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再冬 作者:金丙 文案: 过去和未来,是一条左右拉扯的线, 我们永远身在节点。 很多年后再回首,我才发现,我永远留在了那里, 那个有你的地方, 冰雪不再消融。 【一个……很俗很俗的故事】 认真负责的事故责任方(女)VS不太认真的事故受害者(男) 女主:“我觉得你在讹我。” 男主:“可惜你没证据。” 现实时间五六七天?雾散了故事就结束了,文依旧很短,别养肥了!!! 微博:金丙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喻见、孟冬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主怀疑自己被男主讹了可没证据 立意:让世界充满爱!   ☆、第 1 章   喻见在打瞌睡,可惜不成功,邻座人的开口频率和她的入睡时刻重合,每当她感觉自己即将跌进梦乡,这人就开始了。   “还剩最后一块巧克力了,吃点儿?”   大约见她没反应,对方继续:“从早上到现在得有十二小时了,你一点儿都不吃怎么行,回头晕外面还不得上热搜?先对付一口,这是黑巧,吃不胖。”   深更半夜,头等舱里极其安静,这人也怕扰民,说话声一直压低。   喻见的适应能力还行,听着听着下巴又开始往下杵。   “哎,这几天都没见你着急,我还想粉丝管你叫仙女,你真有点儿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味儿,结果你家里头一出事你就不吃不喝了,还是孝顺!真孝顺!”   这人殷勤道,“但越是关键时候身体越不能垮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我这趟陪你回来,不就是来帮你解决事儿的吗,保管你到时候能轻轻松松回北京!”   飞机广播穿插在对方的念叨声中,喻见掏了掏耳朵,睁开双眼,尚未适应光线,先见到边上凑来的一张殷切大脸。   喻见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之下开口了:“我睡着了,你刚在跟我说话?声太小了,你知道我听力不太好。”又指着机顶,“像广播这声音可以。”   是飞机即将着陆的预告。   经纪人笑容一垮,阖上嘴巴。   夜里的机场远比白日的醒目,因为夜里有灯光,灯光聚焦之下,万物分毫毕现。   喻见望着舷窗外发了会呆,终于准备下机。她顺了下头发,穿上黑色羽绒衣,把拉链拉到下巴。没戴口罩,喻见用围巾包住半张脸,再把羽绒衣帽子套上。   本来脸就巴掌大,毛茸茸的帽圈一耷,连眼睛都掩藏了起来。   经纪人赞许地点头:“好,好,你爹妈都认不出你!”   喻见戳了下额头上的毛茸茸,目不斜视地往前。   这几天她就像是灯下的飞蛾,走哪都万众瞩目,但这次回程纯属临时起意。   傍晚父母上了新闻, 两小时后她就准备动身,大约再加上几分运气,所以此刻一路从VIP通道出来,都没见任何镜头。   经纪人放松下来,他一直帮她推着行李箱:“你表妹到了没?”   喻见点了下头。她的视线只有一条缝,缝中看见的全是脚。   匆匆的是旅人,静止的是等待者。   她每次回来表妹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等她,这次也不例外。   “姐?”她包成了熊样,表妹还是有点迟疑的。   喻见领着经纪人走近,她揉了下表妹的头,再看向表妹身旁的男人:“小林。”   表妹抿嘴笑,表妹夫无可奈何地跟喻见打招呼:“先上车,你爸妈在家给你做了宵夜。”   又帮着把行李放后备箱。   表妹夫比她大七岁,她随心所欲惯了,每次都这样称呼对方。   “这是我的新经纪人,蔡晋同。”喻见顺便介绍。   几人客气两句坐上车,蔡晋同这张嘴又开始了:“喻见,你们家这颜值也太逆天了,看看你这妹妹和妹夫,随时都能出道啊!”   表妹坐在副驾,朝开车的丈夫说:“夸你帅呢!”   表妹夫笑了笑。   表妹又回头跟他们说:“对了,伤者已经醒了。”   “什么?这么快?!”蔡晋同惊讶。   “嗯,我看你们在飞机上,刚就没给你发微信。”表妹对喻见道。   喻见上车后没摘围巾也没摘帽,她戳了下毛茸茸,朝蔡晋同瞥了眼。   蔡晋同这时说:“谢天谢地,我真怕他醒不过来!”   喻见收回视线问:“他情况怎么样?”   表妹蹙眉:“外伤没什么事,就后脑勺有点擦破,包扎好就完了。”   “这么说是内伤?”蔡晋同问。   “也不是,”表妹道,“他失忆了,医生判断是逆行性失忆。”   蔡晋同目瞪口呆:“啊?”   喻见把毛茸茸戳开,露出双眼,像听到天方夜谭,毕竟失忆这种事只常出现在银幕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问。   整件事说来也是飞来横祸。   喻父喻母经营着一家小饭店二十余年,饭店名气越做越响,上过新闻见过报,在本地也算家喻户晓,一直无风无浪,谁能料到今天下午饭店招牌突然掉落,差点砸中一个小孩,小孩恰巧被一名离店的食客所救,食客本人却被砸倒,当场昏迷不醒。   原本这也只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社会新闻,但因为喻见,这又成为一桩轰动的娱乐头条。   “他全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叫什么,有什么家人。”   车里暖气太足,喻见把围巾扯扯松,仍没打算摘。   表妹接着说:“手机也找不到了,估计是出事之后被谁捡走了,监控已经在查。就剩个钱包,幸好里面有身份证,知道他叫孟冬。”   蔡晋同:“孟东?孟子的孟,东南西北的东?”   表妹:“不是,是冬天的冬。”   喻见露出了鼻子,她手还扶在围巾上,时间似乎流走一秒,她问:“哪里人?”   “哦,身份证上不是本地的,是S省的。”   这种情况并不算什么好消息,相反,等媒体知晓,能做的文章会更多。表妹夫缓和车内气氛说:“还有个有意思的事,他刚一见到佳宝,就说好像在哪见过她。”   表妹回想起来,露出一点笑意:“我直播完才看到我老公给我发的微信,说他醒了,后来我赶到医院,本来他是一直坐在床上不说话的,结果我一走近,他就直盯着我看,看得我都不自在了他才说好像在哪见过我。结果,是病房里的电视机正播着我们台。”   而她是卫视台晚间新闻的主持人。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时间太晚,去不了医院,一切都只能等待明天。   车子开到预定好的酒店,蔡晋同下车拿出行李,又敲了敲喻见的车窗。   喻见按下窗户。   “明天我去接你还是你来接我?”   “我八点过来。”喻见回。   人走了,车启动,喻见没再关窗。围巾一直戴着,她这会儿才打算摘,手一扯,竟然脱出一根毛线。   大约是之前扯松围巾时被羽绒衣拉链勾住了。   “哎――”表妹已经换到后座,她凑近帮手,“我来。”   表妹夫把车内灯打开给她们照明。   喻见垂眸盯着自己的围巾:“那个小孩怎么样?”   表妹说:“小孩没事。”   “他父母没提赔偿?”   “他爸妈都是饭店的常客,他妈妈还是我朋友,有机会介绍你认识。”围巾解救出来,表妹说,“回家让舅妈帮你钩一下就好了。”   车窗开得大,吹乱了喻见的长发,她掰着窗户开关,掰一下,松一下,车窗升得断断续续。经过凹凸不平的路段,车子颠簸,喻见没系安全带,后背落了空,她心底又突然腾起那种熟悉的感觉。   从起飞到落地,这次回程时长两个半钟头。几年间她到处飞,天南地北,每次落地她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感。   并不是高处久呆后骤然坠地的那种落差,大约是,旅程后的终点,并不是她的终点的那种落差。   脚下始终落空,可又较真不出什么。   窗外似乎雾蒙蒙的,喻见终于将窗升到顶,一个呼吸间,玻璃变得朦胧。喻见抬手去擦,眼睛依旧像被遮了层轻纱。   是外面起雾了,晚上少见。   转眼到家,别墅灯火通明,喻见站门口就闻到扑鼻菜香,她脱掉羽绒服随手扔沙发上,新鲜空气扑来,整个人都轻松了。她等不及洗手,先跑餐桌夹了一筷子肉。   微卷的发尾垂到桌上,快沾上盘子,喻见捞住头发,将菜塞满一腮帮才去洗手。   喻母跟进卫生间唠叨:“你慢点吃,大晚上肉不消化,不给你吃又怕你馋,我就怕你胃又痛。”   喻父把椅子拉开招呼外甥女和外甥女婿:“佳宝、小林,快坐下先吃,开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二老还不知道伤者已醒又失忆的事,表妹怕他们干着急,打算当面说。   喻见再回餐桌,将长发一扎,坐下后把双脚也放出拖鞋,她撸起袖子,露出两节纤细的手腕:“先吃吧,吃完再聊。”   喻父喻母:“对对,先吃。”   吃完后表妹也没见她跟舅舅舅妈说正事,临走前她眼神询问,喻见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几点了,还睡不睡觉?万事有我。”   表妹一想也是,现在说了,舅舅舅妈一定一夜无眠。   把父母哄回房间,喻见自己却没什么睡意。明明在飞机上还打瞌睡。   她洗完澡,又去健身房走了几步。   这栋别墅是她在七年前为父母购置的,原本想让他们享福养老,可父母更乐忠于忙忙碌碌,又没有请人打扫卫生的概念,像这种平常无人使用的健身房,自然积了一层灰。   她回来次数很少,上次回家还是两个月前参加表妹的婚礼。   喻见拧了块抹布擦拭机器,她不惯做家务,抹几下就开始惫懒,中断了这次的劳动。   翌日清早,喻见坐车里,在一片晨雾中缓速前行。   昨晚的雾没散,今早愈发的浓,喻见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能见度是多少,但记忆中已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大雾天了。   接上蔡晋同,对方依旧喋喋不休,她闷在围巾里偶尔才回一两个字。   抵达医院,单人间病房空无一人,找护士一问,护士说病人散步去了。   “散步?”蔡晋同大惊小怪,“他能走了?”   护士说:“他腿脚好着呢。”   蔡晋同了解完病情,走到阳台,顺着喻见的视线往外望,嘀咕着:“这个孟冬也够行,这种天气都能起大早散步,看来咱们不用太担心了。”   病房在十二楼,并不算多高,但已有云山雾绕感,仿佛这里是深山小屋,四野荒芜。   “乖乖,”蔡晋同感慨,“你看这雾多久能散?”   在高处看久了,好像能让人陷进去,忘记今夕何夕,身处何地,沉沦在虚茫中。   喻见无意识地摊开手掌接了下,什么都没。   蔡晋同看得莫名其妙。   喻见手插回口袋,回屋里等。   她不喜欢等待,所有等待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都是片毫无意义的空白。   如果时间是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线,那么另一端才是收与放的掌控者。   对方收起线,她才抵达,放开线,她则滞留,她站在这端,历经漫长而又枯燥的时光,面对的却是一个未知。   她能否等到,全由对方说了算。   等待的那片时间是属于另一方的,她宁愿发呆虚度自己的光阴,也不乐意期盼他人的收或放。   喻见从小沙发上起来。   蔡晋同见她要出门,问了声:“你去哪?”   “散步。”   “……”   她不走远,就在住院楼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起初她想拉下围巾,后来又收回手,围巾仍包着她的脸,浓雾中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还穿着昨天那一身,黑色羽绒服面料是哑光的,沾水尤其明显。喻见摸了下衣袖,有点潮,雾中水汽浓郁。   兜了一圈,又将回到起点,她慢吞吞地拖地而行,手拿出口袋,在眼前这片空白中接了一掌心。   雨有水,雪有花,风也有四方飞絮,雾始终空空。   什么都没抓着,她正要放下手,空气中隐约传来鞋底磕地的声音。   耳朵这么好使……   脚步稍顿,喻见侧耳。   前方影影绰绰一抹深灰,围巾有点耷下来,她往上提,重新遮住鼻子。   大概因为雾太大,医院路灯没关,那盏昏黄的灯下,深灰逐渐清晰。   他异常高大,穿着件灰色长羊绒大衣,底下露出蓝色病号服,脚上一双皮鞋。   高鼻深目,棱角分明。   哒――   哒――   走近,他稍停,目光在她脸上划过。   喻见捕捉到了对方的眼神,几分深邃,又几分阴沉,像不见底的深渊,她难以形容,刚接的那一掌心的雾似乎生出一丝凉意。   对方没停留,她见到他后脑勺上贴着的纱布,脚步跟上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怎么感觉一年没码字了,大家月半了吗? 还有第二章,因为第一章大部分人之前都看过了吧,我今天就多放一章。 暂定每周四不更新,文太短轮不到几次榜单,所以收藏和评论别忘啦,靠你们了!!!别养肥!!! ―― 彩蛋(《春起》主角): 卧室门轻轻关上,周扬手上拿着毛巾过来:“睡着了?” “嘘……”赵松开门把,点了点头。 “没在他枕头底下发现手机或者漫画书?”周扬问。 赵瞥他:“我是那样的人吗?” “哦,”周扬笑,“我以为你每晚都在搞突击检查。” “我是怕他踢被子。” “好借口。” 赵朝他手臂拍了一记,辍…硬得像块铁。 “不长记性。”周扬说着,敷衍地揉了揉她掌心。 “你说明天要不要再带他去趟医院?”赵问。 “今天不是检查过了吗,你别老这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周扬说,“倒是可以去探望一下救命恩人。” “那得等过段时间,现在那边一定不方便。” 周扬想起今晚的一堆娱乐新闻,赞同了妻子的话。 他把手上的毛巾往赵脑袋一盖:“头发还在滴水,差这么两分钟吗,也不擦干就跑过来。” 赵也不伸手,过了两秒,周扬认命地帮她擦起头发。   ☆、第 2 章   即使是在这种不便出行的天气,医院依旧人来人往。电梯门开,一群人蜂拥往里挤。喻见随手罩上帽子,大大方方被挤到角落。   走走停停,电梯到八楼时里面只剩她和那道深灰。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拿出看了眼,脸包裹得太严实,人脸无法识别,只能输密码。   微信是喻母发来的,父母不习惯打字,平常都发语音。   轿厢门锃光瓦亮,她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始终看着楼层数字。   喻见把手机换到左手,举起贴住左耳。   “见见,你到医院了吗?怎么样啦?”   喻见到现在还没把伤者失忆的事告诉父母,清早出门时父母想跟她一道来,也被她拦下了。   她低头回复,电梯门再次打开,她先一步走出电梯,身后的脚步不急不缓,越过她走向廊道深处。   喻见回完信息,才继续慢吞吞地朝病房走。小护士们早已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倒没人敢上前。   喻见走到病房门口,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点声。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见到经纪人的后脑勺。   她叩了两下门,再转动门把。   “诶,回来啦?”蔡晋同快步过来,又小声问,“撞没撞见记者?”   喻见摇头。   迟早还是要被拍,这趟亲自过来见伤者就是公司制定的公关计划之一,要不是失忆这回事匪夷所思,打得人措手不及,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进行下一步了。   蔡晋同顺手关上门,回头向室内的男人介绍:“这位就是喻见,她爸妈就是那饭店老板,昨儿咱们一知道您这边的情况,立刻就连夜从北京赶来了!您看,您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男人朝着喻见的方向不吭声,蔡晋同顺着他视线过去,才发现喻见仍是一副“熊”样,就连双眼上也搭着毛圈。   蔡晋同给喻见递了个眼神。   蔡晋同是北方人,比喻见高一个头,男人站在蔡晋同边上,比蔡晋同还高半指。   那身灰色羊绒大衣还穿在他身上,是他。喻见这才把双手拿出口袋,她先撇下帽子,再一圈一圈摘围巾。   长长的毛线围巾从肩膀两侧垂挂下来,她顺手一撩背后的浓密长发。   棕色长发在空中微弹,发尾打着卷,像绕着人的手指;她眼睛不再藏,日光灯下,偏棕的眼瞳明亮澄澈,即使隔着段距离,也能看见她睫毛的开合,那根手指也从她的发尾来到这里,指尖被挠。   长久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在晦暗的阴霾天也藏不住自己。   孟冬将视线从这张脸上移开,走了几步,往沙发一坐。两道视线跟着他。他靠着软背,目光再次迎上那道让人无法忽视的。   “听说是明星?”   低沉浑厚的音色撩拨着静谧的空气,这音很像是低音提琴拉出的,却也不完全对,没那么低沉。   准确定位,喻见觉得应该更像铜管乐器中的上低音号,暗宽且厚,深且含蓄。   蔡晋同也不知是不是失望:“这么说您还是一点儿记忆都没?”   孟冬斜靠着,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下巴,他目光不移一寸:“家喻户晓?”   蔡晋同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人影动了。   窗户没关,有细细的风游入,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冬日的微风让人在这片温暖中保持住清醒。   喻见在对方膝前站定,伸出右手俯视着他:“喻见。”   过了大约两秒,或者更多时间,孟冬手指离开下巴,迎上前:“孟冬。”   两人指腹相触,再轻轻分开。   喻见微笑,在另一张小沙发上落座。   “您今天起得很早,看起来精神不错?”喻见以寒暄开场。   两张沙发相邻,孟冬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除了头有点晕,暂时没出现其他不适。”   “用过早餐了吗?”   “胃口不太好,吃了一点。”   “医生有没有说您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今天上午我会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检查完才知道。”   “如果医生允许,中午我请您吃饭。”喻见道,“人的五感都有记忆,我觉得您可以先回忆一下自己的饮食喜好。”   孟冬点头,像是认可:“可以尝试。”   蔡晋同还站在那,他挑了下眉。对于喻见的“主动”,他多少有点诧异。   他和喻见不熟,喻见近期负面新闻缠身,他也是在这期间成为对方新的经纪人。   喻见平常话不多,对公司基本言听计从,有几分人淡如菊的意思,跟荧幕上呈现的形象很相符,即使身处麻烦中,也始终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但偶尔他又觉得不太对,圈里没几个“老实人”。   也许今天他才和对方见到第一面。   没地方坐,坐床也不合适,蔡晋同走近喻见,随意站靠着墙壁,没有抢过话语权。   “那您想吃什么菜系?”喻见问。   “看我身份证上的信息,我是S省人,”孟冬说,“那就吃面食吧。”   “您还记得S省以面食为主?”   孟冬笑了下:“我也还记得语言功能。”他双臂张在两侧扶手,跷起腿说,“大夫说失忆这种事没定论,能不能恢复难说,这可能会变成一件很持久的事。”   喻见点了点头,没说话。   孟冬等了一会儿,道:“昨晚外面聚了很多记者,我才知道喻小姐是公众人物。你闲暇应该不多。”   围巾垂搭在手背上,喻见拧起一头,在指腹间转了转,说:“这次意外责任在我们,我会负责的。”   蔡晋同后背离墙。   门外护士现身,通知孟冬去做各项检查。   孟冬站了起来,扯了下外衣,羊绒大衣带起风,喻见的发丝拂过嘴唇。   孟冬低头望着对方:“我先去做检查,喻小姐随意。”   喻见也起身,说了一句:“孟先生心态很好。”   孟冬手插着口袋,低眸俯视对方,想了下道:“大约我比较乐观。”   人跟着护士走了,蔡晋同才开口:“这男人是个麻烦。”   喻见看向他。   “说话滴水不漏,你看看他回你的那些问题,针眼洞也能被他说成黑洞!”蔡晋同撇着嘴,“这人很难搞。”   喻见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蔡晋同又说:“你也不该揽责,这毕竟是你父母的事儿。”   喻见朝窗户走去:“记者能让我赖掉?公司也清楚,不然能让你跟我回来?”   “这只是公关规划的一部分,让记者跟踪你再写几篇稿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蔡晋同看着她说,“看来你很重视你父母,全给你父母担着,也不让他们插手。”   喻见也没否认,她双臂搭着窗台,欣赏什么都不看清的景色。   蔡晋同靠着窗户说:“不如这次写书,就从你父母这边写起。”   喻见瞥了他一眼。   蔡晋同语重心长:“你呀,听我的没错,你看你出道这么久,自个儿的隐私半点不透,都说什么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结果这回形象大反转。   你要耐得住性子,是可以等外界遗忘了你的负面新闻再露面,但这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让你的粉丝更了解你,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你的才华是实打实的,好好重塑一下形象――就这么着,从你孝顺父母开始!”   蔡晋同原本没抱希望,他提出写书这主意后喻见一直没点头,但也许她今天心情不错,竟然回应了他。   “我以前可不孝顺。”喻见说得漫不经心。   蔡晋同站直了:“哦?”   她以前确实不太孝,初二那年她对父母说:“我准备以后当厨子了,要不现在就不念书了!”   父亲乐呵呵地当成玩笑,母亲问:“是不是期末考又考砸了?”   她一脸认真:“成绩还没出不知道。但我说真的,爸你现在就教我做菜吧,我高中就不念了,回家继承饭店。”   父亲收起笑,母亲压着她脑袋去卧室:“给我去写寒假作业――”   把父母气得半死。   当晚她窝在卧室,面前横着寒假作业本,耳朵里塞着耳机,MP3的屏幕上滚动着《Stay Here Forever》的歌词,音量不大,所以卧室门一被推开,她就火速摘下耳机,把MP3塞进作业本底下。   母亲没心情找茬,说了句:“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去坐火车。”   她一愣:“去哪?”   母亲:“说了你也不知道,快点睡。”   她确实不知道那个叫做芜松的小镇,远在外省,坐火车要二十个小时,之后还要转两趟大巴才能抵达,这是亲戚告知父母的路线。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寒假期间返程高峰,火车上人多,一人一口气就把车厢烘暖了,她脱下外套,继续兴致勃勃地贴着车窗,看着铁轨一侧的夜景。   父亲没买上午的火车票,买了下午的,他说车程太久,睡一觉醒来天亮,车上不受罪,出了火车站也方便转车。   母亲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次性餐盒,里面是父亲做的卤鹌鹑。   “你少吃点,晚上吃多了不好。”母亲说。   她抓起鹌鹑就啃:“既然不好,那你们少吃点,我帮你们。”   父母好笑,让她别弄脏毛衣。   她边吃边问:“妈,那个阿姨是什么亲戚啊,我怎么以前不知道?”   “她啊,你还记得小外婆吧。”   她点头。   “她就是你小外公的姐姐的女儿。”   她默默在脑中梳理关系,也就是她外婆的妹妹的老公的姐姐的女儿。   “这亲戚关系也太远了。”她抬起一张大花脸,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   “餐巾纸呢?”母亲找了找,递给她,“吃得这么油,待会儿不好洗。”   又解释:“亲戚关系是远了点,但我跟你曲阿姨的关系特别好,所以她老公过世了,我们一定要走一趟。”   接着,母亲又跟父亲聊:“当年我爸病得急,家里拿不出半点钱,还是他们家半夜送钱过来的。”   父亲点着头:“你以前说过好几次了。”   “这种恩情说一百次都嫌少。”   “所以我不是连饭店都关了陪你来了。”   “你说这次她受不受得了?她人真得特别好,心地善良,有文化有教养,以前人家请她去特别有名的高中教书她都不去,她说她老公去哪她才在哪。”   喻见吃饱犯困,想着坐火车不用刷牙了,真好,她靠着桌睡,朦朦胧胧间感觉父亲站了起来,把她移了移,她蜷缩着腿,整个人躺在了椅子上。   二十个小时的硬座结束,她的短发也支棱了起来,睁眼见到父亲坐在地上,正靠着母亲的腿休息。   母亲带她去洗漱了一下,接下来是漫长的转车,她昏昏沉沉抵达芜松镇,最后被寒气浇醒。   芜松镇太冷了,父亲从行李包里掏出他带的军大衣给她披上,总算让她缓了口气。   等见到曲阿姨本人,她看着对方明显比母亲大一个辈分的脸,迟疑地没有叫出声。   母亲拍拍她脑袋:“叫人呀。”   她这才张了张嘴:“曲阿姨。”   后来她逮着空隙问父亲:“曲阿姨年纪这么大啊?”   父亲解释:“按照辈分叫的嘛,你妈叫她姐。”   整个过程枯燥难捱,她睡又没法睡,坐也坐不住,等听到曲阿姨说灵堂缺点心待客了,要去杂货店买,她叮一下就打起了精神,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去呀!”   但哪可能让她一个小孩在黑灯瞎火的陌生地方买东西,曲阿姨摸摸她的脸,问她会不会骑自行车,接着把车钥匙交给她,让她骑车跟在大孩子后面。   杂货店离这儿不远,她蹬上车,裹着军大衣闯进寒风,一点儿没觉得冷。   夜里起雾了,路边有条河,滚滚波浪在夜雾下也能看清,她吞着风说:“你们这儿的河怎么这么黄?”   同行的大伙伴哈哈大笑:“这是黄河呀!”   从杂货店买完糕点,回去的路上她骑速降下来,她从没见过黄河,打算好好看一看,这一慢,就和大伙伴拉开了距离,她迟疑着要不要停车,突然从侧面冲来一辆自行车,有人抓住她的军大衣将她一拽。   “小偷――”   她一下子被拽落地,自行车砸她腿上,她痛得叫起来,几拳头紧跟着捶在她脑袋后背。“看我这次不抓着你,让你偷――”   她边尖叫边反击,和对方撕打起来。   “小阳春――住手――小阳春――小阳――”大伙伴折返回来,一路嘶喊。   对方终于住了手,她也从军大衣里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少年的诧异的脸。   咚咚――   “你倒是说说看啊。”蔡晋同敲打窗棂,“你以前干嘛了,怎么不孝了?”   喻见眨了眨眼,观察着对面的一栋楼。刚来时只能看清一个角,现在仍只能看清一个角,雾一点没散。   喻见不答反问:“你说这人真失忆了吗?”   “啊?”蔡晋同眼珠一转,迟疑道,“不会吧,难道这人是打算讹你?”   喻见重新把围巾围上几圈,声音闷在毛线里:“你不去陪他做检查?”   蔡晋同点着头,匆匆走出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  快跟我说说话! ―― 感谢在2020-03-16 10:21:48~2020-06-18 18:5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979251 2个;会飞的鱼、云中仙盟倾城、mi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138瓶;泡沫 10瓶;小红喵 5瓶;少女野心家、42945869、云中仙盟倾城、mint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 章   孟冬检查完一个项目,正穿外套,边上的年轻医生抑制不住好奇心问:“听说喻见来我们医院了?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她本人了?”   孟冬抻了抻衣领,斜扫对方一眼,不太走心地“嗯”了声。   年轻医生见他回应,眼睛一亮:“她真人怎么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特文艺安静那种?”   另一名检查医生问:“她本人好说话吗,有没有耍大牌?”   年轻医生说:“喻见低调的很,从来没听说她耍大牌。”   检查医生道:“明星都会装而已,没看前段时间的微博热搜,说她……”   年轻医生不理他,打断对方,只盯着孟冬等答案:“她真人怎么样啊?”   孟冬没说她是否文艺安静,他笑了一下,拉开诊室的门,淡声回了一句:“很漂亮。”   关上门,他正看见喻见的经纪人坐在对面的金属椅子上。   “孟先生,检查完了?”蔡晋同起身上前。   孟冬扬了下手上的单子:“还有。”   蔡晋同一看,检查项目繁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可以报销,所以对方趁机来一遍全身体检。   蔡晋同说:“我担心您身体情况,陪您一道吧。”   “喻小姐呢?”孟冬问。   “她在病房等,您知道的,医院里人太多了,她不太方便走动。”   孟冬无可无不可,随蔡晋同跟着他。   兜完一圈,快中午了,部分检查报告要下午才能取,但从已有结果的几项检查来看,孟冬除了头部的外伤和少量淤血,身体状况十分好。   医生说他平日一定有健身习惯,身体素质强过很多同龄人,假如下午的报告没有问题,他随时就能出院。   蔡晋同对孟冬道:“看样子孟先生不用担心了。”   孟冬边折报告单边说:“但愿我的记忆能慢慢恢复。”   蔡晋同觉得自己听出了潜台词,对方时刻都在提醒他,这事儿没完。   既然检查结束,就该吃午饭了,孟冬要回病房换衣服,两人一道返回住院部十二楼,病房门被反锁了,孟冬没能转动门把。   “诶?”蔡晋同诧异。   孟冬直接敲门,叩了两下,门没开,蔡晋同掏出手机准备给喻见打电话。   孟冬没在意,持续叩着门,在敲到第五下时门打开了。走道里信号不好,蔡晋同的电话还没能拨出去。   喻见开完门转身,边走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蔡晋同问:“怎么反锁了,有记者?”   “刚在睡觉。”昨晚在家里没能睡好,她刚才趁机补了一觉。拿上手机,喻见道,“现在去吃饭?”   蔡晋同没料到喻见会在这间病房里睡觉,有几分无语,他觉得自己至今连喻见的两分真性情也没摸透。   孟冬倒若无其事地拿了衣服径自去卫生间换了。   医院不远就有一家有名的面馆,直走之后过天桥就能到,所以用不着开车。喻见重新将自己包裹住,领着两人朝那走。   大白天马路上全是车灯,这种情况极少见,或者说蔡晋同从没见过。他顺手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天气,跟两人道:“这能见度说少了吧。”   天桥上行人如织,自动扶梯坏了,楼梯前树立着一块检修的牌子。蔡晋同正要走楼梯,转眼就见喻见拐了个弯,孟冬跟得比他及时,他收回脚,也跟了上去。   喻见走到玻璃电梯门口,按了键,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三人坐电梯上桥。   下了天桥,面馆就在视线能及的地方。   午饭时间,面馆里座无虚席,蔡晋同正要问有没有包厢,喻见已经报上姓氏和蔡晋同的手机号,她在那二人满院转的时候已经预订好了。   点了面条和几道小菜,喻见问孟冬还需不需要什么,孟冬问:“有没有茶?”   喻见说:“只有免费的茶。”   蔡晋同叫服务生上了一壶茶。   孟冬脱下外套,把衣服搁在一旁椅背上,羊绒大衣的背部有些污渍和破损,他身上的毛衣倒是完好。   蔡晋同看到后说:“稍晚我帮您去买几套换洗衣物。”   “我就不客气了。”孟冬喝着茶,直接道。   蔡晋同笑着:“当然,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其实跟您相处了一上午,我觉得您也是个爽快人,咱们能认识,多多少少也讲点儿缘分,我看咱们不如都少点儿客气,别成天先生来小姐去的,直接叫名字得了。我跟您一般岁数,您可以直接叫我小蔡。”   孟冬问坐在另一边的喻见:“公共场合能直接称呼喻小姐的名字?”   她还是全副武装的状态,也不知什么神情,就听她回了一句:“您应该不会大声。”   孟冬看向蔡晋同:“那二位也不用说‘您’了,太见外。”   蔡晋同顺着道:“咱中国就是礼仪之邦,非得整个‘您’和‘你’的区别出来,那这会儿开始咱们就抛弃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又起身斟茶,“今天能跟孟哥相识,我先敬你一杯!”   蔡晋同实际年龄比孟冬还大两岁,叫人“孟哥”脸也不红。   等面和菜上齐,喻见摘下围巾说:“这家面馆在这儿很有名,开了三代了,用料都很实在。”   蔡晋同问:“你以前常来?”   “偶尔来,我爸手艺不比这儿差。”   “差点儿忘了你家饭店也有些年头了。”   喻见吃了口面,望向孟冬:“味道怎么样?”   孟冬说:“还不错。”   “唔,差点忘记――”喻见咬断面条,拿起桌上的醋瓶,“你应该习惯这个,试试能不能勾起点什么。”   蔡晋同说:“对对,一提S省就想到醋,我记得读书那会儿我和我爸妈去那儿旅游,回来的时候一人抱一大桶醋,都是旅行团赠送的。”   醋瓶很小,量也只剩一半,瓶头一调个,醋全进了孟冬的碗里。   孟冬捞起一筷子。   他吃面很大口,但不显得粗鲁,中途咬断的面条也不会掉进碗里,而是用筷子夹住,咽下先头那口后接着吃完筷子上的。   相比细嚼慢咽的斯文人,他吃起来竟然更显干净。   “不加醋的味道更好。”孟冬抬起眼。   “那我给你另叫一碗?”喻见问。   “那倒不用,没这么讲究。”   喻见在蔡晋同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说完继续吃面。蔡晋同站起来说:“你们吃着,我上个洗手间。”   喻见说得挺“光明正大”,但孟冬一个字也没听清,他猜蔡晋同可能去另外给他叫面条了,但又不太确定。   他看向喻见,喻见埋头吃着,又打开一旁调料罐舀了一丁点辣椒酱,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孟冬觉得那丁点根本就尝不出什么味道。   蔡晋同回来得很快,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往孟冬手边一递,说:“没想到这隔壁就有一家手机店,你手机不是丢了么,到底不方便,我就先给你买了一部,待会儿再找个营业厅办张手机卡,这样我们大家也好联系。”   孟冬道谢收下。   蔡晋同接着道:“孟哥,咱们也是朋友了,喻见呢,也说了,你的事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现在外头有些黑子,就等着给我们泼脏水,该我们的,我们当然得担着,但有些事儿也没必要太节外生枝,你说是不是?”所以逆行性失忆什么的,就没必要广而告之了。   孟冬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管闲事。”   喻见先吃饱了,两个男人都还剩大半碗。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看着对面的人说:“你不用太担心,我上午打电话咨询过营业厅,只要带着身份证过去,忘记手机号也没事,他们能查到你使用的号码。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营业厅总有一家能有你的号。一会补办一张手机卡,都不用等你亲戚朋友联络你,微信号直接验证码登录,你直接联系你的微信好友就行。”   孟冬视线落在她脸上,连蔡晋同也放下了筷子,显然没想到。   “更直接点,淘宝账号也能登录,你总网购过东西,上面一定有你的地址,待会一办完卡,我们能直接送你回家。”喻见把纸巾团了团,懒散地靠着椅背,微笑着说,“等找到你亲戚朋友,一切就简单地多了。”   蔡晋同懵了懵,懵完一乐:“嘿,你说我这脑子,怎么就早没想到呢!”   喻见看着孟冬:“所以幸好,你钱包没丢,身份证也在。”   孟冬一笑,笑声很轻,但眼里笑意很明显。他五官深,轮廓又硬朗,加上高大身形,总有点不怒自威。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淡化了几分锐意,人显得容易亲近不少。   蔡晋同见他听到好消息喜形于色,觉得对方也许没打算讹人,他是真失忆。   孟冬收回目光,把面吃完,直到离店,也没见服务生端上一碗新面条。   营业厅不知道哪里有,喻见没印象,但总归随处可见。喻见说先回医院取车,她也不介意原地打车。   蔡晋同正说着:“你车钥匙给我,干脆我去开过来,你们也别费劲走了。”   喻见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电话是表妹打来的,对外事宜都是她和她丈夫帮忙处理,包括同派出所接洽。   “派出所那边查完了,说孟冬没有刑事纪录,也没有查到工作记录,但他有酒店开房记录,是在大前天入住的,还没退房。”   所以他一定有个人物品留在酒店。   巧的是,那家五星级酒店就在喻家小饭店附近,平常步行就能到,前两个月表妹夫妻的婚礼也是在那举行的。   有更直观的私人物品在,自然选择先去酒店,路上要是看见营业厅,也能先补办孟冬的手机卡。   所以蔡晋同把车开了出来,接上二人,也不换喻见开车了,他跟着导航走。   喻见和孟冬都坐后座,孟冬系上安全带,喻见没系。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又调整了一下脑袋上的帽子,弄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坐姿。   蔡晋同开着车说:“我估计你是来这儿出差公干,看你的穿着打扮,住的酒店,你应该是中高层,说不定你还有同事一起,这就更好办了。”   蔡晋同等着喻见接一句,那连淘宝账号都不用登录,可以直接送他去公司。   但这回喻见没吭声,蔡晋同从后视镜看,喻见正低头按手机。   孟冬倒说了句:“也许我是来旅游的。”   蔡晋同摇头:“不像。”   路上开得不快,毕竟能见度低,到达酒店,三人走进大堂。   钱包里没有房卡,房卡可能也是在事故期间弄丢的,孟冬咨询前台,前台核实他的身份后,立刻替他补办。   可惜他是独自入住,没有同伴。   另一位前台见状,问孟冬:“是1005套房的孟先生?之前有位姓吕的房产经纪过来找您,说您手机一直打不通,您又不在客房,他说有急事找您,让您尽快给他回个电话。”   孟冬道:“我手机丢了,没他的号码。那位是先生还是女士?”   前台说:“是位先生,对了,他留下了名片。”前台翻出来递给他。   蔡晋同凑近看了眼,问:“难道你是做房地产的?”   喻见原先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她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便说:“你帮他打个电话。”   蔡晋同把手机递给孟冬:“你自己打?”   “你之前说没必要节外生枝?”孟冬没拿。   蔡晋同这才意识到,孟冬总不能跟对方说,我失忆了,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房卡补好了,三人上楼,蔡晋同边走边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   “你好,是吕先生?”   “是,你哪位?”   “我是孟冬的朋友。”   对方一听,迫不及待:“孟先生回酒店了?他手机一直打不通,他人呢?”   “他有事,暂时还没回来,我听酒店前台说您找他有急事。”   “悖他不是要买房子吗,我这边按照他的要求,终于找到了几个好房源,实在是太抢手,我怕一会儿就没了,这才急着要找孟先生。”对方问,“孟先生还在不在这里?他还要买房吗?”   “您等会儿――”   “你要买房?”蔡晋同捂着话筒问孟冬,又向喻见解释了一句,“房产中介,说他找他买房。”   蔡晋同又道:“这里限购吧,你这儿又没单位也没公司,怎么买房?”   他脑子转得很快,最近他开始涉足房产投资,所以对这方面颇为了解。   他没等孟冬回答,正好走出电梯,四周无人,他把扩音打开,用不太确定地语气道:“我记得他没在这儿工作过啊,他在这儿有单位?还是开了家公司?他不是想买拍卖房吧?”   中介大约没什么耐性:“他要是实在没空,你不如把他太太的联系方式给我,你帮我问问孟先生到底还要不要买房。”   “他太太?”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他本来就没买房资格,他说他老婆是本地的,房本写他老婆的名字。所以我看现在不如让我直接和他太太联系,这房源是真的好,错过了这套不知道得等多久。”中介道。   “你有老婆?”挂断电话,蔡晋同诧异地看向孟冬,“你老婆不会正好在客房里吧。”   孟冬的房间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会儿,才刚过半天~是不是又突然觉得这文好长好长的? ―― 感谢在2020-06-18 18:57:08~2020-06-19 19:5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萌妃妃了吗 3个;橙月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橙月、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今儿木有雪、我是你广坤叔 2个;rambler075、阿金爱量量、霎儿晴、后花园里有小林、辣子雕、EI喔、云中仙盟倾城、小添儿、给老子飞、妗姹姘础⑸裼伪Ρ础⒒岱傻挠恪⒅翊ㄓā⒖际约佑脱肌⒃掳腈XL、犹记犹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50瓶;大波 36瓶;在水一方 20瓶;小白菜~ 17瓶;NiLiz 13瓶;纯纯的冰糖雪梨、月半妞XL、水心若水、桐、嘿嘿嘿、兔斯基 10瓶;可爱鬼哦、笑5 6瓶;秋天的茉莉、云中仙盟倾城、风铃、熬夜冠军、会飞的鱼 5瓶;今儿木有雪、seisei 2瓶;性感小野兔、31165237、蓝色沉淀、君子式微、海绿33、守护枘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 章   酒店走廊铺着地毯,一路走来脚步都没声,孟冬没回他的话,连喻见也一直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空间。   蔡晋同后知后觉,目光转向喻见。她帽子的毛圈又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她的双眼,但她似乎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地有点违和。   “我也好奇。”孟冬手指夹着房卡,晃了一晃,慢半拍地说出这四个字,接着,干脆地打开了房门。   轰一下,轻轻涌过一股气流。   房间空无一人。   期待落空,倒也不是很失望,“哎,没人。”蔡晋同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个套房,整体装修很商务,但摆在客厅东北侧的大浴缸实在太醒目,使商务风增添了一丝风情味。   房间干净整洁,显然在孟冬离开期间,客房服务人员已经收拾过了。   三人在卧室衣柜旁找到一只大号行李箱,双人床上还平铺着一套带着衣罩的男性服饰,上面贴着标签,是送洗后工作人员送回来的。   “这行李!”蔡晋同推了一下箱子。   孟冬扫了眼床上的衣服,过去把箱子放倒。蔡晋同蹲下来:“啧,有密码,你能想起密码么?”   孟冬直接上手试,000,123,显然这些小白密码并不符合。   “怎么办?”蔡晋同问。   “撬吧。”   “撬锁。”   孟冬和喻见异口同声,两人相视了一眼。   孟冬起身,去拨客房服务的电话,让他们送点工具上来。然后他把室内空调打开,脱下外套,顺手往沙发一扔。   蔡晋同站在衣柜前喊:“你还有个包!”   孟冬不紧不慢地从迷你吧里筛选出一瓶苏打水,边喝边回卧室,朝望着他的喻见说了声:“喝什么自己拿。”   喻见移开视线,没吭声。   孟冬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仰头喝口水,转身去看衣柜。   衣柜里挂着两套衣服,角落有一只黑色行李包。孟冬拧上盖子,随手把苏打水搁在衣柜隔板上。   他打开行李包,翻了翻,里面全是衣服。冬天|衣物厚,这只包里装了没几件。   蔡晋同又四处看了看,说:“也不知道你老婆来没来过这里,怎么没看见有女人的东西。”   房里所有摆设一目了然,放在外面的物品,只有卫生间的男士洗面奶、剃须刀等,不是酒店提供的,那应该就是孟冬自带的。   其他的私人物品都没见着,哦,还有个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器。   一会功夫,工作人员将工具送到,依旧是孟冬下手,从拉链处下刀,没半点迟疑地一割,行李箱报废了。   在地板上展开,箱子内的物品一目了然,除了男士衣物,再没别的。   蔡晋同忍不住说:“你怎么连台电脑都不带。”   “等我恢复记忆告诉你。”孟冬把衣服扔回箱包内。   蔡晋同:“……”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老婆?”蔡晋同问完抬起手,“诶,不用重复了。”   孟冬“呵”了声,站了起来。   “只是昨晚到现在这里没出现女人而已。”喻见看了看卫生间里干干净净没一张厕纸的垃圾桶,终于说了一句话。   孟冬看着喻见。   “中介说你告诉他的,你老婆是本地人,你现在住酒店,你老婆是本地人的话,她应该是住自己家里。”蔡晋同分析道。   他其实没怎么怀疑中介口中那位孟太太的真实性,因为外地人在限购条件下买房,要么缴足几年社保,要么以公司名义购入,要么买法院拍卖房,或者只能购买公寓。   孟冬甚至是外省人。   他又心想,孟冬也许跟他老婆是分居状态,或者和他丈人家不睦,所以他才独自住酒店。   但他没把这想法说出口,毕竟涉及孟冬的私人感情问题,因此他只是总结道:“也就是说,你在这儿是有亲戚朋友的。”   那现在就该按照喻见说的,赶紧找营业厅补办手机卡。   这回换喻见开车,   这附近她太熟悉,毕竟她家小饭店就开在这里,饭店是个老小区的门面房,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饭店楼上的那套房子。   很快经过一家联通营业厅,蔡晋同叫停:“诶诶,对面有联通!”   喻见目不斜视地说:“哦,那还要绕过去。”   但她最终没绕,笔直往前,没一会她就将车停在一家移动营业厅门口。“先去移动吧。”她说。   她没下车,蔡晋同陪着孟冬一道进去。她打开车内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又趁机给父母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放心,病人身体十分健康。   车内音乐轻柔环绕,是熟悉的旋律。她挂掉电话,跟着轻哼,调子和收音机里的严丝合缝。   注意到那两人从营业厅里出来,她把收音机关上。   “运气不错,正好就是移动。”蔡晋同坐回车里跟喻见说。   “那现在换上。”喻见手指挂在方向盘上,随心地嗒嗒着,眼瞧着车内后视镜。   孟冬视线上瞟,和她对望了一下。他嘴角牵了牵,动作利索地把手机卡换上,边上蔡晋同伸长脖子。   车停原地不动,手机开机,没电话进来,微信App开始下载,蔡晋同又提醒:“把淘宝一起下了,还有什么微博、QQ。”   微信先下载好,密码自然是不记得的,验证码登录。蔡晋同脖子伸得更长了,没多久,喻见就听他“嗯”了声,是不可思议的疑惑。   她依旧从后视镜里看,对方虽然神情怪异,但仍道:“你给他发个信息……算了,直接通话吧。”   应该是拨了微信电话,但还没听到嘟嘟声,先听见蔡晋同高八度的惊讶:“啊?”   喻见这次回头。   “人把他拉黑了!”蔡晋同说着,干脆抄起孟冬拿着的手机给她看。   入眼是微信聊天界面,右边月亮头像是微信号主人的,绿色聊天框显示“呼叫失败”四个字。   往上看他微信好友的名字,叫“X”。   “刚拨出去,就跳出个框,说对方把他加入了黑名单,不能语音通话。”蔡晋同说。   喻见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换个人啊。”   蔡晋同点进通讯录页面:“我也想――”再次让她看。   喻见总算知道他刚才第一声“嗯?”是怎么回事了――孟冬的微信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好友,就是“X”。   喻见迟迟不说话。   “可能我人缘不太好吧。”孟冬仿佛一个旁观者,满不在乎地飘出这样一句话。   岂止是人缘不好,蔡晋同心底呵呵,此刻很多猜测呼之欲出,但他没浪费时间:“孟哥,你再看看淘宝。”   孟冬从善如流。   淘宝总算出现地址了,一个是住宅,一个是某理工大学。   均在Y省,不是孟冬老家S省。   两个收件地址,但只有一个联系电话,收件人也相同,姓名叫“叉叉”,蔡晋同合理怀疑,这人可能就是微信上那位“X”。   孟冬照着号码拨出去。   很不巧,是关机状态,合理怀疑也至少准确了一半。   车里很安静,手机不开扩音,喻见也能听见电子声,她问:“关机?”   蔡晋同:“嗯。”   孟冬翻了下手腕,看向喻见,似乎挺无奈的样子。   蔡晋同这回多了个心眼,再去看这个淘宝账号的最新购物记录。   “乖乖――”他又发出一声感叹,“2020年?六年前?”收件地址是位于Y省的住宅。   再往后翻了几个记录,不是住宅就是学校,没有其他地址,网购物品有零食,有男士用品,也有女士用品。   蔡晋同对此已不报希望,他很敷衍地问:“那咱们要去Y省走一趟?”   孟冬帮他说出心里话:“估计白走一趟。”   喻见扫了眼淘宝地址,把手机还给后面,后座两人继续尝试微博和QQ。   微博账号倒是有,但关注了五花八门几百人,微博一条没发过,比僵尸号还僵尸。   另外,蔡晋同也忘了,QQ是需要账号登录的,光有手机号没用。   蔡晋同感叹:“我服了!”又说,“我怀疑那个‘叉叉’,不是你前女友,就是你现任老婆。”   孟冬似乎在思考他的话,蔡晋同转而问驾驶座:“喻见,你说呢?”   喻见已经在启动车子,说:“如果是男的呢?”   “他淘宝号买过女装。”   喻见道:“那也不一定吧。”   蔡晋同一噎,接着,偏头看向孟冬。   也不是没可能……   “哦?”孟冬在翻阅着新手机,不经心地说,“我应该没那么时髦。”   蔡晋同已经忘了先前的提问,他问喻见:“我们现在去哪儿?”   “医院。”喻见说。   前方经过家里的小饭店,喻见向蔡晋同介绍:“那边就是我家的饭店。”   蔡晋同往外望,有家店铺关着卷帘门,顶上没招牌,四周三三两两站着人,还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   喻见突然加速,车大大方方从记者们跟前开过,甩他们一帘尾气。   蔡晋同身子一晃,孟冬倒坐得稳,他系了安全带。   “孟哥,你对那饭店有印象吗?”蔡晋同问。   孟冬回想了一下,摇头:“记不起。”   “到时候我们带你多走几个地方,你既然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了,说不定能有什么熟悉的事物勾起你的记忆。”蔡晋同说。   三人赶在医生下班前返回了医院,取完剩下的化验单,医生看过后告知他们,病人再留院观察一晚,之后可随时出院,只是要注意伤口,记得换药和复诊,回家还需休养。   孟冬自然遵医嘱,他需要换洗衣物。   刚才在酒店时没考虑过这个,已经折腾一天,不介意再耗点时间,蔡晋同说他来开车,送孟冬回酒店取东西,还能在酒店洗个澡,条件总比病房好。   喻见无所谓,她裹着围巾往后面一坐。天黑得早,蒙上一层雾,就算灯光璀璨,视野仍觉得模糊。   一路抵达酒店,半途还见证一场车祸,今天估计得有不少交通事故,蔡晋同跟后座二人说。   孟冬下了车,停了一下,又转身,扶着车顶望向车内的人:“吃什么,我先点单。”   他是看着喻见问的,喻见舒舒服服窝着,说:“有什么吃什么。”   蔡晋同回头说:“你慢慢来,不着急,反正我们就在车上躺一会儿。”   孟冬说:“那我看着办了。”   车门关上,蔡晋同打方向盘往酒店停车场去,跟喻见闲聊:“就算能升起玻璃遮挡,人在里头洗澡,谁好意思坐沙发上听水声?害得咱们得先在车里等。希望他洗澡洗快点儿。”待会儿就上他客房吃晚饭了。   孟冬独自上楼,打开暖气,他先打电话叫三人餐,没说让他们多久时间送到客房,总归没他洗澡快。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挂下电话,他走过去,翻出一身换洗衣物,顺手将凌乱的东西理了理,手摸到底部夹层,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护照。   车子停稳,蔡晋同解开安全,他伸了一个懒腰,胳膊举在半空时一顿。   “哎,我想到了――”他转头说,“咱们可以去民政局查一下他老婆是谁啊。”这还是喻见提出的补卡,让他有了灵感。   “再去趟联通和电信,说不定他有其他手机号。”他扯了下嘴角,“不然就凭他空荡荡的微信朋友圈,他也太不正常了。”   喻见没反对:“好啊。”   蔡晋同感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咱们除了得负责帮他恢复记忆,还得帮他找老婆!”   喻见瞥他一眼,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上半张脸。   “车上有吃的吗,让我垫垫肚子。”蔡晋同问着,翻了翻水杯架和仪表台。   喻见闷在帽子里说:“不知道。”   蔡晋同没翻出吃的,倒翻出一个相片架,是放在车台上的那种架子,用夹子夹着照片。   应该是底座坏了,所以被车主塞进了抽屉里。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他问。   喻见从缝隙里瞄了眼,接着戳开帽子,身体往前。   照片里的人一头短发,十三四岁,一脚光着蹬在凳子上,撩起裤腿,似乎在向众人展示。   蔡晋同指着照片笑:“就是你,你跟你小时候长得一个样啊,这什么pose,这么逗?”又仔细看了眼,“诶,你脚背是乌青了吧?”   是乌青了,一大块,在右脚。   黄河边,十三四岁的她从自行车底下挣脱出来,怒不可遏地朝着一脸诧异的少年反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意识到时间线,《春起》时间是2016年-2019年,《渴夏》2019年夏,《秋焰》在七年后,就是2026年了。所以《再冬》的现实时间,是2026年末――2027年初那个冬天。 就是不知道六年后有没有机器人保姆,想买~~~ ―― 感谢在2020-06-19 19:54:01~2020-06-20 20:2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旋律VS小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努力吃很多饭看很多书、因子 2个;嗷呜、橙月、猜猜我是谁、4062801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ven 66瓶;芝麻糊、五月晴天 16瓶;嗷呜 10瓶;竹清 7瓶;今儿木有雪、姿若晓天、不正常菌 5瓶;云中仙盟倾城 3瓶;麦兜、是snow 2瓶;阿金爱量量、Cheryl、小白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5 章   那一天,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黄河,先在黄河边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架”。   作为班级里的差生,她只是学习差,逢年过节长辈们聚餐,没法赞她读书好,只能一个劲地夸她乖巧懂事。矮子里面拔将军,至少她从没被叫过家长。   因此打架这种事,她未曾亲身经历。   估计少年被她的反杀整懵了,有几秒保持静止状态,她在这几秒间抓、挠、挥拳,毫无章法,但招招落在了实处,直到她的巴掌即将扇到对方脸上,对方才出手,一把掐住她手腕。   “停停停!”大伙伴跳下自行车,抓住少年的手臂。   她趁机举起另一只手,扇他个连环掌。   少年朝着制住他的人喊:“你他妈瞎啊,看不到她在揍我!?”   大伙伴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管他,将少年抱住,不让他还手。   少年只能抓着她手腕不放,一边被拖开一边拿脚踹。   她哪能再被踹到,火冒三丈,低头就往他手背咬。   她不知道这里离曲阿姨家只剩百米多,他们这边的闹腾早已传到前方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大人们随之赶到,拉的拉,抱的抱,费好一番功夫才将战火暂时熄灭。   她见到父母也跑了过来,突然委屈盖过了愤怒,嘴一咧,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啊,啊?”母亲急慌慌把她搂住,又想推开她检查她情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父亲怒目圆瞠,眼看就要责问明显是肇事者的少年,通过周围人的言语,他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她当时没留意父母忽高忽平稳的心情,是很久之后回想当时,她才意识到,父亲原本是想替她主持公道的,但在听到少年是曲阿姨的外孙后,他立刻移开眼,大事直接化无了。   