会激起民怨。   长安城内人口众多,三个月内谁也不能保证长安城内没有丧喜之事发生,民众习惯举办法事来慰藉心中寄托。礼部强制征召所有道馆和寺庙,如此一来,便会和民间产生极大冲突。   “如此一来,老侯爷的冥祭只能拖到冬至前一个月。”杜长生皱眉说道。   冬至是大英最重要的三大节日之一,开夜市,万国来贺,办盛宴等等,无论哪一件事扯出来,西郊军营和折冲府的任务都是重中之重,寻常人难以脱身。这样的时间节点,各大道观和寺庙大师更是难以预约,冬至前后这些场所都会进行开放和集市活动。   顾明朝一听“冬至”二字,便摇了摇头说道:“冬至前不可。”   时于归为了避开皇后冥祭之事,及笄典礼便放在冬至前一个月。千秋公主及笄是为大事,这事早已在礼部备了案,只等时间一到便会立刻着手准备起来,公主及笄家冬至时节到时必定要求喜气连连,不允许有冥祭的法事。   “为何不可?”杜长生谨慎地问道。他知道顾明朝说这话必有其原因,想必是另有隐情。   严大恩倒是直接多了,大声嚷嚷着为何不可。   “若是冬至前不办了此事,今年老侯爷冥祭如何才好,而且别忘记侯爷今年同样是十五冥祭,凭什么……”   “闭嘴。”杜长生没想到他竟然敢说这话,连忙厉声呵斥住。   严大恩虎着一张脸,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力地拍了拍石桌,石桌上的茶盖被生生敲地蹦了起来,发出发出叮当的声音。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显然也知道自己是被气糊涂了,紧闭着嘴不愿再说话。   “你自己找死,可别拖累我和顾侍郎。”杜长生板着一张脸恶狠狠地骂着。   “严将军一时心急罢了,杜将军不必动怒。”顾明朝急忙劝着,并对两人解释道,“今年乃是千秋公主及笄之年。公主为避免冲撞皇后冥祭,便特意提出延期。礼部已把时间定在冬至前一月,如你选择在冬至前举办祖父冥祭便会和公主及笄大礼冲突。”   千秋公主今年便要行及笄之事,之前的陪礼人挑选都是圣人亲自出面,等及笄那日想必会更加隆重,如此说来确实不合适与老侯爷冥祭相冲突。   “那可如何是好?”杜长生一脸忧愁,今年也是老侯爷殉国第十五个年头,原本众人便打算好好张罗一番,没想到先是撞上皇后冥祭又碰上公主及笄,原本简单的事情竟然寸步难行。   “不如我们今年去远点的地方找道观,如今长安城一城二县周边数十地区的道观和寺庙都被征用,那我们便向外走去总碰到好的。”顾明朝提出建议。   “为祖父举办冥祭本就是我们身为后人的一点心意,并不拘泥于长安城这附近。这般选择无非是远一点,两位将军如今身处要职还是不要多生是非。”   顾明朝给两人仔细解释着。今年自从圣人千秋大典后便发生了许多事情,之前长安城原本风风平浪静,但千秋大典后就像有一只手在搅动风云一般,让长安变得喧闹起来,如今老侯爷冥祭避开长安城不一定算是坏事。   “可……可……太不算事了……”严大恩暴躁地敲了敲桌子,也不知在说谁,说了几句又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杜长生沉思片刻,点头附议顾明朝的话,抹了一把脸,无奈地说道:“只能如此了,三日后便是我休沐,我便去周边看看。”   顾明朝点头。   “事情解决了,我心里也安心了。说起来这几日我眼皮一直在跳,也许便是提醒我让老侯爷的事情远离长安城。”杜长生笑着说道。   严大恩嘟囔了几句,但也不再说话。他一向尊重顾侍郎的意见,更别说,如今杜长生也同意这个做法。   “两位将军可不如留下来吃饭。”顾明朝出声挽留道,“宵禁都已开始了,如今出去只怕有诸多不便。”   杜长生摆了摆手,笑说着:“无碍,今日我本就夜巡,大恩也找人换了班也是今夜的夜班。还是不打扰顾郎君和顾六娘子了。当时杨家的事我虽已听说,但当时西郊正在秘密训练,无法下山,如今见你平安无事,也算不辜负老侯爷嘱托。”   顾明朝笑了笑行礼谢道。   “我可听说这事公主可出力不少,东宫也是全力营救,如今顾侍郎可是东宫翘楚。”严大恩了却心思,说话就变得没遮没掩,大大咧咧地打趣着。   两位将军都是武将,奈何大英文臣武将界限浓重,当时他们有心无力,生生急得满嘴上火,索性最后有惊无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长生带笑的表情突然凝滞起来。他看了顾明朝一眼,谨慎问道:“我听闻公主与你关系匪浅,甚是欣赏,不知是否是在东宫与之相识。”   顾明朝摇了摇头,认真回着:“是长安县今年发生无头命案时认识的。”   此话一出杜长生脸上笑意顿时完全消失,顾明朝沉默地站着,敛下睫毛不再说话。   “公主好端端怎么会碰上这种事情?”严大恩完全没有察觉出两人异样,牛饮水般喝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巴,好奇地说着。   顾明朝微微一笑,神情顿时柔和起来,眉目间俱是暖意,在廊灯的映照下似春风拂面,顿时驱散满院夏日残留地沉闷空气。   “公主与太子殿下一同出行,不小心走散了。误打误撞而已。”他简单的说了句。   严大恩毫无察觉,傻傻地嗯了一声,只觉稀奇。而杜长生却是听得眉头紧皱。   “此话由我说显得有些越逾,但我也算看着你长大,托大算是长辈。”杜长生严肃地看着顾明朝,他是看着顾明朝长大的,自然也不愿意他走歪路也不愿意他走得头破血流,“公主金贵,圣人宠爱,太子维护,顾郎君还需保持距离。侯府如今侯爷病重,尚没有能撑起一府门楣的人,就像是蒙了一张薄纸,经不起任何折腾。”   严大恩不知他为何如此严肃,疑惑地抬着头,奇怪的看着他,小声嘟囔着:“好端端你凶顾侍郎做什么?顾侍郎现在完全可以撑起侯府,侯爷死活与他何干。”   顾明朝静静的站在他面前。黝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精致的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笼罩出一片温柔的朦胧。   “将军说的是,可情深难以自禁。”他轻声说着。   杜长生身形踉跄了一下,堪堪扶住石桌才没有摔下。这一动静可把严大恩唬得跳了起来,一把扶住杜长生,着急问着:“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中暑了?”   “你,糊涂啊!”杜长生盯着顾明朝狠狠的骂了一句。   严大恩依旧不明真相,只是疑惑地看着顾明朝和杜长生,但见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愿,不高兴地嘀咕了几句。   “罢了,罢了,世人皆有命数之说,是好是坏且看着吧。”杜长生唉声叹气地说。   “如今侯爷病重,你切不可落井下石免得落下话柄。我知你才智绝伦,但也要小心行事。”杜长生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岁,推开严大恩的手。即使满肚愁绪,但看下顾明朝后又露出一丝笑意,仔细叮嘱着。   顾明朝点头,知道这关是过了。   当年侯爷骤然去世,年幼的顾家兄妹能在侯爷手中生存下来,多亏两位将军。他们如师如父,细心教导,仔细爱护,顾明朝对他们敬重有加,与公主之事是万万瞒不了他们。   “你们背着我打什么哑谜。”严大恩摸不着头脑,皱着两条粗眉,疑惑地质问着。   杜长生没好气地恶劣骂着:“平日叫你少喝酒,多看书,你就不听,现在想知道,做梦去吧。”   严大恩平白挨了一顿骂,心中更是疑惑和苦闷,站在杜长生后面委屈地哼哼唧唧。   “对了,严将军一直巡视枫桥街一带,可觉得谢家这几日有何异样?”顾明朝突然问道。   严大恩一脸迷茫,呆呆的看了好久,顾明朝这才摇了摇头。   “谢家是怎么了吗?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啊,倒是听说谢家家主谢韫道沉疴已久,谢家从大江南北请了不少名医来,这几日来来往往格外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买了!新电脑!嘻嘻。 第129章 公主脾气   时于归今天终究是没能如愿去刑部, 昨日也不知和圣人说了什么,怒气冲冲地摔门出去,最后气得圣人下了禁足令禁止她出宫。   千秋殿内,时于归不知何时把刑部的虎皮猫大花揪到皇宫内, 如今盘腿坐在罗汉椅上, 怀里抱着胖嘟嘟的大花, 眼神放空。大花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很好地落实着有奶就是娘的原则, 乖乖地窝在公主的怀里,大尾巴一甩一甩, 尾巴尖时不时擦过时于归的手腕, 眯着眼,舒服极了。   立春捧着色泽艳丽的酥山走了进来,酥山是大英夏日最常见的冰饮。雪白色莲花碗里的最底下是碎冰堆积而成, 形似一座冰山, 再浇上微微融化的雪白乳酪, 堆叠成小山尖尖模样, 最上方加以“贵妃红”和“眉黛青”等颜色点缀,边缘加以花朵和绿叶,最后撒上一层蔗浆, 一碗令人食指大动的酥山便出现在时于归面前。   时于归的眼睛还没看到立春手中的东西,一直眯眼休息的大花倒是机灵地睁开眼,看着立春手中的东西, 又娇又软地叫了一声,舔了舔时于归的手腕。   这一下把时于归从沉思中惊醒,她摸了摸大花的下巴,垂头丧气地看了眼立春, 又收回视线,闷闷不乐地说道:“不吃,没心情。岳将军还在门口守着吗?”   立春点了点头,时于归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还好吗?”她又问道,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立春,就怕听到不好的事情。   立春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圣人震怒,让太子罚抄《孝经》十遍。太子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卯时三刻便去了御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时于归心有戚戚地摸了摸胸口,完全没有一点兄友妹恭地庆幸道:“还好不是让我抄书。”   “公主若是昨日和圣人服个软,今日岳将军就不会守在千秋殿门口了。”立春一把抓住大花偷吃的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警示意味十足。   大花不愧是欺软怕硬的主,知道立春不好惹,立刻把爪子搭在时于归手上,喵喵喵地叫了起来。   时于归随意地抹了一把它脑袋,对着桌上的酥山毫无动静,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父皇为什么这么看不上顾明朝,这不是他钦点的状元吗?”时于归闷闷不乐地抱怨着。   昨日她随着陈黄门去了父皇所在的御书房,王顺义站在门口一见到她,焦急的脸上便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书房内惠安帝久等时于归不至,终于看到她后便不高兴地哼了几声。   “今日是你小叔叔的寿辰,你好好地去人园子里闹什么?”圣人轻声呵斥道。   炎王是圣人目前唯一在世的兄弟,又不曾参与先王的夺嫡之争,因此圣人对他颇为宠爱。前几日,便赏赐下无数珍奇异宝为炎王祝寿,今日一大早又派王顺义去炎王府送上龙章宠赐牌匾。   结果过去没多久,便听说公主在炎王开放的长生园里大闹,打了一众长安城世家贵公子的脸,而事情发生的起因,则是因为顾明朝。   时于归与顾明朝的关系,圣人早已有所感知。之前马球场上公主邀请顾家兄妹入宫打马球,他便觉得蹊跷,之后派人细细打探顾明朝一番,紧接着公主更是强势要求顾家六娘子入宫为陪礼人,随后几次三番顾家兄妹撑腰,闹得侯府鸡犬不宁,这些事情动静都不小,即使圣人就算有心不去听,这些事还是会随着长安城的风飘到他耳中。   再者千秋公主可不是爱护弱小,锄强扶弱的性格。她对顾家的特殊圣人一直看在眼里,原本以为是年少之人见到顾明朝这般才貌双全的人产生的异样,如今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发展出爱慕,今日更是当着长安城众多高门子弟面前,公然维护顾明朝,闹出百狗贺寿笑话,这般出格之事如何不让圣人火大。   时于归坐在下首漫不经心地说着:“我本不打算打扰小叔叔的,是他自己让管家带我去凉亭的。再说了,若不是那些纨绔子弟好端端消遣顾侍郎,我会好端端破坏小叔叔的宴会吗?”时于归态度理直气壮。那些个纨绔子弟托庇祖荫,当着人人不敢惹的芝麻小官,有什么立场颐指气使地指责顾侍郎   圣人气得拍了拍桌子,瞪着她,拍得桌子嘭嘭直响,王顺义眉心一跳,不过时于归还是姿态闲适地坐着,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胡闹。”圣人一见她胳膊往外拐,一副理直气壮态度,气不打一处来,“你虽是嫡公主,终究还未出嫁,整日张口闭口顾侍郎,天天围着人转,成何体统。我看顾明朝也是居心叵测,今后不准再跟他一起。”   时于归一听就上火,忍不住嗤笑一声,琥珀色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圣人,与圣人如出一辙的脾气瞬间暴露出来,同样没好气地顶撞回去。   “那父皇觉得我应该和谁在一起?清风朗月之人,我们是相看两相厌,纨绔子弟又有谁是我的对手。再者,顾侍郎哪里不好,学识才华是父皇钦点的,人品相貌是哥哥把关过的,性格脾气是我自己验证的,在我看来可是天下第一好。”   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父女俩谁都不让谁,两双眼睛互相瞪着。王顺义小心翼翼地瞟了两人一眼,战战兢兢。   “那个顾明朝我是一点都看不上眼。”   “这种事情只要我喜欢顾侍郎便好。”   “你堂堂千秋公主简直有辱斯文。”   “哪里比得上父皇你的冥顽不灵。”   “你哥也不会同意的。”   “哥哥早就知道了呢。”   “……”   “你说什么!混账家伙,把时庭瑜给我叫来。”   谁也没想到,时于归与惠安帝的怒火竟然会莫名其妙烧到正在东宫处理政事的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冤啊!   原本还在得意洋洋的时于归直觉闯了大祸,蹑手蹑脚准备离开。惠安帝气得手直抖,一口呵住时于归:“你说太子也知道你与顾侍郎……之事了。”   时于归眼珠子转了许久,硬着头皮说道:“不关哥哥的事情,你要骂就骂我吧。”   惠安帝冷笑一声。   “骂你?骂你,你知道悔改吗,泼皮猴子把你惯的,整日就知道胡作非为。”   “你被禁足了!”惠安帝十分冷酷无情地说着,完全不顾时于归的狼嚎大哭对着王顺义吩咐道,“叫岳健给我看牢了,公主若是跑了,让他提头来见。”   时于归顺理成章地被禁足后,一大早派长丰去了刑部告知顾明朝,又一时兴起叫他抓了大花回来,以解相思之意。   “喵~”大花肉垫一直拍着时于归的手,不耐烦地翘着胡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碗酥山,大写的渴望。   时于归举起小肥猫,看着它的瞳孔,一本正经地说着:“我都没得见顾侍郎了,你还想吃酥山,当真是没眼力见。”   大花无辜地与她对视,弱弱地喵了一声。   “去尚食局拿点鱼喂给它吃,别生龙活虎地来,病恹恹地回去。”时于归把大花交给立春,自己端起那碗酥山,化悲愤为力量打算一口气全部吃掉。   立春抱着大花沿着小路去了御膳房,宫内也有不少妃嫔公主养了猫狗,因此尚食局也有专门给猫狗准备食物的人,名叫方华。   “方御厨,这是公主新捡的小猫,麻烦你准备点鱼来吧。”立春格外客气地说着。   方华人高马大看上去极为粗犷凶悍,他原本坐在炉灶前发呆,一听到立春的话立马站了起来,眼睛发亮地盯着她怀中的大花,搓了搓手,激动地说着:“这小猫……真是强壮啊。”   年纪是小猫,体型为胖猫的大花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扭头继续窝在立春怀里,那姿态高傲得很。   “可有什么挑食,忌口,若是没有便准备鲫鱼鱼脍,肉质最为细腻,没有刺,正好合适。”方大厨提出建议。   立春点点头。这事原本不应该她来的,没想到大花这猫刁钻得很,谁抱挠谁,只要公主和她抱,因此她才抱着猫来尚食局来讨食。   “樱桃毕罗和甘露羹准备好了吗?玲珑宫来人催了。”有人大声催促着。   “来了来了,毕罗好做,樱桃难寻,刚出锅的,甘露羹按照要求做成酸的口味了。”主膳提着食盒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人跑的颤巍巍的,手中的食盒却是纹丝不动,可见也是练了出来。   立春扭头看着门口隐约有人接过食盒转身离去,看身影衣着应该是谢嫔身边的大丫头红豆。   ――尚食局除三餐的时间做主食外,其余时间大都是以点心零嘴,冰饮甜品为主,这个虽不算强硬规矩但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情,除了主食需要开大火,平时尚食居一般都是小火温存。而玲珑殿一向自诩遵守宫规,往日也没有这个时间叫主食的先例。   “这时辰不早不晚的,玲珑宫要毕罗做什么?”立春状似无意,眯着眼笑问着。毕罗算不上正经主食,但形状又大又厚,颇为饱腹,所以一般宫内都是当做主食上桌的。   方大厨刀工麻利切着鱼片,手起刀落,一片薄薄的鱼片就成了,刀影闪烁,很快便把一条鱼切得干干净净,紧接着码放整齐地放在碟里。他闻言,没在意地笑了笑,随口说道:“这几日,日日如此,也不知怎么了?花样换着来,日日都有新要求。”   立春抱着猫的手一紧,瞳孔一缩。   “喵~”受惊的大花拍了拍她的手,不高兴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这些吃的时候都非常想吃,想吃生鱼片!!最近更新都有点迟,虽然有点锻炼的原因,但主要是玩游戏,买了新电脑,游戏真是流畅啊! 第130章 偶遇谢郎   时于归抱着吃饱喝足的大花, 闻言挑了挑眉,眉梢处带出一丝冷意:“事出反常必有妖,最奇怪的是贤良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盯着玲珑殿的人有什么回话?”   立春摇了摇头:“并无, 谢嫔深居简出, 谢三娘子每三日来一趟, 玲珑殿一如既往的安静,除了每日红豆申时去尚食局取食, 便无人外出。”玲珑殿人员稀少,殿中最忌讳有人喧闹, 连走路都没有脚步声, 加上玲珑殿地处偏僻,常年幽静,圣人从未重新宠幸过谢嫔, 一直放任不理, 是以宫内人人都在背地里称呼玲珑殿为冷宫。   “红豆乃谢嫔身边第一大丫鬟, 寻常取物哪里轮得到她, 谢嫔也不是大材小用之人,说明这东西必有蹊跷。让人去询问红豆这几日都让尚食局做了些什么东西,别打草惊蛇。”   立春点头应下。   屋内只剩下时于归一人,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长长的日光投射到亮堂空旷的殿内,照得屋内所有金银装饰显得极为金贵, 金砖闪着光泽,一切都富丽堂皇,不可直视。   千秋殿是内宫占地面积最大的宫殿,圣人登基后三次下令扩大千秋殿, 时至今日,它的占地范围竟然比圣人的甘露殿还要大。偌大的宫殿中来往之人皆是轻声细语,脚步轻盈,唯恐惊扰贵人。   时于归抱着猫盘腿坐在罗汉椅上,摸着大花胖到感觉不出脖颈的脖颈,漫不经心地撸着,柔软的毛发覆盖住时于归纤细的手指。大花舒服地眯着眼,尾巴绕着时于归的手臂,高兴地小声呼噜着。   “谢柔。”她低声念了一句。她对谢柔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每次宴会上低眉顺眼的模样,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却总是带出一丝愁绪,柔软苦闷,与喜庆的宴会格格不入。   谢家人哪个会是这般模样,骄傲如谢凤云,一向眼高于天,骄傲矜贵,温和如谢书群,同样凌然不可侵犯,只有谢柔这个被谢家寄予厚望又被抛弃的人,一生都禁锢在深宫内,与深宫格格不入,与谢家方枘圆凿,自此孤立无援,性格阴沉令人琢磨不透。不过这个龟缩在玲珑殿的人并没有安分守己,许多裙秘闻不见得没有她的影子。   “王家是狼,谢家是蛇,没一个省心的。”年轻的公主抱着猫疲惫地说着。   顾明朝不知不觉中走到那日谢书华出现的小巷中。今日重走一遍才发现小巷极为偏僻,又非常靠近南城门。南城门附近以商贩走夫为主,商铺最多,往里走是长安城,往外走是千秋长安二县,人流量极大,不少人为了出城进城方便,便都定居在此地,因此不少商贾也都在此处有住所,宵禁之前一直都是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哎哎,让让,挡路了。”有人吆喝着喊着。顾明朝侧身避开,一个挑着珠花的脚夫挤了进来,扁担竹娄内都是目前长安城最为流行的头饰珠花和便宜钗子,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里面篓子里一小格一小格的分布着,看样子已经卖去不少东西。他斜着眼瞄了下顾明朝,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突然说道:“别看了,来晚了一步,早没屋子了,一个月前刚刚被人买走了。我们慕物街也是很畅销的。”   脚夫得意洋洋地说着。走南闯北的人最是能自来熟,顾明朝穿的又普通,长相斯文,看人的时候嘴角带笑,一看就极好相处。脚夫今日生意不错,开张便赚了不少银子,正在兴头上,谈话兴趣正浓。   他对着紧闭的门努了努嘴,眨眨眼,八卦地说着:“里面住的人长得可好看了,看人的时候,那双大眼睛比宜春院里的姑娘还要媚。这里有一点小红痣,啧啧,看得人心都化了,好看好看。”   脚夫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小眼暗光闪动,一看便是想到不入流的东西。   顾明朝心思一动,故作苦恼地说着:“可我看着院子连衣服都没晒出来,还以为没人呢。”   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的脚夫哎了一声,舔了舔嘴说着:“谁说不是呢,不过确实有人,还跟我买过珠花呢,说话软软糯糯的,听着调子不太像长安人,平日也不与人来往,想必不晒出衣服也是为了避免麻烦。”   顾明朝垂下眼,心中记下要点,脸上露出无奈地笑:“那真是遗憾了。”   脚夫装模作样地拍了怕他的手臂,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扫过整条大街无不骄傲地说着:“是挺遗憾的,我家就在隔壁,不是我说我们这条街可是最繁华的,贵人们买东西可不是都来我们南门这边。不是都说东贵西贫,南富北穷嘛,我们南边地段一向好得很呢,没点关系可不行。”   “不说了,我得卖东西去了。”脚夫谈性淡了许多,便想起正事,挑起担子离开了。   顾明朝心中一动,视线看向那间安静得近乎没人的屋子。   “那个屋子啊,之前挂了许久,卖家开价不低,没人愿意买,两个宅子中间的一间屋子,竟然要每年一千钱,一直没人出手,不过一个月前有个男的买了,嗨,一定是外地人急于落户,也是个冤大头。”户部小吏翻着慕物街的房屋登记,顾明朝还没仔细说出那个屋子的具体位置,小吏就主动说了起来。   长安就没有卖不出的屋子,作为大英国都,多的是人要挤进来,因此哪怕定价再离谱,位置再偏僻,总有外来的人会出手,而且挂卖房子的人一般都是急需要钱的,出售的价格也不会太过分。所以那间屋子一直卖不出,挂了将近一年多可不是格外稀奇,小吏想不记住都难。   “可否告知是谁买的?”顾明朝问道,他递给小吏一小粒碎银。   小吏犹豫了好一会,看着那粒碎银,眼底挣扎犹豫,最后推开顾明朝的手,狠心说道:“不是我不帮你,这人没登记,是我们度支姜主事亲自来办的。”   顾明朝笑容一僵,没想到会牵扯度支姜主事,只不过他还是递过去那粒碎银,笑说着:“不论如何,还是有劳了。”   惊喜冲天而降,小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好事,一咬牙低声说着:“既然郎君如此客气,那某就再多说一句,当时姜主事人在里面办事,外面有人等着,样貌什么的我都没看到,只看到那人身形颇高,最后离开时看到他袖口绣着金丝,这必定是富贵人家,搞不好金屋藏娇的。”   顾明朝瞬间想到一人,长安城能袖子上金丝缝边的人不多,谢书华就颇爱此模样,加上度支姜主事乃长平侯嫡子的妻族人,谢书华的母亲便是长平侯唯一的女儿,两人认识并不奇怪。   “多谢!”他拱手谢道。   户部小吏格外现实地说着:“不谢不谢,不过是扯平了而已,此事可与我无甚瓜葛。”小吏也是看得清的人,看模样左右两边得罪不起,索性拿人钱财与人办事,断的干净才是。   顾明朝出了户部,这才发现一日又过去了。夕阳西下,人行匆匆,杨柳在晚风中逐渐起舞,一扫白日的颓废萎靡,路上准备打烊的店家不在少数,且第一声闭门鼓在安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   ――这事到底谢家知不知道?   顾明朝走在路上,很快便想道:必定是不知道的,知道的话怎么可能让谢书华亲自出面,打发一个仆役出来不是更加保险且掩人耳目,岂不完美。   谢书华可是长安城名人,不说人人皆知,但官场上混的人却是一定都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让度支姜主事出面替他登记房屋造册。   乐浪公主?谢书华?他们是怎么遇上的。   消失的高丽句公主竟然比画上模样还要肖似公主,那种相似不仅仅是模样上的一样,眉宇间的英气也极为相似,这样一个人出现又消失又出现,还和谢家纠缠在一起,如何不让顾明朝心中疑窦丛生,甚至升出不祥的预感。   “谢侍郎。”   顾明朝抬起头来,只看到一辆湛青色马车停在他面前,车壁上画着一支怒放的寒梅,梅花正是谢家的标记。马车内探出一个脑袋,眉眼轮廓与谢书华极为相似,但更加成熟稳重,也比谢书华的少年气多了几分圆润,未语便带三分笑,此人正是谢家大郎君谢书群。   “闭门鼓都敲了,这几日宵禁查得极严,可否需要我带你一程。”他笑问着。谢书群一笑便让人心生好感,眉眼嘴角弯弯,稍显圆润的脸庞更加凸显出这一特质,让他温和的像是西落的旭日,温暖不刺眼。不过若是为此而轻视他,那必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谢家嫡长子作为下一任家主,温和刚强,矜贵斯文,才智双绝,一双总是含笑弯着的眼睛,让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顾明朝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原本想回绝,但猛地思及谢书华,拒绝的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再开口时,便听到:“那便有劳谢常卿了。”   谢书群微微一笑,命奴仆放下踩凳,亲自掀开帘子等顾明朝上车。   “谢侍郎怎会出现在金桥街,这里距离刑部可有些距离。”谢书群为顾明朝倒上一杯茶水,茶香袅袅,微香扑面。   顾明朝光明正大去户部,这事瞒不住,所以便直说道:“去了户部。”   谢书群笑着不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常卿为何也在这里?这几月宫内应该忙碌得很。”顾明朝状似无意地问着。金桥街离慕物街并不远,从慕物街出来是一定会经过这条路的。   “与顾侍郎相同。”他微微一笑。   顾明朝笑容一僵,他只与谢书华打过交道,谢书华本人便是极难对付,性格高傲,直觉敏锐,说话犀利,经常让人下不了台阶。没想到这个百闻不如一见,只在东宫有过点头之交的谢书群比他弟弟还要难对付,就像是一拳头扎进棉花内,对方软绵绵的,毫无动静,自己却是万般力气都被卸了出去。   马车内陷入沉默,两人并不相熟,唯一的交谈点除了东宫便是谢书华,私谈东宫是大罪,剩下的话题只剩下谢书华了。   “舍弟年轻气盛,痴长顾侍郎几岁,但言行却毫无长进,平日里若是有得罪顾侍郎之处,还请顾侍郎大人有大量。”谢书群侧首看向顾明朝,摇了摇头认真说着。   顾明朝连忙说道:“谢侍郎少年锐气,行事果断,与某并无冲突。”   谢书群笑着为他递上一杯茶,含笑说着:“都道顾侍郎性格温和,心胸开阔,今日看来果真如此,怪不得得公主和太子喜欢。道童的性子到处得罪人,若不是谢家只怕今后的路格外难走。”   顾明朝接过那杯茶,心惊胆战,面上勉强笑着:“谢常卿说笑了。”   “今日不过是闲聊,顾侍郎不必紧张,我字同光,我知你字方思,顾侍郎年少成名,当年太极殿前那篇策论可谓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却也通俗易懂,同光倾心已久。”   这话把顾明朝抬到与他相同的地位,平视着与他说话。毕竟两人身份更不同,顾明朝是从四品的刑部侍郎,人家已经是正三品的太常卿,顾明朝是落魄的镇远侯之子,人家是谢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放到平时是怎么也不会扯上关系的两人。   只是他越这样,顾明朝心中便越是疑惑。   “别害怕,道童以后还有的是需要方思帮忙的地方,我弟弟从小被家人宠得无法无天,不过是为我弟弟结个善缘罢了。”谢书群主动解释着。   “谢侍郎能力出众,家世傲人,如何需要我的帮忙。”顾明朝委婉拒绝着。   谢书群笑着摇了摇头:“好儿郎应当自博前程,靠家世算什么。”   顾明朝没想到他身为顶级世家子弟竟然是这种想法,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顾侍郎你会答应我的,是吗?”谢书群微微笑着,嘴角无奈勾着,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涵纳了所有内敛情绪,像他人一样乍一看极为温和,细细看去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浩海无边的汪洋,宛若一切心思矛盾迟疑都会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底,不论是谁多看一眼都会沉溺进去,答应他所有要求。   “大郎君,顾府到了。”   不知不觉,谢书群竟然把顾明朝送到顾府门口。顾明朝手中茶杯一抖,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话,就被人请下马车,目送马车在夕阳的余韵下逐渐驶离棋盘街。   棋盘街距离枫桥街可是反方向,谢书群竟然亲自送他回府,这太反常了,和今日莫名其妙的对话一样。   ――不对?谢书群若是回家,根本不是这个方向,金桥街可是在枫桥街前头。   ――他是故意碰到他的。   ――谢家嫡长子到底想做什么?   顾明朝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停在去往东苑的小道上,惊疑不定地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攒几天改错字!困了,晚安 第131章 王家事端   顾明朝一大早去刑部时还未进门便和谢书华撞了个正着。谢书华站在门口, 难得没有目不斜视,自顾自地去了司门司,两人在大门口相顾无言对视好几眼。   “谢侍郎。”顾明朝笑着点头喊着。他与谢书华从未有过大冲突,相反谢书华倒是在他刚入官场时帮过他好几次, 虽然过程不甚美妙, 但也算是解了顾明朝不少为难之处。   谢书华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跨入刑部大门,谢书华穿着的官袍乍一看与他人毫无区别, 但细细看去会发现领口袖口及各类边缘都绣着金丝银边,衣裳上绣着的三章纹线料都是用是掺杂着金丝, 腰间金宽白钿白玉带上挂着银鱼符和三品金饰剑, 整个人矜贵高冷,让人望而却步。   “你昨日和我哥见面了?”走到通往四司的岔路前,谢书华疑惑地看向顾明朝, 眉眼微微上挑, 语气中带着探究不善。他哥可不像表面一样温和好相处, 他与顾明朝也从未有过交集, 好端端地怎么就牵扯上一起的。   “你们怎么遇见的?” 谢书华状似不在意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继续咄咄逼人地问着。   “他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顾明朝笑容一僵,谢书华的表情活像顾明朝背着他和他大哥有些什么不可言说的交易一般, 那目光一点点挑剔着,浑身散发出浓重的敌意,不加掩饰。   ――看来谢书华此人缘不好是有原因的。   顾明朝见他这般模样可不敢说你哥让我照顾你之类的话, 只怕谢书华当场就要黑脸,拔剑砍人,因此只好笑说着:“只是路过带我一程罢了。”   谢书华摸着剑柄的手一动,原本狐疑的眼神瞬间微微眯起, 不高兴地打量着顾明朝。要知道他哥平日里在路上看到他都不会带他一程,怎么会好端端的载一个素未谋面的顾明朝回府。   顾明朝完全不知道这档子事,见谢书华面色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善,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我哥……罢了,你与我哥如何认识的?”谢书华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沉重问道,手指紧紧握住金饰剑。   顾明朝被他这种多变的情绪弄得一怔,实在是这样的谢书华突然变得亲近起来,明明脸上依旧是目空一切的倨傲,但口气中竟然有些淡淡的哀怨。素闻谢韫道大房里的两位兄弟关系融洽,大哥温和,二弟桀骜,就像是两个极端,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如此看来传言所言不虚。   这种想法一旦扎根到脑中,顾明朝便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来。   “你笑什么?”谢书华嘴角一沉,脸色冰冷地质问着。   “我只是高兴谢侍郎与谢常卿兄弟和睦,当真是世家典范。”顾明朝毫不畏惧他冷得掉渣的脸色,黝黑色眼睛含笑地看着谢书华,一本正经的说着。   “我们兄弟如何,要你这个外人管,少给我扯开话题,你与我哥如何认识?”谢书华紧抿着唇,把微微上扬的弧度轻轻按了下来。   “我与谢常卿不过是东宫中有数面之缘。”   他与谢书群确实只在东宫中见过几次面,只止步于点头之交,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顾明朝看着谢书华明显不信的眼神,心底突然冒出一丝恶趣味,苦恼的皱着眉,无奈地说着,“至于为何谢常卿昨日送我回府,我是真的不知,谢侍郎若真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谢常卿不是更为直接。”   “再者谢常卿与谢侍郎使亲兄弟,定然是不会有隐瞒的,也好请谢侍郎为我解惑,谢常卿为何送我回家?昨夜也是苦恼了我许久。”   谢书华眼睛猛地眯起,脸上不善地盯着顾明朝。   他就知道这个顾明朝是个白皮黑心的人,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没想到竟然连他都敢打趣。他握紧佩剑,逼近一步,打算亲自教顾明朝好好说话。   “盛尚书。”顾明朝越过谢书华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   谢书华脚步一顿,手中放下佩剑,转身看向背后,只见后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他心中大怒,转身怒斥:“顾明朝,你……”   不过是一个转身的时间,顾明朝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书华气得脸色涨红,紧紧握住剑柄。岔路口逐渐多了上值的人,他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没有失态,瞪着刑部司的方向,恶狠狠地盯了许久这才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没想到一转身便与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王主事直勾勾的对上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王主事冤枉啊,今日难得提早来刑部,竟然碰上谢侍郎和顾侍郎在争吵,两人站在路中央,连悄咪咪溜过去都不行,最后甚至还被脾气甚差的谢侍郎逮住,真是无妄之灾。他欲哭无泪地被谢书华的视线定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只得低着头缩着身子假装不存在。   “谢……谢侍郎……这是……昨日叫我准备的账本……”王主事抱着一堆案卷,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谢书华的眼神简直是刀中带冰,像是把他一点点剖开才甘心,吓得他面如土色,大脑空白。   “你抖什么?还不赶紧整理起来。”谢书华看着他抖得脸皮子都抽着,皱眉呵斥着。   王主事欲哭无泪地抱着一大叠案卷逃命似地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所以还是踩点来的好,根本就不该认真!   这边顾明朝坑了谢书华后神清气爽地回了刑部司,只觉得昨日被谢书群莫名其妙行为折磨了一晚上的苦闷顿时一扫而空。   今日行为倒也可以说明,谢书群找他也是完全避着谢家人,就像谢书华安置乐浪公主一般。   ――这两兄弟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他坐在案首前,正准备拿起公文翻看时,突然看到案桌前的雕花镂空熏香笼,心思一沉。   时于归平日里来串门,总会带上一些顺手特定的小物件过来。这个熏香笼便是其中之一,立春时常把它放在他桌前,有时忘记带回去,久而久之便像是突然出现一个物件,摆放在顾明朝案桌前。   ――也不知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时于归趴在时庭瑜案桌上,一手把住桌子的边缘,一手搭在太子垒得高高的奏折上,眨着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时庭瑜,继而超大声地叹着气。   一直沉默不语闷头改奏折的太子殿下头也不抬一下,朱砂批完一本奏折便放在另一边,面无表情地抽出被时于归压在手下的奏折继续翻看。不动如泰山的稳重模样,可见丝毫没有被时于归浮夸的演技而触动。   “我错啦!我真的错了!是我大错特错!”时于归哀嚎着,琉璃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时庭瑜。   “我是无心的,我是在和父皇吵架啊,这么多话,我也不知道父皇怎么就抓住这个重点了。”这事时于归也非常哀怨,当时话轱辘滚话轱辘,父皇也不知怎么了,就偏偏抓住关于太子的那几个字不放,无辜牵连时庭瑜。   “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了,原谅我吧。书我都给你抄了,行不行,请你吃芙蓉水晶糕行不行。”   芙蓉水晶糕是时于归最爱吃的甜食,平日里谁都不能把它从时于归盘中夺走。今日竟然可以拿出来赔礼道歉,让时庭瑜紧绷的脸稍稍宽慰了些。   ――这个道歉姿态还可以。   时于归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喜,趁热打铁的说道:“我的字不好看,父皇定是一眼便会认出来,不如哥哥你趁机放我出去,我让顾侍郎为你抄书,顾侍郎书法一绝,哥哥也是知道的,定然仿照得天衣无缝。   ――我真是信了时于归的鬼话。   时庭瑜面无表情地拨开她的手,拿出第三本奏折,无视她泫然若泣的脸,十分冷酷。   “哥!哥!哥!哥!我的亲哥哥,你看我一眼啊,你怎么又变脸了。”时于归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了,大声干嚎着,一点都不嫌丢人。   “太子殿下,谢常卿来了。”郑莱站在门口低声请示着。他尴尬地站在门口,身旁是淡定自若的谢书群,里面千秋公主的闹腾声实在热闹,从一早上便缠着太子到现在,现在都还没消停下来。   时庭瑜见她毫无停下的痕迹,眉心直跳。   “闭嘴!”他呵斥道。   时于归睁着红红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脸闹得红扑扑地,看上去怪可怜的。   “谢常卿来了,成何体统。还不滚一旁坐好。”太子殿下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   时于归哦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坐到一旁,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猫,可怜兮兮地低着头,甚至连最爱的糕点也一反常态地不动手,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时庭瑜见状眉心一皱,点了点桌面,只觉得头疼,他揉了揉额头,说道:“进来吧。”   郑莱推开门,对着谢书群做出请的姿势,略带歉意地说道:“谢常卿久等了。”   谢书群眉眼、嘴角俱是温和笑意,他点头谢道。   “你来了,看看吧,昨夜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江南连月干旱,已有暴动趋势,江南道一向是王家的地盘,王家这次能让文书递上来,只怕情况更为严重,消息瞒不住了。”时庭瑜见人来了也不废话,直接扔给他一本奏折,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谢书群认真地看着文书上的内容,文中所写情况已然非常严重,三月不雨,天气炎热,田里颗粒无收,且情况还在不断蔓延加重。   “上书的人是台州府尹章凉,台州靠近海域如果如他所说这般严重,只怕其余地方只会更坏。王家让台州上报无非是想要加重灾情,获得三年免粮免税的恩赐,但大英十大粮仓内的粮食大都是江南一代上缴,若是免除三年,只怕粮仓储蓄不足。北边和南边一直略有摩擦,且半年前高丽句新皇登基,边境一直不敢松懈,粮食需求甚大。”   谢书群只凭一本奏折便分析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他不但不拘泥于眼前,甚至把视线放到了最远的地方和最大程度的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似乎这本奏折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清晰地铺陈到众人面前。   他说的目前全是时庭瑜所忧心的事情,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如此,你有何想法吗?”   谢书群沉思片刻,圆润的脸上敛下笑意,露出几丝凝重。这事事关王家,事关江南道,确实应该慎重。   “王家天高皇帝远,江南道早已被其掌握,若想探听真相便需要派人亲自前去。”许久,谢书群冷静开口,眼中眼波微动,显得越发深邃。   “无家世便受人牵制,不可。无才智便被人蒙蔽,不可。无魄力便重拿轻放,不可。”他为这个人选提出三个要求,这三种选择取其一都是简单,三者合一却是难上加难。   “那你觉得何人合适?”   “谢书华。”   一旁时于归惊讶地看着他,连哀伤的表情都绷不住了,震惊地看着谢书群,大概是万万没想到,论坑兄弟,有个人比自己还舍得下手。   时庭瑜眉心皱起,他心中人选本是谢书群,毕竟论家世,论才智,论魄力身边无人可与之相比,谢书华终究是嫩了点。   “为何是他?”太子殿下即使心中不愿,还是继续问道。   “我是嫡长子,世人皆知,若是出巡江南,王家防备甚多,而道童性格一向冷漠待人,人缘奇差,对付这样的人比我要让王家放松警惕。”谢书群坦荡面对太子殿下审视的目光,微笑解释着,目光平和,丝毫不惧他人审读。   这话说得并不无道理,谢书群足智多谋,所有出其不意的举动看似奇怪,往后看去皆会发现其深意,走一步算十步的计谋,让人心惊。且他的话确实打动了时庭瑜,谢书群虽然才智双绝,但若是去了江南道王家必定严加防备,若是谢书华,一个长安城内出了名的贵公子,似乎靠着家世出名的人,自然可以让人轻松一点。   太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亲自通知谢书华这个好消息。”时于归眼睛一转,突然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积极说道,兴冲冲地就要往门口走去。   “你觉得我叫时池鱼吗!滚回来,坐下。”太子见状没好气地说着。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打游戏了!呜呜呜呜 第132章 立春支招   时于归一脸悲愤地被岳健提溜回千秋殿了, 闷闷不乐地坐上车辇。岳大将军不亏是圣人一手提拔的大将军,面对千秋公主哀怨的眼神面不改色地指挥人马护送公主回殿。   “哥,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时于归探出脑袋可怜兮兮地说着。   时庭瑜站在车辇边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宫婢提着一盒糕点递给太子殿下。太子一边把食盒塞进时于归车内, 一边非常冷酷地拒绝道:“你明日还需上课, 切不可逃课。”他不仅冷漠地驳回了时于归的借口更是残忍地伸手把她脑袋按回到马车内。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 时庭瑜站在台阶上目送时于归远去,苦恼地揉了揉额头。郑莱握刀站在一旁, 见状轻声问道:“风荷湖的荷花开了,殿下不如亲自去看看, 今年种的晚, 花开的也晚,前几日才刚刚冒出几支,今早彻底都开了。”   时庭瑜动作一顿, 收回视线, 转身时脸上露出喜意:“去看看。若开的好便让人磨成花茶送去柳府。”   郑莱点头称是。   “殿下可还在生公主的气?公主心直口快, 想必不是故意的。”一路无言的两人穿过柳台时, 郑莱轻声问着。   时庭瑜脚步一顿,无奈说道:“我生什么她的气,她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 想必是父皇话赶话,这才扯了我出来。”时于归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看着枕头大小的小人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连她磕一下都心疼,又怎么会计较这些无心之过。   “那……那殿下……为何……”郑莱跟在他后面走到风荷湖,惊疑问道。   “为何不理她?不睁一眼闭一眼放她出宫?”时庭瑜停在风荷湖面前,他看向一池粉白交加的莲花在夏风中摇曳生姿。青荷盖绿水, 芙蓉披红鲜,石桥回廊,接天绿叶,一点红霞,这是他特意命人种下的荷花,今年终于在湖面上团团盛开,清丽不妖,中通外直,香远益清。   “于归及笄在即,与顾侍郎过多接触于名声有碍,她行事素无章法,但圣人却不会放任她,再者圣人看不上顾府也是人之常情。”太子殿下走上石桥,曲折迂回的回廊带来荷叶的清香迎面扑来,他眉心中满是忧虑。   “且长生园内那些公子郎君中,放眼望去谁值得她动怒,要想惩戒他们方法多得是,只需放出一点风声,前朝内院就多的是人会压着他们向公主道歉,她又何必自降身价去挖苦他们,还是为了顾侍郎。”   这才是圣人动怒的原因,时于归身份何等尊贵,即使后人立后不过是继后,谁也不敢越过她,更何况圣人没有立后的打算,如此一来她便是大英最尊贵的女人。这样的身份却让她天天围着顾明朝打转,甚至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脸高门众人,插足顾府内事。   不过少女心思哪有这么多顾虑,无忧无虑的童年,长安街上的惊鸿一瞥,把两个云泥之差的人莫名拴在一起,就像是池水中的荷叶和荷花,相互依偎,相互生长。   时于归眼中,喜欢便是喜欢,哪里会有这般那样的考虑,她不计较顾明朝的身世,不计较顾家的地位,敢爱敢恨,无所畏惧。   时庭瑜心中无奈却也说不出是非,他自然是希望时于归可以任性生长,无需顾虑,只是时于归比他想象中要早熟许多,她什么都明白有事却什么都不肯说,就像之前她曾说过她与顾侍郎大抵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关系。她心里清楚得很,对于这段关系自然会主动争取,破除一切障碍,她只需要等待自己及笄,等待顾明朝张大,之后成果便是任由岁月发展。不论结局,只凭心安。   他刚在凉亭中坐下,宫婢便捧着茶水为他沏了一盏茶。袅袅茶香腾空而起,与荷香混杂在一起,揉杂成奇异的香味。   郑莱抱剑站在身后,闻言微微皱起:“顾侍郎……确实是低了些。”他隐晦说着。圣人若是为公主选亲,必定是世家高门,或是镇守一番的豪强,如何轮的上全长安的笑话镇远侯府。   “可公主喜欢啊!”他轻声叹道。   那边被人逮回去的时于归生无可恋地坐在车辇内,连最爱的糕点都没心情嚼了,一直坐在车内唉声叹气。   “谢三娘子。”车外传来岳健的声音。时于归的视线透过纱窗看到外面正是谢凤云的车辇。   谢凤云昨日才来过,今日怎么又来了。时于归疑惑地想着。要说谢家对谢嫔有多喜爱也未必,不然也不会多年来不问不管,逢年过节只有谢书华和谢书群两兄弟替父亲看望深宫内的小姑姑。   “公主安好。”谢凤云心情不错,穿着大红色襦裙,眉间画着一朵莲花,眉眼上挑,咋一看娇媚中带出一丝英气,她掀开帘子主动和时于归打着招呼。   时于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收回打量的视线,淡淡说道:“谢三娘子从玲珑宫来?怎么不从南门出,往东边来了。”   “姑姑亲手做了莲藕蜜桂汤邀我入宫品尝,果真是鲜美甘甜,算得上是上佳的夏日饮品。”谢凤云矜持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食盒,眉梢眼尾出带着一丝高兴,“大哥今日还在东宫,便想着趁热送上一盅。”   时于归也不知有什么好得意的,放下纱窗,了无兴趣地说着:“是嘛,谢家兄妹倒是情深。”   她这一动作,岳健便马上挥了挥手,示意马车继续前进。   谢凤云目送她远去,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冷冷说道:“去东宫。”谢家的马车安稳驶入东宫,谢凤云得知谢书群正在济世阁便坐在小殿内等候,宫婢低眉顺眼地上前奉茶。   “我听闻东宫有一风荷池,一池荷花不知我能否前去赏看。”谢凤云笑说着。   宫婢犹豫片刻,拿捏不准这事便行礼说道:“带我去问过主事。”   谢凤云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她手边便是那盒食盒,手搁在上面还能感受到一点热气,这个小殿便死接待客人用的,号称小殿,面积却不少,八根红色立柱高高顶住穹顶,空旷又寂静。   “谢三娘子请随奴婢来。”没多久,原先的宫婢冲冲而来,恭敬地说着。   时于归回到千秋殿时立春和立夏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两人见到时于归回来,一点也不惊讶。立春上前扶着公主下了马车入了殿,忍着笑说道:“公主午食可在东宫用过,是否需要传膳?”   时于归闷着扇子,厌厌说道:“不吃,有什么好吃的。”   大花一见到时于归便翘着尾巴黏糊地粘到她腿边,又骄又嗲,就差露出白肚皮打滚了。奈何它一心讨好的主人今日出宫失败,生无可恋,因此毫无感情地撸了一把脊背就倚靠在软枕上,垂头丧气不说话。   立春站在一旁,抱起还叫撒娇卖萌的大花,大花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小憩。   “公主耐心等上几日,之后便再去和圣人请安时撒撒娇,圣人必定会撤了禁足令。”立春耐心解释着。   时于归长叹一声,呼出一口浊气,恹恹开口:“我哪是因为禁足才不开心,我只是觉得我和顾侍郎其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顾侍郎才貌双全,性格温和,能力出众,不被家世所累,真的是哪哪都挑不出错来。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顾侍郎还是他钦点的状元呢,使唤人时,叫人家国之栋梁,不要人的时候又嫌弃人家世卑微。”时于归扯着花瓶中的花瓣,长吁短叹。   立春敛下眉,世人都道情人眼中出西施,这话看来是不假。顾侍郎为人品行她也是看在眼中,自然是没得挑,但公主的婚姻大事除了这些还要考虑许多。千秋公主下嫁更不是小事,不是寻常人家的三媒六娉便能解决,如今圣人安康,后宫无主,中馈握于公主之手,只要这位如今掌管裙的公主一旦出嫁,必定会引出宫内惊浪,外朝波澜。   而顾家薄得像张白纸,风波一起必有纷争。这般纠缠风浪下,谁也不敢保证顾侍郎是否心思依旧。   “奴婢有话不得不说,还请公主恕罪。”   时于归见她表情严肃,一看便是要说大道理的,便皱着脸,委屈地说着:“你也要劝我吗?”   立春笑着摇了摇头。   “顾家家世地位,顾侯爷为人,顾侍郎品行公主最为清楚,宫内人心阴晦,外朝心思浮动,各有各的想法,公主您那日在长生园之事,圣人与太子为此动怒皆是爱护之心,顾侍郎若真的要和您在一起,总归是要自己解决这些恶意。”   时于归嘟囔着:“你都说侯府在长安城就像一只蝼蚁,顾侍郎要如何能对付。”   “可这是顾侍郎得的事情啊,就像之前公主为顾府讨回青龙长/枪,顾侍郎虽然不能以自身抗衡却知道冲海家入手,可就是顾侍郎的方法。奴婢斗胆,若是顾侍郎真有心与公主……必须做出这番姿态,圣人和太子才会放心。”立春解释着。圣人和太子担心得不单单是顾家家世,更多的是两人在身份地位的强烈落差下能否长久维持同样的感情。   “可这些如何是在一朝一夕间能形成的。”时于归托着脸,忧愁地感叹着。什么都能急,生死和岁月是急不来的。   “不如公主去问问柳老夫人,公主若是和太子说去柳府,太子必定会同意的。”   时于归眼睛一亮,琉璃大眼闪出惊喜,高兴地说着:“说得对啊!立春真是聪明。明日顺便和柳姐姐一起出宫,哥哥一定会同意。”   立春抿唇笑着。公主一扫前几日的颓废沮丧,大眼弯弯,眉眼挂着喜色,不论如何,只要公主开心便是最重要的。   “不好啦,不好啦,公主,听说谢三娘子掉水里了。”立冬慌张地跑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打游戏了!呜呜呜呜,我昨天卡着23.59更新,我今天特意先码字在玩游戏,陷入深深的忏悔 第133章 谢家争执   谢凤云昨日在东宫落水所以今日便没有出现在千秋殿内上课, 时于归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去了凤仪殿,殿内安柳柳依旧是第一个到的人。   她比时于归大上几个月,半月前已及笄,只是公主还未及笄, 便按照惯例如常入宫陪读。她梳着简单的随云髻, 发髻上插着鎏金透雕卷花蛾纹银梳, 发间带着一柄金镶玉簪子,娴静地坐在靠窗边的案桌上捧着书看得入迷, 连时于归来了都没发现。   时于归猛地趴在窗台上,笑眯着眼, 瞅了瞅安柳柳的发髻, 一下子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公主。”安柳柳见到捣乱的时于归,忍不住瞪了她一样,奈何时于归被瞪过的次数比安柳柳瞪人的次数还多, 所以嬉皮笑脸地不说话, 甩着一根柳枝就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 眉眼带笑, 风流浪荡。   “怎又胡闹。”安柳柳被吓了一跳,书都掉在地上,失了仪态后忍不住抱怨着。   时于归趴在窗台上, 手中柳枝一抖一抖的,像是钓鱼的鱼线在水面上浪荡地点着,引诱湖中的小鱼上钩, 连手指晃动都带着小小的随心所欲,上扬的眉眼带出愉悦的笑意,如花般灿烂。   “瞧瞧,半个月不见, 安五娘子换了个发髻,脾气也不一样了,都会凶我了。”时于归弯着眉眼,笑容满面地打趣着。屋内宫婢脸上露出笑意,一扫刚才安静沉闷的祥和之气,气氛都愉悦起来。   安柳柳捡起书窝在手中,心无旁骛地重新坐下,细声细气地说道:“公主威风凛凛,大闹长生园,我哪敢对公主有意见。”   时于归脸上顿时垮了下来,唉声叹气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了啊?不会全长安城都知道了吧。”   若真的是这样,时于归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翻墙掏出宫的可能性有多大了。   安柳柳嘴角抿开笑意,眼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秀气文静脸庞在明亮光照中娇嫩美丽,她无奈地笑说着:“炎王掩得好好的,只是当时有一个安家小辈在,前几日去给祖母请安时无意中提起的。你啊……”   时于归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满是笑意,重新甩着柳枝,直起身子,边伸了个懒腰,边跨入宫殿,有恢复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所畏惧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打算今日借着柳姐姐的马车溜出去呢?”   “那你想的倒挺美。”不知何时,柳文荷的声音出现在时于归身后,吓得时于归像是炸了毛的猫,向前跳了几步,大眼睛中带着惊吓地扭头看去。   只见柳文荷和顾静兰并肩站在一起,柳文荷算所有人中及笄最早的一个,她穿着青绿色襦裙,裙面绣着娇嫩的荷花,裙摆用深色绿线勾勒出荷叶纹,早已挽上的发髻上带着荷花细银簪子。   两人站着,柳文荷无奈地摇了摇头,顾静兰用扇子捂住嘴轻轻笑着。   时于归有求于人,被人吓了一跳也不恼,反而是笑嘻嘻地贴了上去,亲热地挽住柳文荷的胳膊,故作苦恼地说着:“柳姐姐怎么来了,这些丫鬟也不知道通知一下,实在是过分。”   柳文荷算得上是和时于归一同长大,年少情分,对付时于归身经百战,才不吃这一套,冷淡地拨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着:“还不得多谢她们没说话,不然马车被拦在宫门口才丢脸。”   顾静兰和安柳柳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顾静兰走到她身边坐下,与她一同看着时于归如何作妖。   时于归强硬地拉着柳文荷坐到第一排,又是给她拿书又是给她摆笔,殷勤极了,最后更是坐在她一旁,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可不是找你,我是去找老太太的。”   “那你便自己去找老太太,可别搭我的车。”   时于归没想到柳文荷竟然如此绝情,震惊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地说着:“我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你连这个都要拒绝我……啊,你打我做什么!”   柳文荷收回拍她手臂的手,气得揪了揪她的脸,没好气地说着:“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迟早要把你嘴巴缝上。”   时于归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说着:“前面的话,都是我在开玩笑的。东宫荷花开了,本打算邀请柳姐姐去赏荷花的。”   先把柳姐姐骗到东宫,让太子和柳姐姐见面,在拖到闭门鼓响起,借着送人回府的名头搭车离开,最后强制留在柳府休息。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简直完美。   “荷花啊,我和柳柳也很喜欢呢,不如公主也带我们去见识见识呗。”顾静兰坐在后面,眨着眼促狭地说着。   时于归笑容一僵,扭头,斜了她一眼,非常冷酷无情地拒绝着:“蓬莱湖上也开满了荷花,你要去我就让立夏带你去。”   “公主好生无情,蓬莱湖在西,我在东,这么长的路公主也不心疼心疼我们,东宫就近许多了啊。”顾静兰嘴角笑意都要压不住了,可偏偏还要给公主拌上一拌,可把时于归气得,连连瞪着她,示意她闭嘴。   “公主一心向着外边,哪里顾得上我们,静兰也别掺和了,柳姐姐可要多多照看我们的公主啊。”安柳柳加入战场,表面上文文静静地劝着顾静兰,实际上眼底的打趣之色已经遮挡不住了。   时于归气得扔了她们一人一本书,气急败坏地说道:“都别说话,等我空了就收拾你们。”   “收拾什么?公主贵为世家贵女之首怎可如此粗鲁说话。”安太傅拿着一本书刚踏入凤仪殿就听到时于归威胁人的话,花白的眉头不由皱起,出声淡淡呵斥道。   因着安太傅教授过圣人,又是太子的启蒙导师,一身文人正气,姿态如青竹傲立不可侵犯,因此安泽沉下脸来,时于归还是怵的,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对着太傅露出讨好的笑来。   太傅跪坐在上首,平和睿智的目光扫视着底下四人,最后目光停留在时于归圣上,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今日我们便学仪礼。不学礼,无以立,是以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时于归翻开第一页,听着耳边循循之声,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柳文荷,没想到和安泽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捧起书认真看着。   今日是休沐,谢书群昨日特意从户部借来江南道水文图和历年的官仓储备账册,一叠厚沉沉的案卷放在桌头挡住热烈的日光,显得他脸色极为严肃。   遮慕院依山伴水,假山重重,湖泊成绕屋之势只留下南边的一条迂回石廊供人行走,环境清幽,杨柳依依,湖中荷花满池,惬意自得。   “哥!哥!”   谢书群抬头看到石廊处有一人穿着浆红色衣袍冲冲而来,即使脚步冲冲依旧保持世家公主挺背直腰的风仪。   池水中的肥硕金鱼冒出脑袋,圆鼓鼓的眼睛看到一闪而过的人,无聊地冒出一个泡泡又沉了下去,继续呆在荷花叶下乖乖不动。   “何事惊慌,这么大了还如此大惊小怪。”谢书群呵斥一声。   谢书华满头大汗,眉头紧紧皱起,白玉脸庞露出一丝急躁之色,他紧抿着唇,严肃又不安。   “哥,我不去江南道,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你帮我想想办法。”他像只困兽一般在书桌前跺着脚步,握着剑柄的手不愿松开。   谢书群放下书,无奈地躺了一口气,为谢书华沏了一杯茶,安抚笑道:“别转了,看得我头晕,坐下来说吧。”   谢书华被突如起来的圣旨砸晕了,下意识跑来找大哥要解决方法。他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微红,脚步沉重地坐在谢书华对面。   他先是看到一叠垒得高高的册子,最上面一本上面写着“台州水文册”,而谢书群面前摊着的正是一卷龙鳞卷。   “哥,你……”谢书华不可置信的看着谢书群,心中产生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   谢书群微微一笑,白皙秀气的脸上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心虚,深沉温和的眼睛大方注视着谢书华,见状顺势点了点头:“你去江南的时候,是我和太子殿下提的。”   “哥,你……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原本脸色渐霁的谢书华顿时阴沉下来,断然拒绝道。谢书群像是早知道谢书华会激烈反抗一般,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发着脾气。   “我不去江南道,我要是去了,那你怎么办?”谢书华了解自家大哥,这模样分明就是铁了心要他去,而一旦谢书群作出决定那便是谁都劝解不了的。他明知道自己这个是无谓反抗,但依旧企图说服大哥。   谢书群见他情绪激动,修炼多年的冷静被抛之脑后,便合上册子,挥手敲了敲桌。门口站着的贴身小厮立马明白大郎君的意思,指挥着其余仆从婢女散去,自己站在门口守着。   “好端端做什么小孩脾气,若是去了江南不可如此……”   “我不去江南!”谢书华气得打断他的话。   “为何不去,这里并不需要你,而且你瞒着我的事,我已知晓。不必慌张,你做得对。道童你从小聪慧,却爱意气用事,此事办得到处都是破绽,谢家如今经不起一点打击。”   谢书华没想到自己的事情会被发现,脸上慌张顿显,丝毫没有被大哥安抚到的感觉。他突然想起那日大哥好端端送顾侍郎回府,这样反常异样的行为突然有了解释。   “那……顾明朝也……”他脸色大变,顾明朝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和千秋公主关系匪浅。   谢书群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他想的,解释道:“他并没有告诉太子和公主,不然你如今要去的便不是江南道了。”   谢书华咬牙不说话。   “若我是你便不会留下那个女人,道童你知道为什么嘛?”谢书群温润地看着自家弟弟。谢书华秉性纯良,自律自负,从不曾有害人之心,就像是一块纯白玉石,心中自由衡量,是个端方君子。   谢书华脸色一白,点了点头。   “你从小就是心软重感情,但这并不是坏事。”冷漠重利才是最可怕的事情,谢家在出了一位皇后后便早已失去读书人之傲骨,多年来浸染权力,早被侵蚀的一干二净,所幸,这位看似纨绔倨傲的少年郎却一直保留这种风骨。   谢书群伸手拍了拍谢书华的右边脑袋,就像儿时一般宽慰着他。   “杀了她确实可以一劳永逸,但留着也许可以绝处逢生,这事没有唯一的办法。很多事情都有其两面性,你只是选择了复杂的一条,以后行事还需要考虑清楚,你可是长安城的名人如何能亲自去办事,派仆从过去不是正好。”谢书群与他细细分析着此事,态度自然,像是幼年读书教他练字识字一般耐心。   “可我……不信他们,而且我找了堂哥去办的,只说是安置奶妈。”谢书华低声说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办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却被顾明朝和谢书群发现,甚至要劳累大哥为他收拾残局。   “那你便安心然堂弟去做,何必在门口等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切记。”   谢书华低着头沮丧地点了点头。   “不对,哥,我不去江南道,不许岔开话题。”谢书华猛地抬起头认真说道,“随溪院的人快不行了,那边蠢蠢欲动,这几日频频与王崔两家联系,真是蠢不知自知,我不能离开。”   “我知你不喜父亲,但大英孝道为先,顾侍郎受侯爷打压挫磨如此之久依旧不能把侯爷如何,你怎好如此称呼父亲。”谢书群拍了拍他手臂警告着。   “我何须把他们放下眼里,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谢家危机不在内而在外,王家虎视眈眈,太子作壁上观,崔家蠢蠢欲动,你去江南道牵制住王家,我留在谢家牵制崔家与太子。”   谢书群说话大抵边有这般神奇,他柔声分析时,被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注视时,总让人不敢出声反驳。   谢书华心中有一点异样,但又说不出,只觉得像是梗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得厉害。   “为什么人心总是这么贪婪。”骄傲少年的脸上的露出难过的神情,眼睛都黯淡无光。   谢书群笑着不说话,端正坐回案桌前,眉梢间露出轻松神色,淡淡笑道:“做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替你理出江南道的水文和历年粮食总量,去的路上好好看看。”   谢书华点了点头,轻声谢道。兄弟两人相互端坐着,翻看着书籍,金色的日光洒在案桌上从,陈年旧卷都被映衬出一丝流光,模样相似却气质各不相同的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事情,沉默而认真。   绕院而行的池水突然荡起涟漪,金鱼们哄得一下散开,池面水波荡漾,搅乱一池安静。   “对了,这三个锦囊给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开。”谢书群整理完所有案册后,突然抬起头来,拿给他三个锦囊,脸色严肃地嘱咐着。    第134章 谢家家事   谢家随溪院, 院内众多丫鬟走动,绿云袅袅,烟斜雾横,艳丽之姿, 极尽奢华。   谢韫道最令人啧啧称奇的便是一生有两位正妻, 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安国公嫡女, 安国公是开国功臣,世袭罔替, 不降低爵位,如今能有这般待遇的不过三人, 另外一个是曾经名噪一时的新贵永安侯的嫡长女, 永安侯战功彪炳,一门双将,若是没出意外便又是长安城冉冉兴起的新星。   两位夫人, 一人娴静温柔, 一人热烈奔放, 加之都是容貌倾城之辈, 因此人人都羡慕谢韫道这般艳遇。只是如今两位夫人齐聚随溪院却不像众人设想中的和睦,两位夫人一左一右坐在大堂,御医战战兢兢站在中央, 擦了擦额间冷汗,两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两股战战。   “谢御史这几日情况不错, 只需安心静养,不可食冷受热,心情愉悦,想必对病情定有所帮助。”太医行礼说道。   右边穿着墨绿色海棠纹绮云裙, 花色简单,以银丝勾边,端庄大气,梳着盘桓髻,发髻上环绕着条形彩珠,文静端庄似水柔情。她右手捏着一串佛珠,圆润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手指拨动着紫檀木珠子,忧心忡忡地问道:“王太医对谢郎病症可有头绪,这时不时的头疼咳嗽到底如何是好,日夜消磨谢郎身体。”   王太医摇了摇头。要说这谢御史也不知怎的,正值壮年好端端染上怪病,时不时头疼欲裂,喉中瘙痒难止,每每咳嗽好似要把心肺咳出来一般,但过了几日又恢复如初,不见半点之前虚弱之症。   “某才疏学浅,翻阅无数医书,又与院首探讨许久,皆未得出具体病症,但观御史大夫发病时间,皆有天气变化,且御史台公务繁忙,只怕是病在外而不在内。”王太医摸着花白胡子,谨慎说着。   “不必多说,还请太医前去开药吧。有劳。”左边的人穿着偏红色的凤尾裙,上好织云锦绸缎裁剪成细条,细条绣上繁琐花纹,两畔再镶以金线,最后碎逗成裙,如今坐着便裙摆依次散开,艳丽尊贵,满头珠钗的孔雀开屏髻,艳丽如一团烈火。   左边说话的人正是安国公嫡女史可云,至于右边的便是永安侯嫡长女柳南风。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史可云出身的安国公乃文臣,但其女却尚武,马上功夫,手中鞭子没一样弱的,而满门习武的柳南风却是娇弱爱文,诗词歌赋,悲春伤秋,一身书卷气。   “姐姐为何不让我问下去,依我看早就该请些民间杏林高手来,偏偏姐姐不同意,谢郎这般真是让我心疼。”柳南风捏着手帕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伤心说着。   史可云面色冷淡,艳丽眉目间俱是不屑:“哪里的杏林高手,可别让人鱼目混珠,平白害了阿郎性命,再者太医院集大英医者顶尖者都束手无策,那些民间之人又能如何。”   原本谢韫道在时,两人还能维持一个诡异的平衡,但如今谢韫道自身难保,经常受病痛折磨,两位夫人连表面和平都维持不下去。   “姐姐这话可是在怨我,之前那位大夫给谢郎吃了几贴药确实让谢郎发病次数减少。”   “里面可是有五石散!是救人还是害人,妹妹难道不知吗?”史可云眉间一片肃杀,冷冷盯着柳南风。   柳南风看似柔弱但丝毫不惧眼神可怕的史可云,面带忧愁,杏眼汪汪,委屈叫冤却又寸步不让:“可王御医不是说没事吗?五石散也算药用,姐姐一味阻止我给谢郎找的大夫,到底是何居心?”   史可云冷笑一声,眉目间艳丽冰冷,似火娇艳:“我是何居心,你一直喂谢郎这些东西又想如何,五石散药用都是谨慎地小量使用,可不是叫人日日服用。”   “可别人开的药都没有用处,只有这药方可用,我难道要看谢郎日日受苦吗?”柳南风强忍着怒气,似水温柔的脸也浮现出怒气。   “饮鸩止渴,未入肠胃,已绝咽喉,你饱读诗书难道连这个都不知。”史可云眉宇间散发出戾气。若不是今日未穿胡服,只怕腰间长鞭就要甩了出去。   “大夫人,二夫人,阿郎醒了,请两位夫人进去。”婢女站在门口头也不敢抬,抖着声音说着。   府中众人如今人人自危,两位夫人斗法,搅得谢府一团糟。大夫人史可云脾气暴烈,手中长鞭从不曾手软,投靠她的人,个个战战兢兢,而柳南风面慈心狠,从她院中抬出的人也不在少数,依附她的人,每日都谨言慎行。   “谢郎醒了吗,让人把粥端来,谢天谢地,也不枉费我这几日日日求神拜佛。”柳南风站起来,面带喜色地说着,她下意识摸着手中的佛珠,露出笑来。   两人理了理衣裙分散两边去了谢韫道的屋子,屋子一股药味,窗户不敢打开,只能微微露出一点。入内便看到谢书群已经坐在床沿上,端着药喂谢道韫一口一口小心喝着。   史可云露出真心笑意,看着谢书群一脸慈爱,抢先一步上前,艳丽舒朗的眉目溢满喜色。   “群儿,你怎么来了,今日不上值吗?”她站在谢书群边上,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问着。   谢书群喂好最后一口药,把碗递给一旁的丫鬟,站起身来,便擦着手,往边上走几步,为柳南风腾出地方,他闻言,眉眼弯着,露出温和笑来:“刚从东宫回来,太子听闻父亲病了便赏了一条百年人参,是以我便回家陪陪父亲。”   谢韫道脸色灰白地靠着,虚弱地合着眼,弱不可闻地说着:“……有心了。”   “那可要谢谢太子殿下。”史可云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地说着:“可是瘦了,今日见你挑灯夜读,切不可累着,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你的孝心,阿郎也是知道的。”   谢韫道闻言,睁开眼,看着谢书群点点头:“去吧,确实清减了不少,咳咳,华儿明日便启程去江南道了,你同他好好说说,咳咳,切不可冲动……咳咳,万事小心……”   柳南风坐在一旁,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心疼说道:“谢郎别说了,好好休息吧,书群不是小孩了,会懂的。不如让书焕陪陪你吧,他这几日日日念着您呢。”   谢韫道虚虚握住她的手,心中大为熨帖,点了点头。   一旁的史可云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就被谢书群一把抓住她的手。谢书群脸上笑意不变,轻轻摇了摇头。   “这几日可有人来找我?”谢韫道突然开口问着,虚弱的视线扫过屋内三人,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深沉。   “谢郎病了,上门探望的人自是不少。”柳南风应道。依附谢家之人众多,平日里没什么表现的机会,如今谢家家主病了,自然送药的送药,找人的找人,只求熟个脸,好挣个前程似锦。一时间谢府好不热闹,谢府管家忙得脚不沾地。   谢韫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矜持骄傲,淡淡说道:“还算可以。”   一旁的谢书群睫毛长长下垂,透进来的日光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两道阴影,让他气质沉稳如山,眉宇间温和的气质乍看间露出一丝锋芒。他不动声色地站着,把眼底深究悉数掩盖住,即使不说话,屋内的丫鬟也不由投去视线。   时于归到底是蹭着柳文荷的马车在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兴致勃勃地出了宫,如今躺在柳府的躺椅上昏昏欲睡,只觉得空气都好闻得紧。   那日马车刚刚停下,时于归便抱着那堆被太子殿下借口送给刘老夫人做莲子羹的那堆荷花与莲蓬一跃而下,干净利索地跳下马车,吓得柳府管家和小厮皆露出惊恐神色,马车后的长丰下意识握住腰间长剑。   柳文荷看得眉心一跳,忍不住呵斥道:“急急燥燥,像什么样子,若是摔着了如何是好?”若是时于归此刻摔在柳府门前,只怕圣人会立刻派人带公主回宫。那她今日对着殿下撒泼打滚,使出百般计谋的良苦用心可就瞬间泡汤了。   时于归扭头,神色飞扬,笑说着:“我爬树都不会摔,跳个马车又能怎样?”那骄傲的模样,活像爬树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一般,毫不在意地吹嘘着,表情得意极了。   柳文荷摇了摇头,对着管家说道:“柳叔,今日公主入住柳府,让厨房做些甜食来,再弄些冰饮来。”   柳叔喜上眉梢,连连点头称是。   时于归进柳府熟门熟路,丫鬟连忙上前替她抱住那捧比她还大的荷花和莲蓬,她手中负担减轻,顿时像只花蝴蝶向着老祖宗的院子跑去。   “慢点!”柳文荷跟在后面苦恼地喊着。她现在万分后悔,之前是万万不该一时心软的。   丫鬟早就跑去寿仁堂告诉柳老夫人这事,所以便从佛堂出来,人刚坐下就看到时于归欢快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群宫婢侍卫,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点了点她额头,略带责备地说着:“怎好这般没了规矩,若是摔了你是想心疼死我吗?”   时于归在她怀里拱了拱,天真无邪地笑说着:“就是想要老祖宗心疼我啊,我被父皇关了好久,哥哥还不让我出来,太过分了。”   “还不是你胡闹,一天到晚闹你哥哥。”柳老夫人拍了拍她手背,略施惩戒。   时于归的事,她也是前几日听文荷回府后和她说的,相比较圣人和殿下气她为了顾侍郎平白失了身份,柳老夫人则是担心小公主的婚姻大事,顾侍郎能不能承担起照顾公主的角色。   这个小公主脾气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看中了就一定要,就像她母亲当年看中还是八皇子的圣人,不顾家人反对,甚至请出了她上谢府说话,这才如愿以偿,今日时于归同样来到柳府,就像是上天注定一般,当日同样娇嫩的少女也是这样掩不住喜色,同她说了心事。   “老祖宗,我要和你说悄悄话。”时于归趴在她耳边,琉璃大眼亮晶晶的,眉梢眼尾都带出一丝羞意,少女怀春,江水春沉,连声音都不由自主低了下来。   “可是说顾侍郎?”柳老夫人心中一软,同样伏在她耳边,低声问着。   时于归一听,眼睛越发亮了,几乎要闪出光来,比夕阳余晖还要亮眼。春风动春心,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也有了一点难以言表的心思,这让柳老夫人欣慰极了。   不过柳老夫人面上却是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说着:“若是我不同意呢?”   “那不行,您必须同意的。”时于归比她还正经地肃着脸,霸道地说着。    第135章 皇后之事   出巡江南道的大队人马还有五日才会离开长安城, 但谢书华得了太子密令提早出发,离开长安城那天,天气格外闷热,高耸可见的径山山顶乌云压顶, 黑云沉沉, 疾风携卷着浓重的乌云缓缓向着长安城逼近, 花树虫鸟皆战战兢兢,耷拉着脑袋, 在夏风中沉默不语,黯淡失色。   “一路小心, 切不可莽撞。”谢书群站在十里亭内, 对着板着脸的谢书群仔细叮嘱着。夏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衣袖飘然欲飞,凌然之势, 黄泥路上尘土飘扬, 谢书华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壁被吹得灰蒙蒙的。一队穿着行脚商打扮的谢府卫士目不斜视, 井然有序地分列马车左右。   “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谢书华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沉重,沉着声音质问着,认真严肃地看着面前之人。   奈何谢书群依旧是笑脸盈盈, 像是听到无礼小童的质问,像儿时一般拍了拍他脑袋,又为他整着衣裳, 眼睛深邃如深海,笑说着:“从小到大我瞒你的事还少吗?我早就说过,你若是有本事便自己去找,问来的东西永远都不是你要的。”   谢书华一咬牙, 脸色更加难看。谢书群要是想要瞒着人,必定是叫人一点痕迹都找不到的,谢书华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亏,偏偏从未抓到过他的破绽。   “这天色不好,只怕会有大雨,早些走吧。”谢书群仔细端详着自家弟弟的脸色,见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笑意加深,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把黑云带回去。我不需要。”谢书华心知哥哥是不会说出被他隐藏的事情,视线一看到凉亭外众人,咬牙说着。   黑云是谢家的一支死士,自来便只听从家主,忠心耿耿,能力超群,但谢韫道惧怕黑云能力一直冷落他们,也不知何时,谢书群竟然把这支只属于家主的死士收编在手中,这次谢书华出巡江南道被谢书群悉数派出用来保证他的安危。   谢书群的视线看向那群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挡不住萧杀之气的人,这群人他用了整整五年才完全收拢在手中,能确保他们完全忠心于他,之前一直在暗地里活动,直到现在才交付给谢书华。   “洛阳距长安城不过三日马程,郑莱却花了七日,折了三队人马才平安回京,你是觉得你比郑大将军武功还要厉害吗?”谢书群反问道,   谢书华又是被顶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都黑了,他猛地抿紧嘴,撇开脸,像得不到糖的小孩,生气地说着:“这两件事如何能相提并论,杨家之所以全力反杀是因为郑大将军手中掌握的消息会要了杨家的命,这才让他们拼死一搏,我这次只是去牵制王家,且王守仁是杨沛祁这等人可以比较的嘛?必定是遮的严严实实,我又不是你,怎么能抓到他们的把柄。”   他说得又急又快,和平日里端着的矜贵模样大不相同,像极了小时候被公主气坏的样子。只是原来易怒易炸的少年郎随着年纪渐长,开始学着他哥的模样一点点拾起大人模样,变成如今的样子,因此谢书群乍一看他这般模样,第一时间竟然觉得怀念。   “你笑什么?”谢书华悄悄转回脑袋,竟然看到谢书群嘴角含笑,眼底还残留着笑意,原本还有些心虚自己态度是否太激烈,被哥哥这个模样弄得更加火大,口气顿时恶劣起来。   谢书群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脑袋,甚至顺手撸了一下,把谢书华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乱了几根。   谢书华生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脸呆滞地看着谢书群,见他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的模样,突然怒从心中来,愤愤不平地压下自己翘起的头发,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他原本极为生气,可看着谢书群略带惆怅的神色,话到嘴边便又变成小声嘟囔,不高兴地抱怨着。   “是我不好,道童长大了,人又不是全部都给你,这些是给你防身用的。去了江南道遇事都要想清楚再做决定。时间不早了,不然赶不上休息的地方。”谢书群眉眼一片温柔,注视着自家弟弟,笑着道歉。   长大也并不是不好的事情,敏感又骄傲的弟弟慢慢变成大人模样,脾气大,话不多,可总是在他面前露出小孩般脾气,连抱怨的时候都依旧会红着耳朵。   谢书华被刚才这一举动乱了节奏,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咬着牙盯着他站在原地。谢书群岿然不动任他打量,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你……你答应我。”谢书华破罐子破摔,脸上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死死盯着谢书群,“有什么事,一定要等我,不然……不然我就丢了你给我的三个锦囊。”他脸上表情突然得意起来,斜着眼看着谢书群,大有见他吃瘪的样子。   谢书群脸上果然露出苦恼,眉毛细细皱着,眼睛却是露出笑来:“可,即使我不说,等你回来后锦囊大概也是用完了的。”   “……”   “哥!”   “好了,怎么大的人还天天闹脾气,时间真的不早了,你早去早回不是比我说什么都来得重要。”谢书群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书华不得不想着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只好最后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出了十里亭。   谢书群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拐弯口,脸上笑意慢慢变成冷漠的严肃,眉眼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中留下浓重的阴影,深邃眼睛平静得比天上厚重的云层还要令人不寒而栗。   “主人,炎王有请。”一个黑衣人动作利索地从屋顶上翻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谢书群脸上不再是平日里温和无害的表情,他背对着黑衣人,身后是层层压迫的乌云,黑沉得似乎要吞没这个长安城,远处闷雷滚滚,路边树林飒飒作响,原本还算亮堂的白天瞬间黑了下来。   “今后你便跟着二郎君,从江南道回来之前,不可被他发现。”一直沉默的人再次开口,冷冷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那声音夹杂在骤然响起的雷声中,不过是与往常一般轻的声音传到黑衣男子耳边,却觉得比那声响雷还要清晰。闪电接踵而来,照亮两人冰冷深沉的脸颊。   谢书群身姿如青松般,连绵不绝的闪电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密密落下,照得凉亭内两人面色晦明不定,气氛如针扎般煎熬。   ――大雨,倾盆而至。   “主人……”黑衣人跪在暴雨中,面色惨白,不可置信。   “暴风骤雨,云开月沉。沧海,你得护住他,死也要护住他。”谢书群闭着眼低声说着。暴雨携风至,瞬间打湿谢书华衣摆,原本耀眼的金丝花纹暗淡下去,似乎要被漫天暴雨和扑面狂风所击倒。   一声巨响在耳畔边响起,群山附和,嗡鸣阵阵,看似坚硬的大树在疾风骤雨间风雨飘渺,摇摇欲坠,风大雨急,誓要把大树连根拔起。   “去吧。”   时于归趴在柳府老祖宗的胡床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老祖宗讲故事,正入迷时,只听着外面一下子变热闹起来,紧接着大雨而至,所有窗户都哗哗作响,院中仆役全部动了起来。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了,六月天孩子脸,可真没说错。”时于归扭头看着丫鬟动作迅速地关上原本大开的门窗,饶是如此,屋内也湿了不少地方。   柳老夫人下意识伸手拍着时于归的手背,唯恐她受到惊吓。   时于归睁着大眼睛,大咧咧地说着:“我可不是母后,才不会被吓到呢。老祖宗你继续啊,母后踏青遇到父皇后一见钟情,后来呢,谢家应该是同意了吧,不然母后怎么当的皇后。”   柳老夫人见她眼睛亮亮的,依旧是一脸兴奋,没有一点受惊模样,这才继续摇了摇头,嘴角一勾。带着隐约的不屑讽刺。   “当时圣人不过是冷宫之女生下来的八皇子,人言微轻,先皇甚至连早朝都不让他去,你母后好歹也是谢家嫡长女,谢家什么身份,又怎么会同意呢。”柳老夫人衰老的眼睛垂了下来,眼皮耷拉着,遮住万般神色,嘴角下沉,露出两道深刻的痕迹。   “那后来呢?”时于归紧张地问着。   柳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躺在她膝盖上的人,脸上露出笑来,眼神怀念又痛苦,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仔细摸着她的脸,又是怀念又是恨恨地说着:“你母后也跟你一般脾气,遇到喜欢的就像猫逮到老鼠哪里肯松口。谢家不同意与她何干,她本就不是众人期望下的名门淑女,虽不如你出格,但当时也是惊天动地的事情。”   先皇后谢温长相肖似母亲,柔软温和,说话斯斯文文,才情出众,可她骨子里更像她外祖父,杀伐果断,极有主意,眉宇间也更加英气。   她早熟敏锐,早早便知道自家怪异的内院情况,明白谢家和柳家的矛盾,若是寻常女人想要在谢家生存下去都会选择远离柳家,可谢温偏偏反其道而行。   她自小便是一个月中半个多月都是留在柳家生活,因此在谢家常常被人忽视,而她母亲为了在两院争锋中不落下风,自然无视她,而柳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不好,谢温打着照顾长辈的名义时常救济一二。   喜欢上八皇子的时候,她也还未及笄,不过是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也许也是因为身边没有那般矛盾性格的人,胆小却反叛,随波逐流却又不甘命运,眼睛比盛开的桃花还要耀眼。   他们在某一处诡异惊人得相似。一个被困在深宅内院,一个被困在红墙宫瓦内,两人都不甘心却毫无办法,就像是一堆灰烬中一丝火光一闪而过,也许火种早已在那个时候埋了下去。他们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却不约而同地对对方产生好感。   “她啊,下着大雨,直接跪在我门口让我去宫中做媒,跟我直接言明抓住她母亲和父亲的把柄威胁着让他们同意此事,所以此事万无一失。”   “她母亲气得要不给她准备嫁妆,她也不在乎。她清楚得很,谢家私底下再如何看不上八皇子,面子上可不能这样与先皇过不去。”   “所以她成功了?”时于归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柳老夫人继续说着:“哪能啊,谢家可不是好捏的柿子,她还是太年轻了,若是再大些她必定会想出更好的办法,也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她啊,聪明得很,如今人人都说谢家大郎,才智惊人,谢家无人能比,要我看不过是因为你母后一是身为女子,二是身陷裙。”柳老夫人难得发表感想。   “不过因为王家不知为何好端端要把嫡次女嫁给八皇子,谢家觉得不对劲,这才半推半就同意的。”   时于归惊得坐了起来,惊疑地看着柳老夫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为这件事情的结局中哪件分叉小事情发表看法,大眼睛不停地眨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你想问什么?想问王家之事和你母后有没有关系,还是想问谢家态度是否真的这么随意?”柳老夫人见她这般模样,一眼便看清她心中的想法,主动说着。   时于归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你母亲做事可不和我汇报,王家之事我也不清楚,不过王家当时及笄女子只有两个,一个许配给了当时的三皇子,一个便许给了八皇子,三皇子不必说母亲是当今皇后,舅舅是镇南王,王家南边起家,许给三皇子并不奇怪。但嫡次女的婚事许给什么都不是的八皇子可不是惊得人掉了下巴,若不是如此,只怕谢家不会如此轻易同意这门婚事。至于谢家态度,不论如何,也算是如了温儿的心愿,我便不说了。”   时于归摸着下巴,也不知想着什么。柳老夫人只是拉着她的手,苍老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细细把这人的模样装进脑海中。   她年纪太大了,也不知何时就到了头,所以自然要珍惜每一点时光。眼前这人是温儿拼死生下来的孩子,明明母女两人从不曾相见,可偏偏于归就和温儿一般模样,和她一般性格,连喜欢上人的经历都命运般的相似,就像是上天冥冥注定一般。   柳老夫人看着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眼前的公主眼睛中带着温儿从未有过的活力和自由,她敢爱敢恨,依旧保持赤子之心,而世人人人赞颂皇后,却不知她前半生被困在富贵牢笼的谢家,后半生在不见天日的皇宫,那双眼睛早已没有天真。   “他们都觉得顾侍郎家世低,那不如……”时于归完全沉浸在自己心思中,嘴里嘟囔着,也不知想出什么鬼主意,又是兴奋又是迟疑。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学人家做当地的一种小吃,低了一早上的脑袋,下午又做了一下午的耳环,晚上又码字,脖子好不舒服!又胀又僵,有没有什么良方啊,除了推拿,我家去医院太远了,有没有在家可以实施的有效办法!求教! 第136章 公主偷袭   盛夏炎热, 饶是信奉心静自然凉的顾明朝也不得不热出满头大汗,在蒸笼一般的刑部司煎熬着,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丝毫没有带走一丝阴凉,反而让空气中凝稠的闷热感越发令人窒息。盛夏时节好像案子也随着天气的逐渐炎热而减少, 往常暗自繁多是, 人来人往, 人人面带焦急之色,而如今刑部司安静地连猫都不愿意出来晃悠。   “顾侍郎。”阿瞳盯着大太阳冲冲跑到刑部司, 一点墨绿色瞳仁闪着兴奋的光泽,满脸通红, 大汗淋漓, 扒着门框向外张望着。他这几个月就像是柳枝抽条一样,身形逐渐拉长,露出一点少年轮廓。这一年多跟着长丰习武练剑, 原本畏畏缩缩的气质也焕然一新, 举手投足间带着大方英气。   “进来吧, 你怎么来了。”顾明朝笑着招招手, 为他沏了一杯茶。   阿瞳扣着门口,吧嗒吧嗒跑了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后又趴在顾明朝案桌前,有些扭扭妮妮地说着:“顾侍郎,您可以把大花带回来吗?”   公主不知何时盯上了刑部的大花猫, 前几日被长丰冷着一张脸,领着后脖颈带回宫去了。刑部群猫无首,来回在刑部和御史台来回穿梭,破坏了不少东西, 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众人措手不及。   “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大花吗?”阿瞳幼年颠沛流离,时常和猫狗抢食物,尤其是发生冲突时往往受伤的都是阿瞳,是以阿瞳被带回刑部后依旧极为讨厌猫狗。   阿瞳扣着手指不说话,大眼睛委委屈屈地耷拉着。   他趴在案桌前,思索良久这才不甘愿地嘟囔着:“小夏……小夏她不知道从哪里捡回一窝没了母猫的小猫咪,径山寺不给养,便带回来想养在刑部,可是刑部的那些老猫都不认那窝猫,有人说这群猫都是听大花的,叫我们让大花来认认猫。”   ――可大花被公主带走了!   他悄咪咪看了一眼顾明朝,直直地撞进顾明朝含笑眼中,突然间内心深处涌现出又是尴尬又是羞赧的不知名情绪,只好等着头握着杯子不说话。   顾明朝脸上笑意加深,眉眼中俱是笑意,生怕戳破一点少年涟漪,只好勉强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说着:“皇宫内院我不过是一介臣子,如何能见到千秋公主,倒是你跟着长丰大将军习武,不如问他去。”   阿瞳脸色一僵,把脑袋埋进杯子里,不说话。原来阿瞳平日跟着长丰学武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长丰原本就性子冷漠,时常板着脸不苟言笑,教习武艺时更加严肃,一有点分心或领悟差了点,一双厉眼就会直盯着你,如刀似剑,让你两股战战,不敢说话。阿瞳压力极大,所以每次都是拉着小夏一同去找长丰,好在小夏性格机灵,性格也活泼,领悟能力极强,因此原本一人习武变成两人一起学习,阿瞳压力骤减。   “您再想想办法吧。”他苦着脸哀求着,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少年清瘦的肩膀无助地塌着,热烈的阳光笼住脸上的失落,半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斜斜地倒影在异于常人的白皙皮肤上,看上去像只被赶出来的无辜小奶狗,委屈巴巴,“若是我办不好这事,小夏……小夏肯定要给我好看。”   “噗呲!”   “胡说八道!”   阿瞳像是被人用火把撩了尾巴,脸色一变,猛得一下弹起来,一跃而起,警惕地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站着两人,半月不见的时于归牵着小夏出现在窗户口,再远出,长丰抱剑冷漠地站在拱门处。时于归脸上是绷不住的笑,小夏则是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小夏隔着窗户,对着阿瞳怒气冲冲地吼着,像只炸毛的小猫咪,在阳光下张牙舞爪,露出尖锐的爪子。   阿瞳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耳朵紧紧贴着,下意识靠近顾明朝,像儿时一般揪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可怜兮兮地低着头,心中超气地反驳着,嘴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顾明朝和时于归对视一眼,皆露出笑意。两人同时拍了拍一旁之人的脑袋,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们自己去解决吧。”   时于归对着长丰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年轻别伤了感情,带走好好调/教。”长丰无奈地一手领着一个,把两个互吐口水的人带离公主视线范围内。   刑部司很快就安静下来,又恢复了盛夏酷热且安静的氛围,只剩下不断蝉鸣在树荫下歌颂夏天。   时于归一身淡紫色圆领袍,手中握着折扇,隔着一道大开的窗户,在日光下和顾明朝对视。   “好久不见,顾侍郎。”时于归趴在窗台上,歪着头笑弯着眼,手中折扇在白皙指尖翻转,风流肆意,比夏日阳光还要热烈。   顾明朝与她隔了一道窗户,触手可及的位置,她被阳光笼罩着,金色日光洒在她脸上,把笑意都变得灿烂几分。不过只是数日未见,却好像过了许久,乍一看心中极为欢喜。   “你怎么来了?”顾明朝靠近窗台笑问着。黑色的眼珠,炭色的眉峰,挺拔的鼻梁,不笑的时候嘴角紧抿,令人望而生畏,可偏偏笑起来眉目眼角都是弯弯的,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异于常人黑色瞳孔在眼波中闪着光泽。   时于归潇洒地一把打开扇子,宽大的扇面轻轻一晃便带出阵阵凉风,她用扇子遮住刺眼的日光,凑到顾明朝面前,学着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促狭地说道:“可不是为了你吗?”   她凑得极近,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人头挨在一起,唇齿相依的样子。时于归身上淡淡的蔷薇露在两人鼻尖萦绕,这种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使闻久了也不会觉得难受,反而更加让人痴迷这种味道。这是圣人亲自为皇后召集天下有名制香世家入宫一年才调制而成的东西,一两千金,宫内所有的蔷薇香全都送往千秋殿。   “我等了顾侍郎许久,只好亲自来看看了。”时于归的扇子遮住两人头顶的耀眼的日光,在两人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堪堪遮住两人脸颊,外人只能看到那把出奇大的扇子,以及一点难以言表的暧昧之情。而在这片狭小阴影下,四目相对,温柔缱绻之意瞬间填满两人内心。   “小心!”顾明朝瞬间扶住她的手,眉间皱起,不赞同地说道,“怎又胡闹。”   原来时于归竟然学着别人翻窗姿势,看熟练的动作只怕平日里没少做,只是刑部司的窗户小了些,昨日又是下了连夜暴雨,窗棂湿滑沉重,时于归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扇子翻了出去。   时于归被人抓着手臂,一脸郁闷地抱怨着:“我本来打算给你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的。”   “惊喜没有,惊吓到时来得及时。”顾明朝扶住时于归的手臂,时于归借力直接爬到窗台上。她也不进来,只是蹲在哪里,学着大花的样子,抓着顾明朝的袖子。   “下来,这样多难看。”顾明朝无奈,手臂被时于归牢牢把控住,抬起头轻声劝着。   时于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一挑,得意地说着:“这里可没有别人,长丰在门口看着呢。”   “那也太危险了,下来。窗棂上滑。”顾明朝简直要被公主出其不意的做法惊得一声冷汗,继续劝着。   “你好不容易才出宫,若是摔了,只怕又要出不来了。”他坚持不懈地劝着。   时于归哼哼了好几声,这才说道:“那你靠近些,有点高,我害怕。”   顾明朝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她的手缓慢靠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抬着头说道:“小心……”   时于归眼底闪过奸计得逞的笑来,嘴角一弯,顺着顾明朝的手,一把拉他过来,借机低下头去。   唇齿间淡淡的蔷薇露在这一瞬间更加清晰,混着顾明朝身上淡淡的笔墨味。夏日带来灼热的体温,连嘴唇都不能幸免,滚烫,柔软。   夏蝉叫的更加欢快,屋顶上不知名的小肥猫走过瓦砖的身影都瞬间清晰可闻,那把扇子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上,在地上翻滚几下,这才露出半开的扇面,看到顾明朝站在花堆中无奈的半张笑脸。   两人纠结交缠的背影在窗棂上留下一道道阴影,高悬空中的烈日躲到云层中散去了一点炎热,可那扇小小窗户上,就像是被架了一座火炉,连呼吸都热得令人微微眯上眼。   “这才是我给你的惊喜啊。”时于归离开些许距离,与他贴着脸,呼出的气都扑在他脸上,大眼弯弯,“顾侍郎,喜欢吗?”   长丰生无可恋地站在院子门口,两手分别捂住阿瞳和小夏的眼睛,连提带拽地把两人带离这个院子,悲愤地想着:太子若是问起,这可怎么说啊。   “怎么了?怎么了?”阿瞳一脸蒙地被扯了出去,直到去了其他屋子还是木愣愣的,疑惑地看着长丰又看着小夏。   ――不是说好跟公主说一声去宫里抱回大花吗?怎么又走了?   小夏刚和他单方面吵了一架,抱着手臂冷笑道:“你这脑子基本完了。”阿瞳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不敢说话又不敢找长丰给他做主,闷闷不乐地坐着,越发怀念顾侍郎。   长丰视线不敢离开那扇石拱门,一边怕有人突然传入,惊吓到公主,一边又觉得公主不出来吓人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说起来,顾侍郎是不是骗我,上次他不是就借着顾姐姐的马车接公主回来了吗?那他为什么刚才跟我说他不能进去?”被打击无数次的阿瞳突然抬起头来,面露疑惑地问着。    第137章 大郎破局   谢书群站在那条幽静小巷门口, 这条小巷前面便是热闹的金桥街,街上喧闹声远远传来,飘在万里无云的上空,隐隐间像是蒙着一层纱, 听着热闹至极却又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就像是有一道屏障把每个街坊都隔离开, 让吵闹声出了金桥街入了这条小巷便飘然散去。   小巷里的路实在不好走,前些日下了暴雨, 虽然这几日艳阳高照但小巷位于西面,常年潮湿, 日光照进来的时间有限, 只见雨来不见地干,潮湿阴森之气甚重。   那扇陈旧木质扉门紧紧合着,狭小的屋中屋不见竹竿树枝横出, 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一间空置的屋子。他站在台阶上, 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 门框中有着几点深绿, 青苔匆匆,落魄地令人不忍直视。   谢书华平日里最爱干净,若是站在这里, 只怕是一脸嫌弃,可事实逼得他不得不站在这里,所以脸色定是难看至极。他想着, 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来。   他伸手第一次敲了敲门,屋内毫无动静,连脚步声都未有听闻。   第二次抬手时,谢书群面上神色毫无变化, 继续沉默,有节奏地敲了敲门,屋内依旧沉默,就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第三次敲门,扣门声坚持不懈在寂静的小巷中响起,加重的几分气力悉数反馈到扣门声响中。   索性这条街住的都是买气力活的人,主事的人一向早起晚归,是以没有惊动任何人,不然这番动静必会惊动邻里探望。   谢书群敛眉,眉宇间波澜不惊,他笼着袖子不再扣门,深沉的眼睛注视着那扇紧闭大门,似要透过扉门看到院中之人,半阖着眼皮下冷漠坚定的目光。   对于敲开这扇门,他志在必得。   他开口说了句胡语,语言不轻不重,比之前敲门声都轻了不少,话音刚落,巷子中便又陷入寂静。门内依旧是一片寂静,一直叫唤的虫鸟像是被人惊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瞬间没了踪迹。   谢书群倒也不急,他的视线紧紧黏在那条合不上来的门缝上,冰冷毫无感情。他冷静地就像正和屋内之人对视一般,眼神犀利,身形巍然不动,眉宇间带出胜券在握之色。   很快他又说了一句话,那话格外的短,但隐隐能听到一声腔调古怪的‘乐浪’二字。   屋内很快便传来一点声响,一片衣角在细不可见的门缝中一闪而过。   ――竟然是有人趴在门后面。   “开门吧,为你的哥哥留一线生机。”谢书群束手而立,说了第三句话。   这一句他是用大英官语说得,字正腔圆,言辞凿凿。   “我哥哥现在如何?”屋内终于传来一声娇媚的声音,声音又轻又柔,软软糯糯,宛如一把羽毛在任心尖上挠着痒痒,只是说话语调带着北方官话口音,又像是胡人学说官话,细听之下有些怪异,但合着那样的嗓音又是说不出的触动,只要此人一说话便会把注意力拉到她身上。   “下落不明。”谢书群冷冷说着。   屋内传来几声动静,是东西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你想如何?”屋内女子也就是消失一年的乐浪公主沉声问道,她丝毫没有被哥哥失踪这个消息所打败,反而像一匹孤狼露出獠牙利爪,恶狠狠地威胁着。   谢书群叹气:“为你,为莫里王子,为谢家,谋求一条生路。”   大门发出咯吱声响,露出一张娇艳的俏脸。她粗布麻衣,发无配饰,却依旧美得令人转不开视线,像是长在荆棘地中艳丽怒放的娇花,在天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尤其是此刻她眉心簇起,褐色眼中似有火光闪烁,眼角下方的泪痣耀眼鲜红。   不屈,骄傲,倔强,让这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落魄陈旧的小院前越发明艳动人。   谢书群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连眼神波动都不曾有过,他冷静地宛若注视着一具雕像,丝毫不被眼前的人所诱惑。   “你不像她。”谢书群仔细打量着她,果断下了决定。   乐浪公主脸色大变,浑身紧绷,脊背弓起,眼睛瞬间变得凶狠阴毒。   “你学她十年未到,而宫内学了十几年的比比皆是,可谁都不能替代她,你知道为什么吗?”谢书群像是看到一个雕刻失败的作品,一丝一毫都带着审视的目光,他一点点透过这层皮肉看到最深处,从一点细微的棱角处找到失败点。   乐浪公主见识过太多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贪婪,情欲,怜悯,疼惜,可偏偏没有这般冷静,就像是看着一个雕琢失败的死物,冷漠刻板挑剔。   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狠厉地盯着谢书群,似乎在下一秒便会暴怒伤人。   谢书群毫不畏惧她的视线,深沉如大海的深邃双眸彻底暴露在天光下,照不进阳光的潮湿小巷里安静得令人窒息,阴暗灰败地环境也挡不住谢书群眼中深沉之色,风平浪静,危机暗伏,他一字一句说道:“因为圣人心中清楚得很,他的皇后死了!”   若一人在感情中,寻找替身,沉迷过往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们不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接受两人不能在一起的结局,他们会被一点点相似的轮廓,一点点似而非似的场景而吸引,从而寻求慰藉。   但圣人不一样,他清晰地知道他的皇后死了这个事实、他冷静地缅怀皇后,果断拒绝过往,即使宫内肖似皇后则不计其数却无一人得圣宠。   丽贵妃盛宠无双,可细细看去,她完全不像仙逝的皇后,丽贵妃鲜嫩如娇花,攀附圣人,受不得一点风浪。她张扬骄傲,自满任性,宛若十七八岁的少女,这番做派与皇后判若两人,可圣人宠爱异常,甚至不惜保下犯下滔天大祸的杨家。   “进去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谢书群敛下说有情绪,冷冷说道。   乐浪公主心中波涛骇浪,她这辈子一直活在贤安皇后的阴影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连穿着打扮,喜好厌恶都被强制箍成那人模样,可如今有人说你一点都不像她,这如何不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怨气,几欲奔溃。   “高丽句情况如何?”乐浪深吸一口气,借着关门的动作,狠狠抓住门栓,把所有情绪悉数压下,转身冷冷质问道。   谢书群环顾四周,这个院子实在简陋,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若不是如今谢家情况紧张,谢书华是万万不会选择这里的。   他听到乐浪质问,微微侧首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新皇登基全力剿叛,叛党之首莫里王子在密林山失踪,下落不明。”   “哥哥失败了?”乐浪喃喃自语,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谢书群脸上笑意顿减,嘴角下压,残忍又直接地说道,“你若是平安入了裙换得武器,他尚有喘息余地,可如今交易不成,武器全无,莫里王子铩羽而归,可不是空手夺白刃,万分惊险。”   “不……不是这样的,那人说……哥哥也说……不碍事的。”乐浪咬牙,抬起头来怒视着谢书群,眼底弥漫出红色血丝,看上去格外恐怖,那张娇媚的容颜瞬间狰狞起来。   谢书群冷冷一笑,不予置否。   高丽句局势一向复杂,作为一个曾被大英灭国,受控新罗的中间国家,国内人员错综复杂,刚刚薨了的小兽林王便是圣人一手扶持,但原本大英属意的是小兽林王大儿子查仲王子,但偏偏即位的是三儿子天枢王子。   天枢王子性格偏执残暴,最重要的是,他偏向新罗,登基之后大势屠杀皇嗣,大王子被迫自缢。   这对大英来说极为不利,但高丽句一直内乱不断,先皇去世,新皇登基,不过十日左右,河南道塘报与高丽句新皇登基的国书基本同时送达。   这原本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莫里王子竟然会伺机而动,打着大王子旗号联合先皇旧部,又凭借多年养精蓄锐,联合内廷势力,里应外合,一举杀到皇庭。   这个自出生就被人轻贱忽视的四王子怒而一击,血流成河,他差点就成功了,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打破高丽句一百多年来的皇位传承。   “是谁让你回来的?”   谢书群注视着失神的少女,冷冷开口。   乐浪狠狠闭上眼,嘴角冷笑,眉宇间似乎又恢复了高傲神色,下巴微抬,不屑说道:“你们谢家敢做不敢当吗?”   顾府东苑   顾闻岳原本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痛苦之极,但他觉得最近身体好多了,身体似乎没有这么沉重了,脸上不由露出笑意。正想着,只见香姨娘捧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如今顾府东苑留下来的妾侍不多,香姨娘就是其中一个,芳姬据说早早带着自己的一儿一女跑了,如今看来还是这个半路收进来的人贴心。顾闻岳余光见着那人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心中甚是宽慰。   “侯爷吃药吧,吃了药才能好好过日子呢。”香姨娘坐在他床前,眼睛弯弯笑着,天真又妩媚,看的顾闻岳心中痒痒的,奈何身体受限只能看着紧紧盯着香姨娘,面露邪淫之色。   香姨娘面不改色,捧起碗来,认真地看着顾闻岳,笑叹道:“你看看,如今这个侯府多安逸啊,多亏了侯爷呢。”   顾闻岳闻言,心中得意,可看着香姨娘脸上的笑容又逐渐琢磨出一丝异样。他看向香姨娘手中的药碗,突然想起,吃药的时候似乎还没到。   ――那这碗药是什么?   他脸上逐渐露出疑惑之色,一向不灵光的脑袋,像是突然开了窍,渐渐得变成暴怒,最后演变成了惊恐。   “你看,你的脑子有时候还是可以的。”香姨娘捂着嘴轻笑着,眉眼弯弯,娇媚可人,“喝吧,喝了,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安心。”   香姨娘说话轻轻柔柔,眼中充满柔情蜜意,可她受伤动作却是粗暴,她捏着顾闻岳的嘴巴,干净利索地把所有药都给他倒了进去。   褐色的药汁流满枕头和顾闻岳脸颊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苦涩的痕迹。他痛苦地皱着脸,可偏偏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摆弄,任由那种苦涩的味道流入他的喉咙。恍惚间,他突然想起在他还未倒下时,香姨娘端着据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龙虎汤送到他口中,也就是那夜之后他便彻底倒下。   “昨日又有人来骚扰我,我知道那个人是找你的。不过没事了,他找到你也没用啊,我不想再过以前的日子了。侯爷不是一直说喜欢奴家吗,那就成全奴家吧。”香姨娘拿出手帕,认真仔细地擦着他嘴巴上的痕迹,靠在他/胸/上,一如既往地笑着。   顾闻岳当初看上她便是因为她笑容中带着少女的天真又带着少妇的韵味,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可没想到如今这种笑容竟然会成为他的噩梦。   他的尖叫被禁锢在喉咙中,恐惧呈现在眼底,喘着粗气,只觉得愤怒与畏惧在心底交缠。   “姨娘,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后怕是不能改错字了,我今天这片来回看了三遍,要是还有错字就原谅我吧,我一个月石都没有。TAT 第138章 太子婚事   贤良殿内, 正中间的兽首鎏金三足铜炉里放满了冰块,带来阵阵凉意,案桌上凝神香袅袅升起,带来徐徐睡意。   两位二等宫女站在娴贵妃身后, 轻轻摇着扇子, 轻柔缓慢, 把凉意与睡意混合在一起。殿内寂静无声,娴贵妃受不了吵闹, 连树外的夏蝉都就早早被被粘走了,免得惊扰贵人休息。   大宫女若雪跪坐在娴贵妃腿边, 低眉顺眼地敲着贵妃的腿。娴贵妃侧卧在软塌上, 闭着眼,眉头微微皱起。她这几日睡得不太安稳,夜间常常惊醒, 又记不清为什么醒了, 太医看了也只是开了安神的药, 倒是白天精神困倦, 反倒更加容易睡下去。   “娘娘,药来了。”凝霜端着药动作轻盈地入了殿内。   娴贵妃睁开眼,挥了挥手, 若雪便停下动作,安静跪坐在一旁,态度温顺卑谦。   凝霜却是霸道地直接插/了进来, 站在两人中间,笑说道:“叫太医院特地多放了些甘草,驱驱苦味,奴婢还特意拿了百花琥珀水晶枣, 正好拿来解苦。”她一直挤在中间,不敢压着贵妃娘娘便一直挤着后面的若雪。   后面摇扇的两个宫女都露出不忿之色。   凝霜占着是娘娘奶嬷嬷的女儿,在贤良殿内一向眼高于天,欺压其余三位大宫女,其中若雪是大宫女中脾气最好的,所以经常被她欺负。就像现在一般,若雪只好起身后退一步,继续恭敬地站在娴贵妃身后,沉默着不说话,而凝霜直接占了她的位置,脸上笑意加深。   “有心了。”娴贵妃恍若无事发生,对着凝霜点点头夸道。   她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碗,直接仰头喝了下去,动作利索爽快,也不似其他妃子一般要小口吞服,喝一口吃一个蜜饯,直到最后她捏了块水晶枣驱驱味道。   “玲珑殿最近如何了,依旧还是申时去尚食局取食?”娴贵妃拭了拭嘴,若雪立马上前为她垫了两个靠枕,娴贵妃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来,半靠着。   凝霜脸色微变,眼睛充满恶意地斜了一眼若雪,但她不敢做的过于明显,警示若雪后立刻收回视线,谄笑着说着:“是啊,菜色每日都不同,不过谢嫔也未吃多少,大都也都是倒了。”   娴贵妃闭眼不语,申时取食并不是一件大事,宫内妃嫔都会如此。   原先丽贵妃在世更是奢侈,厨内大火每时每刻都必须生起,随时准备给她做大食,尚食局每月份额都超出许多,偏偏掌管这块内容便是丽贵妃自己掌控,每月上千秋殿盖章汇禀时,也不见公主提出异议,旁人便是更难指责了。   谢嫔是九嫔之首,出身谢家,除皇后和四位贵妃外便属她妃位最尊贵,不过是每日申时的一点小食,甚至不需要开火,着实算不上什么,虽然如今内宫大事尽在娴贵妃手中,但因此发作只怕会落人口实。   她在意得根本不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是一向低调从不令人诟病的谢嫔这几日怎么会如此高调明目张胆。   她一向多疑,疑心谢嫔又要作妖,又疑心谢家是不是另有打算,更疑心公主是否和谢嫔连手,不然一个连圣宠都不曾恩泽的人,只能在背后下手的人,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在这半月先后闹出不少争端,先是织云布的事情,又是谢三娘子冰块份额的矛盾,现在又是尚食局的事情,如今宫闱局和尚食局每三日上交一次的账本支出极大。   丽贵妃艉螅贵妃之位,四大空三,奚宫局对丽贵妃之事除了给了她贵妃体面,连头七都不曾办理,之后圣人要求大张旗鼓的举办皇后十五冥祭,外朝内院皆围绕此事忙成一团,就连千秋公主的及笄大典都不得不延后,后宫争斗,圣人一向置之不理。   一思及此,娴贵妃脸色阴沉下来。   她本是王家嫡幼女,姐姐嫁的是当时的三皇子,三皇子母亲为当时的皇后,舅舅是镇南王,当日婚嫁之时,尊前合成调鹦鹉,台上吹箫引凤凰,连街边小孩都道是天作之合。   这番场景让年幼的她格外羡慕,但她往往没想到在她及笄那日,她的父亲会把她许配给当时名不经传的八皇子,最让她气愤的是,当时与她一起入门的还有谢家的嫡长女谢温,而谢温被八皇子钦点为正妻。   她闭上眼,把心中所有苦楚烦闷悉数压下,谁也不知道这些年的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圣人一心扑在谢温身上旁人看都不看一眼,若不是王家施压,只怕她至今都要孤独终老。她挺过先皇的八皇之争,熬过空荡荡的庭院数十年,终于亲眼看着谢温死去,原本以后自己的日子来了,却不曾想等来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杨家女。   所有心酸苦楚都随着时间流失而让她越发冷硬起来,她冷眼旁观杨家女得意炫耀,按捺下千秋公主的冷漠无视,忍受着后宫内若有若无的流言蜚语。   她冷漠看着后宫争夺不休,心中已经明白,不论是谁,圣人宠爱都是一时的,只有那个已经死去的皇后,才是他心中的牡丹花。   他叫谢温小牡丹,为她扩建千秋殿,开了牡丹园,甚至宠爱那个拖垮了他心爱女子身体的孩子,封号千秋,誉为两人感情千秋长存,他的生活中点点滴滴依旧是她,方方面面仍依她为主。   圣人宠幸诸多相似与她相似女子,可后宫在丽贵妃之后再无子嗣,究其原因,谁也逃不了干系。   “娘娘。”凝霜见她面色阴沉,眼角细纹随着眼睛的下垂,眼中寒光顺着深刻的纹理透露出点点寒意,触之令人胆寒。   娴贵妃可不像表面那般好相处,贤良殿每年抬出去的人不在少数,即使凝霜身为她的贴身大宫女,仗着母亲是娘娘奶嬷嬷,在贤良殿里肆无忌惮,但在贵妃面前依旧是战战兢兢,不敢放肆。   王静娴漫不经心睁开眼,眼中煞气未退,不过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太医院那边如何?”   “去玲珑殿请脉的都是陈太医,除了院首,其他人都不能查询在案记录。”凝霜深怕娴贵妃发火,因此说得格外小心翼翼。院首是圣人的人,自然不会帮着她们做这些事情。   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娴贵妃不过是多嘴问了一句,闻言神情淡淡的。她躺在软塌上闭目养生,凝霜立马伸手开始轻轻敲着她的腿,若雪被抢了位置也不说话,垂下眼,沉默地站着。   殿内安静无声,娴贵妃似睡着了一般,殿内众人连呼吸都轻了些。   “之前谢凤云掉入水后,这几日可有来玲珑殿。”娴贵妃躺在软塌上突然开了口。   “来了,每三日按时来的,若是遇到谢大郎君在东宫,便会前往东宫和谢大郎君一同回府。”凝霜低声说着。   王静娴睁开眼,露出惊讶之色:“这倒不像那个娇娇女的脾气,去玲珑殿心情可是高兴的?她在东宫丢了脸竟然还敢去东宫,也算是稀奇。”   凝霜脸色讪讪的,贤良殿的人在玲珑殿位置并不靠前,都是做打扫粗使的事情,人数也不算多,平常随意走动都会被管教摸摸惩治一番,因此一般只看顾主人的事情,对于入宫做客的谢凤云极少给与关注。   “罢了,也是为难你们,谢嫔也不是省油的灯,花费十几年只安插了三个进去,还都在外围徘徊,探听不到消息也不奇怪。”娴贵妃见凝霜这种反应便心下了然,本就是随意问出口,得不到答案也不生气。   凝霜没想到贵妃今日这般好说话,高悬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行礼磕头谢道:“谢贵妃体谅,奴婢定当让他们多加注意。”   娴贵妃懒懒地摆了摆手,她视线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只觉得神清气爽,不用和丽贵妃暗打机锋,不去和公主殿下虚以蛇尾,当真是痛快。   她嘴角泛起得意的笑来,淡淡说道:“太子年纪也不小了,迟迟不肯大婚对社稷不稳,昨日听圣人提起也有此意,去把册子拿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凝霜低头应下,若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敛下眉来,低眉顺眼走到贵妃腿边,轻轻敲打着。   “这人换来换去,还是你的手艺最好,等会自己去拿点雪肤膏来,这手可得好好保护。”娴贵妃含笑看着她,赞许着,也算是给了她刚才被凝霜挤兑的补偿。   这是她一贯的手段。   若雪嘴角含笑,低头叩拜。   立春匆匆而来,伏在时于归耳边说了几句,她原本正在自弈,含笑的嘴角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手中黑色棋子咣当一声跌落在白玉棋盘上,叮咚作响。   “少了个劲敌就开始得意忘形,真是我高估她了。”时于归把棋盘一推,眉峰似冷剑出鞘,冰冷不屑,嗤笑道,“庶不及嫡,还想要为太子议亲,痴心妄想。”   立春站在一旁不说话,太子婚事自古都是皇后做主,若是后宫无后自当也是圣人亲自挑选,哪里也轮不上一个贵妃,也难怪千秋公主会动怒。   时于归抱臂独自气了一会,随后摸了摸下巴说道:“不过也是,哥哥年纪是不小了。他要是不娶亲,那不是耽误我的时间嘛!”   “咳咳……”一旁在处理案卷的顾明朝一口水喝呛住了,连连咳嗽,脸色猛地涨红,黑色眼珠泛上水汽。   时于归斜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着:“顾侍郎好歹是金科状元,四品侍郎,如此毛毛糙糙,不看着你真不行啊。”   顾明朝连连拱手求饶。他也是怕了时于归的性格了,生怕她又语出惊人,只好先行服软。   “哎,出来也五天了,大概再不回去,哥哥和父皇就要请我回去了,也罢,就今日回去吧,立春,去柳府请柳姐姐入宫,就说我有个绣品想请教。”时于归拍了拍手,心中略有些想法,不过她瞅了眼顾明朝有些失落。   ――今日回宫,下次出来只怕又是不容易了!   立春低头退下,屋内只剩下时于归和顾明朝。时于归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顾明朝,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威胁,脸上又是一脸嚣张地质问道:“顾侍郎就没什么和我说的吗?”   顾明朝放下案卷,叹口气:“天气炎热,公主回宫也不可在外多走动,也不可贪凉浮躁。”   时于归哼哼了一下,显然对顾明朝的话极为不满。   被恶狠狠视线盯着的顾侍郎摸了摸鼻子,动作缓缓地从一叠书中抽出几本,递给时于归,脸颊微红,咳嗽一声轻声说道:“这是明晦新出的话本,还未被书肆刷印,公主……不如先看着。”   时于归眼睛一亮。   “哥哥,你看王太师的孙女也不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双绝,人我也认识,性子好得很,啊,你不喜欢啊,那这个呢,不喜欢文弱的啊,那这个镇国公的小孙女呢,样子就不说了,她娘可是当年西南一枝花,性格爽朗大气,爱着红衣,一手好鞭子……”   时于归装模作样地跪坐在时庭瑜面前,捧着一本长安城中适龄娘子的花名册,一边翻一遍对着太子殿下建议着。   那姿态,那动作,那时不时发出的几声感叹,完全沉浸在牵红线的角色中不能自拔。   时庭瑜有些头疼,毕竟碰上时于归这等油水泼不进的小泼皮真的是毫无办法,打也不是骂也不听,只能放任她在你面前晃荡。   “时于归你能不能消停一下。私自出宫这事还没和你算,你这一回来就来我这东宫捣乱,你且等着,我这就让郑莱去把岳大将军找来。”时庭瑜放下奏折,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恐吓着,企图借着岳健背后的圣人,把无法无天的时于归镇压住。   只是没想到时于归一点都不心虚,反而趴到案桌上,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借着刚才的话题,忧心忡忡地说着:“说起来哥哥也不小了,我看早朝上那些人说的也有些道理,长幼有序,你若是毫无打算,这不是平白耽误我吗。说起来我昨日自刑部回宫,本邀请柳姐姐与我一同入宫,但柳老夫人却说柳姐姐身体不适,我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是老夫人打算议亲!”   时于归说得斩钉截铁,义愤填膺,大眼珠子悄咪咪地朝上看了一眼,果见时庭瑜呆愣在远处,脸上还挂着还未来得及消退的无奈之色,像是错愕又像是难过,僵硬地握着笔,毫无焦点地盯着手中的奏折。   “我听柳叔说,老夫人还请了长安城西风巷的欧阳婆婆,据说欧阳婆婆可是专议贵人亲事,想必对方也是一个翩翩公子呢。也不知道是谁。左长史家的嫡幼子听说风度翩翩,文采出众,曾在白鹿学院读书,想必和柳姐姐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左长史正三品世家,门风清正。对了,还有顾将军家的嫡子也不错,文武双全,一手出云枪炉火纯青,自小在边疆但性子极为温和,柳姐姐也是自幼习长/枪,更有共同话题,我看正合适,不过只怕这门婚事属高攀,对柳姐姐不好,老夫人也不会同意。”   时于归说得津津有味,活像这大眼睛能预测未来一般,脸上笑脸盈盈,兴奋至极,她一把合上花名册,动作浮夸,动静不小,瞬间惊醒了时庭瑜。   “你也别去当千秋公主了,我看红娘更合适你。日日不务正业,一张嘴倒是灵活得很。”时庭瑜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继续面不改色低头,批改奏折。   他脸上波澜不惊,任谁也看不出异样。他自幼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多大的喜事,多惨的悲事,都不能心绪外放,大喜大悲,让他人轻易窥探心中想法。可时于归毕竟与他一同长大,可谓是朝夕相处,连太子殿下皱下眉都知道他是因为什么皱眉,跟别说现在太子眉头轻轻蹙起,看似因为手中奏折而烦恼,可心中所思所想指不定是因为谁?   “哥哥,你觉得柳姐姐会许给怎么样的人。她看似弱不禁风却精通枪/法,六艺精通,性格坚韧,唯一不好的大概便是没有长出一副倾城倾国的容颜了,世人皆爱美……”时于归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案桌上,又是喜欢又是惋惜地说着。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太子殿下他合上一本奏折,冷冷反驳道。   大英盛牡丹,由花及人,世人便喜欢容貌艳丽之人,譬如时于归,譬如谢凤云,喜着艳服,镶金戴玉,环佩作响,似牡丹争锋,锐利耀眼,端得上是风流娇艳。   可柳文荷却人如其名,面容寡淡,加上性格温和,喜着素衣,偏爱莲花,在一众贵女中极为不显眼,若不是公主陪礼人执意选她,只怕她会不存在于长安众多高门大户眼中。可即使这样,她能议亲的对象也不会超过正三品的世家郎君。   可她,明明千般万般得好。   时庭瑜垂下眼,翻看着手中的奏折,盛夏酷暑,本就心情极烦躁,这本奏折竟然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废话,看得人心烦意乱。   他不得不耐下性子一字一字地看着,可即使如此,那些字就像会飘一般,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转眼便消失不见,他觉得自己冷静极了,又觉得自己心慌得不行,两种奇怪极端的心情在他心底交织缠绕,让他越发沉默。   “我自然是觉得柳姐姐极好,只是世人眼光如何又不是我能控制,哥哥何必朝我出气。”时于归嘴巴不高兴地抱怨着,但那双琉璃色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殿下。   “你要如何直说吧,何必一直兜圈子。”时庭瑜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奏折,看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无奈说道。   他对时于归的了解并不比时于归对他的了解少,甚至更多,八岁那边他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告诉他自己,这辈子他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父皇终究是圣人,先为君后为父。   时于归笑眯着眼,又圆又亮的瞳仁在长长的睫羽下熠熠生光,像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琥珀在摇曳水波中荡漾出不一样的色泽,清澈明亮,就算明知里面有陷阱也不得不陷进去。   “哥哥你也不小了,太子妃一事被你从及冠之年推后这么多年,是时候提上议程了,国之储君不能给人留下把柄。不过哥哥你虽贵为太子,但我依旧希望你可以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那人不奢图你的名利,不爱慕你的权势,不算计你的给予,可以为你天冷添衣,人疲倒茶,夜深后为你亮一盏宫灯。”时于归坐直身子,那双狡黠双眸难得严肃地看着时庭瑜。   人人都道结亲应当是秦晋之好,门当户对,却都忘记此事同样也该是两情相悦,心心相惜。太子位高权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太子妃的位置炙手可热,世家贵族,镇藩巨雄无人不是虎视眈眈。若时庭瑜多年来心如止水不曾心动也罢,可他明明早已心有良配,奈何等级森严,无法越池。   “那你当如何?”   时庭瑜认真注视着时于归,恍惚间觉得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公主好似真得长大了,连感情之事都能从中窥其一二,这板起脸的模样还真有几分说教劝慰之意。   按理太子已经不小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及冠那年便以娶亲,大皇子虽不受宠但毕竟是圣人第一位成年皇子,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缺,更别说母妃是娴贵妃的二皇子,成年便被封为荣王殿下,三媒六娉奢华无比,红妆十里,给足脸面。   两人更是早早诞下嫡长子,之后开枝散叶,子嗣兴旺。而今年即将成年的尧王殿下若不是受杨家牵连,连夜被圣人送往西南藩地,只怕也会早早被赐婚,如今却只能在前往路途遥远的西南之地途中一病不起,此外宫中并无皇子,自皇后仙逝,宫内除尧王殿下后再无皇子皇女诞生。   因此,如今戛然一身的太子殿下便更加突出。成年,未娶,尊贵,加之才学出众,品行兼优,无论哪一点都值得世家争相送上家中嫡女谋求后宫之位,这也是为什么这几日朝堂之上太子婚配之事会被接二连三提上议程。   太子,不小了!   国之重器不可无嗣,这是太子身上唯一令人诟病的地方。   “我知道你心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年少最美的事情。柳家姐姐在我看来也是无一处不好,柳家……若是无当年祸事,也许今日圣人案前花名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时庭瑜垂下眼不说话,那束光落在太子殿下面无表情的脸颊上徒然增添了几分落寞。   少年情愫,即使早熟如他也不得不沉迷其中,年幼时,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做得最好,便能做到心中所想之事,可是随着岁月渐长,看得越清,才发现有些事早已注定。   如母后的死,如爱慕的柳文荷。   他看向东宫中那一池盛开的莲花,风吹莲叶动,卷舒开合任天真,满眼望去的绿色中交杂着朵朵粉白之姿,从入东宫的风荷湖那端一直蜿蜒盛开至太子寝宫,途径丽正殿时,让原本空荡寂寥的大殿都变得可爱几分。   不过是当年那人口中无意的一句:我偏爱莲花。   从此东宫遍地莲花,四季常开不败。   “尤其是柳老夫人心中,哥哥你也绝非良配。”时于归看着沉默的太子殿下,冷静又残忍地说着。   这事时庭瑜早已知晓,可当从时于归口中讲出,他依旧觉得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疼且难堪。   柳老夫人历经三代圣人,一门忠烈,便是她自己也是将门之后,性格刚烈,不然也不会在柳家一门壮烈后撑起柳府门楣。柳家有家训,柳家子只娶妻不娶妾,三十无子才能纳良妾,柳家女也是同样道理,因此柳家子女皆出于老夫人膝下,她年纪越大经历得便越多,对柳家如今唯一后人的婚配之事便越发谨慎。   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好,大概只有她能挑出千百个不好,其中第一条便是他是太子殿下。不论他今后是否专宠柳文荷,到头来,受伤的都会是女子。   时庭瑜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自制的模样,冷冷说道:“你今日来是打算对你哥哥捅刀的嘛?”他眼底还残留着溢满出来的难过,明明只剩下一点来不及收纳进去的情绪,却浓重得犹如实质。   时于归握住他的手,认真而严肃地说着:“我今日,第一是要哥哥确认是否明白男女情欲与年少陪伴。你是我哥哥,但我与柳姐姐同样是经年陪伴,无论是谁,我都希望今后的日子可以平安喜乐,世人对女子苛刻,哥哥若是把年少相互长大的喜爱依恋当成爱慕,对柳姐姐伤害不谓不大,你是太子未来有无数退路,可柳姐姐,今后便只剩下她一人了。”   时庭瑜任由时于归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巨浪滔天,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他自幼被教授太子之礼,行储君之责,思朝政之事,要求大风大浪前岿然不动,哪怕面对荣王威胁,尧王挑衅,他都能不动如山,以静制动。可即使如此,此刻,他面对时于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流,从年少时的亲密无间到今日的亲疏分明,从当年的日日见面到如今的半月不见。   一往情深深几许,只因深情偏爱莲。   时庭瑜闭上眼,良久才开口说话,强压着无数心绪,伪装为平日模样,坚定认真地说道:“自然明白,情深岂易胜。”   时于归露出笑来,紧接着说道:“第二,乃是我私心,我身为女子不得不为柳姐姐考虑,但也明白太子之难,朝堂艰险。因此,不求你一世一双人,但求两心望如一。”这话说得艰难,若是能求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谁又希望故人心变,佳期如梦。   可,时庭瑜终究还是太子,她心疼她哥哥,不愿他这条路走得艰难险阻,无人倚靠。   “为何不是一世一双人。我求娶的柳家女自然按着柳家规矩来。”时庭瑜笑着反问着。他似乎心中痛极,连笑都带出勉强意味,但他还是开心地笑着,宛若年少。   时于归一怔,她心中涌现出一阵欢喜,又冒出丝丝心疼。若是太子坚定走上这条路,便是与所有世家高门对立,此事,连他们父皇都做不到。   “哥。”她轻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一言九鼎,君子凤仪,连安太傅都赞不绝口,有些话说出来便是他当真的意思。   “所以,你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吗?”时庭瑜把所有狼狈情绪全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在难以窥探其中。他状似漫不经心,可眼睛却看着时于归,似在期待,又似在嘲弄。   时于归膝行到时庭瑜身边,伸手抱住他,想小时候一般紧紧依偎着,在深宫相互扶持,一路成长,他们谁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   “你说得对,是我刚才对不住柳姐姐。”时于归把脸埋在他脖颈处,闷闷说着。时庭瑜伸手拍着她的脊背,安抚轻柔。   时于归夹在太子和柳家中间,无论如何开口都会损害其中一方利益。这事,时庭瑜懂,柳文荷也懂。因此,就算太子婚配之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两人却都默契地避开时于归,不愿意她牵扯进来。   “前朝之事还需哥哥多加努力,但后宫阴私还得我出面。”时于归把脑袋放在时庭瑜的肩膀上,嘴角扬起笑来,眼尾上扬,显然有一肚子主意。   时庭瑜轻拍时于归背部的动作一顿。他眨眨眼,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字。   “三媒九聘,我定会替哥哥安安稳稳送到柳府的。”时于归眨着眼,抱紧时庭瑜,一字一句地说着。   “真的?”时庭瑜像是在虚无缥缈中猛地听到一声震耳弦音,心思震荡,但脑子却又出奇冷静,他抓住那根飘来的绳索,只敢轻轻拽着,连稍微用力都不感,生怕是一场幻听。   “自然,我可不想要谢凤云或者王家女或者崔家女等等这些我不喜欢的人做我嫂嫂。”时于归撒着娇地抱怨着。她和太子殿下两两相对,眼睛一闪一闪,歪着头,一如既往娇俏模样。   “你当如何处理?柳家……父皇怕是不肯。”时庭瑜谨慎地问着。   时于归笑着不说话,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说着:“本山人自有妙计,不可多说,不可多说。”   时庭瑜笑了起来,一扫脸上阴霾。他素来好看,一笑起来,连窗边盛开的荷花都自愧不如。   “你给我一个信物,我替你把夫人牵来。”时于归开始毫无礼数地盘腿坐着,摸着下巴调笑着,“别……这是……”时于归突然脸色一变,高声阻止着。   原来时庭瑜一听她的话,就干净利索摘下腰间的一枚并蒂莲缠枝白玉玉佩,交于时于归手中。   ――这原来是皇后送给太子最后的礼物。   太子极为重视,从不轻易拿下。   “母后当年见我满嘴不离柳家人,便打趣刻了一环并蒂莲,叫我以后交于心上人,这事不论如何,这枚玉佩我本就打算交给她。”时庭瑜端正跪坐着,姿态挺拔,比之窗外荷花也不逊色。   他是这样一本正经,那般郑重其事,他心中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最好的,最差的,他奢求却又不敢前进,世家高门会行之事,比他想象的还要阴狠毒辣,柳家不过是孤儿寡母,他不敢托大。   可今日听着时于归胸有成竹的话,他满心在乎又不敢全心托付,可他终究是喜欢的,那份从年少陪着他走到现在的情愫,随着他的动作,飘悬在半空中的备受摧残的内心突然安定下来。   时于归眨眨眼,笑起来,笑容明媚灿烂。   “我出面,这事怎么可能不成功。”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时于归动作麻利地站起来,兴致冲冲地向外跑去。   临出门前,她突然扭头看向时庭瑜,见他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神情笼罩在日光下,虚幻朦胧,宽大尊贵的华服迤逦在地上,精致绣面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偌大的宫殿,太子殿下戛然一身,便显得格外寂寞冷清。   “世家难抵,不如新贵出头。我看顾家就不错,哥哥觉得呢。”   时庭瑜看着时于归像是快乐的花蝴蝶翩翩飞出东宫,摇了摇头,嘴边泛开笑意。   ――皇家怎么一出就出了两个情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其实稿子存了不少,但是我下一本大纲还没准备好,所以打算省着点用,挤点时间弄大纲,么么哒! 第139章 朝堂争锋   今日是朔望朝参, 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官员皆需上朝听证。顾明朝走在人流中间,绯色官袍在一众官吏面前毫不显眼。今日天气阴沉,卯时正时,百官入朝, 那轮旭日依旧被层层浓雾遮挡, 看不清一点艳阳高照之色。盛夏时分能有此光景实属异常, 众人心中便都有些异动。   顾明朝眼尖,看到盛潜后便立马更在他身后, 之后全程目不斜视,盛尚书停下他便停下, 盛尚书与人说话他便耐心听着, 盛尚书往东边走她绝不往西边走。众人虽知其是太子殿下的人,但看着前面的盛潜便不敢上去打扰。   盛潜此人即使年逾花甲,头花花白, 但如龙潜水, 深不可测, 历经三朝还能屹立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 虽然众人想和顾侍郎说话,但一想到之前还要与盛潜打交道,那真的是一件难事。   “你便打算以后日日跟在我身后?”盛潜和顾明朝在待漏院找了个角落站好, 盛潜笼着袖子,眼皮子耷拉着,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打趣, 说得平淡无趣,面无表情。   身后顾明朝摸了摸鼻子,恭敬笑道:“盛尚书乃刑部尚书,吾乃刑部侍郎, 跟着尚书走总是没错的。”   盛潜掀了掀眼皮,那双不轻易暴露在人前的眼睛,难得带了几丝笑意,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院中来的人越来越多,等到卯时一刻时,太子殿下与荣王殿下同时入了待漏院,原本正在说话的众位大人纷纷行礼。   “众卿,起吧。”太子抬手笑道。一旁的御史目光如炬地扫过门口两人,见他们佩戴合乎礼制,满意地点点头。   响鞭三声在耳畔炸开,黄门力士悠长嘹亮的唱和声响起,众人快速找好自己的位置,跟在太子身后向大殿走去。顾明朝站在正中间的位置,垂眸不语。   既然是朔望朝参,早朝内容必定是有些东西的,果然先是兵部上折子严明高丽句新皇登基后一直边防异动,动静颇大,河南道刺史柳闻道要求增粮增兵,以备不时之需,之后又是南边干旱,谢书华作为钦差递回来的折子,江南道干旱数千里,灾民不断,有北上趋势,紧接着是西南方番邦联盟,大量收购铁骑,西南大将军报急。   惠安帝这几日头疼欲裂,哪怕如今事情大半都已在太子手中,但这些大事最后都会呈到圣人案桌前,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要人要钱的事情。   大英三面邻国,一面靠海,海上有蛟龙,边境是饿狼,每年军费铁骑支出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今年举办了圣人五十千秋,又接连碰上千秋公主陪礼大选以及及笄大典,紧接着是贤安皇后十五年冥祭,撞上南方旱灾,一件件都是花钱的事情,军费支出早已捉襟见肘。   户部尚书听得冷汗淋漓,赶紧跪在地上拿出度支司掌王侍郎准备好的账本,哭得嘶声裂肺,主要围绕着“没钱”二字。户部哭穷是常态,只要是一需要钱的地方,户部尚书钱南风必定得出来哭上一回,因此得了个哭穷尚书的称呼。   户部尚书是惠安帝的人,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二十年,是圣人一手提□□的人,因此圣人对他也算耐心十足,等他哭得差不多了,该讲的都讲完了,这才淡淡说道:“将士边境乃是国之大事,如今高丽句和西南番邦已有躁动,不得不谨慎,这日子也是马上就要入秋了,秋衣粮食不可怠慢。”   钱南风一听只需要准备边境之事,立马定了心神,瞬间明白圣人心思。   边境大事一向是户部大事,户部专门设立三司,分别是知度支事、盐铁使、判户部,其中知度支事中便有一职专门为军需服务,入秋军需早已准备妥当,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圣人提议提出这点说明他只需要户部解决军需问题。   虽然钱南风想得明明白白,但脸上还是露出为难之色,弱弱辩驳几句后便一咬牙,磕头应下:“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证前线后方安宁。”   惠安帝点点头。   户部尚书这番哭嚎做派屡屡上演,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圣人选择稳定边疆也一贯符合大英国情,只南边一事终究关乎黎民,有人忧心外战不停,内乱已生,便上前请示南方一事。   天灾人祸考量的是为帝为官者品行仁义,谁也不敢担上危害百姓,贪图享乐之名,但国库空虚也是不假,一旦决定赈灾,需要付出的成本难以估计。   此话一出,百官皆沉默。   “众位爱卿有何对策。”惠安帝高高坐在台上,十二旒冕冠珠晃动,遮住圣人打量的眼神,众人只能感受到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   “江南道自古是大英十大粮仓主要上缴之地,其中第一大粮仓含嘉仓便在洛阳北部,洛阳虽去年遭受蝗虫灾害,经过一年修生养息相比也缓了过来,台州、越州、温州受灾之严重,不如开仓赈灾,顺着阳西官道,一路向南救济,以显圣人仁慈,百姓必当感恩戴德。”有人出面建议。   此话一次,朝堂上人群骚/动,议论声逐渐响起,顾明朝闻言,微微皱眉。   含嘉仓是前朝所建,占地四十三亩地,一向是军/事粮仓,向北供应河南道军需,向南为西南边境提供粮草,向东则向沿海一带提供粮食。大英每年有六百万石粮食囤积于此,平日从不轻易开放,含嘉县人员简单,除官吏外便是军/队驻扎、若是战线吃紧时含嘉仓灯火不熄,十仓九空。   “此事不妥,含嘉仓如何情况,王太史难道不清楚吗?北面高丽句虎视眈眈,南面番邦蠢蠢欲动,就连东面也有人打算趁火打劫。入秋将至,难保不会有摩擦,大英前线共有三百多万儿郎,王太史安抚了江南道民众的心,却是要保家卫国的战士寒心嘛?”说话的是一位将军,心直口快,一点都不顾及别人面子,虎目怒瞪,杀气凛冽。   王太史脸皮涨红,连连怒斥道:“兵要在乎善附民,前线用兵乃是不确定的事情,但如今江南道灾民却是实打实的事情。再者,用兵以得民为先,陈将军简直是……妄为将军。”   陈将军乃游骑将军,精读兵法武功策略,对这些文绉绉的话则是听都没听过,见王太史说了半天,没一句重点,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僵着脸,冷冷说道:“这些是你们文臣需要考虑的。我乃武将,我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如今冲锋陷阵的同样是我大英儿郎,断没有你们吃着米饭,却要他们饿着肚子的道理。”   “难道江南道中流离失所的人就不是大英子民,陈将军这话诛心了,有违圣人一贯清政爱民风仪。”有人开口附和王太史。   陈康气得捏紧拳头,他本就是常年在边疆吃沙子的人,仁义礼仪早已抛到脑后,军营中的粗鲁低俗倒是学得不错,一肚子脏话都在嘴边酝酿着,可碍于圣人一句都讲不出来。大英五百多万将士都靠着含嘉仓才能维持运作,这些人享受这将士带来的安宁与和平,却一开口就要拿含嘉仓做文章,他如何不气。   “王太史此言差矣,虽用兵以得民为先,但安民乃能御侮。兵力不强盛如何能御敌,给予民众和平生活,不能失了民心却也不能以寒了大英边疆儿郎为踏板。至于姜少卿,前线儿郎是圣人子民,江南道灾民同样也是,陈将军不过是一时心急罢了,陈将军,天下何以治?得民心而已。边疆战事保家卫国不就是图这个民心吗。”   谁也没想到说话的人会是谢书群,谢书群穿着一席紫色官袍,佩着金鱼袋,说起话来,眼睛弯弯,嘴角含笑,像个和事佬般温和,让僵硬的朝堂气氛瞬间缓和起来。   他素来是有这个本事的,不论是多大火气的人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冷静下来。   只是他一说话,原本正在争吵的三人都下意识不敢说话,露出凝重或警惕的表情。要知道谢书群一向低调,在朝堂上甚少发言。作为谢家嫡长子,他甚至不需要动嘴,便会有人早早替他出来说话。再者谢常卿心智超群,才智过人,哪里是替人和稀泥的性格。   今日之话,乍一听似乎两不挨着,都为两人说话,不过,细细想来,却是赞成陈将军的意思,可如今江南道钦差却是他胞弟谢书华,虽说只是叫他了解江南道情况,但历来赈灾这事也同属于这些情况内。   王太史的话其实是有利于谢书华,却被他暗自驳回。这不得不让人深思。   也许谢家兄弟并不想世人眼中看到的那么和睦,毕竟,谢书华出巡江南道的事情也是谢书群亲自给太子推荐的。   顾明朝抬头看着谢书群,谢书群似感受到他的视线,微微侧首对着他露出一丝温和笑意。他笑起来实在是无害极了,像旭日东升,明媚又不刺眼,哪怕你知道烈日必定会灼伤人,但此刻依旧会对他放松警惕。   “那谢卿有何高见。”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谢书群。   谢书群收回视线,恭敬行礼后说道:“河南道和西南番邦一事关乎国泰,不可因还未发生变懈怠,需要时时保持警惕。”   圣人满意地点点头,这事是他亲自定下的,有人赞同他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此人是谢书群。   “但江南道一事属民安,同样不容忽视。依微臣看,钦差一职,位卑而权重,肩负使命必当还利于民,江南道共有两大粮仓,十小粮仓,不如让受灾州县开仓放粮。如今南边粮价飞涨,物价居高不下,人心不稳,情况危急,再者如今钦差就在江南道,不论我们是开仓放粮还是平息民怨,长安至江南道都需数日,只怕迟者生变。”   谢书群说的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朝中大臣个个都不敢说话,谢家一派有人露出吃惊神情。有人悄悄看了一眼王守仁王太尉,只见他垂手站立不动声色,便收回视线同样不语。   “谢爱卿的意思是让谢钦差就地解决救灾之事?”圣人转着手中扳指确认道。   “正是。”谢书群行礼。   “可粮仓还未到年末并未填满啊。”有人弱弱质疑。   “何须填满,这江南道难道不是遍地是粮吗?”谢书群温和笑着反驳,他这一笑,那人立刻不敢说话,连连退回远处。   顾明朝心中疑惑大增。谢家兄弟感情,时于归时不时就要感叹几句难得,平日里间谢书华谈及谢书群也不似作伪,谢书群怎会把这种事情如此直白地推给谢书华。   他想起那日户部出来时,谢书群那看似不经意的偶遇。   ――他到底想做什么!   惠安帝眼底露出探究的深意,但嘴角还是露着笑,一双利眼扫视着底下众人,淡淡开口问道:“众位爱卿意下如何?”   无人敢附和,太子沉默,王家人低头,谢家人疑惑,其余人都是面有各异,不敢说话。   圣人脸上笑意逐渐变冷。   “微臣觉得谢常卿所言甚至,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谢八郎君素有急智,得过圣人夸赞,此事定能为圣人解决此事。”一直沉默的顾明朝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朝堂中更是安静,连风吹铃铛的细小声音此刻都变得清晰可闻。有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神情不变,毫无意外之色,连刚才一直岿然不动的王太尉都不由看向太子。   太子立场突然变得可疑,王家更是不敢多嘴,纷纷敛眉站着,倒是谢家一派像是找到主心骨,纷纷上前附和。   惠安帝摸着手中碧玉扳指,思考片刻便道:“那便传旨吧。”   散朝之后,太子被圣人留下继续商议大事。顾明朝顺着人群更在盛潜后面走了出去,盛潜笼着袖子出了大殿。殿外平台上,谢书群边上依旧围了许多人,不少人看到他们都远远避开,不愿靠近。   “倒是不简单。”盛潜很少点评一人,今日难得抬起眼来,看着被人众星围绕的人,眉心微微簇起,脸上皱纹顿时都挤在一起。   “确实肖像其祖父。”盛潜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不过尾大不掉,实属可惜。”   谢书群祖父曾经是名动天下的大儒,以文立世,不逊色如今的安太傅,只是行为略显出格放肆,早早辞了家主的位置,这才让如今的谢韫道当了家主。   顾明朝跨出宫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心中疑虑不减反升。   他在朝堂上帮他,一觉得谢家不会放任谢书华不管,二是想借机观望谢书群动机。他原本以为谢书群还有下招,可谁也没想动他竟然恭敬地接下圣旨,而他这个行为,让这件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顾侍郎留步。”送盛潜上车后,顾明朝被人叫住。   所有马车停在宫门口,还未来得及走的人都不由看向这边投来异样视线。    第140章 马车谈判   顾明朝上了谢书群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在街上・走动,车内两人沉默不语。谢书群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顾明朝更甚,两人皆是不动声色之人, 轮起耐心来只怕不分秋色。   外面是逐渐热闹的街坊, 人来人往, 叫卖不断,市井之气顺着那股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 胡饼滋味,在无声的空间中弥漫。马车边, 蹦蹦跳跳路过的卖花小童清脆天真的卖花声隔着帘子传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吆喝声夹杂在一起。   长安城的清晨就此热闹起来。   “顾老侯爷当世豪杰,一柄青龙长/枪威震四方, 当年若不是老侯爷临危受命, 在河南道全面沦/陷时顶住压力, 只怕如今大英与高丽句局面不堪收拾, 民不聊生。”   谢书群看着马车内茶壶慢慢冒出白烟,雾气蒸腾,在两人中间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马车晃动,白雾也慢慢飘荡。原本一直沉默的谢书群,亲手为两人倒上一杯顾诸紫笋, 语带敬佩。   顾明朝敛眉,低声应道:“将军百战死,不过是保家卫国之职责罢了。”   两人都没有去拿那盏茶,茶雾袅袅, 淡绿明亮的汤色顺着马车发出层层涟漪,满车清香扑鼻。   “我听闻顾侍郎也是一手好枪/法,为何弃武从文,选了科举这条路。如今大英边境四面楚歌,若是顾侍郎当了武将,可比文臣更有前途,也许今日困扰顾侍郎的事情,也会变得格外简单。”   谢书群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却能毫不费力地戳中别人的内心。这些似而非似的话,若是旁人说着,顾明朝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说话的是人谢书群。   他把谢书群的名字放在口中来回滚了好几遍,这才抬起头来,微微叹气,低声说道:“谢常卿不如有话直说。”   谢书群含笑注视着他,他一贯是胸有成竹的,似有预料一般,让顾明朝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温和的笑容。   “顾侍郎如此爽快,我也不再拐弯抹角。顾侍郎弃武从文之深意,我本无意探查,只是事有巧合之意,谢府家臣无意发现顾府有一人肖似顾老侯爷六大副将之一的楚将军,他当年是大军前锋,前锋是第一道沦陷的军/队,本该尸骨无存,可如今出现在顾府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当年老侯爷率军十万,一路向东,人心所归,沦陷城池纷纷回归大英之手,三十府州收其二十,最后与高丽句僵持在登州,不论如何这都是一场大胜仗,可最后也不知高丽句哪来的本事,劫了官道传送点,假传塘报,导致大军后继无力,被困死登州,老侯爷冒死一战,战死沙场,登州十室九空,处处尸骸。”   那轮旭日终于挣脱阴影,一跃而起,阳光透过车帘摇摇晃晃地照了进来,落在顾明朝白皙俊秀的脸颊上。他脸上平静无波,不生波澜,半阖着眼皮,浓黑羽翼被那缕阳光拉长,阴影下的面容为此被增添了几分悲恸。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十年来时不时出现在他梦境中。当年之事诸多疑点,他曾在深夜反复推测过无数遍,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从楚蒙沐血而来的那个深夜,带着祖父口信告诉他:“远离长安,护好家人”时,他便再也无法睡个安稳觉。   当时镇远侯并未殉国!   是否事实本不该这样的!   他如今再回首这件事情,不论如何细细思索,心情已然是格外平静,所有难过心痛落泪的心绪早已被时间消磨得一干二净。十年来,他像是目睹了这场惨烈的战争一般,跟着楚蒙的线索,把所有情况一个个设想出来,一步步推测过去,一点点揣摩着,最后发现不该这样的。   河南道共有三十府州,登州位于最东边,三面环海,一面和莱州完全接壤,莱州当时一半属于高丽句一半属于大英,出事的军报驿站其中一个便是在莱州,在被大英控制住的地方。   老侯爷行军一向谨慎,登州为要地,断没有在莱州还半个落入敌手的情况下,抢取登州。这是很容易形成围困局面的事情,不会是一个行军布阵三十年的将军会做的事情,再者一路向东行军的路线,登州本该是最后一个州府,河南道本就是狭长地段,万万没有取了前面,拿了后面,落下中间的道理。   所有事情都透出诡异,行军手记被销毁一空,所有知情人皆战死沙场,当年老侯爷的意图被层层黄沙掩盖最终不见天日。连丧报上只简短地写了‘大军力有不逮,镇远侯殉国’短短十一个字。五万战士埋骨沙场,白骨不复,铮铮铁骨却要忍受世人非议。只是所有事情都被圣人亲自掩盖,成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   ――“你想寻死也不要拉着你母亲和你妹妹……好好接下这份丧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盛潜那夜牢牢抓住顾明朝胳膊,那双一向不轻易露出的苍老眼睛,在那日昏暗的夜空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眼中露出急切又凶恶的目光。   是了,祖父告诉他,要保护好娘亲和妹妹。他当时冷静地想着,随后又想着,既然武将不能查明真相,那边用文臣的手段来。   “你母亲是太原温氏一脉,虽是庶女却文采出众,温家愿意让她下嫁顾府,不过是看在老侯爷面上。侯爷当年千里一骑救出温氏一族,由此名动天下,按理两家关系不错。你就不奇怪,当年老侯爷战死,温家为何对你,对你母亲袖手旁观。”   谢书群就像是拿着直钩钓鱼的姜子牙,面容冷淡地站在岸上,看着地下的鱼在水中翻腾。   “不与常人言是非,谢常卿若总是聊旧事,恕方思先行一步。”顾明朝目光直视谢书群,紧抿着唇,冷冷说着。他抛下了平日里温和好相处的面具,在瞬间露出冷漠如寒霜的锐利气质。   谢书群同样敛下脸上温和笑意,容纳了万里顷波的深沉眼珠打量着顾明朝。幽居对蒙密,蹊径转深沉,这双眼总是能看到人心底最软弱的地方,让人不寒而栗。   “你寻找多年依旧毫无线索,因为你站的还不够高,顾明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人这一生多少漫漫十年,你若这一次不行,要等下一个十年吗?你等得起,你祖父等的吗?公主等得起吗?”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里里外外都安静极了,蝉鸣鸟叫都紧闭嘴巴。   顾明朝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叫嚣,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在闪现,战场与长安交织,血腥与繁华纠缠,祖父临走那日刺眼的日光,楚蒙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好好照顾你娘和你妹妹。”   ――“大将军让我保护好你。”   ――“镇远侯,殉国了。”   ――“顾明朝,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无数人一闪而过,纷乱吵杂的声音挤入脑海中,吵得他头疼欲裂,哭闹声,尖叫声,叹息声,最后便只剩下公主天真如小兽的眼神,心绪起伏之大,即使冷静自持如顾明朝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那你想如何?”顾明朝听到自己冷静询问着。   “杨家大厦倾覆,王家势不可挡,崔家蛰伏不动,谢家两面环敌,我知公主心悦与你,但顾家势微,我助你前程似锦,你帮我稳定江南道。”   谢书群一旦脸上失了笑意,眉眼神情间便多了些倨傲,令人难以接近,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带上和煦的面具也不过是为了便宜行事。   “江南道?为何不是谢家。”顾明朝强压下所有思绪,疑惑抬眉看着他。今日早朝上谢书群的怪异行为也是关乎江南道,可江南道到底有什么?再退一步保住谢家才能保住江南道,保住钦差谢书华。可钦差人选是他推荐的,赈灾一事是他主张的。他明面上把谢书华推到一个绝境,暗地里却不停游走把控江南一事。   “我与江南道毫无关系,如何帮你?”顾明朝皱眉问着。江南道全权被王家把控,谢家都难以擦手,他不过是一个刑部侍郎又如何能抉择。   “时机到了,你便会明白的。”谢书群打断他的话,他放了世家公子惯有的骄傲矜贵,懒懒靠在车壁上,姿态慵懒,神情却毫无松懈,不似玩笑。   “谢家想让谢书华做什么?”顾明朝突然出声问道,“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把谢书华困在江南道?”   江南道是王家的地盘,按理,谢家是不该出现在那边的,钦差之事人选多得是,能选到谢书华头上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   谢书群抬眉,似惊讶又似含笑,脸上不由露出笑来:“顾侍郎如今能得太子殿下喜欢果真是有道理的,不过恕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你迟早会知道的。”   他笑了笑,温和歉意。   “你不必多想,这事与太子无关,不过是我谢家一点私事罢了。”谢书群难得又解释着。   顾明朝想起谢家复杂的情况,眉心皱起,也不知信了没有。   “今日难得碰面,不如我请顾侍郎去清兰楼喝上一杯。”谢书群笑着建议道。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笑脸盈盈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顾明朝垂下眼,淡淡拒绝道:“不必。”   “苦荞酒乃是清兰楼特色……”   “公……公主……”门口小厮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紧接着一把长剑挑开车帘,瞬间照亮原本沉闷晦暗的车厢内。   一张娇艳俏丽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一身大红衣裙的时于归骑在高头大马上,长剑握在手中,稳稳挑起帘子,眼底那点红色泪痣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她逆光而来,居高临下,艳阳模糊了娇艳的轮廓,只露出一双晶亮的湖泊双眼,她注视着车内二人笑道:“谢常卿带人走得倒是隐秘。”   谢书群坐直身子,视线在顾明朝和她身上扫过,嘴角笑意加深。他对着公主行了一礼,便对顾明朝说道:“公主来得也是及时,既然如此,同光便不再久留,改日再叙。”   时于归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明朝出来后,隔着车帘对着谢书群说道:“谢常卿嗜酒,我已派人送了十坛梨花白送往谢府,今日便当无事发生,顾家不比谢家,大家争斗无需牵扯他人。”   时于归不是安于内宫,毫无见识之人,相反她师从名师,教于圣人,长于东宫,朝堂局势如何她一清二楚,目光远见不比他人逊色。谢书群早上先发制人令人侧目,下朝后又特意吸引目光,这事落到时于归眼中就带出威胁之意。   她是最痛恨这种行为的,毕竟公主心思虽不上明面,但该知道的人也并不少,她可不信谢书群毫不知情。   谢书群端坐在马车内,看着车帘外人影,娇艳明媚的公主连威胁人都说的坦坦荡荡,当真是令人羡慕。   “可。”   时于归松了一口气,原本她打算这几日在宫内举办宴会,正是忙碌的时候,但一听到谢书群带着顾明朝上了马车,不知去往何处,又听闻早上朝堂风波,这才匆匆出了宫赶来捞人。   谢书群手段她可是亲眼见过的,别人心肝为一窍,他则是七窍玲珑心,旁人稍不注意便是要被他算计得毫无还手余地,谢书华和时于归深受其害。   “你少和谢书群往来,这人坏得很。”时于归坐在慢悠悠的马上,对着一旁走路的顾明朝皱着鼻子,小声警告着。    第141章 公主突袭   旭日刚刚慢悠悠地爬上无云碧空, 因着清晨的缘故,气温也不算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市井生活气息迎面扑来。   时于归神情舒适地坐在高头大马上, 眼睛时不时落在为她牵马的顾明朝身上。顾明朝还穿着绯色官袍, 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实在是好看极了,人如青松, 腰肢清瘦,背影挺拔, 连牵着缰绳的手都修长白皙, 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匹马还是第一次与顾明朝认识时,从他手中抢过来的大宛宝马,据说为此顾明朝赔了一笔不少的钱。   “你先回府吧, 我还要赶回宫中去。”虽然两人挑着小路走, 但清晨的长安一向热闹非凡, 连偏僻小巷都时不时有人经过, 更别说出门捣衣洗刷的人。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顾明朝,又看着时于归,哪怕什么都不知道, 也觉得异常奇怪,纷纷加快速度不愿多加停留。   长安城根下的人最是机敏,能看的, 不能看的,一向分得清清楚楚。   谢书群的马车其实离得并不远,只是开进朱雀大街的一条小巷中,即使有人想要经过, 但一看到那辆华贵马车挡在路中央,便都会下意识选择绕行。世人皆有口舌之欲,所以这点奇怪的消息很快便传的有鼻子有眼,这也是时于归能很快找到顾明朝的原因。   顾明朝牵着马缰,听着时于归漫不经心的话,无奈说道:“公主怎可独自一人出宫。”   小巷中人家总有花枝树干斜了出来,盛夏时分的清晨,花枝招展,枝繁叶茂,平添几分明艳之姿。时于归低头避开花藤的时候,伸手扯了根柳枝下来,长长的嫩绿色柳枝在时于归纤细手指中翻滚,嫩绿之色衬得人手指纤长白皙。   时于归举起柳枝,用尖尖的柳枝尖点了点顾明朝的脊背,眉眼带笑,风流肆意,琉璃色大眼睛粘在顾明朝脊背上,眼角红痣被弯弯眉眼遮挡,只露出一点红色痕迹。   小巷极为安静,偶尔屋内细微动静传来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徒留下一点余音韵味。街面一半露在阳光下,一般遮挡成为阴影。两人闲庭漫步,姿态轻松惬意。疲惫与紧张在这条长长的小巷中一点点褪去,即使没有聊得热切,不是四目相对,可这种淡淡的,闲适的气氛,依旧让人觉得无一处不舒服。   “可不得赶紧来,上一个被谢书群哄的人,现在人都陷在江南道了,哪敢让你俩单独呆着。”时于归用柳枝轻轻扫过顾明朝的衣服,像是钓鱼的鱼钩,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腰间的佩剑被她歪歪斜斜挂着,露出的细白手腕一上一下地甩着嫩绿色柳枝,衬得手腕越发晶莹雪白,偶尔墙垣里伸出的繁花绿叶擦过她脸颊,娇艳无双。   顾明朝摇了摇头。   “我送你回宫门口,立春大宫女想必早已等着了。”   时于归难得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甩着柳枝,长长的柳叶在明亮炎热的空一闪而过,带来丝丝凉风。小巷寂静,原本只能听到马蹄滴答的声音,渐渐的,多了几丝热闹,人影走动的模样也逐渐清晰映在瞳孔中,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瞬间把两人拉回市井之中。   “别送了,也不远,你这身官服太显眼了。”快到小巷入口的时候,时于归用剑柄戳了戳顾明朝的腰眼,见他下意识躲了一下,立马笑迷了眼,慢悠悠地收回剑,无聊得开始用柳枝把剑柄一圈圈缠绕起来,在最后结尾处系上一个结,像是给剑带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花圈,让冰冷锋利地宝剑多了几分似水柔情。   顾明朝停在远处,这身官袍确实十分显眼,加上公主明面上还处在禁足期,太过张扬放肆确实不好,不过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现在正值长安城最热闹的时间,出行的,早食的,游玩的,一堆挤着一堆,车马如川,人头攒动,如此情景下放任公主一人回宫,顾明朝又放心不下。   时于归笑着夹/了/夹马腹,伸手顺回绳缰,眉峰挑起,得意洋洋地说道:“瞎担心什么,我刚才怎么来的,现在怎么回去便好了。”   千秋公主清晨踏马而去,不说宫外动静如何,宫内早已人仰马翻,岳健大将军吓得差点连剑都握不住,急匆匆和闻讯赶来的长丰汇合,两人兵分两路沿着朱雀街暗自寻找。   时于归那匹马的马头刚刚出了小巷门,就被眼尖的长丰立马发现。长风策马而来,刚在千秋公主面前停下,便看到小巷里顾明朝的身影。   顾明着还是穿着那身绯红官袍,在他背后一只不知名的红色小花从墙头怯生生地斜/插过来,他身姿挺拔,站在阴影处看不清真实面容。   “公主,回宫吗?”长丰行礼后小心询问着。毕竟公主是突然出宫,谁也不知她去做什么,如今宫内乱成一片,现在来看只怕和顾明朝有关。   时于归点了点头,长丰顺势牵过马缰,要带公主穿过拥挤的朱雀街人群。时于归任由长丰带她出了小巷,只是在临出小巷前,骤然接受到长安城热烈清晨的气氛时,突然扭头看了一眼顾明朝。   顾明朝注意到她的视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漆黑眼珠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他安静地目送时于归离开。   “顾侍郎,再会啦。”   时于归与他视线相交后,心底突然冒出一丝喜悦,那喜悦比出墙红花来得更加隐秘。她收回视线,背对着他状似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出小巷就瞬间被人群所淹没,消失在顾明朝眼前。   顾明朝见人远去,一阵微风吹过,身上还有公主残留的蔷薇露香,不由让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来。他转身重新进入小巷,向着顾府走去。他顺着七歪八拐的小巷走着,不知不觉中突然想起金桥街那扇紧闭的木门,想起那日惊鸿一瞥的乐浪公主。   按理这不过是无端猜测而已,但顾明朝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觉得谢家与乐浪公主之间必然有至关重要的联系。   只是两者为何会有交集?   乐浪公主甚至没有出现在长安城中,当时公主在圣人千秋大典之际还未进城便已在城门口失踪,引起的轩然大波至今仍是一件秘事。   微风阵阵,这条小巷中不是谁家种满了花,不知名的花带来的阵阵香气在小巷中弥漫,但顾明朝在各异芳香中依旧还能闻到蔷薇香上余味悠长的清冽味。   顾明朝匆匆走过这条街,唯恐和自己身上的味道相互纠缠,破坏了蔷薇露香。等他刚刚出了小巷便看到葛生驾着马车在小巷口望眼欲穿。   葛生一见到出来的人便高兴地直挥着鞭子,原本满脸担心的神情瞬间被喜悦笼罩,他激动地说道:“谢大郎君果然没有骗我。”   原本早上葛生架着马车,准备接顾明朝回府,没想到大郎君意外被谢书群半路拦下,大郎君上了谢书群的马车,他犹豫片刻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在小巷前突然被人拦下,告知他来这个地方等待。他与人说话的片刻时间,再张望时候就发现谢书群的马车消失在小巷中,他无奈只好去那人所说的地方等候。   顾明朝一上马车,不一会儿,封闭空间内那股味道便愈发清晰可闻。他笑着摇了摇头,脑海中突然有一点思路一闪而过。   乐浪公主出事前,长安县东面城门口不远处曾发现一辆无头男尸,以及一辆空无一人的马车。   车内是何人至今还未查清,这是已被盛尚书牵手密封成为一件悬案,密封在档案阁中。但当时跟着顾明朝偷偷出来的时于归,信誓旦旦严明这车内是一个女人,并且断言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因为车厢内弥漫着正是千金一两,有价无市的蔷薇露香气。   这只有当时时于归无心的一句话,此刻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因为顾静兰曾无意间说起,不知谢家从哪里弄来蔷薇露,谢六娘子身上一直弥漫着和公主相同的味道,公主为此不高兴了好几天。   “葛生,你找人去观察金桥街第一排小巷里一户正中间屋间屋的情况,查一下屋内是否还有人居住?”顾明朝面色严肃,掀开帘子低声吩咐道。   时于归被长丰牵着马送回宫内,宫门口站满了人,人人脸上惶恐不安。立春一看到时于归便松了一口气,上前扶着公主下了马车,叹气说道:“公主刚才可是去哪里?这一声不吭抢了马就跑,可不是想吓死奴婢们。”   时于归露出笑来,看着宫门内跪成一团的人,笑眯眯开口:“立春,今日每人各赏一两银子,散了吧,继续去准备樱桃宴。”   一两银子可是宫内大部分宫女黄门的一月俸银,众人原本惶恐不安的脸上皆露出笑意。   立春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眼上扬,嘴角不由自主地翘着,又看着长丰抱剑冷漠地跟在后面,长丰注意到立春的视线,便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不过想来也是,能让公主这么高兴的,除了顾侍郎还能有谁?立春无奈地摇摇头。   “公主今日给的赏赐就是要你们多做少说话,可否明白。”立春扶着时于归,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下众人,犀利的视线在下跪宫娥黄门身上打转,警告意味十足。   “名单准备如何了?”时于归上步辇后,盘腿问着。   立春跟在车辇边上,回道:“娴贵妃送了花名册来,适龄娘子们都已邀请了,娴贵妃当日也会出席。”   时于归嘴角露出冷笑。   车辇在宫道上行走,一路静悄悄的,宫娥黄门皆背对着他们行礼让道,宫门深深,暮夏的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御花园花团锦簇,美不收收。   “谢三娘子。”立春低声说道。   时于归抬眉向外看去,只看到谢凤云坐在玲珑殿的车辇上,一脸精致妆容,只是即使如此已经遮挡不住憔悴脸色,更让她奇怪的是,谢凤云一见到她神情一变,虽然很快便收敛起来,但依旧没有逃过时于归的眼睛。   “谢三娘子哪里去?”时于归掀起帘子问道。   谢凤云敛眉,被丫鬟扶下车辇,行礼淡淡说道:“去玲珑殿。”   时于归闻言,不由挑了挑眉,谢凤云原本是逢三才入宫,最近竟然变成隔天就入宫,且在宫内留宿的事情时常发生。   “这几日谢三娘子入宫倒是频繁。”时于归嘴角笑着,眼睛却在打量着。   谢凤云抚了抚鬓角,抬头高傲地笑了笑:“姑姑这几日身体欠安,我入宫侍疾也侍分内之事,按理,没有违背宫规吧。”   时于归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自然是没有违反宫规,但是这半月乃我母后十五冥祭,宫内乱成一团,各殿都需要派人去哭灵,谢三娘子频繁入宫可不是耽误玲珑殿的事情吗?”   时于归放下帘子,身影被隐藏在白色纱帘内,里面传来公主充满恶意的身影:“对了,谢家也是要派人来的,毕竟……母后可是谢家的嫡长女,你的亲姐姐。”   谢凤云面容一僵,指甲狠狠掐进手心。   先皇后乃是谢家嫡长女,乃是谢道韫第一个子女,谢凤云则是谢家最为年幼的嫡幼女,两人年龄相差之大,谢家大娘子与先皇后几乎同时受孕,先后生下两人,谁知皇后仙逝,谢凤云见都未见过这位姐姐。但皇后威名之盛,至今都笼罩在谢家子女的头上,不论做什么事情,她的父亲总是会拉出这位姐姐来比较一番。   这如何让人不恨。   无论谢家人如何努力,这辈子都逃不开皇后的阴影。   “回宫。”立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谢凤云,冷冷说道。    第142章 开宴前夕   “公主可要去蓬莱岛看看布置如何。”立春奉上茶饮后, 站在一旁询问道。   一向不理事的公主竟然要举办樱桃宴广邀大英众多高门娘子出席,这些娘子均出生显贵,嫡系出生,更是处在待嫁好年华。之前圣人早早透露出要给太子选妃的念头, 早朝上也没有对贸然提出此事的人呵斥, 想来也是因为太子年纪不小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他这个年纪都有了自己的嫡长子,圣人急了。   受邀娘子大都是心高气傲之辈, 家中长辈也都对于她们给予厚望,趁着还有点时间便开始大力置办头面和衣服,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金银楼和绸缎铺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时于归懒懒地抱着猫,撸着大花的脊背,眉也不抬一下, 随意说着:“你自己注意一下就好, 到时一堆娘子们, 可别闹出矛盾, 位置安排也要考虑妥当。”   立春点头称是。   说话间,立夏捧着一笼梨花木打造的首饰箱匣匆匆走进来,时于归眼角一瞟, 立马坐直身子,慵懒闲适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立夏跪地说道:“柳老夫人说柳娘子福薄命浅,这幅头面受之有愧, 不敢承恩。”   时于归眉头紧皱。柳老夫人历经三朝,堪堪百岁之龄,见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更别说时于归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连她眨下眼睛都知道她在做什么。如今时于归借着送请帖的名义又送了副尚服局打造的荷花头面,意味不言而喻。   老夫人干净利索的拒绝的同时,也在传递出一个信号:她不想柳文荷嫁个太子殿下。   不过婚假之事最基础的还是男女之间的问题,如今太子情深,就端看柳姐姐这边了。   “你见到柳姐姐了吗?”   立夏摇了摇头:“刚进柳府便被老夫人请了去,老夫人接过请帖但拒了头面,也没有叫柳娘子出来。”   时于归抱着猫叹了一口气,怀中大花翘着尾巴绕住她胳膊,伸出舌头安抚地舔了舔她手腕,又歪着小脑袋闭眼小憩了。   “立夏,立刻去把静兰找来。”时于归吩咐着。   “公主打算让顾六娘子去游说柳老夫人。”立春等立夏退下后问道。   时于归摆了摆手,苦着脸:“哪能呐,柳老夫人这脾气大概没人劝的了,我是打算让静兰直接去找柳姐姐,柳姐姐如今具体是个什么想法都还不知道,我让静兰去探探口风。”   她把脸埋在大花背上,双手胡乱地揉了一把,把它整齐的毛发揉得乱七八糟,大花不高兴地龇着牙,叫了一声。   “对了,谢凤云今日怎么去了玲珑殿,昨日不是刚去的嘛?”时于归把脑袋抬起来看着立春。   立春摇了摇头。   玲珑殿负责宫内伺候的宫女黄门人数稀少并且大都是谢嫔自己人。内外交集很少,规矩森严,常人很难探听到玲珑殿之事。   “继续盯着,我总觉得要出事。还有这几日道场就在宫内举行,你也多留心一点,娴贵妃那边也毫无动静,真是不和她的性子。”时于归拿着一颗樱桃无聊地逗着大花,大花激动地直勾爪子,滚圆猫眼里竖瞳在发亮。   立春应下后,脸上神情露出几丝犹豫,转瞬即逝,但依旧被时于归捕捉道。   “怎么了?”   “我听……陈黄门说,圣人这几日都是亲自主持大典的。”   时于归撸猫的动作一怔,细白手掌放在猫背上,绒毛细细覆盖着手背,在大花肥硕宽大的肥肉上越发显得纤细。她半张脸颊暴露在热烈天光下,秀挺鼻梁露出一点阴影,琥珀色眼珠在日光下越发清透明亮。   圣人为先皇后连续三月举办九十九场道场,征召长安城及周边所有道观及寺庙,礼部所有人手都被召集做这些事情,如今长安城内若是他人家中丧喜事或做好事都必须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请到人。为此民间颇多抱怨,朝中对此也颇有意见,年初的千秋节已经耗费巨甚,如今皇后冥祭已经有了流水般花销。   前有江南道干旱,后有四境不稳,国库支出早已捉襟见肘,但惠安帝平生素来勤政,登基二十年来极少铺张浪费,甚至极为节俭,如此一对比,只要涉及皇后一事便会显得铺张,但皇后之事朝中众人谁也不敢多说。   当年皇后仙逝让一直勤勉的圣人选择闭朝五日的异样至今历历在目。   圣人在皇后仙逝十五年来从未有如此举动,不过今年也是凑巧,所有事情似乎都挤在一起,朝中重臣皆选择沉默,只要圣人不太出格,便都会当做无事发生,因此朝堂上便格外安静。只是如今立春说圣人亲自主持大典,圣人终究是九五至尊,且不说道场主持与其身份不符,有失体统,再者,举办道场是以皇后的名义,一国之君只跪天地,如何能为皇后亲至道场。   “罢了,此事无需多言。”时于归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神色,淡淡嘱咐着。这事不论如何,都不是身为子女的时于归可以过问的。   立春敛眉,轻声应下。   “公主,顾六娘子来了。”门口立冬挽起帘子说道。   时于归抱紧大花,坐直身子,连忙说着:“快请进来。”   顾静兰是被立夏匆匆叫来的,还以为公主发生什么大事立马匆匆赶了过来。正在书房读书的顾明朝更是旁敲侧击询问立夏,但立夏性格冷漠,且涉及到太子和柳家娘子的名声,更是不会开口。   “怎么如此急,可把我哥吓坏了。”顾静兰一进千秋殿看殿内安安静静,各司其职,一直高悬的心落了下来,想来是公主一时兴起之事,便不由促狭地眨了眨眼,打趣着。   时于归抱着猫,嘴角不由露出笑来,反而微微前倾身子,挑衅地回道:“哦,那他是如何急得,静兰也不仔细和我说说。”   顾静兰不是没见过时于归耍赖皮的样子,但每次都依旧无法接下去,只好连连求饶。   “不和你胡说了,我可是找你来有大事的。”时于归招呼顾静兰坐下,一本正经地说着,“等会我不管说什么,你可都得把嘴巴捂牢了,连顾侍郎都不能说哦。”   顾静兰坐在一旁一脸好奇,借机也摸了把大花,心中暗想公主定是又要弄什么幺蛾子了,便笑说着:“那公主可得小声说了。”   时于归见她不当心的模样,嘴角冷笑,悄悄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想要柳姐姐当太子妃!”   “什……”顾静兰的嘴被时于归一把捂住。   时于归笑嘻嘻地咧开嘴,不怀好意地说着:“不是说不要叫吗?”   顾静兰拉下她的手,深呼吸数次这次平复心中激动心情,冷静后这才谨慎问道:“是公主的意思,还是……”她的眼睛看向东边,意味不言而喻。   时于归笑着不说话,抱着猫,转开话题:“这个都先不说,我今日找你来,是要你去柳府帮我一个忙的。”   她覆在顾静兰耳边,眼睛亮晶晶的,顾静兰脸色先是震惊犹豫后是憋笑无奈。   “我若是替你做了,怕以后柳老夫人再也不让我进柳府了。”   “没事,事成后太子会替你兜着。”时于归咧着嘴,大咧咧地借太子名义保证着,“后天宴会能不能好好举办下去,就靠你了。”   白云苍狗,距离樱桃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自从半月前,公主便入蓬莱岛布置樱桃宴,千秋殿在皇宫正轴线上,距离西边的蓬莱岛位置不远,可公主偏偏兴师动众地把宴会放在一半烟遮,一半云埋的蓬莱岛上,穿过御花园,经过贤良殿,态度高调。   出了船,一入岛便看到一排排浓荫蔽日的长松修竹,假山飞瀑,瀑布下汪洋湖泊种满了各色莲花,莲花分色而种,红粉白交错,顺着水面上蜿蜒曲折的木桥一路前行便到了四方台,四方台上最右边的风荷殿一入门便摆满了各色鲜花,紫色的麝香藤,红色的红蕉,绿色的U葡,无数色彩鲜艳的花在日光下越发显得亮丽娇嫩。湖面上架起的两只巨大的风车缓慢转动带来的徐徐微风,带来清芬满殿的夏日光景。   龙涎香在殿内各个角落中飘出袅袅清冽香气,立春仔细巡视着殿内方方面面,因着五日后的樱桃宴以樱桃为名,又邀请了三十五位高门贵女,每个都是千娇百宠的贵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疏忽,是以这几日的冰块和樱桃正源源不断被送过来,百来位宫女黄门紧张有序地布置着宫殿。   立春出了大殿,眼睛一瞥,突然看到娴贵妃贴身丫鬟凝霜的身影。凝霜是娴贵妃从王家带过来的奶嬷嬷的小女儿,在贤良殿极为得脸,除了娴贵妃谁也差使不了她。   “凝霜大宫女。”立春站在原处,笑脸盈盈地看着躲在角落里的人,微提声响,坚定又温柔地叫住她。   凝霜暗自咬了咬牙,吞下一口气,抬首同样是带着笑脸,爽快笑道:“立春姐姐今日顶着大太阳来巡视,真是辛苦了。”   立春圆润温吞的脸上挂着笑:“为公主办事,哪里辛苦,倒是凝霜你今日怎么来了,虽然快出暑了,但天气燥热,怎不在宫内伺候娴贵妃。”   凝霜状似无辜地眨眨眼,苦着脸说着:“贵妃娘娘想着公主要举办樱桃宴,生怕公主除了差错,叫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立春眼珠波动,眼底很快阴了下来,嘴角依旧弯着,温和地笑着:“多谢娴贵妃关心,公主毕竟掌管裙中馈多年,这些小事岂会出什么差错,有劳凝霜白跑一趟了。”   凝霜笑容一僵。   “倒是公主性子急,拔了不少之前娴贵妃种在风荷殿的花花草草,又拆了殿前的舞台,公主说她日必当上门赔罪。”立春轻轻柔柔地继续说着,态度温和。   凝霜僵着笑脸,连连摇头直呼不敢。   公主主管内院,自然是想拆什么便是什么,谁敢说非议,倒是娴贵妃好端端自己布置风荷殿违了宫规。但公主一向不管这些事,只要不太违制,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半个月车马日日经过贤良殿门口,想必也惊扰到贵妃娘娘休息,这才让凝霜你来看看的吧。”立春脸上露出歉意,大眼圆脸如沐春风,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话凝霜可不敢应下,只能悻悻地笑着。   立春是正四品的大宫女,说话温和如春雨,做事老道,说话面面俱到,宫中沉浮十五载,轮说话做事宫中能比她稳妥的寥寥无几。   “我出来也久了,娘娘也等急了,便不打扰立春姐姐了。”凝霜看着众多视线或明或暗地看向这边,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堆满笑说道。   立春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宫中毕竟尊卑有别,不得越制,我毕竟是正四品女官,下次凝霜还是叫我立春尚宫为好。”就在凝霜的脚刚迈下台阶时,背后传来立春淡淡的声音。    第143章 樱桃宴会   顾明朝一大早送了顾静兰从东宫门入宫, 看着她被立冬接上马车,这才转身向着刑部走去。   天色明亮,人群熙然,烟火十足, 叫卖不歇, 顾明朝神情安逸地牵着马, 穿过小巷,朝着偏远的刑部走去。日头还早, 没有早朝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似护城河的水在静静流淌, 岁月不知流逝, 长安城繁荣又安宁,带着还未毒辣的旭日,让人嘴角不要弯起。   长安城的东宫门距离刑部可是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 刑部位于西城门, 隶属白虎大街, 而刑部又是在其中最角落的一条猫耳巷里, 位置偏僻。索性时间还早,且早已点过卯,借着查案的名目穿过吵闹的街道, 走过安静的小巷,也不失为今日趣事。   去刑部其实不必经过枫桥街,再者枫桥街远远看去便能看到那座高大衡门气势辉煌, 五彩绚烂,三间四柱七楼格式占据了街头位置,庄严肃穆。青石基础上筑砌的砖壁,壁内雕刻绘画栩栩如生, 骨架为万年枋,被磨得发亮细腻。这般高大富丽的建筑让人望而生畏,寻常人大都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去,街道中偶尔出现的马车也大都是华贵低调。   顾明朝站在不远处看着与周边格格不入的枫桥街,街面上人烟稀少,偶尔几辆马车匆匆经过,心中恍惚,不由想起谢家。谢韫道已经老了,隔壁御史台已告假许久,据说已经开始挑选新的御史大夫了,甚至连朝都很少上了,偶尔见了一次都是面色青白,身形消瘦模样。如今谢家下一代青年中,有学识有魄力的谢书群格外出众耀眼,隐隐成了谢家领头羊。   朝堂上谢家安静得很,谢王崔三家像是被这炎热的天气热坏了,个个偃旗息鼓,维持着诡异的三足平衡,之前严将军也曾说过谢家并无异动,只是进进出出不少大夫和文臣武将,也算附和实情。   谢书群先是送谢书华离开长安城,后又高调了与他见面几次,这几日频繁出入东宫,这不符合谢书群多年来塑造的平和低调的形象。   尤其是三日前,他让葛生去查了乐浪公主是否还在金桥街,原本他以为以谢书群谨慎的性格,被发现后定然会把人转移,但意外地是,乐浪依旧住在那里,甚至还会偶尔开门与隔壁邻居打招呼,与之前低调沉默的样子大相庭径,这番做派只怕少不了谢书群的指点。   他突然视线一凝,突然看到一辆模样普通的湛青色马车出现在视线中,车壁上一只怒放的寒梅傲然绽放,车辕上坐着的正是那日散朝后给谢书群驾车的小厮。   马车出了衡门,很快便汇入人群中,马车架势大小与外面其他马车一般无二,但裹着马车的湛青色布匹却在逐渐热烈的日光下闪烁着暗金光芒,细微不起眼,但一旦注意了便越发移不开眼。马车混在车流中走得不紧不慢,就在要消失在他眼前的时候,马车拐进一条小巷里。   那条小巷尽头便是住的皇亲国戚的明昭街!   顾明朝心中浮现出怪异想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谢家追随向来太子,为了避嫌从不去明昭街,明昭街整条街不过二十栋住宅,占地面积极大,最前面的一间便是大长公主的府邸,之后依次是大皇子与二皇子王府,五皇子府邸被收回后一直空置。   整条街比枫桥街还要空旷无人,各大世家为避免背上上下勾结,结党营私嫌疑,甚少踏入明昭街,即使是府中亲眷平日出门也有诸多避讳。   小巷格外安静,马车嘀嗒声自响,顾明朝不敢骑马,只好把马拴在小巷入口,拜托小巷前面一位支混沌摊的摊主帮忙照顾马匹。   他轻功不错,轻手轻脚地跟着,没有引起前面马车注意,马车穿过寂静的小巷,这条小巷一般都是明昭街里有头有脸的仆从奴役才能在这里落户,这一排排看似简单的屋子,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住着哪位贵人的心腹,为避免冲突一向是大门紧闭,轻声细语,因此小巷里乍一看就像是无人居住的地方。   马车幽幽出了巷子,刚一出巷子就看到一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那光泽一路向东衍生,远远在天边闪着细碎金光,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富丽堂皇。   惠大长公主作为圣人长姐,先皇第一个孩子,极为受宠,一辈子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长大,圣人能最后登基,也少不了这位大长公主的推波助澜。是皇族中难得的长寿之人,年轻时驸马早逝,先皇安排再嫁被她拒绝后,便开始放浪形骸的公主生活,府中面首三千,燕环肥瘦,各有千秋,日子过得赛神仙。   那辆马车很快就在惠大长公主门前停下,车在门口停了一会,之后小厮接过一个半大盒子,抱着它敲响大长公主门环。   不一会儿,一个面白无须,身材矮小的人开了门,那人和小厮说了几句,脸上露出笑来,这才接过那个盒子,重新关了门。   顾明朝蹲在屋檐上,看着高大威严的红色墙壁,又看着重新开始启动的马车。大长公主墙垣极高,从外向内张望,根本看不到什么,在加上惠大长公主被准许有一队私/兵,私/兵人数有一府之多,只怕张望久了会引起纠纷。   惠大长公主看似不理朝事,但朝中人脉巨多,又持有先皇的铁卷丹书,几乎是只要你稍有才干又腰缠万贯,只要出得起钱便给你找的来位置。因为位高权重,地位超然,有些事情一旦出面,圣人都会退步一二,可以说一直是一只酣睡的老虎。   马车继续慢悠悠地向前开着,这条路极长,又极为安静,顾明朝不便再跟上去,宽阔无人的地带很容易被发现,他看着那辆马车走到大长公主府邸的边界,停在了大皇子府前。   马车巍然不动,很快大门便打开了,出来头发花白一人,此人正是大皇子府中第一幕僚――澹台先生。澹台先生乃是岭南人,祖父犯事,牵连三族,他也被禁止终生不得科举,之后意外被大皇子慧眼识英雄纳入府中。   澹台先生年纪不大,却是少年白发,早早白了头,他站在马车边隔着窗户和人说着,很快便又回府,手中似乎揣这一样东西,匆匆进了大门。很快原本停靠着地马车又开始慢悠悠走了起来,经过二皇子大门口时,大门很快打开一条缝,但也未见人出来,直到那辆马车逐渐消失在尽头这才关上门。   顾明朝惊疑不定,眉心直跳,只觉得有大事发生,但满脑子都是思绪,却抓不到一点轮廓。他抿了抿唇,转身出了小巷,牵过马,看着冷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枫桥街入口,突然翻身上马进入高大威严的衡门。   ――那个人必定不是谢书群。   谢书群不可能做出这等混事,他若是想另投他主,必定是快速隐秘且一击必中,绝不会是这样高调直白,令人发笑。   谢凤云入风荷殿时,殿内早已来了不少人三五成堆地坐在一起,她一出现,与谢家关系不错的世家娘子便都起身迎了上来。   “谢三娘子可算来了,今日这支碧玺碎荷花头钗可真好看。”   “这东西还得看人的,谢三娘子颜色鲜艳自然是压得住这根簪子的。”   “这件乳白色锦绣双蝶钿花衫配这条烟水荷花裙掐得三娘子腰身细如柳枝。”   接连不断的奉承让谢凤云高傲的脸上露出几丝笑意,难得和颜悦色地对着围上来的人笑了笑。   “各位娘子今日也是气质i丽,清新可人。”谢凤云被簇拥着在宫娥的带领下坐在前排的位置,如今与她靠近的还有顾静兰和柳文荷以及周太师家的周三娘子周云舒。三人衣着不是时下艳丽奢靡之风,尤其是柳文荷,一身浅绿色荷叶纹裙,下裙摆微微散开,配上乳白色藕丝琵琶衿上裳,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眉眼间也都是寡淡之色,柳眉修长,唇色浅淡。   那三人聚在一起捧着一块绣帕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周云舒性子爽朗,素有急智,周太傅对她喜爱异常,诗词歌赋,策论经文一向教得事无巨细,不输男子。她的女红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不擅长,大抵女子会的东西她都极为生疏,所以是三人中最为漫不经心的人。   她眉眼舒朗大气,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甩着一方绣好的帕子,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趴在柳文荷肩膀上笑眯眯地说着话。   柳文荷女红倒是极为出众,一手双面绣花的功力至今为人津津乐道,不过这事若是放在高门贵女身上便是一件议亲时极为拿的出手的东西,放在一般家世的女子身上则显得可有可无,显然如今的永安候便是处在末流。   长安城不过就这么点大,柳府有议亲的打算很快传遍长安城,欧阳婆婆专做官家媒,这几日频繁入柳府早已不是秘密。柳文荷虽身为公主陪礼人但家世低微且复杂,再加上如今朝堂局势不明,谁能笑到最后还属未知,是以即使如今她能站在这里,但她能议亲的对象不会超过三品官员子弟。   这会是她以后与在座的其他世家女人生轨迹上最大的差别。   至于顾静兰,虽然生父可恶,但哥哥出色,自己也争气,想来今后过得不会差。周云舒就不必说了,周太傅最宝贝的孙女,周太傅早已放话这个孙女的亲事将有自己亲自挑选,周太傅民间朝堂声望之高,与安师不相上下,未来只高不低。   谢凤云无所谓地从她们伸手收回视线时,同样扫了一眼停留在她身上的人,微微抬头神情高傲,随着宫娥带路坐到三人对面的首位上。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四大家族,杨家倒了,王家无适龄女子,崔家是来了一人,不过堪堪十三,且崔家如今处于四家末尾,至于其他与她同等地位的女子,北疆大将军之女性格粗鄙,难登大堂,西南外姓王爷孙女面容丑陋,再往后推的大都不在长安城长大,并无危险,至于安师,周太傅的孙女早已说过不入帝王家。   她垂下眼,听着周边娘子们嬉闹声,众人看上去亲密无间,嬉笑打闹,毫无隔阂,好似真的是好姐妹,手帕交,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向不屑于参加举办宴会的千秋公主突然大张旗鼓开了这个樱桃宴,前后准备了半个多月,布置得美轮美奂,稍有点敏锐的人早已猜出几丝端倪。今日众人哪个不是浓妆艳抹,穿金戴银,脸上虽然都挂着笑,又岂知心里又是如何考量的。   毕竟太子内宫尚无一人,不论是妻还是妾都是不错的选择,能得到的位置是家族给的,但宠爱是自己凭本事挣的。   “今日听说可有别的事情,谢三娘子身份尊贵,想必早有耳闻。”有人捂着嘴,露出一双媚气横生的眼,笑说着。   “这事难不成是真的。”   谢凤云眼角一扫说话二人,心中冷笑,脸上依旧端着矜持模样,岔开话题:“不过是一场夏日樱桃宴,请帖上写得清清楚,好好的扯这些做什么,可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说话的两位娘子脸上笑容一僵,很快便有有人岔开话题,大家心照不宣跳过这些事情,就着衣服首饰继续讨论着。   谢凤云面上风轻云淡,听着这些人说话,宛若过耳云烟从耳廓中漫不经心擦过,转瞬即逝,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她看着殿外在热烈日光下娇艳绽放的荷花,荷花娇嫩,荷叶宽大,在湖面上摇曳生姿,色泽逼/人,她不由响起那日在东宫见到的人。   那人身姿挺拔,姿态高贵,赤色长袍披在身上,修长手指捧着一朵粉色荷花,俊美高冷的脸上露出的一丝微笑,令满池荷花黯然失色。   ――原来太子喜欢莲花。   她抿着唇想着,摸着发髻上的头钗,垂眸看着衣裳上的荷花纹,对着今日宴会竟然露出几丝期待。   “公主驾到。”   黄门吟唱着,殿内气氛浑然一变,原本嬉戏打闹的娘子们都整理衣角发饰,端正姿态,对着门口行礼拜道。   时于归穿着大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裙裳,宽大裙摆曳地,金丝银线立体绣面随着走动栩栩如生,凤鸟彩色羽翼似展翅高飞,凤凰于飞,其羽。   “起来吧,难得有机会长安城中适龄女子全部聚在一起,可得好好玩哇。”时于归姿态妍丽地站在大门口,语意深长地说着。    第144章 宴会状况   时于归从梨园拉来一艘花船, 船上锣鼓喧天,彩旗飘飘,一群娇艳美丽的少女在甲板上或唱或跳或弹。   她们身着粉色上衣,绿色下裳, 娇艳的舞者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与满池盛开的莲花交相辉映, 裙摆擦过亭亭傲立的荷花,裙摆上绣的金丝蜻蜓花纹似点水之吻在花瓣上一闪而过, 薄翅轻扇,翠影翩跹。   舞者动作大开大合, 好似成精的荷花邀请满池菡萏共舞。少了长安城中精致温婉的特色, 多了些北地干净利索的风格,偏偏舞女穿得又是长安城特有的宽大i丽的华丽裙袍,一举一动风流肆意。   花船小舱里一排乐器架起, 玉磬、o筝泠泠作响, 卧箜篌、小箜篌空灵动人, 大琵琶、大小五弦琵琶哀而不伤, 大箫与长悠扬动听,各类鼓架或激昂或低沉,每每响起气氛浑然一变, 或舒缓或紧凑,与舞者动作交相辉映。   “这舞倒是别出心裁,颇为新奇, 只是乐曲听的人怪心慌的。”有人收回视线笑说着,说话的人是王家表亲叫王彗心,行九,王家并没有适龄女儿, 不过娴贵妃倒是送了一直关系颇近的旁支嫡女来。   时于归看向王慧心,浅色琉璃的眼珠打量她一番这才淡淡说道:“北地战乱之地人人听这些曲子,王家好歹是红缨世家怎会觉得心慌。”   王慧心脸上笑容骤失,没想到无意的一句话竟把矛头指向自己,公主看似绵软但话锋凌厉。原本祥和地氛围陡然一变,谢凤云扫了眼王家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冷笑。众人神色各异,顾静兰知道今天时于归要搞事,没想到一来就火力这么大,眼睛悄咪咪看了眼公主,又扫了柳文荷几次,没想到真好撞上周云舒眼神。   顾静兰有些心虚,大概也是第一次帮着公主为非作歹,心有戚戚,一触及周云舒亮堂无畏的眼神就像被周太傅注视过一般,心里觉得有点发憷,摸摸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今日是喜乐宴会,奏这些调子太过沉闷了些。”王慧心勉强笑说着。今天若是王家本家娘子来,定然会有人给她打圆场,但奈何来的是一个旁支,世人趋利避害,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旁支而得罪公主。   王慧心咬着唇,委屈又不敢露出来,可怜巴巴的模样。这模样娇弱自怜,实在不同王家人本家子弟骄傲不凡的言行。   时于归一腔斗志顿时熄灭不少,转开视线冷淡说道:“如今边境不稳,各位终究是我大英子民,居安思危,不可懈怠,长安靡靡之风盛行,边境冷酷残忍之处也需略知一二。在场也有不少父兄是边疆战士英杰,想必也深知本宫之意。”   时于归面带微笑地扫视着当下众人,不少长安城长大的娘子在接触到她的视线都默默移开视线,倒是几个至边疆受邀而来的武将子女无所畏惧地直视着时于归。大英对女子约束较少,边疆地区更是男女界限不分明,战事来袭,全民备战,女子也需应敌。   北疆大将军之女殷素,长姐与祖母被留在长安城,而她是母亲生在战场上的幼女,自幼在边疆长大,上阵杀敌不在话下,琴棋书画倒是会为难到她,直到去年及笄这才把谈婚论嫁提上议程。北疆大将军殷骄乃是西北关键所在,一举一动都会引发无数争议,儿女婚配之事更是。   殷骄还算心胸放得开,见长安来信便积极送女儿入长安城,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入了长安城千万不要打死人,万事好商量,出手别太重,留人一条命,日后好想见。   殷素早已不耐烦这身宽大的衣服,刚才一进门就感受到某些人不舒服地打量视线,一张脸拉得老长,带出一股悍气,吓得周边都空荡荡的,此时听闻时于归的话倒是露出几分兴趣,毫无畏惧地迎上千秋公主的视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威名远扬的公主。   倒比其他人要来的顺眼。   “你就是殷素?”时于归撑着下巴打量着她。   殷素大方站起来,下意识抱拳行了一礼,态度落落大方。   席间有人嗤笑。殷素回神,抿了抿唇,僵硬地重新行礼,这是这动作刚刚学会,一点都没有女子的娇柔,身形硬得像块石砖。   嘲笑的视线顿时聚焦在殷素身上,殷素心中一股怒气,恶狠狠地一一瞪了回去,姿态嚣张凶狠,吓得众人纷纷移开视线。   “不过是行礼之法不同而已,抱拳与万福姿态不重要,心意才可贵。殷二娘子边关长大,守卫一方百姓,英姿飒爽,文荷今日有幸一见,实属有幸。”一直不说话的柳文荷温和地替她解围着。她一向不是出挑的人,文静沉默,此刻笑起来,柳眉弯弯,温柔亲切。   殷素歪着头看着她,视线锐利,嘴角逐渐露出笑来,索性抛了这半个月的扭扭捏捏,大方说道:“我知道你,你母亲柳大将军镇守河南道十三载,世人敬佩,我父亲是,我亦是。”   柳文荷抿唇笑了笑,起身谢道。   时于归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等他们客套一番后这才慢悠悠说道:“两位娘子皆是将门虎女,不辱门风。立春,赏。”   “可柳娘子自幼学文弃武,在长安城中长大,是乖乖女还差不多。”席间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明明是笑着说话,可这神情语态却让人极为不舒服。   说话的人坐在末尾,是一个闲散王爷的小女儿名叫陈茜茜,性格骄纵任性。时于归懒洋洋地扫过她便移开视线。   “那也不一定,你看长安城这块水土既能养成柳家娘子这样的乖乖女,还不是也养成恶犬咬人的跋扈性子。”   前排一个穿着月牙白素色衣裙的人冷笑着,此人是西南外姓王爷西北堂的女儿西莎,母亲是番邦人,传闻西北堂对其一见钟情,加之大英胡汉通婚不罕见,边境尤是,而西北堂本就是混血人,父辈凭一己之力走到外姓封侯的位置,能力超群。   西莎模样遗传胡人模样居多,深目高眉,剑眉飞扬,眼珠深绿,肤色异于常人白皙,四肢修长,身材挺拔,穿着长安城广袖宽袍,梳着高耸发髻,举手投足间满是异域风情。   这般模样虽然美艳锐利却不合大英主流审美,有人欣赏便会有人觉得丑陋,这次宴会大家心照不宣,长安城内重血统风气由来已久,因此西莎自己也明白只是来走个过场的。   西莎来长安数日早已看不惯长安的靡靡之风,此时说话竟然随意地盘腿坐着,一只脚支楞在另外一只大腿上,态度桀骜,眉眼高挑,不屑质问道。   陈茜茜被那双眼睛扫过只觉得浑身战栗,在场从边境连夜而来的娘子们十有八/九都是见过血的的,其中以殷素与西莎更甚。   边境的威胁从不因男女老幼而有所区别。   “你……你无礼……”她面色涨红,被人当众侮辱的尴尬直涌心头。   西莎嘴角弯起,眼底却是不留笑意。   “到底是谁无礼,柳家一门忠烈,祖辈拱卫河南道,忠孝一生,最后身陨沙场,如今有人斗鸡欺落凤,毫无敬畏之心,到底是谁……无、礼。”   屋内被这番掷地有声的声音砸的一片寂静。   谢凤云抬起头来,扫视殿中众人,突然心头一跳觉得不对劲。她看到时于归端坐在上方,手指绕着一块玉佩的流苏,她冷静自若,丝毫没有宴会被打搅的生气。   陈茜茜又气又怕,气西莎如此不给自家面子,又怕刚才西莎摄人眼神。一时间只觉得心绪起伏之大,眼睛弥漫出水汽。   有人弱弱说道:“陈三娘子也不是故意的,她一向心直口快……”   “那便好好改改这性子,还不向柳娘子道歉。”周云舒笑脸盈盈地说着。   “是啊,柳娘子性子最好,你也不是无心的,定会原谅你的。”谢凤云抚了抚鬓角,入场搅乱这池水。   顾静兰柳眉一竖,生平最恨这种和稀泥的胡话,出声淡淡补充道:“原不原谅另说,有心无心却是不好说的。”   “怎会有心,茜茜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常王爷也是从边疆退下的将军,又被圣人亲自册封,哪里会有心呢。”王慧心摸着酒杯,嘴角含笑。   也有人真心和陈茜茜关系不错,不得不硬着头皮缓和道:“怎么会是有心,茜茜素来敬重边关将士,只是性子急才说错话……还不去道歉。”她扯了扯陈茜茜的袖子,着急说着。   陈茜茜就像是一颗藤球,在场几番势力角逐下,在场中模样狼狈地滚了几圈,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视线不敢与柳文荷相交,强忍着眼泪,不敢落下。   她父亲正二品的大将军,柳家永安侯的名声早已败落,柳南枝虽然是河南道大将军可毕竟不是长安城内的人,今日一道歉,打得可是他父亲的脸。   时于归看着场下气氛,热烈又尴尬,心思浮动,绵里藏针,各有各的心思,也算达成今日一点目的。   “在场各位娘子需明白,今日长安城四方和平繁荣离不开边境八十万战士,其中镇守东边要塞的是柳家嫡幼女柳南枝,柳将军及笄之年入河南道,延续柳家风骨,不堕柳家威名,一杆□□护卫边境数十年安稳,乃当世楷模英辈。”时于归肃然说着。   有人闻言脸上同样严肃庄重,殿中但凡有志气的娘子,她们的目标便是柳南枝,那个在父兄口中的巾帼英雄。   “公主所言甚是,柳家即使如今门庭凋零但容不得他人污蔑。”殷素点头附和着。   谢凤云眉心蹙起,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丝线索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听到时于归冷淡的声音。   “立夏,送陈三娘子出宫,务必讲殿上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常王爷。”   “我……不……”陈茜茜脸色大变,今日若是被公主赶了出去,那陈家人今后在长安城就彻底抬不起头来,她姐姐还在与王家一支贵人议亲。若此事尘埃落定,她便成了家族的罪人!   所有人或隐晦或直接的视线投射到柳文荷身上,虽然大家都知道公主与柳家交好,却没想过公主竟然会直接为了她得罪一个王爷。   “为何不可,大英历来抚恤将士,厚待家属,再者柳家再不济也是我母后长辈,断没有一个小娘子就可以欺侮的道理。”时于归掷地有声,她端正跪坐在上首,冷静矜贵,曳地长裙如牡丹般散落在地上,艳丽色泽衬得面如冷玉,气质凌厉。   “可我祖父……父亲……也是……”陈茜茜气若蚊呐地反驳道。她想说,我父亲是将领世家出生,曾祖父也是荣归长安,荣耀万里,为什么比不上柳家。   “人有亲疏,将又尊卑。”时于归掷地有声。   时于归手指间隐约可见是一枚玉佩,一枚并不罕见并蒂莲缠枝白玉玉佩。   众人的视线都未曾在玉佩上停留,只有谢风云倏得变了脸色。   ――她曾在太子腰间见过这枚极为普通的玉佩。   “各位皆是大英栋梁子女,小事小非,不足为虑,但大是大非立场上还请各位清楚,文治世,武□□,不论高低,皆是良才。”   “自然,文武皆良才。”周云舒点头称是。   圣人虽然重武,但长安城向来繁华,不染战事,重文轻武也是不自觉形成的惯例。周太傅虽是文人翘楚但素来敬重武将,周云舒是他亲自教导自然也深受影响,对于时于归这话极为赞同。   “我欣喜柳家,欣赏柳娘子,可不止单单是因为柳家忠烈。”时于归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柳文荷身上。   柳文荷至争端开始便一直低眉敛眼,眉间蹙起,严肃而庄重。   她感受到时于归视线,抬头,浅淡如水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竟觉得一丝严肃庄重。   “先与柳姐姐道歉,之后便体面些出宫吧。”时于归笑说着,眼底冷漠。   “我……我不……啊……”立夏眼疾手快捏住她的手,阻止她扑倒公主面前,强硬地提着人来到柳文荷案桌前。   陈茜茜早已花了状容,可怜兮兮的凄惨模样。她可以对公主服软却很难对一向鄙夷的柳文荷低头。   ――柳家明明在长安城中是排不上号的人家。   她倔强地不肯低头,殿内一片寂静。柳文荷此时淡淡出声:“你无须与我道歉。”   她冷静地说着,顾静兰着急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周云舒扭头看向她,殿中众人露出果然如此之色――柳文荷一向软弱沉默。   柳文荷温和地拍了拍顾静兰的手背,无视众人实现,继续说道:“柳家从不需要虚情假意,你若是真觉得错了 ,常王爷自会登门谢罪。”   时于归眼底露出赞赏的神情。陈茜茜脸色煞白,她道歉不过是女儿家打闹,若是常王爷低头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常王爷虽是武将出身但他本人却是学文之人。因着是中立派,在党/派林立的长安城还算颇为吃得开,圣人逢年过节也是时常赏赐,不然陈倩倩不过是一介闲散王爷的嫡幼女如何能入今天宴会。   对面端坐的谢凤云皱眉,她现在觉得今日宴会定是另有深意,千秋公主果然不会无事办什么宴会。在场诸位只要脑子灵活点的,个个都浮现类似想法。   谢凤云看向柳文荷,眯了眯眼,眼底露出深意。   柳娘子爱荷在长安城也算是另类的事情,她不由想到东宫常开不败的荷花,那池荷花真是漂亮,宫中所有地方地方都能窥其一角,摇曳生姿,亭亭玉立。   “不过是一句话语争端,若是扯到长辈就斤斤计较了些。”谢凤云出声缓和着。   “家族蒙羞乃是门楣大事,谢三娘子平日出门难道也会任由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狂言。”柳文荷抬眉,目光平和冷冽,一扫平日温和笑意,神圣威严。   谢凤云嘴角抿起,极为不悦。   “既然如此带下去吧。”时于归懒懒挥了挥手,神情轻松。立夏捂住陈茜茜的尖叫,连抓带拉地扯了出去。   “本是开开心心的一件事情,不必被人搅了心情,开宴吧,宴会过后,本宫已叫人在湖中备了不少游船,蓬莱景致别致,各娘子可游湖观赏。”时于归笑说着。   樱桃宴不是大宴,只以樱桃、冰饮与消暑瓜果为主,一般都附带游湖与赏花。   “倒比西南边的樱桃要大,稀奇。”西莎不怕露怯,捏着一颗樱桃扔进嘴里,言行颇为粗犷。   “南边特有的贡品,自然难见。”谢凤云抬眉,冷冷说道。   西莎在谢凤云说话间已经吐了好几颗樱桃核,闻言挑了挑眉:“我自然知道什么地方吃什么樱桃,也不会觊觎其他地方的东西。”   时于归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西莎性格早有耳闻,据说这几日在长安城得罪了不少人,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 第145章 凤云心思   惠安帝当夜就知道早上风荷殿发生的事情, 王顺义低眉顺眼说道:“常王爷午时便来了,大家人在观星台,太子让人拦住不让见。”   “太子?他好端端地掺合时于归这泼猴的倒霉事做什么……”惠安帝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 神色逐渐严肃, 手中捏着的符纸都静止在空中。   王顺义更加沉默, 全身隐在烛光黑暗中,眼观鼻子鼻观心, 就似在屋内消失一般。   “太子……太子……柳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柳文荷了吧,柳南枝也已经三年未回长安了吧。”惠安帝喃喃自语, 头疼地揉揉脑子。这几日他日日去了观星台的道场, 早出晚归也实属疲惫,没想到回宫休息了还要碰上这些事。   这事实在是有些乱,辈分就乱得很。   柳老夫人四十高龄生下柳南枝, 她的嫡长姐出嫁时她刚刚出生, 没过一年长姐柳南风生下谢府嫡长女谢温, 也就是皇后, 这对亲姑侄也就差一岁而已。十五年后谢温嫁与当时还是八皇子的圣人,没想到一年后柳家男丁战死沙场,还在议亲的谢南枝被迫中断婚事, 在战事危机之际,挑了柳家战旗奔赴前线。   世人皆道柳大将军十五年前在河南道与当时还未入赘的岳闻道情投意合生下柳文荷,之后被送入长安城中抚养, 但其中却是另有隐情。   柳文荷真实身份为柳家旁系一女,全家本在边关生活,之后战死沙场无人生还。柳南枝多年无子息便抱养在膝下,视为亲生, 柳文荷体弱,边关艰苦,便送入长安城交由老夫人抚养。   柳文荷因着与公主年岁相仿,性子寡淡平和,不争不抢,三岁便开始识字,极为聪慧。公主在宫内一直没人陪伴,她年纪小主意却正,不喜杨家和谢家交往,跟她母亲一样三天两头往柳府跑,圣人深怕公主寂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不管如何,他们可是,可是……把太子给我叫来。”圣人也不知突然生气什么,扔了只笔,怒气冲冲地吼着。   王顺义不动神色,上前捡起笔来,恭敬说道:“太子殿下早已在偏殿等候圣人召见了。”   惠安帝眉心一簇,露出惊讶神色,质问道:“那为何还不请进来?”   王顺义跪在地上,面容不变,继续柔顺说道:“太子殿下早已吩咐过,若是圣人不召见等三更后便自行回去,不必惊扰圣人。”   惠安帝眉心越发皱紧,心里沉沉往下跌,太子跟皇后一样固执,温儿便是这样,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妥协的,不然当年也不会一意孤行要嫁于圣人。   一想到谢温,圣人满脑子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下来。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像皇后,固执起来真是令人头疼。一个死缠着顾侍郎不放,天天整出幺蛾子,一个竟然早已觊觎已久,令人措手不及。   “不成体统,叫他滚进来见我。”圣人没好气地说着。   这口气,圣人是不恼了。   王顺义舒了一口气,躬身下去请太子殿下过来。   当夜,时于归听到太子殿下与圣人在闭门密聊,这才松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在软椅上,半眯着眼。   “你说我今日给出的信号这些娘子们回家会说吗?”时于归昏昏欲睡,白日其实玩得还比较尽兴。   她与几个将门娘子比赛划船,这些人边关长大,虽然一开始谨记父辈说得要端正守礼,不可粗手粗脚,不可犯上捣乱,但战事走到最后,酣畅淋漓,即使是长安城的娘子都没了束缚,战鼓声不断,水花四溅。   直到最后好端端地开始泼水,船桨挥舞,船体碰撞,公主一马当先,动作利索,柳文荷看似柔弱,手中木桨耍得虎虎生威。谢凤云一反常态,不再坐在岸上看着,而是下水激战,毕竟马球打得好,大都手上功夫不错。   一时间,湖面上水波荡漾,湖水飞溅,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黄门宫娥紧张地站在岸边看着,也不知是谁叫了太子身边的贴身之人陈黄门来,众人这才堪堪住了手。   立春跪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立冬和立秋今日被留守千秋殿,没机会见识湖中游玩情景,也不知道殿中到底发生何事,闻言悄咪咪抬头看了立春一眼。   “有这种心思的自然会说的。”   时于归意识已随着微微凉风变得模糊,她嘟囔着一句:“哥哥可要快点……娴贵妃有没有说什么……”她说完这话就眯上眼睛,转眼陷入黑暗中。   一旁的立冬拿着毯子给她盖上,烛光幽幽笼罩在公主白皙素净的脸上,不一会儿,脸上就睡出红色圆晕,红扑扑的模样。   殿内烛火发出噼啪一声,两人一左一右地扇着扇子。深夜的千秋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沉默静站,点点烛光倒影在众人脸上。   公主熟睡后,立春和立冬便退了出来,在殿内角房等候。   “公主今日为什么要赶陈三娘子出去。”立冬紧紧贴着立春,大眼睛眨巴眨巴,讨好地问着立春,黑色眼珠湿漉漉的。   立冬与公主同岁,原本是皇后找了自家乳母的幼女,是四大宫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性格也颇为开朗天真,一张小圆脸整天笑眯眯的,小嘴N吧N吧,从小便是整日与公主掀砖抓鱼,不务正业。   立春点了点她额头,淡淡说道:“当然是因为陈茜茜桀骜不驯,侮辱柳家。柳家不仅是公主的曾外祖母所在的家族,更是掌握大英东边要塞命脉之人。”   立冬看着她脸上表情,企图找出一点点八卦的痕迹,奈何立春一向沉稳十足,根本找不到一丝痕迹。   “那怎么是陈茜茜,常王爷今日可进宫了,要不是圣人忙碌,太子拦了下来,公主怕是又要被圣人责备了,我听说王家旁支一位也说话了,若是教训旁支,相比王家也不会太大动干戈。”立冬像跟屁虫一样黏着立春,小耳朵贴着脑袋,像只警觉的小野兽警惕地问着。她平日里一直是没心没肺的开心模样,但在深宫生活十几年,基本风向还是摸得清的。   常王爷和舒亲王关系一向很好,哪怕在舒亲王发生安平县主之事后依旧没有断了来往,两家来往亲密。公主当时为了长乐市拐/卖/人/口一案,把舒亲王一家可谓是得罪光了,舒亲王大病一场便一直不出府,常王爷时常入府陪伴,抵足而眠。今日公主又如此打脸陈三娘子只怕梁子不小,新仇旧恨。   立春欣慰地摸了摸她脑袋。   “可公主就是要这样啊。王家这个旁支来得太小了,王家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而且王家毕竟尚武。”立春捏了捏立冬地发髻,意味深长地说着。   立冬眨眨眼,在清醒和迷糊中来回转换,明明感觉自己要想到什么,可很快又消失不见,迷迷瞪瞪地被立春拉着坐下。   “我守下半夜,先眯一会。你这脑子也别想了,公主白日玩了水,注意盯着点。”立春在小/床/上/躺下仔细嘱咐道。立冬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乖乖坐在小矮凳上,认真盯着温着茶水的小炉,盯着袅袅细烟腾空而起,果然不再像这些事情。   立春睡前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年皇后本就要一个娇憨天真的人做公主丫鬟,想着后宫诡谲残忍,又有自己庇护,公主只需平安喜乐长大即可,可谁能想到之后的事情,谁还不是在一个个跟头面前长大的。   谢凤云回谢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咬着牙不愿跟母亲透露今日宫内半分情况,她素来骄傲,事事拔尖,从未有这样被人打脸的时候。   屋内已然是一片狼藉,门外,贴身丫鬟拍这门焦急地喊着。她端坐在案桌前,挺直身子,抬着头。   鬓间的碧玺碎荷花头钗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荷花花瓣四处溅散,在一地残破的地面上依旧耀眼,这是一块极为罕见的粉色碧玺雕琢而成的荷花,纯洁干净的色泽在阳光下似有活水流动。   她紧紧盯着那根发簪,眼底逐渐泛红,水汽弥漫,死死咬着唇不说话,耳边丫鬟的喊声逐渐远去朦胧,这朵支离破碎的荷花像极了那日她去东宫时看到的那朵被太子捧在手心的荷花。   娇嫩,美丽,鲜活,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六岁那年第一次进宫,看到抱着千秋公主的太子,少年时期的太子殿下身形纤细修长,面容清隽秀气,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他不厌其烦和时于归说着话,牵着她的手,温柔地擦着她唇边的糕点残渣。   他带着时于归穿过御花园的紫竹林,身姿比园中的修竹还要挺拔。他抱起时于归的动作温柔,即使面对公主赤/裸/裸的抗拒依旧是面带微笑,一点都不恼。   她也有两个哥哥,大哥谢书群甚至比太子还大一些,二哥谢书华与之年纪相仿,但大哥从不会这样对兄弟姐妹,他自小肩负母亲的期望,温和却有距离,对他们一样严厉,偶尔摸摸她的头,已经能让她高兴许久,二哥整日跟在大哥身后,脾气比她还不好,母亲和父亲又极为宠溺,没有和他打起来就不错了。   原来哥哥是这样的。年幼的谢凤云当时羡慕地想着。   那个少年对着她走来,脸上笑容敛了敛,虽然依旧带着笑意,但笑容冷淡许多,他对着她点了点头,温和地称呼她为谢三娘子,那双眼中比那日的骄阳还要明亮耀眼。   时于归倒是一直和她犯冲,一见她就耷拉着脸,双手小大人一般紧紧抱着,把脑袋/埋/在太子怀/中,不高兴地说道:“我要见父皇,快走。这里的人实在太讨厌了。”   态度真是一如既往得恶心人。   谢凤云冷笑,两人性格上不合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了。   她努力成为一个出众的世家娘子。他喜欢有才气的人,她便咬牙学着琴棋书画,他喜欢打马球,她便学着上马挥球。   能得到他的信息是这样少,她想着也许入了宫就好了,比常人更靠近他就可以了解得更多,所以她进宫当了时于归的陪礼人,又假装为了替父祈祷去了玲珑殿,她一步步走着,却不曾想,有人早已拦在她面前。   一个其貌不扬,家世普通,毫不起眼的柳文荷。   一个处处不如她,可偏偏得到她最喜欢之人喜欢的人。   她眼底似要弥漫出血来,尖锐的红色指甲刺破她的手心,她咬着牙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不愿低头。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凤云谈谈。”   “这……群儿你怎么来了,谢侍郎送走了吗?”   “母亲,天色黑了,你让厨房端碗粥来,凤云闹了一通只怕要饿了。”   “你先去吃吧,我等会就劝她出来了,你今日和谢侍郎在书房带了一天,先去休息吧。”   “不碍事的,母亲也累了,好好休息。”   谢书群在谢家威慑力十足,众人信服,史可云也一向听他的话,闻言只好摸了摸腰间的鞭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云儿是个倔强性子,你也知道的,自小就不服输,今日定是受了委屈,你要是有什么教训的话以后再说,现在可不许火上浇油。”   她紧张地盯着谢书群,见他点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她看到谢书群姿态端方地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在烛火笼罩下剪出一层朦胧剪影。   ――群儿这几日怎么心思重重的。   谢书群推开门,刚一推开就听到谢凤云尖锐地呵斥声:“不是说不准进来吗!”   “是我。”   谢凤云浑身一震。   “你今日回家大闹一场,母亲很担心,昨日她与父亲大吵了一架,本就睡不好,你这样一来,不是让她更加闹心。”谢书群关上门,避开院中窥探视线,缓缓走到她面前,跪坐在他对面,温和说道。   他对谢凤云此时异状视若无睹,像往常一样训导家中兄妹。谢凤云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委屈,她低着头不说话。   “公主今日宴会是不是透露出太子选妃一事。”谢书群递出一方手帕,细声问道。   谢凤云抬头,一双眼睛血丝弥漫,唇角被她/咬/出血迹,脸上斑驳,形容可怜。虽然她心思藏得隐秘,但谢书群能看出来她并不意外。   她大哥自小心思就与常人不同,好似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一般。   “我早已提醒过你,太子宠爱公主,两人情分不必常人,你若是心中有了异样心思,就需与公主打好关系,可你与公主关系却是越来越差,太子自然是以公主为先。”这话,在谢凤云成为公主陪礼人时谢书群便仔细叮嘱过。   “可公主性格……”谢凤云恨恨说道。两人的梁子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公主骄纵的脾气完全让人无法招架。   “因为她不喜欢谢家人,这事我和你和谢书华都说过,不是吗,我让你们忍着她,是因为谢家当初确实对不起他们。”   谢凤云不说话,她其实很多要讲。比如谢家不过也是要保自身位置,比如谢嫔如今还不是身居冷宫,比如谢家这十年来对太子难道还不够吗……那一肚子话在她唇齿间转了一遍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她其实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补救的,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谢家当年起了这种心思,任谁也不敢保证往后是否还会死灰复燃。   太子会怕,公主会愤怒,依附太子的人同样也会警惕。   可,可这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若当年她在,她也会拦着父亲,和她的母亲一样,和她哥哥一样,他不过是晚出生了几年而已。   谢书群温和似海的眼睛注视着谢凤云,看着她愤怒又不甘的神情,那滴眼泪终于不堪重负地掉了下来,顺着狼狈的脸颊,在下巴处一闪而过砸落在案桌上,溅起晶莹水花。   “可我喜欢他啊。”她喃喃自语。   我喜欢了十年啊,喜欢到连往后余生都想好了,喜欢到连喜欢都是照着他模样喜欢的,可最后告诉她,她喜欢的都是假的,因为那人早已心中有了欢喜之人。   “可你是谢家姑娘啊。”   谢凤云只觉得浑身每一处都在被撕咬,都在流血,疼得她连挺直腰板的力量都撑不下去,只好冷冷闭上眼,不愿意再露出软弱的神情。   谢书群脸上露出疼惜之色,静静地看着她双手紧紧抓住案桌,所有的力量都强撑在这双微微颤抖的手中。   他伸手像儿时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用力,弄乱了她精心打扮的发髻,但谢凤云再也没有力气像往常一般推开他的手,爱惜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她像是被这个动作卸去所有力量,抱着谢书群手臂失声痛哭。那头长长的秀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落在谢书群手中,遮挡住她全部面容。她像是要把这十年心中隐秘的慕艾全部倾泻出来,把它们一点点撕碎,一点点看着它们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谢书群任由她发泄着心中的难过,低头注视着他的妹妹,世人都道她骄傲难以亲近,不过到底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年少心事哭过了就好了。   “莫哭了,这事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谢书群摸着她的后脑勺,垂眸注视着她。   肩膀上哭声渐止。   “柳家娘子不是不容人的性子,再者太子不可能只求娶太子妃一人,若是你愿意……”谢书群动作一动,静静覆盖在她脑后,声音清冷。   屋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谢凤云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许久,屋内响起她冷冷的声音。   “既然不是我的,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自甘为妾。”她抬起头来,眼角泛/红,瞪大眼睛,抬起下巴,骄傲说道,“我可是谢家三娘子。”   谢书群眼角弯了弯,似海深沉眼珠闪了闪,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外祖母很想你,这几日,长安城只怕也安静不了,不如去你外祖母那边玩几天,马上就要入秋了,凤州满山枫叶,你一向是喜欢的。”他理了理谢凤云的鬓角,拿着手帕仔细擦了擦她的眼角。   谢凤云沉默着不说话,大哭一场让疲惫涌上心尖,连眨眼都费劲。   “凤云乖,你跨过去了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这只是你人生中极为微小的一步,以后别哭。”谢书群看着她眼睛,认真说着。    第146章 柳府风波   今天长安城最热闹的事情大概就是长安城中出名的闲散王爷常荣来柳府门口负荆请罪, 柳老夫人抬出一品诰命的衣服摆在门口,炎王殿下姗姗来迟,常王爷最后被人扶着上了马车。   要说那日马车慢悠悠地从热柳巷穿过朱雀大街来到柳府所在的铁吾巷,马车一出热柳巷就有不少人跟在马车后面, 常王爷穿着正二品的官服坐在马车内, 膝盖上横放一根藤条。   马车刚刚入了铁吾巷, 柳府管家便跑去佛堂请示老夫人了。昨日的事情即使柳文荷不说,老夫人也会知道。老夫人当场禁了柳娘子的足, 让她在自己院中反思。   “慌什么,砗磲,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等会随着管家抬出去。”老夫人跪坐在佛堂前, 手中佛珠慢慢波动一颗。   自从十五年前柳家男丁覆灭河南道,老夫人一向火爆的性子突然安静下来,也学着长安城中贵妇开始吃斋念佛, 学会修身养性, 每每在柳南枝回来时都会送上一枚平安符。不过你若是因为这样便轻视怠慢她, 就会大大栽了个跟头, 毕竟也是当年刀刃见过血,鞭子打过权贵的彪悍娘子,即使如今沉默也不过是变成酣睡的老虎罢了。   一直陪着老夫人跪着的砗磲恭敬起身, 她是柳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被老夫人从战场中待会,当年四朵金花如今只剩下她一人了。在柳府中极受人尊重。   “是, 六娘子。”砗磲如今也已经算是高龄,满头花白头发,她一起身,管家和边上的小丫鬟连忙扶着她。   “去吧, 莫要调皮。”老夫人一听她叫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得不劝了一句。   砗磲点点头,笑说着:“不会给柳娘子惹事的。”   “去吧,也莫叫他人看轻了柳府。”老夫人合上眼,继续拨动着佛珠,幽幽说道。   黑褐色的斑点覆盖在她脸上,带出沉沉暮气,垂垂老矣的老人真的不小了,这般长寿的人,大英本就少有,跟何况是身在贵勋将领家中,可再如何,当她这双眼彻底暴露出来之时,又让人无法忽视其锐气。   常王爷停在柳府门口,后面已经跟了不少人,他捏了好几下藤鞭,想起舒亲王的话,这才咬牙掀开帘子。   管家扶着他下了马车,他扫了一眼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平民也有,更多的是长安城官吏家中小厮仆人。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些带着深究试探的视线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他脸上,让他摇摇欲坠。管家案子扶住他,低声喊着:“王爷,忍一时之痛啊。”   是了,他的宝贝女儿得罪了毫不起眼的柳家娘子,被公主当场请出宫,如今成为长安城的笑话,家族中不少正在议亲的子女都不得不暂且搁置下来。   他今日不过是仗着二品官职,仗着一点老脸,想让柳府先低头。   “常荣教女无方,冲撞柳大将军,今日特来请罪。”常荣扑通一声跪下,闭着眼大声喊道。   人群中顿时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   请罪之事,酒楼茶馆,饭局酒庄都是可以说话的地方,再不济也是人家家中大堂,如果事情到了负荆请罪的地步就严重了。   柳府毫无动静,常荣喘着气,握紧手中藤条,不得不再一次喊道:“常荣教女无方,冲撞柳大将军,今日特来请罪。”   “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常王爷家的姑娘惹到了柳府了。”   “若是口角之争也不至于要负荆请罪这个地步吧。”   “我这个我听我远方表亲家的小姑子说过,说是常家娘子得罪了柳家姑娘。”   “那不过是小辈摩擦怎如此严重,柳家也……”   “是啊,听说公主与柳家关系极好呢。”   人群中议论声不断,柳府大门依旧紧闭。常荣面色通红,满脸屈辱,他紧盯着柳府门环,只觉得浑身冷热交加。   他好歹也是二品王爷,在圣人面前颇为得脸,而柳家,自古兵权为大忌,柳南枝虽然是河南道大将军但到底是外派军/官,与他同等品阶却是比不上长安城中的自己。   公主真是一颗心偏到嗓子眼中了。   “常荣教女无方,冲撞……”   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夫人手捧一叠金光闪闪的衣服,衣服绣面上绣着铠甲葵花引首,升降龙盘绕的纹路处处可见,金色腰带上面用柳叶篆写着奉天诰命的字样。   ――是一品诰命服。   有人发出惊呼。   常荣突然一个激灵,浑身是在冰窖中拔过一遍,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一品诰命服是谁的,是公主连夜给的吗,可过了许久又突然起来,柳老夫人当年一人单枪匹马于青石岭万山岗中救文平帝一命,所到之处人首分离,敌军惊骇。   文平帝感其英勇特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而当时柳老夫人不过二十,刚刚嫁于还是三品骠骑将军的永安侯,这是大英建/国以来第一次越制封礼。   这事当时轰动异常,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开始逐渐被人淡忘,毕竟长安城内每天都在发生稀奇之事,且这个事情实在是太久了,六七十年的岁月。老夫人高寿,历经三个朝代,熬过了无数斗争碾压,连先帝最荒唐的时候不少世家官员遭殃,但柳府一直闭门不出,未受牵连,当时不过认为是柳家太小,先帝不屑,如今看来只怕是因为这身衣服。   一品诰命夫人长安城不少,但文平帝亲赐的,如今能活到现在的就只剩下柳老夫人了。   “何人喧哗。”为首妇人厉声怒斥道。   外面无人说话,常荣身形一晃,面色惨白,它还未说话便听那妇人继续呵斥,眉眼锐利,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底下众人,最后停留在常荣身上。   “常王爷今日兴师动众来我柳府门口不知所谓何事。”砗磲问道。   常荣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着:“昨日我儿与柳家娘子发生龌龊,乃我教导不周,今日特来道歉,还请老夫人责备。”   “怎会是龌龊。”砗磲目光转冷,冷笑道,“你常家人侮我柳家祖先,坏我姑娘清誉,公主责令她道歉都死不认错。”   “小儿只是心直口快,我已责备过她,柳娘子让我登门道歉……”   “一派胡言,如何是心直口快,我柳家大娘子镇守河南道保卫国家安宁数十载,竟然可以被一无知小儿肆意揣摩,我柳家姑娘性格文静,从不沾染是非,也被人无礼取笑,这如何是心直口快,我看分明是人心险恶。”砗磲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大声呵斥着。   “再退一步,我家姑娘让你们诚心悔过后上门拜访,可不是让你们大张旗鼓,恶心我们。”   常荣见惯了说话留人几分颜面的,何时招架过这等直白近乎泼妇的行为,难堪又愤怒,但又只能摇了摇头,心中慌乱一片,早已没了对策。   “此事,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他强撑着反驳道。   砗磲冷笑一声,站在台阶上,垂眸注视着底下清瘦发抖的人。   “公主已派人亲自送常三娘子回府,要求务必一五一十告知王爷,王爷是觉得立夏大宫女传话错误,还是觉得,是公主错了。”   公主如何能错?公主是万万不会错的。可立夏不仅是大宫女更是公主女官,向来得公主喜爱,又怎么会错。   常荣满头大汗,不敢应下。   砗磲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的问道:“那还是王爷觉得自己没有错,是我柳家错了。”   “我柳家大娘子兢兢业业保卫边境,忠君爱国,老夫人更是文平帝亲赐的一品诰命,荣耀加身,满门光辉,今日有宵小欺我,大张旗鼓,居心险恶,试问谁可以扔下这口气。”   “柳家满门忠烈黄沙埋骨,换来这等小人行径,文人相轻也罢,你陈府武将起家,虽入了文道竟也敢随意编排大英战士,唇亡齿寒,亡魂焉能安息。”   常王爷摇摇欲坠,嘴唇发抖,满是混沌的脑子突然明白也许当时公主就是想挑起文武争夺,可为什么呢?他越想越害怕,若不是有管家扶着,只怕要当场倒下。   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可以轻易被人煽动,又可以轻易改变风向,砗磲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让他们早已信服,又看常王爷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拥挤的人群中有人摇着头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小巷口,也有人犹豫着张望看向柳府,见府中井然有序,柳老夫人不见踪影。   “砗磲夫人,息怒。”一辆马车分开人群,停在柳府门口,马车内传来声音。   绣着炎王时长庭标记的五色花马车出现时,人群中骚动一片,不少人藏在阴影处不敢太明目张胆,立刻掩在黑暗中。   时长庭下了马车,他穿着贵气华服,文人宽袍,梳着玉冠,文质彬彬。   “炎王殿下。”砗磲行礼,柳府面前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他和常王爷可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子王孙,即使是闲职,地位也非别人可比。   “夫人请起,大家都起来吧,夫人忠孝两全,当年一把双刀震慑敌军三日,松照不过一介闲人,如何承担得起。”他上前亲自扶起砗磲,敬佩说着。   砗磲避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淡淡说道:“王爷谬赞,职责所在。”   两人在说话间。一辆包着青布的马车也开了进来,但它并没有进去,反而是停在靠近柳府东边的角落中。有人注意到这边,张望着,只看到一个年幼的驾车小童,以为是哪家贵人亲自来了,又收回视线。   “今日之事某本不该插手,但某与常王爷也算多年旧识,王爷人品某还是可以保证的,还请柳老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温和地说着,态度不卑不亢,说话间,对着东边拱了拱手,浅色眸子认真地看着砗磲轻声请求道。   砗磲眉心皱起,她眼尖注意到一辆青衣马车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夫人不必恼怒,此事毕竟是王家做错了,我明日便让王三娘子亲自上门赔罪,柳家乃我大英良士,是万万不能被轻视的。”时长庭温和说着。   “王爷都如此说了,再咄咄逼人显得柳家不近人情。罢了,也不必王三娘子登门,此事常王爷扔了藤鞭便算两清,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还请王爷好自为之。”砗磲对着炎王殿下行了一礼便带着管家,大庭广众关上柳府大门。   时长庭摸了摸鼻子,看了眼那辆马车,就那辆马车晃悠悠地出了巷子,这才起身扶起常荣,叹气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柳家……柳家之事,你日后别掺和了。”   常荣靠在管家怀中,浑身冷汗,没想到今日发展竟然完全不受控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时长庭的手,抖着嘴唇,惊恐问道:“松照,你,你与我直说,圣人对柳家是什么……态度。”最后两字几乎要含在嘴里。   他看着时长庭嘴里含着的几个字,人一惊厥,昏了过去。   ――不可爱,不可摧。   时长庭无奈苦笑,他上马车前看了一眼柳府大门。永安府的牌匾在永安侯战死多年依旧没有被摘下,柳府看似被长安城边缘化,上不了高门台阶,人丁稀少,福祉稀薄,但细细想来,单单圣人同意柳文荷成为公主陪礼人便不简单。   柳家里可有着皇后最念念不舍的人啊。   “是王太监来了,砗磲夫人才带人回了府。”柳文荷身边的水芝接过侍女的扇子,继续摇着。虽然柳文荷被禁足但院中的侍女还是可以自由出动的,她早知今日王家回来闹一出就让云锦仔细打听。   “圣人……真是成了……”柳文荷握着手中的书,怔怔地低喃着。   她昨日赴宴其实是背着老夫人去的,所以今日被禁足也丝毫不意外,但大概是那日顾静兰替公主入府时,说的实在是太令她心动了。   ――“风筝已经有了依托它的风,你为什么不试着拉一下鱼线,不论是放的更高,还是落下了,不努力一下,那缕风该有多难过。”   她这辈子过得实在平淡无奇,父亲母亲多年才见一次,祖母日夜在佛堂静坐,柳府总是安静得连鸟都不愿停留,只有在太子和公主来的时候,才会热闹一些,他们像是一束光照进黑暗死寂的柳府。   太子的心思,年少时是这般不加遮掩,长大了反而越发内敛。   年少欢喜中,少年的心思是这般好懂,而沉默的少女未必总在沉默。   她想着既然有人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自己不也努力一把,不过是向前走出一步,不论是和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人这辈子总要做几件惊心动魄的事情才圆满不是嘛。   “谢三娘子可有动静。”柳文荷放下书,谢凤云的心思她是隐约知道一点的,大概是怀着同样的心思,即使两人是势同水火的关系,也能摸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水芝停住扇风的手势,好一会才说道:“听说谢三娘子要去凤州住几日,但出门前,谢大郎君和谢家家主起了争执,不过马车还是出了城门。”   “起了什么争执?”柳文荷皱眉。谢大郎君久闻其名,守礼端方之辈,可不像当众能与父亲起争执的人,而谢家家主,她则是心中极为不喜之人,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却是汲汲名利,薄情寡义。   “不知,但谢家主最后是拂袖离去,是谢大郎君送谢三娘子出了城门。”   “不是说谢家主一直病体沉疴吗?”   “谢府之前延请了一位神医,想必是已有疗效。不过是谢家的事,姑娘何必关心,姑娘昨夜一夜未睡,不如先去歇息一下。”水芝低声劝道。   柳文荷笑了笑,摇着头说道:“不必,之前做了个绣品还差一点,你遣人请静兰入府。我与她研究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浩命服参考的是明朝的 第147章 偶遇故人   两天后, 时于归一大早出宫去找柳文荷的时候,东宫没有动静,御书房也没有动静,两边就像同时不知道公主要出宫的事情, 岳大将军更是视若无睹看着公主车辇从自己面前离开。   “太子怎么不拦着她, 这成天出宫的, 猫一样不着家,真不像话。”圣人哼哼几声, 捧起折子一本正经地呵斥道。   王顺义站在一旁,笑着不说话。   “前天柳府那边如何?”圣人问道。   炎王是他派过去的, 王顺义也是他派去旁边看着的, 别人早已忘记老夫人威名。可他不会,毕竟柳老夫人的脾气他可是十五年前就早已见识过去,至今心有余悸, 怪不得性格阴晴不定的父皇一听到柳老夫人名字就变了脸色。   “柳老夫人高义, 炎王殿下说了几句便歇了。”   “也是难为柳家了, 今年若是边境无战事, 便招柳南枝夫妇回长安吧,太子不小了,日子也得定下来了。”圣人叹气。   王顺义心中舒了一口气, 这话便说明之前太子与圣人连夜密谈,终究是达成一致,至少柳家姑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了。   被父兄集体放过的时于归抱着大花, 把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露出见牙不见眼的开怀大笑。   “他们终于没空管我了。”她高兴地把大花举高高,揉着它肥嘟嘟的肉,宛如出笼的小鸟畅快又愉悦, 她认真的看着大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说我是先去找顾侍郎好还是先去找柳姐姐,还是先自己出门晃一下,静兰说金桥街新开了不少首饰店,今日可以去看看。”   马车进了长安城街道,外面络绎不绝的叫卖声似要冲破纱帐,一股脑地涌到她耳边,刚刚出炉的早食芬香扑鼻,清甜的糕点,咸口的面饼,清汤面里洒下一把嫩绿的葱花,瞬间腾起香味,临时支棱起来的帐篷里白烟袅袅,人群涌动。   大花窝在她怀中,竖瞳发出亮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看向热闹的街面,脸颊的几根胡须总在不经意间抖动几下,尾巴绕着时于归的手臂一甩一甩,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   “公主先去哪里?”立春见时于归扑在窗前,眼睛亮晶晶,和怀中大花的馋样简直是一模一样,温柔问道。   时于归一大早就是出了门的人,早食不过是吃了点糕点,此时被满街滋味勾/引得饥肠辘辘。   “喵~”大花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眼睛盯着外面腾起的白烟挪不开。   时于归撸/猫的手都一顿,一人一猫齐齐扭回头看着立春,又大又圆的眼睛都在发亮,又乖又软的样子。   立春失笑,看着两人出奇一致的动作和相差无几的神情,怪不得都说猫养久了像主人,大花在宫内的三个月可不是越发像公主了。   “金桥街新开了一家佳味楼,据说招牌特色的羊肉馍鲜香四溢,唇齿留香,公主不如去试试。”立春建议着。   时于归连连点头。   长丰调转马车向着金桥街走去,马车穿过人群,转过几个弯,很快便来到金桥街上,长安城布局四四方方,一向有东贵西贫,南富北穷的说法。金桥街位于南门第一条街道,酒楼茶馆,金银铺子,精巧古玩,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在金桥街上找到。   这条街同样是热闹非凡,但来往人口以马车居多,街道上大都是规范整齐的摊子支起来,少了大清早入城卖东西周边乡镇人,自然也没了那些担子胡乱找个地方就蹲下来扎堆的现象。   来往车辆大都车壁上标有族徽,驾车的马夫眼力劲极好,知道要避让哪些车辆,哪些车辆虽然没有标记但是也需要注意,哪些车辆是无所谓的。   时于归所坐的马车就是这样需要注意的那种,马车体积虽大但外表毫无标记,甚至装扮都甚是朴素,但驾车的人腰板挺直,眼睛精亮,拉车的马更是膘肥体壮,身材修长。   金桥街每日来往许多拉货的板车,吃重极深,路面损坏很快,巡防司每旬月都需要费大量精力才能保证贵人畅通无阻。   长丰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眉头紧皱,驾车的马是公主从顾明朝手中‘借’来的大宛马,颇有灵性,自觉地朝着平整的路面走去。大宛马虽有灵性但马车体积庞大,自己是避了过去,但马车还是走得跌跌撞撞。   “是车轮坏了吗,怎么马车晃晃荡荡的,磕了公主好几下。”立春掀开帘子问着,马车内,时于归一手抱着猫,一手捂住额头,疼得直吸气,   长丰拉着缰绳,脸色严肃地回道:“这条路来往商车许多,南来北往的车辇对路面伤害大,每旬月巡防司都需要派出修复。想来是这旬月还未开始修整,地面凹凸不平。”   立春看地面果然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地青石板甚至都缺了一块,露出下面泥泞的沙土,不少马车为了保护车轮都在一旁未铺砖的小路上走着。   “路面还未修整,颠簸了些,不过也快到了。”立春拿出膏药小心地涂在时于归额头上,大花也被这路颠得不行,奄奄地团在时于归怀中。   马车突然发出咯哒一声,车厢浑身一震。时于归眼疾手快抓住窗户才没有被甩出去,大花发出尖锐地喵叫声,跌落时于归膝盖下,发出重重的一声。   “公主,没事吧。”长丰隔着门帘出紧张问道。   前面有个浮坑,看着不大,但一旦受力就会突然开裂。大宛马自己绕了过去,马车体积庞大,车轱辘自己滚了进去,现在马车现在被卡住出不来了,   “喵~”凄厉尖锐的猫叫声,大花索性皮毛厚实,动作灵敏地在空中翻了个身,没什么大碍,它躺在时于归怀里对着帘子张牙舞爪。   “马车怎么了?”时于归探出脑袋张望着。   长丰跳下马车观察一番后,眉头紧皱,板着脸说道:“马车被石头卡住了,公主还是先下车吧,地陷有点深。”   时于归探头向后看去,她动作稍大,这样一动那块地板便又下去几分,马车摇摇欲坠,极为危险。   “这路不是每旬月都是修整一次吗,怎么坏得如此厉害。”时于归抱着猫干净利索地跳下马车。大花也就窝里横,只敢和人隔着纱窗叫嚣,一旦直接见到长丰本人就乖得一动不动。   “这路确实损坏得厉害,是不是巡防司这旬月还未开始。”立春看着这条斑驳的路,原本青石板大都是马车走的,行人走在一旁的石子路上,这条路倒好,两者相反,不少马车只能委屈地挤在石子路上,只能慢悠悠地走着。   “已是八月底,按理八月初就会修整一次。”时于归时常混迹东宫,户部上门禀告之时或多或少听了一耳朵,知道修整之事大都在中旬,避开三大盛典与长安城常有的两次大集会。   “会不会是巡防司没有按照惯例铺路。”立春委婉地说道。巡防司做事向来踩高捧低,对于枫桥街、明昭街这种贵人云集的地方一向是尽心尽职,务必不出差错,金桥街虽然也算是富贵之地,但毕竟是商贾所在之处,巡防司不尽心也不奇怪。   时于归撸了把猫,摇了摇头:“原本这几条街的巡防司卫队长是杨凡,但杨家覆灭后杨凡也受到牵连,之后顶替他位置的是太子詹士陈恳推荐的人,必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日头晒,酒楼就在不远处,公主不如先去歇息。”长丰见这车短时间内也拉不出来,又见马车与人流越来越多,怕冲撞了公主便建议着。   他伸手解开马匹的缰绳,打算去最近的衙门找人拉车,他扫了一眼越来越聚集过来的人,大宛马有些急躁地跺了跺脚,大花撩闲地伸出爪子抓了抓鬃毛,他一把隔开大花的爪子,又斜了一眼大花,大花顿时脊背毛直立,喵喵直叫。   异样就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原本一直乖顺的马不知为何突然暴躁起来,挣脱长丰的控制,朝着一条小巷发狂地冲进去。行人纷纷避让,长丰大惊失色,如今人群涌动,宝马暴动,万一引起骚/动后果不堪设想。   “快追。”时于归喊道,长丰立马追了出去。   时于归原本也要跟上去,被立春一把拉住。   “这里太乱,长丰定是有把握止住的,公主不如去酒楼等着。”立春拉住时于归的胳膊,生怕她冲出去,苦口婆心地劝着。   “这马一向乖得很,怎么今日好端端发生异样。”时于归看着马匹消失的方向,疑惑极了。   时于归抬脚向着酒楼走去,今日日头好得很,阳光暖洋洋的,时于归抱着大花漫不经心地走着,她的视线转了转,突然停住脚步,看向一旁小巷的方向,抱着猫的手猛地紧了紧。   大花吃痛,立马挣脱她的怀抱,站在立春脚边喵喵直叫。   “公……六娘子!”立春刚把猫抱起来,就看到时于归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她大惊失色,出声喊道,但如今人来人往,她只好把公主二字压在喉咙里,换了个称呼,立马追着时于归的脚步跟了过去。   时于归看到那张精致娇媚的脸,看到那人转身就跑,不由自主也跟着出去。那人显然对小巷极为熟悉,七弯八拐,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六娘子。”立春焦急地喊着,跑到她边上,着急地打量着她,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公主为何突然跑这么快。”   时于归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眉宇间是还未散去的震惊,她沉下脸,冷冷说道:“去请郑将军来,我看到乐浪公主了。”    第148章 公主疑云   郑莱很快就派人包围了整条金桥街, 尤其是时于归最后发现乐浪公主踪迹的几条街附近,官/兵借着搜查要犯的名义一家一户敲门查看。   时于归抱着猫站在马车边上,长丰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远处,耳边是郑莱怒气冲冲地呵斥声, 立春担忧地看着长丰又不得不看住手边的公主。   “下次不可随便放任公主一人, 如此危险之事, 万幸今日没有碰到险恶之徒。”郑莱碎碎念半天,看到不远处副将匆匆而来这才住了口, 最后警告道。   长丰抱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少给我这副死人脸, 回宫我再继续说你。”郑莱一见他这样子就来气, 伸手点了点他,虎目圆睁,怒气冲冲地摞下狠话, 匆匆与副将汇合。   郑莱是长丰是师傅, 裙大概只有郑莱刚对着他如此指摘。   “若是发现乐浪公主的踪迹, 公主知会一声便好, 之前冲出去可吓坏奴婢了,这里人员复杂万一出事后宫不堪设想。”之前公主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可真把这个向来泰山奔于眼前依旧面不改色的大宫女吓得面色苍白, 现在还心有余悸。   时于归又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大花的脊背,眼睛时不时看着小巷门口,眼睛半敛着, 满腹心思,姿态敷衍到连大花都不高兴地张嘴咬了她一下。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伤到了?”   “你可见过乐浪公主?”暮夏的日光依旧刺眼,清晨的薄雾早已消散, 旭日悬挂,骄阳刺眼,时于归眯着眼低声问道。   立春摇了摇头。   “乐浪公主本是高丽句送与……后来还没进城门便消失不见了,当时负责此事的是鸿胪寺杨少卿,之后的事情公主便知道了,圣人也没有追究这事,只是问莫里王子拿到乐浪公主画像,此事不了了之,后来圣人又下发文书令各地禁军寻找,但至今毫无下落。”   这事都是明面上的时候,至于圣人为何不追究,为何乐浪能逃过搜捕出现在长安城,为何今日突然出现在公主面前,除了当事人,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因为小兽林王已经病危,小兽林王不过二十出头,荒淫无度但至今无子嗣,突发奇想收了不少旁系大臣所生儿女,嫡庶不限,年纪不限,偏爱长女□□,之后行事越发荒诞残暴。当日送进宫来的便是莫里王子同胞妹妹乐浪公主。”   时于归看到马车已经被拉出来,长丰没有追到出逃的大宛马,只好从禁军中牵出一匹重新套上,被抓壮丁的马倒是恋旧,大眼睛长睫毛恋恋不舍地蹭着原来的主人。   “大宛马?说起来,倒是被耽搁了,之前让人去借调洛阳及青州登记的战马册查看是否有缺失,碰上不少事情耽搁至今。”时于归索性坐在车辕上,抱着猫,一只脚挂在外面晃晃荡荡。   “公主的意思是继续查?”立春在马车内探出脑袋谨慎问着,“十日后便是旬月,正好赶上太仆寺回长安城汇报,但战马丢失不是小事,至今没人上报,想来账本上也看不出问题。”   “我不要已经登记在册训练好的战马,我要的是刚刚买进来还未完全驯化的马,这匹大宛马被发现是身上没有任何道州监牧标记,甚至连铁掌都还未上钉,但马尾却有大英战马打辫的形状,可见当时这马并没有被完全驯化。”   “太仆寺设下的监牧遍布大英,公主为何借调洛阳及青州的册子。”长丰提出疑问,“若真是认识乐浪公主,当时入长安路线穿过河南道,从安北大都护府进入关内道,再从长安县南面入城,并未经过洛阳,青州倒是有可能,但青州可是柳大将军的地方。”   “你可别忘记使团是千秋大殿前一个晚上才到的,按理这种大事应该是提早半月就到,那这段空白时间哪里去了就值得深思了。再者,杨安不是杨家其他没脑子的人,他还算清醒。就算高丽句地位尴尬,他真得选中这样的靶子想扯哥哥后腿,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圣人给的,为圣人做事一向尽心,圣人千秋这等大事他是没有胆子的,是什么让他下了决心在高丽句一路入长安城时纳采、纳征、请期、亲迎四项礼节一项都为完成。”   当初不合理的事情很多但都不知为何被层层掩埋下去,原本她以为是杨家生怕受到牵连这才急忙掩盖住这些事情,但现在想来,杨家哪来这么大能力,这事必定也有不少人推波助澜。   “若是转道去了洛阳,在中途折回从庆州重入关内道,确实需要半月时间。”长丰抱剑冷冷分析着。   时于归不再说话,她半阖着眼,嘴角紧抿,眉心微蹙,耀眼日光下闪着雪白肌肤的脸颊,冷漠又高高在上。   她满脑子都是小巷中惊鸿一瞥的乐浪公主,那张脸即使在破旧昏暗的小巷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穿着织云锦的衣服,隐在小巷柳树后,对着她微微笑着。   第一次见她画像只觉得有些眼熟,看久了莫名有些烦躁,那张脸因着眼底的那颗红痣有点像自己,但抹去那颗红痣,乐浪公主五官更为立体深刻,那便说明有点像皇后,柳老夫人的母亲便是外邦人,柳南风一点都为遗传到,但皇后眉骨却是有些深。   从小她便知道宫内有着数不尽得像她母后的人,最像的就是谢嫔,只是谢嫔总是低眉顺眼,苦着一张脸,少了些英气勃发的爽朗之气,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莫名相似。   她又想起那辆长安县门口的那辆马车,淡淡的蔷薇香萦绕不绝,能弄到千金一两的蔷薇香屈指可数,原本的四大世家都可以,远了些的权势甚重的将军侯爷倒是不太可能,若杨家还在那她第一个便怀疑是杨家,可如今杨家已经覆灭,那乐浪公主到底为什么故意出现在她面前。   “顾侍郎。”立春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回响,紧接着又出现一个耳熟的温柔声音。   “公主。”   时于归睁开眼看到顾明朝骑着马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衣服,腰间佩着剑,白色腰带勾勒出细细的一节腰/肢。   “你怎么在这?”时于归一扫心中所有情绪,扬起笑来。   顾明朝下了马车,牵着马来到马车边上,笑说着:“送静兰去柳府,打算回刑部。大花怎么胖了如此多。”   大花平时好吃懒做,欺软怕硬,见风使舵,旁人哄了八百句也不见挪一下爪子,连尾巴都不曾动一下,但只要听到胖这个词那边是瞬间清醒过来,张牙舞爪,凶悍之际。   大花窝在时于归怀里对着顾明朝喵喵直叫,气势汹汹,大有挠花顾侍郎俊脸的架势,顾明朝对着它微微一笑,浓密睫毛下的漆黑眼珠扫了一眼大花,大花就像突然被定住,挣扎地喵了一下后就直接缩回时于归的胳肢窝下面,尾巴都紧紧贴着身体。   时于归啧啧称奇,抱着猫往顾侍郎身边送了送,嘴里怂恿着:“他骂你胖啊,这也能忍,不应当啊。”   大花四肢紧抱时于归的胳膊,委屈地喵喵好几声,尾巴僵着,扭头不去看顾明朝。   ――没法的,我只是一只小猫咪啊!   “公主是要去哪里吗?”顾明朝温和地注视着时于归,眉眼弯弯,亲和力十足。   时于归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打算去刑部。”   长丰嘴角一抽,抱紧佩剑默默不语,立春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真是巧了。”顾明朝抬头注视着时于归,碎光洒在那双漆黑如玉的眼眸中,青眸笑意深,春水照人寒。   时于归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把长丰赶下马车,自己深吸一口气,爬进车厢内,抱着猫,平静突然剧烈跳动的心跳,乖乖坐好,立春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汗,嘴角含笑:“好不容易到了金桥街不去看一下。”   她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让顾侍郎带我去刑部好了,你去和郑莱一起去找乐浪公主。”她探出脑袋对着长丰说着,眨眨眼,露出大大的笑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格外无辜。   长丰牵过马,面无表情地对着顾明朝点点头:“照顾好公主。”   顾明朝握住缰绳的手一顿,心中一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失态:“公主说什么,乐浪公主?她不是失踪了吗?”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状若自然地重新做回车辕,点点头:“刚才我无意间在金桥街无意看到的,已经让郑莱去找了,想来很快就有结果了。”   顾明朝眉心一跳。   “可有发生冲突?”   “哪里,她一看到我就跑了,大概也是受惊过度,对了,你见过乐浪公主吗?”时于归皱皱鼻子,毕竟她第一时间看到这样相似的人都会有些不高兴,嘴里嘀咕着,“长得比画里好看多了,长得有点像我母后,也不知好好来长安城做什么。”   “贤安皇后文才武略不输男子,风华卓越难以模仿,如何会有相似的人,皮囊而已不过一块遮羞布。”顾明朝垂下眼宽慰着。   ――原来她更像皇后,有人竟然敢寻了个更像皇后的人来。   “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谢府,你去谢府做什么,还待了一天。”时于归突然想起这事,斜着眼,更加不高兴地质问着。   顾明朝笑了笑,摇了摇头:“谢家藏书阁浩瀚藏书,之前遍寻不见一部阴阳见习录,谢常卿便邀我去谢府观摩,看入迷了,便忘了时间。”   时于归不疑有他,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撸着大花,再一次严肃提醒道:“离谢书群那只大尾巴狼远点,你今后要看什么书入宫来找我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这边打台风,超级无敌大的风,断网了好几次,折腾了好久,终于手机发了 第149章 观星旧话   “道恩道长, 寡人已多年不曾梦见皇后,可是为何。”惠安帝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问着身后仙风道骨的人,神情真诚。   圣人身后同样打跌而走的道人, 发须皆白, 可偏偏鹤发童颜, 面容如三十几岁男子。他闻言,敛眉竖掌, 悲悯说道:“逝者如斯不可追,今日乃最后一场道场也是贤安皇后驾鹤仙去之日, 世间烦恼已与她无关, 若是相见自然会来,圣人不必忧伤。”   他一双眼清澈明亮,注视着面前的九五至尊, 连续一个月的道场常人都难以吃得消, 面前的圣人却能做到每日打坐两个时辰, 已属难得。   惠安帝脸上露出失神之色, 他沉默地坐着,久久难以回神。   “可我……想她啊。”想到见谁都像她,见谁都不像她。圣人闭上眼, 喃喃自语。   屋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圣人的话只在唇间回荡,还未来得及飘出屋子便消失不见了。道恩道长念了声无量天尊,慈眉善目,低头继续诵经。   王顺义擦了擦眼角, 低头站在一旁,一个黄门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看了殿内一眼,沙漏刚刚转了一个圈,说明只过了一个时辰,而圣人一般都要呆足两个时辰,今日更是要呆满一天。   “你去请陈黄门来,让他速来。”王顺义对着小黄门吩咐道。   