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人竟然是曲阿姨的亲外孙。   曲阿姨一直守着她丈夫的遗体,没有跟出门,众人回来后向曲阿姨解释了经过。   曲阿姨弯下腰,扶着她双肩,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自然流着泪说:“头、背,胳膊,还有腿,还有我的脚,都破了。”   母亲在旁和稀泥:“你听她瞎说,别理她,这本来就是个误会,看看你家孩子,手都被她咬成什么样了。”   她不忿,红着眼仰头,瞪母亲:“他手哪里有事!”   少年就站在斜对面。   四周亲属教训他,说辞也就是“你看你把小妹妹打成什么样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空气,不知是嫌烟雾缭绕还是嫌烦。   手背上的咬痕倒是挺显眼,但没太夸张。   于是曲阿姨就细声细语地向她解释起因。   “家里原本有三辆自行车,上个月都被偷了,后来我重新买了三辆,没想到前不久小偷又来一次,偷了其中一辆,另外两部新车没被偷走,估计是因为我用铁链和锁头锁住了,小偷没撬开。我们都猜小偷也许还会上门,所以我外孙往这自行车上刷了漆当记号,刚才他见你骑着这车,就误会了。他这次实在太鲁莽了,对不起。”   喻见第一次听成年人向她说“对不起”三个字,眼泪就刹在眼眶里,忘记往下掉了。   她其实不怎么疼,毕竟军大衣又大又厚,替她卸掉了不少力道,父母也早看出她是在顺杆爬。   但是短暂停顿后,她反而更气了。被误认是小偷,这叫什么无妄之灾,她招谁惹谁了,先不说她无缘无故被人打,光是她穿着这么重的军大衣打人,她也很累好不好,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力气。   曲阿姨转头说:“小阳,你过来,先道歉。”又顺便向她们介绍,“他之前去公交站接人了,你们没碰上面,我外孙,小名叫小阳春,或者叫他小阳。”   小阳春的母亲,也就是曲阿姨的女儿,推了推他,让他过去。   少年迈着大步上前,不用人催,很干脆地说了声:“对不起!”但他又举起左拳,右手食指点了点拳头上的牙印,“你也没吃亏!”   “小阳春!”曲阿姨呵斥。   小阳春母亲拽了下他:“你干什么你!”又对他们说,“实在是对不起,这孩子性子太冲,做事都不过脑,他说他看见骑车的人穿着军大衣,又是短头发,他就以为是个陌生男的,那就一定是小偷。我想要是没穿军大衣,女孩子身形肯定不能认错。他自己后来都吓了一跳。”说着,摸摸少年的头。   少年瞥了他母亲一眼,曲阿姨也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喻见自己没想这么多,只是听完对方的话,她觉得这身军大衣更重了,心底的火苗又要复燃了。   小阳春母亲顿了下,最后含笑说:“回头我一定给他一顿教训。”   母亲道:“干嘛呀,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好了,这里还办着事呢!”又拍拍曲阿姨袖子,“别管孩子了,让他们自己玩去,一会儿就有说有笑了。”   她也知道这些大人不可能真当场抽一顿这个叫小阳春的人,对方要是七八岁的熊孩子倒可以,可他虽然个子不太高,但显然也有十三四岁了。   果然,大人们聊起来。   “那我外孙比见见大一岁,见见是几月生日?”曲阿姨问。   “她八月的。”母亲问,“小阳春呢?”   “看样子见见读书早,”曲阿姨说,“我家这个生日是农历十月,他现在念初二,见见也一样吧?”   所以这家伙也读初二!她坐在一旁小板凳上,隔着大厅的跪垫,瞪视对面的人。   “对,也是初二。那还是你家这个好,我当时还想要不要晚一年送见见上学,这样孩子懂事点,我们也好放心。”   “其实差不多,早读书有早读书的好。”   对面的少年大张着腿坐,手捏着可乐瓶嘴,搭在腿边一晃一晃。他身子往后仰着,肩膀和后脑勺顶着墙,眼皮低垂,漫不经心的目光对着她,一副松松垮垮的姿态。   她肝火上升,使劲把军大衣一敞。   “妈,我脸疼。”她转头说。   “牙疼?”母亲问。   “脸疼!”她强调,“刚摔的,脸好像肿了。”   母亲敷衍地摸摸她的脸:“你那是婴儿肥。”然后继续跟曲阿姨讲话。   她差点就把牙咬碎了。   “嗤――”   她耳朵灵,立刻瞪过去,对方视线轻飘飘地瞟开,嘴角笑意还嚣张地挂着。   “他刚是去车站接他爸了,我们这里出租车少,他爸可能没法过来。”曲阿姨低声跟母亲聊家事,“……他们两个都离婚五六年了,当初都和和气气的,所以现在也是朋友,听说老韩没了,小阳他爸立刻订机票说要过来,他人在英国打拼,自己也不容易,订得都是高价票,谁知道航班会延迟,小阳没接到人,回来还把见见打了,这孩子!”   “这不是误会吗,孩子哭一哭就没事了。”母亲问,“那他爸明天才能到了?”   “是啊,”曲阿姨说,“等老韩的事情办完,我女儿也要回柬埔寨了。”   母亲问:“她怎么会去柬埔寨工作?”   曲阿姨说:“她的工作很少跟我说,这几年都这样,孩子一直跟着我和老韩,她见孩子次数少,所以有些时候,在孩子的事情上,她难免做得歪。”   她边听大人聊,边把凳子往后挪,凳脚翘起,她后仰靠墙,觉得挺舒服,还打了个哈欠。   晚上就睡在曲阿姨家了。母亲坚持要陪曲阿姨守灵,曲阿姨就让她去楼上房间睡。   曲阿姨家的房子大,房间也多,她领着她上楼,推开一间房说:“我给你拿毛巾牙刷。”   她跟着进去,见到墙上挂着的曲阿姨夫妻合照,知道这是主人房,小腿意外撞到个东西,她一低头,才发现柜边地板上放着一把吉他。   吉他歪倒,她弯腰去扶,手指头碰到琴弦,她忍不住刮了两下。   曲阿姨拿着毛巾过来,说:“这些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腿撞到了吗?疼不疼?”   她摇头,问:“这个要扔掉吗?”   “不扔,要放到仓库去。”   她多看了一眼。   “你喜欢吉他吗?”曲阿姨问。   她说:“我不会这个。”   进到客房,她把军大衣放到窗边凳子上,脱了鞋,她才意识到右脚脚背有点疼,她按了几下,后悔刚才没脱鞋给大人们看,这可不是污蔑,母亲总不能说她的脚也是婴儿肥。   楼上开着暖气片,她第一次见,还用手去摸了摸,不明白楼下怎么没开。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她开始想念家里的床。   次日天刚亮就起了,楼下充盈着香烛味。   准备送走遗体,曲阿姨说:“老韩说他这一生都活得很恣意,到这个年纪走了,虽然早了点,但也算喜丧。他和我都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但到底我们这代人不可能完全不尊重传统,所以葬礼需要办,但不需要伤心。”   于是她后来猜,当葬礼乐队一通荒腔走板,曲阿姨也能始终面不改色,大概就是因为她不是一个注重外在仪式感的人,所以没怪乐队的不专业。   小阳春作为亲外孙,自然全程在场,他神情肃穆,而她昨晚没睡好,也没精力去瞪他。   忙到天黑,客人也都散去,曲阿姨的女儿和前女婿送外地亲戚去住宾馆,今晚她和父母仍在曲阿姨家过夜,明天下午再搭乘曲阿姨亲戚的车去市区的火车站。   时间渐晚,大人们却不准备去休息,母亲叮嘱了她一句:“你跟哥哥呆家里看电视,别跑出去。”   她哪来的哥哥?!!!   她忍住,看出她们有事,问:“你去哪?”   母亲说:“我陪你曲阿姨出去办点事。”   她站起来:“我也去!”   母亲把她摁下:“你老实点。”又朝父亲撇头,“老喻,你看着她。”   父亲却说:“我陪你们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曲阿姨想了想道:“小阳,你陪着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她看见小阳春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有点煽风点火的味道,她的肝又热了起来。   小阳春扬了扬手上的遥控板,意思是“去吧”,又懒洋洋地说了声:“放心。”   山中没大王,他们两个也没打起来,小阳春在楼下客厅看电视,她噔噔噔回楼上,打算洗洗睡。   关了灯,她在乌漆墨黑中辗转反侧,大约因为明天就能回家了,所以她有些兴奋,没丝毫睡意。   窗外隐约传来些动静,她以为父母回来了,跳下床扑窗户看。   两层小楼外黑咕隆咚,月光下有个男人身影站在墙根下。   看着也不像小阳春的爸,再说他爸送完客人回来了,他妈怎么不见人影?   她半截身子往外挂,想看得更仔细,余光突然瞄到一个影子正靠近墙根,她定睛一看,立马认出是小阳春,他脚步轻慢,手上还高举着一根棍子。   大约她人往窗外挂太多,存在感太强,小阳春突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她脑子有点空。   墙根下的人影忽然转身,一下就能发现小阳春,她想都没想,抓起窗边凳子上的军大衣,朝下一抛。   “啊!”叫声短促,声音闷在了大衣底下。   小阳春趁此时机冲上前,落棍一下比一下狠。她鞋都来不及穿,冲下楼找座机,先打110,再打父亲手机,扯着嗓子喊:“爸,有小偷,你快回来!”   墙根底下,她的视觉盲区,正停着那两部被上过漆的自行车,这就是那个偷车贼!   挂回座机,她躲到大门背后偷看外面,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后脑勺长眼,喊道:“去叫人啊!”   “我打过电话了!”她回。   “蠢啊,喊隔壁!”   她光着脚冲出去,既兴奋又慌张,邻居家隔了段距离,三更半夜她蹦蹦跳跳:“救命――抓小偷――救救小阳春――救救小阳春――”   乒铃乓啷,邻居家大人纷纷冲了出来,赶在小阳春即将控制不住贼人前,把自行车小贼彻底放倒。   她跑得气喘吁吁,插着腰站在人后面喘气,小阳春还握着棍子,回头找了找,然后视线盯住她。   他眼神有点怪,她甚至看出对方有一丝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要说:  “救救小阳春――” ―― 感谢在2020-06-20 20:27:11~2020-06-21 19:2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酥~~、云中仙盟倾城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昔 6个;考试加油鸭 2个;40628019、小添儿、36114490、猜猜我是谁、泡沫、星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要两只猪包 10瓶;性感小野兔 5瓶;HiHiYannis、紫涓星君、嗷呜 2瓶;甄由美、why、Cheryl、3116523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6 章   她当然知道这人为什么咬牙,她抬起一只脚,用脚底板搓了搓裤腿,这么冷的天,她光脚竟也没觉得冰,她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笑。   见小阳春目光移到她脚上,她还把脚底板往前一亮:“跑掉我半条命!”   “要截肢了吗?”小阳春凉飕飕地问。   她脚放回地面,质问道:“你什么态度,别忘恩负义!”   边上邻居甲大声打断他们:“曲老师呢?”   小阳春目光从她身上瞥开。又是这种冷嘲、不屑一般的眼神,她使劲安抚自己胸口。   小阳春回答邻居:“出门办事了。”   “那就没大人了?”邻居乙说,“先报警,你外婆手机在没在身上?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她听到,气也喘匀了,喊说:“已经报警了,电话也打了!”   邻居丙望着她:“你怎么穿这样就跑出来了,快回屋里,别着凉!”   她想把军大衣捡回来,偷车贼被人抓着,那几个大人脚边就是军大衣,也不知道被人踩了几脚,破没破烂。   她又搓了搓脚底板准备过去捡,眼前人影一晃,小阳春先她一步。   她尚未反应过来,小阳春把军大衣打开,朝她一抛。   眼前一黑,她整个人被盖在衣服底下,撸下衣服露出脑袋,她说:“这件军大衣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替她挡过拳头,为他挡过小偷!   “我要不要给它插把香!”小阳春不耐烦。   “也不是不可以!”   小阳春作势挥拳头。   她脖子往前伸,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给我进去!!!”小阳春破口。   她也有些受不了冷了,抱着衣服赶紧往房子里跑。   等大人们惊魂未定地赶回家时,她已经穿好鞋袜,裹紧自己的外套了。   军大衣太脏,她下不了手。   大人们严格按照流程,先关心,再教训,母亲还朝她屁股打了两巴掌,她扭开屁股,朝曲阿姨和小阳春看了眼,再没好气地抓住母亲袖子,不让母亲“丢人现眼”。   回到客房之后,她问母亲:“妈,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母亲说:“你曲阿姨去找今天那个乐队算账。”   “啊?”她以为听岔了。   “啊什么啊,鞋子脱了,我看看。”母亲说。   她坐床边,双脚把鞋子蹬开:“曲阿姨去算什么账?”总不能是字面意思的“算账”,给钱还用三个人一起去?   “算什么账啊,”母亲捧着她的脚细看,“他们今天演成这样,你说算什么账,当然是去跟他们讨说法了。”   她回想了一下曲阿姨先前的当众致辞,问:“曲阿姨不是说她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吗,那不就是走了个仪式,为什么要算账?”   “什么仪式感不仪式感的,”母亲说,“哀乐奏成这样都能算了,你当你曲阿姨是二百五啊。”   “那她怎么当时不说,现在这么晚才跑过去?”   “她总要顾全大局吧,最重要的是把你韩叔叔送走。”   “原来曲阿姨是这样的人。”她晃着脚说。   母亲嫌弃地朝她脚背拍了几下:“你又知道了。行了,没破皮,去冲个脚睡觉。”   “你没看见这里青了吗?是被小阳春打的。”其实是被自行车砸的,她抬起脚。   母亲不当回事:“明天就好了。”   原定明天下午才返程,空余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观光。   芜松镇算是个旅游小镇,离曲阿姨家不远有座小山,听说风景别致,山上还有民宿。   再往前走到尽头,会出现一座桥,过桥后又是一个景点,周边饮食业比较发达。   但计划没赶上变化,因为这一晚发生了抓贼事件,第二天大家没时间再去游览小山,不过桥对面还是能走一走的。   因此在桥对面的一家餐馆用过午饭后,他们一行人到了不远处的景点,也就是清末时期的一户大户人家的家中去参观了。   她看不懂历史,也闻不出沧桑,脚下的石板镌刻着光阴,她穿过一道道拱形的门,站在二层望着大院外的车来人往。   “三层封着,不能上。”曲阿姨介绍,“那边的房子以前是给丫鬟住的,那边住老爷太太,封住的那间是小姐的闺房。”   相比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大院,芜松镇的这个,算是小院,管理并不完善,曲阿姨的亲戚说,拦住的几间屋子还是能悄悄进去的。   但他们没闯,老老实实地逛了一遍开放区域,最后坐在石凳上稍作休息,休息完就可以出发去市区火车站了。   曲阿姨的亲戚拿着数码相机拍照,大人们同时聊着天,讨论昨晚那个偷车贼,还夸她和小阳春胆大机灵。   小阳春跨坐在二层边沿的石墩上,手上拿着根树枝,无聊地扫来扫去,闻言朝她这边瞧了眼。   她和对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瞬间生成了高压电流,那是一种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人同时安详闭眼的超级波动。   “妈,我待会儿走不动了!”她盯着对方,话却是对母亲说的。   “怎么了?”母亲转头问她。   她把右脚鞋子一蹭,一把扯下圣诞红的袜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提起裤腿,把光脚蹬在石凳上,向大家展示:“你看,都乌青了!”   白嫩嫩的小脚背上,一大片乌青突兀悚人。   “小美女。”有人对着她叫。   她转头,是曲阿姨的那位忙着拍照的亲戚。   咔嚓――   于是父母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安抚了她两句,就去看她在照相机里是什么样了。   曲阿姨倒是过来关心她,问了她好一会儿。   休息够了,离开这里前,小阳春远远地冲她喊:“你过来!”   他还坐在边沿的石墩上没动。   “干嘛?”她警惕。   “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他催促。   “你拿过来。”   小阳春指指下方:“这里!”   她觉得对方不能把她推下楼,于是无所畏惧地走了过去。   “唔――”小阳春拿树枝指着楼下,示意她看。   大院的石板小路上有两只土狗,一黄一黑,两狗刚打完上半场分开,龇了龇牙,黑狗撅腿再次朝黄狗扑去,黑爪子一阵乱挠,大约打不过,黑狗开始下嘴。   她莫名其妙,没明白土狗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你那架势跟这黑狗子一模一样,”小阳春说,“跟它偷的师吧?”   嗯?   她怒!   小阳春哼笑一声,随手把树枝一甩,从石墩上起来跟上队伍。   回到曲阿姨家,父母把行李装车,小阳春在屋外的水龙头下洗手,她去看墙根底下的盆栽,等小阳春洗完手,她也过去洗手。   小阳春走开前朝她弹了一下手,她一缩肩,把脸颊上的水珠蹭掉,不忘也弹他一下,他一个大步走远,半点没让她得逞。   曲阿姨拿着一把吉他出来,叫她一声:“见见。”   她关上水龙头:“曲阿姨?”   “这把吉他送你好不好?”曲阿姨递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父母已经放好行李,见状过来说:“你送她这个干什么,这么贵的东西,她没用。”   “这吉他不贵,又是旧的,”曲阿姨解释了一句,又说,“留在我这儿又没用,我又不会弹。”   母亲推拒:“她也不会弹啊。”   “没事儿,给见见当个玩具也行。”   “哎呀,不行不行,那就浪费了。”母亲摇头。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   曲阿姨转移方向,直接让她拿,也不问她要还是不要了。   她顺从心意,在母亲说出“她不要”这三个字时,她已经把吉他拿在了手上。   母亲哑了一下,朝她肩膀一拍。   曲阿姨笑眯眯的。   吉他被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众人告别,小阳春父母还给他们一袋水果,让他们在路上吃。   她礼貌地一个个叫人――   “曲阿姨再见。”   顿了顿,她才接着叫:“姐姐再见。”   小阳春母亲乐了一下,大约不太适应辈分。   “姐夫再见。”   小阳春父亲笑呵呵的。   她最后看向小阳春,小阳春站在最边上,起先他神色如常,后来大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眼渐渐撑大。   “大外甥,再见――”她愉快挥手。   “靠……”小阳春低声。   阳光明媚,母亲上车后说她笑得像个二百五,她贴着后车窗,见到大外甥还站在原地,她掐着椅子头枕,感觉牙齿都被风吹得酸了。   估计以后她都不会再见到这位大外甥了,可惜没能听他叫她小姨妈。   回家不久,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她登上电脑QQ,收到了曲阿姨亲戚发给她的电子照片。   后来父母跑了一趟照相馆,特意将这张照打印了出来。   喻见拿着这张略微泛黄的旧照。   十多年过去,她好像还没看懂石板路上镌刻着的那些光阴。   蔡晋同打开车内灯,打起照片的主意,说:“你这张照片有特色,脚上的淤青怎么来的?肯定有个故事吧!我现在越琢磨越觉得你写书这事儿有把握,到时候书里添上你几张私人照,不愁没新闻。”   喻见没接茬。   “你倒是好好想想,明星出书也不是稀罕事儿,但你的优势就在于你从前过于低调,谁都有好奇心不是?哎对了,你小时候还是短头发,跟你现在的形象南辕北辙……”蔡晋同滔滔不绝。   “行了。”喻见打断他。出门没带包,她把照片放进羽绒衣口袋。   蔡晋同还想再说,手机响了。   “上来吧。”孟冬在电话里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小伙伴说没看懂,我调整了一下语句,没看懂的可以再看一下。 回忆部分是女主视角,所以都是“她”,虽然是第三人称,但这是第一人称的视角,把回忆章节女主的她替换成我,阅读无障碍。不过这个比第一人称难写,因为“我”只有一个,“她”的话,文里会出现好多其他人。我尽量写得清楚,部分地方只能视角错误地出现“喻见”,避免你们混乱。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泡沫 2个;五月s、豆芽菜、Kimwly、吁、会飞的鱼、4062801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姿若晓天 5瓶;云中仙盟倾城、云淡风清 3瓶;阿弥陀佛、静 2瓶;君子式微、splendor 1瓶;   ☆、第 7 章   孟冬是腰上围着浴巾打的电话,放下手机,他不紧不慢换上衣服,又打开客厅电视,随意调出一个频道,做完这些,那两人正好到。   “饭菜还没送到,你们先坐会儿。”孟冬打开门。   “我想着酒店动作也没这么快。”蔡晋同关心道,“洗了个澡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儿?”   孟冬说:“还行,去去消毒水的味道。”   蔡晋同笑:“我也最烦医院那股味儿,我上回住院好像是三年前还不是四年前,割了根盲肠,第二天我就求爷爷告奶奶地嚷着要出院,家里老太太就说干脆再给我做个开颅手术得了。”   孟冬笑了笑,瞥见一旁的喻见,对方仍埋在围巾里,像是也在听,但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是北京人?”孟冬和蔡晋同聊。   “不是,我东北的,”蔡晋同问,“我京腔学得还行?”   “你要不说,我以为你就是北京的。”他边说边走到迷你吧前,问,“你们喝什么?饮料、水,都有。”   “我喝饮料吧,随便什么都行。”蔡晋同转头问喻见,“你呢?”   喻见说:“有柠檬茶么?”   “有,这个?”孟冬翻出一瓶,远远地给喻见看。   喻见视线转向他,见孟冬手上还拿着苏打水和味全每日C,她转而说:“我也味全吧。”   送餐员也在这时推着餐车到了。   孟冬点的是中餐,三个人,四菜一汤,以鲜蔬为主,菜色都很清淡,唯一一道重口的是清蒸河鳗,鲜香微辣。   喻见和蔡晋同都把外套脱了,搁在沙发边上。套房里只有办公桌,没有餐桌,三人就坐沙发上吃,边看电视边闲聊。   蔡晋同说到自己过去:“……我小学是在北京念的,大学又去了北京,所以我其实是京话和东北话混搭。”说着问喻见,“诶,你是不是一直在家上的学?你一看就是爸妈都不放心你出远门的那种乖学生。”   喻见喝着每日C葡萄汁,吃着河鳗。河鳗基本没刺,微辣很下饭,但热量高,她打算下一筷就转向清炒芦笋。   听见蔡晋同问她,她不自觉地扬了下眉。   只是幅度小,蔡晋同坐在喻见边上没看见,孟冬坐在蔡晋同那边的单人沙发位,倒能发现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喻见夹起芦笋说:“既然是乖学生,爸妈不该放心吗,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冬端起汤碗,看着她说话。   蔡晋同闻言,脑子转个弯才明白:“哦,那你在外地上过学。”   他正想问是在哪个学龄阶段,不知道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他隐约记得喻见没念过大学,还是大学没念完来着?   电视新闻背景音乐响起,分去他的注意力,他一心二用地问:“那你在哪儿上的学?”   喻见吃着芦笋说:“我就不用找回忆了吧。”   “这不是怀念青春吗。”蔡晋同道。   喻见说:“我没老呢。”   蔡晋同觉得喻见有时说话挺有意思,他笑了下,确认了一下电视机里出现的主持人,他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忘了。   “这是你那表妹吧,我看了半天,应该没认错?”他问。   喻见扫了眼电视机:“嗯,是她。”   “别说,你们俩有点儿像啊。”蔡晋同瞅瞅电视机,再瞅瞅喻见。   一旁孟冬也看着喻见。   蔡晋同评估:“得有两三分像,你表妹多了点儿清纯,你更有灵气。”说着转头找认同,“你说是吧?”   孟冬点头,扒了两口饭道:“有点儿。”   饭后三人返回医院,孟冬上楼,蔡晋同和喻见两人没下车,两边约好明天上午接人出院。   回病房后,孟冬没换病号服,他把外套脱了挂沙发上,半躺在床,他左臂枕着脑后,搜索手机新闻。   昨晚醒来后身体不适,医院被记者包围,他的病房里也热热闹闹,身边没手机,直到现在他才能看到有关昨天傍晚的那场意外事故的新闻。   不过主角不是他,媒体的目光基本都聚焦在喻见身上。   他的手指停留在喻见的照片上。   另一头,喻见也已经到家,她把车留给蔡晋同开回酒店,下车后她把父母放在车里的东西理出来。   蔡晋同帮她撑开袋子说:“你说我要不换到孟冬的酒店去住?这事儿一两天的也解决不了,东奔西跑的累得慌。”   喻见说:“随你。”   “这一天下来我观察了又观察,这个孟冬像是真失忆了。讲真心话,他要是想讹钱,对咱们来说倒容易的多,讹的少就给,讹的多就告他,对你没害处。我现在倒希望他是想讹你。”   喻见将东西一塞,拿回蔡晋同手上的袋子说:“那你跟他开诚布公一下,问他是不是想讹我,让他开个价。”   “那他要真失忆了,又是个不差钱的,听我这么质疑他,他决定守卫自个儿尊严,跟咱们没完了怎么办?”   “那就麻烦你和公司了。”   “……”   别墅漆黑,喻父喻母都在卧室,喻见上楼时父母打开卧室门。   “我就说好像听到你回来了。”喻父说。   “你们这么早睡了?”喻见问。   “还没睡,睡不着。”喻母披着外套说,“之前电话里问你,你一直说没事,我跟你爸也听你们的不去医院,怕给你惹麻烦。现在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真的没事吧?”   喻见道:“真没事,他明天就出院了。”   “那他在这儿有亲戚朋友吗?出院了他住哪?”   “他暂时住酒店,在这儿还有事要办。”   喻母总算稍稍放心,又问:“那这事算是解决了吗?对你还有什么影响?”   “公司会帮我搞定的。”   “哎对了,这人叫什么名字啊?既然出院了,那你看我和你爸能不能上他住的酒店看望一下他,给他买点东西去。怎么说都是我们的错……”   喻见把父母推回卧室:“等他有空再说,你们就别管了。”   喻见总算能回房。   回到自己卧室,她把外套脱了,一阵翻箱倒柜,忘记关房门,大约这边的动静又把母亲吵了过来。   “你找什么呢?”喻母走了进来,一想,说道,“吉他吗?我给你放到衣帽间去了。”   说着进衣帽间,打开最靠外的一个立柜,说:“呶,我给你放这里了,你上次走的时候搁床边没收起来,你呀,就知道用,不知道整理,我把这个位置给你腾出来了,以后就放这儿。”   喻见挥挥手:“知道了。”   “不是找吉他吗?”喻母看她样子,问。   “不是。”   “那找什么?”   喻见欲言又止,最后摇头:“没什么,不找了。”   她去洗了澡,洗完擦着头发出来,阳台门溜着缝,她把门关紧,想了下,走去翻了翻羽绒衣口袋。   没摸着,她迟疑了一下,去摸另一边。   两边都没,她把衣服拎起来,扫了圈周围,依旧没有。   照片不见了。   她放下衣服,给蔡晋同打去电话,让他去车里帮她找找。   蔡晋同还没洗漱,下楼去停车场,在车里翻了一遍,给喻见回电话,说照片没落车里。   喻见把毛巾挂回浴室,拿出吹风机,吹了几下,她把吹风机关了,站了会,她重新打开开关,直到吹干头发。   第二天一早,蔡晋同打来电话:“我现在过来接你,然后去医院接上孟冬,咱们再去趟民政局,民政局应该全国联网吧?手机卡都能异地补办呢。”   喻见还穿着睡衣,说:“你今天送他回酒店的时候跟他上楼,找找沙发上有没有我的照片。”   “你落他房间了?”   “嗯。”车上没有,也只可能落在孟冬的房间了,昨晚吃饭她曾脱过外套。   “行,那我先过来接你。”   “我今天不去了,你陪他吧。”   “那怎么行,”蔡晋同一听就反对,“你这几天都得把态度摆出来,等差不多时候,把你行踪往外一透,最好还能让孟冬向媒体做个说明,那样这事儿才算过去。”   “我没空。”   “你怎么没空?”   “你不是让我写书吗,我今天有灵感,打算构思一下。”喻见随口道。   蔡晋同有些惊喜:“哎哟,你可算是想通了。”但他权衡了一下哪边重要,“写书不急这一两天,你先放放,把孟冬这边儿先解决了。”   喻见开了一盒牛奶,说:“灵感转瞬即逝,你让我静一静。对了,别忘记一定要找到照片,这照片我打算听你的放进书里,我小时候的照片少,这张算拍得最好的。”   又多说一句,“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书还没出,得保密。”   喻见不愿出门,蔡晋同也没法逼迫她,他只能一个人去医院。走进病房,见孟冬已经穿戴整齐,他道:“见了鬼了,今天这雾跟昨天一样大,开个车费老半天劲儿。”   整座城市都在雾里,今天听广播,目前航班都已取消。   孟冬朝蔡晋同身后看,问:“就你一个?”   “啊,喻见今天有事儿,她让我先过来,等她忙完她再来。”   孟冬没说什么,办完出院手续,车子开到了民政局。   在这耗时颇久,最后的结果叫蔡晋同失望。   “未婚。”蔡晋同叹气,又看了眼孟冬的手,“也对,我刚发现你手上都没戴戒指。”   孟冬坐在副驾驶,神情像是事不关己:“确实。”   蔡晋同问他:“你手机响过没有?”   “没。”   蔡晋同琢磨了一会儿:“但你肯定有个未婚妻,不是未婚妻也是女朋友,最大的可能是你俩吵架了。只要找着她,对于恢复你的记忆一定有帮助。你想想你喜欢的女人类型,穿衣打扮,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他强调,“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先帮你找到你老婆!”   孟冬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下午,半天过去了。   他手指头轻轻点着大腿,说:“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想到点什么。”   十五分钟后,喻见的手机响了,蔡晋同来电。 作者有话要说:  见见:“靠……”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没完没了 2个;月半妞XL、酥~~、豆芽菜、海绿33、淡定、芝麻糊、菱角、云中仙盟倾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菱角 20瓶;猫猫 10瓶;momo安娜 6瓶;嗷呜 3瓶;12432521 1瓶;   ☆、第 8 章   喻见从床上坐起,把手机扔被子上。   她枕头边的果盘里还剩几颗草莓,水果叉摊在盘子中央,叉头颜色有红有绿,最后一片猕猴桃的残渣还戳在上面。   蔡晋同在电话里说他快到别墅了,让她准备准备,孟冬的记忆恢复了一点。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她还坐在被子里,脑中似乎在走马观花,但一会儿回神,又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   或者也不是空,而是像这朦胧不清的天气。   喻见望向阳台外。   最后她还是爬出床,翻出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套她不打算换,现有的衣服里,只有这件黑色羽绒衣的帽子够大。   把毛衣领子翻开,遮住半张脸,再叠加裹一圈毛线围巾。   除了呼吸不太顺畅,其他都好。   等了没一会,车子就到了,喻见出门前被喊住,喻母让她请经纪人进家里坐坐,喻见应下:“再说。”   车子停在小区外,她戴上帽子出门。   别墅买得早,当年她刚赚第一桶金,钱不算太多,因此买的别墅不算高档,还背了房贷。但以她当时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够买房已经很了不起,父母担心她压力大,也怕她一有钱就挥霍,还劝她买同小区的小高层就够了。   那会儿她斗志昂扬,自然不会像父母一样瞻前顾后。   从家里出来,远远的能看见掩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小高层,大约现在,她在别人眼中也是若隐若现的。   她稍稍扯松衣领,放进点新鲜空气,走到车旁,她打开后座门进去,一手还插着口袋,一手去关车门,她边问:“记忆恢复了?”   “似乎想起一些片段,不算恢复。”孟冬坐在副驾,回答她。   “这就是进步啊,希望就在眼前!”蔡晋同手搭着方向盘,说得很振奋人心。   门关上了,喻见问孟冬:“那你想起什么了?”   孟冬朝后偏头,一扬下巴,说:“现在去你家的饭店。”   喻见一顿:“去我家饭店?”   孟冬道:“我对那里有了一点印象。”   “哦,你最后一次是在那里吃饭。”喻见不惊不喜,语气平淡地说,“不会只是想起你吃了什么菜吧。”   孟冬说得煞有其事:“你有菜单吗?也许看到菜单,说不定我真能想起什么。”   喻见接茬:“回头我拿给你。”   孟冬说:“好。”   别墅离饭店不远,当初买房时喻见考虑到父母整日起早摸黑地开店,选址特意挑了一个最近的。   因此二十分钟左右,车子就停在了小饭店对面的马路上。   能见度虽然低,但依旧能看见饭店四周徘徊着的记者,媒体耐性十足,阴魂不散。   蔡晋同新担任喻见的经纪人,从前他手上又都是些小艺人,所以他名声不显,本人没可辨性,隔着车玻璃他也不怕被记者看见。   他回头看后座,喻见虽然扯松了围巾,但脸还是半遮,至于边上的孟冬,身为事故当事人,媒体还没能拍到他的脸。   “说吧。”喻见望着隔座的窗外,对斜前方的人道。   孟冬没有卖关子,他也看着窗外,说:“前天傍晚我在这里等人。”   蔡晋同插嘴:“可惜等的那人爽他约了,不然他出事儿,没可能对方不现身。我就是奇了怪了,你等的那人爽完约也不知道再联系你?”   这些之前孟冬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现在还是想发牢骚。   “你继续,看着外面再好好想想。”蔡晋同指望着他“故地重游”能有更大的收获。   喻见视线移向斜前方。   “你朋友爽约了?”她一字一句问。   孟冬没正面回答:“人没出现,后来我就走了,接下来就发生了意外。”   他道:“在这之前,我也来过这里,上一次来,路边的树还没上漆,叶子也没掉。”   蔡晋同扭身,意外于孟冬竟然真回忆起了更多,他不敢说话,怕打断对方思绪。   倒是后座的人开口了:“是什么时候?”   孟冬望向临街的一株树,说:“上次我踩到了桂花。”   掉落一地的桂花,那是一个秋天。   蔡晋同忍不住说:“那是十月份?两个月前?还是去年?前年?”   “两个月前,”孟冬道,“那时也挂着这道红色横幅。”   顺着孟冬的视线,喻见和蔡晋同抬头,看见小饭店往上三楼的玻璃上,拉着两条横幅,上面写着硕大的租售二字,还留有联系电话。   二楼就是喻家原先的房子,这几年断断续续对外出租,目前已经空置。   蔡晋同按捺激动:“你能不能想起当初你来这儿干什么的?出差?”   孟冬说:“不是,见个人。”   蔡晋同大力拍腿:“没跑了,一定是你老婆!”   喻见看向蔡晋同,可惜视线被车椅挡住。孟冬也偏了下头,一笑,指了下前方:“我在那边见到了她。”   蔡晋同发动车子,把车速降到最低,“再往前吗?”他问。   “再往前。”   像倒映出了秋天的影像。   十月底,桂花犹在,却已落地,满城却还能闻到它的清香。   他穿着皮鞋,漫步在这里,周遭人声鼎沸,车流络绎不绝,夕阳染红了这座城市。   有个人戴着一顶宽边帽,边走边打电话,身旁同伴搭了下她肩膀,似乎在催促,她点头,手机仍没放下。   夕阳落在她背后,风吹起桂花,景象如梦似幻。   “酒店?”蔡晋同停下车,指着边上熟悉的酒店,“就是你住的这家酒店?”   “嗯,”孟冬声音很轻,“我在这里见到了她。”   “然后呢?”   “没打招呼,她进了酒店。”   “你跟进去了吗?”   “我在外面等。”   酒店外没坐的地方,周围也许有什么咖啡馆,蔡晋同想得理所当然,顺着思路帮他回忆:“你找了哪家店坐?往东边还是西边?”   孟冬说:“没走,我就站那儿。”   那是离大门不远的一棵树。   “一直站着吗?站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这么久……那你等到她了吗?”   “她出来前,酒店里先出来一堆人,等这些人都散了,她才慢慢走出来,还戴着帽子,就她一个。”   “你叫她了吗?”   “没叫,我走了过去。”   月明星稀,他迈出第一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已经僵硬,走得艰难,但他很快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哗――   酒店喷泉突然打开,烟花似的形状绽放在夜色中,一个小孩儿朝喷泉冲,家长紧追其后,撞他身上,耽搁了一秒,他看见她坐进了一辆轿车中。   “后来追上她了?”   孟冬摇头:“膝盖疼起来,跑不动。”   “你就站了两个小时,膝盖就不行了?”   “可能因为以前髌骨粉碎性骨折过。”   喻见视线下移,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膝盖。   蔡晋同低头看了眼,问他:“之前你医院检查怎么没提起?”   “检查出有旧伤,报告在酒店,你要看么?”   “不用不用……所以你那天没能跟人说上话。”蔡晋同按照常理推测,“看来你们是久别重逢?”   孟冬没吭声。   蔡晋同猜测:“你这回住这家酒店,不会是为了守株待兔吧?”   孟冬依旧没说话。   蔡晋同问:“你还想起什么了?记得对方的名字吗?”   孟冬摇头。   “长相呢?”   孟冬目视着酒店大门:“应该很漂亮。”   “你都想起那天的事儿了,没记起她的模样?”   “她戴着宽边帽,进酒店的时候只有背影,出来的时候天黑,她低着头。”   蔡晋同咋舌:“你都记这么详细了?”又一想,“光看背影都能把人认出,行了,这要不是你老婆我跟你姓!”   喻见轻飘飘地打断蔡晋同,问:“就记起了这些么?”   孟冬似乎答非所问:“后来我又去了你家的饭店,看见大门关着。”他抬头,于是看见了挂在三楼窗户上的租售横幅。   “嘶――”蔡晋同振奋,“你是特意去的那家店?”他说着回头,对喻见道:“他前天傍晚也是约了人在你家饭店,两个月前又是去你家饭店,显然跟你家饭店有渊源!”   喻见只是说:“是挺巧的。”   她手机响了,有电话,正好掐住了蔡晋同想再次发表独到见解的欲|望。   手机贴着她左耳听,但车里安静,表妹在那头的话没能逃过蔡晋同的耳朵。   “姐,我不是在查捡走孟先生手机的那人吗,我问了几家附近商铺的监控,都看了,可那天实在太混乱了,还是找不出是谁捡走孟先生手机的,但有了意外发现。   隔壁烧烤店老板说他没事翻了翻这几天的监控,看见孟先生连续几天都上我们家吃饭,他都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没拍到,但也许当中他有朋友来呢,两人先后到。”   表妹建议:“我们收银台不是有监控吗,总要付账的,调出监控,让孟先生认一认,你说行不行?”   “行!”蔡晋同替喻见回答。   重新启动车子,蔡晋同打着方向盘道:“现在就去找你爸妈,说不定那人是你家常客,你爸妈正好认识!”   孟冬抬眼扫过车内后视镜,重新系上安全带。   喻见往后倒,靠着车椅头枕,似乎有些累,毛茸茸的帽圈耷拉着,挠着她脸颊,她从缝中望着副驾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四不更新,周五记得回来啊~~ 还有你们能不能让我多花点时间看评论呢,每天一瞄就结束了,我也看了个寂寞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中仙盟倾城、橙月、rambler075、猜猜我是谁、没完没了、会飞的鱼、豆芽菜、木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呜、秋天的茉莉 5瓶;王大陆现女友、赴山 1瓶;   ☆、第 9 章   车子开出酒店范围,蔡晋同一边注意路况,一边问:“你爸妈在家吧?”   等了一会,没见回应,“喻见?”   “嗯。”喻见两脚|交叠,调了调后座空调出风口,说,“不用这么麻烦,车上有店里钥匙,你找找。先去看监控,要真看到人了,再问我爸妈。”   蔡晋同自然同意:“钥匙放哪了?”   “抽屉。”   指的是副驾仪表台下方的储物箱。   孟冬打开箱盖,往内翻找,一会就翻出钥匙圈,上面套着两把钥匙。   他转头:“这个?”   喻见从上车到现在,此刻才见到孟冬正脸,她和对方对视一眼,“嗯”了声。   喻父喻母做事仔细,家里和车上都放着备用钥匙,一把卷闸门,一把饭店后门。   这会时间渐晚,但还没到天黑,喻见说:“等记者走了从后门进。”   蔡晋同就把车停在了饭店后门附近,他问俩人饿不饿,两个都说不饿,他又问起喻见:“你今天构思的怎么样?”   喻见差点没记起,她敷衍:“灵感又枯竭了。”   蔡晋同:“……”   蔡晋同这会儿也意识到了,喻见可能是懒得出门,所以才想了个构思新书的借口。   他虽然被耍,但也不气,既然喻见已经说出口,那他绝对会让她照计划进行。   因此他语气自如地说:“你第一次没经验,要不我找两个作家给你上上课,教你怎么写?”   孟冬听见,问:“写书?”   “是啊。”明星出书这种事不用保密,蔡晋同道,“公司想让她写本关于她自己的书。”   “哦?”孟冬问,“写得怎么样了?”   蔡晋同说:“头都还没开。”   天黑了,观察四周,灯火喧嚣,记者散场,蔡晋同下车走了几步,回来跟他们招了招手。   打开饭店后门,直接进厨房,穿过厨房就是大厅,面积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地上有些小垃圾,但整体还算干净,毕竟前天意外发生后,里面只是大致打扫了一遍,不像平常那样能仔细做卫生。   喻见把灯打开,走进收银台开电脑。   蔡晋同头一次来,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店里没其他监控吗?”   “这么小的店,没多装。”喻见从电脑显示器上看见她身后的倒影,那人抄着手靠墙站,目光凝在她的方向。   暗屏变亮,他的倒影也消失了。   “要不是被骗过钱,我爸妈连收银这边的监控也懒得装。”喻见接着道。   监控调出,喻见也没多大兴致,她转头,一下对上那人的眼睛,“你自己来。”说完,她往外走。   孟冬松开手臂上前,正好将喻见出路堵死,于是他往后让,她却往左偏,再次堵住。   他又往前,她同时也向右偏,两人最后撞到一起。   喻见抬头,孟冬微侧着头,距离近到孟冬能看清她的根根眉毛,喻见也能看清孟冬下巴上的细小胡渣。   店内没开空调,冬天潮湿阴冷,有热度的呼吸相撞后格外明显。   “我也来看看。”蔡晋同走了过来。   这回孟冬身形没动,喻见擦着他的后背走出收银台。   两个男人看起监控。   蔡晋同有些饿,货架上只有酒水饮料,他问喻见:“店里有没有什么能填肚子的?”   “不知道,”喻见从餐桌上搬下一把椅子,解下围巾散热,坐下说,“你找找看。”   蔡晋同抬头又弯腰,最后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翻出两盒喜糖。   他拆开一盒,倒出糖果,拣了一块巧克力,问他们:“有糖,吃不吃?”   没人说要吃。   他又拨了下压在喜糖盒底下的一张请柬,对喻见说:“这儿有张请柬,新人冯佳宝,林道行。”   喻见倚着餐桌说:“是我表妹他们。”   “原来他们刚结婚?”蔡晋同随手打开看了眼,“十月二十六,就在那酒店结的啊,巧了。”   孟冬划拉着鼠标,蔡晋同觉得他点击进度条有些随意,于是说:“你慢点儿,第一天你不是四点四十五左右进的店么,一顿饭等上菜吃完,少说也要十来分钟。”   孟冬松开鼠标:“你来吧。”   蔡晋同无所谓地接手。   孟冬重新抄起手,靠着墙站。   过了一会,蔡晋同边盯监控边对喻见谆谆善诱:“刚没接着往下说,写书这种事儿吧,也没那么难,开起一个头,往下也顺利了,文笔这些也不用太讲究,不过以你的才华,我觉得对你来说没问题。我建议你就从你学生时代写起,比如你是怎么接触到……诶?”   蔡晋同握着鼠标,一不小心点开了屏幕下方菜单栏中的音乐播放器,正要去关,他看见歌名,播放界面上只有三首歌,他顺手就把歌点开了,缓慢的曲调从音响中流淌出来。   喻见一只胳膊支在餐桌上,正捻玩着围巾上脱出的那根线头,她手指一顿,捻线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音响的音量较低,调子节奏舒缓又带点跳跃,歌声有几分随性和慵懒,仿佛阳光穿透树梢,蝉鸣开启一段夏。   蔡晋同曾问过她,她怎么对她父母不孝了?   大概就是,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模拟考之后,她把母亲气瘫,父亲怒拍桌,磕碎了两只碗。   “所以,因为你不想读高中了,舅妈被你气得病倒,舅舅连饭店生意都不做了,你在家里待不下去,就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车,从你们市,到我们市来?”表妹扒着树问。   她坐在草坪上,一边扒果皮,一边纠正:“不是我待不下去,我是不想背负弑父弑母的名声。”   “嘿嘿……”表妹笑。   她撩起眼皮。   “哦。”表妹老实了。   她说:“再给我摘几颗。”   表妹往树上爬:“姐,树都被吃秃了。”   “我吃的是枇杷,不是树。”   枇杷果实喜人,她吃满一肚,等表妹的亲哥找来时,树上只剩几颗残果。   表哥左张右望,让她们赶紧撤:“不知道我们小区的枇杷树都被保洁阿姨承包了?你们俩想讨骂是吧!”   “我说你,待会晚饭吃完,我送你回家。”表哥按住她的脑袋说。   她甩开头顶的手:“没车了。”   “我开车送你!”   “你会开车?”   “五一的时候刚拿到驾照。”   回到家已经快夜里十点,母亲坐在客厅喝水,父亲没开店,正在厨房为母亲熬粥。   表哥是学霸,已经念大学,在父母看来他懂事又有主见,所以拉着他说了会儿话。   “去年她说不想念书了,要跟我学炒菜,我当她小,不懂事瞎说,现在她又说这种话。”父亲道。   “我都搞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她说要去报名新东方,就是学厨师的那个新东方,我一想到她说的这个话,我就喘不过气。”母亲轻轻捶打自己胸口。   她站在卧室门背后,耳朵贴着门偷听,书桌上还摊着这次模拟考的试卷,成绩一如既往的惨淡。   她不爱读书,也不认为人生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她认为父母太过迂腐,她不想浪费时间,走一条她觉得自己已经能看得见未来的道路。   何况以她的成绩,十几天后绝不可能考上普高。   她躺床上思考一夜,心底逐渐向父母妥协,到时有三条路可走,留级,读职高,或者交一笔择校费。   谁知道中考结束后,父母会给她指出第四条路。   “你曲阿姨教了一辈子书,不知道教过多少学生,前几年她有一个亲戚的儿子刚小学六年级就跟人学坏了,她亲戚把儿子送她家里,让你曲阿姨教了他三年,中考的时候,那小子考上了区重点!”   母亲身体没好全,说话有些累,她继续道,“我原先听说外省有个学校,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本来想把你送那里去,我跟你曲阿姨打电话一说,你曲阿姨的意思是,让你去她那儿上学。我跟你爸商量了很久,职高是不可能让你上的,反正都要交择校费,你曲阿姨的那个学校,在他们当地也算不错,你学习也许能跟得上!”   她一听就急,不愿离家念高中,她向父母保证她进入普高后会努力用功,到最后甚至已到哀求的地步,但父母铁石心肠,已经看不见她泪流满面。   那半个月,鸡飞狗跳,半个月后,她没再和父母说一句话。   七月初,父母听从曲阿姨建议,让她提前离家适应新环境,她二话不说就坐上了火车,途中父亲跟她发短信,叮嘱她小心行李,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问她同卧铺的乘客是男是女。   手机是母亲已经使用了数年的诺基亚5310,外观九成新,母亲很节省,摔一下都心疼半天。   她没回复,趴在桌上看窗外。   母亲胆结石住院了,父亲关店陪护,所以他们让她独自出行。   她可以随便挑一个站台就走,这列火车有无数条路任她选择。   中途火车甚至停在荒郊,不知出了何故,一停就停了将近半小时,午后烈日炎炎,她双腿灌铅,最后只是低头回复短信。   “是女的”。   到站,下午两点多,曲阿姨接上她,行李放后备箱,包车前往芜松镇。   后一小段抄近路,路况颠簸,长时间耗在路上外加炎热天气,她胃里翻江倒海,拼命阖紧牙关。   七点多时车停下,天还没黑,两层小楼掩在一堵围墙中。   曲阿姨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围墙吧?”   她点头。   “我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找人围起来的,这一年还没碰上过第二个小偷。”   打开铁门,院中绿意盎然,水龙头旁站着人,背对着大门,穿着格子裤衩和白色背心,皮肤黝黑,肩胛骨宽挺,身量颀长。   水龙头上接着水管,清冽的水柱从他头顶往下,白色背心贴在他身上。   曲阿姨说:“你在呢?过来拿下行李。”   他甩了甩头,水珠粼粼,余晖中明净闪亮。他转过身,抹了一下脸。   她站在铁门底下,再也忍不住,对着他的脸,呕出了一大口。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阳春:“靠……” ―― 感谢在2020-06-24 18:42:07~2020-06-26 20:0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绿33、橙月 2个;淡定、豆芽菜、云中仙盟倾城、月游、星星是小天使、猜猜我是谁、lol、rain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玲爱我 55瓶;呀呀 23瓶;奶香炸鸡柳、五五二 10瓶;不正常菌、两生欢喜、你 5瓶;HiHiYannis 3瓶;时四未四 2瓶;君子式微、舍@德、王大陆现女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0 章   耳朵嗡嗡响,她盯着脚前的一方地面,发觉蝉鸣鸟叫都静止了,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夏夜,虽然天还亮堂堂的。   她脚步虚浮地被曲阿姨搀进室内,进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时空调已经打开,曲阿姨还给她倒了一杯冰水。   她坐在沙发上,喝着冰水吹着冷气,偶尔望一眼敞着帘子的玻璃窗。   白背心浑身湿漉漉,还在冲洗地面。   一杯水喝完,院子里的人进屋,一步一个水脚印,向她越走越近。   她情绪低落,本来不想说话,但还是在辨认出对方阴冷发青的脸色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气色不好,是中暑了吗?”   “怎么了?”曲阿姨正好端着一盆西瓜走出厨房,闻言拽过对方查看他气色,“哪不舒服吗?”   小阳春这才绷着脸,盯着她开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帮你倒立吗?”   她虽然没明白他的问题,但下意识知道对方肯定没好话,所以准备装聋作哑,但是曲阿姨单纯,上了小阳春的套:“倒立干什么?”   小阳春说:“帮她抖干净肠胃。”   她就知道!!!   “瞎说什么呢!”曲阿姨把西瓜放下,让他们一块儿吃。   一大盆西瓜,她只吃了一片,曲阿姨吃了两片,剩下的小阳春包圆,胃口大得惊人。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时隔一年半,小阳春已经比她高半个头,身形也不再消瘦,肩宽腿长,不至于壮,但手臂很结实,假如再碰上偷车贼,她不需要再光着脚跑出门替他找救兵了。   她觉得上帝造人很不公,自从她去年初潮之后,她的个子至今只拔高了三厘米。   她在小楼里住下,房间仍是去年那一间,没阳台但有大窗户,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衣柜很大,她的行李只占一半空间。   平时没有娱乐活动,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电视看久了就没意思,电脑倒是有一台,但在小阳春的卧室里,白天小阳春通常没影,在家时他不是陪曲阿姨看电视就是关上房门打游戏,而曲阿姨的退休生活是学习英语。   她敬而远之。   无所事事地过了三天,第四天时曲阿姨买菜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冲她招招手:“见见。”   她趿着拖鞋过去。   曲阿姨温温柔柔地说:“你不是说要去新东方学厨艺吗?其实在这里学也是一样的,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做菜,放心,先教你做南方菜,以后这个家里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   她目瞪口呆。   于是这顿晚饭,小阳春难得斯文一回,她注意到他的喉结浮动得极为缓慢,一个世纪之后,小阳春放下碗筷,默默地进厨房煮了一锅泡面。   曲阿姨说:“给我一碗。”又转头问她,“你要吗?”   何必呢,何必折磨彼此。   洗菜切菜太累,炉灶前太闷热,第二天晚餐前她汗流浃背地说:“我不想去新东方了。”   曲阿姨和煦地点头:“那你的决定,我们大人肯定是要尊重的。”   她重新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偶尔和家乡的同学聊QQ,见曲阿姨捧着书本时她就躲着走,倒是每天,她会独自坐在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望着黄河发一会呆。   黄河就在曲阿姨的家门口,她通常会走到百米开外,这里沿岸被修整成一片极其适合跳广场舞的地方,有水泥凳还有雕塑标志物,河对面是一片人声喧嚣的景象。   但也许因为这一头地广人稀,她至今都没听见过广场舞的音乐。   黄河水流的湍急程度是她从没见过的,她从前遇见的江水,温柔的像春天的风,水质要是清,还能见到鱼的身影,除了大潮的时候。   但黄河的湍急和大潮的汹涌是迥异的,她无法用语言或文字梳理清楚这种感觉。   偶尔闭上眼,她的世界只剩下黄河的声音,一种壮丽的、冲破桎梏的、开天辟地一般的浪潮声,她胸中有种强烈的冲动,可是她却无处发泄。   这天午后回到家,小阳春还没出门,正对着水龙头冲洗甜瓜,曲阿姨在整理仓库。   仓库是一间搭在小楼东面的低矮平方,外观陈旧,平常落着灰,她来这里一个多礼拜,没见门打开过。   她站门口望了一眼。   曲阿姨穿着件旧衫,胳膊套着小碎花袖套,正拿抹布擦拭一支萨克斯。   她眼睛睁大,想起去年曲阿姨曾指着吉他跟她说,要把吉他放进仓库。   正好奇,屋外传来车铃声,一道公鸭嗓喊着:“大哥,走了!”   水龙头旁的大哥咬了一口甜瓜,慢悠悠地回了声:“来了。”   又有一个甜美女嗓说:“今天你们去,我不去了。”   公鸭嗓:“怎么突然不去了?”   甜美女嗓道:“我怕晒黑,你看我胳膊,就陪你摆了两天摊颜色就分层了。”   “嗤,那是你本来就黑,你不去跟我来干嘛?”   “我找曲老师补课。”   “哦,那你就是蹭我车了!”   她倒退几步,歪头望向门口,门口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话音一止,同时看向她,问:“这是谁?”   小阳春又咬一口甜瓜,朝她瞥来,她自然而然地说:“我是他小姨妈。”   小阳春一口甜瓜卡在牙齿中央,抓起石台上另一只甜瓜,几步走近,往她嘴巴一杵。   她脑袋往后逃。   曲阿姨从仓库出来,说:“苟强,你们今天带她一起去玩儿,她叫喻见,是我外甥女。”   坐实了那一声“小姨妈”。   她拽走嘴巴前的甜瓜,说:“我不去。”   曲阿姨道:“去吧去吧,让小阳春带着你,出去玩总比留家里跟我补数学好。”   于是她立刻问小阳春:“去哪玩?”   他们俩不是去玩,苟强骑着一辆满载食品和小物件的三轮车,她和小阳春骑着去年被上过漆的两辆自行车,一道前往一处无名风景地。   苟强说:“我想换去年新上的iPhone 4S,我爸妈不让,说除非我用自己的钱去买。”   于是他向父母讨回新年红包,开始做起小贩,小阳春闲来无事,偶尔帮帮他。   她骑着车说:“哦,就是小阳春现在用的那款手机?”   “对。”   她以为无名风景地应该不远,谁知半小时后前面两人还没停车,四周也越来越荒凉。   “还要多久?”她问。   “快了!”苟强道。   一路上坡,简直赛过马拉松,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终于在一处荒郊野外停下。   