小黄门哎哎了几声,一溜烟地跑了,没多久,陈黄门便跑着过来。   “干爹。”陈黄门恭敬行礼。   “话我也不多说,还是那两点,不许他人进来,也不许擅自离开。”王顺义一如既往地严肃嘱咐着。   陈黄门连连点头哈腰应下。   王顺义心中莫名不安,大概是今日圣人那句话搅得他心中惊涛骇浪,连带看什么都觉得异样,又或许是今日出乎意料地闷热,喘不过气来这才让人胡思乱想。   “不许喝酒,若是误事,我定要扒了你的皮。”王顺义临走前最后警告了一句。   陈黄门直呼不敢。   王顺义顶着日头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荫处。   陈黄门整理衣裳后朝着殿内看了一眼后连忙露出笑来,圣人恍如无闻地打坐着,道恩道人倒是和他视线转了个正着,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   他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只要圣人一有动静便能看到,但圣人说什么他却是听不到的。   “你站着这里做什么?”陈黄门眼角一扫就看到之前叫他来的小黄门怯生生地躲在树后,一触及他的视线,小黄门立刻露出讨好的笑来。   小黄门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弯弯,比宫内的小猫小狗还要无辜。   “我……王太监没跟我说之后去哪里。”他躲在树后怯怯说着。   “新来的?内务局让你来伺候王太监的?多久了?叫什么名字?”陈黄门一看他就心里有了计较,想当初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宫中只收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很多刚入宫的小黄门都是这个年纪,早早出来面对俗世,比一般人要成熟心机些,但面对诡谲纷扰的深宫又显得不够看。   这个小黄门哪是真的不知道去哪里,既然无事可做,偷懒耍滑的地方多得是,现在眼巴巴站在这里还不是想着能攀上陈黄门,或者更准确的是圣人的贴身黄门王顺义。   小黄门眨巴眼,无辜说道:“我原叫小四子,内侍省的李黄门给我改名叫我福气,入宫三月了,刚从内侍省出来,前几日才去了王太监身边伺候。”他说得可怜兮兮,这种年纪身量还未张开,还带着一些稚气天真,但眼底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精光。   心里亮堂的陈黄门也不揭穿他的目的,伸手对他招了招手:“既然如此那就陪我站站。”小黄门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子,讨好得给他扇扇风,态度恭敬。   陈黄门拨了拨他的扇子,眼睛向内看了一眼,难得好意地提醒道:“不过是一介奴才,担不得这样。”   福气懵懵懂懂地连连点头,收了扇子乖乖在他身边站好,看了好几次陈黄门又不说话,大眼睛闪闪的,看上去无辜极了。   这小模样简直和当初陈黄门刚入宫的时候一样,他也就是凭着这点被王顺义看上,所以一看福气的模样便知道是做了功课。   不过义父其实是不喜欢这种性格的人的,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选中他,大概是见多了宫中阴暗所以当时突发奇想选上他,想来这个黄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才上来套他近乎。   “刚从尚食局回来吗?”陈黄门随口问了句。   福气点头,面上疑惑地问道:“王太监让我去尚食局去问问陈御厨东西准备好了吗?陈御厨说了句与往年一样就让我回去了,之后的事情陈黄门就知道了。”   “想知道?”陈黄门斜了他一眼,像是钓鱼一样扔出一点鱼饵,见小黄门露出求知的渴望模样,脸上笑意顿敛,淡淡说道,“这事都想不明白,往日的深宫日子打算怎么过。”   这语气冷冷的,把福气吓住了,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敢,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陈黄门,眼底惊恐来不及守住。   陈黄门收回视线,心中嗤笑,半垂下眼眸。   果然是个小雏鸟,这点就吓住了。   “我,我也不是个机灵的,还请陈黄门指教啊。”福气大概吓得不清,脸色发白,不知从哪掏出一小壶酒,借着袖子遮掩递给陈黄门。   “陈御厨给的,冰雪饮,听闻陈黄门好这口,特来孝敬您的。”福气局促不安地说着,眼神一触及陈黄门的视线立马露出讨好的笑来。   冰雪饮是宫内特有的冬日特饮,夏日极为难得,它是用梅花初雪酿成的,清甜冷冽,陈黄门最喜欢的酒便是这个,奈何现在是夏日,酒窖储存不多,大都准备给贵人的,偶尔会露出一点给外人,等到他手中的又是少之又少,一般都是王太监赏给他的。   看来这个小黄门打听得很清楚。陈黄门斜了一眼小酒瓶,没有接过,反而是再一次打量着沉默寡言的福气。   看来是小瞧这小子了。   “当值期间如何能喝酒,往后若是误事可不得了。”这世上谁没个喜好,陈黄门就嗜酒,极爱这口杯中物,只要不是重要时间都会喝上一口。以前误过不少事,但事情都不大,被王太监兜下后,耳提命面教训了许久这才慢慢改了这个毛病。   小黄门拘束地缩了缩手,很快又一咬牙直接递到陈黄门手中,低声说道:“陈黄门海量,这冰雪饮不过是花酒,喝不醉的,再者您回去也是可以喝啊,不误事,王太监之事还请您赐教。”   陈黄门心思一动,手指已经不由自主接过酒瓶,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来,心想:这个小子还算懂事。   “想想十五年前的今日都发生了什么。没事就下去吧,少在这里碍事好好休息去,日后想休息一下都不能休息了。”   福气连连点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陈黄门见人远去,摸了摸袖中的酒瓶,酒瓶是最简单的白瓷瓶,塞着红色酒封,一股清冷的香味直勾勾地冲人鼻子来,这味道在他嘴边已经留恋多遍,砸吧砸吧嘴就能品出味道。   ――就喝一口,这点冰雪饮一口闷了也不会醉。   陈黄门心中摇摆不定,冰凉的瓷瓶就像一把钩子引诱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酒封。酒封一开,冰雪饮特有的冷冽的香味顺着暖暖夏风扑面而来。   陈黄门鬼使神差地仰头喝下,本就巴掌大的酒瓶瞬间轻了。   阳光热烈,观星台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道恩道长带来的小童时不时为各处的祭台点上蜡烛,树荫浓重,道场特有的安宁裹挟着高处带来的凉风,让人昏昏欲睡。   万籁寂静中唯有忽远忽近的诵经声时不时传来,在空中幽幽飘荡,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台的圆拱门前。   “公主,王太监来了。”立春掀开帘子笑脸盈盈地说着,身后跟着同样是笑脸盈盈的王顺义。   时于归坐在案桌前,穿着新作的织云锦的衣服,简单朴素,桌面上堆了不少色泽鲜艳的花朵,手边的琉璃八宝瓶中已错落有致地插满了不少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请进来吧。”时于归懒洋洋地插进最后一枝花,摆了摆手,一旁的立秋和立冬立马上前收拾剩余的花,原本凌乱的桌面瞬间干净起来。   王顺义一看到那花立马就赞道:“浅碧深红,花中一流。这花真是极好的。”   时于归嗤笑一声,视线像是凝固在花上一样,闷闷地说道:“别拍马屁了,我就是无聊随便玩的。”她不经意地看向王顺义手中的食盒,食盒中还是飘出熟悉的味道,漫不经心地说着:“差人送一下就好,大热天的来来回回跑,也不嫌累,立夏去拿碗冰绿豆汤来。”   “下人粗手粗脚的,老奴怎么放心啊。”王顺义打开食盒,露出一碗窝着荷包蛋的阳春面,面碗极大,虽然是极为简单的面,可味道却是极为诱人。   时于归盯着那碗面,一向无所谓的神情渐渐软了下来,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偏偏公主不是个嘴软的人,移开视线,嫌弃地说着:“这么又是一模一样的面,肯定是你自己做的。”   王顺义脸上笑开了花,讨饶道:“公主真是聪慧呢,正是圣人吩咐老奴做的,老奴手笨啊,做来做去就只会这个,公主可别嫌弃啊。”   时于归嘴上不高兴,手倒是老实结果筷子,往嘴里挑了一根面,眼睛眯着,忍不住高兴地说着:“尚可吧,我也不为难王太监了。”   “公主可得慢慢吃,别噎着了。”王顺义看着时于归吃着面,一脸慈爱,苍老的脸上笑意不断。   “别看了,你先回去吧,等会父皇要找的。”时于归放慢动作,咳嗽一声,大概是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些丢人,便开始赶人。   “不急不急,老奴也好久没见公主了,公主这几日日日往宫外跑,请安都不来了,圣人也想念得很。”王顺义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加尖了,人也黑了一点,顿时心疼极了。   “我明日就去。”时于归扣扣下巴,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几日没人管着她,她确实放飞得厉害,宫门开的时候离开,落钥的时候回来,日子过得简直快乐赛神仙。   “也不急,也不急,公主开心就再去也不迟。”   时于归忍不住笑着眯了眼,趴在案桌前,大眼睛眨眨,琉璃色眼珠闪闪发光:“你上次说父皇为偷偷母后煮了一碗阳春面,因为味道极为难吃被不知情的母后倒了,然后呢?”   那有什么然后,圣人知道之后已是深夜,皇后早已睡了,圣人单方面生了一晚上的闷气,还气感冒了,偏偏第二天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和皇后举案齐眉。   这话王顺义可不敢说,只好笑着说道:“圣人哪会对皇后发脾气,自然是无事发生了。”   时于归哦了一声,想继续问下去,又不好意思继续追问长辈的少年情丝,只好缩回脑袋,闷闷地咬了一口荷包蛋,又一次催促王顺义回去。   王顺义本应该是多待一会的,但今日心中着实不安便起了起身之意,但一看到公主只吃了几口便忧心劝着:“公主也得多吃点,面不好吃就算了,别的多吃点,公主瘦了许多。”   时于归随意地点点头,眼角看着王顺义背影离开,这才趴下去狼吞虎咽,立春端着茶上前,心疼说道:“公主为了等这碗面可是一天都没吃了,吃慢点。”   时于归没一会就吃到底了,她笑着说道:“王太监每次都做了这么大一碗,不留着肚子我哪吃的完。”   立春叹气,今日本是公主生日,但这日子同样也是皇后冥祭,往年这个时候圣人都会休朝一日,把自己关在殿内整日不出,今年更是整日都呆在观星台。公主虽然受宠但到底越不过圣人,世人趋利避害,公主生辰之事一直掩埋不发,久而久之连公主都要忘记这事。   ――幸好还有这碗面。   “对了,顾侍郎来了吗,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说今日来找我,现在怎么还没动静。”时于归喝了一口汤,不高兴地问道。   立春摇了摇头,撤掉她的面碗,递上一碗茶,无奈说道:“顾侍郎早已在春景门等着了,说是要等王太监走了再让我等禀告。”   时于归眼睛一亮,那双明媚大眼里闪现的光亮比今日悬挂的艳阳还令人离不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来电了!感天动地 第150章 送走夫人   谢家最近沉默得很, 大抵是家主与大郎君吵了一架后,府内气氛就格外沉默,原本是东院压西院的风头,这几日随着谢韫道一直留宿西院, 导致西院如今气势大涨。   东院的月火院是史可云居住的地方, 往后两个院子是两位嫡子谢书群和谢书华, 其中东边靠湖有一栋香碧楼则是谢凤云的闺阁。如今谢书华去了江南道至今未归,谢凤云被送去凤洲外祖母家, 谢书群本就忙碌,日日卯出酉归。热闹的东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更别说这几日西院那边日日笙歌, 衬得东院更加冷清。   “大夫人,大郎君来了。”侍女高兴地掀开门帘,露出门口谢书群端方雅正的身姿。   史可云紧抿的双唇顿时露出慈祥笑意, 她原本正在制香, 香料正放在烈酒中翻滚, 一缕黄气幽幽飘出, 带出阵阵香味,只待黄气不再飘出,便可沥出便可加蒲黄粉等拌炒。制香工序复杂繁琐, 错了一步都不行,急需耐心和事件。   “母亲正在做什么香料,艳明香溢, 倒是好闻。”谢书群跪坐在她面前,笑问道。大英调香之气盛行,文人雅士,族中贵女都会一手。史可云虽是安国公嫡女, 但自小舞刀弄枪,这些闺阁趣事一向嗤之以鼻,这调香之法还是嫁入谢府后才慢慢学会的。   “不过无聊打发时间的东西,说出来都占用你这个大忙人的耳朵。”史可云捂着嘴笑着,侍女很有眼力地上前清了案桌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正在煮料的红泥小炉捧下去,随后又奉上两盏茶,这才退到门口等候吩咐。   “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史可云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大儿子。大儿子一向沉稳体贴,从不需要别人操心,连她父亲这种待人严苛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落在她眼里更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好。   “道童在江南道还未回来,凤云当时去凤州去得急,我亦是常常早出晚归,东院如今空荡荡的,怕母亲一人寂寞,听闻大舅舅那边下月便要举行赛马会,母亲素来喜欢这些,不如这几日便启程去甘州,再说,大舅母与母亲自小是闺中密友,多年不见也很是想念呢。”   谢书群语气舒缓,神情温和,深邃双眸专注地盯着史可云,眼中光亮似湖中潋滟光泽,水波流动间温柔又无害,只待几朵飘花落下就会荡起几丝涟漪。那双眼睛实在是好看,只要这样看着别人,任谁都会忍不住点头。   史可云一向听他大儿子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后又犹豫说道:“可我怕有人欺负了你去。”她看了看西边,西院隐约传来靡靡之音,西院有一杨柳湖,湖中有一名为石上流的湖心小筑,便是柳南风的住处。   她眼中冒出火光,淬了一声。   谢书群伸手握住她紧握的双拳,眼眸含笑,无畏说道:“这府中哪里有人能欺负得了我,母亲无须担忧,好好去玩便是。”   “可……随溪院那边……”大夫人忧心忡忡,她似恼怒又似难过,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容追着皱眉而显露出几丝衰老的痕迹,大抵是年轻时过的太过肆意,年纪大了一桩桩烦人的事情就接踵而至,让张狂火爆地少女在内院中逐渐沉默。   “那更不算什么事,父亲老了,母亲别担忧。”   谢书群体贴又温柔,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把深海波涛悉数掩盖,只留下平静的光泽。他笑着,安抚着,信誓旦旦。他年幼时见惯了母亲的眼泪,不得不在一次次争吵和斗争中匆匆长大,把自己长成一棵苍天大树保护着东院,把他的母亲妥善照顾着。   史可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扫脸上复杂情绪,她板着脸拍了拍谢书群的手,严肃说道:“胡说什么,我可是你母亲,少拿哄那些小崽子的口气与我说话。”   “你与我说实话,你可是有事瞒着我。”史可云握住他的手,她看谢书群嘴巴一张,还未出生便知道又是一些无用敷衍安慰的话,便快速打断谢书群脱口而出要说的话,一本正经说道,“可不许拿话唬我,我可是你母亲,你小时候抬一下屁股我都知道你想做什么,再者,哪怕我深居内宅但也不是目光短视的妇人,可是……可是,他又给你惹祸了。”   她嘴角紧抿,气息不稳,显然是怒极。   史家与谢家原是故交,祖父都是文人出生,志气相投,一见如故,便起了结亲之思,史可云比谢韫道小八岁,两人也算青梅竹马,谢韫道青年才俊,学富五车,翩翩公子,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琼华宴上风头无二,不论如何便也算得上是良配,两家很快就举行婚礼,红妆十里,百家欢庆,谁不道一声好姻缘。可这桩美事仅仅维持一年不到便戛然而止,两家关系也骤然冷了下来。   原以为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没曾想是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佳人意。   “不是什么大事。”谢书群只好无奈笑说着。   “什么不是大事,西院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我不闻他事却也不是瞎的,自古文武不相交,你看来的都是何人,他一个御史台大夫,身居监督之职,不行检视纠、劾谏诤言之职,事勘鞠官府公事,复查刑狱之权,不知高处不胜寒不学着避讳,倒是仗着圣人微薄的宠信便有恃无恐起来,西院的人真是被权利迷了眼。自己作死便算了何必牵连我们。”史可云愤愤说道。   谢韫道年少时看,只觉得这般好那般好,哪一点都只值得被人称赞,少女情怀遮挡住了一切,可如今站在这里看年少的他,再看看如今的他,原本的温柔可亲变成懦弱自私,喜欢的多情才气成了薄情寡义,那时他们头上都还有父辈遮挡,所有的缺点都被遮住,可如今一旦失去这些屏障便露出险恶狰狞的人心,触目惊心。   “怪不得外祖母总说凤云像您,一着急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可不是和刚刚及笄的凤云一模一样。”谢书群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着。他总是保持着泰山奔于眼前而不动声色,性格冷静沉稳,注视着他的母亲,就像注视着娇嫩的鲜花,温柔缱绻又不失力量。   史可云脸颊微红,恼怒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少与我胡说,我与凤云这个作天作地的小妮子如何相似,你也别打岔,这事说不清,我也不会走的。”史可云对这个大儿子总是忍不住后退,这次却是难得硬脾气。   “真不是什么大事,父亲想把凤云送入宫去。”   “什么!这个老贼!好大的胆。”史可云火爆脾气一点就炸,瞬间摸出案桌下的鞭子,噌的一声站起来,就要玩西院冲去。   “我就知道好端端给她什么蔷薇露,教她什么策论国赋,送她什么衣裳,还让她每三日入宫,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好,好一个谢天成,好,好极了,自己是无能无用之辈,只想着用儿女做踏脚石。”   谢书群眼疾手快拉住她,无奈说道:“我就是不想与你说,便是知道母亲这脾气定是不肯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这人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我如何休,我看他是在女人肚皮上不清醒了,看我不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大夫人怒气冲冲,双眼俱眦,手中鞭子发出咯咯响声。   “可你若是去了,今日打算如何收场,世人流言蜚语,凤云终究还未议亲,她这般性子,你让她以后面对世人,道童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拖着,别人不清楚,母亲你难道也不清楚吗,你让他以后如何面对公主。再退一万步,这些都可以抛却一边,母亲,虽说七出三不去但文人多寡情,父亲正想要一个休妻的借口呢。”   史可云双手抖着,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有失态。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红色长鞭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滚落几下,无助地躺在地上。她捂着脸,狼狈不堪地低声呐喊着:“你们可是我儿,我如何能抛却一边。可,可……”   谢书群起身,扶住史可云的抖/动的双肩,把她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她的懦弱在亮堂的屋内暴露出来,一手轻拍着,低声说着:“我都说了是小事,凤云不是去外祖母家了吗,外祖母这般人物哪会看不住端倪,想必没多久就会派人来敲打父亲,母亲你也说了,父亲能走到这个位置,一靠皇后余威,二则是史家清贵,三是祖父积德,他不过也是听信了别人的教唆,会自己掂量的。”   “可他……实在是欺人太甚。”史可云闷闷地说着。   谢书群笑了笑,嘴角露出笑来,眼底冰冷一片,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深邃海底翻滚的巨浪,把滔天怒气都深深压抑住。   “不会太久的,母亲你先去大舅舅那边好吗,等你回来一切都结束了,您在这里,我可会担心的呢。”谢书群低声温柔劝着,他闭着眼依偎着母亲,放低姿态,像儿时一般瓮着声,撒着娇,听得史可云心中软得似春水一般。   “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但你一定要好好的。”史可云摸着他的脑袋,通红双眼认真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怜爱又慎重地说道,“我知道你还没全部说完,可我听你的,你一向最让我放心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我只要你们三个好好的,没了谢家我们还有史家,你外祖父这般喜欢你,定会帮我们的。”   “答应我,谢同光,你父亲希望你日月同光,为家族争光,可我不一样,哪怕你只是微不足道的星星,我都觉得开心。”   “我只想要你们平平安安啊,你答应我啊。”   谢书群弯着眉眼,看着这双紧张认真的眼睛,在他心中那双眼睛一向是流泪多于微笑的,可外祖母明明说过她的云儿可是一个性格舒朗的爱笑的娇娇女孩儿啊。   “嗯,我答应你。”   史可云眸中含泪,笑了笑,她粗鲁地抹了一把眼睛,把所有的哀伤愤怒不甘委屈都统统一甩干净,对着门口大声说道:“香儿,收拾行李,我们去甘州。”   谢书群出了月火院,背着手漫步走在小道上,他眯着眼看着正午的太阳,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   “主人。”黑云副使穿着谢家家仆的衣服跟在谢书群身后,“二郎君如今用了主人第一个锦囊,向各大世家富商征粮,前日回台州的路上,歇息的客房着火,被沧海救出,无大碍。”   “时间不多了,等母亲走了,便动手吧。”谢书群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时于归捧着一只草编的蚂蚱,眉梢间俱是喜意,又摸了摸腰间一枚玉佩,玉佩倒是简单的白玉牡丹鎏金玉佩,模样普通,满大街都是这种质地,但细细看去,又发现这玉佩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花纹重重叠叠,傲立其中的牡丹花花瓣重重叠叠,花纹复杂,花骨朵含蓄较能,乍一看花朵走势有点像‘六’字。   ――六,乃公主排行。   “顾侍郎手艺不错啊,这玉佩可不比尚工局差。”时于归捧着玉佩细细打量着,坐在车辇里,笑眯着眼。   立春忍笑,尚工局好歹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能工巧匠,手中精品独一无二,顾侍郎虽然手巧,但工艺精细度哪里比得上尚工局的能人。不过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附和道:“顾侍郎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时于归左手蚂蚱,右手玉佩,大抵是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满脑子都是还沉浸在今日一天的玩乐中,从河边案堤,到长安酒楼,再到林中小溪,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发亮,顾侍郎俊秀的脸笑起来比夏日美景还要秀气。   她正在高兴间突然听到一阵惨叫,她抬头望去,眉头微微皱起:“可是谁犯错了?”   今日她从东门出,自然从东门回,东门便要经过内侍省,经过内侍省紧闭的大门便听到阵阵惨叫。叫声凄惨不绝,极为可怜。   “去看看,今日是皇后冥祭最后一日,不可见血。”时于归脸上笑意顿减。   立春点头下车,敲响大门,不一会儿便冒出一张阴森森的脸,那人一看到公主立马跪下,露出院中血淋淋的场景。立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人低语了几句,又看了一眼公主,最后不得不连连点头退下。   没多久,殿内便没了渗人的惨叫声。   “我怎么觉得像是陈黄门。”时于归摸摸下巴,疑惑说道,“也不对,陈黄门乃是王太监义子,王太监喜欢得很,大抵是看错了。”   立春低头,勉强地笑着附和着。    第151章 纳采时间   随着皇后冥祭的过去, 夏天也彻底过去了,秋意一下席卷而来,带来萧瑟秋风,太子的婚事终于被正大光明提上台面, 不过与两月前人人争相发表意见不同的是, 这次所有人都对太子婚事保持沉默。   千秋公主八月的一场樱桃宴, 搅得湖面涟漪激荡却偏偏不能生出波澜,谢家嫡女谢凤云去了凤州至今未归, 崔王两家沉默不语,几位边关赶回来的娘子都匆匆回了边境, 原本最有竞争力的几个家   族纷纷退出, 在朝堂上表明支持圣人的立场,热门的太子妃之位瞬间沉寂下来。   之后选定太子妃一事就像走个过场一样,炎王殿下开场直接点了柳家娘子, 从柳家忠君爱国, 到老夫人祥瑞不可多得, 最后是柳家娘子贤良淑德, 品貌端正。虽然朝堂上圣人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但很快太子妃之位便定了柳家娘子柳文荷。   这件事情顺利得令人咂舌,可细细想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从公主挑了柳文荷做为陪礼人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柳家姑娘可以自由出入千秋殿, 再或者是柳家成为皇后心中一直惦记的人。   “太子……哎,我早就觉得太子看荷儿眼神不对,你偏偏说是我多想了。”河南道刺史府中,柳闻道安排宣旨的黄门前去休息, 坐在大殿内握着圣旨在叹气。   柳南枝穿着森然军装,匆匆自军营中赶来。她眉目艳丽,常年征战沙场又带了几分煞气,似阎王转世血腥战栗,敌人闻风丧胆,便有了玉面阎王之称。   她面无表情地简短说道:“不合适,母亲怎么会同意。”   “圣旨都到我们手中了,母亲自有考量,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圣人宣我们择日回长安,边境如今还算安稳,可交由副将暂管,最让我头疼的是,我们当初为荷儿准备的嫁妆现在是太寒碜了,再者太子婚事时间之长,我怕边境久则生变,真是令人头疼。”柳闻道忧心忡忡,他做了十几年的河南道刺史,向来做事周到,性格又温吞,婆婆妈妈,坐在上位一直碎碎念着。   柳南枝眉头皱起,敲了敲桌面,柳闻道瞬间闭上嘴,觑了一样自家夫人,悻悻说道:“你又不高兴什么。”   “不合适。”她垂下眼,直截了当说着。   “虽非良配但三年前回长安之时,我看太子对文荷也颇为有心,怕我们吃不惯长安城的菜色,还送了一个河南道的厨子来。哎,我就知道,我早该想到了,太子好端端给我们送什么厨子,简直是……我们走的那日竟然还亲自相送,我与你说过的,这事不寻常,你却说是文荷与公主关系好,公主那日病了,太子是代她来送的……”柳闻道又开始忍不住絮絮叨叨着。   柳南枝不得不再一次敲了敲桌面,这才止住了柳刺史滔滔不绝的唠叨。   “不匹配。太子与柳家,文荷会受伤。”   “可圣旨已经下了,南枝,此时已成定局,且你也要听听母亲是什么打算,母亲对文荷婚事一向把控得紧,一月前来信还说相中了左长史家的嫡幼子,之后便一直没了下落,想必长安城有什么变化。”柳闻道看着自家夫人认真说着。战争之地的河南道刺史长得颇为清秀儒雅,嘴角带笑,穿着紫色圆领袍,斯斯文文的坐着,此时,他文弱秀气的手指搭在柳南枝手腕上安抚地拍了拍。   “长安你不必去。”柳南枝注视着那只手,左手握着腰间剑,皱眉说着。   “荷儿婚姻大事我如何能不去。”柳闻道大惊失色。   柳南枝抿着唇不说话。她本就是不善言辞,自小沉默寡言,这一点与柳文荷性格颇为相似,及笄之年选择从军,动手大于说话这种边关生涯的习惯更是加剧了这一情况。   “他们会笑你。”她顶着柳闻道炯炯有神的视线,闷闷说着。   柳闻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眨眨眼看着柳南枝无奈地说道:“他们笑他们的,与我们何干,不过是一个姓氏而已,我入赘你柳府,冠你的姓氏,没吃他们家的米,没喝他们家的水,也没使他们家的钱,理他们口舌做什么。”   柳闻道原先不姓柳,是前任殉国的河南道青州知府岳如海的长子岳闻道,早年便和柳家相识相交,后青州沦陷,父亲战死,柳家殉国。他未及弱冠之年临危受命,组织疏散青州民众,护送他们一路向西避去,最后退到河南道腹地冀州,等待救援,等来顾老侯爷后,两人一文一武,一个骁勇善战,一个谋略得当,把来势汹汹的高丽句逼到莱州以东,没想到塘报失误,最后老侯爷殉国,后又等来圣人亲至,最后被封为河南道刺史。   至于入赘之事更是简单,他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姓氏在他眼中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更何况这种东西和自己喜欢的人撞上,更是不值一提。   柳南枝少年失父失兄,当年又孤身一人来到河南道,性格冷清沉默,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他之前对她颇多照顾是因为柳家缘故再后来便是慢慢陷了进去。   大抵情字自古令人疯狂,他为了消除柳南枝心中的不安与迷茫,主动去了长安城求见老夫人,要求入赘,改了姓氏,娶了柳南风。   沉默的柳南枝斜了他一眼,直接说道:“我不喜欢。”   柳闻道一直含笑的嘴角突然僵住,随即眼睛睁大,既是不可置信又是欣喜若狂,握住她的手轻声哄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没什么好说的,我让副将收拾行李。”柳南枝抖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拒绝他装傻充愣的要求,站起来向着屋外走去。   “别啊,你再说一遍啊,小枝,小枝……”柳闻道笑嘻嘻地追上去,缠着柳南枝,浑然没了在外面时的威严庄重。   钦天监派人送来了太子纳采的吉时,等候多时的时于归大逆不道地趴在圣人的案桌前,看着钦天监挑出来的时候,评头论足,振振有词:“这个时间太晚了……这个有点赶……这个倒是不错,不过和端正月也太近了些……这个时间柳大将军应该还没回来吧,这个和这个倒是不错。”   圣人脸色阴沉,敲了敲时于归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给我坐好,如此姿态,成何体统。”   被敲了脑袋的时于归悻悻地坐回去远处,咬了口糕点,故作冷静地说着:“我是怕父皇政务繁忙,这才打算替父皇分忧的。”   惠安帝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仔细看着手中时间,口气幽怨又不乏酸味:“只怕是某人去了宾州筹备家中长辈冥祭之事,你无人去找才来这里的吧。”   时于归笑嘻嘻抽上去,一点都不心虚地反驳道:“父皇说什么呢,我今日就是特意来看看父皇的,儿臣来给你按按肩膀吧。”她极为殷勤地上前拍打着圣人的肩膀,动作粗鲁随意,眼睛继续直勾勾地看着惠安帝手中的时间表。   “九月初一这个时间好啊,动作快些刚好可以赶在冬至前完成请期,这样过完年后就可以迎亲了,不耽误。”时于归忍不住又发表看法。   “我也觉得这个不错,冬至前刚好有段空闲,你的及笄大礼也该提上日程了。”圣人看着时于归指的时间,想了片刻点点头。   时于归哦了一声,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那议亲之事也是要提上日程了呢。”   惠安帝画圈的朱笔还没圆上最后一笔,突然听到公主这话,手一抖差点废了那张纸。时于归眼疾手快替他握住笔,圆了最后一下,一脸讨好地看着圣人。   一旁伺候的王顺义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来,公主小时候但凡有求于人都是这等模样,又乖又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时!于!归!你哥说得对,你简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我滚过来。”惠安帝看着蹑手蹑脚贴着墙打算走的人,怒气冲冲地喊着。   “可人家也不小了啊。”时于归委委屈屈地说着,眼角微微下垂,琉璃色大眼睛向上觑着圣人。   “你……你……那个顾明朝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得晕头转向的。”惠安帝气得脑仁疼。   时于归理直气壮:“那父皇说一下顾侍郎又是哪里不好啊。”   圣人语塞,想了想更加气了,毕竟顾明朝也算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人,人品才学确实没有问题。他这个反应让时于归更加N瑟了。   “父皇亲封的状元郎,年纪轻轻便是刑部侍郎,性格雅正温柔,做事井井有条,做人端方得体,最难得的是容貌出众。”   “所以你就看着别人一张脸就这样死去活来。”圣人抓住机会就嘲讽。   时于归故作老成的摇了摇手指,语重心长说道:“古话说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父皇肤浅了啊。我能说出顾侍郎千百个好,可父皇却说不出顾侍郎一个不好啊。再者退一万步来讲,顾侍郎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但瑕不掩瑜,他确实很优秀啊。”   圣人见时于归一心胳膊肘往外拐,便看向王顺义,示意他赶紧开口圆场。   王顺义立马上前,小声赔笑道:“顾侍郎自然是这般好那般好,可公主您也是千般好万般好。您自小矜贵,圣人宠爱,太子保护,世人爱戴,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可顾侍郎不过是小小侍郎,家中情况公主也是了解的,顾侯爷也是拎不清的人,后院乱事一堆,圣人不同意还不是不想公主受一丁点委屈。”   时于归斜了他一眼,哼哼几声:“这事归根结底也不算大事,今日是给哥哥选日子的我就不说了,反正,来、日、方、长、嘛。”她施施然地走了出去,圣人捂着脑袋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随手翻开一个奏折就看到礼部提议借着太子喜事提拔一些能臣干吏。这是惯有的特例,寓意喜上加喜,也是为了给太子增加人脉。圣人看了下去,没一会就扔了奏折,王顺义大惊,顺着看去,只见奏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奏折上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顾明朝。   “这两兄妹,原来是交易好了。真是……真是……”圣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真是像极了圣人呢。”王顺义见圣人也是真的气着了,赶忙下去捡起奏折笑说着。   圣人呼吸一窒,无语片刻后瞪了王顺义一眼,这才继续看下去。   这封奏折总的来说没有任何问题,顾明朝办事妥当,今年又办了不少大案重案,是个可塑之才,原也是他看重的人,这次要提拔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圣人想着,可还是觉得有些胸闷气短,难以接受。   “禀圣人,王太尉求见。”门口黄门低着头小声请示着。    第152章 乐浪争议   东宫这几日喜气洋洋, 虽然太子一向温和,平易近人,但这几日的太子宛若春风拂面,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深了许多, 东宫上下一片热闹, 太子把原本太子妃居住的宜春殿换了牌匾变成八荷殿, 今日正是换牌的日子。   郑莱是在这个时候面带寒气地入了东宫,他这几日都在外面奔波, 半月前公主在金桥街看到消失已久的乐浪公主,左右金吾卫全队出动抓捕, 把整个南坊团团围住, 没想到依旧被人逃了出去,之后如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 之后金吾卫扩大搜索至今也没找到她的踪迹。   他一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千秋公主正在和尚功局的司制, 尚服局的司衣挑选太子大婚时五套吉服的衣料与针线, 这原本是皇后才应该做的事情, 但皇后早逝,宫内无主事之人,千秋公主便自告奋勇担下这事, 忙里忙外,极为忙碌。   “郑大将军,哥哥在六荷殿内。”时于归嘴角压着笑, 眼含狭促,笑说着。   郑莱连忙收了脸上煞气,僵硬地挤出笑来,握着腰间佩剑, 难得拘谨地站在门口。外邦公主出现在长安城本就是不稳定因素,更何况这个乐浪公主出现的动机本就不单纯。   “怎么了,有要事吗?我让人请哥哥回来。”时于归敏锐地注意到郑莱神情不对劲,询问道。   “不,谢公主美意,属下去隔壁偏殿等着便是。”郑莱硬着头皮连连摇头,对她规矩行礼后便推到隔壁歇息。   时于归皱眉看着他远去,唤来立春让她去六荷殿找太子殿下,心中挑选布料的心思骤减,郑莱之前一直在追捕乐浪公主,事情进展地不顺利,本来已经是瓮中捉鳖,没想到是狡兔三窟,今日面容匆匆想必是乐浪公主一事又起了波澜。   “下去吧,这套入祠的礼服就先这样定着,边角纹路不要流云纹就用这个款式的荷叶纹,柳姐姐这套衣服也一样,首饰头面金银珠宝就按之前选好的,送去柳府,不可怠慢,礼服务必精细但也不要误了柳家纳采的时间,下午请尚仪局的尚仪来千秋殿一趟。”时于归选了最为金贵的古香缎作为面料,又对着二人仔细吩咐。   “诺。”两人依次退下。   时于归在案桌前端正身姿,对着立夏颔首道:“去请郑大将军来。”   立夏去偏殿请郑大将军时,郑莱一见她来,下意识看了眼主殿的位置,摸着剑柄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些心虚。   “公主。”郑莱入殿后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郑将军坐。”时于归笑说着,“郑将军可是为了乐浪公主一事。”   郑莱点头。   “可是人没抓到?”时于归看着郑莱低着头不说话,安慰道,“没抓到就算了,她当日敢挑衅我必定是做了万全准备,今日让长安城守卫注意点便是了。这几月是哥哥大事,东宫上下忙成一片,此事便放在一边吧。”   时于归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郑莱神情,见他依旧低垂着头,一如坐下时保持着沉默严肃的面容,心中一凝,知道事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于是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虽说是不重要了,但到底也是不稳定因素,若是独自一人也便罢,倘若与他人有了接触就值得警惕了。”   郑莱面色越发沉重,嘴角紧抿,时于归手指一紧,面不改色继续说着。   “如今高丽句也是内乱不断,新王登基不稳,皇族虎视眈眈,不过到底是别/国/内/务不可与大英有过多纠缠,说起来,乐浪公主的长相倒是我一直担忧的事情,高丽句送来之际本就居心叵测,后来无辜始终下落不明,今日又出现了又消失,能在众目睽睽,金吾卫的包围下凭空消失,我总怕是有人被冲昏了脑袋一时想不清后果,你说对不对郑大将军。”   时于归紧紧盯着郑莱,虽然郑莱僵硬地板着脸,不想露出一点不对劲的模样,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皱起,到底是个武将,诸多心思在脸上袒露无意,今日若是詹士府的人来,恐怕她是什么都猜不出来。   郑莱冷汗淋漓,只觉得公主的视线像一把刀一样停留在自己身上,刀锋锐利冰冷,只需要轻轻一划就能破开他伪装的面具。   应该是陈恳来的。郑莱后悔不已地想着。   “郑大将军。”时于归厉声呵道,看着郑莱不由抖了一下,更是坚信他有事瞒着自己,不由怒从中来,冷冷喝着,“到底怎么回事。”   郑莱浑身冷汗,还未说话便听到一声温和的声音,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眼睛看向门口。   “怎又生气了,可是郑莱惹你生气了。”太子殿下踏进宫殿,无奈地摇头说着。他身后跟着陈恳与顾明朝,郑莱立马把视线移到陈恳身上,露出庆幸的神情,陈恳倒是淡定,低垂着眼不说话,顾明朝对着时于归温柔笑着,眉眼弯弯。   秋日日头毒辣得很,三人脸上都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也都是汗水。   时于归一看他们这番模样就冷笑一声,扫过大殿四人,收敛住脸上的暴怒,转而漫不经心地冲着立春喊道:“去端几碗酸梅汤来,可别热坏了大中午还要商讨国家大事的栋梁。”   太子笑容一僵,陈恳摸了摸鼻子,顾明朝果然是做大事的,依旧是面不改色的样子,只有郑莱一个直肠子武将活像屁股下有刺,一刻都坐不住了。   “你们继续,我走!”时于归甩着袖子忿忿起身。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吗,今日怎么又生气了。”太子殿下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示意顾明朝拦着。顾明朝夹在太子和公主中间,当真是算得上左右为难。   时于归面无表情地拨开天子殿下的手,瞪着顾明朝,怒气冲冲地哼道:“你们这是明显有事情瞒着我,再说了,乐浪公主好歹是我发现的,我问两声怎么了,一个个都支支吾吾,还说不是有事。”   “郑莱。”   “陈恳。”   “顾明朝。”   时于归名字一个个点过去,视线所到之处皆不与她对视,嘴角泛起冷笑,最后看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不由咳嗽一声。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郑莱的一个猜测而已。”   “既然是猜测与我说说又如何,不过是嘴巴一张一闭的事情,大家一起听听还可以谋划谋划。”   顾明朝三人沉默不作声,皆恨不得屏息消失在太子和公主眼前。其中要说冤,顾明朝实在是冤,他昨日深夜从宾州赶回,今日不过是按例来东宫请安的,没想到先是被太子强制留下参与换牌匾一事,后又直接被陈恳拉带丽正殿。   “不如进去说吧,站在门口也不像话。”陈恳恢复镇定后,面不改色地建议道,他与太子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太子眉心一蹙,无奈地带着时于归入了座。   其实太子之所以不和公主讲这事,不过是因为这里面牵扯到谢家。当日时于归发现乐浪公主后立刻遣人去寻,左右金吾卫共出动三百号人包围整个南坊,最后在金桥街后面一条小贩小商居住的慕物街上的一间屋中屋发现了其踪迹,邻居与时常出入的脚夫都证实这里面有过一个容貌艳丽,眼下带一点小红痣的女子。只是后来郑莱去的时候,屋内人去楼空,但确实有女子居住的痕迹,去了户部一查自然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远在江南道的谢书华。   这屋子是谢书华让度支姜主事出面购买登基,日期在四个月前,那时杨家刚刚倒下,长安城内乱成一团,此事竟然也瞒天过海办了下去。   事情牵扯到谢家,太子便不得不上心,谢家有两派,一派是以谢韫道为首的摇摆不定派,一派是谢书群带领的年轻人一代,两派一直保持细微的平衡,谢韫道人多势众,谢书群年轻睿智,而东宫信任的一直都是谢书群。   可这次出事的偏偏是谢书华,谢书群的亲弟,谢家年轻一派的主要人物,东宫大惊,连夜召了谢书群入宫。   谢书群那日神情不想作伪确实像是第一次听闻,他眉头紧皱,信誓旦旦保证会给太子一个交代,之后便匆匆出宫,但此事至今毫无进展。不过太子几日前收到消息,谢书群送走大夫人史可云后,骤然发难,软禁了西院人,与谢韫道书房长谈,最后获得谢家小印,在战线绵长的谢家争斗中终于占了上峰,如今已把控谢家大权。   “我就知道是……一个外邦人如何能在金吾卫团团包围中消失。”时于归咬牙切齿。   “我倒觉得此事与谢家无关,这般□□裸的证据也太刻意了。”太子替谢家解释着。此事他不与时于归说就是怕她又要生气,大抵是真得与谢家犯冲,她与谢家一直关系冷淡,谢家对她也一直抱有敌意。   “谢书群要查一件事情这么久了还没动静,第一是他根本不想查,第二是在拖时间,第三他查了发现这人他动不了,这三种哪一种都与他逃脱不了干系。哥哥还记得长安县东面的无头尸吗,当时不了了之,但之前我与你说过,死者声旁有一辆空置的马车,车内残留蔷薇露,我那日追着那人去了小巷同样也有蔷薇露的味道,这两者本不该牵强附会,可蔷薇露,蔷薇露代表什么哥哥难道不清楚吗,这般巧合不是一个无心就可以解释的。”   顾明朝抬头看了眼公主,公主强势又愤怒,不过是一句句推测却一步步靠近真相,不得不说嗅觉极为敏锐,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他虽早已知道乐浪公主之事,但与谢书群与他有约,不会伤害到东宫,他也不会随意插手此事,今日才一直保持沉默,且按照如今的发展,此事也并未对太子和公主照成损失,倒是对谢家有了实质打击。   “公主说得并非毫无道理,不如太子殿下再请谢常卿入宫一叙,如今谢家尽在谢常卿掌握之中,此事解释清楚,即可平息公主怒气,也可消了谢家疑窦。”陈恳出声,也算是符合了公主建议。   “我倒觉得不必如此,谢家若真的做了对不起东宫之事,自然是想好了说辞,如今谢家大乱未定,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候后续,且我相信谢常卿此人深明大义,大是大非绝不会做错,谢侍郎与我共事四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太子不如给谢家,给他一点时间。”顾明朝出声缓缓说道。   “若谢家有异,那迟着生变。”陈恳断然拒绝。   “谢家如今未变,虽可未雨绸缪,可不免寒了他人之心,埋下隐患。”   两人争执间,丽正殿大门外突然出现立冬身影,立冬满头大汗,神情焦急不安,她一入内就跪倒在地,低着头,颤颤巍巍。   “玲珑殿谢嫔有孕。”    第153章 谢嫔有孕   东宫大事, 后宫到处喜气洋洋,娴贵妃不论心中如何想,但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赏赐皇宫内所有黄门宫娥银裸子, 水纹布, 以示同庆, 之后又举办三场宫宴,第一场由圣人发出家宴请帖, 千秋公主坐镇,娴贵妃组织, 邀请皇亲贵族长辈齐来赴宴, 寓意告知族中子弟太子妃将入主东宫,以后要多加照看,相亲相爱。第二场由公主代母设宴邀请命妇诰命入宴, 赴会之人皆送上贺礼, 恭贺东宫。第三场则是娴贵妃组织的, 她邀了一并后宫女子在蓬莱岛望仙阁上设宴, 变故便是在宴会中途发生的。   宴会一开始倒没有什么异样,谢嫔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那日又格外奇怪地穿着织云锦做得圆领袍, 与众人格格不入,她素来古怪,因此她人的视线一开始便不在她这边。只是宴会中段酒酣耳热之际, 有人要同谢嫔喝酒,谢嫔推辞再三后不得不一饮而尽,谁知之后没多久人竟然晕了过去,娴贵妃赶忙请了太医院的大夫, 这事才彻底暴露出来。   宫内众人大惊,谢嫔未曾受过恩泽是宫内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年她匆匆入宫还未被宠幸,柳老夫人便抱着刚出生的时于归跪在圣人殿前,三问谢家是否忠,是否孝,是否义,字字诛心,声声泣血,无人不动容,谁人不哀切。之后圣人为保全谢家面子。封她为嫔赐她宫殿,多年来不曾踏入玲珑殿。   可今日谢嫔竟然已有了一月身孕。   是谁的。   这个疑问在众人脑海中回荡,谢嫔的情况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人人皆知,人人不敢讲。   娴贵妃逼问再三也无法得出答案,只好下令禁止他人议论,自己匆匆禀告圣人。可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如何能瞒得住,娴贵妃前脚出了望仙阁,这消息后脚就顺着水域飘了出去。   丽正殿内寂静无声,时于归脸上怒气还僵在脸上,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僵在远处。就连一向太子都忍不住失了态,脸色微变。   “谁把的脉?”时于归花了大量力气这才把心中巨浪压了下来,怔怔说道。   立冬跪伏在地上,面色苍白,低身说道:“太医院院首亲自去的。”   顾明朝放在膝盖上的手一僵,眉心皱起,他看了眼太子和公主,两人脸上还带着惊诧之色,前一会还在争辩谢家会不会出事,后一秒就传来谢嫔怀孕的消息,时机之凑巧就像是在打众人的脸。   这番作为下来,任谁都觉得谢家有问题。   立春一直跪坐在时于归身后,她原本面色沉重,担忧地看着时于归的背影,后来好似想到什么,脸色大变,面容雪白。   陈恳和郑莱低眉顺眼,不敢抬起头来,更是不敢说话,这事不论如何都是皇家内事,甚至有可能有损天威,掺和不得。   “父皇知道了吗?”时于归袖中双拳紧握,冷冷问道。   立冬瑟瑟发抖,用尽浑身力气这才压住战栗之色,继续回道:“奴婢出千秋殿的时候,娴贵妃已经去了甘露殿,至今未归,谢嫔则是暂时禁足在望仙阁里。”   掖庭局至今没有谢嫔侍寝记录,可如今谢嫔却有一月身孕,不论如何,这都算是裙丑闻,为保圣人清誉必会清理干净知情人士,后宫手段往往雷霆震怒,血腥万里,知道此事的人只怕都落不到好。   时于归面色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挺直腰板坐在案桌前,脸上平静地宛若丽正殿外的湖面,连涟漪都不曾荡起。   “下去吧,我随后便回千秋殿。”时于归出人意料地说道,她态度冷静,好似刚才瞬间暴怒的人不是她一样,殿中众人不由看向时于归,谁知千秋公主笑了笑,“这是父皇的事,父皇自会处理,与我有何干系。”   她话虽这么说,可神情冷漠,完全不像说得那般无所谓。   “你说得对,此事,你就当不知便好。”时庭瑜开口说道,他恢复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对时于归吩咐道。   “这是我给谢家最后一次机会。”时于归出门前,冷冷说道。   她说的含糊,可众人听得明白。谢嫔怀孕若是和谢家无关那是最好的,若是有关,那便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谢家有贰心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谢韫道身体硬朗时常出入酒肉场合,结交各色权贵,甚至是丽贵妃盛宠时连尧王殿下都曾接触一二,掣肘他计划止步不前的不就是这些人与他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他们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缺一个可以顺理成章抛弃太子,另寻出路的凭靠,现在这个契机就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手中。   内闱之事素来肮脏,要的想来之事结果,过程不重要,真假不重要,只有权力才是真的。谢家打得未尝不是这种算盘。   可一个月前……   时于归面色阴沉地上了车辇,她咬紧牙才把所有的怒气都吞了下去,不至于当场失态。她虽不喜谢家人,可终究从未对他们有过折辱坑害,可今日谢家人竟敢如此对她。   一个月前可是皇后冥祭的最后一个月,圣人日日住在观星台,连她都难以见到,那月宫中忌乐,忌喜,忌酒,忌肉,更忌房事,以上种种皆视为不敬,谢柔竟敢……   谢嫔怀孕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流言借助风在每个角落飘荡,每个人看到时于归皆是惴惴不安,唯恐被牵连,时于归入了千秋殿便紧闭大门,抱着大花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娴贵妃还在甘露殿,此后甘露殿大门只开过两次,一次宣了太医院院首,一次宣了被禁足的谢嫔。   “……圣人禁足谢嫔不得出玲珑殿,娴贵妃被人扶着回了贤良殿,王太监捧着东西去了玲珑殿。”天色黄昏之际,群鸟归巢,树叶萧萧,立秋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低声回禀。   立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连一向稳重的立春都缓了缓身形,扶住身边的大树才没有倒下。   圣人没有打杀谢嫔,那便代表……那孩子是圣人的。   皇后冥祭需要她人哭灵,谢家也是要去的,之前去的一直都是谢凤云,后来谢家大郎君谢书群强硬送她出了长安城,当时便是谢嫔自告奋勇去顶了她的位置,此事时于归还派人观察过几日,当时谢嫔安分得很,一直在偏殿不曾出来。原本时于归以为是她想舒缓自己与谢家下一任掌门人的关系,讨好谢书群,可如今看来分明是投石问路,做好了充足准备。   “喵~”大花叫了一声,一把拨开时于归的手,摇着尾巴一溜烟地就跑了。时于归保持着抱猫的姿势,突然觉得一阵秋风瑟瑟,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眼天空,莫名想到:原来秋天真的来了。   “公主。”立春惊叫一声,跪在她身边,一把捂住她的手,只见她指甲狠狠插进手心,尖锐的指尖刺破柔软的掌心肉,露出一丝血迹。   其余三位立字辈的宫女也都跪下,立冬哑着嗓子说道:“不过是不值当的人,公主何必糟践自己。”   时于归收回视线,她皱着眉,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突然笑道,弯下腰来,擦了擦立冬的眼泪,那丝血迹残留在立冬雪白胖乎的脸上,鲜红刺眼,还带着鲜血的灼热。立冬僵在远处,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时于归,只听到她淡淡说道:“哭什么,傻丫头、”   “你们知道的,我一向是都知道的,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着日子过得不清不楚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啊,能为母后做到这种地步也不算太坏的。”时于归摸着立冬的脸,声音冷静,琉璃色的眼睛在夕阳下照耀下印出血色。   “他对我也很好,对哥哥也好,我原本想着就这样过下去的,后宫那些让我生厌的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打算,可,可,那是母后冥祭啊,他怎么可以……”一边一往情深,一边鸾凤颠倒。   立冬这觉得那双手冷得吓人,她被冻得一个激灵,一把捂住,惊恐又慌张地说着:“公主,你的手……”   “公主,门口顾侍郎求见。”有人在回廊拱门处怯怯说着。   时于归扭头看着她,那宫娥吓了一跳,公主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在夕阳下似血般鲜艳。她笑了笑,在榻上端正坐好,脊背挺直。   “拒了吧,今日就算是太子殿下来了也说我不见。”   她站起来向着亮堂的大殿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挺直修长的黑影倒映在一旁艳丽盛开的牡丹花上,投下半片阴影。   “我谁也不想见。”   “公主没有再说什么了吗?”   立春摇了摇头,顾明朝垂下眼,也并未露出失落之色,只是拱手道谢。   “顾侍郎宫门已落钥,我请长丰送您回去吧。”立春脸上难得没有笑意,恭敬又刻板地说道。   顾明朝站在台阶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立春背后,庭院明明整洁干净可偏偏露出空荡寂寥的感觉。千秋殿是这般大,这一眼望去,宫影重重,甬道悠长,宫灯繁多,根本看不到头。   “不必麻烦长丰了,太子的人就在门口。”他行礼说道。公主得到消息,太子那边同样也是如此,当时顾明朝还未回宫,太子坐在高位上沉默不语,身后的那屏金龙腾云屏风挡住所有夕阳光照,把他的面色都模糊在黑暗中。   太子一丝不苟地布置完所有事情,最后让各位都退了下去,唯独留下他,对他单独说道:“于归自小心思重,她这般喜欢你,若是愿意见你,你就去陪陪他。”   “公主不会愿意见我的。”他当时回道。   “去试试吧,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公主连他都不见,若不是真得伤心到难以自持,又怎会连话都不愿多说。   “那顾侍郎早些回去吧。”立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说道。   顾明朝转身之际,突然又开口说道:“立春大宫女可知王太监身边的陈黄门哪里去了。”   立春面色瞬间惨白。    第154章 宫中闲话   宫内已有十多年不曾有喜事了, 按理此次谢嫔有孕便应该大张旗鼓操/办起来,可这事就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圣人下了禁令内宫禁止谈论, 打杀了一批宫娥黄门, 又让王太监亲自去各殿转了一圈回来, 这事就像是一朵云突然飘到宫门口时被狂风暴雨骤然打散,原本应该满城皆知的消息瞬间沉入河底。   圣人把自己关在甘露殿多日不出, 连朝会都停了下来,不少老臣入宫求见皆无功而返, 如今风头最盛的贤良殿毫无动静, 漩涡中心的玲珑殿也是闭门不出。   宫内众人心知肚明,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及时了,无数人把目光投到东宫与千秋殿, 期待他们会闹出动静, 但出乎意料, 东宫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太子向来沉稳不足为怪,但没想到千秋公主宛如无事发生,一早便打着为太子大婚做准备去了柳府。   辰时一刻, 夏日余威依旧热烈,昨夜深夜的一场暴雨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凉爽反而让天气更加炎热,被暴雨洗刷干净的青石板在日光下发亮, 千秋殿出来一辆马车悠悠从春和门出去了。这个本平平无奇的事情在此刻却像阳光一样瞟向各殿。   “这个娇娇儿也不知是有本事了连这事都忍得住,还是保持着矜贵的体面不与我等计较。”贤良殿内,娴贵妃揉着眉心冷笑道。她脸色不好,昨天夜里偏偏下了大雨, 狂风大作,大雨瓢泼,扰得她一夜未睡,白日在甘露殿的一切就像戏台上演戏一样在她脑海中回荡,荒唐恶心又兴奋。   圣人与谢嫔竟敢在观星台上苟合,在皇后冥祭之日,说什么恩爱两不疑,愿得一人心,到头来还不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谢柔哭得我见犹怜,自诉衷肠,圣人面无表情,铁石心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涌现出一种隐秘的痛快,那种痛快让她脱离□□,高高漂浮在天上,耳边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清晰,所有人的神情都倒映在她眼中,她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数十年来的委屈、愤恨、不甘好似瞬间找到出口,全部倾斜出来,痛快地只想大笑一场。   这一辈子,谢温就像一个噩梦一般围绕着她,视线里全是她的身影,呼吸间都充满着她的气息。   谢温生前是圣人最爱的女人,圣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先皇夺嫡危亡之际甚至愿意抛出自己的性命来换她一线生机,她如何不羡慕,如何不嫉妒。谢温死后,后位空悬十五年,牡丹花遍地,观星台,摘星楼高处胜寒,宫内依旧处处可见皇后的影子,如影随形,她又如何不厌恶,如何不愤怒。   可如今,那个说着生死契阔的男人还不是做出这等丑事,在皇后十五冥祭之时,在观星台,在众多盛开的牡丹花钱,昨日甘露殿内那些惺惺作态的动作话语,她如今想起来都想发笑。   她畅快极了,她自及笄之后嫁与圣人,再也没有像今天一样高兴,像今天一样舒坦。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世人叠加在圣人圣上的光环,不过是男人自以为是的深情。   只是可惜了女子芳心错付,终非良人。   她捂着脸笑出声来,像是听到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脸停不下来。   凝霜震惊地看着娴贵妃,看着她笑得浑身发抖,眼角水渍溢出,活像见了鬼一样,若雪低眉顺眼地跪着,也不抬头看去,她安静地跪在一旁,宛若秀美的雕塑。   “我说王太监身边的陈黄门到底是放了什么错,连裹尸的草席都没留下一条。”娴贵妃止了笑,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淡淡说道,“可惜了,好不容易和陈黄门攀上点关系。”   “少了一个自小在王太监身边长大的陈黄门自然还会有前赴后继的李黄门,张黄门顶上,贵妃不必担心。”若雪低声劝着。   娴贵妃摇着扇子点了点头。   “那谢嫔那边?”凝霜低声询问道。   “公主都出宫了,那还有我什么事情,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自有天收,对了,我听说我父亲送了一人给圣人,王太监亲自安排的住处,如今被安排在哪里?”   “在浮华殿。”   娴贵妃挑了挑眉,看着凝霜,确认道:“浮华殿,可是甘露殿边上的那座浮华殿。”   凝霜凝重地点了点头。浮华殿就位于甘露殿边上,是甘露殿的一个配殿,距离主殿极近,是以前圣人与皇后一起琴瑟和鸣,谈诗论策的地方,临山靠水,风景极美。皇后在世时,时不时会来居住几日,直到皇后仙逝,这殿便闭殿了,谁也不能出入。   “这倒是第一次。”娴贵妃饶有兴趣地说着,她动了动身子打算站起来,一旁的若雪上前搀扶着她,她理了理衣容,整理片刻后这才出了大殿。   “虽说公主不屑参与这些事情,但我得去找几个姐妹叙叙旧,宴会上都还没说什么就被打断了,当真遗憾,水不搅混鱼这么上钩呢。”娴贵妃笑眯眯地说着,若雪扶着她沉默地坐着。   玲珑殿内,谢嫔闭眼小憩,她脸色极差,面容苍白,双手放在肚子上,嘴角下抿,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玲珑殿一如既往的安静,连野猫都不愿踏足这里,角落里的冰块还在幽幽冒出冷气,黄门宫娥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站着。   “小姐,公主出宫了。”红豆掀开帘子悄悄走了进来,恭敬说道。   谢嫔睁开眼,面带吃惊地说道:“出宫了?”   “是的,辰时一刻便从春和门出去了,说是去柳府了。”红豆打听地颇为仔细。   谢嫔一起身,一旁的宫娥立刻上前给她垫了靠枕,她扶着腰靠在靠枕上,动作颇为吃力。红豆眉心簇起,立马上前说道:“姑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不碍事,成功总得付出代价不是吗。”谢嫔难得发自内心地笑说着。她是不爱笑的,在家的时候到还好,高兴时还会捂嘴笑几声,可入了宫十多年,她连敷衍的笑都屈指可数,寥寥无几,她是这般不开心,连假装都觉得毫无必要。   红豆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腰,她似有满肚子话要讲,可到了嘴边都咽了下去,只是轻轻了叹了一口气。   ――她家姑娘过得太苦了。   “是我小瞧她了,毕竟是谢温的女儿啊。”她眯着眼笑说着,她这几日笑容满面,大抵是因为孕育着新生命,她一扫愁苦眉眼,说话间时不时笑着。   “公主不来,那如何是好。”红豆皱眉问着。   “她沉得住气不来,可别人不一定,后宫最令人着迷的不就是出乎意料嘛。那位自诩高贵身份的贵妃定是不在宫内的,对吗,她去哪了?”谢嫔挥开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着。   “带着酒去了莱嫔那里。”莱嫔是镖旗将军莱鱼的嫡女,性格冲动暴躁,打骂宫娥黄门是常有的事情,禁不起一点挑唆,她父亲与王太尉关系极好,是以,宫内娴贵妃与莱嫔也是走得很近,那日就她非要来敬酒,这才闹出接下来的事情。   谢嫔闻言冷哼一声,对于这事毫不意外,能在宫内生存这么久,谁都不是省油的灯,娴贵妃是,莱嫔是,她亦是,不过是个个带上伪装的面具。   沙漏轻轻转了一圈,重新发出沙沙声,红豆低声说道:“时辰到了,奴婢去尚食局下今日的申时的东西了。”   “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让人送他出宫别被王太监发现。”谢嫔像是疲倦极了,又阖上眼,淡淡说着。   红豆点头退下,出门前,她突然听到谢嫔飘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这几日我不见他,你替我回了他。”   时于归的马车顺利入了柳府,柳老夫人正和柳文荷坐在一起商量着,刚听到管家说公主来了,眨眼就看到时于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今日怎么跑来了?”柳老夫人疑惑问道。纳采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还有半月时间,东宫那边按理应该忙的很,公主接了这个担子,按理是抽不出事件来的。   “怎么不能来,我听说柳将军给柳姐姐准备的东西到了,今日特意出来看看的。”时于归嬉皮笑脸地说着。   原来河南道半月前突然又发生小规模战事,柳南枝夫妇为此不得不停留几日,处理完这些乱事才能安心回长安城,因此算起来是赶不上柳文荷纳彩的日子,但准备了许久的嫁妆倒是让副将先行送了过来,今日刚刚到了,之前柳老夫人和柳文荷便是在核对这个。   柳文荷闻言眯着眼笑了笑,柳老夫人笑说着:“当真是个急性子,半月后就可以见到了,今日跑来不怕惹了笑话,平白让人笑了。”   时于归眨眨眼,脸上笑容不变,她想说,怕是早有无数人趴在她背后看着她的笑话呢,可不管心里如何翻滚着无数想法,等到了她脸上依旧是保持着笑意,漫不经心地说着:“我管别人做什么。”   她看向大堂内,二十几口大箱子整整齐齐被打开陈列在大堂上,这些箱子内装的东西可谓是泾渭分明,明显是出自两人之手。   柳南枝是将军,平过叛乱,打过敌人,缴过无数金银珠宝,她身为主帅自然也可独占一筹,因此箱子里不少珍贵的物件大都是她的,而其中有几口箱子东西就雅致不少,琴棋书画款式有新有旧,都带着河南道特有的特色,粗狂中不失雅致,雅俗共赏,这些气质反差极大的东西就这样装在一起,毫无畏惧地暴露在他人视线中,丝毫不惧人打量。   “这些东西可真好。”时于归盯着那些箱子笑说着。   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一对恩爱夫妻一起为女儿收拾嫁妆准备的东西,柳家夫妇虽然经年难以回家,但这些物品一看就是准备了许久,也许从柳文荷一出生时便开始一点点收集,大约是每每看到好的,都会想起远在长安城的柳文荷,即使天各一方,依然心心相印。   柳文荷突然抬起头来,皱眉看着时于归,虽然时于归与往常毫无变化,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她敏锐地感觉出一丝不一样。   “你今日好像……”   “文荷,嫁衣你自己亲手缝制不了,可也得为太子殿下准备些小物件吧,时间不多了,你早些下去准备吧。”柳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拍拍她的手,直接把人支走。   两人视线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柳老夫人对着她安抚地点点头。   柳文荷这才收了脸上担忧的神情,行礼离去。   时于归从那堆箱子中骤然回神,看着柳文荷离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说道:“随便准备就好,不要伤了柳姐姐眼睛。”   “文荷不是一向有主意嘛,何须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你们这小辈自由分寸。”   时于归闻言,吐了吐舌头,大眼珠子转了转,讨好得笑着,知道是之前她与柳文荷共谋惹了老夫人生气,虽然老夫人最后被她们劝得怒斥不再管小辈之事,但今日被刺上一句,还是觉得心虚。   “哪能啊,我们还不是都要依仗您老人家。”时于归娇娇地粘了上去,抱住柳老夫人的手臂,轻轻晃着,撒着娇。   柳老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既然如此,你便老实交代你今日怎么不开心的样子。”   时于归笑容一僵,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像是触礁的海浪瞬间消退下去,露出阴沉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生日,要是有时间就更新!!!么么哒 第155章 红线寄情   “其实也不算数什么大事, 是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时于归躺在柳老夫人怀中,头枕在她膝盖上,琉璃色大眼睛失神地看着柳府的房梁,房梁隐藏在高高的屋顶上, 只露出粗壮的轮廓。   柳老夫人温和地注视着膝盖上的人, 那眉眼, 这轮廓与她的母亲是这样相似,连眼中透出的光都好似诉说着两人的血缘关系。   这个小姑娘是她看着长大的, 从小小的一只,她抱着刚出生的时于归跪在圣人甘露殿前, 还未睁开眼的小公主哭得撕心裂肺, 令人闻之心碎,再到后来,小团子会走会跳, 会抱着她的大腿撒娇, 想要什么都会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满眼天真, 浑身稚气,最后走到现在时,这个长大了的公主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回避,那双闪烁着璀璨星光的眼睛开始眼底蕴含着难以诉说的忧愁告诉她,是我自己过不去这道坎。   原来岁月是这样催人, 可以把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慢慢打磨成把所有话语都深藏心底的人,连叹息都不得不掩诸与众人之后。   “谢嫔怀孕了。”时于归像小时候一样蜷缩着,把脸埋在柳老夫人怀中,沉默的声音透过衣料模糊地传了出来。   柳老夫人动作一顿, 一直抚摸着她鬓角的手停在原地,脸上神情微变。   “什么时候。”她心中闪现出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在她年轻时救过她无数次,让她可以平安活到现在,如今这个强烈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让她心跳加速。   “一个月了。”   柳老夫人脸上错愕的神情瞬间变成暴怒,她伸手砰地一声把手边茶杯挥落在地上,茶杯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她半垂着的眼眸倏地掀开,一向不动声色的眼眸酝酿出轩然大波,凌厉视线冰冷血腥,露出深藏皮囊下的暴烈性子。   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多年来征战沙场的人如何能是温和的性子,只是十五年前柳府突逢大变,孤女寡母不得不久居长安城,后来柳南枝替父镇守河南道,家中只有幼子柳文荷这才学会收敛情绪,在风云诡谲的长安城学会低调,学着吃斋礼佛,不理世事。可这不代表她是一个任人搓圆的人,不然当初常王爷负荆请罪企图用舆论来压制柳府,圣人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派炎王殿下前来劝架,甚至出动了王太监。   “他……他们竟敢……不知廉耻。”柳老夫人抱紧时于归,心里涌出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恨恨骂出一句不知廉耻,她在心底骂圣人,骂谢嫔,骂谢家,恨不得把所有这个事情相关的人都一剑砍死。   她心疼地抱住时于归,摸着怀中小小姑娘的头发,只觉得心疼。时于归的性格她是最清楚的,这等打在她脸上的奇耻大辱她何曾受过,平日里受点委屈都要叫嚣着人尽皆知,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这次却只能沉默,假装无事发生,连面上都不能显露半分。   这件荒诞事情中,一人是她父皇,一人来自她母族,中间夹杂着她的母后,她的哥哥,包括她自己,对于这事纵然她有百般愤怒,万千不愿,也只能全部吞下。   “我的乖儿啊,你受委屈了。”老夫人抱着她不停地说着。宫苑内事,她如何能参与,当年不过是借着皇后尸骨未寒,带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才能换得一线生机,可如今,这事是万万不能再做第二次了。她只能抱着时于归,抱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孩子无力地安慰着。   时于归睁着眼把脸埋在柳老夫人腰间,突然伸手用力抱紧老人的腰,自己笑了起来,反而安慰道:“秋季忌燥,曾外祖母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我没事,真的,只是觉得……觉得……”   时于归的话停在哪里突然语塞,她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昨夜她明明想得很开,且不说谢嫔腹中孩子是男是女,不过是一个一出生就运气极为不好的人,前途未卜,自身难保,毕竟圣人若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也绝不会是昨日这个处理。再者太子殿下在朝堂上早已站稳脚跟,一个稚子不论背后将会有谁扶持都不会动摇他半分。最后,她了解圣人,此事过后只要她与哥哥假装无事,体贴圣人,圣人必当会更加宠爱她们,这是不论如何,只要她忍下这事,便是利大于弊的事情。   她昨夜列举了无数理由连把能提早嫁给顾侍郎这等事情都算了进去,她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告诉自己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清算,告诉自己那人是帝王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告诉自己其实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时,今日一听到柳老夫人的话昨夜做得层层建设瞬间崩塌,深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恨、暴怒叫嚣着汹涌着暴露在明朗的天光下。   “难道这就是喜欢吗。”嘴上说着刻骨相思,可心里依旧拒绝不了诱惑。时于归的声音似哽噎又是被布料闷着,她心里突然涌现出疲惫,大概是觉得累了,昨日匆匆入睡,做着自己都不记得梦,想着自己都不敢再想的事情,现在躺在柳老夫人怀中便生出疲倦之意。   柳老夫人只觉得心如刀绞,她似乎看到当年谢温同样躺在她怀里,面上带笑心中悲怆地问着她:“他不是说喜欢我吗?”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皇后了,大抵所有的感情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消散,又或者是人心易变,故人心凉。   她摸着时于归的额头,轻声说道:“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不是喜欢,因为我也不齿这样的行为,可你要说你父亲不喜欢你母亲这也是不对的,当年圣人还是八皇子的时候被叛军保卫,他让王太监带着你母亲躲在暗道里,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世事难料,只能说人心易变等闲故,若你有了喜欢的人,也不能因为这事便停滞不前,世人多负心,可也不是人人都是薄情郎。我知你难,也只你苦,好孩子,你要好好笑着,我与你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天道轮回,报应不晚,你可好好看着他们,他们一定会自食恶果的。”   她并不是为圣人开脱,只是人之复杂,大多具有两面性。圣人独宠谢温二十载,未成皇前给了自己旗子能给给的全部,甚至可以以命相保,成了皇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些都不假,可他这次做的事情也不得不说是糊涂。   他可以宠幸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谢嫔,更不能在皇后冥祭上。谢嫔是当年谢家用来给自己寻找的后路,代表着谢家的背叛,她的出现便是用来打压太子和公主的工具,是两人心中的一个刺。若是跟往常一样不过是如梗在喉尚可忍受,可宠幸谢嫔并让她怀孕就像是把那跟刺拔/出来又狠狠刺进太子和公主心中,偏又要捂住他们的嘴,让他们叫唤不出来。   “哥哥不会坐以待毙的,谢书群也不是糊涂的人。”时于归从柳老夫人怀中露出脑袋,她眼角微红,半敛着眼,不知看向何处,脸上带着笑,又像来时一样开心,“而且我觉得顾侍郎不是这样的人,您说呢。”   老夫人捋了捋她的头发,心疼又欣慰:“我信你的眼光,你一向是看得极清的。”   时于归眯着眼笑了笑,眼神落在一处,显得落寞失神。   两人不再说这个话题,就着其他事情开始天南地北地说着,时于归素来又自己的看法,柳老夫人也是阅历丰富,两人一向聊得火热。   公主的马车出了柳府刚刚入了小巷便停了下来,时于归疑惑地喊了声长丰的名字。   长丰抱剑坐在马上,看着拦在车前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顾侍郎拦车。”   时于归原本打算掀帘的手瞬间放了下来,她还没做好面对其他人的准备,一时间神情有些怔怔的。这事其实和顾侍郎没什么关系,但她心中就是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结。   她嘴上与柳老夫人说着相信顾侍郎,可心底到底是有人一直在阴恻恻地在她耳边恶毒地说着:天下儿郎皆薄幸,他现在对你这样好,你能保证以后吗,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父皇曾经深爱她的母后,连命都可以不要,甚至可以忍受朝堂压力,可如今已经是这样了,顾侍郎……顾侍郎与她还未到这样的地步,他甚至还未亲口说过喜欢她,想娶她,她又要怎么保证以后。   “公主可需要赶走。”长丰见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便冷冷问道。   时于归咬着唇,正打算点头,便听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有点喘,有点急,带着哀求,生怕公主要把他赶走,脸敬词都来不及整理便脱口而出:“我就说一句,公主,您,就听一下吧!”   “千重县有一相思树,我特意摘了一根送于公主。”顾侍郎大概是没有这么着急过,语速快极了,他站在马车下,抬起头注视着那帘静止不动的幕布,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是搁在千山万水。   时于归睁大眼睛。千重县离长安不远,却也不近,若是日夜兼程倒也是一夜一日可达,只是千重县位置陡峭,一条天阶极为凶险,深夜行走格外危险,大概是地势太高,县中一座山峰上有一巨树,多年前被雷从中间劈过,却没有就此枯萎,反而依旧生机勃勃,甚至被分离的树干在生长中倔强地合在一起,隐约变成一个心的形状,文人骚客惊叹,久而久之变成了一颗相思树。   马车内外都是格外的安静,顾明朝眼中的希冀慢慢淡了下来,他握紧手中的红线,紧抿着唇,压住心中蔓延开的疼痛。   “微臣……告退。”他苦笑着,低头行礼。   “本宫允许你走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只看到时于归含笑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第156章 谢府波澜   日色刚刚暗了下来, 群山黯淡,白鸟归巢,白日喧闹也消停下来,谢书群踏着夜色而来, 一身匆忙之气, 他从东宫回来神色阴郁, 一向含笑的眼眸微微敛起,他一进门刚和副使对上眼还未来得及说话, 没多久就和史家来的客人撞上。客人是史公客卿徐盈,徐先生在大英也算风云人物今日为了谢家那点烂摊子来可谓是大材小用。   “今日有劳徐师, 我已在大厅开宴, 还请徐师留下共饮。”谢书群策论教与他手,尊称一句老师并不过分。   徐盈年过半百,花白的胡子被修的整整齐齐, 穿着洗得发白的文人袍, 避开这礼, 笑说道:“谢常卿多礼了, 今日不过是受老师所托,马上便启程回凤州,谢三娘子托我带句话来说在凤州安好, 还请谢常卿不必挂念,另外这是老师教于你的信件。”   谢书群接过那封信,放在手心中迟迟没有放入怀中, 脸上露出遗憾之色,对着他拱手说道:“既然如此便改日再叙,天色已深,我派家仆送徐师一程。”   徐盈摇了摇头, 借着灯光打量着谢书群,谢书群以多年不曾来过凤州,他记忆中的谢家大郎君温文尔雅,眉目多情,可如今的谢大郎君虽是面上带笑,但眉宇总是不经意间皱起,总有孤军奋勇之感。他临走前突然叹气说道:“凤州的枫叶红了,我曾说要请你喝枫叶酒,时光匆匆多年不曾实现,不知今日如何?”   “长安事务繁忙,若是得空自然会来履约。”谢书群闻言,眼角微眯,依稀带出当年的影子。   谢书群目送徐盈上了马车,刚一回头就看到管家跑了过来,满头大汗,低着头诺诺说道:“家主自徐先生走后便开始发脾气,已经砸了一屋子了。”他怯怯地看了谢书群一眼,那张脸向来看不出变化,只好低下头继续说道,“大郎君可要去看看。”   谢书群嘴角冷笑,想到今日东宫之事,怒极反笑。他还未来得急卸下官服便随着管家去了随溪院。如今随溪院只进不出,谢韫道以病重之名被软禁在院中,湖心小筑那边更是严格看管起来,整个谢府突然以雷霆之势被谢家大郎君掌握在手,敢提出质疑的人都莫名消失,剩下的人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多话。   “滚出去,不吃,让那个逆子来见我,”谢书群刚踏进随溪院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碗筷被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屋内奴仆神色慌张地匆忙退下,他看到站在院门处的负手而立的谢书群,心中更加害怕,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不过半月时间,原本众人眼中温和有礼的大郎君突然以雷霆万钧之势控制谢韫道,逼得西苑湖心众人不得外出,控制谢家嫡庶分支使他们不敢妄言,雷厉风行的手段让所以人措手不及,可偏偏如此大的动作对外人而言风平浪静,毫无波动。   谢书群站在晦明交接的院门口,院门口不远处的衡廊上挂着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到漆黑的青石板上,只留有黑色轮廓显形,大郎君温和的面容在阴影中只露出半截,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比此刻的夜色还要漆黑明亮,直直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令人看不出喜怒。   黑云副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腿软的下人后面,轻声说道:“还不退下。”   那下人紧握着餐盘,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谢书群刚一推开门的时候,屋内就传来谢道韫的怒吼,紧接着一个玉瓶便飞了出来,只是玉瓶还未到谢书群眼前就被副使击落,咣当一声跌落在半路。   谢韫道猛地回头,他乍一看到门口的谢书群和黑衣副使瞳孔猛地一缩,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那日副使杀气腾腾而来,谢书群慢条斯理地把他全部架空,身边所有人都是叛徒,自己的一举一动全然在对方眼中的惊恐至今难以忘怀。   “逆子,逆子,你这个逆子。”谢韫道心中的愤怒很快掩盖住了一闪而过的恐惧,站起身来指着他连声呵斥道。他已经被关了半月之久,每日只能囫囵于屋中,连在院子中行走后面都会跟着无数人,这个院中他已经见不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留在这里看守他人皆是面色冷漠,寡言少语的男仆,连一个貌美之人都没有,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让谢道韫格外恼火。   “我是你父亲,你竟敢这样对我,等我出去,我定要你好看,让你们全部人都好看,让你母亲跟我说话,定是她唆使的对不对,她素来善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泼妇,平日里对西苑不假颜色,每次都夹私报复,这次竟让史家派人来羞辱我,史家那个徐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书生,与我提鞋都不配,也敢教训我。”他对着谢书群破口大骂,毫无平日文雅风范,保养得益的胡子因这半月的软禁生涯变得邋遢起来,看上去越发的落魄不堪。   “不要以为榜上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抱错大腿了可别哭着找我……”   谢书群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毫无愤怒之色,沉默深邃比之夜空还要深远,他一向不喜于色,沉着冷静,宛若古朴宝剑藏于匣中锋芒不露,而这半月来他变得更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刀锋锐利,触之见血,见之发寒。   此时,他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就像是注视着一个失礼的陌生人,无情淡然漫不经心,被这样的视线注视久了,久而久之再多的话就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喉咙不敢说话,谢书群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视线猛地一撞到谢书群,口中所有恶毒的话都被人强硬地按了下去。   “说完了。”谢书群在他沉默之后踏进屋内,他就是这般随意站着,这间昏暗凌乱的屋子被衬得越发不堪,他笑脸盈盈的脸庞在烛光照耀下显露出来,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你若说完了,我便开始说了。”谢书群在满地狼藉中寻了张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说什么,我不听,滚出去,不孝子,畜/生,你娘真是教的好……”他的这般态度激怒了谢韫道,他像是一只困兽在牢笼中焦躁地踱步,隔着长长的一条距离于驯兽师张牙舞爪。   “母亲是史家大小姐秉承家风,史公乃当世大儒,徐师曾白鹿书院院长,父亲还请慎言。”谢书群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带笑地说着。   谢韫道一触及他冰冷的视线,打了一个哆嗦,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想着:果然是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吃着谢家的,用着谢家的,史家不过是他外祖父,竟然敢让史家爬到他头上。   “父亲不必心中腹诽,我今日来不过是来询问一事的。”谢书群揉了揉脑袋,直截了当说道。   谢韫道强撑着坐了额下来,冷笑道:“你谢同光不是很厉害吗,还需要问我什么事情,我身边都是你的人,你想要什么还会不知道,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谢书群闻言笑了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障碍地接了下去:“你说得对,也是我想岔了,风花雪月,宵小诡计才是你的本事,这等布局缜密,雷霆一击的也确实不是你能做的。”   谁也没想到一向克己复礼的谢家大郎君竟然可以用轻柔的口气说着恶毒的话,谢道韫气得直接上起来要冲上来,谢书群身后的黑衣副使手中剑鞘寒光一闪,骇得他僵在原地,面色潮红,身形僵硬。   “不过来也来了,告诉你也无妨,谢嫔怀孕了。”谢书群放下手,看着谢韫道笑说着。   谢韫道先是一怔,然后心中一阵狂喜,最后喜悦被愤怒所代替,他_目切齿地等着谢书群,喘着气。他想脱离太子太久了,太子对他这个外祖父丝毫没有恭敬之心,谢家完全没有一个国丈的尊严,甚至被时于归厌恶摒弃,活成了长安城的笑话,可谢家没有退路,如今皇子中各有各的倚靠,他原本找了大皇子,大皇子也答应地好好的,没想到没多久就反悔了。   可如今谢嫔有孕了!谢嫔可是他的亲妹妹!他脸上红白交加,眼中兴奋之色遮都遮不住。   谢书群见他这等痴狂模样笑说着:“不过是告诉你一声罢了,与你如今的情形没有半点改变,谢嫔这个孩子生不下来的。”   谢韫道一腔热血被泼了冷水,他大声怒吼道:“你疯了吗,这是你表兄弟,你有了这个孩子你就可以脱离太子了……”   “可我为什么要脱离太子。”谢书群冷冷质问着,他看着脸色通红的人面容僵硬,神态中充满不可置信,“太子是一个合格的太子,谢家永远只能是追随者而不是引路者,而且圣人这辈子只属意太子,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太子之位也永远不会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因为他是皇后生的。”谢家的一切都是皇后给的,太子,公主也是,如今所有人走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因为皇后,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谢家女,皇家后。   谢韫道跌坐在床上,挣扎道:“事有万一,谁也料不到以后的……”   “没有万一,圣人不会让他变成万一,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安王殿下一开始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便骤然反悔,你以为大长公主送了你的礼又翻脸不认人。”谢书群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无视谢韫道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继续说着,“谢家有黑衣卫,皇家难道没有嘛?”   “你之前做的小把戏还不是没一件成功,这么多文人武将在谢府说的好好的,一出府就反悔,一个两个是巧合,所有人都这样,父亲难道不奇怪吗。”谢书群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就像是学生作者策论的卷子,一字一句琢磨拆分。   “那是因为他们背信忘义,都不是好东西。”谢道韫弱弱反驳道,“不然为何圣人不……”   “因为什么父亲不清楚吗,柳府因为什么不摘永安侯的牌子,我谢家便是因为什么还没走到头。”谢书群一直带笑的脸倏地冷了下来,似寒光出鞘的眼眸瞬间让屋内阴沉了下来。   “话已至此,父亲好自为之,我为谢家博一线生机,你若还把自己当成谢家家主便好生歇息着,你的请辞表我已上具给圣人。”谢书群最后出门前冷冷说道。   他出了随溪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了灯就看不清路了,黑衣副使一直跟在他身后,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走了。”   谢书群脚步一顿,停在原处,一直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谢嫔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谢韫道会做的事情,他今日来不过是为了打消圣人疑虑,就像他之前说道,圣人可以知道安王殿下的事情,知道大长公主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知道谢家的事情,今日他一进门就看到副使与他使了眼色,这才去了随溪院。   “但愿来得及。”谢书群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大概是半月不曾好好休息,今日又得知这样一个惊天消息,精神一直紧绷。   “道童来信了吗?江南道那边如何?”他重新开始向着东苑走去时,问道。   “二郎君发现首领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传回。”副使一说完,谢韫道好不容易松懈片刻的眉头便又皱起。   “让人盯着西苑和随溪院,另你明日请顾侍郎来富贵楼一趟,把炎王殿下也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紧急出差厦门,我的错字已经十几天没改了,摞起来和小山一样高,不知道能不能码字,一起去的领导贼八卦……简直不敢当面打开word 第157章 酒楼设圈   富贵楼的雅间一向紧俏得很, 尤其是如今已到秋季,富贵楼的螃蟹配菊花酒乃是一绝。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 乘月醉高台, 诗仙台乃是最佳的雅间。居高临下, 近可看杨柳湖中各类船舫表演,长袖挥舞, 呢喃燕语,远可览长安数百街坊, 街坊中或凌乱或成团的菊花花团锦簇, 格外显眼,与喧嚣的人来人往成互补之势。   顾明朝被小二领上诗仙台时,长安城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一夜沉默的街坊从洗漱声中开始新的一天, 高处远眺下去可见人影幢动, 白烟腾空, 车马晃动,富贵热闹之象。   雅间内,等候多时的谢书群见了来人便笑着倒了一杯酒。   “好久不见, 之前邀你去清兰楼喝苦荞酒一直未能履约,索性桂拂清风菊带霜,这富贵楼的菊花酒还不错, 也不算失信之人。”今日休沐,谢书群穿着湛蓝色圆领袍,露出的一截盈玉手指秀气修长。   顾明朝笑着接过那杯酒,在靠门边的案桌上端坐好, 他看到屋内有三张桌子,便猜到还有一人还未来。   “荞麦露花深,既已过了祛暑的时节,明年再约不也迟,今日闲尝□□酒,也算赴了当日之约。”顾明朝抿了一口,醇美凝露,香幽益精,入口清甜,怪不得是秋日名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金桥街这条路也不知怎么了,坑坑洼洼,巡防司是不是这旬没有修路。”爽朗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不多时一个穿着红色衣袍的人推开门。   “炎王殿下。”顾明朝没想到那个未来之人竟然是他。   炎王时长庭有点狼狈,一看到桌上温着的酒随手就捞了过来仰头喝下,一口气咕噜完一壶酒这一抹嘴,脸上露出豁达笑意。   “呦,这不是我家公主的小心肝吗!今天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了。”时长庭扭头看向顾明朝打趣道。上次公主带着顾明朝大闹他生日宴会,这笔账他可是算都不敢和自己侄女算,只好转头趁着没人刺一刺顾明朝。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顾明朝脸色不变,只是抿着唇笑说着:“炎王如今也同公主一起筹备太子大事,怎么今日有空被公主放了出来。”   说起这事,炎王脸色就变了,要知道他今日这般曲折而来,十有□□就和时于归有光。公主一时兴起想起金桥街新开的店还未仔细逛过,便打算今日与炎王一同去看看。没想到公主一大早还未出宫就撞上大事,原来谢嫔与莱嫔在公主必经之路上发生冲突,谢嫔见了血,莱嫔慌里慌张抓着公主不放。   炎王便自个去了金桥街,没想到金桥街的路坑坑洼洼,马车一进去就被卡住了,只能步行进去,挑了几个公主要求的样式忙不迭地跑了,秋日老虎余威甚重,热得他狼狈不堪,只能匆忙赴宴。   “哼,惯会花言巧语。”炎王受挫,哼了几声就大马金刀一般坐在宴会上,姿态潇洒,屈膝而坐。   “我原本以为今日是赏花品酒吃螃蟹的日子,看样子是我多想了。”炎王殿下唉声叹气,直接拿起细嘴酒杯直接倒入嘴中。   炎王殿下时长庭作为先皇幼子,躲过了残酷的夺嫡之事,平安进入新皇年代,非常具有自知之明地不过问朝堂事,不结交朝堂人,整日游山玩水,诗词歌赋,过得闲云野鹤的潇洒日子。   他与谢书群算是难得的朋友。他向来爱书,坚信书中自有颜如玉,而谢家有一藏书阁名百世阁,寓意百世其昌,蕴藏谢家百年底蕴,谢家人几经战乱,逃难时哪怕要牺牲族中子弟也要带走满阁藏书,这也是谢家在战乱后可以迅速站起来的原因。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谢大郎君爱酒,酒量千杯不醉,府中珍藏着诸多美酒,千金不换者比比皆是,这让他如何不喜欢。   久而久之,谢书群这只笑面虎竟然不知不觉哄着他做了不少事情,等他回神时已经上了贼船,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今日确实只是想请松照和方思吃秋蟹而已,富贵楼的菊花酒不错,秋蟹配□□酒不是你松照最爱吃法吗。”谢书群眨眨眼无辜说道。   “谢同光啊,谢大郎君,我与你相识几年了,这等话你也好意思唬我。”时长庭仰天长啸,言辞凿凿,但是等于一看到谢书群认真的眼神又忍不住面露警惕之色,悄悄问道,“真的?”   谢书群无奈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痛快,小二给我先来五只秋蟹三瓶菊花酒。”炎王殿下悬下的心瞬间放了下来。最近内宫发生什么事他还是略有耳闻,谢嫔这事可算皇兄内事,他可不敢插手。   小二很快上了酒菜,炎王殿下放下架子,一边美酒细酌,一边看着巨大花船上歌女曼舞。谢书群笑容加深,对着顾明朝说到:“这蟹乃是今秋第一网,肉肥膏红,不可多得。”   顾明朝于谢书群对视一眼,只见谢常卿露出无害笑容,眼角微眯,嘴角抿起,这分明就是有事模样。   “今日邀方思可不止为吃蟹一事,不过也不急。”他淡淡说道。顾明朝心中聊让人,这场宴会他只是一个陪客,不由看向毫不知情的炎王殿下,心中冒出同情之色。   诗仙台气氛祥和安宁,谢书群把气氛把控得极好,炎王殿下与他相谈盛欢,从秋蟹的吃法到酒的酿造,再到诗词,不知不觉已然微醺。   此时,雅间大门被敲响,黑衣副使的脸出现在雅间门口。他冷漠的面容像是一块冰块瞬间把雅间气氛弄的僵硬。   “走了。”他冷冷说道。   炎王殿下端酒的酒杯刚刚触及嘴唇,突然萌生出不对劲的想法,他先是狐疑地看向副使,见他稳如泰山,又看向谢书群,谢书群笑容满面,极为温和。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酒,吧唧出一丝不对劲。   “谁走了。”炎王殿下大概是有些醉了,皱着眉疑惑地问道。   谢书群对着副使点点头示意他先行退下,后又转头看向炎王殿下。   “无事,不过是圣人的人而已。”谢书群温和说到。   顾明朝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是打算借炎王殿下做挡箭牌。   时长庭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一身酒气被吓得一干二净,哆嗦着手,惊恐地看向谢书群。   “你……你这个谢大郎,你……”他哆嗦了半天话都说不全。   谢书群摇了摇头,眉目温柔,浅笑盈盈地看向炎王殿下。   “松照不必惊慌,你我今日确实只是聊天喝酒,风花雪月,不惧他人流言。”谢书群无辜地安慰着   炎王殿下看着满桌狼藉,只觉得是酒入愁肠,再也吃不下一口了。   ――他就知道谢书群这只笑面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也怪自己把持不住,贪那点口腹之欲!   “你既然吃不下去了,就先走吧,我与方思有话要讲。”谢书群把赶人离开写下脸上。   “你利用完我,连顿饭都不给我吃饱嘛。“炎王殿下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愤怒质问道。   “我这不是怕你不爱听吗,你若想听就听吧,我今日找方思主要……”   时长庭举着那杯酒尴尬地不知一口喝下还是愤然放下,见谢书群不要脸的竟敢继续说下,连忙一把扔了酒杯,霍然站起来大声说道:“我不听我不听,你闭嘴我先走。”   他把酒杯放下后急忙起身离去,只是他的手刚触及大门,就听到谢书群懒洋洋的声音。   “殿下酒醉,不如让家仆送你回去。”他把酒醉二字重重念了出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时长庭。   时长庭恍然大悟,突然回头,把一壶酒倒下自己身上,又弄乱自己衣服,尤觉得不够又到了一壶酒直接进了嘴里,拍了几下脸,脸颊瞬间通红,他原地踉跄了几步,做出不胜酒力的模样。   他被副使扶着出了富贵楼大门,沿途还借机撒了酒疯,合着楼下几个人笑嘻嘻了许久,出门前指桑骂槐,对着诗仙台恶狠狠地损了谢书群一顿。   顾明朝目送炎王殿下上了马车,这才收回视线,谨慎问道:“同光可是因为那人之事……”   “与他是,与你不是。”谢书群笑说着,他轻抿一口酒,“圣人一向多疑,我不过是府内府外两手准备,他今日定当会召见炎王殿下询问,谢嫔之事谢家确实毫不知情,不能白白给人背了黑锅才是。“   这话他在东宫就与太子说过,此时他重复着,言辞神态依旧如此。   “此事确实与谢家无关,我知你们不信,毕竟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那人糊涂与内宫撺掇,可,那人哪有这等本事。”谢书群嘴角苦笑,无奈说着。   谢书群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一句谎话能被他说得好似事实,顾明朝也不敢断定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那今日找我是为何事?”他皱眉问道,炎王殿下前车之鉴,他可不敢放松警惕。   “不是什么大事。“谢书群笑脸盈盈地看着他,态度自然温和,宛如注视着自家弟弟。   “何事?”顾明朝心中生起不详预感,假装镇定说到。没多久他才刚刚见了这种笑容,果不其然,炎王殿下闷吃了一个苦酒。   “道童在江南道遇见些麻烦,之后几日还请方思多多照顾。”他说的镇定自若,一点都差异也不惊慌。   “什么麻烦。”顾明朝眯眼问道。   “王家的麻烦。”谢书群面色不变,继续说道,“先别着急拒绝,我可以与你交换一个条件。”   顾明朝看着谢书群信誓旦旦的脸色,心底蓦地生起一股不祥之色。   “王家送了一人进宫。”   “谁。”   “乐浪公主。”    第158章 锦囊之事   江南道这几日又是连日大雨, 湖面水位再一次极速上升,朝廷没有救济粮食拨下,钦差谢书华拆了哥哥给的锦囊,锦囊上赫然写着――开仓救济, 以官挟商, 低价购粮, 防灾平乱。   他根据这个锦囊一边去各大州县一家家的敲响各大富商家门,连哄带压筹到不少粮食, 勉强维持着波涛汹涌的江南道,一边召集黑云控制住投靠王家的官吏, 了。江南道几乎一半多官吏闻王不见皇, 黑云人数有限,是以走一个州县控制一批人,并且控制了江南道通往各地的飞鸟驿站, 最大限度拖住江南道向王家店信息。   这种走哪搜刮到哪的雁过拔毛的态度惹了不少人愤慨, 可碍于谢书群实在高调, 走到哪里都是敲锣打鼓, 黑衣侍卫喊道,深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里,这让不少人投鼠忌器, 再者之前不少人派人去试探皆无功而返,让人忌惮,他们倚靠的王家至今没有对这个事情做出回应, 更让他们无从入手。   这种与人打交道的事情原本是谢书华最不耐烦的事情,可每每看到原本富庶的江南道如今尸骨遍野,哀声载道,民不聊生, 他便按捺着心中不耐烦与这些口蜜腹剑的官吏商人打交道。   真正脚踏在江南道的这块土地,才知道之前在长安城听的到的关于闻王不见皇的传闻尚不及真实所见来得更加骇人。   江南道区域极大,为方便管理便分为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三道,下辖五十州,下属县域无数,王家子弟和依附王家之人数不尽数,处处可见。   谢书华这趟讨粮之路走的并不安全,吃的东西有毒,住的客栈走水,沿途流寇土匪不断,好几次险象环生,折损了不少黑云侍卫,也让谢书华发现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黑云首领沧海。   他一见到沧海就心中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沧海是谢书群的贴身影卫,东西苑之争让身为东苑领首的谢大郎君时常遭遇意外。如今沧海出现在他身边,也就代表谢书群身边无人,可那日惊鸿一见后沧海就再也不出现,任他怎么叫喊都无动于衷。   直到今天他来到括州,括州距离台州极近,受灾也极为严重,他刚从括州大县石城的第一富商家中讨要了三百石粮食,外加一万两黄金,这才施施然地被人送家里送出门。马车沿途经过小巷时从天而降一波黑衣人来势汹汹,人数是他们三倍之多,攻势比以往来得都要猛烈,黑衣卫损伤惨重,神隐不出的沧海从天而降,向上放了一个蓝色烟花,带着谢书华在屋顶踏跃几下后转眼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谢书华捏着剩余的两个锦囊,看着院中正在和剩余黑衣卫交代事项的沧海,心中疑问与不祥之色越发掩盖不住,临走前升起的怪异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知道谢书群有东西瞒着他,但谢大郎君作为下一辈的杰出子弟,这辈子肩负着太多东西,瞒着别人一点东西实在太正常了,而且当时谢书群送他离去时,总是故意岔开话题导致他当时即使满脑子疑问要问,也都问不出来,只好愤然离去。   “你若不与我讲大哥的打算,那你便现在自行回长安城,我这里不需要你。”谢书华看着沧海走进来后冷冷说道。   沧海冷着一张脸,抱剑站在黑暗的角落处,闻言,眉也不抬一下,冰冷说到:“我是黑云卫,只听从主人的话,主人叫我保护好你,我便安然送你回长安城。”   “我不需要你保护,你走了我大哥那边怎么办?”谢书华眉头皱起,不悦地质问着。   沧海闻言不知为何抬起头来,他打量着桌前面容尚显稚气的谢家小郎君。   谢小郎君完全是长安城世家公子的模板。眉眼深邃,鼻梁俊秀,肤色白皙,模样矜贵骄傲,文采斐然,一举一动都带出风流肆意,这样的人原本应该倚马摘花笑佳人,青楼红馆挥千金,过着纸醉金迷,不知今夕是何时的日子。可如今他孤身一人来到江南道,在颠沛流离,毫无生机的人间地狱中□□,原本的那股潇洒俊秀之气慢慢被打磨出一丝锋利之气。   ――也越发有些大郎君的影子。   沧海感受到那丝似曾相识的气息,收回视线敛下眉,突然有些感慨,原本不屑回答他的问题此刻也不由回了一句。   “副使尚在主人那。”   “大哥这几个月一直都非常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沧海这句话非但没有让谢书华放下心来,一直悬着的心反而更加颤颤巍巍。   沧海一直是谢书群的心腹,他所有隐秘阴私之事都是交由沧海处理,这样重要的人是不会在谢家局势越发紧张之下被派给出使江南道的谢书华,江南道之事虽然也是艰难重重但派出副使也能完成,更别说大哥甚至还把黑云尽数派出,如今长安城那边身边应该人手紧张。   他一直知道谢书群正在做一件大事,事情大到他甚至不敢向家人透露半分。   如今他脱离长安城,回望长安城内的异响以及谢书群莫名举动,随溪苑突然人来人往,太子蛰伏,王家得势,谢书群一反平日做派高调起来,长安城的气氛突然紧绷起开。这些事情原本平平无奇,但随着江南道众人对他的态度言行中,原本的星星之火瞬间便牵了起来,他蓦然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许谢书群要做的这件被隐瞒在黑暗中的事情,不只关乎谢家,它甚至有可能左右朝堂情形,打破朝中僵局。   他选择派出黑云和沧海,也许不单单是为了在江南道中牵制王家,可江南道有什么把柄是他需要的,这点谢书华想了许久都想不通,他心中有其他猜想但皆是转了许久未发现一点征兆。   “恕属下无法回答。”沧海的回答不出意料。   “罢了,今日都暴露了就不用再回暗处了。“谢书华抿着唇说着,他本就不是黑云的主人,沧海也没义务对他交代什么,这个回答也是他心急之下多此一举。   他重新放起两个锦囊打算放到盒中,他手指突然一顿,突然发现最后一个锦囊似乎有些奇怪,这个大红色锦囊竟然有些轮廓,入手手感非常硬,微微有些重量。锦囊中一般都放着纸,纸张轮廓模糊轻薄,这种手感明显不是纸张。   他眉心一跳,下意识抽出那个锦囊。沧海视线突然盯紧谢书华,目光锐利,但他依旧抱剑站在原地不动,只是身姿紧绷,气氛陡然一变。   谢书华紧盯着沧海,他突然发现沧海在紧张,这个跟随大哥多年的暗卫竟然也会露出这等紧张之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谢书华言之凿凿地对着沧海说着。   沧海不说话。   谢书华盯着他冷笑一声,直接把红色锦囊捏在手心,他动作一动,沧海黏在谢书华手中的视线立马跟了上来。   “主人说时机未到不可拆。”沧海看着他要拆锦囊的动作,抿着唇低声说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机到了,我才可以拆。”谢书华捏着锦囊的袖口冷冷笑道。   “时间到了就明白了。”沧海不肯多说半句,僵硬地回敬了一句。   “那我今日偏要拆,我觉得时间到了。”谢书华赌气地看着他,故作冷漠地说着。   沧海脸上难得浮现愤怒之色,他盯着谢书华冷冷说道:“你若想拆便拆,坏了主人大事,谢三郎君还请自己看着办。”他视线从锦囊上收回,准备拂袖出门。   “大哥到底为什么派你来。”谢书华的声音在他背后骤然响起。   “我听说凤云和母亲都离了长安城,如今长安城只剩下大哥一人。”   “我一直都很好奇大哥是怎么收复你们的,也很奇怪号令黑云卫的令牌长什么样子。”   谢书华的声音冷静极了,他手指松开锦囊口露出里面一片云朵状的金叶子。   “竟然是这么庸俗的东西。”他笑。   沧海闭上眼。   “号令黑云卫的令牌大哥为什么给我,家主不死,传承不起。”   “我要马上回长安城。”谢书华拨开挡住门口的沧海,脸上露出似喜似悲发神情,坚定说道。   “回不去了,江南道一事不平你便一日不能回来长安城,主人下了生死状,且主人把你放到江南道自有用意,小公子还是切莫辜负主人心意。”沧海垂下眼,神情极为冷漠。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滚开。”谢书华把心中积攒许久的怒气瞬间爆发出来,冲着稳然不动的沧海怒气冲冲地吼道。他看向匣中的蓝色锦囊,一股子怨气油然而生,他伸手愤愤打开锦囊,只见里面写着:“静候佳音,切勿冲动。”   这字体是谢书群亲自写的,笔锋勾折全是他熟悉的模样,只要看着就会想去年幼时被他教着读书写字的模样,冷静温和。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他捏着那张字条只觉得浑身无力。那种在迷雾中行走,摸不到事物轮廓的感觉,好似拳头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都使不出来。   时于归神情冷漠地坐在玲珑殿内,右手扶着茶杯,眼眸微垂,沉默不语。不听有宫女端着血水走进走出,屋内传来几声呻/吟之声,可即便如此整个玲珑殿依旧弥漫着死寂的味道。玲珑殿实在安静,除了侍卫来回巡视便再也不见一人走动,侍女雕像一样伫立在门口,好似除了正在痛苦边缘挣扎的谢嫔便空无一人。   “不管我事,是她自己摔倒的。”莱嫔委屈地坐在下首,小脸苍白,拽着手帕抽哒哒说道。   “真的,我还没干什么呢,公主可要为我做主啊。”   “是啊,莱嫔虽然性格爽朗但也绝不会做出这些事情。公主也是知道的,你快擦擦眼泪。”闻讯而来的娴贵妃拍着莱嫔的手安慰道 。   两人一唱一和间,头发花白的太医匆匆而来。   “子嗣如何,谢嫔如何?”娴贵妃先声夺人。   太医对着三人行礼后恭敬回道:“尚可,只是谢嫔受惊胎位不稳,有见血之象,要卧床休息几月。”   莱嫔脸上笑容一僵,但马上拍拍胸口露出庆幸之色,捏着手帕看了千秋公主一眼,没想到正好和时于归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心中一突,低下头不敢说话。   “幸好幸好,老天保佑。”娴贵妃神色如常,她双手合掌,笑容慈祥地说着。   “是啊是啊,幸好无事。”莱嫔连忙附和着。   “哪里无事,莱嫔可是推了我家娘娘一把,无事也是因为娘娘运气好,可不是今日之事无事。”谢嫔身边的大宫女织锦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哭诉着。   莱嫔脸上挂不住,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噌得一下就上千一脚踢到他,厉声呵斥道:“贱/婢胡说什么。”   织锦狼狈不堪地跪伏在地上,一咬牙,膝行至时于归面前,痛哭流涕:“公主,公主可得为我家娘娘做主啊,前三月向来行凶,今日莱嫔无意推一下,明日便会有别的人爬到娘娘头上,公主还请看在娘娘腹中皇嗣份上,救娘娘一名啊,她……她终究是您小姑啊。”   屋内静得吓人,莱嫔脸上的怒气都不由收敛起来,小心看了时于归一眼,不敢说话,娴贵妃止住脸上笑意,盯着下跪的宫女,公主身后的立春脸色微变,目光冷凝。时于归低头,面色冷厉地看着腿边痛哭之人,嘴角露出冷笑,低声问道:“那你当如何?”   织锦被公主森然语气吓了一跳,连哭都不敢再苦,只是瑟瑟跪着。   “奴婢不敢。”她抖抖索索地说着。   时于归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半响没有动静。   屋内谢嫔时不时传来虚弱的声音,屋外众人心思叵测地聚在她面前。所有人都拿着刀恨不得一刀捅死她,可又不得不虚以委蛇地同她周璇。   她有些疲惫地点了点茶几,所有人都在等着她雷霆动怒,等着她面对圣人责备,这几日的小动作多到令人厌烦,今日更是明目张胆拦住她的路,所有人都等着她犯错。可,她偏偏为什么要如她们意。   “既然如此那年罚莱嫔禁足三月,非召不出。”时于归挺直脊背,淡淡说道,“你家娘娘既然体弱便也修养三月,无故不得外出。”   “公主!”两人大惊失色,齐齐喊着。   时于归面色一冷,琉璃色大眼冷漠地扫视着两人。   “我现在说话已经不管用了吗,都给我滚下去,好好反省,这等肮脏小事不要捅到我面前。” 第159章 浮华事破   时于归对莱嫔和谢嫔的处罚传到圣人耳边时, 王顺义正好端了一碗燕窝粥放到圣人案前。不过一月时光,惠安帝便消瘦不少,露出老态,右手握着那台破旧的砚台, 左手端着燕窝粥抿了一口就放了下来, 揉了揉额头, 淡淡说道:“公主执掌凤仪,这些事情不必再说了。”   “你亲自去宣旨, 也去敲打一下某些人,切莫失了分寸。”   “诺。”王顺义恭敬应下。   御书房又陷入沉默, 这是这一个月之内最常见的状态, 少了公主每日来请安的热闹声,御书房变成一个冰冷的宫殿,虽然人来人往, 但人人战战兢兢。   “太子纳采准备得如何。”   “公主事事过问, 极为用心, 如今太子吉服已经制好。”   惠安帝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 太子婚事本是皇后负责的事情,本朝皇后仙逝,此事便被千秋公主全权揽去, 她态度强硬,容不得别人插手。   “这便好,你也仔细看着些, 公主尚小,小心出了纰漏。”惠安帝仔细叮嘱道。   王顺义点头称是,他神情有些犹豫,小心看了一眼, 端坐在龙椅上的圣人。圣人这几日早起晚睡,夜夜梦寐,形容憔悴,眼底黑青色痕迹浓重。   “怎么,可有其他事?”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王顺义顺势跪下,磕头低声说道:“此话本不该是奴才讲的,但圣人早晚休息不好,面容憔悴,恐怕会损伤龙体。”   “此事本就是谢嫔设计陷害,不是圣人本意。圣人何须挂怀。如今圣人看在皇嗣份上留得谢嫔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太子与公主皆不知晓此事。圣人一直沉默不说,只怕于太子和公主之间隔阂越深,过几日乃尚宫局送吉服前往柳府的大喜日子,按理应圣人亲自盖上红巾。圣人不如挑在那时把话讲清楚,太子大喜之日将近,公主婚配之事圣人也早有打算,圣人这般为太子与公主打算,也应让公主和太子知晓才是,如今解开心结才能皆大欢喜。”王顺义哽咽数次,痛哭流涕。   圣人握着手中破旧的牡丹莲花砚台,那砚台多年来都是他亲自擦拭保养,所有纹路他闭着眼都能刻画出来。   “那个黄门和道恩道长抓到了吗?”圣人皱眉问道。他所说的黄门,便是当日诱惑陈由喝酒的那个名叫福气的黄门。那日王顺义匆匆回观星台,只看到陈由跌倒在地上,道恩道人早已消失不见,圣人最后在偏殿被发现,床上一片凌乱。   王顺义到底是做太监的人,沉浮大内多年,雷厉风行控制住全部观星台严刑逼供。没想到之前圣人为了寂静,导致观星台上不过寥寥几人,最后口供皆无用处,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何事。   王顺义面色冷厉地摇了摇头。   “下去吧,此事以后再议。”圣人沉默地叹了一口气,示意王顺义退下。   “浮华殿那边,这几日娴贵妃三日经过两次,动作不小,只怕公主会……”退下前,王顺义突然低声问道。   那日王太尉求见时竟然送来一人,那人容貌样子酷似皇后,俊挺的眉眼,带出一股英气,可眼睑下的一点红痣,长在瞳孔下方,宛若一点血泪摇摇欲坠,又多了丝楚楚可怜之味。   圣人一时陷入恍惚中便把安排进浮华殿,那模样连王顺义都乍以为是皇后回来了,更别说是日日希望皇后入梦来的圣人,只是之后圣人便一直未曾召见她,只是让人仔细照顾着。   “王家,也是不省心的。”圣人叹气。王家竟然能找到失踪已久的乐浪公主并送她入宫,意图不言而喻。   圣人并非糊涂,他当时被乐浪长相迷了心智,可之后马上回神便一直冷处理乐浪公主。乐浪毕竟是高丽句之人,如今高丽句局势叵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可以随意纳入后宫的人,再者,此人由王家所送,与千秋大典时高丽句送上来的寓意不同,更是不能轻易宠幸。   众人打算他其实清楚得很,只是一方面他一直坚定地为太子保驾护航,不容他人动摇其地位,但另一方面,也存着让太子保持压力的状态,唯恐他在安逸中失了分寸。   “过些日子送回高丽句吧。”圣人无奈说道。   “公……公主去了浮华殿……”门口,新提拔上来的黄门抖抖索索地叩首。   殿内突然一片寂静,王顺义大惊失色,神情惨白地看向圣人。   圣人蹭的一下站起来,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怎么回事,还不派人拦着。”   “拦……拦不住啊。”黄门哭丧着脸,“公主拿着剑去的,岳大将军也不敢拦着啊。”   公主那模样谁敢拦着。   “小六儿好端端怎么会去浮华殿,给我去查,是哪个多嘴的人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惠安帝眼含戾气,他急忙起身向外走去。   王顺义跟在后面顾不得慢行低语的宫规,赶忙大喊:“备轿,备轿,起轿浮华殿。”   今日是难得凉爽的秋日,千秋殿的枫叶红了,桂花开了,秋兰园中花团锦簇,花香四溢,时于归抱着大花溜达着,突然听到假山后有四位宫娥在窃窃私语。   内宫深深,常人出入困难,环境格外封闭,加上人口众多,本就容易滋生流言。时于归自小就听了不少,一听几人在悄咪咪地轻言细语,语气八卦就不由贴着假山,饶有兴致地附耳去听。   可这一听就不得了了,她竟然得知王家送了一美人入宫,美人被安排在浮华殿,日日承欢。宫女煞有其事地描述着美人长相,连下眼皮一点红痣都讲的明明白白,好似亲眼见过一般。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清楚,可别诓我们。”有人提出质疑。   原本说话的人瞪了她一眼,骄傲说道:“可不是我瞎说,我有个同乡的姐姐在娴贵妃那年做二等丫鬟,专门负责车辇之事,那美人样貌可是她亲眼所见,决定错不了,据说还有点像公主呢。”   “都说公主像皇后,那美人不就是有点像……”有人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不敢多说,只是看意味深长地看向众人,众人脸色皆有异样,不敢接话。   若是送来的美人像皇后拿王家意图不言而喻。时于归眉头皱起,立春要上前打断那些人的话,却被时于归拦下。她对着立春摇摇头,继续听着。   “那……公主知道吗?”有人弱弱问道。   这些宫女都是粗实丫鬟,靠不进千秋殿只能在外殿徘徊,自然也不清楚公主之事。   “这些与我们无关,还是说些其他吧。”有人出声打断谈话,其余两人皆纷纷点头。   “有什么不能说,我们又不是在讨论公主是非。”第一个聊起八卦的人不甘众人焦点不在自己身上,不高兴嘟囔着。   ”长榕,你这声音有点像那个美人的声音哦,口音有些奇怪 。”那人不甘示弱地继续说起这个话题,对着刚才挑开话题的人挑衅地笑了笑。“   “长袖你别阴阳怪气,我说话哪里奇怪。”长榕不高兴地质问着。   长袖捂着嘴,笑说道;“好似外邦人学官话。”   长榕闻言,脸色阴沉下来。她是混血儿,母亲是长安人,父亲是胡商,因家中突逢大变这才不得不入宫的,最恨别人拿她说话腔调打趣。   假山后的时于归一直低眸听着,直到听到长袖说王家送进来的美人说话奇怪,突然面色大变。   她想起一人,一个又一次消失不见的人,金吾卫遍寻长安城,依旧没有踪影。   ――乐浪公主。   她咬着牙猛地转身离去,怀中小憩的大花一惊,一跃而起跳到假山上,张牙舞爪地叫了一声。   假山后的人一惊,连忙探头张望着,秋兰园假山林木环绕,百花争相斗艳,根本看不见是否有人经过。   长袖见没人立刻拍拍胸口庆幸道:“还好只是一只猫,吓死我了,公主这几日都在忙着太子殿下纳采一事,一直脱不开身。”   有人附和着。   长榕看着那只盘着尾巴继续晒太阳的人,又看了下空无一人的小路,眉心蹙起。   “别看了,定是这只好吃懒做的猫吓我们,还真是人不如猫,活得还不如一只猫舒服。”长袖嫉妒地看着大花说着。   这也是公主气势汹汹杀去浮华殿的原因,她提着剑一路上无人敢拦,很快就来到浮华殿门口。浮华殿门口守卫重重,领头的便是岳大将军。   “不知公主今日为何来此。”岳健一见千秋公主就觉得要出事,一边自己亲自去拖住她一边派人去请了圣人。   “我来这里为何,岳大将军难道不清楚吗?”时于归似笑非笑地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偏殿。   浮华殿是偏殿,若无事哪里需要圣人心腹亲自看守。   岳健硬着头皮说道:“这里是圣人寝宫,公主若是找圣人,不如去御书房。”   时于归长剑出鞘,刀锋凌厉,日光下雪白铮亮的剑身在闪耀,她眉目冷清,眼梢下的红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我今日来找谁,别人不清楚,你岳大将军还不清楚吗。”   “滚开,谁敢拦我。”   “我倒要看看,王家是如何居心叵测。”   时于归拿着长剑,气势逼人,与一身盔甲的岳健站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   两人僵持间,大殿门口咯吱一声打开,里面传来一个软糯轻盈的声音,话虽然是大英官话,可腔调偏偏透出一丝古怪。   千秋公主,好久不见。”那人动作娴熟地行礼问安。    第160章 公主事成   惠安帝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乐浪公主盈盈一拜的动作, 她穿着织云锦的红色圆领袍,如云秀发简单挽起了,露出一张干净秀气的脸,眉眼上扬, 嘴角弯起, 眼底的那点红痣在热烈秋光里摇曳生姿, 鲜红耀眼,眉宇间俱是英姿飒爽。   那模样当真是与初见谢温时一模一样, 连在秋日相遇都如出一辙。秋风沙沙而响,带着温柔的日色, 在寂静的浮华殿外流淌, 微风拂面如少女柔荑轻触脸颊,一时间惠安帝站在原地,面露怀念之色。   身后的王顺义连忙拉了拉惠安帝的袖子, 低声喊道:“公主……”   时于归提着长剑站在台阶上, 看着宫殿门口折腰一拜的人, 双眼微眯, 嘴角露出冷笑。那把长剑在日光下熠熠生光,剑锋所到之处锐利刺眼,乌黑剑柄被握纤细白皙的手掌中, 黑沉如金,雪白如玉,两种极致之色在耀眼天光下带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岳健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此时也察觉出一丝诡异。公主神情太过平静,她穿着公主常服站在台阶下,琉璃色眼睛微微眯起,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 连眼角那点红色小痣都被掩盖住,不露半点锋芒。   “公主,圣人来了。”岳健硬着头皮说道。   时于归抬眉扫过他一眼,似乍暖还寒之际秋风扫过眉梢,带来阵阵寒意。   “滚开。”她提剑迈上台阶,那柄长长的剑身在地面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岳健下意识地侧开身体,目送公主踏上第一节台阶。   王顺义着急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时于归拖着那柄剑一步一步走上那条漫长的台阶,而圣人却站在原地,他看着时于归的背影,开始止步不前。   他突然发现,那个一直被他捧在手心的公主似乎长出一种似而非似的模样,这个模样是如此清晰直接,与她未曾见过一面的皇后这般相像。   大殿门口的乐浪公主眼角含笑地看着时于归的身影逐渐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两个极为相似的面容在此时直白地相互对立着,一人嘴角俱是笑意,一人眉目俱是寒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低眉顺眼站在远处。浮华殿外安静得连最后的秋蝉都消失不见,不敢肆意鸣叫。   “久仰大名。”乐浪盈盈一笑,态度温和。   时于归以剑拄地,她仔细打量着说话的乐浪公主,目光犀利似寒剑出鞘,从内而外,一点点削开眼前之人的皮囊,露出它真正的模样,嘴角逐渐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从未听说过野鸡披上凤冠便能成为凤凰的。”时于归直视乐浪公主不屑说道。   乐浪笑容一僵,挽了挽鬓角,笑容不变,眼底蕴含着几乎要蔓延出来的实质恶意回道:“可也没有哪只披着凤羽的野鸡能随便住到浮华殿中,不然公主又何必急匆匆赶来呢。”   “内宫中曾有无数人你这样的人,仗着容貌上有几分相似之处,穿上织云锦,素颜朝天,可她们最终都没有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时于归丝毫没有被他说的话所激怒,她手指抚摸着剑柄上细腻的花纹,眼中露出可怜又可叹的神思。   时于归眼中的怜悯几乎要撕下乐浪公主附在表面上的一层皮。   “那必然是还不够到位。”她自信地笑着,剑眉飞扬,露出一股潇洒之气,可又因这眼脸下的那点鲜红小痣,露出一点女儿娇态。   时于归冷冷一笑,纤细手指握住剑柄,漫不经心地说道:“母后去世,父皇曾独宠杨家女,可那人却没有丝毫没有与母后相似之处,你可知父皇为什么喜欢她。”   “为何?”她露出好奇之色。这事其实有好奇心的不在少数,皇后去世没多久,圣人便独宠丽贵妃,究其原因是为了扶持杨家,但扶持方法有很多,圣人对丽贵妃的宠爱却完全不似作为,这本就是怪异之处。   时于归右手悄然握紧剑柄,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凉薄笑意:“因为圣人心里清楚的很,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话音刚落,右手猛地举剑挥去,剑锋在绚烂日光下倏地闪现一阵寒光。   众人皆惊,神情惶恐地看向千秋公主。公主犯杀人大罪与民同罪,尤其是被杀之人还是高丽句的公主。   “公主。”王顺义大惊失色,慌张喊道。   岳健望着那段长长台阶露出绝望之色,这段距离即使武艺高强如他也阻止不了。   “住手!”圣人提起衣摆就往上面跑,他这一动,原本寂静宛若石化的人瞬间也动了起来,他们慌张地跟在圣人身后,深怕他有什么闪失。   时于归没有什么武学基础,她一动乐浪公主就察觉了,但她没动,因为她料定时于归不会对她如何。   不过很快她就被打脸了,那犀利剑锋迎面而来,冰冷触感不带丝毫停顿,直袭她脖颈处,那架势就是要取她性命。   剑锋之后的时于归面带冷漠嘲笑之意,眉梢眼尾无一处不是蔑视。   乐浪公主杀意横生,她眼见躲闪不及便眼底发狠,她左手竟然直接一掌把时于归打了出去,偏离的长剑被她顺手推向时于归,剑锋锋利在她娇嫩的脸上留下一道血色痕迹,更可怕的是,只要没人接住她下坠的身影,她一落到地上必然会受伤。   她恶毒地想着,但是很快便看到公主脸上毫无惊恐之色,任由脸上血迹渗出,神情中露出了然神情,信誓旦旦,胜券在握的模样。她眉心一跳,突然觉得自己中计了。   “小六儿。”圣人刚刚走到一半,就见时于归被人一掌打出,大红色衣袍包裹着消瘦身躯,红色衣袖在风中飘散似断线的风筝向外飘去,目眦尽裂,心跳骤停,失声大喊。   王顺义见此情景瞳孔急缩,握紧手中拂尘,瞠目而视:“公主。”   原本还算镇定的宫娥黄门瞬间慌乱起来,人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公主身影,甚至有人闭上眼不敢直视之后的惨状。   岳健正打算一把扑了过去,但很快觉得肩膀一沉,有人点过他的肩膀,向上飞去,只留下靛青色衣角一闪而过,那人一把抱住时于归,足尖凭空一点,如踏石阶,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姿态潇洒的几个回转这才安然落到地面。   来人竟然是今日本应休沐的顾明朝。   顾明朝抱紧公主带她落下之际,顺势拿起那把长剑直直朝着乐浪公主飞去。剑身凌厉破空而去,空气中鹤鸣之声令人耳朵发疼,似一道白光在空中急速划过,眨眼间钉到乐浪公主脚下。   乐浪面色一白,她感到一股澎湃杀意裹挟着剑意扑面而来,杀意是如此赤/裸裸,隔着那条长阶都毫无阻碍。   ――顾明朝想杀她,也确实能杀她。   “抓起来。”太子时庭瑜的声音再众人背后响起。他自东宫匆匆而来吗,面色冰冷,看着慌乱过后惊魂不定的众人,最后眯眼看向高台上的乐浪公主,冷冷下令。   身后御林军待一声令下后直接冲了上去控制住乐浪公主,把挣扎不休的她直接带走。   台阶上,走到半途的惠安帝一看公主无事,双腿一软差点跌了下去,还好王顺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圣人晃动的身形。   时于归被顾明朝抱在怀里,那衣衫上是一如既往阳光的味道,清新自然。她好似没有经历过刚才那件生死攸关的事,随意摸了摸脸上的血迹,因为疼痛眉心簇起,可还是乖乖拉着顾明朝的衣襟好奇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顾明朝眉头紧锁,眉梢冰冷,低下头看着时于归,视线停留在她脸颊上,紧抿着唇,半天没有说话。   这模样代表他生气了。   时于归有些莫名心虚,等一落地马上跳出他怀里就想跑,奈何一向克己复礼的顾侍郎牢牢握住她手腕不肯放手。   不会惹他生气的是自己吧?   一向自诩行得端做的正,做了坏事也都问心无愧的千秋公主讪笑着,对着他露出一个讨好的大大笑容,手指一点点想要扒开顾明朝的手,奈何她只要轻轻一挣扎,顾明朝的手便握得更紧。   顾明朝握住千秋公主温热的手腕,这才勉强压下心跳骤停后泛起的慌乱感,黝黑明亮的眼珠打量着时于归,长长羽翼半敛住秋日阳光,只留下一点浓密的阴影在鼻梁两侧停留,千言万语汇聚在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眸中,眼波流动却又沉默不语。这双潋滟生波的眼中有惊慌有害怕有责备种种情绪不足一而论。   他在害怕,也在慌张,这双眼睛清晰地传递出他的心绪。   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心境都不会是平淡无奇,时于归立马用空余的右手拍了拍顾明朝抓住自己的手,对着眨眨眼故作玩笑地说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没事的,而且我也不是毫无防备的,你看……”   她掀起衣袖露出里面的黄金甲,笑得畅快地说道:“不会有事的,我都保护着……”   “对不起。”他伸手轻轻擦了擦时于归渗出血迹的脸颊,看着她因为刺痛微微皱起的眉,那抹红色血迹被白皙娇嫩的脸上映照得更加刺眼,像是一把剑狠狠捅向自己心中,视之可怕,触之疼痛。   他明明早已从谢书群那边知道乐浪公主的事情,也知道当时长安县东面那具无名尸体极有可能就是乐浪公主杀的,可见这个高丽句公主不像表面一般柔软可欺。   她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刀,一旦出鞘必定见血,是一个不安风的因子,可他一直觉得这把被谢王两家支配的宝剑还未到出鞘的时机,所以拖延至今未对他人陷落半分,直到今天他在太子那边听到公主去找了乐浪公主,这才主动交代这些事情,索性来得还算及时,只是当时看到公主被击飞的身影还是下意识呼吸骤停。   若是来迟半步又该如何是好。   他心里疼痛之际,负有千金之重的巨石拉着他直入深渊,可握住时于归的手又轻柔之际,生怕抓疼她。   时于归笑容一僵,傻傻地看着顾明朝,面露迷茫之色。   “说过不会有下一次的,是我失言了。对不起。”他神情是那般痛苦,动作又是这般轻容抚摸着她的脸颊,眉心簇起,眼底似火光在跳动,懊悔与责备在心里酝酿成巨大风暴。   时于归只觉得这话耳熟,愣了一会尚在不知所措间,突然想起当初顾老侯爷的青龙长/枪被顾闻岳送给杨家做投名状的时候,她为了从杨坚手中拿回那柄长/枪故意以话激他,迫使他划伤自己闹大事情这才借机拿回长/枪,当时顾明朝坐在马车上,神情自责又慎重,连痛苦的神情都跟现在如出一辙。   ――不会有下一次了。他说。   时于归心底一软,就像被人浸在酸梅汤中来回翻滚着,又甜又酸。她握紧顾明朝的手,笑迷了眼,坚定说道:“这次与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来找她的。”   “当然和他有关。”太子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边上,视线在两人覆盖的手上打转好几下,这才勉强拔出视线,凉凉说道,“啧,别看我,这事你们自己解决,说多了还以为哥哥我棒打鸳鸯呢,快手松开,大庭广众的,大家都看着呢。”   顾明朝听着太子的话,下意识一用力,手指便在时于归脸上留下一道红痕。时于归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睛斜着太子殿下,用着同样的口气凉凉回道:“你都说是我和顾侍郎的事情了,要你多话。再说了,千金难买我乐意,我这手松不松我自己说了算,要你管,有本事你去牵柳姐姐去啊。”   太子殿下见她生龙活虎和往常一般伶牙俐齿,令人招架不得,恨不得暴打一顿,心中担心也算放下,闻言冷哼一声,略带得意地说道:“叫什么柳姐姐,往后要叫嫂子了。”那N瑟的表情真是令时于归咬牙切齿,看得人直牙酸。   “纳采我还没送过去呢,什么嫂子,羞不羞。”时于归不甘心地冷笑,拆起台来毫不手软。   时庭瑜被抓住软肋,一时间也奈何不了时于归。他斜了一眼顾明朝,直截了当地说着:“虽说情有可原可也得自己交代清楚。”说完,背着手施施然地去了圣人那边,觉得不掺和这两人的事情。   顾明朝垂下眸,还未说话就被时于归捂住嘴。年轻的公主嬉皮笑脸,完全没有贵女风范地捂住他的唇,眼尾处的红痣在发亮,琉璃色的光泽在眼底熠熠生光,令日光都黯然失色。   “没什么好说的,我大概猜得到,我今日也是为了验证这个,至少我们还可以证明一件事情,跟你说的人并没有骗你啊。”时于归的聪慧可是被安师亲自盖章的,她敏锐又大胆,举一反三之能力不可小觑,她今日一见到太子带着顾明朝来就觉得不对劲,又察觉一向沉稳不动于色的顾明朝心绪波动之大掩都掩不住,这才明白过来,也许两人是早已知晓,“世事难料,我不知你打算但我信你啊。”   大抵是没有人可以把信任说得这般轻描淡写,比秋日的风还要清爽,眉梢上连笑意都跃然而上,令人欢喜。   “对不起。”顾明朝哑声艰难说道。   “不过事不过三,不可以有第三次了呢。可以吗,顾侍郎。”时于归见气氛太沉重故意皱着眉,她学着市井中小孩拉钩的办法,小心牵起顾明朝的手,拉着他的小拇指,笑脸盈盈地说着。   手指相交的温度并不灼热可就像冬日里的一盏热茶,饮下之后只觉得浑身发热,明明是最轻微的力气却像是一根绳索把顾明朝从溺水的环境中猛然拉起。   “咳咳。”太子煞风景的咳嗽声响起。   时于归不耐烦地看着他,没好气地说道:“秋咳要不得,哥哥可要小心了。”   时庭瑜无辜中枪,气得牙痒痒,呛道:“少给我缠缠绵绵,都注意点身份,八字还没一撇呢。”   公主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露出不屑笑来,把玩着顾侍郎的手指,对着自家哥哥意味深长地说道:“平日不好说,今日可就不一定了。”   时庭瑜面露迷茫之色,虽不知道时于归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还是警惕吩咐道:“别给我惹事,你哥哥还有个婚姻大事等着你来办呢。”   时于归淡笑不语,直笑得面前两个男人头皮发麻。   “不与你胡说,父皇叫你过去,后宫之事你终究身为女儿,不许胡闹,见好就收。”时庭瑜甩甩袖子,扔下一句话就要走,临走前,视线看向一旁的顾侍郎,皮笑肉不笑,“走吧,顾侍郎,圣人寝殿不许外人久留。”   顾明朝还没说话,就看到时于归理了理鬓发,斜了太子殿下一眼,慵懒顶撞着:“什么外人,下次记得改口。”   时庭瑜闻言一头雾水,一副见鬼的模样。顾明朝看着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替她擦着脸。   “伤口不深,但也不许碰水。”   时于归粗鲁地一把薅住手帕,连连点头,把两人推走,不耐烦地说道:“走啦,快走,耽误我表演,赶紧的。”   等太子和顾明朝出了浮华殿,御林军也跟着出了偏殿,浮华殿门口很快又恢复寂静,圣人坐在王顺义搬来的椅子里,看着不远处三人的大闹,见时于归脸上血痕,又见她对顾明朝态度,眉心簇起。   “去拿些药送去千秋殿。”圣人淡淡说着。   王顺义点头称是。   “既然这么喜欢那就依了她吧。”圣人看着顾明朝替时于归擦脸,叹气说道,“当真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当年谢温也是这样毫不顾忌世人眼色,世俗目光与她而言一文不值。她若是喜欢一人,便可以夜雨独自一人仗剑送行,也可以牡丹花宴上借花叙情,坦坦荡荡,清清白白,任何污秽嫌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觉得是玷/污,耀眼得连日光都阴沉,连牡丹都逊色。   王顺义脸上露出真切笑来,细声说道:“公主知道必定会高兴的。”   “我高兴什么?”时于归用手帕捂着脸虚弱地走过来。那模样和刚才与太子顶嘴盛气凌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圣人见她走近,穿着红色长裙,大眼下垂,委委屈屈的样子。他嘴角微微僵硬,大概是还没想好如何与脾气见张,刚与他冷战半月的女儿说话,一时间气氛僵在那里。   王顺义赶紧开口打着圆场,心疼说道:“哎呦,公主可得要院首好好看看,圣人心疼死了。”   时于归大眼睛看向身影僵硬的圣人,丝毫没有顾忌地凑上去,眼睛水汪汪的,盈盈水光默默笑意,皱皱鼻子,假装不高兴地说着:“明明是父皇做错了,他还与我置气,怎么会好端端心疼我呢。”语气天真娇俏,好像现在站着的时于归依旧是年幼时在圣人怀中撒娇打滚的人,一点不高兴都要说出来,颐指气使。   圣人突然放松下来,伸手按住她脸上的手帕,仔细擦着,把血迹磨得干干净净,板着脸严肃说道:“那事我不与你细说,你也不必操心,但你今日去找乐浪公主这事当真是胡闹,若是出事如何是好。”   时于归哦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我就是来见见她的,谁知道她竟然会武功。”这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惠安帝哪会不知道她的小伎俩,后宫朝堂之事他素来明白得很,只是说与不说的道理。   譬如现在他有诸多教训的话要讲,可到最后看着这双眼却只能沉默,这双眼睛只要深深看过去,就像是透过这具年幼的身体看向那个陪伴自己半生的人,那人的眉眼,那人的神态,镌刻在自己心底,连责备的想法都不忍冒出来。   半响之后,圣人最后低声说道:“不论如何,所有事情都不会变的,太子依旧是最尊贵的太子,你也依旧是大英至高无上的千秋公主,你如今只需要准备好太子婚事,之后把自己的事情提上日程,我答应小六儿今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好吗,以后也切莫这样以身犯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刚车回家更新迟了!明天开始纠错字了。 第161章 顾家旧事   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两件令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无论那件都引起朝会上的议论不休,太子一派据理力争,保守派极力反对。第一件事便是礼部提议借着太子喜事提拔一些能臣干吏,这本无可厚非, 只是其中一人惹起不少争议, 那人就是顾明朝。   顾明朝年纪轻轻便以官居四品刑部侍郎, 已是少有的事情,如今礼部以他三年来办过的重案要案为由, 认为其可担大任,便建议其越父承爵。要知道承爵大都是一代接一代, 上一代仙逝后才会子承父业, 万万没有上一任还在世就让儿子顶替的道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是大英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顾明朝不过是二十出头便以是刑部侍郎,本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如今若再开了承爵先例, 只怕今后福祸难倚, 可他确实能力出众, 政绩极为耀眼,每年吏部考核都被钦定为上等,只是因为年纪问题便一直搁置在那边。   最后还是圣人拍案定下, 下旨顾侍郎越父承爵。虽然圣人御口亲断镇远侯早已瘫痪在床不能行侯爷之职,顾侍郎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且侯府如今只有一位嫡子,便特许了这一状况,但镇远侯的爵位在长安属末流,顶着镇远二字继承人却是一介文臣, 毫无实权,难免令人看不起。   可圣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众人不得不开始衡量今日朝会的举动,圣人为何这次格外抬举顾明朝。原来圣人感念镇远侯一脉为大英建功立业,立下赫赫功劳,虽家途生变,令人唏嘘,但子嗣不乏英勇之辈,令人敬佩,顾侍郎能力出众,文武双全便让他兼了忠武将军的职位。   忠武将军虽是一介闲职,却是实打实圣人身边的职位,是个红职,这可比镇远侯这个名头来得更有意义。   不少人猜测大概是因为顾侍郎如今是太子身边红人,圣人为扶持太子一脉这才破了这个先例,加官进爵,格外恩宠。   第二件事便是有人检举江南道钦差谢书华玩忽职守,压迫当地富商交钱交粮,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导致江南道民不聊生,灾情加重,要求押解谢书华,立刻召回长安城审讯。   江南道的事情已经在朝会上被拎出来反复争论过无数遍,从一开始的派遣钦差到自行救灾再到如今钦差被人检举。只因为其地理位置涉及王家,钦差人选又是谢家人,是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无数人诟病张望。   果不其然,朝会上就是否涉嫌欺压富商与民众和是否立刻召回长安开始争论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谢书群站在一旁不出声,宛若舆论焦点的那人不是自己的亲弟,王太尉更是冷静,好似钦差是否被召回对他毫无影响一般。两人沉默的态度让今日的朝会越发激烈,太子殿下眉心微蹙,不见喜怒,倒是今日突逢喜事的顾侍郎开口说了句。   “无凭无据道听途说,不可妄言。江南道灾情复杂,事无唯一,法无不变,谢侍郎救灾之法只需可行便是利民。”   “你怎知是救灾之法而不是害人之法,天高地远,奏折上的东西还不是谢侍郎自己说得算。”   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神情温和:“若不是救灾之法,千秋、长安两县的城门口灾民只怕是挤都挤不进来了,不然,这两月张御史进长安城上朝哪有这般容易。”被他点名的张御史住在长安县,每日都要敢个大早赶朝会。   原来,江南道爆发水灾瘟疫之时,比塘报更快带来消息的是,江南道各地流民以及来玩客商。两月前,两县城门口挤满灾民,京兆府尹和两县县令不得不紧闭城门,杜绝他们入城,直到圣人派出钦差救灾的事情传了出去,这才有大批人随着钦差队伍回了家乡。若是谢书华救灾不力,这些人只怕又一次涌上长安才对,可这两个月两县门口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繁荣。   张御史哑口无言,心有不甘,讪讪反驳道:“这些如何能判断谢侍郎所行之事,万一他断了灾民的路呢。”   一直沉默的谢书群抬眉,深沉如海的眸子冷冷扫了张御史一眼,垂眸厉声说道:“张御史慎言,江南道六百万人口是一个钦差卫队可以拦得下来的嘛。人后相轧,不免令人寒心。”   “可过往行商也未见歌颂谢侍郎的。”又有人质疑。   “如今江南道瘟疫横行,行脚商为钱不要命吗去哪里做生意。”谢家一派有人嘲笑着。   圣人揉了揉额间,浑身不耐,每逢救灾这些事情就会换汤不换药地被拿出来反复争辩,谁也不服谁,最难过的是,他还得耐心听着。   “口上之争有何用,众位爱卿有何高见。”圣人打断底下人的话,威严问道。   “不若派个监察使去监督谢钦差,以防差错。”   “不可,两位都是圣人亲派,若是发生争议听谁的,军前两命最为致命,万万不可。”   “无人制约又如何能行,一步差错便是万民沸腾。”   顾明朝皱眉,提出建议的人并不是谢王两家人,也不属意太子殿下,是舒亲王提拔上来的人,完全的保皇派,按理是不会参与此事纷争,如今掺和进来不知是否是圣人授命。   谢书群也皱起眉来,他想得和顾明朝相似,可他看对面王太尉神情,捕捉到一丝迷惑不安,不由想得更深一点。   ――是不是想把谁支出江南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把谁支出长安城。   果然很快就有人提出人选,其中一人赫然是刚刚晋升的顾明朝。   顾明朝和谢书群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太子殿下眉心一跳,连圣人都仔细看了一眼把顾明朝拎出来的人。   “刑部原本一司两职,突发大火革职四人,变成一司一侍郎,如今科举未至尚未有人替补。之前已把刑部司门司的谢侍郎任命去了江南道救灾,民生大事不可耽误,自然无法,可如今再把刑部司的顾侍郎调出去,四司两位侍郎,我刑部如何办公。”从不参与朝事纷争的盛潜盛尚书难得掀了掀眼皮,一气三喘地开口反驳。   “这也是民生大事,如何不可。”   “大英栋梁如此之多,何愁找到人,实在无法便是你姜少卿去也无妨啊。”盛潜笼着袖子,耷拉着眼皮,口气平淡说道。这话说得有点冲,但盛潜毕竟是三朝元老,又有圣人体贴照拂,即使被他用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姜少卿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好默默吞下这口气。   “行了,这事容后再说,今日无事便退朝吧。”圣人打断众人议论声,不耐烦地说着。谢书华此人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都属上品,再者还有谢书群看顾,搜刮民脂民膏之事实属荒唐。   圣人下朝后回直接回了御书房,坐在上首沉思片刻,揉揉额头,突然愤恨骂道:“一群混/账东西,立即召舒亲王入宫,把温南岸也叫来。”   散朝后,顾明朝的马车和谢书群的马车在出宫后的小巷中碰面,马车在堪堪容身两辆马车的小巷中并驾齐驱。谢书群掀起车帘低声笑说道:“答应给你的东西,距离有点远所以来迟了些。”顾明朝心思一动,刚掀开帘子便看到扔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字。   “这是目前能知道的所有消息,消息不尽然是全的但都是真的。我知现在多说无益,不过你与道童年岁相差无几,这才不得不多说一句,这些人不过尔尔,你如今前途不可限量,不可意气用事。”谢书群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   “谢谢。”   “不必如此,公平交易而已,昨日公主之事我已听说,还是谢谢你,算谢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何需要但请直言。”谢书群的马车驶离前淡淡说道。   顾明朝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张纸条,顿时呼吸一窒,他寻找了多年的事情就这样赤/裸裸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残忍血腥,扑朔迷离。   ――督军舒亲王,镇守莱州。登州内有秘密军火库,温氏镇守。敌军有高官细作。   不过是二十几字,就像是一股激流,把顾明朝多年来一直迷惑不解的事情瞬间冲刷出来,原本朦胧在尘埃中的事情眨眼间便有了清晰的轮廓。   当时舒亲王还尚有一子,当年一站他本是后方军,突然起意要与老侯爷一同入登州,被困死登州后曾率军突围,至今尸骨无存。军事之地有军火库并不稀奇,可加上秘密二字便有些稀奇了,再加上温氏更是奇怪,温氏最出名的可是才学文人,如何能镇守边境之地的军火库。作战双方都会互相插/入奸细,可若是奸细中有一人是高官,那便可以左右战局,令人防不胜防。   顾明朝看着那三行字,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笑声悲凉哽咽在寂静的小巷中被风载着去了远方,无人的巷道中只有凋零的桃花感受到那股悲怆之音。大概是行路已是疲惫时,突然看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哪怕前途依旧未卜,但心中依然有了屏障,来时艰难险阻也不再重要。   “郎君,府中来人说,温中书令派人来府拜访。”葛生坐在车辕处,神色不安说道。   温中书令温南岸乃是如今温氏的当家人,按理来说与顾府也算亲戚,顾明朝的母亲温雅正便来自太原温氏嫡长子的庶出一支,当年老侯爷为顾闻岳求娶正妻,温南岸感恩老侯爷曾千里救援温家一脉,便把庶七娘子许配过去,也算是一段佳话。   但这段佳话止步于老侯爷殉国,温家当时不但没有派人慰问吊唁顾老侯爷丧事,更是在此后多年不曾派人照料过顾家兄妹半分,任由他们被顾闻岳欺压,温家人在朝堂上甚至不会与顾明朝有过多交情照看,双方多年来不曾有过来往。   “他们来做什么?”葛生皱着鼻子不高兴地抱怨着。   当年他还小,一直期望着温家会像话本中描述的一样,想天神一样拯救夫人郎君和六娘子,打跑侯爷或一干妾侍,可他等了许久,等到他开始跟着别人跑上跑下做事情了,只等到夫人淡淡地说了句:“做人当自强,自己立不起来谁也靠不住。”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比那日的风还要温柔,夫人穿着粗布衣裳坐在树下缝着衣服,一切都模糊记不清了,可当时不过七岁的年纪葛生却把这话深深记在脑海中。   顾明朝握紧手中字条,黝黑眼眸被羽睫敛住眼底锋芒,只有紧握的手才能透露出他的几丝复杂情绪。这么多年来不曾上门的人,今日突然拜访不论如何都需打起精神来。   “慎言,回府吧。”    第162章 温家请帖   顾府如今没有女主人, 顾闻岳瘫痪在床不能起身,香姨娘不过是一个妾侍,也深有自知之明,不会随意出东苑, 更别说去前院招待客人了, 所以能出院接待客人的只有还未出嫁的顾静兰。   正在西苑陪着柳文荷绣花的顾静兰听到温府来人后神情一怔,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涌了上来,原本屋内热烈的气氛瞬间沉默下来, 芍药回神后立刻对着管家说道:“我家六娘子梳洗打扮后马上过去,顾叔先上茶招待一下, 免得失礼。”   顾叔也知温家人以往作风, 今日没个由头就直接来顾府实属有点不邀自来的意思,可偏偏温家和顾家也算姻亲,平日拜访也算常事, 不论如何都需好生招待, 因此他站在小院门口满脸尴尬, 听到芍药的话连连点头, 哎了好几声又退了出去。   顾静兰脸上笑容敛了敛,她出生没多久老侯爷便战死沙场,温家直截了当断了和顾家来往, 老实说顾闻岳这样的人品,这般作风,人人避之, 温家礼仪大家,书香门第,仁德忠义垂青史,贵胄才人遍三江, 看不起顾家断了往来在遍地贵族的长安不算稀奇事,母亲在世时也时常教导他们兄妹二人不可攀龙附凤,应当自立自强。   ――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   长松傲立于世,茕茕孑立,不惧流言蜚语,不畏暴雨风霜,桃李却只能依附大树生长,绚烂的同时极易零落成泥。母亲要他们做一棵可以独善其身的大树而非攀附世家的藤蔓。   这些事情脱离自身束缚来看,温家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若是能成为永昌候府大娘子这般人物也算能维持双方体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可倘若是顾家这等烂泥扶不上墙,弃了也就弃了,毕竟顾家若是万一出事,沾惹上便是温家百年门楣上洗不掉的污点。   但顾静兰作为一个局内人,哪怕心中早已把利弊人心都想得清清楚楚,但终究还是掩盖不住失落与难过,她母亲也是活生生的人,从温家大门出走,怎么可以像棋子一样说弃就弃了呢。   温家与顾家断了来往多年好端端现在来顾府拜访做什么。顾明朝虽然自己争气,靠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顾静兰成为公主陪礼人也算是出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风头,可这些在高门大族的温氏眼中实在算不上稀奇,百年大族,风流才俊比比皆是。   “六娘子,客人还等着呢。”芍药见顾静兰捏着针坐在罗汉椅上,小巧白净的脸上透露出迷茫之色,她上前拿走顾静兰手上的长针,低声说道,“等久了,可就失礼了。”   顾静兰蓦地回神,她捋了捋头发,对着柳文荷歉意笑道:“今日你难得入府,与我一同绣喜品,没想到家里来了客人,我先离开片刻,速速便归。”   柳文荷素净脸颊上露出温婉笑意,她拿过顾静兰手中的绣品,笑说道:“是我打扰你才是,我可是看上你的这手刺绣好久了,今日才上门叨扰。有事你便去吧,我等你回来便是,今个可是好日子,高高兴兴才是。”   她说话一向温温柔柔,眼睛似水含情,蕴含缱绻暖意,比春风还能吹化别人的心,体贴之中不会令人难堪,相处起来是一个极为舒服的人。   顾静兰笑了笑,收拾好纷乱心神,眨眨眼打趣道:“那我可要好好表现表现,务必让我们柳姐姐漂漂亮亮地出门。”   柳文荷脸颊微红,眼含春光,不过眼神坦荡,大方得体,抿着唇笑说道:“去吧,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芍药扶着顾静兰去了内间快速打扮起来,儿茶被顾静兰就在柳文荷身边照顾,儿茶年纪小,低着头,小嘴早已嘟起,坐在柳文荷腿边的矮凳上闷闷不乐地梳理手中绣线。   “儿茶,让外院的人骑马去告诉顾侍郎一声,家中来客,速归。”柳文荷见顾静兰被芍药扶着去了前厅,继续低头绣着花纹,半响之后突然说道,“务必要人尽皆知。”   儿茶抬起头来,眨眨眼,懵懂地问道:“啊,为什么啊,顾叔肯定已经派人去告诉大郎君了呢。”   柳文荷失笑,点了点儿茶的脑袋,无奈地说道:“静兰说你天真娇憨,是个痴儿,我看真不假,去吧,你把这话跟管家说,他会知道的。”   “哦。”儿茶一头雾水地站起来,刚都在庭院门口就看到带兵操练的蒙楚便连忙招手唤他来,把柳文荷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最后皱着眉头,板着脸严肃说道:“柳家娘子这个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人尽皆知,温家来找我们定然不是什么好事,闹大了,万一让大郎君和六娘子下不了台怎么办。”   蒙楚沉思片刻,倏地反应过来。   柳娘子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温家主动来拜访本就不同寻常,已占得先机,为防止温家此事对顾家兄妹不利,主动散步消息告知世人温家无事不登三宝殿,无事献殷勤,不论顾家兄妹之后如何应付都有回转的余地,这样也能稳住今日局面。   “你好生谢谢柳家娘子,我出门寻大郎君。”   儿茶看着蒙楚消失在眼前,摸了摸脑袋更加迷惑,完全摸不着事情的头脑。   ――所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她重新坐下整理针线时,大眼睛悄咪咪看了一眼柳文荷,心中小人在地上打滚,苦闷地想着。   “你如何看待温家。”柳文荷察觉到她的视线,抿着唇笑问着。   儿茶眉头紧皱,气嘟嘟地说着:“说什么温家礼义廉耻,世家大族,我看都是狗……假的。”儿茶把市井脏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换了个稍微文雅的词语,不高兴地骂道,“坏人,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王八蛋……”她嘴巴嘟囔着,一脸愤慨。   柳文荷摸了摸儿茶两个花苞发髻,温柔笑着:“你看你这么不喜欢他们,他们能不知道吗,可他们今日还是上门了,你说是为什么呢?”   “啊?为什么啊?”儿茶迷茫地看着柳文荷。   柳文荷皱起眉来,眼底含笑,嘴角却是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对啊,为什么啊。他们高门大户,簪缨门第,钟鼎人家相比也是看不上顾府的,怎么好端端今日来找我们。”   “是啊,为什么啊。”儿茶抱着胳膊,眉心紧皱,一脸严肃地反问着,小脑袋瓜子毫无头绪。   “无事不登三宝殿,温顾两家算不上水火不容,可也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啊,今日他们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提出苛责要求,难道要顾侍郎和静兰就这么受着吗?”   儿茶闻言立马露出愤怒之色,眼睛中火苗直蹿,立刻握紧拳头,大声说道:“自然不行,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不是好事。”   柳文荷见她生气起来,脸颊通红小脸嘟嘟,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儿茶细滑柔嫩的脸颊,脸上依旧保持温和笑意:“是啊,做坏事定然是不会光明正大的,他们若真的是莱示好的,我们这样做无非是提早曝光这样的消息,可他们若是来使坏的,我们先行一步把这事渲染出去,他们便会投鼠忌器,容后打算,也给顾侍郎和静兰回转的时间呢。”   她说得娓娓道来,把能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儿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高兴说道:“对啊,怪不得蒙楚说要谢谢你,柳娘子你真厉害。”儿茶眼睛发光地看着柳文荷,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蒙楚?可是顾侍郎身边脸上有疤的人。”柳文荷听到这个名字,不经意问道。   儿茶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就是他,蒙大哥超级厉害的!”   “我观他腰间佩剑,下盘沉稳,目光深邃,想必功夫不弱,和葛生倒是一文一武。”柳文荷低下头继续绣着荷叶纹,笑说着。   “对啊,蒙大哥武功超级厉害的,芍药姐姐说以前都是他教郎君武艺的,使起长/枪来可厉害了。”儿茶没心没肺地理着针线,随口说着。   “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想来是顾老侯爷留给顾侍郎的人,怎么一直拖着不曾成家。”一朵娇嫩的荷花在柳文荷手中出现,荷花栩栩如生,似要跃出绣面来。   “不知道耶,说起来,蒙大哥好像年纪比我和芍药姐姐加起来还大呢。”儿茶突然苦恼地皱着脸,忧心忡忡。   “那真是不小了。”柳文荷眉睫轻敛,盯着那朵绣好的荷花,淡淡说着,“可得让静兰留心些,不好耽误人家的。”   儿茶早已对柳文荷佩服地五体投地,她说什么都连连点头,头上扎着一对小发髻的彩色发绳晃来晃去,格外可爱。柳文荷抬起头来,忍不住眯着眼看着晃动的发绳,忍住发痒的手,无奈说道:“你啊,还真是小孩子,下次不许再对外人说这些了。”   “啊,可六娘子说你们可是手帕交呢,怎么会是外人呢。”儿茶又开始苦恼地皱起眉来,疑惑地说着,“说起来,柳娘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蒙大哥来了。”   柳文荷笑了笑,坦荡说道:“蒙楚肖像我母亲前些日子来信说起的一人,此人说起来也和顾家有点渊源。”   “他原是顾老侯爷身边最年轻俊美的副将名叫楚蒙,自小养在军营,性格开朗,十四便随侯爷出征,二十便成了副将,当年作为前锋出征后却黄沙埋骨,是难得的一位厉害人物。我母亲前些日子送信来说,从敌军手中缴获一杆长枪,正是这位楚蒙将军的配枪,如今应该正在来的路上。”   儿茶懵懵懂懂地听着,突然笑起来说道:“那真是有缘,两个人的名字也好像,蒙楚的名字也是大郎君给取的呢,想必也是有些关系呢,不过那个楚大将军这般英武不凡,英俊潇洒,可蒙楚这般沉默无趣,面容有缺的人,相比是大郎君向往沙场才给蒙大哥取得名字吧。”   柳文荷笑着不说话,外头阳光正好,蒙楚从外面神情严肃回来,步履匆忙,他极为敏锐,很快就察觉到柳文荷视线,眼神锐利,浑身紧绷,立刻看向视线所在地,刚一触及柳文荷眼睛便立马收敛脸上杀气,低头弯腰行礼,原本一瞬间的光芒瞬间陷入沉默,平凡得宛若路人,令人见之既忘。   ――可惜了。   柳文荷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收回视线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顾静兰不知西苑之事,她站在大厅面前看着厅内两人,其中年长一位,面容儒雅,头发乌黑,留着精致的八字须,衣着富贵,通体斯文之气,另外一位年纪尚小的郎君,青色衣裳,指尖绕着一把扇子,风流倜傥之模样。   一直沉默端坐的年长之人看到有人来了,立马站起来眼神扫视一番,却只看到顾静兰一人,立马皱起眉来,不悦说道:“顾侍郎呢?”   他一说话,原本一直背对着大门,津津有味观赏大厅内的闲云野鹤图的年轻人也扭过头,他一看到顾静兰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甩着扇子,故作潇洒地说道:“你就是顾六娘子。”   顾静兰站在门口,神情冷淡,对着两人行礼说道:“还未请教两位贵客大名。”   “吾乃温家幕人徐有才,这位乃我温府八郎君温旭松。”年长的人摸了摸八字胡须,神情倨傲,矜贵开口介绍着。   “原来是徐幕僚和温八郎君,两位匆匆来访,顾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顾静兰踏进大厅内,对着两人行礼说道,她态度自然地坐在上首,示意管家奉茶,这才面带微笑,继续说道,“不知两位为何而来,今日乃朔望朝参,哥哥尚未回府,两位贵客来早了些。”   徐有才面色一僵,顾六娘子这话是讽刺他们无贴拜访,又暗指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看着上首的年轻女子,见她云淡风轻,对他们既无恭敬之心,也无亲戚之情,丝毫没有大家闺秀风范。   “为何是顾六娘子前来,顾侍郎不在也没事,今日之事找顾侯爷也是无碍的。”徐有才强忍着心中怒气,淡笑开口。   顾静兰眉头簇起,眼睛扫向徐有才,语气责备说道:“徐幕僚说笑了,父亲卧病在床多日,如何能见客,如今顾府之事已由我哥哥全权打理。”   “既然侯爷卧病在床,不如我等先行探望一番。”徐有才试探道。   “不必如此,父亲如今身处内院,外人不便打扰,再者病气易过身,免得惊扰两位贵客。”   徐有才没想到顾静兰会直接拒绝,一连在她手中连连碰壁,谦和端方的表象也撑不下去,沉下脸来说道:“为人子女最重孝心,顾侯爷只是身体抱恙,顾侍郎不许他人探望与软禁何异。”   顾静兰闻言笑了笑,抚了抚鬓间碎发,面上带笑,眼底压着怒气。她长相酷似母亲,柔弱不堪,看上去温柔可欺的模样,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倔强,脾气不算温顺。   她见一个小小幕僚都敢站在顾府中出言不逊,心中冷笑,棉里带针回呛道:“徐幕僚不过区区一介幕僚,连辟署都未成功,我哥哥乃四品刑部侍郎,今日就敢站在顾府大放厥词,我是夸徐幕僚好大的勇气,还是要讲温家好大的气派。”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八郎君连连摆手,对着顾静兰笑说道:“不至于不至于,徐幕僚就是脾气暴躁,最讲纲常伦理,最恨他人不孝顺长辈。三娘子这般花容月貌切勿生气坏了心情。”   “那是我冤枉她了,这般有骨气的人,静兰也是格外欣赏的,毕竟我此生也最厌恶三类人,油嘴滑舌者为其一,道貌岸然为其二,忘恩负义最可恶,八郎君觉得我说得可有道理。”   顾静兰这般三番四次下人面子,一向自诩对待女子温柔可亲的温旭松也不由沉下脸来。   “口无善言,无才无德,毫无教养,真是顾家好女儿。”徐有才见八郎君神情不悦,立刻呵斥道。顾静兰脸色一变,几乎要拍案而起。   “这位先生慎言,我顾府之事还不须他人置喙,倒是温府今日好大的本事,入门拜访不知礼仪,咄咄逼人,为难我妹妹,这才是妄为礼仪世家。”顾明朝穿着紫色官服,神情冰冷站在门口,一旦含笑的面容阴沉下来,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似雪含霜,杀意顿显。   “哥哥。”顾静兰一见到他就高兴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着袖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含委屈。   顾明朝一身肃杀之气走入大堂,神情一触及到顾静兰,顿时柔和起来,摸了摸她脑袋,脸上浮现温柔笑意:“去吧,听说柳家娘子来了,好生招待。”   顾静兰眼睛扫了大堂中的两人,嘴角不高兴地抿着。顾明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点点头:“不碍事,我回来了,你去玩吧,芍药,带三娘子下去。”   芍药拉着一步三回头的三娘子回了内院,顾明朝目送自家妹妹出了院门,再回首时,面色阴沉冰冷,冷冷看向两人。   “不知八郎君今日所谓何事而来。”顾明朝目光直接越过徐有才,看向温旭松面无表情问道。   温旭松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顾明朝,笑说道:“你就是顾明朝,除了长相,其他和传闻大有不同。”   顾明朝早听闻温旭松是温家最小的嫡子,一个浪荡公子哥,宿花眠柳,放浪形骸,四五六不着调,至今尚是白身,算是温家的一个异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八郎君今日若是先来无事打趣在下的,那就不便久留了,送客。”顾明朝端起茶杯示意管家带人出府,管家早已等候一边,一见大郎君发话就立马带人冲了上去。   “别啊。”温旭松没想到管家动真格,连连摆手退到顾明朝身旁,“我今日受父亲所托来送请帖的,若是这等小事都办不好,回家又要受到责骂了。”   “什么请帖。”顾明朝放下茶杯,侧首问道。   一张大红色请帖递到他面前,银丝描边,金墨绘画,正中的一只仙鹤栩栩如生,请帖上的淡淡香气迎面扑来。   “八月十八,祠堂修缮,特邀顾侍郎前来喝杯薄酒,观赏大礼。”   顾明朝低下头看着那张张扬请帖,嘴里露出冷笑,修长手指接过请帖,淡淡说道:“多谢温家美意,若是得空自然会来。”   “顾侍郎好生无礼,温家是你母族,你竟然如此如此态度,祠堂修缮是大事,要你前来是给你面子,推三阻四,毫无礼节。”被冷落在一旁的徐有才大声斥责道。   顾明朝眉头皱起,漆黑眸子冷冷直视徐有才,面带凌厉杀气,复又扭头看向温旭松,暗藏怒气说道:“这是温家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或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这个意思……”   “一介白身不过是仗着是温家的幕僚就敢如此无礼,倒是大开眼界。”时于归的声音自游廊上传来,不多时就露出身影,她穿着大红色襦裙,艳丽裙摆摇曳在竹廊上,摇曳生姿,艳丽耀眼,她摇着团扇,眯着眼懒洋洋笑说道。   “公主。”大堂内三人一见来人,大惊失色,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今日本就是来找三娘子和柳姐姐玩的,没想到这也能目睹一处好戏,真是处处有惊喜啊。”时于归捂着唇角,意味深长地说着。   她弯腰拿起顾明朝手中大红色请帖,手指随意捏着,像是打量什么稀奇玩意,漫不经心说道:“祠堂修缮可算大事,非亲近之人不可入,顾侍郎什么时候与温家这般交好了。坊间传闻真不可信,本宫就说温家这般礼仪大家,怎么会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情,想来也是,顾侍郎这般文武双全,没点他人扶持也说算不过去。你说是吗,八郎君。”   温旭松不敢说话也不敢点头,心中只恨徐有才真会惹是生非,看不清形势。   “顾侍郎可是估计东宫事宜不敢轻易应下,这不碍事,本宫替你准了,八月十八倒是好日子,顾侍郎可得高高兴兴得去,开开心心地回啊。”时于归把请帖亲自塞回顾明朝手中,面带微笑地劝着。   顾明朝看到时于归眼中狡黠之意,心知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相比是已经见过静兰,又或者是听到什么流言,这才出面为他出头,只好无奈点了点头。   “说起来,本宫与静兰手帕之交,闺中之情,一向形影不离,这等重要的事情,本宫真是为静兰高兴,当日可记得为本宫和静兰留两个位置啊。”时于归出门前,对着温旭松笑容满面说道。    第163章 姨娘递话   时于归今日出宫纯属巧合, 太子时庭瑜嫌弃时于归扑在自己身边太闹腾了,捡了一个事情给她做,便是去巡防司督促一下他们尽快着手修整路面。这几月长安城青石砖块坑坑洼洼,损坏无数官吏马车, 住在南边的官吏上值极为不便, 路边商贩也无处落脚, 惹得民怨沸腾。   这事非常合适时于归去做,巡防司向来踩低捧高, 去敲打他们的人身份不能太低,要有足够的威慑力, 太子手边官吏位高者大都年长不合适去, 年级轻的,官位小的,巡防司的人又看不上, 因此千秋公主便极为合适。长安城中能压得过她的寥寥无几, 公主行事素有威名, 之前安平县主说砍就砍, 杨家宴会说砸就砸,可谓是惹不起的一尊大佛,她下得命令自然无人敢反抗。   时于归就是这样被自己哥哥打发出去让她去祸害其他人去了。经过佳味楼的时候, 无意间听人谈论起温家竟然派人去了顾家的事情。   要是温家早已断了和顾家往来,连老侯爷以及顾夫人的丧事都未曾派人出席,绝情绝义之极, 今日好端端为何派人去了顾家,如何不让时于归心生警惕,怕顾府仗着是顾明朝长辈,恶意欺压, 这才急忙掉头去了顾府。   果然被她逮了个正着。时于归坐在长廊上,把温家今日所做之事通通记在心中,等着八月十八替顾家兄妹找回场子。   顾家武将出身建筑风格多为北地风格,大开大合,走势陡峭,走廊更是简单粗犷,主屋上的木质走廊蜿蜒曲折,木屐在酱木色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立春跟在公主身后,见她走得气势汹汹,手中团扇捏的死死的,眉梢眼尾俱是火气,想必是还在气恼温家的事情,嘴角忍不住抿开笑来。   ――公主这般有活力的样子总归比闷闷不乐要来的让人放心。   “公主今日穿得这般好看,可需慢着些,顾府边角陡立,木质地板边缘甚多,小心衣服。”立春跟在后面提醒道。时于归放慢脚步,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公主。”立春惊叫。   时于归刚转过拐弯口,眼前一黑似有人影出现,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容貌艳丽之人,桃红色齐胸襦裙穿在身上,透明纱织绸缎罩在上身,露出的一双手臂擦了白粉,越发细腻嫩白,通红色上裳堪堪遮住雪/白/柔/软的酥/胸,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一双上扬的桃花眼水汽弥漫,楚楚可怜,红唇娇艳欲滴,一股清冷幽香迎面扑来。   美人靠在栏杆处如弱柳扶风,柔若无骨,目光似水柔情地看着时于归。   “你是……顾侯爷的妾侍?”时于归闹过几次顾府,也知道顾闻岳身边有两个极为受宠的妾侍,其中一个被顾明朝打发去了老宅的庄子上,连一对子女都被人牢牢看管着,至死不能出庄子半步,其余众人愿意归家的都被顾静兰还了卖身契,贴上银子让她们自行归家,不愿意离开的也都安排妥当,留在顾府或者去了其他别院。   顾闻岳毕竟卧病在床也需人照顾,顾明朝问了留在府中去妾侍的意见,只有一个香姨娘愿意留下专门照顾顾侯爷。   顾静兰不是苛责之人,对待这样的人给予她的一应物件不会太差,眼前这人衣服绸缎还属精品,毫无愁苦之像,想必就是那个香姨娘。   “公主好眼力。”香姨娘捂着唇,眉眼弯弯,水波朦胧之感横生,她顺势就在横栏下娇弱坐下,被桃红色织锦勾勒出一截/纤细/腰肢,一举一动魅惑之极。   这样的天生尤物,皓齿娥眉,只要一出现,眼波流转间连空气都莫名弥漫出一丝春意,怪不得能让顾闻岳这等花心之人也宠爱多年。   只是这样的人委身顾闻岳,按理说是心不甘情不愿才符合众人心中想法,可到最后偏偏只有这样绝色之人才愿意照顾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的侯爷,不得不说令人感慨。   “你找我?”时于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倒是不计较她的无礼行为,毕竟面对美人千秋公主总是多几分容忍。她现在向着西院走去,香姨娘是照顾顾侯爷的,按理应该在东院,天南地北的位置,就是碰巧也碰不到这条路上。   香姨娘摇着春日江南图的扇子,一开口吴侬软语,娇翠欲滴,听这话就能掐出一把水来。   “奴家昨日听了一故事,心中感慨又觉得奇怪,适才琢磨间才无意中走到此处,竟冲撞公主实属罪该万死,不过早听闻公主聪慧,今日便斗胆来询问一番,也好解了求而不得之苦。”香姨娘哀愁说道,眉心蹙起,如薄雾笼罩,忧郁愁绪。   后面的立春眉头狠狠皱起,她最看不上这等以色侍人之辈,一听她这荒唐之言,更是怒火中烧,出声呵斥道:“大胆,不过一介妾侍也胆如此不敬,与公主口出狂言,还不退下。”   香姨娘闻言眼底立马涌上晶莹泪珠,盈盈不堪。   “这位娘子好凶啊。”   时于归一听这话就知道香姨娘是摸了老虎屁股,立春当大宫女数年,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对哭哭啼啼不知轻重的人最为痛恨,平日惩戒这些人最是严厉。   果不其然,立春俏脸阴沉,一双杏眼几欲/射/出冰来。   可谁也没想到原本双目含泪的香姨娘转眼便是嘴角挑起,眼带挑衅地说道:“你家公主还未说话,尚兴致勃勃,你不过一介女官,强在人前,难道不是不敬。”   这番骤然变脸,令时于归叹为观止,立春怒不可遏,两人不得不重新打量着这个妾侍。   “算了,不必如此,今日本就来做客,何必闹得不愉快,香姨娘如今为这侯府也算出了一份力。”时于归拍拍立春手腕,眼睛看向香姨娘意味深长地说着。   时于归早已对这个香姨娘倒是好奇得紧,大抵是她比原先的芳姬高调却不让人生厌,也许还有几次似而非似地帮着顾家兄妹的情谊在。   人这辈子有很多条路,有些路看似不可思议往往却能有惊无险,譬如香姨娘选择留在侯府照顾废人一样的侯爷,人人为之可惜,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公主冰雪聪明,怪不得我家的大郎君这般喜欢公主呢。”香姨娘团扇捂嘴,只露出一双粉若桃花的眼,笑得花枝乱颤。   她原本想看时于归害羞恼怒的神情,没想到低估了时于归的脸皮,只见千秋公主笑得像是逮到小耗子的大花猫,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点儿也不矜持地说道:“没想到连你也知道了,顾侍郎果然是喜欢得我紧啊。”她摸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即使春日拾花不及其明艳。   香姨娘一怔,世人都要女子矜持,遇事先羞涩三分才显得端庄得体,可公主却是这般大胆无畏,把爱意与喜欢毫无畏惧地暴露出来,不怕世人诋毁,不惧他人嘲笑,不畏前途磋磨,坦坦荡荡,当真是令人羡慕啊。   她握紧手中扇柄,垂下眼,再抬眉时,眼底倾慕之色一扫而空,她摇着扇子,满腔笑意地说道:“是我唐突了,今日找公主还请公主为奴家答疑解惑才是。”   “我昨日出门听了巷尾一说书人说了一个故事,真是觉得造化弄人啊,说是小姑娘明明家世清白,父母疼爱,小小年纪弃武从文最后非要嫁人做妾,搅得人家里家宅不宁,甚至卖女求荣……”   香姨娘的故事刚刚开了一个头,就被时于归打断,她琉璃色眼睛在日光照耀下毫无感情,原本还算带笑的眼角瞬间被冷漠所占据,那身大红色艳丽牡丹襦裙衬得面若寒霜,气势逼人。   “你说是想说谢南风的事情指名道姓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香姨娘编了好久的故事被公主无情遏制住,大概是没见过大英这样重孝道的地方,还会有人直呼自己祖母大名,一时间微翘的嘴角僵在远处,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我听静兰说起过你,你一直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来也算助顾家兄妹良多,我对你多了分面子不过是看在此事上面,今日偶遇,想必也是你深思熟虑,你若知道什么,不妨直说。”时于归不与她过多纠缠,直截了当地问道。   时于归打量着横廊处风情万种的女人,香姨娘不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人,却是把自身魅力发挥到最顶尖的女人,一举一动,连摇着扇子,偶尔露出的一截雪白皓腕都不经意散发出魅惑之气。   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落魄侯府,这种恰到好处的妩媚,媚骨天成只是基础,她需要一个极具审美的人一点一滴培养出来,像是精雕细琢一个工艺品才能打磨出这样的人。她可以出现在高门大户风流贵公子阁楼上,也可以出现在纸醉金迷的红楼画廊上,不论那样都不该是落魄,附庸风雅的侯府。   ――之前是她看走眼了。   “奴家也是受人之托给公主递个话。”香姨娘笑着用团扇遮住时于归的视线,继续用着掺了蜜的声音娇滴滴说道,“那人与我说谢家二夫人将门虎女,虽不曾习武但也不是束手就擒之人,谢大郎君事务繁忙难免疏忽,还请公主留心一二。”   “如此?”时于归不咸不淡地回道。   “如此。”香姨娘温柔浅笑地应着。   “你是那人送来的?”时于归的团扇抬起香姨娘的下巴,细细打量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媚,浑然天成下又带着些精心打磨,说是尤物也不为过。   香姨娘笑容不变,挡住那把扇子轻轻叹道:“不可说呢,公主,您可不许害奴家,奴家还想好好过日子呢。”她撒着娇,连闯堂而过的秋风都软了片刻幽幽而过。   时于归淡笑地收回扇子,漫不经心地应道:“是敌是友都不知,如何叫我信你。”   “是敌是友奴家也不知呢,只是这世上哪有一直的友与一直的敌,人心是最最靠不住的,此事是与不是,公主不是一查便知。”秋老虎威力不小,走廊的风都开始带着热浪,香姨娘抬起手来堪堪遮住袖子,薄如蝉翼的轻纱在日光下宛若水波荡漾。   “要说这世上不变的大概就是我这扇子了,陪伴奴家数年,好看吗?”香姨娘晃着手中团扇感慨道,用金丝勾勒的精致的江南水乡图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扇子用熏香熏过,顺着风靠近时于归时,只闻到一种奇特的香料味,清冽绵长。   “道理懂得不少。”时于归眯眼看着香姨娘露出的那截手臂,突然笑问道,“我听闻你有一个同乡姐妹,你入侯府后便接到身边做了婢女,今日放你独自前来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让你来得了回不去吗?”   香姨娘眯眼笑了笑,娇俏地埋怨道:“就是怕了这才不愿随奴家来呢,真是好生没有良心。”   时于归笑了笑不说话。   “公主,你说有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你可得替我教训教训她呢。”她对着时于归眨眨眼,娇媚万千地撒着娇,这般言行举止若是男人大概早就融化了。   “那边早些回去吧,伤口被粉遮久了,小心坏了你这身冰肌玉骨。”时于归下了走廊,淡淡说道。   香姨娘一直含笑的嘴角倏地一僵,她看着时于归消失在庭院中,摸着手中团扇突然笑了起来,眼角生泪,水光点点,令人垂怜。   “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该把安平放回来了吧。”她低声喃喃自语。风吹叶动,树枝沙沙作响,似有人影闪过。院中恢复寂静,被笼罩在半缕阳光下的美人长长的剪影蔓延至黑暗下便消失不见,尖尖的下巴在光亮处晶莹如玉,艳丽桃红色衣服与沉默粗狂的侯府格格不入。   “可我若是在顾府活不下了,那谁也别想好过。”斜靠在长廊上的人用扇子遮住脸,又轻又柔地笑说着。这声音实在太小了,大概只有离得很近才隐约能听得清。   时于归与立春一路无言地走到顾静兰院前,时于归突然停住脚步。   “去查香姨娘是哪里人?她的婢女哪里去了?”时于归皱眉说道。一开始香姨娘直截了当说是受人所托就好,为何要拐弯抹角讲一个一下就会被人戳穿的故事,之后她眼中总是带着欲语还休的神情,所有的动作言语看似不经意又似乎精心设计。   多此一举的开头,那柄带有熟悉味道的团扇,不经意露出手中的伤痕。一切带着水到渠成的恰到好处,若不是最后香姨娘突兀的话,此事真意大概只能窥其一二。   “是了,是江南归的味道,还有江南水乡,”时于归喃喃自语,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王家……”    第164章 艳事疑云   在立春带着香姨娘的消息回来前, 还是顾明朝先给时于归解释了几句。当年顾闻岳突然对这个据说来逃难的女子一见倾心,即使面对芳姬的撒泼打滚也铁了心要接人入府。顾明朝当时一见香姨娘样貌便上了心,那人模样说是逃难更像是逃妾。大家族私底下一向有圈养幼宠的做法,貌美的小孩儿七八岁便从小开始培养打扮, 学着讨好别人, 取悦他人, 一举一动都比常人来得勾人,当时香姨娘即使收敛许多但举止样貌依旧逃脱不开脂粉气。   顾明朝深怕顾闻岳一个拎不清给顾家带来巨大的麻烦, 便蒙楚先行查了一下,但令人疑惑得是, 香姨娘的户籍和逃难经历与她说得惊人一致, 细节处毫无差错,蒙楚无功而返,可就是这样的完美, 令顾明朝对这人的警惕提到顶点。   慌乱之中能记住一个大概已是不错, 她今日可以一模一样复述出来, 如何能不让人疑心。顾明朝当时已经把顾府大半人手掌握在手中, 因此长久以来便一直派人盯着香姨娘,但香姨娘入了东院一直安分守己,被芳姬针对也一直唯唯诺诺, 不敢多话。   “那你怎么选中和她合作的?”时于归坐在千秋上,躲在树荫下,迎着秋风眯着眼, 一脸享受地问着身后的顾明朝。   顾闻岳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东院中没个内应是做不出来的,就说如今照顾侯爷的事情,挑选的人也极为关键,这人必须是完全站在顾明朝这边, 完全忠于西院,这才能把顾闻岳完全掌握在手中。顾明朝既然选了看似最不可能的香姨娘,说明此人已经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她的侍女主动投诚。”顾明朝轻轻推了下秋千,秋千荡了出去,红色的裙摆在空山如同散开的花瓣,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让沉闷的西院瞬间多了份亮丽之色。   时于归顺着惯性抓紧绳索,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秋风,暖洋洋的微光照得她眯上眼,沐浴在闲适慵懒的阳光下,人都开始倦怠起来。   山明水净,小罗轻扇,净空染率,初秋时分完全不见飒飒之色。   “是那个叫安平的人吗?”时于归荡回原处摆了摆手,小弧度自己晃着,“是香姨娘指使的吗?”   “大概是吧。她带我去了金桥街的一处暗巷中,暗巷里有一间名叫醉花阴的红楼,是私人产业。”顾明朝下颚紧绷,回想起当日场景,抿紧唇角,“人心可比炼狱可怕多了。”   醉花阴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一进大门好似走入另外一个世界,金碧辉煌,雕梁画柱,暗香盈动,薄纱轻绕,靡靡之音处处可闻,浓郁的熏香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安平是带着他从小角门溜进来,她极为熟悉这里的时间守卫换班时间,在两班侍卫交接的一点空隙间从一条狭小的甬道里快速穿过。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安平面色极冷,脸颊上的那道伤疤因为面部的僵硬而紧紧绷着,哪怕她强装镇定,眼底依旧残留着深沉的恐惧。   安平带着她直接去了楼上,楼梯的位置极为隐秘,藏在一个角落里,被层层薄纱笼罩,空气中是香甜的熏香,这种味道他并不陌生,顾闻岳院中也总是点上这种带有催情意味的香料,只是这里更加浓郁,似能浓成实质一般,即使他紧捂鼻唇那味道也能像丝一样钻进来,让他心跳加速,面颊通红。   顾明朝随她上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顺着飘动的薄纱向大厅张望。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看到大厅内迷乱景象只觉得心中惊涛骇浪。   无数个只穿着薄纱的女子在地上呻/吟,躯体扭动间露出的春光在大红色地毯上分外刺眼,他匆匆收回视线,紧抿着唇,薄纱笼罩住视线时,隐约只看到有一矮小的男子带着几个熟悉的面孔居高临下地站在其中一个女子身边指指点点。   那些人是长安城有名的富商。   安平立马拉住他的袖子,眼神示意他赶紧走。两人顺势躲进一处杂物间,安平蹲在门口小心张望着,走廊上空无一人,可安平神情却是格外警惕甚至是恐惧。   “不要看,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些,假纯情什么?”安平眼角看到顾明朝脸上的红晕,不屑地说道。顾明朝垂下眼还未说话,突然听到隔壁屋内传来一阵柔媚的呻/吟声,那声音似海浪一阵高过一阵,只是不多时那声音逐渐变成抽泣又猛地演变成一声凄厉绵长的惨叫。那声音太过尖锐,吓得杂物间内的两人浑身一哆嗦。   安平开始抑制不住地在发抖,唇色惨白。回神后的顾明朝看她面无人色,心中诧异,低声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安平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低声说道。   两人说话间,隔壁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几个仆从轻声急促跑过,外面传来谄媚的声音:“贵客可是满意,是否需要再送个人来。”   门外顾明朝熟悉的油腻声,咂了咂嘴,带着餍足意味响起:“不用了,抬出去吧,今日送来的人调教得不错,就是药喂得太多了,人都不是很清醒。”   那声音竟然是大理寺监丞陈端。顾明朝想要透过细缝向外张望,却被安平牢牢抓住,安平咬着牙对他摇了摇头。   谄媚的人连连称是,对着身后的仆从,厉声说道:“还不把人搬出来。贵客换个屋子沐浴休整一番,今晚还有大宴,与你一同前来的贵客刚刚收拾妥当了,这边请,这边请。”   屋内忙乱了一阵子,陈端被人带走,没多是就听到有个厌恶的声音小声响起:“呸,一个年级这么大找了三个人,一个满口之乎者也天天玩死人,还要人清醒一些,呸,怪不得是好友……”   “闭嘴,别说了,快走。”   顾明朝浑身发冷,他从细缝看到一双睁大的,不愿合上的眼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艳丽的容颜被血迹沾染成为扭曲狰狞的不甘,女子眼中的绝望随着血迹一滴滴顺着担架滴落在地上,也落在他心中。   “他们竟敢圈养女子供大英官员狎妓!”时于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倏地握紧手中藤蔓,眸中带着火光,眼尾红痣似火在燃烧。   “香姨娘是那里出来的人?”时于归侧首轻声问道。   顾明朝沉重地点点头,那双眼睛成为他许久不曾散去的噩梦,他原本想借着长乐寺一案借机捣毁这座罪恶的温床,没想到醉花阴提早知道了这个事情,在他来之前人走楼空,只留下艳丽奢靡的一幢空楼,似在嘲笑姗姗来迟的人。   “可顾闻岳当时为何能走进这些地方,若是醉花阴谁都可以进出,早就该被发现才对。”时于归摸着下巴沉思。顾闻岳没权没势没钱,除了镇远侯这个虚名之外毫无作用,为何能进入醉花阴。   “他并没有进入醉花阴,香姨娘是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安平带他来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从后院替香姨娘拿回一块手帕,回来的路上她便把顾闻岳路遇被恶霸调戏的香姨娘,之后英雄救美的事情简单说出来。   醉花阴被圈/禁的人男女都有,他们被分成三等。之前顾明朝所见的大堂上的为下等被称为烟海,都是供富商、低阶官吏狎玩,死亡率非常高,从陈端房间被抬出的女子则是中等之人,经过特殊调教,容貌上等,才情出众,能挑选他们的则是大英叫得出名字的官吏与贵族,名为珠联,至于称为至于上等之人的天香数量稀少,需要培养多年,相貌才情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天生媚骨,人间尤物,用金银堆砌起来的美人,特供给某些人,而香姨娘便是出自这里。   时于归听到醉花阴的等级分布后冷笑一声,只觉浑身恶心怒骂了一声无耻。   “不过接近一个顾闻岳至于用得着千金培养的人吗?”时于归疑惑。顾闻岳烂泥扶不上墙,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有点,这样的人身上有什么需要暗地的人下这么大手笔,把一个这么珍贵的人送出去。   对于此事,顾明朝早已问过,至今依旧毫无答案。   “此事香姨娘也不知道,据她说言,幕后之人并未对她交代什么。”   “你信她的话?”时于归挑眉问道。   顾明朝无奈地摇了摇头,笑说道:“不论我信不信,我都不知道结果如何,如今香姨娘也并未对侯府照成危害,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你问过香姨娘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了吗?”时于归好奇地看着身侧的顾明朝。   “她只说不知。”顾明朝眼睛微眯,黑色眸光略有深意。   时于归见他这个表情便知道他是不信这话的,唔了一声:“这个你为什么又不信了,还是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背后之人是谁,但知道来此之前,她与谁有关?”   “谁?”   “温旭松。”   “早上的那个温家八郎君?你怎么知道?”时于归没料到会顾明朝会说出此人的名字,面露惊诧之色。温八郎君不过十九,香姨娘十五入府,在顾府呆了八年,如今已有二三,两人相差四岁。   “温旭松字云霄,香姨娘冒死拿回来的手帕上云霄二字,且花纹为仙鹤。”仙鹤是温家族徽。   “那温潮生这个假正经不是要打断温旭松的腿。”时于归嗤笑。   两人说话间立春和长丰匆匆而来,立春眉头紧皱,长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有消息了?”时于归见立春回来,惊讶问道。   立春严肃点头:“公主可还记得当日从京兆府尹王齐家中逃出来的逃妾李依?”   时于归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便点了点头。   “她也是从醉花阴里出来的,且她认识香姨娘。”这事说来也巧,李依原本九死一生差点没命,但她足够聪明,对自己也足够狠,不惜与鱼死网破的魄力逃了出来找到顾明朝,这才牵扯安平县主之事,拉下拐/卖女子一案。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她带着女儿一一住在径山寺内,径山寺早已不是护国寺被公主安置成了孤独园。   立春很快便查到香姨娘的户籍,立春掌管宫内数千宫娥黄门眼尖心明,一眼就看出问题,下令彻查,这才找到香姨娘的真实户籍。   ――原籍江南道台州。   之后暗卫一队顺着线索在长安排查,一队赶去江南道台州,排查长安的暗卫在金桥街附近也就是醉花阴原址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李依,也不知立春用什么手段撬开了她的嘴。   “那她怎么出来的?”时于归没想到还能牵扯到这个人,一时间眉头紧皱,神情严肃。   “过程与我们知道的一样,只是在最开始有些改变。”立春忍不住要对幕后之人鼓掌,此人心机城府之深,令人敬佩且胆寒,“她一开始便是故意中人贩子圈套的。”   “什么!”时于归惊得跳下千秋,心中太过震惊,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满脸异色问道,“她怎么怎么凑巧被你们抓住了。”可别又是一个圈套。   立春叹气。   “有人递信给她。”立春掏出一张字条,纸张花哨之际,暗香涌动,龙飞凤舞的字体,上面只写了句‘醉花阴见’,最底下画着一只鹤。   “温家?”时于归摸着那只鹤喃喃自语,“是温旭松的字。”温旭松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自诩文采出众,才情沛然,一手不入流的鬼画符草书每每都会被人追捧。   “更令奴婢震惊的是,李依竟然说香姨娘与温八郎君相识多年。”   时于归捂着脑袋,大概一天是太多消息气势汹汹而来,让她实在转不过弯来。   “别说了,让我冷静冷静。”时于归坐在石桌上头疼说道。   “不是属下不愿让公主冷静,只是殿下派人来催了,询问巡防司一事如何?”长丰抱剑站在后面面无表情说道。   时于归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今日正事还未办,哀嚎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说道:“我完了,哥哥定是要骂我。”   “属下见公主事多,便替公主走了一趟。”长丰抿了抿唇,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时于归闻言,一扫颓废之色,大眼睛闪闪发光,乖巧地看着长丰,兴致勃勃问道:“如何?京兆府如何说的。”   “他们上月已经修过路了,也不知为何一月时间就被破坏成这样,这几日派人暗中查访时发现,有几对人时常拉着一车极重的东西出入金桥街,次数频繁,这才压坏了地面。”   时于归眨眨眼,突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警惕问道:“查到是谁了吗?”   “谢家三郎君谢书焕。”    第165章 夜间私会   时于归踏着暮色回了千秋殿, 至于今日在巡防司查到的事情便让长丰去了东宫回禀摆明了遵守之前说的话不再插手谢家的事情。宫内近日喜事连连,太子纳采又逢中秋将至,宫钥落锁后彩灯高悬,人来人往, 十条主干道上宫娥黄门捧着贵重物件轻步急行。尚宫局的大宫女把手下的人支使着团团转。   “公主为太子纳采时的礼服送去了吗?”   “中秋晚宴那日, 贵人们的衣服仔细检查, 漂洗后再送过去。”   “谢嫔那边的衣服该如何……”   “自然是按惯例送,你在胡说什么, 混账东西。”   一府七局这样催促责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即使夜色笼罩也未并消下。公主的车辇就是这个时候驶入内宫,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身影, 昏黄的日光照射在车顶上,金丝银线发出耀眼的光泽,宫娥黄门退后背对沉默噤声。长长的红墙甬道上金光弥漫, 直到最后马车消失在拐角处。   拎着食盒的宫娥羡慕转身, 对着身边的小姐妹倾羡说道:“真好啊。”宫娥的生活想来清苦, 每日寅起戊睡, 工作量极大,稍有不顺就会被管教嬷嬷责备惩罚,外人自觉光鲜亮丽, 内在却都是血泪史。这些日子过久了看到贵人小主们众星拱月,脚不沾地,手不沾水, 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心中自然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只是圣人对于男女情事一向不热衷,内宫嫔妃数量屈指可数,即使有人心比天高, 但不得不趋于现实,去往后宫的路被圣人亲自堵死了。   宫人都说圣人这辈子的感情已经完全落在皇后身上,皇后在世独宠皇后,皇后走了后烟消云散,即使后面丽贵妃顶了皇后冠宠后宫的位置,但老人都说这两人是不一样的,圣人对丽贵妃只是宠,把玩着一块珍玉,细心打磨可若是不喜欢了等待这块玉的便是粉身碎骨,但圣人当年对皇后可是又敬又爱,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少些胡乱心思。”一旁的小姐妹啐了一声,她嘴角边有一小黑痣,不笑起来的时候格外阴沉,她眼神一扫,视线极为犀利,把一旁之人胡乱的心思打散得一干二净,“没了小命,哭都没地方哭去,整日想些有的没的。”   提着食篮的宫娥吐了吐舌头,小声抱怨道:“我知道的,我就是说说,你怎么又凶我。”   “没什么好说的,今日又去浮华殿?”嘴角小黑痣的宫女一向点到为止,见她服软便换了个话题聊着。   “是啊,没听说里面住了谁啊,怎么一日三餐地往里送东西,而且菜品样式都好奇怪。每次去那里,岳大将军的脸好吓人。”小宫女像是倒竹筒一样噼里啪啦往下倒着,小嘴吧嗒吧嗒地说着。   黑痣宫女低下头,握着手中的托盘不说话。   时于归回了千秋殿卸下衣冠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椅上,毫无礼仪风范地舒了一口气,一把捞住刚刚洗过澡,蓬松着一声猫毛的大花,抱在怀里疯狂地搓着。   原本只是路过的大花,生无可恋地躺在时于归手心,任由她蹂/躏自己。   “今日可真累,好端端扯出什么温家,王家,谢家,没一个省心的,好好的荣华富贵不做,非要滩浑水搅得大家不得安心才肯罢休啊,对了立春,你准备些礼品八月十八记得去温家庆祝修缮之喜啊。”时于归揪着大花的爪子吩咐道。   立春站在一旁,皱眉问道:“公主当真要去?这,不和礼制啊。”温家毕竟是一介朝臣哪有一朝公主去人家里贺人祖庙翻新礼的规矩,温家的祖宗再大也不过是外人,越不过千秋公主的诰命去。   时于归闻言嗤笑一声,嚣张地扯了扯嘴角,斜着眼看着立春,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只要你比礼制强,你就是礼制,你看我什么时候给过礼制面子。”   “公主说的是。”替时于归敲着腿的立冬立马殷勤奉承着,大眼小圆脸,望着公主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显得天真又可爱。   时于归低头看向立冬,苦恼地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情了,少与我献殷勤,不论如何,立春可饶不了你。”   立冬下意识地看向立春,一触及立春居高临下的打量视线,立马心虚地扭回头,更加殷勤地敲着时于归的腿,干巴巴地笑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公主本就英明神武,冰雪聪明,天下无双,奴婢说得可都是实话啊。公主今天辛苦了,立夏姐姐说入秋了,特意准备了秋梨膏。”   说话间,立夏便带着人走了进来,不多时便把晚膳布置妥当。   立春看着缩成一团的立冬,垂下眼冷冷说道:“公主开始用膳了,不需要你做些什么了,随我出来吧。”立冬大惊失色,瞪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立春,奈何立春面无表情,严肃异常,根本不为所动。   时于归笑眯眯地说道:“早去早回,早死早超生,这教训从小吃到大怎么还记不住。”   立冬委委屈屈地跟着立春出去了。立夏嘴角含笑,扶着时于归入座,为她布置菜色。   “立冬又做什么蠢事情。”时于归喝一口秋梨膏,浓稠的琥珀色汤汁,入口甘甜回味无穷,把秋日带来的燥意一扫而空。   立夏见她喝完一盏秋梨膏便收了碗筷,加了鲈鱼烩到时于归碗中这才笑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娴贵妃派人送来了一筐葡萄,放在水井边上镇凉,今日又是立冬照顾大花,她本就是耐不住性子的人,与人聊天建,大花便跑了出来,但没想到大花溜到水井边,把一筐葡萄都弄坏了,不仅如此,大花贪玩差点掉了下去,要不是有宫女无意间经过那里正好救起,只怕事情还真不小。”   时于归闻言,眨眨眼,笑说道:“不是无事发生吗?我看她这殷勤劲,还以为给我惹出了滔天大祸。”   立夏也笑着摇了摇头,无奈说道:“立春一早便吩咐过她今日需做好两件事情,一件事照顾好大花,一件是湃好葡萄等公主回来,她一件都没完成,自然是害怕的。”   立冬年纪比立春小一轮,自小和公主一起长大,性格跳脱天真,时常被立春管教,奈何公主任由这种性子放在边上,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四大宫女性格各异,也没必要人人如其他三位一样或沉稳或严肃或冷漠,立冬这样的性子也有这样的好处。   “你让立春回来,我有话与她说。”时于归抿着唇笑说着,立冬的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甚少苛责,立春又是做事精细的仔细性子,若不赶紧把立春叫来,等会只怕要看到一个红鼻子红眼睛的立冬。   立夏把立春叫来的时候,立春忍不住抱怨了句:“公主您就宠着吧,立冬这丫头迟早要惹事。”   时于归笑眯着眼,笑说着:“她平时虽不着调了些,可那次关键时刻给我们惹了麻烦,不碍事,少拘着她。”她一边说一边对门口可怜兮兮站着的立冬眨眨眼,立冬站在门口古灵精怪地比着手势,连连道谢,一溜烟地跑了。   “我是真与你有话说。”时于归见立春唇角紧抿,连忙说道,“娴贵妃之前与莱嫔闹了不少事情,虽莱嫔已禁足,但娴贵妃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再者中秋马上就到了,哥哥纳采的事情紧接着而来,不可让她们坏了事,这几日你便在宫内看着些。”   立春严肃点头称是。   “对了高丽句的公主,父皇怎样处理了?”时于归转转眼珠,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身后立夏嘴角憋笑,之前王太监亲自来要与公主交代乐浪公主的事情,公主一脸大义凌然表明不需要知道,父皇自己处理就好,没想到没过几日就开始问起,还好立春多了份心眼,让她私下与王太监打听了一番。   “圣人说太子纳采过后便由柳将军亲自送回高丽句。”立夏回道。   时于归还算满意这个结果便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大口饭,只觉得这几日过得真是神清气爽,碍眼的人都被父皇敲打,不在她眼前晃了,顾侍郎也越发美貌了,苦夏也过去了。“对了,你之前抓到的李依送去哪里了?”她吃到一半,突然问道。   “送去了刑部,顾侍郎说还有话要问,便交给他了。”   时于归哦了一声,乖乖吃了一口菜,嚼了几口匆匆咽下,扣着下巴八卦说道:“我怎么总觉得香姨娘和温八郎这个浪荡公子哥有点眉目,香姨娘可比花蝴蝶大好几岁呢。”   时于归口中的香姨娘趁着秋风凉爽亲自推着顾闻岳去凉亭上吹吹风。顾闻岳浑身僵硬似石,口不能言,生不能动,像个木偶一样被摆放在轮椅上,腿上盖了一块毯子,任由香姨娘带着他去了湖边。   “今年的秋来的太真早,秋风瑟瑟,总觉得不是好兆头。”香姨娘捋了捋被吹乱的秀发,喂了顾闻岳一口水,擦这他的嘴角笑说着。   凉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香姨娘穿着桃红色襦裙,裙摆迎风飘扬,被衬得美得不似凡物,即使心中愤恨如顾闻岳也不由再一次看痴了,只是他还没心碎多久,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盖在腿上的毯子罩住他的眼睛。   “好久不见。”这是一个顾闻岳从未听过的男人声音,带着少年的清亮,他似乎有点急迫,声音含在嘴里。   黑暗中的顾闻岳睁大眼睛,心中突然气血翻涌。   “八郎哪里的话,早上不是刚刚见过了吗?”香姨娘依靠在栏杆上妩媚地笑着。   出现在凉亭中的陌生男人正是早上刚才顾府离开的温旭松。温八郎君向来特异独行,从不穿时下流行的文人圆领袍,而是效仿前朝风流人物,罩着宽大外衣,大袖翩翩,头戴纶巾,脚上穿着木屐,举手投足间风流肆意,嬉笑人间。   他一向游走于女人之间,游刃有余,从不见局促羞涩之情,可他今日站在凉亭外,抬头看着凉亭中的艳丽女子,往日里口若莲花的技能瞬间消失不见。   “不一样的。”他低下头重复了几遍,这才继续说道,“我不知那个庸才来找你的,我找了……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许多年。”   香姨娘注视着台阶下的翩翩少年郎,有些恍神,记忆中有些天真的小孩一眨眼就像柳枝抽长一样这般大了,初见时那人还是一个小古板,整日说着教训人的话,没想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眉宇带笑,风流倜傥,游戏人间。   这人说找她许久,可她这些年来一直听到的都是他流连青楼红馆的消息,今日抱着暮春楼的飘飘,明日载着鸳鸯阁的盈盈,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快马加鞭送千金荔枝。哪一桩不是长安城津津乐道的美事,即使她身居内院不得外出依旧有所耳闻。   “八郎真会说笑。”她用团扇捂住脸,柔媚的眼尾眨了眨,似小刷子一般把眼底的湿意全部逼了回去。   “你别听外面人胡说,不是这样的,你……我……她们都是假的。”   香姨娘看着那人急得额头冒出汗来,蓦地有些心软,这人的性子倒是没什么变化。   “奴家听不听有何关系,本就是与奴家无关紧要的事情啊。”   温旭松闻言原本局促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他目眦尽裂,狰狞极了。   “那郎君说说,与奴家有什么关系呢。”香姨娘露出的眼睛嗤笑道,完全不怕火上浇油地刺激着他,“奴家是顾府的姨娘啊,郎君您可是温家的八公子,云泥之别都是说轻了,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扯上关系呢,所以八郎还是走吧,莫在奴家这里消耗您的春宵一刻呢。”   温旭松拳头紧握,上前一步牢牢抓住香姨娘的手臂。他看着眼前大眼魅惑的人,她的样貌停留在多年前的记忆中,少了些少女天真多了些女子的妩媚,明明是熟悉的样貌可此时却又陌生极了。   大概是温香从未在这样看过他,好似一个陌生人。   树林中传来OO@@的声音,有人提着灯来了。   香姨娘微微叹气,未被钳制住的手轻柔又坚定地掰开温旭松的手指,冷冷说道:“顾明朝可不是好相与的人,你是明白的。别连累我。温、旭、松。走!”   那掰开他手的手指明明毫无力气,软若无骨,却像石头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心中,让他疼痛欲裂。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要穿过树林来到凉亭内面前。黑暗下的顾闻岳眼底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温旭松深吸一口气,离开前再一次看向依靠在一旁的香姨娘,她神情冷冽毫无温度,低着头不知再想些什么。   “香姨娘,怎么在这里。”蒙楚带人走到凉亭外,疑惑问道,他视线看向一动不动的侯爷,见他眼底通红,满脸愤恨。   香姨娘手中抱着毯子无奈说道:“想着今日天色不错带他出来吹吹风,大夫说躺久了不好恢复。”   这话蒙楚自然是不信的,但他皱皱眉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好转身告退。顾闻岳脸色涨红,眼睛疯狂抽搐,浑身都在叫嚣要打死这个贱/人,可偏偏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香姨娘迎着秋风站了许久,冷到她手指发麻,眼睛发涩,这才木着脸重新站在顾闻岳面前替他盖上毯子,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脸都吹冰了,回……”   “噗……”   那张娇媚的脸上被吐满了血迹,顾闻岳眼睛通红地看着香姨娘,嘴角微微抽搐,一直动不了的嘴蠕动两下。   香姨娘就这样站着,看着顾闻岳,血迹顺着她脸颊滑落,眼角似有血泪流下,触目惊心,惊心动魄。    第166章 温家再访   中秋大典带着瑟瑟秋风终于来了, 时于归也从凉快的夏装换成了轻薄的秋装,时常抱着越发猪化的大花放在怀中把玩,大花一脸享受地窝在她怀里,爪子搭在时于归的手臂上, 乖巧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令立冬啧啧称奇。   距离中秋大典还剩三天, 时于归今日起得特别早,天还未大亮就一个咕隆爬起来, 坐在暖炕上兴致勃勃地拿出顾侍郎昨日送来的话本翻看着。   立春来的时候,只见大花躺在时于归膝盖上睡得眼斜嘴歪, 毫无清醒时的高冷姿态。时于归仗着年轻还是穿着夏日的衣服, 一只手捧着三迦真人新出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只手放在大花的肚皮下面取暖,悠闲自得。她一挑开帘子略带寒意的秋风就借机挤了进来, 沉迷看书的时于归被吹得一个激灵, 赶紧抱紧大花, 一看到立春就立马挺直腰杆, 假装无事发生。   “你不是去太掖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时于归说得有些心虚。   立春与立夏是亲手照顾她长大的婢女,两人八岁入宫,在十八之后也没有选择出宫, 而是一直跟在时于归身边,与时于归而言,立春与立夏亦姐亦友, 是要护着的人。立夏虽然不苟言笑但对时于归却是出乎意料地纵容,基本上是听之任之,而立春整日笑脸盈盈温柔可亲的模样,做事却是雷厉风行, 对时于归的日常起居约束得却是格外严谨,不容底下之人出一点差错。   立春垂下眼,细细掩住门帘,等自己身上冷意散去这才上前恭敬说道:“半路遇见了娴贵妃带人去了太掖湖,怕撞在一起发生冲突就先行回来了,下午再去也不迟。”   时于归盖上话本,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公主早食可是吃了?”立春避而不谈宫女门放任公主穿着少就坐在坑上看书的事情,拿起架子上的细软白兔披风盖在时于归肩上,温柔询问道。   时于归连连点头,非常乖巧地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吃了一个月饼,还吃了个胡饼。”神情简直无辜极了,大眼睛眨着,剔透明亮的眼珠可怜兮兮地看着立春。   “那我让人端碗乌梅浆来消消食。”立春闻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月饼和胡饼都是极易涨腹的东西,平日早食都是对半分开端上的,日常食用的时候,她也会稍微约束公主对这方面的用量,今日一大早竟然一口气吃了两个,她便对今日伺候公主之人有些恼火。   时于归怕她误会宫娥伺候得不尽心,便又解释了一句说道:“早上其实只吃了胡饼,只是后来我让人做了几盒月饼,打算今天拿去送人,厨房那边做好了,送来我尝尝的,我这又才吃了一个。”   立春低身说道:“公主不必和我解释,尚宫局送来了中秋的礼服,我让人伺候公主试一下衣服。钦天监那边迎寒和祭月的仪式早已准备妥当了,只是这具体的人还未安排上。”   在中秋之夜迎寒和祭月是惯例,宫内放在揽月楼举行,按理是只邀请嫔位高的人,但惠安帝后宫之人并不多,为了显得热闹一些,每年都是需要全部人都参加的。只是如今九嫔中两人被禁足,余下的品阶的人,被圣人敲打禁足降位也不再少数,这些是戴罪之人不能出席喜庆的场合,所以今年能出席的妃嫔比往年竟然少了足足十人。   现在钦天监的人正在头疼这个事情,中秋本就讲喜庆之意,内宫本就人数稀少,揽月楼本事前朝末代皇帝为宠妃所建,为登高赏月之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摆上助兴台,还可以容纳数百妃子,所以格局建造格外开阔。   惠安第的后宫本就算得上是大英开国以来人数空虚之最,子嗣稀少,今年又少了十人,这摆位可为难坏钦天监正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人数上就是米啊,没了米可怎么做出热闹欢庆之举。   时于归皱眉,这确实是个不得不摆上台面的事情,无奈说道:“那就让他们都出来吧,你让立秋去请王太监好好敲打他们一番,不可闹出事情,不然别怪我下手无情。”时于归想着那几人便觉得头疼,人一多是非便多,更何况是不安分的人。   立春点头应下。   “奴婢今日替公主送吉服去东宫的时候,听郑大将军替顾侍郎请假说是温家有人找他,今日便不来东宫了。”立春细声细气地说着。   时于归眉头不由高高挑了一下,温家之前被她这样敲打一番按理应该消停才是,怎么还这么坚持不懈要找顾家的麻烦。温家目前掌权人温南岸,字潮生,乃中书省中书令,实打实的实权,长安城素有四大家族的雅称,分别为王谢崔杨,他们家族繁荣,门生众多,且都与皇家有关,算皇亲也算权臣。可这不代表长安城没有其他出色家族,温家便是其中翘楚,能臣起家,纯臣不少,凌烟阁里也有温家祖先的画像,是个实打实的实权家族,即使如今没落了不少但也不至于这般没眼色。   圣人让顾明朝越级承爵,让他兼了忠武将军的职位,这些都是明晃晃的恩宠,足以证明此人目前是圣人新宠,温家不捧着他就算了,还几次三番找人麻烦,真是不符合温潮生谨慎细微的性格。   “温家最近可有什么事情发生。”时于归收了话本疑惑问道。   立春摇了摇头。她毕竟是宫内人,对外朝事情的敏锐度又一定的拽,对于朝事的灵敏程度还不如时于归来得透彻。   时于归抱着大花沉思片刻后果断说道:“你亲自去顾府盯着温家的动作,我去东宫。中秋的事情就让立夏去做。”   一旁的立春有些犹豫,细声说道:“会不会是因为顾侍郎如今平步青云,温家便想拉拢他,毕竟顾夫人也是温家人。”   这样的猜测也不无道理,顾明朝如今深受东宫器重,而太子地位不容动摇,圣人便给足了顾明朝脸面,这样的人往后的日子定当是花团锦簇,一帆风顺,温家抢先一步拉拢也并不奇怪。   时于归冷笑一声,冷冷说道:“他可是太原温氏啊,温潮生这般看重尊卑贵贱的性子,岂会看得上顾侍郎如今的地位,不过是一个四品侍郎,承爵一个无用的镇远侯府。高高在上的温氏既然把温家当做弃子就没有回头的道理,白瞎了前任镇远侯的千里救命之恩。”   当年老侯爷千里驰援救温家嫡系,若他真懂得报恩,何必选一个旁系庶女出来,不过是抹不开面子罢了。多亏了老侯爷戎马一生,心胸开阔,当年堂堂正正来求娶婚事,根本不计较这些,想着温氏出来的人必定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后见温雅正确实如此,早就开心不已,根本不计较嫡庶之事。   “那他为何几次三番去找顾侍郎,稍有不慎岂不是也得罪了东宫。”立春不解说道。   时于归摇了摇头,这也是她急匆匆去找太子的原因,温氏今日做法显然是毫不畏惧太子,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定是有所凭仗,她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去吧,小心点,带着新做的月饼也送去,别让人欺负顾侍郎去了。”时于归挥挥手,示意立春感觉去顾府,忧心忡忡地说着。立春无奈想着公主真是瞎担心,顾侍郎的性格可是很难吃亏的。   被时于归惦记的顾明朝看着面前坐着的头发花白的人――温家家主,温南岸,官居正一品中书令,圣人真正的心腹,哪怕头发早已花白,但精神抖擞,眼神明亮,穿着朴素的文人袍端着茶神情闲适地喝着,依旧气势不减。   “不知温中书令今日来府何事。”顾明朝不卑不亢地说着,一如既往地嘴角带笑,温尔尔雅的模样。   温南岸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顾明朝。他长年伏案,嘴角总是紧紧抿起,嘴边的两道纹路格外清晰,不笑时,气势深重迫人,怪不得温八郎君一提起自己的父亲就像活见鬼。   “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像你祖父了。”温南岸把一句怀念的话说得格外刻板无趣,像是木偶提着线,照着台词一句句念着。只是他话语刚落,顾明朝下颚一紧,眼睛一沉,但他很快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敛下,谦逊说道:“多谢中书令谬赞。”   温南岸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刚才不过是恍惚便脱口而出。顾明朝与他祖父长得颇为相似,只是气质大为不同,顾铮长年征战沙场,气质粗犷疏朗,笑起来都是开怀大笑,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而顾明朝弃武从文,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一双漆黑双目似水含情。   但这样两个明明极为不相似的人,刚才顾明朝坐在大堂上却宛若时间重叠把祖孙两人交叉在一起。温南岸低下头,摸着手中简单大方的瓷器,想着大抵是因为两人身上总有一股光明磊落之气,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昨日我儿多有冒犯,还请顾侍郎切莫计较。”温南岸率先开口。   他姿态放得低,大有为子请罪的做法,顾明朝自然不会多加为难,便淡淡说道:“不敢,温八郎君并未作出实质性举动。”这话承认了温家的冒昧,只是温旭松当时并没有作出不可原谅的事情,便同意此事一笔勾销。   温南岸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好像看错顾明朝了,原本以为他和老侯爷一般是个大心思的人,性格爽朗之人,没想到说起话来但棉里带针,不似外表这般好相处。   “我今日来想劝你去江南道的。”他不打算和顾明朝一起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他见顾明朝面露疑惑之色,继续说道,“具体事情我不便与你细说,但去江南道此行与你有利无害,且十分安全,谢书华那边也确实需要人手不是吗?毕竟你与谢家做了交易,要保住谢书华的。”   这话说得信誓旦旦,乍一听完全是处于长辈的好心之话,但长年身居高位,哪怕温和了言辞,但语气依旧是命令状态。   顾明朝嘴角微微勾了勾,丝毫不奇怪他为何知道他和谢书群有交往的事情,这事他做的本就没有遮遮掩掩,谢家如今依旧是太子母族,太子不放弃他,他与谢书□□往几分并不奇怪,不过温南岸话中却是透露出不少其他讯息。   其一为何能保证他去了江南道安然无事,王家在江南道把控一时,无人可及,他是太子的人,谢书群背靠谢家都如此艰难,九死一生,他如何能安然度过。其二谢书群一直在强调要他关键时刻务必保住谢书华,他原本以为是江南道之事,可如今听温南岸的口气好似不止如此。   这便有些奇怪了,他原本以为这本就是王谢两家的事情,往深了说,在前朝是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皇位争夺,在后宫是公主与娴贵妃较量之事,可为什么好端端扯进一个温家,一个秉持忠于圣人,忠于皇位的太原温氏,怎么会主动进入这样的漩涡,这不和温家祖训‘持身,立家,平天下’相违背。   顾明朝脸上笑容不变,看着温南岸直接摇了摇头说道:“中书令这个理由即使能说服我也不能说服太子殿下,何况……”   “温家越、界、了。”一个自诩是纯臣的人是不可能私下去大臣府内要他做什么事情的,而且温家不是短视之辈,谢书华去江南道是谢王两家博弈,更是太子与二皇子的较量,温家怎会不知,今日却出现在顾府,劝如今已经是东宫年轻一派之首的顾明朝去江南道远离长安,这个举动本就值得深思。   温南岸脸色大变,大概是活到今日还不曾有人这般有人与他说过话,恭敬中带着质问,眼神中是质疑,浑身上下看着温顺恭敬,可骨子里却是没有一点服他的。   “你……不识好歹!”他嘴角紧抿,两道深刻的皱纹越发醒目。   顾明朝微微一笑,丝毫不畏惧温南岸阴沉的脸色,继续温和说道,好似谈论的是今日的艳阳天。   “中书令今日竟然光明正大来,便不怕圣人问责,可圣人不会让太子为难,便不会让你来传这些话。所以我大胆猜测,你是借着别的名义来的行今日之事,这事圣人觉得至关重要,可你却觉得无关紧要所以不想传达,但不好违背圣人密令,这才换了个理由,我说的对吗,温中书令,只是不知道这话我若是转述给圣人,圣人如何反应?”   顾明朝慢条斯理地分析着,不过是自己的无端猜测,可他信誓旦旦好似胜券在握,若是错了他还可以大声嘲笑,可偏偏,他说的完全都是对的。   “一派胡言。”温南岸板着脸,不敢露出一点异样,怪不得圣人说顾明朝心思缜密,是治世良才,不可与之交恶,他原本觉得是夸大,可却不得不承认此人被太子倚重确实些道理的。   “也是我真的是胡说,中书令自己知道才是最重要的。”顾明朝笑说着,他握着手中茶杯,淡淡说道,“既然中书令今日来了,顾某倒是有一事相询。”   他笑了笑,笑容比平时微微放大,少了些矜持文雅,多了些放荡不羁,乍一看颇有老侯爷的感觉。   “祖父当年入登州。”顾明朝紧盯温南岸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是否为了温家。”   这话大概是一把刀,一刀劈开温南岸紧绷的面具,令他神情惊恐,如坠寒窟。   ――“本就是你对不起顾家,如今公主心悦顾明朝,我不可让她难过,你且早早打算去。”   时于归坐在太子面前,抱胸,一脸面无表情地听着郑莱硬着头皮说完,这才重复道:“温家和舒亲王,怎么又扯上他们了,他们什么时候有过交道?”   太子批改完奏折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是有些关系的,事情还有些隐瞒,你知道后也不许胡闹,本就是说不清的事情,据说舒亲王有一子为救援当时在登州的温家,这才牺牲的。”   “登州?那不是老侯爷……”时于归喃喃自语。   “是哪个时候,之后就是毫无关系了,也不知和老侯爷有无关系,我今日与你说明白不过是怕你一事气急平白惹了别人不知道。这事我一直在查,顾明朝也一直再查,你不需要插手。”时庭瑜放下朱笔,严肃说道。   时于归摸了下巴点点头,突然说道:“说起来,当年高丽句气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地,要知柳家边境防备不弱,为何能一直突破底线,折损我大英十万将士。”    第167章 大典在即   时于归这话是当年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但随着江南道当年柳家全军覆没便成了无头公案,镇远侯顾铮千里出征,原本胜利在望又发生登州事件忠骨埋沙,最后圣人力排众议亲自出征才力挽狂澜, 若不是如此只怕河南道早已尽数沦陷敌手, 大英国土沦丧, 乃是奇耻大辱。这事随着圣人沉默的态度逐渐被时间密封。   柳家与顾家世代武将,皆是大英良将, 征战沙场多年,战场上不说战无不胜但从未发生过一场战役会连损两员大将的事情, 再者大英对于边境扶持力度一向不低, 军需用品,铁甲兵器哪样不是先紧着边关使用,但十五年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战役, 高丽句骑兵宛若闪电一般撕/裂大英东边屏障, 令人措手不及。   公主没有从天子殿下那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毕竟当年塘报被截, 驿站被毁,传到长安的消息全都变成不可信的内容,一时间, 长安对河南道完全失去控制,人人危矣。   “公主要出宫?”郑莱看着公主车辇朝着春丽门驶去,虽然心知肚明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时于归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去柳府?”郑莱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公主殿下挺直腰杆板着小脸, 信誓旦旦说道:“半个月后便是哥哥纳采,东西都已准备妥当了,按礼不能再与柳家人见面,如今柳府怎么再去。”   郑莱握紧剑, 硬着头皮,继续干巴巴地问道:“那公主是打算……”   “中秋要到了,父皇叫我去给安师啊,周太师啊,大长公主啊,顾侍郎啊这些人送月饼去。”时于归坐在马车上扳着手指头数人的样子乖巧可爱,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要不是借机在里面混进一个人郑莱就要相信公主是出门办事的了。   “怎么不见长丰跟着公主。”郑莱见公主没带一人常用的人出门,皱眉问道。   时于归大义凛然地说道:“长丰忙着安排中秋护卫轮班,就不麻烦他了。”   郑莱尴尬地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站在远处,不说话也不离开,盯着时于归的视线,黑面大汉露出局促的神情。   “怎么了?”时于归见他不走,好奇地问道。   郑莱粗粗地哎了一声,低声说道:“殿下说,过几日便是中秋了,中秋乃是丰收喜庆之节,极为重要,公主需仔细安排,外面还是莫乱跑来得好。”他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说着,一说完就感觉到时于归疑惑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徘徊。   一开始的时候太子殿下防公主外出找顾明朝,简直是心力憔悴,日日派人看着,公主已有风吹草动就虎视眈眈,后来大概是发现妹妹大了管不了了,又见顾明朝确实还不错,便睁一只眼闭一眼,再到后来连圣人都开始放水,太子殿下索性就放手不管了。没想到今日竟然突然说不让公主外出,这如何不然时于归奇怪。   “你们有事瞒着我?”时于归眯着眼,警惕地说着,不然好端端地又拘着她做什么。   郑莱连连摇头,苦着脸满脸否认地说道:“没有没有。”   时于归抱胸想了想出乎意料地应下:“那好吧,中秋大典也快到了,我也不给哥哥惹麻烦了。”她坐回轿子上,笑眯眯地说着,示意黄门回千秋殿。   郑莱大概没想到事情进展地极为顺利,眼睁睁地看着时于归的马车出了东宫这才愣愣地回神,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想不出什么不对劲,只好匆匆回丽正殿与太子殿下禀告此事。   “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太子听到时于归这般好讲话竟然乖乖回了千秋殿颇为震惊,“真得回去了?”   “我让御林军跟着了,应该不会有错。”郑莱摸摸脑袋一脑门官司,看样子也是对公主这番举动颇为奇怪。   “算了算了,你找人看着她些,这几日别出宫,宫内若是有什么人嚼舌根直接乱棍打死。”时庭瑜颇为头疼,想起正事又问道,“谢书华可有消息,同光呢,怎么多日不来东宫。”   郑莱皱着眉,严肃地摇了摇头:“尚未,括州失联后便一直没有信息传回,谢家已分别派出三队黑云卫前往江南道寻找,至今毫无下落。至于谢常卿,之前因为金桥街的事情被殿下责备之后与西苑发生争执,把谢三郎君谢书焕关在西苑不准出入,听说昨日西苑的人也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在谢家主面前大闹了一场,露出点风声,相比这几日都在处理这些事情。”   时庭瑜听得眉头紧皱。谢家一摊烂塘子,早已尾大不掉,从当年谢遂简同意谢韫道娶二妻,违了诚失信,再到皇后仙逝后迫不及待送人入宫,谢家选择与祖先完全相反的一条路。谢书群孤生一人如今走到这一步实属不容易。   “你让方思明日去看看,若是有什么帮忙便说吧,迟者生变,这事拖得太久了。”太子殿下吩咐道。他多年来一直不肯放弃谢家,一来是因为他们确实是皇后母族,他的外族,二来则是因为谢书群,此人若不是朋友也不能成为敌人,谢家在他手中尚有一线生机。   郑莱点头。   “对了,被收押的那些兵器可有着落,谢书焕从哪里得到,又要运向哪里。”太子皱眉问道。   铁器私运乃是大事,按理是需要直接上达天听的,任由圣人定夺,可中间有牵扯到谢家,谢家如今四面环敌,风雨飘渺,此事被太子压下,让谢书群自己去查。   “还未有线索,谢书焕原本不说后来谢常卿请了顾侍郎过去这才撬开嘴,他说自己也不清楚,与那人是写信来往,并没有见过名,这些兵器都是他放在西城门的荒庙里,还特意吩咐他绕了一圈冲南城门进,具体多少他也说不出来。”   顾明朝素有一手高明严酷的审讯手法,一边令人敬佩,一边令人诟病。既然能被他认可的证据可见真实度还是有保证的。   “谢书焕……真是一把没有意识的利刃啊。”时庭瑜不由感慨,不清不楚就做了别人的踏脚石,还心甘情愿,真是难为他了。   “那荒庙那边可有线索?”   郑莱闻言叹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说道:“这是顾侍郎去办的,说起来也巧,殿下对这庙也不陌生,这庙之前曾发现过两具尸体,一具是被烧死的曹文倚,一具是被人偷梁换柱的张武。这庙位置偏僻,山路狭窄,极为难走,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暗道,谢书焕就是从哪里运出东西的,沿途除了车辙之外,干干净净。”   “这么巧。”时庭瑜喃喃自语。   这两具尸体是拉下杨家的重要证据,若不是一场莫名的大火,只怕杨家不会这样容易倒下,它出现得合情合理又出乎意料。之前顾侍郎与陈恳早已说过此事不寻常,但一直苦于无证据,这才耽搁下来了,就在所有人都要忘记的时候,有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让顾侍郎好好盯着。”时庭瑜敲敲案桌,谨慎吩咐道。不论是故意还是无意,既然露出一点苗头便一定要查出个线索来。   “顾侍郎已问属下调了一群金吾卫在仔细搜山。”   时庭瑜满意地点点头。   “那王家之事如何?”郑莱见无事之后,诺诺问道,“一直拘着公主也不像话,公主也不会次次都这样听话,拦久了起了疑心,只怕闹得更大。”   时庭瑜一听这话便觉得头疼,今日他让郑莱拦着公主便是因为这事。这事要从公主发现乐浪公主时说起,公主当日让郑莱包围金桥街寻找乐浪公主,可人却在重重包围下失踪了,当时线索全部指向谢家,可后来乐浪公主在宫中被时于归发现,差点酿成大祸,圣人震怒,当场把人关了起来,事后把王守仁叫进宫内呵斥一番,这事便传到太子耳边,之后太子封锁了消息,是以这个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   本来所有事情都安排地好好的,只等中秋大典一过,柳南枝便会亲自押解这个高丽句公主回国,之后是生是死便各凭天命了,谁也没想到王家今日不死心。   昨日京兆府尹钱子迁视察长安周边情况时,发现一座可疑院落,破门而入发现都是哭哭啼啼的女人,那些人长相颇为相似,整合成一起看竟然肖似千秋公主。钱子迁大惊失色,不敢隐瞒匆匆递了折子给东宫。太子又惊又怒,派郑莱去查,竟然发现了王家的影子,虽然后来王守仁进东宫连连请罪,说是手下人不懂事,惩处了一批人,甚至把自家六郎绑过来以死谢罪,闹出了不少动静,索性公主那几日沉迷顾府无心顾忌东宫之事。   这事原本应到此为止,可不知是谁在坊间放出消息,说要寻找眼底带红痣的女人,有大官千金悬赏。这消息风言风语根本压不下来,像秋风一样瞬间弥漫开来。东宫还未有举动,王家便坐不住先一步出手。一边递说绝无此事,一边雷厉风行直接让人把几个谣言点给端了。如今外面乱得很,太子怕公主出宫听到不该听的,到时候一深究之前的事情便都牵连出来。   “这事我能如何?你去敲打一下王家,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了,不可出错,你再让人继续查是谁传出这些话。”时庭瑜面露寒光,冷冷吩咐道。   郑莱称是。   那边时于归回了千秋殿,没多久立春便回来了。她一见公主百无聊赖地吃着葡萄,不由大为吃惊,小心谨慎问道:“公主今日未出宫?”   毕竟公主可是恨不得日日出宫的人,今日难得没有事情,按理早该飞出去才是。   时于归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葡萄,撑着下巴,闷闷不乐地说道:“哥哥叫我好好准备千秋大典,少出去玩。”   立春笑道:“太掖湖那边早已准备妥当,奴婢已仔细巡查过了,公主不必操心,不过秋日晒,不出去也好,也免得晒伤了。”   时于归无所谓地点点头,这次听郑莱的话自己乖乖回宫,但也不是一时良心发现要做一个听话的妹妹,而是觉得哥哥这样紧张自己出宫的事情,想必确实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发生,这般拳拳维护之意,怪不好意思拒绝的。   “你说说外面可有什么热闹的事情,秋天来了,丰收之际,想必外面热闹得很。”时于归懒洋洋地靠着,顺手把大花捞过来抱在怀中,一边□□,一边无趣地问着。   立春接过后面宫女的扇子,自己亲自动手送来凉风,抿着唇笑说道:“长安城不都是这样热闹,好似每天都有喜事一般。现在唯一可以说的,大概就是中秋要到了,杨柳河上有灯宴,如今正在加急赶工呢,那张莲花灯可真不小,据说今年有富商起意说要举办万灯宴,到时吉时一到花好月圆,万灯齐放,想必美不胜收,加上惯例的菊花会,倒是值得一看。”   时于归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菊花会倒是没什么稀奇,到时候那个万灯宴听上去有些名头,不知道那时候揽月楼能不能看到。说起来是哪家怎么大手笔要举办这个灯会。”   “自然是可以的,揽月楼乃长安第一高楼,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至于是哪户人家奴婢就不清楚了,公主若想知道不如让长丰去打探一二,不过我听说那户人家倒有点意思,说当夜会投放了不少大师定制的花灯供路人选择,又设下要求,说是灯下赏美人人生一大美事,这灯只送不卖,不看才学只看样貌,想来是个肆意人间的浪荡公子哥。”   时于归拍了拍手,眼角带笑说道:“倒是风趣,那日我定要好好见见。”    第168章 顾府送礼   中秋紧跟着秋风而来, 今天之后的三天晚上长安城都没有宵禁,各大公署也都在今日放假,刑部自然不例外。顾明朝虽然放假了但还是一大早去了荒山破庙转了一圈,这才带着阿瞳回了顾府, 路上又遇见和老瞎子一起出门逛街的小夏, 小夏黏着顾明朝不放一定要跟着他回府, 如此一行四人便统统回了顾府。   他刚如西苑就看到芍药和管家一起整理今日客人送的东西,顾静兰捧着册子仔细看着。客厅内的东西从最常见的月饼, 再到首饰布匹或者古董瓷器等等,各式各样物件堆满客厅, 让人落不下脚。中秋素有送礼的说法, 今年顾侍郎风头大盛,想攀上点关系的人不少,借着节日由头便是很好的理由。   “哥哥今年可真是不得了了, 叫我好生忙活, 一大早天没亮就起来了。”顾静兰看到顾明朝打趣着, 她看向顾明朝身后的人, 笑着眯了眯眼说道:“阿瞳真是长高了不少呢,来,听说你今年跟着长丰将军学枪了, 这是今年给你的礼物。”   顾静兰让人从后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给阿瞳,今日是一柄红缨长/枪,长枪样式是最为普通的样子, 可精妙的时候,这把长/枪枪/柄是可以伸缩自如的,它完全可以依照阿瞳身高做出取舍长短,这样他握在手中不会显得枪大人小, 也不会因为长得太快,手中的长枪很快就变得不称手。   阿瞳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握住长枪,枪/身光滑,枪/头尖锐,握在手中的重量也刚刚好。他长得极快,虽然公主贴心地送了他一套大小轻重不一的长/枪,但终究不是为他量身打造。他的情况与众多大英小孩不一样,他是混血人,这个年纪正是手长脚长,身量撺得极快的时候,但体重与臂力却没有这么快跟上来,所以练习的武器极为难选,可这把却是完全不一样,从长度到重量都是跟着他走的。   “谢谢静兰姐姐。”阿瞳脸颊通红,墨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把抱住长/枪大声谢道。   顾静兰摸摸他的脑袋,说了句岁岁平安便让他去一边呆着了,她实现一转正好和小夏对上,小夏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兔子倏地一下躲到顾明朝身后,只探出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顾静兰。   “小夏来了啊,我之前去径山寺总是没看到你,来,我也准备了东西给你。”顾静兰温柔地对着小夏招招手,小夏还是男孩子打扮,只是这几月日子过得还不错,洗得白白嫩嫩的笑脸带着肥嘟嘟的脸颊肉,加上一双大眼睛黝黑清亮,无辜看人的时候格外可爱。   小夏又懵懂又惊讶地说着:“我的?我也有礼物吗?”她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不好意思,扣着顾明朝的衣服,红着脸低下头,细声细气地确认着。   顾静兰见她这副乖巧懂事惹人怜爱的模样,一腔母爱简直是要溢了出来,连连点头。   “就是给你准备的,来,来姐姐这边。   小夏扣着衣服,看看顾侍郎,又看看老瞎子,犹豫不决,举步不前。顾侍郎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笑道:“去吧,你一定很喜欢的。”她又看向老瞎子,老瞎子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的,都是小孩子物件,图个平安而已。”顾明朝及时解围着,“静兰还给径山寺的小朋友都准备了一份。”他知道老瞎子是谨慎思虑之人,怕他想太多,便多说了一句。   阿瞳抱着长/枪看着小夏,低声说了句:“静兰姐姐每年都会给我准备礼物的。”   听顾明朝和阿瞳这么一说,老瞎子倒是松了一口气,对着小夏点点头,哑着声音粗身说道:“好好歇歇六娘子。”   小夏满含期望又小心翼翼地走到顾静兰面前,静兰把她一把抱起,搂在怀里,捏了一把她细滑柔嫩的小脸,高兴地说着:“真是好孩子,怪不得阿瞳这么喜欢你。”   一直假装认真抚摸着枪的阿瞳抬起头,红着脸,大声嚷嚷道:“我才不喜欢她呢,她可凶了。”   小夏乖乖坐在顾静兰腿上,细声细气地反驳道:“你太笨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也不喜欢你呢。”   “你胡说八道。”阿瞳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连脖子都红了,愤怒反驳着。   “你与比你小的人争什么。”顾静兰嗔怒地骂了句阿瞳,阿瞳噘着嘴低下头,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顾静兰抱着乖巧的小夏,只觉得越来越喜欢,接过芍药手中的一枚小小玉环亲自挂在小夏脖子上,小夏握着那枚沁凉雪白的玉环,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一脸惊喜。   “这是给我的?”她爱不释手地摸着玉环,又一次确认了一遍。小夏自有意识以来便颠沛流离,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好不容易碰到老瞎子才算安定下来,可老瞎子也穷得很,虽然对她极好,可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她从未想过今日竟然能收到礼物,还是这么好看的东西,她难免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种骤然惊喜的表情让顾静兰又怜又爱,声音更加轻柔地:“我看过你的红绳,一节套着一节,我让人查过了是南边那边的手法,我今日特意选了一块南边来的玉佩,上面写了个字,你看看是什么?”   小夏看着那个玉佩,突然高兴地喊道:“是‘夏’对不对,夏天的夏,小夏的夏。”   顾静兰摸着她脑袋,笑着点点头。   老瞎子神情紧绷,严肃呵斥道:“如此贵重的礼物,还不谢谢三娘子,赶紧下来。”   正高兴的小夏被老瞎子凶了以后,脸上笑容顿失,不过还是马上听话地滑下来,规规矩矩地打算磕头行礼,被顾静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不必如此,中秋本就求个平安喜乐,如此多礼不就见外了。”   小夏悄咪咪地扭头看向老瞎子,不敢应下。老瞎子板着脸,僵硬说道:“说虽如此但还是谢谢三娘子了。”   “不说了,儿茶你带小夏和阿瞳去花园玩吧,梁瑞我前几日找了几本残本,我让芍药带你去书房,我片刻后就来,晚宴还要点时间,枯等着也不是办法。”顾明朝打着圆场,把客人都安排妥当后才坐了下来。   顾静兰递上册子,说起正事:“今日有三十八家送礼,除了往年有些交道的人,多了二十三人,像姨妈家,两位将军家,盛家这些我都按照以往规矩回礼去了,至于其他的,礼品简单的我也回了过去,只剩下这几家我拿捏不准。”她指了指几个名字,谢家,王家,温家赫然在列。   “谢家倒还好,送了月饼和一些绸缎玉器,最贵重的是一扇西洋钟,若哥哥无意间就按照其他人的规格回过去。王家送的都是贵重物品和一些江南特色的瓷器字画,顾府与王家素没交情,这些东西又极为贵重,我实在拿不准如何回礼,温家就有些奇怪了,只让温八郎君送了些月饼来。”   三家都是豪门大家但送礼风格极为不同,可见送礼人的考量也极为奇怪,谢家如今和顾家是盟友,自然不会让她为难,王家明知顾家底子薄还送这些的东西来摆明了想让顾家知难而退,至于温家,心中不喜但又不得不做出维持脸面的事情,这才送了些月饼来做做脸子。   顾明朝摇了摇头,大抵是这些看似平常随意的东西也能牵扯出纷乱斗争便觉得有些苦恼。   “谢家你就照常回礼,再添一两金子去,王家的东西你便悉数退回,至于温家,你也让人送些月饼回去。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吧,他们也大都是跟着人送的。”顾明朝看了下名单,发现余下几人大都是衣服这三家的人,便让顾静兰自己准备。   顾静兰也不管顾明朝对于这三家奇怪的回礼,只是点点头,对于其余几家心中也有了计较。   “这把长/枪哪来的?”顾明朝突然看到角落里的静静立着的长/枪,这把枪的枪/身虽然已经被重新打磨上油,但红缨都已经发暗,可以看出已经有些年限了。   “哦,这个啊,是柳府随着中秋礼一起送来的,说是柳大将军在一次战场上找到的,上面写着楚长缨二字,说是当年祖父四位副将中的一位前锋将军的,今日物归原主让我们自己保存。”顾静兰随意说道。   顾明朝盯着那把立在阴暗处的铮铮长/枪,长长的睫毛遮住黝黑的眼睛,把眼中感慨心疼全数遮下,紧抿着唇,低声说道:“好好谢谢柳府,这长/枪我先带回去了。”   顾明朝带着长/枪回道自己的院子,碰到正在和葛生讲话的蒙楚,蒙楚未到四十,可两鬓早已生出白发,一道贯穿脸颊的刀疤狰狞可怕,加上沉默寡言的性子,令人望而生畏。   “郎君回来了。”葛生高兴地喊着,蒙楚直起身子回头行礼,他原本表情极为冷静可一触及顾明朝手中的东西瞬间变了脸色。”他脸色一瞬间扭曲着,眼眶通红,脸颊肌肉紧紧咬着,像是忍受着滔天痛意。   “物归原主。”顾明朝走到他面前,把长/枪亲自送到他手边,郑重地说道。   蒙楚抬起手,轻轻握住那柄长/枪,只觉得如山沉重,让他双臂颤抖,视线久久不能离开银制枪头上的三个字,雪白光面刺得他双眼剧痛,似要流出血泪来。   时于归被人服侍着穿上繁琐华丽的礼服,立春在耳边重复说着迎寒和祭月的流程,听得时于归昏昏欲睡,不胜其扰。   “我已经做过这么多年,不会出错的。”时于归郁闷地打断了立春的话。   立春替她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忧心说道:“这次可有些不一样,谢嫔和娴贵妃好端端早早去了揽月楼,公主还需谨慎一些。”   时于归冷笑一声,端详着自己镜中容貌,不屑说道:“都是诡谲之辈,雕虫小技。你派人盯住她们,不可出了乱子。”   立春点头称是,亲自送公主上了马车,又跟在车外快步走着。时于归闭眼小憩,马车顺着夕阳悠悠走着,车轱辘声富有节奏地响起,一行人向着揽月楼走去。一路上静悄悄的,越来越靠近揽月楼的时候,只见沿途高高的彩灯早已挂起,顺着秋风摇摇晃晃,路上只有宫娥黄门悄无声息地走路声,天高风轻,沉寂幽静。   时于归睁开眼打量片刻,突然说道:“怎么不见御林军巡视?”   立春看着不见呆到侍卫的踪迹,眉头皱起:“这里怎么没人,长丰不是一直在安排中秋宫内巡防吗?”这里已经非常靠近揽月楼,那里说即使不是守卫森严,但也不至于一个守卫都不见,此番情景不可谓不奇怪。   “立刻去查。”时于归多年宫内争夺,前朝纷争,极为敏锐,她隐约感觉出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沉着脸,厉声说道。    第169章 祭月事故   揽月楼凭地势而建, 巍峨高耸,沿途树木幽泉与建筑浑然一体,再往上走便看到树荫层叠下遮盖的阁楼,每一层皆有特色, 拆开看每层阁楼均姿态万千, 各有千秋, 合在一起又不会突兀累赘。   时于归马车刚刚在停在阁楼前,就有黄门出来迎接, 顶替了陈黄门位置的人叫李刚,年纪轻轻, 沉默寡言。他远远看到公主车辇走来便带人迎了出来, 恭敬请公主下车。   “东西都准备好了?”立春扶着公主下马时,打量着揽月楼的布置,再次确认道。   “早已准备妥当。”   时于归站在大门口, 只见阁楼张灯结彩, 万灯齐亮, 阁楼上人影憧憧, 宫娥黄门人来人往,最上方的观月阁更是长烟袅袅,迎寒和祭月就是由公主先行带人在此处举行。   祭台上置了一座月宫符象, 白玉巨兔如人站立,案桌上摆放瓜果和特制月饼,饼上绘有月宫蟾兔, 层层叠起,如幼儿小臂粗/壮的红烛被点亮,三只酒爵早已注满黄酒摆在最边缘。最醒目的是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由西瓜摆成的莲花形状的果盘,瓜瓤鲜红多汁, 其间的几点黑色西瓜籽衬得西瓜越发可口。   迎寒和祭月一事中钦天监监正担任赞礼,他穿着深红色赞礼衣服,广袖垂落在地上,低眉顺眼,沉默不语。他前面跪坐着身着主祭礼服的惠大长公主,惠大长公主年纪已近六十,但依旧头发乌黑,腰杆挺直,眼皮微微垂下掩住诸多神思。她一旁坐着一身华服的娴贵妃,娴贵妃一直对着大长公主说着话,可惠大长公主或是低眉不语,或是简单附和着,神情淡淡的。   不过她在察觉到时于归来后,掀开眼皮露出一双上扬多情的桃花眼,一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笑来:“于归来了。”   “姑姑安好。”时于归上前乖巧行礼。   娴贵妃恨恨地捏着扇子,脸上保持着端正得体地笑来,齐声对着时于归行半礼请安。   “晚宴还没开始,娴贵妃来得可真早啊。”时于归亲热地挽着惠大长公主的手臂,看着娴贵妃的神情好似和惠大长公主一模一样,嘴角含笑,眼中无喜,看上去就格外嘲讽,“来来回回地跑着,可真是麻烦了。”   娴贵妃面不改色地笑说着:“这不是怕惠大长公主无聊,这才匆匆相陪吗?”   “不必了,我可是带了我最爱的小可儿来的。”谁也没想到惠大长公主一点也不领情,面带柔光地看向一旁一名极为貌美的侍从。   娴贵妃笑容一僵。她堂堂一介贵妃竟然比不上一个男宠还被人当众点了出来,她又气又怒,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辈分比自己高,身份比自己尊贵,一肚子火就只能咽下。   “下去吧,这些事情娴贵妃虽然身为一介贵妃可也是不能参与的。”惠大长公主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高傲说道。   大英讲究身份尊卑,裙的迎寒和祭月非嫡系和尊者不得入内。按理祭奠之人原本应是皇后,可如今后宫无后便由嫡公主顶上,主祭也必须是皇族中位高权重之人,惠大长公主为先皇嫡长女,圣人之姐,人瑞象征,最是合适不过。   历朝历代非她们这类身份无人,便不可参与此项祭奠,哪怕先任历代圣人有宠妻灭妾的举动也不会让后宫的事情闹到这里,御史台当朝撞死对臣子来说是荣光,对圣人来说可是口诛笔伐,再者若是冲撞神明的代价谁也付不起。   娴贵妃恨恨地咬着牙,匆匆离去,时于归笑眯着眼不说话,惠大长公主的脾气当真是火爆啊,来一个怼一个,来一双打一双,当真是舒服啊。   “我听闻谢嫔也来了,人呢?”时于归视线转了一圈好奇地问着。   “在下面休息着,莫理这些混账人,不值得。”惠大长公主慈爱地拍了拍时于归的手,抬了抬手,那名名叫小可儿的貌美侍从端着一个被红缎彩盖住的托盘上前,“我的乖侄女哦,都已经长得这么可人了,姑母也是早早听闻你的事情了,真不愧是我时家女儿,今日特意为了准备了一封大礼。”   时于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视线转向滴溜溜地看向那个托盘,琉璃色大眼睛眨了眨。   惠大长公主嗔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大礼,不过是特意为你寻来的小物件,你若是喜欢便好好收着,若是不喜欢马上从这里扔下去就好,不必顾忌姑母。”   时于归听得越发心痒痒,这皇族众人论会玩还没有人比得上惠大长公主,惠大长公主自小就是金罐子里长大的人。   先皇性格如此暴戾唯独对自己这个长女毫无底线的宠爱,大英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性格秉性可比现在的时于归还要招人恨,及笄后等她自己挑选满意郎君后便风光大嫁,从宫内走出来的嫁妆便有九百九十九抬,意味天长地久,虽然最好天不遂人愿,驸马早逝,她无儿无女独身一人,可她一点都没有像众人希望的那样消极自闭,反而开始光明正大蓄男/宠,敛钱财,日日在公主府内寻欢作乐,好不痛快。先皇不仅不会劝阻反而多加纵容,赏了不少男/宠给自己女儿,如今靠着惠大长公主平安登基的圣人更不会阻止,虽不像先皇一样荒唐,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任由惠大长公主自己折腾。   这位惠大长公主行事颇有分寸,每每踩着众人底线放肆,甚至干涉朝政,惹眼又不过分,但对圣人的决定还是极为尊重的,比如力挺太子一派。因此与时于归关系不错,之前每年时于归生日送的礼物都格外出人意料甚至大逆不道,不过依旧深得时于归喜欢。   “打开吧,让公主看看是否合心意。”惠大长公主懒懒挥了挥手,貌美侍从掀开红布露出里面物件的真实样貌。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时于归也不由睁大眼睛,又是羞涩又是惊奇。   托盘内放着一排排小拇指大小的剔透白玉雕成的两个小人,一共十二组,每组小人姿势各异,统一的是都是行春闺之事,怪不得刚才人人发出惊呼。只见两个小人面部栩栩如生,身上皮肤肌理清晰可见,连半掩着的衣衫上的花纹都各有变化。   时于归眨眨眼看着极为仔细,眼中纯真好奇之色越发浓烈,原来书中写的到底是含蓄了些。公主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宛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惠大长公主见她没有露出那些虚情假意的卫道士一样嫌弃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这位小侄女做事风格她一向喜欢,喜怒哀乐,恩怨情仇从不会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她伸手亲自盖上红布,眨眨眼,促狭地说道:“更大的惊喜在后面,这些你若是喜欢就好好收着吧。”   时于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立春一脸为难地捧着那盘东西,大抵是羞涩,也是为难,这些本就是隐晦的闺房之事被惠大长公主直接抬到台面上,一向矜持含蓄的世人都忍不住红了脸。   “开始吧。”时于归倒是面无异色,对着钦天监监正点头说道。   “起礼,坐。”   时于归坐在最中间位置上的草席上,臀/部坐在脚跟上,膝盖紧闭,姿态挺拔,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端正,目视前方。   “兴。”赞礼高声唱和道。时于归直起上身,以手贴额,缓缓拜与地面,再起身坐起。   之后是祭月,惠大长公主跪于席上,待赞礼唱了“三上香”之后,一旁等候的执事递上三支香给大长公主和时于归,两人向月神鞠躬,再将香插在香炉中,如此来回三次,最后是“三祭酒”,执事执事斟满酒爵,递给时于归和惠大长公主,两人将酒洒在席前的地上,再将酒爵放到祭桌上,依旧是保持三次。   “读祝。”赞礼捧出一篇祝文递给时于归,等时于归读后便将祝文和月光纸放到席前小盆中焚烧。   “拜月。”赞礼唱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皆下跪,以手贴额,以额触地,连拜两次后这才起身体。   “时维丙戌年仲秋,诚大英儿女,海清河晏,复礼从德,祈告夜明……兹呈斯文,祀於神灵,维伏尚飨。”赞礼高声唱道,大长公主和时于归再一次插/上一炷香,向月神行拜礼。   “礼成。”   “大长公主和公主稍等片刻。”钦天监监正笑说着,要完成最后一个食步骤,他接过执事递来的刀,要把月饼切成两份,“仲月之喜,风调雨顺,饼而……”   只听到咣当一声,那小刀毫无预警地崩断,烛台上的蜡烛也突然熄灭,大殿中瞬间暗了不少。   监正担任钦天监数十年还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脸色大白,扑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祭奠刀断为血光之意,烛火半路熄灭为不详之昭。   “大胆,谁把门窗打开,竟敢偷奸耍滑,装神弄鬼,一把断刀也敢呈上来。来人,把布置这里的所有人都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惠大长公主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她历经两朝,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魑魅魍魉没经历过,这些雕虫小技在她眼中跟蚂蚁一样上不了台面,今日竟然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如何不让她生气,她敛眉怒斥,杀意腾腾,威严甚重。   时于归回过神,脸色冰冷,继续说道:“这样死便宜他们了,带下去严加审问,谁都不、准、死。”   一群人被御林军捂住嘴拖下去,整个揽月楼瞬间热闹起来,而偌大的观月阁瞬间冷清下来,两人听着楼下的动静皆沉默不语,烛光在她们脸上留下一道阴影,让她们面容冰冷不带感情。立春带人点上蜡烛,神情肃杀,今日闹出这等事情,明日必将流言蜚语消停不了。   “不必生气,这些都是无能之人耍的手段,姑母会替你做主的,下去准备晚宴的事情吧。”惠大长公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着。   “自然不会,做了坏事总是会露出马脚的,我无愧于心,他们不过是鼠辈小人而已。”时于归虽然是笑说着,但眼底冰冷。不安分的人总不会做出安分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今日要出事情,没想到晚宴还未开始就已经闹出事端,当真是令人生恶。   “乖孩子,乖孩子,去吧,姑母给的礼物你定会高兴的。”惠大长公主抚了抚鬓间秀发,意味深长地笑说着。   说话间有黄门慌慌张张跑来,一脸惶恐,哆哆嗦嗦地跪趴在大门口,面色惨白,无人色,两条腿像面条一样瘫在地上。   “禀……公主……谢……谢嫔……私通……”    第170章 偷情疑窦   揽月楼看似是一个整体, 实者由两阁三楼组成,借助地势宛若是一个五层的高楼,今日除了最上面的观月阁是作为迎寒和祭月的场合被严加看管起来,往下一层是今日大宴的地方叫宴月楼, 再往下便是妃嫔休息的地方叫惜月阁, 往下两层便是宫娥黄门和侍卫的休息的地方分别是步月楼和登月楼, 谢嫔就是在最后一层侍卫轮岗休息的登月楼被发现和别人私通。   时于归与惠大长公主匆匆下楼时,李刚已经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只留了几个最严的心腹堵住门,不然任何人进来。   屋内有一穿着侍卫服的人被五花大绑压跪着, 容貌俊秀, 嘴角带血,被人压着低着头,跪在地上, 丫鬟红豆脸色惨白地用手揉着她的腰, 谢嫔倒是一脸镇定, 用手撑着腰, 靠在软塌上闭眼沉默。   “怎么回事?”惠大长公主扫过屋内众人,冷冷问道。   李刚沉默片刻,这才小声开口回道:“之前钦天监办事不利, 奴才让御林军便把所有参与祭祀布置的人都抓了起来,等轮到这一层的时候,便看到了谢嫔, 值日的黄门大惊小怪动静闹大了些,已经被奴才拖下去仗责三十大板,其他闲杂人等也仔细交代后都打发出去了。”   这话说得委婉小心,只简单说明御林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严明已经把闹大事情的人惩戒了,最后把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封口了。   谢嫔睁开眼,懒懒看了眼惠大长公主和时于归,一张雪白小脸毫无血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惠大长公主,千秋公主,请恕臣妾失礼了,刚才御林军突然气势汹汹闯入,令臣妾腹中胎儿受惊如今正闹腾不休,无力起身行礼。”   惠大长公主面色一冷,嘴角弯起,嘲讽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若是心中无鬼有什么受不受惊。”   谢嫔低眉一笑,她今日妆容极淡,只是把眉尾被拉得长长的,平日里沉默阴沉的感觉一扫而空,平白带出一股英气,低眉抬眼间,那青黛色眉毛如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剑,锐利冷漠,让人难以招架。   “惠大长公主哪里的话,臣妾胎弱本就是被太医院登记在册的事情,日日都有院首和陈太医请脉记录,若不是因为今日是中秋大典,平日里可都是卧床休息的。”她笑说着,嘴角笑意极淡,少了浓妆艳抹的点缀,突然多了几分舒雅的清隽。她言辞神情堂堂正正,毫无畏惧。   时于归站在惠大长公主身边,抬头看了谢嫔一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谢嫔往日最后宫往往是沉默不语的,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却是蛊惑人心的好手。但坦白来说,多年来,她虽然阴谋诡计颇多,背后推波助澜之术层出不求,令人生厌,但终究没有闹出人命大事,相比较娴贵妃和丽贵妃两人心狠手辣之辈,她算是手上干净的人。只是因着她的身份,她入宫的时机,注定不会被皇后一脉之人接受。   而她今日咄咄逼人,绵中藏刀,神情淡然,眼神恶毒,这是时于归从未见过的样子,倒是比往日要来的鲜活许多。   “好好好,好一张伶牙俐齿。”惠大长公主怒极反笑,宽大衣袖在空中一甩留下一道红色残影,怒气冲冲地坐在上首案桌钱,眉梢冰冷,脸带杀气,出声嘲讽道:“那谢嫔便好生说说,你一介九嫔之首不再惜月阁呆着,来着登月楼做什么吗,还与外男独出一室,不知廉耻。”   谢嫔笑了笑,她示意红豆扶她坐起来,神情倦倦地说道:“这事说起来也是奇怪,与千秋公主也有些关系。”   时于归闻言眉头皱起,惠大长公主也是神情微变。   “臣妾体弱,今日早早来了揽月楼,本在惜月阁好好待着等待晚宴开始,谁知突然有人来传话,说公主未时想见我,这宫中谁不知臣妾与公主关系……”谢嫔白似雪的脸上露出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臣妾当时想着公主竟然主动要来见臣妾,当真是欣喜若狂便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那宫娥说公主有要事与臣妾相商,这才把地点选在了登月楼。”   她脸色极差,动一下只觉得腹中如刀绞,面色便会惨白一分,这才说了几句话,她变为完全面无血色,苍白如纸,可她神情却是极为镇定,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去请院首来。”时于归对着立春低声吩咐道。   惠大长公主闻言,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谢嫔没想到时于归还会去请太医来,一时间也有些呆怔。   “多谢公主体恤。”她轻声说道。   时于归端坐在案桌前,脊背挺直,面容不变,琉璃色眼珠被长长的黑色睫羽遮住,只在眉眼下露出一点红色小痣,在半扫阴影下越发醒目。   “不必,今日之事还未清楚,你腹中依然是我皇家子嗣不可怠慢。”   谢嫔笑了笑,抚了抚鬓间秀发,继续说道:“我本觉得奇怪,但公主行事一向难以揣测,我便在未时来到这里,等了许久并未见到公主,正准备离开时,只看到这人闯了进来,说着胡话,准备走时,谁知他今日抱了上来,当真是罪该万死,这才被御林军看见,误以为臣妾……。”她的视线看向地下跪趴之人,跪在门口的侍卫浑身颤抖,用力磕着头,不一会儿额头便沾满血迹。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属下无意冲撞谢嫔。”   惠大长公主冷笑,打断了那人磕头的架势,脸上笑脸盈盈地看向谢嫔,眼神冰冷:“怎么偏偏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姜潮生,不是李潮生,王潮生,当真是好巧的事情。”   原来传入之人与谢家还有些渊源,此人名叫姜潮生,乃是长平侯嫡子的妻族人,长平侯便是如今谢家大夫人的母族,两家小辈时常有些来往,谢嫔乃是前任谢家家主的老来女,与谢家小辈年纪反而相差不大,因此年幼时,时常与姜家人在一起玩耍,而姜潮生乃是武举入宫,英勇过人,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当了御林军中的的昭武校尉,负责宫中巡防一事。   谢嫔脸色微变,强忍着怒气不忿说道:“大长公主这话可就诛心了,我与姜潮生不过是年幼时的玩伴,此后我入宫多年后一直足不出户玲珑殿,也是今日刚得知他如今也在宫中担任要职。”她语带哽咽,捂着肚子继续说道,“臣妾知大长公主不喜臣妾,可也不能血口喷人污人清白。”   惠大长公主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砰得拍了下桌子,怒气冲冲说道:“少与我说些有的没的,公主好端端陷害你做什么,异想天开,如今人赃俱获,你还要狡辩,分明是你行为不检。”   “哪来的人赃并获,大长公主若不是不喜臣妾,为什么听那些人片面之语便要判我死罪。”谢嫔睁大眼睛不甘地看向惠大长公主,愤愤说道,“如今看来是与不是也不在重要了,既然如此臣妾不如以死证清白来得痛快。”   她动作极快,一头撞向桌角,红豆整个人扑了上去挡住她的脑袋,抱住谢嫔失声痛哭:“我的小姐,你可不能做傻事啊,他们只想逼死您,可您肚子还有龙种可得等圣人为您做主啊。”   “胡说八道,给我拖下去。”惠大长公主听她们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双手直抖。   时于归按住她的手,淡淡说道:“红豆说得对,谢嫔不必如此,圣人马上就来了,孰是孰非自然有个公道。”   “是啊,朕可要好好听听接下来的事情。”圣人站在逆光处,语含杀意地说着,他身边站着眼底幸灾乐祸的娴贵妃。事情终究是被一开始叫唤出的黄门闹得太大,拦也拦不住,时于归派人去请圣人的时候,这消息还是传到了娴贵妃耳中,这才半路拦住圣人,一同前来。   她看到屋内一派凌乱之色,脸上露出关怀之意,走到谢嫔面前,假意安抚着。   谢嫔躺在红豆怀中,双目含泪,发髻凌乱,唇色雪白,面无人色,一看到惠安帝便挣扎着要起身。   “此事当真是臣妾被人陷害的,圣人不信可以去查,臣妾对圣人拳拳之心   ,一如当初所言,情思方知海深,绝无二言。”这番泪中带血的话,字字泣血诛心,令人动容,红豆泪流满面抱紧谢嫔,哭着不说话。   “你说你是被人陷害的,那带你来的宫娥你可还记得模样。”惠安帝冷冷注视着谢嫔问道。   “奴婢记得,奴婢记得,那人嘴下有一黑痣,个子小小的。”红豆大声哭说着。   此话一出,李刚立即派人把所有宫娥都集中起来,很快便在叫角落中找到正准备逃跑的人,那人穿着灰色干练衣服,手中捂着包裹被御林军揪了过来。   