她扶着自行车气喘吁吁,手掌遮挡太阳,眺望着远处的山峰问:“你们在这里摆摊?”   苟强说:“现在暑假,这里基本每天都有游客,边上什么店都没有,我在这里摆摊卖水卖吃的,生意可好了!”   她四处张望:“这里是景点?”   “这就是大自然啊,”苟强卸着货说,“你不觉得风景很美?”   美是美,山峰地质不同,景观很有特色,但这里只有山,除了山没见其他的,游客坐几小时车远道而来,拍完照就走。   苟强的小摊生意倒真好,掏钱的人络绎不绝。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踩着一块石头,啃着特意带来的甜瓜,一边吹着剧烈的山风,一边欣赏拍照的游客。   吃完瓜,又晃了一会儿,她问小阳春:“厕所在哪?”   小阳春翘着腿坐在三轮车后面,看她一眼:“很急?”   她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你就指个方向给我。”她道。   小阳春伸腿,朝蹲在地上的苟强晃了晃,苟强边收钱边抬头:“干嘛?”   “我去放水。”   “去吧。”   小阳春跨下三轮车,冲她说:“走吧。”   她亦步亦趋地跟上,几分钟后拐个弯,继续直走几十米,空旷的荒野间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院落。   院落围墙坍塌了一半,没有门,站外面能看见屋子,屋前是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是座高高的戏台。   院中杂草丛生,她愣愣地跟着小阳春进去,小阳春指着远处破屋说:“去屋后面。”   “厕所在那边?”她纯纯地问。   “尿地上。”小阳春说。   “什么?!”她惊悚。   小阳春手贴着裤腰,往围墙走:“去那儿尿吧,没人看见。”   她跟在他后面:“没有正宗的厕所吗?我要找厕所!”   “周围没厕所,都是在这儿尿的。”小阳春回头,“停下!我撒尿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气急:“我是女的,怎么在这儿撒!”   “那你就憋着,不然还想我给你搭个厕所?”小阳春道,“转身,我尿了!”   她不转,小阳春作势脱裤子,她赶紧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面朝远处戏台,说:“我不信这里没厕所!”   “你自己去打听!”小阳春走远了些。   她听到细微的、像是水流砸在草丛里的声音,她说:“你告诉我最近的厕所在哪里!”   小阳春边尿边回:“往回骑车,三四十分钟。”   她觉得自己憋不了这么久。   “你还上不上?”   声音靠近,她回头,小阳春已经放完水了。   她天人交战,最后摇头。   人声从远处传来,几名游客陆续从院外走进,她和小阳春相距数米远,这数米是游客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从中间穿过,左看她一眼,右看他一眼,放水声络绎不绝。   小阳春遥遥地问她:“你真不上?”   她还是摇头。   “待会儿那边就更脏了。”   她能想象到。   烟消人散,小阳春道:“那回吧。”   她鞋底拖着地面,艰难地迈开步伐。   小阳春忽然回头,指着破屋子:“去!”   她坚定:“不上!”   小阳春说:“你去不去,不去我给你把裤子扒了!”   “有本事你扒!”   小阳春冲上前。   她绝不信对方会扒她裤子,但当这人的大手碰到她的腰时,她呆怔住了,仰头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小阳春垂眸盯着她,低声说:“我扒了。”   她挥向他手臂,使劲把他打开。   踩着遍地碎石杂草,她绕着屋外走了半圈,最后选定一处角落,探出头,朝站在大院门口的人说:“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进来。”   小阳春插着裤兜:“你烦不烦?”   “你脸转过去。”   小阳春后脑勺对着她。   她蹲在角落,这一刻内心深受屈辱。穿好裤子,她面红耳赤走出来,看见小阳春抄着手,背靠坍塌的围墙,侧头看向她。   夏日炎炎,天干物燥,沉默蔓延。   许久,这人手插回兜,勾了下嘴角,语气淡淡地说了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见见:“靠……” 一天一个靠啊~ 下午手快按错了,没办法这章提前更新吧。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萌妃妃了吗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4个;橙月、辣子雕、月半妞XL、豆芽菜、青骸⒉虏挛沂撬、星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淡定、五月s 10瓶;不正常菌 5瓶;EI喔 2瓶;星儿 1瓶;   ☆、第 11 章   这之后的两三个小时,她坐在一块阴凉的石头上,抱着膝盖,面朝着远处备受游客追捧的山峰,留一道孤独的背影给身后的山路。   两个摊贩在她右侧两米之外。   东西卖得差不多后,苟强扭头望一眼,再把头扭回来,问小阳春:“你欺负你小姨妈了?”   小阳春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挂在外,正躺在三轮车上玩手机,闻言他坐起身,一脚踹在苟强肩膀。   从苟强偷看她,到苟强被踹,全程都被她用余光捕捉到了,她装没看见,等苟强说收摊了,她才从石头上起来。   坐太久,屁股又酸又疼,她趁这两人不注意,拳头往后捶了几下屁股。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太多,一半全是下坡,傍晚的风也变得轻柔。到家时补课的女孩儿方柠萱还没走,见他们回来,方柠萱才背上包,准备继续蹭苟强的三轮车回家,走前对方还对小阳春说:“我爸妈给我寄的快递应该明天到,里面有一半是你爸爸给你的,明天你别出门啊,我给你送过来。”   她正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脸冲脚,小阳春把她挤开,边回应方柠萱:“你给我外婆。”   方柠萱说:“那不行,收件人是你,我得亲自交给你。”   她没准备,一下就被小阳春挤开了,但她也反应极快,立刻用手堵住水流出口,水柱分成几股射出,小阳春又轻而易举将她的手拽了下来。   苟强和方柠萱走了,小阳春冲洗脚,她把脸呲过去,让他用她的洗脸水。   两人身上最后都湿了。   入夜,曲阿姨继续去仓库打扫卫生,她也终于找到机会跟过去一探究竟。   走进仓库,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曲阿姨笑问:“看傻了?”   她合拢嘴巴,瞪大眼问:“曲阿姨,你们家以前是开乐器行的?”   曲阿姨好笑:“哪能啊,你韩叔叔是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有这么多乐器?”   “他喜欢,所以就买得多,有一段时间他还喜欢上画画,把半间房都改成了画室。”   她问:“这些乐器韩叔叔都会用吗?”   曲阿姨四处打量:“基本都会用,但不是每样都精通的。”   她又问:“那你会吗?”   曲阿姨摇头:“我学是学过,但我没这方面的细胞,怎么都学不会。”   她没回屋,而是留下陪曲阿姨一道打扫。平日里她大大咧咧的,但这方面的分寸她还是有,生怕这些东西昂贵,她轻拿轻放,擦拭时也像在挠痒痒。   清洁工作完成,曲阿姨摘袖套时问她:“喜欢这些吗?”   她说:“我不会。”   问题和答案似曾相识,仿佛去年冬天,她们也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曲阿姨笑问:“你去年回去后,学吉他了吗?”   她想了想,摇头。她在网上找视频跟学过,这不算“学吉他”。   曲阿姨说:“这间房我没上锁,你随时可以进来玩。”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这些都是韩叔叔的东西。”遗物不该都被珍而重之的吗。   曲阿姨说:“我不是把吉他都送你了吗?我跟你韩叔叔都不是注重这些外在的人。”   她记起去年曲阿姨说过这话之后采取的雷霆行动,她自动替曲阿姨补充一句,只要别人能自觉,她就不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出门的时候曲阿姨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说:“你韩叔叔是三十八岁那年决定在这里定居的,他说他前二十年看遍了祖国河山,觉得还是这里的风景最合他心意。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   她想了想:“家里?”   “除了你的家乡,你还去过哪里吗?”   她说:“这里。”   曲阿姨笑了笑:“你今年才十五六岁,看过的风景也少,你知道年少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就是在你不需要为生存烦恼的时候,你就不用为生活着急。你可以多看,多听,多学,多想。等你该为生活忙碌的时候,即使你做出的选择仍旧不合你父母的心意,他们也没法再真正强迫你做什么了,因为这是长大成人的好处之一,也是代价之一。”   仓库门轻轻关上,灯光从主屋窗户内流泻出来,照平她们脚下的路。   曲阿姨温婉道:“你韩叔叔临走前两天跟我说,他回想他的一生,遗憾少,快乐多,所以他离开时一定是笑容满面的。他走的那天,倒没笑容满面这么夸张,但确实嘴角带着笑。后来,我就想也像他一样做个遗憾少的人,我还有时间,而你,十五六岁的漂亮小姑娘,时间就更多了。”   当晚她内心有不小的震撼,难得失眠到半夜,第二天醒来,前一晚的情绪仍有少量遗留,但消散得更多。   她也看过不少鸡汤文,曲阿姨给她灌的鸡汤确实有几分效果,但还不至于让她头悬梁锥刺股。因此她没捧书本,而是走进了那间仓库。   她在仓库一呆就呆到傍晚,小阳春回来时她还拿着一件乐器。   小阳春冲完脸,扶着门框问她:“我外婆呢?”   “她去邻居家拿小鸭子了。”她说,“方柠萱把你爸寄给你的东西送来了,就放在茶几上。”   小阳春撩起T恤下摆擦拭脸上的水珠,问她:“你会吗,摸半天。”   她抱着乐器问:“你会吗?”   小阳春说:“我没兴趣。”   她把怀里的上低音号举起来,朝他吹响。   这一声,低沉、浑厚、含蓄,且悠长。   声音消失后,静止半晌,小阳春抬起手臂,慢动作抚了第一下掌,慢动作抚了第二下掌,又慢动作抚了第三下掌。   “难为你了。”他最后说。   她放下上低音号,一副要教训他的样子朝他大步走去,但小阳春不按套路来,他不像别人那样转身逃,等人追,而是一手扶着门框,身形岿然不动。   她已经逼到他面前,再也不能近半寸了,他低头,她甚至看见了少年人上唇两侧的胡须。   与人对视是最难的一步,不避不让不躲闪,坚持到最后的才是王者。   她觉得很难坚持,不知道小阳春是怎样,她的耳根已经逐渐发热。   她依旧保持对视,开口说:“让你猜个名词。”   过了两秒,小阳春才低声:“嗯。”   “什么东西不挡道?”   小阳春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有这样的自觉,不是应该让开吗?”   她终于忍不住去推他。   曲阿姨拎着装小鸭子的篮筐回来时,她两只手腕正被人高举头顶,显然处于下风。   “别打了。”曲阿姨已经见怪不怪,“来看看你们接下来几年的口粮。”   “……”   这天以后,仓库成为她的常驻地,卫生自然也由她负责。   乐器种类太多,她花数天才理清它们的名字。大多都是铜管乐器和弦乐器,还有少量的国内传统民族乐器。她奇怪怎么没有钢琴,曲阿姨说原本有架钢琴放在客厅,小阳春九岁那样被他破坏到了无法修理的程度,索性就把钢琴卖了,又买了一架电子琴回来。   她开始使用这间仓库里的乐器,每天沉醉在她自己制造的声音中。   小阳春躺在院落竹椅上乘凉,小鸭子四处乱窜,小阳春喊:“喂――”   她抱着吉他,望向门外。   小阳春侧头看他,遥遥地说:“今晚宰鸭子吃吧。”   她狐疑:“你饿成这样?连幼儿园的都不放过?”   小阳春道:“反正它们也活不长了。”   她不解。   “你再拨几下,它们今晚就能就义。”   她放下吉他,也不按套路走,没有追着这人打,她跑进主屋,拿出一把水果刀,往他手上一塞:“宰吧,宰完你还能自尽!”   小阳春顺手削了只脆桃,她让他切一半分她。   八月底开学军训,九月初正式上课,学校离家骑自行车要半个多小时,苟强偷骑电瓶车上学,被老师发现后还被叫过家长,电瓶车的车速过快,路上要是发生事故,学校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她和小阳春不同班,她是交了一笔择校费的垫底生,小阳春在重点班,期中考时他排名年级第二十五,苟强和方柠萱还问小阳春是不是没发挥好。   回家后,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端详小阳春的试卷。小阳春经过沙发,悠悠地说了句:“人的智商有限,别太为难自己。”   她满不在意:“我比你小九个月,你胜在起点比我高。”   到了冬春交替之时,高一下学期开始,她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座城市的咸味自来水,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不过曲阿姨家长期喝矿泉水,她喝咸味水的次数不多。   她和小阳春相处得也算和平,只是偶尔对彼此的生活习惯不能苟同。   比如某一个周日,快递员在院外焦急喊门,她和小阳春急急忙忙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小阳春穿着背心和裤衩,而她还穿着冬天的棉袄睡衣。   两个季节在他们二人中诞生,直到很久之后,他们世界的季节才得到统一。   这时夏天也快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把枇杷当饭吃。   正值五一假期,她刚好想起表妹家小区里的枇杷树,曲阿姨从院子里进屋,说有事跟她说。   表妹的手机关机,她手机上刚按出表哥的号码,闻言她暂时把手机撂一边。   小阳春刚回家不久,习惯性地在外面冲去汗水,这会儿也走了进来,站到了沙发背后。   她警惕地回头,提防小阳春把水珠弹她脖子上。   “见见,你爸妈刚才给我电话,”曲阿姨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摁着她这头的沙发扶手,说,“你表哥出了事。”   她一愣,还问:“出了什么事?”   “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心里立时咯噔,下意识不愿听。   “你表哥跟着实习单位去旅游,发生了意外事故,他遇难了。”曲阿姨小心翼翼地说。   她脑袋嗡一声,背后小阳春低头,大手从她额头抚过,按在她头顶。   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上的水珠滚落,她这回没有反抗。 作者有话要说:  倒带部分不无聊吧,明天还是倒带。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奔放的五花肉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2个;豆芽菜、辣子雕、喃喃、月游、44606577、月半妞XL、rambler07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易没烦恼、考试加油鸭 10瓶;阿童 8瓶;秋天的茉莉 5瓶;不正常菌 3瓶;静 2瓶;体重不过二百、不下雨了、q12345、青青 1瓶;   ☆、第 12 章   回家的路程太远,时间又紧,曲阿姨替她叫来一辆包车,午饭打包,直接送她去火车站。   她准备上车时,另一边门也打开了,她立着没动,另一头的人坐进车里,朝她说:“愣着干什么?”   她看了眼路旁的曲阿姨。   曲阿姨走过来,瞧着车里的小阳春:“你干什么呢,下来。”   小阳春道:“我顺便去机场。”   小阳春的母亲正好是今天下午五点多落地机场。   曲阿姨叹口气,轻哄着她:“你上车吧,路上饿了渴了,让他帮你跑腿。”又叮嘱小阳春,“照顾好见见。”   她上车后系上安全带,车启动后也不见边上的人有动作,她提醒:“安全带。”   “坐后面系什么系。”小阳春不为所动。   她不再说话,偶尔看窗外,头转回来时眼睛总是辣辣的,车也颠得她头昏脑涨,往后上了大路才平缓下来。   半途司机下车抽烟撒尿,和人聊天放松一下,小阳春打开车窗冲外面:“聊够了就上车,赶时间!”   司机瞟他一眼,继续和人聊,小阳春手臂够到驾驶座,狂按喇叭。   司机被他逼回来,原本气势汹汹,后来看见他身形,大约意识到什么,不想惹麻烦,转而小声叨了两句:“烟都还没抽完,急什么急。”   一路无话,到达火车站,小阳春率先拎起她的包。   只走几天,她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只双肩包就够装了。   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她抱着包坐在候车室,小阳春跷着腿坐在她旁边玩手机。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旁的人忽然说:“饭菜吃了,盒子我带走。”   偏头,说话的人还在认真点着手机屏幕。   她没理。   过了会,小阳春把饭盒打开,伸到她面前。   她摇头。   小阳春又把盖子盖上,饭盒重新装进塑料袋,再放回她的双肩包里。   发车时间到了,她跟着人流进闸,回头看一眼,小阳春握着手机朝她挥了下手。   她有记忆起,大约参加过三次葬礼,最近的一次在初二那年,送走的人是曲阿姨的丈夫,小阳春的外公。当天有人伤心,但并不悲痛,席间也是和乐融融,仿佛老友聚会。   直到这一次,她从千里之外返家,似乎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人会再在饭点来找她,对她说小区里的枇杷不能摘。   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意气风发,壮志未酬。   她咬牙隐忍,晚上和表妹同床,没人能入睡,她抱紧对方,半夜肩膀被表妹的眼泪浸湿,她揉揉对方的脑袋,这一刻成熟无比:“乖了,佳宝乖乖睡觉。”   而她的眼泪也哭干了,在她过了随时随地能向父母撒娇的年龄后,她已经很久没流过泪。   但她仍没有得到纾解,满腔的情绪像无头苍蝇,它在找一个出口,再找不到,也许就会爆|炸。   她比计划提前两天回,曲阿姨一家三口正在外旅游,小阳春的母亲还带上了方柠萱,她跟曲阿姨通电话时,听见一片欢声笑语。   她没告知曲阿姨她已经回来了,放下包,她在客厅呆坐半小时,然后洗澡,把前几天带走的餐盒放回橱柜,原本还想喂鸭,没见到鸭子,她猜鸭子应该被托付给了邻居。   她进仓库转了圈,一顿乱吹乱弹,夕阳西下时,她想起去年此时,表妹爬树为她摘枇杷,而她在树下,仿佛能接住对方落下的笑。   她坐在仓库门口,面朝着昏黄的晚霞,拨动了一下琴弦。   在仓库呆到后半夜,期间她感觉不到口干和饥饿,第二天一早,她吃了点面条,又窝进仓库。   曲阿姨他们到家时,她两天只吃过一顿主食,其实只是两天没认真吃饭,曲阿姨就说她瘦了一圈。   她低头看自己:“哪有。”   曲阿姨说:“待会儿去借个体重秤,你称称看。”   小阳春咬着根黄瓜过来,握起她手腕,拿手掐了她一圈,然后拿下嘴里的黄瓜,评估道:“瘦了,以前揍你的时候,掐你腕子掐不了这么多。”   她给他一个白眼:“那是你现在又高了,手大了!”   小阳春的母亲没呆两天就返回柬埔寨了,日子继续过,她每天两点一线,空时不是窝仓库就是蹲黄河边,大约是夏天太闷热,她食欲不佳,餐餐都吃不进东西,偶尔和表妹通话,表妹说这可能是苦夏,她自己也是没胃口,还伴随着失眠。   她庆幸她的睡眠质量还行。   但因为食欲不振,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脸颊上的婴儿肥逐渐消失,牛仔裤直往胯|下掉。   这天晚上,曲阿姨和老人们在外乘凉,她一个人踱到老地方,找了棵树,舒服地躺下,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听着黄河的滚滚浪声。   她哼起歌来,节奏舒缓又带点跳跃,哼到结尾,她听见微信声音,不是她的,她的诺基亚装不了微信。   她回头,果然看见小阳春胳膊搭着树干,两人视线对上。   “你作业写完了?”她问。   “该我问你。”小阳春捡走地上的枯树枝,往她边上一坐。   “没呢,待会儿你借我抄。”他们虽然不同班,但有两门课的作业相同。   小阳春伸开腿,舒展肩胛骨和脖颈,懒洋洋地说:“好处。”   她说:“我帮你送情书。”   小阳春说:“你有封情书在我那儿。”   她问:“刚怎么没给我?谁写的?”   小阳春反问:“我的呢?”   “在教室,忘拿了,明天给你。”她又一次问,“我那封谁写的?”   “二班的一个,叫许什么。”   她想了想:“没印象。”   风吹浪滚,她指着左岸说:“我刚才看见有人在那里游泳。”   “嗯。”   “这是黄河。”   “怎么?”   “黄河里游泳诶。”   小阳春翻起眼皮,看着她说:“我以前还常游到对面。”   她不信:“怎么可能,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在里面游泳。”   “几年前了。”   “那你现在游一个。”   “找死?”小阳春捡起枯树枝往黄河一抛,“不知道哪来个旋涡,就能把人吞了。”   月色昏暗,她没看清枯树枝究竟是不是被吞了,她托腮望着对岸说:“我还没去过那里。”   “跨省了。”   “我知道。”   在来芜松镇生活之前,她从没想过一条河的两端会是两个省,有种白天与黑夜,人间与天堂的一线相隔感,同在世间,却生活在两个世界,明明跨出一步就能抵达彼端,可这就是天堑。   这条河没法横跨,要去到对岸,得坐一段漫长的车,想象只能被现实抹杀。   小阳春说:“我们以前把钱扎塑料袋里,游到对面,吃一顿饱的再游回来。”   “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也就那样,”小阳春回想了一下,“有家店蜜三刀和水晶饼的味道不错,是招牌。”   她抱着膝盖,歪头看着他。   他转头对上她的眼,顿了下,问:“没吃过?”   “嗯,”她说,“这两样听说过,没见过。”   小阳春问:“你不跟你们班的逛街?”   “还真没逛过点心铺。”   小阳春摇摇头。   突然咕咕几声,横冲直撞进了夜风中,小阳春看向她。   她下巴抵在膝盖上,平静地陈述:“想吃。”   小阳春:“……现在没车。”   她故意道:“你游过去,我请客。”   “嗬……”小阳春似乎懒得理她,他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还真饿了,难得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她有了饥饿感。   坐也坐够了,她想回去写作业,正要叫小阳春起来,小阳春忽然睁开眼,看着她不说话。   她迟疑:“干嘛?”   小阳春起身,拍拍裤子说:“跟我来。”   “去哪?”   “跟上就是。”   他沿着黄河岸边走,边走边低头发微信,她莫名其妙地跟了他一路,走了一会儿,小阳春才停下,前方苟强骑着电瓶车抵达,把手机防水套和浮标抛过来,嚷着:“我的哥,你要干嘛?”   小阳春把手机塞防水套里,脱了T恤,就剩一件裤衩,他做着热身运动,对苟强道:“我去趟对面,你帮我看着点儿。”   仿佛在说下趟馆子这么轻松。   她目瞪口呆:“你开玩笑?”   小阳春语气很敷衍:“你不是想吃?”   她狐疑地将对方从头看到脚,觉得小阳春应该在逗她。   小阳春热身完,套上手机挂绳,拿上浮标,走向黄河。   她不再管上不上当,忙拉住他手臂:“诶诶诶,你来真的啊!”   小阳春拿下她的手,朝苟强说:“你看着她,别让她跑去找我外婆。”   苟强应该也没料到小阳春来这一出,他傻愣愣地没回神。   她根本拽不住人,小阳春已经长到一米八出头,她这一年紧赶慢赶还是比对方矮了一头,加上这人肩宽背厚,她最后只能抱住他手臂,使劲往下拽。   “你拉什么,松开。”小阳春说。   她把自己当成树桩:“你别耍我,跟我回去!”   “谁耍你。”小阳春去拨她的手。   她干脆抱住他的腰,完全没在意对方现在打着赤膊:“那我不想吃了,完全不想吃了!”   小阳春皱眉:“放开放开。”   “你先跟我走!”   “你不放开我怎么走?”   “你万一跳河呢?”   “你才跳河。”小阳春索性半拖半抱,把她带回路上。   这一场游泳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她回到家,虽然还心惊肉跳,但她越想越怀疑,自己还是被小阳春耍了。   心不在焉地写完作业,她精神仍有些亢奋,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把空调温度一会儿调高一会儿调低,最后觉得还是吹自然风好,她又把空调关了,拉开窗帘。   还没来得及开窗,房门忽然被叩响,她说等一下,然后把文胸穿好,过去开门。   她猜到是小阳春,因为曲阿姨敲门的时候总会叫她“见见”。   但她没想到门外的人浑身湿漉漉。   小阳春递了递塑料袋。   “你干嘛去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接过来一看,她愣住。   “睡了。”小阳春转身走。   她一把拉住对方:“你哪来的?”   小阳春站住:“买的。”   “哪买的?”   小阳春撇头:“对面。”   她眨着眼睛问:“黄河对面?”   “废话。”   她头晕了下,拽紧对方湿漉漉的手臂:“你怎么去的?”   小阳春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他忽然扯起嘴角:“你说呢。”   她眼珠转动,放开他,往楼下跑,到院子里一看,水龙头周围都是水。   她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你坐苟强的车去的吧?”   小阳春说:“你说是就是。”   她一听,抿紧嘴巴,又开始动脑子。这人每次外出回来都要冲水,她实在猜不准他这一身湿漉漉的,是从黄河里出来的,还是淋了自来水。   她上前:“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去的?”   小阳春进屋:“别把外婆吵醒。”   “你说啊。”她小声。   “我游过去的。”   “你想骗我。”   “嗯,坐车去的。”   “你到底怎么去的!”   “说了你又不信。”   “那你说实话!”   小阳春去浴室洗澡,她没法再跟。她站门口等了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完,她又回客厅,边吃着跨省买来的蜜三刀和水晶饼,边坐茶几旁写写画画。   小阳春洗完澡,穿着背心和裤衩出来,走到她身旁,转了下她面前的乐谱。   她咬了口蜜三刀说:“你看得懂吗。”   “你再唱一遍。”   她轻轻哼着歌,即将十七岁的她,唱起时的嗓音慵懒随性。   月光倾泻,穿透树梢,盛夏的天气,雨忽如其来的来,又忽如其来的走,站在树下仰头,总能等到漏进来的光。   音响的音量稍稍变大,歌声萦绕。“这播放器里正好都是你的歌。”蔡晋同松开音量键,说,“你是怎么接触到音乐的,照着这个思路写起,你觉得怎么样?”   又转头对孟冬道:“这首歌听过吗?喻见的代表作之一,写词儿谱曲都是她一人。”   孟冬望着喻见,过了会儿才说:“很好听。”   “那当然。”蔡晋同问喻见,“我没记错的话,这首好像是你十七岁的时候写的?”   喻见松开围巾上的线头,手指顺了下头发:“老挂历了,提它干什么。”   “十七岁,那是高中?”孟冬不再抄着手,他走上前,胳膊搭着收银台。   喻见看着他:“嗯。”   “很厉害,年纪这么小,”孟冬说,“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接触到音乐的。”   蔡晋同得到认同,说:“是吧。”   孟冬笑了笑,又看向喻见:“这个切入点不错。”   喻见过了几秒才说:“别三心二意了,看监控。”   蔡晋同转回注意力。   孟冬走向喻见,还有两步远,喻见抬头看他。孟冬越过她,继续往前,搬下她斜方一张餐桌的凳子,坐了下来。   随后他看着喻见道:“站累了,坐会儿。”   喻见说:“你好像不太上心自己的事。”   “是吗,”孟冬道,“我可能情绪不太外露。”   蔡晋同眼睛盯出泪来,最后也没见到孟冬有同伴,每次结账,都是他独自一人走到收银台的。   他擦擦眼泪,瞄一眼坐在店右边的孟冬,暗自咂了咂嘴,头一偏,又无意地扫见了店左边的喻见。   日光灯就开了近收银台的两盏,他们的位置靠门,处在半明半暗,两人隔空相视,在微显昏沉的环境中,仿佛隔了层雾,他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他莫名生出一种旁观感。 作者有话要说:  求生欲警告:禁止随意野泳,注意人身安全!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2个;月半妞XL、辣子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孙迪 20瓶;红颜色、考试加油鸭、五五二 10瓶;baibaihe77 5瓶;君子式微、真真疯癫 1瓶;   ☆、第 13 章   走时也是静悄悄的,蔡晋同先行打开饭店后门观察,见没可疑人员,他才让那两人出来。   他还揶揄道:“我怎么觉着自个儿像情报人员,这做贼似的。”   开车门,孟冬没像来时那样坐副驾,他又坐到了后面。虽然昨天孟冬也是坐后座的,可这会蔡晋同总有点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感觉。   昨天才见第一面,大家都不熟,孟冬坐后面很正常。   今天上午因为喻见没来,孟冬上车自然而然坐他边上,这证明孟冬不管是不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人,但至少表面上这人不会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两人相处时不会把他当司机。   并且全天接触下来,他们说话也少了昨天这么多的客套。   换做他自己,应该会继续选择副驾,而不是又坐到一位相对陌生的女性旁边。   当然,也许后座空间大,孟冬觉得比较舒服?   蔡晋同看一眼后视镜,慢慢开往酒店。   路边几家商铺的圣诞装饰还未拆,孟冬看了一会儿,问旁边:“你参加跨年晚会吗?”   喻见把围巾搅手上,说:“我人在这儿,明天赶得及去哪里?”   孟冬问:“没有录播?”   喻见直说:“被删了。”   孟冬看着她的脸,灯光一排排闪过,她说这话时淡然自若。   “咳……”蔡晋同清了下嗓子,切走话题,对孟冬道,“刚监控里面虽然什么都没找着,但今天咱们也不算无功而返,你能恢复一部分记忆,这比什么都开心,说不定今儿晚上你睡上一觉,明天睁眼,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医生不是说了吗,什么可能性都有。”   说着,就到了酒店。   蔡晋同正要说告别的话,听见后面喻见开口:“昨天落了东西在你房间,你有没有看见?”   孟冬解着安全带问:“什么东西?”   “新书里要用的材料。”   蔡晋同这才想起喻见让他找照片的事。   孟冬说:“要上去找找吗?保洁应该打扫过卫生。”   喻见道:“他们应该不会随便清理。”   三人于是上楼,蔡晋同先借用厕所,喻见在沙发上扫了一圈,又弯腰看沙发底下。   孟冬问:“是什么材料,我打电话问下酒店。”   喻见也不藏着掖着:“一张照片。”   “哦?你的照片?”   “是。”   “知道了。”   孟冬拨打电话,酒店方告知他等询问过今天的客房工作人员后再给他回复。   看样子最快得等明天了,喻见没多留,她跟蔡晋同一道离开了。   回家时间早,表妹还没走,喻父喻母在桌上给喻见留了饭,喻见让表妹一块儿吃点。   表妹说:“我就是在你家吃的晚饭。”   喻见多拿一副碗筷,放她面前:“再吃两口。”又让父母去看电视,她跟表妹聊天。   “那我只吃两口啊。”   “吃吧。”   “今天怎么样,孟先生情况有好转吗?”表妹低声问。   喻见抿着筷子点头:“嗯,他恢复的不错。”   “真的假的?”表妹说,“你别把我当成舅舅舅妈糊弄。”   “骗你干什么,他今天已经恢复一部分记忆了。”   “真的?”   “估计过两天他就全想起来了。”   “那你也别这么乐观……”   喻见挑眉,给表妹夹了一筷子油焖笋:“多吃点。”   表妹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在监控里看到他有同伴?”   “没有。”   “可惜……算了,再慢慢来吧。”表妹又问,“现在说说你的事。”   “我什么事?”   “你忽然换经纪人,是因为之前那些新闻吗?”   “你想太多了,”喻见挑着清淡的菜吃,“是我前经纪人家里出事,她没办法才离开的。”   表妹安心不少,又说:“我老公出差去了,今晚我睡这儿吧。”   没开客房,饭后喻见抱出一床干净被子,放在自己床的另一边。   她们两姐妹很久没在睡前聊天了。   洗完澡,表妹走出浴室,看到喻见靠床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吉他。   “很久没见你弹这个了,怎么今天突然想弹了?”表妹问。   “想起一些事。”喻见轻声说。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小阳春外婆送你的。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这一号人了。好像是五年还是六年来着……”表妹记不清,“后来我都没见你再提起他,你跟小阳春还有没有联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   喻见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没得到回答,表妹坐在床沿,安静地听她弹出那一曲熟悉的歌。   另一头,蔡晋同把行李收拾好,准备明天搬到孟冬住的酒店,省得把时间都耗在路上。   他睡前刷各种娱乐资讯,心想要是喻见发条微博帮孟冬寻亲,事情就简单多了,可偏偏孟冬失忆这事不能往外传,否则就是火上浇油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孟冬的老婆能主动联络他,同时孟冬能再接再厉,把破损的记忆统统给补上。   明天还是得带着他多走多看,帮他回忆,否则即使找到他家里人了,他记忆要是不恢复,始终是颗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往外撂几句话,喻见又惹一身骚。   他在风口浪尖上接手了喻见这颗烫手山芋,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也不知道孟冬跟他老婆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蔡晋同猛然从床上坐起,“诶诶”地自语了两声,终于意识到了被他忽略了的某个问题。   昨天他跟孟冬的那位房产中介联络过后,他的手机上留下了通话记录。   他看了眼时间,有些晚,就不找喻见了,他直接拨通房产中介的电话,酝酿出一个借口,问他跟孟冬是怎么联络的。   房产中介说出一个微信名。   蔡晋同一拍大腿,果然,是另一个微信!   孟冬现在的手机没任何来电,微信上的联络人又只有一个,房产中介之前是怎么跟他联络的?   自然是联络了孟冬的另一部手机,孟冬有两个号!   蔡晋同一边兴奋于希望在即,一边感慨,这样才对,否则看孟冬如此孤僻的社交圈,他本人又是一副精干的模样,整个人矛盾的比变|态还不正常。   他决定明天一早先带孟冬去联通和电信,寻找他的另一个手机号。   可是一觉醒来,他一瞧手机,先骂出了声。   喻见又上热搜了,关键词是“喻见夜会型男”……   孟冬拉开窗帘,外面依旧是雾气笼罩,他拿着手机进浴室。   挤上牙膏,他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新闻,扫完文字,他把照片放大。   牙刷完,漱口,他随意冲了把脸,又重新拿起手机。   放大的图片上是他和喻见二人的侧影,照片是昨晚偷拍的,加上天气原因,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晰,但熟悉喻见的人也能将她认出,不知道她昨晚是不是放松了,围巾没裹脸。   角度关系,没拍到他后脑勺的纱布,否则应该不会是这样的新闻标题。   这张照片中,他和喻见正走进酒店,蔡晋同当时应该走在他们后面,但他没被拍进去。   网上评论都在嘲,喻见偷走北京返家,原来是太有闲情逸致,人不可貌相。   孟冬走到阳台,往楼下看了看。   他随便吃了两口客房里的饼干填填肚子,等了十分钟左右,蔡晋同的电话打了进来,先问他有没有看新闻,又问他酒店四周有没有记者。   孟冬把饼干封口随意一揉,说:“我在阳台上看,没见人鬼鬼祟祟。”   蔡晋同叹气:“我打听了,拍照的就是个路人甲,人认出喻见了,把照片卖给了娱记。”   孟冬问:“喻见知道了吗?”   蔡晋同说:“我给她打过电话了。”   “这事儿算大吗?”   “当然。”简直是火山上浇汽油了。   “是这事儿大,还是我被外头知道的事儿大?”   “啊?”蔡晋同没太明白孟冬的问题,“当然是今天的谣言影响更大。”   “那你找人再拍几张我跟喻见的合照,拍到我后脑勺。”孟冬把饼干撂一边,双腿架到茶几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再想想。”   蔡晋同想来想去,只能老实认命。   喻见原本决定今天依旧不出门,但天不遂人愿,蔡晋同又给她打来一通电话。   她听完,一字一句重复:“你说他提议,让我现在出门,跟他拍合照?”   虽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蔡晋同觉得他原话不是这样,喻见的表述有些怪异。   他忽略这些小节,说:“对,晚不如早,省得让这谣言发酵下去,你知道的,事情拖久了不澄清,猴子也能被人说成是熊猫。哪有这么多清者自清啊!再说――”   蔡晋同压低声音:“我看孟冬这人,虽然看着难搞,但至少现在挺好说话,只要他不往外说,医院不往外说,谁知道他的伤势严重度?你身为事故责任人的女儿,替父母分忧,亲自出面照顾关心伤者,这不是该夸的事儿吗?更重要的是,说不定孟冬的记忆立马能全部恢复了呢?这样一来就真万事大吉了。”   只是因为想找回一张照片,喻见最后被逼出了门。   蔡晋同是抱着一种烧香拜佛的心态许下愿的,没想到他竟然成神算子,接上喻见之后再去接孟冬,孟冬告诉他们,他恢复了第二段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见见:“果然每天一个靠!”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月、辣子雕、倩倩、小书、菱角、神秘阿猪、酥~~、墨脱、考试加油鸭、rambler075、shus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暖花开 37瓶;五月s 30瓶; 鹿港小镇 18瓶;超小的小鲸鱼、考试加油鸭 10瓶;shusu、纪丰、爱未央、青 5瓶;走草立木 4瓶;cactustw、今儿木有雪 3瓶;锦树锦树、不正常菌 2瓶;真真疯癫、无心掩饰的有心、嘿呀小蜗牛 1瓶;   ☆、第 14 章   在蔡晋同到达酒店前,或者说在接到人之后,进院出院的这一路上,他都没妄想过真有这种惊喜。   中午时分,蔡晋同和喻见抵达酒店,喻见没下车,蔡晋同过去找人。   孟冬穿着昨天那身外套下楼。   他的外套依旧是羊绒大衣,但不是头回那件背后有破损的。虽然这件也是深灰色,但款式比之前那件更宽松休闲,里面搭配黑色毛衣,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确实很型男,蔡晋同心底自语。   孟冬走出酒店大堂,四周一扫,他看向蔡晋同。   蔡晋同说:“我刚去安排了一下,所以耽误了点儿时间。”   “没事。”孟冬问,“人呢?”   蔡晋同示意他看远处酒店外围的一辆商务车,车旁站着个抽烟的男人,“那儿呢,我一小朋友,拍照写稿一手抓。”幸好他在这座城市也认识一些人。   孟冬双手插进兜里,也不再重问了。   蔡晋同跟他商量怎么拍,几句话说完,他才打电话叫喻见。   喻见戴着帽子和围巾,出现时她先看了一眼孟冬,孟冬也在看她,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听蔡晋同说话。   蔡晋同这回行事格外小心,怕有娱记在暗中窥伺,又怕再碰上什么路人甲,所以他让他的小朋友离得远远的,好好扮演偷拍角色,他们这边,他写了一个完整的剧本,为求尽量真实自然,他准备送孟冬去医院复诊,再送他返回酒店,不做戏,该怎样就怎样,大大方方给人看。   这样一想,他又期待娱记或路人甲统统现身。   几张接孟冬的照片拍好,三人上车前往医院。   路上蔡晋同还将自己昨晚的发现告诉后座二人:“……所以你其实还有另一个手机号!”   又说:“前天我们去完移动要是再去一趟联通电信就好了,可惜我们仨脑袋都没想到。待会儿咱们再去一趟联通电信,我是真着急,要不是莫名其妙冒出个路人甲偷拍,现在哪来这么多事儿,早给你补好卡,联系上你家里人了。”   等车厢安静下来,孟冬才对身旁的人道:“酒店那边说没见过你的照片。”   “哦,那就不要了。”喻见目视前方。   “既然是你要用在书里的,回头我再找找。”孟冬说,“找到再通知你。”   “那也行,”喻见朝驾驶座撇了撇下巴,“你找到直接给蔡晋同,他今天会搬到你住的酒店去,以后你有什么事,找他最方便。”   蔡晋同开着车说:“对对,我房间已经订好了,待会儿送你回去我直接办入住,你接下来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看了眼喻见,孟冬随意道:“好。”   大约今晚跨年,即使天气状况依旧不佳,路上气氛却很热闹,商场门口都在摆摊。   不多久抵达医院。   医生是喻见表妹夫的熟人,对他们讲话也多了几分亲近,开玩笑地说还没见过这么积极的病人,昨天早上刚出院,今天就来复诊了。   最后给孟冬换了一次纱布,没有配其他的药。   离开医院后换场地,来时蔡晋同瞄到了电信和联通的标志,就在最近的那一处商场附近,两家店就差百来米距离。   孟冬随他指挥,车停路边后,他跟蔡晋同先去电信。   喻见也下了车,反正她出走北京返家的事已经被全网知晓,她也可以想逛就逛了。   商场应该是这一年新开,喻见从没来过,她在电信边上的无印良品走了一圈,买了一包抹茶巧克力扁桃仁,拆开拿出一粒,从围巾缝隙里塞进嘴。   等孟冬和蔡晋同走出营业厅时,她已经吃了六粒。   蔡晋同对她道:“看来是联通了。”   喻见掐着零食包装口,双手插进羽绒衣口袋,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   接着去联通,等工作人员给出结果,蔡晋同挠着脑袋:“诶?没有?”   联通和电信中间这段路上摆着几家装饰的喜气洋洋的摊位,喻见正兴致勃勃地打量一个青花瓷盘,蔡晋同将这坏消息告诉她后,她也只是轻飘飘地说:“是吗,那怎么办?”   蔡晋同对孟冬说:“不是这三大运营商,这么说来,要么就是你另一个号是别人的,要么就是这号不是国内的?”   孟冬拿起摊上的青花瓷盘说:“应该是。”   喻见转身:“是不是该回去了?送完他回酒店,我还有事。”说着走向另一个摊位。   “也差不多了。”蔡晋同回答完喻见,看向孟冬,摇头感叹,“哥诶,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心大的人。”   孟冬把东西放下,看着另一边的摊位,他边走边说:“其实我又想起一些事。”   “什么?”蔡晋同一愣。   孟冬走到那处摊位前,摊主正跟喻见推销:“我这里的百分百都是正品!”   摊位上全是些老件、书本和画,老件像古董,书本都是中外绝版,画是名家画作。   蔡晋同正想问孟冬又想起了什么,手机来电,是他的那位跟拍小朋友。   他随手接通。   对方说:“哥,你又挡道了,我这一路拍下来,全是你跟那男的当主角,就没他俩同框的。”   蔡晋同一听站位有问题,忙往边上走了两步:“你给我认真点儿,没拍到同框的,你该好好质疑一下自己的水准。”   “啧,找我的时候把我一通夸的是谁?”对方不跟他贫,认真道,“他俩隔太远了,哪像当事人和伤者,这会儿让好不容易走近了,你又一直挡镜头。不过说实在的――”   这人迟疑:“我看着我拍下的这些照片视频,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什么意思?”   “就觉得他俩好像有什么事儿,我也说不上来。”   蔡晋同不能理解:“什么意思啊,你把你拍的发几张给我看看。”   挂断电话,蔡晋同对孟冬道:“你接着说,你今天记起了什么?”   喻见也不再看摊上的画作。   孟冬反而上了心,他手指揿开一副画,边看边说:“上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再上一次,是去年。”   蔡晋同一开始没明白“他”是谁,过了两秒才记起,孟冬昨天恢复的那段记忆,那个消失在酒店门口的女人。   孟冬说:“去年下半年很忙,公司准备扩张,我跟合伙人意见不合,年尾的时候拆了伙。圣诞假期的时候,我去见她。”   他兑换了飞行里程,这些年,他总是飞来飞去。   那段时间他一直没休息好,每天工作超十二小时,睡眠时间只留足五小时,但他没有充分利用这五小时,通常他会在躺下后的二十分钟左右睁眼,看一会儿手机或电视,再接着躺,十分钟后仍睡不着,他把屋里所有门窗关紧,窗帘拉拢,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   那趟飞机上,他倒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觉醒后转机,他到达了目的地。   “那天我没迟到,早早进场,坐在第一排,她穿一件白裙,长头发披着,她也看见了我,后来响起了歌。”   蔡晋同听得专心,他一想,问道:“这是在演唱会?”   “公益演唱会。”孟冬说。   蔡晋同问:“她也去听演唱会了?去年圣诞期间的演唱会……”   他立刻记起来:“我们公司也去了几个,喻见好像也受邀了。”   他话音刚落,微信接连响起,是照片和视频发来了。   他分出神,随意地点开微信,一边跟孟冬说话:“然后呢?”   眼睛扫过聊天界面上的照片。   前几张照片是在酒店,孟冬落后他半步,他微侧着头在跟孟冬说话。喻见走在一旁,和他们相隔大约半米。   孟冬像在听,又并不专心,他似乎瞟着喻见的方向。   后几张是他们进出医院大楼的照片,孟冬和喻见依旧隔着段距离,但孟冬的脚步有一定的倾向性,脚尖总是对着喻见。   而有时候孟冬背对,喻见似乎又在看他。   蔡晋同从事明星经纪,对某些方面有一定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敏感性。   自己身处环境中,他没留意,脱离出了环境,真正看着照片成为一个旁观者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没再点开视频。   他默默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头一次开始认真打量摊位前的这对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全文预估只要3元-5元,所以请支持正版吧,让我多吃一个肉包子。非高级VIP用户建议APP订阅,和高V一个价。高V如果能用电脑订阅那最好,我能多赚晋江半分钱? 至于明天几更,你们看明天周四,本来我周四不更新的,所以四舍五入一下,你们说明天我应该算几更。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橙月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昔、铁丝儿 3个;月游、倩倩、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真真疯癫 18瓶;31777975、sishuiliunian_me 15瓶; 鹿港小镇 9瓶;云淡风清、曲乔 5瓶;太阳晒得好舒服 3瓶;静、是snow、反正靠不上我 2瓶;嘿呀小蜗牛、黑眼睛、二二 1瓶;   ☆、第 15 章   摊位上的名家画作并不是挂在画廊上、裱着精致画框的那类, 而是一张张随性之作、漫画手稿或者课堂作业。   孟冬看完一幅,翻看下一幅。   “当时在演唱会现场,我看见她朋友也在, 就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我跟这人也熟,后来就聊上了。”   孟冬继续讲述他恢复的第二段记忆。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很随意, 像在跟普通朋友说着普通话题, 同时还在三心二意着其他事, 这样的状态下,他说话应该会给人一种敷衍的感觉。   但此刻的他,虽然垂着眸, 没注视任何人, 却又像在凝视着某一特定对象。   “她很快就走了,演唱会还在继续,我跟她朋友约了一起宵夜, 所以也没接着听下去。”   她的朋友是一个叫沁姐的女人,三十六七岁, 留着一头短卷发, 有着北方女人的高个外形,行事说话一股子雷厉风行。   他跟沁姐边走边聊, 正好化妆间门开,她披着件羽绒衣走了出来, 他站住了,门口的人也站住了。   沁姐含笑说:“小孟来这儿出差, 正好, 既然碰上了,你们就打个招呼吧。”   她裹着衣服望向他:“哦,这么巧。”   他说:“我回来过圣诞。”   她点头:“挺洋派的。过完圣诞就走?”   “是, ”他问,“你呢,在这儿几天?”   她道:“明天就走了。”   “今晚住酒店?”   “嗯。”   “我也住酒店。”他双手插着裤兜,撇了下沁姐,“待会儿我跟沁姐去宵夜,一起吗?”   她看向沁姐:“你不跟我一起走?”   沁姐说:“你还小呐,要我带路?”   于是他道:“一起宵夜吧。”   他说这句话时,裤兜里的手微微捏成了拳。   她回答:“不了,我还有事。”   他带着点不太合适的刨根问底:“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不作声。   沁姐也问道:“你有什么事啊?”   她这才说:“我约了人。”   他目送她坐上保姆车,沁姐拍拍他肩膀:“走吧,说是请我宵夜,不是少了个人,你就吝啬钱包了吧?”   他一笑:“要不要来两瓶二锅头?”   “果然吝啬吧,今儿晚上不给我开瓶红的,你别想下桌。”   “宵夜就我跟她朋友两个人,那会儿圣诞期间,满大街都是圣诞老人和麋鹿的装饰,彩灯一拉,跟过年似的。”   孟冬放下手上的画,又看起下一幅,摊主正忙着招呼别人,这会儿没在他们跟前推销。   “我们去吃露天大排档,边上有个小孩儿坐的那种摇摇车,车子一边晃,一边播着Jingle Bells,它开头第一句唱出来,dashing through the snow,我就想起她小时候,冬天穿的那些圣诞红的袜子。那会儿冬天,她第一次出现在我家,裤腿缩了半截,露出了脚上的红色圣诞袜。她特无聊地问她妈,说这儿怎么还不下雪,被我听见了,她还瞪我一眼,真莫名其妙。”   孟冬摇头笑,又撂开一幅画。   “宵夜结束后,我跟她朋友一块儿去了酒店。我也是订的那里,碰巧跟她同一层。那会儿已经挺晚的,有个男的从她房里出来。”   吃完宵夜回酒店,他跟沁姐坐电梯上楼,沁姐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你这酒店订的也挺巧的。”   他回:“这里环境不错。”   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沁姐跟他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说到一半,沁姐下巴朝某个房间一扬:“呶,她住那儿,我住那边。”她打着哈欠,“挺晚的,我洗洗睡了,明天要赶得及,一块儿吃早餐。”   “电话联系。”他站着没动,等着对方离开。   手机连响,他拿出口袋,看了看收到的一摞信息,这时那间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类似郑伊健的长头发,戴着副眼镜,个子一七五左右,穿着文质彬彬,看起来很斯文。   她送男人到门口,也看到了他,两人相视一眼。   长发男人说:“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送你个惊喜。”   他倒想知道是什么惊喜,可惜她没问。她跟对方挥了下手:“晚安。”   人走了,她重新看向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注视着她说:“还以为你睡了。”   “我说了有事,没这么早睡。”她问,“你住这儿?”   “6012房。”   “哦。你这几天都待这儿吗?”   “应该是。”   她点了下头:“很晚了,我先进去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   她已经卸妆,穿着休闲的毛衣和牛仔裤,洗发水味道香浓。   皮肤状况不是很好,脸上泛着红血丝。   他低眸看着她:“脸怎么了,过敏?”   “不是,是季节问题,也可能是没休息好。”她顿了一秒才回答。   他沉默片刻,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朝他口袋看了一眼。   他没接电话,她扶着门框说:“你接吧,我进去了。”   过了会。   “嗯,”他低声,“晚安。”   “晚安。”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之前的信息也是员工发的,说拆伙的合伙人在搞事。   他在房间修整一夜,第二天没碰上沁姐,给沁姐打电话,沁姐说她们先办点事,晚上的飞机离开,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他看了眼时间,道:“我公司有事,现在得走了。”   沁姐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啊,那好吧,一路顺风,有时间再聊。”   他只听见呼呼风声,她们似乎在户外。   摊主做成一单生意,送走客人后,又回到孟冬一行人跟前,极力推销:“老板好眼光,这是最近正当红的青年画家吴悠悠大学时期的期末作业,虽然只是份作业,但价值绝对不容小觑,你看,这儿还有她的亲笔签名。”   蔡晋同嫌摊主碍事,打岔道:“后来你就走了?”   孟冬沉默半晌,说:“本来是要走的,但我后来又取消了机票,等到中午,我给她朋友打电话,她朋友手机关机,我又等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她朋友才给我回电话,说她们刚刚下飞机。”   说到这里,他看向身边人。她双手还插着口袋,隐约有点OO@@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   一双带着点棕色的眼睛露出帽檐,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她朋友以为我走了,所以她们办完事,也很快离开了。我没告诉她们我还在酒店。   我找到她的房间,还没新客入住,工作人员正在打扫。”   风吹起画作,纸张汩汩地扇响。   “我记得那个男人是谁,以前我见过他,他大概不记得我。我知道那天晚上她的房里还有一个女性朋友,里头有声音,我听见了。   我也没告诉她,我是顺路出差,演唱会上其他的歌我没兴趣听,她走了,我才跟着走的。”   他把手里的画作放回摊位,低声说了句:“本来就是想见她。”   谁都没再说话,连蔡晋同也安静下来。   他抠着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倾着身,觑向站在孟冬另一边的喻见。   喻见始终是那副全副武装的装扮。   他真想把视频也看一遍,钢化玻璃膜都快被他抠下来了。   摊主一心生意,见他们没再聊天,忙接着推销:“老板有没有看得上的画?要不就吴悠悠的这张吧,毕竟是她的作业,所以价格不贵,一千五就够了。”   孟冬过了会才问:“作业也能卖?”   “有价值的东西自然有市场,当然能卖。”摊主一副商人口吻。   孟冬看向边上,问:“有兴趣吗?”   等了一会儿,喻见才把手拿出口袋,手指揿着画作一角,开口道:“你怎么拿到的作业?”   摊主神秘地笑笑:“我们就是干这行的,自然有渠道,保证是真品。”   孟冬问喻见:“你看呢?”   喻见垂眸赏画,没吭声。   摊主见有戏,再加把劲:“这幅写生不论构图还是色彩都非常出色,画里的风景也少见,这边是建筑,这边是悬崖,像不像是在说,一边是生活,一边是戏剧?画里的人物也生动。你们再看角落里的日期,2014年11月,十二年前就有这画功,可见再过一个十二年,吴悠悠的作品能达到一个什么价值。”   摊主口若悬河,蔡晋同却受不了今天户外的阴冷,他心里还有事,于是催他们:“走吧,该回了,别站这儿吹风。”   风越来越大,接连三天大雾,这刻雾气倒被风吹散少许。   但南方冬天本就湿冷,风一吹,像冰锥在刮骨头。   孟冬往喻见背后站了站,和她一道低头看画。   蔡晋同见他们都在流连画作,也去瞄了眼。