娴贵妃身后的凝霜脸色一变,此人是贤良殿的人。   “正是她,正是她。”红豆大声指认着。   那宫娥见事以败露吓得两腿发软,瑟瑟发抖,嘴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奴婢不知,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是谢嫔,是谢嫔,叫我去叫人的,真的,真的……其他的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那边拖出打三十大板就知道了。”惠大长公主面无表情地下令。   “大长公主饶命,大长公主饶命……”那丫鬟吓得被人拖了出去,眼睛不经意地看向一处。她手中的包袱掉落在地上,李刚用脚踢开,露出里面随意摆放在一起的金银珠宝,其中有一颗夜明珠尤为耀眼。   娴贵妃面色一白,心中突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很快外面便传来嘶声裂肺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没多久她开始胡乱攀咬她人,从公主到谢嫔胡乱地喊着,直到那声音便淡了下去,突然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娴贵妃……你,好狠……”这一声吓得娴贵妃面色发白。   她本事来看热闹的,没想到事情焦点突然落到她这边,见众人视线转到她身上,连忙起身说道:“纯属诬陷,一定是诬陷,臣妾……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圣人明察啊。”   时于归见事情越发复杂,眉心皱起,她看向谢嫔,见谢嫔一脸憔悴地躺在红豆怀中,双手捂着肚子,流着泪说道:“姐姐,你……你,好狠的心啊,我知你一直不喜我,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情。”   “胡说八道,我做这些事情目的何在,分明是你行为不检,那丫鬟定然是被打糊涂了。”娴贵妃厉声呵斥道。   “姐姐之前故意让莱嫔推我入水,后又找了不少人百般苛责与我,分明是不想让我好好养胎,那丫鬟若不是有天大的委屈,临死前何必拉上姐姐。”谢嫔抱着红豆哭得死去活来,主仆两人抱头痛哭。   这话说得娴贵妃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一看惠安帝晦明未定的脸,突然心中一个圪,猛地一下跪下,膝行至圣人脚边,哭诉道:“真不是臣妾,这人臣妾都不认识,臣妾真是百口莫辩。”   “这人是哪里的人派人一查便知,倒是这颗夜明珠倒是可以好好查查是哪个殿丢了。”时于归目光落在漏出半边的夜明珠身上,淡淡说道。   娴贵妃与身后凝霜面色一白,皆说不出话来。   “姜潮生,你今日为何来此?”惠安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之人,冷冷问道。   姜潮生浑身发抖只知道磕头求饶。   “说!”惠安帝眼含杀气,厉声说道。   “卑职倾心谢嫔已久,今日有人告知我谢嫔孤生一人在此,我……才起了歹念。”   惠安帝闻言怒急攻心,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姜潮生被踢到一旁,口吐鲜血,重新跪下,只是说着:“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好……好,好一个倾心已久,给朕带下去。”惠安帝面露凶狠之意,咬牙切齿地说道,“千、刀、万、剐。”   屋内众人皆是浑身一战,不敢说话。   谢嫔抬起头来透过红豆的肩膀看到那人被拖了出去,屋内众人沉默,娴贵妃瘫坐在地上,面无私会,她闭上眼不再说话,抱紧红豆,如释重负。   时于归看着那人被拖了出去,心中不祥预感越发浓烈,疑窦不减反升、今日指向娴贵妃的证据如此直白,人证物证俱在,像是被人亲手递到他们面前,行事作风完全不是不想娴贵妃一向的习惯,此事最后圣人必定起疑,而谢嫔一向爱惜这个孩子,吃穿用度从不假借他手,宫内早已闻名,不像会自导自演这出戏的人,如今这样算下来,最大的嫌疑人竟然成了自己。   她捏着手中团扇,想起之前观月台上的刀裂,慢慢垂下眼遮住眼中冷光。   ――今日所有事情竟然是冲着她来的。    第171章 中秋后事   内宫处理龌龊之事向来手段残忍, 讲究坐连之法,当日在揽月楼的全部宫娥黄门皆被处死,所有消息都被掩藏在那间登月楼那间背阴的屋内,原本应该隆重举行的晚宴也都匆匆取消, 所有人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事, 揽月楼遍地血腥在秋夜中弥漫, 洗地的黄门宫娥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起。   娴贵妃被关禁闭, 无召不得外出,谁也不能踏入贤良殿, 连荣王殿下都被母妃病重不得回见给挡了回去, 看似养病,实则幽闭。谢嫔则是因为当日受惊,本就胎位不稳, 申时回宫后没多久就再一次召了太医入玲珑殿, 戊时便传来流产的消息, 甘露殿一夜灯火未熄, 偌大的内宫灯火彻夜不眠,人来人往,却悄无声息。一场原本欢欢喜喜的中秋大宴终究在沉默血腥中落下帷幕。   深夜时分, 时于归披散着头发趴在窗台上看着时不时被绚烂烟花照亮的漆黑天空,这个时间应该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人流如织, 喧闹冲天,人人都是满怀希望和喜悦,可皇宫那堵幽深绵长地宫墙好似把这漫天烟花完全隔离开,一边是热闹喧嚣的中秋盛典, 一边是森冷寂寞的皇宫深院。   “孩子没了。”   立春面色苍白匆匆入内,带来一身寒意,一路走来秋风瑟瑟,只觉得浑身发冷,秋日夜风已经清寒入骨,枝头只留下几片倔强的挂在那边,随着夜色入幽幽晃动,沉默令人窒息,宫内明明彩灯高悬,亮如白昼,可在灯光未照亮的地方宛如有魑魅魍魉徘徊,树影婆娑,惊惧生怖。   她掀起门帘带起的凉风把屋内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空气注入一剂冰凉的感觉,令时于归随意披散的发丝微微扬起。   “没了?”时于归收回视线,瞳孔上还残留着绚烂的烟花,寂灭之前的灿烂,她有些怔怔的。   惠安帝本就子嗣稀少,皇后去世后更是多年没有皇嗣诞生,究其原因不是后宫人数稀少,也不是后妃碾压,众人心知肚明圣人为什么这么做,朝堂后宫皆是沉默。偌大的宫廷就像是一潭死寂的湖泊,悲喜之事都被掩盖与繁华的衣帛下,所有人不过是一具具躯体在繁花似锦的宫内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宫廷内苦熬着。   众人都说杨贵妃盛宠无双不过是因为六皇子尧王殿下是宫内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他肆意风光地长到十四岁,锋芒所盛之处连杨家都以为要一步登天,若不是骤然遭遇杨家事情,这个尊贵的五皇子最后又怎会客死他乡,连个封号都没有,大概谁也想不到圣人也会对这个幺子如此狠心。   立春脸色苍白,圣人的后宫大都是与前朝重臣要臣有关,因此后宫众人格外有自知之明,且圣人对后宫之事一向宽宥,最大的惩戒也不过是降嫔,最重要的是,大抵是后宫中人早已死心,知道后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日常争风吃醋大都围绕着前朝之事。   今日是圣人第一次在后宫施展雷厉风行的手段,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她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艰难说道:“是谢嫔自己……”   谢嫔是被王太监亲自送回宫的,也不知王太监与她说了什么,没多久玲珑殿便宣了太医,没多久便传出谢嫔流产的消息。若不是公主早已在玲珑殿安插了人手,大概也会以为是谢嫔体弱,今日受惊这才保不住孩子。   时于归垂下眼,双手抱住膝盖,乌黑的秀发散落在手臂上,她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淡淡说道:“谢柔倒是心狠,只是可惜了姜潮……”   “公主。”立春惊恐地打断时于归的话,眼睛犀利地扫视四周,见门窗紧闭这才白着脸继续说道,“圣人宫闱之事,不可妄言。”   千秋公主再受宠也不过是圣人女儿,作为儿女怎么可以乱议父亲之事,此为大不敬,也为不孝。   “公主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如今夜深,奴婢服侍你歇息吧。”立春看着时于归,哀求地说着。她生怕时于归想太多相差了,这毕竟是谢嫔自己的事情,往大了说是圣人的事情,时于归作为儿女是万万不能有想法的。   时于归对着立春笑了笑,伸了伸懒腰,眼神平静地说道:“我并没有为她惋惜什么,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到底怎么走到今日的地步,她比我清楚,我只是觉得今日是中秋,怎么好好选这个日子,闹得这么多人不安心,连着漫天烟火都无人欣赏,可惜了……”   立春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恢复了原有的温柔神情,上前为时于归脱去外袍,轻声说道:“明日长安城也有烟火大会,公主若是喜欢今日的样式,奴婢让巡防司再放一遍也可。”   “不必了,明日不一定出得去呢。”时于归上床时嘴角喊着淡淡笑意无奈说着。   立春嘴角笑容一僵。   “不……不会的,怎么会,今日之事与公主有何关系。”   时于归笑着不说话,她虽然平日总是对任何时期漠不关心的样子的可一向敏锐,后宫之事她看似漠不关心可真处理起来依旧游刃有余,前朝之事也能把出极准的脉。   今日之事是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时于归睡到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她刚一起身门外的立夏便推门而入,一批人端着水盆帕子和衣物走了进来。   “立春呢,平日里不都是她吗?”时于归还未完全清醒,声音像是大花睡梦中发出的咕噜声,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眼睛都不是完全睁开,懒洋洋地说着。   立夏面无表情地说着:“立春去了前殿处理事情,奴婢这几日学了梳头,也梳得很好。”   时于归一步三挪地下了床,毫无风仪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摇了摇头,稍微清醒了片刻:“梳什么头,反正也出不去,随便弄点,今日是不是莲花开了,去摘莲花。”   她一说到玩的,倒是清醒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比大花看到肉还要高兴。   立夏脸色一僵,没想到被时于归当场抓住,她笑说着:“我昨夜就和立春说过了,可她偏偏不信,不过确实没我什么事请,大抵是裙要乱一阵子,父皇怕冲撞到我了。”   时于归坐在镜子前,透过镜中看向立夏兴冲冲地说道:“还不快给我梳个利索点的头发,我要亲自去摘莲蓬,晚上喝莲子汤。”   玲珑殿内,谢嫔头戴额带,脸色惨白,几无血色,她躺在床上一直在发呆,眼睛寂静如水毫无波动,若不是胸/脯还在微微起伏,宛若一具精致的尸体。   “姑娘,办好了。”红豆在凉爽的秋日都跑出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她穿着灰色衣服,神情惊恐未散。   谢柔的眼珠微微一动,她看向红豆有些倦倦地说道:“别送回姜府,他不喜欢那里,他说他喜欢漫山遍野的梅花开,找人去径山为他立碑吧。”   红豆眼眶一红,点了点头。   “姑娘一夜未睡,早些歇息吧。”   “不睡了,钱给安雪的家人送去了吗?找人厚葬她吧。”谢柔还未说完,红豆便连连点头,一张脸要哭不哭,颤抖地回着:“奴婢全交代好了,这次若不是失态紧急,姑娘也不会拉出安雪替罪,更不会让安雪也不会无辜丧命,奴婢也让人去查当日叫我们去登月楼的到底是谁了,定会给姜三郎君和安雪一个交代。”   谢柔笑了笑,摸了摸红豆的脑袋,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一样,对着这个始终学不聪明的侍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还看不出来吗?这人行事风格如此狠辣,与父亲一般无二,你说能是谁,把人撤回来吧。”   红豆浑身僵硬,像是突然石化一般,下嘴唇抖了抖,瞳孔放大,那人的名字在唇边滚了好几下都不敢说出来。   “谢大……可,这里是皇宫啊。”她战战兢兢地说着,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姑娘会这样说。   “可这不就是他的厉害之处嘛,姜潮生想必也是知道的,你看他来之前与我说的混账话,什么都是为了我好,让我好好活着,谢同光若是想要说服一个人去死,简直比喝水吃饭还要简单。你看他死之前一点都不害怕,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啊,这个傻子是一心做好赴死的准备啊……”甚至不问问她同不同意,真是好狠的心啊。   谢柔闭上眼,把满心酸楚全部逼了回去。她与姜潮生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当年父兄一心妄想,如今只怕会是另外一副局面,可造化弄人,谁也不能回头。   “他……姑娘可是他姑姑啊……”红豆紧握着谢柔的手,嘴里万般措辞可最后只能说出这句话。   “傻红豆,他连亲爹都可以下手,我一个自小不曾相处的姑姑算什么。”谢柔看着这个随她一起入宫的丫鬟,当初便是看中她有些傻气又忠心耿耿,当真是一点都没看错,裙风云万变,这个丫头依旧长得格外慢,这点小事情都想不明白,也不知是福是祸。   “姑娘好苦的命啊。”红豆趴在床边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哽咽地说着。她恨极了谢家,那个吃人的地方让她的姑娘万劫不复,连最后的生路都不给他。   谢柔看着床上的帷幔,那双与时于归极为相似的浅色眸子,露出决然之色,嘴角泛出冰冷的笑意,她狠狠呵斥道:“哭什么,年轻时被人摆布着,连半点不能差错,如今现在他们鞭长莫及,自身难保,别人叫我做什么,我便偏要反着来,谢家连后路都给我断了,那大家就都别想好好日子。”   “安雪最后的事情做了吗?”她低声问道。   红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点了点头:“全部做好了,当时安雪本就要被送出宫的。”   “去休息吧,我想静静。”谢柔的声音轻不可闻,刚刚飘入空中便瞬间消失不见。红豆一脸担心地出了宫门,只看到织锦站在门口,一看到红豆满脸泪痕就冷笑一声。   “哭什么,那个孩子本就留不住,如今裙谁也出不去,消息必定也传不出去,谢家无情休怪我们无义。今日公主去游湖,那我们便给谢家一个大礼。”   织锦是谢柔刚入宫时在宫内收的一个宫女,当时不过是一个五等宫女,因性格阴沉不讨喜,不过是做错一点小事差点被打死,谢柔一时心软便救了下来留在了玲珑殿。她对谢嫔的一饭之恩极为看中,多年来为她背地里做了不少事情,可谓是忠心耿耿。   谢府湖心小筑,谢书群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衣衫不整的人,那双眼睛比秋日湖水还要渗人,谢家大郎君不笑起来一向格外可怖。   一大早被人拖出来的柳南风强撑着夫人体面,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谢同光你好大的胆子,我乃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竟敢随意闯入这里,还敢如此放肆。”   谢书群看着眼前娇柔的女人,他的父亲最喜欢这样的人,可以把他碰到天上去,让他狂妄自大的心可以得到安定,让他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什么糊涂事情都可以做下去。   “明、媒、正、娶?”谢书群眼尾上扬,似刀锋锐利在阴沉深海中掀开滔天巨浪,他好似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冷冷说道,“是明媒正娶还是伤风败俗?”   柳南风脸色一变,极近尖锐地喊道:“放肆!”   “你母亲有的,我也全都有,如何不是明媒正娶。”柳南风尖锐刻薄地说道,她近乎恶意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一挑,抖开压着她肩膀的粗使婆子的手,挽着鬓角,笑说着,“甚至还有你父亲的宠爱。”   谢书群眼角微微下敛,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他对柳南风的挑衅视若无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来不及了,给我搜。”   “你做什么,大胆……呜呜呜……”尖叫挣扎的柳南风被身后的粗使婆子一把捂住嘴,目眦尽裂。   谢书群看着湖心小筑上满池盛开的荷花,繁华之下已有衰败之像,盛开了一个夏季的荷花终究是要败了,秋风在催促它们尽早离去,水中的淤泥也在拖垮它们,甚至连沿途经过的风都不让它们多活一秒。   ――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谢书群眯着眼想着,一向紧绷的心弦突然弹了一下。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高声喊着,“王家书信全部在此。”   柳南风身躯一僵,顿时疯狂地挣扎起来,动作剧烈到连两个粗使妇人都差点压不住。   “去请顾侍郎来。”谢书群在谢书焕被抓之后就知道西苑捅出了大篓子,没想到今日是这么大的事情,他眼中一冷,“宫中消息可有传回?”    第172章 公主被劫   时于归穿着藕色圆领袍, 头发被高高束起绾在莲花玉冠上,柳眉淡扫,英姿勃勃的率性模样。千秋殿东南角的位置有一池湖泊,名叫明珠湖, 水是从太掖湖直接引进过来的, 似一颗熠熠生光的夜明珠让千秋殿景致山水交融, 分外美丽。   一大片湖泊波光粼粼,水光潋滟, 清澈湖面上荷花娇嫩盛开,粉白红三色交加的荷花在秋风中迎风而立, 只是花已经开到极致, 已有了落败的趋势,不少莲蓬冒出水面,青翠欲滴。   时于归要了艘乌篷船兴冲冲地坐在船头, 看着眼前辽阔的琥珀, 用团扇遮住额头, 兴奋地指挥着, 立春和立夏划着游艇,小船破开水面逐渐靠近那片即将败落的荷花田。   宽大的湖面上,密密麻麻的荷叶团团簇簇地挤在一起, 落败的莲花只剩下一根带刺的花杆,莲蓬到时长得虎头虎脑,自荷叶支棱中钻出头来, 鲜嫩欲滴。   “这个好,这个莲蓬看上去就很饱满了,一定超级粉。”时于归盘腿坐在船上,眼睛亮晶晶地拔起手边的莲蓬, 三下五除二地拨出一颗扔在嘴里,高兴地眯着眼说道:“好吃。”   立春立夏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时于归的方向继续划船。时于归虽然是一个人但是动作极快,左手拔一个,右手捞两株,没一会船板上便堆满了莲蓬。   黑色乌篷船幽幽飘在荷花丛中,随着风在游荡,偶尔有几只蓝皮小鸟停在蓬沿上睁着绿豆小眼懵懵懂懂地看着被团扇捂住脸。身上堆满了莲蓬和荷花的怪人,没一会又扑棱着翅膀向着天空飞去。   幽幽水波荡起的涟漪,拨开了碧绿色的荷叶,与还在骄傲盛开的荷花擦肩而过,肥硕的金鱼偶尔冒出水泡,尾巴尖摆开的水纹与船只留下的水波浑然一体。水天一色的湖面上,这艘没有目的地的乌篷船像是画卷中的那点黑色阴影,在日光下闪耀又渺小,所有画面都被定格在湖泊上,美不胜收。   明珠湖边际有一座人工小岛,说是小岛不过是稍大的一块地皮,虽然就能望得到头,但它被假山、泥土和后来栽种的鲜花树木一起堆成高低起伏,花团锦簇的模样,曲径通幽,高低委婉。应着地理位置,模样形状特殊,贤安皇后曾把它布置成一个后花园的心思,里面种满了奇珍异果,珍贵花蕊,甚至还有不少小动物栖息在里面,平日里总是一大早迎着日光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说不清的喜庆。   因着岛中央都被这些东西占去,所以人只能绕着边缘岛周围走一圈。最显眼的便是岛中间的一颗百年柳树赫然而立,树干被千万条垂下的柳条垂下层层围住,微风吹起的柳枝隐约露出底下虬结粗壮的树根。   时于归小时候最喜欢爬到上面不出声看着地下的人为了找她忙得团团转,柳枝浓密茂盛,即使是一个纤细的女子躲在里面都不一定看得清,更何况是一个瘦小的小孩故意躲在里面与众人玩着捉迷藏。   时于归眼尖透过团扇的空隙,看到水面垂下的几根柳枝,眼睛一亮,一推身上莲蓬兴冲冲地坐起身来,指着那座岛地说道:“我想上岛!”   立夏放下船桨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奴婢先让长丰将军上岛检查。”   时于归大咧咧地一挥手,随意说道:“不会有事的,这树我都爬……看了十多年了哪里还不熟悉,再说千秋殿宫防严密,混不进什么人。”   说话间,那艘船已经极为靠近岸边,巨大柳树伸出的柳枝借着秋风的托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时于归还不等立夏再说什么,眼疾手快,手脚麻利地一脚垮了上去。   “公主!”立春和立夏齐齐喊出声来,时于归实在大胆,乌篷船体积小重量轻,在湖面上一向摇摇晃晃,不能有大动作,且刚才船头与岸边还有半丈的距离,公主就敢这样跨过去,可不是要吓坏她们。   时于归站在岸上,捧着新摘的荷花,眉梢眼尾俱是神气,微抬下巴得意说道:“不过是雕虫小技,慌什么,你们在这里等片刻,我去里面编个花环给顾侍郎玩。”她转身甩着手中的荷花想着小岛深出走去,那里是一片花海中心,淡紫色的各色鲜花被团团簇拥着,赏心悦目之景,时于归自小便喜欢在哪里打滚。   “你去打旗子,让人请长丰来。”立春皱眉说道,一向带笑的脸阴沉下来,“今日裙一早便戒备森严,岳大将军带人一间间宫殿搜过去,早上的时候还来过千秋殿,虽不曾进殿搜查,但与长丰谈了许久这才离去,现在长丰应该还没搜到这里。”   “什么事情?”立夏见立春这等神情,心中升起不详之感,警惕问道。   立春眉梢微微抬起,迎着日光,淡淡说道:“据说浮华殿出事了?”   立夏闻言神情一变,匆匆拿了红色旗子对着岸边挥了挥,岸上原本正在吃瓜子的立冬看到挥舞的旗子吓得瓜子都掉地上了,一下子弹了起来立马跑了出去。   “上岸,乐浪公主那日在浮华殿外对公主便痛下杀手,今日若真的逃出,只怕会朝着公主来。”立春把船靠岸,提着裙摆向着时于归的方向跑去。   “公主!”   船靠岸的地方距离岛中央不过是十来丈的距离,等立春和立夏走到那颗高耸巨大的柳树下,看到花海空无一人的场景,一只白色的荷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格格不入,凄惨飘零,她们只觉得浑身发寒,大脑空白,摇摇欲坠。   “我去其他地方找找,你去树上看一下。”立春瞬间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心想公主也许只是又与她们开玩笑,躲在哪里不出来而已。   她与立夏分头寻找后,匆匆走到岛岸的另外一边,仔细寻找一番后没有找到时于归的影子,正准备离开之际只看到角落处有几朵小花凌乱地四处伏倒,边缘处有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甚至还有半个还未来得及干涸的脚印。   这个岛除了长丰日常派人巡查,便只有公主回来,这个脚印瘦长小巧一看便是女子的脚印。立春瞳孔一缩,心跳骤停,往往没想到会有人能混进布置森严的千秋殿。   时于归像只小藤球一样被人提溜着,蹲在树上眼睁睁看着立春匆匆折返而回,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受不住脚麻,忍不住动了动腿。   “别动!”脖颈上的雪白刀刃威胁地靠近她,时于归只觉得一阵刺痛,没多久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留下。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宫娥衣裳的人,两人面容在阴暗处被模糊了棱角便显得格外相似,此人正是出逃的乐浪公主。   “别!别冲动!”时于归立马机警地推了推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着。   乐浪公主举着那把钢刀,举重若轻,看着眼前之人,笑说着:“你之前来找我不是还很强势吗,今日怎么就这般怂了。”   时于归毫无羞愧之心,信誓旦旦地说着:“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你若是喜欢我强势一点我也是可以强势一点的,就是你的刀……”怕是不答应。她看向近在迟尺的雪白钢刀干巴巴地说着。   说起来也是惨,她好端端来花海中打算编个花环,没想到遇上这个煞星,花都还没开始摸,就被人提溜到树上去了,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架上刀,最后因为树枝陡峭她站得极为吃力,动一下都能被人威胁一句。   惨!实在是惨!   “少给我花言巧语。”乐浪公主站在树上向外张望了一会,眉心皱起,心中一紧。   时于归垂着眼看着刀锋上自己隐约露出的下巴,认真建议道:“你是不是想出宫啊,你带着我去找长丰就好了,长丰……”   “闭嘴!”眼看乐浪这刀又要对着同一个地方挤进来,时于归大惊失色,连连推了推她的手。   “不说了不说了,闭嘴闭嘴。”时于归识时务为俊杰,格外真诚地应了下来。她乖乖地抱着树站着,脚掌磨了磨树干,乖巧地简直不像人质。   立春和立夏在柳树下集合,立夏摇了摇头,立春脸色惨白,立刻说道:“你马上回去让人封锁宫门谁也不得出入,有人闯宫劫了公主。”   “宫门已经封锁,明珠湖四周都有人把守,未见人出入,公主定是还在岛上。”长丰的身影出现在花海中,他身上还跟着一身便服的顾明朝。   “都找遍了吗?”长丰冷着脸说着。千秋殿安危一直是他负责拱卫,虽不曾自诩铁桶一样,但多年来都不曾出现差错,今日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不就是在打他的脸。   “简单找了一遍,东边靠岸便有女子脚印,柳树上立夏也找了一遍,但没有公主痕迹,很有可能藏在别的地方。”立春双手隐隐发抖,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七上八下。   公主在她眼前消失,甚至可能被一个被她有敌意的人绑走,如何能不慌张害怕。   顾明朝打量着这个小岛,小岛左右虽不过六七十丈的距离,但布置雍容华贵,花团锦簇,茂盛之际,丝毫不见秋季萧杀之色,这样的地方想要藏两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长丰带来的人仔细寻着这个小岛时,顾明朝正以这棵树为中心四处仔细观察着。   “这里的树间距也太小了些,一跳就能跳过去。”顾明朝抬头看着上方巨树,出声说道。   立春心中虽急,但还是回答他的问题:“这岛据说当时是请了道恩道长来指点,说人为之岛为水中流离之岛,重水缺木为不详,当时便根据明珠湖的大小种下等量的树。”树木开枝散叶,日益壮大自然便成了拥挤之势,不过冬暖夏凉也算是一个好去处。   秋风渐起,遮天蔽日的树林里起了风,树叶便开始哗哗作响,扰乱一地清净,突然间听到有人大喊:“这里有人。”与此同时,东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入水扑通声。   立春立夏与长丰齐齐面色一变。   公主出了名的旱鸭子,入水即沉。   顾明朝看着三人匆匆而起,脚边的花在风中摇摇晃晃,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向这棵巨大的柳树,柳枝随风而动。   他蓦地神情一冷,似宝剑出鞘,刀锋凌厉,四处游走的秋风瞬间安静下来,黝黑双眼在满目花色中冰冷如黑玉。他右手出剑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呼吸间,那把剑便钉在树干某一处,深深入了小半截剑身。   秋风在剑声鹤唳中瞬间停了下来,澎湃杀意如有实质般迅速充胀全部空间,这块小小的区域似乎连时间都好像停了下来。   “出来!”他盯着某处不动,眼角微微下垂,嘴角紧抿,那双眼收敛了全部情绪的眼在映满绿色的柳枝中冰冷得可怕。   空气中静得吓人,树后没人出来,树钱的顾明朝站在高达数十米的柳树下渺小却不势弱,一旦不笑的顾家大朗似宝刀饮血,凌然杀气,令人望而生畏。他宛若蓄势待发的宝剑,被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脚步都好似被钉在远处,动弹不得。   “顾明朝。”时于归的脑袋被人压住探了出来,她抱着树,低着头,委委屈屈地看着树下的人,紧接着一张与之相似的脸也在树叶飘动中间露了出来。   “放我……”乐浪瞳孔紧缩,死死扣着时于归的手臂,一把雪白钢刀架在时于归的脖子上,让她无法挣扎,这把刀映着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脖颈格外纤细。   “放开公主。”身后一把长刀抵在她腰间,剑锋尖锐瞬间割破她的衣服,长丰阴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日都很忙啊,更新都不太多,周末回加大更新量的 第173章 公主获救   四个人围绕着这棵百年柳树僵持, 乐浪公主浑身紧绷,警惕地看着树下的顾明朝,不仅不肯放下手中时于归甚至把她拉到自己面前,身后的长丰便受制于此, 不能强攻, 而顾明朝顾忌时于归脖颈上的红色血痕只能止步不前。立春立夏站在花田边缘外, 不敢入内也不敢说话。   “你下去。”她这话是对着身后的长丰说的,那把异于常人的重剑她极为忌惮, 三尺青峰长一寸险一分,此人为千秋殿大统领武功高强, 自然不敢怠慢, 再说如今前有狼后有虎,顾明朝已叫她格外警惕,长丰更是不能视而不见。   身后长丰眉梢俱是寒气, 冰冷锐利的眉峰比手中长剑还要令人望而生畏, 可心中不论如何愤怒, 她只能持剑不敢动弹。   “下、去。”乐浪捏着时于归右肩穴位使劲一捏, 时于归疼得闷哼一声。   “下来。”顾明朝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对着长丰低声说道。   长丰狠狠瞪着乐浪的背影,无奈收剑下树。乐浪公主当日在浮华殿前便敢公然挥击公主, 显然不可用常理推断,今日公主若不能平安归来,在场的人都要为她赔命。   “我要一匹马。”乐浪手中钢刀紧握, 她对底下众多之人毫不在意,只是用极具风情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正下方的顾明朝,哑着声音继续提出条件。   “你出不去的。”顾明朝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一双黝黑眼珠似铁剑利勾, 眼中锋芒入寒秋雪水激得人寒毛直立,浑身如芒在背,不敢动弹。   那股澎湃杀气跟着顾侍郎的视线牢牢桎梏着她,让她心生恐惧之意,她不由握紧手中钢刀,任由刀柄上的粗糙纹路嵌到肉中带来些许疼痛,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我有她,为何出不去。”被她提溜住的时于归脖颈一紧,乐浪的刀微微收紧,让原本结痂的地方又是冒出血来,时于归痛得直皱眉。   顾明朝瞳孔一缩,黑色眸子宛若风暴聚集瞬间阴霾,留下冷厉阴沉之色,立春捂着嘴惊呼一声,她恨恨说道:“你若是伤了公主,不论逃到哪里,圣人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乐浪冷冷一笑,眼睛斜视着立春,不屑说道:“真要叫我碎尸万段,有这个千秋公主陪葬也算值了。”   立春闻言眼眶通红,咬着牙不说话。   乐浪得意一笑,她居高临下看着顾明朝,恶狠狠地威胁着:“顾侍郎,你可要想清楚了。”锐利刀锋抵在时于归的脖颈处,细小白嫩的脖颈儿在宽大的刀背面前柔软纤细。她小脸惨白,被人抓在手心摇摇欲坠,像只无辜被困的幼兽。   顾明朝眉心皱起,他自然不愿意让乐浪公主走,本就是受谢书群之托才匆匆入宫,柳南风竟敢和王家勾结打着谢家的旗帜企图扰乱后宫,动摇太子地位,乐浪公主的消失与重现也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系,可被人抢先一步放出对大英有着仇恨心里的乐浪公主,时于归更是在他手中,他不得不投鼠忌器,最后只能一脸阴沉地侧开身子。   “等会,我有话要说。”时于归虚弱的声音响起。她抓着乐浪公主的手才能勉强站得起来,树干陡峭崎岖,极为难走,她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站一会便觉得累极了。   她一说话所有人的视线便落在她身上,树下的顾明朝紧紧盯着她,乐浪也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时于归。   时于归吃力地扶着乐浪的手,脸色苍白,但眼神极为冷静说道:“放你出来的人肯定只告诉你入千秋殿的方法并没有告诉你出千秋殿的法子对不对。”   乐浪眼珠子微微一动,嘴角紧抿,手中利刃下意识收紧,那刀锋又陷入时于归脖颈些许,加深了原先印记,鲜血顺着衣裳流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濡湿了衣领。   “不许伤她。”顾明朝厉声呵斥道,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涌现出滔天怒意,空气中紧绷的杀气令人窒息。他从未有过这样想要杀/人的心情,抑制不住的杀意在体内奔腾呼啸,时于归衣裳上的血迹染红了他的眼眸。   不过几十丈的小岛涌上了上百个人,可偏偏无人说话,连鸟兽都躲在一旁不出声,连秋风都不愿穿过密集的树林,空气徒然变得有些闷热,柳枝垂在一旁不愿摇摆。   死寂,难捱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细微的血腥味在众人鼻尖萦绕,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紧绷。   时于归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怕疼了,喘了一口气勉强站住,继续说道:“别紧张,我知道是谁送你来的,只是没想到会选这个地方。”   乐浪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冷笑道:“你们大英就知道装神弄鬼,那你说说是谁送我来的。”   “这有什么难猜,不如让我猜猜你们说了什么?”时于归笑说着,一用力扯到脖颈的伤痕,笑容顿时变成哭笑不得的样子,“你们一定说过高丽句的事情对不对,你哥哥莫里王子造/反失败如今只能像只丧家之犬一样跑来跑去,你被人送进宫是为了你哥哥,那人许你了条件,让你今日来我千秋殿绑架我,甚至杀了我。”   乐浪脸色微变。   “千秋殿的护卫不说千军万马但铜墙铁壁,无坚不摧,你今日能随着水流而来,不过是因为当时轮值的人是他的人,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你难道以为出去依旧会像之前来的是很容易吗。”   时于归说着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底下的顾明朝,站累了的脚掌忍不住动了动,苍白的脸色衬得眼睛越发明亮,琥珀色的眼珠子像是一颗入水明珠,在水波流荡间发出熠熠光泽。   顾明朝眼睛微微一闪。   “再说,我今日若是不肯罢休,大英的铁骑就会踏破你高丽句城门,你哥,便是千古罪人。”   “这些不需要你多言,少些废话。”乐浪脸色大变,面色徒然扭曲,狠狠地一把勒住时于归的脖子,咬紧牙,她目光向远处眺望,平静的明珠湖连鸟雀都不敢停留。   时于归被勒得呼吸困难,但还是僵硬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你死了,你觉得那人到底会不会按照你说得做呢。”   乐浪动作一僵,就在此时,时于归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那把刀,人矮身向前迈了一步,在乐浪的手重新抓回自己的时候,右手从靴子中掏出一把匕首,睁大眼睛看着乐浪公主,果断向后倒去,双手胡乱一挥,乐浪避开刀锋侧开身子,手中钢刀凌空掷出,在日光下闪着刺眼光芒,朝着时于归凌厉而去。   人群瞬间躁动不安。   顾明朝早有预感,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地而起,随手拿过身边侍卫腰间长箭,手腕如绷紧的弓弦向那把快要逼近的刀甩去,拿刀来势汹汹与半空中的弓箭短兵相接,弓箭看似毫无反击之力被钢刀从中劈开,一分为二,但那短暂的停顿足以让顾明朝把半空中的时于归接在怀中,顺势接过时于归手中匕首,眸中冷光一闪,锋利一掷,刀刃相交,双双落地。   与此同时,长丰手中剑锋一闪,如鹞雀冲天而起,向着乐浪跃去,眨眼间便到她眼前,手中巨剑快如闪电对人横空劈去,剑锋所到之处柳枝皆数齐齐而断,风中鹤鸣之声越发尖锐。   乐浪向后一退,见情势不妙立刻转身入了茂密柳叶中,借着繁杂树叶遮蔽,与长丰在林间纠缠,她似乎极为熟悉地势,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长丰面色冰冷似山顶不化积雪,煞气十足,长剑奋力一挥,最后把乐浪公主踪迹隐藏住的那棵大树轰然倒塌。   “把千秋殿围起来,统治郑大将军。”长丰的声音传到岛内每一个人耳中。   时于归一落地就被立春立夏团团围住,立春掏出手帕捂住她脖颈的伤痕,眼眶通红。她站在两人中间眼睛看着被挤到身后的顾明朝,眨眨眼,得意洋洋的样子。   “不碍事,没事,就是看着严重而已,她好像不想伤我。”时于归自己用手粗鲁地捂着伤口,大大咧咧地安抚着两位丫鬟,不等她们有什么反应就挤到顾明朝边上,咳嗽一声,娇娇软软地说道:“你刚才那招好厉害。”她比划着。   ――是刚才顾明朝用手凌空射箭的动作。   顾明朝温柔地接过被她揉成一团的手帕,细心又温柔地仔细摊开为她在脖颈间小心系上,鸦黑色睫羽轻轻垂下看着领口那抹刺眼的血迹,不知是风动还是睫毛在动,他的羽睫在微微颤抖,在俊秀的鼻梁尖留下一点微弱的阴影,只是他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地说道:“下次有空我便教你,不过是简单的投壶技了。”   时于归眼睛一亮,一本正经地抓着顾明朝的袖子,笑眯着眼,眼底的红痣在碎光中一闪一闪:“有空有空,我明日便来拜师。”   顾明朝抬起头来,一双如龙尾石般沉寂的眼珠认真地看着兴致勃勃的时于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叹息,就像看着整日胡作非为的大花一般:“不行,你得好好养伤。”   那眼中的光芒到连秋风都愿意停留在这里,缱绻温柔,如杨柳拂面,春风化冰。时于归看得这双眼半个不行都说不出来。   “那……那……那也行吧。”她攥进顾明朝的衣袖,让原本平整光滑的面料皱巴巴地握在她手中,她红着脸,不情不愿地说着。    第174章 入殿搜查   “我怎么会知道是谁放她进来的?”时于归仪态不佳地倒挂在床上, 脑袋朝下垂着,拿着话本随意地挥来挥去,脖颈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僵硬地箍住她的脖子, 让她像翻不了身的大花, 只能在晃着四肢扑腾。她向上翻着眼珠子, 一脸无聊地看着床边的立春,垂头丧气地说着。   立春无奈地摇了摇头, 劝道:“太医说公主这样不利于恢复,伤口若是迟迟不能恢复, 拖拉久了也许就赶不上太子纳采了。”   时于归听话地把小脑袋缩回来, 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说道:“就那么点伤,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她比划着小拇指, 郁闷地说道。   公主殿下被劫的消息是等时于归被救下后才传到太子和圣人耳朵, 两人当下惊得推了公务火速来到千秋殿, 刚好看到时于归脸唇惨白, 头发凌乱,领口被血沾湿,脖颈衣服上一片血迹, 脖颈上被系上一条染血的手帕,可怜兮兮拉着顾明朝的样子。圣人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太子眼疾手快及时扶住, 只怕当场就要站不稳,至于太医院首是被郑大将军架着送来千秋殿。   这般被众人人盯着的架势,院首也不敢托大,揪着花白胡子仔细把脉, 虽然深知公主没什么大碍,但深宫沉浮多年练就了一副小病哭丧,大病沉默的本事,说了不少气血亏空,受惊过度,静养生息的话,把时于归彻底禁足在千秋殿内。   “对了,人抓到了吗?”时于归睁大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问着。   立春蹙眉,摇了摇头,昨日乐浪从水面逃开以后就像水龙过江,眨眼就消失不见,岸边当时便派人团团围住,但皆一无所获,岳健岳大将军当时便紧急封锁宫门,谁也不得外出进入,皇宫被翻了个个底朝天,可乐浪依旧毫无踪迹。   时于归意料之中地哦了一声,倒也不是很诧异。   “公主真的不知道是谁吗?”立春见她神情,不由再一次追问道。   时于归盯着床上的帷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旁的书页,无所谓地笑说道:“其实这有什么难猜,前朝后宫恨我与东宫之人不计其数,但又能力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仔细算算不过三四人。”   一张小脸依旧苍白的公主笑眯着眼,对周边艰难险阻的处境浑然不惧,云淡风轻地扳着手指:“琅琊王氏,娴贵妃自身能力出众,又背靠王家,又育有皇子,本就是后位第一人奈何前面多了我与太子,昨日在明珠湖与御花园相连的走尾巷巡逻的人是王廷王都尉,乃是王家一表三千里的穷亲戚,目前有个妹妹王彗心居住在齐国公府,王廷这些年来也算努力,入了王家眼。”   “好大的胆,奴婢这就让长丰把他抓起来严加询问。”立春噌的一声起身厉声说道。   时于归摆了摆手,笑说着:“不急,再说了乐浪逃走的时候但是巡逻的人可不是王廷,最多是守卫不力,他多年来勤勤恳恳不曾出错,今日不过是我的猜测,若是因为这个被狠狠重罚定会生变、”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立春咬牙狠狠说道。昨日公主差点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今日想来依旧忍不住颤抖,千秋公主她照顾十五年,从牙牙稚儿到亭亭玉立,连破个皮都要心疼半天,何况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时于归眯着眼,双手向后随意抓了抓,把立春的手抓在手心,无聊地捏着她的手指,眼角的红痣随着眼底笑意在熠熠生光,嗔怒道:“还听不听我说。”   立春只好压下满心怒火:“是奴婢逾越了。”   “这不过是我猜测的其中一人而已,其二便是陈郡谢氏。”时于归感觉到手中之人的手指一僵,连忙安抚地捏了捏,“没想的这么严重,谢同光我还是信的,不过是之前陈年旧账的余威罢了,谢韫道一直暗恨是我阻了谢嫔的位置,才导致谢家被王杨两家压了一头,而且今日乐浪逃走之时,当时巡逻的是谢家旁支白如苍,白家人格外保守,即使如今谢书群掌权但还未成为正式家主便依旧紧跟谢韫道。”   立春听着听着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她有些犹豫地说道:“谢王两家水火不容,乐浪能从他们手中同时逃脱未免也太奇怪。”   谢王两家站队完全不一样,谢家不论如何都是太子的人,谢韫道不说如何,谢书群态度鲜明,而王家,荣王殿下早已成年步入朝堂,娴贵妃后宫独大,圣人子嗣本就不丰盈,对太子而言,能有危险性的如今便只剩下荣王殿下。   时于归手脚麻利,一把捞住无辜经过的大花,把它抱在怀里蹂/躏,一脸深思地说着:“不好说,我似乎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不提这事了,哥哥和父皇会搞定的。”   立春犹豫地看着时于归,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把脸埋在生无可恋的大花肚皮上,撸得大花发出呼噜呼噜的身影。   公主说有三四人,可如今只说了两人。立春有心想问又觉得坏了规矩,只能抿着唇憋在心里,心中暗自留意起来。   “你想问我其他两个人是谁?”时于归看了眼立春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笑说着。不等立春有所反应便直接说道,“这两人真是我无端猜测了,告诉你也无妨,正好帮我留个神,太原温氏,舒亲王。”   “温氏?他们不是……”舒亲王可以理解,当日公主力排众议亲自斩杀舒亲王唯剩的独女,事后舒亲王虽严明是安平县主罪有应得,可舒家还是绝后了,对公主自然是恨之入骨。他年轻时是裙大统领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借机放一个人不成问题。太原温氏便有些奇怪了,温氏一向是纯臣,公主乃圣人至宝,温家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时于归笑了笑,捏着大花肉呼呼的肉垫,眼角的小红痣随着长长的睫羽垂了下来,淡淡说道:“时过境迁,人过是非。温家之前去找顾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顾家只有三位主子,顾静兰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尚未及笄,毫无可利用之处,顾闻岳一滩烂泥扶不上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顾明朝前途不可限量,但对于百年温家而已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值一提,那顾家有什么值得温南岸亲自拜访的?”   大花舔了舔时于归的手示意她继续撸毛,立春摇了摇头勉强接了下去说道:“总不会是因为去世多年的顾老侯爷吧。”   “为何不可呢。”时于归反问道。   立春脸上笑容一僵,弱弱反驳道:“可这与公主有何关系?公主虽总是为顾家出头,但也不可能受此牵连吧?”   时于归盘腿坐着,一本正经说道:“我与顾侍郎之事不算秘闻,圣人朝堂上为顾侍郎加官进爵态度鲜明,那日下朝后甚至宣了温南岸入宫,温南岸只要是不是蠢货就该明白圣人是什么态度。”   若公主真与顾家结亲,顾明朝便彻底要了温氏一头,温南岸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稳坐中书令多年自有其过人之处,此局要不毁了顾家,要不毁了时于归。   温家不是无脑之人,毁顾家可比伤害公主来得要容易,不到万不得已温家不会走上这条路,可时于归把他放在嫌疑人的位置上,不过是凭借多年政治敏锐,最是不可能的人往往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人。   时于归摸着大花的下巴,感受到大花难得的黏黏糊糊情绪,突然眼睛一亮说道:“既然昨日封了宫门不准外出,那顾侍郎是不是也没出去啊。”   立春摇了摇头,当时公主被送回寝宫时,千秋殿混乱一片,谁也没注意顾侍郎在哪里,在干什么,等一切尘埃落定立春想起来的时候,只听到有人模模糊糊地说道:好像跟着太子殿下走了。   “你马上去看看,要是顾侍郎还在东宫,我便去东宫找哥哥玩。”时于归一本正经地说着。   立春无奈地摇头退下。   被千秋公主惦记的顾侍郎如今正带人来到贤良殿前。他昨日在乐浪公主消失湖泊方位亲自下水勘察数次,最终发现了一块被水中礁石挡住了的入口。水技出众的蛙人进入隧道,那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水中发现了一条破败的羊肠带,入睡时间很短,蛙人再一次出水时,终于从御花园的另外一边浮出水面。   ――蓬莱湖。   娴贵妃大为恼火不许郑莱带御林军入内搜查,双方由此僵持,就在此时,顾明朝带着圣人谕旨与岳大将军奉旨前来。   “顾侍郎不过一介外官,仗着与有几分关系也敢擅闯贵妃娘娘寝殿,好大的胆子。”凝霜站在高高台阶上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在嘲讽他接公主威势狐假虎威。   顾明朝穿着绯红色官袍,腰佩长剑,俊秀白皙的面容少了平日里温和笑意,垂下眼时就有些威严冷酷。他丝毫没有被凝霜的话所激怒,只是掀了掀眼皮,露出漆黑幽深的双眼,似寒潭深水,冷漠地注视着上方的大宫女,淡淡说道:“吾乃圣人亲封忠武将军,拱卫圣人安危、宫内尚有贼人逃窜至贤良殿附近,娴贵妃拒不开门让御林军检查,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凝霜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   “那便开门自证。”顾明朝冷冷说道。   “太原王氏忠君爱国,断不会做出包庇贼人之事,顾侍郎名鉴。”凝霜抬出王家私图吓退众人。今日若是让人进贤良殿搜查,今后娴贵妃在后宫内威势全无。   “圣人谕旨在此,谁敢放肆。”身后岳健一脸不耐,上前一步虎目怒睁,声如雷鸣怒声呵斥道。    第175章 证据确凿   贤良殿虽然远离圣人甘露殿, 但靠近裙最西边的蓬莱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一带琼瑶,吴山色千叠翡翠,似万顷玻璃, 烟波澹荡摇空碧, 这样地处绝佳位置的宫殿还是当年娴贵妃自己亲自选的。   刚入宫时, 王静娴想着远离圣人与皇后,来个眼不见为净, 也存了修生养息,韬光养晦之意,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皇后早早仙逝, 宫中无主,娴贵妃作为老人入宫,妃位崇高, 这片区域更是被她纳入囊中。   这个贤良殿的后花园, 这是宫中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今日, 谁也没想到劫持公主的贼人最后会被发现的地点在蓬莱岛, 之后消失无踪毫无消息,而如今娴贵妃被软禁在贤良殿,二皇子荣王殿下和王家拦在宫门外, 所有消息都被捂得严严实实,宫娥黄门皆被禁足在自己区域不得外出,整个皇宫风声鹤唳, 风雨欲来,众人惴惴不安。   王静娴百口莫辩。   这可要如何说?   乐浪公主消失的那条水道虽然有不少暗道,但唯一通的一条最后确实通向蓬莱岛,顾明朝已经在蓬莱岛上找到那个被层层败落荷花掩护住的暗洞, 今日在千秋殿门口巡逻中确实有一人乃是王家表亲,这是不争的实事,最重要的是,贤良殿与东宫一向水火不容,处处争锋。在劫持公主的事情中,时间动机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直接递到圣人面前。   现在人人都觉得是王家想借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国公主之手除掉千秋公主,断东宫一臂,一举数得。   若不是娴贵妃真得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也深深佩服背后出谋划策之人的绝顶聪明,毫无破绽可言。   千秋公主乃是东宫最为重要的人,圣人对其宠之任之,东宫能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得不说其中千秋公主出力不少,当今朝堂太子殿下地位逐渐巩固,若是时于归能骤然归去,而牺牲的不过是一个毫无作用的外国公主,结果可是能让荣王殿下大喜的事情。   刺杀公主这事能在大英国史上留下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大英朝堂局势会瞬间发生变化,不论如何最后受益人不论如何都将是荣王殿下和王家。   娴贵妃穿着贵妃的二品朝服坐在大殿上,奉旨前来搜查的顾明朝低眉顺眼地坐在下首,手边是冒着袅袅香气的茶水。贤良殿特有的幽香在殿中无处着落地飘荡,外面是铁甲卫队巡查间碰撞的金戈之声,殿内却是安静得吓人。   “顾侍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娴贵妃伸出被凤仙花染红的指甲捧起茶盏,眼珠子向下看去,端庄矜持地说着。   王静娴已经不年轻了,她是自圣人还是八皇子时便入府的老人,顶着王家嫡幼女的名义,十里红妆体面至极,即使比不上嫡亲姐姐,但依旧算的是风光无限,虽然入府后被谢温压了一头做了贵妾,可吃穿用度哪里不会比被谢家人抛弃的谢温好,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愤愤不平,在嫉妒与憎恶中度过着漫长一生。   漫漫无边的岁月把曾经娇嫩艳丽的少女磨出一道道消磨不去的细纹,平日里心态寂静无波时还尚不明显,今日心绪起伏之大,眼角的皱纹便遮都遮不住,露出一股老态。   顾明朝低眉顺眼,侧首恭敬地注视着娴贵妃,淡淡说道:“娘娘言重了,不过是为确保贤良殿安稳而已。”   “安稳?”王静娴冷冷一笑,眉梢间带出讥硝之色,丹红指甲扫过淡青色瓷杯,叮咛一声响,“只怕是假公济私。”   圣人为何派顾明朝前来她清楚得很,顾明朝头顶的忠武将军只是一顶闲帽,除了入宫自由,圣人亲信外并无实权,今日敢公然搜查贤良殿不过是在敲山震虎,威吓娴贵妃,威胁王家。说到底,圣人是真得怀疑此事是王家做的。他在震慑王家同时也在警告其余人,东宫地位不可撼动,千秋公主不能招惹。   顾明朝脸上浮现出笑意,似深夜寒冰的漆黑眸子露出薄凉笑意,明明脸上带笑可偏偏给人感觉是在嘲讽。   “娴贵妃陪伴圣人身边多年,难道不知道圣人其意,若真论假公济私也万万轮不到微臣。”大抵是好久没有人会把话说得这样直接又遮掩,若是懂的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可若是不懂的人只觉得一头雾水。   王静娴深吸几口气才把心中愤怒压了下来,她压迫性地前倾身子,鬓间珠翠叮咚作响,激得人浑身一颤,一双平日里号称慈悲的眼眸紧盯底下的人,略带火气地质问道:“可此事当真与王家无关。”   顾明朝闻言笑容一敛,宛若冰封的眉宇间带着嗜血煞气,被眼皮遮住的漆黑眼珠蓦然掀开,露出寒气逼人的凛冽视线,嘴角微微扬起,带起嘲讽说道:“当真无、关?”   娴贵妃被这人骇人眼神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装镇定地收回视线,挺直腰杆,大义凛然说道:“自然是真的。”   “是不是只有亲自递上刀才叫有关。”顾明朝冷冷质问,“王家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众人围杀时不是只有砍了最后一刀的人才叫杀人,期间你们的每一刀都是杀死她的过程。”   屋内静得吓人,熏香不知何时熄灭,屋内的香味被屋外的秋风一吹逐渐消失,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绯红官袍衬得顾明朝面色白皙如玉,眼珠漆黑如墨,蓦然毫无感情盯着别人看的时候,只会让人如坠冰窟,浑身不得动弹。   “你……你,胡说八道。”他的视线让娴贵妃心底升起一阵阵心虚,内心深处只觉得有人拿着刀一点点划开层层伪装,直到把其中肮脏一面完全暴露出才肯罢休。   顾明朝衣袖中露出的白皙修长的指尖抵着淡青色杯壁,嘴角突然勾起,露出笑来,眼神却像是犀利长剑,锋芒直露。   “所以乐浪公主到底是如何出浮华殿,娴贵妃也说不清楚吗?”   “所以中秋祭祀上断裂的刀,娴贵妃也毫不知情?”   “还是中秋那日突然混乱的值班,揽月楼出现将近半个时辰的空白时期,娴贵妃依旧无知无觉?”   娴贵妃差点没崩住脸上神情。她有心还要在说什么,可顶着顾明朝斩钉截铁的视线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王静娴差点要坐不住,若不是凝霜和若雪在后面死死抵住她,只怕要当场软了下来。   顾明朝全都知道是不是代表圣人也都知道了。   圣人对后宫宽宥并不代表他是个温和的人,圣人处理前朝事情一向雷厉风行,年轻时尚未大权在握时便是沉默的反抗,如今更是卧榻不容他人酣睡,王家动了他最忌讳的外邦和兵权,他定是不会轻饶。他可以轻易放弃一手扶持的杨家,对王家又怎会心慈手软。   顾明朝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垂下眼淡淡说道:“圣人并不知情。”   就像是溺水中抓到一块浮木,娴贵妃万般纷乱心绪瞬间找到支撑点,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一脸平静的顾明朝,不可置信地说着:“你……你……”   这等可以打压王家的事情,顾明朝或者说东宫竟然不与圣人说。   “杀人若不是一刀毙命只会徒增风险。”顾明朝意味深长地说着,黝黑的眼眸被长长的鸦羽重新掩盖,眼中锐利锋芒也被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不露出半点踪迹。   王静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被秋日艳阳笼罩出半边俊秀脸颊的顾侍郎,这张脸当真是天生含笑柔情,怪不得公主一见倾心,可她却是突然觉得一阵恶寒,恐惧蔓延上心底眼尾,像是没见过他一般仔细打量着他。   “你……你当如何?”娴贵妃闭着眼低声说道。   顾明朝抬起头来,温和地注视着娴贵妃,嘴角含笑地说着,好似两人是至交好友,言辞恳恳:“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要你写一封信与王太尉,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他安抚地笑着,绯红色官袍在日光在熠熠生光衬托着脸颊越发俊秀白皙。   “不甚什么大事,不过是你父亲清楚写明交给谢书焕的武器的过程。”顾明朝出乎意料提出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谢家控制西苑之事对王家来说不是秘密,王家和西苑勾结算是被正式摊在日光下,谢家应该是明白谢书焕的武器是王家给予的,既然已经知道结果,何苦有需要过程,顾明朝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王静娴愣在那边,这么简单的问题反而让她有些犹豫:“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顾明朝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做出请的姿势,风度翩翩地说道:“如今我为刀俎,娘娘还是请吧。”   “那今日之事?”王静娴放下笔之后让凝霜交于顾明朝,见外面士兵来往络绎不绝,心存侥幸问道。今日顾明朝来此目的已经达到,那搜查之事相比也是有惊无险。   “娘娘若真是问心无愧,何必担忧呢?”顾明朝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话是安慰娴贵妃不会暗中做手脚,娴贵妃心中舒了一口气。如今这个局面对贤良殿,对王家实属不利,太子做事一向正派,心慈手软放他们一马,那必定不会在暗中做手脚。   殿内又恢复安静,可气氛大为不同,娴贵妃心中巨石放下,脸上便又恢复不动声色的慈悲模样。秋天天高气爽,秋风飒飒,带来阵阵凉风,顾明朝低眉坐在下首,看着手边茶杯中沉浮的茶叶,手指摩挲着杯壁。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发生一阵骚动,有士兵捧着一件衣服满头大汗出现在大殿门口,单膝跪下,大声说道:“贤良殿西侧下人排房中发现可以宫娥服。”   娴贵妃立刻看向顾明朝,以为是他要出尔反尔,脸色大变,愤怒呵斥道:“顾明朝!你……”   顾明朝眉头紧皱,他拿起那张湿气深重的衣服,果然在衣领手臂中发现几道剑锋,那时长丰与乐浪交缠间留下的痕迹。   “难道真的在这里?”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乐浪公主消失的地点太过简单明了,顾明朝办案多年,对于这等明晃晃之事本就疑心慎重,后看到从洞穴中捡到的的羊肠带,这才确定这事是有人陷害,体积这样小的东西根本支撑不了乐浪公主千里迢迢从千秋殿到贤良殿。   ――可这个衣服确实是当日乐浪穿的。   “亏本宫还以为你端方正直没想到也是背后捅刀的小人,此事当真与我贤良殿毫无关系,来人,我要去见圣人。”娴贵妃满脸震惊,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起身呵斥,恶狠狠地盯着顾明朝的背影,喝不得喝他血食他肉。   好一个无耻小人,竟然不守信用,匡她写信。   顾明朝捏紧手中衣物,垂下眼眸仔细推敲出,突然问道:“你先退下。”他支开卫兵,转身对着王静娴狰狞的脸色,毫无畏惧,继续冷冷问道,“当日揽月楼被圣人杖毙的人可是贤良殿的人?”   那个嘴角黑痣的宫女临死前沙哑怒吼是让娴贵妃被禁足的主要理由,而娴贵妃当时确实也是心中有鬼,这才不敢申辩,只是有鬼的事情却是与谢嫔之事无关,而是乐浪公主确实是她放出去的,而那个黑痣之人凝霜的手下。她怕自己一直申辩反而扯出这个事情,只好委屈咽下栽赃后宫妃子的铁锅。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此事是这个死了的人搞的鬼吗?”娴贵妃眉梢扬起,嘲讽恶意地质问着。她已经认定是顾明朝有意栽赃,态度恶劣至极。   顾明朝捏着那件衣服,抬头扫过娴贵妃,漆黑如夜的眼珠仔细打量着,只把人看的毛骨悚然,浑身战栗,终于在娴贵妃要爆发的前一秒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尤其去找圣人,不如好好找找身边之人。”   等顾明朝出贤良殿门口时,岳健站在身后犹豫说道:“当真与娴贵妃有关?”王静娴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动她并不容易,可公主之事也必须有个交代。   偌大的蓬莱湖碧水连天,水光潋滟,湖光秋月两相和,湖面无风镜未磨,远处薄雾腾空而起,朦胧似仙境,美丽宁静的湖面令人心旷神怡但往往让人忽视其底下的凶险性。   “是与不是有什么意义吗,东西确实在贤良殿被发现。”顾明朝叹气。他捏着手指看向远方,微微眯起眼,面上平静无波,心底想起入宫前,谢书群与他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谢柔此人心机狠辣程度不输你我,切不可掉以轻心。”    第176章 公主拜访   “王静娴这样都没有受罚, 看来太子殿下是与王家达成协议了。”谢柔捏着绣针细声细气地说着。她脸上不着颜色,唇色淡淡的,斜支着身子靠在软榻上,还未过白露时节, 她确实早早盖起了厚毯子, 说话间神情倦倦的。   她这几日睡眠极差, 眉宇间连血气都没有,指尖苍白, 手中握着还未成型的红色鸳鸯帕子衬得手腕雪白羸弱,不过是听了红豆讲了几句话就觉得腰间酸软, 几乎要坐不住了。   红豆马上垫了腰靠上去, 忧心忡忡地把谢嫔手中针线拿走,触及其冰凉手心,伤心说道:“娘娘还体虚, 绣花之等伤神之事还是交给奴婢为好。”   谢柔捂着唇咳嗽一声, 脸颊冒出病态的红晕, 病弱说道:“不碍事, 王静娴只是一时被我们坑了一把,反应过来后定会察觉出不对,我们的棋子只怕会有危险, 你让织锦收敛一下,各自护好自己。”   “织锦早就安排好了。”红豆为她掩了掩被角,脸上勉强挂着笑意。   “人送出去了?”谢柔闭着眼疲惫问着。   红豆摇了摇头, 眉心皱起:“不曾,圣人下了禁令,之前送道恩道长和福气都是通过尚食局的牛车出去的,现在连牛车都要被检查三遍才能出宫, 人根本出不去,织锦说等风头过了先。”   “那便依她说的。”谢柔面色苍白,她怀上这个孩子本就不易,对身体损伤很大,日日都需要服药调养,现在不得不流产身体越发虚弱,加上心中郁结难消,一直郁郁寡欢,整个人一下就萎靡下来,脸色在日光下越发透明,似乎下一秒便要羽化而去。   “药来了,娘娘喝完便好好歇息,织锦会好好看着宫中之事的。”红豆接过小丫头递来的黑漆漆的药,柔声哄道。   谢柔眉心皱起,这药味道格外冲,熏得人隐隐作呕,可她还是端起那碗药干净利索地一口全部喝了下去。红豆紧张得看着她,见药碗空了立马递上蜜枣,笑说道:“娘娘真厉害,这是奴婢新做出的水晶琥珀枣,娘娘可以解解苦。”   早已被去核的水晶琥珀枣表面晶莹剔透,撒着雪白色的糖霜,散发出微微甜味。这本是年少时的谢柔最喜欢吃的东西,甜津津的滋味,一如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随着年岁渐长,再甜的东西到嘴里都带出一丝苦味,这样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她便逐渐不再吃甜的东西了。   直到今日她乍一看红豆手中的小巧物件,也不知为何突然笑了笑,用手捏着放在指尖,淡笑说了句:“好久没看到了,有心了。”   “奴婢加了很多糖,这次一定很甜,不会苦的。”红豆见她没有放进嘴里,连忙补充道。   谢柔把玩着这可小小水晶琥珀枣,细腻的糖霜粘在手中,甜味越发浓烈,她听着红豆的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她把蜜枣重新放回白瓷碟中,用手帕细细擦着手中的糖霜,药开始生效,困意慢慢涌了上来,见红豆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说道,“放着吧,困了,醒来再吃。”   红豆连连哎了几声,小心翼翼地扶着谢柔躺下。她小心放下帷帐,一出门正好看到织锦站在门口,便对她说道:“姑娘吃了药,刚刚睡下。”   “日后少做些奇怪的东西给娘娘吃。”织锦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在红豆离开前面无表情说道。   红豆立马皱起了,不高兴转身地反问道:“什么奇怪的东西,姑娘在家时最喜欢水晶琥珀枣了,我可是学了好久才学会的。”   织锦掀了掀眼皮,打量着红豆,明明年纪比红豆还要小不少,可红豆还是被她的眼神训得讪讪闭上嘴,嘟着嘴反抗道:“明明是你先说我的,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大概是太蠢了。”织锦继续低眉顺眼地站着,这个太蠢也不知道是说谁,姿态冷漠,这是在赶客的意思。   红豆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捏着盘子愤愤走了。织锦站在门口,等待谢嫔醒来。   玲珑殿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地好像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可偏偏在拐角小道上能看到轻手轻脚走路的宫娥黄门,他们低眉顺眼好似飘荡的幽魂在日光下一闪而过。谢嫔在睡梦中眉头微微皱起,漆黑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额间渗出点点冷汗,未施粉黛的艳丽脸庞在噩梦惊扰下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时间一晃而过,夕阳西落,闭门不开的千秋殿驶出一辆马车,向着西边而去。   时于归下了马车站在玲珑殿门口,摸着脖颈间的白色纱布,脖颈间的伤痕早已结痂不再疼痛,只是摸上去时,当日冰冷刀锋的触感还停留在脖颈间,令人胆寒。   千秋公主来玲珑殿的消息很快便传到谢嫔耳朵里。她刚刚睡醒,拥着棉被坐在床上,神情没有睡醒后的神清气爽,反而更加疲惫,眉心郁结,她喝着织锦递来的苦茶,咽吓一口这才醒了醒神。   “她来做什么?”她揉了揉眉间,强打精神地说着。   织锦见她精神不振的模样,担忧地说道:“奴婢去回了公主吧,娘娘继续再歇息一会。”   谢柔摇了摇头,扶着织锦的手坐了起来,淡淡说道:“不必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不见只怕错过不少事情。只是我确实身体有恙,请公主来寝宫相见吧。”织锦欲言又止,谢柔看似柔弱可性格最为坚定,她既然决议如此那就是谁也劝阻不了,只好点头应下。   时于归一踏入相思殿一股药味迎面扑来,熏得她差点扭头就走,但想起太子的话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踏了进去,只是她一见到躺在船上的谢柔顿时一心,短短几日未见,谢柔便瘦了一大圈,艳丽的五官在突兀的苍白下越发显眼,露出一丝烈火灰烬下的惊心动魄的美。   谢柔一见她皱着脸便知道怎么回事,笑说着:“殿中药味甚浓,只怕惊扰到公主了。”她示意织锦去开一扇窗户通通风。织锦犹豫地不想去开窗,谢嫔本就病着,受不得风吹,秋风最为伤人,今日开了窗只怕明日又得大病一场。   时于归立马识相说道:“不必,你如今病着开窗小心受凉。”她说着,眼睛不小心看到旁边矮座上的水晶琥珀枣,这一下便瞬间陷了进去,从那叠形状优美的枣子中拔不出来。   众所皆知,千秋公主可是最爱吃甜的了。   “这是我宫内大丫鬟红豆刚做的,公主若是不嫌弃便尝尝。”谢嫔咳嗽一声,轻声说道。织锦把碟子放到时于归手边,那股甜蜜蜜的糖味瞬间扑面而来。   时于归咳嗽一声,道谢之后捏起一粒放在嘴里,果然清甜扑鼻,好吃得说不出话来。   “公主嗜甜这一点倒是和皇后不一样,皇后最不喜欢吃甜。”谢柔看着她怀念说道。   皇后谢温与谢柔年纪相差不大,在谢家两人性格各异,一人似水一人似火,谢柔是前任谢家家主老来女,一出生便记在老夫人名下,养在老夫人膝下,母女两感情颇深,当时柳南风虽是号称平妻可在谢家人眼中到底还是贵妾,谢温作为贵妾之女,自然是不会与嫡幼女谢柔玩在一起。   只是谢温性格张扬出彩,她的才华,她的容貌,长安城中人人津津乐道,十三年那边女扮男装考入白鹿学院,名字便一直挂在榜首,蒙眼射鸟十发十中至今无人可破。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喜欢甜这种深闺女子才会喜欢的东西。   时于归意犹未尽地吃了两颗,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说道:“听说谢嫔病了许久便来探望,这几日宫中又贼人逃窜,前几日刚去了贤良殿,本宫生怕惊扰谢嫔养病,几日前圣人在裙加大守卫力度,如今娴贵妃与其余九嫔那边都已增加防卫力度,今日来便是打算和谢嫔商量一下玲珑殿守卫情况。”   这话说得好听,说的保护众位贵人的人身安全,可实际上还是有着监控之意,东宫与公主这是打算把后宫牢牢掌控在手中,织锦在一旁脸色大变。只是谁也没想到谢柔脸色不变,竟然面色平静应了下来:“既然如此便多谢公主好意了,贼人尚在逃窜却是不太安全。”   她好似真的无辜极了,一点都不畏惧宫内多了些太子心腹之人,眉目一片舒缓姿态。这番做派让时于归也不由大为吃惊,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确实毫无异样,这才继续解释道:“这些人不是长久的,只要等贼人抓住便会撤回。”   谢柔完全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她不过是坐了一会便脸色极差,倦意涌上脸颊。   “公主今日前来,就是与我说这些吗?”一双与时于归极为相似的眼睛看着来人,她好似什么都知道,只是都掩与羸弱不堪的面容里。   “自然不是,本宫想与谢嫔聊一下当日揽月楼的事情,不知谢嫔能否承受。”时于归直截了当地说着,眉目上扬,自信张扬的样子。   谢嫔柔软地笑了笑,点点头说道:“自然可以,毕竟是我问心无愧,不是吗。”她笑说着,透明的脸上浮现温雅的笑意,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时于归,意味深长地说着。   时于归迎着她的视线,琥珀色眼珠在昏暗的屋内都格外熠熠生光。   “自然无心无愧,毕竟谢嫔也是受害者不是吗,还好两位贼人都已经被杖毙,姜潮生更是被千刀万剐,抵了他冲撞谢嫔的罪责,只是可惜姜家倒是绝后了。”时于归淡淡说着。   谢柔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笑说道:“多亏圣人明鉴。”她面色不改,好似两人聊的人是一个莫不相干的人。   “本宫原本听说谢嫔还在谢家时,曾与姜潮生是从小一起的玩伴,两人关系极好,还以为会因此事伤心,如今见你如此便放心了,不过是一介莽汉,听了只言片语就敢一时脑热,当真是不值得。”谢柔盯着时于归打量的视线,笑着不说话。   “是可惜了。年少时在谢家自然是哪哪都高兴的,好似如今公主一般,当真是令人羡慕。”她面不改色地笑,透明的唇色微微弯起,“公主若是无事,便恕我失礼了,前几日偶然风寒,至今未愈,实难以继续交谈了。”   “世事虽然会变化,但人总是要持身自立的,不是吗。”时于归说道,她透过窗布看着天色,紧接着看到门口的立冬对着她眨眨眼,突然叹道:“倒不是我为难你,只好有人想见你,不得不入夜来访,不知谢嫔是否愿意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太忙了!!!我明天一定多写点,晚安! 第177章 公主心虚   长安城中高门贵勋的几个继承人中, 论温和守礼必属谢书群为其中翘楚。谢家虽嫡子众多但让人信服的不过是谢书群一人,人品才学样貌皆为上等,是个十足十地无暇君子,可今日这个君子竟然伪装成侍卫, 潜伏入宫, 出现在玲珑殿。   他虽然穿着普通侍卫地衣服, 可只要孤身一人站着便与他们格外不同。长身而立,气质如松, 一双浅于常人的眸子淡淡扫过他人时,众人只觉得浑身战栗, 逐渐深沉的黑夜在他背后露出暗色光泽, 他似从夜色中踏月而来,又似被暗黑裹挟而至。   谢柔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谢书群,捂着唇咳嗽一声, 无畏淡漠的眼神不甘示弱地在半空中与谢书□□汇, 可嘴里说的话却是对着时于归说道:“公主倒是丝毫不避讳。”   时于归捧着那叠水晶琥珀枣子, 叹了一口气为难地站起来说道:“哥哥吩咐的, 我也很是为难,而且总归是你们谢家自己的家事,若是你们处理得好, 何苦耽误我的时间。”她扔了一颗枣子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几口,出门前对着谢书群低声说道, “半个时辰的时间。”   谢书群即使穿着粗犷的侍卫服,言辞神态间也极为温和,大抵是四月份出生的人大都似春风,随风潜入来, 润物细无声,他温和地对着时于归点头称谢,嘴角含笑,风度翩翩。   时于归走后,屋内只剩下谢书群和谢嫔主仆二人,沉默在屋内弥漫。谢柔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嘴角紧抿,面无表情地看着谢书群,好似一尊冰冷的玉雕。   谢书群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两人,他最后一次见谢嫔还是谢老夫人丧礼前,那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女子满脸泪痕,盈盈不堪一击,而在此之前的见面便是谢柔入宫那年,一声淡紫色的织云布制成的襦裙衬得她面容如秋月般姣好。谢柔多年来一直都是这副柔弱不堪的样子,似风中柳絮水中残荷,这样的长相总会令人掉以轻心。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闻久了直泛恶心。一旁的织锦脸色涨红,眼神恶毒地看着谢书群忿忿说道:“谢常卿知礼犯礼,好大的胆子,奴婢这就把人赶出去。”   “这就是你养在身边的那把刀?”谢书群看着织锦,眼波流动,似水含情。   谢柔生为宫妃约束颇多,培养一个得力的心腹便显得尤为重要,只是谁也么想到她没有选择红豆,而是挑了一个入宫后才收拢的人。不过如今看来确实是机智,红豆代表着她少年岁月,而这人则会一直提醒她在宫中的苦难是由谁照成的。   织锦神情一噎,明明谢书群的眼神格外温柔可她依旧觉得像是嘲笑,高高在上的人不屑地下的蝼蚁,嘴角是怜悯,心底是嘲弄。   “下去吧,我与谢大郎君有话要说。”谢柔拍了拍织锦的手背安抚道,透明嘴角微微弯起。织锦感受到手上的重量,只好咬牙离去。   “奴婢在门口候着。”织锦瞪着谢书群大声喊着。   大门被咯吱一声关上,屋外摇曳的灯笼烛光被门窗隔绝,屋内的蜡烛火苗微微颤动,映得两人面色明晦不定,笑意同时从两人身上敛下。   “自从母亲灵堂前匆匆一见,我已有十多年未见过大郎君了,白马过隙岁月匆匆,谢大郎君却一点都没变。”谢柔捂着唇清了清嗓子,她虚弱之际,语气缥缈虚幻到好似可以随风而去。   谢书群看着病弱的谢柔,她脸色苍白,只有颧骨处因咳嗽染上血色,垂下眼淡淡说道:“我今日为何前来,想必姑姑比我还清楚。”   “姑姑?”谢柔像是听到一个笑话,笑了喘不过气来,深吸几口气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似认真似冷笑地应道:“不敢当,那里够的上谢大郎君一句‘姑姑’,不过是谢家一枚弃子。”   “姑姑说笑了,一个弃子若也能掀起这等惊涛骇浪,你让我等如何自处。”谢书群亲自沏了一杯茶送到谢柔手边,轻轻柔柔地说着。他笑起来轮廓格外温和,眉目间俱是笑意,好似与人在谈论今日月色,谈笑风生,这样的人总会令人心软。   谢柔冷冷一笑,挥开手边杯子,杯子滴溜溜地滚在床边,茶水洒落在大红色绸缎被子一角,被水濡湿的红色在昏暗灯光下色泽逐渐暗沉。   “少与我假惺惺,我为什么走上这一步难道谢大郎君不清楚,若不是你匡那傻子一心赴死,今日局面何苦如此?”她抬起头来死死盯住谢书群,纤细雪白的脖颈在烛火中被绷紧,艳丽眉眼泛出血色,似濒死之人在火光中跳跃,凄美绝艳。   在谢家决定逼姜潮生赴死时,今日的局面便注定无法挽回,可在此之前谁也没想到结局会完全失控,向着预料不到的深渊驶去。   人人都有惊艳绝伦之才,人人都有足智多谋之计,可这艘大船还是失控了。   谢书群看着那双眼睛,谢家人眸色都比常人来得要淡一些,平日里尚不明显,可迎着烛光时那点浅色眼眸便似更能传递出主人的情绪,那双眼喊着不能见光的血和泪,在控诉,在指责,在难过。   “裙私通祸及家族,更别说身怀孽种,姑姑扪心自问,若真是喜欢一人可会逼着人走上刀尖,你动机本就不纯,别人心甘情愿为你赴死,我只是顺势借了你的意,姑姑又怎好怪我?谢家走到如今这一步毕竟不容易,姑姑身为谢家女难道想害死谢家吗?”   谢柔心中一颤,这话就像是千斤重担压在消瘦的肩膀上,连漆黑纤长的睫毛都不由微微颤动。这世上没有那块冰块可以抵挡得了温火的侵蚀,厚重的冰面被紧靠着的火苗一点点剥下,直到露出千疮百孔的一面,太过耀眼的东西反而让人无从下手。   “可我就是想要谢家死啊。”谢柔敛下眼睑,轻轻叹了一口气,比谈论今日天气还要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么肮脏的地方填了一条又一条的命,会遭到反噬不是很正常嘛。”   高门大族哪个都不干净,可谁家打着清贵的旗号,把自己的儿女一个个送去填自己的通天富贵路,人人都说你只要顶着这个姓氏就应该义无反顾地这么做,可他们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被允许,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我知道的,你自小就羡慕谢温,哪怕大夫人不愿你同她玩耍,你小时候依旧会偷偷跟在她后面假装偶遇。我以前时常笑你,可后来发现,我这那是笑你,分明是笑我自己啊。”谢柔捂着脸笑说着。谢家富丽庭华,风景如画可在谢家儿女眼中却分明是阴森地狱,修罗鬼道,连笑都不是自由的。   只有谢温,她完全不像她矫揉造作的母亲,更像她常年征战沙场的外祖母,她像一把火把谢家所有小辈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早熟如谢柔,谢书群都不能移开视线。她是这样耀眼,这样出众,像一杆□□谁也不能使她屈服,一席大红色的宽袖襦裙即使游弋在深木色的地板上依旧熠熠生光。   “可你差点害死了她女儿,你总是嘴上说着喜欢心里却恨不得他去死吗?比如姜潮生,比如时于归。”谢书群看着谢柔淡淡说道,“姜潮生多年来一直不愿娶妻生子,为的是什么你应该最为清楚,千秋公主若想在裙让某人彻底消失,也有的是办法,可他们都没有选择这条路。姑姑,姜潮生是谁害死的,是我吗,是娴贵妃吗。”   谢书群看着谢柔,语气越发柔和,他无喜无悲地注视着隐隐在颤抖的人,继续说道:“是你啊。”   “你若不是一开始迫使他走上歧途,姜潮生的一生何苦如此短暂。”   “胡说!”谢柔拿起床边的茶杯就冲着他扔去,声音嘶哑,眼底泛出血色。   谢书群任由那杯子砸向自己,最后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在寂静的屋内破开惊天一响。   “这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而已,买通道恩道长,偷至观星台,假承圣恩,企图偷梁换柱。青天白日下的事情不论如何总是会有踪迹的,圣人早已起疑,连他,你都瞒不过。到时候你要如何,姜潮生如何,谢家如何,姜家又如何,你陷他于不忠不义不孝之地,让他情何以堪。”   谢柔眼眶通红,眼中含泪,眸中带火,可还是不愿露出一点软弱之情。在谎言欺骗的土壤上催生的鲜花注定会在时间的考验下衰败。   她知道,姜潮生知道,可她选择视而不见,一意孤行,而他却选择一命换一命,保全心爱之人性命。   “你答应他什么?”谢柔撑着床缘,双手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在隐隐发抖。   “保你假死出宫,后生无忧。”   “真是傻子啊,这世间是一张无处可逃的网啊,我哪里逃得出去。”谢柔眨了眨眼,笑说道,“所以呢,谢大郎君为何又失言了。”谢书群不论如何终究是个君子,万万不会食言。   “因为在此之前,我并未发现你与王家单独做了交易。”谢书群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   之前在西苑搜到的信件虽然震惊,可细细看下来却发现不过是皮毛而已,柳南风被人当了靶子还在洋洋得意,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王家图谋之深,非柳南风可以给与,谢家如今四分五裂,但都不成气候,除了这个掩藏在深宫的谢柔,谢老夫人不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手中也有握有自己的人马,她对这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格外疼爱,多年来日日念叨,时时挂念,临走前把手中的势力全部送给了她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王家真正选择合作的人如今除了谢书群只剩下谢柔。   “交易?不过是我与他下一盘棋,鹿死谁手各凭本事罢了,不然我好端端去陷害王静娴做什么。”谢柔猛地咳嗽起来,消瘦的肩膀被病痛压得直不起身来,泛白的指尖死死扣住床沿。   “那以什么为赌注?”谢书群闭上眼,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还是不死心地问着。   谢柔捂住嘴,听到这话好像听到一个笑话,把喉咙间的血腥味全部吞了下去,缓了缓神,这才冷笑说道:“谢大郎君的聪明才智难道猜不出吗?”   她抬起头来,恶意地注视着谢书群,嘴角浮现出快意的笑来,把今日所有不甘情绪,负面心事全都赤/裸裸的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一字一句说道:“自然是谢、家。”   “棋盘的大龙已经活了,他死了,你们都要去陪葬,谢家逃不了,王家也不行,连东宫也不别想逃脱干系,当日操控揽月楼的人都别想活。”谢柔语气轻柔地说着,眼睛被烛火映照着,火光在眸中跳动,所有的疯狂憎恶都倾泻出来,占据了晦暗的空间。   “是谢家对不起你。”谢书群浑身疲惫,闭上眼轻声说道,这是他难得示弱的情绪。   不过两月时光,他却像过了一辈子这般漫长,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把谢家控制在手中,露出众人皆未曾想过的獠牙利爪,外人看去他依旧如初冷静自若,好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他终究还是累了,两鬓不知不觉冒出几丝白发,大抵是发现捅刀捅的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家人,可这人他无法怪她。   前人结因,后人吃果,当年父亲和祖父一心想送谢柔入宫邀宠,没人阻止这等荒谬的事情,他当时年纪尚幼有心无力,虽早已料到他日必生事端,却不曾想是惊涛骇浪,几欲颠覆谢家。   谢柔靠在床上,冷笑道:“少给我惺惺作态,恶心!若不是谢韫道猪油蒙心,把自己妹妹送与自己的女婿,又怎会成了今日这个局面。”   谢书群点点头,嘴角露出无奈笑意,附和着,苦笑道:“他确实是目光短视之人。”   门口响起三声敲门声,一长两短,是公主提醒他们时间到了,不一会儿,时于归的脸就出现在门口,她举着那碟水晶湖泊枣子,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好了吗?马上就要换班了。”   谢书群点点头,对着谢柔说道:“我与他说过话不会反悔,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姑姑还请稍安勿找。”   时于归眨眨眼,琥珀色大眼睛眨巴着,自顾自地乖乖嚼着嘴里的蜜枣,看上去天真又无辜。   谢柔冷冷闭上眼不再搭理他,谢书群随着长丰入了夜色消失在玲珑殿内,织锦很快冲了进来紧张得看着谢嫔,她拳头紧握,牙齿紧咬,愤怒至极。   时于归咳嗽一声,把手中空了的碟子放回到座子上,吃人嘴软地笑说道:“天色不早了,谢嫔早些休息。”   “公主且慢。”谢柔睁开眼看着时于归,轻声挽留着。   时于归扭头看向谢柔。   “公主之前的问题我还未回答呢?”她示意织锦扶她做好,眼睛看着时于归奇怪的神色,知道她是忘记了,便笑说着,“您问我谢家时光是否无忧无虑,我现在告诉您,是的,母亲待我极好,玩伴也格外宠我,就像如今的圣人与太子待你一般事事顺我意。”   “那……很好。”时于归不明所以,讪笑着附和着。   “自然是好的,我真是羡慕公主,圣人与太子是这般把你放在心尖,连遇上喜欢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一起,怪不得天下的人都说倾羡千秋公主,当真是不假啊。这样事事如意的日子谁会不羡慕。”谢柔感叹着,脸上露出苍白笑意。   时于归眼珠子看着她,不明白她好端端说起这些做什么,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又听到谢柔问道:“公主你喜欢吃甜的吗?”   “自然喜欢”   “那真好啊。”   时于归出了玲珑殿大门,脑子还在迷瞪谢柔最后和她说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眨眼便看到顾明朝站在月下。   穿着青竹色圆领袍的顾侍郎身姿挺拔地站在树荫下,俊秀五官被月光混着烛光照得如明珠生辉,含笑眼眸如夜色,深沉朦胧,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还未说话便听到两声娇滴滴的声音,顿时脸上笑容一僵。   “公主怎么晚还没回来,令小人好生担心。”   “公主可是累了,小人驾车带公主回殿。”   马车边上出现两个容貌各有特色的男子,一人娇艳如牡丹,一人清理如荷花,穿着时下最为流行的博衣宽带,笑脸盈盈地站在远处看着僵在原地的公主殿下。   时于归眼珠子悄咪咪地看了下顾明朝,见他敛下眼眸,笑意顿失,突然升起一股心虚,这心虚太过澎湃,一时间都忘记说话,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在她呆滞间,两人不请自来的人一左一右挽上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公主可是累了,小人已准备好宵食,只等公主回去……”   “别别别,你们怎么来了。”时于归见顾明朝眉头皱起,突然醒悟过来,烫手一向地收回两只手,警惕地自己抱在一起放在胸前,规矩说着。   “大长公主吩咐小人的事情,小人至今还未做,这不是想借着今日良辰美景时光正好嘛。”娇媚似牡丹的人抛着媚眼说道。   顾明朝眉心皱得更加厉害。时于归见状连忙摆手说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今日有事,你们先走吧。”   “那有什么事比风花雪月还要重要……疼疼疼……”面容娇嫩的人眨眨眼,妩媚说着,只是还未说完,脸上笑意便扭曲了。   顾明朝手中佩剑隔开那个人搂住时于归肩膀的手,冷冷注视着说话的人,神情冰冷,眼珠寒霜带冰,看得那人心中一颤。   说话的人讪讪地缩回手,对着时于归继续撒娇道:“公主,这人是谁啊?”   时于归眼疾手快躲到顾明朝身后,一本正经说道:“你不想知道的人。都回去,都回去,立冬,把人带回去。”   立冬从马车内探出脑袋憋笑着点点头。   时于归目送两人被立冬赶上马车,这次松了一口气,只是她刚一转身就感受到顾明朝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突然僵硬。   “那个……那个……”她嘀咕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总不好说惠大长公主为老不尊给自己小辈送两个男宠当及笄贺礼来吧。   这哪是惊喜,分明是惊吓。时于归第一眼看到这两人时,吓得手中果脯都掉了。   顾明朝看着她为难的脸,长长的羽翼遮住黝黑的眼珠,把眼中杀意尽数收敛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欢。”   他语气神态淡淡的,可时于归偏偏听出一丝委屈,于是连忙保证道:“这几日不是出不了宫吗,禁令一解除马上送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顾明朝一眼,见他不见喜怒,不动声色,那双温柔动情的眼眸被遮挡着,看不清神情,她顿时觉得自己是话本中负心薄情的主角,尴尬地扣了扣下巴,干巴巴地解释着:“哎哎,今天是第二次见面,惠大长公主说是给我的贺礼,我这不是怕你误会一直没和你说嘛,哎哎,晚上!晚上!我马上就叫长丰送回去。”   顾明朝抬眉认真说道:“我不喜欢他们纠缠你。”   那双眼睛在天光下熠熠生光,似千斛明珠在微弱中汇聚出亮眼的光泽,似水含情,那满眼星光都汇聚在一人身上。   “顾侍郎真是太喜欢我了,当真让我为难。”时于归眨眨眼,摇头换脑,故作无奈地说着,没想到一向矜持的顾明朝这次直截了当地点点头,目光深情似海,平静海面下是汹涌海浪,吓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此时此夜难为情。”    第178章 公主纳采   八月十五过后, 太子的纳采礼正式上了台面,前朝后宫忙成一团,虽然乐浪公主不知所踪,羽林军把皇宫都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圣人再气也没有办法。   时于归早已活蹦乱跳地来御书房闹了好几次幺蛾子, 天天嚷着要出去玩, 圣人只好解了禁令。宫内生活开始恢复平静无波的节奏,只是后来没多久就听说西边贤良殿那边打杀了不少下人, 东边宫门紧闭的玲珑殿难得开了大门进行大扫除,而圣人把当日轮值的将领不论是否关联, 全都惩戒一遍后打发出宫。   今日天还蒙蒙亮时, 宫内九座青铜大钟同时响起,钟声似浩瀚水波传遍宫内每一个角落,余音回响, 声声不息, 原本昏暗的一省六局片刻间喧闹起来, 烛火像是一条火龙瞬间蜿蜒开来, 黑暗中的大英皇宫瞬间被点亮。   宫内张灯结彩,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一片喜气洋洋之色,太子身边的陈黄门一早敲锣打鼓笑脸盈盈地发着喜气,东宫众人人手一个半拇指大小的金稞子。   今日乃九月初一, 乃是太子纳采之礼大好日子,圣人放朝一日以示普天同庆,宫娥黄门都可以得到一身新衣服和一两银子。   时于归作为今日尊礼者,穿着大红色吉服, 乘着车辇入了东宫。东宫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陈恳带着詹士府的人最后钦点大殿内的物件。太子纳礼需备齐三十种物件,个个都有不同的象征意义。其中羊、香草、鹿,取其吉祥,以寓祝颂之意;胶、漆、合欢铃、鸳鸯、凤凰等用来象征夫妇好合之意;蒲苇、卷柏、舍利兽、受福兽、鱼、雁、九子妇则各取其意,各有所表。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大殿中间的金制雕花笼中有一只被捆了双翅的鸿雁。鸿雁是几日前被太子亲自从猎场上射回,剪了羽翼放在笼中圈养,这几日被下人喂得肥嘟嘟的,身形都圆了一圈,它边上是跪卧着一只雪白的小羔羊,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一直啄它脑袋的鸿雁,至于必备的各一斛的酒黍稷稻米面早早被人系好红绳等在一旁备用。   “陈詹士,吉时快到了,是否可以准备装车了。”陈黄门站在门口,一脸喜气洋洋。   陈恳收了手中账本,看了眼一旁的沙漏,点点头应下:“都已经准备妥当,麻烦陈黄门了。”他彬彬有礼地带着詹士府的人侧开身子让内侍省入内搬东西上马车。   “可以准备出发了吗?”时于归不知从何处冒出,眨巴眨巴眼睛探出脑袋无辜地问道,话音刚落没多久身后就传来无数‘公主,公主’的喊叫声。   “陈詹士亲自点过,自然是万无一失,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还不上车啊,词都记住了吗?啊,红布呢,公主的红布呢,还不赶紧给公主拿着,快快,来不及了,送公主上马,可别耽误了时辰。”陈黄门脸色神情起伏变化极大,又惊又喜,拿过后面匆匆赶来宫婢手中的红布,递到时于归手边,絮絮叨叨又是念了一遍。   时于归被人簇拥着去了大殿门口时,只看到太子殿下穿着深红色常服,一脸严肃地看着一台台物品被装上装扮艳丽的马车,马车绵延数十里,一样根本看不到头,宫娥黄门不由绷紧脸色,收敛笑意,不敢多言,殿内欢乐的气氛经过大门时徒然一震,变成了格外严肃的气氛。一旁站着顾明朝和谢书群倒是神情轻松,低头说着什么。   “哥!哥!”时于归骑上高头大马,扭头冲着太子殿下大喊着,眼睛俏皮地眨了眨,眼底的红色小痣在日光下熠熠生光,娇媚万千,她狭促地冲着神情紧绷地时庭瑜说道,“别紧张,妹妹我先替你看看新娘子。”   太子殿下抬头时于归坐在马上还不安分的模样,蓦得嘴角抿开笑来,摇了摇头说道:“当真是泼猴。”   顾明朝看着时于归逐渐远处的背影,嘴角含笑,眉目柔情,待收回视线时,只听到太子殿下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地问道:“我听说昨日千秋殿连夜送了两个人出宫,顾侍郎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昨夜戊时春明门的人接到千秋殿开门的邀请,领头的是公主手下第一将军长丰将军,卫队长只听说是公主要送还惠大长公主礼物,守门将领不敢多问,匆匆放行,不过也及时上报给了东宫,是以时庭瑜才会知道此事。   “是吗,微臣昨日酉时两刻便出宫了,不知之后发生何事。”顾明朝一点也不心虚,坚定地摇了摇头。时庭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点点头附和道:“顾侍郎说得有理。”两人相视一笑,皆露出心知肚明的笑来。   惠大长公主的行事作风他作为晚辈不予评价,可一旦涉及到时于归就不得不慎重,时于归再任性霸道在他眼中都还是格外伶俐乖巧的小女孩,没想到惠大长公主借着时于归及笄的关节,一口气送了时于归两个男宠,可不是把太子殿下气得够呛,偏偏又不好意思干涉此事,好歹事情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走过去。   三人一路缓步走回丽正殿,沿途宫娥黄门一脸喜气,皆行礼口称“祝太子殿下大喜”,时庭瑜今日大喜,不会有人看不懂眼色冲上来要与他商讨国家大事,回殿的路上神情便显得格外悠闲。   “听说道童被平安找回,身体状况如何?”时庭瑜问着谢书群,一月前,谢书华作为江南道钦差在救济赈灾过程中被人袭击失踪,圣人大怒,拍了金吾卫前去,金吾卫顺着长江一路搜寻,最后在一处医庐中找到受伤的谢书华。   “已经安然无恙了。”谢书群叹气说道,谢书华遇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不听沧海的话一意孤行想要回长安城,这才被人寻得破绽之处,差点遇险。   “那多亏了你手下的黑云卫。”太子殿下笑说道。   “不过是尽护主之职而已,出使江南道一事凶险,派遣黑云卫不过是以防万一,但也没想到真得用上了。”谢书群温和极了,眼角眉眼微微挽起,俱是温柔之色。   “乐浪之事,可有下落?”时庭瑜穿过枫叶瑟瑟的游廊,捻起飘落在肩头的枫叶,漫不经心说道,“深宫养虎,总是为患。”   修长秀气的指尖被红艳艳的枫叶染出血色,游廊边上一棵棵血色枫叶林傲然挺立,在游廊壁灯的摇曳下,照得浅色木板闪着奇异光泽。   “乐浪在长安城举目无亲,圣人五十千秋时消失得便是格外蹊跷,可惜我们当时发现的晚,现在也找不到什么线索,这次又突兀出现在长安城,两者比如有联系。”   时庭瑜听着谢书群的话,浓黑的羽睫微微垂下,掩住眸中深色,随手把手中枫叶扔下一旁蜿蜒经过的小溪,任由飘零的树叶在水波的推动下不得不颠颠撞撞向前走着。   “那个案子当时确实有些发现。”顾明朝出声说道,“也不是我发现的,是公主发现的,怪异点有三,一是千金一两的蔷薇露,二是那匹尾巴由军痕但未打铁掌的大宛马,三是一刀毙命的多年逃犯。”   “一两千金的蔷薇露,能接触到的人不过尔尔,不可能平白无故用在一个异族公主身上,若是结合乐浪公主长相之事此事便说得通了,有人企图乐浪入宫,李代桃僵,可高丽句使团不正是做这项事情才送乐浪来和亲的吗,为何有人多此一举。”顾明朝逐一分析着。   之前看来解释不通的事情随着迷雾的逐渐淡化慢慢露出一角头绪,奇怪出现的珍贵熏香,莫名其妙的大宛骏马,横尸当场的易容逃犯,一件在长安城微不可闻引不起一点波澜的凶杀案,今日看来却是另有玄机。   谢书群眸中微光闪动:“我听闻莫里王子和乐浪公主乃是亲兄妹,当日入京的本是查仲王子,后来才是莫里王子亲自护送。”   “国书不是密封之物,出使之人自然是可以翻看,且高丽句好端端送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入宫本就可疑。殿下觉得莫里王子此人心计如何?”顾明朝话锋一转,询问太子殿下。   “可惜为贱籍。”时庭瑜响起朝堂上的那个年轻男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当时背着杨家能与自己达成协议,心机不可谓不深,甚至在明知自己弱势的情况下奋起一搏,若不是少了些助力只怕早已成功。   “乐浪这次入长安城是为了她哥哥,她说是有人送她来的,只要她能达成他的要求,便会帮助他哥哥。我说的对吗?”顾明朝看向谢书群,当时谢书群曾与乐浪密聊过,这是他后来与东宫说的。   “你觉得是莫里王子放走了乐浪,那乐浪为何独自一人入长安,这显然不合理。”时庭瑜说道。   “若是有人逼着她来呢。”谢书群瞬间明白顾明朝的意思,眼眸中暗光闪动。   三人陷入沉默,枫叶沙沙作响,木板下奔流的小溪在中脚下潺潺流动,远处群山冒出的旭日终于挣破云雾束缚一跃而出。   “所以那个驾车的人根本就不是仆人而是看守她的人,仆人之所以会受伤是莫里王子派人截杀过,只是那人是亡命天涯的逃犯武功不弱,这才次次逃脱,直到最后被乐浪亲自击杀。”顾明朝冷静分析着,这也就是为什么逃犯的伤痕后深前轻,因为这事掀起门帘后的致命一击。   “那个逃犯叫王申,河南道登州山岭县小林子山人,十年前杀了村中一个瘸腿老叔,八年前在同州一乡绅家里盗窃金银十万两,三年前在江南道台州出现后便彻底失去踪迹。”时庭瑜记性极好,把当时顾明朝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台州啊!”谢书群喃喃重复一遍。谢书华当时失踪的地方也是在台州。   “你写信给谢书华让他自己查一下王申这个人,对了,你之前说疑点还有大宛马是什么意思?”时庭瑜吩咐着,谢书群颔首应下,他转而继续问着顾明朝。这匹大宛马充其量只能说是被盗的还未训练好的战马,说明不了什么。   “可公主当时调阅了河南道全部兵马册,并无战马消失,战马消失是大事,无人敢隐瞒,而且高丽句入长安城并未告知鸿胪寺典客署,导致请期与迎客一直悬而不决,高丽句入长安城行军奇怪,绕道东都洛阳,太子还记得杨家八大罪责中其中有一是私开铁器,其二是侵占良田。这些东西齐齐出现,往往代表……”   ――谋反。   “可杨家当时也有丽贵妃在后宫周转,送一个貌美之人进去,反而坏事。”时庭瑜提出疑问。杨家若无谋反之心,圣人不会弃得如此之快,这是圣人心中大忌。   “可若不是杨家呢,太子还记得消失的那批铁器。”谢书群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才勉强压下心中火气,带笑的眼角微微下垂,克制说道,“谢书焕从破庙中压出一批铁器偷偷运入长安城,数量正好与消失的那一批一样,而且都未带有徽章,可见都是赃物。”能光明正大运出一批重量不轻的铁器不是易事,背后之人在洛阳定是有一定势力,他们千里迢迢运回长安城又交给谢书焕,其中关联怎么想都连不上去,这大概就是谢嫔说得与王家的交易。   “破庙距离径山极近,径山在之前人口拐卖中就被发现有一条暗道,另外一头可以出长安城,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我已派人堵上,但事后被人知晓并不奇怪。”顾明朝补充道。   ――谢书焕的武器是王家给的。   所有的事情被完整地关联起来,由离奇的一起城外断头尸案起步,一步步走来,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框了进去,挣脱不得。   “如今乐浪目的没有达成必有拼死一搏,只是不知说自己所想的,还是王家威逼的。”顾明朝皱眉说道。乐浪消失得太过干净其中必有人相助,其中谢嫔和王家必有联系,谢嫔不过是宫中妃嫔藏一个人容易送一个人难,尤其是姜潮生已经不在,圣人清洗过一遍宫中禁卫,送人出宫难上加难。   “王家到底想做什么?”帮助一个外国公主与王家而言要付出的代价远不如直接在朝堂上与东宫正面交锋要来的简单。   “殿下!”郑莱握着长剑匆匆而来。他神情严肃,于喜庆红艳的氛围下格格不入,“圣人抓住乐浪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因为70安保的事情,每天下班很晚,更新迟了不好意思 第179章 乐浪被抓   乐浪被抓的事情还当真是匪夷所思, 圣人虽然撤了禁令,但乐浪一日未找到岳健就一日不能放松警惕。   今日乃太子殿下纳采大事,圣人休朝以示大喜,今日本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岳健拱卫皇宫多年知道哪些地方防守最有可乘之机, 这几日一直重点巡逻, 之前都毫无异样,直到今日太子大喜, 尚食宫准备了十摞西饼,为迎合太子心意特意摆成莲花形状, 那十朵莲花被装在特制的板车善送出去, 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板车也格外狭小,塞不下一个人, 岳健也不甚在意。   板车被拉出大门时, 磕到石头发出沉闷的咯哒一声, 板车边缘高高的挡板发出咣当一声, 马车震了震顽强地没有散架,也幸好没有造成西饼的损坏,只是叠起来的形状被破坏, 人群中忙乱片刻后匆匆把西饼摆回原状便继续向着春和门走去,紧跟太子队伍。   岳健本都已经绕过运送的马车匆匆赶回御书房,只是走到一半时突然觉得不对劲, 神情一变。   ――那个沉闷的声音,分明是里面有人。   他带人揽住押送喜饼的马车,押运马车的人是一个黄门,黄门以前都在尚食宫走动, 今日第一次如今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圣人面前这位人高马大的大红人,一时间不知道摆出什么脸色来才好,诚惶诚恐地上前,战战兢兢问道:“岳大将军拦车是为何?”   岳健虎目一扫,在十辆马车上严肃扫过,目之所及,人人战栗。每辆马车都由一个黄门两个宫娥组成,马车上的西饼也是今日打算沿途跟在太子身后一路发过去的,西饼小而多,放在板车上不好看,又加之为保持莲花形状不变,底下搭了一层木板,把西饼搭得很高。   “你就是管事的。”岳健低头看着瘦小的黄门,淡淡问道。   黄门冷汗淋漓,连连点头,他在宫中生活多年,最懂察言观色,知道此时被拦下定是又大事,鼻尖冒出汗珠:“是是是,是小人,不知大将军所谓何事。”   “卸货。”他冷冷说道。   “这……万万不可,时间快到了,小人要赶不上公主的……啊……”黄门一双眼睛紧盯着鼻尖上的长剑,所有声音都因为恐惧被咽了下去,他吓得两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押送喜饼的黄门宫娥跪倒一地,瑟瑟发抖。   岳健看着马车上数千个油光发亮的西饼,上面写着大写的喜字,在微弱的曦光下发出诱人香气,他眯着眼看着其中某辆马车,对着身后卫兵说道:“小心西饼。”   身后卫队长领命,抽出到剑来靠近那辆被岳健重点关注的马车,这辆马车的黄门宫娥被人用眼神危险着不敢出声,只能僵持着不动。   那辆马车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有临出门前磕了下石头,导致车内莲花形状的摆放不似其他几个的精致。   卫队长眼神示意士兵分散两侧团团围住马车,就在此时,一道剑光闪过,成百个月饼被掀翻在地,一个身材纤悉的人一跃而出站在一旁角屋的屋顶。   正是消失已久的乐浪公主。   岳健一见她就眼珠子一红,拔出剑来怒斥道:“大胆贼人,给我拿下。”   乐浪身姿若惊鸿般轻盈,在人群中如羽毛般击落对方手中长剑,面色冷漠肃杀,众人无法近身,但自己也无法突破包围圈。   双拳难敌四手。乐浪冷眼扫视着面前源源不断的人。   岳健拔剑而起气势如虹,手中宽剑在天光乍破间微光闪动,他招式大开大合,全是攻势没有防守架势,动作极快,剑锋极利,一剑劈下带着开山破土的架势,乐浪不过缠斗几个回合便觉得手腕酸疼沉重,手中轻剑隐隐有握不住的趋势。   终于,在乐浪□□乏术疲于应对的时候,岳健一个跃进,宽剑一扫直接把乐浪手中长剑一劈为二,曾她眨眼间的呆滞,剑锋一挑,锋利的刀刃便架在乐浪脖颈上。   “给我拿下,送往地牢。”岳健眉眼微挑,心中巨石落地,乐浪终于被抓,宫中警戒也可以稍微送一送。   “我想见圣人。”乐浪带着一丝北方官话的声音响起。   岳健看着乐浪不屑说道:“圣人岂是你相见就见。”眼前之人一开始凭借肖似皇后的面容紧接皇宫,差点闹出圣人与东宫不和的事情,后来更是打伤公主,之后被禁闭的时候被人放出更是企图挟持公主,罪恶累累。   在他眼中,眼前之人哪有半分肖像皇后之日,贤安皇后若是日月之光,他们这些打算借着几丝相似之处就像上位的人不过是黑暗里微弱的萤虫,不可同辉,见光则死。风华气度,容貌风姿,连半分都没有可取之处。   “圣人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乐浪完全无视他轻蔑之色,这种目光她一向见的多了,大英人还算是含蓄的,她自嘲着想着。   岳健面露疑惑迟疑之色。   “虽说这样有些自大,但我想与圣人做个交易。”乐浪垂下眼,眼睑下的红色小痣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越发鲜艳,阳光照在那里,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谢书群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这种持续的疼痛让人头痛欲裂偏偏不能安然休息,不详的预感在知道乐浪被带往御书房后便逐渐浓烈。   他很少出现这么严重的反应,上一次还是皇后难产而亡后谢韫道打算送谢温入宫的那天,那个预感折射到现在,演变成把谢家这艘大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股力量,他不知道现在这个反应代表什么,可他知道谢家可能真的要到迎接巨浪的时候。   是大树倾覆还是安然无恙。   不到最后关头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谢书群紧按额头,疼痛让他无法集中思考,他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可如今走在细丝上的感觉让他根本无法一一推算出来。   “你怎么了?”顾明朝注意到他的变化,递上一杯茶细心问道。   “无事,太子殿下回来了吗?”他额头冒出冷汗,低声询问道。   顾明朝皱眉,他让陈黄门递上手帕,宽慰道:“不曾,你先擦擦汗吧,乐浪公主一事确实与你无关,不必在意。”   乐浪之事谢家参与的极少,唯一掺和进去的谢柔和西苑柳南风一支,谢柔之心机,若不是谢书群早早存了一份心思,只怕是谁也查不出这些事情,做事如此隐秘很难被发现,柳南风更是不用当心,谢家若是亲手交上,还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不对。”谢书群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洗,强迫自己忘记此事的疼痛,冷汗让他面色惨白,也越发冷静,“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与乐浪私下见面。”   顾明朝点了点头。   “我曾说过我要与她寻求一条路,为了谢家与她哥哥,当时是因为这句她才愿意见我,乐浪的性格你想必也能摸透几分,睚眦必报之人。”   “你觉得她是否真正与我达成协议。”谢书群喝了一口茶,冷静说道。   顾明朝犹豫不决,他经手刑部案件多年,看人不说十分准确但也是□□不离十,乐浪此人绝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人伤她一分,定当十倍奉还。谢家之后并未在后面给与她帮助,虽然谢柔收留了她,但谢柔对谢家敌视程度,不必他人逊色,谢书群的问题当真不好回道。   “可她被东宫包围的时候并不是我救得她。”   顾明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谢家把她救走了,只是太子按下不发,便一直无人追究此事。   “你也觉得是谢家,可谢家当时得知消息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谢书群无奈苦笑,他当时便觉的不对,但彼时他刚刚接手谢家,收拾谢韫道留下的烂塘子,无暇顾及,只能拍黑云卫暗自调查,但一直一无所获,但今日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你想说什么?”顾明朝握住右手手腕,轻声问道。   “乐浪之前如此隐秘,为何那日突然出现挑衅公主,然后被你们顺藤摸瓜发现是谢书华安置的她,更久一点,有人强迫乐浪回长安,为什么没有安置好她,反而让她被谢书华发现。”他开始忍着越发疼痛的脑袋,发白的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必须用更大的疼痛才能压制住这种难忍的滋味。   “你的意思是……”顾明朝垂下眼,压着嗓子,用强装冷静的态度才不能不被心中一闪而过的猜想所震惊,“你,中计了。”   这世上还有人能让谢书群中计,顾明朝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可眼前种种推测皆指向这一点,也许从谢书华遇到乐浪那一天开始,谢家便主动走进别人的圈套。   也许乐浪一开始合作的对象便不是谢家。   也许这副大旗早早就已拉开帷幕,只是众人皆不知晓。   有人摸准了谢书华对公主的心思,生怕乐浪伤害公主便主动把她藏起来,接下来被谢书群发现,之后谢家一步步跟着别人的脚步走到现在的位置,那黑暗中的人的目的是什么。   只为了扳倒谢家吗?用什么理由,私藏外国公主之事撼动不了谢家这种百年望族,说明敌人手中要不就是打算伪造证据谢家,但伪造能推翻谢家的证据必然不会简单,越是复杂的事情反而越有破绽,这样反而会牵扯到自身,是为下下策,而最可怕的是,他掌握了谢书群都不曾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必定石破天惊,倾覆谢家。   “事情还未到如此严重的时候,不要自乱阵脚。”顾明朝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他已经隐隐倾向最后那个答案。   “谢常卿,圣人有请。”门口,岳健逆光的背影覆盖到谢书群身上,他紧握宽剑,脸上不露喜怒。    第180章 谢家旧事   御书房安静得吓人, 圣人面色阴沉不露喜怒,而太子坐在下首神情怔怔,大抵是乐浪的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即使太子做好准备一时间也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露出茫然之色。   御书房一排排被打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的屋内亮堂热烈, 乌金色地板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照的屋内众人皆垂下眼来,不敢言语。   乐浪跪在堂下, 脸色苍白,眼睛却是闪着透亮的光, 兴奋又隐忍, 恶毒又内敛,这个容貌娇艳的女人心底的高傲与不甘,卑微与强势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交至在一起, 一旦被逼到极致时才会露出隐隐的疯狂。   众人沉默间, 岳健推开大门, 身后露出谢书群的衣角。   圣人一直半敛着眉, 此时微微抬起,扫了一眼门外的谢家大郎君。谢家大郎君也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谢家儿女之一,谢书群年少时极其黏着谢温, 那个时候不似如今的深沉,透出几丝少年之气,谢温对他不错, 多年后,圣人便也对他不错,如今谢家内院风波,他睁一眼闭一眼, 不过多干涉。   他自问对谢家多年来一直不曾亏待,该有的体面尊重都一一给予,可如今谢家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当真是死有余辜。   谢书群一感知到殿中气氛,尤其是太子殿下略带迷茫的神情,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浓郁,他停在那根细细的绳索上不敢前进但也不敢后退,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着,令人清醒又失神,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可他面上不显,收敛脸上情绪,入殿后恭敬行礼请安。   “坐着吧,还有人未来。”圣人淡淡说道。这话语淡淡的,却让谢书群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藏着杀意,他自认不会听错。他不敢看向太子,唯恐火上浇油,只好选在太子下首恭敬地坐着。   他一坐下便触及黑暗角落中乐浪嘲弄的视线,那眼神幸灾乐祸,恶意嘲弄。谢书群置之不理,只是垂首敛眉不语,谢柔说的棋盘上的龙已经活了不受控制,想必就是指乐浪公主,一个活生生的人确实不好控制。   屋内弥漫着死寂般的沉默,王太监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圣人脸色极淡,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喜怒之色更是难以捉摸,太子殿下低头不语,神情复杂,殿中唯一一个稍有活气的竟然是阶下之囚乐浪公主。   “带来了,圣人。”陈黄门尖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不多时,大门打开,露出一张憔悴狼狈的脸。   谢书群震惊地看着门外之人,竟然是被他软禁在随溪院的谢韫道。   谢韫道一看到圣人连忙整理了衣袖,上前控诉道:“圣人明鉴,微臣不知所犯何事,竟然让陈黄门如此嚣张闯入我谢府,气势汹汹把微臣从书房中抓……”   圣人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人,这人是女儿是他最爱的皇后,理所当然变成了圣人岳丈,只是圣人位尊,谢韫道担不起岳丈这个称呼。多年来,圣人对其一直关爱有加,哪怕知道他内宅混乱,收受贿/赂,侵占良田,只要不太过分都不曾过分职责,知道他毫无才干便给了他最清贵体面的御史大夫的位置。   “别说了,是我让他去的。”圣人淡淡打断了他。   谢韫道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公鸡,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有些不对。他迷茫着看着圣人又看着太子最后看到了谢书群,神色一变,大声呵斥道:“圣人可得为微臣做主,家门不幸,这个逆子竟敢软禁微臣,夺谢家大权,令吾颜面尽失,还请陛下下令革去他的职位,贬为庶民。”   谢书群无奈的摇了摇头,谢韫道好似就是这样没有一丝本事,但运气却出乎意料的好,出生为谢家嫡长子,毫无争议地继承了谢家家主之位,娶了个好妻子,史家家主安国公乃是当世大儒,生出了一个好女儿,一跃让谢家成为长安城中最显赫的贵族。   这样明明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被一步步推上这个位置,仗着几分上不了台面的聪明,搅得人人都不得安生,他骄傲自得了一辈子,目中无人了一辈子,被人捧得高高的,如今竟然连最基本的眼色都不会看了。   御书房内的光看看到了圣人手边上便停了下来,微弱的余光把圣人紧绷的指尖照得清清楚楚,他有些失望,有些愤怒,更多的是疲惫。   扶持杨家是为了平衡朝堂之术,不让老牌高门再日益庞大,杨家是出头鸟,亲厚谢家只是因为皇后曾说过‘谢家这任不行,下任倒是不错’,他便打算让谢家权力安稳更迭,让谢韫道安安分分度过晚年,谢书群本本分分地辅佐太子。   可谢家终究是辜负了。   “他确实要死了,可你呢,爱卿,你打算要个怎样的下场。”圣人看着地下之人,见他露出错愕之色,迷茫环顾四周,突然像是石化的人定在那边,一点都不能动弹。   他的视线与角落里乐浪毫无阻碍地碰撞上,乐浪看着他,嘴角估计抿出温和笑来,眼下的红痣若隐若现,那一刹那间她像极了已经仙逝的皇后。   谢韫道突然一个哆嗦。谢书群看到他的反应,好似有些头绪可又有些茫然,他好似在巨浪中漂泊,看不到方向,握不住船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船朝着看不见的深渊一头冲了进去。   “谢卿可有什么话要说?”圣人温和问道。   谢韫道猛地回神,他把微颤的牙齿紧紧咬住,不敢露出一点异样,浑不知如今自己的样子已经像是被打开盖子的茶盏,里面状况一览无余。   “微……微臣不明白。”他低下头收敛了一开始的愤怒不得体,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睁大眼睛,强忍着恐惧说道。   圣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可面色逐渐变冷,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谢卿不清楚就让乐浪公主自己再重复一遍吧,你可以好、好听着。”   跪在黑暗处的乐浪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藐视众人的人哆哆嗦嗦地与自己跪在一起,只觉得浑身畅快,十五年来的苦难与痛苦都在此刻被浓缩成一声冷笑:“谢御史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你亲手挑出来的人啊。”   谢书群猛地睁大眼睛,他从未有这等失态,脸上平静的神色瞬间僵硬着,龟裂在脸上,露出可笑怪异的模样。   他在诸多纷乱的线索中终于找到了那根百思不得其解的线,轻轻一扯,所有事情都在眨眼间清晰明了起来。   为什么马车内会有蔷薇露的香气。   为什么在被自己亲哥哥放走后不到不入长安。   为什么在逃出生天后,再次回到长安。   为什么对公主有着无端敌意。   甚至是,是为什么乐浪与皇后可以这般相似。   他紧紧握住案桌边缘一角,露出发白的指尖,把喉咙间的血腥味一口咽下,忍着欲裂的头疼,这才没有当场失态。   他紧盯着谢韫道,那双深沉的眼中蕴含着滔天巨浪,眼中愤怒似能化成实质一般。   “你……你胡说什么,我从未见过你。”谢韫道怒气冲冲地呵斥着,却不敢看着乐浪的脸,也不敢接触谢书群钉在他脊背上的目光。   “谢御史贵人多忘事,那我便一件件说来,讲完了也许就想起来了。”乐浪嘴角含笑地说着。   “十五年前,高丽句战败,谢家曾伴随圣驾左右入住高丽皇庭,后圣人回长安留下几人处理后续之事,其中便有谢御史呢。这事,御史可还记得。”   谢韫道冷汗淋漓,梗着脖子反驳道:“圣人英勇,一举破敌,高丽句狼子野心,害我大英良将。”   他不肯直接应下乐浪的话,乐浪早有预料,也不生气,继续说道:“那御史便是还记得,那可还记得当年下令屠杀皇室时遇到一位长相酷似大英人的内院人,那人已经怀胎十月生产在即。”   乐浪浅淡眸中闪烁着杀意看着眼前之人,不等他反驳继续说道:“你觉得她酷似一人,便把那位女子藏起来,后来赏赐给归顺的一位不起眼的高丽贵族……”   “话说八道!话说八道!”谢韫道大声反驳道,“一派胡言,这些事情,老夫闻所未闻,你空口说白话,就想诬陷于我,是你让你这么干的?”   “御史急什么,故事还没讲完呢,就算是我瞎说,圣人愿意再听一遍,御史还要阻拦不成。”乐浪冷冷反问道,态度强势,语气恶劣。   谢韫道觑了圣人一眼,打了一个寒颤,不敢说话。   “你给与那位贵族黄金百两和一个从大英来的嬷嬷,之后命人剖开那名女子的肚子抱出一对龙凤胎,别激动,我有证据,证据都在圣人手边,不信,你问圣人去。”乐浪明明比他还要瘦小,可看着他的时候,却带着意思居高临下的藐视。   谢韫道茫然恐惧地看着圣人,只看到圣人一双看不清喜怒的眼睛,以及泛着黄意的一张画像。   谢书群眯着眼,迎着日光看着那画,蓦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谢家完了,谁也保不住谢家,这艘船原来早已处在深渊之中,再难上岸。   到头来,他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谢家这个担子在他身上背负了三十年,可如今终于是可以卸下了,他清醒又茫然,痛苦又痛快。   ――画中之人容貌正是仙逝的贤安皇后。   贤安皇后乃是圣人大忌,任何一个打算把她作为踏脚石的人都会成为圣人的刀下亡魂,谁也不曾例外。   “谢卿可有话要讲?”   谢韫道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神情惊恐,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黑太好看了!!安利给你们!!看电影看迟了,在外面浪了一天!对不住了各位!!! 第181章 谢柔身故   元年十五年, 注定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开年便注定是热闹非凡的一年。   从开春开始,圣人五十千秋敲锣打鼓拉开帷幕,万国来使, 黑夜如昼, 千灯齐放, 从寒冬跨到初春,再到千秋公主大选陪礼人, 长安高门的大门从未这么密集地敞开过,紧接着公主力斩安平县主, 一大批官吏落马, 一时间人人自危,随之而来的巨荡是@赫一时的杨家倒台,那时不过刚刚迈入暮夏, 秋意尚未来临。   中秋过后, 太子妃一事尘埃落定, 采纳之礼一眼望不到头, 第一抬刚刚入了柳府,最后一台才刚刚出了正大门承天门抬出,穿过半个长安城的红妆, 可以想象之后大婚又是何等盛事,之后的问名、纳吉、纳徽、请期那一样不是热闹之际,茶馆酒楼津津乐道, 柳家娘子一跃成为世人倾羡的对象。   时间一晃迈入冬季,热闹的长安城也被寒意止住了喧闹之声,人人窝在家中不愿动弹,原本以为又是期待又安静地迎来冬至大典,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惊天大消息突兀砸下。   ――谢家倒了!   谢家可不是杨家这等靠着裙女儿才能成为长安新贵的愣头青关系户,谢家开府渊源甚至比大英建/国还要早,真正的书香门第,百年世家,人才辈出。可如今圣人一道圣旨,那扇朱红大门便轰然倒下,长安城瞬间乱了。   谢家经营多年,尤其是谢韫道治国才干没有,结党营私的本事倒是不小,多年来安抚招纳了一大批官吏,一时间朝堂上格外热闹,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毕竟敏锐点的都早有感知,太子纳采那日,谢家来了一队金吾卫,那可是圣人心腹,再者此事本该最为焦虑的东宫却是格外安静,连谢家姻亲安国公都沉默不语。   “时辰到了吗?”谢柔穿着一件普通的织云锦的衣服,闭目躺在软椅上,头顶一片嫩绿,初冬的日光还显温暖,照得人懒洋洋的。   那一场大病让她的精气神彻底没了,本就沉默的人,如今整个人更显得郁郁寡欢,苍白脸色在日光下越发透明。   玲珑殿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后宫女子的命运总是和前朝牵连在一起,哪怕是如此憎恶谢家的谢柔,之前乐浪公主突然不告而别她就有不详的预感,果然没几日,谢韫道就被软禁在家中,谢书群也称病在家,而她便被夺了妃位,被软禁起来,玲珑殿一眨眼便成了一座冷宫。   也许也不知是因为谢家,毕竟宫中无秘事。   谢柔笑了笑,她倒是淡定极了,不论如何,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如愿以偿何尝不开心。十五年的苦难的日子在今日终于露出一点艳阳,哪怕只是最后时候的一点阳光,可看见太阳的感觉是这样的好。她看着透过树叶落在手心的圆晕,模糊的轮廓温温柔柔地落在掌心,好似那人的眼睛。   红豆看着天气琢磨片刻后说道:“快午时了。”   “是吗?终于要结束了嘛。红豆,你也和织锦准备准备走吧,晚了就出不去了。”谢柔早已披上一席厚厚的兔绒毯子,整个人蜷缩着,看着身边的丫鬟笑说着。   红豆僵在一旁,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姑娘说什么呢,我不走的,我可是谢家的家生子,这辈子都要陪着姑娘的。”   谢柔像儿时一样,毯子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清亮的眼睛,听着红豆天真的话,笑弯了眼。   “傻姑娘,没有谢家了,你自由了。你不是想去江南吗?如今谢书华因为正在治乱,东宫因他治乱有功,一力保下他,这才不用赴死。如今江南乱的很,粮价高,地价贱,你们拿着钱低价收购良田,买几个无家可归的人,之后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红豆红了眼眶,哽咽着说道:“我不走,我要陪着姑娘。姑娘没了我不会梳头。”   谢柔看着这个一直长不大的人,眼底渐柔,这是她母亲入宫前亲自为她挑的丫鬟,那时她才不过六岁,是最小的一个,像个小大人模样,没想到也是她陪着自己走到最后。   “去吧,说什么傻话,你前面两个姐姐早早出宫嫁人了,陪我做什么。”谢柔闭上眼劝道。   “要陪也是我陪着,叫你去拿点碳都要不来,有什么用。”织锦端着药冷冷嘲讽道。   红豆噘着嘴不说话,宫中踩地捧高,趋炎附势之人不计其数,玲珑殿被禁军把守一看就知道是失势了,被人故意刁难也极为正常。   谢柔摇着头,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闷着嗓子,难得任性说道:“没必要了,再也不和这些苦苦的药了,圣人的人就要来了,都赶紧走吧。”   织锦把药放在案桌上,恍若未闻继续说道:“那我去准备小食,娘娘早饭吃了粥,想必现在也饿了。”   谢柔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苍白的小脸,看着眼前两个丫鬟,微抬音量认真说道:“若真的都听我的,那马上就离开,何必陪我赴死,我等着一天等了十五年,你们何必拦着我。”   红豆眼眶通红,泪眼婆娑,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你是谁!”一旁的织锦几乎在黑衣人刚刚站定便扫出一盏茶杯。   谢柔扫了那人一眼,最后停在他腰间长剑上,略有些吃惊地说道:“黑云卫?”谢家家主身边都有一支黑云卫本不足为外人道,但谢柔早年养在老夫人膝下,深受宠爱,自然知道一些,黑云卫腰间长剑剑柄都刻有一枝寒梅,为谢家家徽。   “吾乃黑云副使,今日奉主人之名带谢八娘子出宫。”黑衣人冷冷说道。   “谢韫道……不,不是他,是谢书群。”她笑了笑,推开站在她前面的织锦。她神情极为平静,完全没了之前尖锐恶毒的神色,“我若是走了,只怕谢书华都保不住了,圣人怎么会允许。”   黑云副使沉默不语。   “八娘子出宫后,吾会烧了玲珑殿。”他说道。   “可没有尸体,即使你找了她人代替,可终究是瞒不过的,谢书群把谢书华一直滞留在谢家难道不就是想要保住最好一点血脉吗?谢凤云和史夫人如今被安国公一力保下,本是个两赢局面何必坏了平衡。”谢柔捋了捋秀发,眯着眼说道,“是我小瞧谢书群了,倒真是个君子。”   “吾只负责带八娘子出宫。”黑云副使强硬回着。   “我……我留下。”一直沉默的红豆战战兢兢地说着,她红着眼,强忍着恐惧说道,“老夫人亲自说过,我与姑娘身材极为相似,只要我留下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谢柔脸色微变,厉声怒斥道:“胡说什么!这里需要你插什么嘴。”   红豆脸色涨红,她双眼含泪,那双一直不曾被寂寞宫廷所沉默的眼睛充满恐惧可又带着难以描述的安心,她认真地看着谢柔,颤颤巍巍说道:“姑娘一直都是好姑娘,奴婢知道的,老夫人那次与你说的话奴婢都听到了,可姑娘没有这么做反而这么多年一直保护我,我想着……想着,也该为姑娘做点做什么了,毕竟我除了梳头什么也不会。”   谢柔脸色大变。   ――“这个丫鬟是我特意为你找的,我若是走后便保护不了你了,你若要死遁离开,就一把大火烧了这牢笼任谁也看不出什么。”老夫人最后一次进宫看她时候,郑重说道。   原来,她都知道。   谢柔失神想着,这个在她面前从来瞒不住心思的人竟然可以把这件事情瞒得死死的。   她最喜欢红豆的天真纯真,没想到这样的天真人也会埋着这样的心思。   “不可以。”她强撑着笑意说道,“你跟在我身边最久,也应该明白姜潮生也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何必与我争这些。”   红豆双目含泪,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有意思呢,这人间有您最喜欢的大好河山啊。”   “不可以!织锦带红豆走。”谢柔冷硬说着。   织锦露出犹豫神色,一边是视为神明的主子,一边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这样的抉择让她异常痛苦。   “来不及了!马上就来了。”黑衣卫看向沙漏,打断主仆三人的话。   红豆一辈子都强硬不起来,连煤炭都要不来,还要织锦出门才讨来冬日初炭,可这次她像是找到主心骨整个人都立了起来,脸上神情一扫往常的软弱温和,她看着谢柔一如往常地笑道:“姑娘喝了这碗药就好好看看这个大好世间,姑娘这么厉害那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坎。”   她端起那碗药递到谢柔手边,那药余温端久了依旧觉得烫手,苦涩的味道在三人鼻尖萦绕。   “没了你的琥珀蜜枣这苦药我可不喝。”谢柔红着眼说着。   这个小姑娘六岁时同她一起入了宫,陪着她度过漫长难捱的宫廷日子,悠长毫无劲头的裙岁月磨得人几近崩溃,懵懂的小孩也逐渐长成了至纯的大人,甚至不愿意在及笄后出宫嫁人。手笨最笨做什么都不伶俐,唯一会的就是把谢柔放在第一位。   “很简单的,织锦看过几遍,她这么聪明一定早就学会了。”红豆歪着头笑说着,一如既往的娇憨。   织锦一把抓住谢柔的手,眼眶通红,不去看着红豆,咬牙说道:“走!姑娘!来不及了!”   谢柔死死抓着红豆的手臂,瞪大眼睛把所有水汽逼了回去,紧咬着牙,颤抖说道:“你不是说要去江南看看嘛。”   “所以姑娘要替我好好看看啊。”红豆第一次把这双手掰开,强忍着眼眶中的眼泪,把谢柔的面容深深刻在眼中,突然笑起来说道:“姑娘这么漂亮,以后要多笑笑啊。”   她的姑娘明明长得这么好看。   一把大火从玲珑殿内殿冲天而起,刚刚到门口的王太监心中一惊,他身后跟着的黄门手中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小黄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那股大火,鼻尖是呛鼻的烟火。   谢柔躲在黑暗处被织锦捂嘴口鼻,她眸中水光被冲天大火染得通红,似要流出血来。她心中疼得厉害,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割断了她与谢家最后的关联,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那把刀是她亲手打磨的,亲自捅进去的,疼得令她战栗。   “玲珑殿着火了?”时于归脚步一顿,但随即又立刻匆匆向着宫门外走去,立冬小跑跟在后面,抿着唇严肃点头。   “她呢?”   “火自己从她身上起来的,烧的面目前非,王太监说身形骨架极为相似,仅剩的一点布料是谢嫔经常穿的衣服。”   时于归猛地定住,立冬立刻扶住她,她紧抓立冬手腕,神情有些恍惚,捂着额头,痛苦说道:“谢柔,谢家……怎么会这样。”   谢家就像是被一片雪花压崩塌的雪山,奔溃之快令人抽手不及。谢家犯了圣人大忌,圣人是真得想杀了谢家。   “公主。”立冬不安地喊着。   “她不是还有两个丫鬟吗,让立春去找。”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立冬,想着城门口走去,手中紧握袖中的东西。   日晷的影子马上就要到午时了,太子哥哥还在东宫等消息,顾明朝还在门口等着。她必须立刻赶过去,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   时于归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顾明朝站在马边徘徊的身影。   “顾明朝!”她提声喊道。   顾明朝回头看着时于归走的一脸通红,满头大汗,立刻迎了上来,期待问道:“如何?”   时于归笑说着:“劳烦顾侍郎带我去谢府。”   顾明朝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翻身上马伸出手来,说道:“得罪了。”    第182章 谢家行刑   谢书群穿着粗布麻衣迎着冬日难得的日光, 站在巍峨高耸的百世阁前,百世阁乃谢家立户那天就存在的书楼,直到如今已是四层高楼,大英开国前数十年的战乱生涯, 谢家子弟仍以书为先, 战乱时期往往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在书籍保护上。谢家儿女不论嫡庶, 年幼时都在百世阁一楼读书学字,待功课一点点考核通过才能一步步走上去, 去更高的楼层看更多的书。   谢书群自幼聪慧,八岁那年便能到最顶上的那层, 此后数十年每日都会到百世阁看书。可如今谢家凋零, 往日荣耀再也不复,索性他早早为这幢陪了他二十几年的书阁找到新的主人,也算不负多年滋养之恩。   谢家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千金巨船遇上惊涛骇浪, 本就只能艰难前行, 若是船长稍有不慎, 瞬间倾覆不过尔尔之事。   谢书群尽力了。他本以为谢家之事可以慢慢来,却不料祸端在更早之前就已埋下,任谁也无力回转。索性保住了要保住的人, 也不算全是无用之功。   “哥!”   谢书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愣在原处,刚一转身就被人一把抱住。谢书华一身落魄地出现在他身后, 他满脸憔悴,双眼通红,衣鬓凌乱,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把脑袋埋在谢书群肩膀上, 双手紧紧抱住谢书群的河伯,语气中还带着来不及消散的害怕:“我让沧海带我去大牢发现你不在,我差点以为……”   谢书群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狼狈落魄,风尘仆仆没有谢家八郎君骄傲矜贵的模样,好久才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我想再来看看百世阁,太子同意了。”   谢书华奔波数日,跑死了三匹马今日才匆匆回到长安城,一路上风餐露宿,担心受怕,生怕晚来一步。   “你怎么回来了?”谢书群见他只是抱着自己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说道。谢书华被因治灾有功名望之重被太子一力保下,谢家虽被罗列出八条罪状,但最致命却是最不能说的一条。如今江南道已恢复生机,谢书华如今因为江南道赈灾之事,民间威望甚重,若是因此牵连进去,只怕君臣、军民之心不稳。   “我……我……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他做错事情,惹了圣人了。”谢书华至今还处在恍惚间,一夜间家破人亡,谢家倾覆,消息传到他耳边的时候,谢家已经全部投入地牢,而今日他哥即将被押赴刑场。   这些事情与他而言宛若晴天霹雳,他一刻都待不住便匆匆逃回长安城。回城的路上他一颗心都在飘在半空中,空空荡荡,漂泊无倚,直到看到谢书群这才落了下来,满心委屈心酸不解统统涌了出来。   “你不是说你可以的吗?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沧海不说,你也不说,外祖父也不予我说。”谢书华说的又急又快,声带哽咽地说着。   明明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这样了,他迷茫,疑惑,不安,可谁也不告诉他,只告诉他好好活着,可没了谢家,没了谢书群,他又怎么好好活着。   谢书群看着他着急的神情,像是儿时一样摸着他鬓间凌乱的碎发安抚着他,微微叹气:“世事难料而已,你不该回来的,太子因你治灾有功,力排众议保住你,若是被发现了,太子一腔心血就辜负了。”   谢书华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把抓住谢书群的手红着眼眶,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乱无序地说道:“我们去找太子,哥,我们去找太子,赈灾之事我什么都不会,我都是按照你说得去做的,功劳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们去找太子……好不好……”   “真是傻孩子。”谢书群拉着他往外走的脚步,也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话,笑说着,“我早与你说过,遇事不可慌张,今日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不可贸然回长安,第二看不清形势。”   谢书华像是被突然点燃了怒火,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同我说实话,不要总是那这种语气哄我……我早就该知道的,江南道的事情与我何干,你好端端把我支出去做什么,还让沧海看住我,事事让我亲力亲为,生生拖住我三个月,你……你是不是早就算到谢家……”他眼眶通红,眼角蔓延出血气,素来骄傲的谢八郎君一生都为这样狼狈过,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可还是瞪大眼睛不愿露出半分软弱。   谢书群温和的笑意转化为苦笑,他看着维持着最后体面的人,又是无奈又是心疼,轻声说道:“你知道谢家为什么倒下的吗?”   谢书华摇了摇头,圣人颁布的罪诏,最严重的便是私运兵器,可这罪不至死,其余七条本就是大家族发展过程中常会遇见的事情,谢韫道一向不是省心的,不仅不会多加克制反而会大肆其道,但如今鼎盛的家族中若是想找出这些事情,不论如何都是能翻出水花的。   “他十五年前找了一个肖像皇后的人,私自培养起来用来邀宠。”   谢书华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人便是乐浪公主。”   谢书群本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谢书华,谢书华何等聪明,只要只言片语就能勾勒出大致轮廓,而这个事情最开始的一步便是谢书群安置乐浪公主。   他面色刷得一下变成惨白。   “与你没什么关系,之后她被王家发现送到宫内,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论如何,事已至此,如今谢家能侥幸留下你与凤云,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不是的,都是我的错。”谢书华喃喃自语,他眼神空洞,神情恍惚,一切精气神都被瞬间抽空。当日无意间遇到乐浪见她极为相似公主这才藏起来打算送出长安城,没想到当时无意的一个举动,今日会演变成今日的覆巢之事。   谢书群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这才一直不愿多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只能说谢家注定逃不过这劫,他看着天色,日头猛烈,午时马上就要来到。   “沧海,好久不见,带道童回江南道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谢书群看着不远处的黑衣人笑着点了点头,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起来令人通体舒畅。   谢书华一见谢书群要走,下意识就拉住他的手,茫然问道:“哥,你去哪?”   “以后遇事不要冲动。”谢书群一根根掰开他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神情温和说着。   “不,不要!”谢书华锲而不舍地抓住他的手腕,痛苦说道,“我们去找太子,去找外祖父,本就是谢韫道自己犯下的错,为何牵连你。”   “又要胡说,谢家众人唇齿相依,你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也都是因为生在谢家,享着谢家荣耀,若是出了祸事便说是牵连,真是妄为世家子弟。”他突然抬头看向东边,眯着眼说道,“你看,玲珑殿着火了。”   谢书华满脑子混乱思绪不知如何理起,只是不停地摇着头,不愿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开手就真得再无办法了。   “哥,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想想,我求求你了,不要走,哥,哥……”他无助地像只幼兽,惶惶不安,无依无靠,只能借着嘶吼来缓解心中的恐惧。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事到临头,毫无反抗余地。在谢家他一向最依赖谢书群,谢书群与他而言亦父亦兄,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迹,今日若是要他亲自看着他去赴死,往后余生都要万劫不复再能起身。   “我们去和太子说,功劳都是你的,你这么厉害,太子一定更加喜欢你。”   “可圣人不喜欢啊,道童,你至今还看不明白吗,是圣人倦了谢家。如今能留下你和凤云,不过是因为在他眼中你是纨绔子弟,凤云是弱质女流,掀不起风浪。”谢书群覆盖住手上的那双颤抖的手,残忍说道。   谢书华像是被人击中主心骨,双手渐渐送了力气,一双发红的眼睛终于落下泪来,顺着下巴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低着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惶恐不安,无能为力,连哭都不敢大声冒出声来。   谢府门口有禁卫军看守,他们一见谢书群便上前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点头示意说道:“对不住了,身负圣意,谢郎君这边请。”   谢书群风评一向极好,待人温文尔雅,从不恃强凌弱,是以那禁卫军队长对他也算敬重有加,只是皇命难为。   “无妨,耽误诸位时间了,走吧。”他走的从容淡定,好似即将奔赴的不是刑场,而是要去风花雪月的诗台。   今日刑场不再菜场门口而是选择了一处郊外,为保全谢家人最后的体面,谢书群来的时候,刑场上已经布满血迹,血迹汇成一滩血水在日光下熠熠生光,血腥味浓重的化不开。   圣人并未株连九族,只是把谢家摘了荣耀,除嫡系外皆贬为贫民,流放三千里,后世子孙三世不得科举,而谢韫道一支斩立决,他们在谢书群来的时候已经统统行刑完毕,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谢书群跪在闸刀下,冰冷血腥的刀锋在不远处停留,他心中起了一丝涟漪,大抵是他心中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无畏。   也许是为了这未踏遍这世间三千河山,也许是为了年幼时候读过‘忧国忘家,捐躯济难’,也许是为了谢书华最后的那滴泪。   “某敬佩谢郎君已久,谢君才思出众,素有急智,只是……可惜了,还请谢君一路走好。”   一根红色的木签被扔在地上,日光下红色极为刺眼,谢书华死死扣住树皮,任由指尖流出血来,才没有当场跳下去。   巨大的钢刀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寒气逼人,令人望而生畏。刑场边缘站着铁器森森的卫兵,个个面无表情,好似这里是人间地狱。   “哥……”   “刀下留人。”一骑快马随着男子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响起。   谢书华立刻扭头看去,只见顾明朝快马加鞭,身后一人紧紧抱着他,来人正是时于归。原本心如死灰的心脏突然跳动起来。   顾明朝与时于归两人自裙策马而来,索性马是大宛马,脚程极快,两人又快马加鞭,不曾休息片刻,终于赶在钢刀落下之前。   “刀下留人。”时于归顾不得凌乱的头发,匆匆下马,高举玄色圣旨,“圣人有旨,谢书群罪不至死,流放千里,即刻实行。”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觉得九月完结有望!嘻嘻!本来谢书群我都准备写死了的,鉴于有人强烈要求,我就改了一下,哈哈哈,后来写着写着,大概谢书群自己都不想死,我就安然留下这个版本。令下周开始要安保值班,我大概有三天需要值夜班,24小时无休,包括国庆!!!!!那几天不知道能不能更新,到时候地下留言见。 第183章 同光流放   自古流放的地点偏远苦寒之地, 谢书群此次去的地方就是河南道登州,河南道历来战乱不休,越是靠近边境的地方,越是民不聊生。登州作为靠近高丽句与新罗等外邦的交接地, 等秋冬来临之时, 外邦小国一般都会入侵大英掠夺粮食和人口, 再者登州十五年前十室九空,悍匪并行, 即使如今有柳南枝和柳闻道坐镇江南道,登州依旧荒凉得可怕。   “哥, 我让沧海陪你吧, 登州路途遥远,我实在不放心。”谢书华忧心忡忡地拉着谢书群的手,像个唠叨的老妈子反复念着。   只要能捡回一条命, 对谢书华来说接下来都不是问题, 此前谢书群早有预料到谢家会出事, 早早转移出了大量钱财和土地, 如今随着黑云卫权力的正式转移而尽数归于谢书华。   时于归及时救下谢书群后,禁卫军就立马把他押回监牢,第二次便确定了流放地址和随行官吏, 效率惊人,等朝堂众人回神之后纵然有诸多话要讲,已然是回天无力。   “我已经让黑云卫一路打点过去了, 官吏我也都打点好了,路上条件艰苦,少不得要受委屈的。”   “登州的房子我已经买好了,距离莱州很近, 莱州有河南道刺史府和柳大将军坐镇会安然许多,我给你留了不少人,有事他们会保护你的。”   “行了,流放还是游山?你是老妈子吗,一炷香都过去了。”时于归抱着手臂不耐烦地说着。今日前来是受太子殿下所托送别谢书群,同行的还有顾明朝和炎王殿下。   谢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不落井下石就是最好的事情了,更别说来送行了,而且本就是一件雷厉风行受不得拖延的事情,不然天子也不会让刑部和大理寺定下第二天的时间,就是怕迟则生变。   谢书群能被刀下留人其中太子和时于归自然功不可没,可其中还有一人也是出力颇多,便是惠大长公主。   刑部下一任尚书人选,年初时大概谁也没想到会花落顾明朝身上,如今只等盛潜致仕便正式转移,而盛潜把诸多事项都放归到顾明朝手中,其中最为重要的死刑核定和再审便是其中一个。大理寺卿那边能连夜同意此方案便多亏了一人――惠大长公主。   惠大长公主不理朝政多年,但手段了得,爱财如命,只要给得起价格就能给的起官位,加上私生活比较混乱,入幕之宾如过江之卿数不尽数,在刚正不阿的人眼中绝对是一个大祸害,可这样祸害的人在朝中地位可不低,据说大理寺卿年轻时就曾是她的幕下客之一。这次能签下这张流放令便是惠大长公主出面去了大理寺。   惠大长公主出力的地方不止如此,谢家被抄家当日,太子殿下上了求情状,为史可云及名下谢书群,谢书华,谢凤云三子女求情,言其罪不至死,深受其害,列出十大理由,圣人批阅后只同意放其三人,一为江南道救灾有功的谢书华,卸磨杀驴乃大忌,二为闺中女子史可云和谢凤云,史家力保史可云与谢凤云,圣人不得不慎重。   谢书群对谢家的掌控之力,远远不似众人眼中以为只是这半年来雷霆一击获得掌控权。圣人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听之任之,谢韫道实在无能昏聩,且心思颇多,无法一心忠于太子,若是能换上能力才智皆为上品的谢书群并不是一件坏事。   圣人眼看着他在还未弱冠之年,便已收服黑云卫,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入侵谢家,分化谢韫道势力。他不仅不会阻止,而且会推波助澜。谢书群对谢家了解之深,圣人心知肚明,这也是当日御书房中,乐浪公主揭发谢家,圣人为何会请谢书群来。   他是怀疑的。   谢韫道不是聪明人,他做事总是笨拙又五只,此人能生出谢书群这等心智之人纯属歹竹出好笋,谢书群掌握谢家多年,不可能对此事毫不知情。   找个战犯子女一点点磨出皇后模样十五年后用来邀宠乃是对皇后的侮辱,跟别说做出这等事情的是皇后的母族,圣人丝毫不能忍受这样的人存在,他一生挚爱谢温,谢温死后更是成了心中朱砂,难以抹去。   谢韫道犯了大忌,逆了龙鳞,此等大事,他这种性格的人必定瞒不住,如今瞒得死死的,其中定有人掺和,圣人把这个人选谢书群身上并不奇怪,毕竟只有此人手段心智才能瞒得□□无缝。再者,谢书群此人一生都把谢家背负在身上,谢家倾覆而留下谢书群,这必然是一个隐患。   太子上折求情状想要保的就是谢书群,谢书群做事一向低调沉稳,多年来为东宫分忧不少,且是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相识多年,但当时圣人已经拒见太子与公主,明摆了要一心置谢书群于死地,顾明朝在宫外游说盛潜与炎王,但盛潜闭门不见,炎王递了一支落花来,严明无能无力之心,僵局就要形成的时候,时于归突然心思一动去宫外请了惠大长公主来。   惠大长公主本不愿趟这趟浑水,圣人的态度已经格外清晰,惠大长公主一向识趣,不然也不会安稳地走到如今的地步,时于归笑眯眯地说着:“如今哥哥地位巩固,谢家倒了与我们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但谢杨已亡,崔王独大,崔家倒没什么,一向假模假样最会背地阴招,可王家却不好说了,一个娴贵妃一个荣王殿下,只怕齐国公大娘子……”   要说惠大长公主与王家的恩怨,就有些来头了,当年驸马犹在,公主曾有一女,封号昭明公主,只是公主刚到八岁的时候驸马便撒手人寰,公主开始放浪形骸的生活,昭明公主性格颇为文静温柔,惠大长公主极为喜爱,等昭明公主议亲时,惠大长公主千挑万选,相中了当时还是大郎君的王守仁,但王家以身份卑微为由断然拒绝,薄了公主脸面,谁知道昭明公主有次偷偷去看王守仁时不幸意外落水身故,虽与王家没有直接关系,但惠大长公主却是记恨上了王家。   齐国公大娘子王静安乃王守仁第八女,与宫内的娴贵妃乃是亲姐妹,为人泼辣,对内心狠手辣,说话口无遮拦,对外也强势霸道,毫无道理,得罪不少人,有次在宴会醉酒上竟然暗指是昭明公主命短福薄,这才配不上王家,又暗示她生活在公主府定然也是生活混乱,不检点,惠大长公主大为震怒,当场去了王家要斩杀王静安。   最后虽然被人拦下,王守仁更是亲自下跪道歉,仗责了王静安十板子,最后还是圣人出面才救回一命,只是这样得罪认了,好的亲事自然没了最后只能许给不上不下的齐国公。   “小妮子,我虽然厌恶王家,但此事我是不会去触霉头的,你父皇连你都不见,我去了只怕要惹嫌了。”惠大长公主躺在一位艳丽男子的腿上,吃着他剥好的葡萄,一头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散落在那人的膝盖上,另有一位长相秀气的男子跪着为她梳头,当真是过成了神仙日子。   “哪能啊,我要是这样让你去岂不是害姑姑。”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扔着手边的樱桃,没一会就吐出一大堆核,说话吃东西两不误,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被众多男子围绕的惠大长公主。   “乐浪那日便被父皇施以敷面刑,谢韫道阴谋功亏一篑,但高丽句形势依旧不稳,柳将军为将才,柳刺史为能臣,但终究还缺了一个,姑姑知道是什么吗?”   惠大长公主素来知道时于归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开口就能引起他人注意,便顺着她问道:“是什么,一文一武还不够吗?”   时于归摇了摇头:“古有张仪以横破纵,为大秦打下霸图基业,凭的就是过人的智慧与能说会道,而今日高丽句几次三番入侵大英抢夺粮食,大英若想一句歼灭高丽句需要一个缺口,一个可以完全认识高丽句的缺口。”   “缺口?”惠大长公主饶有兴趣地重复着。   时于归神秘说道:“新皇登基,朝堂不稳,不正是张仪这等说客最好入侵的时候。”   惠大长公主瞬间明白时于归的意思,只是她眯了眯眼,笑说着:“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公主府享着无边富贵,边境之事交由你父皇就好,我可不想干预朝政。”   时于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哎,姑姑可要想清楚,如何无关,打仗便要兵权,王静安不是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入兵营吗,这不是好时间吗?”她笑眯眯地说着,把一个人的生死随意地放在两人的天平上,态度悠闲,意味深长。   惠大长公主摸了摸手中丹f,笑着弹了弹手指,饶有兴趣地说道:“倒是伶牙俐齿,但是引起我一点兴趣,罢了,随你入宫一趟,你既然退回了我的及笄大礼,便重新送你一份。”   时于归笑嘻嘻地粘了上去,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姑姑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姑姑,这个礼物我喜欢的紧呢。”   “哦,那我之前的礼物你不喜欢喽。”惠大长公主被人挽着胳膊,板着脸假装不高兴地说道。   时于归嬉皮笑脸,一点都不畏惧惠大长公主脸色,黏黏糊糊地贴上去:“都喜欢,都喜欢,姑姑的东西我岂会不喜欢。”   “那我便把他们送回去给你,如何?少不得要见些市面的。”她故意皱着眉旧事重提,眼一瞟见时于归变了脸色。   “别!别!别!”时于归立马心虚喊着。   “呔,真是无用。”惠大长公主看着她慌张的脸,面露嫌弃之色地说着。   不过是一个男人竟然被捏得死死的,真是……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啊。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时于归最后拿着那卷圣旨刀下救人。   “谢书群,你当真不知道谢韫道的事情?”时于归在谢书群临上车的时候突然问道。   谢书华立刻神情激动反驳道:“自然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岂会……哥。”   谢书群扭头看向时于归,认真说道:“此事,我当真不知,我既然去了河南道,便也会调查清楚此事。”   时于归点点头,收回视线,长长的睫毛敛住琥珀眼珠淡淡说道:“自然需要,谢韫道什么脑子能把这事藏的□□无缝,你也不想谢家倒得不明不白吧,此事还有颇多疑点,相比你比我还清楚,当时事情打的我们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细想,你如今有了足够的时间可要好好想想。”   “自然。”他笑着应下,继而看向炎王,拱手说道,“保重松照,他日再见。”   炎王避开他的视线,神情寂寞说道:“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当然不会,吾与松照相交已久,自然知道松照处境,今日多谢相送之恩。”   炎王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我会照顾好道童的。”   “啧,快走吧,少耽误时间。”时于归再一次不耐烦地拍了拍马屁股,顶着谢书华愤怒的视线,凉凉说道,“瞪我做什么,我都留时间给你抱着你哥痛哭一场了,还不够人情吗?”   谢书华脸色顿时通红,愤愤说道:“胡说八道,哪有哭。”公主说好不看着的,竟然还是偷偷看了,当真是无礼。   “没有没有,不过是鼻子红彤彤,眼泪泪汪汪,冬日冷飕飕,都是我看错了。”时于归啧了一声,甩了甩马鞭子,直接交给狱卒,“走走走,赶紧的,耽误时间。”   再晚就赶不上和顾侍郎一起去吃早食了。   狱卒还未见过这么多大人物,战战兢兢双手接过马鞭,坐在马车上抖着嘴唇子喊了一声驾。   “百世阁就拜托了。”谢书群伸出头,对着他们说道。   时于归眉头皱起,看向顾明朝,警惕说道:“你替他看守百世阁?”   顾明朝欣然点点头。   “我就知道谢书群没安好心。”   “什么没安好心。”   “哪里的好心,谢家还有你,百世阁万本藏书如此珍贵的东西,交给顾侍郎作甚,分明是你哥打算用百世阁牵住顾侍郎,好让你和他安然,顾侍郎最爱书,今日被钻了个空子,当真是可恶。”   “百世阁乃谢家十代传书,珍贵异常,交于谢侍郎是信任,是嘱托,是知己,我哥才没有公主说的这个意思。”   “哼,是不是,谢书群最清楚。”   “明明是公主别有私心。”   顾明朝和炎王无奈对视一眼,看着两人怒气冲冲地互相骂着,纷纷摇了摇头,一人拉过一个,小声劝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家副本正式完结,距离结束也不远了,就差一个节点了……加油!! 第184章 侍郎生辰   谢书华不可在长安城多加停留以免生出事端, 是以送走谢书群后,时于归立马把谢书华也赶走了,紧接着把视线转移到炎王殿下。炎王殿下最会看人眼色,不等时于归说话, 立马后退一步, 识时务地说道:“马上就走。”   时于归矜持地点点头, 下巴指指后面的马车,示意他赶紧点。十里亭很快就只剩下顾明朝与时于归两人。今日时于归也算是偷偷出宫, 身边只带了长丰一人,长丰一见此场景, 立马很有眼力劲地远远退到一旁, 面无表情地抱剑站在树上。   站太近了只怕要倒霉。   长安城东边群山起伏,十里大山像巨大的鸟翼,自东向西把半边长安城包围起来, 而送别的十里亭则是设在一处如鸟嘴狭长的山顶上, 之后绵绵大山悉数向下蜿蜒而去, 空中的风经过此地都呼啸而过, 由此位置居高临下的十里长亭又称送风亭。   初冬的风吹得时于归笔尖通红,浑身被立春用白兔毛大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雪白俏脸, 她仰着头看着顾明朝,琥珀色大眼睛转了几圈,神情还有些犹豫, 扣扣下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顾明朝温和地注视着她,眉眼都是柔情,初冬旭日落在他眉眼,纤长黝黑的睫毛遮挡住落在黝黑的眼睛上的日光, 光晕落在睫毛尖上闪着金色光泽。   “静兰说你生辰快到了。”时于归被他盯着,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问着。   顾明朝笑着点点头,把她露出外面的手放进大袄里,随意说道:“今日便是。”   时于归瞪大眼睛,圆溜溜的眼珠子吃惊的看着他,小小鼻尖被山顶的风吹得通红,大概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说道:“那你怎么不和我说啊!”   “我从不过生辰,而且这几日这么辛苦,何必劳烦公主。”顾明朝牵过马扶着时于归上了车,温柔解释着。   闷闷不乐的公主殿下牵着缰绳,坐在马上,看着顾明朝挺直的背影,不高兴的皱着眉。   生辰这等重要事情,她早早便问了顾静兰,等着顾明朝主动和他说,可这人竟然觉得无所谓,当真是可恶。她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顾明朝,亏我准备了好多东西。   “劳烦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时于归扭头负气说着。   顾明朝嘴角抿出笑来,眉眼在冬日暖阳下越发温柔,好似天边缱绻的云朵,可惜时于归一心生着闷气,完全没有看到顾明朝脸上的笑意。   “可我本想邀请公主同我一起去吃碗长寿面呢。”冬日的风带着温柔的话把寒冷都软化些许,吹得时于归面色瞬间通红。   她把红扑扑的脸埋在毛茸茸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琥珀大眼,闷着声音小声说道:“那本宫勉为其难同意了。”   呼啸的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在山间游荡,薄雾笼罩在高低起伏的山脊上,朦胧静谧的气氛顺着湿漉漉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两人心中,时于归支使顾明朝掐了朵野花,娇嫩的黄色小野花在不甚明亮的天空中格外耀眼,远处的旭日被浓重的山雾所稀释只露出零星亮光,沿途茂密树林在寒风中摇曳生姿。   时于归手心捏着那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长安城的冬季一向对人不假颜色,寒风凌冽似要一切都冻住摧毁。时于归最为怕冷,一到冬天就裹得严严实实的,早早穿上披风御寒,只是今天她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手中花瓣在风中颤抖,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寒,而顾明朝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发出轻微的动静,前面的人都会转身温柔地注视着她。   山壁百鸟蹄不尽,打马慢走小山径。   她眯着眼漫不着调地胡诌了一句诗,连看最讨厌的冬天都觉得颜色好看不少。   顾明朝牵着马踏入喧嚣的的尘世,一进东城门市井之气迎面扑来,热得时于归露出半张脸,眼馋得看着两旁冒着炊烟的小摊。   “我们去哪里吃?”时于归眨眨眼,故作矜持问道。   顾明朝牵着马,神秘说道:“公主到了便知道了。”   时于归哦了一声,目不暇接地看着两旁的小摊位,琳琅满目的小挂件五彩斑斓。她向来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哪知顾明朝好似后面长眼,笑说道:“小六喜欢什么?”   时于归不知为何突然红了脸。当初告诉顾明朝自己行六,让他叫自己小六,不过是抱着促狭调戏的心情,可今日此人毫无芥蒂,心平气和叫起这个小名时,就像是有一把羽毛轻轻擦过时于归的心尖,麻得人手指发软。   “想要那个风车。”时于归拍拍自己的脸,冷静地说着,只是声音发虚,她颇为心虚地看了一眼顾明朝,还好顾明朝恍若未闻,牵着马来到小摊面前,看着图案各不一的风车,耐心问道:“喜欢哪个?”   时于归打量了一下摊位,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两个说道:“我要这个和这个。”   被她选中的正是一个猫咪图案和狐狸图案的风车。   小摊贩很有眼色劲,立马拔出那两只风车递到顾明朝手边,笑说道:“郎君有福气了,这位小娘子真是好眼光,这两种正是卖得最好的。”   顾明朝付钱的手一顿,咳嗽一声正要澄清,只见一只白皙小手自后面穿了过来,高兴说道:“我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快付钱,我要买炒栗子。”   她趴在马背上伸手勾到那两只风车,吓得顾明朝立马转身扶住她肩膀无奈说道:“坐好,小心摔着。”   时于归笑眯眯地举着两个风车,看着风车在风中慢悠悠地转着,琥珀色大眼睛微微眯起,红色小痣在阳光下发亮,脸庞好似在日光中发光。   一旁的小贩看得都愣住了,还没看仔细就被人挡住,顾明朝摸出几个铜板笑说着:“老板收好。”   小贩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低下头不再看着,弯着腰谄媚说道:“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顾明朝牵着时于归一路招摇,时于归两侧的马鞍袋子上装满了东西,她举着自己的新宠――一对小泥人。   小泥人的身材手足、面目毛发皆栩栩如生,细看之下甚至还格外像顾明朝与时于归,泥人身上还穿着两人今天同色的衣服,用同色泥巴捏制而成,越看越像缩小版的顾侍郎和千秋公主。   “怎么回顾府了?”时于归见马停下,一抬头猛地看到顾府的牌子,疑惑地问着。   “不是说要请公主吃长寿面嘛。”顾明朝扶着时于归下马,管家很有眼色,只管自己牵着马带着后面匆匆而来的长丰入府休息。   时于归猛地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明朝:“你……你……你自己做?”   君子远庖厨,圣人之言,自诩学富五车之人皆不会靠近厨房,更别说是有品阶的人,顾侍郎好歹也算如今的长安城炙手可热之人,今日要亲自下厨煮面怪不得能吓到时于归。   顾明朝带着时于归去了西院,笑说道:“略通厨艺,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时于归顿时肃然起敬,连连点头,想起之前王顺义讲起母后因不知长寿面是父皇煮的,嫌弃难吃便倒了,因此惹得父皇生了好久的闷气的事情。她心中安安告诫自己等会再难吃也要吞进去。   不过等面端上来的时候,她视死如归地挑进一条塞进嘴里准备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突然停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连忙夹了一大筷子,眼睛在闪闪发光。   ――太好吃了吧!她边吃边想着。   “你怎么不吃?”时于归吃完了一碗这才注意顾明朝一直没动筷子,不好意思地说着。   顾明朝笑盈盈地注视着时于归,见她吃的满嘴流油,眼神越发温柔,黝黑的眼珠在眼波中闪动:“好吃吗?”   时于归闻言连连点头,要不是肚子吃饱了甚至还想再吃一碗。   “过几日便是公主及笄大礼,方思无缘到场,便在此一祝公主星光灿烂良多,二祝公主快酒当歌逍遥游,三祝公主一觞一阕千秋岁。”   时于归愣在那边看着面前含笑的顾明朝,突然眼眶微热,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垂下眼,不高兴地说着:“原来一碗面就可以打发我了。”   “不过,算了,谁叫我喜欢呢。”她骄傲地一仰头,把眼底湿意都逼了回去,只露出灿烂的笑容,迎着顾明朝的视线无畏说着。   天真又认真的眼中倒映着眼前温尔浅笑的人,好似第一次见面时,她刚刚摘下面具看到那人含笑的眉眼,世事多磨人,可勇敢的人还是保持着内心深处的一点悸动,在热烈的日光下慢慢绚烂开花。   “咳咳,吃好了吗?公主,哥。”顾静兰小心翼翼地站在台阶下,提高声音问道。   待顾明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立马挺直腰板义正言辞说道:“今日不是说去给径山寺送入冬的东西吗,芍药和儿茶都准备好了,只等哥哥了。”   她也不想来的,可是哥哥就今日休沐,要是再不送去入冬的东西,等再一轮长安城就要彻底入冬了,径山寺的人可等不了这么久。   她站在原处战战兢兢地想着,眼睛在两人脸上,身上打转了一下。   ――好像也没打扰到什么。   时于归不理会顾静兰的小眼神,笑着推了推顾明朝眼前的冷掉的面说道:“吃一口,今日可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礼,你一定喜欢的。”   顾明朝看着她,吃了一筷子低声说道:“好。”   顾静兰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外冷风中,只觉得牙酸面冷,谁也没想到这个冬天实在来得太早了。    第185章 公主惊喜   径山寺处在深山中冬季本就来得早去的晚, 是以长安城里不过是刚刚入冬,径山中的树枝却已经开始凝霜,路两旁的低矮灌丛树木都发黄枯萎,静静卧倒在泥土里。   径山寺现在变成孤独园, 收养了不少老弱病残, 基本属于自给自足的状态。只是山中寒冷, 园中众人体弱者居多,所以顾静兰早早就备好了东西准备送上去。   距离径山寺落败不过一年时间, 大红色漆质大门逐渐斑驳透露,露出陈旧的内在, 耀眼闪烁的青瓦蒙上了灰扑扑的灰尘, 富丽堂皇人群涌动的径山寺如今好似群山深处的一点灰岩,陈旧古朴。   开门的了缘就像抽条的树枝,原本还肥嘟嘟的脸颊消瘦地露出尖尖的下巴, 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没了刚下山时的神采, 径山寺的巨变让他从一个天真烂漫的稚子一下子长大成熟起来。   “昨日有谁送了东西来。”时于归看着来往小沙弥中有人穿着崭新棉衣, 好奇说道。   长丰和葛生一起同顾家仆人把车上的东西尽数送到仓库中, 了缘陪着时于归与顾家兄妹在寺中观看。如今径山寺移了很多香炉巨鼎,开拓了不少荒地,种上粮食蔬菜, 时不时看到有僧人抗着锄头在地中劳作,也有年纪小的人在一旁帮忙,不少年纪大的也会搭把手, 日子过得安逸舒适,其乐融融。   “昨日柳家姑娘同安家和周家一同送了不少东西来了。”身后的了缘合掌说着。   曾经风光无二的径山寺落魄后,往昔光耀不复存在,有人会落井下石也会有人雪中送炭。在公主把径山寺借机改成孤独园的时候, 顾柳安周四家便开始救济孤独园。   “文荷也送了?不是说很忙吗?”顾静兰悄咪咪地看了一眼时于归,只见那两人早早站在已经冒出花苞的梅花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我好像又是多余的。   顾静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想着。   “公主,方思。”梅林中突然转出一个人,他惊喜地喊着时于归与顾明朝的名字,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顾静兰身上,耳朵抖了抖,被风吹的通红的耳朵更红了一些,“顾六娘子。”   “明晦,你怎么在这里?”顾明朝没想到孔谦方竟然也在这里。   孔谦方见顾静兰回了一礼后视线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垂头丧气地转回视线,强打精神说道:“我娘让我来的,这里有个她以前认识的朋友,所以让我时常关照一下,我这本话本已经完结了,老板发了银子,我便带了瓦匠和材料上来修补屋顶。”   径山寺是不收银子的,所有救济的人一般送的都是粮食与衣物。孔谦方之前看径山寺住人的后院瓦片脱漏,墙面裂痕严重,想着长安城冬日一向大雪纷飞,怕到时候落一场大雪就会有危险,趁着今日天晴便让人去修补后院屋子。   “倒是仔细。”顾明朝笑说着。孔谦方年纪比他要小一些,对他的态度一向宛若自家弟弟。   孔谦方笑了笑,眼睛又扫了一眼顾静兰,正好和她无辜的视线撞在一起,立马心虚地移开视线,微微敛眉,继续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时于归眯着眼把孔谦方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抿出笑来,拦着顾明朝,自己上前一步说道:“哦,我和顾侍郎来赏花的,静兰来送过冬的衣物的。”   “东西都搬好了吗?”孔谦方下意识地接过这话。   时于归苦恼地皱着眉说道:“正打算去看呢,我和顾侍郎脱不开身,不知道孔郎中可不可以帮忙一起去照看下。”   孔谦方愣了一会,嘴角慢慢咧开笑,可不敢露出太过的神情,只好借着点头的名义,背着手掐了一下自己手背,这才端正模样,说道:“可以可以,那不耽误公主和方思看花了。”   “所以我就说公主好端端要来什么径山寺,果然目的是我哥。”孔谦方和顾静兰走远之后,顾静兰按奈不住八卦的心情,靠近孔谦方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着。   孔谦方白皙的脸瞬间涨红,眼神不敢往下看去,只好僵硬地看着远方,耳朵尖似旭日般通红,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不是还未开花的梅花已经按捺不住花骨朵,这才飘出幽幽香气。   “我哥为了今天给公主煮面可是学了好久,你看他一句都不说,好像本来就会一样,啧啧,你是不知道一开始那碗面简直连隔壁家的阿黄都不愿意吃,家里的碗都摔碎了好几个。”顾静兰憋了许久,今日终于能吐露几番,自然是拉着孔谦方说个不停,更是丝毫没有察觉身旁之人的异样。   毕竟她真得忍了许久。   一旁梅林中,时于归嘴角的笑根本合不上,顾明朝恨不得把小道中碎碎念的顾静兰的嘴给捏上,两人目送顾静兰和孔谦方进入拐角。   时于归笑脸盈盈地转身注视着顾明朝,打量着他窘迫的脸,眼角含笑地说道:“不知道顾侍郎摔了几个碗啊。”   顾明朝大概没想到掀自己老底的竟然是亲妹妹,措手不及被被时于归抓个正着,一时间镇定如顾侍郎都不知要摆出怎样神情面对打趣的时于归,只能不知所措地站着。   “顾侍郎平日能说会道,今日怎么跟个倨嘴葫芦一样说不出话来。”时于归双眼似晶亮的琥珀,梅林里浅淡的光泽落在眼眸中,好似有水珠在滚动,她凑近顾明朝眉峰眼尾都带着璀璨的笑意,明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蔷薇露的浅淡香气裹挟着梅花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如缕不尽地钻进顾明朝的鼻尖,令他的大脑,他的眼睛只剩下眼前的人。   “大概是喜欢吧。”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几欲飘散,连树叶都微微颤抖。漫山的寒风穿过梅林,经过相拥的两人时都忍不住慢下脚步。   有佳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   顾明朝想大概是长安县中无意间的惊鸿一瞥这才不小心把这人刻到心中,自此难以忘怀。   一炷香后,出梅林后千秋公主就没有再折腾人了,被顾明朝牵着手向着反方向走去,嘴唇红扑扑的,眼睛水润润的,嘴里不高兴地嘟囔着:“……学坏了……你以前都不会的……现在都会这招了……”   顾明朝充耳不闻,拉着她向着后院走去,毕竟顾侍郎办案时走过的花街柳巷比公主看的话本还多。他带着公主向着后院走去,今日本也有考察几个小孩功课的想法。   一路上时于归一直碎碎念,顾明朝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两人穿过层层树林,树叶婆娑作响,欲开未开的梅花在枝头俏然挺立,安静的风带着径山寺特有的静谧的生活气逐渐逼近。   “顾侍郎。”小夏捧着一口刚洗干净的破碗一出拐弯口就和顾明朝迎面撞上。她一见到顾明朝连上就乐开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上来,抱住顾明朝的大腿。   “刚吃饭吗?书都读过了吗?”顾明朝把小夏抱起来,仔细问着近日状况。   小夏抱住顾明朝的脖子乖乖点头,她看着一旁的时于归,笑眯着眼喊着:“公主。”   时于归手痒捏了捏小夏的小肥脸,笑眯眯地应下。   顾明朝带着小夏轻车熟路地回了小院子,说是院子不过也就是两个房间,因为小夏还小又是女孩子,寺庙就把她和其他小孩安排在一起,老瞎子则是在隔壁的小院子住着。   小小的床上铺着一块红布,上面凌乱地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块看上去成色不错的玉佩。小夏一看到这个玉佩就从顾明朝怀里挣脱下来,跑到床边,举起玉佩高兴说道:“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字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顾明朝身边高高举着玉佩递到他手边,一本正经说道:“丰州胡秋/实。”   顾明朝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你怎么把老瞎子的玉拿来了。”老瞎子如今名叫梁瑞,未被杨家偷梁换柱前便是丰州人,叫胡春/华,字秋/实。   小夏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噘嘴不高兴地说着:“这是我的,老乞丐说他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不是老瞎子的东西。”   顾明朝脸上笑容一滞,他自己打量着手中的玉佩,玉佩只是一般材质,也没有过多的花样,只在正中间刻有‘丰州胡秋/实’五字,雕刻力道时重时轻,一看便知是自己刻的。   这是文人刻的,臂力不足,边缘凌乱,笔锋厚重。   “我听说丰州特长盐白玉,色泽白皙,阳光下如海盐晒开的模样,好像就是这样的质地。”时于归借着顾明朝的手打量一圈后说道。   “上次立春说小夏的那条红绳是哪来的特色?”顾明朝安抚好小夏让她在屋内练字后自己和时于归出门的时候不经意问道。   时于归摸着下巴,思索一会说道:“只说是南方的,毕竟南方地势平坦,来往密切,具体是哪来的也说不清楚了。”   “丰州靠近福建,乃是江南道与京畿道关内道必经之地,是个要地。”顾明朝突然轻声说道。   又是江南道?   当日杨家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一事,他就曾与太子殿下分析过,此事杨家不过是表因,内在必定还有一人。那人权势滔天,且在江南道与关内道皆有不错人脉,王家便是其中的猜想之一。   顾明朝站在隔壁院落不远处,这个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院内的情形。   只见院中,老瞎子手握一根枯木枝,在院中舞剑,姿势随意,动作简单,但树枝枝干笔挺,所到之处风声阵阵。   “怎么了?有什么异样吗?不会小夏是老瞎子的女儿吧,不然也不会对她这么好,小夏被你带回刑部的时候,他还不惜暴露身份来找小夏呢,现在想来完全是情有可原啊。”时于归趴在顾明朝身后小声嘀咕着。   顾明朝收回视线,无奈地把时于归提溜到一旁,摇着头不说话。索性时于归的注意力也并不在此,只是随意八卦了几句就跟着他一起去找顾静兰了。   一行人在黄昏之际终于下了径山寺,时于归与顾明朝共骑一马,孔谦方也跟在顾静兰的马车边上。马车悠悠走在小路上,天灰蒙蒙的时候刚刚到了城门口,但没想到此时城门城门大开,里面还是人来人往,今日竟然没有宵禁。   顾静兰好奇地掀开帘子,吃惊地说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没有宵禁?”大英是有宵禁的,除了特定的日子,如之前的圣人五十千秋,连开一月夜市,太子之前的纳采,此后公主及笄大礼以及年尾的冬至大节都会取消夜禁。   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些小摊贩机灵地继续支起摊子叫卖,还有人凑热闹不愿意离开,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顾家的马车一时间不好过去,只能龟速前进。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沿街的店铺挑起灯来,远远望去,一排排风中摇曳的灯笼把长安城照得亮如白昼,好似火龙徘徊。   “快看,花灯。”人群中不知何人惊喜的大叫起来。人群中很快就发出阵阵惊呼声。   顾静兰好奇地掀开帘子,顿时被迷住了眼睛,再也移不开。   杨柳湖中成千上万盏鹅黄花灯腾空而起,似碎玉在空中闪烁,连夜空都不再深沉。夜深露重,湖面波光粼粼,千万盏花灯照得湖面雾气腾空而起,好似从天下来,又似从湖面中飘起,壮丽之处令人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喜欢吗!”时于归坐在顾明朝怀中,眼睛看着眼前盛景,趴在顾明朝耳边,小声笑道,“顾侍郎。”    第186章 公主及笄   日子一下便彻底进入初冬, 千秋公主的及笄大礼终于被提上日程。一大早千秋殿就大开殿门,人来客往,立春领着立秋把所有东西都重新清点了一遍,立夏带着立冬则在寝殿内为公主梳妆打扮, 今日为三加大礼, 礼节繁琐隆重, 即使严明不对外,只邀请了几位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和朝中重臣, 但一宫六局二十四司依旧不敢懈怠。   公主及笄说白就是为女子加衣冠,许她以后自有出入宫廷, 许她婚配之事, 但公主自八岁起开始为母代行天之责,衣冠与自由出入早已早早加诸于身,至于婚配之事大概就差临门一脚了, 是以公主对今日盛事兴趣寥寥, 甚至觉得没有昨日去刑部玩来得有趣。   “惠大长公主和静兰还有柳柳她们都来了吗?”时于归打着哈欠问了句。惠大长公主位高权重, 被圣人亲自邀请为公主正宾, 赞者则是公主的陪礼人。   立冬为她净脸,小心地绞着脸,立夏检查着采衣的服饰, 屋内忙碌又安静,所有人皆屏息垂眸。   “来了,太子早早就派人接入宫内了。”立夏回道, 她与一旁二等宫女抖开淄布衣,朱红色锦边用金丝密密绣着,简单又庄严。   “这衣服有点丑。”时于归被这声衣服衣服惊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胡说八道, 没个正形。”惠大长公主还没进门就听到时于归胡言乱语,恶狠狠呵斥道。   时于归吐了吐舌头,正襟危坐一本正经说道:“姑姑你怎么来了?”   惠大长公主今日穿得格外隆重,大长公主服饰加诸于身,年逾五十,但头发乌黑如云,腰肢纤细,艳丽华服映得她如贵气不凡,风姿卓越。   “今日身边怎么换了人。”时于归一看到她身边一溜的宫娥黄门,要知道往日惠大长公主后面跟着的可是一水的年轻美男。   惠大长公主被人扶着踏入公主寝殿,闻言,没好气说着:“还不是怕你父皇,你哥哥要吃了我。我不过是送了你两个面首,瞧把他们紧张的。”   太子殿下今日迎她入宫时,那眼神神态知道看到一堆正常不过的宫娥黄门才放松下来,更别说是一早就带着圣人口谕来接人的王顺义,一看到貌美男子就提心吊胆的怂样。   无趣!   惠大长公主接过立夏手中的沉香梳,亲自为她梳头,这本是皇后要做的事情,如今能够的上这个资格的便只剩下惠大长公主了。   “我当年一见你母后就格外喜欢,后来一见你也一样。你和你母亲真是一模一样。”惠大长公主一梳到尾,注视着铜镜中的人,笑说着。   时于归与镜中长公主的目光相触,模糊的镜面中她能看到身后之人怀念的目光。   “哪里一样?我之前偷偷看过画像,好像哥哥像她更多一点。”贤安皇后的画像除了圣人寝殿,大英各处都不得私画或者私藏。时于归年幼时人人都说她与皇后模样如出一辙,可她却一直不知道她母后到底长什么样子。   直到八岁那年她无意闯入圣人寝殿,发现了那副挂在墙面上的巨大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骑在马上,一身大红色圆领袍,腰间一把古朴铁剑,在漫天黄沙中冲着众人嫣然一笑。   时于归看着她好像看着自己,但更多的感觉更像是看着太子,两人的眉眼轮廓格外温和,尤其是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太子身为男子却是长了一张格外精致秀气的脸,倒是时于归,面容娇艳但还是像父皇多点。   此事被发现后圣人大怒,虽然没有对时于归做什么,但当时照顾她的宫娥黄门和圣人寝殿外的黄门宫娥都消失不见了。   “不一样,有人形似,有人神似,我那日远远见你穿着大红色的衣,当真是恍若如梦,好似你母后就站在我面前一样。”   惠大长公主本以为谢家出来的女子都是格外死板无趣的人,可后来在琼华宴上匆匆一撇,却发现她是这样放肆爽朗,一身华裳遮不住一腔热血,女子之躯掩不住大智之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人人都知歌颂这话,怎么落到公主身上就不可以了。都是愚人闲话,不值一提,今夕何夕,同饮此杯。”月光下的谢温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盛满了整院月光,清透明亮令人沉醉。   惠大长公主失夫失女后失父,若是在寻常人家只怕早早落下孤苦无依任人欺凌的下场,可她骄傲一生,这辈子都不知道低头,不愿被人看轻,所以她不仅要活的好,还要活的放肆,活成别人心中的一把刀。   她不能认输!   谢温是知道的,这个聪慧的女子也许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惠大长公主的伪装。   慧极必伤,这话说得也真不错。   后来,先皇能同意谢温嫁于如今放圣人,甚至一个不被谢家重视的谢温能打败王家嫡幼女成为圣人正妻,乃至到最后先皇最后几年的夺嫡之战,惠大长公主都出力不少。   “可又不一样的,你是你,你母后是你母后,你母亲这辈子的路太难走了。好孩子,以后若是想做什么就都去做,你母亲才智双绝早早为你们兄妹两铺了庄康大道了。”惠大长公主三梳时于归发髻,如瀑布般浓密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背上。   时于归看着镜中与自己紧挨着脸的长辈,这位长辈眼角已经冒出岁月的痕迹,可容貌依旧艳丽,下巴总是微抬,带出不服输的高傲模样,可她的风评之差,能一天只能收到御史台所有的御史的指责,可谁也奈何不了他,圣人能走到今日地位,她功不可没,而且大长公主浸染权力之深,也令人忌惮。   “我自然要做自己喜欢的。”时于归迎着她的视线,笑说着。   她可是千秋公主啊,一出生便得了千秋封号,是皇后嫡女,代掌后宫之职,哥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父皇宠她之极,谁敢当着她的面落她面子。   “好了,好好准备吧,客人都来了呢。”惠大长公主欣慰地拍拍时于归的脑袋,立夏机灵地上前扶起惠大长公主。   时于归看中铜镜中的人,摸着眼角的红痣,垂下眼。   千秋殿今日热闹非凡,即使这场及笄大礼不对外,但圣人依旧邀请了不少人来,从族亲到朝中忠臣,偌大的大殿中还是坐满了人。   时于归穿着朱红色描边的淄布衣被立夏郑重地交给顾静兰,两位陪礼人一左一右牵着时于归的手,向前走去。   顾静兰穿的极为隆重,她似乎有些紧张,等带着时于归穿过影壁时,突然说道:“右边。”   时于归下意识看去,只看到树影下站着一人。那人穿着普通,隐藏在右边候命的沉默黄门中,一触及时于归的视线就点头微笑。   那笑容好似百鸟朝凤,千花盛开瞬间点亮时于归的心绪,原来今日也没有这么难熬。   顾明朝收回视线继续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人入了殿内,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背影。今日他原本是进不来的,是惠大长公主一大早派人来顾府带他入内的。   他站在殿外,远远看着令人心折的少女盈盈三拜,看着她带上华贵的钗冠,看着她披上大红色曲裾深衣,看着她站在大厅内,站在高高挑起的屋穹下,所有人的落在她身上,含苞待放,娇嫩欲滴。   真好!   顾明朝想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来。   及笄大礼结束已经是午时了,时于归被人扶着送回寝殿,一坐下就急匆匆问道:“顾侍郎呢?若是还在就……就……”   “就如何?请他进来吗?”太子殿下站在门口没好气地说着,身后的陈黄门端着一盘糕点和水果,满脸含笑地站着。   时于归皱皱鼻子,不高兴地说着:“请他吃杯茶不行吗?”   “怎么不清进来,之前这么大的派头为了给你家顾侍郎庆生,连宵禁都敢擅自取消,都听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如今千秋公主还放点万灯博君一笑,可真是长见识了。”太子殿下冷笑一声。   时于归理亏,立马露出讨好的笑,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时庭瑜,眼睛水汪汪的,无辜极了。   “少给我来这招。”太子殿下不忿说着。时于归此人实在是甚至撒娇卖萌的精髓,时庭瑜每每告诉自己要硬起心来,可没看到她的模样还是泄了气。   时于归一见他模样就知道不气了,立马殷勤地说道:“哥哥辛苦了,辛苦了。”   一旁坐下的时庭瑜心中熨帖许多,想着妹妹也不算太坏,只是刚刚接到手边的水还没喝下,就听到时于归继续说道:“所以,顾侍郎回去了吗?”   时庭瑜看着时于归无辜的眼神,气得一个仰到,恨恨地喝了一口茶水,才嘲讽道:“不早点送出去,等人发现私闯裙吗?”   “哦。”时于归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她蓦然觉得有些遗憾,大抵是她真得很想那人能站在大殿内堂堂正正看着她及笄成年。   太子殿下觉得有些牙酸。   “哥哥你来做什么啊。”时于归终于想起关心一下太子殿下,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随意地问着。   “没什么,荣王妃昨夜终于生下一嫡子,荣王殿下打算大肆操办。”太子意味深长地说着。   时于归急忙咽下糕点,瞪大眼睛,啧啧称奇:“不容易啊,为了这个嫡子,想必荣王妃吃了不少苦头。”荣王儿子不少,但都是妾侍所生,根本不能上得了台面,少了一个与太子争锋最有利的武器,逼得荣王妃好端端一个青葱少女为了拼这个儿子,生生老了十几岁,连生三个女儿,终于生出一个儿子。   “少言她人是非。”时庭瑜淡淡呵斥了一句。   时于归哦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说道:“怎么好端端说这个?按照往常送点礼不就好了,哥哥贵为太子还打算亲自赴宴不成。”   荣王再尊贵,王家再权势,可还是抵不过太子尊号。   “我自然不去,可我想让你去。”太子幽幽说着,他看着时于归迷惑的神情,淡淡说道,“你不该好好看看荣王妃吗?”   荣王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在朝中与王家相呼应,可下了不少绊子给东宫。单单谢韫道空出的御史大夫之位,荣王与太子只见就发生过无数次冲突,一直让圣人悬而不决。   这次荣王妃千辛万苦诞下嫡子,荣王大摆三天宴会,连王家都得意起来,开棚放粮三天,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喜得贵子,普天同庆呢。   谢家此事确实罪有应得,可王家在背后未必全然无辜,时庭瑜想着也许可以试试内部分解。    第187章 公主挑拨   荣王妃家世并不出众, 她本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女名叫葛菲,户部对荣王乃是高攀,更别说荣王背后还有王家。   葛菲嫁于荣王殿下时不过十六,到如今也才堪堪五年时间, 按理还是二十刚出头的人, 本应该正是貌美之际, 可她因为五年四胎的事情,憔悴的速度极为迅速, 时于归去看她的时候,只觉得年逾五十的惠大长公主看上去都要被她要来的精神。   葛菲早就知道千秋公主今日要来, 虽然心里准备了许久但一触及公主娇媚明艳的面容, 看着她亭亭玉立出现在门口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瞳孔,心底弥漫出嫉妒之色。   时于归踏着初冬旭日而来, 阳光落在肩上的白狐裘上, 印得小脸白皙透亮, 一双清透明亮的琥珀眸子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即使不带任何情绪也让人觉得浑身被刺,好似被人扒/了衣服一样尴尬。   葛菲拥了拥被子,下意识把不堪的自己遮挡起来。   “公主殿下。”屋内众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时于归被立春伺候着脱下大氅, 一走进屋内只觉得空气格外闷热,热得她喘不过气来,床上坐着的荣王妃虽然已经收拾过了, 但还是有着肉眼可见的憔悴。   “起来吧,不必多礼。”时于归淡淡说道,看着不甚体面的荣王妃,嘴角露出八颗牙的假笑来, “辛苦荣王妃了,终于圆了荣王殿下的心事。”   时于归坐在床边,看着葛菲瘦弱的双手,这双手再也没有脂滑肉嫩的贵气感,明明她依旧还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可这手却不知为何似鲜花枯萎一般,带出沧桑之气。   葛菲极为敏感几乎在时于归的视线刚刚触及她的手时,便不由自主把手伸进手炉中。她勉强笑着不说话,倒是一旁的老嬷嬷板着脸,刻板说道:“不过是分内之事,公主多虑了。”   时于归收回视线,拿起手边绣了一半的针线,赞叹道:“手工倒是不错,早早就听闻荣王妃未出阁前性情温顺,一手好绣功,倒是真不错。”   时于归这话纯属胡说八道,葛菲出嫁时她也不过十岁,葛菲性格又不是出众之人,容貌才学只能算中等。千秋公主要记住的高门贵女名单中还轮不上户部尚书的女儿,但此人时于归略有耳闻是因为葛家一家子性格暴躁,唯有这个女儿性格极为温顺。   屋内众人皆不敢接话,他们在此之前都未曾接触过时于归,不知其秉性如何,不敢贸然说话,倒是荣王殿下的人之前都接触过千秋公主,但身份地位低微,是以屋内都没有能与她说话的人。   葛菲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说道:“公主谬赞了,不过是一些小把戏。”   “对了,怎么不见你母亲来?”时于归像是突然发现一般,环顾四周好奇说道,“本宫听说你这胎极为凶险,荣王殿下的母亲身居内宫不能出面照顾一二,你母亲怎么也不来?”   时于归状似天真地问着,果不其然见葛菲神情一僵。   荣王府后院女子众多,其中有一个极为受宠的侧室,与他前后脚怀孕,葛菲这胎本应该一个月后才能生下,荣王早已不满荣王妃迟迟没有生下嫡子,再加上早有传闻这位侧室极有可能是男胎,便有意让这位侧室越俎代庖,这事不算秘密,时于归略有耳闻。葛菲母亲本是暴躁性子,当众落了几次这位侧室的面子,两家人发生过不少冲突,此次,葛菲早产难免没有抢先一步生下嫡子的念头。   至于葛菲的母亲,将门虎女性格极为火爆,只是在这个独女身上一向畏手畏脚,加上户部尚书摇摆不定的立场,捉襟见肘之态立显。   “母亲有事,过几天便来。”葛菲笑说着,她有些疲惫,神情都是倦意。   “既然如此,荣王妃便好好休息吧,这位嬷嬷看着面生,可是新照顾荣王妃的嬷嬷?”时于归看向一旁一脸苦相刻板的人,打量片刻笑说着。   那嬷嬷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尖锐冷硬的说道:“正是。奴婢乃娴贵妃手下二等嬷嬷。”   时于归笑意加深,点点头,施施然站起来,淡淡说道:“虽说是二等嬷嬷,可也得尽心照顾荣王妃,容不得差池,若是照顾得好,回宫后本宫就升你为一等嬷嬷。立春,把嬷嬷名字记下。”   葛菲放在手炉中的手一紧,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荣王妃好生歇息吧。”时于归对着床上憔悴瘦弱的女人微微颔首,小巧秀气的下巴微微抬起,高傲不可一世地模样。立春伺候着她披上大氅,门口的立夏打起帘子,给她塞了个手炉。   一行人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屋内众人看着时于归的做派,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这里面的人都是富贵人家,奴婢为主人披大氅这种事情时常要做,可谁都没有公主这般贵气,高高在上,众星拱月。   “公主好端端刺激王妃做什么?”立春皱眉问着。荣王妃毕竟是荣王正妻,名义上也算得上是时于归嫂子。只是东宫与荣王微妙的态度,嫂子这事,时于归不说,荣王妃也不敢应。   今日本就来替太子殿下贺礼的,公主突兀地闯进荣王妃寝殿,落了荣王妃面子只怕不能善了啊。   时于归抱着手炉,打量着荣王府富丽堂皇的布置,笑着转移话题说道:“你觉得荣王妃性格如何?”   立春沉默片刻说道:“不似传言般柔软无害。”   若是无害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嫡子,若是软弱怎么会牢牢占据着正妻位置不放,只要她是正妻,生下嫡子,即使荣王想动摇她的位置,圣人也会掂量几分不会轻易同意。   “你说她母亲为什么不来,我听说她母亲极其疼爱这个女儿。”时于归又问。   立春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总归有些奇怪,而且我今日这样拿刀捅人,他们不敢迁怒于我,想必也会生其他事端。内乱起于萧墙。”时于归无趣地说着。荣王府的庭院学者江南小桥流水的模样,曲径通幽处,游廊弯曲迂回。   “哎呦。”刚过拐弯口,时于归就迎面撞上一人,那人挺着个大肚子,还好时于归反应迅速,马上后退一步。   她看着来人,那人穿着大红色的襦裙,衣服上绣金带银,格外华贵,发髻上带着金制的步摇,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眼角上扬,带着朦胧水汽,红唇琼鼻,面容精致,肚子高耸,却四肢纤细,比之荣王妃确实颜色鲜艳不少。   时于归眉头不由一挑,此人正是荣王殿下目前最受宠的高侧妃。只见高侧妃一手撑着肚子,一手被丫鬟扶着,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时于归,楚楚可怜:“冲撞公主殿下,当真是失礼。”   立春站在一旁,皱眉呵斥道:“高侧妃既知失礼,为何还要冒冒失失?”   高侧妃红着鼻尖,水汪汪的眼睛更显得楚楚可怜,她抚摸着肚子,辛苦又甜蜜地说着:“妾的月份大了,大夫叫我去多动动,无意间便走到这里了。”   时于归心中冷笑,正室一般住在东苑,而妾侍则是住在隔了一个花园的西苑,就算高侧妃再受宠也越不过去这个礼制。高侧妃就算再多走动,怎么会好端端走到正室坐在院落的边缘,想来是听说公主来了,不安于室这才在这里等时于归。   这种小心思□□裸,在场的人心中都格外灵清,立春脸上神情不悦,时于归饶有兴趣地看着高侧妃。   “那便多走走吧。今日乃是荣王妃大喜之日,沾沾喜气也好。”时于归眼角瞟到一个熟悉的样子,看向立夏,立夏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这话便到了嘴边淡淡说出,虽然脸上带笑,但语气冷淡,不过手却是拍了拍高侧妃的手背。   高侧妃一时受宠若惊,拿不准时于归的意思,只是听着这话脸上笑意也真切了不少。   这一胎她看了不少人都说是男孩,今日借公主金言更是□□不离十了。   时于归回前院的路上,正好与王守仁相遇,王守仁一身紫色圆领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被众人簇拥着向前走着。两拨人在花园内不经意地遇见。   “公主殿下。”众人行礼请安。   时于归微微颔首,淡笑道:“都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太尉应了此话,当真是神采奕奕。”   王守仁抚着胡子,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连连拱手说道:“不敢不敢,此事乃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之大事,与王某而言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这一句话说的滴水不漏,毕竟荣王殿下可不是王家人而是皇家人,再如何喜得贵子,受益的都是皇家。   “公主可是要走?”王守仁见她从后院而来,温和问着。   时于归点点头:“本宫已经看过了荣王妃,也看了小世子,是时候回去了。”   “那老夫送送公主。”王守仁连忙说道。   于是众人又簇拥着公主向着前院走去,千秋公主和王守仁虚以蛇尾地应付说这几句。无聊间,时于归看到一旁有人手中拿着一根红绳子,最顶上打上一结,模样极为熟悉,不由问道:“这是什么,花样真是稀奇。”   被公主点到的人受宠若惊地说道:“禀公主,这叫千结绳,是江南那边为新生儿准备的红绳,每年生辰都由长辈打上一结,寓意平安,在江南尤其是丰州到台州一代极为流行,千结绳乃是台州的叫法。”   时于归收回视线,随意点了点头:“倒是稀奇。”   “公主可以在那里看过这些小玩意?”王守仁和蔼地笑问着。   时于归笑容不变说着:“这个结法与长安城内流行的完全不同,心中好奇而已,再者太子哥哥大婚在即,想必嫡长子也不远,本宫今日问问,若是好,便着人去准备,哥哥的孩子自然值得上大英最好的东西,您说对不对,王太尉。”   众人气氛徒然一僵,尤其是拿着红绳的官吏,脸上的笑意都绷不住了,露出要哭不哭的模样,王守仁倒是依旧保持着笑脸,点点头,应了下来:“自然如此。”   时于归笑着点点头,站在大门不远处的影壁前,点头说道:“就到这里吧,今日王太尉大喜,还是去见见外孙吧。”   王守仁面不改色地站定,行礼恭送时于归。   时于归上了马车,长丰拱卫一旁,浩浩荡荡的公主车辇消失在明昭街街头。   “小夏脖颈处的可是这个绳子。”她问着立春,立春曾经给小夏洗过澡,自然也接触过这个。   立春犹豫片刻后点点头:“有些相似,但是结绳手法是一致的,今日这个是台州的手法,也许小夏那个是丰州的,虽然流传甚广,但是细微处略有不同也属正常。”   时于归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兔毛绒中,神情懒懒地说着:“让人去查这个千结绳,顺便把胡/春/华的所有资料都送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明白这个胡的配角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一直被屏蔽!!! 第188章 档案失踪   胡/春/华的档案垒起来可不少, 他出任仓口县县令有十年之久,一直不曾升迁,兢兢业业在沧口县修路铺桥,降低粮税, 年年吏部考核为优, 直到去年吏部空出名额, 才被召回长安,谁知途经长江时不幸遇上水龙, 船只倾覆,尸骨无存。   吏部对他的档案资料都是在任时政绩考核资料, 对自身的评述很少。因为天元三年进士实在太多了, 考核的人不厌其烦,往往几笔带过,极为简略。   时于归翻到那一栏考官评述中, 写评价的官员竟然是如今的刑部尚书盛潜, 盛潜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话素来犀利。   ――文治武逊, 忠厚有余,机敏不足,不堪重用。   这并不算好话, 时于归想,盛潜就差赤/裸裸地直接写上胡/春/华此人资质愚钝的事情。   可出乎意料的是,胡/春/华作为文官这十年来在仓口县的表现却是大大推翻了盛潜的评价, 而且他不会武功也很正常,之前照她自己说的,那日追踪玄铁石差点被发现了多亏了张武出现,这才救了他一命, 此后两人种种也大都是胡/春/华的一面之词,并没有可信的佐证。   时于归合上本子,眉心蹙起,她心底不自觉冒出奇怪的想法,那想法太过微弱,她想了半天依旧没有头绪。   “公主,夜深了,不如先去休息。”立春上前轻声说道。她小心上前,把随意扔在一旁的档案轻手轻脚捡起来,第一本的首页便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   夜幕早早落了下来,时于归自宫门落钥之时便开始翻开胡/春/华的档案,一叠厚厚的档案被时于归仔细地全部翻看一遍。寝殿内烛火通明,火盆早早烧起,热意弥漫,印得公主的脸颊红扑扑的。   “还早。”时于归看了眼沙漏,笑说着,“你来,坐下,与我说说你觉得老瞎子如何?”   立春接触老瞎子并不多,几次接触都是借着小夏的名义。   她第一印象中的老瞎子就是满脸伤疤,乍一看极为可怕,再细一点也想不出什么来,于是便直截了当说道:“从外貌说起,胡/春/华脸上伤疤纵横交错,格外狰狞,看不出册子上清秀的容貌,想来是受了不少苦,从心性来讲,能隐忍至今不可谓不坚韧,死里逃生,最后捅出杨家之事,城府之深,令人害怕,但他对小夏却是格外疼爱,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救出小夏,可见性格矛盾之处。”   立春停顿片刻,最后总结道:“我看不透他,听公主和顾侍郎之前所言,他本是极有才干的人,觉得略略有些可惜,寒门出贵子,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不得不自损经脉,令人不平。”   时于归点点头,立春执掌千秋殿十五年,看人极准,基本上把胡/春/华目前暴露在他们眼前的事情全部都归纳起来。   “公主,不如明日去找顾侍郎商议,您今日起得早,冬日夜寒,早早歇下才为好。”立春用簪子挑了挑灯芯,原本暗了下去的灯光瞬间亮了起来。   “你觉得小夏和他长得像吗?”时于归想起几日前去径山寺看到的玉佩,这明明是胡/春/华的玉佩,可小夏信誓旦旦说玉佩是他的,说是老乞丐捡到她的时候就有的,加上小夏身上结法奇怪的红绳,时于归当日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今夜也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立春摇了摇头,小夏还小轮廓还未张开,胡/春/华五官被毁,根本看不出什么,不过立春见胡/春/华如此维护小夏也以为两人有什么关系,便曾经细细比较打量过两人。   “不太相似,小夏眼睛又圆又大,胡/春/华的眼睛长而狭窄,不过两人脸型轮廓倒是有些相似。”立春谨慎说着。   万一小夏像母亲也说不定。   时于归点点头,把书随意放在案桌前,立春见状准备扶着她去更衣洗漱,时于归的视线突然一转,无意间看到盛潜对他的评价,脚步一顿,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抓住了什么。   “去!把张武的档案给我调来。”时于归微扬声音激动说道。   ――胡/春/华明明不会武,一介文人如何能躲避杨家追杀,当日他入刑部救小夏差点躲过顾明朝,可见武功并不弱。   盛潜曾遥领折冲府数十年,位于十二卫和东宫六率之上,不可能看错一个人会不会武。   大英连年对外有军事摩擦,尚武、游侠成风,连士子都有要求通晓弓马骑射基本素养的传统,尤其是武科成立之后,□□上国百万雄师并不是外人对大英的误解。   这些基本素养是一个士子必备的技能,盛潜既然说他弱,必定是说他连这些技能都没有形成良好系统,甚至是三脚猫。其实说来也不奇怪,胡/春/华乃是寒门子弟,读书都极为困难,跟别说是学君子六艺,不会这些也情有可原,即使他自言曾在张武教导下学过一招半式,但当时他已成年,学武是童子功,短短几年很难有所成就。   ――不是他在撒谎,就是整个档案是伪造的。   立春见她神情严肃,不敢多样,匆匆招了立夏进来,自己拿了令牌去了吏部。   “是了,当初胡/春/华主动投诚时,顾明朝就觉得他不对劲才放他走的。”时于归喃喃自语,想起之前与顾明朝曾经就此事探讨过几点意见。   张武乃是天元三年的武状元,大英重武轻文,一个状元做了鹤原县的司兵当真是下放了,后来胡/春/华差点被抓,张武主动入圈,之后被杨家看中一步步高升至洛阳兵曹,胡/春/华能知道许多事情都亏了两人每月通信,之后能顺利逃脱更是少不了张武的那张传信纸条。   之后时于归简单查过兵曹张武的消息,但是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在祁门山上训练新兵。训练新兵是个隐秘的事情,除非当面述职,不然可不用介绍地过于清晰,洛阳多是杨家人,她原本以为是杨家秘而不之发,打算来个死无对证,这才没有起疑。   ――“能破坏棋面的人一定是不受重视但身负重任的人,这个棋面上的梁瑞达不到这个地步。”时于归今日响起顾明朝分析是说的话,突然豁然开朗。   当时杨家为一己之私启用了不少冒名顶替之人,其中胡/春/华冒名顶替梁瑞,这样的人一定不在少数,胡/春/华不是聪慧之人,一直在外围徘徊,进不了权力中心,是以身负不了重任。   这样的人能撼动杨家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但他偏偏知道杨家,知道玄铁石,实在是奇怪之际。   当夜吏部灯火通明,立春带着公主金令而来,值班的吏部官吏不敢怠慢,连忙去整理张武的档案,一炷香之后,那个小吏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着:“张兵曹的档案……不加了……”   立春面色瞬间冷厉,吓得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去请吏部尚书入宫。”寒风中,立春注视着被黑暗包围的档案阁,冷冷说道。   千秋殿如此大的动静,甘露殿和东宫早已耳闻,本来以为只是公主一时兴起,直到吏部尚书深夜被长丰提溜入宫,圣人这才让王顺义盯着些,东宫那边立马派了郑莱来查看。   “刑部半年一次的对案,公主第一次接手发现了一些问题这才急匆匆招了吏部尚书。”立春对着王顺义不好意思地笑说着。   王顺义同样笑着点点头:“公主勤勉,圣人必定高兴,可如今已经深夜,这样只怕要人心惶惶了,还请立春大宫女多多劝解。”   立春无奈苦笑:“自然,公主还小,还请王太监在圣人面前多多担待。”   王顺义点了点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千秋殿,沉静地收回视线,带着黄门回了甘露殿。   立春目送王太监远去,一直含笑的脸冷了下来,对着一旁的立秋说道:“看好内侍宫娥,禁闭大门。”   千秋殿内,年逾五十的吏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额间冒出冷汗,千秋公主的视线毫无感情地落在他身上。   “张武的档案为何不见,本宫不清楚,尚书也不清楚,看管档案的小吏也不清楚,那请问本宫该去问谁?”   地下跪着的三人皆浑身战栗不敢说话,他们都是深夜被长丰将军带来的,衣冠不整,心绪不宁,又惊闻有档案失踪自然是话都说不出来。   “张尚书。”   时于归看着正中央的人,重重喊了一声。   张伟平连连磕头,大声叫冤:“公主饶命,微臣真的不知,档案室入内都需登基,册子就在公主手中了,最近一次查阅张武档案的就是……”他悄咪咪看了一眼公主身旁的人。   他不敢说下去,因为最后一次登基名字的是立春的名字。   时于归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下的人,立春去刑部借阅后,张武档案便消失了,这么巧合的事情,更让时于归觉得那份档案有鬼。   “你的意思是本宫的大宫女监守自盗,拿走了档案。”   “不敢不敢,只是,此事确实有蹊跷啊。”张尚书擦擦额头冷汗,小声说着。   “是有些蹊跷,吏部每年掌管上万档案,什么都没丢就丢了一个小小兵曹的东西,可不是奇怪,张尚书年事已高,我看是管不住下面的人了,今日起清闲一些也好。”时于归淡淡说着。   张伟平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说道:“微臣乃是圣人亲封的吏部尚书,公主……公主到底是后宫之人,岂可剥了我官位。”   时于归冷笑一声:“大英有封号公主皆可议政,本宫受封千秋十五年,比你当吏部尚书还久,如何不能换了你。”   “是啊,为何不行。”门口,太子殿下居高临下笼着袖子,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中半点光芒,似笑非笑地看着吏部尚书,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顾明朝,顾明朝嘴角紧抿,似风雨欲来。    第189章 深夜猜想   千秋殿长灯彻夜不息, 太子贴身护卫金吾卫把千秋殿牢牢围住,不容宫婢黄门出入聚集,整个千秋殿安静地连虫鸣鸟叫都噤声沉默。   十六盏长明灯照亮了大殿,太子殿下与千秋公主坐在上首, 顾明朝敛眉不语地坐在下方, 底下跪着的三人瘫软在地上, 户部尚书张伟平更是满头冷汗,唇角哆嗦, 几欲昏死过去。   “带下去,此前户部一无报案档案失踪, 二无处置可疑人缘, 可见此事乃是吏部内有黑手,郑莱,去找更多的人来陪着张尚书好好想想――那本薄薄的档案到底去哪里了。”时庭瑜不见喜怒面色如常, 手中握着胡/春/华的一卷档案, 神情淡淡。   底下三人连呼饶命。郑莱动作粗暴, 直接捂住嘴拖了出去。   “哥哥, 你来这里做什么?”时于归对着底下三人的惊恐声充耳不闻,待屋内重新归于平静,对着一旁的太子殿下疑惑问道。   时庭瑜轻抿了一口茶, 眼睛依旧盯着那卷档案,下巴微微抬了抬,指向顾明朝的位置, 示意公主直接去问顾明朝。   时于归看着下首的顾明朝更加奇怪:“如今已近亥时,顾侍郎怎么还在东宫?”   “是啊,顾侍郎怎么在宫中啊。”太子殿下幽幽叹了一口气,不等其他两人说话, “一个两个怎么就不知道给我留个舒心的日子呢。”太子殿下有些哀怨,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年冬至过后,再过一月便是他大婚之日,仔细算来,堪堪还有两月时间,正当时心情畅快的时候,可时于归和顾明朝偏偏搅得他没一天安心的,就拿今日来说,他前脚刚和顾明朝商议事情,后脚就要跑来为时于归兜底。   时于归一头雾水但不妨碍她立马扭头气势汹汹地反驳道:“我又怎么了?我还不是替你办事?你叫我去荣王府我就去荣王府,你叫我去和王守仁打交道我就和王守仁打交道,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要不是发现异样,我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你说我又是什么事让你不舒心了。”愤怒的公主殿下像长了张小鸟的喙对着太子殿下不带喘气地连啄了好几下。   太子殿下一着不慎被时于归喷个个狗血淋头,连连对着顾明朝打眼色。   顾明朝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公主不是问微臣为何现在还在宫内吗?”   他一说话,时于归的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嘟着嘴不高兴地说着:“说吧!你和尊贵的太子殿下又在商量什么幺蛾子。”   无辜被波及的顾明朝实在是冤枉,摸了摸鼻子无奈说道:“许是和公主今夜发现的差不多。”   时于归闻言这才正眼看了两人一眼。   “公主还曾记得之前与微臣一起去径山寺送过冬的衣物时吗。”顾明朝轻声开始解释着。   “当然记得。”时于归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明朝,恶狠狠地应了下来。   气氛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中,一直独自一人看胡/春/华档案的时庭瑜警惕地抬起头来,扫视着被可疑沉默保卫的两人,脑海中警钟长鸣。   底下的顾侍郎耳朵微红,微微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说着:“那日小夏拿出一块玉佩,公主还记得玉佩上写得字吗?”   “丰州胡秋/实。”   “正是。”顾明朝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东西是小夏被老乞丐捡到的时候就有的,是她的贴身之物,按理应该是亲近之人才能给与的,可在此之前小夏说过他与胡/春/华并不相识,小夏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可见两人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那公主可觉得两人有何共同之处。”   “大约除了穷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了。”时于归认真说着。   顾明朝嘴角露出浅笑,黝黑色眼眸在烛火下闪烁着温润光泽,时于归见状则眨眨眼露出促狭笑意,一旁的时庭瑜木着脸只觉得自己多余了。   “所以除了穷这个外在因素,两人并没有很相似的关联。”顾明朝一本正经地接过她的话,面不改色地继续分析着:“想必公主已经看过胡/春/华的档案,□□乃是文科入仕,盛尚书评价其武逊,可见他的君子六艺不甚很好。”   时于归点点头,接过他的话说道:“但他躲过了杨家追杀,一路逃到长安城,这点实在可疑,如果这种大逃杀还可以说是智取入长安,那当日他冒险进刑部找小夏,刑部戒备森严,可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的脑子可以决定的,而且盛尚书曾言其子机敏不足。”   “可他在治理仓口县的政绩却是不错。”   两人一唱一和把胡/春/华细微动作完全剥离出来,鲜活直接地展示出此人的矛盾之处。   “由此可见胡/春/华不仅会武,应该还不错。而且脑子甚至可以说极为聪明。”顾明朝轻轻敲了敲案桌归纳道,“所以我今日让人去径山寺试了试,果然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时于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直接跑到他边上坐下。时庭瑜捏了好几次书卷这才冷静下来,垂下眼继续看着档案。   “第一,他似乎对有人要来杀他之事并不觉的奇怪。”顾明朝抛出其中一个疑点,“可按理杨家已倒,他身边早已没了危险为何又是这等反应。”胡/春/华因为要揭露杨家报仇雪恨才入了长安城,对他而言能有危险性的只有杨家,可杨家早已被连根拔起,更别说派人杀他这个无光紧要的人。   “第二,他确实武功不弱,甚至可以和我派去的人战个平手,使得是军中武艺。”他派去的人是蒙楚,蒙楚是自幼跟着顾老侯爷,学的是正统的军中枪法武功,以实干简单为前提,动作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加上在战场上磨炼多年,身手不容小觑。可这个落魄的文人却使得是大开大合的刀法手势,动作极为简约,力求一刀毙命,是战场上的打法,两人打了个平手。   “第三,他被黑衣人刺伤后,等黑衣人离去,第一时间选择去看小夏。”最后一点,顾明朝意味深长地说着。胡/春/华对小夏实在太过关注了,一开始闯入众人视线的便是深夜入刑部救人,之后更是为了小夏留在径山寺,今日被刺杀第一个关注的也是看似毫无关联的小夏。   时于归摸着下巴,眉心蹙起,不可思议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不会真的是……”父女吧。   她没有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她的潜台词。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小夏只是当初收留了落魄逃难之胡/春/华,他心生感激这才多多照顾一二,小夏对众人而言只是被拐卖的,颠沛流离的孩子,两人的关系在于救命之恩。可胡.春/华被刺杀身受重伤,为何第一时间看的是小夏,要知道,小夏对这个案子而言完全是一个无辜人。   “不太可能,不然也不会给小夏这枚和自己完全相悖的玉佩,我更倾向于当时他入长安城其实是有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揭发杨家,剩下那件事情则是因为小夏。你还记得他之前说过黑衣人在追杀他时,他强调过一点,黑衣人会对小夏手下留情。”时庭瑜终于在两人中间插上话,对着时于归转似无意地说道,“你来这里坐好,歪歪斜斜像什么样子。”   时于归也不只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听,继续拄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说着:“所以根本不是小夏救了他,是他故意接近小夏。不过小夏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唯一特殊的就是一条红色绳子,我今日看到一个台州官员拿着类似的红绳,已经让人去查了,也许可以从这里探查一二。”   “说起来天元三年的考核官是盛尚书,你可问过盛尚书还记得对胡/春/华和张武的看法吗?”时于归眼波流转,下巴尖在掌心挪了一下,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顾明朝。   顾明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笑说道:“今日刚刚问过,只对一人有印象。”   “谁?胡/春/华吗?” 胡/春/华政绩不错,仓口县任职十年吏治面貌焕然一新,这样的政绩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   顾明朝摇了摇头,出乎意料地说着:“是张武。”   ――“你说的胡/春/华我没什么印象了,倒是张武我倒还记得些,此人文武双全,才智过人,性格隐忍,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   “能得盛潜一句夸,看来张武真的很不错。”时于归摸着下巴感慨道。   盛潜此生看过的人比常人吃过的盐还要多,对人对物都极为挑剔,能把一个天元三年的进士在他口中变成一个不堪用的人可见其待人苛刻。   “这个性格描述若是去了名字,和今日的胡/春/华以及档案中描述的胡/春/华当真是一模一样。聪慧机智,潜伏能忍。”时庭瑜放下手中的册子,感慨着,此番情节就好像是遮住两人的脸,把所有信息都打乱,让人猜着看,一时间让众人陷入迷茫中。   “胡/春/华与张武两人当真是一团乱码,胡/春/华本是梁瑞顶替而成,如今看下来又觉得张武顶替了胡/春/华,好似环形的一个圈,人人都在其中挣脱不开。”时于归感慨道。   胡/春/华的身份本就迷离,如今更是莫测,小夏本是一个落魄的小乞丐,好似瞬间高大起来,连一直活在别人口中,不被人重视的张武也瞬间在他们面前露出一角。三人看似毫无关系,可隐隐之中总有一条线把他们全部串了上去。   “不论我们如何猜测,如今只能等张武的档案才能一证猜想了。”时于归叹了一口气。殿内突然传来更声,已经是子时时分,可殿中三人都毫无倦意,眼睛发亮。   “反正夜深人静,诸位也无心睡觉,不如同我讲讲你们之前在径山寺的事情,听上去格外有趣的样子。”太子殿下好似谈论今日的天气,语气真诚又随意地问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大概国庆前(或者国庆中)就可以结束了,想不想看番外呢,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呢 第190章 张武身世   张武的档案的下落至今没有消息, 吏部能接触到档案阁的人如今都在东宫的地牢里呆着。档案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吏部一直重兵看守档案阁,进出都有记录,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拿走档案, 要不就是武功高强, 要不就是位高权重, 且吏部收藏了上万本册子,此人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张武的档案, 不是有人接应就是内鬼犯事,总而言之, 不论哪一环总归是吏部内部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 圣人尚未早朝,王顺义伺候圣人更衣时,略带犹豫且谨慎地说了此事, 言公主昨日对今年刑部考核时无意中发现一名兵曹档案有异, 派人去调档, 却发现档案离奇失踪的事情。   他说的委婉简单, 但圣人联想到昨夜千秋殿长灯不熄的事,知道事情没有王顺义说得这么简单,差人把太子叫来, 两人说了几句后,圣人出门后脸色阴沉,上朝第一件事情便是怒气冲冲罢了吏部尚书张伟平的官职。   早朝上众人对此事迷惑不解, 但圣人龙颜大怒又见太子面无表情,不敢触其霉头只好把所有问题都咽了下去,打算下朝后细细打听原委。   “吏部尚书玩忽职守,导致官员档案失踪, 其罪当诛,但如今已到年末,吏部考绩在即,这没了尚书坐镇吏部,余后之事该如何是好?”下朝前有官员硬着头皮请示道。   吏部考核是大事,关系着大英上千官吏的仕途,官员升降都需要结合每年一次的评选,声势浩大。每年此时吏部都是灯火不熄,尤其是到了关键时刻吏部尚书都是做不了主的,需要圣人与太子亲自做抉择,但这样一个职位却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缺一天都不行。   圣人高高在上注视着底下一众官吏,冕冠上晃动的珠子模糊了圣人的神情,他犀利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最后落在说话之人的身上:“大英每三年开科举,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尽在吾手,朝堂上肱骨众多,莱爱卿是觉得挑不出一人来担此重任。”   中散大夫莱明浑身战栗,被圣人如刺般的目光盯着,额间冒出冷汗,连呼不敢。朝中原本对此也有异议的人也不敢多话。队伍首位的王守仁敛眉不语,神情凝重,如今杨谢两家倒台,崔家小辈不争气,王家势力如日中天,攀附之人越发之多,其中张伟平为讨王家欢心,在荣王殿下大喜之日时送了一尊纯金打造的琉璃台送于荣王。虽自杨家倒台后,他有心收敛锋芒,可有些事情,有些人依旧控制不住。   “此事朕心中自有定数,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众位官员依次退下,顾明朝沉默寡言地跟着盛潜顺着人流出了大门。冬日的朝会总是短暂的,天色灰蒙,众人在漆黑夜色中入朝,在天光微亮便散朝了。寒风阵阵,乌云密布,西北风吹得众人面色发寒,即使有心找人说话在冷风中也没了兴趣。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莱明上马车前特意看了一眼王太尉,王太尉神色如常被人扶着上了马车,看不出丝毫异样,要知道吏部尚书原本是杨家人,后来太子殿下以避免朝堂动乱为由,保下一大批官吏,其中就有这个张伟平,没想到张伟平此人竟然转头抱上王家大腿,开始与太子作对。   虽然张尚书做事确实糊涂不堪重用,可今日圣人在荣王殿下喜得嫡子第三日,雷厉风行当场罢了他的官职,要说没点其他意思也当真是说不过去。   看来圣人圣意已决,太子之位不会动摇,前日公主好端端去了荣王府,也不知说了什么,当日有幸于公主说话的官员皆沉默不语。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莱明在官场沉浮已久,一直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便是因为是一株墙头草,一直没有准确投靠大家族的意愿。   年初的时候丽贵妃还是盛宠无双,可刚入夏没多久杨家就倾覆了,丽贵妃连棺材都入不了皇陵,至于在多事之秋倒下的谢家,即使只牵连嫡系一脉,但余下之人即使经过十几年的沉浮只怕再也起不来。原本热闹喧嚣的长安城在今年按理应该喜庆的圣人五十千秋的日子里一下子落寞下来,高门大族好似嗅到了不祥的预感,个个夹紧尾巴做人。   “大郎,走吗?”仆人站在寒风中哆嗦几声,小声问道。   莱明收回视线,心中翻过几个心思,钻进马车内,过了片刻才说道,“去崔府。”   “方思啊,上来,老夫与你有话要说。”顾明朝要离开的时候,盛潜掀开帘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随意说着。   有人侧目看过来,一看到盛潜的侧脸就下意识抖了一下。盛潜威名之盛,相处过的人都能领教一二。   顾明朝见状只好上了盛潜的马车。盛潜马车暖洋洋的,他拿起那壶温了许久的茶亲自为顾明朝斟了一杯。   “晚辈自己来。”顾明朝眼皮子一跳,立马去拿茶壶,谁知盛潜转了个弯,把茶壶重新放下。他拖着嗓子,一口气好似掉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慢吞吞地说道:“哪敢劳烦顾侍郎。”   顾明朝头皮发麻,他自小师从盛潜,可谓是极为了解自己这个师傅的脾气,一般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十有八九是顾明朝惹着他了。   “方思尚幼,还请老师多多指教。”顾明朝多年经验,立马先低头道歉。   盛潜抱着手炉,微阖着眼,波澜不惊的回了句:“顾侍郎前途无量,哪里需要我这个一脚踏进棺材的人指教,只怕老早就想着一掌拳脚了,嫌弃老夫碍事了。”   顾明朝立刻把这一个月里和盛潜有关的事情全部细细想了一遍,到最后只发现可能是昨日询问张武的事情触了逆鳞,立马端正态度,认真说道:“老师严重了,昨日询问张武一事也不是故意瞒着老师,不过是一个无端猜测这才没有细说,本打算回刑部与老师详说。”   盛潜掀了掀眼皮,看了眼眉目柔和的顾明朝,若他能称得上一声老狐狸,顾明朝便是十足十的小狐狸,他教导方思多年,恨不得把一身本事全部交付给这个老友后辈,让他平安长大,一帆风顺。   “少给我油嘴滑舌,若是我不叫你上来,只怕你又要等事情尘埃落定的一天才与我说。”盛潜冷哼一声,神情不悦。   顾明朝笑说着,眼角弯弯,黝黑色眼珠闪着温润的光泽:“此事确实有需要老师的地方。”   盛潜垂下眸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说道:“我知你要问我什么,我对张武的印象,除了此子才智过人,能堪重任外,还有一事当时引起我的注意。”   盛潜为官六十载,弱冠之年便入了朝堂,直到今日他能遇见的青年才俊并不再少数,单单是每三年一次的科举时,他十几次担任主考官,能遇见的惊艳绝伦的少年多如毫毛,可他昨日听到张武的名字时一点都没有犹豫,反而是脱口而出,可见此人确实在他心中有一定位置。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此事,我昨日连夜看了下档案,你还记得王申吗?”盛潜幽幽问着。   王申?   顾明朝神情一凝,王申这人出现在他面前是因为乐浪公主一事,因公主掀开他的□□,从而发现这位给乐浪公主架马的易容车夫竟然是逃窜多年的江洋大盗。可奇怪的是,此人海捕文书与最后归档的画像竟然完全不一样。   “你还记得王申为什么被抓吗?”   “先是杀了村中一个瘸腿老叔,然后在同州一乡绅家里盗窃金银十万两,最后在江南道台州彻底消失。”   “这个案子当年本不是我办的,办案的人你也认识是陈侍郎,陈侍郎资质平庸,耳根子软,没主见,胜在耐心极好,做事仔细,当时刚刚上任侍郎一职,一开始便接到这个案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又一心想做得体面,便亲自去了河南道登州山岭县。王申此人在家乡风评不错,铺桥修路,一直不曾与人发生纠缠,倒是那个瘸腿老叔,外人对他怨言颇深。”   这事要从修水车开始说起,小山林子村地势高,土地贫瘠,要种地就要从山下挑水上来,王申是外地人,有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像融入这个村加上身边略有小钱,想着照拂乡亲就自己出钱打算修个水车从山下打水来,这本是一个好事,奈何水车的要经过一个懒汉家门口。   懒汉人懒心思坏,仗着腿脚坏了非要王申给他十两银子才行,两人发生过不少冲突,最后在一个雨夜两人再一次发生争吵时,王申失手捅死了瘸腿老叔。后来村中不少人为他求情,县太爷网开一面,只是在衙役缉拿他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暴起伤人,之后家中发生无数黄金与尸体,这事才一层层上交到刑部。   “乡民都说王申目不识丁,可陈侍郎在他家中搜出不少书信,信上说他其实是个高丽句人,不过登州本就是边境,有外邦人实属正常,陈侍郎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懒汉风评实在太差了,至于尸体与黄金是在后院被发现的,后来得知这个院子是王申买的,之前住的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乡绅,村中都在流传是乡绅做的孽牵连了王申。”   盛潜摇了摇头,明明是一个疑点百出的事情,可偏偏办案的人连疑点都察觉不出来,不停被人左右着想法,只当是个人私仇回长安城打算结案,还好盛潜深知此人不堪重用,对于他办的案子都牢牢把关,只需一眼就看出此事的蹊跷,可陈侍郎面对他的疑问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直到盛潜拿到了王申的书信,这些书信写的都是简单的事情,语句极为不通,甚至信中还有些涂鸦,乍一看完全是两个半吊子在相互写信。   “三十年前河南道饭都吃不饱,纸张墨水都是极为宝贵的东西,哪会让人随便折腾,更何况是一个完全不富裕的家庭,单单这点陈侍郎都没有发觉。”盛潜不得不感慨大英当时是真得缺人,不然凭借此人心智才学如何能做到侍郎一职。   “那几封信有古怪?”顾明朝问道,信件造假在案件中极为常见,不是夹带私货便是暗藏玄机,简单来说就是纸张有异和话语有异,这张纸既然写满了奇奇怪怪的话,应该是话语有异,“是那些字有问题。”   盛潜满意地点点头。   “每行字递减看下去,连起来是一个个人名,说起来,陈侍郎也算是多了个心眼不算太蠢,让人把院中的尸体全部认领了回去,知道了这些人的名字。”   顾明朝神情一变,严肃说道:“那些人是有人教唆王申杀的。”   “这些人的失踪确实是王申来的时候,而且其中有一人失踪的时候,据村民说王申正好去做生意了,不在家中。不过死无对证无法得知,但目前这些推断都是能讲得通的。”   “王申为何杀他们?”   盛潜摇了摇头,当时盛潜还未接受这个案子,只是让陈侍郎在自己琢磨,直到八年前,王申再次出现,同州一乡绅家里盗窃金银十万两,这个乡绅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致仕回乡的长安城吏部张侍郎。   “此人不仅抢了银子,甚至杀了主人。”盛潜淡淡说着。   “什么,他当时犯下命案,那为何……”不写进档案中。顾明朝不可置信,知情不报是重罪。   “是我主张的,此事震惊了圣人,陈侍郎之前的案子一直搁置在那边,圣人便让他继续接手,你也是知道陈侍郎性格的,做做协调中枢工作还算勉强,办案子当真是为难了他,我本不打算帮他,直到他在张侍郎家中发现了一份与高丽句通信的书信。”   通敌乃是大罪,此事不得不转到盛潜手中。   顾明朝心思一紧。   “张家人全部问斩,此事我知有蹊跷,但苦于毫无办法,只能为他们留得一身清白,把这件事情隐瞒了下去,不过谁也没想到最后还留下一个被张侍郎嫌弃的长子,因为当时被关在柴房中被一个瞎眼嬷嬷保了下来。”   “是……张武!”顾明朝虽然早已猜到一点,但还是充满震惊。   “他与他父亲长得一点都不想,倒是像极了她母亲,眉目俊朗。我当时留意过他便调出他的档案查看,发现他的档案与常人完全一致,毫无破绽,若不是他醉酒无意间念出他母亲的名字,只怕我只当是一个巧合罢了。”   顾明朝木木地应着:“有人为他伪造了文牒。”   “文牒上写明他出自江南道,是一个寒门子弟,盖的是台州州长的章。”   顾明朝喃喃自语:“又是台州。”   盛潜意味不明地笑说着:“是啊,又是台州,王申消失在台州,张武最后成了台州人,安平县主落马的冷香是台州商人带来的,灾情最严重的也是台州,谢书华之前消失的地方也是台州。”   ――香姨娘也是台州人。顾明朝突然想起。   “我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其他的便都交给你了。张武的档案其实已经可有可无了,我听说谢书华还滞留在江南道。”盛潜抿了一口茶,转移了话题。   谢家风波没有波及到谢书华多亏了谢书群的本事。一个人能在落第一颗旗子的时候就想好之后的全部退路不可谓不才智双绝。他给予谢书华泼天功绩,又与顾明朝打好关系,在关键处保下谢书华,最后把母亲与妹妹交付给外祖父,借着外祖父清贵的身份留下一条性命,连最后自己的活命不得不说也算是掐对了一步路。   顾明朝万般思绪集中在脑海中理不出头绪,闻言只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太子让他去查一些事情,王家在江南道根基很深,既然难得有如此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江南道是王家的,台州也是王家的,此事人人皆知,你觉得圣人知不知,今日革职张伟平当真是因为一本消失的档案吗?”盛潜淡淡说着,眉目平和,好似议论的不是惊天骇俗的事情,好似不是王家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连圣人都开始忌惮的事情。   “荣王殿下不小了,如今又有嫡子在手,有些事情不得不提上台面。”盛潜露出的半点眸光,看着顾明朝,叹气说道,“方思,我早与你说过有些事情参与不得。”   顾明朝嘴角露出温和笑意,认真注视着盛潜:“可我总会有要保护的人。”   盛潜看着他的俊秀白皙的脸,眉目轮廓都是温柔,当真是和他祖父完全不相似,可性格脊梁又和他祖父如出一辙。   当真是烦人。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不想公主砸了我盛府。”盛潜无奈摇了摇头,他重新靠在车壁上,半掩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锐气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老年人暮气之色,良久之后淡淡说道,“我已递交了致仕书,这条路以后就要你自己走了。”    第191章 身份暴露   今日是小雪时节, 宣告长安城正式进入深冬。小夏一大早就被冷醒,她哆哆嗦嗦了半天才从已经冷成冰块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寺院昨日发的新衣服,拿着顾明朝给的小木剑准备出门开始晨练。她被送到径山寺后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再也不用风餐露宿, 饥寒交迫。所以虽然径山寺生活清苦, 可对从记事以来就开始流浪乞讨的小夏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她作息一向规律,每日卯时起床锻炼身体, 把前一日守山师傅教的功夫练习一遍,之后回屋子温习功课,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也就是辰时, 便和小伙伴一起去学堂读书。径山寺的学堂是公主出资建的,里面请的夫子都是有功名的秀才,经过层层把关才被允许来这里上课。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格外吃, 天气寒冷, 小夏赖了一会床才哆嗦着起身, 她提着的小木剑被磨得油光发亮可见主人每日都在使用。屋外天气灰蒙蒙的, 树枝凝上晶莹剔透的霜冻,径山寺处在深山中,山雾弥漫, 水汽升腾,一切都被笼罩在薄雾中,巍峨群山只露出些许轮廓, 延绵不绝好似巨龙横卧,昨日好似下了点小雪,地面湿漉漉的。   小夏皱着脸,抱着剑站在门口, 鞋子是新鞋子,弄脏了她会心疼好久。   “小夏。”院子门口出现一个消瘦的身影,穿着灰衣麻布,山羊胡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小夏一见他就眼前一亮,眯着眼挥着手笑喊道:“先生早上好。”   胡/春/华今天起得有些迟,大概是今年冬季来的太早,有阴又冷,昨日天气还不错,今天就立刻阴云密布,好似要下一场大雪,在提前给人预警。他睡得有些沉,意识模糊,坐在床上清醒了片刻这才起身锻炼。   庭院中的老树光秃秃的,枯瘦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住的位置本就靠近山脚,人迹罕见,这么早的时间除了早起做功课的和尚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算得上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心不在焉地挥着手中的树枝,蓦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安静。   今天的径山寺实在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候,小夏或是蹦蹦跳跳跑了过来,或是在大声温书,或是举着小剑舞得有模有样。   胡/春/华突然脸色一变,扔下手中的树枝向着隔壁跑去,隔壁院落空荡荡的,而小夏住在最右边的小厢房门口,大门紧闭,好似无人出入。原本因为冬天太冷了,寺庙把小孩都安置到山下了,山下地势平坦,且有寺庙原先的建筑在,稍显暖和,只是老瞎子不愿意和太多人挤在一起,而小夏铁了心要跟着老瞎子,所以两人选择留在这里。   “小夏!”胡/春/华大喊着,院子无人应答,那间小厢房的门纹丝不动。   他面色狰狞地推开门,看到黑漆漆的屋内空无一人,纸张书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桌上,墙上挂着的小木剑则不见了。他倏地转身发现湿哒哒的泥泞路面上有一双小脚印,脚印极小一看就是小孩子的脚印。路面上的脚印只有一双,可见小夏是自己出去的。   老瞎子面色缓和一些,想着也许是出去找人玩了,这里环境冷清,小夏到底是七/八岁的孩子,耐不住寂寞。   他转身要去自己屋内拿上斗笠去寻小夏,只是到了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另外一双大脚印,脚印极大,明显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脚印,角落中小夏一直很珍惜的红绳孤零零被扔在那边,贴着灰色的墙根,可怜兮兮。   那根红线下面有一行用石头磕在墙面上的歪曲字体,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张武,好似灰色的血迹干涸在墙面上留下恐怖的印记。   胡/春/华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眸中似乎要沁出血来,刀痕交错的脸上被愤怒所扭曲,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面容狰狞恐怖。   他站在低矮的门口,停留了许久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正常,他冷漠地转身离去回了自己的屋子,拿出挂在墙上的斗笠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盒子,盒子表面布满灰尘,铁锈在边缘徘徊,他的手放在锁眼处,微一用力就捏开了形同虚设的铁锁,露出里面物件的真实面容。   ――一把寒气深深的宽面大刀。   他动作利索地用布把刀严实地包起来,转身离开屋子。   小夏走得有些疲惫,多年流浪的生活让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上,一路上悄无一人,连虫鸟声都骤然消失,她脸上兴奋的笑容突然暗淡下来,右手抱紧手中的小木剑,但她没有声张,还是紧紧牵着先生的手,天真地问道:“陈先生,你说的受伤的小动物在哪,还没走到吗?我有点走不动了。”   陈先生是新入寺庙的老师叫陈才,原本教经义的师父因为年纪大了山上又太冷不愿意来,庙中便重新招了个老师,是山下一个屡第不中的秀才。他对小孩极好,说话风趣幽默,比一开始古板的小老头和蔼多了,所以一开始就受到了小孩的喜欢。   陈才露出笑来,眼睛向远处张望了一眼,安抚地说道:“快了,就在前面。”   小夏站在远处看着前面阴森森看不到头的树林,不愿意再走,小脸红扑扑的,大眼睛又惊又怯地看着陈才,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好冷啊,我走不动了,我们歇一会可以吗。”   “可受伤的小动物等不了啊,我们再走一会就到了。”陈才心不在焉地安抚着,依旧握紧她的手腕不放,小夏不敢挣扎,只好被他带着走,她放慢脚步,又冷又饿,一路拖着抱不动手中的木剑慢慢挪了过去。   两人又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径山面积极大,他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深林处,树林逐渐茂密,高木遮天蔽日,今日本就是阴天,林中一下子便暗了下来,树影憧憧,好似魑魅魍魉掩藏在黑暗处。   小夏越发害怕,脸色苍白,站在一个树边上,不愿再走,抱紧那棵树,抬头看着陈才,正好触及陈才幽暗的视线,昏暗的日光下,那张原本可亲的脸被光影铺盖,瞬间狰狞阴暗起来,好似恶鬼注视着弱小无助的人,吓得小夏哆嗦了一下。   “陈……陈先生……我不去了……找师傅们来……”她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地说着。   陈才突然松开她的手,小夏躲在树后,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倒是个机灵的孩子,可惜了。”陈才掏出怀中的匕首,恶意满满地注视着瘦弱的小孩,遗憾地摇了摇头,“要怪就去怪挡了别人的路吧。”   刀锋冷厉,在幽暗深冬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小夏瞪大眼睛,在匕首挥过来的那一刻,身体比脑子还快,像一只敏锐的猴子三下五除二就爬到树上,坐在树枝最高处,紧紧抱着树干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的人。   十几米的高度令她眩晕害怕。   陈才没想到小夏还有这种技能,愣在原处,抬头看着上面躲在树枝后瘦小的人,扭曲着脸,狠狠踹了下树干,威胁道:“给我滚下来。”   小夏整个人贴在树干上,摇了摇头,话也不敢说。   “不下来是吧,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陈才冷笑着。   冬日的山风极大,小夏又处在高处,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小脸一阵阵的发僵,还好这棵大树树干极大,树叶也多,小夏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在树叶中避寒,她不敢乱动生怕掉了下去。   “呜呜呜,顾侍郎,呜呜呜,老瞎子,呜呜呜,了缘哥哥。”小夏毕竟还小,七八岁的年纪被人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的盯着半个多时辰,心中恐慌极了,加上又冷又饿,揉着眼睛小声哭了起来。   “哭屁,给老/子滚下来。”陈才听着她断断续续好似弦断的声音,心中气急,本以为只是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小鬼倒是能躲,半个时辰了也没有掉下来。   小夏被她一吓,原本还忍得住的眼泪像是刹不住车,仰头嚎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顾侍郎,呜呜呜呜呜,我要老瞎子,呜呜呜呜,有坏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掉,没一会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鼻涕被风吹的凝固在脸上,看上去越发可怜。   她一哭底下的人就开始骂咧咧,他骂得越凶,小夏哭得越厉害,一时间成了树林中唯二的声响。   “哭什么。”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才猛地警戒起来,握紧手中匕首,眼睛看着密林入口,只见入口出现了一道影子,影子斜斜地横/插进来。   小夏止住哭声,睁着红肿的眼睛,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远处。   胡/春/华站在入口,逆着的日光模糊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面容,可浑身气质凶横,似饿狼踏风而来,杀气腾腾。   “你是谁?”陈才突生不妙,向后退着,虚张声势的怒斥着。   老瞎子冷笑一声,抽出背上巨刀,举重若轻地提在手上,一步步逼近陈才,每走一步寒风卷起枯叶而起,杀气蔓延至刀尖,让铮亮的刀尖发出蜂鸣。   “谁让你来的?”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两人面前,刀疤纵横的脸上即使如今已经全部愈合可当时皮肉外翻的惨状依旧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狰狞可怕的面容在昏暗处如鬼魅修罗入世。树上的小夏看着他却一点不害怕,又委屈又高兴地轻声喊了句:“老瞎子。”   陈才好似被人扼住喉咙半响动弹不得,眼睛瞪大,惊恐地看着来人。   “我已经答应他们出来指认杨家,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活着,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他看着面前发抖的男人,宛若看着一个死人。   “想来也是一个傻子,别人叫你做什么也不知道,罢了,去了阴曹地府去问问阎王吧。”老瞎子气势浑然一变,杀气澎湃如冬日寒风,吹的人浑身僵硬,手中刀锋一转,雪白的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才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恐惧让他看着那把刀日益靠近自己,即使满心想跑,可脚却像被人牢牢抓住。   “小夏还看着呢。”刀锋让陈才脸上冒出血丝,他已经狼狈不堪地闭上眼,只是几乎在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一把剑挡在他的面前,那把剑明明已经被巨刀劈开一个豁口,可握剑的人却好似面对的不是凌然的杀气,而是满目温柔春色。   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滚开。”杀气早已弥漫他的眼睛,令他眼睛发红,胡/春/华看着面前的顾明朝,手中刀刃用力,几乎要连着他一起劈过去。   顾明朝左手把陈才一掌向后拍去,后退一步,右手如断水之剑,向后一侧,紧接着再一次挡住凶横异常的刀势。   “张武!”顾明朝平静地看着他几欲发狂的眼睛,“小夏会害怕的。”   “是你对不对,你们为了逼我出来竟然……”张武发狠地看着眼前的人,“假仁假义,罪该万死。”他心中好似翻滚着一池岩浆,在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中叫嚣游窜,要把眼前毁灭干净才觉得痛快。   他虽出身不讨人喜欢,可母亲宠他,嬷嬷爱他,原本该有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生,可一份不知来历的信害得他家破人亡,母亲惨死,自己流落异乡,任人欺凌。好不容易被人收养,原本以为是苦尽甘来,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嬷嬷身亡,而他早早成了一颗旗子,可笑自己对着虚伪的东西还付诸了感情,最后只能像只丧家之犬在黑暗中无处可逃。   他为了生存牺牲了自己的前程,牺牲了好友的姓名,把所有的一切都付出了,为什么还是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不是!”顾明朝斩钉截铁地说着,他认真又坚毅地看着眼前的人,“放下刀,我们好好谈谈。”   老瞎子好似被点燃了的□□,突然怒吼道:“谈什么,一群虚伪的人,是你们,才把我们害成这样,去死吧。”   小夏不明白来救她的两人为什么又打了起来,心中害怕又着急,探出脑袋看着地下缠斗在一起的人,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大声哭喊着:“别打了,呜呜呜,别打了。”   冬日的的外围树枝质地非常干脆,小夏不知不觉爬到最边上,浑然不觉危险,倒是地下的顾明朝突然心有所感的抬起头来,看着她站在摇摇欲坠的树干上,瞳孔一缩,大喊道:“回去!”   小夏一愣,不知所措地站着,就在此时,树枝断裂。小夏的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来,只觉得寒风阵阵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   顾明朝扑身过去,在半空中把小夏一把抱住,但是身后胡/春/华早已没了神志,刀锋紧接着而来,朝着顾明朝一刀砍去。   小夏看着那把刀逐渐逼近,瞪大眼睛,好似完全不认识这样的人,嘴巴喃喃自语:“老瞎子……我,害怕……”她吓得紧紧抱住顾明朝的脖子,一双眼睛也不知为何不肯闭上,只是死死地看着胡/春/华,看着自己好似不认识的人。   “顾明朝!”树林外,匆匆而来的时于归看到这番景象好似浑身堕入冰窖,脸色瞬间惨白。   顾明朝深知今日要出血,凌空向前一迈,可最后的疼痛出乎意料没有到来。   只见那把刀最后停在顾明朝肩膀上,衣裳被刀锋割破,胡/春/华头发凌乱地站在两人身后,眼睛失神地看着小夏,哐当一声,手中巨刀跌落在地上。   “秋实……秋实……”他泛红的眼珠蓦地流出泪来,晶莹的泪珠在狰狞的脸上一闪而过。    第192章 峰回路转   胡/春/华狼狈地站着在, 一滴眼泪在下巴处滴落在泥土中后便沉默着,又恢复了往日了无生机的死寂。小夏紧紧搂住顾明朝的脖子,心中惶恐不安不愿让其他人抱她。   一把剑插/在打算偷偷溜走的陈才面前,擦着鼻尖落在地上, 冷冽寒光令人战栗。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长丰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注视面前的人。   “带过来。”密林口的时于归缓过心神, 深吸几口气这才走到顾明朝身边,对着长丰说道。她眼底还残留着那道铮亮刀锋, 刺得她眼睛发疼,所以视线一直不与掉落在地上的大刀接触。   陈才被长丰提溜着送到时于归面前, 他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软着腿跪在几人面前。   “公……公主……”陈才抖抖索索一句话都讲不出来,早已不复平日儒雅的模样,他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连话都说不出来。   时于归冷冷注视着他, 面无表情地说道:“自己说, 还是长丰让你说。”   陈才僵在原地, 长丰的剑颤巍巍立在他耳边,昏暗的日光投射在剑锋处,刺得他脸颊生疼。   “我……我, 我老母病了……”   陈才是径山脚下小山子村一个率第不中的秀才,同村私塾的老先生被公主选中去径山寺中教书,一月便有三两银子。这个肥差他眼红许久, 老母缠绵病榻许久,急需钱财,奈何之前被刷了下去,后来没人推荐进不去径山寺。   直到一日, 有一人来家中。   ――“这是十两银子,你替我做一件事。”   ――“去径山寺杀一个名叫小夏的小孩。”   陈才看着那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在日光下闪着光,鬼迷心窍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顾明朝抱着小夏皱眉问道。   陈才摇了摇头。   “长得很斯文贵气,留着八字须,长相倒是极为普通。”陈才也只见过一面,且当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银子上,对那人只留下微乎其微的印象。   时于归不满意他的答案,眉心簇起,极为不耐地继续说道:“他可有说为什么要杀小夏。”   陈才察觉到公主殿下的心情,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地干嚎着:“我不知道,我不敢问,这人一看就不简单,我上有老下有小……”   “可你还是为了一己之私把他们置于危险的地方。”时于归冷冷说道。这等□□之辈自然不会是慈悲心肠,若是陈才被抓,等待他家人的只能是死亡这一条路。陈才不是愚昧无知的村民,他饱读诗书也深知世道险恶,可还是借着为母亲治病的借口,拿下那十两银子。   陈才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学堂的先生是我亲手挑的,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没有选你吗?”   一直哆嗦的陈才害怕又期待的抬起头来看着说话的时于归。公主殿下半敛着眉,注视着陈才,淡淡说道:“我听闻你考取功名十年,至今没有成功,家中薄地都是老母与妻子在耕种,赚来的钱全部都供你读书。”   陈才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样一个积极好学的自己为什么最后会没有得公主青睐,时于归见他迷惑的神情,便知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摇了摇头。   长丰讽刺说道:“你口口声声为了你母亲接下这件事情,可在实际中连替你八十高龄的母亲耕地都不愿意。寡廉鲜耻,无情无义。”   一直匍匐在地上的人涨红,他似乎还要狡辩,长丰不耐烦地把他提起来,冷冷说道:“去刑部同我说吧。”   在陈才鬼哭狼嚎被长丰带走的时候,另外一边的胡/春/华一直沉默地站着,低着头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阴沉落寞,比之冬日寒风还要凄惨。   一直紧紧抱着顾明朝的小夏原本一直不敢看他,她有些害怕之前看到的老瞎子,可当看到老瞎子眼角的水渍,又忍不住心软。   ――老瞎子哭了。   年幼的小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哭了,可知道哭的人一定是因为伤心。   ――老瞎子在伤心。她想着,心里也有些伤心。   “你要去找他吗?”顾明朝注意到小夏一直用眼角看着胡/春/华,小声附在她耳边说道。   小夏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自以为很小声地在顾明朝耳边说道:“我害怕。”   胡/春/华闻言一僵。   “张武。”顾明朝看着一旁沉默的人,开口说道,“我这样叫你没错吧。”   胡/春/华也就是按理早早死去的张武抬起头来,看着小夏在她害怕的眼眸中移开视线,沙哑着说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其实早早就露出了很多破绽,只是我们都不认识胡/春/华与张武二人便都没有在意,我知你有异,却不知道你就是你口中死去已久的人。”顾明朝叹气,一个人能独自一人在长安城把身份隐藏得这么好,可见确实如盛潜所说才智双绝。   张武嘶哑地笑着,好似冬日寒鸦在鸣叫,在空旷阴森的密林中回荡。   “是啊,胡/春/华的面具在脸上带久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张武捂着脸,自我嘲讽着。他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死气沉沉,木着一张脸,“你们想知道什么?”   顾明朝沉默片刻。   “就从你死里逃生去了江南道台州说起吧。”   张武一听台州二字脸上神情龟裂几分,露出怀念又憎恶的神情,他紧咬着牙这才把心中的愤怒不甘压了下去。   张武当年不过八/九岁的小孩,被瞎眼嬷嬷接着是自己孩子的名义保了下来,两人颠沛流离终于回到了嬷嬷的家乡,半大小子饿死老子,张武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嬷嬷年纪大了,挣不了几个钱,张武便只好学人去乞讨,去偷东西。   那日大雪纷飞,台州是水乡,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几乎要没过人的脚踝。小张武又冷又饿,在酒楼后门的角落中瑟瑟发抖,他期望酒楼的老板把不要的东西扔出来,可以翻点东西回家给嬷嬷吃,但他今天注定要失望了,这扇大门一直没有打开。   当时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直到一双穿着鹿皮黑靴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人给他吃,给他穿,把嬷嬷接过来照顾,教他读书习武,让他的生活好似一下子就看到了日光。   他说他叫徐有才,路过即是有缘,让张武称他一声义父。   “你信了?”时于归挑眉问道。   张武失笑,好似听到一个笑话嘴角露出讽刺之意:“为什么不信,我当时距离溺死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块木板,我自然是感恩戴德。”   顾明朝紧盯着张武,眉头紧皱:“你说他叫什么?徐有才?”   “怎么?顾侍郎认识,他难道跟我说的是真名。”张武嘲笑着。他刻薄又厌恶地想着,别人看着他好似阿猫阿狗,只怪自己愚蠢,当了那条猫和狗。   时于归见顾明朝郑重其事,不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也觉得有些耳熟。   “公主也是见过此人的,当日送请帖的温家幕僚。”顾明朝冷冷说道。   时于归眨眨眼,猛地一拍手。   “是他!他是不是白白净净的,六尺身高,留着八字胡,说话斯斯文文……说起来,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征一样,有种泯让众人又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张武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时于归,眼底的震惊之色几欲倾斜出来。   时于归愣愣地和他对视一眼,露出怪异的神情,惊讶说道:“不会真的是他吧。”这种说不出具体形容的面容特征,唯一要能说出点什么的,大概就是他寡淡毫无记忆点的样子。   “他竟然说的是真名。”张武喃喃自语,眸中似闪过一道光,但是很快又熄灭下去。   原来……原来,那人也不算太薄情寡义。   “所以是温家派你来的。”时于归摸着下巴说道。   张武强忍着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心里一会发冷,一会发热,好似在水火不容的地方来回奔波,身体极为疲惫,可精神却是紧绷着。   “不,不是,是王家。他是王家的家生子。”张武喉咙一阵发痒,血腥味在鼻息间弥漫。   “我在台州苦练武艺多年,最后在王家的操控下拿下了天元三年的武状元,被派往鹤原县做了司兵,我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紧接仓口县县令胡/春/华,他们给了我时间地点让我去跟踪他,当日胡/春/华差点暴露,我知道时机来了,便下去救了他。”张武好似一尊木偶,毫无情绪波动,声音低沉沙哑,连呼吸都顺着寒风静了下来。   胡/春/华性格忠厚老实,对人的防备之心极弱,他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和他成了朋友。这样的人是很好交往的,他们不太聪明说以不会算计你,不太谨慎所以不会疑心。   他连说话都太需要,胡/春/华太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挚友了,恨不得用一腔热血保护他。   这个故事和之前他说与太子殿下听的没什么区别,在胡/春/华被发现当晚他接到顺水推舟的命令便自告奋勇去顶罪,当时胡/春/华竭力阻止,奈何他铁了心要去,最后在徐有才的帮助下顺利进入杨家核心。   “所以王家早早就知道杨家的不轨之心,可他为什么不自己揭发举报呢?”这两家的关系可不融洽,一个是宫中宠妃,生有尧王殿下,一个是深宫老人,育有荣王殿下,两家冲突并不少。   “他们也想要玄铁石,对吗?”顾明朝轻声说道。他脑海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乍一看太过倾世骇俗可细细想来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张武点头:“杨家是真蠢,矿山采量如何都把握不住,任由王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毫无察觉。”   “胡/春/华为何又会死?”   张武看着说话的公主殿下,神情恍惚,逐渐的,痛苦弥漫上他狰狞的脸颊,他好似被人一根根打断骨头,疼得他忍不住蜷缩起来。   “因为我有了异心被发现,所以被放弃了。”张武佝偻着脊背,喘着气说道,“他们把消息放给了杨家,杨家追杀我们,秋实……秋实临死前知道了全部真相,但他还是……为了我,赴死。   ――“我其实早就知道一点的,毕竟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怎么好端端和我这般天资愚钝的人成了朋友,这趟路带着我会拖累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小夏就交给你了。”   ――“虽然我不厌恶憎恨你,但是,阳城,我,害怕啊。”   大火映红了他的眼睛,皮肤上灼热的触感依稀就在眼前,热浪吹的他睁不开眼,眼底热意把眼前之人坦然赴死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你将计就计,假装成胡/春/华入了长安城,为什么只揭发杨家,不一同揭发王家?”顾明朝心情起伏,不知是要憎恶此人,还是同情此人。   蛇鼠两端,狼心狗肺,可又幡然醒悟,至情至性。   “我怎么揭露,一张谎话连篇的嘴吗?一副残缺不堪的脸吗?顾侍郎你会信吗?”