他看不出这幅风景画作业有什么价值,   “这画好看?”他不解,但也知道摊主狮子大开口,一幅作业怎样都要不了一千五。   他还价:“便宜点儿就跟你拿了。”   摊主说:“那不行,一千五是最低价。”   蔡晋同说:“一口价,二百。”   摊主把头摇成拨浪鼓。   还价声不绝于耳,先是一千五、二百,再是一千四、二百,接着一千四、二百一……   这幅画的价值成了一道波浪线,起伏弧度像波翻浪滚的黄河。   喻见低头凝视着画作上的山景。   夏天过去,再没人会进黄河戏水,树叶逐渐泛黄,芜松镇的秋末,已经需要换上厚实的冬衣。   她之后又吃过一次同款水晶饼,是特意坐车去买的,一来一回耗时颇久。   买饼是因为要上山秋游,总要带点吃的喝的,她心血来潮,想起了夏天的味道,所以在秋游前的那个周六,她才跋山涉水去跨了一回省。   秋游地点就是曲阿姨家附近的小山,当年因为她和小阳春半夜捉贼,没来得及游览的那处景。   不过这点水晶饼没能熬到秋游那日,在买饼回来的第二天,也就是周日,她亲自把饼送人了。   倒带三回(1)   周六晚上,她原本要拆第二盒饼吃,曲阿姨在家里转了一圈,及时按住她的手,说:“正好,加上水晶饼,礼物就够了。”   她的手蠢蠢欲动:“曲阿姨,那是行|贿受|贿吧?”   “胡说,这叫礼貌。”曲阿姨把饼从她手底硬拽出来,“谁叫你不提前跟我说你明天要去方老师家的?时间这么赶,上哪买合适的礼物。”   “水果不就够了。”   “你要去麻烦人家,礼多人不怪知道吗?”   “那她也不差一口饼吧。”   “那你也能忍一忍馋吧?”曲阿姨又拍了一下小阳春的膝盖,“你明天去那儿,别影响见见办正事。”   小阳春斜靠着沙发扶手,一腿曲躺,一腿支立,腿被拍得一踉,他噔一下又竖回来,脚伸向前,朝着人晃了晃,边打着手机游戏边说:“你绕着我走。”   她往一旁倒,挥掌将小阳春的臭脚拍回去,不过拍的是他小腿,摸到了一手心的腿毛。   客厅暖气太足,小阳春一身T恤短裤,他还在过夏天,只差去院子里冲凉了。   明天要去拜访的方老师是她的音乐老师,恰巧也是方柠萱的小姑姑。   方柠萱的父母和小阳春的父亲同在英国工作,方柠萱和爷爷奶奶住,她姑姑也住家里。   第二天上午,小阳春把礼物系在车把手上,她低头将她的那辆自行车来回推了推。   小阳春跨上座催她:“走了。”   她说:“我的车链坏了吧?”   车把一拐,小阳春滑到她边上,按住她的自行车,俯身看了看,说:“别管了,你上我后面。”   车型不同,小阳春的自行车特别高,连带着后座也高。她没试过坐人后面,按住座椅,她屁股往上蹬,两脚不能着地,她抓住小阳春的衣服。   小阳春抖抖肩:“别拽。”   “你想摔死我?”   “哪那么容易摔,”他蹬起自行车,故意往石子上过,“你死了吗?”   “诶诶――”她抱住他胸,“我脚没地方放,你别晃!”   “你手放哪?”   “你豆腐做的?”   “手拿开!”   她退而求其次,只能搂住他的腰。   去方柠萱家需要过桥,沿着黄河边骑了一路,半道上她拍拍小阳春后背:“还有枣树!”   “废话。”小阳春蹬着车。   “我说还有枣,红枣!”她又开始拽他衣服,“你停车。”   小阳春脚踩地,烦道:“你蝗虫啊?”   她跳下自行车说:“我跟你可是亲戚。”   小阳春把自行车停一边,跟着她走到树下,往上一瞄,说:“这几颗不好吃。”   “长得这么珠圆玉润呢。”   “你语文老师怎么没被你气死?”   她撸袖子说:“吃了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十月中旬的最好吃,现在十一月了。”   小阳春拎着她外套帽子,把她拽开,垫脚摘了两颗低的,在手上擦了擦再递给她。   她质疑:“你手干净吗?”   小阳春把一颗红枣直接塞她嘴里,剩下那颗他没擦,自己吃了。   看小阳春的模样,他应该觉得味道还行,所以他又摘了几颗能够着的,同样擦了擦再给她,她没再多问,免得被他塞一嘴。   枣核被她投掷到了路边的泥地里,她妄想也许有一两颗能在将来开花结果。   过桥后又骑了十几分钟,他们终于到了方柠萱家。   苟强已经等得不耐烦,冲他们喊:“我还以为你们是爬来的,原来你们有车呀?”   小阳春跟苟强方柠萱有约,她则进屋去找方老师。   方老师的房间很大,书房和卧室连一起,房间的边边角角是一堆购物袋,还有一只格外抢眼的红色行李箱。   她问方老师:“这是结婚用的箱子?”   “对,我淘宝上买的,昨天刚到货。”方老师说。   “你下学期真不教我们了?”   “不教了,教你们多累啊,有福自然要先享。”   方老师年纪不大,才二十六岁,未婚夫是美籍华人,这学期结束她就要结婚,之后会跟随丈夫去美国。   她觉得她夏天时写的那首歌很不错,自娱自乐有些可惜,所以问过方老师后,她今天才会来这里录歌。   方老师热爱音乐,房里有一套录歌设备,教了教她怎么用,就让她随意。   她也不会用太高档的,就想把歌传到网上让别人听,所以她很快就抱着方老师的吉他弹了起来。   初弹一遍,方老师轻轻鼓掌:“自学能学成你这样,真是了不起。”   她说:“我不是在上你的音乐课吗。”   “高中的音乐课能教些什么,我倒是想教。”方老师说,“我也写不出你这样的歌。”   正说着,小阳春从门口进来,不客气地往卧室沙发一坐。   方老师是看着他长大的,跟他自然熟稔,于是说:“你进来干什么,我们这儿录歌呢。”   “你们录你们的,我坐坐。”小阳春掏出手机。   “柠萱他们呢?”方老师问。   小阳春说:“在下棋。”   刚提起方柠萱,方柠萱就出现了,她找到小阳春后,过去拉他手臂:“你下一半就跑,也太缺德了!”   小阳春甩开她:“你去跟苟强下。”   “他棋太臭!”方柠萱摇晃小阳春手臂,“你去下完嘛。”   小阳春用力抽出手臂,往沙发另一边坐,方柠萱索性往他空出的位置一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很快就把苟强也招来了,方老师头痛:“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喜欢我的卧室?”   她倒抱着吉他浑不在意,警告那三位小伙伴:“你们别出声!”   方柠萱往嘴上拉上拉链,可爱地点点头。   她开始第二遍弹唱,房间里连呼吸都变轻了。晚秋的阳光照进窗,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脚边,她在秋天唱着夏天,忽然,她就想写一个四季。   收起最后一个音符,她有些发愣。   方柠萱迫不及待地跑上前,说她也想学。   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阳春举着手机,和她对上视线,他也没把手机放下。   因为方柠萱求知欲旺盛,这一上午她没能录制成功,午饭就留在方老师家吃,下午继续。   吃的是面,各种面食随意挑,秋冬季节喝汤暖,所以他们几个都要求吃热乎乎的汤面。   成年人不和他们一块儿,他们四人自成一桌。面上齐,苟强先来一大口,边嚼边问方柠萱要醋。   方柠萱去厨房把醋瓶拿来,等苟强倒完,方柠萱自己也倒了些,又问她:“你要吗?”   她觉得鲜汤美味,所以摇头:“不要。”手擀面很香,她继续埋头吃。   方柠萱最后往小阳春的碗里倒了一些,才把醋瓶放回厨房。   小阳春回来吃面,她放下面碗,换她去厕所。从厕所出来,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一开始没发现问题,吃下一口,她才察觉不对,拧眉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   方柠萱和苟强都没在吃,小阳春倒吃得起劲。   她问:“你们给我添面条了?”   苟强忍不住说:“你才发现啊?不是添面条,是他跟你换了一碗面。”   他指着小阳春:“他不喜欢加了醋的,吃了一口恶心地跟什么似的,就直接跟你换了。”   她张了张嘴。   小阳春吃干净筷子上的面条,抬头看她。   苟强继续说:“方柠萱说厨房还有面条,他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听都不听。”   她仍张着嘴。   苟强一脸嫌弃:“他恶心吧,吃你的口水?”   她终于阖上嘴巴,然后开口:“那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换一碗面条?”   苟强:“啊?”   “不是说他吃了一口了吗?”她道。   苟强嘴角一抽。   小阳春凉飕飕地看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面。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今天就是三更了呀,从来没试过入V三更,我好骄傲!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在水一方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猜猜我是谁 3个;奶香炸鸡柳、吃了吗?、rambler075、纯纯的冰糖雪梨、月半妞XL、叶昔、倩倩、没完没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0瓶;在水一方、云淡风清 10瓶; 鹿港小镇、shusu、不正常菌 5瓶;超小的小鲸鱼 3瓶;王大陆现女友、神秘阿猪、不知名角落的陌生人 1瓶;   ☆、第 16 章   她眯眼观察小阳春。   方柠萱原本一直在垂着头拨弄面条, 吃也不吃,声也不吭,这会她忽然说:“那我帮你换一碗吧。”   她一听, 示意方柠萱等一下。她问小阳春:“你刚吃的那一口面咬断了吗?”   小阳春大概不太愿意搭理她。   她问方柠萱和苟强:“他咬断了吗?”   两人都摇头:“不知道。”   小阳春捏着筷子没再吃,歪坐在那瞅着她。   她一本正经地说:“据我刚才观察, 你有两口面是咬断后没扔进碗里的, 有两口面是咬断后扔进碗里的。你要是刚那口吃得挺干净没扔进碗里, 那我就没必要浪费一碗面。”   小阳春扯起嘴角,悠悠地说:“不巧,我咬断的那口, 你刚才已经吃了。”   她深呼吸, 大概率是木已成舟了,她重新拿起筷子,边瞪小阳春边狠嚼。   她原计划今天总能把歌录完, 没成想下午的时候方柠萱还缠着她继续上午的教学,好不容易等到方老师把闲杂人都轰出去了, 她最后录制的两遍又不够满意。   这一耽误, 直到秋游那天,她还没把录歌计划实施完成。   高中不是小学, 原本并没有秋游这样的福利,上学期末高三年级有两个学生学习压力过大闯了祸, 学校才决定插入几个调节沉闷学习气氛的活动,秋游就是其中一项。   那座山离曲阿姨家不远, 她之前也跟着小阳春爬到那儿玩过, 风景她很喜欢,可是山上那些路她至今无法接受。   百年前那里是个山寨,上山的路都是当时的人用石头铺凿的, 台阶陡峭不说,宽度只容一人过,最关键的是,路的一边就是没任何遮挡的悬崖,据说这样设计是为了“易守难攻”。   她觉得有道理,换做她,保命要紧。   她不恐高,但走在这种山路上,她总觉得自己在玩命,所以来过一次后,她再没上过山。   这次学校组织秋游,自然安全第一,带着他们绕远路,从盘山公路进,走完半程她气喘吁吁,走到最后还是要踩上那几段玩命的石头路。   小阳春从他们班里出来,跟她一道走,她把自己的书包摘下来:“你帮我背。”   小阳春挎到肩上。   走石头路的时候她紧紧贴着一边,小阳春回头嘲笑她:“出息。”   她故意一跺脚:“嘿――”   她等着小阳春一个踉跄,然后一脸惊魂未定。   但小阳春面无表情,岿然不动,显然她没能吓到他。   过两秒,小阳春突然作势扑她。   她“啊”地一叫,人往后退,小阳春一把将她捞回来,她气愤地推了他两下。   后面的同学还等着走,他们没再妨碍交通,小阳春将她手一抓,依旧在前,牵着她走完这段陡峭的路。   最后上了平地,她脸蛋贴着小阳春三角肌的位置,手还拽着他的,把自己的重量全托付给了他的胳膊,她沉重地说:“我想学习了。”   小阳春拖着她,仿佛拖了个麻袋。   山上建着各种高低错落的窑洞,他们一行人进入一处院子参观歇脚,她和小阳春才呆没多久,苟强和方柠萱也找了过来,边分零食边找水喝。   有个男生前来搭讪:“是不是要喝水?我带了两瓶。”   她和方柠萱都自带了水,小阳春和苟强嫌麻烦,两人是空手上山的。   苟强没客气,接过一瓶说:“谢了兄弟!”   男生忽然跟她和方柠萱打招呼:“我叫许向阳。”   她和方柠萱正兴致勃勃地打量院子里晒挂着的密密麻麻的衣服,顺口也做了自我介绍。   这座院落是美院的一个学习基地,每年都有美院的学生来这里写生,这几个月又到了写生的时候,三面屋子都住满了人,男男女女都有,院子廊下挂满了各式衣服,包括贴身内衣。   她和方柠萱看中几个款式,于是脑袋凑脑袋地说了半天悄悄话。   人太多,小阳春大概觉得这里又挤又无聊,拎起她的外套帽子说:“去外面。”   方柠萱道:“这里不挺有意思的吗。”   小阳春说:“那你待这儿。”   方柠萱追着他:“我一个人多无聊,苟强呢?”   小阳春朝门外一扬:“跟人在吹牛。”   方柠萱又说:“你别拉着喻见。”   她被带着踉跄了几步,外套拉链都滑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秋冬校服。   正好觉得热,她把外套敞开了,说:“显摆你个高?”成天把她拎来拎去。   小阳春低头看她:“你是缺钙。”   她把他撞开。   跨出院落的高门槛,她呼吸到新鲜空气,再回头看大院,里面人山人海。   院外的路上有一排沿着悬崖砌高的低矮石墩,像护栏,可是砌得太低,才到她小腿中间的位置,她觉得这排石墩毫无防护作用。   她踩在石墩上,眺望远处山峦和近处的崖底。   崖底杂草丛生,仿佛近在咫尺,土黄的窑洞层层叠叠,和这座山融为一体。   她喜欢这种壮阔的景色,就像她喜欢黄河,每成长一天,她就更清楚的记得曲阿姨当年同她说的那番话。   生在这样的风景中,她还如此的渺小。   山风呼啸,她张圆嘴,无声地和这风一唱一和。   小阳春不嫌脏,他像大爷似的支着一条腿坐在石墩上,大约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嗤笑了声,手背往她踩着石墩的小腿上一抽,说:“现在不怕摔死了?”   “你别乌鸦嘴。”她阖上嘴说。   小阳春握住她脚踝那一圈坐了起来,手掌顺势按在她的鞋面上,指着崖底说:“有只鸟。”   她低头一看,果然有只鸟立在崖底的枯树枝上,她不认得是什么品种,但应该不多见。   等鸟展翅远去,她和小阳春也没分析出那只鸟的名字,她转身准备和小阳春换地方,忽然听见有女声远远地叫:“小朋友,小朋友,先别走!”   她以为周围有小孩,看了看,哪有。   “小美女,穿着黄色外套的小美女!”   这次她停住脚,望向左边,准确的定位到了另一边崖上。   那里或坐或站着好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几块画板树立,她明白这些人都是美院学生。   叫住她的是个长头发女孩,对方扬着画笔,让她再站一会儿。   她从善如流地又站了几分钟,等结束,她和小阳春朝那边崖走去。   长头发女生笑眯眯地让他们看画,说:“我在写作业。”   写生风景画,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错落有致的窑洞山,两处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虽然没描绘五官,可这就是她和小阳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幅仿佛被切割成两半,却又分明是浑然一体的画,她生出了一种时空交错感。   她站在画前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直到小阳春按住她的头低声说:“还没看够?”   长发女生笑容满面:“没关系,想看多久看多久。”   又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原来你眼睛是棕色的,真好看。”   她笑起来。   秋游在落叶纷飞中结束。   平常要上学还有晚自修,等到周六,她背起吉他,准备独自上山。   小阳春最近在忙竞赛,周六也要返校,他拎着书包皱眉看着她:“你自己去?”   “啊。”她低头蹭掉脚上的鞋,准备换一双适合爬山的球鞋,问他,“你想得怎么样,到底在哪读大学?”   小阳春说:“你少打听。”   “曲阿姨让我打听的。”   小阳春抿紧嘴。   她穿进了鞋,抬头说:“你说不说?”   前天小阳春父亲发来一堆电脑资料,全是英国大学的相关信息,小阳春父母的意思,都是让他去国外念书,明年就要高三,现在已经可以准备起来。   小阳春还没做决定,这两天脸色乌云密闭。   她知道他心情不佳,也不故意招他,拍拍他胳膊说:“你要快点想啊。”   “行了。”小阳春把她的手拿下来,捞起车钥匙说,“你今天别去了,等我空了带你去。”   “不用,我认识路。”   “你敢走?”   “我有什么不敢的。”   小阳春“嗬”了声:“祝你好运。”   她上山走的是石头路,全程并不长,只是地势险峻,人多的时候她还敢玩闹,人少的时候她腿有些发软,半点都不敢往另一侧悬崖看。   还没走到美院基地,就见长发女生站山路上等着了,彼此相视一笑,她和对方手牵手,找了一处风景,一人画画,一人写歌。   音符流淌,悬崖有时候会给她回应,她看山听鸟,感受带着寒意的风拂过她脸颊。   这让她一时沉沦,一时清醒。   她着迷不已。   第二次独自上山,她脚步已经变得轻松,第三次独自上山,她已经敢若无其事地边走边看悬崖。   什么事都得先跨出第一步,才能有下一次的无所畏惧。   这一回她还碰上了上回秋游贡献水的那位许向阳,她原本已经不记得对方了,许向阳先跟她打了招呼,说他陪旅游的亲戚来这,亲戚住在山上的民宿。   第四次她独自前往,又碰上了许向阳,她面朝悬崖盘腿而坐,边上是美院女生,许向阳在远处和亲戚聊天,她离开时他和她一道下山。   就这样从深秋到寒冬,她在方老师家录成了歌,那座山也成为了她的第二基地。   美院学生即将返校,这天她没带吉他,在山上留到天黑,提前给曲阿姨打了电话,说要和大朋友们吃晚饭,顺嘴又问了一声小阳春。   曲阿姨说:“一直在打游戏,我看要是在他手边放包烟,他都能抽上了。”   她笑道:“那你试试?”   曲阿姨说:“你回头再问问他心底话。”   她问:“你支持他出国?”   曲阿姨说:“我赞成,但我支持他自己做主。”   美院基地里摆出了一个露天烧烤摊,大家就在院子里吃,四周是他们晾晒的衣服,已经收起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明天就能清空。   他们喝酒,她也喝了一小杯,最后还是换成果汁,酒实在难喝。   许向阳也在其中,他经常陪亲戚游山,和美院的学生也熟了,晚饭结束后他打开手机电筒,和她一起离开。   走在路上,许向阳问她:“你过年是在这里过还是回老家?”   她回答:“回老家。”   “过完年马上回来吗?还是等开学?”   她说:“还不确定,到时候看情况。”   “你坐车还是坐飞机?”   “坐火车,我还从来没坐过飞机。”   “我也只坐过两次。”许向阳问,“那你火车票买了吗?”   “现在买是不是太早了?”她回忆了一下时间,“再过一两个礼拜吧。”   走石头路的时候只能一前一后,原先许向阳在后,但大约手机电筒的光照不够强,走完一段,到下一段的时候,他换到了前面,手机朝着后方替她照明。   其实天并不黑,月光一路都在,还有窑洞里照出的灯光。   她问着对方:“你亲戚也回去了?”   “还没回去,他们这次留在这里过年。”   “你手机关了吧,能看清路。”   “没事,照着好点。”   “你别手抖,万一摔了捞也捞不到。”   许向阳回头笑笑:“不会的。”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许向阳脚底突然打滑,人倒没怎么歪,手却松了一下,手机往下坠。   许向阳下意识去抢捞,她想都没想立刻拽住对方,好险手机只是砸在了石头上,许向阳也没摔下去。   她拍拍自己胸口,   许向阳低头检查手机。   她问:“没摔坏吧?”   许向阳点亮屏幕给她看:“碎屏了。”   她凑近:“能修好吗?”   “换个屏吧。”   忽然有人叫她:“喻见。”   她抬头,看见远处的小阳春,她喊:“你怎么过来了?”   小阳春没说话。   她拍了下许向阳,两人走下石头路,小阳春也走到了他们跟前,她正要问,小阳春突然拽住许向阳衣领,一声不响,挥出一拳。   她一惊:“你干嘛!”   许向阳始料未及,一拳就被砸倒在地,小阳春膝盖扣住他肚子,连揍数拳。   这人不再是那个初二时的瘦小子,他身形高大,手臂结实有力,一拳能把人砸出血。   她去拽他:“你发什么疯,快点放开他!”   小阳春甩开她的手,朝着她怒:“你他妈不知道他喜欢你?!”   吼完把许向阳一撂,他起身抓住她胳膊就走。   她当时完全没想起,许向阳是那个曾经托小阳春送她情书的那个“许什么”。   她被小阳春拽到石头路上,窄小的路容不下两人,小阳春回头,她被他虎视眈眈的双眼瞪得心惊肉跳。   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小阳春将她竖抱起来,大步走下陡峭险峻的石路阶梯。 作者有话要说:  拒绝一切暴力,从我们做起!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儿木有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没完没了 3个;你拉拉、46149307、橙月、菱角、rambler075、辣子雕、Kimwly、猜猜我是谁、28816969、小书、万物生长之门、那朵花儿、慢吞吞小姐、芝麻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0瓶;abbey 10瓶;芝麻糊 5瓶;五五二 2瓶;shusu、小曼 1瓶;   ☆、第 17 章   夜里的山风嚣张跋扈, 她的眼睛被碎发盖住,这一晚,她第一次知道心脏要跳出胸腔不是一种妄谈。   她的心脏要脱离她的掌控, 同时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攥着它,一边是疯狂挣脱, 一边是全力抑制, 这种心悸让她失语。   又一袭风扑涌过来,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我下来!”她按住小阳春肩膀想蹬脱他。   小阳春不为所动,搂她更紧,闯着风大步向前。   景象在她眼中迅疾倒退, 这速度是她自己从没走过的。   她头皮发麻, 抱紧小阳春脖子,脑袋往下埋,鼻尖是高壮男性血脉偾张出的热气, 她身体的血液也向着四肢和大脑不断冲击。   风逐渐缓和,四车轮压过寂静的小路, 山下的路灯仿佛昏昏欲睡。   她被放到高杠自行车旁, 头晕目眩,面红耳赤, 四肢也酸软无力。但脚一站稳,她立刻就调头往山上跑, 可惜没几步就被人抓住。   她踹回去,反而更被对方控制得不能动弹。   她气急败坏:“许向阳要是死在上面呢!”   小阳春抱她一路, 气也没怎么喘, 他掐着她小臂道:“死不了!”   “他要是出事你要偿命!”   “他死了再说!”   “你神经病!”   突然咔咔一道响,她和小阳春暂停,同时望向下山的路口。   昏暗路口处, 许向阳佝偻着背踩在枯树枝上,正慌张警惕地看着他们,他小心翼翼迈着侧步,没一会,他逃命似得只留下一道背影。   人还四肢矫健,她精神登时放松,浑身力气顷刻倾泻。   直到背影也彻底消失,暗夜中的空气才再次涌动。   小阳春默不作声地拉着她走向自行车,她抽出手臂,这次倒没碰上大力阻碍。   她和小阳春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上大路,下一刻就听见自行车缓缓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会,她加快步伐,后面脚步也加快,平静地男声传了过来。   “上车。”   她走得更快。   “你走不回去。”   她脚底像装了风火轮。   “喻见。”   她充耳不闻。   忽然手臂被拽住,“上车。”小阳春看着她说。   她拍走他的手,飞速穿到马路对面,跨过绿化带,沿着黄河岸继续向前。   小阳春把自行车拎过绿化带,几步到她身边,二话不说就压她到车后座。   她反抗:“我不坐!”   “先上车!”   “我说了我不坐!”   她和对方一个推一个压,她火往上蹿,一巴掌刮在小阳春下巴上,小阳春把自行车脚撑别到地上,架起她硬往后座放。   她手脚并用地反击,几个回合后连人带车砸到地上。   小阳春拉她起来,她抠着地赶他,他们头一回打架是初二那年的冬天,当时在黄河边,他们谁也不饶谁,两败俱伤。   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雾气蒙蒙的冬夜,此刻他们又打在了一起。   只是这回,小阳春没出拳头,光掐着她手臂,她用上脚,小阳春又用双腿将她扣住。   黄河在夜晚也不休息,骇然翻滚着涌向远方,有一种誓不罢休的决绝和势如破竹的强势。   他们斗完几个回合,最后她全面溃败,脸贴着软趴趴的草地,她气喘吁吁。   小阳春压在她背上,双手按着她胳膊,他的呼吸也和她一样急促,滚烫的热气往她耳朵里窜。   耳朵着起火,连眼睛都在发烫,她动了动肩膀想起来,背上的人大概以为她又要打,于是又往下压了一寸。   她发觉自己多了颗心脏,另一个心跳穿透了她的羽绒衣,与她的相会,咕咚咕咚,焦躁又迫切。   她攥着拳头,脸更紧地贴着草坪。   马路上零星的车来人往,谁也没注意连排枣树的另一侧有一对人在无声的交战。   许久,乌云遮挡住月亮,风停了,她的呼吸也平稳了,整个人安静下来。   背上的人缓缓起身,将她扶起,她赶紧擦擦脸,一手的青草味。   她看向小阳春。   小阳春把自行车从地上扶起,推到她旁边,低声说:“回家。”   这一架她毫发无损,却莫名觉得自己失败了,她还是不愿意坐小阳春的自行车,转身向前走。小阳春又来拉她,可这次她却没再像先前那样狠绝。   她还是推搡,但只是小幅度的挣扎,事后她曾回想,这分明就是故作姿态的欲拒还迎,但当时的她全然没意识到。   眼见她依旧不合作,小阳春索性将她架到了前杠上,在她想跳下地的前一秒,他蹬起脚蹬,从草坪往下冲,沿着河岸直行,再从小道骑回马路。   寒风无遮无挡,她扶着车把手望着前方,一路安静地到家,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她手指头缩在袖子里,低头跳下车,小阳春按住她肩膀,拍打着她外套上的泥灰和青草印,拍完说:“好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   客厅里亮着灯,曲阿姨还没洗漱,她和小阳春一前一后进屋,曲阿姨说:“回来啦,还挺快,小阳去的时候没打扰到你们聚餐吧?”   她摇头:“没,已经结束了。”   “你们先别急着上楼,我烤了饼干和杯子蛋糕,你们帮我尝尝味。”   曲阿姨参加的街道社团近期将组织去儿童福利院,她准备给孩子们带些自制的甜品,最近一直在厨房钻研。   她“哦”了一声,脱下外套,见小阳春也在脱羽绒衣,他拉链上似乎卡了根什么,他捻出来,是一根长头发。   她近一年在留发,不再是初中时的假小子发型,她现在的头发已经及肩,这根长发应该是她的。   她把外套挂衣架上,转身撞上小阳春。他也挂羽绒服,外套一脱,他只穿一件短袖T恤。   她又闻到了一股青草香,那是对方身上的味道。她侧身从另一边钻出来,跑进了厨房。   曲阿姨一边打奶油一边盯着烤箱,见她进来,曲阿姨说:“还没得吃呢,再等等。”   “哦,我看看你怎么做。”她撑着厨房石英台说。   “之前我烤了一盘,可惜烤焦了,没把握好烤箱温度。”   她问:“烤焦的呢?”   “放那边盘子里了,明天喂鸭子。”   “鸭子能吃吗?”她找到盘子,拣起一块焦黑色的饼干。   “鸭子不吃就扔了。”曲阿姨问,“对了,小阳跟你说了吗?”   她拿着饼干问:“说什么?”   “他答应去英国读书了。”曲阿姨道。   她一怔。   “下午的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哭了。”曲阿姨把她当亲晚辈看待,家里的事很少避着她,小阳春是男的,有些悄悄话曲阿姨只会跟她讲。   曲阿姨说:“你韩阿姨其实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对小阳过分关心,控制欲太强,她认为好的,就一定要强加给孩子。”   她捻着手里的饼干说:“我妈有时候也这样。”   “你妈算是很民主的了。”曲阿姨把奶油装进裱花袋,边说,“不过说实话,这次我还是赞同他妈妈的分析的,这是一个对小阳有利的选择。其实小阳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以他的性格,他要真完全不想出国,肯定会反抗到底,他向来强势,谁能逼他?但你看,他从来没有很坚决的说不去吧?”   她缓缓点头:“嗯。”   “他妈妈只是在帮他下定决心,但他自己没意识到,还一个劲的黑脸,讲完电话之后就一声都不响了,我问他要不要给他煮壶去火茶,他整个人燥的,理都不理我。我看他大约是迟到的叛逆期来了。”曲阿姨摇摇头,烤箱叮一声,她戴上手套拉开玻璃门,“他吃饭的时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早着呢,刚他说去接你,我想他闷在家里一整天了,出去吹吹风也好。你看他明天要是还黑着一张脸,你就跟他聊聊天,斗斗嘴,他要一直这么压抑,我过年也不想跟他一起过了。”   她笑笑,说着:“哦,知道了。”无意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苦得她皱起眉。   她捧着新鲜出炉的杯子蛋糕回到客厅,电视机开着,小阳春没在看。   他坐在沙发上,攥着根长头发,绕一圈,打上一个结,再绕一圈,又打上一个结。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注视着她,将长发绕着手指。   她把托盘放茶几上:“吃吧。”   小阳春俯身拿起一块,手指上的头发没松开,他咬了一口问:“饼干呢?”   “等一会。”她坐到单人沙发位。   单人沙发位向来是曲阿姨的专属,她和小阳春通常占据长沙发的两头。   小阳春朝旁边空位撇了下头:“坐过来。”   她置若罔闻。   曲阿姨端着饼干走出厨房,说:“这次的饼干肯定好吃,你们试试,好吃的话我明天先给邻居送一点去。”   曲阿姨径直走向老座位,她不自觉地起身相让,看向小阳春,小阳春靠向沙发背,仿佛在给她腾出更宽敞的行走空间。   她坐到小阳春旁边,吃完蛋糕吃饼干,嘬手指头的时候她才想起:“糟了,我自行车没骑回来。”   “怎么没骑回来?”曲阿姨问。   她顿了一下才说:“忘了。”   “这都能忘,那算了,现在太晚了,明天空了再去骑吧,先让小阳带你上下学。”   “万一被偷了呢?”   “哪有那么多小偷,不会的。”   试吃结束,回房的时候她看见小阳春的左手食指泛红,头发已经缠得绷紧,再下去,就要断裂了。   这一晚她失眠,大约是因为想着明天上学,她要早起去取车。   房里太热,她闷在被子里竟然有了汗意,她起床去开窗,几朵雪花亲上她的脸,她仰头望向天空,伸手去接。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晚,还是叫她碰上了,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独有的景,冬天的雪是属于这个季节的独一无二。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屋顶已经耀白,她洗漱完,穿上羽绒衣轻手轻脚出门。   打开大门,她看见院落雪地里的脚印,愣了一下,走出院子,一排脚印指向一方。   雪花还在飘着,她站了一会,迈步向前,起先她踩在雪堆上,走着走着,她踩住那道脚印。   脚印比她的宽大许多,步距也大,虽然有些勉强,但她仍能跟上。她戴着帽子和手套,低着头一步步向前,雪花缠在她的手套上,她抬起手,哈了一口气,听见前方的脚步声,她扬起头。   那辆上过漆的独一无二的自行车,此刻出现在了雪地里。   “今天不骑车,坐公车。”小阳春推着自行车走向她。   她露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小阳春也看着她的眼睛,雪花纷纷扬扬,静默一会,他转过她肩膀:“走吧。”   她跟着小阳春返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0点要上收藏夹榜单,所以明天晚上的更新推迟到0点~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拉拉 4个;考试加油鸭、rambler075、慢吞吞小姐、月游、猜猜我是谁、倩倩、万物生长之门、辣子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0瓶;蒸小爽的版版 26瓶;考试加油鸭、五五二 10瓶;不正常菌 5瓶;超小的小鲸鱼 3瓶;我们都是小青蛙 2瓶;23680106、不下雨了、Cheryl、体重不过二百、splendor、cool 1瓶;   ☆、第 18 章   两个人四只脚, 雪地沙沙响,自行车落在室外一夜,后座已经盖着一层白雪糕。   她落后小半步, 偏头看小阳春,心不在焉地想他是几点出门的, 她看着对方羽绒衣帽子上积起的雪花走了神。   寒假在雪季如期而至, 她带着曲阿姨送的土特产, 和她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成绩单回家过年。   小饭店客似云来,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她做不来炒菜刷盘子的活, 只能站在收银台帮忙结账。   除夕前她把自己的歌下载到收银台电脑里, 在父母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放给他们听。   “好听吗?”她问。   父母真心实意地夸奖:“真好听,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   “好听好听,再放一遍。”   她设置单曲循环, 霸道地说:“以后店里就只放我的歌吧。”   母亲说:“你就这么两首,还不听腻。”   “我还会再写的。”   母亲提醒她:“你马上就高三了, 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别成天不务正业。”   她不跟母亲顶嘴,自顾自地给父母定下:“这首歌先放三个月, 等夏天到了再放另一首,到秋天的时候我再给你们一首新的, 一年四首轮换着来。”   父母笑呵呵地没当真。   “我说真的。”她强调。   母亲说:“那也不对啊,现在冬天, 你怎么放春天的歌?”   她说:“我还没来得及写呢, 再说已经过了立春了,现在算春天。”   父母说不过她,最后勉强答应了她这古怪的要求。   她把音乐播放器里不属于她的歌都删了, 就留下自己的,然后随便划着鼠标,盯着电脑屏幕,说了句:“爸妈,我想出国读书。”   “啊?”父母都愣了下。   她没重复,父母很快回神:“你成天想什么呢,你先把你现在的成绩搞起来,好好考个大学。我们对你的要求也不高,考不上本科,至少考个大专。”   她依旧盯着电脑,过了会才轻轻地说:“哦。”   寒假结束返校,她开始认真钻研书本,但她也许跟曲阿姨一样,曲阿姨说她没有音乐方面的细胞,她则觉得她自己应该是没有学习数学和英语的细胞。   这天她又在悬梁刺股,周日把自己禁|锢在卧室死记硬背数学例题。   正背得昏昏欲睡,卧室门被叩了两下,门是敞开的,她回头,看见小阳春斜倚着门,捧着杯咖啡在自酌。   他看了她一会,才迈进来,慢慢走到她边上,扫了眼她的书本。   他把咖啡杯放下,一手扶着她的椅背,一手撑着桌,俯身说:“笔。”   他在她耳边把这道数学题翻来覆去地蹂|躏了一遍。   接下来的这一年,每周总有一天,小阳春会待在她的卧室,有时给她讲题,有时扔给她一张卷子。   她做题的时候,小阳春就躺在她身后的床上,打一会游戏,看一会书,或者睡上一觉。   她书桌角落摆着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白色塑料的箱体,亚克力玻璃的抽拉门。有一回她写字写到一半想拿根头绳扎头发,她刚抬头,就撞见了映在玻璃上的那道影子。   这人靠着床背翘着腿,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横拿手机,像在打游戏,目光却落在她的方向。   她找到头绳随意扎了两圈,再看向收纳箱,那人已经重新打起了游戏。   高考的前一天,气温拔高至三十度,夜里家中忽然停电,曲阿姨赶紧打电话询问,说附近电力抢修,最快两小时后来电。   屋里太闷,她也看不进书,索性坐到院子里吹风,想吃根雪糕解暑,曲阿姨不让,怕她拉肚子。   院里的风还是闷热,她坐没多久身上就黏糊糊的,小阳春火气旺,T恤背面都湿了,他干脆拿起水管对着自己冲。   她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水管忽然拐个方向,对准了她的脚。   她起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后来觉得还挺凉快,她把脚伸出拖鞋。   小阳春对着她的脚冲了一会,又往上冲她小腿,她弯腰,把手臂也伸了过去,水花溅到她眼睛里,她抬起胳膊去擦,小阳春大约跟着她胳膊走,水柱一下冲上了她的脸。   “唔!”她没能躲开,抹了一把脸。   小阳春竟然又对着她的脸晃了两下。   “喂――”她忘穿拖鞋,光着脚就去抢水管。   “真矮。”小阳春说风凉话,仗着身高优势,他高举手臂不让她得逞。   她奋起向上跳,忘记地上全是水,落地的时候光脚一个打滑。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小阳春及时卡着她咯吱窝将她接住,然后直接架起她。   她脚趾垫着地,对上近在咫尺的视线。   眼前的人成了落汤鸡,估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T恤湿透,紧紧贴着她身,水珠淋进了她眼睛,她视线一瞬模糊,只看得清对面的人专注的目光。   水管在地上翻滚,清凉的水流淌过他们的脚。   曲阿姨大概听见吵闹声,在屋子里喊:“你们又在打架?”   她看了眼大门,接着被人放回一旁的藤椅。   曲阿姨端着一盘西瓜出来,见到院子里水流成河,她哎哟喂一声,一副心脏受不了的模样:“你们两个小疯子,有你们这么霍霍水的吗,快去擦干,着凉怎么办,明天还考不考试了?”   她两手撑着藤椅,双脚晃着地上的水,小阳春看了看她,转身去关水龙头。   高考结束,她收拾行李,父母电话提醒她别落下什么,否则以后只能让曲阿姨给她快递,这样太麻烦。   小阳春即将前往英国,英国的本科是三年制,他需要先花一年时间读预科,预科九月底开学,他父亲让他七八月就过去,好提前适应新环境。   她走前一天最后一次打扫仓库,拿起那把上低音号吹响音符,小阳春坐在桌上,问她:“这怎么吹?”   她难得好为人师,手把手教了他一下。   那个暑假在家,她QQ好友中某个一直沉寂的号闪了闪,她打开聊天框,先看到文字。   “还记得我吗?我毕业了,忽然想起你今年应该高考了,祝我们都前程似锦。还有我当年的作业,后来拿了高分,有机会我还会去芜松镇,你到时也长大了,我们可以喝一杯。”   聊天框底下是她之前打开的网页,她看着她的高考成绩,心想奇迹到底属于少数人,她不是那个幸运儿。   随之屏幕上出现一幅画,画中一边是窑洞山,一边是悬崖,分界线上站着一人,坐着一人。   对方又发来一句:“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和冒险生活在一起,人生呐……”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回过神,她按下接听。   是曲阿姨打来问她成绩的,她一边看着那幅画上的落款,一边说:“我想复读。”   那端回应她的却是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对方道:“好,我帮你问问学校。”   夏日的午后,阳光猛烈,电脑反光,落款显得暗淡不清。   她把画点开,看向落款处,那里写着“吴悠悠,2014年11月”。   风渐小,小摊前的还价还在继续,摊贩已经松口到九百块,蔡晋同还在往下压价。   喻见把画放桌上,手还没松,她正要开口,边上的人已经拿起手机,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微信到账一千五。   孟冬把手机放回兜里,从喻见手中抽走画,对他们说:“走吧,一起吃饭?”   喻见低头盯着他的手看。   蔡晋同被孟冬这波突如其来的操作打愣了,回神瞟了眼喻见,他道:“行啊,今天跨年,咱们是得吃一顿好的才像样,喻见你呢?”   喻见看了眼孟冬,孟冬也在看她,她道:“我回家吃。”   正好喻父电话打来,她左口袋里放着糖,手机在右口袋,她拿出来换到左手接听,孟冬和蔡晋同都听到喻父问她几点到家,说是准备炒菜了。   “家常饭好,那先送你回去吧。”蔡晋同道。   蔡晋同让跟拍的小朋友也可以撤了,三人上车往喻见家去。   那幅画被孟冬放在手边,具体位置是他和喻见的座位中间,喻见瞟了好几眼,说:“下一次转手,不知道是亏是赚。”   孟冬道:“我对这个吴悠悠有信心。”   “哟,原来你懂画啊?”蔡晋同开着车说。   “不懂,”孟冬拿起画,画纸展开在眼前,他道,“我看人。”   车子经过步行街,路上搭着些护栏,有警卫在四周忙碌,大厦的LED灯已经打亮。   喻见扶着车门往外看。   蔡晋同也瞟了眼,说:“今晚这儿有跨年吧?”   “嗯,”喻见道,“晚上八点开始。”   孟冬听见她说出具体时间,他也往车窗外看去。现在时间还早,但路上已有不少人,室外还搭建着舞台,应该还有音乐会。   把喻见送到家,蔡晋同和孟冬返回酒店。蔡晋同登记入住,他住大床房,和孟冬不在同一个楼层。   两人在电梯口道别,他先下,进房后没先收拾行李,他拿出手机,翻找喻见的档案。   喻见回家后没换居家服,父母做了满满一桌菜,他们一家三口肯定吃不完。   她把皮带松了松,手拿着一块排骨吃,问他们:“待会儿带你们去跨年?”   喻母问:“跨什么年?”   “今晚步行街跨年夜,有很多活动。”喻见道。   喻母说:“就是电视里放的,倒计时一起跨年的那种?”   喻见点头:“差不多就那样。”   喻父赶紧摇头:“哦哟,这是你们年轻人才喜欢玩的东西,我们怎么参加。”   喻母也道:“就是,现在饭店也开不了,我跟你爸哪有这心思。”   喻父问起今天网络上的新闻:“那个应该就是被我们的招牌砸到的人吧,这些记者怎么能乱说呢。”   “狗仔不都这样,就喜欢兴风作浪。”喻母皱着眉,又对喻见道,“话说回来,你倒是带我和你爸去看望一下人家呀,让我们表示表示,求个心安。”   喻见扔掉骨头,嘬了嘬手指,然后抽张纸巾擦手,点着头敷衍:“好,我找个时间。”   她饭后无所事事,陪父母看了会电视,她套上羽绒衣,独自出了门。   蔡晋同正趴在酒店大床上盯着手机,他眉头拧成川字,屏幕忽然切换成来电画面,他吓一跳,翻个身接起电话。   “现在出门?”孟冬在那头道。   “哦行,我收拾好了,楼下等。”挂断电话,屏幕又回到喻见的资料页,他退出界面,穿上外套下楼。   两人在大堂碰面,蔡晋同问孟冬想吃什么菜,孟冬说:“去步行街看看吧。”   蔡晋同道:“诶,那里好,还能凑热闹跨个年。”   “那走吧。”孟冬说。   他们开车抵达步行街附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大厦的地下车库找到停车位,楼上有餐厅,两人选了一家中餐馆。   饭后已经过了八点,步行街人山人海,蔡晋同顺着人流走,说:“这得上万人了吧!”   孟冬点头:“应该有。”   “乖乖,我的鞋都快被挤掉了。”   人声鼎沸,几栋大厦外墙播放着跨年画面,劲爆的摇滚乐从舞台蔓延到四周,雾霭中一片五光十色,黑夜宛若白天。   年轻人跟着摇滚呐喊尖叫,孟冬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穿透,他立起外套衣领,挤出汹涌的人群。   蔡晋同理了理被挤乱的衣服,望向疯狂的人潮,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孟冬:“你抽不抽烟?”   孟冬接过:“抽得不多。”   但蔡晋同看孟冬的拿烟姿势很老练,他替对方点上烟,说:“忘了问大夫你能不能抽。”   孟冬笑笑,吐出一口烟。   他站在店铺台阶上,视线漫无目的。烟快抽完,蔡晋同问:“待会儿就回去还是再玩一会儿?”   孟冬抽完一支,将烟头揿灭在垃圾桶盖上,看着火星逐渐熄灭,他说:“在这儿跨年吧,回酒店也没事。”   蔡晋同也无所谓,他和孟冬再次挤进人群,摇滚已经变成爵士,耳朵舒服不少。   震耳欲聋不知多久,呐喊的人群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他们随大流拿了几根荧光棒,孟冬想把这玩意儿扔了,低头的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脚下掉了一包小零食,看包装像是无印良品的巧克力。   他个高,抬头眺望远处,看见一道穿着黑色羽绒衣,戴着帽子的人影。   然后他挤开人群朝那走去。   蔡晋同叫他两声,赶紧跟在他后面。   逆着人流不好走,前面有孟冬开路,蔡晋同的衣服还是又一次被挤歪了,他正要再叫,忽然注意到孟冬面朝处,有人朝这边望。   哑光的黑色羽绒衣,大毛领,黑色毛线围巾,这几天喻见始终是这一身简单的装束。   蔡晋同没再走,他站在陌生人堆中,想起先前在酒店翻看的资料。   他由喻见的前经纪人推荐,接手喻见不足三周,他对喻见入行以来的经历做过不少功课,但从没留意过喻见在入行前的生活。   近几年公司对艺人背调极其详细,户籍、大学、有无犯罪史、黑历史等等方面都做了严密调查。   喻见今年二十八周岁,比孟冬小一岁,他看喻见是八月出生,六周岁入读小学的话,她应该和孟冬同届。   高中学校没记录,只记录过喻见曾高复过一年,最重要的是,她后来考上的大学,恰巧就是孟冬淘宝账号上有所记录的Y省理工大。   只是喻见在大三那一年意外辍学了。   他翻看完喻见的所有资料,又忽然想起昨天在喻家饭店里翻到的那张请柬。   喻见的表妹在今年十月二十六结婚,酒席地点在那家酒店,这么巧,孟冬在酒店外等待那位不知名女人的时间,也是在今年十月。   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就是一个“旁观者”了。   大厦的LED屏滚动着绚丽的图画,主持人的倒计时讲词从音响中传出。   喻见只露着一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五光十色游走在四周,她看着孟冬挤开人群,一步步朝她走近。   所有音乐、喧嚣、尖叫,都变得朦胧模糊,她听见主持人的倒计时――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2027,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火树银花,他最后一步跨到2027。   喻见和他一起抬头,望向夜幕中的绚烂烟火。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的中学生不能早恋啊,所以下一回倒带,就能刺激点了~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奶黄包睡觉了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tly、橙月、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酥~~、吃了吗?、22335174、疏雨梧桐、慢吞吞小姐、月半妞XL、倩倩、辣子雕、ee4933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0瓶;原版手册 20瓶;路上春色正好 15瓶;兮、鸭鸭的圆子 10瓶;不正常菌、Ziping100 5瓶;小茉莉 4瓶;41777028 3瓶;我们都是小青蛙、闪电之父古德里安、夏末伊始、胀袋勿食 2瓶;苏打气泡、阿金爱量量、不下雨了 1瓶;   ☆、第 19 章   明明时间行走的和平常一样, 可人们总会赋予某日某时一种特殊的意义。   现场疯狂高亢,欢声如雷,这一刻, 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一种情绪。   “新年快乐。”孟冬站在烟花天空下,对喻见道。   他的音量如常, 不高不低, 周遭的欢呼声压过来, 喻见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也知道孟冬说的是什么,她闷在围巾里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就更轻了, 还不能辨认她嘴型, 但孟冬好像听见她说话了,他笑了笑。   身后路人推搡,喻见被迫向前, 离孟冬更近,帽圈上的软毛似乎扫到了对方的下巴。   孟冬低头看她, 她望向他身后说:“你跟蔡晋同一起来的?”   孟冬回了下头, 看见不远处,蔡晋同一直瞧着这边, 对方慢半拍地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杀开条路。   “我跟他在这附近吃的晚饭。”孟冬收回视线,对喻见道。   “哦。”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十点左右。”   “一直在这?”   “嗯, 就这周围。”   蔡晋同总算杀出重围, 喊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孟冬和喻见同时开口回他:“新年快乐。”   音量加成,蔡晋同听得很清楚。他把滑下肩膀的外套往上拎了拎,笑着问喻见:“早知道你也来, 我刚就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跟孟冬在这儿一晚上了。”   “你们挺有兴致。”喻见说。   “啊?”这回蔡晋同没能听清,周围太吵,喻见又是裹着围巾说的。   喻见大声:“我说你们挺有兴致!”   “哦,悖那不是待酒店里也无聊嘛!”蔡晋同也大声回她。   这是喻见头一次大声和他说话,他跟喻见接触的这段时间,喻见总是淡淡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嗓门从不大,他之前没觉得如何,此刻却觉得喻见大声一喊,整个人鲜活不少。   已经跨了年,人潮又开始涌动起来,他们三人要离开这里,仿佛是在经历一场攀山越岭。   喻见出门时穿的是高跟短靴,跟高五厘米,被人推来挤去,她一个不稳,脚崴了一下。   孟冬走在喻见边上,喻见一踉跄,他立刻扶稳她。他握着喻见的肩膀和手臂,稍一用力就带着她往前走,蔡晋同也伸着手臂护在喻见后背。   喻见感觉自己的两脚不用沾地也能走,孟冬力气大,身形比普通人健硕,他挤开人时,别人根本挤不了他。   蔡晋同个子也很高,所以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开路,没多久他们四周的空气就富余了。   “呼……”蔡晋同回头望,“总算出来了,我还真怕出现什么踩踏事故。”   孟冬还扶着喻见:“脚崴了?”   喻见动动脚,右脚脚踝有些疼,她不确定到底崴没崴到,她摇摇头说:“没。”   顿了顿,她转个身,孟冬自然而然地放开手。喻见朝来路望去,人群正在逐渐疏散。   她问:“你们车停哪了?”   蔡晋同环视四周说:“应该在那个方向,大厦地库里。”   那还要走不少路,喻见说:“走吧,先送我回去。”   街上比白天时还热闹,这几日一直白雾皑皑,感觉人都跟天气一样蔫蔫的,一场跨年让众人像打了鸡血,男男女女还在继续狂欢,虽然这场雾依旧没散。   三人行走在人行道上,蔡晋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看完才反应过来现在是1月1日了,又过了一天。   他陪着喻见回来,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蔡晋同把手机放回口袋,对边上二人道:“这几天雾大,航班都取消了,不知道今天天气会怎么样,要还是等不到航班,咱们也可以看看高铁或者火车之类的。”   喻见和孟冬都看向他,蔡晋同一派全心全意替人着想的语气,继续道:“我想来想去,有必要陪孟冬去趟他户籍所在地,记忆不恢复,总不是个办法。”   喻见和孟冬沉默不语。   蔡晋同口袋里的手指头愉快地跳了跳。   他跟喻见还没太熟悉,喻见对人有些防心,他平常就尽量多做贴心事,从不在喻见面前耍心眼,这一路也为她忙东忙西,包括陪孟冬去补什么手机卡,分析他的朋友圈,带他去民政局。   这三天他绞尽脑汁出尽主意,但好像演了场独角戏。   虽然有被人愚弄的不爽,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扮演好一个傻旁观者的角色。   既然他还是这么傻,自然要替孟冬出好主意。   喻见这时说:“不错,那你明天替他买票。”   孟冬看了她一眼。   蔡晋同却道:“你也一起去。”   “我不去了,你陪他。”   “那不行,你这段时间也没通告,既然你说了要负责到底,那你得亲力亲为。”蔡晋同瞥了眼孟冬,“孟冬知道你心地好也肯负责,媒体不知道啊,他们最会歪曲事实,断章取义。”   喻见把有些掉下来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闷紧自己。   孟冬边走边道:“等天亮再看。”   蔡晋同点头:“今天闹得晚了,也不知道回去后几点才能睡。”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问孟冬,“你以前参加过这种跨年吗,有没有什么印象?”   孟冬摇头:“没有。”   蔡晋同正要开口,就听孟冬又道:“但刚才从那堆人里挤出来的画面,让我有种熟悉感,好像哪一年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哦?你仔细想想。”蔡晋同道。   孟冬微垂着眸,似乎在努力攥取脑海深处的记忆。   蔡晋同见他这副语气和神态,又开始狐疑,他几小时前已经笃定孟冬是在装,但难道孟冬确实是失忆,一切推测只是巧合?   “有一回,”孟冬侧了下头,双手插兜,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说,“是前年,一处大型商场办活动,跟今晚一样,也是人山人海。”   那年他的公司算是正式起步了,合伙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他和对方理念相同,两人合作也极默契,但正因为公司才起步,处于上升期,员工少,项目重,任何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早期他为了节约资金,房子租在郊外,每天来回在路上就要耗时颇久,后来他干脆把郊区的房子退了,在办公室放了一张沙发床,日夜都呆在公司。   办公室柜子里放着他的行李箱和洗漱用品,换衣物时他需要蹲下开箱,每天早晚,在公司没人的时候,他再去卫生间洗漱。   公司小,卫生间也不大,他用脸盆洗漱,硬是这样熬过了三个月。   蔡晋同听得张大嘴,他上下打量孟冬,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做派的精英人士曾经历过苦日子。   喻见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起初是匀速的,后来出现了一个断点,但很快又继续匀速。   “夏天那阵稍空,我打算去找她一趟,跟她朋友说好了时间。”孟冬慢条斯理地道。   他早前跟沁姐打了一通电话,说他要回来一阵。沁姐把那人的行程整理了一下,说正好,他飞机落地当天,那人正休息在家。   他计划地很好,早早订下机票和酒店,行李也提前两天收拾好了,他那时正在重新找公寓,存款有了富余,他准备租住在公司附近,大约忙得太累,他找房子时又淋了一场雨,后来感冒了。   就在出发前一天,公司里的一个项目出了事,他吃了一颗感冒药,解决完项目后他已经发起低烧,再一觉睡醒,起飞时间早过了。   他给沁姐发了一条信息,说他错过了航班。   沁姐很久之后才回复,说她们第二天就要走了,要去趟外省,有工作。   他问明地点,沁姐依旧是过了很久才回复。   次日他重新选了一趟航班,戴着口罩出发,落地她所在的城市,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坐出租车抵达了那座商场。   他把行李寄放在附近的咖啡馆,戴着口罩走进商场内,里面一片人山人海,他正寻找,只是没多久,突然发生了意外情况。   “商场每层楼都挤满了人,不知道那一层先发生了踩踏,跟着一群人往下冲,楼上的人要冲下楼,楼下的人要冲出大门,场面突然失控,商场工作人员根本控制不住,周围全是大喊大叫和哭声。”在喧嚣的夜色中,孟冬低声诉说,“当时是夏天,在场的大约只有保安和我穿西装,别人大概以为我也是保安,我逆着人群,朝商场中央跑去。”   而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无袖短裙,腿似乎受了伤,被困在密不透风的人群当中,保安模样的人正搂着她肩膀,极力护着她,她已经寸步难行。   他破开一条路,闯到她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她身上,手臂一托,将她竖着抱起。   她脸埋在他肩头,他一手按着她后脑勺,强势地冲开混乱的人群。 作者有话要说:  先说个题外话,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再冬》女主早就出现过了?从第一本起,她的声音本本出场呀,你们怎么没人提呢。 这文是四季里我最初就构思好的,我憋到最后才写这本也是很能忍了。 我原本计划是2019年写这文的,把故事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安排在了2020年也就是现在,就类似我2018年写春起,开头楔子里出现了大结局的时间2019年,会超前一点,而春起的故事是从2016年-2019年,你们看的时候也没觉得违和。 但因为《再冬》的叙述方式是通过不断闪回来讲故事的,所以文中现实时间肯定是在未来,走正常时间线,2012年见见和小阳春相识,2020年关键时间节点俩人二十几岁,之后再讲述节点后的事情,你们是不是就觉得OK了? 我只是切换了时间线而已,你们别在意这个了。 另外,几年前构思这文的时候我没料到2020年如此的不同,所以我也做了部分情节上的调整,你们往后看就知道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e49333、猜猜我是谁、花田喵喵、大大大姚、rambler075、豆芽菜、芝麻糊、慢吞吞小姐、月半妞XL、3355682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0瓶;14591393 16瓶;劈叉的猪猪Dann、五五二、穷苦一生的半吊子护理 10瓶;w.ing 9瓶;宁葭 2瓶;不下雨了 1瓶;   ☆、第 20 章   他第一次来这座商场, 只认得他进来的那个入口,但现在往那闯显然不合适。   他大声问:“哪边能出去?”   保安在他们周围拦截着人,沁姐指着一个方向嚷:“那边那边, 先去休息室!”   他抱着人,朝着沁姐指出的方向冲。   半途他察觉到她脚上的一只高跟鞋掉了, 和她身上裙子同色系的水晶鞋, 眨眼就淹没在了混乱中。   进入休息室, 门立刻被关上。他把她放到桌前的椅子上,剧烈运动后的胸膛还在不停起伏,他摘下口罩微喘着问:“你腿伤哪了?”   她拿掉身上的西装, 长发变得杂乱, 额角也沁着汗,她把长发往后面捋,说:“没伤, 是脚崴了。”   “哪只脚?”   “这只。”她抬起光着的那只,然后看向沁姐, “外面现在这样怎么办?”   沁姐拿着手机焦头烂额, 一边拨电话一边对她说:“我先找人,你看看自己伤没伤到哪。”   “没事, 我就脚崴了。”她说。   他解开几颗衬衫扣,蹲她腿边, 抬起她的脚扭了扭:“痛不痛?”   “嘶……”她微皱眉,“还好, 不是很痛。”   他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小腿, 擦破了一点点皮,不明显,应该撞到了什么地方, 腿上有块灰色污渍。   他拿手心抹几下,替她擦干净,她盯着沁姐打电话,心思全不在她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她。   很长时间没见,她跟之前没太多变化,妆容依旧精致,长发做了微卷,没瘦也没胖,分量如同从前,他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抱起来。   她见沁姐挂断电话,追问:“怎么说?”   沁姐道:“已经出警了,待会儿我们先找机会离开,我再给公司打个电话。”   她只能等,可又坐不住,她从椅子上起来,忘记一只脚没鞋,人歪了一下。   他及时抱住她:“你干什么?”   她推开他,踢掉唯一的一只鞋:“我看看外面。”   他拽住她手臂:“疯了,外面还乱着。”   “我傻?”   她瞥他一眼,抽出胳膊,走到门背后,她耳朵贴着听了听,大约没听到什么特别严重的声音,她拉开一条门缝。   他站她后面也往外看,过了一会,眼见有凌乱的脚步经过,他砰一下将门缝阖上。   她吓了一跳,猛转身,撞在他胸上方。她捂了一下额头,他后退让开路。   她光着脚往回走,没几步走姿就变了,他上前搀她:“一会儿去趟医院。”   “怎么了?”沁姐挂断电话,正好听见他说要去医院,连忙问,“脚伤得很严重?”   “没事,就崴了一下而已,别大惊小怪。”她回。   他把她送回椅子,将衬衫袖子卷起:“你走都走不了,别逞强。”   “我的脚我清楚。”她面无表情道。   沁姐看看他俩,朝他说:“你大热天的穿这样不长痱子?”   他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沁姐又对她道:“我先出去看看,你就待这儿,哪都别走,听见没?”   她点头:“你快去。”   沁姐朝他招呼:“那我先出去了,你陪着她。”   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他从角落拉出一张椅子。   她靠着桌子,捋着头发,手贴在脑后没再动,她问:“你怎么来这了?”   他把椅子拉她边上,抽了几张纸巾,两张自己擦,两张扔她腿上,说:“来给你过生日。”   她捏着纸巾没擦:“我生日已经过了。”   他坐下,抹了抹颈间的汗说:“我没赶上飞机。”错过了她二十六周岁的生日。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脑后的头发瞬间散开,她微微含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故意,他辨别不清,只见她摇了一下头说:“我知道,没关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动也没动的纸巾撂回桌上:“我们早就说好了,已经没关系了,所以你其实不用特意赶回来。”   他脸颊绷紧,盯着她脸上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我吃了感冒药,睡过了头。”   他这次感冒却看不出症状,嗓子没哑,也没鼻涕,就偶尔咳几声,看着完全不严重。   她看了看他,许久没说话。   他是真的累,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这几年都格外疲惫。   这次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头疼欲裂,东西也没吃几口,他把纸巾攥成团,吐了口气,不想跟她斗嘴:“等你这边事情解决了,再谈我们的事,我现在没什么精力。”   她望着空茫处沉默不语,半晌才道:“该谈的之前也都谈过了,还有什么好谈的?你没什么精力,我也没什么精力。”   他深呼吸:“我飞了十几个小时,不是为了来听你说这些的。”   “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浪费时间了。”她毫不示弱。   他提着一口气,这时休息室外有人敲门。   “开门。”是沁姐的声音。   他瞥她一眼,起身去开门。   沁姐道:“外面还在处理,我们先回去。”   她点点头,光脚站起来。   他对沁姐道:“先给她找双鞋。”   沁姐一拍脑袋:“哎哟,忘了你没鞋穿,临时上哪去找,商场这边都把门关了。”   “我去外面看看,你们先等一会儿。”他道。   “那你快一点啊,弄双拖鞋也行。”沁姐道。   他没再看她一眼,径自出了门。商场内仍是一片混乱喧嚣,他到商场外,找人问附近最近的鞋店或超市,最后买回一双合她尺码的小白鞋。   他以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再次站在休息室门口,只见里面已经没她和沁姐的身影,甚至没她的半点痕迹。   地上的单只高跟鞋不见了,他的西装还在桌上摊着。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然后把新买的鞋随手一扔,拿上西装,转身离开。   那时已经夕阳西下,仿佛弹指间,就过去了两年,如今夜色茫茫,他漫步在热闹的跨年夜,同样是喧嚣,却又与当年迥然不同。   蔡晋同听到这里,见孟冬不再继续,他追问:“你离开商场后又去找她了吗?”   孟冬望着前路说:“那次意外闹得太大,对她多少有点影响,所以她当天晚上就飞走了,要赶回公司。她朋友上飞机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记者找到了休息室,所以她们才招呼没打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怕记者找上门?蔡晋同装没听出孟冬回忆里泄露出的信息,他瞥了眼喻见,又问:“那你呢,也走了?”   孟冬过了几秒才低声道:“她朋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当地医院。热度起来了,没能挺住,我躺了四天。那时候我们工作都忙,时间上做不到随心所欲,理智占上风,工作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蔡晋同叹气:“挺戏剧的,也挺有些身不由己的。那除了这个,你还记起什么没?”   他在这个跨年夜,听完孟冬的又一段叙述,他终于起了真正的好奇心。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今晚的回忆之前,孟冬和他口中的那个“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分别,又疏离至此。   两个月前孟冬苦守在酒店外;去年圣诞的公益演唱会后孟冬和她客气的交谈;前年的酒店开幕式意外,孟冬和她亲密却又生疏。   这是一段不论在时间上,还是在他们的关系上,都循序渐“近”的记忆恢复过程。   蔡晋同又对自己有了信心。   他赌孟冬恢复的下一段记忆,极有可能是大前年,也就是三年前。   他抱着极大的希望等待孟冬继续,可是这一路已经走到了头,大厦地库到了。   孟冬说:“你把车开过来,我们在这里等。”   他还想听,所以说:“一起过去吧。”   孟冬朝喻见撇了下头:“她脚疼。”   “啊?”蔡晋同看向喻见,“脚真的扭到了?”   “有点。”喻见催他,“你去开过来吧。”   “那行。”   蔡晋同离开,喻见和孟冬依旧站在电梯口。   虽然是三更半夜,但地库依然车来人往,估计大部分都是跨完年来这里取车的。   一辆跑车重响飞过,噪音之后,孟冬问:“脚用不用上医院?”   喻见摇头:“不用。”   孟冬说:“要是真疼,别逞强。”   喻见把闷着的围巾往下扯了扯,等待着远处车子开过来:“说了不用,我自己的脚我知道。”   车到了跟前,两人不再说话,一左一右坐到后面。   蔡晋同调了调后视镜,能更精确的看到后座二人,他如今愈加留心,发现孟冬坐车习惯极好,即使坐后面也每次都系安全带,喻见就懒了些。   他打着哈欠问:“你们困了没?”   孟冬松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还行。”偏头问喻见,“你呢?”   喻见摇头:“不困。”说完她就想打个哈欠,闭紧嘴巴,她忍住了欲|望。   “那我听收音机了,不嫌吵吧。”蔡晋同打开音响,没调广播,他选了车里的歌。   这么巧,放出来就是喻见的三首成名曲。   蔡晋同道:“你爸妈可真爱你,饭店那电脑播放器里只有你的歌,车上一出来又是你的歌。”   喻见后脑抵着颈枕,语气已经带着几分懒:“不好听么?”   “好听,怎么不好听。”蔡晋同夸她。   喻见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被卷起的画纸,这人还没把它带回酒店。   她收回视线,手指头擦着画纸边边,听着她自己的慵懒声音,她眼皮渐渐发沉。   她恍惚看见边上的人拨了拨风口,热风随之不再对着她的脸涌。   她不喜欢对着风口吹。   她昏昏沉沉地想。   高考结束后理应最放松的那个暑假,对她来说是真正悬梁刺股的开始。   那是假期中最闷热的一天,她坐在车后,左掰一下出风口,右掰一下出风口,最后把冷风全赏给了边上的小阳春。   小阳春索性把后座空调关了。   她不乐意:“太热了。”   小阳春说:“那就忍着。”边说边把空调重新打开。   副驾上的曲阿姨道:“你别欺负见见,今天可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想再见,可不知道得等到哪年哪月了。”   司机问:“这俩孩子不是一起上那个学校吗?那学校好啊,每年高复升学率那是响当当的。”   “是啊,所以我才帮孩子挑了这学校。”曲阿姨解笑道,“我外孙要去国外读书,俩孩子不是一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上回说的是“下次倒带就能刺激点了”,你们审题不合格~ 明天倒带!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昔、辣子雕、倩倩、菱角、哑巴兔、慢吞吞小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慢吞吞小姐 10瓶;22574952 7瓶;LwLwLwL 6瓶;不正常菌 3瓶;shusu 2瓶;不下雨了、cool 1瓶;   ☆、第 21 章   她的高考分数差三本线七分, 当初她说要复读,小阳春第二天就跑去学校替她打听了,曲阿姨也联系了两位旧同事, 最后建议她去一所鼎鼎有名的高复学校。   虽然这所学校离家极远,位于某镇非常偏僻的地方, 但它实行全封闭式管理, 学生进入以后除了学习, 其他什么都没法做,师资力量也相对雄厚,因此每年的高复升学率很高, 全国各地的家长都会把考生送来这里。   曲阿姨和这所学校的一位老师是好友, 这次会送她去上学,一是不放心她,二是想和好友聚聚, 顺便能嘱托好友关照她一下。   所以她和曲阿姨约在当地高铁站碰头,她还带了许多礼物过来, 全是父母为了感谢曲阿姨而买的。   上车后吹了会空调, 她凉快不少。把贴在额头的碎发往后面拨了拨,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已拆封的手机包装盒。   小阳春问:“你买的?”   “我爸妈刚给我买的。”   父母给得很突然, 大约是想制造惊喜,所以在她临上高铁前, 才把这份大礼交给她。   她觉得挺有趣,明明她没考上本科, 还要多耗费一年的时间和金钱去复读, 父母却好像她考上清华北大一样开心,最近成天变着花样给她进补,母亲还拉她上街给她买了一堆好看的衣服裙子。   她用了这么多年的2G诺基亚, 也终于在今天换成了4G的智能手机。   父母真是痛下血本了。   她愉快地打开包装盒,对小阳春道:“我刚在车上想换手机,发现手机卡大小不合适。”   “带剪刀了吗?”小阳春问。   “没,有指甲钳。”她说。   小阳春刚准备拿起她的新手机,闻言,他手调转方向,拾起座椅上的盒盖,先朝着她的脸盖了一下,再把手机盖上。   她白了他一眼,抹抹被盖子压到的脸颊。   车子在这时突然急刹,小阳春带着她的手机扑向前,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万幸虚惊一场,小阳春平安坐稳,她的手机安然无恙。   司机伸出头,朝不长眼的路人一顿国骂。   她指责小阳春:“让你系安全带你不系!”   小阳春把手机盒还给她,依旧不去系安全带。   她和小阳春吵闹了一路,在曲阿姨耳朵快受不了的时候,车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学校的位置是真的荒凉,位于小镇边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上街只能走半小时路去公交站,再等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   她以前从没住过校,这还是第一次。寝室六人间,空间较狭小,盥洗需要去楼层的公共卫生间,阳台墙垒得很高,足足到她肩膀,吹凉看景不用想了,整体环境看起来有几分坚苦。   曲阿姨去找那位好友,她问未来的室友借了一把剪刀,然后开始整理她的床铺。   小阳春坐在书桌前替她剪手机卡,她跪在上铺铺床,探出头叮嘱:“你小心点,别给我剪坏了。”   小阳春头也不抬地挥挥剪刀。   她铺完床单开始套枕套,又探出头:“剪好了吗?”   小阳春没回答,她扶着护栏,半截身子往下面书桌探,小阳春忽然伸长手臂,抓住她垂挂下来的头发。   她歪着脑袋朝他手背一拍,小阳春起身,一下跟她脸对脸。   “铺完床了?”小阳春手掌轻按她的头顶。   她捏紧护栏:“快了。”   他手指隔着她的头发,在她颈间捏了捏,过了两秒,他另一只手往上,手机贴住她眼睛和鼻子。   “你用用看。”小阳春说完才将她放开。   她拿着手机缩进床里面,贴了一会墙壁,她才冷静地点开手机。   微信已经注册好了,她的名字和头像都好随意,再看联系人,只有一个小阳春。   头像闪现一个红色“1”。   小阳春:“快铺床。”   这就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条微信。   晚饭吃食堂,食堂就一个,每个窗口排长队,菜色不多,口味也很一般,因为没竞争,所以食堂老板从不下功夫。   她吃惯了她父亲的厨艺和曲阿姨时不时的创新,在吃的方面,她不挑剔,但也讲究口味,这顿饭吃得她有些担忧将来。   曲阿姨从中找寻优点:“好在这里比较卫生。”   她点点头。   晚饭过后,曲阿姨就带着小阳春走了。   如今是八月底,小阳春先前对他父亲说想再多陪陪外婆,所以把去英国的时间推迟了。   方柠萱这回也去英国读书,因为小阳春推迟了离国时间,她如今也还没走。   今天小阳春回去,马上就要准备动身了。   这些都是曲阿姨在吃饭的时候说的。   四周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送完人,她有些茫然地在这所面积不大的学校走了一圈,走到月上柳梢,她才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寝室。   在这所学校里,不存在学习以外的事。夏季天亮得早,每天清晨刚见光,她就得从床上起来,晚自习十点结束,但寝室十二点熄灯前,书本还在沙沙翻页。   一日三餐只能吃没任何花样的食堂,学校出不去,周围外卖少,闲杂人等也不允许放入内,偶尔有同学叫一个外卖,只能去学校角落偷偷摸摸接头。   起初几天她还能适应,一两周后,她只能痛苦忍耐。冲劲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散的,就像一只气球,开始时鼓鼓囊囊,后来会一点一点瘪下去。   她怕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就会啪嗒一下掉地上,打回原形。   幸而她把家里的吉他带来了,偶尔能挤出一点点时间,偷偷在无人处弹几下,每次音符从她指尖闪出,她仿佛还能听见芜松镇的黄河浪涛声,惊于窑洞山的险峻和壮丽,闻到老家的满城桂花。   九月了,她在这座陌生的小镇看不见一株桂花,小阳春也已经离开了。   她发起呆,努力维持气球充盈的样子。   这天中午她正跟同学在食堂吃饭,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你们学校不放外人进?”   她看着对方的头像回复:“对啊,怎么?”   “你出来拿下东西。”   她心脏开始咕咚咕咚。   “你在我们学校门口?”   “嗯。”   她撂下筷子往外冲。   秋风萧瑟,她踩着清脆的落叶一鼓作气跑到校门口,小阳春穿着件短袖T恤和牛仔长裤站在铁门外,视线牢牢锁着她。   她跑近,喘着气,抓着铁门问:“你不是走了吗?”   “后天走。”   “那怎么跑这来了?”   “我跟外婆说跟同学去旅游,旅游完直接飞英国,行李已经提前寄走了。”小阳春道。   “哦……”   过了两秒。   “午饭吃了吗?”小阳春问。   她摇头:“还没。”   “我给你买了饭。”小阳春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她想伸手去接,小阳春收回袋子问她:“找个地方吃?”   她想了想,说:“后门那边有个栅栏。”   后门围墙,底下是砖,上面是铁栅栏,外卖通常只能送些煎饼果子之类,因为铁栅栏缝太小,大部分快餐盒塞不进,也不可能往上抛,先不说会不会摔烂,这栅栏太高了。   小阳春带来的午饭,很不幸,全是不符合递送尺寸的。   小阳春把塑料袋扎紧,尝试递单个的饭盒进来,就差这么一小节宽,可惜了。   汤碗更不用送了,直径一看就不合适。   她说风凉话:“我们学校的防范意识可强了。”   “还是不够。”饭盒都放墙砖上,小阳春说着,把盒盖递进来,再隔着铁栅栏给她夹饭夹菜。   她吃了第一口,才觉得这段时间被打压的味觉又起复了。   小阳春买了不少吃的,有虾和红烧猪蹄,两样炒时蔬,一份加辣加醋的凉拌菜,还有一盒海带排骨汤。   小阳春没吃午饭,给她每份菜都夹一点后,他才捧起自己的饭盒。   “你一个人来的?”她边吃边问。   小阳春点头。   “住酒店吗?”   “小宾馆。”小阳春说,“这镇上没什么酒店。”   “方柠萱呢?”   “上个礼拜就走了。”   “你机票都买了?”   “嗯。”小阳春给她夹一块排骨,又问,“喝不喝汤?”   她咬着肉,看向汤说:“喝不着。”   小阳春舀起一勺,从栅栏里递进去:“过来。”   她看他一眼,小阳春神色如常:“不喝?”   她喝下他喂过来的这一勺,好鲜。   一回生两回熟,小阳春继续喂她,她喝足半完,剩下的全被小阳春仰着头一饮而尽。   收拾着餐盒,小阳春说:“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她也不多问,点头说:“我们五点十五下课。”   “嗯,我在这儿等你。”   五点十五下课,她两分钟就跑到了后门,晚饭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小阳春先给她夹菜,又问了问她的功课,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吃自己的。   第二天,她没去食堂买早餐,顶着初升的旭日,吃完小阳春买的汤包和豆浆后,她才去教室早读。   中午依旧在后门吃饭。   晚餐的汤是她提的咸肉冬瓜汤,小阳春仍旧一勺一勺亲自喂她,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带根吸管,话到嘴边,又和冬瓜汤一起咽了下去。   小阳春说:“我明早走。”   “你怎么去机场?”她问。   小阳春道:“先高铁到市里,再坐机场大巴直达。”   “时间算准了吗?别晚了。”   “不会。”小阳春说,“还有一点汤。”   他舀起一勺,再次喂进来。   她含着勺子,小阳春在她头顶道:“专心学习。”   她正想说别学她老妈讲话,小阳春又低声道:“我再等一年。”   那口汤仿佛卡在了她喉咙里,她抬头,对上他专注的眼神,她忽然失语。   她从前一直认为,他们家里的人是没有任何学习天赋的。   她父母学历不高,年纪轻轻就外出打工,攒到钱后就在市里开了一家小饭馆,从寂寂无名到在当地小有名气,花费了他们十几年的时间。   与她家相反,表妹一家都是学霸,姑姑和姑父名牌大学毕业,作为时政记者常驻国外。已过世的表哥在大学读播音主持专业,成绩优异。表妹就算不用心听课,临时抱佛脚也总能顺利通关。   她有时候会怪天赋这个东西,但天赋有定数,努力却是无定数的。   无定数就意味着千万种可能,所以她要攥紧她最期待的那一种。   之后的日子,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夜里零点后才睡,吃饭抢时间,上厕所脑子也在转,走路动嘴巴,吹头发盯着书。   路要自己走,她没捷径也没助力,鞋磨破了不能停,腿酸疼了也只能咬牙,这世上的大部分平庸之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得到就得付出勇气和毅力。   她挤压着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秋去冬来,春暖花开,四季轮回,万物复苏之后,她再次走进一年前曾经历的考场。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炉,她过了二本线。   父母不敢置信,喜得差点把家里房子拆了,打算摆三天酒替她庆祝。   她报完自己的喜,就钻卧室里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小阳春整个六月都在考试,近期要拿证书,七月初才能回国。   她翻他朋友圈,没几条内容,多数都与学校和运动相关,有几张合照,他和众人穿着篮球服勾肩搭背。   她又去看方柠萱的朋友圈,方柠萱最新发的是预科毕业舞会的照片,有她和别人的合影,也有她和小阳春一起跳舞的抓拍照。   苟强还在下面点赞,说方柠萱又漂亮了八个度。   小阳春终于回复她微信:“我要先去趟柬埔寨再回国,我妈病了。”   她返回聊天框。   “阿姨什么病,病得重吗?”   小阳春:“动了一个小手术。”   柬埔寨的医疗资源相对落后,小阳春不放心,所以他暂时归期不定。   后来她在家里弹了几天吉他,高复班的好友们拉了一个群,邀她一起去泰国旅游,不跟团,他们自己做攻略,时间一周左右,人均花费不会太多。   这埋头苦读书的一年,她多了一笔意想不到的收入。她不知道她上传到网上的歌,别人听一听,下载下载,她就能分到钱。   这笔意外之财对目前的她来说金额不菲,足以支撑她的出国游。   因此她答应下来,再抓紧时间办护照,护照到手后,好友们也把攻略做齐了,七月她出发去泰国曼谷,临行前父母硬给她银行卡里打了几千元,她说她钱足够,他们也不听。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行至高空时,她看见厚重的云层,仿佛开窗她就能踩上去。   她又想起了黄河和那座地形独特的山。   世上风景万千,她如今在这方小世界看到的还远远不够。   他们一行人,五男三女,其中两个男的是书呆子,另外一个男的和女同学甲是情侣,剩下两个男的,性格外向开朗,是这次旅行的组织者。   她和女同学乙相伴一路,吃吃喝喝聊聊天天,就到了曼谷。   把东西放酒店,洗漱一番后,晚上他们一行人去逛夜市。   她们女生胃口小,看见什么好吃的都买一份,拍完照后再分着吃完。   她也拍了几张照,发了一条朋友,玩到走不动路,他们几人才返回酒店。   她先洗漱,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同房的女同学乙说:“你有好几条微信。”   “哦。”   她坐床上拿起手机,先看到母亲发的语音,她听完后回复,然后才点开小阳春的聊天框。   小阳春问:“在哪里?”   她撸几下头发,拿下毛巾,她趴床上回复:“泰国啊。”   小阳春:“没跟我说。”   她正想要怎么回复,小阳春又发来一条:“跟谁一起?”   她:“同学。”   小阳春:“高复班的?”   她:“嗯。”   “几个人?”   “八个。”   “跟团吗?”   “自由行。”   “有男有女?”   “五男三女。”   手机没了动静,头发没擦干,水珠往床单滴,她胸前的床单一片水渍。   她刚把湿的这块揪起来,微信又响了。   “泰国哪里?”小阳春问。   她回复:“曼谷。”   “知道了,早点睡。”   之后再没消息。   她把揪起的那块床单擦了擦,然后靠在床头看电视,等室友洗完澡出来,她再去吹头发。   直到第二天早上,手机才再次响起,是男生催她们起床吃早饭。   曼谷天气太热,一上午玩得满头大汗,中午他们回酒店洗澡,再调整下午的行程。   她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当地时间一点钟不到,有一条未读微信,她点开来。   小阳春:“你住曼谷哪里?”   她把酒店名字发给他,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   小阳春:“晚上早点回来。”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复:“干嘛?”   “我晚上到。”   她一怔。   下午的行程她心不在焉,只知道跟着他们走,偶尔拍几张照,食物只吃几口。   天黑前她看了看时间,提前离队,她拦了辆车前往车站。   从柬埔寨暹粒到泰国曼谷,乘国际大巴车只需七小时左右,她今天才知道。   到了车站,她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她把双肩包朝前背,翻出一瓶驱蚊水往身上喷了点,然后不停地甩手甩脚,以防蚊子叮咬。   甩到一半,有人叫她名字。   “喻见。”   她回头,语气自如地问:“饭吃了吗?”   “没。”小阳春说。   “那一起吃。”她道。   小阳春从夜色中走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她觉得他晒黑了不少,也比一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更加高壮了。   他们没在这里多耽误,摩的在揽客,他们叫了两部。   车速很快,两辆摩的有时并行,有时一前一后,风把她头发吹乱,她偶尔会看见小阳春在前面回头。   又疾驰了一段路,前面那辆摩的突然停靠路边,她拍拍司机肩膀示意,司机随后也停靠了过去。   司机问对方泰语,她问小阳春:“怎么了?”   小阳春说:“车坏了。”   那辆摩的发动不起来,司机朝小阳春解释加比划。   “没事。”小阳春把钱付了,向她的摩的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搭着她后背说:“你上前点。”   “你要坐我这辆?”她边问边往前挤。   “反正还剩一点路。”小阳春说。   小阳春虽然高大了些,但她和司机都很瘦,一辆摩托车坐三人也勉强可以,只是不知道这里交规是否严格,不过她白天时也见过一车载三人的画面,大约不被交警逮到就没事。   小阳春贴了上来,明明是开放的空间,她却觉得一下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变得紧张。   摩托车猛得发动,她稳稳地被夹在中间。   她抓着书包肩带,盯着司机的后脑勺,风再次把她头发吹乱,她看也看不清。   身后的人慢慢环住她的腰,然后将她头发顺到脑后。   “橘子味。”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她说:“我喷了驱蚊水。”   “什么?”   风太大,她刚才那声小了,她重复一遍:“我喷了驱蚊水!”   “唔。”   大约是说了一声“唔”吧,她听得隐隐约约。   然后,她头顶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有些痒,她不太确定,于是看向摩托车的后视镜。   照得不全,但她看见,小阳春再次贴住她的头顶心,摩挲了两下,之后嘴唇没再离开。   她脖子僵硬,像被拧紧了发条,紧张地动也不能动,当过了许久,身后的人离开她的头顶时,发条把手一松,她的脖颈仿佛自动向后转。   她仰头,目光失焦没找准位置,最后嘴唇只碰到他的下巴。   她头迅速转回来,呼吸也屏住了,回味刚才那一下,好像有点刺,他有胡渣。   正神游,她忽然被人掰过脸。   身后的人一手托在她头侧,一手掰起她脸颊,在她什么都没看清时,他直接低头吻了下来。   跳过温柔,他舔|舐了一下后,生疏地闯进了她的牙关。   相触的一瞬间,身体过了电,她毫无支撑,只能紧紧攥住书包肩带。   摩托车疾驰在夜晚的车水马龙中,曼谷的热浪汹涌又猛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让你们破费了,这章晋江币花得多了吧,下次我会让你们省钱的!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橙月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辣子雕 4个;叶昔、月游、慢吞吞小姐、倩倩、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瓜吖 40瓶;Jingle 16瓶;考试加油鸭、rambler075、五月s 10瓶;41777028、苑子 5瓶;白理如丝、秋天的茉莉 4瓶;闪电之父古德里安 3瓶;不正常菌、绿Llolo 2瓶;斗斗?、shusu、昵昵昵昵、不下雨了、王大陆现女友、cool、澹澹 1瓶;   ☆、第 22 章   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 月光之下是一张张东南亚面孔,说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他们不认识这一路的人, 也没人认识他们,所以她才敢这样放纵。   她恍惚地想。   她乘在热风中, 耳朵像被一双手盖住, 眼睛不自觉地闭拢, 过电后的身体麻木而无法自控,意识轻飘飘,却又断断续续地清醒着。   这是一场刺激的冒险, 仿佛她的脚真的踩在了云上, 来时飞机上的天马行空成了真。   她无法自拔,从僵硬的被动逐渐变成迎合。   直到摩托车突然停下,她随之一晃, 两人毫无预兆地分开,她才发现自己眼睛也热得湿漉漉的。   已经到达酒店了。   她心脏乱打鼓, 手背抹了一下湿哒哒的嘴巴, 身后的人先下了摩托车。   她忽然忘记脚应该踩哪,蹬了两下都踩空, 小阳春卡着她咯吱窝,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她贴着他胸口, 他在她头顶啄了一下。   双脚落到实地,她抬头看对方, 发现他脖子一片赤红, 凸起的喉结在滚动,两侧经络也绷得格外紧张,像是刚被迫拉离战场, 战斗因子还在他血液中叫嚣呐喊似的。   小阳春付了钱,说话声音紧绷,他看向她:“是这里?”   她随意地瞟了眼酒店大门,点头:“嗯。”   摩的司机亲切地向他们告别,她极镇定且自然地合掌说“萨瓦迪卡”,手还没放下,就被小阳春一把捉住了。   “走吧。”小阳春牵着她往酒店里走,办理入住登记。   她在前台立着的一块堪比镜子的银牌中,看见自己脸颊上的红印,是被小阳春掐的,她不自觉地揉了揉脸。   小阳春拿好房卡,侧头看她一眼,不声不响地拉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阖上的时候,小阳春亲了亲她脸上的红印子,他的呼吸滚烫又沉重,她也头重脚轻。   这一路,除了“是这里”,“嗯”,“走吧”,他们再无其他对话,沉默地走进小阳春的房间后,她的手已经被握疼了。   关上门,小阳春把他自己的包随手一撂,又把她一直背在胸前的扁塌塌的双肩包扯下扔地上,然后将她拉到了他的胸口。   她其实有了预感,在从摩托车上下来,看见小阳春青筋暴起,脖子赤红的时候。   门背后的吻逐渐失控,白色的单人床深深地陷了下去。   热带地区的曼谷夜晚,所有的描绘仿佛都是热浪、汗水、醉熏,以及失控。   他们迫切焦躁,心火燎原,初次的莽撞后,人类的本能很快教会他们无师自通,她感受到了她和对方在体型上的差距,她哭得像发泄,却又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动。   双肩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室友询问她的去向,她身上的人滴着汗水,落进她眼中,滚烫刺痛着她,她视线模糊不清,意识在脑中爆|炸,然后是沉沉浮浮。   她以前问小阳春,横渡黄河到底危不危险,小阳春说:“你在岸上,有时候看着浪好像不大,但你进黄河里面,就会发现你是被浪推着走的,你控制不了。黄河很会吞人,河面下到处都是旋涡,把你卷了,你别想再上岸。”更何况是惊涛骇浪时。   她在黄河边住了三年,年年夏天都见附近居民大胆地踏进黄河,她从不敢尝试。   今夜她想,原来被卷进惊涛骇浪下的旋涡,真会身不由己,难以自救,同时沉沦深陷。   最终,她还是在快窒息时被捞上了岸。   她大汗淋漓,一动不动地睡着,呼吸逐渐平稳,过了一会,感觉有人在看她,她睁开眼。   果然,小阳春支着手臂,伏在她身侧,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想,线绷得太紧会断,气球吹得太满会炸裂,泄洪时的巨浪能吞没生灵,任何事情克制久了,一旦在极端松懈,就会走向失控。   从高二那个冬天,他朝那个叫许向阳的男生挥出拳头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她还记得去年九月,他离开前说的那句咬在齿间的话,他说“我再等一年”。   他多等了这一年,他们也一年未见,今晚他大约再不用克制了,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没有过的放肆。   而她又何尝不是,他们还没开始谈恋爱,却先跨足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是要扮可怜说好疼好累,还是凶他太野蛮不是人?   她应该害羞,把眼睛重新闭上。   于是她又要闭眼,在她闭上前,小阳春又开始亲她。   她这十几年体会过各种快乐,但从没体会过这一种难以言说的,他们又抱在一起,彼此都对这种亲密感觉着迷不已。   房间闷热,他们身上都是汗,湿黏黏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小阳春一直抱着她没放。   她窝在小阳春怀里,听见手机又响了,她踢他一下:“电话。”嗓子有些堵,她清了清。   小阳春半闭着眼,在她脸上咬了一口,才下地去门背后捡起双肩包。   她忽然没眼看,双手捂住自己眼睛。   小阳春在她头顶笑了笑,接着一阵翻包声,手机铃声贴近她耳朵。   “接电话。”小阳春说。   她重新睁开眼睛,接起室友电话,小阳春再次上床,床垫往下陷。   “我的天哪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了?”室友谢天谢地。   她清清嗓子才说:“在外面。”   “知不知道我发了多少微信给你,你一条都不回复,打你电话又不接,我多怕你出事,这里可是泰国!”室友自说自话。   她忙打岔:“抱歉抱歉,我没听见。”   “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还不回酒店?现在太晚了,你快点回来,不然我们去接你,你现在在哪?”   她只好道:“我碰上一个朋友。”   “朋友?”室友诧异,“你在曼谷有朋友啊?”   她难得心虚,让室友不用等她,她晚点再回,事实上她的房间就在楼下。   挂断电话,她看手机屏幕上一层水汽,问小阳春:“你觉不觉得这间房特别热?”   小阳春汗流浃背,手臂搭着她,脸趴枕头上说:“是热。”   被子早掉到了地上,他们身下的床单湿透了。   过了一会,两人慢慢转头,看向空调出风口,没声,也没风。   原来这两个小时,空调一直没开启。   她无语地踹他一脚,小阳春笑着把她抱起来:“先去洗澡。”然后去门口把空调打开。   她很不舒服,先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忍着脏,她围上酒店的浴巾出去。   地上的衣服都被捡起来扔在湿床上了,小阳春说:“睡这儿。”边上还有一张单人床。   墙壁不隔音,她抓着浴巾,坐在床沿听着水流哗哗响,天人交战两分钟,她还是决定回自己房间。   要跟小阳春同床共枕一晚上,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份害羞似乎姗姗来迟。   她脱掉浴巾,换好脏衣服,走到浴室门外,隔着门对里面喊:“我房间在3012,我先下去了,明天早……”   她话还没说完,浴室门霍地打开,小阳春赤着身,浑身是水地将她捉了进去。   她吓一跳,血往上涌:“你脸皮怎么那么厚!”   小阳春说:“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薄了?”   “我当然厚不过你!”   “哦,那承让。”   小阳春把她捉到花洒底下,她被从头淋到脚,鞋子是凉鞋倒没事,但她身上这套衣服自然没法再穿出门。   她像只熟鸭子,红烫红烫地又被翻来覆去洗了一遍。   小阳春带了两套换洗衣服,他把余下一件T恤扔给她。她把他推出门,穿上衣服后翻出吹风机吹了几下头发,半干后她走出浴室,见小阳春穿着件裤衩,坐在沙发椅上,捧着碗饭狼吞虎咽。   酒店刚把餐送上来没多久,他的盘子就空了一半,她问:“你多久没吃了?”   “上车后到现在。”   那是挺久,她捧起她那份,说:“我的给你点?”   小阳春把自己的盘子递过来,她没动:“吃剩了再给你。”   小阳春扯了下嘴角,满不在乎地收回盘子,继续吃他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肠变软了,她还是先把食物分他一半才开始吃。   酒店的单人床很小,睡两个人实在挤,但这晚他们谁都不抱怨,脸对着脸说了半天话。   “大一九月底开学。”小阳春说。   “我们学校九月一号开学,开学一个礼拜后就军训。”她说。   “哭了给我拍张照。”   “你瞧不起谁?”   “你高一的时候不就哭了?”   “我就故意嚎了两嗓子。”这么幼稚的事她以后都没再做过。   小阳春笑笑,莫名其妙又搂着她吻。   她舌根开始发疼后才睡,这一觉她睡得极沉,身体像跑完马拉松一样疲惫,第二天她眼皮睁不开,窗帘漏出的一丝光提示着她时间。   再次清醒时已经到了下午,她忘记了她之前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已经跟室友打过电话,她趴在枕头上又给室友发了一条微信,室友忙着玩,回复她:“知道了知道了,回去你再给我老实交代!”   可惜她暂时回不去,二十岁的男人不知餍足,她在这间房里又呆了一天。   第三天,她终于能穿上她那件曾被花洒冲湿的衣服,趁着同学都在外,她下楼去换了一身,她没让小阳春进屋,毕竟房间不是她一个人的。   换好衣服,她和小阳春顶着炎炎烈日出去玩,中午找一间商场吃饭,餐厅在三楼,手扶电梯停着不动,不知道坏没坏,也没任何标志,有人直接步行上梯。   三楼很近,小阳春拉着她正要往上走,她扯住他手臂说:“坐电梯。”   小阳春说:“有你这么懒的?”   “你现在不就见到了。”   结果找到电梯一看,维修人员正在检修,根本坐不了。   她脸在小阳春的手臂上滚了滚,小阳春说:“快点,待会儿来不及吃。”   她认命地再返回电梯,说:“要不是这家网红店我盯了很久,我真想换一家!”   她刚踩上楼梯,后领被小阳春一拽。   “干嘛?”她抢回领子。   小阳春把她赶到后面,然后弯腰,握住她双腿,将她往上一背,她诧异过后立刻从善如流,抱着小阳春的脖子,在他耳边亲了一口。   小阳春迈得飞快,眨眼就背她上了三楼。   下午的时候,小阳春按照原定计划要赶回柬埔寨,他只带了两套衣服,原本就只能陪她两天,他母亲还在暹粒等着他。   她很想让小阳春别走了,到时候跟她一起回国,可她又觉得这种话太腻歪,而且显得她多稀罕他似的,更何况就算回国,他也要回芜松镇,而她要回老家。   她不愿做这种缠人的事,所以很潇洒地跟他吻别了。   之后行程切换到了清迈,四天后,他们一行人旅游结束,顺利返回国内。   她跟小阳春每天都聊微信,偶尔会视频,父母送她的这部手机内存小,如今系统常需要清理空间,她把其他人的聊天记录都删了,唯独她和小阳春的对话,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会反复看。   她想他,也会告诉他,但从不说的情深,他也是,说想她的时候像在说天气真好。   小阳春回芜松镇后,她刷到了方柠萱和苟强发的朋友圈,他们三人又聚在了一起,有时吃饭有时玩,她隔着屏幕看他的生活,把照片放大,从他脸上捕捉他的心情。   这天已到了八月中下旬,她收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某音乐制作人,她怀疑她可能遇上电信诈|骗了,挂断电话后她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   小阳春没回复,他直接打来电话。她听见他那边有人问:“这套房子怎么样?”   小阳春朝对方说:“稍等。”   她好奇:“你在哪?看房子?”   “嗯。”   “你看什么房子?”   “我现在在你学校附近。”   她莫名其妙:“我学校附近?芜松中学?”   “Y省理工大。”   她一愣。   小阳春似乎在跟别人说着什么,说了两句后,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他道:“我九月底才开学,所以打算在你大学附近租个房子,短租一个月。”然后又低声说,“这样可以和你多呆二十天。”   她家饭店就在家楼下,她深呼吸,跑下楼,拐出小区后直奔饭店,穿过嘈杂的人声,她冲向收银台说:“妈,我想提前去大学适应环境!”   两天后,她拖着两只行李箱,满头大汗抵达Y省,小阳春擦了擦她贴在额角的湿发,接走了她的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期待下一个周四~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奶黄包睡觉了、五月s 2个;Sillyplay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月、叶昔、倩倩、ee49333 2个;豆芽菜、月半妞XL、努力吃很多饭看很多书、suying007、rambler075、慢吞吞小姐、霎儿晴、辣子雕、下次不要熬夜看书了、阿梅、今儿木有雪、淡定、那朵花儿、星儿、33556827、小添儿、Kimwly、蛇六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8418501 39瓶;陌上缓行 35瓶;奥利奥饼干biu 20瓶;WHSP30、路上春色正好、奶香炸鸡柳、season、五五二、劈叉的猪猪Dann、万物生长之门 10瓶;静 9瓶;京遇 7瓶;LwLwLwL、长腿青蛙、采蘑菇的藤藤菜、22574952、反正靠不上我、神秘阿猪、茶凉了、不正常菌、豆沙卷 5瓶;夏末伊始、粉饼 4瓶;ss、今儿木有雪 3瓶;澹澹、41777028、千玺宝贝 2瓶;不下雨了、青柠、人间蜜桃、麦兜、星儿、cool 1瓶;   ☆、第 23 章   八月的Y省炎阳似火, 她觉得自己像块被放在铁板上的鱿鱼,再烤下去就焦了。   她是坐了七个半小时的高铁来的,到站正好三点多, 小阳春路上遇到大堵车。   她出站后左右打量,决定走左手边, 不一会就走到了高铁站外。   小阳春赶到时, 她已经在行李箱上坐了十五六分钟,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听到辍―辍―的声音?”   小阳春挑眉,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了她的意思, 但却故意说出南辕北辙的话。   “你想吃烧烤?没问题, 晚上请你。”他说。   她噎了下,然后好笑地踢他一脚:“你听听,我脚底板都被烤焦了!”   经过正午的暴晒, 室外的水泥地就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她穿着平底凉鞋, 脚底板滚烫滚烫。   小阳春完全不给面子地戳穿她:“这块地方是阴的。”   她说:“我刚挪的位置。”   “难得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自己的智商。”嘴上说着这样的话, 他的手却细细地擦了擦她额角湿漉漉的头发。   她没好气地撇开头:“下次别让我等,我最讨厌等人。”   小阳春不为所动地将她的碎发往后拨:“知道了。”又问, “就两个箱子?”   她屁股这才离开行李箱,小阳春接走她的箱子, 又去买了两瓶饮料,两人搭出租车离开。   上车后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喝完半瓶饮料, 她问小阳春:“你怎么跟曲阿姨说的?”   小阳春道:“她跟老年团出去旅游了,要玩一个月。”   “这么久?”   “她说再不出去玩,以后就没得去了, 上了七十岁的老人,旅行社不怎么敢接。”   她从没意识到旅游是有年龄限制的,她想了想她父母的岁数,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再忙碌,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   可似乎这世上多数的成年人都在忙碌,她一路过来,高铁站的工作人员,餐厅员工,出差旅客,以及现在在前面开车的司机,他们都在为生活奔波。   她也成年了,要不了多久她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她对小阳春说:“希望那个音乐制作人靠谱。”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小阳春不解地朝她看,她咬着饮料瓶口眨眨眼,小阳春一笑,偷搂住她的腰。   小阳春租的房子就在理工大边上,从校门口算起,步行十二分钟就到,她跟在他旁边坐电梯,故意找茬:“你怎么肯定是十二分钟,一分不差?”   “我走了两个来回,计时了。”   她沉默了一下,小阳春大概误会了她的这份沉默,所以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这才开口:“原来你都寂寞成这样了。”得多无聊才能计时两个来回?   小阳春:“……”   他转头看向光可鉴人的轿厢门,在门开的一瞬间,朝她屁股用力一拍。   她屁股绷紧,下意识去看电梯监控,随即去追着小阳春打。   这片小区据说新建没多久,房东装修完房子不自住,就为了出租,小阳春是这套房子的第一位租客。   他伸出胳膊让她打了两下,敷衍地说:“你手不疼?”进门之后他先把空调打开,“我本来还看中了一套40平的loft,上下两层整体空间比这里大,装修也更高档,价格差不多。”   她问:“那你怎么租了这套?”   “你说呢。”他在40平的loft和60平的小两居室中选择了后者,还能为什么,“你不是不肯走楼梯?”   “哦……”她单纯地说,“我倒也不介意你每次都背我。”   小阳春作势要打她,她像从前那样把脸戳他面前,来啊!   但小阳春没像小时候那样凶巴巴地让她滚,这次他上前一步,将她压在了鞋柜边的墙上,怕她磕到头,他手掌垫到了她脑后,吻却气势汹汹。   成年人的粗暴和小孩子的粗暴截然不同。   他们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   房子在二十楼,楼下就是小区泳池,她见成天都有小孩泡在里面,她也有些蠢蠢欲动,但她没带泳衣,还得找时间出门去买。   她趴在阳台上,回头对小阳春说:“后天见完那个音乐制作人,你顺便陪我去买泳衣。”   小阳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抬头看向她,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手忽然伸进她衣服里。   他手机还拿在手上,机子滚烫,游戏打斗声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头顶烈日炎炎,脚下小孩嬉戏声不绝于耳,光天化日,她一时半刻大脑宕机。   接着,小阳春上下捏了捏,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她,说:“知道了。”   她看着小阳春又走回了客厅,一口气没上来。   到了后天,她在小阳春的陪同下去见了那位音乐制作人。她先前上传到网上的歌,原先只是小范围的受欢迎,最近传播范围扩大,她的歌越来越火,这位音乐制作人想找她合作。   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到钱数,她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心情飞腾,全然把买泳衣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小阳春也没提,直接带她回了小区,进单元楼前,他先去快递柜取了一个包裹。   她不知道小阳春什么时候买了东西,上楼一拆,包裹里是三套女士泳衣和两件男士泳裤。   泳衣都很保守,不露腰不露背,她举起一件在身上比划,小阳春边按着手机,边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量过,尺寸没问题。”   她也知道尺寸没问,“你量过什么?”她问。   “你身体。”   她忽然想到前天他在阳台上莫名其妙对她做的事,忍不住说:“你还需要量?再说买泳衣不用量!”   她说不出太明白的话,但小阳春显然一听就懂,他忽视了她前一句的质疑,回应她后一句:“现在知道了。”   他把她拽到沙发上,一只手臂圈住她脖子,两手打字,“站着不累?”他说。   她被锁住不能动,瞄向他手机,见他在淘宝输入理工大的地址,她问:“你在干嘛?”   “以后方便给你买东西。”他低头,更方便地亲了亲她的嘴。   小阳春很喜欢圈她脖子的这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玩手机,她正好躺他胸口,脖子被他圈着,她的头就不能动,他游戏打到一半,会忽然低下头吻她,或者电影正播到精彩处,他会突然咬她的脸和耳朵。   他热衷于一切亲近她的事情,她也喜欢和他密不可分。   他们在这间异乡的小房子里尽情忘我,不愁学习也不愁柴米油盐,他们对彼此永远都是嘴上高傲,身体却在互相出卖。   八月末,小阳春第一次单独陪她过生日,她十九周岁,二十虚岁,小阳春买了一把细蜡烛,先插一根让她吹。   她莫名其妙。   小阳春催她:“吹啊。”   她吹灭了。   小阳春再插一根,又把之前她吹灭的那根再点上:“再许个愿。”   她猜到了他的把戏,吹灭这两支后,她说:“人家男朋友都是补齐前二十年的生日礼物,不是让人吹二十遍蜡烛。”   小阳春不搭理她,再插第三支:“继续。”   她坐在地上按住茶几:“不。”   “继续吹。”   她说:“我没肺活量了。”   “嗯,那我帮你。”   她以为小阳春会帮她吹蜡烛,结果小阳春将她按在地上,帮她做了一回持久的人工呼吸。   她这才知道他就是故意在等她那句话。   她的性格,这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了如指掌。   九月一日开学,她的作息恢复了正常,晚上不能外宿,她中饭和晚饭都和小阳春一起吃,九月八日正式军训,她每天都筋疲力尽,却依旧坚持每天两次出校,他们相聚的时间在一点点缩短,她夜里开始焦躁,在她军训结束的前两天,小阳春必须返回英国了。   小阳春原计划可以多陪她二十天,因为她提前跑了过来,这次他们独处了整一个月,出租房在最后一天清扫干净,他出发的时间是上午,她没法送他。   她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想他推着行李箱的样子,想他独自走在机场的样子,想他沉默地看着三万英尺高空的样子。   她仰头,天空刺目地让人无法睁眼。   远处一片树叶飘落,她恍惚地意识到,秋天到了。   这之后,时常都有风吹,落叶也常飞,下一次见面,她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英国实行的是一年三学期制,圣诞假期和复活节假期的时间都很短,只有暑期大约和国内一致。   小阳春不可能每次假期都回来,像她高复那年,他就一整年都没回。   到了十二月中旬,小阳春没有回来,她就知道今年的圣诞假期,他依旧不打算回国了。   元旦假从周六开始放三天,她换上了厚实的羽绒衣,周六和同学玩一整天,周日她独自闲逛到学校边上的那个小区。   泳池里的水已经抽干了,她托腮坐在泳池台阶上,无所事事地望着小孩追逐打闹,坐到脸冻红,手脚僵硬,室友打电话催她去跨年。   她兴致不大,但又想找点事打发时间,于是她和几个室友一起坐公交车去市中心。   跨年夜的市中心商业街,人山人海,声音震天。   她跟着室友走,逛了一会,手机响了,是小阳春的电话。   她没戴手套,走了这点路也没能让身体热起来,她手指头有些僵住了,第一下没能划动手机,第二下才划开,太久没喝水,又一直吹风,她嗓子有点干哑:“喂?”   “在学校?”小阳春在那头问。   “我在外面,跟室友在跨年。”   “……在哪里?”   “市中心这边,怎么了?”   “给个地址,我现在过来。”   “……你现在在哪?”   “你学校门口。”   她迅速把定位发过去,发送的时候手指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她给手指头哈了几口气,站在街角不再走动。   脚步络绎不绝,放眼全是欢声笑语,她站到一家店铺的台阶上,时不时地垫脚往远处眺望,冻出了鼻涕,她翻出纸巾擤了一下,扔到前方的垃圾桶后,她又站回高高的台阶。   足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高个身形从出租车上下来,四下一望,然后大步跑向她。   她笑起,等人跑近,她从台阶跳向他,他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本来没打算来。”他说,“但就是来了。”   她冰冷的手摸了摸他的脖子,他面不改色,趁着混乱夜色狠狠将她吻住。   远处有疯狂的电音和喧闹的人群,只有这个街角,在月下无人打扰。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耳朵听见主持人在呐喊――   “3、2、1――   2018,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歌声清幽,像催眠曲,车子稳稳地行走在凌晨的夜色下。   后座,喻见闭着眼,靠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梦呓般地说:“你抽烟了。”   是个肯定句。   