张武笑说着。   “所以你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里,任由胡/春/华在冰冷的棺材中无处伸冤吗?”时于归冷冷说道。   张武突然激动起来,他神情哲狰狞,脖颈青筋爆出,怒吼道:“杀他的人是全是滔天的王家,连太子都不能对他们做什么,我不过是一个被人放弃的弃子,我能做什么,我只要照顾好小夏……”他泛红的眼睛看着小夏。   小夏一脸害怕,根本不敢多看,把脸埋在顾明朝的脖颈间,顾明朝伸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着。张武神情一僵,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可你今日若是晚来一步……”时于归冷酷说道,“因为你害怕了,你有勇气反抗却没有勇气承担之后的后果,胡/春/华以身救你,你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你,辜负了他。”   之前他曾说过黑衣人看到小夏就不会杀他,可如今想来,王家今日既然敢动小夏,自然是不忌惮这个幼女的,想来王家后来也明白张武偷梁换柱的做法,一直追着而不杀,一是留他拔了杨家,二是做给其他被王家培养的棋子看此人的下场。   ――背叛王家,生不如死。   这种从心理上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做法,确实是王守仁的风格。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蝼蚁……”张武痛苦的低语道,唇间留下一道血痕。   他能怎么做,王家把他所有路都堵死了,告诉他,你不过是一个废/物,一颗棋子,所有保护你的人都会因你而死。嬷嬷死了,秋实死了,连小夏都差点死了。   “老瞎子!”小夏一看到他流血了,心理顾不得害怕,立马跳出顾明朝的怀抱,扑倒他身边,“呜呜,你不要死啊。”   小夏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吓得仰头大哭起来。   那声音宛若一根绳,在黑暗中吧混沌迷茫的张武牵了出来,让他不得不清醒过来。他伸手摸着小夏的脑袋,痛苦地说道:“对不起。”   小夏哽咽地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呜呜,你不要死,我不害怕你了,呜呜。”   张武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见她还是襁褓中的孩子,被胡/春/华细心照顾着,把胡/春/华此人的优缺点学了个遍,索性又比她父亲聪明一些,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小夏是胡/春/华的孩子?”顾明朝轻声问道。   张武把小夏抱在怀里,摇了摇头:“不是,是前任江南道刺史的孙女。” 作者有话要说:  陪我姐打了吊瓶,回家有点迟了,不好意思 第193章 玉佩玄机   前任江南道刺史名叫周怀瑾,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实干人才,先皇在世时担任苏州长史,一力推动海外贸易的开放,在任上兢兢业业, 只是七年前在担任江南道刺史时不幸积劳成疾, 溘然长逝, 家中老小在赶赴长安城途中遭遇土匪不幸全部身亡。   周怀瑾扎根江南道数十年,从一介县令走到刺史的位置, 从清隽少年长成两鬓白发的壮年,三十几年的时间让他在江南道威望极重, 所历任的每个地方到任后都会被送上万民伞, 在民间声望之高。   最重要是他不是王家的人,同时也算是个聪明人,在江南道这趟大泥塘中游刃有余。在任上极少与王家冲突, 但也会维护吏治上的百姓利益安危, 而且于一般在任的官员时不时给王家献礼孝敬不一样, 他一般都是带着王家做生意, 最大力度的开发海商,很多时候都能让王家人赚个满盆,因此和王家的关系还算融洽。   这样的人七年前突然倒在任上, 圣人极为痛惜,下旨封了个文德的谥号,而当时正在准备大航海贸易的政策也不得不取消, 着实令人惋惜。   “周刺史身体强健如何会突然暴毙,尸体匆匆下葬后周家人为何入长安城,他们祖籍江苏,守孝也该是回苏州才是。”张武把心中所有憋屈苦闷愤怒都抒发出来, 肩膀上的重担好似突然卸了下来。他索性靠在树干上,抓起地上的野花小草手指灵活地编着。这些年来,他再也没有这么痛快过,一切都随之远去,连冬日寒风都不再令人憎恶。   “王家既然敢谋杀一道刺史,说明两人的矛盾到了不可调节的地步,可这是为何。”时于归皱眉。周怀瑾此人游走江南道多年,早已和王家形成共识,不然也不会在此地步步高升,官至刺史,这样的人和王家牵连之深,绝不是一点小矛盾可以激化。   “公主知道此人吗?”张武手脚麻利地编好花环,放到小夏头上,小夏眼睛一亮,乖乖坐在他边上,放在手中把玩。   周怀瑾绝不是一个合格的文官,他游离于长安城与江南道,双方都维持着着诡异的平衡,王家不似他为眼中钉,圣人需要他把控对江南道的控制。他不是纯臣,也不是佞臣,但不得不说他一直为百姓做事,不然也不会得到如此多的爱戴。   时于归说不出所以然来,江南道水之深,连东宫都不能探测一二。她看向顾明朝,只看到顾明朝神情沉重,一脸沉思。   “谢书华此去江南道便有这个原因,太子对周刺史的死早有疑心,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谢书群当日推谢书华出面,便是用这个理由说服太子的。”顾明朝缓缓解释着。   ――“太子难道不怀疑周怀瑾的死,周刺史年前入长安诉职的时还是神采奕奕,不过一年时间怎么会突然暴毙,且在去世前半个月他曾寄了一份慰问信给我父亲。”   这也是当初他们怀疑是谢韫道此人目光狭隘,出卖周刺史,这才导致他突然暴毙。   “胡/春/华又是如何刚好救下小夏。”顾明朝沉声问道。   张武摸着小夏的脑袋,垂下眼淡淡回道:“不是正好,秋实早早就是周刺史的人,当年他上任仓口县后曾去拜访过周刺史,之后两人一直互通书信,他能在仓口县做成今日这个名声,少不得周刺史指点。那日秋实与我刚刚从周边县城回来,当日便收到周刺史书信,叫他去七里坡接人。”   胡/春/华和张武两人不敢耽误立马去了七里坡,可去了那里才发现马车早已离去,他们立马跟着车辙追了上去,直到数百公里才发现踪迹,只是等他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周家众人全部倒在血泊中,正准备离开时,发现树枝上挂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七里坡根本不是去长安城的方向,而且当时周刺史发信给秋实去接人,可见他们根本也没有去长安城的意思,可最后在通往长安城的落石岭被发现。顾侍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张武闭上眼,冷笑着。   有人要对周家赶尽杀绝。   时于归沉默,小夏不知为何有些害怕,挪了挪屁股靠近顾明朝,紧紧贴着他的腿。顾明朝垂下眼,看着浑然不知的小女孩,即使她如今不过是过了短短七年的人生,可在懵懂之年经历了丧父丧母的痛苦,也经历颠沛流离的生活,可她眼睛依旧纯真清澈。   顾明朝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小夏抬起头对着他咧嘴笑起来。   “之后是你暴露了,还是胡/春/华暴露了。”顾明朝摸着小夏冰冷的小手,示意密林口的士兵拿了披风把小夏包裹起来,小夏像只小奶猫一样埋在顾明朝的脖颈间,露出开心的笑来。   “都暴露了。”张武看着小夏依赖顾明朝的模样,心中黯然,冷冷说道,“我们逃难时商讨过,他会暴露是因为周刺史,而我是有贰心被发现所以被放弃。”   “也就是说来追杀你们的是两拨人,一波是杨家人,一波是王家人,其中杨家在胡/春/华身死后就放弃了你,而王家却一直穷追不舍,你觉得他们实在折磨你,威胁你。可当时你顶着胡/春/华的名义入了长安城,按理应该是杨家继续追杀你才是,一句面目全非的尸体王家为什么确定你没死?”   张武听着顾明朝的话陷入沉思,当时疲于逃命,很多事情根本来不及细想,等他安稳下来,一心觉得是王家故意折辱他,现在听着顾明朝的话心底突然萌生出怪异。   “有没有可能,其实王家追杀你们是因为在找一样东西,而尸体上并没有,所以他不管你们谁还活着都必须追杀到底,而杨家之所以没有追杀你,要不是与王家达成协议,要不就是王家替你挡下,不论如何,王家怕东西被杨家发现,所以这也说明了东西极为重要。”   顾明朝的视线落在张武身上,张武迷茫地看着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王家如此兴师动众。   “秋实,并未给过我任何东西。”张武喃喃低语。一路上两人都精神紧绷,根本看不出异样,胡/春/华总是抱着小夏风声鹤唳,格外敏感。   逐渐升高的太阳,终于把密林中的阴森驱散了一些,虫鸣鸟叫在旭日下欢快地叫唤着,小夏热得探出脑袋,揪着一片树叶放在阳光下看着。   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转移到小夏身上。   “好几次险境都是因为小夏才得以逃脱,他们真的是……”张武不可思议地看着天真浪漫的小夏。   时于归看着小夏花环顶在自己头上,自娱自乐的样子,出声道:“她不是在死人堆里被发现的,而是在树上,这说明是周家人故意放上去的,王家会认为东西在她身上并不奇怪。你们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自顾自玩着花环的小夏身上,小夏迷茫地抬头看着众人,紧紧抱住顾明朝的脖颈,重新缩回披风中。   “只有那条红色绳结。”张武喃喃自语。这是江南道尤其是台州特有的一种祈求小孩平安的打法,当时他和胡/春/华谁也没在意。   时于归早已派人去查过红绳的来历,心中电光火石猛地一闪。   “不对,周怀瑾是苏州人,也并未在台州任职过,最后十年已经位居江南道刺史,为何会给小孩佩戴这种绳结。”   周怀瑾大概是早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给家人留了线索,让胡/春/华去接家人避难,但他没想到台州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王家几乎瞬间就知道他的动静,半路截杀周家人,周家人只好把唯一的线索交给了嗷嗷待哺的婴儿。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们能做的不过也就是赌一把。   “台州有什么特别的吗?”张武皱着眉,他在台州任职多年,对台州并不陌生,台州在江南道中比不上苏杭,也比不过福泉两州,不上不下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杨家可以把胡/春/华塞进去的原因,连王家自己都不够重视这个地方。   “台州!”小夏突然清脆地开口说道,“我的玉佩在阳光下有台州两个字呢!”她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她藏得严严实实的玉佩,放在阳光下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你看,是不是这两个字!我会好多字了。”   盐白玉是下等玉,因为质地不够坚硬,中间絮状花纹极多,不讨人喜欢,很少有惊艳之作,这种玉据说是在盐厂中被海盐浸泡了千百年才形成的玉质,晒盐场的底下都是这样的石头。   那块简单朴素不起眼的玉佩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随着小夏移动间,台州二字若隐若现,中间的白絮一条条一根根在地面上交错显示,好似一张铺展开来的地图。   ――竟然是一张地图!   “台州有个海宁县,宁字与当地方言盐同音,所以又称海盐县,仓口县就在海盐县隔壁,对了,秋实在逃难前曾频繁去往海宁县,有日回家还失魂落魄,问他什么都不肯说,之后就多了一块玉说要交给小夏保佑他平安。”张武把一个个看似不关联,无关紧要的事情,蓦地突然联系起来。   “台州有什么。”时于归抱着手臂,思索着,“有一个小粮仓,还有一个新开发的贸易港口。因着周刺史的骤然去世,原本要开通大航海贸易不得不中断,但之后王家一力要求开辟海岸口,对了,当时杨家想要洛阳的矿山开采,两家水火不容的人竟然也做了交易,现在想来也是早有苗头,可惜我们都未在意。”   “还有盐。”顾明朝淡淡说道,金色的日光落在他微微下垂的脸颊上,温润的轮廓只露出半点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进度推的挺快的 第194章 孤入江南   “钦差刚刚出了台州地界进入婺州地段, 目前正在整顿休息,十日后便可远离江南道。”王家别院中,正陪着家眷出游上香的王守仁沉默地听着属下报送的消息。   江南道赈灾之事早已结束,只是谢书华借着瘟疫和灾民情况没有落实到位的事情, 一直在江南道逗留, 直到这几日他在朝中施压这才迫使他不得不回长安城。   年轻时的王守仁也算是美男子, 狭长的眉眼总是温和的笑着,如今老了, 眼尾处的层层皱纹被岁月留下深刻的升级,松弛下来的皮囊在无意识地紧绷状态下显出几分冷冽无情之色。   “盯着些, 让底下的人做好准备, 不可随意冒头,务必目送谢钦差完全离开江南。”王守仁转着说中的扳指淡淡吩咐着。   “是,那径山寺那边, 陈才失手, 他家人那边……”   王守仁漠不关心地说道:“徐有才当真是无用, 温家混不进去, 连找个人杀个小孩都不行,他家人老规矩处理,若是万不得已, 就把徐有才推出去。顾明朝心机之深,必定会察觉出异样,必须找人盯着, 必要时刻……”   久经风霜的王太尉掀眉,露出阴沉的眼珠,眉峰煞气一片,令人战栗。   “是!”黑衣人跪伏在地上, 强忍着恐惧,低头称是。   “静安,你又在干什么?”一个响亮清脆的女声在拱门处响起,她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灰蒙蒙的,皮肤不似保养得益的贵族老妇一般细腻光滑,眉目粗狂,神情生动,寸尺寸金的金贵蜀绣突兀地穿着她身上,好似误入锦绣花园的乡村野妇。   王守仁原本冰冷肃杀的面容瞬间温柔起来,嘴角抿开浅笑,眉目柔和。   “怎么起的这么早,昨日见你梦语多次还以为你要多睡会。”   他气质浑然一变,众人眼中腥风血雨中走来,杀伐果断的王太尉在这个垂垂老矣的女人面前成了一个温柔多情的小老头一般。   那老妇乃是王守仁的结发妻子,乃是一个农村妇,当时王太尉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娶她时,掀起过多大风波至今令人津津乐道。要知道王家钟鸣鼎食之家,世代荣缨,王守仁那一代只有他一个嫡子,他被金养玉润成了一个天之骄子,子承父业奔赴沙场,本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前途,奈何在于西南蛮族激战时,不幸掉落悬崖被一医女所救。   这个医女便是如今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性格豪爽粗犷,出生在边境战乱乃是混血之人,她悬壶济世,走遍西南各地,胸怀不必常人逊色,只是这般性格做派与王家这等高门大户等级森严的大家族自然是完全格格不入,但当时还是王将军的王守仁为了她对抗家族十几年,在家中祖辈不松口的情况下扎根在西南边境不愿回家,而王老夫人便随军做了军医,一双眼睛那个时候便落下病根。   “是我自己睡不着的。”王老夫人失明多年,加上腿脚不便,早早就坐上轮椅,丫鬟把她推着王太尉边上后便松开手站在一旁。   王守仁亲自接过轮椅把手把她推到树荫下,为她披上自己的白狐毛披风又亲自递上一盏茶送到她手中。   “这庙可喜欢?”他柔声问道,扫了一眼黑衣人。黑衣人在老妇人来得一瞬间就屏息站在角落中不言不语,接受到王太尉的眼神立马点头离去。   王老夫人接过他书中的茶,触及到他冰冷的手,不悦地说道:“怎么不多穿点,还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吗?这么不服老,彩霞,我的披风呢。”   彩霞面不改色地把手中的大红色披风递上,亲眼看着老夫人为家主披上艳丽色泽的女子款式的披风,早已见怪不怪。   “喜欢的,空气很好也清净,只是无缘见上一面。”王老夫人牵着他的手,笑说着。   王守仁温和地注视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此人的模样,四十五年的岁月都没有对她的眉眼产生厌倦之情,好似每日都是第一次初见她英姿飒爽的模样:“没关系,下午我带你一个个看过去。”   “不耽误你正事了,刚才院中可有其他人。”老夫人毕竟充军多年,神经极为敏锐。   王守仁面色不变,嘴角含笑,捋了捋她鬓间的秀发,随意说道:“是家中仆人来信了,说长泽想你了。”长泽是王太尉还未及笄的三孙女,虽是庶子所生但自小养在老夫人膝下,祖孙关系极为亲密。老夫人年轻时受过伤,生下一子两女后便再也所出,即使如此王太尉内院也只有两位妾侍,生有一儿一女,长泽便是二儿子生下的小女儿。   “我就说要她带过来的,你偏不。”老夫人一听果然埋怨起来。她向来是喜欢小孩的,奈何自己身体不好,一直没法亲自照顾,静安这才把长泽抱来她膝下。   王守仁垂下眼,眉心露出冷意,但嘴里依旧笑说着:“长泽太吵了,本就来陪你散心的,何必让小辈出来叨扰我们。”   小辈如今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只是迫于他强势的手腕个个都装得天真无辜,也只有他夫人吃这一套,少不得要以后多多敲打。   老夫人冷哼一声,皱皱鼻子,显出几丝随性来:“我知你不喜欢小孩,少拿我当挡箭牌。几个孩子虽然有摩擦,但也不至于你每次都冷面相看,让小辈害怕。”   王守仁笑着不说话,握着她的手放在手心,岔开话题说道:“昨日我见你使唤彩霞去找欧阳媒婆,可是要为谁相看。”   老夫人兴致勃勃说道:“自然是长泽,明年就要及笄了,我替她掌掌眼,长安城的青年才俊如此之多,她又是心气高的,不能低嫁了。”   王守仁一听又是小辈的事情就有些头疼,正打算打断她的话,就听到她继续说道:“长泽好似对那个刑部侍郎顾明朝有些异样,欧阳媒婆也说这个顾侍郎乃是人中龙凤,人品才貌无一不是好的,侍郎这个品阶也不算低了,好歹是刑部侍郎,你应该接触过他吧,你觉得如何?”   这口气哪是无意得知,分明是有人在后面唆使了几句,想也知道是谁。身为庶女一心想要越过嫡姐,处处与人争锋别苗头。王守仁面色不虞,看了眼身边的管家,管家面色严肃点头退下。   “怎么不说话,可是不好?”老夫人听着无人说话,扭头,用空洞无神的眼珠注视着王守仁。   王守仁无奈叹气,捂紧她的手,低声说道:“圣人有意招他为千秋公主的驸马。”   老夫人啊了一声,遗憾说道:“那真是可惜了。”   “你少掺和长泽的事情,还未及笄就整日想着这些,也不害臊。”他不悦说着,“你也少惯着些,几碗水都要端平,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在这样,其他人又得有意见了。”   “这……还不是长泽最像你。”老夫人期期艾艾地说着,想来也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王家的一场还未弥漫开的风波完全惊扰不到远在江南道的谢书华,谢书华看着来信,眉心皱起突然说道:“顾明朝也要来,看来台州之事确实不简单。”   沧海抱剑站在门口不说话。   “大哥那边如何,之前说河南道又异动。”他烧了信纸问着沧海。   沧海摇了摇头:“不曾来信。”   “你再排些人去江南道,柳将军如今还在长安城,若是高丽句来势汹汹只怕留着的那些人不顶用。”谢书华抖了抖说中灰烬,吩咐道。   “八郎君若是重回台州也离不开人。”沧海冷静说着。   谢书华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公主可不像会放顾明朝独自一人来的性格。”   他口中的顾明朝正快马加鞭赶往江南道,此次乃是微服出行,不能在官道上光明正大出现,只好顺着径山的小路一路快马急行,一人一骑在小路上一闪而过,只留下泥土请扬。   与此同时,时于归坐在葛家对面的茶楼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葛家大夫人的侍女从小门处溜了出去。   “终于有动静了。”时于归看着那人匆匆汇入人群,露出轻松笑来。人群中三个化妆成走商的金吾卫跟了上去。   “公主可要继续看着。”长丰低声说道。   时于归摇了摇,无奈说道:“内宅争斗有什么好看的,那丫鬟定是去药店开虎狼之药了。不管高侧妃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葛家人都不会让她平安落地,到时候在弄些流言蜚语,荣王如今正在关头比如会舍弃高侧妃。”   长丰有些犹豫:“葛夫人好歹是将门虎女,这些手段……”也太过阴损了。   “权力终究会眯眼的,王家不也是世代将勋,鼎盛之家,如今不也是一心向着最高处爬。”时于归垂下眸淡淡说着。   “徐有才可查清楚了?此事已经很复杂了,希望不要再扯进一个温家了。”   长丰摇了摇头。   “徐有才在温家幕僚中并不上乘,只是末流之人,属下已经派金吾卫日夜看着了,一有异动便会上报。”   “不过温家到底是纯臣,杨谢两家倒塌,长安城局势早已翻天覆地我看温潮生也不想一门心找死的人。”时于归晃了晃手中茶杯,百无聊赖地说着。   “我听说顾家的香姨娘好像和温旭松有点纠缠,今日有空不如去顾府看看,如今顾家只剩下静兰看家,你也找些人看着些。”   时于归看着天色,把手中茶汤一饮而尽,起身说道,“也不知道顾侍郎到哪了,连个人都不带就孤身去江南道,希望谢书华给点眼力见。”她语气颇为恶狠狠,大有顾侍郎回家磨了一块皮就把谢书华头拧下来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终于休息了!!我尽量都写点,太困了,各位晚安! 第195章 台州盐务   顾明朝日夜兼程途径不经过驿站休息, 只在野外小憩,原本半月的脚程如今只用了六天就赶到了台州和婺州交界的乐安县,之前他早已和谢书华约定在此处最高的酒楼内汇合。   谢书华脱下钦差服穿着朴素的圆领袍坐在两人约定的茶楼里,茶楼为三层, 他坐在第三层靠窗的位置, 虽然衣着随意但气度不凡, 大冬天转着扇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兵役。   “一边去。”谢书华眼角看到一个落魄的声音, 眉心簇去,掏出一锭银子, 眼睛依旧落在下面。   江南道刚逢大灾, 虽然他行雷厉手段要求各州县必须安置灾民,不可随意流窜至街面,同时从乡绅土豪手中‘借’良田, 以此来安顿百姓。他巡视过不少地方, 各地官吏做的有好有坏, 看来乐安县的县令就没有做得很好的那种。   “一锭银子就想打发我。”那人拿起银子笑说着。   谢书华突然扭头看着来人, 错愕的嘴角逐渐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眼前之人头发凌乱,衣服灰结,浑身好似从泥疙瘩里钻出来, 落魄模样一点都不看出长安城中青年才俊的模样。   “顾……顾明朝!”谢书华不可思议地喊着他的名字,站起生来,啧啧称奇, “是逃难来的嘛?衣服穿着倒是很像。”   顾明朝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角落中坐下:“江南东道突然戒严,从歆州开始便处处都是王家的人, 我为了避免麻烦就做成流/民打扮一路南下。”   谢书华面色严肃,手中扇子握在手中,冷笑:“怪不得,今日乐安县到处都是衙役。钦差卫队还未出江南就敢如此行事。”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戒严,不是是否是长安城中有状况,如今孤生一人入江南宛若盲人摸象。”顾明朝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疑惑说道。   两人突然沉默片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质问道:“你的人呢?”两人面面相觑,揭露出错愕之色。   “保护你的黑云卫呢?”   “公主殿下的派来的人呢?”   两人出奇一致地喃喃自语。   “一半去了河南道,一半跟着钦差卫队走了。”谢书华见鬼一般露出惊错之色,不可置信地低语着,只觉得头皮发麻,不详的预感接踵而来。   顾明朝难得露出头疼之色,挣扎着问道:“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带来?”谢书华同样露出抓狂的神情,垂死问道。   两人再一次相顾无言,同时明白对面之人眼中的意思,各自移开视线默默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时于归抱着大花窝在暖炕上取暖,手边是江南道的盐务资料,临走前顾明朝说的盐字给她留下深刻影响,这几日便找了不少资料来看,细看仔细果然发现了一些问题。   “江南东道人口六百六十一万,可官盐一年上交竟只有六佰万石,台州为沿海州县,竟然只有壹佰万石,去年的江南道巡盐御史上的折子给我找来。”时于归翻到去年的上交的官盐数量时,忍不住皱眉。上首的太子从成堆的奏折中露出抬起头来,对着陈恳点点头,位于陈恳下首的官梁起身退下。   “民间买卖量倒是很高。”时于归翻过下一页,惊讶地说着,“怎么这么多人买官盐不买私盐。”   大英不似前朝制定了苛刻的盐铁官营,立/国之际,高祖定下“与民共之”的盐业开放政策,老百姓与朝廷“共有”盐利,对食盐开采权、经营权的管控也极为放松。   民间有大量盐厂,只是质地多为粗糙,口感不佳,官盐细腻雪白,口感上好,因此价格差异幅度极大,总的来说私盐总是比官盐要来的畅销,只有大户人家和官僚才会选择官盐,一般百姓都是买私盐过日子。   “这些异样去年为何没有指出。”时于归晃了晃案卷示意陈黄门递到太子殿下案前,好奇说着。   去年太子已经代行国事,虽然圣人会最后把关,但一开始就有异样的东西应该会指出才是。   太子面色严肃地看着手中整理归档的案卷,眉心不由皱起。一般案卷整理归档都是需要配合当时的奏折来看的,这个案卷既然当时无意义,可能是因为奏折上说明了情况。   “是当时的少詹士叶长青处理的案子,当时他严明台州一带港口开放,人人入海经商,导致大量农田荒芜,包括盐业在内的产业也停摆许久,官服便借机扩大盐厂,占据了主要地位。”陈恳面不改色地说着,他把当时叶长青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下来,紧接着补充道,“这个现象在几个开放了海岸口的州县并不少见,经商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能让人倾家荡产也可以让人一夜暴富,即使官服有心阻止也挡不住利益的诱惑。当年上交的其他几个州县也是这帮情况,公主不妨看一下,明州,温州,福州,泉州的案卷也是如此,只是没有台州这般严重。”   他娓娓说来,一旁的立春立刻找出这几个州县的档案交到公主手中,时于归放开细细看着,果真是陈恳说的这样。   “可台州这情况也太严重了,私官贩卖比例达二八分,这些地方不过是五五开。”时于归把陈恳说的四个地方全都扫了一遍,提出质疑,“当时官吏入长安述职时若是没有解释,你们怎可这样归案。”   陈恳沉默片刻后说道:“公主有所不知,沿海一带的税所主要来自海运,其实便是盐务,虽是大英施刑无税政令,但官盐横行总是会带来数不尽数的利润,台州乃是新生的海岸口,今日能做到这一步,大抵也会是其余州县的前兆。”   他说的委婉,但时于归听得明白。台州私官比例如此失衡,能走到这一步官家在后面的推动必不可少,毕竟没有人会嫌钱赚的多。再者台州自上而下完全都是王家的人,王家在这个地方施刑这样的一个政策往往无人可挡,只要台州最后成效卓越,其余四州的最后也必定是这个结果。   “当真是目无法纪。”公主殿下扔下案卷,冷冷说道,“王家占据江南道长达百年,高祖为回收兵权,下放盐运到地方本就是便宜了豪强大户,如今任由这头老虎成了嗜血的猛兽。”   “慎言!”太子殿下看着档案,眉眼都不太一样,只是淡淡说道,“子孙不严先祖过,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折子到了。”少詹士官梁入内恭敬说道。   时于归招招手,折子便递到她眼前,她扫了一眼嘴角泛起冷笑:“倭寇的眼力见可真好,专挑着民间的盐厂下手,再者年年要粮要兵要打倭寇也没见他们立下大功。”   原来折子中严明台州此番情况是因为倭寇日夜来抢,盐厂受损严重,这才导致不少人不再贩卖盐,专心做起了海运。   “原来叶长青是王家的人。”太子殿下摇了摇头。之前东宫曾发现严重的泄密时间,押送老瞎子入东宫的时候,被一伙黑衣人劫持,时于归浑水摸鱼找到了当时的杨家管家,原本以为是杨家人,没想到现在还藏着一个王家,可惜当日叶长青已经被就地正法,没有问出更多的事情。   “传书信,让顾侍郎仔细探查此事。”时庭瑜吩咐道。   “公主,荣王殿下请了王太医去荣王府。”立夏匆匆而来,行礼说道。   时于归眼睛一亮,咧着嘴笑说道:“成了。王太尉爱妻这个名声还是有点用处的,离了他好似一切都顺利不少。”   王守仁和王老夫人的故事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王老夫人年轻时见多了杀戮,年纪大了便一直潜心修道,生平最喜欢去道观住上几日,而长安城没有什么出名的道观。时于归想着王守仁在长安只怕计划不好下手,他太聪明了,一点马脚露出都可以为你牵出一整条线,刚好有想起之前顾侍郎为顾老侯爷冥祭时去的宾州道观,便买通了王府小厮,一点点渗透进去,最后传到老夫人耳边。   依着王太尉的性格,不会放心老妻独自一人去如此远的地方,必定会亲自跟上,到时候一来一回打个时间差,只要计划得手成功祸起萧墙,机智如王守仁也回天无力。   “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高侧妃的事情,便让之前找的人也按计划行事,消息传的慢没事,务必要不经意。”时于归抱着猫,圆眼微眯,一人一猫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立夏低头退下。   “王家的眼线当真是无孔不入,连温家幕僚都能插/进去,这个徐有才据说在温家十多年了,王家下着好大一部棋,看似不经意往往能掀起巨浪,今日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好叫他们不小瞧我们。”时于归皱皱鼻子不高兴地说着,“我看王守仁眼界之高,看人好似都在嘲讽一般,当真是令人不喜。”   “温家此事需要告知温潮生吗?”时于归摸了摸下巴,看着时庭瑜。   “温家未必没有发现,温潮生也不是好相与的人,只怕是留在眼皮子底下而已。”太子殿下笑着摇了摇头。   “也对,算了,我也先走了,今日约了去顾府和静兰,柳姐姐一起绣喜服的,哎,好辛苦啊。”时于归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时庭瑜促狭地眨眨眼。   时庭瑜这几日已经被时于归挤兑惯了,今日头也不抬怼了回去:“你放心等你成婚,哥哥我从私库中掏出一万两补偿你,现在还不给我滚去绣喜服,莫耽误你哥哥吉时。”   时于归吐吐舌头,兴高采烈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以为今日很闲的,没想到早上十点领导打电话来做事情,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微笑) 第196章 温家隐情   “今日不许出门。”温潮生看着被压过来的人淡淡说着。   穿着一身花衣服的温旭松甩开压着他手的侍卫, 不甚恭敬地看着上首的人,吊儿郎当地说着:“父亲今日怎么不去宫内,管着我做什么。”   穿着素色文人服的温南岸端着茶,斜斜扫了一眼自己幼子, 老来得子难免宠了些, 哪怕这人总是事事与他作对, 可看这个与他相似的眉目也就都不与他计较,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拎不清, 上不了台面。   “你这几日去顾府做什么?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那人我是万万不会同意入我温家大门的。你也不小了, 你母亲为你挑了几门亲事, 你回去仔细看看,到底是婚姻大事,总归还是要你满意的。”   温旭松嬉皮笑脸的面容一沉, 眉梢处挂着讥笑之色, 浓密的眉毛压着狭长的眼睛显出几丝锐利之色, 倒有几分年少时温南岸的模样。   “什么叫那种人, 她会这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到最后倒是你们干干净净,别人落得满身是伤,好不要脸。”他语气犀利毫无顾忌眼前人的面子, 一腔愤怒之情好似冬日飓风带着摧拉枯朽之势,年轻的眼眸带着无限愤怒,质问着眼前波澜不惊的人。   温南岸手中茶杯猛地拍到桌上, 面色阴沉。   “放肆!给我带下去。”   温旭松原本是怕这个父亲的,这个父亲位高权重,不苟言笑,在家族中积威甚重, 人人敬畏,年少时他原本是仰慕这样的人,希望一步步长成他这个模样。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思。他迷茫地想着,大抵是八年前大雪纷飞的雪夜,他无意间跟着父亲入了一个名叫醉花阴的红楼,自此世界崩坍再也不复敬仰之色。   “我是放肆,但你是恶心。”他被人抓住手臂,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明明,本该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是个敢作敢当的人物,是圣人心腹,是温家骄傲,可这样的人,却能和王家做出等着灭绝人性的事情。   温南岸面色大变,手边茶杯被他狠狠甩在地上,高举的手最终没有落到温旭松脸上,他恨恨说道:“你懂什么,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读些书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吗?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原本噤若寒蝉的温家侍卫连忙拉着小郎君退下,苦口婆心地劝着。温旭松只觉脑门一热,一把退下身边的人,大声呵斥道:“都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父子两个都似红着眼的巨兽相互瞪着,谁也不肯退后一步。尖锐的沉默在房间中弥漫,所有人把头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   温南岸打了个眼色,屋内众人立刻如潮水般退了出去,日光漏了些许进来但又很快陷入黑暗。屋内两人更加沉默,温旭松想了许久这样的对峙场景,可真发生了又觉得浑身不舒服,一股子气瞬间泄了出去。   他有无数话要讲,可一边害怕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掀开,一边又愤怒父亲的所做所为。他被禁锢在温家,投胎温潮生膝下,受父子关系所累,很多话都像是被人捂着嘴难以启齿。   那个令人憎恶地醉花阴真的是他和王家一起开的?   忠诚在方寸的家训难道只是一纸空谈?   他到底为什么当年要舍弃对温家有救命之恩的顾老侯爷?   太多话在唇齿间弥漫,可事到如今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本有向上之心,老天爷赐予他难得的聪慧,可在八年前的一切却让他害怕,不得不学着笨拙的模样,醉生梦死,沉迷在虚无欢快中不愿醒来。   温南岸冷笑,面含讥讽之色:“怎么,刚才不是还气势汹汹吗?如今给你机会倒不敢开口。”   年轻的温家幼子愤怒的脸庞突然露出难过之色,他盯着大堂中央的父亲,艰难开口:“您,为什么要和王家同流合污,王家早已走偏了路子,您不是……不是……说只忠于圣人吗?”   温南岸打量着堂下站着的人,年轻锐气学不会妥协,一点肮脏都看不得,性格急躁难以安抚,垂下眼淡淡说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与你说的?”   “是我自己看到的,我,我十岁那边曾跟着你的马车出门。”他冷静下来,所有事情一旦开了头,接下来说话便不再觉得困难,他目光清亮,认真地好像要在混水中寻找一颗珍珠。   温南岸难得正眼打量了一下纨绔子弟,露出惊讶之色说道,像是没预料到以他这种急躁的性子可以忍得这么久:“小瞧你了。此事牵扯很多,不是你一个白身可以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事情不像你看的这样,少掺和进去,也与那个姨娘少些纠缠。”   “什么叫不似我看的这样,也就是说您和王家没有在一起。”温旭松眼睛一亮,一扫颓废之色,犹豫又高兴说着,郁结多年的心结豁然开朗。   身居高位多年的温中书令敲了敲桌角,冷笑道:“也就是说你为了这事,与我闹了十年的别扭,你若是学着你两个哥哥一同考取功名去看看这大英朝堂,何来这些无畏猜测,当真是无用,整日学着妇人伤风秋月。”   温旭松一扫阴郁之色,脸上露出喜气,恢复了平日里不着调的模样,三步并两步窜到温南岸身边,没大没小地坐了下去,不害臊地贴着自家父亲,反复确认着。   “真的?你真的没和王家有纠缠,说起来也对,也不见王家人来找过您,哥哥他们也鲜少与王家人在一起,可你为什么出现在那边,是不是圣人的意思?”他突然神秘兮兮地靠近严肃的父亲,一点都不畏惧他的脸色,小声又警觉地问着。   温南岸垂下眼,推开这个整日没个正经的小儿子,冷漠说道:“都说此事与你无关,少作无谓猜测,平白露蠢,惹人笑话。今日既然如此索性把话说开,你还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被嫌弃的温旭松一点也不恼,平日是早就挨够骂了,又黏糊糊地贴了上去,小声说道:“那顾家,您当初为何不管他们。”   这事他对父亲的第二个心结,顾老侯爷当年千里救援,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救出温氏大小三十余人,英姿飒爽,英勇威风,民间流传已久,话本一出接着一出。这件事情最后被父亲画成一幅画放在温家书房内,年幼的温旭松无意闯入看着画中之人,只觉得此人宛若天神下凡,再也不能忘记那杆在日光下发光的银色□□。   只是后来,顾老侯爷战死,温家没有去帮扶一半,而是选择冷眼旁观,着实令人不解。   “我不管?你以为顾明朝白鹿学院怎么进去的?”温潮生冷笑。白鹿学院作为大英第一官学,没有名帖当时的顾明朝如何能进去,永昌候府哪有这等面子。   “白鹿学院每年高昂的束谁给他付的?”   “他爹的不靠谱谁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温旭松扣扣下巴,弱弱反驳道:“我听说顾侍郎年年六艺第一,经文两科一骑绝尘,深得大儒夸赞,每年的励钱不仅可以支付学费了甚至还有剩余。”   闻言,温南岸神情一僵,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大抵是他也没想到顾闻岳这颗歹竹竟然也出了好笋,顾明朝资质之卓越,原本准备好的银子无处可花。   “竟然您都有帮他,为什么面上还做出这样无情之色,落得温家不讨好。”   顾闻岳荒唐的名声闻名长安城,温家百年清贵,要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划开界限也算过得去,但这样做终究还是伤了礼仪之名,总会有人对温家指指点点,认为其薄情寡义。   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推开又一次黏上来的人,岔开话题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日后也离顾家远些,顾明朝要想坑你,连脑子都不需要动一下。”   温旭松讪讪地坐直身子,不情愿的说道:“哪有这么厉害,一个两个的,全天下难道就他一个厉害人。”白鹿学院的老师训斥人的时候,每次都会拿顾明朝与人对比,好似人家是文曲星转世自己是蠢猪投胎,可他这几日偷溜进顾府,看过好几次顾明朝,模样谈吐极为普通啊。   “你少去顾府,你母亲为你伤神多年,那个女人我是不会同意入温家的,此事事了,给些银钱好好安置她吧。”   温旭松脸色一变,怒气冲冲地喊道:“哪里不行,我就要她,我就要她。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被顶撞的温南岸沉下脸来,大骂一句:“没用的东西,给我回来!”   奈何话未说完,只看到温旭松气呼呼地甩门而去的背影。原本骤然温和下来的父子关系倏地又是一僵。   “我不是说要你好生与他说吗,怎么又吵了起来,那个女人时日无多,你不过是怕他伤神罢了。”屏风后,温夫人拄着拐杖,摇着头走了出来。   温南岸被拂了面子,愤愤说道:“一心就知道风花雪月,连顾明朝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温郎不必恼了,小辈的事情小辈烦恼去吧,不过是情爱之事,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与他说明你对顾家的情况。如今顾方思风头无二,占据太子首座,又得公主青睐,他日圣人西去,若是顾明朝对温府心存怨恨,只怕温家小辈都无力反抗。你身为长辈不能放下身段,小六性子跳脱心思单纯最为合适了,我观顾方思对这类性格的人都极为宽容。”温夫人也是名门之后,性格聪慧稳重,看人的眼光极准。   她动作优雅娴熟地为他到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言辞神情极为温和。   “无论说不说都是一本烂账。”一向泰山奔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温南岸无奈叹道。   “坏账总是要清的,腐肉不清如何能结痂。”   “顾老侯爷一身肝胆,最后却死于内部之手,真是我大英耻辱,我虽有心为其平怨,但毕竟不能违背家训,置族人与险境,温家数百条人命肩负在身,不能出半点差错,只是可恨那王守仁,一身谋略不走正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一己之私,拉我大英百万儿郎铺路。”他拍了拍桌面,茶杯中荡起涟漪,好似有人垂泪于此一般。   温夫人脸上也露出一点愁容,握住温南岸的手,宽慰道:“温郎消气,我看太子与圣人对其隐忍已久,江南道如今王家势力鼎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王家时日无多了。”   “再者,顾老侯爷毕竟也是为救我儿而死,若不是他一力突围,只怕我们与鹤儿此生不复相见,我们在此事上有心无力亏欠他们良多,是我们有负于他们。七娘子嫁给顾闻岳本就是低嫁,那厮不顾我温家颜面宠妾灭妻,害她一生坎坷,不得善终,那对兄妹自小孤苦,我虽知大义,却依旧心疼小辈。”温夫人拭了拭眼角。   鹤儿便是他们的长子温旭鹤,当年因着圣人命令暗地驻扎河南道,研究新型武器,后河南道沦陷,生死不知,这位嫡长子自幼对武器钻研之深,深得圣人欢喜。当时温南岸心急去求了圣人,圣人这才下了密旨让顾老侯爷突围,他又连夜去信请求顾老侯爷务必保护温旭鹤性命,谁也没想到,后面结局之惨烈,令他至今难以回想。   顾老侯爷能力出众,当日带着小队兵马潜入登州顺利救出温旭鹤。当时温旭鹤镇守登州军火库,临走前一把火烧了这个基地,不曾想有奸细告知高丽句行军路线,这个原本极为隐秘的行程被人泄露,十五人被困在登州。老侯爷带着温旭鹤千里奔袭,最后被大军包围困死栖霞山,舒亲王之子与老侯爷皆殉国,只剩下两个急行军带着温旭鹤急行回青州,状况惨烈幸存下来的温旭鹤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见血。   他心知对顾家有愧,本想接他们母子三人回温府,却发现有人盯着顾府,那人接近顾闻岳探听顾府消息。   顾闻岳当真是蠢货,一杯黄酒下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顾家的老底抖个赶紧,言辞间更是恶狠狠地咒骂着顾明朝,道顾老侯爷对这个孙子格外得好,什么话什么事情都与他讲,完全不把他这个亲子放在眼中。   保护顾家兄妹的温家侍卫发现了当时的前锋楚蒙,楚蒙容貌尽毁在西苑养伤,其间几波暗杀皆被他们挡了回去,于此同时温家子弟在朝堂上突然举步维艰,处处有人刁难,那双看不见的手搅得温家无力自保,他突然醒悟是有人在警告他不要插手顾家的事,当时族中也有人发现这点日日规劝他不可胡来,直到一名温家子弟突然暴毙在任上,温南岸的处境顿时艰难起来。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族人前途,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最后他选择了温家弃了顾明朝。当夜他去了趟盛府,盛潜大骂他狼心狗肺。   ――“得鱼而忘荃,得意而忘言,温家救世之道令人不耻,什么两难选择,不过是你胆怯不愿付出代价,可惜顾铮恩赐野狼无所报,走吧,从今往后离顾家兄妹远远的,他们的性命自由我保护。”   他不再管顾家的事,那手制约温家的手也瞬间消失不见了,他愤恨屈辱又无可奈何,温家走的是纯臣路线,看似辉煌不过是薄如纸张,当时能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人屈指可数,温潮生不是无用之人,弃了顾家后马上就蛰伏起来暗中调查。   温家弊端显而易见,但是优势同样肉眼可见,他可以接触最核心的秘密,可以左右圣人心思,可以保持中立最快提取到有效信息,所以很快就把视线锁在王家――当时的后方粮草押运官。   与此同时,不知盛潜使了什么手段,顾明朝突然入了圣人的眼,顾家兄妹平安被保下,开始龟缩西苑在顾府艰难生活。   “罢了,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吧。当日我去顾府时,顾明朝果然早已怀疑顾铮入登州动机,询问过我,我如实告知了一些,他如今不过是雏鹰,若是知晓太多只怕是以卵击石。真是可惜,此人若是我温家子孙……”温家必然可以换个活法。   “只能如此了,对了一直跟着松儿的徐幕僚怎么被抓了。”温夫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换了个话题。   温南岸冷笑一声:“不必理会,不过是一个王家眼线罢了,放在松儿边上让他们放松警惕。你平日对那个逆子管束颇多,他又不管温家之事,整日寻花问柳,那徐有才讨不得什么好处,今日被东宫带走也免得我们动手,惊扰王家,多生事端。”   “又是这些肮脏事,罢了,外面的事情温郎多多担待就好。”温夫人捋了捋秀发,笑容可亲地说道,“我听闻荣王殿下的高侧妃好端端被惊吓流产了,生下一个死胎男婴,还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当真是可惜这副花容月貌,今日正好同几个姐妹去安慰一下,后院的事情未必只是后院之事。”    第197章 侧妃之事   时于归乖乖坐在小马扎上, 面前架了两个小火炉,最上方一个内部镂空的架子倍放置在火炉上,里面放着梨子在明火中被炙烧着,表皮微微呈现出褐色,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几个鲜嫩欲滴的哀家梨, 个头饱满硕大。   公主殿下看着明火眼睛亮晶晶的, 炉端烧梨乃是长安城冬日乐趣,公主长于吃道, 整日琢磨吃的,又见今日微雪飘飘, 大雪倾至的模样, 便起了冬日围炉的想法,招了顾静兰一干人等在花园内栲梨吃。   观梅亭被幕布严密地遮挡着,四角铜炉生起巨大的银丝炭, 暖意阵阵, 凉亭只有一侧是挂上不透风的薄纱, 面朝梅林。梅林暗香浮动在白雪中颜色各异, 姿态万千,石桌上铺上白狐毯子,上面放着御膳房新出的糖炒栗子, 散发出微微焦甜的味道,还有各类干果和新鲜水果香甜可口。   柳文荷和安柳柳一人在插花一人在烹茶,柳文荷这几日被宫内嬷嬷折腾的人都瘦了不少, 深宫规矩繁多,光是一些待客礼节就有千百种变化,她这几日学得就是烹茶。   安柳柳折了几支红白黄梅花,又去御花园寻了山茶花、海棠等等, 散在案桌上。   “用梅花做使枝吗?”柳文荷间隙之余笑问道。   安柳柳点点头:“小帘沽酒看梅花,可不是今日意境。”   “就你最烂漫。”周云舒举着白玉小酒壶,坐姿放荡不羁,仰头喝了一口酒,肆意笑道。周云舒这几日过得分外逍遥自在,她祖父周太傅终于同意她去外游学三年,三年时候足够她周游大英,如舟涉江湖,以脚丈天地,以心求问道,当真是羡煞旁人。她父母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没法阻止,只好背地里逮着人去劝,她不堪其扰就躲进宫内。   “你当真是逍遥。”顾静兰从话本中抬起头来,羡慕地说着。   世人皆嗜酒,酒性酒品却千奇百怪,周云舒就是酒中高手,一人喝醉她们全部人,姿态潇洒豪爽,神情肆意无羁,端是看她喝酒就觉得天高海阔,云淡风轻。   众人说话间,时于归眼疾手快夹出烤的正是火候的梨子,立春立马递上盘子,焦黄酥软的烤梨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甜味。   “公主好手艺。”顾静兰的视线挪到瓷白碟中,略带馋意地说道。这烤梨可是最讲究火候的,要求现烤现吃,能让顾静兰满意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明朝这般人物,事事都会,唯有厨艺这方面天生没开窍,做简单的一碗长寿面都是折腾了许久,更别说烤梨了,没烤焦已是不错了,而街上的烤梨带回家后又都不好吃了。   时于归小手一挥,豪爽地说道:“给你尝尝本公主的手艺,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吃的。”她神采飞扬,眉目含笑,一脸得意。   千秋公主的烤梨可是经过太子殿下和圣人亲口盖章的,每年一到大雪纷飞的日子就要露一手的,只要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宫中必定是要备上不少梨子供公主大展身手的。   顾静兰兴高采烈地接过去,用勺子挖出一勺,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地闭上眼,眉眼顿时弯了起来,兴奋说道:“香甜软,真是好吃。”   时于归得意极了,眼疾手快又捞出一个让立春递给周云舒。   “诗酒趁年华,云舒这条路当真是妙极了,天高海阔,风雨萧萧,送你一盏烤梨,祝你逐凌云,笑平生,他日青山独行,我便不再送了。”   周云舒举起酒壶对着时于归点了点细长酒嘴,爽朗一笑:“云舒谢过公主吉言,祝公主心想事成,柳暗花明,也祝诸位前程似锦,各得衷心。”她仰头一饮而尽壶中酒酿,姿态豪爽,放荡不羁,一把抹干净嘴角酒渍。   “好!立春,送上十坛梅花酿,今日我们不醉不归。”时于归抚掌大笑。周云舒之所以得周太傅喜欢,实在是这性子和周太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是为男子只怕又是一个风云天下的人物,不过这样的人即便是女子依旧能活得肆意飞扬,活出自己的坦荡。   柳文荷斜插上一支梅花,温温柔柔地笑说着:“那今日只怕公主要最早倒下去了。”时于归的酒量大概就是一杯,喝多了就开始犯迷糊。   “是啊是啊,公主可得晚点喝,我还想再吃一个。”顾静兰吃完最后一口烤梨打趣着。   时于归冷哼一声,强撑着说道:“今日必定让你们大开眼界。”   梅林中飒飒风声,风中梅香夹带着冰冷风雪之位,清冽冷香越发浓郁,一眼望不到头的梅树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凉亭内暖意洋洋,众人嬉戏打闹好不欢快。   “公主和诸位娘子当真是好心情啊。”   时于归抬起头只看到荣王妃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凉亭外,一席艳丽盛装,肩上披上白狐大氅,盈盈而笑。这封模样与当日在荣王府见到的截然不同,那个时候她萎靡枯瘦难堪,可如今不过一月时间她骄傲矜持得意。   她身后跟着那日被时于归提点过的嬷嬷,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刻板模样,抱着刚满月的荣王世子恭敬地站在荣王妃后面,只是在她边上竟然还站着一人。   高侧妃早已没了初见时的艳丽娇嫩,面色憔悴萎靡,颓废地站在荣王妃背后。她穿着湛青色朴素冬装,宛若一个卑微的下人,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中捧着世子的温着的奶水的托盘,露出的一双手通红发紫,伤疤斑驳。   众人神情各异,周云舒撇开视线不愿侮了自己眼睛,顾静兰眉心微微皱起,安柳柳继续插着花两耳不闻窗外事,柳文荷熄了茶火,抬起头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哪比得上荣王妃好兴致。”时于归脸上笑容顿敛,把手中工具随意扔到茶几上,接过立春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漫不经心地说着,“只是不知,荣王妃在大雪将至的时辰入宫所谓何事?”   荣王妃瞳孔一缩,有些人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好似对面的人不过是草木鸟兽不值一提。这般气派,这样姿态,远不是一点家世就能堆出来的,可偏偏凉亭众人皆是如此,如何不让她觉得刺眼。   她按捺不住心底涌现出的嫉妒,眼前的人年轻意气,鲜嫩美丽,个个都是天子骄子,眼高头顶,当真是令人憎恶。她的视线看到嬷嬷手中睡得香甜的世子,突然舒了一口气,如今过得好又这样,嫁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嫁的不好也没关系,能不能争也是一回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总有的受的。   “公主那日不是也听到了吗,圣人说要赐我儿名字,今日正好满了一月,就抱进宫来去给皇爷爷瞧瞧。”荣王妃捂着手炉,眉梢间俱是得意。她扫了一眼柳文荷,正好与她温和的视线想触,那视线好似能容纳百川,平静又温柔,一切阴谋诡计,冷嘲暗讽都在这个视线中无处遁形。   时于归见状冷哼一声,凉凉说道:“那荣王妃还不赶紧去,免得冻坏了金贵的世子。冬至过后便是太子大婚,父皇可是忙得很呐。”   荣王妃笑容一僵,恨恨地掐着手炉,咬着牙,扯着笑。   “公主说的是,毕竟是圣人的亲孙呢。”   “是啊,圣人的亲孙可不少,大皇子妃可是为父皇生了两个孙子呢。”时于归皮笑肉不笑地刺着。   葛菲一听时于归把完全不受宠的大皇子与荣王相比,又拿两人的孩子对比,只觉得屈辱愤怒。   荣王殿下可是娴妃亲子,母族为王家,一成年就的了封号,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而大皇子贱婢所出,无依无靠,若不是先皇后心软留他一命,早就魂归西天,至今没有王爷封号,可见圣人是多么厌恶。可明面上,两人都是圣人亲子,且都不是嫡子,公主这话指摘不出错处,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咽了下去。   “去吧,冬日路滑,小心脚下,别摔着世子。”时于归欣赏着她憋屈的脸,脸上露出笑意,温柔地提醒了一句。   葛菲带人离去时,时于归突然出声,止住她的脚步,摇着头规劝道:“且慢,宫内最忌不守规矩的人,圣人也是最爱规矩的人,我看荣王妃身边的几个丫鬟早早打发出去为好,一点规矩都不懂可别拖累了荣王妃。立春,你说丫鬟疲懒,让主子做事的,若是在裙当如何?”   立春冷冷说道:“仗责三十,废去右手。”   荣王妃身后的丫鬟揭露出害怕惴惴之色,纷纷跪在地上求饶。   “公主何出此言。”葛菲见她拿自己侍女开刀,忍不住气了火色,僵硬问道。   时于归居高临下地看着葛菲,细细打量着此人,一张粉面都已经遮不住满脸的细纹,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活像是个久经沧桑的妇人,把最后的一点纯真良知都抛之脑后。   “本宫可不曾听说高侧妃被除了牒子。”   一直低头沉默的高如玉猛地抬起头来,怯懦又震惊,葛菲面露惊讶之色,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高侧妃说是妃,但到底是个妾,公主不是最恨妾侍了吗,今日竟然会为她说话?   “你的这些懒婢自己不做事,竟然还让高侧妃端着盘子,冬日苦寒,自己裹得严实,连大氅都不知道为侧妃披上,可不是一个个恶奴。荣王妃对人宽厚难免有些疏忽,依本宫看,这些人还是重新发卖为好,免得污了荣王妃慈悲的名声。”时于归脸上笑脸盈盈,眼睛锐利地看着荣王妃。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荣王妃带来的黄门丫鬟跪倒一片,连连磕头。   “与本宫道歉做什么。”时于归看着高侧妃,见她完全没了当日骄傲的模样,惶恐不安地站着。高如玉是禁军统领的庶女,长得花容月貌却性子火爆,最爱争风吃醋,虽摩擦常起,却一直不曾放下大错,今日这般性格的人都能被磋磨成这样,葛菲当真是好手段啊。   那些下人还算机灵,连忙转了个方向对着高侧妃说道:“高侧妃饶命,高侧妃饶命。”   高如玉茫然地站在远处,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一直弯着腰僵在原处,佝偻出卑微的弧度。以前她脾气不好,时常惹得下人跪在地上求饶,她少不更事,得罪了不少人,可当时人人敬畏自己,不过是短短一月时间,她的人生好似翻了个个,她再也不是可以随意辱骂下人的高侧妃,而是卑躬屈膝的高如玉,人人都可以欺辱她,再也没有一丝尊严。   “饶不饶你们高侧妃说的算,高侧妃觉得呢?”   时于归一说完,高如玉只觉得葛菲凶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身体一抖,几乎要跪了下去,被葛菲一把抓住手腕,冷冷说道:“高妹妹最是心善了,这些人都是姐姐我身边的老人了,你就饶了她们一次吧,今日回去我定当好好惩戒他们。”   那双手牢牢借着衣袖的遮挡桎梏住高如玉的手,她瑟缩着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道:“饶,饶了她们。”   时于归垂下眼,摇了摇头:“罢了,既然高侧妃心善,便都退下吧。”   婢女们利索地爬起来,主动接过高侧妃手中的托盘,高如玉不知所措地站着。   凉亭众人看着葛菲一行人消失在眼前。   顾静兰皱皱鼻子,小声说道:“我早就听闻这个高侧妃未出阁前就是尖锐火爆之人,今日……荣王妃真是可怕。”她越发觉得恐怖,对着婚配之事越来越恐惧。   柳文荷叹了一口气,继续煮茶。   “与你又无关,何必叹这口气,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她既然选择高门贵妾自然也要预料到今日后果。”安柳柳插入最后一朵牡丹,满意地点点头。   “我听闻高侧妃不过半月前流产,今日应该是连月子都还未出吧。”柳文荷摇了摇头,“一个构不成危险的庶子都能下如此狠手,身为正妃如此磋磨人,真是……”   “葛菲要是拎得起,今日就不会来我们面前炫耀这些了,也许祸真的起于萧蔷。”时于归眯着眼意味深长,她边说边眼疾手快夹起烤梨,深思片刻又说道,“罢了,冬日苦寒送去给高侧妃补补身子吧,披风也送去一件,冬至要到了,这样折腾人只怕冬至不好过。”时于归亲自吩咐着立春。   “务必看着高侧妃吃下去,柳柳说得对,这路得自己走。”   “不说他们了,扫兴,待我再烤几个给你们尝尝手艺,烤梨配梅酒,赏花做闲事,浮生一大白。”时于归见人走远了,捏了颗果脯扔进嘴里,吊儿郎当地说着。   等时于归他们玩得尽兴之后,天色已经黑了。立春把几位娘子送到宫门口这才匆匆回了千秋殿。时于归换上寝衣,捂着脑袋坐在暖炕上,见她来了这才嘟囔着开口:“东西送到了。”   立春上前为她揉着脑袋,回道:“送到了。”   “行吧,那我睡了,端看高侧妃自己了……她们,竟然灌我酒。”只喝了一杯酒的时于归气呼呼地抱怨着。   立春笑着服侍她上床歇息,放下帘子,站在门口深深叹了一口气。以前荣王有多宠爱这个高侧妃,今日便觉得有多唏嘘,世事难料,谁料是个负心汉。   子时的敲更声悠悠响起,睡意朦胧的更夫脚步蹒跚,突然只觉得天边红光一片,抬起头来,猛地瞪大眼睛大喊道:“走水了,走水啦,快来人啊。”   漫天红光在沉默的夜空中染出一道血红,与此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偷摸摸出现在宫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u盘坏了!!我今天白天摸鱼码的字全部没了!!这个国庆礼好特别,我废了…… 第198章 侍郎遇险   距离冬至封笔没几日竟然出了一起命案, 还是荣王府的命案,一个尚在宗室牒子的侧妃深夜自焚于素心殿,墙面上留下一道道凄厉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最后一把冲天大火染红了深夜的天空, 惊动了全长安。   冬至将至时节最忌发生血案, 还是如此血腥的案子。圣人震怒一大早就宣荣王入殿。   “不过是仍赫执,没想到高如玉竟然一时想不开, 此事儿臣完全不知,纯属冤枉。”荣王殿下跪在大殿内叫苦不迭。   圣人坐在上首, 抿了一口苦茶, 醒了醒神,年纪大了总有些力不从心,好不容易把政务都脱手给了太子落得一个清净, 没想到还有人可以在这个关头给他惹事。   他揉了揉额头, 看着底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人:“我听说高侧妃半月前不幸难产, 产下一个死婴, 还伤了身子,是吗?”   时庭正讪讪点头。   “是那个女人无用,连个孩子都保不……”   圣人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敲着案桌上, 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也吓得荣王殿下立马噤声不敢继续说下去。   “自古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门关,这种事情做母亲的比你还不想看见, 如今这个结果不过是命不好罢了,她是你侧妃自当要好好怜惜,这话,说不得。”圣人淡淡说着。   “是, 是,父皇教训的是。”时庭正诺诺应下,即使心中不屑,但想起那个命薄的皇后也是难产而死,以为是戳中了圣人痛处所以也不敢反驳。   “既然还未出月子,不好好养着身子,昨日怎么还跟着荣王妃一起入宫了。”   时庭正额头冒出冷汗,这事昨日荣王妃压根就没跟他讲。自从高如玉生下一个男死婴后,大夫又说她今后不能生育,高侧妃一见到他就哭哭啼啼非说是有人害她,心中不耐便开始冷落她,再加上葛菲这半月送了一对双胞胎的绝色美人给他,便彻底厌了高如玉。   他不是没看到高如玉在葛菲手中受苦,可一想到那两个美人一直想要个名分,又加上高如玉确实不能再孕就一直视而不见。谁也没想到,这个高如玉性子这么烈,竟然在这个关头打他脸。   “这……这……儿臣也不知啊。”   圣人摇了摇头,他的这个二儿子小心思甚多,有些小聪明整日想着投机取巧,所以没有在教他的周太傅和安太师落下好印象,两位老师在他成年后皆不愿再教,圣人暗地观察过他,做事急躁残暴不会循序渐进,做人狭隘自大没有容人之心,偏偏又总是做出礼贤下士的宽厚模样。   ――连太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惠安帝垂下眼,摸着手中茶杯杯壁,微微叹了一口气。身后隐藏在黑暗处的王顺义摇了摇头,他跟随圣人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此事这个动作的寓意。   被困在后院的人所做的事情的因果来来回回不过如此,荣王殿下又不是愚钝之人,岂会真的不知,不过是想把事情全部推倒其他人身上罢了。   没有担当的人,圣人最是不喜。   要知道圣人当初谁不喜太子娶柳家姑娘,但太子敢于承认敢去争取,敢于把所有事情一力挡下来,关是这一点就远远胜于荣王殿下。   “罢了,你们荣王府内院发生这等事情,荣王妃逃不开责任,荣王妃又毕竟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没有衡量好两人关系同样有过,今年的冬至大典你们就都不用来了。”   “父皇!”时庭正脸色大变。冬至大典是大英三大盛典之一,最是隆重,不能参加冬至盛典的人都是放了大错的人,他不过是死了一个侧妃如何能这样严重。若是他不参加往后的脸面还放哪里,王家和娴贵妃地位在前朝内院必定一落千丈,那他……只能永远被太子踩在脚下了。   圣人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头,不耐烦地说道:“不用说了,此事就这样,高侧妃好歹是正正经经写在牒子上的人,父亲乃是禁军统领高湛,高湛跟随我多年,此事我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我早就说过高如玉不是侧妃的好人选,哪怕是一个庶女但高湛此人为人极为正派,即使是庶女的婚事也是好好筹划的人,不是趋炎附势之人,可你一心求娶苦苦哀求,我这才允了。”   “不过是三品……”时庭正不忿地说道。   “放肆!”圣人虎目怒瞪,手中茶杯朝着他砸过去,冷下脸呵斥道,“说什么胡话,高湛忠心耿耿,自朕开府之日便跟随身边,容不得你污蔑,你不好好待她女儿,反而任由后院争夺,沉迷美色,置侧妃惨死,掩不住自己的肮脏心思,滚出去,真是比不上太子一根头发。”   时庭正面容一僵,眼底闪过愤怒之色,可圣人正在气头上,他不敢反驳,只好讪讪退下。   他走在雪地里,漫天大雪遮不住他心底的怒气,他只觉得心底无一处不在叫嚣。   ――“真是比不上太子一根头发。”   这话他从小听到大,时庭瑜做什么都有人在后面捧着他夸着他,而他在努力在别人眼中都比不上太子殿下。他比不上,他母亲也比不上,王家总是被谢家压一头,东宫真是生来便碍他眼,挡他路的。   他牙齿咬的个个直响,拳头握的极紧,愤怒难堪让他面容扭曲。   “公主殿下。”后面的黄门行礼声惊醒了愤怒中的时庭正。他看向远处,只看到公主的车辇停在不远处,大雪压着玄色车顶,薄纱摇晃间露出千秋公主艳丽的脸颊。   “荣王殿下。”时于归掀开帘子对着他微微点头。她没有丝毫下车的动作,点过头后便放下帘子,薄纱遮住她面无表情的面色。   “六妹妹。”他勉强露出笑,拱手说道。   时于归一出生便授封千秋,代母行权,食邑五千户,乃是超一品的品阶,而荣王不过是一品亲王,确实略逊与她。这世上除了圣人与太子,任谁见了她都要弯腰行礼,匍匐在她脚下。   泼天富贵与权势都在这对兄妹手中,如何不让人嫉妒。   “一早就听到高侧妃的不幸,荣王殿下可要节哀啊。”时于归淡淡的身影从薄纱内传来。她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之人屈辱愤怒的神情,心中嘲弄。   心比天高的人总是活得累一点,肖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踮着脚尖走路到最后辛苦的还是自己。   “多谢六妹妹关心。”荣王殿下从小就不喜欢和时于归讲话。骄傲的公主殿下总是高高在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带着施舍怜悯的口气,好似所有人都是蚂蚁一般,哪怕他此时挺直腰杆,可心底还是带上屈居与人的憋屈与愤怒。   “那就不打扰荣王殿下了,冬至大典将至,荣王可得把侧妃之事做的稳妥些。”时于归意味深长地说着,“走吧,父皇等我许久了。”   时于归的马车绕过荣王殿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时庭正站在大雪中,没一会肩头就落满了雪,压得他双肩生疼,脸颊被北风吹得火辣辣地疼,甚至反常地冒出热意。他双眼通红,愤怒倾泻而出,一把推开为他撑伞的人,好似被激怒的饿狼暴虐之心四处。   “公主为何要激怒荣王殿下。”立春坐在一旁不解问道。   时于归抱着手炉,懒洋洋地靠着,笑道:“我哪里激怒他,此人心胸之狭窄,连大花都比不上,每次与他见面都觉得我是在折辱他,真是天地可鉴,我对几位皇子公主哪个不是这种神情,好端端针对他做什么,真是自作多情,蠢人多作怪,再说了谁会对偷自家米的亲戚好脸色呢。”   立春吓得不敢应话。   “人带出宫了吗?”时于归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话题,懒懒问道。   “带出去了,亲自交给顾侍郎。”立春小声说着。   “那就好,和那个张武供在一起,让长丰好好保护着。”   “公主为何不直接呈给圣人,私藏……武器可是重罪。”立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昨日公主让立春带着大氅送于高侧妃,其中便夹杂着一块玉佩,那时可以入宫的公主私佩,而当时公主让她转述给高侧妃的话也是提醒之意,让她做出选择。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女子可以用这么惨烈的方式与荣王府决裂,写了封血书让自己的贴身丫鬟连夜送入宫中。   时于归半阖着眼,好似又一次睡过去,含糊地说着:“可不是死罪啊。”荣王之心天下皆知,若是不能一击毙命,身后的王家必当后患无穷,时于归要的从来都会死字。   唯有死,才可以一劳永逸。   “对了,顾侍郎如何了?”时于归突然睁开眼问道。   立春笑说着:“有谢家的黑云卫在,自然不成问题。”   时于归点点头,摸摸下巴,不高兴地说着:“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顾侍郎也不知写封信给我。”   被公主惦记的顾明朝正狼狈地躲在一处废弃的盐穴中警惕地向外张望着,身后的谢书华手臂涌出大量鲜血。   “一个普通官家盐厂竟然有这么多高手,是我们大意了。”谢书华皱眉说着,手里毫不怜惜地用布条紧紧勒住自己的伤口。   他们两人碰头后火速赶往胡/春/华当时在任的仓口县,仓口县此次受灾并不严重,但接收了许多流民,大街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两人去踩点了几个盐场,发现大部分都是停工了,只有一两个还三三两两开着工,而这个最靠近海边的偏僻盐场却是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是你大意了,我早说不对劲了。”顾明朝收回视线,接过他手中的动作用力一勒,疼得谢书华差点叫出来。   怪不得大哥说顾明朝是面白心黑之人。   他一掌排开顾明朝,愤愤说道:“可你不是还跟我一起进来了。”   “你要被抓就麻烦了,王守仁会立刻猜出太子所有计划,若是马上反将一军,太子形势立刻就会被动起来。”顾明朝低声说着。他拿出火折子打量着废弃的洞穴,洞穴很长,幽光根本找不出什么。   “那怎么办?”谢书华皱眉,他也是着急,昨日沧海传信说钦差卫队要出婺州时被县令热情拦下,根本无法脱身。   “进洞去看看,这条盐穴未免也太深了点。”顾明朝喃喃自语地看着黑不见五指的洞穴。盐穴是储存粗盐的,又不是挖矿,越深东西越动,太深了容易潮湿,损耗极大,所以洞穴深度一般都是肉眼可见。   两人靠着顾明朝微弱的火折子灯光缓缓深入洞穴,洞穴中是散不尽的苦咸味,还有海边自带的湿气,走得越深气味越重。   “你看这个印记,一筐盐至于这么重吗?”顾明朝蹲下,用火折子照着地面上只剩下半个印记的深痕。   “一筐不会放很多盐,盐多了会结晶也会融化,不利于储存,所以一般都是小框放着,一个壮汉就可以抱起,你看这个印记,有我三分之一掌深,只怕要两个壮汉还能扛起。”   谢书华同样蹲下,用手摸了把地面放在鼻尖嗅了嗅,突然说道:“这味道好像不是盐,有点……腥。”   “是铁器!”   两人放下手,异口同声地说着。   “来人,给我围起来,一个个搜过去,不能让人跑了。”门口突然传来声响,狗吠声起此彼伏。   顾明朝立刻熄了折子,两人在黑暗中沉默。   有狗,很难逃脱。   “怎么办?杀出去吗?”谢书华舔了舔发白的唇色,紧张问道。   “人太多了,先躲起来。”   两人找到一处上方凹陷处,顾明朝让谢书华躲在里面,自己站在边缘警惕地看着。   狗吠声越来越大声,光亮也随之而来,整个洞穴的面貌逐渐清晰。洞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篓子被随意地放在一边,还有几个荒废的锻造台和熔岩台。   果然不是放盐的地方,   “汪汪汪。”那狗就在下面,三个举着火把的人站在远处:“奇怪,在哪,狗这么一直在叫。”   大黑狗突然冲着头顶大叫。   顾明朝手中的石头紧紧握住,杀心已起,那狗最是看得识人心,后背弓起,龇牙咧嘴。   “找到了,找到了……”外面有人大喊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三人立刻折身离开,可大黑狗不愿走,还是愤怒地叫着。   “怎么回事,邪门,这狗平日出了见到猫都是不叫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有人提议。   “喵~”   一道黑影快速地再众人眼前闪过。   “嗨,果然是猫。”有人松了一口气,连拖带拉扯着大黑狗出了洞穴。   “学的还挺像。”谢书华捂着手臂,戏谑地说着,“和公主从刑部抱走的那只大花一模一样啊。”   顾明朝斜了他一眼,没有莽撞下去,而是警惕地看着下面,小声说道:“还有人。”    第199章 神秘之人   悠长的甬道弥漫着潮湿的铁腥味, 两人的呼吸声微不可闻,紧张与寂静在黑暗中相互交织。穿堂风带着吓人的呼呼声在洞中轻微的呻/吟。谢书华按住手中利剑,敛下笑来,警惕的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下面。气氛宛如绷紧的琴弦, 只需一点声响就能在顷刻间断裂。   沉默间,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脚步声, 是脚踩到砂砾发出的碰撞声。   石洞中的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一道微光亮起,黑暗中一个人影在微光中闪动, 狭长的影子倒映在石壁上,显出几分扭曲。   ――是她。   顾明朝看着站在中央的人, 面露惊讶之色。   “下来吧, 人都被织锦引走了。”   谢书华神情猛地僵住,他透过顾明朝的肩膀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娇小纤细的人拿着火折子笑脸盈盈地与他对视。   “小姑姑。”他喃喃自语。   下面站着的人正是被谢书群偷梁换柱逃出裙的谢柔, 她穿着素色圆领袍, 脸颊红润, 眼睛晶亮, 看上去比在宫中的时候要来的有生气些。   “好久不见,顾侍郎,道童。”她盈盈站着, 好似这不是黑暗阴森的矿洞而是风光旎丽的景点,“不必担忧,我与你们要调查的事情毫无关系, 恰恰相反我是来祝你们一臂之力的。”   谢书华犹豫地看了眼顾明朝,谢家会落得今日境地,其中就有不少谢柔的功劳,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终究是害了养育她多年的家族。她性格隐忍,做事狠绝,在无形中往往会埋下巨大的隐患。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狠辣,谢书华和顾明朝两人不得不防。   谢柔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找了块巨石坐下,把手边的折子随意地放在手边,笑说着:“这样说也无妨,我们长话短话,你们要的东西我有,我可以送给你们,并且让你们和钦差卫队安然回合。”   顾明朝握紧手中的石子,淡淡说道:“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走的匆忙,姜潮生的尸体被我落在径山了,希望此事了后,顾侍郎能与我送过来。”   顾明朝皱眉:“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顾明朝和谢书华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要求只是这么简单。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书华神情复杂地看着下面的人,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双总是敛眉,从不展颜欢笑的脸上,暮气沉沉好似一尊不会动的精致木偶一般。   谢柔唔了一声,皱着眉,苦恼地说着:“你刚才还叫我小姑姑,这么现在说话这般冷硬。”   “你!”谢书华也不知是气还是羞,恨恨地出了一声便躲在顾明朝身后不说话。他从未和这个小姑姑相处过,竟然不知道她竟然是这般恶劣的性子,这样紧要关头还会戏弄人。   “生什么气,就这脾气,你哥还敢把谢家交给你,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奈说着。   “谢姑娘还是正事要紧。”顾明朝打断她的话。   谢柔眯着眼,冲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王家在江南道有异样的三十八处盐厂。其中台州就是十处,仓口县便有两处,一处在这里,一处在山中。”   “有异处?什么异常?”顾明朝眯着眼问道。   谢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嫌弃说着:“怎么,你们在仓口县已快有十日,怎么好似懵懂小儿,一问三不知。”   “我问你,你可知台州盐价为何如此之高?再者,仓口县明明不是受灾重地为何流民如此之多?最后,王家到底为什么要牢牢把控仓口县。”   石洞中两人陷入沉默。这些问题他们确实完全不知,因为没有侍卫所有事情都在自己动手,王家的突然戒备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大意行动,想着从张武交代的细节入手,这才找到这个可以的盐厂。   “为何?”谢书华探出脑袋小心问道。   谢柔把手中的纸随意放在折子边上,任由幽幽微光在纸上跳跃,摇摇欲坠的折子在闯堂而过的风中看的人心惊胆战。   “既然要谈便下来,论辈分好歹是你们长辈,让我仰着头说话多累人。”   顾明朝沉思片刻对着谢书华点点头:“下去。”   两人一跃而下落在谢柔面前,谢柔借着微光打量着两人,点点头:“随意坐吧,织锦拖不了这么久,盐价居高不下是因为王家而已屯盐,低买高卖,所有贩卖私盐的人都被他收买或者暗杀,如今台州福州等地的盐务已经全部归于王太尉之手,无人可以染指,管家开价多少百姓都得掏钱包去买。”   “王家敛财不是秘密之事。”顾明朝反驳道。   “敛财?顾侍郎可知盐价?”谢柔失笑,“你可知台州盐价如何?”   她伸出五个手指,前倾身子嘲讽道:“五个铜板一斤粗盐,纸醉金迷的长安城细盐也不过是十个铜板一斤呢。”   “粗盐的成本一斤连一个铜板都不到,他们竟然买五个铜板。”谢书华不可思议地说着。   谢柔没想到他还懂这个行情,不得不刮目相看,扫了他一眼说道:“没错,王家何止在敛财,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那仓口县为何接受如此多灾民?”顾明朝按捺下心中疑虑,继续问道。   谢柔笑意转淡,浅色的眸子微微敛下,冷笑道:“什么接受,本就是仓口县灾民,县令不准他们外出逃难把他们禁锢在仓口县,不管他们死活,不愿开仓救人,分明是要消磨这全县一万多百姓好掩盖自己做的事情。”   “什么!”谢书华震惊,不可置信地说着:“仓口县并不是受灾之地啊。”   “傻瓜,他们不上报,你自然是不知道此事了。”谢柔视线停留在谢书华身上,摇了摇头无奈说着,“恰恰相反,仓口县靠近大海,地势平坦低洼,数月暴雨不仅损失惨重最后更是海水直接冲破城门淹了一县百姓。”   顾明朝脸色阴沉严肃,海水涌进县城不是小事,可以带来许多灾难,瘟疫便是一种,被海水淹过的土地大都是不能再种了。   “不会有瘟疫的,县令好似早有准备,早早就下放了防范的药,他只是不管百姓的死活而已,这县城毕竟还住着他不是吗。”谢柔看穿顾明朝的心思,不屑嗤笑着。   “第三,你知道这个洞穴是做什么吗?”谢柔换了话题问道。   顾明朝沉思片刻,冷静回着:“不像放盐的地方,地势低甬道长,潮湿阴暗,盐放这里只会受潮损坏。这里的布置倒像是……开采铁矿的地方。”   谢柔满意地点点头,把一旁的纸随意扔进顾明朝手中:“不错,顾侍郎果然细心如尘,这三十八个地方都是如此,只是都有重病把守,难以仔细查看。”   顾明朝接过图纸仔细查看,这张纸上写满了地址,甚至连洞穴附近的地标都详细记录下来,可见收集之用心。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谢书华摸着干净的打铁台,疑惑说着。这些台子还没有落灰可见是荒凉不久,可这洞穴又不像是采矿的地方,南方很少会有矿场,为什么好端端在这里摆这些东西。   谢柔漫不经心地举起火折子,起身欲走的模样,淡淡说道:“制造兵器的地方。”   “什么!”谢书华的手顿在台子上,随后像被烫伤一样挪开,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说着,“私造兵器。”   “啧,惊讶什么,王守仁一向胆大,不然当初也不敢和我合作,王家之心路人皆知,怎么你不知?”她嫌弃地说着。   她的视线突然转到正在仔细看地址的顾明朝身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停住脚步看着两人轻声说道:“你知道这个洞穴为什么如此空荡荡吗?”   “为什么?”谢书华乖乖咬住鱼饵问道。   谢柔笑脸盈盈地说着:“因为……武器已经运往长安了。”   顾明朝猛地抬头。   “我言尽于此,三日后我便送你们与钦差卫队碰面,各位与我做的约定可别忘记了。”拐弯处,织锦冷漠阴森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谢柔边上,为她披上兔毛大氅,向一尊雕塑一般沉默寡言。   “谢姑娘。”顾明朝拦住住即将出洞口的门,眼睛紧紧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道,“姑娘如何得知?”   谢柔笑了笑,好似二八少女一样天真娇憨,眼角微微弯起,天真说道:“与虎谋皮,总是能摸出几根毛的吧。”   “你又与王家合作?”谢书华愤怒质问道。谢家能如此迅速的倒下,谢柔当时和王家合作便出了不少力,谢柔对谢家而言是长辈,是谢嫔,祖母极为宠爱她,甚至把自己年轻陪嫁而来的心腹之人全部给了她,那些人都可以小觑之辈,有的甚至在谢韫道身边多年,所以谢韫道偷偷圈养肖似皇后的乐浪公主之事能知道的人,谢家中谢柔绝对有一份,而她和王家顺水推舟把这样的人送到圣人眼前,在一步步推着乐浪在圣人面前说出此事。   谢柔转身,笑脸盈盈地看着愤怒的小侄子,摇了摇头,即使眼尾已经有了几道皱纹,可眉眼处还是带出几丝无辜。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像是看着调皮的孩子,摇着头说道:“合作是双赢的,就像我想让谢家死,王家也想,这才是合作,可如今,我想要的是要王家死啊。”   谢书华愤怒的神情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说话的人。   顾明朝突然说道:“姜潮生的事情是王家捅到谢书群面前的。”   谢柔脸上笑脸盈盈,浅色的眸子却是阴沉一片,她伸出三根手指,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是乐浪之事谢韫道这蠢货如何能瞒这么多年,王守仁乃是太尉,心智心机常人难以比肩,他借着谢韫道的手为谢家埋下种子,如此擅长借刀杀人之法,那我不给他一刀让他也体验一把这个痛快之处呢,至于其三吗?”她笑了笑,好似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背在身后,脸上笑意倏地收下,冷冷说道,“我后悔了,我虽然讨厌谢书群,看不惯他胜券在握的模样,可我不想他死。母亲生前说过想要一个清流之家,我可不能毁了谢书群,王家不守信用,自然是要受惩罚。”   谢书华被她的变脸吓了一一跳,看着她略带杀气的模样,忍不住说道:“谢家如此你也有过?”   “我有什么过,谢家的根烂了,我只是为你们重新插上树苗而已,动作虽是粗暴了些,可干净利索,没有后患啊。”谢柔看着谢书华柔情说道。   谢书华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可否今日就出城?”顾明朝摇了摇头,示意谢书华不要说话。   谢柔疑惑地说道:“我看你们好似什么都没查到,这便要走?”   顾明朝深吸一口气,冷静说道:“查到了,多谢谢姑娘,姑娘之事,顾某定当完成。”   谢柔看了眼织锦问道:“今日可能出城门?”   织锦冷漠点头:“子时有一批武器正好要从西城门运出。”   “那就子时西城门见。”   顾明朝看着谢柔的身影随着光亮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无边黑暗笼罩着自己,一颗心好似不断在下沉没个底线。   “张武的事情你查清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王家追杀不休?还有那个周刺史为何暴毙任上。”谢书华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他,顾明朝和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两个事情,如今还没开个头怎么就要回去了。   “知道,全部原因都知道了。”顾明朝闭上眼,疲惫说道。   “因为什么?”谢书华掏出折子正要开口,只听到顾明朝沙哑的声音在洞穴内响起,手指不由一颤,刚刚亮起的火苗只来得及照亮他震惊的神情便瞬间跌落在地上,洞穴重新陷入黑暗。   “王家要造反。”    第200章 冬至前夕   一场大雪落在荒凉的草地上, 行军盔甲发出哒哒响声,一望无际的边境线上隐约可见大英军队的玄铁盔甲在白茫茫的雪面上越发清晰。   明日便是冬至,大英营地格外热闹,听说朝廷发了惯例的棉服、粮食和武器, 还送了不少酒肉来, 一时间, 喧闹之声连隔着一大片荒原都能听到。高丽句与大英是隔地相望,每年都会派不少人去长安学习礼仪文化, 所以风俗习惯极为相似,明日也是高丽句的冬至。往常开京也会送些东西来, 虽然比不上大英这般丰盛但好歹也能安抚军/心, 可今年新皇登基,一味贪图享乐,大兴土木, 不顾百姓死活, 甚至连军饷都缺斤少两发过来, 一时民怨沸腾。   “先生。”巡逻的将领看着披着大氅走来的文弱书生恭敬问道。   “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看看将士情况, 今年过冬衣物不足,我已说服张将军去周边采购粮食和冬衣,我等会便亲自去, 让下边的人不要担忧。”说话的人斯斯文文,一双眼睛似深海般深沉,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 笑眯着的眼角不经意间总会露出几丝皱纹,白色狐裘下半遮住一张秀气俊秀的脸。   将领脸色一喜,连忙拱手致谢。   “虽说不能好好过节,但好歹是保家卫国不能松懈, 你记得安抚好士兵。”那个先生咳嗽几声低声吩咐道。   “是是是,先生说的是,不知先生几时去讨粮。”军官局促地搓搓手,略带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年冬天格外冷,将士们都冷得受不了,我,我实在有点不好交代。”   “马上就去了,我只是想看看对岸。”那个先生走到碑界钱遥望对面。玄铁军铁甲森森,秩序井然,篝火热烈,人人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喜悦中,两厢比较相,高丽句则逊色许多,人人畏缩,精神萎靡,毕竟开京已经半年不曾发放军饷了。   “先生看什么?”将军站在他身后疑惑问道。   那位先生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篝火中留下一道阴影,斜照下的影子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留下一道浓稠的印记。   “先生。”将军看着他的模样,突然不敢说话,只是讪讪地再叫了一句。   “无事,这冬日可真冷,往常的两层棉絮只怕是不够了。”他转身淡淡说着。   将军诺诺点头,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雪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将军在叹什么气,冬衣和粮食有了着落难道不开心吗,大将军请来的冥先生当真好生厉害啊。”副将感慨道。   这个冥先生是三月前突然出现在开京的,文弱书生打扮,身边跟了一个哑仆。斯文俊秀,彬彬有礼,诗词歌赋,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多时便打入上流社会,成为开京宠儿。   他会来到边境还是因为得了护国大将军张路明的青睐,一开始大家还震惊一个文人为何能得到将士的器重担任督军一职,直到他来的第二天便解决了军中薪火不足的问题,这才令众人收起来轻视的目光。如今冬衣和粮草竟然也靠这位谋士解决才能缓了军中将士窘迫。   “自然开心,可,我总觉得冥先生……他好似……好似……”与我们格格不入。   将军嘟囔着,说不出哪里奇怪,大概是刚才他看对岸的眼神深沉,连边境夜空的辽阔浩瀚都比不上眸中的光,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人,可无论是谁的人影倒影在那双眼睛中只能浅浅地浮着。   “将军可说过冥先生是哪里人?”   副将摇了摇头,他们对冥先生的了解只是这个名字,甚至对性格也只能摸个一二。这位先生独来独往,身边除了那个哑仆照顾就其他人很难靠近。   “不过听说是那边的人,家道中落,流落异乡。”副将冲着对岸点了点又说了一句,也是市井小道消息,毕竟边境来了个贵公子模样的人,与当兵的这些大老粗格格不入,难免有些流言,也能打听到只言片语。   “哦,说的详细些。我看他高丽语说得也很不错,还会一些新罗的话,连北边蛮夷的话都略通一二,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人。”   副将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了,就是送他过来的罗将军说了一下,说原是长安人士,世代都是读书人,后来得罪了人,全家只剩下他和他的仆人逃了出来。”   “底细可查得清楚?”将军镇守边关十多年,直觉敏锐下意识地问出来。   副将犹豫说道:“既然敢送到这里,应该是都查清楚了吧。”   将军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疑心病又犯了,最后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对岸,长叹一口气转身说道:“是我多心了,之后还得多多劳烦这位先生呢。”   冥先生带着一小卫队的士兵缓步出了军营,流民在四处游荡,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着他衣着华丽就冲了上去,抱着他的大腿鬼哭狼嚎,后面的士兵立马冲了上来要拉开此人。   “不必了。”他挥了挥手,拿过哑仆手中的饼递到他手中,笑说着,“吃吧,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那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饼,转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走吧。”冥先生拢了拢袖子敛下眉向着最近最大的云升集市走去。   夜深之后,云升集市不但没有陷入沉默,反而更加热闹。云升集市在两国交界处,不仅有大英人、高丽句人,甚至还会有新罗人和摩羯人,边境本就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地方,大发战争财的人不在少数。高丽句士兵先行把粮草押回营地,冥先生体弱不便两地奔波今日就歇息在云升集市的客栈内。   “公子,登州来信,二公子说边境不稳,让沧海首领来了,如今正在登州等候我们的消息。”房间内,哑仆竟然开口说话了。   原来这个冥先生便是被发配至河南道的谢书群,此次流放众人心知肚明不过是一场交易,衙役不敢苛责与他,柳闻道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无事发生,所以谢书群带着黑云副使直接孤身入了开京也无人多嘴。   他入开京主要是为了查清当年帮助谢韫道的人到底是谁,此人必定位置不低深受高丽句皇帝喜爱,不然也不会说动他让乐浪入长安。   他借着开京崇尚大英文化,新皇大肆铺张浪费,崇尚奢靡,伪造了自己的身份文牒,做出病弱书生的模样,成功打入高丽句内部。他高调活跃在高丽句高官身边,名声躁动,只是正当他要查出些眉目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在监视他,他便知道是鱼饵要上钩了。   之后的事情果然起了波澜,他的计划受到很大阻碍,只好借着一次兵马宴上认识护国大将军张路明,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最后来到与登州交接的边关,让自己的人马由明转暗,继续在开京活动。   谢书群在床上闭眼打坐,总是含笑的脸微微敛下便显得严肃冷漠。   “道童,真是……”谢书群睁开眼摇了摇头,“让他们在边境等候,不要惊扰双方。”   窗户响起三声敲门声,一道漆黑人影投影在窗纸上,那声音两长一短,之后便不再动作。黑云卫副使起身开门,一个破烂衣服的身影闪身进来。   正是今日抱住谢书群大腿的流民。   那流民单膝跪下,一扫早上看到的懦弱凄惨的模样,面无表情下跪行礼:“公子,开京一切顺利,东西已经找到了,也安全找到莫里王子并告知乐浪公主死讯。”   谢书群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温声说道:“让他们把手脚收拾干净,人证与物证务必完完整整送回长安。即日启程。”   “是!”那人得到命令,头也不回,直接消失在黑夜中。   哑仆关上窗户后恭敬地站在床边,问道:“公子打算何时启程回登州?”   “不急,先把这事做好,开京必定会有大动作,这个时候消失太奇怪了,引起两/国不必要争夺。”   黑云卫副使也不多问,直接点头应下,下去准备信鸽。   不多时,客栈和郊外树林处同时有人放飞信鸽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去。   两/国冬至注定不能顺顺利利地过下去。   深夜,时于归神情木木地坐在顾家大堂,一时没想到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朝堂三日前已经封笔不再处理政务,冬至盛典便拉开帷幕,夜市也随着开始,她今日同静兰从长安县看大花灯回来,夜深了就直接住在顾府,没想到半夜的时候,一睁开眼便看到有人站在她面前,当真是吓得三魂齐飞,差点昏了过去。   她看着底下被长丰压着的温旭松,拄着脑袋,直截了当说道:“自己交代吧。”   温旭松被长丰打得脸上五颜六色,格外凄惨,他一脸颓废地坐在地上,尴尬说道:“误会,误会。”   “误会什么?分明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既然不说实话便拖下去再打一顿。”顾静兰怒斥着。她今日身子不适自己去了隔壁屋子睡,没想到被公主尖叫声惊醒,吓得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冲了出去。   “误会!误会,别别别,别动手!”温旭松眼疾手快抱住脑袋,可怜兮兮看着时于归,“真的是误会,我其实是找顾六娘子的,没想到会惊扰到公主殿下。”   “找她也不行,既然不肯老实交代,给我打。”时于归终于缓过神来,冷冷说道。   温旭松大惊失色,奋力反抗,奈何毫无作为,幸好在被拖出去之时一把抱住门槛,大声干嚎道:“我说,我说,别动手,别动手。”长丰将军打起人来是要命的。   “那说吧。”时于归示意长丰把人拖回来。   温旭松坐回远处又开始磨磨唧唧犹豫着。   “给我打。”时于归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说着。   面色冷凝的长丰直接把长剑敲在温旭松背上,打得他直接趴在地上,他凭借多年挨打经验,立马蜷缩着抱头,大声喊道:“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温旭松觑了时于归一眼,见毫无商量余地这才讪讪说道:“香姨娘的卖身契。”   “想都别想,给我打出去。”顾静兰脸色一冷,大声呵斥道。   香姨娘是顾闻岳抬进顾府的姨娘,上了文书的人,只有顾闻岳自己同意才能决定香姨娘去留生死,可如今顾闻岳宛若活死人般躺在床上,虽然顾家如今是顾静兰作为理事人,但依旧是万万不能动香姨娘的,更别说把卖身契给别人。   “等等等,听我说,听我说!我可以跟你换。”温旭松就地打滚躲过长丰摧残,对着上首的两人,咧嘴笑说着。   时于归把暴怒的顾静兰压了下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对着他谄笑的人,漫不经心地说着:“那温郎君不如说来听听。”   温旭松对香姨娘的情愫,只要没瞎大概都能看到一点,她几次来顾府都能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坐在树上看着人家,一开始也是撵了好几次,奈何赶不走,当真是比苍蝇还难受,可看着东苑整日岁月静好波澜不惊的模样,想着也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便也不再管这事。   “我知道公主在查王家的事,我斗胆献上一事以求公主圆我心意。”温旭松突然跪在时于归面前,认真说道。   时于归皱眉。   “起来好好说。”长丰直接把人拎起来,疼得温旭松龇牙咧嘴,再也绷不住认真的神情,“你先说来我听听。”   “南大街有一个地方很奇怪,是一个偏僻的酒庄,名叫明日酒庄,我有两次看到王家家臣进入。”南大街到处都是烟花柳巷,温旭松作为一个出了名的纨绔经常出没那里并不奇怪。   温旭松紧张得看着时于归的表情,见她面无表情,一时间心中惴惴。   时于归坐在案桌前,波澜不惊地说道:“温郎君诚意,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我听说香姨娘是自愿留在顾府的,此事与我们说无用,你需要自己与她说,她若是想走,想必顾府自然会奉上卖身契和银两送她体面离开。”   “送他走吧,东苑之事你们自己商量。”时于归淡淡下着命令。   等人一离开,时于归面色一变,对着长丰严肃下了命令:“去查。”   东苑,香姨娘面色苍白地靠在床上,一旁茶几上放着一碗放凉的药,歪坐在床头听着安平说到温旭松被压上马车送回温府的事情,嘴角露出苦笑,摇了摇头:“真是傻子,明日起,见到他便赶他走吧。”   “娘子,真得不考虑……”安平临走前犹豫说道。   香姨娘笑说着,眼睛弯弯,娇弱美丽:“何必拖累他呢,不必再说了。”    第201章 巷中血事   清晨的日光刚刚从群山中露出一点光泽, 天色还雾蒙蒙的,彻夜狂欢的南大街上只有稀稀疏疏的人,更被说是位置偏僻的猪尾巴巷。猪尾巴巷人如其名就像烧开的猪尾巴,地势弯弯曲曲, 房屋随意坐落, 一眼就能看清周边地势, 陌生人很难找到出口,也很难不被发现。   明日酒庄就坐落在这个地方, 一大早万籁俱寂,只听到咯吱一声, 西侧门打开一道细缝, 里面闪出一道人影,一个仆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口警觉地张望片刻后匆匆离去。   在屋顶上被迫叠了一晚上的御林军终于长舒一口气,争先恐后朝着那人追了出去, 三条影子先后消失后众人只好再一次蛰伏下来。没夺得三个名额的人啐了一声, 继续寄在一棵歪脖子书的阴影处。   他们昨夜被长丰将军连夜下命令赶来这里, 这个院子委实不大, 被御林军四面八方包围着全程连只鸟都没有,前后两侧的人一抬眼就能看到。   日头逐渐明亮起来,很快这些人躲藏的位置开始变得不太安全, 而那个狭小的酒庄依旧没有动静,庭院内空无一人,几个房间内大门都没有打开过, 甚至没有人影走动的迹象。小巷里喧闹市井声逐渐响起,无数人开始出门活动,一时间众人前后左右都是人群的声音,冬至前后是大英最热闹的日子, 民众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事情。   “这个院子也太安静了吧。”有人小声嘟囔着。   “是有些不对劲。”卫队长看着底下安静的酒庄,摸摸下巴皱眉说着。   南大街主干道敲锣打鼓之声隐隐传来,新一天的狂欢即将来临,小巷中不停有人走出,他们欢呼着奔跑着经过树木走到各街巷口,人群密集涌动,三五成群,在巷口汇集。   “这些人我怎么不认识了?”有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是为士兵看着底下众多人,疑惑地说着。   卫队长神情猛地一惊,立马大喊:“有埋伏,撤。”   话音刚落,人群中所有人都倏地抬头,笑容退却成了冰冷之色,被藏在角落里的兵器重见天日,寒光深深,原本还是喜庆的音乐瞬间成了催命的亡音。   厮杀在这个偏僻的小巷中进行,鲜血溅在油腻潮湿布满青苔的墙面上,越来越多的人从屋内走了出来,手持利器面目狰狞,他们源源不断加入战场,浑身被鲜血沾满,直到其中一方彻底死亡。   “全部检查一下,还有气的补一刀。”有个领头模样的人面目凶横,拿着血淋淋的利剑环视周围恶狠狠地补充道。   “是。”   禁卫军实行过突围,大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一队人差点就突围成功,可惜后继无力死在巷口。检查这队人气息的恶徒手捧着刀刃蹲下/身来,他摸到被压在最下面的一人,只觉得有些轻微喘气。   “怎么样啊,大虎,你那对好像是卫队长。”有人站在不远处高呼。   大虎收回手,扭头憨憨地笑说着:“都没气了。”   “那边收拾干净,老规矩,人都扔到破庙里,剩下的各就各位。”领头人把剑入鞘,走向一直沉默的酒庄,冷冷说道,“其余三个人解决了就叫诱饵回来,找人去和主人说一下今日的事情,禁军竟然来了,不同寻常。”   “人我来收拾吧,各位大哥昨日辛苦了,小弟跑腿就行了。”大虎搓搓手憨厚说着。   “行吧,昨日搬运货物你也辛苦了,多找几个兄弟帮忙,多亏了昨日晚睡不然也不会发现不对劲。”有人庆幸说着。   “对啊,也是他们没想到这一整条街都是我们的人,一只苍蝇入了猪尾巴巷我们都知道,更别说这么多人了。”   “废话少说,赶紧收拾干净,今日主人就回长安了,必定会来。”领头人站在台阶前打断他们的话,伸手敲了敲酒庄大门。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在鲜血横流却也寂静无声的小巷中响起。   “野舟横渡。”   “伊人垂钓。”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头发雪白面容年轻的人,若是有消息灵通之人便会发现此人是大皇子的第一幕僚――澹台先生。   “原来是王副将。”   “澹台先生怎么会在这里?”王屹没想到开门的是他,好奇说道。   “是莱明叫我来的,说你们有东西到了,太尉今日便到长安,叫我先行准备一下。” 澹台先生说话一向直截了当,王屹也是军人,说话也拐弯抹角,见他可比见莱明要来的舒服。   “我们先进去吧,这里污秽让他们处理吧。”   澹台先生看了外面狼藉一片,叹了一口气:“能出动禁军的人屈指可数,少了这么多禁军只怕此事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大事将成,管他什么禁不禁军,他日还不过是一具具尸体。”王屹大咧咧挥着手说着,“别管这些了,相比你也呆不久了,先把东西理一遍,好了我让人送你回大皇子府。”   “不必,今日出门已告知大皇子。”他低头矮身避开王屹的带血的手臂,走在一旁冷冷说着。   王屹也不恼,文人的脾气他也是知道一些的,重新握上刀刃,咧嘴笑道:“那今日不醉不归。”   “嗯。”   时于归手中握着三天后冬至盛典的册子,那日的酒席布置,宫中之人和重臣要臣的赏赐,都需要她亲自过目,自然忙地脱不开身。   “探测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吗?”时于归抽空问着立春。昨夜子时未到就派人去了,现在都要到午时了还没有人,当真是奇怪。   立春摇了摇头:“长丰去看了。”   “高侧妃那个丫鬟说的地方去搜过了吗?”高侧妃自焚之日把自己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放了出来,让她带着自己的血书和公主给的令牌去了千秋殿。   丫鬟说荣王殿下来找侧妃的时常会带一些小兵器回来哄她高兴,那些兵器质地不凡,形状普通可一看便非凡品,高侧妃之父乃是禁军统领高湛,耳融目染自然也知道一些,便询问几句,一开始荣王殿下不肯说,可后来耐不住高侧妃的磨,就简单说了句是王家给的。   王家的事,高侧妃自己不敢再多过问,可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之后让小丫鬟暗中跟了几次荣王殿下,只看到他时常往径山上跑。有一次竟然碰巧被丫鬟撞见一辆辆马车被送入径山最后和荣王殿下碰头,被黑布挡住的马车一掀开只看到满车的武器被整整齐齐垒放在一起。   “搜过了,只看到那些洞穴,确实有重物放置的痕迹,可那些武器却一直看不见,长丰说这里可能不是最后目的地,因为另外一条通往山下的路也有车轮的痕迹。”   时于归拿出一张白纸,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径山模样,在正中间的一处描绘出寺庙的痕迹。她闭眼思索片刻,最后在一处画上两个圆圈,之后在其余十三处画上栅栏的痕迹,然后又在其他地方点点涂涂。   “公主做什么?”立春停下研磨的手,疑惑问道。   “入径山不难,径山绵延千里横穿长安,此处便可从南入山。”时于归点在一处,“可东西是怎么入城的,放在径山太危险了,西郊军营保持径山每个关口,尤其是入城的两个关口,一个是杜长生将军,一个是晋义将军,都是圣人心腹,东西运进去必不可能经过这两个地方。”   立春朦朦胧胧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长乐寺人口拐卖一案,被拐的妇女小孩最后是怎么运出长安的嘛?”   “径山寺的后山。”这事闹的很大,立春也知道一些。   时于归点了点画中径山寺的位置,向外画了两条横线连接上栅栏,刚好是两个军营的位置在一左一右拱卫径山寺。   “径山寺是护国寺,军营的位置把径山寺包围得严严实实的,他们送人出去是挖了地道,那地道四通八通,其中有一条正好可以入长安。”时于归在两个军营中间画了几条四通八达的线。   立春犹豫说道:“这地道可是顾侍郎亲自封的,而且距离两边都不远,重挖地道动静不小,不可能两边都不知道。”   时于归点点头,指着右边那个军营说道:“王屹,王家人。别忘记了,之前江南道暴雨,出动了钦差卫队,里面就有西郊军营的人。再者,军营日夜操练有些动静不奇怪。你看,这是那个丫鬟交代的位置,这个位置从南边入的山,从这条路入山,沿途经过的大营皆与王家有关,而这里,径山入城有两条路,一条是南城门,一条是东城门,东城门富贵之地,大批马车进来太奇怪了,南城门商贩之地,人来人往最为合适,你拿着这个图给长丰,让他沿着几条路自己探查,有人经过的地方哪怕处理地在赶紧必定会有痕迹。”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立春喃喃自语,有人光明正大挖开地道,在众人眼皮子地下把千斤之重的东西运到长安城。   “公主。”长丰匆匆而来,身后跟着抬着担子的人,“昨日禁卫军全军覆没,只留下一人。”   时于归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人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猪……猪尾巴巷……全……被收买……无人生还。”那人刚说话这话,哆嗦的手便颓然松下,倒在一旁。   “啊,来人,来人,叫太医。”立春起身激动说道。   “不必,人死了。”长丰压抑着愤怒蹲下/身,把那双落在地上的手放回那人腹部,紧咬着牙。   时于归坐在上首,紧紧握住手中的账本,冷冷说道:“王、守、仁。”   “属下这就派人围剿那边。”长丰起身,抱拳,冷硬说着。   时于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二十个人能全军覆没,只怕对面能洞察一切,猪尾巴巷不能再去了,你去找些南大街的乞丐人,去问他们猪尾巴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找人盯着几个巷子口就可以,还有这个,派人去查这几条路是否有车辙,之前被顾侍郎封住的地洞是否还可以用,若是可以,我们不妨从地洞进去,看看到底通向长安哪里。”   长丰握紧长剑,手指把剑柄握的嘎嘎直响。   “忍一时之气才能报仇,这事必定要王家血债血偿。”时于归浅色眸子扫了那人一眼,眼下鲜红的小痣在愤怒中熠熠生光,鲜艳耀眼。   长丰最后低头咬牙应下,领命出去。   时于归看人离去垂下眼,屋内寂静无声,立春愤怒不甘,卫队长留下的一地血迹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在漆黑发光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去东宫。”时于归一惠袖子,任由衣摆把那滴血迹擦干,冷冷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国庆终于开始了,微笑 第202章 侍郎入城   时于归推开丽正殿的大门就发现今日殿中格外热闹, 詹事府她能叫得出名字的全在这里,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推门而入的千秋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众人齐刷刷行礼。   挡在门口的郑莱握着剑讪讪说道:“公主说有急事。”言下之意是拦不住。时庭瑜看着她穿着淡青色大袖常服出现,便知道她今日没有出宫,这装扮显然是从千秋殿赶来的。   “怎么了?”他问着。这几日按理应该是时于归最忙的时候, 她掌管中馈, 冬至大典三日后便要举行, 按照惯例她此时应该是忙得脱不开身才是。   时于归拖着长长的裙摆入内,那条富贵繁琐绣纹重叠的青色裙摆上, 那滴被化开的血迹格外明显。沿途经过不少人都瞪大眼睛,眼底震惊之色, 直到时于归坐在太子殿下身边, 小脸阴沉。离她最近一直沉默的陈恳出声问道:“不知公主为何而来?”他的眼睛落到时于归裙摆上的那团刺眼血迹上。   时于归笑了笑,垂下眼淡淡说道:“不是什么大事,詹事府的事情要紧。”   时庭瑜的视线落在众人聚集的裙摆, 看到那团被晕染开的血迹, 眉心蹙起, 挥了挥手:“正冠留下, 其余人就按之前说的行事。”   “是。”其余众人行礼依次退下。原本热闹的丽正殿瞬间空了下来,人群热闹的余温在大殿中幽幽荡着,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衣服也不换一件就来了。”时庭瑜温和问道。   时于归拿着一块陈黄门送来的糕点, 捏在手中也不吃,过了一会才闷闷说道:“昨日让禁军章卫队长去了猪尾巴巷盯着一个叫明日酒庄的地方。”   “然后呢,出事了?”时庭瑜为了倒了一杯茶细声问道。他摸着时于归的脑袋, 温温柔柔地说着话,眼眸中满是温和的光泽。对于时于归,他一向是极有耐心,也恨不得把她保护成一朵娇艳的牡丹, 风吹雨打皆挡在羽翼下,不让其所半点摧残。   “嗯,全军覆没了。”   陈恳的手猛地一紧,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屠杀禁军,要不就是事关重大要不就目无法纪。   时庭瑜笑容不变,拿下她放在手中一直不吃的糕点,掏出手帕细细擦着她的手指,把她手上的细碎和油脂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叹气说道:“谁让你去找盯着酒庄的?”   “温旭松,他昨日来偷香姨娘的卖身契被抓住了,为了交换卖身契给的消息。”时于归有些沮丧。长丰手下共有一百卫队,其中有十队乃是贴身保护时于归安全的人,昨日派出的人的便是那十队中的一队。时于归御下宽松,不讲究尊卑之道,与那十队卫队整日胡闹,那个章卫队长是年纪最小的队长,时于归爬树抓鸟,下湖挖藕都是带着他去的。   “消息可是假的?”   时于归摇了摇头,沉思片刻说道:“应该不是假的,温旭松代表温家,他虽然整日花天酒地但也不知道如此拎不清,哄骗我,与王家勾结。我已经让长丰去找南大街的乞丐问问这条巷子的情况,能在长安城如此大胆说明那个地方确实有点古怪。”   “公主可还有再派人过去?”下首的陈恳低声问着。   时于归摇了摇头:“风险不明也怕打草惊蛇。”   时庭瑜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一个橘子亲手剥着:“你做的很对,此事我会处理好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三日后便是冬至了,这些天辛苦你了,这几日长安县的花灯很好看,你可以和顾六娘子一同去看看。”他把剥好的一个橘子递到时于归手中,笑说道:“福建送来的,你爱吃的甜橘。”   时于归接过橘子,掰了一大半塞到嘴里,脸颊鼓起来嘟嘟的,含糊说着:“早看过了,和往常一样,没新意,就是大花灯还不错,今年是牡丹造型呢,特别大。”   “你若是喜欢,今年就让宫内也弄一盏放在蓬莱湖上,一直放到新元那日可好。”   时于归皱皱鼻子,摆摆手:“算了算了,太麻烦了,内务府够忙,不给他们找事情了。”她说话间,嚼完了手中的橘子,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时庭瑜面前的水果盘子,一旁的陈黄门立马上前笑说道:“奴才给公主殿下剥。”   时于归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公主最喜欢两样水果,一样是樱桃,一样是甜橘,宫中送来的贡品一半多都是直接送往千秋殿的。   时庭瑜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陈黄门说道:“我来吧,你让人再送一筐去千秋殿。”他挑了个红色的橘子,细心地把橘络都剥掉,这才递到时于归手中。   “吃吧,好端端来我这边骗吃的。”时庭瑜揉了揉她的发髻,无奈说道。   时于归小声哼了一声,认真说道:“我是来看看有没有顾侍郎消息的。”顾侍郎去江南道已经半月之久了,至今没有传回一点书信,她和顾静兰这边没传回书信就算了,她可不信太子殿下那边没有一点消息。   “我真的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时庭瑜顶着时于归警惕的小眼神,冤枉说道。   时于归立马看上陈恳,一本正经说道:“你从来不说谎,你说,最近真的没收到顾侍郎的书信。”   被无辜波及战火的陈恳低眉顺眼,端坐着,摇了摇头:“当真没有,江南道凶险,顾侍郎不传书信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那我走了。”时于归把最后一口橘子塞进去,咳嗽一声,扭头看着时庭瑜说道,“还有,猪尾巴巷的事情,你一定,要给我查清楚。”太子手中能人辈出加上又涉及王家,而她又要处理冬至的事情,无暇分心,此事交给太子殿下最为合适。   时庭瑜认真点点头。   “自然,不会让他们白死的,去吧。今年大事接连发生应接不暇,冬至也准备得匆忙,你需好好准备。”时庭瑜提醒道。   时于归正要起身,闻言,直接坐了回去,疑惑说道:“你们瞒了我什么,是王家要出什么幺蛾子了吗?”她打量着时庭瑜见他不说话,便把视线移到陈恳身上。   陈恳低头沉默。秉持君子之道的人一旦沉默等于承认。   “看来我猜对了,王家应该不会在冬至闹事,你现在缄口不言想来是他们要在冬至恶心别人,你怕我生气,能在大殿上恶心到我的,王守仁不是这样冲动的人,能上得了台面的,除了娴贵妃就只剩下荣王了,他们能闹出的幺蛾子无非是荣王现在的嫡长子,啧,这人怎么回事,就他会生小孩不成。”时于归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没好气地说着。   不过是太子一句简单的寻常嘱咐,时于归竟然顺藤摸瓜直接猜得八九不离十,陈恳下意识地点点头。时庭瑜听着她最后一句话,拍了拍她脑门,佯怒道:“女孩子整日胡说什么。”   “荣王今年不能参加大典,父皇亲口说的,原本大朝祭祀,他的位置由大皇子顶上,惹不得到你的,小祖宗。”时庭瑜当真是怕了时于归这张利嘴,不得不解释着。   时于归抬着下巴,示意他继续说着,眼睛直看着时庭瑜,只要他说一点谎话就能被她当场抓住。   “确实和小世子有关。”时庭瑜无奈说着。   “怎么就小世子了?”孩子刚过满月,按理请封至少也要七岁之后,虽说也有一出生就有封号的打算,比如太子殿下和千秋公主,当年孩子一出生圣人直接下诏给了封号,除了他们的生母是皇后之外,更多是圣人宠爱,要证明其地位不容他们置喙。身为二皇子的荣王殿下的封号当年还是八岁之后,娴贵妃和王家求的,如今他的孩子刚满月就要来请封,赶在冬至和太子大婚之前,是想要恶心谁?时于归的眉头高高挑起。   时庭瑜连忙说道:“圣人自然没同意。”   时于归的眉毛终于落了下来,冷哼一声。   “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时庭瑜点了点额头,无奈说道:“此事听我的可好,你可少操心点吧,我今日看圣人案桌上摆了内库的册子了,你自己也收收心,到时候哥哥再给你添一份嫁妆好不好。”太子一个半月之后就要成婚,聘礼早早草拟成册,圣人和公主早已看了无数遍这才满意定下的,让人着手准备了,如今圣人在看的只剩下千秋公主的事情了。   时于归脸颊微红,拉下他的手,哼哼几声,不说话。   “去吧,今日钦天监说要大雪就不要出去玩了。”   时于归哦了一声,欢快地跑出去,大门关上后还能听到陈黄门惊慌地大喊着‘公主小心’之类的声音。   直到时于归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大殿内,丽正殿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时庭瑜脸上笑意敛下,挺直脊梁坐在上首,点了点案桌。   “同光的消息到了?”   “是,黑云卫开始撤出高丽句。”一直沉默的陈恳打破沉默。   “真是王家?”太子接过陈恳递来的信件,展开细细看着,眉头逐渐皱起,脸色越发阴沉,最后一页在他手中被翻下后,他忍不住呵斥道,“王家,好大的胆。”   “殿下打算之后如何。如今张武那边已经派了顾侍郎去查看,高侧妃带来的消息私藏武器事情如今公主已经查出眉目,谢大郎君现在更是带来乐浪公主一事和王家脱不开的铁证。杨谢两家倒下,王家如今全市如日中天,荣王殿下处处紧逼,此事迟者生变,还需殿下早做打算。”   时庭瑜手指搭在那几张信封之上,端坐的影子被窗边日光斜斜投射在地面上,沉默在大殿中弥漫,半阖着的眼睛微微下垂,遮住眼中神思。   “等顾明朝回来,我必须知道江南道到底在隐瞒什么?”时庭瑜敲了敲纸张,淡淡说道,“长丰,去查一下顾侍郎如今在哪了。”   大门被砰的一下打开,去而复返的时于归狼狈地站在门口,时庭瑜一见她迷茫慌张的神情,心中一坠,蹭得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   “太医……”时于归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纤长白皙的手指抓紧门框,闭上眼说道,“长丰说顾侍郎和谢书华在前往径山寺的路上被发现……”   “身受重伤。”   “太子,中散大夫莱明求见。”一个消息还没来的消化,又看到陈黄门匆匆而来,站在门口惴惴不安地说道。   莱明,王守仁心腹之一。    第203章 拜访径山   一场大雪在天边弥漫, 乌云涌起向着长安城推进,不过是清晨时光天色还未开始大亮就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冬天也只有这几天才会下起大雪,钦天监说这几日都不会下雪, 所以花蕊花船等物件早早拉出去见天光, 这场大雪一下只怕之后三天又都有的忙了。   ――这雪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沉默混着暗色在丽正殿弥漫, 时庭瑜站在台阶上,迅速晦暗的天空把黑色的影子瞬间吞灭, 陈恳眉心紧蹙,双手不由紧握, 时于归站在大殿门口, 反手抽出门边侍卫的刀,冷着脸,气势汹汹说道:“来得正好, 我也要在他身上捅上十七八刀。”   门口黄门侍卫乱成一团, 又不敢夺她的刀, 又不敢拦着她, 只好苦苦哀求着,奈何公主一条心要去把莱明砍了,举步艰难地把人推开。   “胡闹, 回来。”时庭瑜大步上前拿下她的刀,宽大的袖子抓住她的手臂,无奈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是要找太医吗,拿我的手令去请陈太医去。郑莱,准备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小心护送公主去径山寺,若有人拦着就说天气乍寒, 公主去送些衣物来。”   时于归紧抿着唇,任由时庭瑜把她带回到丽正殿。   “这事交给我处理好吗,你去照看顾侍郎就好了,想必他们是得到重要证据才会被人一路追杀,你得护好他不是嘛。这个时机大臣非紧急事情不得入宫,莱明好歹有着祖上荫庇,你这一刀下去别的不说,顾侍郎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时庭瑜见她面色稍松懈,拿出自己的令牌,又亲手把挂在一旁的白狐大氅给时于归披上,继续说道:“去吧,就说给庙中小孩看病,陈太医懂得。顾侍郎你不是念了许久未见嘛,莱明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里的事我自然会处理好,你出门看到他切不可冲动。”   时于归接过令牌,咬牙转身,怒气冲冲说道:“事后定要他们好看。”   时庭瑜目送时于归在卫队保护下盯着微雪向外走去,不过是眨眼时间,雪已经飘然而下,在地上露出白白的雪花。   郑莱恭敬站在门口,陈黄门眼光鼻子鼻观心地站着,见气氛又安静下来,便小声问道:“莱中散那边是否请进来。”   “请进来,正冠去请大长公主去径山寺,王家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只怕于归这条路不好走。”   陈恳垂眸,淡淡问道:“不知殿下可退让到何步?”大长公主可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人,这宫中也就对时于归多些青睐,对于其他人都是不假颜色,公事公办,嗜钱如命,找她做事别的不说钱自然是算清楚的。   “自然是双倍奉上价格。”时庭瑜坐回案桌前,脸色平静淡淡说着。东宫的位置一向不好坐,他刚满月就被封为太子,一岁后就开始独自一人住在东宫,三岁开始识字,连自己生母都只能半月见一次,虽然后来偷偷溜出去好几次,安太傅睁一眼闭一眼,可到底和其他小孩不一样,谁看到都想从他身上刮下一层皮来,要点钱实在是太小的事情了。   陈恳起身行礼退下。   “请进来吧。”时庭瑜又恢复了外面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模样,对着陈黄门轻轻点点头。陈黄门不敢耽误立马小跑着去宫门口请人。   卫队长得了郑大将军吩咐,避开了莱明的春华门,从东边侧门直接驾马车开了出去,守城的将士不敢阻拦,见有公主标记便直接放行。时于归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内,一旁是头发雪白的陈太医抱着医药箱缩在角落里。   陈太医是被时于归找人提出来的,公主亲自来太医院找人,谁敢拦着,自然是把陈太医双手奉上,时于归话也不多说直接带人上马车,还是卫队长机灵,脸上带笑大声说道:“公主养的猫被寄放在外面,冬日贪玩不小心掉了下来,公主着急,特着急。”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那只大肥猫他们也见过,大医院晒了不少太医的宝贝草药,这半年被这猫糟蹋了不少,偏偏千秋公主一边纵容着,一边找人补偿他们,谁也说不出错,现在摔了实在是太快人心。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时于归出宫门的时候,娴贵妃就已经耳闻,抱着被送进宫的荣王嫡子,闻言冷笑一声,不屑说道:“一只猫而已,真是大惊小怪。”   公主寝。殿猫胆包天的大花蜷缩成一团睡在暖炕正中间,不知为何大大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把脑袋继续埋在爪子中继续睡得格外香甜。   长安城都已经下了雪,径山早已大雪封山,雪积了一层没过脚脖子,卫队长的马车卡在山脚上不去,马车上去极易打滑容易出事。   “雪太大了,骑马上山吧,陈太医年纪大了,找个稳重的人带他。”久不见动静的时于归一掀开车帘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接跃下马车,利索吩咐着。   卫队长见公主如此,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找人牵了匹好马给公主,又指派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士兵让他带着瘦弱的太医。   “出发。”卫队长一挥手,公主一马当心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士兵忙不迭赶上去。径山寺位于径山山腹,整个径山如今看去只是白雪皑皑,入了内才知道原来雪已经这么大了。   马蹄没了小半个进去,陈太医被北风吹得面色通红浑身战栗,只觉得这趟要丢了半条命,雪越来越大,路面越发难走,到最后马不愿意走了,时于归见状,直接跳下马打算步行进去。   卫队长又急又慌,连忙下令下马徒步追了上去,郑大将军下的命令是务必把公主送到径山寺,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还要遵守军令。   “顺着高木走,往东走三百米便有西郊军营的驻扎地,你派人把马全部牵过去安置妥当,还有你,太医年纪大了,把太医背起来走路,其余人徒步入寺,沿着这条路,九百米左右的位置。”时于归来得匆忙,穿着单薄只披上白狐大氅,唇色雪白,面色冷凝,眼神坚定。   卫队长被时于归的目光怵到,立马吩咐下去。   时于归站在小道上,抬头看着白茫茫的一片,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棱角,那时被大雪覆盖的寺庙。   上面有人在等她,这条路她不能停下。   一行人形容狼狈地敲响了径山寺的大门,径山寺的两颗歪脖子腊梅在大学中怒放,香气扑鼻,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大门被敲响,没一会了缘便来开门了,露出一条细缝,他甚至没有看到来人是谁便低眉顺眼恭敬说道:“这几日当真无人借宿,官爷不信可以进去详查。”   时于归神情一冽,面色浓重问道:“谁来过?”   “公主!”了缘惊喜地抬起头来,又看到被人背着的陈太医,连忙开门迎人进来,“前几日大雪来得太突然了,园中衣物备不足,不少人病倒了,公主来的真及时。”   径山寺的衣物都是她和顾静兰一起准备的,每个人三层棉絮的大衣两件,若干冬衣,怎么会存在衣物不足的问题。可了缘这么说必定有道理,所有时于归便顺着他的话:“没想到降温如此之快,这才待太医来看看,听说大花也摔了,顺便一起看看。”   “那正好,人和猫都在院首那边,公主这边请。”了缘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话头,带着时于归去了了贪所在的禅室。   禅室左右不过一丈,一下子来了三个人便显得格外拥挤,不过二十但面容枯瘦的了贪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睁眼看到时于归,面露慈悲之色:“公主终于来了。”他起身移开一个蒲团露出里面的玄机。   正是之前了痴关押受骗女子的暗道入口。   “顾侍郎一直等公主前来。”他站在入口,合掌说道。   一入密道只觉得血腥味扑面而来,烛火明亮处,只看到顾明朝面色发黄地躺在船上,露出的胸膛上纵横着两道深刻入骨的刀疤,受伤较轻的谢书华一条腿打着石膏,一只手被吊在脖子上,背对着她们,坐在石床上,用没受伤的脚不耐地拍着地面说道:“你这伤必须要下山,这点草药根本无济于事。”   “公主……”顾明朝注意到上面有响动盯着台阶上逐渐暴露的影子。   时于归一步三跳地蹦下台阶,一看到顾明朝的惨状,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陈太医不敢耽误提着药箱就上去把脉。   顾明朝松下一口气,对着谢书华说道:“把东西给公主让她亲自带给太子。”   “我哪都不去。”时于归推开谢书华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不稳地说着,那伤口近看更加狰狞,有一道自左胸贯穿而下,刀锋来势之凶,似要把人当场劈开,可见当时战况惨烈。   “还好长安已经是严寒之日,烂的并不快。”陈太医暗地里为太子做过不少这种事情,经验丰富,从医药箱拿出一颗黑色丸子塞到顾明朝口中:“人参保气丸,等会有点疼,顾侍郎还需忍耐一下。”   顾明朝对谢书华打了个眼色,谢书华站在时于归身后愁眉苦脸。公主这架势不像是他能叫得动的。   “我不离开,别打眼色了。”时于归坐在石床上冷冷说道。   “可公主必须离开,东西事关紧急。”顾明朝气若游丝地说着,哪怕失血过多,他眼神依旧清亮,“王家谋逆乃是大事。”   陈太医拿针的手一抖,时于归脸上愤怒被震惊取代。   “道童带公主出去详细说。”他咳嗽一声,牵动伤口,脸色狰狞。   时于归见状,立马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等你包扎好再走。”   “公主还是饶了顾明朝一条命吧,他为了等到你连安神的药都不敢吃。”谢书华单腿跳了过来无奈说道,“此事却是事关重大,需要公主亲自交付东宫。”   “公主不如先去外面坐着,刮腐肉极为惨烈,公主不变多看。”陈太医也劝着。   时于归咬牙不语。   “去吧,也许等你回来我至少能换个位置躺着。”顾明朝轻笑着打趣着。   “去外面。”时于归紧紧握住顾明朝的手,闭上眼狠心说道,说完她一马当先上了台阶。谢书华拿起桌子上的包裹就追了上去。   两人回到方丈禅室,了贪见机离开,屋内只剩下谢书华和时于归两人,谢书华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话不多说,这是台州福州等五地的盐务账本,这是台州海岸口交易账本,这是周刺史之前曾发完长安的奏折,折中举报了台州福州五地明府打压私盐,私造铁器,与外商私通,只是被人拦下。”谢书华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在仓口县盐厂看到的情况重复给时于归听。   时于归翻看着手中的账本,这是暗账,足以把江南道的肮脏说得清清楚楚,打压私盐高价卖官盐,隐瞒发掘矿山不报,留下大量对外贸易中的金银铁器,取其中回扣。   “此事就是这样,王家应该是知道账本丢了,这才沿路追杀我们,我们不得不逃入径山,没想到西郊军营竟然有他们的人,我和方思双拳难敌四手,最后方思带着我从小道逃到径山寺。这几日了缘说都有人监视,所有我们便一直住在密道里。”   时于归捏着那本奏折,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王家当真是生出反骨了。”   “公主,荣王殿下在寺外。”卫队长收到来报,心思一凝,面色沉重。   谢书华和时于归对视一眼,时于归冷静说道:“东西放好,立刻下去,让陈太医好了上来,务必要快,了贪找几个生病的小孩老人过来。”她咬着生病二字重重说着。   “我去见他。”时于归起身,眉峰敛下,面如冰冷,似径山山尖之雪冷若冰霜,令人望而远之。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三四章就完结了,番外的话,有公主大婚,太子自述 第204章 寺庙试探   荣王殿下穿着军装, 魁梧身姿在冬日军装的映衬下越发壮硕,他手握长剑,不耐烦地站在台阶上,下面站着杀气腾腾的士兵。时于归带来的人把拦在门口不让其进来, 两方剑拔弩张气势汹汹。   时于归披着大氅, 眉峰似雪带霜, 高冷不可直视,她笼着手, 站在走廊下观察片刻,这才漫步走了出去, 闲庭漫步之神态, 好似面对的不是严寒刀逼,而是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步步踩在积雪上, 明明没有发出很大的动静, 但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在她身上。   身后卫队长连忙撑伞冲了出去。这雪已经越发大了, 不过眨眼间, 公主肩膀上便积了一层雪,乌黑发髻上飘着浅淡的雪色,千秋公主不过是穿着普通的青色襦裙披着雪白色大氅, 在茫茫大雪映照下,她站在纠结粗壮的红色梅花树下,灼灼其华, 令人惊叹。   庭院积了厚厚一层雪,已经没过他人的脚踝,只有她所在的台阶位置,高高送着她, 把她与众人隔开,站在梅花之下的位置只有薄薄的雪层,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对峙双方,眉峰冰冷,冷冷说道:“这群小沙弥不懂事就罢了,姜副队你难道也不懂事嘛。孤独园岂是随意冲突的地方,还不收剑。”   被呵斥的姜副队心思灵活一听这话立马勒令属下收了剑,嘲讽地看着对面的人,公主看似再责骂他,可话锋却是对着来意不明的人,毕竟一开始的飞骑军太过嚣张,非要闯寺,这才逼得双方不得不拔剑对峙。   