孟冬侧了下头,看着她,低声道:“下次不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倒带看腻了吧~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25390550、酥~~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 8个;没完没了 3个;叶昔 2个;慢吞吞小姐、辣子雕、倩倩、rambler075、那朵花儿、月半妞XL、万物生长之门、 鹿港小镇、40628019、吃了吗?、ee49333、阿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五二 50瓶;五月s 25瓶;梨花溶月、抹茶布丁、雪诺 10瓶;ss、爱上2018 5瓶;静 4瓶;41777028 3瓶;木头丫、夏末伊始、kiwi 2瓶;splendor、苏打气泡 1瓶;   ☆、第 24 章   车载音响的音量并不高, 但后座的人讲话声音太轻,所以蔡晋同一个字都没能听着。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听,那若有若无的男女对话也许是他日有所思?   他看向后视镜, 镜中的喻见似乎睡着了,头靠在孟冬肩膀, 而孟冬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 并没有把人推开。   于是蔡晋同立刻否认了自己的不自信, 他不动声色地将歌曲音量调到最小,盼望后面的两人再说些什么。   孟冬没留意车里的歌声忽然变小,他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侧。   他的下颌有些痒。   喻见的羽绒衣帽子很大, 她睡着后帽子不知不觉往上蹭, 隐隐盖住她侧脸。   帽圈上的毛蓬松柔软,时不时地挠他一下,他的脸只要微微一动, 这几撮毛就挠得更加起劲。   孟冬感受着自己的下颌,再看挠在喻见脸颊上的灰色软毛, 灰与白, 色彩对比强烈,很难有男人会对这样一张脸硬下心肠。   他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贴着喻见脸颊的帽圈。   用力太小,帽圈推开又回来了, 一丝丝烫人的气息缠在他手掌心,是喻见的呼吸。   喻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但因为他的手离她近,因此手心也被她蹭到了。   喻见又小声发出一个音,让人别吵。她的样子乖顺又依赖。   孟冬的手停住, 垂眸看她。   她睡得迷迷糊糊,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留心,根本无法察觉。   孟冬慢慢收回手,轻轻地握拳,一侧肩膀始终保持纹丝不动的僵直状态。   天黑加上有雾,蔡晋同车子开得很慢,他一心二用,可惜再没听见后座两人说话。他又悄悄瞟了好几眼后视镜,愈发笃定自己的推测,孟冬不像一个对异性能绅士到这种程度的人,喻见更不会因为睡着了就糊里糊涂贴近陌生人。   他脑中又开始抽丝剥茧一出爱恨纠葛,前方路面突然冲出一条狗,他一个警醒,紧急刹车,幸而车速一直是慢的,轮胎都没发出刺耳声,但心跳控制不住,他还是惊了一下。   喻见在睡梦中往前扑,孟冬下意识地迅速将人捞回。   喻见倏地睁眼,意识却还停留在让人沉迷的梦里,她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人手臂圈着,她脸颊贴住对方,含糊不清地问了声:“怎么了?”还想缩腿继续睡。   前面蔡晋同心有余悸地回答:“没事儿,碰一瞎狗,吓我一跳。你们没事儿吧?”说着回头,下一秒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   喻见后知后觉,她目光往上,见到一张五官深邃的男人脸,她腾地起身,但一根粗手臂圈着她脖子,她在这人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她两手用力拽了下这条胳膊,孟冬随即放开她,她立刻坐好。   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间,思想还没有跟上动作。   车子缓缓发动,孟冬对边上的人道:“刚突然刹车,你差点砸到前面。”   喻见拎了拎扭起来的帽子,说:“谢了。”   胸腔一阵阵鼓声,她理了理衣服,双臂环抱在胸口,妄图把这声音盖住。   她又对蔡晋同说:“歌开响点。”   “哦,好嘞。”蔡晋同调回之前的音量。   喻见捋了几下头发,脸朝窗外看,没看见什么风景,玻璃上隐约映出边上那人的脸。车一停,她立刻去开门,车门上着锁,她催促:“开门。”   咔哒一下门才开,她利落地下车,跟车里的人告别:“再见。”   到她家了。   蔡晋同觉得喻见这次动作格外迅速,他摸摸下巴,边开车出小区,边跟后视镜里的人闲聊:“跟你一道,我还怀旧了一次,我上回参加这种跨年还是大学的时候,工作之后根本没时间,尤其是跨年夜,我之前带的那些艺人虽然都没什么名气,但小通告也不少,跨年晚上的工作邀约最多。”   孟冬问:“喻见这次跨年夜没任何邀约?”   原本蔡晋同是不会跟外人谈及喻见的工作的,换做十小时前,他一定会有技巧的答非所问,但如今孟冬问他,他坦然地回答:“有几个邀约都被推了,她打算今年陪她家里人跨年,但这是老早前的事儿了。”   孟冬道:“她就接了一档录播的晚会?”   “是啊,”蔡晋同说,“就接了一档,现在想想也不错,还好没多接其他工作。”   车子刚刚开出小区,孟冬的手搭在旁边座位,他侧头看了看,又抹了几下,像在精心擦拭。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停车。”   “怎么了?”蔡晋同没停。   “喻见落东西了。”   “她落什么了?”蔡晋同慢慢靠边。   孟冬拿上东西,推开车门说:“我给她送进去,你在这儿等一下。”   蔡晋同说:“行,那你跑一趟。”没说他再开回去,也没说应该他去送,孟冬说什么他都随他。   孟冬下了车,手搭在车顶,弯腰对里头的人说:“喻见手机号给我报一下。”   这下蔡晋同有点犹豫。   “太晚了,敲门怕吵到她爸妈。”孟冬道。   蔡晋同使劲点头:“行行行。”   孟冬独自返回小区,走到喻见家门口,他看了看面前的短栅栏。   栅栏不防人,手往里就能开锁。   他抬头看窗户。   这栋别墅不算大,二楼一间房漏出些许光,他拿起手机,拨出刚得到的那串号码。   喻见进家门时轻手轻脚,她上楼后没先去洗漱,也许是因为刚在车上睡过一觉,所以她头脑清醒,身体却发懒不想动。   她把脱下来的羽绒衣随手撂小沙发上,往地上一坐,她抱着腿发了会呆,然后起身,翻出根皮筋把头发一盘,再次在卧室翻找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时,一抽屉的东西已被她清理到了地板上,深更半夜电话响,她没来得及看号码,立刻先按接听。   低沉的嗓音像坐在轻飘飘的云朵上,从彼端落到她耳边。   “喻见。”   喻见一顿,拿开手机看了眼号码,过了一两秒,她重新贴回耳朵:“哪位?”   孟冬没做自我介绍,他盯着亮灯的窗户说:“你东西落下了,出来拿一下。”   喻见也没再问他是谁,她说:“我没落东西。”   “落了。”   “我落什么了?”   “你出来吧,我在你家门口。”   喻见从地上爬起来,拉开一道窗帘缝往外瞧,隔着阳台看不太清,但别墅栅栏外确实站着一个人。   她放下窗帘转身,正要说话,突然卧室门被叩响,叩了两下,门就被推开了。   喻母探头进来,皱着眉说:“我怎么听见乒铃乓啷的声音?”瞟见一地乱七八糟,她把门彻底推开,“你又在找东西啊?”   喻母更年期,夜里盗汗睡眠极浅,稍微一点响动就能把她吵醒,喻见没想到关上房门也不能完全隔音。   喻见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把你吵醒了?”   “也不算,我本来就睡不着。”喻母进来问,“你刚回来?怎么还没去洗澡。”   “就去了。”   “你在找什么?前几天我看你也在找东西,还没找到?”喻母那时以为喻见在找吉他,但显然不是。   喻见说:“没什么,你快去睡吧。”   “我去喝点牛奶,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喻母嘀咕着出去,“你也早点洗洗,别弄得太晚,地上东西不想整理就放着,明天我帮你整理。”   喻见追出去:“我给你去倒牛奶,你回房吧。”   “不用不用,你别管我,你早点睡,我看你现在没以前精神。”喻母挥挥手下楼。   厨房一整面窗户正对栅栏,喻见看了眼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紧紧跟下楼。   喻母打开厨房灯,边开冰箱门边说:“你跟下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老眼昏花。”   “我也喝点牛奶。”   “要给你热一下吗?”   喻见说着“好”,不动声色地走近窗户。   她往外面看,栅栏外的身影还在,三更半天,乍一看有几分吓人。她把手机翻身放料理台上,过去拉窗帘,喻母拦住她:“诶,别拉帘子。”   “早上再拉开吧。”喻见把窗帘拉到底,又迅速去拉另一扇。   “我想开窗透透气。”喻母过来重新拉开。   喻见阻止:“晚上不安全。”   “我知道,喝完牛奶就关上。”   喻见没理由再反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别墅栅栏外空无一人。   “你要是怕冷就上楼。”喻母关心道。   “不冷。”喻见捧起热牛奶,捂了捂手,然后悄悄翻开手机看一眼,仍在通话中。   喻母喝着牛奶问她:“你晚上去玩那个什么跨年了?”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一个人去多冷清,你看佳宝,现在做什么都有她老公陪她。”   喻见笑笑,低头默默喝牛奶。   喻母点到即止,说多了怕喻见逆反。   牛奶喝得很快,喻母喝完她自己的,说:“你快喝,我把杯子洗了。”   喻见直接抽走母亲的空杯子:“你上去睡吧,杯子我洗。”   喻母见她喝得慢吞吞的,也不想等:“那好吧,你喝完赶紧休息。”   喻见点头。   脚步声上楼,喻见放下牛奶杯,拿起自己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听,只有一片寂静。   她正准备挂电话,突然眼前覆下一道阴影,不知道是不是她在这短短十分钟内心底冒出过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所以在乍见到这人时,她只有一声因为条件反射而形成的惊呼,这声小小的惊呼也被她卡在了喉咙里。   孟冬站在厨房窗外,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   她头发盘得随意,碎发全落在了腮边,情绪稍显激动,她呼吸有些急促。   “吓到了?”孟冬问。   “……你说呢?”   孟冬笑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的。”   卷着的纸,喻见一看就知道是吴悠悠的那幅画,她愣了下,却没接。   “很晚了,拿着。”孟冬说。   “不是我的,这是你买的。”喻见拿起牛奶杯,打算喝完剩下的。   孟冬直接将画递进窗户,放到水池边,然后盯着喻见,一字一句地说:“希望新年快乐,喻见。”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但这一声不像跨年那刻的祝福,仿佛融进了岁月,在道一声未来。   窗外是冬日的草丛,幽深又静谧,喻见对上他双眼。   “对了见见,你待会儿别忘了关窗。”喻母从厨房门口冒出来。   喻见心一跳,倏地转头:“我现在就关。”再回头,窗外人影已经消失,她砰一下立刻把窗户关上。   “你牛奶还没喝完?喝不下就别喝了。”喻母说着进来。   喻见拉下窗帘,把画卷藏在底下,说:“喝得下。你怎么又下来了?”   “不是忘了提醒你吗。”喻母道,“你喝吧,杯子还是我来洗。”   喻见咕咚咕咚把大半杯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她问母亲:“妈,我那部旧手机呢?”   “什么旧手机?哦……”喻母想起来了,“我早卖了呀。”   “卖了?”   “你都不要了,还留着干什么,反正也很旧了,我几十块钱卖掉了。”   喻见不再吭声,她拧开水龙头说:“杯子我洗吧。”   喻母道:“不过你还一部手机,我给你收起来了。”   喻见一顿。   “卖掉的那部是当年我给你买的,用久了内存太小,又卡,你后来不是自己买了一部嘛,说不用就不用了,我看还新的很。你这手机一直放在杂物盒里,去年收拾房子,我把你的杂物盒放到书房去了,书房抽屉都空着。”喻母问,“你找了几天,就是要找旧手机?”   喻见从书房拿回手机,关上房门,她坐到床上。手机打不开,电量早耗尽了。她翻出充电线充上电,看了一会儿黑色屏幕中央的电池图标,然后去浴室洗漱。   洗完出来,手机已经自动开机,她头发没擦干,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拿出自己现在正用的这部手机,拨通号码。   充电中的手机,铃声悠悠响起。   几年过去,她不管不顾,它没成为空号。   水珠滴在屏幕上,漾起一圈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可别问别墅的安保措施,这种别墅就是这样的,低低的那种栅栏,没素质的人会随意打开栅栏进来的,别墅也没有泳池大花园,但房门关紧也很安全。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梅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6006384 2个;Kimwly、ee49333、某某、小添儿、辣子雕、叶昔、rambler075、月半妞XL、倩倩、慢吞吞小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在水一方 36瓶;想喝奶茶 20瓶;京遇 18瓶;张秀211 14瓶; 鹿港小镇 13瓶;哈哈哈哈、22335174、五月s、27668005、卷卷 10瓶;是庄、HiHiYannis、爱上2018、九卿 5瓶;执我之念、今儿木有雪 3瓶;无心掩饰的有心、体重不过二百、苏打气泡、23680106 1瓶;   ☆、第 25 章   夜阑人静, 门窗紧闭的卧室就像一个在黑暗中隔绝出来的、无人能够窥探的隐蔽空间。   喻见缩腿靠在床头,把旧手机置于膝盖上。   这是她在大一那年的冬天,用自己挣得钱购买的第一部手机, 内存比原先的那部大许多,足够她塞满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换机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那些她日夜翻看, 早已烂熟于心的聊天记录导入新机。   她擦去屏幕上的水渍, 点开微信。   里面一堆未读消息。   当初她弃号突然,许多好友没通知到位,这些未读消息就是那段时间收到的。   有人问她在哪, 有人问她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读书了, 有人问她身体状况,还有人找她吐槽身边事。   她那时朋友不少,有点头之交, 也有偶尔互诉心事的三两好友,这几年大家各奔东西, 或忙于工作, 或忙于生活,联系都渐渐少了, 如今再看这些未读消息,恍如隔世。   她不紧不慢, 一条一条点开来看,似乎是在怀念昨日友谊, 又像在拖延如今时间。   终于, 所有未读信息看完,她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在屏幕即将转黑的那个瞬间, 她点进了黑名单。   她的黑名单里只有一个人。   房间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时间的变化,黑夜逐渐褪去,所有的计时工具都开启了新的篇章。   新一年,旭日初升。   孟冬在早晨六点四十醒来。   昨晚入睡时已经过了两点半,大约他习惯了这种紧张的睡眠时间,所以他睁眼时没觉得太困倦疲惫。   他看着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视机,下床做了会儿简单的运动。   等听完一段早间新闻,他进浴室冲澡,冲完澡出来准备穿衣服,他拿起昨天那件毛衣。   想到什么,他闻了一闻,接着拿起外套也闻了闻。   没有烟味。   但他还是把这身全换了,从衣柜里另找出一套穿上。   自助餐厅里还保留着跨年夜的喜庆装饰,孟冬拣选完早餐,坐到靠窗位置,一边看手机,一边吃东西。   蔡晋同的那位小朋友工作效率很高,昨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已经连同稿件一起散到了网上,照片中他后脑勺的纱布很显眼,算作是对“夜会型男”这条新闻做出了最有力的澄清。   但与此同时,又有关于喻见的其他新闻,在这一年的第一天登上了热搜。   孟冬放下咖啡杯,滑着手机一目十行,没多久蔡晋同的电话打进来,他告知对方他在自助餐厅,挂断电话后他继续看新闻。   蔡晋同刚起床不久,简单洗漱了一下,没有整理头发,因此他出现时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   他装了一盘吃的坐到孟冬对面,打着哈欠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孟冬说。   “看新闻了?”蔡晋同扫到孟冬手机,即使是倒着看,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醒目的“喻见”二字。   孟冬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说:“你比昨天淡定。”   “那是,”蔡晋同笑笑,边吃着食物边说,“昨天那种路人爆料主要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今儿这个,是早料到的,跨年晚会上的节目被删,喻见不上热搜谁上热搜?”   今天满屏都是“喻见节目被删”这些关键词。   孟冬问:“有公关计划么?”   蔡晋同轻轻叹口气:“你也跟喻见相处几天了,你觉得她这些日子看起来怎么样?”没等孟冬回答,他先说,“她淡定的像事不关己,你说她自己都不着急,我一个新来的,再着急能怎么办?”   孟冬嚼着面包,过了两秒说:“你看起来倒很尽心尽力。”   蔡晋同认真道:“职责所在。再说了,喻见是我目前为止接手的最大牌的艺人,现在情况未明,谁敢说她一定就死了?我也是在打赌,赌一个好前程。”   蔡晋同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因为他坦承了他的私心。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下巴朝桌上的手机撇了下:“你信网上说的,喻见偷歌吗??”   孟冬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没有回答他。   蔡晋同没能从孟冬表情中窥探出什么。   他们二人在酒店吃早餐时,喻见正躺床上翻看关于自己的新闻。   才看了一会儿,突然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卧室忽然被推开,喻母跑进来,焦急地说:“见见,小区外面来了好多记者!”   喻见立刻下床。   “我刚准备去买菜,谁知道刚出门就看见了一堆记者,还被人认出来了,记者一直追着我。你爸在外面跟保安说话呢,让他们别放记者进来。”   喻见出道至今,对家中隐私保护得很好,假如不是这次她出了负面新闻后,紧跟着家里饭店也发生了意外,媒体没那么轻易就找出她家里人。   她父母住在这里不是秘密,被媒体获悉也是早晚的事。   喻见没走到阳台,她隔着窗帘往外望,楼下聚集着不少人。她问:“楼下那些是谁,邻居?”   “是啊,都是邻居。”喻母跟在她边上,“记者现在进不来,保安也不让他们进,但这些邻居总赶不走他们。昨天那新闻一出,他们这是都知道你回来了,现在外面又一堆记者,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来看热闹!”   邻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喻见看见有个小孩在垫脚打开栅栏,边上的老头在同小孩说话,不像制止,倒像在指导。   喻见正要叫喻母下楼,不远处喻父正巧跑回来,撞见这一幕他立刻出声,喻见听见那老头说:“小孩子闹着玩玩嘛……”   喻父喻母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小市民,买把青菜要讨价还价,还希望菜贩能多送把葱,看见食不果腹的流浪老人和小孩,他们又会慷慨地提供衣食和钱财。   他们向来与人为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又怕碰上记者说错话,给喻见惹麻烦,又担心万一跟邻居吵嘴被记者拍到了,依旧是给喻见惹麻烦,因此他们一时束手无策,成了无头苍蝇。   喻见知道他们的心事全是她,于是她干脆利落地给表妹打去一通电话,然后对父母说:“你们收拾几件衣服,先去佳宝那儿住几天。”   喻父喻母第一反应是不同意,但在家里坐了会儿,见屋外邻居不散,保安也说记者还没走,他们又觉得避出去更安心。   他们让喻见也一起去。   喻见摇头:“他们眼尖着呢,我就不走了。”   “那你怎么办?”   喻见安抚父母:“我住在自己家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没什么怎么办。”   表妹在工作走不开,托了同事过来接人,车子大大方方地停在别墅门口,喻见看着父母上车后就放下了窗帘。   已经过了中午,她懒得做饭,昨晚跨年夜家里剩菜多,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盘,微波炉一热,将就着吃了。   蔡晋同打来电话时她刚把脏盘子放进水池,洗碗机专用的洗碗粉不知道被父母放在哪里,她没找到,正犹豫要不要手洗。   蔡晋同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起床,她拿着瓶洗洁精说:“我家外面现在人满为患,我想睡也睡不着。”   蔡晋同问:“怎么了,记者找你那儿去了?”   “嗯。”   “要不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家里要是来客人,我邻居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那你今天不打算出门了?”   “出门干什么,让他们多个拍摄素材?”   挂断电话,喻见挤了一些洗洁精,慢慢地把碗洗了。   她今天终于如愿不用出门了。   酒店里,蔡晋同放下手机说:“今儿没女人了,就咱们兄弟俩,要不喝几杯,就当放个假?”   虽然今天新闻闹翻天,但蔡晋同的心情莫名比前几日都要轻松,他今天起床最担心的是,他接下来要怎么“帮助”孟冬恢复记忆。   他怕他演不好。   孟冬看了眼蔡晋同撂一边的手机,问:“喻见没事?”   蔡晋同道:“她算是我见过的心理素质最强的艺人了。”   孟冬靠向沙发背,手里转着自己的手机。   今天依旧有雾,他和蔡晋同没出酒店,两人吃饭聊天,打发时间,直到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左右,桌上的菜刚刚清空,蔡晋同喝得面红耳赤,手机突然响了。   孟冬听见了喻见的声音。   喻见一整天没出门,她下午听了会儿歌,晚上没吃东西,洗完澡又看了会儿电视,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把电视机和灯都关了,估不出几点,她窝进被子里继续睡,要不是咚一声响,她应该会睡到天明。   父母不在家,她进房后就没关卧室门,这声异响不知道是她做梦还是从哪传来的,她怕是自己听错了,所以掀开被子又仔细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她捂住右耳又试了一次,依旧没听出来。   她蹭了蹭枕头准备继续睡,但晚饭没吃,这会儿肚子竟然有些饿。   睡不着,她开灯下床,走出了卧室。   走到楼梯口,她把灯打开,灯光刺眼,她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在上楼梯。   动作快过尖叫,她转身跑进卧室,脚上拖鞋绊了她一下,她忍着疼,锁门报警一气呵成。   蔡晋同接到电话时,警察还没上门,喻见听到屋外一声惊呼,不敢出去看情况,她打给蔡晋同让他赶紧来处理。   蔡晋同酒醒了,孟冬快他一步离开沙发:“车钥匙!”   上车后蔡晋同才反应过来,他和孟冬都喝酒了,他忙道:“我们叫个的。”   孟冬没理他,他第一次开这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蔡晋同赶紧系安全带。   车子风驰电掣闯进雾夜,蔡晋同紧紧拉住安全把手,大呼小叫:“你慢点儿啊,你看得清路吗,你小心车!孟冬,孟哥――”   孟冬置若罔闻,横冲直撞,在小区自动杆前才急踩住刹车,车轮磨出刺耳声,拉杆升起,他又油门到底冲进去。   蔡晋同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车一停,他滚出车先干呕了两下,眼见孟冬去拍门,他赶紧跟了过去。   门没人开,孟冬调转方向,踩进草丛,走到厨房窗外。   窗户大敞,早被人撬开了,他扶着窗框跳了进去。   蔡晋同跟在他身后,窗台有些高,他从没试过跳窗,脚提上去试了几下,他才学着孟冬的样子跳了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但楼梯亮着灯,有个男人倒在楼梯口,像是摔昏迷了,孟冬从厨房一路跑出,一脚踹开地上的男人。   蔡晋同听见这人发出一声闷哼,应该是疼醒了一下,再抬头,孟冬已经几步跨上了楼,叫着人:“喻见?喻见?”   一间卧室门霍一下打开,暖融融的光从里映照出,喻见站在光中,孟冬一顿,随即大步上前,一手捉住她肩膀。   “没事?”   喻见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摇头:“我没事。”往孟冬身后看,“小偷还在不在?”   “晕楼下了。”孟冬上下打量,“没伤到哪?”   “没有,刚碰了个照面我就跑回卧室了。”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喻见拧了下眉,胳膊太疼,她往外抽了抽。   孟冬手掌按住她头顶,轻轻收了收手指,她发丝缠在他指尖。   酒味浮在喻见脸上,喻见没再动。   蔡晋同在楼下守着小偷。   警察比他们来迟两分钟,物业是跟警察一道来的。   小偷已经醒了,他是被喻见吓到,从楼梯上摔下来才昏迷的,现在需要送医。   他自称不是贼,是喻见的粉丝,但蔡晋同观察了一下,怀疑这个人可能是娱记,这些事需要他出面处理。   警察做完笔录就先走了,说明天再跟喻见联系,蔡晋同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   物业也准备离开,走前叮嘱喻见有事可以直接给他们打电话,喻见先前没记过物业电话,这次问他们要了号码。   人都走了,喻见脚疼,这回是真的崴到了,她坐沙发上揉着脚腕。   孟冬问:“你爸妈呢?”   “出去住了。”喻见说。   蔡晋同问:“要不要通知他们?”   “不用。”喻见不打算把今晚的事告诉父母,要是上了新闻,那到时候再说。   孟冬看了眼她的脚,没说什么,他道:“你收拾收拾,今晚别住这儿了。”   喻见刚才也想过出去住一晚,她不想让自己涉险。但今天动静闹得大,她又觉得没人敢再上门,因此她摇摇头:“没必要。”   蔡晋同站孟冬:“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先住出去再说。”   孟冬站在喻见边上,又说一遍:“去收拾一下,快。”   喻见摇摆不定,最后觉得自己安危排第一,于是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就收拾几件,把该带的都带上了,出房门的时候见孟冬站在楼梯口,她脚步停了一下。   孟冬等她出来,看她一眼,直接拿走她的行李,先走下楼。   喻见扶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剩最后几步时,前面孟冬回头,突然箍住她的腰,把她提下了楼。   喻见双脚轻轻落地。   蔡晋同正在跟公司那边的人打电话,见他们出来了,他无声地询问了一句,喻见点头,蔡晋同继续讲着电话,跟着他们一道上车。   孟冬开车,蔡晋同坐副驾,喻见坐后面。   蔡晋同上车后下意识地抓了一下安全把手,喻见朝他看了眼,倒没人想起酒驾这回事。   车子慢慢开回了酒店,蔡晋同仍在不停打电话,孟冬去前台开房。   喻见戴着帽子围巾等在角落,没多久,孟冬朝她走来,把房卡给她。   喻见看了眼房号,在孟冬隔壁。 作者有话要说:  喻见那个偷歌究竟是什么我还没写出来,所以别说你们又看不懂啦~是我根本还没写明!这可是很关键的情节。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橙月、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5个;倩倩、猜猜我是谁、辣子雕、叶昔、月半妞XL、豆芽菜、慢吞吞小姐、阿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宋晨 30瓶;考试加油鸭 29瓶;五月s 20瓶;Summer、笑死人 10瓶;乔裕 8瓶;豆沙卷 5瓶;可口可乐 3瓶;夏末伊始 2瓶;体重不过二百 1瓶;   ☆、第 26 章   这一层套房的房间格局都相同, 浴缸摆在客厅,书桌靠近阳台,商务风中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风情。   喻见进门后先脱外套, 然后把阳台门打开,通一下自然风。   “你帮我叫点吃的。”她把窗帘往边上撇, 对蔡晋同说。   她胃有点抽痛, 这老毛病不算是胃病, 只是偶尔会感到不适,她妈总说她是被工作熬坏的,经常小题大做, 晚上尽量不许她吃得太油腻, 要养胃。   今晚倒是什么都没吃,现在又饿又疼。   蔡晋同拿起座机问:“你想吃什么?”   “我来吧。”孟冬直接抽走蔡晋同手里的话筒。   喻见看他一眼,卷起袖子去卫生间洗手了, 没有说什么。   洗完手出来,她对这两人道:“你们回去休息吧, 今晚谢了。”   “谢什么谢, 我是你经纪人。”蔡晋同坐在沙发上发微信,今晚发生这样一出, 估计有的熬夜了,他道, “反正你还要吃饭,我等你吃完再走, 公司那边有什么回复我也能直接跟你说。”   喻见看向孟冬:“你呢?”   “我自己也叫了点吃的, 跟你一起吃吧。”   孟冬看喻见没吭声,他也没有客气一句介不介意。   他自顾自地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卷起毛衣袖子, 顺便调了调房间温度。   喻见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她收回视线,也做起自己的事。她把行李放进卧室,先把洗漱用品和手机充电器这些东西都理出来,然后给表妹发了两条微信,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让她帮忙瞒一下父母。   餐食很快送上来,孟冬去开的门。   一份粥和一荤一素是喻见的,孟冬多叫了两份爽口的汤,蔡晋同喝了一口,觉得肠胃舒服不少。   喻见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喝粥,白粥熬得很软糯,里面什么都没添,她就着一口素菜喝下小半碗粥,大约喝得快了,她眉头微微一皱。   孟冬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勺子,看到喻见忽然一副直挺挺的,像是在吸气收腹的模样。   她今晚穿的是件修身V领的灰色打底毛衣,布料紧贴身体,曲线轮廓分明,所以脊背挺得过直,一看就能发现她的异状。   孟冬问:“怎么了,不舒服?”   蔡晋同视线离开手机:“怎么,你哪儿不舒服?”   喻见胃里在抽,她憋着气,坐得直直的,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有点胃疼。”   “你有胃病?”蔡晋同说,“要不要给你买点药?”   喻见摇头:“不用,我不吃胃药。”说着筷子伸向荤菜。   啪――   筷子撞击,一声脆响,香气四溢的肉滚落盘中。   孟冬打掉了喻见夹着的肉。   喻见捏着筷子愣了下,抬眸看向坐在侧位的人。   孟冬神情自若:“为你好。”   喻见语气平静:“你喝多了吧。”   孟冬舀勺喝一口汤:“没醉。”   喻见善解人意:“那最好。”   蔡晋同抱着手机,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喻见重新把筷子伸向荤菜,孟冬忽然开口:“三年前我爸胃穿孔,住院做了手术,胃穿孔当晚他也是不听劝,喝了很多酒。”   蔡晋同立刻把手机放下,故意问:“你三年前的事也想起来了?”   但大概他声音太小,在场二人的目光全不在他身上,所以他没得到任何回应,只听到孟冬在继续说。   “那一年我陪着我爸,终于把他公司的债务还清,这块大石头压在他身上两三年,他忽然一身轻,非要把一瓶珍藏了有些年的酒开了,说要跟我喝一杯。”   蔡晋同先前只知道孟冬和他的大学同学合伙创业,过程吃苦耐劳,创业成功后他和同学又分道扬镳,这是孟冬“恢复”的去年和前年的记忆,他没想到孟冬在这之前,还经历过家中债台高筑。   他看向喻见,喻见正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那盘荤菜。他和喻见相处的这段时间,共餐机会不少,喻见从不会做出这种没礼仪的用餐动作。   他不再打岔,静静地听孟冬讲述。   孟冬个子高,茶几矮,汤碗放在茶几上,他弯着背,人离喻见很近,音量不大,像在对人耳语。   “他本来就肠胃不好,喝到一半他人就不行了,我拉他去了医院。”   他爸那两年因为公司经营不善大受打击,他也是头一回知道,人真的能在一夜之间苍老十岁。   原本意气奋发又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突然间两鬓斑白,脾气变得古怪。   债务还清,一切终于能重新开始的那个夜晚,他爸仿佛又变回了曾经的憨厚模样,眼含着泪让他去开酒。   他劝了一句,他爸没执拗也没发脾气,只是略带哽咽,声音极小:“开吧,开吧,喝一点没事。”   他拒绝不了,所以陪着他爸喝了一点,两人刚喝半瓶,他爸疼得倒在了桌上。   他没叫救护车,自己开车把他爸拉进了医院,运气好,第二天就被安排了手术。   也是在他爸术后的第三天,他在医院偶遇了他的大学同学,两人互聊了近况,在之后不久,他的大学同学成为了他的合伙人。   那段时间他一边做计划书,一边照顾他爸,因为准备接触新领域,他有很多方面的知识储备都不足,因此又联系了他的大学教授。   他的大学教授很有意思,过了一段时间邀请他去做客,用意是想把他介绍给他的小女儿认识。   教授的小女儿叫凯拉,才二十一岁,长得很漂亮,极其迷恋中国文化,晚餐桌上他看出了凯拉的热情,聊天聊到中餐时,他笑说:“中国人不是人人都会做中餐,我女朋友就不擅长,她一个人的时候更喜欢啃面包,因为她不喜欢做任何会让她感到疲惫的琐事。”   凯拉惊讶:“你有女朋友?”   “当然。”   “她也在这里吗?”   “不,她不在这里。”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久很久。”   “她长什么样?”   “她很漂亮,非常漂亮。”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   他没有多犹豫,拿出手机,翻出了她的照片。   凯拉看到后惊呼:“哇哦,她太漂亮了!”   他笑道:“谢谢。”   凯拉看着看着,又说:“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女朋友。”   教授好笑地摇头,让他继续用餐,不用理会他这个沉迷在亚洲美色中的女儿。   但凯拉并非沉迷,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她搜索出一个词条,狡黠地说:“你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我不信。”   他看了眼词条,说:“我没有骗你。”   “那好,你现在要不要打电话跟你这位女朋友聊一下今天的晚餐?”   “我想不行。”   “看吧,我猜得果然不错!”   他道:“因为我没有了她的联络方式。”   凯拉笑眯眯地说:“那是你们吵架了吗?没关系,我有她的联络方式!”   他听凯拉这样说,并没有当回事。谁知道凯拉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凯拉说:“是不是没想到我会使用你们中国的微博?”   他看见凯拉在发私信,挑眉道:“没用的,你的私信只会石沉大海,不会得到回复。”   凯拉道:“那可不一定。”   让人意外的是,在晚餐结束之后,凯拉的微博收到了消息提示。   她像孩子一样大声尖叫:“啊――她回复我的私信了!”   他正和教授在品红酒,闻言他放下酒杯,立刻走到了凯拉旁边。   凯拉发出的私信是:“你有没有一位男朋友叫孟冬?他以后是我的了!”   回复她的这条是:“你是谁?”   凯拉情绪激动,扯着他的袖子说:“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哦天哪,我为什么要打出这样一句话,她会不会误会我是个坏女人?”   他说:“不会,只要你现在把你的手机借给我。”   他没再回去品酒,而是坐到一边,开始用凯拉的手机给她发私信。   他用的却是他自己的语气。   凯拉:“我在我大学教授家,这是他女儿的手机。”   没有人回复,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还在看,所以继续发。   凯拉:“今天来教授家做客,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女儿是个中国通,很喜欢中国文化。”   凯拉:“教授的夫人做菜很好吃,但我还是更喜欢吃中餐,你今晚吃了什么?”   凯拉:“是不是没吃?”   凯拉:“我喝了很多酒,红酒。”   她的回复姗姗来迟:“你幼不幼稚!”   他想了想,给她回复:“第一句话是凯拉发的,她不相信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回复:“你喝多了。”   凯拉:“嗯。”   凯拉:“不过没醉。”   她说:“那最好。”   他笑了笑,凯拉:“我下周回去。”   之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还给凯拉的时候,向她道了声谢。   机票太贵,他等不及特价,这张机票是前两天就订好的。   几天以后,他飞机落地。   他在机场给沁姐打电话,告诉对方他回来了,他找了一间连锁商务宾馆住下,晚上前往火锅店。   他先到包厢,点好锅底后她也到了。   她很长时间没吃过火锅,想吃辣,却又怕太辣伤嗓子。   他点的是鸳鸯锅,专门舀出一碗清汤,夹起一片麻辣锅底的毛肚后,他在清汤碗里漂了漂,然后夹给她。   她不喜欢花样百变的火锅蘸了,只喜欢从汤底里直接捞出来的。   这比麻辣锅底兑清汤再煮的味道要好,虽然麻烦了些。   她吃一口就呛到了。   “还辣?”他问。   她咳嗽着说不出话。   他给她拍背,再倒水,过了会儿她才缓过来。他把她碗里咬了一口的毛肚吃了,继续给她涮菜,只是接下来,他的清汤碗盛得更满,漂得也更久。   清汤变成红油,他倒掉,再重新注入清汤。   她吃得红了嘴,长发碍事,她盘了起来,语气不像早前那么冲,但仍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问道:“你住哪?”   他报了宾馆名字。   “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把洗掉红油的菜叶子夹给她:“我四天后的飞机。”   “飞哪?”   他没说话,又下了片牛舌,才道:“前段时间我爸把债都还清了,他一个高兴没忍住,多喝了酒,结果胃穿孔住院,现在还在养身体。我在医院碰见了一个大学同学,跟他聊了聊,打算合伙开家公司。”   她筷子抵在唇边,过了会,才去火锅里捞菜。   他把牛舌漂干净后夹给她,她没动,吃了几口她自己夹的菜后,她才把那片已经凉透的牛舌给吃了。   蔡晋同看了看茶几上的那盘荤菜,是青红椒炒牛舌,他刚才尝过一口,微辣鲜香,很下饭,但因为他和孟冬才吃过晚饭没多久,他肚子还饱,所以吃两口就停了。   他问孟冬:“你们那次是和好了?”   孟冬一勺一勺舀着汤,骨瓷的汤勺和碗发出轻而脆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算,也不算。她心里有刺,我想待在她心脏边,待到生根发芽,待到她能在某一天,把那根刺彻底拔|出来。”   蔡晋同点着头。这两人始终没能回到从前,所以在那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孟冬记忆中的那次商场开幕式意外中,他们才会表现的亲密却生疏。   后来又渐行渐远。   如今听着孟冬“恢复”的一段段记忆,他仿佛也被拉进了一辆倒退的列车。   总有一天,列车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蔡晋同悄悄瞟了眼喻见,她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汤,是他和孟冬在喝的这种爽口的汤。   有两片牛舌浸在汤底,也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寂,蔡晋同一个激灵,看了眼来电,跟他们说:“估计是那个贼有消息了,我去接电话。”又看了眼时间,“哎哟,都十二点了?今晚又别想睡了!你们赶紧吃。”   然后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孟冬从小碗里夹起一片牛舌试了试,几乎尝不出辣,他把剩下那片夹进喻见碗里。   “吃吧。”他说。   长发垂落腮边,喻见看着白粥上的牛舌。   阳台门敞开,空气对流,寒风呼呼闯入,透明的白色窗帘在房中扬起,像是轻盈一挥,掸走时光的浮尘。   她夹起牛舌吃了一口,眉一挑:“好吃。”   “没吃过?”   “第一次吃。”   “你家不是开饭店的?”   “但我家没卖过牛舌。”   “吃吧。”小阳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这家火锅店在理工大附近,因为今晚跨年,所以火锅店打算通宵营业,她冷冰冰的手在进食中总算暖和了起来。火锅越吃越热,她脖子出汗,出门的时候也不打算穿外套。   羽绒衣挎在小阳春手臂上,走一半时她觉得冷了,正想问他讨回,小阳春忽然搂住她。   连她手臂一起搂得死紧,她再没觉得冷,就没开口讨回外套。   她带小阳春到理工大附近的一家酒店,今晚她准备外宿。 作者有话要说:  啊又是倒带~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沉迷小说的鸟宝宝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辣子雕、月半妞XL、叶昔、rambler075、倩倩、慢吞吞小姐、kikiw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静待花开 20瓶;万物生长之门 19瓶;爱上2018 5瓶;你 4瓶;太阳晒得好舒服 2瓶;splendor、yeasi、王大陆现女友 1瓶;   ☆、第 27 章   凌晨两点多, 打开窗户,半点声音都没。   酒店只是三星级,但房间够大, 环境卫生,窗户正对马路, 这个时间没车过, 耳边极其安静。   “开窗不冷?”   “我就说刚才怎么觉得凉丝丝的, 像哪里漏风了,原来是这房间窗户没关严。”她说。   “所以你干脆把窗户全开了?”小阳春走了过来,站她背后, 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脑袋一沉:“通一下风。”眼又往上瞟, “你冷吗?那我关窗。”   “不冷。”   她的脑袋跟着他的下巴动。   小阳春刚洗过澡,身上的味道和她的一样,是一股很浓郁的花香味。酒店提供的沐浴露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初闻时她觉得俗,现在从小阳春身上闻到, 她又觉得有些清爽。   “你头发还湿。”小阳春说。   “那你还垫着我头发。”她道。   小阳春故意动了动下巴, 过了会说:“有点口渴。”   她刚想说那去喝水啊,下一秒就感觉头皮一热。   小阳春抿住了她的头发。   他的嘴唇不薄不厚, 温温软软,不像他的表情和说话语气, 总带点冷或者嘲讽。   因为反差,所以每一次这种温软碰触到她肌肤的感觉才更强烈。   她头皮被刺激的连带后脖颈都在发麻, 她却故意问:“解渴了吗?”   “不够。”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声音很低, 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那你多舔舔。”她故作镇定。   小阳春一笑,牙齿轻磕她头皮。   这回她没忍住,眼朝上看着对方:“你也不嫌恶心!”   小阳春说:“你连自己都嫌弃?”   她道:“我头皮要掉了。”   “正好让我见识一下。”   她被气笑, 手肘撞他一下,发麻的脖颈渐渐变正常。   底下忽然一阵喧嚣,她目光被吸引过去。   是马路上走来了一群男女。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视觉上感觉离马路很近,夜色深沉,跨年夜的狂欢被这群男女带到了这里。   这群人在马路上嬉笑打闹,普通话和方言混杂,越走离他们越近,大约是被灯光吸引了,有人抬头望了过来。   咣――   小阳春把玻璃窗拉上,铝合金砸出响。他手臂长,将靠边的窗帘也一把拉了过来。   喧嚣彻底被他挡在室外,他托住她的臀走向大床。   “帮你擦头发。”他说。   她被摔在床上,一次性拖鞋还没脱,小阳春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潮湿的拖鞋吸在脚上,一时半刻掉不了。   半途她看着吸顶灯,光线时而温和时而刺眼,在一次挣扎中拖鞋终于从半空中被她甩落,她头发上的水渍最后也逐渐被床单吸附了。   这是属于她和他的第一个跨年夜,他们把这三个多月的思念尽情地诉说在彼此身上,他们无所顾忌的用着自己的方式狂欢,狂欢短暂的相聚,和终于跨过了一条时间的鸿沟。   昏昏沉沉的一觉后,午时窗帘被拉开,她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雪,她深陷在纯白中,意识混沌未明。   小阳春穿着睡袍从窗边走过来,蹲她身旁:“醒了?”   她轻轻地“嗯”了声。   小阳春亲吻她,然后将她连人带被抱起。   酒店的被子轻巧不厚,她肩膀露在外,小阳春啄了两下,动手把她肩膀遮好,抱着她来到窗边。   她眼睛醒了。   冬天的绿色都被雪覆盖住,马路暂时未铲,两侧被搭了几个雪人,雪花还在飞飞扬扬。   白的耀眼,世界被点亮。   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总能让她感到震撼。   她懒洋洋地不愿意起,就想躺在这胸膛中看雪,小阳春也没多说,只是过了会拿手挡住她眼睛。   她不乐意,想把他手抓下来。   小阳春说:“想瞎?”   “这么容易瞎?”   “你不饿?”   “不饿。”她把他的手抓了下来,指着路边正在堆雪人的小孩,“你也去堆一个。”   “幼稚。”小阳春又去挡她眼睛。   她撇开脑袋。   大约是看用手挡不住,小阳春干脆用唇来挡。   她眼睛被迫闭拢,笑闹间被子从她身上掉落,小阳春立刻把她扔回床上,朝她屁股打了两记。   她疼得倒抽口气,翻身反击。   她说不饿,小阳春也不提饿,天将黑时他们才离开这间房。   他们在附近吃完晚饭,又逛了一会儿大学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上又积起一层厚厚的雪。   她走得手脚冰冷,抱住小阳春让他拖着她走,小阳春干脆把她抱起来。   但又不认真抱,好像把她当个重量级麻袋似的,她直挺挺地挂在他胸前,脚尖随时能碰到雪地。   她不干:“你没吃饱?”   “不是。”   “不是什么?”   “你重了。”   她圈住他脖子:“你不说是你虚了?”   小阳春咬住她鼻子。   她哼哼:“别让我恶心你。”   小阳春磨了磨牙齿没松口。   她继续哼哼:“我擤鼻涕了。”   小阳春笑着咬了记她嘴唇,说:“那你试试。”   她抬起头,才发现小阳春刚抱着她一直在兜圈走,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她四下一看,脚印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大圈。   她问:“你迷路了?”   小阳春瞥她一眼,然后踢了踢脚下的雪。   她看得莫名其妙。   小阳春又用脚尖凿了凿,然后抱着她慢慢往酒店走去。   回到房间,她立刻开空调脱外套,小阳春把她揪到了窗户边,摁住她脑袋。   空无一人的白色马路中央,是一个硕大的爱心,爱心凹陷出的弧度,是小阳春最后随意凿的那两脚。   她看得直乐,脸贴住了窗户,小阳春大概觉得晚上的雪地没那么大的杀伤力,她眼睛瞎不了,所以也没再管她,自顾自地去洗漱了。   时钟走过零点,第二天元旦假期结束,她跟辅导员请了半天假,上午送小阳春去机场。   她生出一丝怨,怨他为什么不在十二月中旬,圣诞假期刚开始的时候就来。   但又庆幸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来了,他们一起走过了跨年。   她在登机口跟小阳春挥别,小阳春回头,忽然朝她走来。   “干嘛,落东西了?”她问。   小阳春一言不发地打开外套,把她包了进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清淡味道。   机场人来人往,眼睛无数。   她被藏在他的衣服底下,仰着头,承受着他急促又炙热的吻。   她忽然眼眶发热,想就这样藏在他的衣服里,和他一起登上这架远去异国他乡的飞机。   她开始数着日子。   回学校后没几天,她在文具店买了本日历,用最原始最老土的方法,每天勾掉一个数字。   数字是黑色的,她的笔是红色的,强烈的色彩对比一天天刺激着她,她忍耐着勾掉了六页之后,暑假终于到来。   这个假期她没有回家。   暑假前夕,学校附近的驾校发传单招生,她和同学一起报了名,多人一道打折力度大。她告诉父母她要学车,父母说给她打钱,她没要。   她如今收入可观,正在有计划地存钱,她觉得她没几年就能帮家里换套房子,父母也能把饭店关了颐养天年,但她没把她的这份勃勃野心告诉父母。   她告诉了小阳春。   小阳春问她:“你没打算在Y省买房?”   “在这里买房干什么?”   “以后回去工作吗?”   这对她来说还有三年时间,她不能确定,但她道:“以后不管在哪工作,我总要回家的。”   小阳春问:“你暑假不回家?”   “先不回,我先把车学了。”   “帮我也报个名。”小阳春说。   这通电话结束的当天,她没急着帮小阳春报名,她先跑到了理工大边上的那个小区。   原先的出租房里已经住了人,她只好找其他的房子,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适的,她顶着烈日连跑了八天,终于在期末考前,偶然得知出租房的住户想要转租,她不介意跟二房东签合同,立刻付了两个月的租金。   小阳春回来时,她已经独自把出租房里其他人使用过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窗明几净,床单换新,浴室里是男女双份的洗漱用品,拖鞋一大一小共两双,情侣杯情侣碗,她还买了两个情侣抱枕。   她最不耐烦做家务,可这几天,她把所有的兴奋情绪都宣泄在了劳动中,期末考后她又等了几日,然后她去机场,把小阳春接回了她亲自打扫装饰的家。   她没提前告诉小阳春,但在领着人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小阳春显然就猜到了。   他在电梯里,手掌把她脑袋一罩,就把她拖到了他胸口。   她瞥他:“你把我当篮球了吧。”   小阳春朝她脸一亲:“我不亲篮球。”   她故意把脸颊往他胸口擦了擦。   行李都安置好,晚上他们叫了外卖,第一天倒时差,第二天小阳春把她拎到了楼下的泳池。   泳池周围一如既往,每时每刻都能听见小孩的奔跑尖叫声。   她穿着小阳春去年给她买的保守款泳衣,懒洋洋的泡在浅水区晒太阳,泡了一会儿才发现小阳春不在她周围。   她四处看了看,估计他去了深水区,懒得找人,她继续趴在池边乌龟晒。   正惬意,她忽然感觉水下的小腿被捉住了,她一个激灵,边抖腿边往水里看,紧跟着大腿似乎被咬了一口,她动手去揪水鬼。   用不着她去揪,水面霍一下破开,水鬼主动冒出来。   她指责:“我差点揍到你!”   小阳春抹了一下满脸的水珠,捉住她的细手腕说:“凭你这个?”   “你以前没吃够教训?”   “多久以前?”小阳春问,“十四岁?”   她眼珠左右一瞄,没人注意,她一口咬住小阳春肩膀。   小阳春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像在摸一只猫。   等她咬够了,他还问一声:“好了?”   她说:“不跟你计较。”   他笑笑,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深水区。   她在深水区扑腾了一下午,第二天腰酸背疼地和小阳春前往驾校。   驾校位置偏僻,需要地铁转公交才能到达,天气炎热,她做足物理防晒,长袖帽子和口罩一件都不少。   暑期学车的人多,她和小阳春是同一个驾校老师,老师四十多岁,性格不错,没多久就和他们这批人打成了一片。   连续学习几天,她摸方向盘逐渐顺手,但她驾驶速度很慢,一点都不敢开快。   小阳春不同,他打方向盘就跟玩似的。   这天依旧炎热,室外温度三十多度,她待在凉棚里等待练车,即使有阴遮顶,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她把长袖脱了,口罩也摘了,就留一顶帽子,拿着小风扇不停吹。小阳春去驾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一瓶冰她脸,一瓶冰她手臂,她这才觉得好受不少。   轮到她和小阳春上车时,两瓶水早已变温了,她喝了一口就嫌弃,把水还给小阳春:“都给你。”   小阳春不嫌弃,仰头把水灌了,空瓶扔给收垃圾的阿姨。   车上冷气打得足,她上车后长舒口气,教练笑道:“今天太热了,还好你们没人中暑,要是中暑了麻烦死。”   小阳春先开,她后开,教练坐在副驾掌着脚底下的控制器,车玻璃不够挡太阳,猛烈的阳光照进来,没多久她的手臂就有一种炙烤感。   教练已经习惯了,他手臂皮肤和身上皮肤是分层的,他还有闲情逸致打开车载音响听歌。   她和小阳春轮完两遍,教练喊休息:“我去抽个烟,你们在车上凉快会儿吧。”   她笑道:“我给你去买瓶水。”   教练乐呵呵地:“好啊,谢了。”   教练走了,她指挥小阳春:“去吧,要冰的。”   小阳春刚开完一圈,他坐在驾驶座,回头手臂朝她伸,一副要打她的样子。   她身子一低躲开,笑嘻嘻地让他动作快点,小阳春把后车窗按下后才下车,她反应不及,转眼就被对方从窗户里伸进来的手给捉住了,小阳春把她头发揉乱,才放过她去买水。   她理了理头发,重新车窗关上,边听歌边吹空调,忽然微信连续响,不是她的手机,她扒着座椅往前看。   手机在驾驶座上,是小阳春落下的,她捡起来,按下车窗找人,手机在她手里,微信仍响个不停,屏幕上不显示信息,她不知道是谁找小阳春。   过了会,她看见小阳春远远走了回来,她把手机伸出窗户等着他过来拿,这时铃声响起。   阳光下屏幕反光,她隐约看见了“方柠萱”的名字,小阳春正好走近,手机被他抽走了。   “不怕晒?”他把她的胳膊拎回车里,转身走了,她看见他接起了电话。   她坐车里等,听完一首半歌的时候,小阳春回来了。   买了三瓶饮料,小阳春坐到她旁边,把一瓶放前面。她随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拧开灌了几口。   小阳春探向前面仪表台抽了几张纸巾,顺手想切歌,她及时拦住:“诶,别换。”   小阳春说:“你喜欢?”   “喜欢啊。”   “这歌多老了?”   她想了想:“反正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出生了。”她又说,“这歌不是挺好的。”   小阳春摇头:“就那样。”   她说:“我一个室友上个月在寝室连放七天这歌,每天哭湿一张床单。”   “失恋了?”   “嗯。”她又喝了一口饮料,说,“分手以后会变成陌生人,大概就是因为爱得太深了。”   《最熟悉的陌生人》,大概也是最爱的人。   歌声中,小阳春打开了另一瓶饮料,她直盯着他看。   小阳春拧开盖子,慢慢把瓶口对到嘴边,在即将触碰到嘴唇时,他叹口气,忽然侧身,扣住她的脖子,给她喂他手里的。   她“嗯嗯”地叫,然后笑着捧住瓶子,把她喝过的给了他,她喝起这瓶她没试过的葡萄味的味全每日C。 作者有话要说:  大声告诉我,明天是周几!!! ―― 感谢在2020-07-14 20:24:22~2020-07-15 20:3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ambler075、辣子雕、月半妞XL、倩倩、慢吞吞小姐、小添儿、蜜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蜜柑 14瓶;五月s、Esperanza 10瓶;岁麻酱汁 5瓶;cyanvine 3瓶;木头丫、蜜汁炖鱿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8 章   她对葡萄无感, 因为她嫌吃葡萄麻烦,要吐皮吃就得把葡萄一颗颗摘了洗干净,要剥皮吃就更烦了, 更何况葡萄的味道也就那样。   她觉得唯一能让她任劳任怨不停剥皮的水果应该只有枇杷。   因此她以前对葡萄味的果汁也没半点兴趣,从不想尝试。结果这回她莫名其妙地眼红起小阳春的葡萄汁, 一试之下意外发现口感很合她意, 于是在驾校教练回来前, 这瓶葡萄汁已经一滴不剩了。   傍晚回家的路上,她和小阳春拐去了一趟超市,经过蔬菜区时拣了两把绿色蔬菜。   她和小阳春都不爱下厨, 这两把菜的最终命运不太好说, 他们买得最多的还是速食品和乳制品,她还拿了六瓶每日C葡萄汁,小阳春抽走两瓶放回冰柜。   “喂!”她重新去拿。   小阳春把她的手臂卡在他胳膊底下, 拖着她去结账:“喝完再买。”   “跑超市多麻烦。”她说。   “这个保质期短。”   “谁说的,长着呢, 我会在保质期前喝完的。”   “你会喝腻。”   “不会。”   “我还不知道你?”   “我腻你了吗?”   她这句话五个字, 其中两个字读音相似,念起来拗口, 听起来也应该不太听得懂。   但小阳春动作一顿,侧头朝她看了看, 然后单手掐着她两颊,把她的脸左右掂了几下之后, 他重新回去拿上了那两瓶果汁。   果汁扔进购物车, 哐当一声响,小阳春睨着她,悠悠地来了句:“我倒看你敢不敢腻。”   也不知道他指得是哪个腻。   晚饭是外卖披萨配果汁, 天实在太热,她完全没有走出大门的欲|望。   已经洗过澡,她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拿起一块披萨。   披萨拉丝,她眼睛盯着电视机一心二用,动作比乌龟还慢。   小阳春也冲完了澡,一身水汽往她身后的沙发一坐,把她夹在他两腿间。   大约嫌她动作慢,他抽走了她手里的披萨,芝士丝咻地拉长再截断。   她没在意,舔了舔手指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机。   小阳春把披萨尖喂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然后就着他的手,陆续吃完半块,剩下靠边的半块被小阳春吃了。   “你脚黑了。”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她掰着脚低头看了眼:“诶,分层了。”   不该穿凉鞋,现在她的脚成了黑白两色。   小阳春说:“你搓搓看,说不定是泥。”   她没好气地往他小腿一拍:“你当我像你这么脏?”   “我脏?”小阳春两只大脚踩在她盘着的大腿上。   她顺势往后靠,胳膊撑在他的腿上,看着电视说:“你要是敢把你脚底的泥搓到我腿上,我就把你的腿毛都揪光。”   小阳春一笑,卡着她咯吱窝,把她往他身上抱。她才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小阳春的手拿过披萨后还没擦,她和小阳春在沙发上打起来。   打到一半,客厅突然一暗,她抬头看向吸顶灯,应该是灯坏了,电视机运行如常。   小阳春把她抱开,说:“我看看电闸。”   电闸在门口鞋柜上方,她上回查看电闸的时候还搬了张凳子过去,小阳春完全用不着踩凳子,他直接按了下电闸箱门。   微信响了一声,她手机放在茶几下方。她没下沙发,挂出身子把手机捞了过来。   看见对方的名字,她有几分诧异。   方柠萱:“你放暑假了吗?”   她和方柠萱自高中毕业后就甚少联络了,只是在她换了智能手机后加了一下微信。   毕竟以前她们不同班,她和对方有交集也是因为小阳春,高中毕业后她复读,对方出国,平日只剩下朋友圈点赞的关系。   她一边回复一边对小阳春说:“方柠萱突然问我有没有放假。”   小阳春已经看完电闸,他把箱盖阖上,搬了张凳子走到客厅中央,他说:“她想找人一起旅游,你不用理她。”   “她也回国了?”她问。   方柠萱父母都在英国,她以为方柠萱去年暑假回来了,今年应该不会再回。   “嗯,说是昨天刚到。”客厅小,茶几挡位置,小阳春把茶几朝沙发踢,凳子摆中央,他站了上去说,“我没理她,你也不用理。”   她躺下来,架着腿继续回复方柠萱,方柠萱倒没邀请她去旅游,而是问她有没有回老家。   方柠萱想去她老家玩。   “她找不到其他人陪么?”   她边问,边打字回复对方:“我没回去。”   “反正苟强在,”小阳春把灯罩拆了下来,“少不了人陪她,所以不用管她。”   她点点头,看向天花板:“是灯坏了吧?”   “换个灯泡试试。”小阳春把灯管摘下。   她觉得男人是天生的水电工,换灯泡换水龙头这些技能是出生时就自带的,她父亲也是,只要不是水管爆裂,水电问题他总能一手搞定。   第二天小阳春把灯管买回来换上了,假期结束,他临走前还把整个房子的水电都检查了一遍。   之所以要检查,是因为她没准备退租,她签了长租合同,打算大二开始住在校外,更自由,也更方便她工作。   大约在十天前,有个从北京来的,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女人找到她,自称是名经纪人,问她有没有兴趣签她们公司,并给她画了一张大饼。   此前她没有入行规划,她始终认为做音乐只能作为她的兴趣和兼职,而不能成为她将来的职业。   可事实上她的歌已经能让她这两年自给自足,且过得极其滋润,还让她有了买房的野心。   她开始设想跨出一步的可能性。   小阳春防心重,怕她被人骗,先调查了一番。他自己也只是个学生,没资源让他查这类公司。   这家公司刚起步没多久,规模不大,手里知名的歌手有一两个,其余皆没什么名气。   或者是像她这样,歌红人不红的。   百度的信息不能全信,可用资料也少。   因此小阳春和那位女经纪人吃了三顿饭,能了解的也在这期间尽量了解了,合同收到后他托了朋友家中的律师亲戚检查是否有陷阱,之后他才允许她签字。   女经纪人收起合同时笑着揶揄:“本来我是准备了两份合同的,怕你这个小男朋友朝我动拳头,我只好给你这份合同了。”   合同被收进抽屉里,小阳春明天就要回英国了,她那点有望成为明星的兴奋,在这会儿荡然无存。   地上行李箱摊着,一件件衣服正往里面叠,小阳春蹲在箱边上说:“阳台衣服是不是没收?”   她“嗯”了声,坐在床沿,脚往前一勾,勾起了一件叠好的T恤。   小阳春朝她看了眼,把衣服拽下来:“洗脚了?”   她脚递到他鼻子前:“你闻闻?”   小阳春把她的脚一把拖到他胸口,她没能坐稳,身体朝他扑了过去。   小阳春顺势接住她,把她往上一提,忽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她视角从低到高。   他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走,她两腿跨在他腰两侧,抱紧他的脖子说:“我恐高了啊。”   他笑笑:“哦,还想把你扔出去。”   已经走到了阳台,她转头。   阳台没封闭,夏夜里能接到几颗星星,月亮看守在侧。   楼下泳池四周空无一人,夜深人静了。   小阳春故意走到阳台栏杆边上,她死死地箍紧他脖子,但一点都不怕,她说:“那就同归于尽吧。”   小阳春没做出吓唬她的危险动作,他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道:“让你收个衣服,这么壮烈干什么?”   说着,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收衣服。”他道。   她抬头,顶上正是晾衣架,不用手摇了,她伸手就能够到。   她又气又好笑,故意按住小阳春的头顶,使劲往上,指挥着他:“下一件。”   小阳春抱着她往旁边迈一步。   “下一件。”   继续往旁边。   “还有。”   再往旁边。   夏季衣服每天都要换洗,衣服轻薄,但架不住两个人的量加起来多,挂在她手臂上,很快把小阳春的脑袋全罩住了。   晾衣架已经空了,她欺负小阳春看不见:“右边还有。”   小阳春却没动,反而在不该咬的地方咬了她一口,她“啊”地一叫,用力晃动:“流|氓!”   小阳春继续咬她。   “衣服要掉了!”   “扔了。”   “我给你扔泳池里!”   两人笑闹着返回卧室。   衣服没全带走,小阳春留了两身在衣柜。   临睡前她靠在床头弹吉他,小阳春坐在床尾,捧着她的脚帮她擦美白霜。   她一弹就弹了三首歌,小阳春问:“还差一首《冬》,你还没作出来?”   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要不转学回来吧。”   小阳春朝她看。   她没避开目光,直言道:“我想你一直在。”   静止了一瞬。   小阳春阖上美白霜,捉起她的脚,亲了亲她的脚背,然后跪步到她身边,拿开吉他,把她抱他身上,吻着她说:“迟早被你害死。”   她趴在他胸口:“我哪害你了?”   “……你说呢?”小阳春低沉道。   她心说,彼此彼此。   如果她在寿终前死了,那一定是因为这个要她命的男人。   她从前听过许多长大成人后要面对的事,尤其是曲阿姨对她的谆谆教诲。   但从没人告诉她,长大成人后她还要面对爱情。   她无法定义爱情,也无法描绘她心中的感觉,就像十几岁的时候她面对波涛汹涌的黄河,也难以用文字或语言抒发自己的冲动一样。   她的心绪从此以后被另一个人掌控,有一回她独自逛街,在橱窗外看见一只牵线木偶,她觉得她跟它没有了差别,这让她感到震惊和警惕。   可是她的四肢,甚至是每一个关节,都已经在这两年被逐一穿了线,她已经无法脱身,她每天睁眼是他,闭眼是他,连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他。   大二的寒假,她终于存够首付,回老家买了一套别墅。   别墅是二手毛坯,房东要移民所以急着卖,要价不高,她一眼相中。   父母被她的大手大脚吓到,一个劲地劝她别买,万一还不起房贷怎么办。   她有她的规划和野心,自然安抚父母,还让他们把饭店关了,早点退休,她不想看他们早出晚归给人炒菜端盘。   当然,在这件事上,父母根本没有听她的。   她换了一本新的日历,尽量让自己专注学业和工作,复活节假期太短,小阳春没有回来,她期盼着下一个暑假的到来。   但在暑假前夕,小阳春在电话里告诉她:“我有了一份实习工作,这个暑假没法回来。”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暑假打工,很多大学生都会做,但她的心还是像坠下了深渊似的。   “哦……”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她慢吞吞地说。   “你来英国吧。”   她一愣。   “正好告诉我爸我们俩的关系。”小阳春道。   她想笑一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忽然又理解了长大成人的另一面。   “我也有工作……我要去北京。”   所以她没法怪小阳春,2019年的暑假,二十一二岁的他们,已经开始了身不由己。   她去了北京,两个月的时间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每一天是兴奋且疲惫的,她把她的所见所闻都用文字和照片告诉了小阳春,小阳春也把他的工作和生活一一告诉她。   虽然她全都不懂,只能干听干看,但她喜欢对方的名字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的每一刻。   她想,做只牵线木偶,其实也没什么坏的。   直到她从北京返校,从忙碌中稍稍脱身后,刷到了方柠萱的朋友圈,她才从一堆控制着她的线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刷到方柠萱最新的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个人靠睡在电脑前的背影,近镜头的一角,是方柠萱拿着一条毛毯的手。   配图文字:“又累得这么睡着了,你着凉麻烦的是我!”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点进方柠萱的朋友圈主页。   方柠萱基本一两周发一条,接下去的一条,照片是一个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掌很大,搭在一张桌子上。   配图文字:“你该剪指甲了!”   她继续往下。   照片是两碗泡面。   配图文字:“三更半夜你跟我说你饿了,行吧,除了伺候你,我还能咋滴?”   再往前的内容,只是方柠萱的生活日常或者转发。   她又回到最上面,把这三条朋友圈反复地看,看了很久,眼睛盯得干涩之后,她在退出界面。 作者有话要说:  哦吼~你们着急吗?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辣子雕、菱角 2个;阿、月半妞XL、叶昔、慢吞吞小姐、倩倩、月游、采薇、YV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18瓶;橙月、菱角、五月s 10瓶;小茉莉 9瓶;Hortense、茶小贩、豆沙卷 5瓶;太阳晒得好舒服 2瓶;cool、calm选⒛就费尽yeasi 1瓶;   ☆、第 29 章   她看着小阳春长高长大, 看着这人从瘦小子变成大块头,看着他夜里光洁的下巴在清晨布满胡渣。   她知道他的衣鞋尺码,他无数次地将她的手包拢在他掌心, 她清楚记得她抠玩对方手指骨节的感觉。   她想她不会认错人,但假如真的人有相似呢?   更何况她了解小阳春, 他做事果断, 也狠得下心, 清楚自己要什么,比如他当年决然选择了留学英国。   他也不会贪心,买饮料会控制着数, 万事都量力而行。   他更不会踩过界, 骨子里天生自带高傲,他不想影响她高考,所以多等了她两年, 他知道苟强喜欢方柠萱,所以绝不会跟方柠萱扯不清。   是的, 苟强明恋方柠萱, 方柠萱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会积极点赞,方柠萱每一次回芜松镇, 他都会陪在对方左右。   她在这瞬间安抚住了自己,连续呼吸几次, 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最主要的是,这三条朋友圈, 完全证明不了什么, 她没法让自己拿着这样的东西去质问人。   她不想成为那种她最看不起的女人。   矫情,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无理取闹。   她把手机翻面,去做起自己的事。大三太忙,她要写作业,备考,还要写歌录歌。   大约因为这样连轴转,她很快就病倒了,发烧并伴有牙疼。   以前同寝的好友陪她去医院挂了一天点滴,第二天好友有事,她独自去了,第三天的时候好友说陪她,她不想耽误对方周末跟男友约会,所以仍是一个人去的。   她尽量控制着喝水,可中途仍需要上厕所,包包不方便拿,蹲上蹲下时她看见点滴管中血液倒流。   她洗完手再回原先的座位,位置被一个家属占了,她说这座位是她的,家属骂骂咧咧地起身相让。   她把口罩往上提,甚至想直接遮住眼睛,不用直面这让她手忙脚乱的一个人的生活。   在点滴还剩一半时,她再次刷到了方柠萱最新一条的朋友圈,她手背抽疼,是输液速度过快了,她想早点走,所以自行拨动了调节器。   她看了一眼滴答滴答,仿佛永远滴不尽的点滴,再不管什么理由,她直接拨通了小阳春的电话。   小阳春那里是清晨,他接电话时声音低沉沙哑,像还没睡醒。   她问:“你在哪?”   “嗯?”小阳春大约从她这第一句话里就听出了异常,他嗓音变得清醒,他说,“在宿舍,怎么了?”   “一个人吗?”   “我舍友昨天回家了,我一个人,怎么了?”小阳春又问了一遍。   她尽量让自己克制且理智,所以她的措辞很斯文,语气也很清冷。   “没什么,你有没有看到方柠萱的朋友圈?”她说。   “什么朋友圈?”   “她刚刚发的。”   对面音质改变,她听出小阳春开了扩音,小阳春应该是一边翻朋友圈一边问她:“你现在在哪?”   医院很吵,小阳春听得出来,她没隐瞒:“在医院。”   “生病了?”他问。   “嗯。”   “什么病?”   “发烧。”   “多久了?”   “三天。”   “怎么没跟我说?”   “发烧而已,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小阳春说:“她最新的朋友圈是前天转发的减肥文章。”   她闭了下眼,道:“你等一下。”   她把她手机里显示的最新一条朋友圈截图发送过去。   图片很寻常,只是拍到了床,没有人出镜,配图文字更简单――   “又下雨,今天只能睡睡睡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跟我的床单一样,但不是我房间。”   “嗯。”她很冷静。   她见过小阳春的宿舍,二人间环境极好,每次视频或看到他发来的照片,她都心生羡慕,国内很少有这样的学生宿舍。   大男人在生活方面懒得讲究,小阳春的床上用品只有两套可换洗,两套还是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格纹布料,是他三年前在英国超市随便买的。   她又将之前的三条朋友圈截图发送过去,问:“你见过吗?”   小阳春说:“没有。”   “那你看出了什么吗?”   半晌,小阳春才开口:“第一张照片应该是小组作业那天,总共五个人,在英国同学家里,讨论得太晚,我们都在那里睡了。我在电脑桌上眯过一会儿。”   “第二张是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拍的,看桌子是在学校餐厅。”   “第三张,我这两个月没吃过泡面。”   她听完解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似乎是如释重负,可心头大石却也正式压了下来,她心沉到底。   她重复问一遍:“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方柠萱的这四条朋友圈,是专门发给她看的吗?   她不傻,在发现苟强没有点赞这几条,并且小阳春近段时间一切如常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方柠萱的针对性。   她不信方柠萱会想不到事情会被轻易戳穿,但显然对方有足够的借口倒打一耙说是她胡思乱想。   也许小阳春会因为信任友谊而跟她大吵一架,也许她会因为不信任爱情而做出有悖于她性格的行为。   方柠萱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   她和小阳春相隔千万里,这几年和他朝夕相对的人,不是她。   她不可能每天都掌握小阳春的行动轨迹,她不知道他几点睡几点起,不知道他吃什么最近买了什么新衣服,不知道他做作业要啃哪些难啃的资料,她不知道他身边是否出现了新朋友,是否有优秀的女孩子想靠近他。   她不能接受小阳春将来会在别人身边的可能性,她开始患得患失。   她踏进了这个最最俗不可耐的陷阱。   当晚,平常从没电话联络的苟强突然给她打来电话,她一接通就听到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那几张照片怎么了,你们谈恋爱的人脑子里是不是都是屎,你知不知方柠萱现在一个人躲着在哭!”   她牙疼得厉害,第一次骂人:“我他妈不跟智障说话!”   挂断电话,她立刻找小阳春。   过了一会儿,苟强发来几条微信,不知道小阳春是怎么跟他说的,他这几条全是道歉的,他没太多解释,用得最多的词是“对不起”。   爱情这玩意儿就是这么古怪,让人患得患失,也让人心甘情愿眼瞎耳聋和失智。   她后来才知道,医院里她跟小阳春结束通话后,小阳春转头就找华人同学要了手机,见他们手机里也没方柠萱的那几条朋友圈,小阳春就把方柠萱的联络方式全删了。   但他们还有小组作业没完成,方柠萱讨说法,同学也在劝,小阳春从前在她面前嘴毒起来也不留颜面,如今他在外人面前绅士太久,方柠萱大概忘了小阳春的不耐烦和嘴毒,后来方柠萱哭着跑了,躲寝室里给苟强打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但从苟强特意打来骂她的那通电话中,她和小阳春也能猜到一二。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她和小阳春重归于好。   但夜深人静时,她又开始想,小阳春是不可能和方柠萱完全划清界限的,他们的父母都是好友,他们的家乡同是芜松镇。   可是小阳春已经做得够干净利落了,她总不能让他父母跟方家老死不相往来。   她调整好心态,过了几晚,她又开始想小阳春在英国会不会遇到某个女生,对方爱笑爱闹,会唱歌又是学霸,看他时眼含深情,待他温柔又体贴,他的目光渐渐全到了对方身上。   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遏制住这种可笑的胡思乱想。   又安抚自己,小阳春已经大三了,还有大半年,他就能学成回国,以后他们形影不离,她会勾得他移不开眼。   接下来她努力把心思专注在学业和工作中,十二月的时候她向辅导员请假两天,加上双休日就有四天,她去了一趟北京。   结果牙疼又犯了,经纪人陪她去看牙医,笑她:“行了,这么大个人了自己蛀牙还不知道,下回进录音棚你别张大嘴唱,被人看见个黑窟窿,还不笑掉人大牙。”   她捂着腮帮子说:“那你再介绍个人,正好跟牙医拿回扣。”   经纪人道:“你这张小嘴,活该疼死你!”   补牙没法一蹴而就,不知道怎么的,她又发起热,一身疲惫地回到Y省,她刚出公寓电梯,又碰见楼下邻居找上门。   楼下邻居见到她,呱呱嚷嚷:“你们家漏水啦,漏到我家里啦!”   她连忙开锁进门,只见小厨房地上一池积水,水龙头都是关着的,是水管连接处在漏水。   赔偿稍后谈,她要先解决水管和地板的问题。房东人在外地,她不能干耗,只能自己先叫工人处理。   忙碌两天,热度似乎没有了,但她牙疼升级,预约了补牙。   凌晨她趴在枕头上,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替她擦眼泪。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还以为自己没醒。   小阳春撸着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鼻翼,胡渣刺在她脸上,她才恍惚意识到时间。   小阳春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哭?”   她揩了下眼角:“哭了吗?”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她问,“你怎么现在到了?”   圣诞假十二月二十开始,小阳春说他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多转机到达Y省机场,现在天还黑,他提前数小时到家了。   小阳春说:“我算了算高铁比飞机早到,所以没转机,换了高铁。”   路上耗时更久,可她却能提前两小时见到他。   她搂住小阳春脖子,完全没嫌他下巴扎人,使劲蹭着他的脸撒娇:“家里水管漏水,房东什么都不管,全是我一个人在忙,我还要上课还要工作,我牙好疼啊……”   小阳春抱着她又亲又哄。   她长大了很久,好几年没因为闹脾气哭了,她在日出时才渐渐在小阳春怀里睡着。   小阳春回来了,漏水的善后事就全被他接手了。   小阳春陪她去医院补牙,她的包也不用时刻抱在肚子上,有小阳春替她拿了。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才算步入正轨。   牙齿补完,头两天她还不适应,老用舌头去舔,吃东西也不敢往那边嚼,连刷牙都会变速,一到那位置,手势就成了小心翼翼。   小阳春看着好笑,晚上在卫生间抽走了她的牙刷。   她刚漱口,还没开始刷,“别告诉我你想染指我的牙刷。”她道。   “你牙刷镶金了?”小阳春捏住她的下巴,“张嘴。”   “你要干嘛?”   “我帮你刷。”   她从善如流,张开嘴巴。   小阳春动作利索,没她这么磨蹭,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轻点。”   “刷不烂。”   “我怕补的那个位置掉渣。”   小阳春再忍不住笑,捏她的脸:“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你还刷不刷啊!”她张着嘴,再等下去牙膏就要被她吞进肚了。   结果因为一直张嘴说话,口水先滴落了下来,小阳春大笑着擦了擦她的下巴,她想抢回牙刷,小阳春把手臂举高。   “现在帮你刷。”他道。   “我自己来,我手没残!”   小阳春强搂住她,把她按在盥洗池不许她动,“这次认真帮你刷,张嘴。”他捏着她两腮说。   结果这次刷牙刷了十几分钟,回卧室时,小阳春的电脑信息提示不断。   他没急着看电脑,先看手机。   她问:“你妈还没回复?”   “嗯。”   小阳春母亲在柬埔寨经商,最近工作上遇到麻烦,前几天她跟小阳春说有几个柬埔寨当地人威胁她,但她已经解决了。   小阳春不放心,每天都跟他母亲联系一次,进洗手间前他跟他母亲发了条信息,他母亲现在还没回复。   她道:“你跟你妈打个电话吧。”   小阳春很少跟他母亲通过电话交流,因为沟通少,他母亲习惯说教和命令,他平常不想应付。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自然不会犹豫,电话直接拨过去,虽然响了很久才接通,但至少他母亲听起来平安无事。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害我洗澡洗一半跑出来接电话。”他母亲抱怨。   挂点电话,她扑床上抱起枕头说:“我觉得你妈是不会被人欺负的。”   小阳春按了按她的脑袋:“当我听不出你话里有话?”   她闷在枕头里说:“你电脑一直响,快看看!”   “是同学。”   小阳春近期在忙着写论文,大学最后一年,他的课业特别重。   她不吵他,抱着枕头靠在他旁边看书,偶尔扫一眼他的论文,完全看不懂。   电脑键盘响个不停,有序的律动让人昏昏欲睡,她正迷糊,忽然被人搂住了脖子,头脑清醒了一瞬,她顺势靠到他胸口。   小阳春依旧专心论文,但时不时地就习惯性低头亲她一下,瞌睡虫渐渐被亲走,她哪里还睡得着。   睁眼见到电脑光,她抬手挡了下,小阳春捉住她的手:“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又不是……”她正要说她又不是猪,看见电脑聊天界面上的文字,她戛然而止。   她英语水平一般,但日常对话没有大问题。小阳春的同学是英国人,正跟他讨论考研的事。   她转头问:“你要考研?”   小阳春说:“还没确定。”   她从他胸口离开,小阳春电脑倒在被子上。   “那什么时候能确定?”   小阳春大约听她语气有异,所以没管倒下的电脑,他说:“这几天。要真考研,至少得提前半年做准备。”   “考英国的研究生?”   “是。”   “……不能考国内的吗?”   小阳春把她抱过来:“英国读研只要一年,不管比较哪方面,都是英国读研更好。”   “我以为你还剩半年就能回国。”她道。   小阳春显然听出了她的意思,他捋着她的头发,哄她:“你大学毕业,我也正好念完研究生回国,时间刚好。”   “没有刚好。”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知道她没道理阻碍他的前途,也知道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就像马拉松已经跑完大半程,终点线近在咫尺的时候,制定规则的人突然把这根线拉远,远到她遥不可及。   她还剩下仅有的一口气,她不知道这口气能否支撑她抵达那处遥不可及。   在这一刻,穿进她四肢和关节的线仿佛有所松动。   她清醒的意识到,明明是他先在高二那年的冬天勾|引了她,如今他却远比她理智。   就像他明明早就喜欢她,却毅然选择出国留学一样。   小阳春伸手拉她,她一把拍开他的手。   这一晚她离他远远的,没睡好,意识始终浑浑噩噩。   圣诞假期不长,跨过年,再过没几天小阳春就要返回英国了。   2020年数字特别,但她还没更换桌上的日历本。   小阳春离开前两天的夜里,她陪同学庆生,七八个人在KTV唱到凌晨,她兴致不高,不唱歌也不喝酒,小阳春的信息她没回,电话也不想接。   同学中有人喝醉,她把大家送回学校附近的宾馆,以前同寝的室友拽着她,让她也睡这里。   她说:“我有地方住。”   室友喝醉了:“胡说,你敢住外面,小心宿管抓你!”   其他同学也来拉扯。   她根本斗不过这帮耍酒疯的女生,没好气地被她们按在了床上,又被她们盖上棉被。   小阳春在外面拍门的时候,她差点就要睡着了。   同学去开得门,她从床上坐起,诧异地望着门口。   小阳春四下扫了一圈,才退后一步,站在外面说:“穿上衣服出来。”   有人没见过小阳春,悄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她没答,把羽绒衣穿上了,这回同学没来拦她。   一走出客房,她手腕就被小阳春拽住,出电梯时他还没放。   她问:“你怎么找来的?”   小阳春没答。   她使劲抽手,小阳春用力将她一拽,半拖半抱把她弄回小区。   她后来才知道小阳春在附近找了她两个小时,她和一帮人进酒店的时候,他正隔着马路望着她,他在外面等了半天,以为她这晚不回来了,所以才上去把她捉了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小阳春把钥匙往鞋柜一扔,钥匙先砸上墙,划出一道痕。   “我什么时候闹了?!”她不甘示弱。   她和小阳春从小打到大,除了初次见面那一次货真价实的争执,后来他们再没认真吵过一次。   这是他们长大后第一次认真吵架。   “我们这样永远见不着面和分手有什么区别!谁知道你在英国会认识什么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英国看我?那回暑假我把我房间东西全换了一遍,就等着你来!”   她喉咙撕痛,小阳春下颌紧绷,他们谁也没让谁。   直到小阳春拖着行李箱离开,他们也没和好。   小阳春要先去柬埔寨看他母亲,再转机回英国,她在学校考试,没有去送他。   她捏着笔,按着卷子的手指甲泛白,心脏从抽痛渐渐变得平静。   她身上的线断了一根。   下课回家,她打开冰箱,看见保鲜碗里是剥好的葡萄山竹和龙眼,冰箱门上还有六瓶新购的味全每日C葡萄汁。   小阳春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到柬埔寨了。”   她把保鲜碗放桌上,打开盖子,先吃了一颗葡萄,再吃一粒山竹,再吃一颗龙眼。   窗外落着雪,美得像一幕电影。   那时的她不会知道,后来她和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她和小阳春再一次见面时,已经恍如隔世。   风拂过,白色窗帘缓缓落下,酒店客房里依旧菜香扑鼻。   蔡晋同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对他们说:“我猜得没错,那根本不是贼,就是个狗仔。他见你爸妈上午的时候坐车离开小区了,怀疑你也藏车里走了,你们家没人,所以他才想趁天黑摸去你家找你的料。”   喻见捧着碗,慢慢尝着牛舌,明明不太辣,可她却觉得喉咙被刺痛了一下。   “哦。”她说。   孟冬夹起下一片牛舌,放进汤碗中。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迟到啦,内容太多啦 - 感谢在2020-07-17 20:29:46~2020-07-18 21:0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心雷@@雷晨??、叶昔 2个;慢吞吞小姐、倩倩、五月s、粉饼、月游、月半妞XL、辣子雕、蜜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天的茉莉、慢吞吞小姐、春暖花开 5瓶;豆沙卷 4瓶;夏末伊始、爱上2018、太阳晒得好舒服 2瓶;柠檬露、不下雨了、coo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0 章   这一幕被蔡晋同尽收眼底, 他总算知道是谁把牛舌夹进汤里的了。   他打量这二人。   一个麻烦接连不断却总淡然处之;一个举止自然地伺候人,完全当他是瞎子。   只有他劳心劳力忙得团团转,他心里有些不得劲。   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满打满算,这是他陪喻见回来的第五天, 时长已经超出他原本的计划。   时间就是金钱, 更何况是明星的时间, 再拖下去,损失惨重。   早解决孟冬,早走!   蔡晋同坐回沙发, 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 说:“我还收到个消息,孟冬失忆的事情已经泄露了。”   孟冬和喻见朝他看。   蔡晋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孟冬道:“你可能不清楚,你要只是受点轻伤, 那外界不会抓着这个不放,但你要是受重伤, 虽然谁都知道这事儿跟喻见本人无关, 可人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同一件事会变成不同的性质, 喻见会遭受到源源不断的攻击。现在你失忆,这跟受重伤一样, 甚至人家会更猎奇,新闻只会炒得更大。”   蔡晋同把轻重分析完, 才道出主旨:“所以我现在就求老天开开眼, 赶紧让你记忆全恢复了,免得明天的新闻雪上加霜。你加把劲儿再想想,还能想起什么?”   孟冬没开口。   蔡晋同指着青红椒炒牛舌:“比如对你和那位都有意义的其他菜, 小鸡炖蘑菇?”   孟冬睨他一眼,又往汤碗里下一片牛舌,然后轻轻把碗朝喻见跟前推了一下,才说:“没这印象。”   蔡晋同道:“那比如……东坡肉?北京烤鸭?酸菜鱼?毛血旺?”   喻见没再夹牛舌,她垂眸吃起已经见底的白粥。   孟冬不开腔。   蔡晋同不死心:“你都想起三年前的事儿了,那四年前的事儿应该很容易联想起来吧?比如你家是怎么欠债的,哦对了,你一直说你大学同学是你合伙人,那你到底在哪儿读的大学,这总该想起来了吧?”   两人都沉默是金。   蔡晋同叹气,看向喻见,出杀手锏:“你自己的事儿也不能再拖了,这都来这儿好几天了,这样,你明天无论如何先回北京,去趟公司。我就留下负责孟冬,看这情况,还有的耗。”   喻见喝着粥问:“能通航了?”   蔡晋同说:“明天要还是有雾不能飞,那就坐高铁。”   “有票么?”   “我现在看看。”蔡晋同拿起手机。   孟冬一直看着喻见,此时说:“再盛点?”手朝她伸。   喻见把碗给他。   孟冬打开粥碗盖子,给喻见盛了一勺。   蔡晋同翻着手机道:“有高铁票,上午下午都有,要不给你买近中午的吧,你能多睡会儿,到北京的时候天也还没黑。”   喻见没意见:“好。”   “你身份证号报一下。”蔡晋同道。   哒――   孟冬阖上粥碗盖子,继续喝自己那份汤。   汤已经半温,其实这样的温度入口刚好,不烫喉咙,又没凉透,入胃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边喝边说:“四年前,那一整年我都在工作。那是我爸负债的第二年,他心理其实已经垮了,除了脾气变得暴躁,他还有自杀倾向。”   蔡晋同手指还点在“铁路12306”的个人信息页上,他惊讶地张着嘴,目光不自觉地觑向喻见。   喻见捧着碗,忽然抬眸盯住孟冬,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吃惊不比他少。   “我做过计划,该怎么挣钱,什么时候大概能把债还清,到哪一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那瓶安眠药,在我的所有设想之外。”汤勺倾斜,汤水涓涓地流进碗里,孟冬看着汤往下坠,说,“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她,随便说几句什么都行,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爸的安眠药一直藏在卧室抽屉里,那天他想找一份文件,书房没找到,他想去他爸卧室里看一看。   他爸说:“肯定不在我房间。”   “我找找。”   他爸紧跟着他,等他翻了一会儿,又说:“都说了肯定不在我房里。”   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爸神色没什么不同,但他爸从不会这样跟着他。   他装作没发现,搭着他爸的肩膀走出了卧室,半小时后他折返,翻遍卧室的柜子和边边角角,最后在放置内衣裤的抽屉底下,摸出了一瓶安眠药。   他把瓶子摆在他爸面前,他爸来抢,他抄起瓶子进了卫生间。   那晚家里一片狼藉,他们父子谁都没睡,第二天他守在他爸床边,等他爸闭上眼,他才回客厅。   他想找她,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可她早已把他拉进了微信黑名单,手机号也已经弃之不用。   他算了算时间,又往她的号码里面充了半年话费,然后给她发微信。   “睡了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爸买了瓶安眠药。”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把药都倒进了马桶,我爸来抢。”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给了他一拳。”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儿子打老子。”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现在想见你。”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其实不止现在。”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看了会儿满屏的聊天记录,退出微信,仰头靠了片刻,又去拨她电话。   依旧是关机状态。   他一整天没合眼,听着那句“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沙发旁的边几上有只烟灰缸,烟头已经有四个,他手上还夹着一支正燃着的烟,睡到烟头烫手,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头疼欲裂,他把手机放一边,开始投入工作。   他不是不能联系她,那两年沁姐就是他们之间的传声筒。   她的事他都知道,他的事他也让她清楚,他不想有一天,他们见面的时候她对他已经一无所知,待他宛如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   但到底隔了太远,也隔了太多人,他没法知道她什么时候头疼脑热,没法知道她为了工作又熬夜到几点。   他的生活也一样,他不告诉对方他爸企图自杀,对方就完全不会知道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蔡晋同自认为他自己不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他在这种处处可见刀光剑影的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成虚与委蛇和铁石心肠。   但听孟冬讲述他”恢复“的这段记忆,他心里竟难得的不舒服起来。   一个人大男人,抽着烟,跟一个不会得到任何回复的微信号诉说他的心事。   他没法想象。   有些瞧不起,也有些如鲠在喉。   到底是多爱,才会走到这一步?   蔡晋同平复了一下心绪,问孟冬:“再往前呢?”   “再往前?”孟冬讲述的语调很慢,仿佛真的在努力寻找失去的记忆似的。   “五年前,我爸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开始负债。我没法停下,得完成学业。”   蔡晋同才算过孟冬和喻见的年龄,所以他一听就觉得时间上有误,他问:“你五年前还在念大学?是念硕士吗?”   孟冬道:“不是,我重修了本科最后一年。”   蔡晋同觉得孟冬不像是期末考不及格,需要延迟毕业重修的那种人,因此他问:“你怎么会重修?”   孟冬没答,他点了点蔡晋同面前的汤:“快凉了,喝吧。”   “谁还有心思喝汤。”蔡晋同把汤碗推远,“你不如一鼓作气把记忆全恢复了,你再回忆一下,你那位到底是为什么把你微信删了?怎么后来你们俩就成这样了呢?”   蔡晋同从阳台回来时落地玻璃窗没关严,此时起风,白色窗帘又被吹扬,太过醒目,无法让人忽视,话题仿佛被打断。   因此有几秒沉寂。   窗帘缓缓落下,孟冬的声音低沉且轻:“因为我迟到了。”   仿佛耳语,讲给谁听。   蔡晋同没听见。   哒――   这回是喻见放下了粥碗,碗底磕到了茶几。   她对蔡晋同说:“你电话也接到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其他消息,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蔡晋同道:“谁说没其他消息?”   喻见说:“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那不是吵你睡觉?”   “没事。”喻见起身送客。   “不是……”蔡晋同坐沙发上不起来,“你今晚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讨论讨论呢。”   喻见准备打电话叫工作人员来收餐具,她已经拿起座机话筒,“讨论什么?”她问。   “今晚……不是,是昨晚。”蔡晋同道,“昨晚狗仔偷闯你家这事儿,铁定瞒不住,这件事上,舆论导向肯定站你,大部分人这点儿是非黑白还是分的。但有一点你别忘了,这狗仔偷进你家到底是想找你什么黑料?”   他自问自答,“无非就是想找出你偷人歌曲的证据,你亲自作词作曲的成名作,哦,原来真是偷别人的?”   喻见拿着话筒,还没摁下号码,她转头朝蔡晋同看。   蔡晋同目光不避不闪。   他先前就说了今晚有的熬,已经到这地步,那就熬吧,他一定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在今晚全都收拾了。   喻见入行这些年一直稳扎稳打,只唱歌不演戏,没绯闻也不闹幺蛾子,不争又不抢,像她这样圈里圈外口碑都极好的已经为数不多,这也要归功于喻见的前经纪人,喻见和对方的关系胜似姐妹。   变故出在两周前,网上突然有人发文,说喻见的三首以季节为主题的成名曲,其中两首是窃取了别人的创作成果,同时附上链接。   链接端是一个小众音乐论坛于2014年发表的两首歌,一首《夏》发布于当年11月,一首《春》发布于当年12月,演唱者没有伴奏,只是清唱,女声一般,当年没引起人注意,帖子点击也只是个位数。   在该网友发文后,帖子点击量暴涨,小众音乐论坛的服务器一度瘫痪。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两歌和喻见的成名曲几乎一模一样,而网络上有迹可循的,喻见最早发布这两首歌的时间,为2015年1月初,晚于对方一两个月,彼时喻见高二。   网络瞬间沸腾,都说哪有什么音乐天才,原来是小偷而已,还质疑,既然早有了春夏秋三首歌,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没写出《冬》?   原来不是江郎才尽,而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创作,她自然无法延续。   攻击和谩骂随之而来。   公司质问喻见,喻见只说没抄,但她拿不出证据,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人早于她,发布了她的原创作品。   公司想联系当年发布那两首歌的女生,可相隔太久,对方最后一次登录时间也是2015年,当年注册没有实名制,如今根本无迹可寻。   那段时候,喻见的前经纪人家中出事,正在办理交接,喻见的负面新闻一出,众人都以为对方会暂时留下,但对方在家庭和事业中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   他在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接手喻见,旁观喻见风轻云淡的行为处事,他当时猜对方是不是因为感觉被前经纪人抛弃了,所以才心如死灰,不辩也不挣扎。   如今在看,也许另有隐情,因为变数出现了。   他看了眼孟冬。   这是喻见的故人,喻见的过去曾有对方参与。   白天的时候他曾问过孟冬,信不信喻见会偷歌,孟冬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两人都在,他在那辆倒退的列车上坐得已经够久了,也该到终点了。   2020年……   他还记得孟冬的淘宝购物记录,最后的显示时间就是2020年。   六年前。   孟冬把汤勺撂碗里,手臂搭着大腿,撩眼看着喻见。   喻见没按号码,她站了一会,把话筒放回座机,道:“你不是让我写书吗。”   蔡晋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啊。”   “我这几天也在想过去,想起不少。”   蔡晋同试探着问:“你想起什么了?”   喻见坐回沙发,轻轻地说:“想起那年冬天。”   大雪纷飞,她坐在她和小阳春的家里,独自吃完对方亲手剥好的水果。   他走时满城白霜,呵气成雾。   她在这个寒冬,收到两条篇幅冗长的短信。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是福尔摩斯,我的笔可以交给你们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5390550 2个;纯纯的冰糖雪梨、叶昔、阿梅、安~小方、辣子雕、豆芽菜、倩倩、慢吞吞小姐、月游、云中仙盟倾城、38647733、蜜柑、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童帆 88瓶;hJ 20瓶;大佬女朋友、流年逝水、五五二、静待花开、在水一方、season 10瓶;兮 9瓶;路上春色正好、番十一 5瓶;你 4瓶;木头丫、蓝色沉淀、柠檬露、不下雨了 1瓶;   ☆、第 31 章   那是春节前夕, 她尚未从学校返家,因为还有部分音乐工作没完成,家中缺少设备, 她打算在除夕前两天再回。   父母没意见,小饭店生意太忙, 她回去他们也不能陪她, 他们更支持她工作,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不许熬夜,要按时吃饭,过年新衣服买了吗?你自己多买几件新衣服, 打扮得漂亮点, 别老想着存钱。”   她全都乖乖应下。   新衣服上个月就买好了,是小阳春送给她的。   早上她起床时眼皮沉重。   前一天工作到凌晨三点多,现在也不过才上午九点, 睡眠不足六小时,头脑浑噩, 但再躺回床上, 她又睡不着。   索性打着哈欠起床了。   她在浴室刷牙的时候摸了摸毛巾架上的毛巾。两条毛巾都是白色,区别在于一条角上是雏菊图案, 一条角上是蜜蜂图案。   蜜蜂图案的毛巾是小阳春的,干巴巴的。   她刷完牙, 把小阳春的毛巾和牙刷牙杯都用滚水烫了一遍,然后放到阳台, 打算等出太阳的时候晒一晒再收进柜子里储存。   她去冰箱找吃的, 才想到冰箱已经清空,只剩下最后一枚鸡蛋。   她懒得倒油洗锅,把鸡蛋用清水煮了, 她边吃边打量地面和家具。   已经很久没打扫了,她打算去完超市回来再做家务。   超市离小区不远,坐公交车十几分钟就到。她裹着厚实的羽绒衣出门,地面积雪未清,她踩出一串脚印,购物回来时脚印已经不见,重新被雪覆盖了。   她拎着两袋子食物,专挑雪厚的地方踩,一路踩进小区,她的手指已经被袋子勒红。   东西太重,她经过泳池边的时候把袋子放到地上,甩了甩手,又哈几口气。   实在太冷了,东西也买得太多了,她有些走不动,突然有点想家。   身上这件外套要洗了,她不嫌脏地坐到池边,休息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小区里的雪景拍了几张照,然后发朋友圈。   但又不知道该打什么文字。她平常发得少,小阳春也是,他们都不爱把生活发给别人看。   她低头打了一个“冬”,然后一想,又删除了,指头划了划屏幕,许久之后,她还是打出了那个“冬”。   才一会功夫,手又变得冰冷,她手指缩回衣袖,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来了两条短信。   已经很少收到十一位手机号的短信了,如今的短信基本都是广告垃圾,她把短信点开,看到一大片文字。   “喻见,很抱歉之前的事让你不开心,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还是决定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但还有些话,是我一直想告诉你,却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在你出现之前,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亲人。小时候我希望,长大后我、他还有苟强,我们三个能住在一个房子里,一起学习一起生活。   等到真的长大后,我才发现,我的愿望早已经改变,我希望那个房子里,只有我和他。   可是你出现了。”   “我不会说是你横插进了我们的生活,你才是第三者。但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假如你没有来芜松镇,我和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在英国会住一起,他会爱上我,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英国,他的家人早就已经是我的家人,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每当我这样想,我就忍不住嫉妒你,可是每一次我发完朋友圈,又忍不住后悔和害怕,我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这不该是我做出的事,所以他现在不再理我,我真的不怪任何人。   但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想去争取。等他这几天回到英国,我会告诉他,我决定和他一起申请研究生,继续留在英国,假如他要读博,我也会跟着他。我真的不想给你造成困扰,我现在把我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只是希望你能谅解。”   这几段文字篇幅太长,她还划了几页。   她和小阳春一样,早就把方柠萱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她没想到方柠萱会给她发短信。   她劝自己别上当,可眼睛忍不住又看一遍,尤其是那句“我决定和他一起申请研究生”。   文字像被施了魔,能把人的心绪搅浑,最后她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回口袋。   坐得够久了,该上楼了,她还要大扫除。   她深呼吸,从地上站起来。   大约是她没怎么进食造成低血糖,又或者是白茫的雪色让人头晕眼花,又也许是其他可能。   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她一脚踏空,跌进泳池。   剧痛蔓延,她努力从冰雪中爬起。   她仰头能看见她的公寓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条蜜蜂图案的白色毛巾,她用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洗了,又用滚水烫过,她仿佛能闻到太阳晒后的清香。   阳台往里,由次卧改成的小书房中,她的歌还没收起来。   高二那年冬天,她在窑洞山上远望悬崖,伴着那幅画,她写下这首歌的第一个音符,如今已经五年。   好像有人在雪天的窗户后面捂住她双眼,在她耳边说:“想瞎?”   雪花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这个冬天是白色的,寒冷又漫长。   小阳春走之后,她去买了新的日历本,迟迟翻不过第一页。   这一天,没人划去那个黑色的日期,雪连续下,阳台上未干的毛巾冻结了。   她住进了医院,右耳骨断裂。   从小到大,她没生过大病,最多发烧感冒或者牙疼,这是她第一次在医院过夜。   昏迷后醒来,身上轻伤,伴有脑震荡,意识起先很模糊,右耳的剧痛使她无法让头脑保持清醒,她辨认着声音,努力让自己镇定。   后来医生替她缝合完右耳后安慰她说:“幸好雪够厚,你人没大事,要不然……总之命保住了就该万幸。”   她捂着左耳说:“我右耳好像听不清了。”   医生说:“你耳朵里有淤血,还需要做个详细检查。”   她捂着左耳的手还没放下,医生的声音听在她耳中,又轻又浑又单薄。   她不敢告诉父母,她头脑有些混乱不清。   但她心里并不是很怕,总觉得外伤养好后应该就能没事了,详细检查只是必走的流程而已。   夜里她睡不着,一直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半天,她始终没打开微信。   第二天做完详细检查,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复原。   她并没觉得松口气,原本不是很怕的心,反而收紧了。   她确认,她的右耳现在没法辨认方位。   下午的时候母亲给她打电话,说:“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少拿几样,反正过完年你又要马上去北京了,去完北京再回学校,赶来赶去多不方便。”   她依旧不敢告诉父母,却不得不告诉他们这件事。   她语气尽量轻松:“妈,我出了点事。”   跟母亲通话结束后,她又给经纪人打去一通电话,告诉对方她年后不能马上工作,经纪人问原因,她如实告知。   这之后,她呆坐病床上,终于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   等了很久他都没回。   柬埔寨和中国时差就一小时,她又等了一会,拨通了小阳春的电话。   没料到听到的是关机提示音。   再看时间,她才想到,小阳春现在可能正在回英国的航班上,新学期马上要开学了。   这么想着,她意识慢慢放空,继续呆坐。   这天夜里她没能睡着,她知道她应该保证足够的睡眠才能让自己尽快恢复,可她半点睡意都没有,长久的闭眼后再睁开眼,她眼皮发沉,头晕目眩。   她盯着手机到天亮,手机屏幕在半夜时曾醒过,是垃圾广告,骤明的光线让她眼睛刺痛。   父母和经纪人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   她还没能出院,父母见到她坐在病床上的模样后手足无措。   她一派平静地指挥父亲:“爸,你把那张椅子搬过来坐。”   父亲不动,摇着头说不用坐。   她说:“那你别让我经纪人站着。”   父亲这才木手木脚地把椅子搬过来,招呼经纪人坐下。   经纪人谦让:“您坐您坐,我不用。”又问她,“现在怎么样,医生是怎么说的?”   她语气轻松:“有点脑震荡,但问题不大,右耳缝了几针。”   “快让我看看……”母亲来拨她头发。   她没能阻止,母亲看见后眼泪直掉:“怎么缝成这样了,你怎么伤的呀,啊?”   母亲站在她的右边说话,她稍稍侧了下头,才道:“一点小伤没事的,我就是掉进小区泳池里了。”   母亲问:“泳池不是有水吗,有水怎么会撞到耳朵?”   她说:“冬天水都抽干的。”   母亲恨恨地拍打她:“你走路不长眼啊,啊?你这耳朵可怎么办!”   还是经纪人柔声去安抚母亲。   父母打定主意寸步不离她,两人都守在病房,她让他们去她租来的公寓里住,父母死活不走。隔壁床没有病人,他们晚上就在那里将就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父母去外面买早饭,经纪人才找到机会单独跟她说话。   经纪人问:“你现在右耳听不见了?”   她对经纪人没有隐瞒:“能听见一点,但是声音没有空间感。”   经纪人脸色很凝重:“待会儿我再问问医生,你别太担心。”   她点头。   经纪人道:“我也找人打听打听你这情况,没事的。”   她说:“嗯。”   经纪人问:“你男朋友呢?”   她喉咙有点卡:“他回英国了。”   “哦对,我差点忘了他在英国读书。