她声音在大雪弥漫的寺庙中格外清晰,甚至还有余音回荡,微微上挑的眉眼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只把众人看的心中发毛,神情发虚,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荣王殿下身上。   “荣王殿下。”她微微颔首示意,“不知是何公务,连飞骑军都调了过来。”   时庭正眯眼看着台阶上的人,半垂的眼睑,不动声色的脸庞,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姿态,卫队长谦卑恭敬地为她打伞,大风纷飞,隆冬岁月,一切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连他都不得不站在她脚下。   “捉拿逃犯。”他掩下心底滋生的嫉妒之情,移开视线僵硬说道。   时于归眉峰微不可闻地一挑,嘴角弯起冰冷的弧度,视线如冬日刀剑冷冽锋利不可直视:“捉拿文书自刑部牵头,大理寺审核,门下省终审,尚书省转交刑部签发给各州县,三日后便是冬至大典,不知何时是什么时候签发的文书。”   “十日前刚在停笔前签的加急文书,由大理寺直接交与门下省签发下去。公主忙着大典之事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荣王殿下笑说着。   “既然我现在得知了,不如拿上来我看看。”时于归嘴角一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这逃犯必定不是长安人士吧,不然怎么会在大雪之日跑到径山来,径山地势复杂不说,西郊军共驻扎十八支军/队,哪里能逃得开。”   荣王殿下见时于归步步紧逼,面色阴沉,冷硬回道:“毕竟是公家办事,公主还是避开为好,等我收了寺庙就知道有没有逃犯了。”   时于归脸上笑容一敛,琥珀色眸子在白雪皑皑的天光下闪着锐利光泽,印得她眉眼艳丽,连身后的红色腊梅都黯然失色。   “这是本宫亲设的孤独园,院中俱是老弱病残,荣王殿下不请自来也罢,如今无诏便要搜寺,当真是好不威风。”时于归咄咄逼人,目光直视时庭正,嘲讽冷漠,看得下方的荣王殿下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私藏逃犯可是死罪,公主不要执迷不悟。”时庭正咬牙切齿地说着。   时于归寸步不让,冷冷说道:“那边把文书交出来,也好让本宫交给沙弥作些防范。今日你空口白牙说有逃犯就要搜园,他日是不是无缘无故就要进本宫千秋殿。”   此话一出,荣王殿下脸色大变。   千秋殿连圣人亲军都不能随意进出,所有防守力量都是公主殿下自己的人,这话要是传到圣人耳中,只怕对自己更加不喜。   “可有人看到有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逃入寺庙。”他咬着牙,按捺下愤怒,才没有立即拔剑出来架在时于归脖颈处。   有些人当真是令人厌恶,好似处处都压在他头上,看不起所有人,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被送到她面前,偏偏她弃之如敝。   最好的樱桃,最好的梨,最好的绸缎布匹,乃至天下最好的老师、藏书,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只要一出现都会忙不迭送到千秋殿,只要她喜欢那东西便都是她的,即使她不喜欢那东西就是扔了,也不会落到落到别人手中。   他的东西永远都是东宫和千秋殿不要了才轮到他手中,怎么会有人像父皇一样偏心,好似深宫之中只有这两人才是他的儿女,他捧在手心的宝贝。   真是令人厌恶,不甘,愤怒,索性所有的一切都有终结的时候,到时候定要他们生不如死。时庭正满眼杀意。   “是谁?今日本宫不是不能让荣王殿下入寺搜查,只是人或者物总得交出一样来,不让今后是猫是狗都能进孤独园,平白饶了庙中众人清修。”   卫队长只觉气氛不妙,一手撑着伞一手按住剑柄,而时于归敛眉,面上心平气和说道。   时庭正一时间进退两难,他那是真是来追什么逃犯,只是之前追着顾明朝和谢书华来到径山,最后不见踪影,这方圆百里除了这庙便没有其他可以容身之处,顾明朝身受重伤必定是跑不远的,之前士兵碍于这寺庙特殊性一直在四周监控,若是有外人出现便速速拿下,直到今日公主殿下亲至,他才匆匆而来。   “公主,公主,人不能多说,这罪犯画像在此,还请公主过目。”荣王殿下身后,有一副将眼睛一亮,掏出怀中放着的一张纸,谄媚地上前,被姜副队长拦下也不恼,主动把东西交给他,自己重新退到荣王身后。   “从台州逃到长安啊,那可真够远的,半个月的时间,连海捕文书都做成了,门下省如今竟然如此高效果真是国之栋梁啊,既然如此那便请吧。”时于归把手中的纸张轻飘飘扔在地上,任由纷飞白雪掩盖,最后只留下被晕开的黑墨,她后退一步,侧开身子,笑说着。   时庭正一挥手,下面的士兵立马冲了上去,时于归神色不动,宛若雪中看梅,悠闲自在。   “六妹今日怎么来这里了,径山寺大雪封山,极为难走。”时庭正走到时于归身边,态度温和地问着,宛若之前剑拔弩张对视的人不是他一般。   时于归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入冬太快了,庙中不少人病了,让太医来看看。”   “六妹对这些人可真是上心。”时庭正意味深长地说着。   说话间,后面禅房中传来吵闹声,时于归扭头皱眉,对着一旁的姜副队说道:“去看看,都是老人和小孩别惊吓到他们。”   姜副队连连点头,点了五个人一同去后面看看。   “六妹妹不如一同去后面看看。”时庭正笑说着,时于归扫了他一眼,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无非是觉得飞骑军牢牢把守径山寺,寺庙里的人插翅难飞。   时于归到方丈禅室时,里面已经哭声一片,一一懵懂无知的模样,哭得上气不接下去,李依心疼地抱着她直掉眼泪。   “怎么回事?”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乱成一团,蒲团乱飞,李依抱着一一坐在地上,太医被了缘扶着,手撑着腰大声呻/吟着,其余几个年长的病人气势汹汹坐在床上咒骂着。几个飞骑军被姜副队踩在脚下,嘴里骂咧咧。姜副队一看到公主来了,立刻机灵地让人把他们嘴巴堵上。   小夏一把冲过来抱住公主大腿,大声告状道:“他们冲进来把药打翻了,还吓到一一了,好过分,还退了太医伯伯一下,药没了,我们会不会死啊。”她说着说着就露出豆大的眼泪,可怜兮兮。   时于归眼角看着时庭正,抬抬下巴,示意道:“不过如此大的地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好威风啊,不知是哪个营的。”   “他们是坏蛋。”   “呜呜呜呜。”   几个小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越发响亮,几乎要掀了屋顶才肯罢休。两个被压着飞骑军的人呜呜了半天,时庭正脸色一沉,大声呵斥道:“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   姜副队立马一手拖一个把两人扔到雪地上。   “都是莽撞的汉子,也是为了追查逃犯,稳定庙中安全,各位都有得罪了。”时庭正彬彬有礼地说着。   小夏呸了一声,毫不留情大声说道:“不安好心,大尾巴狼,不要脸,都是你,你要赔。”   时庭正恶狠狠地盯着小夏,小夏躲在时于归腿后,瞪着大眼睛回瞪着他,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时于归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夏非常给面子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赔,自然赔,不过赔之前要问个问题,回答了才给你。”时庭正按捺下杀/人的心情,和颜悦色地说道。   小夏看了一眼时于归,大人模样地皱起眉头。   “最近有没有你认识的人来寺庙啊。”他笑问着。顾明朝时常出入径山寺,人缘极好,小孩子都认识,他旁敲侧击总能从小孩口中问出什么。   小夏紧紧抱着时于归,眨眨眼,点点头。   “那是谁呢?”时庭正闻言,笑容加深,循循善诱。   小夏抬起头来,天真说道:“公主啊。雪这么大,除了公主哪还有其他人上山看我们,还有你哦,虽然我不认识你。”   时于归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嗔怒道:“病了就好好躺着。”她扭头看向脸色不虞的时庭正,说道,“看也看了,翻也翻了,若是没搜出什么就让飞骑军早些离开,这种日子可没人愿意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位娘子怎么抱着小孩不起来。”时庭正看到坐在地上的人,突然开口说道。   李依红着眼呸了一声,抱着一一又开始哭,一一看她哭也咧嘴哭,她一哭剩下的三个小孩也张嘴大哭,一时间房间内更加热闹。   “李婶婶刚才被你的人推到了,还打到一一了,他们太过分了。”小夏义愤填膺,“摔倒了,很疼。”   “那扶起来吧,地上多冷。”他刚说完身后的人就要强制上前拉起李依,李依不肯哭得越发伤心。   时于归看着李依坐的位置,正是通往地下洞穴的位置,见那些人故意重重拆在周围地面上,眉心簇起。   “啧啧,今日这事传出去想什么话,这么多男子欺负一个弱女子,可不丢皇家脸面。”外面传来一声嘲讽声,时于归扭头,便看到大长公主被四个如花美男簇拥着走了过来。   她穿着艳红色长裙,乌发如云,摇曳生姿,把小夏看的一愣一愣的。   “姑姑。”时于归惊讶喊道。   “你说你去送个太医,送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等得我好苦啊。”惠大长公主走到时于归面前正要搂着她,只觉得腿边有异物,低头一看,正好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撞上,再看着那张鼻涕眼泪交织的小脸,面露嫌弃之色,“好生丑的猴,如墨抱走。”   身后一名月白长衫的人笑脸盈盈地上前,低声说道:“得罪了。”说完就一把把小夏抱起来,小夏没见过比顾侍郎还好看的人,他眉眼一笑,外面的大雪都不觉得冷了。   “还不放手,到底男女有别,人家护女心切你们倒是一上来就动作粗鲁,可不愿别人反抗了,如玉扶起这位娘子。”   这次上前的人穿着湛蓝色长袍,不似如墨一般温润,脸上挂着爽朗热情的笑,动作利索,一手一个士兵,把他们桎梏李依的手轻轻捏开,脸上笑嘻嘻地说着:“这位娘子这般好看,可别再哭了。”他温柔地扶起李依,又捏了捏她怀中一一的脸,一一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长公主,这小孩真可爱。”他扭头笑说着,眼睛亮晶晶,当真是如玉般耀眼。   小夏张大嘴巴看着大长公主身后四个男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脸,僵硬地坐在他手臂上。如墨单手抱住她,掏出一块手帕,动作柔和地替她擦擦脸。   “都好了吗,好了就走吧,占着人破庙做什么,哪有长安城好看。”惠大长公主扫了两人说道。   时庭正看向时于归,没想到时于归点点头:“本就是送个人啦,没想到遇上这些事情,那边走吧。”她牵着惠大长公主的手率先走了出去。时庭正站在后面惊疑不定,又看了下捂着手的两个士兵,见他们摇了摇头,只好甩袖跟上。   “公主,你救过一一姓名,我为公主做了几双鞋垫,都是千层垫的,希望公主不要嫌弃。”李依最后抱着一一追到山门口,小声羞涩的说着。   时于归见她拿着一个布袋站在那里,上前说道:“是一一吉人自有天象。”她接过包裹扔给一旁的卫队长,卫队长一把抓住,动作轻盈。   时庭正眯眼看着。   时于归抱着穿的严严实实,圆滚滚的一一,颠了颠说道:“又重了不少。”一一咧嘴笑着,黏黏糊糊地亲了她一口,时于归动作一僵,火速把人塞回去,冷静说道,“天冷,赶紧回去吧。”   李依抿唇笑了笑,抱着一一,牵着跑出来的小夏重新回了寺庙,小夏领走前还一直盯着大长公主和她身后的四个男子。   惠大长公主面露打趣之色:“这么怕小孩,以后自己的小孩怎么办呢。”   时于归义正言辞地说着:“没有怕小孩,我怎么可能会怕小孩,我怕什么小孩。”   “这个小娘子倒是体贴,还送了鞋垫。”时庭正骑上马前,阴阳怪气地说着。他视线黏在卫队长手上的包裹,视线灼灼。   他也不知道到底江南道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只知道外祖父突然打道回长安,命他严查顾明朝和谢书华下落,甚至连藏在西郊军营的飞骑军都用上了,可见东西极为重要。   “怎么,怀疑送的东西不是鞋垫,罢了,打开给荣王殿下瞧瞧。”时于归笼着袖子冷笑着。   卫队长立马打开包裹,高高举起,露出里面的十双鞋垫。鞋垫整整齐齐地码着,边角紧密,可见纳得格外用心。   时庭正见真是鞋垫,露出不屑的笑来,高傲说道:“果真是拿不出手的小玩意。”   时于归握紧袖中的东西,坐在马车内,看着外面高头大马上的人,冷笑道:“东西拿不出手就算了,最怕人拿不出手呢。”    第205章 大典前夕   冬至大典迫在眉睫, 一场大雪却扰乱了内务局的步调,所有东西都不得不重新挑选摆放,时于归把惠大长公主送回公主府,把顾明朝带回来的东西交给卫队长, 便直接回了千秋殿。   千秋殿内热闹一片, 一省六局二十四司的尚m与太监挤满副殿, 这场大雪来得又快又急,好多花蕊游船都来不及拉回来就被大雪掩盖, 能抢救得都抢了下来,只是今年大宴公主定在牡丹园, 牡丹园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冻伤, 坏了一大片。   负责牡丹园的是内侍省少监急得满头大汗,牡丹作为大英人人歌颂的花卉,皇后极为喜欢, 圣人兴师动众建了牡丹园, 汇集天下名花, 千姿百态, 咤紫嫣红,这些价值千金的牡丹在宫中一向精心养护,专人养护, 光是牡丹园的花匠就有一百人。   这次冬至大典,又恰逢牡丹园培育出新种,公主便定在牡丹园举办盛宴, 他没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牡丹园损失掺重,他作为管理牡丹园的少监即使在寒冬之际也生生吓出一声冷汗。   毕竟他当时为了邀宠不顾老花匠的劝导,执意把所以花卉都搬了出来,下死令让那些花匠务必完完整整地照看好, 根本没想到会下大雪,一下子死了过半牡丹,其中就包括新出的品种,全军覆没。   时于归回千秋殿地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天色越发阴沉,早上的大雪刚停,天空只飘着细细的小雪,宫女把大雪扫到两侧,露出一条干净的地面,时于归一下马车立春就撑着伞为她遮雪。   她看到立春问道:“长丰回来了吗?”   “还未。公主不曾见到?”立春知道公主从径山回来的目的便含糊问着。顾侍郎重伤的消息还是长丰令人快马加鞭才传到千秋殿的,只告知立春一人。   时于归摇了摇头,她在径山寺的时间太过匆忙,只看了眼顾明朝就忙着和时庭正斗法去了,根本还未来得及细问长丰去哪了。   “可是要派人去找?”立春扶着她穿过长廊,细声问道。   时于归摇了摇头,径山现在必定都是王家耳目,千骑军乃是西郊军营麾下骑兵,主帅乃是王建平,乃是王家表亲,能出动这支军队说明王家确实是急了,如今大张旗鼓派人去找,动静太大,只怕打草惊蛇,最后顾明朝和长丰两边都有危险。   “不急,长丰不是等闲之人,你等会借着去接陈太医地名义往径山寺送一支卫队过去,不可与其他西郊军发生冲突。”时于归吩咐道。   立春点头,站在两侧走廊处说道:“今日大学来得突然,大殿准备的东西损坏过半,如今一省六司的人都在偏殿等候呢,等着公主主持大局。”   时于归站在通风口,感受着凌冽地冬日寒风呼啸而过,万物瑟瑟发抖,天边云团弥漫,空中冷冽干燥,北风所到之处处处都是冬日萧条之色,哪怕冬景精致如千秋殿也失了往日的明媚之色,这番种种都预示着最后几日也不会有好天气。   “这雪,确实来得突然。”时于归抚了抚被吹乱的鬓角,垂下眼,向着偏殿走去。   千秋公主一入大殿所有熙熙攘攘的声音瞬间沉默下来,时于归坐在上首直接说道:“冬至大典时间不变,如今突降大雪谁也无法预料,大家把各自受损的情况都说一下吧。”   时于归坐在上首细细听着,手边是受损情况汇总的账本,底下的人不论说什么千秋公主都沉默地听着,直把下面的人听得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天气骤冷,原本准备的衣物若是薄了些,给各宫的衣服便多再厚一层,首饰头面不便,虽然今年荣王不再赴宴,但东西还是照常送过去,花灯坏了就让人抓紧时间再做,精巧费时的样式不必如此之多,但也不能太少……”时于归放下手中的账本,扫视底下一群人,慢条斯理,一点点吩咐下去,底下被点到名字的人纷纷低头行礼。   一直站在时于归身后的立春看到立夏一脸着急地站在门口,便蹑手蹑脚出去了。两人站在回廊拐角处低语了几句,立春回来时面色不变,任谁都看不出一样。   她趴在时于归耳边说了一句,时于归眼波微动,眼珠扫过众人,最后敲了敲桌面示意知道了。   “诸位尚m都先回主事地方做好分内之事,若有疑问再来请教,若是现在无视便都退下吧。江少监何在?”一个身材肥硕的人挤了出来,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起来吧,本宫有些话与你说。”   众人的视线移到江少监身上,少监头上更是冷汗涔涔,吓得浑身肉都在抖着,公主可不像她看上去的那般好说话,有些事情她未必不知道,不过是隐忍一击而已,公主八岁掌管内宫,一开始就不是抱着温和手段来的,打杀了无数尚m黄门太监这才有了如今威慑,裙上下人人畏惧。   时于归看着抖得不成人形的江少监眉峰一跳,冷冷说道:“自己交代清楚吧。”   江少监顿时磕头磕得砰砰响,痛哭流涕说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奴才狗胆包天,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克扣了花匠们的钱导致他们心生怨恨不好好侍奉牡丹,甚至把今年新出的……”   时于归敲了敲桌子,打断他的陈述,沉下脸来:“可是要我请花匠来对峙。”   这话就是知道江少监在说谎。   江少监更是冷汗淋漓,摇摇欲坠。   “继续。”   “都是奴才,都是奴才听信若雪这个死丫头的话,把所有花提早从棚子里拿出来,这才让大雪把花给冻死了,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立春面色似雪含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连这种钱都要污去。”原本牡丹园后侧有一大棚,棚中有一温泉贯穿而过,所以棚内四季如春,牡丹花匠都是在这里培育牡丹的,这个棚子每开一次耗费都不少,是以宫中有一笔钱专门负责这里,公主给的银两一直可以支付到大宴当天。如今江少监提早五天拿出,那钱的流向自然不言而喻。   江少监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时于归不耐烦地敲了一下,江少监哭声立马止住,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这事之后与你算,牡丹花竟然死伤过半短时间内也培育不出来,罢了,此次地点换到蓬莱湖上,冬至只怕又是大雪,让人把望仙阁打扫布置起来,湖面上的台子也会积雪让他们搭个棚子来,去吧,这事定要办的稳妥,不然数罪并罚,你就去陪你义父去吧。”他的义父就是原先王顺义的义子陈黄门。   立春看着陈少监颠颠撞撞地离开,冷哼一声:“公主怎么知道他犯了事。”   时于归看着手上一叠账本,痛苦地揉了揉额头,摇着头说道:“我哪知道,不过是看他吓得可怜,诈诈他而已。若雪说是因为与凝霜不和,一直被针对,这才投靠我们,可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你让郑大将军再去查她一下,娴贵妃可不是她表现的这样面慈心算之人,一个无缘无故的人冒着被打死的危险来当眼线,确实可疑。”   “让立夏带人把蓬莱湖团团围住,出入必须有各大尚宫令牌,你去看看那些花卉,唆使人提早搬出来怎么会没个理由。”   立春点头应下。   “太子让我们换了场地,从头布置只怕要赶不上了。”冬至规格可不是挂上灯笼绸缎这么简单,一应物件都是根据场地布置的,现在徒然从园中换到水上,三天的时候实在仓促。   时于归一听这事就头疼,挥了挥手说道:“这都是什么事,晚膳我要去东宫用,让人去传个话,我看会账本,这几日麻烦你和立夏了,让立冬来伺候吧。”   立春忙道不敢,小心退下。   王守仁面色阴沉地看着时庭正,时庭正被看的面色潮红,讪讪说道:“我也是没想到这个高如玉性子这么烈,好好的,怎么就……”   “闭嘴,我先前与你说的,要你钦点人数,可有少人。”王守仁转着手中核桃,淡淡问着,他衰老的眼皮掀了掀一看他神色就知道这话又被当成耳边风了,冷笑一声,越发觉得面前之人蠢笨如猪,怪不得安太师和周太傅看不上他,但凡有太子十分之一的聪慧,大事早就成了。   “高侧妃白日入了宫,晚上便自尽,你难道丝毫不觉得奇怪,千秋公主此人可不似一般女子,绝顶聪颖绝不是一般人可比,好端端给人送了披风烤梨,你难道不知道公主最恨妾侍一类人吗。”   时庭正脸上露出愤怒嫉妒的神情,哪怕是自己外祖父说起太子和公主都是称赞之色,好似自己做什么都是在做蠢事。高侧妃殿中是少了一人,可世事如常,之前就跑了不少丫鬟,本就只剩下一个丫鬟了,谁知道这个丫鬟是不是乘此机会脱离苦海,有什么好对一个不上心的丫鬟上心。   他愤愤不平,神情抑郁。   王守仁摇了摇头。   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顾明朝那边如何,径山军营都派人盯着,杜将军那边也时时看着,为何还未找到人。”顾明朝和谢书华不过两人,竟然可以拿着如此重要的账本和奏折从江南道瞒天过海逃回长安城,若不是他最后设局引得两人逃上径山,最后围困径山,只怕两人如今已经入了东宫。   时庭正面色羞愧的低下头。   “不曾,径山寺也查过了,倒是公主好端端去了一趟径山寺与我发生纠葛,只怕此事东宫已经知晓了。”   “什么!”王守仁一拍桌子,把正陷在愤怒嫉妒的时庭正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茫然问道,“怎么了。”   王守仁掀开眼皮露出一双阴霾双眼,他看着时庭正,好似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威逼之势顷刻而来,吓得一直傲慢的荣王殿下抖了一下。   “糊涂!愚蠢!”他呵斥道。   时庭正脸色涨红,小声反驳道:“公主没从庙中拿出什么东西,也没带出什么人,我都检查过了,她只是去送冬日衣物的。”   王守仁冷笑一声,摸着手中的佛珠,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你说一下当时情景。”   荣王殿下把当时的情景完全复述了一遍。   “她故意问你要文书是拖延你时间,抱娃娃的时候肯定就拿到东西了,打开给你看是为了放下你戒心,激怒你是为了让你无心思考,甚至连惠大长公主都可能是为了送出那些东西。”王守仁冷冷解释着。他心中越发失望,本以为荣王至少能长进些,可还是拘泥于格局,看不清方向,好似一个陀螺,谁抽都会动。   “来不及了,不过是半月时间不在,竟然发生这种事情,太子不亏是谢温的儿子,如此短时间能搅得我们方寸大乱,布局全毁,当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罢了罢了,下去吧,此后你便好好呆在荣王府,径山的事情也不必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王守仁挥挥手,不耐烦地说着。   时庭正恹恹地退下,他一向自视甚高,可今日在外公口中就好似一个蠢蛋,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是时于归他们仗势欺人,不过是仗着父皇喜欢而已,若是平等位置,不过都是蝼蚁罢了。   他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在大雪中,突然被一辆马车拦下,里面露出一张谄媚的脸,正是莱明。   “殿下可是要回府,这天气又要下大雪了,微臣送您一程如何?可别脏了殿下成大事的脚呢。”    第206章 硝烟弥漫   “娘娘, 明日便是冬至了,早些休息吧。”若雪为她散了发,贴心说着。   娴贵妃看着铜镜中颜色不在的人,鬓间甚至冒出几根银色, 眼角皱纹横生, 眉眼黯淡不复神采, 遮挡不住的疲态总在深夜袭来。她确实老了许多,多年深宫幽怨让原本骄傲肆意的姑娘成了心思叵测的贵妃, 宫中总是寂寞冷清的,能把人的生气都活生生耗走。   “凝霜回来了吗?”她看着鬓间已经遮挡不住的白发, 眼不尽心不烦地移开视线。   若雪为她梳着头发, 摇了摇头。   “不曾,可要派人去找一下。”   娴贵妃摇了摇头,她盯着铜镜中低眉顺眼的大宫女:“不必了, 说起来, 你六岁入宫, 如今已有十三年了吧, 可曾想过出宫。”   “不想,在宫中度过了大半辈子,若是出了宫哪里还过得下去。”若雪但也没有说什么舍不得娴贵妃的话, 她性格一向如此,温和低调恭顺可也直接诚实,这也是为什么娴贵妃会把她提上来填大宫女空缺的理由。   这样可能偶尔说话不中听的人总比口蜜腹剑的人要来的可靠。   “倒是实在。”娴贵妃敛下眉说道, “本宫听说你与内侍省的江少监关系不错。”她说得不动声色,好似不过是午夜闲聊,口气闲淡,说出一二言语。   若雪梳头的动作不便, 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梳着贵妃秀发,面不改色地说道:“与江少将竟然同是江南道人,便来了些话语,平日里也不来往,就前几日他奉命装扮牡丹园问贤良殿借了一些人,这才有有了些交往。”   “本宫听说你还为他出谋划策了,关系到也不似你说的这般浅淡,宫中不出宫的宫女与黄门在一起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不必多加掩饰。”娴贵妃说得风轻云淡,语气温温和和,情真意切,满心满意都是为她着想的模样。   若雪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只是放下梳子拧开盖子,开始为她抹上头油,浅淡的梅花香在昏暗封闭的空间内浅浅飘着,在暖炉的热气中弥漫升腾。   “娘娘多想了,不过是同乡罢了,江少监好赌欠下一大笔钱,王太监最看不得这些,我也是为了能在宫中行走方便些,不忍他落难,这才让他把牡丹都搬出来,收些银子好办事,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若雪微微叹气,颇有   娴贵妃的视线停在若雪身上,细细地打量着,那目光好似一把剪子从表皮一点点捅进去,直把你的全部都剪得七零八落干干净净才肯罢休,而若雪任由这把刀在自己身体内翻滚,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坦坦荡荡。   “宫中有人确实好办事。只是你也太不小心了,公主必然是要查的。”娴贵妃笑说着,“这宫中总是不太平,人人都像罩子里的烛火看不清模样,你是好孩子,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若雪温顺的跪伏下去,低身说道:“若雪明白。”   “下去吧,我先眯一会,今日就让凝霜守夜吧。”娴贵妃挥了挥手,拿出匣中的一直碧玉簪递到若雪手中,笑脸盈盈道,“为难你这么多年了。”   娴贵妃看着她恭敬退下的背影,带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张不笑时候皱纹刻板僵硬,嘴角下垂,脸色阴郁。   “娘娘。”众人口中一直消失不见地凝霜竟然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穿着三等宫女的衣服,不着粉黛,灰扑扑的模样。   端坐在铜镜前的娴贵妃看着凝霜在自己身旁跪下,漠然问道:“都弄好了?”   凝霜不知从哪里回来,脸上湿漉漉的,一脸狼狈的模样,脸色有些惊慌又有些兴奋,压低嗓子说道:“都弄好了,人一多必定会出事。”   屋内一片寂静,娴贵妃并没有继续出声,而是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徒然有些陌生,下垂的眼角总是带出不经意的沧桑,年轻时候的娇嫩早已不复存在,漫无目的的时间和硝烟弥漫的内宫早已消磨了她的容貌,让她丑陋不堪。   她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帝王也格外英俊,注视着皇后的时候,连岁月都慢了下来,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夫妻美好地连花都黯然失色。   “娘娘。”凝霜被突如其来的冷凝气氛吓到,颤巍巍地喊了一句。   娴贵妃被唤回神思,敛下眉,淡淡说道:“辛苦了,你也去休息吧。”   “那若雪那边?”凝霜低下头轻轻说着,她微微转动眼珠没想到和铜镜上的娴贵妃的眼神直勾勾地对上,顿时被吓了个激灵。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只是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她,好似注视着一个死物,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中。   “奴……奴婢……”凝霜诚惶诚恐,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娴贵妃收回视线,起身淡淡说道:“好歹共事十多年往后小心思收敛一些,若雪到底比你大一岁,你敬重些。”   这是确认了若雪的忠心,毕竟若雪不是她从王府带过来之人的后辈而是尚宫局分配过来从三等宫女开始做起的小丫鬟,只是这个丫鬟实在太和她的心意了,好似她肚子中的蛔虫,比这些带过来家仆所生的小孩还要来的钟意,这才破格提了上来。   不过,王家人自来疑心,她一方面对若雪十分满意,一方面又对她充满疑惑,这样贴心的人难道真的不是有人故意为她量身打造的,所以她一边任由凝霜欺负她,一边重用她,不停让人监视着她,企图找她的伪装点,可即使嫉妒如凝霜十年来依旧没有找出她的一丝错处。   温和又冷静,务实又直接,这样安然无恙想要度过深宫生涯的人反倒是给了足够多的利益和安全感就可以完全拉拢的人。   今日若雪花了十三年的时候终于完全通过娴贵妃的考验。   凝霜连连磕头认错,冷汗淋漓。   “下去吧,今夜就好好休息,明日可还有一场大战要打。”娴贵妃看着跳动的烛光,平静说着。   是夜,万里无云,明日便是千秋大典,长安城彻夜不眠,千重宫殿花灯万盏,千秋殿人来人往彻夜不息,各宫尚宫都在汇报最后的情况,立冬手上功夫不停,不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写好一张字。   “今年湖面上需要□□的花船。”时于归对着江少监说道。   江少监为难说道:“这,这不太好吧,蓬莱湖占地大,一入夜湖面极黑,又靠近小岛植被极多,若是没有花灯点缀,只怕,不好看啊。”只要在蓬莱湖开宴必定要数十辆彩灯点缀才行,不让四周黑漆漆的,只怕各位贵人心中不适。   时于归点了点案桌,沉思片刻说道:“不要花船湖面上放些花灯即可,到时候沿途树上挂上大彩灯,蓬莱岛上热闹一些就好,望仙阁务必灯火通明。”   “还有事情吗?”时于归见江少监迟迟不肯退下,疑惑问道。   江少监连连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拘谨又谨慎地说道:“奴才,牡丹园之事……”他一见时于归面色变冷立马说道,“不是,不是为奴才自己求情,是为了……为了贤良殿的若雪大宫女。”   时于归挑了挑眉,假装不知地问道:“为何,明明是她唆使你,你才会做出这等蠢事。”   “不不不,不是若雪大宫女唆使的,是,是奴才本就有意,都死奴才自己该死。”江少监倒是有情义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惜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此事事后再说吧,若是无事便退下,灯笼找人连夜挂起。”   立夏出现在偏殿门口,立春立马迎了上去,两人耳语片刻,立夏又转身离开而立春则折回屋内。   “成了。”   时于归扫了一眼外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尚宫,外面是纷飞大雪,天色漆黑无光,这个盛典注定不能简单谢幕。   “到时候让人注意一些,别见血,长丰从东宫回来了吗?”   立春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曾,可要去问问。”   时于归摇了摇头:“动静太大,随他们去吧。外面的都弄好了便让他们下去吧。”   与此同时的东宫,丽正殿长灯不熄,时庭瑜穿着太子常服端坐在守卫,黑色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浮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大殿内众人。殿内正中间的首头暖炉冒出袅袅细烟,在空中一闪而过后笑死不见,殿内逐渐被温暖所代替。   “若是莱明说的没错,明日冬至大典王家便会发难,王守仁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必定是雷霆之击,如今我们仓促迎战,务必降低伤亡。”   “长丰明日去西郊军营调遣军队,之后从密道回道南大街待命,陈黄两位副将随同。”   “郑莱,如今裙军队皆不可信,东宫六率全部融入明天护卫军中,务必保护圣人与公主。”   “正冠,带着詹士府的人把王家所有罪证整理成册。”   时庭瑜丝毫不慌,逐一吩咐下去,到最后殿内只剩下太子殿下一人。他看着空荡荡的下面,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时间太急迫了。   那日方思重伤,莱明到访,不过才三日之久,可好似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莱明是王家人,王守仁极为看重他,看重他的眼力见,王家不少事情能提到朝堂上,大都是这位中散大夫第一个开口,可以说是王家的马前蹄,可如今这个马前蹄背着主人偷偷拐了个弯,向着敌人投诚。   态度之诚恳,不仅说得振振有词,连证据备得完完整整,投靠诚意恳切,之后更是问出王家谋算,他们原本在牡丹园的花中下了手段,能让百花在夜间瞬间枯萎,之后起势宣扬太子无德无子,不顾祖宗伦理废除后宫,后在各地造势显出天灾之祸,逼迫圣人废黜太子。此事,时于归已经从牡丹园中的花中发现了令花凋谢的药粉。   之后更是严明南大街所藏之物乃是从江南道运回的金银和武器,这也是为何南大街的地面总是修不好的原因,他甚至说出了大皇子也与王守仁合谋的消息,甚至拿出大皇子与王守仁通信的密件,之后甚至把起事时间和地址,以及如何起事如葫芦倒水一般捅了出来,甚至帮着他控制了荣王殿下,保证他不会当日与王家里应外合。   “若是有诈如何?王守仁会反推哥哥军力部署,之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莱明不可信。”当日深夜,时于归在东宫用膳之后反驳道。她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太子殿下当时应道:“不论如何,引蛇出洞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殿寂静无声,只有一点沙漏沙沙的动静,在寂寞寒冷的冬夜便显出几分趣味来。   “殿下,有客拜访。”陈黄门敲门低语。   与此同时王府因着家主刚刚回来瞬间忙乱起来,王守仁一如回廊便脱下大氅,快步走着,他走得极快,脚步生风,最后停在尽头看着台阶上的发妻。   年迈衰老的容颜,暗淡无光的眼睛,不便行动的双腿,这个模样他足足看了四十年,可心中从未有半分嫌弃,只觉得还是初见时那个大气爽朗满心热血的少女,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抱负,可一切都在当年那场大难中消失殆尽,她虽满心庆幸留下一条命,坦然接受自己逐渐消息的黑暗,和越来越不能站立的双腿,可王守仁却是一心入了黑暗,再也回不了头。   一直目视前方的王老夫人感受到他的存在,默默转头看向他的位置。   “回来了,怎么也不吭声,去把温着的粥端来给大郎。”她信誓旦旦地笑说着,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着。。   王守仁蓦地回神,快步上前,接过她的轮椅,呵斥道:“怎么也不披个大氅来,好端端在门口等什么。”他轻车熟路地把人退回屋内,下人熟练地放下帘子,送上手炉。   “不碍事,你最近早出晚归,我不知为何总是心里慌得很,只有看到你觉得安心。”老夫人摸着他的手,笑说着。   “朝中有事,耽误了,不碍事,以后就不会了,你风寒还未好,明日大宴我已经替你告罪了,圣人也批了。”轮椅被推倒桌子边上,王守仁坐在她身边,摸着她的手笑说着。   王老夫人不高兴地皱着眉:“我的风寒早好了,怎么可以不让我去。”   丫鬟端上粥,是一碗金橘黄芪粥,王守仁愣愣地看着面前烦着黄色光泽的粥,嘴角微微一扯,低声说道:“怎么好端端煮这个了。”   王老夫人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高兴说着:“当年你可是偷了我这碗粥呢,也是在这个大冬天,只是南方无雪却更加湿冷,我煮着粥本是为了自己没想到被你抢了先,就是在今日你忘记了吗?”   王守仁心不在焉地搅着那碗粥,嘴里应着:“哪里会忘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当年被人伏击乃是家中族弟反水,暗地里捅了他一刀,他逃跑间不经意滚入一处山洞,山洞弯弯曲曲,九转十八弯,他不过是凭着一口气随意乱走却不料出山洞后进入了人间仙境的梅花林。他又冷又饿顺着一股幽幽的香味宛若死尸一般毫无知觉地走着,直到看到一个茅草屋,吃了一碗金橘黄芪粥,见了一个花中仙子,这才活了下来。   “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年没有救你,我是不是像我师傅一样云游四海,四处为家。”老夫人的脸庞在烛光中温柔极了,可她没看到一旁的王守仁脸色巨变,紧握手中汤匙。   “可我又想着,还好遇到了你,不然这辈子也不知道喜欢是何物,书中写的再好,也没有自己感受来得好,你说是不是。”老夫人即使瞎了眼,还是能依旧准确握住王守仁的手,笑眯眯地说着。   不过是眨眼时间,叱咤风云的王太尉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他的一生已经许久没这般心绪起伏过,上一次还是把眼前之人从鬼门关中抢回来的时候。   他牵着发妻的手,点了点头,复又轻轻嗯了一声。   “吃吧,吃了这碗粥就像你当年说的,会陪我一起到老。”   王守仁动作一滞,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小心打量着面前之人,可见她毫无异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的脾气可不好,根本瞒不住什么事情。   他低下头,笑说着:“自然,你也快去睡吧,天色很晚了。”说话间,只看到管家突然出现在门口,挥了挥手中的令牌――一只虎虎生威的老虎,他对着管家点点头,又对着婢女说道:“送夫人回房歇息吧。”   “不一起吗?”老夫人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已经许久没和你说话了。”   王守仁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明日等我回来好吗,今日还有公务没处理呢,明日等我回来便带你去看新种的梅花,刚刚养出的品种,是绿色的呢。”   老夫人抓着他的手,明明一双朦胧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还是抬起头来盯着他,久久看着,突然笑说着:“戏文里的负心汉说话不守信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不过我可不是乖乖等你的良家女,罢了,送我回房吧。”   王守仁为她盖上披风,把她送到门口,低声说道:“明日我一定像你赔罪。”   “明日,你可得记住了啊。”老夫人被人推回房间时嘴里喃喃自语。   “那个梅花在哪?”老夫人突然说道。   身后的侍女回道:“在家主书房边上的那片梅林中。”   “送我过去吧,我和大朗曾数次雪夜赏梅,当真是美妙,找人温壶酒来。”老夫人说道。侍女犹豫不决,王府必毕竟还是听王太尉的。   “她不会怪你的,走吧,若是我不高兴了,他才会怪你。”这话说得不无道理,王太尉即使对子女都是不假颜色,唯有对这个同甘共苦过的发妻一直爱护有加,不容他们不敬。   侍女只好依言把她推到绿色梅花下,绿色寒梅在深夜中傲然绽放,美不胜收,空气中暗香浮动,令人迷醉。   老夫人直接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对着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我喜欢的哪是梅花嘛,我明明喜欢的是你啊。”老夫人摇着头轻声说道,这声音只说过给梅花听,还有当年睡着了的少年。当年他在小屋中养伤,日日躺在梅林中,好似梅仙下凡,高傲冷漠,遗世独立,冠绝长安的少年到哪都不能掩盖其风骨。   她嘴角浮现笑意,那段时光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毫无负担,毫无忧虑的岁月。不会为战场,家族,名利,甚至是自己所累。   她哪是真的不知道那个追杀他的人带着一万士兵入了沼泽后到底下场如何,哪会不知害她瞎眼断腿的人到底下场如何,哪会不知当年那个亭亭傲立如梅花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嗜杀残忍的人。只不过是他不想让她知道而已,那她便真的好似眼瞎之人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一生暴躁的老夫人忍了多年,在喝完最后一滴酒后猛地把酒瓶扔在地上,酒瓶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也惊醒了书房内的众人。   同戈之刀自古都是对着外人的,他怎么可以向着自己人。   王守仁透过窗户只看到不远处的梅花树下坐着一人,那人身形单薄的坐在树下,浑身颤抖,空气中逐渐传来压抑的哭声。   屋内的王守仁脸色一变,匆匆跑了出去。    第207章 大结局   冬至大典在灰蒙蒙的大雪天终于拉开帷幕, 从天还未亮便开始热闹起来的长安城,寅时便看到一辆玉辂率先出了宫门,之后浩浩荡荡的马车向着西边走去,这支队伍是圣人以上了年级不耐严寒为由点了太子替他去祖庙进行祭祀, 太子监国已久, 带天祭祀乃是寻常事。   卯时三刻不到的时候, 上大朝会的文武百官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宫门口,大概是这个冬天来得又快又急, 寒风瑟瑟,缓步走入待漏院的百官皆是沉默之色, 待三声响鞭响起, 文武百官分列而战,慢慢走向空旷寂静的大殿。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队快马同样从西城门出去, 为首一人正是被禁足的二皇子荣王殿下。   今日守城门的小兵摸着脑袋憨憨说道:“一向冷清的西城门一个时辰内接连来回五位贵人, 真是稀奇。”西城门出去便是郊区荒凉之地, 唯一出名的便是径山寺, 如今径山寺落败,会从这个城门口来回的都是周边村镇的百姓。   坐在一旁的卫队长挑了挑眉,好奇问道:“这么多, 都有谁?”   小兵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后说着:“第一个出门的好像是太子殿下和大皇子,然后温家的马车刚开城门就进来了呢,没多久是炎王殿下, 后面跟着好几大车的酒呢,还有王家的马车紧跟着也走了,最后虽不知道是谁,可是拿了公主的手令, 想必也是一个贵人。”   卫队长年纪颇长,一辈子都在守城门口,总是有种底层官吏的敏感,他眉心一跳,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贵人随意出城可不是好事。   长安城在旭日刚刚冒头的时候,长安城四条主要干道上已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种外来的谋生活的戏班子,杂耍班子一股脑地涌入长安城,护城河上的花船和花灯密密麻麻,似繁星入海,随波而动。   千秋殿中,立春带着人再一次认真检查着望仙阁的各处布置,蓬莱湖一侧灯笼高悬,早早就亮了起来,各种花式的花灯被堆在一处,只等着天色暗下来后宫女们便放灯入湖。   宫中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一天从众人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里都是紧绷着,即使是原本跳脱活跃的人今日也蹑手蹑脚格外规矩。   “大厅,没有问题。”   “案桌,没有问题。”   “花圃,没有问题。”   ……   陆续有各尚宫的人上前把自己负责检查的位置上报给立春,立春一直兴致缺缺地听着,在昨夜她已经安排了千秋殿的人把整个宴会场地包括后面的蓬莱岛全部搜查了一遍,在可能隐藏危险的地方都着重安排了自己人。   “舞台,没有问题。”有一个弱小的宫女冲冲跑来,细声细气地说着。   立春的视线从湖泊中移了出来,打量着面前的人,小小一只的模样,穿着豆绿色衣服,年轻稚嫩的脸庞因紧张而紧绷,她被立春大宫女打量着,浑身瑟瑟发抖,神情慌张,肉眼可见地哆嗦。   “知道了,下去吧。”立春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点点头说着。她目送此人远去后,便问着身边各大尚宫的人,“这是哪宫的宫女。”   尚仪局的姜尚宫诺诺回道:“欧阳掌乐连夜开工,今日突然腹痛,便让她身边的宫女来检查了。”   立春看着蓬莱岛对岸的立夏对着她打了个手势,那动作是检查好的意思,便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如此不经事,难堪大用。”这话乍一听也不知道到底在说谁,可语气中却是要把两人全部都革职了。   姜尚宫一脸惧色,没想到自己好心为欧阳掌乐说话,却害得她丢了位置,可立春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视线太过凌厉强势,根本让人无法反驳。   众人看着立春大宫女和立夏大宫女回合,两人面色严肃地说了几句,望仙阁门口一片寂静,十二个尚宫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露出何种神情来看向姜尚宫。   “好大的派头。”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不敢接话,只好挂上笑来随口交谈了几句,闭口不提刚才的事情,说了几句便匆匆回了。一大早的硝烟早已弥漫开来,但谁也无暇分心,各有心思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立春和立夏不理会望仙阁门口心思起伏,反而匆匆赶回千秋殿,千秋殿门口同样热闹非凡,诰命夫人带着自家姑娘入宫觐见,侍卫井然有序地维持秩序,顶替长丰的副将有条不紊地梳理各家马车,检查各位娘子夫人是否携带尖锐之物。   正殿旁的两个副殿早已坐满了人,别看立冬平日里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还是还是很顶用的,虽然是第一次独自一人面对这些高门娘子,但还是凭着多年经验把她们稳妥地带去可以去的副殿,保证殿中众人不会起冲突。   立冬一看到立春和立夏回来了立刻开心得跳了起来,随即又觉得不妥,便端正神情,矜持地对着两人招招手。   “正殿里面是安老夫人和周老夫人,还有柳老太太,已经一炷香了,估计马上就要出来了。”立冬低声说着。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挑开,正殿热气腾腾的香薰便涌了出来,三个大宫女推到一旁对着出来的柳老夫人行礼着。   这礼是送给柳家人瑞和未来太子妃的,毕竟再过一月过后便是迎亲了。   头发花白的柳老夫人被柳文荷扶着,立春立马上前扶着老太太另一侧的胳膊,低声说道:“冬天地滑,老夫人小心,我让他们把马车驾进来。”   柳老夫人慢悠悠地走着,摇了摇头:“算了,不予你们添乱了,让文荷扶着老妇便可,今夜照顾好公主。”   立春把柳老夫人扶上马车马上折回殿内,大殿内,时于归满脸疲惫,立秋跪坐在她身后为她按着胳膊,立夏正在交代蓬莱岛的事情。   今年娴贵妃不知为何突然不愿意再来,虽说她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可到底是目前如今宫内最大的妃位,若是厚着脸皮来,时于归到底是晚辈,说不得这些便一直听之仍之,只是这次突然让若雪来传话说身体微恙不便起来。   “……,岛上倒无其他一样,蓬莱岛水下地洞已经被捂住,奴婢已经调了一支深谙水性的人晚上驻扎在水边。”   时于归点点头,看向立春,立春点了点头:“若雪说的没错,台子确实有手脚,今日检查的宫女并未发现,奴婢怕她晚上多事便革了她们的职,暂时远离大宴。”   “就这样吧,等哥哥那边的消息。”时于归喝了一口浓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继续请人进来,当真是累人。”   宫苑忙成一团,东宫却是格外安静,除了巡逻的士兵似乎再也见不到其他走动的人影,太子祭祖未归,詹士府平日里无事从不出院子,宫女黄门因着唯一的主人不在便都蜷缩在角落里。   夜幕顺着日头逐渐变化随之而来,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天空弥漫着浓重的乌云,天色越发阴沉,寒风凛冽,蓬莱湖上的点点花灯在风中摇曳飘忽,望仙阁前的水榭上一盏盏挑起的灯盏让蓬莱湖亮如白昼。   玉阶文物盛,仙仗武貌雄,富丽堂皇的望仙阁在水汽弥漫中,在万千光亮中宛若天上仙境,美得令人移不开眼金。四面大开的阁楼里早已坐满了人,今日觐见过公主的人一般都是可以留在今日大宴上的人,申时两刻,圣人带着太子和公主一同入了大殿。   “众卿平身,在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维护大英安定,愿大英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圣人手举酒觞高声说道,说完一饮而尽,堂下众人紧接着喝完手中酒水。   乐声骤响,琵琶声叮咚如水滴瞬间滴入湖面,溅起涟漪,紧接着笛声,琴声,瑟声恰到好处地融了进来,一支穿着大红色衣裳的宫女不知从哪里出现,动作优美,舞姿妖娆,薄雾自水面腾空而已,在昏黄日光下好似天宫浓雾,美得不似人间。   圣人年纪大了,今日一整天都坐在大朝上接受众人朝拜,如今终于闲了下来疲惫感便油然而生,娴贵妃为他倒了一展茶低声说道:“圣人若是累了喝口茶醒醒神。”   底下的官员一开始还有些拘束,随着气氛越来越烈,便也逐渐放开手脚,开始玩笑起来。圣人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笑着接过娴贵妃手中的茶杯:“贵妃有心了。”   “大皇子怎么不在?可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娴贵妃笑说着。   圣人撑着脑袋随意应付着:“太子说其身体抱恙,无力赴宴,便让他回府休息了。”大皇子身份卑微,至今没有封号,他是圣人大婚前一位爬床的侍女企图上位生下的孩子,加上性格软弱腼腆,圣人一向不喜。   娴贵妃嘴角一撇:“那真是可惜了。”   时于归漫不经心地抿着茶,她酒量不行,早已被立春换上了茶水,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下众人说话,只看到王太尉边上围了不少人,今日王老夫人身体抱恙未能赴宴,莱明一脸谄媚地端着酒杯站在他身边,今日虽说荣王殿下未来,但好歹太尉还在,众人也不算太过不安。   不少如盛潜等人躲在一旁自顾自己喝酒,任谁来了都装聋作哑含糊岔过话题。温家清贵,绕着他们的人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便免不了吟诗作对,酒兴高昂时豪兴四处,出口成章。剩下的一些没有站队的,坐在后面的人三三两两地与前后隔壁说着话,看着台上的表演。   岸边和蓬莱岛上,有黄门放着烟花,巨大鲜艳地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中复极绚丽又归于沉寂,好似千万颗星星在空中一闪而过,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酒醉时分,只听到咯吱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只看到台子上的棚瞬间塌了下来,刚才还姿态娇媚的乐女全部掉入手中,巨大的横木砸在她们身上,水面上有血迹氤氲开来。   如此巨响,众人的酒,瞬间醒了。   圣人神情阴沉了下来,众人惴惴不安,连王守仁都眉头蹙起,面无表情地看着水中扑腾的众人,倒是时于归一脸坦然。这次的宴会是千秋公主操办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只怕圣人也不敢睁一眼闭一眼,轻拿轻放。   “此事乃是大不详啊。”出乎意料的时候,出面第一个说话的人竟然是不别众人放在眼里的齐国公,齐国公说草包都是侮辱草包的人。   “前朝厉帝安乐三年就曾在冬至出了事故,之后民间大乱四起,天灾人祸……”   “胡说八道,还不给朕退下。”惠安帝把手中酒杯朝着他扔掷,冷冷呵斥道。齐国公什么模样,圣人最清楚不过了,他扫视殿下众人突然觉得一阵心寒,朝中有些举动,他不是不知道,但如今军权在握,民心归顺,他信誓旦旦,没想到今日有些人竟然敢拿冬至大典开刀。   圣人一向含笑的脸庞骤然冷漠下来,犀利鹰眼看着眼神游移不定的齐国公,再一个个看了过去,原来不知不觉中朝中有人异心突起,吸取着杨谢两家地养分眨眼间长成庞然大物了,挑着这个特殊的日子下手。   “口出不敬,革职停薪。”他冷冷说着。   齐国公大声哭喊道:“圣人扰民,此乃古训,圣人不可再三偏袒……”   圣人下首的时于归漫不经心地说着:“所以齐国公之后打算说是朝中有人非是天命所归吗?是谁?此次宫宴乃是本宫所办,三日前大雪突如其来,钦天监观测有误,您可是觉得是钦天监有误。”   被波及到的钦天监的监正连连下跪求饶。   齐国公没想到公主会直接顶了回来,顿时方寸大乱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直接把视线看向某处,谁唆使的意味不明而喻,而莱明一看到齐国公求救的眼睛心中顿时破口大骂。   烂泥扶不上墙,也不知道太尉为何要选他出头。   “自然不能算钦天监的,天气氤氲变化本就无法准确估料。”莱明连忙说道。   “圣人。”突然有人凄厉一声叫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正是右散骑常侍崔清,崔清做事平庸不过崔家是前朝归降世家,为了安抚前朝官吏,高祖就曾严明要善待前朝官吏,崔家便是其中一个,是以才能平平的他能混到宴会尾巴处。   时于归看着那人连滚打趴走了过来,普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圣人恕罪啊,微臣本不想今日说起,可今日乃是冬至无辜塌了台子,老臣心中惶恐,这才不得不说当众说起。”   时庭瑜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人,心想王守仁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汤让他掺和在这件事情中,本可以平平安安地做着闲官一辈子安然无恙,如今竟然是义无反顾地踏进浑水中。   圣人眉心一跳,果见崔清大喊,众人哗然一片,议论声渐起,安太傅几个保皇派,虽不站队但多年来都格外看重太子,精心培育,闻言眉眼阴沉,嘴角紧抿,更别说是保皇派,几乎目似悬火,拍案而起。   “太子无德啊。”   圣人脸色大变,时庭瑜倒是面色如常,看着地下大哭的人,好似真得忠君爱国,开始一条条数落他的罪证,第一条便剑指顾明朝,严明他以权谋私,寻了个狼子野心之人。   不等别人说话,时于归敲了敲案桌,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冷冷说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顾明朝如何狼子野心,欺压生父,口空白牙随意指责,仗着顾侍郎去冀州办事至今未归便可以随意污蔑吗?太子自来勤勤恳恳,你无端指责,捕风捉影,好一张利嘴。”   “公主乃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妹,必定袒护,但老臣说得可是句句属实,戏台正盛坍塌,不是祥兆……”   “老眼昏花,颠倒黑白。”时于归冷笑,看向一片狼藉的台子,冷冷说道,“今日之事必定是有人故意谋划,舞台至下而上整体崩塌,可见是下面台基有了问题,台基自建湖之日起便存在,多年不坏,今日好端端十八根柱子全部断裂本就奇怪,崔常侍不假思索便推究到天怨,圣人乃天子,这天怨到底想怨谁?你既然不信,不如让人下水一看。”   时于归根本就不顾他人说话,直接挥手,岸上早已准备妥当的一组蛙人直接下水,没多久就抬出一个被人拦腰截断的梁柱。   那柱子表面断得赶紧利索,一看就不像是突然断的。   “崔常侍若还是不信,本宫便让蛙人带您下去,也好证明我天家清白。”崔清脸色苍白地摇了摇,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今日本就要要追责太子,若是扯到圣人便是大大的不敬。   “不必了,今日本也不是要说这个的。”一直沉默的王太尉突然开口,众人的视线瞬间焦点在他身上,他把手中酒水一饮而尽,看着桀骜不驯的时于归,笑说着:“公主聪慧,可知南坪战役。”   时于归一愣,点了点头。   南坪在大英与蛮夷边境的一处村庄,之所以世人皆知是因为那里曾经葬送了大英一万士兵,还有一个王家旁系。   “世家大族千般好万般好可就一点不好,就是那个位置总是被人盯着,为了得到那个位置谁都可以出卖。”王太尉摇了摇头,“这人若是有本事本就该自己建功立业,何须依附他人,这话似你母亲,贤安皇后曾对我夫人说得。”   众人被王守仁突如其来的袒露心思吓了一跳,皆是沉默不语,连圣人脸上的狂怒都歇了下来。贤安皇后创立的女官制便是依托于此想法,她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若不是托生为女子,必定在这世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夫人跟随我征战沙场十五年又三个月,一生荣耀却不曾想捅刀的人却是身后的人。”   “这和南坪之战有何关系。”时庭瑜皱眉说着。他心底弥漫出一丝不详,可也不知哪里不对,只好顺着王守仁的问题说着。   王守仁笑了笑,颇为温和地看着太子殿下,笑说着:“因为报仇之事只能是循环往复,不死不休,我反杀了那个要杀我的表弟,那族人便要杀我的夫人,我便杀了那个族人,为我夫人报仇,南坪之战便是来源于此。”   众人哗然。一场血战竟然是因为最开始的家族之争,一万儿郎无辜死在边境,此生无缘回归故土。   “一己之私,竟然害得万人为你赔命,王太尉好狠的心。”周太师在众人沉默惊疑的时候,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呵斥道。   王守仁垂下眼,摸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叹一声气,颇为温和地解释着:“穷寇莫追,他本就是满肚草包,若不是他一心求功,带着他全部的亲信追了出了,岂会丧命,若不是他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缘无故背后袭击与我,又怎么不会平安于世,因果循环罢了。”   “那你今日公开这个秘密又是为了什么因果,王太尉难道像晚节不保。”时庭瑜心中越发不安,他发现岸边似有人自远处而来,黑影重重不知是树影还是人影。   “自然是不怕了,不然我今日何必做这些事情。”王守仁把手中的就被猛地砸向地上,好似一块石头顷刻间就打破死寂的湖面,厮杀声骤然响起,岸边的士兵被突如其来出现的人打乱了阵脚。   紧接着,一阵喧闹声自远处处响起,叫喊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就有带血侍卫颠颠撞撞跑来,大声说道:“荣王殿下逼宫!荣王殿下逼宫。”   时于归看向阴暗处的莱明,只看到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原本已经禁足的荣王殿下被莱明控制锁在府内出不来,荣王与王妃关系冷漠,几日不着家都是常有的事情,这是莱明投诚时自己说的话。   但是说的义正言辞,把所有事情都牵了出来,最后的结果和时庭瑜调查的一模一样,差点让他们了他的话。   可莱明毕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时常摇摆不定,从温家到王家,在十三年前温家蛰伏之际立马高调转向王家,王守仁这等谨慎之人岂会收这样品行的人为心腹,直到温王两家渊源被曝露在太子面前。   也许,莱明一直都是王家人,去温家只是王家布置的一颗深棋,明面上有一个名叫徐有才的幕僚作为靶子,直到王家觉得温家再也没有可利用之际这才幡然离去,但也给他人造成莱明乃是左右摇摆不定之意向,这样性格的人在关键时刻往往有着大用处。   果然是王守仁的手笔。   时于归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不屑勾起,垂下眼不说话。   “拿下王守仁,保护圣人。”圣人身边的岳健大将军拔剑而已,大声怒斥着。   与此同时,原本肃立的卫兵突然刀剑相向,砍向措手不及的同胞,局面瞬间翻转,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太子身后的郑莱虎目怒睁护住时庭瑜,大声说道:“拔刀。”   “都别动!”高高在上的位置传来一声娇斥,只看到娴贵妃拿着一把刀抵在圣人脖颈处,冷冷注视着岳健。那神情模样再也不复慈悲温和,在高高悬挂的灯笼前打造出阴冷刻薄之色,“别伤了和气。”   “放开圣人。”时于归噌的一下起身,紧张说着,时庭瑜眉心缓缓皱起。谁也没想到娴贵妃会做出这种事,娴贵妃对圣人的深情宫中众人皆有耳闻。   “别动,我已多年不曾习武,受不得惊吓。”娴贵妃穿着雍容华贵的衣服,手握锋利匕首,扫视着众人,最后落到圣人耳垂上,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臣妾不想走上这条路的,我可以不为自己与皇后争,也该为我的孩子与太子争一争,没理由啊,这辈子都要被她们母子踩在脚下。”   圣人感受着匕首横在自己脖颈间,听着娴贵妃略带哀怨地说着,嘴角紧抿,不愿与她说话。   王守仁大概是所有人里面最冷静的一个,衰老的皮囊不动声色地下垂着,眼皮子微微掀开,扫了一眼慌乱的人群,笑说着:“不必惊慌,西郊军营三千大军已经保卫皇宫,诸位同僚若是配合一二自当安然无事。”   “不义之位,人人得而诛之。王太尉三思。”温潮生义正言辞地呵斥着。   谁知王守仁斜了他一眼,不屑说着:“手下败将,如何论义。”温潮生面色涨红,远处的盛潜掀了掀眼皮,笼着袖子,同样露出冷笑。   顾家一事早已成了温家抹不开的污点,不论温家如何狡辩。   喊杀声日渐靠近,与此同时,背后的蓬莱岛上冒出火光之色,水面上相继有两队人马破水而出,在湖面上厮杀,起此彼伏的巨大声响令人心惊胆战,所有人看着圣人又看着王守仁,最后看向了不动如山的太子。   时庭瑜看向王守仁,突然说道:“这都是你们王家事情,王太尉不至于迁怒到圣人吧。”   逼宫之势杀太子保圣人为上上之策,即可求得诏书求个天下学子中的名正言顺,又可安抚民心求个安稳。这事逼宫最常做的事情,直接剑指圣人的还是第一次见。   王守仁赞赏地看向太子,他本是欣赏这样的继承人,聪明知礼懂进退,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年轻时,他一心想辅佐这样的人成为明君,可偏偏造化弄人,这条路竟是亲手被他堵死了。   “自然与圣人有关。”   惠安帝迷茫地看着王守仁,脸上迷惑与愤怒交织。他对王家爱恨交织,王守仁是奇才用兵如神,镇守西南四十载,连残暴的先帝都不得对他高看几眼,他对王家也存着维稳之心,这才会娶了王家女,自认对王家还算不错,哪怕宠爱杨家,但也给了王家足够多的体面。   “自然不是和内宫有关,圣人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我曾深夜入宫想让圣人赐我一样东西吗?”王守仁看着上首的圣人,这个圣人是他亲手扶持上去的,他原本以为这会是听话的人,没想到他心有沟壑远不如看上去那般好说话。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看走眼一次。   圣人迷茫片刻,忽然想起那是在一个大雪夜。长安城难得如此大的雪,那日的大雪扫都扫不干净,不过眨眼时间雪便积了起来,皇后便让宫中扫雪的人歇了歇,等雪停了些再扫。当时,圣人不过继位三年,因为皇后一直无子嗣的原因,朝堂不稳,后宫不稳,恰巧这日太医请脉,查出了喜脉,只是皇后年少时练武伤了身体,体质极虚,胎像不稳,需要静养。圣人喜形于色闭朝一天,一整日都呆在千秋殿,让人把宫中珍藏的异常珍贵的红云雪莲煮给了皇后滋补。   其实当时并不需要如此贵重的东西,只是圣人忍不住高兴,生怕有闪失这才不顾众意用了这株雪莲。谁也没想到当时还是殿前太尉的王守仁连夜入宫,跪在大雪纷飞的雪夜求一味药,便是这株独一无二的红云雪莲。   红云雪莲乃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乃是高祖时期吐蕃国进献的贡品,共有五株,如今到了惠安帝手中便只剩下这一株。   当他等得知王守仁要这株红云雪莲给自己夫人治病的时候,年轻的圣人支支吾吾,委婉拒绝了,且当时王家内部正在斗法,严重到圣人都有所耳闻,他一边记恨王守仁强迫他临幸娴贵妃至其生下二皇子,一边又在观望王家内乱。   王守仁跪了许久,圣人在皇后身边抓着耳朵,极为烦躁,好似难得拿出一样东西献给自己喜欢的人却被人抓了个正着,最后还是亲自皇后出面,告知王守仁雪莲已经被自己用了的消息,圣人赏赐了他诸多药材,唯恐王守仁翻脸,毕竟当时西南还需他镇守。   “朕用给自己的皇后,何错之有,再说你夫人不是最后活了下来吗?”圣人哑着嗓子说着。等他最后得知最后王夫人消息的时候,王守仁已经在王家站稳了脚跟,所有质疑他的人都莫名其无暴毙而亡,手法简单却找不出任何破绽,至于在权力倾轧下的王夫人虽然活了下来但双目失明,腿脚有碍,身体越发虚弱,再也不能随军打仗,圣人那个时候对王家便留了心思。   王守仁不是宽厚之人,他是知道的。   “自然没错,圣人爱护皇后,那雪莲本是帝王拿来续命的东西,圣人用情至深可以轻巧地送给皇后,微臣自然无话可说。”王守仁笑说着,可转眼便敛下笑来,眉宇阴沉,眼神冰冷,“所以有些东西容不得自己做主可真是令人难以下手。”王家是,圣人也是,终归是捏在自己手中才好把控,年轻时候的自己终究是不够心狠,不知道赶尽杀绝四字,这才使得心爱之人差点命丧黄泉。   “所以你想谋反。”时于归冷声说道,“不义之军,天下共伐,王太尉的位置只怕是坐不稳的。”   “何为不义,天子名正言顺写下退位诏书,在座的诸位都是见证者,荣王殿下顺理成章,但凡讨伐皆是忤逆。”王守仁轻声说着,好似说着今日夜色一般随意。   “休想,待我出宫定要昭告天下你的叛逆之举,无耻。”有个头发花白的御史厉声呵斥道。   王守仁抬头看着那人,突然冲伸手侍卫中抽出刀刃,凌空一掷,直入那人胸膛,那人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就断了生气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奈何身后拿刀士兵抵着他们不许他们过多动弹,只能放声尖叫。   王守仁虽已高寿可到底在军中过了大半辈子,太尉多年依旧没有断了工夫,出手狠辣,一刀毙命。   杀喊声越来越近,长安街的人不知道他们羡慕的皇宫正在发生惊天血案,烟花四起,绚烂非常,荣王殿下穿着沾血盔甲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   “皇宫上下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时庭正紧握着手中利刃,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上扬的眼尾扫视着众人,最后停留在时庭瑜身上,提着带血的刀刃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咧嘴一下,恶毒地说着:“太子殿下,没想到吧。”   安太师和周太傅面色紧张,如今朝中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软弱无能,二皇子自私狭隘,唯有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的太子背负众人希望,乃是一代明君前兆。   郑莱提剑挡在他面前,气势凛然,眼含杀气,时庭正紧抿着唇,停在不远处,可随即看到周围遍地都是自己人心中惧意又驱散了几分,得意地说着:“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时庭瑜轻轻扫过这位兄长,最后落在他背后的王太尉身上,突然开口说道:“事已至此,有一件事情还需要太尉解疑。”   王守仁没想到太子临危不惧,面色如常,心中又是赞赏又是可惜。   “我母后的死与太尉有没有关系。”   此话一次,时于归和圣人皆面露震惊之色,时于归噌的一下站起来,目光如炬地看着王守仁,圣人神情激动,奈何被娴贵妃一把按住,挣脱不得。   明明站在正中间的时庭正再一次被人忽视,他面红耳赤,心中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他紧握手中刀剑,恨不得当场杀了时庭瑜。   王守仁颇有兴趣地说着:“为何这么说?”   时庭瑜拨开郑莱,绕过时庭正,走到王守仁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你当年与高丽句的通信,里面是河南道的行军布置图。”那封泛着黄意的信封在漫天吵杂的环境中好似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   “怎么在你这里?”王守仁眉心微微蹙起,他突然灵光一现,“是你,开京是你派人搅得翻天覆地的,莫里王子也是你支持造反的,是谢书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时庭瑜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继续说道:“你暗中派人从江南道为他们送去粮食与兵器,收买高丽句朝中大臣,让他们撺掇着当世的圣开大王造反,之后你送去了行军图和布防图。”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面不改色的人,有些人天生薄凉,王太尉更是个中翘楚,“柳家临危受命,仓皇应战,幸好收回大半失地,但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直接断了他们粮草是吗,十万大军在严寒中挨冷受冻保家卫国,你,从军多年,难道就没有恻隐之心嘛!”   一直沉默的盛潜掀开眼皮,露出凌冽寒光。王守仁冷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太子口说无凭,何必垂死挣扎。”王守仁默然说着。   “王太尉手段高明自然毫无破绽,不过高丽句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留下几分书信,以及,莫里王子。”时庭瑜拿出一份血书,血书下有一虎头印,“莫里王子乃是当时高丽句镇国大将军虎厉的旁支,圣人攻入开京时,虎厉时日无多,家中子嗣必不能幸免于难,便找到了当时身怀六甲的庶媳妇,留下一封汉文血书,里面清楚交代了你与他来往的内容,并且留下无数书信,让人带着她隐姓埋名逃出开京,不料被谢韫道发现此人长得极为肖像皇后,暗藏私心留了下来。”   时于归一把夺过太子手中的血书,仔细看着,眼中迷茫到愤怒最后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王守仁,粗喘着气,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圣人目指眦裂,挣扎着要挣脱王静娴制约,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王守仁,王守仁,朕,朕,必定将你碎尸万段。”   风暴中心的王守仁沉默冷静,丝毫不离众人视线,看着面前挺立的年轻太子,他其实比公主还要像皇后,不仅是模样,更多的是言行举止,眉梢形态,连信誓旦旦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所以,当时顾老侯爷定是发现了异样,还来不及交代,又被迫入登州救温家大郎君,这才让副将楚蒙入长安,告诫顾明朝,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相对顾家下手,幸好盛尚书不离不弃,让顾家兄妹入了圣人眼,你无法下手又觉得顾家兄妹孤苦无依,安排一名女子入顾府当妾侍监视顾家兄妹。”   盛潜手中拳头紧握,按下眼底湿润,他的老朋友多年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温潮生难堪地低下头。   “是吗,王太尉。”时庭瑜压迫性极强地看着面前王守仁,手里掏出一枚梅花形玉佩,“你的贴身玉佩,有人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可惜没有任何罪证。”   王守仁失神地看着这枚玉佩,冷硬的心肠突然泛起涟漪,嘴角露出温柔笑意,眉心扬起:“原来她忍了这么久,当真是难为她了。”   “你,你为什么要害,母后。”时于归不可置信地问着他,她心底有个荒谬的猜测,可又觉得实在太过可笑。   “为什么,大概是为了我夫人吧,她平平安安生下太子,而我的梅儿却从此陷入黑暗,不良与行,谢温一边告诉她这条路要自己走,可一边却断了她的生路。我查过当年御医档案,不过是小小的胎位不稳,为何用了那朵雪莲,不过是不知道如何站队而已,既然如此,我如何不恨,我当时下了三倍的药量本想要一尸两命,没想到你倒是命硬。”   时于归失神地听着,突然觉得眼前之人大概是疯了。只是为了一朵雪莲,害死了皇后,害死了柳家一门忠烈,害死了顾老侯爷,害死了大英十万将士。   “王守仁,此事因我而起,这是我给她吃的,你要杀杀了我,你何必那天下手……”圣人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一把推开娴贵妃,任由那把刀在他脖颈间留下血迹,红着眼走向王守仁。   王守仁看着癫狂的圣人逐步走进,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圣人何必怨我,当时大英朝堂良将尤多,圣人为何选了柳家,主将副将都是柳家人,圣人难道真的是一心体恤吗?”   惠安帝站在远处,茫然地看着他。   “柳老夫人为何从不赴宫宴,圣人难道也不清楚吗?”   “闭嘴,闭嘴。”惠安帝夺过时庭正手中血刀,冲着王守仁冲了过来,郑莱和岳健大喝一声,双方立刻缠斗在一起。   时于归茫然地看着王守仁又看着圣人,只觉得荒谬,太子一把拉过时于归,站在她和圣人面前,手中刀刃挥着,与此同时,郑莱凌空射了一支响箭。   望仙阁瞬间乱了起来,不少人跌入水中,不少人趁机要逃,王顺义在打杀的人群中向着圣人和公主走去,没走多远就被一把匕首拦住。   “还有你,一心只有圣人与皇后,多年来折辱与我,杀了你。”娴贵妃面色痴狂,宛若修罗在世般狰狞,只是她话还未说话,突然顿住身子,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前,只看到一把长剑贯穿而出。   若雪拿着长剑,冷漠看着眼前的人,她一向不爱说话,紧抿着唇,此事却是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之色:“娘娘之前不是问我过我家人何在吗?我现在告诉您。”   “被您父亲亲手杀了啊。”   若雪猛地抽出剑,看着娴贵妃轰然倒地,嘴角露出温柔笑意:“太尉说得对,冤冤相报,今日大仇得到,也算圆了我家族夙愿。”   “你,你……是……”王娴静口吐血沫,断断续续地说着。   “娘娘有所不知,我原叫王兰雪,乃是你父亲堂兄嫡子之女,当日贪玩未归让丫鬟冒充我,结果让我家的那个傻丫鬟成了我替死鬼。”她说话依旧细声细气,可无故让人冒出森森寒气。   王静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渐渐没了生气,瞪着眼睛看着若雪。   时庭正瞪大眼睛,大吼一声:“母妃!”他红着眼冲向若雪,若雪咣当一声扔下剑,轻松笑着,坦然看着荣王殿下冲了过来。   王顺义猛地一扑,把人拉开,大声说道:“你若是死了,谁替你报仇,好好活着,这仇该结束了。”   望仙阁混乱一片,立春立夏带着时于归,郑莱和岳健护着太子和圣人,不少人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就在此时,只听到有人大喊。   “微臣顾明朝率西郊龙虎军救驾来迟!”   一支黑云铁骑如利剑一般冲进混战,瞬间割裂战场,原本还占优势的王家人被如从天降的龙虎军打乱阵脚,场面上局势浑然一变。   “时庭雅。”王守仁看着顾明朝身后的人,突然变了脸色。他不是应该在南大街待命吗,那顾明朝便是从南大街地道而来的。   “大皇兄虽然内敛却不是叛国之人,王太尉又看错眼了。澹台先生乃是岭南人,能落得不能科举的下场还是拜王家所赐,只是王太尉忘了而已。”时庭瑜不知何时走到王太尉身后,一把长剑横在他脖颈前,低声说着。   “持身留正道,世代守社稷。太尉到底是你输了。”太子看着逐渐平息的战乱,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倒是有本事。”王守仁敛下眉,冷冷说着。   “那也得多亏了王家挖的四通八达的地道。”原来径山那个地道原本是谢家为了拐卖人口挖的,其中一条直通南大街,另外一条必是直通皇城脚下,没想到王守仁见状直接把两条地洞打洞,还把最后那条通到皇宫边上的地洞直接打到皇宫里面,位置便在娴贵妃所住宫殿的附近,借着娴贵妃把控蓬莱湖一代的缘故,让贵妃布置望仙阁以此来掩盖动静,这样就不会有人会发现众人踏的的脚下有这一条地道。   顾明朝很快就控制住外面的战场,玄色铁甲带血,面色冷凝上了望仙阁,看着混乱一片的场景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圣人恕罪。”顾明朝单膝跪地说道。   惠安帝一夜之间好似衰老不少,瞬间老了下来,他被王顺义扶着,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都给我抓起来。”龙虎军将军杜长生随后匆匆而来,大声说着。   时庭正茫然地看着众人,不明白局势怎么瞬间就扭转了,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脚踢了膝盖,跪了下来。   “都压下去,等明明圣人定夺。”时庭瑜任由士兵把王守仁拿下,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方,叹了一口气。他看着不远处时于归独自一人,愣愣地站着围栏处,立夏身受重伤被立春扶着坐在一旁,公主的视线停在圣人身上,眼神迷茫,好似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天边突然冒出火光,火势之大,黑沉的天空瞬间都亮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王守仁突然抬起头来,衰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突然停住脚步,无声地笑了起来,眼底盛满悲哀,他伸手一把夺过士兵手中利刃,众人阻止不急,眼睁睁看着他把刀捅入自己身体,血从他的唇角流出。   “梅儿,对不起……”他仰面倒下,看着那团鲜红之光在天边越来越烈,安然地闭上眼。众人惊恐交加,又突然看到这一出,纷纷愣在原处,就在此时,时庭正突然暴怒,夺过押解他士兵的刀尖,冲着时于归而去。   “于归!”   “公主!”   时于归茫然地回过神,只看到一道雪白剑光出现在自己眼前,刹那间以为是外面又下起了大雪。   “去死吧!”时庭正大声怒斥,刀锋刚刚到了时于归额间,只听到一声尖锐鹤鸣,一道带血箭头堪堪停在时于归胸前,而举着刀的时庭正僵在远处,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利器。   不远处,顾明朝面色冷硬地放下手中弓箭,立春手脚发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别怕。”顾明朝推开时庭正的尸体,看着面上溅上一滴血迹的时于归,伸手温柔地擦干净,好似对待一个绝世瓷器,连擦拭都舍不得下力气。   时于归好似在荒野中毫无目的的行走,终于停下脚步,疲倦地闭上眼,轻声问道:“你都知道?”   顾明朝的手僵在她脸上,顿时不知所措,但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瞒着我一辈子不好吗。”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脆弱的好似天边的云彩,风一吹就能散了。原来一直宠爱自己的父皇也曾是把母后推向死亡的推手,怪不得柳老夫人总是不愿进宫,怪不得她不喜欢皇家,怪不得宫中没有皇后画像。   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矜贵骄傲的公主眼角滑落,最后落在顾明朝手中,灼热地令人心惊。顾明朝的手指不由蜷缩一下,那温度好似要融进他心底一样。   “公主。”顾明朝轻轻喊了一声,突然伸手抱住她,紧紧抱着,温柔又坚定地说着,“因为我们都舍不得你难过。”   圣人是,太子是,他亦是。   她可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千秋公主,这般令人难堪的真相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能如此赤裸裸地摊在她面前。   时于归突然轻笑一声,收敛了脸上所有难过愤怒的情绪,重新成了那个骄傲的公主。她睁开眼,盯着湖面上的一点涟漪,轻声说道:“顾明朝,你怎么还不去求亲啊。”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求收藏《长安第一绿茶》 满级绿茶路杳杳柔软娇嫩,美人细腰,一手茶艺出神入化,人茶合一。 她背靠奸臣爹在京都兴风作浪,辣手摧草,终于长大到了议亲的年龄。 一张圣旨,官家直接赐婚给新回京的太子。 新太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看上去不像一个狠角色。 被绿茶折磨了十六年的贵女们每天一边吃醋,一边暗戳戳地等着后宫大戏。 看看这盏绿茶能熬到什么时候翻车。 只是她们等着等着,却发现绿茶不但没有被嫌弃,反而越发醇厚了。 “殿下,都是臣妾的错,让几位姐姐不高兴了。” 绿茶泫然欲泣地扑倒太子怀中。 “此事和杳杳有什么关系,无须妄自菲薄。” 太子一脸爱意地搂着她,安慰着。 围观全过程的贵女们:“呵呵,绝配。” 小剧场 路杳杳扶着腰,咬牙切齿:纳妾,必须纳妾。 太子委屈又可怜:昨天你朝顾相的儿子笑了三次,还让那些女人入宫,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绿茶多年的路杳杳难以置信瞪大双眼――这,这是遇到对手了啊?! 绿茶戏精娇气女主x白切黑深沉腹黑男主 第208章 公主出嫁(番外)   千秋公主要出嫁了, 嫁给大英最年轻的刑部尚书顾明朝,日子定在八月初八,男才女貌,可谓是天作之合。坊间这几日说话的嘴皮子都说破了, 从千秋公主一出生时万千枫叶瞬间红了, 再到公主这些年时如何受宠, 各家郎君娘子人人避之而走,最后又说道这个顾侍郎坚韧聪慧, 如何挣脱束缚如今前程似锦。   前头几位公主出嫁前,都举行过册公主一礼, 圣人册分封号, 食封三百户,可千秋公主早有了封号,顶着这个封号在长安城行走十多年, 人人畏惧奉承, 千秋乃是圣人亲自拟的, 一出生便是食封五千户, 乃是实打实的圣宠,再往上也翻不出花了,但圣人依旧在公主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完成之后大赦京师罪人, 准其归家,下诏其再增食汤沐邑一千二百户,甚至把长安城下辖的千秋县都赐给了公主。   公主成婚那日, 长安城火树银花不夜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从皇宫北边的昭和门火龙长蛇舞出,花车舞女, 西饼铜钱,先行开道,一路撒着扔着,直到走到最南边的千秋县,今日公主婚礼便是在这里举行,耗费半年才建成的公主府坐落在这里,一直默默无名的千秋县突然一跃而起,地段价格连番数十倍。   沿途数万名百姓官兵簇拥着队伍,护城河上一盏硕大晶莹的牡丹紧紧绽放,那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是用成数十车上好的蓝田玉雕刻而成,一点点堆叠而成,成千上万的牡丹小花灯飘散在湖面上,可想而知,天色只要暗下,这条护城河便会如天下银河倒流,在黑夜中发出璀璨光泽。   今日公主便要宫里出嫁,从丹凤门出去,沿途要绕着长安城走一圈,最后才由着驸马牵头去了千秋县的公主府。   天色刚刚朦朦胧黑了下来,只听到一阵锣鼓喧天,六十人组成的队伍在前面敲锣打鼓,喜庆之际,走等候了一天的百姓立刻哄笑着围了上去。   新驸马可真是俊,这一声红衣服,越发衬得面如美玉,剑眉斜飞,嘴角含笑,一双黝黑双眼好似今日黑沉夜空,看的街边的小娘子们面红耳赤,小鹿乱撞。   原来是顾明朝打马而来向着东华门而去,东华门前早早站着王顺义,王顺义穿着紫色袍子,笑得见眉不见眼,一看到新任驸马来了便立刻让后面的人打开宫门,牵出挂着红绸子的骏马,笑眯眯地等着顾明朝走来。   “驸马,圣人等候多时了,这边上马。”王顺义亲自牵着马递到顾明朝手中。   甘露殿内,圣人端坐上面,殿内静悄悄的,案桌上摊开一副画,画面上是以为鲜衣怒马的女子,正是仙逝的皇后,漏液发出滴答响声,站在殿中隐约能听到千秋殿内锣鼓之声顺着夜风飘然而至。   顾明朝端正神情,恭敬下拜行礼。   惠安帝的视线从画中抬了起来,看着他,苍老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自从冬至那日突发叛乱,虽有惊无险,但圣人之后大病一场,太子大婚时都是强撑着病体亲自观礼的,今日一见竟比那日看还要虚弱几分。   “起来吧,今日我也不多留你,当日你受诰时我便都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从今以后望你们和睦恩爱,白头到老。”   顾明朝低头应下。   “定当呵护有加。”   惠安帝安心地点点头,顾明朝也算是他放在眼皮子地下长大的人,年少有为,才智双全,难得情深,公主亲自选的人必定不会错。   “宣旨吧。”他看着王顺义虚弱说着。   王顺义点点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黄色诏书递给一旁心腹,由偏殿等候多时的安太师亲自在丹凤门宣读,之后由御林军张贴各处,以示喜庆,另外则是圣人赏赐给驸马的朝服与物件,分别是一条金丝白玉祥云腰带、一双玄色百花靴外加一个尘笏和一套马鞍。   “去吧,于归那边怕是等不及了。”惠安帝捂着嘴咳嗽一声,笑说着。顾明朝换上新赐的衣物便三拜圣人,最后向着千秋殿走去。   千秋殿张灯结彩,香雾缭绕,站在门口的是立冬,立冬穿着新作的粉色襦裙,一看到顾明朝就高兴地直跳脚,大声喊着:“驸马来了,驸马来了。”   正殿内的时于归刚刚带上九E四凤冠,凤冠以翡翠雕琢而成,漆竹丝外圈细细地包裹着,最上面装饰着九只翠E、四条金凤,每只瑞兽口中皆衔珠滴。中间有珠翠云和大珠花九树,每树皆为盛开牡丹花一朵,半开一朵,蕊头二个,翠叶九叶。最下为小珠花和大珠花九树,皆穰花飘枝,好不华丽端庄,雍容富贵。   立春为其梳了双博鬓,垂珠鸾凤贴着发髻上插/上,两侧珠排环一对,额头的珠皂罗额子,描着金凤文,二十一颗夜明珠熠熠生光。   时于归穿着青色翟衣,绣着锥鸡的繁琐衣裙重重叠叠至九层折痕,一身青绿色翟衣,只在袖口,衣边和前襟绣以朱红色,蔽膝领边以红黑为主,绣以百花纹,其余皆是掺着金沙才染出的青色衣袍,又在腰间佩着缓带和牡丹羊脂玉佩。这件公主翟衣宫中绣娘花了半年才制作完成,精致繁琐,极近奢华,衬得时于归面色嫣红,富贵娇嫩。   “这么快,那可以走了吗?”时于归抿了口大红唇脂,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好似第一次见一般,看得她眼睛亮闪闪的。   “急什么。公主好歹等驸马做出催妆诗才好。”柳文荷穿着太子妃翟衣出现在正殿内,她已有四月身孕,被人搀扶着走到时于归身后,看着铜镜中的时于归,嘴角含着温柔笑意。明明还是那般眉眼,她看了十多年,可今日又觉得有些不一样,喜悦让她神采飞扬,眉目含情。   “后宫无主,今日你这趟大婚只怕要我越制为你开路了。”她抚了抚时于归的鬓角,温和说着。   时于归眼珠闪了闪,抖了抖睫毛,后又咧嘴一笑,眼睛瞟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不正经地说着:“长嫂如母,应该的,只是得委屈我小侄子了,陪我颠婆。”   柳文荷红着脸拍了拍她的手心:“太子说得对,你当真是不正经。立秋去看看驸马的词做好了没,你家公主要待不住了。”   立秋一向不苟言笑,今日难得脸上露出笑来,哎了一声,忙不迭的跑了出去,没多久就跑了进来,笑说着,“顾侍郎文采斐然,脱口而出,如今正被长丰领着向这边走来。”   “快念来听听。”时于归眼睛一亮,扭头看着立秋。   “欢颜公主贵,出嫁尤为喜。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立秋脱口而出。   “好诗。”时于归拍了拍手,对着立春说道,“你快点,驸马催了。”   柳文荷摇了摇头,为她端来一盆点心和茶水,笑说着:“吃一点,等会绕长安一圈,只怕要累一点。”   时于归捏了块特意做小的糕点,放在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睛,感叹道:“还好父皇把做糕点的御厨给我了,不然我以后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父皇自然是最疼你的。”柳文荷为她擦了擦嘴角,打量了一番,最后笑说道,“不错,可以了。”   时于归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捏着手中的团扇突然有些紧张。   “走吧,我送你出去。你哥哥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说话间,只听到太子与顾明朝说话声响起。时于归和柳文荷被人扶起,公主殿下炸炸琉璃大眼,突然说道:“嫂嫂,你去年的时候害不害怕。”   “请公主。”门外嬷嬷大声唱和着,敲锣打鼓声顿时又热闹了几分。顾明朝把带来的鸿雁和币帛交于立冬,对着太子殿下行礼请安。   “免了,免了,今日不必多礼。”时庭瑜一把揽住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她还是当年被我抱在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今日怎么就嫁人了,不过也算嫁出去了,这些年把她惯得,整日捣蛋闹事,我每日都在担心若是无人娶她,我该怎么给她绑个驸马来,还好,还好,方思你自己自投罗网了。”   “什么自投罗网,哥哥你怎么回事!”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声,时于归站在门口直接放下团扇怒视着时庭瑜,小脸皱起,不高兴的样子。   一旁的嬷嬷立马挡在公主面前,着急说着:“不可不可,不可放下扇子。公主快快遮着。”   柳文荷也无奈地瞪了太子殿下一眼,牵着时于归的手让她挡住脸。   “别听你哥哥胡说,他昨日还紧张得一夜未睡呢。”   时于归听了冷哼一声,乖乖遮住脸,时庭瑜摸摸鼻子,低声下气地说着:“我胡说,我胡说,是天作之合,举世无双。”   顾明朝看着一身华服的时于归,腰肢纤细,摇曳生姿,好似一朵娇嫩的牡丹在他面前傲然绽放,他忍不住笑意加深,越发柔情似水。   “行礼,公主与驸马交拜。”嬷嬷放下青布幔,生怕又出幺蛾子,连忙说着。   时于归与顾明朝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互相行了一礼。   礼毕,帘子挽起,时于归被立春牵着上了五马翟车,顾明朝骑上高头骏马坐在最前面,之后是天文官带着三十对仆人,提着三十副雕花镂金灯笼,身后依次跟着头插钗子的童子八人,方形扇子四把,圆形扇子四把,引障花十盆,行障,坐障若干,之后是公主华丽镶金戴玉的五马翟车,而柳文荷则坐在前面的九龙轿子中,太子骑马坐在身侧,公主车辇后面则是跟着宗正寺寺正依旧若干贵人。   “吉时到,起轿。”赞者一声令下,从千秋殿起,没一会只听到宫内所有地方都响起喜庆的乐声,一声借着一声,好似龙腾而起,喜庆在大英皇宫上方弥漫。   公主的翟车停在丹凤门前,安太师开始读着圣人下放的诏书:“夫妇之道,人之大伦;婚姻以时,礼之所重。帝女下嫁,必择勋旧为婚,此古今通义也。朕今命尔顾明朝为驸马都尉,尔当坚夫道,毋宠,毋慢,永肃其家,以称朕亲亲之意。”   “他没来?”公主掀开车帘问着一旁的时庭瑜。   时庭瑜摇了摇头,安慰道:“父皇病重多日,今日接见方思也是强撑着起来的,父皇为你破例不少,若是今日再出现,只怕御史台那边……于归……”   人群哗然,只看到公主殿下拎起繁重的裙摆一跃而下,她想着后方跑去,那方向正是圣人的甘露殿。   “方思,去追。”时庭瑜立马喊着。前方的顾明朝马头一转,策马向着时于归跑去。“其余人原地不动。”他对着探出脑袋的柳文荷摇了摇头,柳文荷心知肚明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轿子内。   公主和圣人,到底还有一个心结。   “我带去。”顾明朝停在时于归身边伸出手。那手在亮如白昼的烛火中晶莹如玉,好似玉雕一般,时于归抬起头来,握住她的手。   坐在甘露殿的圣人喝完一碗药,听着突然响起的乐色,看着正前方喃喃说道:“要,要走了。”   王顺义看了眼沙漏:“算算时辰,现在到丹凤门了。”他看了眼圣人憔悴的脸,低声说道,“圣人可要去看看,只要不出皇宫就不会于理不合。”   惠安帝看着层层宫殿上上扬的屋檐,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今日皇宫亮如白昼,好似不夜天城。   “她们都不喜欢皇宫,温儿不喜欢,小六也不喜欢,这皇宫,也的确没什么好的。”圣人放下手中的奏折,苦笑着。   “谁说我不喜欢的。”   惠安帝坐在手中诛朱砂一顿,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只看到时于归站在门口,面色潮红,姿态狼狈,不远处,顾明朝牵着马站在那里。   王顺义眼睛一亮,大喜喊着:“公主!”   “谁说我不喜欢的,这里有千秋殿,有牡丹园,有东宫,还有,父皇,我为什么不喜欢。”时于归走近大殿,那双琉璃似的琥珀大眼跳跃着烛光,她仰头看着憔悴的惠安帝,原来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父皇终究是老了,满头白发,眼含沧桑。   当日王守仁的话在她心里狠狠捅了一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伤疤至今未愈,只要想起就觉得婚生都疼,很多事情道理她都懂,可要迈过去实在太难了,他的父皇亲自为他最喜欢的人铺上了通向死亡的第一块砖,若不是他心有异年,被王守仁果断抓住并加以利用,也许今日情况便再也不一样。可她今日看着面前之人,看着他在烛火下逐渐衰老的脸,她开始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太医说圣人时日无多了。   时于归十多年来一直不曾想的问题,如今被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让她方寸大乱。   惠安帝身形一震,多年前一个阴暗的想法让他失去了最爱的人,之后一辈子便都在为此事弥补,可裂缝就算不得再好,内在都已经不一样了,他守着这个悔恨辗转反侧多年,直到被王守仁捅出,突然如释重负。   “你怎么来了,小心误了吉时。”惠安帝看着穿着嫁衣的公主,眉眼嘴角与皇后一模一样,好似当年成婚时那个美丽的女子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睁着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这辈子都走不住这双眼睛。   时于归强忍着眼底的湿意,眨眨眼,咧开嘴,张开手,开心说道:“您不来,我只好亲自过来了。”   “好看吗?”   惠安帝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蹒跚地走下来,颠颠撞撞走到时于归面前,摸着她的脸,不停说着:“好看,好看……”   时于归瞪大眼睛,不让自己失态,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说着:“那好好看着,外孙总得抱一下吧。”   惠安帝老泪纵横,闻言不由笑了起来,理了理她凌乱的鬓角,小声呵斥道:“又在胡言乱语。乖孩子,去吧,别误了吉时。”他推了时于归一把,背过身去,哽咽着说道:“送公主走。”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出嫁就写到这里了,本来还有的,突然觉得写到这里差不多了,明天的番外应该是公主的。 第209章 太子儿时(番外)   时庭瑜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 圣人大赦天下,三岁时启蒙师从安太师和周太傅后便独自一人搬去东宫,每日卯时便要起床读书。若是普通幼童早已嚎啕大哭,心生厌恶, 可他天生好似极为勤勉, 意志坚定, 勤修不辍,连他母后都心疼, 在他七岁前总是怂恿着要带他出去玩,拿着小孩子的玩具和风筝哄着他, 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糖葫芦, 自己做的草蚱蜢,若是寻常小孩早就跟着跑出去玩了,可太子殿下却是格外静得下心来, 纹丝不动, 任由他的母后趴在她面前碎碎念着。   那时的日子过得悠然畅快, 他是只需要闭门苦读的学子, 圣人与皇后把他护在羽翼下,安太师学识渊博,储备丰厚, 经义典故信手拈来,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都可以回答,而且条理清晰, 有理有据,周太傅年少游学时周游大英,精通各国语言,连大食国都曾经历险一二, 为人风趣幽默,对各国风土人情极为熟稔,太子能指到的地方他皆是侃侃而谈,知无不言,两位都是极好的老师。   有一日,他母亲趴在他耳边,一张娇嫩的脸庞红扑扑的,她好似永远都是这个美丽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痕迹,眉目含情,双眼晶亮,娇俏如二八少女一般。此时的皇后娘娘穿着朴素的织云锦做成的圆领袍,毫无大家闺范地盘腿坐着,嘴里嚼着一块糕点,看着他一脸端正的写着大字,突然神秘兮兮地说着:“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听吗。”   太子殿下充耳不闻,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这才抬首,小大人一样推开母亲凑得太近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着:“母后愿意说就说吧。”   皇后娘娘总是充满恶趣味,太子以前应了下来,结果母后总是扔出玩具甚至是知了等物件吓他,总是瑜儿瑜儿地跟着他后面叫着,总之也没什么正事,久而久之,他就对这话毫无兴趣。   谢温讪讪地收回脑袋,突然眉目扬起,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都温柔下来,兴奋说着:“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太子殿下手中的笔一顿,一滴浓墨低了下来,很快便晕染开,在热烈灿烂的下午日光中闪着光泽。他扭头严肃地打量着自己的母后,认真思考着她是不是又在骗人。   “真的!不信,你父皇晚上考教你功课时自己去问。”皇后娘娘恼羞成怒,显然为太子这个态度觉得丧气,她垂头丧气,不得不再一次挣扎地说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明明都是你年纪轻轻小古板一个,我只想像让你开心一下,我这么喜欢你,可你总是不爱笑。”   大概没有人可以抵抗这种赤/裸裸的喜欢,好似一株鲜花暴露在天光下,姿态妍丽,令人迷醉,年幼的太子殿下猝不及防,无措地低下头,低身说道:“没有不高兴。”他向来是一个认真的人,深怕说得不够仔细,便放下笔抬起头来,一双眸子迎着日光看向自己的母后,一字一句说到,“我很喜欢母后。”   皇后娘娘红着眼眶,捏了捏太子的脸,高兴地说着:“我也很喜欢瑜儿呢,乖孩子。”   太子握住母后不甚柔软的手,女子的手大都柔软,好似出水软肉一般,太子殿下年幼时很认真地研究过这事,只因为他母后的手格外与众不同,她的骨节上都留着硬茧,手心甚至还有一道贯穿的伤疤,父皇说这事母后为救他受的伤,这手不软不暖却足够有力。   “我喜欢男孩子,女孩子太闹了。”太子殿下看着母后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着。   “可我喜欢女孩子啊,这样瑜儿就会多了个妹妹,她仰慕你,你保护她,若是儿子难免会磕磕碰碰,帝王家男儿,苦了你一个就够了,我可舍不得再多一个。”皇后突然有些惆怅地说着,她眉目惆怅,在亮堂的午后暖阳下笼罩着淡淡的哀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好似在波涛中被迫漂流,忧郁难过令人心伤,这事太子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明明当时还年幼却深深印在脑袋中。   皇后六个月的时候,日子已经走过了炎热的夏天,她有次突然打趣太子,还好端端送了太子一块并蒂莲玉佩后就不曾在此出现,如今有三天不曾来东宫看望太子。   皇后年轻时伤了身子,怀太子时便胎像不稳还好当时有神药保胎,怀这胎时总是隐隐有坠疼,圣人格外紧张,日日有太医请脉。原本太子并不觉得奇怪,可那日不知为何突然心跳加速,他难得写好策论主动向着千秋殿走去,他记得那日千秋殿虽然挤了很多人但格外安静,好多人挤在殿中,岳健大将军守着门,地下跪了一大片的人。   他那时不过八岁,却已经有了政治敏锐。他想起三个月前太傅和太师整日唉声叹气,说东边有个名叫高丽句的小国,两国交界甚多,时常有些摩擦,可平日战事大都是秋冬之际,为了抢些粮食来过冬,可今年确实一开春就来抢东西,朝中争吵了许久,最后派了永安侯府的柳侯爷挂帅出征,两名副将也皆是柳家的两位嫡子。   柳家,太子是知道的,柳老夫人有几次入宫陪皇后聊天,皇后都找人把他叫来,皇后时常带着他去柳家校场玩。柳家是皇后的外祖母,高大威武的柳侯爷极为儒雅,说话斯斯文文,一把大刀确实耍得虎虎生威,柳家有个未出阁的姑娘沉默寡言,两位柳家郎君一个火爆一个斯文,像极了柳老侯爷与夫人。   哪怕稳重如太子,也是满心喜欢柳家和睦的气氛,柳家人成了他最喜欢的提及的人。   “怎么会大小将军都是一家人呢?”当时太子好奇地问着。   安太师也只是笑着不说话,眼神颇为难言,但他当时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从正门进去怕惊扰到各位,便从侧门趁着看守小门的黄门不在偷偷溜了进去,他对千秋殿熟门熟路,顺着廊桥小心走着,走到假山处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怎么会这样,柳侯爷不是出了名的大将吗?怎么会被那高什么的人打败。”   “确实是,听说是柳侯爷冒险了,导致大军陷入围困中,三万大军,全没了。”   “那侯爷……”   空气中倏地安静下来,年幼的太子贴着墙根,小手紧握,一张小脸煞白,他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听着假山后面有人轻声说道。   “自然是没了,两位小郎君也……”   “什么!”惊呼一声。   “别说了别说了,现在这情况也敢胡说,娘娘如今情况不明……”   太子瞪大眼睛,再也不顾掩护直接跑了出去,惊动了假山后面的人,有人探出脑袋,大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妍芳殿门口跪了一地人,太医院的人全都在这里,王顺义一看到他大惊失色,脸上上前请安问道:“太子怎么在这里?娘娘这边混乱,太子还是先回东宫歇息吧。”   “柳家……”太子喘着气问着,盯着王顺义,一字一字地说着,“败了……”   王顺义脸色大变,捏着手中浮尘,犹豫不决。   这般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子殿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柳家如母后如之皮肉,划一下都嫌痛,更别说被活生生刮下,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白着脸推开王顺义,直接推开妍芳殿大门,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院首满头大汗,抖着手写着药方子。   床幔里躺着一人,高高耸起的腹部让她的身形越发单薄纤细,圣人暴怒的神情看到太子倏地僵住。   “谁让太子来的。”圣人大喝一声。   王顺义直接跪倒在地上,时庭瑜站在门前,他看着纹丝不动的床幔,红着眼,轻声说道:“是我自己来的。”   “是瑜儿啊。”床幔中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那声音比铜炉里冒出的香薰烟还要轻飘,喘口气都能把她吹散。   床帐里的人俏脸雪白一片,她看着出现在自己床头的小人,嘴角含笑,眼眶通红,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手,轻轻喘着气说着:“好孩子,母后,好得很啊。”   柳家一门殉国,圣人本瞒着消息不说,可三万将士的死终究是瞒不住的,风声传到皇后耳边,皇后本就胎位不稳,如今受了惊,立马见了红。院首战战兢兢,这胎像本就弱,这次越发飘忽,可圣人在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皇后到底命硬,挺了过来,只是极为虚弱,再也下不得床,一向勤勉的太子上课总是走神,有日他问着安太师:“如今河南道如何了?可有将军过去?”   安太师叹了一口气,太子聪慧,突然想明白,柳家战绩赫赫有名,镇守河南道三十年,这样的人都落得如此下场,其他将军难敢再上。   没曾想安太师点了点头:“倒有一人。”   “谁。”太子抬起头来,不知是惊是喜,不由提高音量。   “柳家嫡幼女柳南枝。”   柳南枝,太子也认识,去年年底刚刚及笄,皇后亲自插得簪子,如今才十五岁,论辈分可比他高许多,自幼随着柳老夫人在长安城长大。她平日极为沉闷,不苟言笑,常常吓哭小孩,但武艺极好,一手长枪变幻莫测,连母后都赞不绝口。   “如何?”太子紧着嗓子问道。   “原本圣人不同意,后来皇后亲自去了御书房与圣人交谈,明日便会下旨封镇远侯府的顾侯爷为征东大将军,她为副将,统帅五万大军,立即开往河南道。”安太师兼参知政事,这些事情自然全都知道。   “真的是柳侯爷好大喜功才……”年幼的太子板着脸,神情严肃。   安太师摇了摇头:“不知,大军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时间过得很快,塘报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好消息,河南道只剩下登州及半个莱州没有收回,柳将军战绩赫赫,千军万马取敌军首级,不过两月便落下凶名。   期间圣人与皇后不知为何大吵一架,极为严重,圣人负气一直睡在御书房,而此时大军一直僵持,直到入冬的那日,突然传来血报,顾侯爷殉国了,柳将军率军退居密州生死不明,战报传来那日,圣人当时的车驾正出现在千秋殿门口,他不敢声张匆匆离去,谁也不知道皇后是如何得知的,八个月大的人眨眼便要生了。   当时圣人还在御书房被人拖着,太子丢了书立刻跑到千秋殿。那日的阳光很热烈,一直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还未进殿就听到母后撕心裂肺的喊声,他茫然地站在远处,只看到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那声音时高时低,最后慢慢降了下来,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哭声,好似瘦弱的小猫。   太子乘人不备溜了进来,他看到他母后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屋内血腥味加着草药味,熏得太子殿下泛着恶心。没人注意到他闯了进来,喊御医的喊御医,照顾小公主的照顾小公主,准备汤药的准备汤药,屋内乱成一团,可到了皇后这边,却是安静地再也听不到一丝喘气声。   “母后。”太子殿下的心好似一直在下落,没有着落,没有依靠,让他徒然乱了呼吸。他小心握着皇后的手,那双冰冷嶙峋,好似一团火在逐渐熄灭。   皇后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语气飘忽:“好孩子,要照顾好你妹妹,她,可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太子胡乱地点着头,紧紧握着那只手。   有人发现了太子,大声喊着,太子瞪着一双眼,不敢说话,生怕会在众人失态。圣人匆匆而来,外面乱成一片。皇后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门口的圣人身上,圣人站在原地,不敢上去,他局促不安,悔恨难安,而皇后嘴角露出笑来,可眼眶却是红了。   “好好待他们。”   圣人失魂落魄地走上前,还未来得及走到她身边,太子只觉得母后的手逐渐僵硬,一双眼慢慢地阖上去。   他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但也彻底碎了。他只觉得眼前茫然一片,好似白茫茫的雪地,他的视线无处可落,最后只能停在那双青色的手指上。   他,没有母后了。   之后的混乱,令他根本想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他留在千秋殿,他总是深更半夜突然起床去看时于归,摸摸她的温热的小手才会安心,他不能让时于归离开他的视线,不然就会焦躁不安。   时于归两个月大的时候,他知道宫内来了个新人,乃是谢家送进宫的嫡女,他浑然不在意,宫中趋利避害踩高捧低之人如过江之鲫,千秋殿的人越来越懒散,人也越来越少,太子殿下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皇宫也可以这么大,这么冷,好似只有抱着时于归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直到有一天,许久不出现的柳老夫人出现在千秋殿,那日天色阴沉,马上就要下瓢泼大雨,柳老夫人抱走时于归去了甘露殿。   他书也不读了便直接跟着去了,可这次他被拦在外面,他看着柳老夫人跪在甘露殿门前,天空下着瓢泼大雨。   “……如今皇后大丧未过,送妹入宫邀宠,陷害圣人与不义,是否忠,母慈子孝,父母仍再世送嫡亲妹妹入宫,是否孝,寡廉鲜耻,邀宠求荣,是否义……我的温儿,难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他谢家固宠的棋子吗,我的小公主,自小没了母后便要受到这等怠慢吗……”   老夫人字字诛心,声声泣血,太子面无表情地站在远处,他听着时于归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好似刚出生那日,扯着稚嫩的嗓子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圣人的大门打开了,王顺义看到大雨下的太子殿下,立马脸色大变大喊道:“一群狗奴才,还不给太子撑伞。”   只是他话音刚落,太子殿下扭头便跑了出去。   “赶紧去追啊,蠢东西。”王顺义着急大喊。圣人出来时,只看到一角明黄色衣服消失在雨幕中。   那日后,谢家送来的人被封了谢嫔住在玲珑殿,公主被封为千秋公主,圣人抱回甘露殿亲自抚养,而太子则搬回了东宫。   堪堪八岁的太子殿下,终于长大了。   ----------------   太子第一次见到柳文荷的时候,柳文荷五岁,被时于归牵着跑来跑去,千秋公主性子活泼骄纵,在柳家发现一个没见过的小姐姐,不顾别人说什么一定要扯回皇宫给哥哥看看。   这是太子第一次见柳文荷的场景,文弱瘦小的柳文荷简直能被时于归放风筝一样拉着走,她脾气极好,这样被时于归折腾着也不苦恼,反而一直细声细气地说着“我自己会走”、“公主小心”诸如此类的话。   时庭瑜跟在她们后面,慢吞吞地走着,直到公主快到东宫了这才穿过小路提早回了东宫。   “哥,哥,你看,这是柳家姑娘,说是柳大将军生的,柳将军原来也是生小孩啊。”时于归说话素来口无遮拦,吃了不少亏依旧改不了这个毛病。   “嘻嘻,她都不会生气的,我要她当嫂嫂。”时于归满嘴鬼话,完全不知羞,柳文荷却是红了脸,不敢说话。   时庭瑜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让陈黄门分开两人,一人一盏茶和一碟子糕点,时于归被糕点吸引了注意力立马松开手,拿起糕点津津有味地吃着,柳文荷矜持地坐在一旁,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你就是柳家姑娘,何时来长安的。”   柳文荷细声细气地说着:“半个月前。”   原来一团火可以生出一捧水来。   时庭瑜看着她瘦弱的脖颈,漫无目的地想着。   之后柳文荷便时常入宫,时于归乃是闲不住的人,日日拉着人爬树抓鱼,祸害御花园里的小动物,每日都有黄门宫女跟在她们后面叫唤着。哪怕文静如柳文荷也经常格外狼狈,更别说公主了,被圣人放纵着,简直连南都找不到了,两人每次来东宫的时候皆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开始,他对柳文荷不过是兄妹之情,时于归有的,都会备给她一份。柳家与他有大恩,他一直记得。可岁月荏苒,他看着瘦弱的女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娴静,心中起了一丝涟漪。   她绣的帕子极好,时于归拿一条丢一条,殊不知都是被自己亲哥哥藏起来了。   她学问自成一派,胸有沟壑,极有主见,即使是安太师都赞不绝口,他把她做的诗誊成一本。   她虽不通武艺,却对兵法极为熟稔,沙盘演练中时常能与他斗不出高下。   她极喜欢荷花,不过是随口一说,东宫便种满了荷花。   她会的,他都欢喜,他欢喜的,她都会。   八岁那年湮灭的心好似冒出火苗,在灰烬中重生。   年少情思汹涌而出,即使端方如太子都抑制不住喜欢的心情,可他克己复礼,不敢越雷池半步。岁月渐长,年少时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下着几盘棋,弹琴写字吟诗作画,小女孩成了大姑娘,他要开始避嫌了。   所以他总是唆使着时于归去柳府,自己送她去接她回,偶尔在柳家花园逛着,能看到她坐在花园中喂着鱼,绣着花,煮着茶,看着雪。那双寡淡的眉眼在柳府花园简单的背景中浑然一体,清冷又温柔,娴静又灵动。   他一直拖着不大婚,握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借着一点隐秘的冀望,他想等她及笄,他想照顾她一辈子,可最后只等到柳老夫人了然的视线。   ――“高门显赫柳家如今高攀不起。”   太子迷茫片刻可又觉得是意料之中,母后的例子尚在眼前,柳老夫人怎么会让柳家如今唯一的后辈重蹈覆辙。   可,可我与父皇不一样。   他坐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想着,他看着柳文荷躺在树荫下小憩,看着红泥小炉冒出的细烟朦胧了这张寡淡的脸。   ――“帝王之道在平衡,我爱你母后,可也要顾及这朝堂。”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再一次感觉到无能无力的感觉,第一次是握着母后的手看着她溘然长逝,第二次坐在屋顶上看着喜欢的人毫无办法。   他明明是太子啊,可他偏偏是太子啊。   那日他难得喝了酒,面无表情地坐在案桌前,地上是两坛梅花酿,他已经酩酊大醉但任谁都看不出异样。   他是太子,他不能失态,醉酒不被允许,他必须时刻清醒。   而在他看不见的柳府,那日日头下山后,难得沉睡的柳文荷幽幽醒来,她摸着身上盖着的大氅,若有所思。   那件大氅被她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的最深处,紧紧地压着,好似压在自己心头,也让自己断了心思。   她不是时于归,不能一心一意追着顾侍郎,她是柳家女,母亲虽是河南道大将军,父辈战死沙场,但柳家身上的疑案,注定她这辈子身不由己,不能随心所欲。   后来,时于归果然没有白疼一场,一出手就搅得长安城内眷人心惶惶,仗着父皇宠爱,把选妃大典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连柳老夫人都被她成功拿下,太子妃的诏书被送往柳府。   纳采那日,他又一次坐在屋檐上,看着柳文荷亮晶晶的眼睛和发红的脸庞,柳府沉闷,她鲜少露出如此畅快的表情。时于归不找三五地坐着,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满脸通红。太子嘴角不由上扬,他当太子二十三年,经历过大风大浪,艰难险阻,阴谋诡计,好几次九死一生,可到今日突然觉得好似没什么大不了。   人生的路,终于又有人陪他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两种番外合二为一!本来打算写公主的番外,突然觉得公主新的人生开始了,让她们自己过自己的故事吧。明天是顾静兰的番外!这样就彻底完结了。 推荐一篇好友的现代完结文《只对你宠爱》若家的小瓶子 第210章 静兰婚事(番外)   顾明朝成功袭爵成为新任镇远侯, 公主嫁入顾家,顾家一跃成为新贵,在长安城中出尽了风头。   千秋公主真是好大的派头,不喜欢千秋县的公主府便搬来顾府, 顾府在棋盘街街尾中的四方街里, 里面本就没有什么贵人, 公主出手豪爽直接把四方街全部买了下来,以顾府为中心, 所有建筑全部推倒重建,讨了块圣人御笔亲书的牌匾直接挂了上去, 连四方街的街口也全部都砸了扩大重建, 毕竟公主的马车可是五马翟车,这条原本落魄的小巷根本开不进来。   这日正是炎炎夏日,立夏划着船停在湖面上, 湖中宫内巧匠新培育出一种巨大的睡莲, 莲叶硕大, 如今公主府内的镜湖上到处都是这种睡莲。   立春与立夏一人做船尾, 一人做船头,乌篷船幽幽打转,船头船尾都放满了莲蓬。船内, 时于归与顾静兰躺在一起,两人一同盖着那个巨大的荷叶,一脸闲适。   “你哥昨日与我说你的婚事了。”时于归咳嗽一声, 一本正经地打破沉默。   公主入主顾府变成了顾府内院的当家主母,顾静兰的婚事便交给她做主,两人年纪相当自然是无话不说,顾静兰比公主还早上半年就及笄了, 如今时于归成婚都快半年了,顾静兰却是一直毫无动静,顾明朝今年为她相看了两个人皆被她驳回,也没个说法,只是觉得不合适。顾明朝疼她也就先随着她去了。   顾静兰闭着眼百般无聊地应了一声,好似今日天气懒洋洋地说着:“哦,又是介绍了哪家郎君。”   时于归半睁着眼偷偷觑了一眼平静无波的顾静兰,神秘说道:“这人你也认识?他可是主动自荐的。”   顾静兰倒是面色平静,非常给面子地接了下去:“哦,如此巧,是谁?”   “孔家三郎君孔谦方。”   乌篷船内倏地安静下来,好似连呼吸声都瞬间停了,唯有水流划过船身带来的潺潺之声,顾静兰沉默片刻,状似寻常地回道:“只怕哥哥又要再忙活了。”   时于归眼睛一亮,猛地侧过身,船只一晃,另外三人都惊了惊,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立春紧张地喊了声公主。船内,时于归眼睛亮晶晶地扯下她的面巾,一脸八卦地问着:“真得不要,我怎么听说去年荣王殿下大乱长安的时候,他曾不惧危险来救过你。”   顾静兰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扶着她,嗔怒道:“小心肚子,还未过三个月可得仔细些。”   时于归大咧咧地一挥手,无所谓应道:“怕什么,身体好得很。”她不仅这样说,甚至还拍了拍肚子,浑然是个混不吝的样子。   立春掀开帘子,板着脸说着:“公主若再是这样,奴婢就要去告诉驸马了。”   时于归把帘子扯下,正经反驳着:“整日就知道告状,不和你玩了,你和静兰说着正事呢,继续给我摘莲蓬去。”   “说什么,整日就知道说这些八卦,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没个正经。”顾静兰左顾言它,把话头指向时于归。   奈何时于归可不是这般好糊弄的人,立马扭回话头,盘腿坐在船上,甩着手帕,哼哼着:“才不是八卦,那天城中乱成一片,我让姜副队去找你的时候,他可是说你和孔谦方和你在一起的,孔谦方可是在三阳街,跟四方街可是隔了半个长安呢。”   时于归说的煞有其事,眼角一直看着顾静兰,顾静兰垂下眼,手中的扇子慢慢地晃着,脸上的神情倏地柔和下来。   那日,长安城本热闹祥和,欢腾一片,顾静兰懒得出门便坐在院中看着烟火,五彩斑斓的烟花在黑沉的夜色中绚烂绽放,可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热闹的声音,原本顾静兰以为是游龙花灯走到这边了,可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大,夹杂着兵剑刀刃的声音。   没多久,蒙楚大步而来,一脸严肃地说着:“六娘子,有一队官兵包围顾府了,为首的人小人并不认识。”   今日是冬至,顾侍郎不在长安城数日,白日里完全没有风声,结果一到晚上就来了官兵包围顾府,如此不同寻常,顾静兰心中一紧。   “多少人,守得住吗?”顾明朝早早就有防范意思,在西苑培养的看家护卫个个都是好手,人少但精,并不是寻常人家一推即到的家仆。   蒙楚摇了摇头:“人数太多,只能撑到片刻。”   “这,他们都是谁,好端端包围顾府做什么。”儿茶年幼闻言露出害怕之色,细声问着。   顾静兰沉默片刻,当机立断说道:“找人拿着公主的玉佩去皇宫找公主,派人把香姨娘和顾老侯爷搬来,组织其他人一起守门,东苑良莠不齐,未必没有异心,谁要他们守门,但也要小心一二。”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最后扭头看向靠近顾家院子的那幢高楼,还未有如此奇怪的建筑,紧紧挨别人,一看便知道当初建造的人居心叵测。那是公主当初买下的府邸,平日无人居住,顾家会派人去打扫,顾静兰便有院子的钥匙。   “去吧,外面的人是冲着顾家来的,去公主那边避避。”   “去吧,都去安排着,芍药儿茶,你们等会带着香姨娘和侯爷去公主府邸,等援兵来了再回来。”   “六娘子不去吗?”儿茶皱着眉天真地问着。   顾静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顾府就乱了。”   芍药脸色大变。   “不可,这里有蒙楚坐镇,六娘子不善武艺,这太冒险了。”芍药苦口婆心地劝着,眼睛看向蒙楚。蒙楚也木着脸,严肃劝着:“这里有小人就好,三娘子也一同去避一下。”   顾静兰扫着人心浮动的院内,摇了摇头,坚定说道:“不必说了,就这样,顾府不小,我们人手太少,需缩减抵抗面积,财务皆不用管,若是有心抗敌,便都来西苑,若是侥幸活了下来,人人都有一百文铜钱。”这话是对着院中众人说的。   芍药知她心意已决,顾三娘子一向不是好说话的脾气,这一点倒是和顾郎君一模一样。   顾静兰再一次看到香姨娘的时候,她是被她的丫鬟安平背来的,不过几月未见,她身形消瘦好似一具骨架,脸色苍白,难言疲惫。她身后被人抬着来的顾闻岳都白白胖胖,胖了不少。   她心中一惊:“怎么回事?怎么病得如此严重?请大夫看过了?”   香姨娘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贱命罢了,外面什么动静。”   守门的小厮颠颠撞撞跑来,大声喊着:“有人撞门,有人撞门。”他哭丧着脸,双腿摇摇摆摆,吓得不成人形。   顾府瞬间乱成一片。   顾静兰大声呵斥道:“不许慌乱,听着蒙楚吩咐,我与你们同在。”   芍药一定要留下,让儿茶带着香姨娘和顾侯爷去了隔壁公主府邸,蒙楚有条不紊地把西苑的人分成八组,每五人一组,紧接着把东苑跑来的人穿插其中,把这八组人绕着院子的八个范围安置着,警惕是否周围有外人,而他自己带着人亲自守着顾静兰。   四方街住的都都是四品一下的官吏,小门小户,外面传来惊悚的尖叫声,惨叫声,听得芍药脸色发白,顾静兰握着手帕,面色镇定。顾府战况极为惨烈,大门被砸开,涌进不少人,幸好蒙楚在来西苑的路上布置了不少机关暗器,屋顶树上又有弓箭手准备,所以双方人数悬殊但顾家这边没有显得不堪一击。   顾静兰脸色惨白,她从未直面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墙头一直有人爬上来又掉下去,黑暗中尖叫声四起,笼罩在夜色中的顾府徒然变得阴沉起来。   顾家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围着顾静兰所在的院子,蒙楚脸色格外凝重,低声说道:“三娘子先走,恐怕顶不住了。”   顾静兰看着周边人,人人沾着血握着刀,有人神情坚毅便有人姿态犹豫,谁都看得出失败只是迟早的事情,她白着脸摇了摇头,援兵未道,公主府那边并不安全。   喊杀声迎面扑来,顾静兰躲在角落中,血洒在她面前染红了她的眼。   有个人影偷偷出现在她身后,只是众人毫无知觉,等顾静兰回神时只看到一张狞笑着的脸,那人拿着刀冲着她而来,蒙楚被人纠缠,根本来不及回救,芍药推了一把自家娘子,自己挡在她面前,双眼紧闭,瑟瑟发抖。   只是疼痛并没有来到,只看到那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逐渐软了下去。   “孔三郎君。”顾静兰看着拿着砖头的孔谦方站在原地。   “你没事吧。”他一把扔了砖头,要扶她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孔谦方着急说着:“荣王造/反了,正在抓捕全程四品以上官员家眷,我怕你有危险。”他害怕局促又不安,僵硬地扶着顾静兰的手臂,不敢看她。   芍药看着一间打开的门,战况越发惨烈,她面如人色,推着六娘子和孔郎君入了屋内关上门。   “从你家中跑过来的。”顾静兰握着被树枝划伤的手,突然问道。   孔谦方诺诺应了一下来。   “外面危险吗?”   “都乱成一片了,大概只有放烟花的站得太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优哉游哉地放着烟花。”他苦笑着。   “是嘛。”顾静兰垂下眼,挣脱开他的手,笑说着,“有劳孔郎君的。”   外面的喊杀声倏地安静下来,芍药立刻紧张得看着外面,只看到有几个身穿盔甲的人提着刀走了进来,门口几个保护三娘子的人倒在血泊中。   芍药把两人推到柜子中,关上门小声说道:“三娘子,我去引开他们,救兵应该快到了,还请孔郎君保护好我家三娘子。”   顾静兰一把拉住她的手。   芍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咬牙,拨开她的手,直接从窗户中跳了出去。   “有人,快追。”   柜中,只听到有人大喊着,狭小的柜内一下子挤了两个人,随着外面逐渐案件,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见。   两人沉默着。   他们相识至今已经有八年了,顾静兰八岁时,有一日顾明朝从白鹿书院散学回家时带着孔谦方回顾府,自此便有了联系。   孔谦方性格温吞内向,文采斐然但手无缚鸡之力,连马球都打得惨不忍睹,今日大乱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来真是出乎顾静兰意外。   “这次荣王造/反,我爹出了一份力,若是成功便罢了,若是失败了齐国公府只怕要完了。”黑暗中,孔谦方叹气说着。   顾静兰听着他惆怅忧虑的声音,叹了口气,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这话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外面隐隐又传来声音,屋内的两人顿时紧张起来。   有人走了起来。   孔谦方挡在她身前,一脸紧张。   “若是,若是,此次我能苟活下来,你,你可以去你家下聘吗?”孔谦方挡在她身前,一脸紧张。   那个紧张得能听到咽口水的神情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身前那人并不宽厚的肩膀甚至在隐隐发抖,顾静兰一向喜欢气宇轩昂的人,文弱书生一向不是她的考虑范围内,只是今日,此时此刻,看着此人,突然心底弥漫出一丝软意来,原来文质彬彬的书生也不知这般无用。   柜门猛地被打开,孔谦方扔出怀里的一本书,闭上眼,大喊道:“三娘子快跑。”   只听到有人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弱鸡,我是奉命保护顾三娘子的,给我起开。”   顾静兰探出脑袋,看着来人:“姜副队。”   那日顾府损失惨重,贼人在东苑放了一把大火,烧坏了一半顾府,死伤五十几人,其中香姨娘为了救温旭松也死了。   那夜,温家一向没心没肺花红柳绿的小郎君哭得几欲昏厥过去,而孔谦方终究没等来一个嗯字就回去了。   “所以你不喜欢他。”时于归摸着下巴,“结亲毕竟还是要两情相悦的,若是真不喜欢就让你哥再找一个。”   顾静兰沉默着,良久之后才说道:“哥哥手艺极差相比公主也是知道的,有一年我很想吃烤梨,孔三郎君也不知如何得知,把烤梨捂在衣服里带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吃热的烤梨,又香又甜,真是好吃。”   “那他不是很好吗?”时于归评价着。即便是冬日,这样滚烫的东西捂在怀里也是要烫坏人的。   “自然是好的,哥哥的朋友哪有不好的。”顾静兰捋了捋碎发,笑说着,“只是,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喜欢,是真喜欢,还是因为八年相处,孔家的情况公主也是知道的,庶子出生,母亲自顾不暇,嫡母视他为眼中钉,他以前总是喜欢呆在顾府,对着我妹妹妹妹的呼叫,还总是坐在台阶上看着闲书,那时我绣花他看书哥哥在一旁练剑,直到夜深了才会回去,我是怕他弄混了情愫啊。”   他对自己的喜欢到底是长年累月的错觉,还是真的情深难以自己。   “那你呢?”时于归问着。   “我啊,总归是要嫁人的,自然想选一个知根知底的。”顾闻岳胡作非为的时候,顾静兰还小,她自小看了一切,看着她母亲受苦,看着她父亲花天酒地,心中早已对婚嫁之事失望至极。   时于归的视线往湖面上瞟了一眼。   “那对孔郎君好像不太公平的样子。”她尴尬地笑了笑。   只看到涟漪四起,有一人冒出头来,扒着船身,伸出脑袋,一脸狼狈说着:“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他红着脸,闭上眼大声喊着,“我分得清,我分得清。”   “我心悦你,非卿不娶。”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长安第一绿茶》求收藏 满级绿茶路杳杳柔软娇嫩,美人细腰,一手茶艺出神入化,人茶合一。 她背靠奸臣爹在京都兴风作浪,辣手摧草,终于长大到了议亲的年龄。 一张圣旨,官家直接赐婚给新回京的太子。 新太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看上去不像一个狠角色。 被绿茶折磨了十六年的贵女们每天一边吃醋,一边暗戳戳地等着后宫大戏。 看看这盏绿茶能熬到什么时候翻车。 只是她们等着等着,却发现绿茶不但没有被嫌弃,反而越发醇厚了。 “殿下,都是臣妾的错,让几位姐姐不高兴了。” 绿茶泫然欲泣地扑倒太子怀中。 “此事和杳杳有什么关系,无须妄自菲薄。” 太子一脸爱意地搂着她,安慰着。 围观全过程的贵女们:“呵呵,绝配。” 小剧场 路杳杳扶着腰,咬牙切齿:纳妾,必须纳妾。 太子委屈又可怜:昨天你朝顾相的儿子笑了三次,还让那些女人入宫,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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