你跟他说了吗?”   她点头,手上紧捏着手机。   在父母来后的第三天,她入院的第五天,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要过年了,经纪人要抓紧时间赶回北京,走前拉着她的手悄声说:“别着急啊,知道吗?”   父母自然不会扔下她回去,他们打算陪她在这里过完年再走。   医院内外基本人人都戴上了口罩,她感觉眨眼间就变了天。   回到公寓,里面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父母第一次来,但没心思参观,脱了外套就要打扫卫生。   母亲喋喋不休:“看你这房子乱的,你多久打扫一次?”   父亲打开冰箱说:“你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啊?”   从前她最不喜欢的唠叨,现在她听得不是很清楚。   父亲要去超市,她没让母亲干活,让母亲也一起去走走。   她接过拖把,把地拖了,又把桌子擦了,把之前打算要做,却没来得及做得事情给做完。   小书房桌上的东西摊得乱七八糟,她整理了一会,想了想,打开电脑,坐了下来。   她戴上耳机,点开那首歌。   前奏缓缓流淌,她闭上眼睛,跟着哼唱。   两边声音不平衡,她唱不准。过了片刻,她把右声道调高,一点不够,她又推高,还是不够,再推高。   嗡一声,右耳仿若爆|炸,不断鸣响。   她摘下耳机,急速地喘息。   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人名,她僵着手接通,贴着耳朵说了声:“喂?”   她听不清那端在说什么,她努力睁着眼,换左手,把手机贴住了左耳。   她已经看不清,小窗外是模糊的雪景,眼泪滴在未收起的曲谱上,晕开一圈又一圈。   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分明,她觉得她说得很轻,又恍惚感觉她在声嘶力竭。   “我耳朵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   “我不能唱歌了……”   “我想见你,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孟冬――”   孟冬――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日,曲阿姨介绍:   “我家这个生日是农历十月。”   “小名叫小阳春。”   “大名叫孟冬。”   农历十月小阳春,时节气候名,冬至之后会出现一段温暖如春的天气。   小阳春,又称孟冬。   酒店客房在这一瞬寂静无声,蔡晋同忘记呼吸,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对男女。   讲述的人靠在沙发上,望着对面,念出对方的名字:“孟冬。”   大约是角度问题,蔡晋同觉得她眼中折射着水光。   孟冬手臂搭着大腿,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他眼睛泛红,下颌线紧收,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过了很久。   “我当时说,你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看到有人猜出见见耳朵问题,我一口老血啊,当场就想递笔!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橙月、Manta、阿梅、慢吞吞小姐、蜜柑、辣子雕、五月s、月半妞XL、小添儿、25390550、考试加油鸭、今儿木有雪、倩倩、lovely da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白菜~ 14瓶;阿 5瓶;嘟噜嘟噜 3瓶;君子式微、夏末伊始 2瓶;木头丫、澹澹、不下雨了、柠檬露、9285268 1瓶;   ☆、第 32 章   那个冬天, 他也觉得寒冷又漫长。   他的脾气向来不算好。   碰见不顺眼的人,他要么无视,要么对付;遇到不合他意的事, 他要么不做,要么就是收拾了。   他从前待她也是这样, 不顺眼的时候就刺她几句, 妨碍到他了, 他就收拾她一顿。   但每次都是假模假式,他也就是和她第一天认识的时候把她揍哭了一回,后来再没把她欺负哭。   将她从同学庆生会捉回来的那天, 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那个冬夜, 他们互相发泄着这几年对彼此的不满,从大事到小事,一件件细数, 接力赛般一人一刀,谁也没饶过谁, 谁也不做第一个低头的人。   两天后他要动身去柬埔寨, 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学校。   他在她起床的时候就醒了,睁了眼却没转头, 听着她洗漱、换衣服,然后利索地把大门碰上。   他翻个身, 又躺了一会才从床上起来。   行李已经收拾完,不用再动。他进洗手间刷牙, 刷完后发现牙刷已经很旧, 旧到该扔了。   他把牙刷投进垃圾箱,想了想,又打开柜子翻出一支新的, 拆开后放进他的牙杯。   他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毛巾,纯白柔软,不用换。   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水,见冰箱里还有一瓶纯牛奶和三片吐司。   这几天他们都吃牛奶吐司当早餐,昨天就剩了这点,她今早没动。   他喝完水,然后把牛奶和吐司吃了,看了看时间,他穿上外套去了一趟超市。   他看着数量买,东西不多,买回来后全塞进冰箱。放水果时他顿了顿,最后关上冰箱门,他把水果放到料理台,翻出一只保鲜碗。   水果都是剥皮类的,人要是犯懒,这些就浪费了。   他把手机放一边看着时间,快速把山竹葡萄和龙眼剥出了一大碗。   洗干净手,他拎起行李箱匆匆下楼。   出租车经过理工大时,司机打开雨刮器说:“哎哟,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儿晚呐。”   雪花絮絮扬扬,他望着车窗外道:“停一下。”   “嗯?”司机靠边停,“你要在这儿下?不是去机场吗?”   几步之外就是理工大的校门。   他不言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在司机再次发问时,他才说:“走吧。”   “还是机场吧?”司机问。   “嗯。”   他在雪中登上了前往柬埔寨的飞机,这一天,他不知道她出门时是什么发型,换了哪件衣服。   他们都没看上彼此最后一眼。   他母亲早年被公司派去柬埔寨做项目,后来辞职开始经商,留在当地开了一家小旅馆。   他下午抵达,给置顶的聊天框留了条微信:“我到柬埔寨了。”   他住在旅馆二楼,房间一早已经收拾好,他母亲忙里忙外给他准备晚饭,他吃不惯柬埔寨的食物,母亲给他做中餐。   他换好衣服下楼,母亲一边炖汤一边说:“那边有水果,你自己弄来吃。”   “水呢?”他问。   “水壶里。”母亲说,“别老喝冰水,喝热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壶冰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母亲说:“你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开学前两天再走。”   “嗯。”他喝着水应了一声。   母亲又道:“对了,你今年就毕业了,工作要什么时候找啊。”   他把水杯搁桌上,沉默片刻道:“再看。”   “可不能慢吞吞的,到时候好工作都被人抢了。”母亲说,“要实在没合适的,就去你爸公司里先干着,你爸那边规模小了点,我建议你还是要找大公司,那才有发展。”   他没搭腔,随手翻了翻塑料袋,拿出一颗山竹,一把捏开。   接下来几天,他住在柬埔寨,每天忙着写论文。三餐和母亲一起吃,通常是母亲一个劲地在说,他眼也不抬地吃自己的。   等到最后一天,他要返回英国,母亲拿着一把美金给他,让他当零花。   他没要:“我够。”   “知道你爸少不了你的,但这是给你当零花钱的。”母亲硬往他包里塞,“在外面一定要大方,该花就花,该请客就请客,这样才能结交人脉。”   他把现金全拣出,塞回母亲手里:“我说了够,你留着自己开销。”说完一把拉上包拉链。   母亲念了他一句,然后道:“那我下去找个车,陪你一起去机场,你再检查检查有没有落下的。”   他东西本来就不多,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一只手提包,东西全都收好,他正走出房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嚣嘶骂和摔打声。   他把东西一撂冲下楼,底楼眨眼间已经一片狼藉,几个柬埔寨男人在砸家具,母亲正和其中一人争抢那一把美金,对方抓住他母亲的头发,眼看就要挥拳头。   他听母亲提及过和当地人的商业纠纷,母亲口口声声说已经解决了,如今这场已经解决的纠纷在他面前演变成了暴力。   他随手抓起一张凳子,狠朝那人砸去,木凳碎裂,对方痛得尖叫,随即火冒三丈地冲向他。   其余四人一哄而上。   高中毕业后他再没和人动过拳头,但打架的记忆还在。   他块头比这几个柬埔寨人都大,每一拳都没留情,痛呼声此起彼伏。   但架不住对方人多。   他青筋暴起,连续放倒两人,也被人打中了头和背,他朝他母亲吼:“报警啊,跑!”   他母亲着急他,这才大哭着逃出门求救。   两人转身去抓他母亲,他一脚踹过去,正要踹下一脚,另一边的人抄起一根棍子,猛捶向他的腿。   仿佛听见一声碎响,他目眦欲裂,狠狠砸出一拳。   警察赶到后他立刻被送医。   他咬着牙,疼得汗流浃背。身上大大小小伤痕太多,腿伤最为严重,医生检查拍片后确诊他右髌骨粉碎性骨折,碎块太多,伤情过重,需要进行手术处理。   母亲哭嚎不止,他用英语问医生:“会残吗?”   医生回答:“要看你术后情况,一般髌骨骨折,后期康复训练得当,基本能恢复行走能力。”   他没能被立刻安排手术,疼得无法忍受,他让医生给他打一剂止痛针。   稍缓后他让母亲回去:“你呆这里也没用,回去把旅馆收拾一下。”   “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母亲含着泪,内疚道,“都是我害得你,你要是早点上飞机不就没事了。”   他动不了腿,撑着手臂往床头靠了靠,吃力道:“行了,这次能把事彻底解决了就好,你回去先处理一下,我自己可以。”   母亲走后,他才发现自己手机没在身上。这一晚他独自睡在医院,止痛针的效力过去后,他再难阖眼。   手术排期在三天后,他这两天只能先忍。第二天母亲收拾了几件行李来医院,他问:“我手机呢?”   “哎呀,我出门的时候还让自己记着记着,结果还是忘了。”母亲道,“明天我再给你拿来,学校那边我让你爸帮你去请假。”   又忧心忡忡,“你这学期可怎么办。”   他闭上眼,汗从额角流下,他忍着没吭腔,但到了晚上实在没法睡觉,他又让护士给他打了一剂止痛针。   就这样熬过第二晚。   清早,母亲给他送吃的,把他的手机也带来了,手机早已经自动关机,他搁边上充电,吃完早饭后又接受了一通检查,检查完,手机已经能开机。   十几条未读微信,他先看置顶的这条,发送时间正好是他入院那天。   一句话没等读完,他立刻退出界面,拨通那边的电话。   响了很久,迟迟没人接,他挂掉重新拨,第二次仍响了很久,但最后总算接通。   他听到一声“喂”,他叫她的名字。   他听见她崩溃地恸哭:“我耳朵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我不能唱歌了,我想见你,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孟冬――”   他从没见她这样哭过,不止是伤心,更多的是恐惧和茫然。   “你回来……”她似乎只记得说这么一句话。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四周全是消毒水味,他满身伤痕累累,右腿无法动弹,他忍着剧痛承诺:“好,你等我,你等着我。”   次日,入院第四天,他接受了髌骨手术。   下半身麻醉,手术时间三个多小时,骨头用钢针和钢丝进行了内固定。下午麻药退去后,他腰部往下全都使不上力。   当晚仍然疼,他忍着没打止痛针,熬过一晚,第二天医生进他病房,让他尝试直抬腿。   起初他完全无法使力,医生耐性地说:“你慢慢来。”   医生托高他的右腿:“我现在放手,你自己用力稳住。”   他已经出汗,拧着眉,捏紧拳头,医生手一放开,他的腿立刻回落。   他疼得变色,缓过劲后说:“我再试试。”   第二次仍然不成功。   他尝试第三次抬腿,背后床单已经湿透,医生喊停。   母亲拿毛巾给他擦汗说:“不抬了不抬了,我们不抬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医生:“我明天能不能出院?”   医生像听天方夜谭:“明天?明天你怎么出院?”   母亲说:“你出院干什么?”   他道:“我要回中国一趟,能不能坐轮椅出院?”   医生立刻否定:“不行,明天决定不行,你现在直腿都做不到,之后还要做曲腿练习。正常情况下,你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他听后没有言语。   术后第二天,他再次尝试直抬腿,以失败告终。   第三天,他再次失败。   第四天夜里,他发起高烧,进行了各种降温处理,清早退烧,到了第六天,他夜里再次发烧,三小时后退烧。   术后第七天,他在医生的帮助下终于能进行直抬腿,他再次向医生要求:“我要出院。”   母亲立刻反对:“不行!”   他对医生道:“请给我安排轮椅,后续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什么?你要负责什么?你怎么负责?!”母亲怒斥,“你现在给我发什么疯!”   他说:“我要回中国。”   母亲喊:“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浑身是汗,抬腿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夜里他跟她打电话,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不少。   他说:“我还要晚几天才能回。”   “……为什么?”她问。   “我受了伤。”   “……受了什么伤?”   “膝盖粉碎性骨折。”他道。   他不想告诉她这事,不想让她担心牵挂,但如今不得不告诉她。   她不懂这个,问:“是很严重的伤吗?能好吗?”   他直躺在病床上,无法侧身,月光照在他右腿,他最后只是说:“我会尽快回来。”   术后第八天,他要求进行曲腿练习,医生否定:“不行。”   他说:“隔壁病房的人术后一周就已经开始练习曲腿。”   “情况不一样,你比他的情况更加严重。”医生警告他,“你不要逞强,逞强的后果是这条腿很可能会残疾。”   他只能继续等待。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给她发微信,尽量不打电话也不发语音,就给她发文字。   她每次都会问两个问题。   一个是:“你的腿现在怎么样?”   一个是:“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他每次都回答:“尽快,我会尽快回来。”   术后第二十四天时,他开始练习曲腿,曲腿时的疼痛是直腿所不能比的,他在医生和母亲的硬掰下才能曲起一点点。   他查遍资料,询问病友,尝试着用他们的办法让自己尽快复原。   术后第三十七天,他的腿终于能弯曲到了九十度,此时他的腿部肌肉已经有了明显萎缩。   每天高强度的练习之下,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术后第三十八天,她让他回去的第四十二天,他对母亲说:“我要回中国。”   母亲道:“回什么中国?你腿还不能动呢,就算要回也是回英国。”   他低头买机票。   母亲劝他:“你再等等,啊?现在回国内也不方便,你自己的腿又这样,谁照顾你?难道让你外婆赶过来照顾你?你受伤的事你外婆还不知道呢。”   他说:“我自己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你现在根本就没法下地。”   他骨子里性格强势,真要做一件事,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他提前收起了自己的护照,这天他买好了机票。   母亲去他房里一顿翻找,连行李箱的布都快被她撕烂了都没能找出护照。   他耐心等待着,等到起飞前夕,他收到短信通知,航班取消。   他握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坐着轮椅,叫了一辆车,准备前往机场。   母亲拦住他:“已经取消了,你还去机场干什么?”   他说:“我再去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你现在就是在发疯!”母亲突然爆发,指着他嘶吼,“你当我不知道,啊?你不要命了你,你中邪了!喻见喻见,都是喻见,你满脑子都是这个喻见!”   喻见,他满脑子都是喻见。   他膝盖肿胀,刀伤丑陋,浑身青紫,他躺在病床上疼得冷汗直流,每晚每晚都不能入睡,他咬牙拼命练习直抬腿和曲腿,每次腿回落时都像濒死。   这每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回去,都是她在等他,都是想见她,都是……   喻见。   孟冬盯着如今近在咫尺的人。   她长发遮着耳朵,他看不见她从前的伤口。   他喉咙紧绷,每一个字都像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第一个四十二天,我没能回来。”他说。   喻见泪眼朦胧,她微垂着头,视线在他的右膝盖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怎么还没到啊啊啊啊!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橙月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考试加油鸭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叶昔 2个;星儿、倩倩、阿、没完没了、纯纯的冰糖雪梨、慢吞吞小姐、辣子雕、ee49333、rambler075、鸢、量化分子、某某、考试加油鸭、月半妞XL、月游、 鹿港小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ntutu 22瓶;那朵花儿 12瓶;奶香炸鸡柳、万物生长之门 10瓶;米 6瓶;42542207、会飞的鱼、路上春色正好、五五二 5瓶;山支山楂片、花开无声 4瓶;一杯奶啤呀 3瓶;清若、你、星儿 2瓶;柠檬露、Betty小夏、calm选24043834、苏打气泡、君子式微、yeasi 1瓶;   ☆、第 33 章   这么多年, 她从来没见过他右膝盖伤后的样子。   但她见过别人的。   在她第一次听到“膝盖粉碎性骨折”这个词后,她上网查了资料。   她看见有人打着石膏,有人膝盖肿胀, 有人刀疤像蜈蚣一样恐怖。   那几天她已经在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大约是因为有过一次崩溃发泄, 所以后来几日, 只要她转移注意力, 心里就能保持平静。   但那晚看着搜索出来的这几张形容恐怖的照片,她仿佛又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告诉自己别慌,她不去看图片, 专找医生回答、病友日记这些东西看, 看了一两个小时,结论是能治愈,但需要时间。   时间……   需要时间……   但她心中还是轻松不少, 她想,只要等待就好。   之后他们每一次联络, 她基本都会问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的腿现在怎么样?”   他每次都会忽略不答,她得不到答案。   她再问第二个问题:“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他每次都会回答:“尽快, 我会尽快回来”。   于是她就知道――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他的腿很不好。   她想, 其实不止他对她的性格一清二楚,她对他也同样。   她又开始计时, 那本在他离开之后, 怎样都翻不过第一页的日历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 第四页。   这期间她独自跑遍了这座城市叫得上名的大小医院,但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医院形势紧张,她的右耳没有任何进展。   她每天最恐惧的时刻就是上网课的时候。   新学期无法入校,她周一至周五早晨八点半得准时坐在电脑前听课。   老师教学认真,滔滔不绝,她右耳无法倾听,难以平衡的声音让她几次感到莫名晕眩。   父母在疫情形势稍稍缓和后就返回了老家,每次他们给她打电话或发微信语音,她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接通,接通之后才慢半拍地改回左手。   她强颜欢笑,说自己一切都好,父母无忧无虑,在老家安心生活。   就这样,第二个四十二天过去,他还没有回来。   因为他回不来,无论如何,他都回不来。   孟冬看着面前的人,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右膝盖。   客房里空调在制热,他觉得这热气有些闷人,就像六年前,柬埔寨的炎热。   起初是机票不断被退,后来是买不到机票,再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机场,看见机场大厅空荡荡,显示屏上没有了所有去往各地的航班。   那段时间,他没有一天放松过练习。   他的膝盖在能弯曲到达九十度后开始瓶颈,无论他怎样硬掰,痛得满头大汗,牙齿咬出血,都无法再前进一度。   他每天给自己热敷和按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医院复查,每天强迫自己负重和弯腿,膝盖就这样又肿了起来。   医生让他循序渐进,不要着急,可他眼看时间流逝,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他无法再忍受,他把他一向固有的理智抛到脑后,他开始一意孤行。   在他从空荡荡的机场返回家中后,他母亲终于再难抑制,歇斯底里。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了,你今天就给我搬去机场,你滚,你给我马上滚!”   母亲嘶喊着把他的行李箱扔下楼梯,然后是他的衣服,母亲捧起一堆往门外摔。   “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那好,你现在就把命还给我,你是我生的,你把命还给我!”   母亲冲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疯狂地抽打他。   突然她手一松,抓起他边上的手机,对他喊:“你给她打电话,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他伸手去夺:“你干什么?!”   手机在混乱中瞬间解锁,母亲快速翻出号码,通话记录一打开就是喻见的名字。   母亲对着电话喊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妈――”他大声喝止。   “我知道你出了事,你出了事要紧,孟冬出事就不要紧吗,啊?我不让他回去看你了吗?是我不让他回去吗?他养好伤他想上天下地我都不管他,难道是我不让他现在回去吗?他腿好了再回能怎么样,你是不是没他就死了?!你没他就活不成了吗?!”母亲声嘶力竭,“我告诉你喻见,他腿要是废了,我跟你拼命――”   “妈――”   他腿不能动,从床上摔下地,撑起来单腿拖行,他怒喊:“你闭嘴!”   母亲狠狠把手机砸向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像不像个人!”   屏幕着地碎裂,他迅速捞起,指头被锋利的碎屏划破,他浑不在意,对着话筒叫她的名字:“见见?见见?”   她当时在干什么呢?   喻见想,她当时好像没在做事。   电脑开着,网课还在继续,她没听课,正抱着吉他发呆。   这把吉他原先一直放在老家,去年她把吉他带了过来。   她现在有很多乐器,但她最爱的还是这一把,质地没有多高级,音质也没有多好,可大约是她第一次拥有,所以她眼中总是只有它。   吉他是需要调音的,她今天试着调了调,调到现在,总觉得音不太准。   但她自己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准还是不准,因为右耳在不断干扰着她。   她调得有些累,所以抱着吉他发起呆,一动也不想动。   接起那通电话时,她心神还在恍惚。她听见了喝骂,听见了爱子心切,听见了那个人焦灼地叫她“见见”。   她握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然后平静地说:“我在,我听见了,我没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耳朵这几天恢复了不少,医生说过段时间就能自动痊愈了。”   她是这么说的。   孟冬望着对面那人长发掩盖的地方,他声音沙哑,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   “我一开始没信。”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喻见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真红,也许当年他在电话那端,眼睛也是这样的,所以她当时才会继续说下去。   她说:“是真的,我现在已经能辨认方位了,就是声音比较低,过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正常了。所以你不用急着回来,你把伤养好再回来,现在我没事了,别到时候是你有事。你跟你妈也说一声,我现在是不生气,下回她要是这样骂我,我肯定不会忍。”   她觉得自己真能演戏,以前她哭起来就是嚎啕大哭,惊天动地,一定要让她爸妈哄她,她才肯罢休。   如今她能语气如常,表情如常,让眼泪自动往下流,就像开水龙头似的简单。   但她一时关不上,挂掉电话后她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想起前天经纪人介绍给她的那位医生,提出的建议是动手术。   割开她的耳朵,但无法保证能治愈。   她在家里想了两天,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但她确实不该再害他了,她的耳朵不能好,他的腿是能好的,她不知道原来这段日子她都在害他。她知道他肯定在努力,但要不是这通电话,她想不到他是在拼命。   只要她别去害他,他就能好好的了,就像她对她父母,她至今还在隐瞒,她父母不就好好的。   再说了,即使他的腿没受伤,他现在这时间也是在英国,他只剩最后一年了,难不成她真能让他抛下学业,从英国赶回来?   其实她很清楚,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在这时回来的。   她原本就不该再等他,那回的争吵他们彼此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所以,他是能好的,她千万不要再害他了……   她手机掉落,吉他被砸出音,嗡一声,像在宣告着什么。   后来,她继续寻医。   后来,他安心在柬埔寨养伤。   他们的联络不再频繁。   她忙着上课、治病还有工作,他忙着各种各样的复健。   他的膝盖伤势实在太重,多数伤者三个多月就能走路了,但他四个月了还是不行。   他在知道她正逐渐康复后不再急于求成,放慢了性子听从医生指导,曲腿幅度越来越大,他渐渐试着拄拐行走,走得多了脚会肿,脚肿胀变色后他会休息两天,慢慢地他脱拐也能走上几步了,后遗症也没落下,他有了创伤性关节炎。   这时已经到了八月底,疫情缓减,通航恢复,他这次要回国,母亲没再阻拦。   他出发前夕跟她联系,问她在Y省还是在老家,她说她有工作,人在北京。   他订了去北京的机票。拐杖没带,他穿着长裤,走路很慢,上下楼梯时腿还不能交替行走,得像老人一样慢吞吞的来。   他托着行李箱一出来就看见了她,她瘦了一点,模样没有大变化,头发长了不少。   他松开箱子,她已经先一步伸手抱住他,他将她搂紧,不住地亲吻她头顶。   时隔七个多月,她上回见他时,他还在睡觉,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   如今坐在客房沙发上的孟冬,穿着毛衣皮鞋,脸成熟硬朗,当时在机场的他,还能看出几分学生样。   喻见还记得他当时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没吃饭?怎么瘦了。”他贴着她的脑袋说。   她蹭着他的胸口没接茬,只是问他:“回来了吗?”   “嗯?”他没听清。   她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再走?”   “五天后走。”他说。   她当时没有觉得意外,她脸颊隔着他的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问:“回英国吗?”   “嗯,得把最后一年补回来。”他说。   她长久没说话,只是紧紧贴着他。   他掀开她的头发问:“耳朵好了?”   她罩住耳朵,过了两秒说:“嗯,好了。”   她那会儿住在经纪人家里,她陪他到酒店,放下行李后她想看看他的膝盖。   他没让,说:“伤还没长好,下次再给你看。”   她“哦”了声,也没有强求。   她在北京确实有工作,经纪人给她找了一位声乐老师,她每天都要跟着老师练歌。   他的腿还不能多走动,开学也有许多事要办,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   五天一晃眼就过去,她送他去机场,他问:“你还要再留几天?开学来不来得及?”   她说:“来得及。”   他拿机票敲她脑袋:“别只顾着唱歌。”   “知道。你低头。”她说。   “干什么?”   “低头。”   他低下头。   她垫脚,搂着他脖子,吻住他嘴唇。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他很快掐住她的腰,回应她的热情。   他走以后,她在机场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如常回到经纪人那里,跟着声乐老师练习演唱。   九月一日开学,她没有返校,她没告诉他,她上学期期末考,统统不及格,她暂时先办理了休学。   她也没告诉他,她的右耳现在越来越来差,她不敢坐飞机坐火车,害怕遇见低气压,头晕头痛会持续很长时间。   她更加没有告诉,她已经不打算等他了。   很多个日夜她都在想从前,从前她没爱上她,她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就是她不想读书。   爱上他以后,她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快乐,即使是此刻,她也深信,再没有人能让她体会这种快乐。   但她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也不想再害他,他去完成他的学业,将来读研也好,留在英国也罢,她不能永远都在追逐他的脚步。   她有她的人生要过,她无法再读进课本,她的经纪人却没有放弃她,她要做好音乐,这才是她如今能够抓住的将来。   她知道他们彼此还都爱着,但时间会过去,爱总会变淡,她和他都能慢慢习惯。   过了一段时间,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她试着重新学习自己的人生里不再有那样一个人,很难,就像治疗她的耳朵一样难,于是她旧号弃之不用,换了一个北京的新号码,一天又一天过去,她四肢和关节上的那些线,也终于慢慢断裂了。   但她没有想过,他身上的线该怎么断。   孟冬紧紧掐着自己的膝盖,疼痛让他头脑清醒,他记得这之后的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   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以后,在北京的一家医院。   他请了假,风尘仆仆赶回来,他见到她和一个留着像郑伊健一样长头发的男人在谈笑风生。   他恍惚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看见过她这样爽朗的笑容了。   长发男人见到他,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喻见的声乐老师。”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说,“我跟喻见一样,右耳弱听,听不见立体声。我应该算是个奇葩,现在照样能教人唱歌。喻见现在在跟着我练习,相信再过不久,她就能唱歌了。”   又道,“哦,她没做手术,就今天在耳蜗里植入了一个导管,想试试能不能增强听力。”   他听着长发男人说着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眼却看着坐在医院长廊上的女孩儿,她向他笑笑,对他打招呼:“我让沁姐跟你说,让你别来,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他们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嚯――   蔡晋同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去抽根烟。”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拉!!! ―― 感谢在2020-07-21 20:17:07~2020-07-22 20:3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蛇六姐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小添儿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 7个;吃好睡好 4个;叶昔 2个;考试加油鸭、某某、月游、万物生长之门、辣子雕、月半妞XL、慢吞吞小姐、倩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哎呀 50瓶;十、咪咪喵~、非与 10瓶;小添儿 8瓶;橙月 6瓶;采蘑菇的藤藤菜、秋天的茉莉、屈小屈、蜜橘 5瓶;会飞的鱼、花开无声 4瓶;翼龙、叶昔、静、一只只羊 2瓶;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24043834、18125346、君子式微、splendor、木头丫、吃成一口小胖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4 章   从沙发到门口也就没几步距离, 蔡晋同走出沙发的时候腿撞到茶几,疼得他皱起脸。   茶几脚擦地的声音不小,在夜深人静的酒店客房里显得很突兀。但那两人仿佛在这时空之外, 他们仍在望着彼此,望着过去。   蔡晋同似乎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千言万语。   他受不了自己这会儿的感性, 脚步略微凌乱地快速往门口逃, 想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他们。但刚打开房门, 他就听到一声:“你也走吧。”   蔡晋同回头,看到喻见在说话。   喻见看着孟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你也走吧。”   孟冬没有动, 他眼中布满红血丝。   喻见的视线其实还模糊着, 但水光仍只是含在眼中,“我困了,想休息。”她说。   孟冬依旧不动。   喻见最后收回目光, 下真正的逐客令:“出去。”   孟冬又坐了几秒,始终没发出声。门开着, 外面人走动的声响传进屋, 他这才站起来,喉结滚动地艰难,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他转身大步往外。   蔡晋同不得不让开。不远处有住客即将经过, 他怕人瞄到屋里,在孟冬踏出大门后, 他立刻把门阖上。   一扇门将内外隔绝, 蔡晋同有些懊恼,他开口:“孟冬,你……”   孟冬问他:“烟呢?”   “啊?”蔡晋同赶紧掏烟, 总共还剩一支,他把一盒都塞了过去,连带打火机。   “回吧。”孟冬拿上烟,打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蔡晋同站在两道门的中间,左边是喻见,右边是孟冬,他在想他不该没忍住说要抽根烟。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朝孟冬的房门看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坐电梯下楼。   孟冬进屋后,往门边墙一靠。   他把烟取出,烟盒揉扁随手一扔。手指夹着烟,没有点燃,他望着对面的墙壁。   他第一次抽烟是在从北京回到英国之后。他爸的烟盒扔在茶几上,已经拆封,他盯着看了许久,从里面抽出一支。但四周没打火机,他懒得找,就去厨房打开了燃气灶,把这支烟点着了。   第一口差点呛出眼泪,他没停,第二口第三口吸得更加凶猛。   烟很快只剩半截,他爸这时回到家,走进了厨房。   他没理会,又吸一口,然后对着水池弹了弹烟灰。   他爸没惊讶,也没教训他不能抽烟,只是对他说:“既然回来了,明天就去上课,好好把书念完。公司应该快撑不下去了,但是就算再难,我也会让你安心读完剩下的书。”   他手撑在水池边,烟灰扑簌簌往下落,眼前烟雾缭绕,她的笑容仿佛若隐若现。   他轻轻地“嗯”了声,夹起烟,继续抽完剩下的半截。   两间客房只隔着一堵墙,喻见站在门背后,慢慢将门反锁,她看向左边墙壁。   刚才隔着房门,她听见那人问“烟呢”。   她至今都没见过他抽烟的样子,因为他从没在她面前抽过,但后来的那些见面,她总能在他身上闻到烟味。   有时浓,有时淡,有时出现在他的羽绒衣上,有时出现在他的T恤上,后来就出现在了他的羊绒外套上,还有他的西装衬衫上。   她断得决绝,头也不回地走上自己的路,她在学习让自己以后的生活中没有那个人,可那个人却始终都没真正离开。   后来两年,她除了工作就是在治疗耳朵。植入的导管没能提高她的听力,医生还是建议她动手术,但这种手术风险太大,她始终没点头。   父母那里她没能瞒到最后,但幸运的是,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过去了,所以父母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也能光明正大的寻求各种治疗手段。   她看过中医,试过针灸,有时去大医院,有时跑到小地方寻偏方,经纪人陪她出过几次国,因为听说国外某某地方能够治疗她的耳疾。   经纪人对她没有隐瞒,每次出门治疗,对方都会告诉她,“这是我老公推荐的医生”,或者,“这是孟冬发来的,他说那个医生曾经治愈过跟你相似的病历”。   旧手机被她塞进了杂物盒也没用,他的名字时刻都在被人提起。   喻见垂眸,又拉了拉房门,确定已经反锁紧,她才走回客厅。   她没叫人上楼收餐具,时间太晚,她也确实疲惫,她回卧室拿上自己的毛巾,想去洗把脸,忽然看到被她扔在床上的两部手机。   一部是她现在正用的,之前她刚跟表妹通过电话;另一部是被她不经意地一道带了过来。   她去卫生间洗漱完,又冲了下脚,换上酒店的拖鞋,她回到卧室。   明明已经很疲惫,可是躺上床,她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灯,望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楼下客房,蔡晋同还没睡。   他把最后一支烟给了孟冬,手上没烟了,他打了酒店客服电话,让人给他送两包香烟上来。   烟刚送到,他才抽一口,突然意识到他在那辆倒退的列车上坐了半天,完全把他的目的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还是没能从那两人口中知道“偷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往床上一躺,边抽烟边唉声叹气。思来想去,他到底没忍住,不管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半,他摸出手机,给喻见的前经纪人发了一条微信:“沁姐,你还记不记得孟冬这号人?”   他如今也听懂了,孟冬口中那个“她的朋友”,其实就是喻见的前经纪人,沁姐。   蔡晋同没指望马上得到回复,他想着几小时后对方起床,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留的信,他好一解此刻的百爪挠心。   没想到沁姐这么晚了还没睡,秒回了他的微信。   沁姐:“你见到孟冬了?”   蔡晋同立刻翻身从床上坐起,咬住香烟,他两只手打字:“岂止是见到他了!姐,喻见跟孟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当年那是算分手呢还是算冷战?后来孟冬就一直生活在英国,跟喻见分隔两地了?”   蔡晋同三言两语把他刚才听到的从前总结一遍。   他入行后受过沁姐不少恩惠,他也知恩图报,平常但凡沁姐用得着他,他二话不说就能上阵。   所以他跟沁姐的关系不错。   如今喻见的这段过去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是秘密,因此沁姐也没有守口如瓶。   沁姐应该换了一个地方,切成语音说:“后来孟冬确实在英国生活,头几年要读书要赚钱帮家里还债,他应该连回国的机票都不够钱买了。”   打火机拿在手上,孟冬揿出火苗。揿一下,松一下,火苗时燃,下一秒又消失,只留下一丝余温。   他还没把香烟点燃。   前几年确实难。   他家里条件一直不错,主要是他爸能挣钱,他母亲和外婆的积蓄根本不可能支持他出国。   他从小吃得好穿得好,用的手机也都是最新款。   像他母亲所说,他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所以当公司结局已定,方柠萱的父母及时抽身躲开危机,留下他爸一个人无能为力地看着一手打拼的事业坍塌,人也一夕颓废后,他不得不一鼓作气地往前冲,没法退后半步。   他一边读书,一边接手他爸留下的烂摊子。那之后的一年,他只见到她一次,听说她要去马来西亚治疗耳朵,有可能动手术,他飞了一趟大马,跟前跟后三天,最后她没动手术,又回国了,他则目送她登机,他等待下一趟回英国的航班。   平常他就让沁姐开视频,他能见到那人坐在化妆间化妆,或者在练歌房唱歌的样子。   她有时候视线会看向镜头,他能和她短暂对视,但她很快又会转开。   火苗再次消失,孟冬拇指擦过火机头,滚烫,有点灼人。   他后背离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沁姐继续说:“但喻见也很难,普通人如果听力受损也会接受不了,更何况喻见是歌手,是音乐人。你让那个时候的他们再谈儿女情长?现实不是童话故事,成年人的世界,是要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再谈其他。”   那个时候的她,除却治疗耳朵,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音乐上。   一年以后,她举办了第一场个人音乐会,场地不大,来的人却很多,那人也来了,穿得是衬衫和牛仔裤。   她第一次见他穿衬衫。   她在台上抱着吉他,他只是台下无数观众之一。   喻见靠在床头,把手机开机,打开微信,点进黑名单。   其实她当初应该把人删了的,就像她删了方柠萱的微信号一样,删除才算真正了断,放进黑名单,她还能看到。   时间明明很晚,蔡晋同却精神奕奕。   他连烟都来不及抽,起来把烟掐进烟灰缸,他问沁姐:“那后来孟冬把债还清后,怎么还待在英国?他这是要移民?”   沁姐说:“移什么民,他那个时候没有了负债,也一无所有。”   茶几上有一个黑色皮革纹的多功能纸巾盒,盒子里能放遥控器。   这会遥控器不知道被扔在哪了,格子里插着一张照片。   烟还是没点着,孟冬咬住烟,拿起照片,翻过面,上头是一个短发小女孩儿撩起裤腿的模样。   圣诞红的袜子太醒目,第一眼是被红色吸引,第二眼他才看向那张正对人告状的小脸蛋。   他那时拿着根树枝,坐得离她远远的,但眼总往她那里瞟。   他以为那时的距离叫远,多年以后,他却连那点距离都够不到了。   三年前还清负债,他一无所有,两年前从头开始,他的生活不再有昼夜之分。   从前是她追逐他的脚步,后来换成他追逐她。   “听起来,喻见其实已经完全放下了?”蔡晋同问。   “放下?”沁姐想了想,道,“我记得有一回,喻见参加一个商场开幕活动,开幕式上发生踩踏事故,她避到了商场休息室,当时孟冬也来了。”   蔡晋同记得,这件事发生在前年。   沁姐说:“后来孟冬出去给她买鞋,偏偏记者在这时候找上了门,我带着喻见赶紧走,喻见到了停车场就说再等一会儿,我问等什么?她也不响,就说再等一会儿,我没听她的,记者都追到停车场来了,我让司机赶紧撤。”   蔡晋同咋舌。   “那都这样了,后来怎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到了现在这地步?”蔡晋同问。   沁姐道:“因为时间是往前的,时间不会顾及后面。”   时间长了,距离就长了。   喻见手指点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她取消了黑名单。   聊天框重回主页。   最新的聊天记录,是六年前的秋天,她发给那人一段话,后来她就把他拉黑了。   她把记录往上翻,这上面,是他告知她从柬埔寨飞往北京的航班时间。   再往前,是他说他的伤腿练习进度,她则告诉他,她的耳朵恢复地一天比一天好。   更往前,是他们谈日常,一个说着在英国的生活,一个说着在国内的日子。   最最顶端,是他发给她的第一条微信――   “快铺床!”   她从没舍得删,当年换手机后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迁移了过来。   她以为时过境迁,他们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见彼此了,他们从亲密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他身边应该有了她不知道的女人。   但这几天,他硬拽着她倒走,从陌生走到熟悉,从熟悉走到亲密。   仿佛他们从没各自天涯,争吵还在昨天。   她慢慢重看聊天记录,看着看着,看到有一回,她说她想吃水晶饼。   他说:“买好了。”   他人在英国,在淘宝上买好了,寄到她的公寓。   她忽然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退出聊天框,翻找到苟强的微信,可是打开半天,她又迟迟没打出字。   大约是实在太晚,她疲惫地意识有些不清,她最后还是在这个凌晨两点,发出一条微信。   她从前也问过苟强这个问题,可对方当年只知道嘻嘻哈哈。   如今她再问一遍。   她问苟强:“高二前暑假的那个晚上,孟冬到底是怎么去买水晶饼的?”   “可人会把时间往回拉。”蔡晋同说。   沁姐没理解:“什么?”   蔡晋同道:“你不知道孟冬干了什么。”   他把孟冬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沁姐。   孟冬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那张小脸。   她长大后的样子跟小时候一个样,只是她如今留了长发,少了从前的几分乖张任性。   她现在性子也更稳更安静。   他的变化比她大,不论是模样还是性格。   他记得有一回他和合伙人一道坐车前往某地,他们都坐后面,他系上了安全带。   合伙人和他同学多年,读书的时候没见他坐后座系过安全带,诧异地问了他一句。   他答不上来,大约是觉得她在他耳边唠叨。   以前他从不听她的。   他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变化太大,轮廓更明显,眉眼更锋利,工作需要,他的穿着也渐渐变得成熟稳重,他会抽烟会喝酒,会和人谈笑风生,会拍桌大骂下属,会在独处时听着她的歌,看落地窗外的伦敦夜景。   他变化太多,怕她觉得陌生,怕她不爱了。   孟冬放下照片,把烟从嘴里摘下,扔到一边,这支烟始终没点燃。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点开除了新添的蔡晋同外,从前唯一的那个联络人。   聊天记录是空的,这是新机。   他看了一会儿,打字:“睡了吗?”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他一愣。   沁姐听完蔡晋同的叙述,叹了口气。   蔡晋同觉得疑惑解得差不多了,已经凌晨两点多,不能再打扰人,他正要说晚安,忽然又想起他最初的目的。   “对了姐,喻见偷歌的这事儿现在越闹越大,她自己完全不着急,你要不给我出个注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沁姐说:“这不急。”   蔡晋同诧异:“你怎么也不着急?”   “因为当初这事儿媒体一爆,半小时后我就收到了几段视频。”   “什么视频?”   “喻见高中期间,录下歌曲的过程。”   蔡晋同一愣,这回他直接站了起来,光脚踩地上:“怎么回事儿?你有证据还藏着掖着?”   合着就他一个跳梁小丑,这段时间忙里忙外,跳上跳下,差点秃头!   沁姐说:“受尽了委屈,她最后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蔡晋同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沁姐出的主意,也够绝!   但他虽然和喻见接触时间短,可就现在他对喻见的了解,他觉得喻见不像是会同意干这事的性格,她喜欢光明正大。   他把他的疑惑问了出来。   沁姐道:“是啊,所以你说,她为什么会同意我这个馊主意?”   楼上客房,床头灯还亮着。   喻见握着手机,看着自己发出的那个问题。   也许苟强在睡觉,看不到。   也许苟强看到,会莫名其妙。   很快收到一条回复语音。   苟强声音沙哑,显然半睡半醒。   “喻见?你是喻见?”   喻见正要回复,苟强又来一条。   “当然是游泳过去买的,三更半夜他一来一回哪来得及坐车,他是游过黄河去给你买的!”   喻见听完这段话,手不知不觉用了下力,屏幕不小心被她上了锁,黑色的手机屏上忽然跳出一条微信。   “睡了吗?”   喻见看着人名,愣了一下。   这部手机的铃声随即响起,紧接着,有人大力拍打她的房门。   她坐在卧室床上没动,房门外的人锲而不舍,拍门一声比一声响。   手机铃声也没断,在她耳朵边不停追着她。   门外始终不出声,拳头砸门,焦躁又迫切,越来越急促。   她走下床,朝门口走去。大门的剧烈震动似乎传到了她的脚底板,她霍一下把门拉开。   孟冬捏着手机,拳还捶在门边,他死死盯着门里的人。   喻见一巴掌拍向他捶门的拳头。   孟冬放下手,将人推进去,他挤进门,把大门阖上。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还剩几章大结局~ -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神他妈霍鸭鸭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采薇、慢吞吞小姐、叶昔、那朵花儿、小添儿、某某、月游、ee49333、柚子柠檬大西瓜、倩倩、纯纯的冰糖雪梨、阿梅、蜜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oma 30瓶;云中仙盟倾城 28瓶;今天王者爱我了么、桑头牌丫丫丫 10瓶;上善若水mor 9瓶;张秀211 8瓶;暖色系时H、L. 7瓶;苑子、不平凡的脑袋、屈小屈 5瓶;是snow 3瓶;君子式微、静 2瓶;24043834、calm选yeasi、青青原上草 1瓶;   ☆、大结局(一)   喻见这几年生活平静, 没人欺负她,她也从不和人发生争执,更不会有人冲她动手。   如今凌晨两点多, 本该是睡觉养生的时刻,她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脚踉跄着后退, 锁骨也被揿得一疼。   这一下, 就像生锈的燃气灶阀门毫无预兆地被人大力转开,她的火蹭一下往上冒。   她立刻反击,把孟冬往外推, 但孟冬无论是体型还是重量都远胜于她, 她连推两下,孟冬纹丝不动。   她胳膊攒足力气,又奋力将人往后撞, 她手肘生疼,这人才退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又重新走近她。   阀门显然瞬间开到了最大, 喻见左右一看,跑向沙发, 抓起靠垫砸向他。   孟冬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但人没躲开, 他还朝她走近了些。   靠垫掉地上,喻见抓起下一只, 继续用力砸给了他, 可砸人完全不顶用,孟冬面不改色,步步向她逼近。   喻见抄起最后一只靠垫, 这回没砸,她铆足劲地抽打孟冬。   靠垫再柔软也有分量,抽人身上,声响砰砰,孟冬好像没痛感,他仍旧不躲,只是偶尔避一下头。   喻见边抽他边喊:“装啊,你继续装啊,你怎么不继续装失忆!”   孟冬完全不还手。   靠垫没抓稳,几下就掉到了地上,喻见心头的火愈发旺,仿佛是憋得太久,一夕间哄地冒出,势要烧到人才行。   她连推带打,不停地说“你怎么不接着装”,每一巴掌都像扇在了板砖上,她最后像小牛犊一样把人顶向大门口。   孟冬进来的时候能听见手机铃声响。那铃声是喻见的歌,她当年自己录制的,弹唱设备简单,不是如今网上能听到的版本。   电话一直没人接,就自动挂断了,歌声也随之消失,房里只剩喻见打他的动静。   他的手机还拿在手上,在喻见顶他胸口的时候,他松了手,手机坠地,落到地毯上几近无声。   他顺势后退,逐渐退回到门口。   喻见伸手就要转门把,孟冬原先都由着她,见她要开门,他这才动作,压下了她的手腕。   喻见换手去开门,孟冬又压另一只,   喻见再换,孟冬索性单手掐住她两只手腕,一把举高她的胳膊。   打人吃力,喻见气喘不定,她双手被人制住无法动弹,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们太多年没打架,长大后的打闹孟冬向来不怎么还手,只有他们认识的头两年,每次打起来,孟冬都不会让她讨到好。   在孟冬长了个头,而她的身高怎么都追赶不上他的时候,每一回,他都会先让她尝到点甜头,最后再掐着她手腕,举过她头顶。   她总是气他耍人,耍够了就显摆自己的身高和力气。   而他总不屑地说这叫一招制敌。   如今历史重演,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们,一个神情隐忍,眼睛微红;一个长发杂乱,早前眼中含着的水光,在喊出“你怎么不继续装失忆”的时候,终于化成眼泪,夺眶而出。   喻见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挣不开手,用力往下拽,她质问:“装不下去了?”   孟冬看着她的眼泪,手圈得稍松,但仍不放开她,他说:“不是不认识我么?”   喻见听到,更加来气:“好玩么?是不是很好玩?!有本事你就装到底!”   她手挣不开,脚朝孟冬踢,但她穿的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单薄的就像没穿,她忘了娱记偷闯她家时她崴了脚,这一脚下去,她反而自己脚腕先疼。   怒火压倒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她又连踢两下,下一秒孟冬松开了她,她双手刚自由,突然就被托臀抱了起来。   “放开!”她推他肩膀。   孟冬不为所动,大步往里。喻见扭动地更加厉害,手脚齐上。   孟冬没再忍,在她差一点就要蹭下地的时候,他突然顺着她的力,把她放倒在地毯上。   “小疯子。”他压她身上,去捉她乱打人的手臂。   从前曲阿姨总这么叫他们两个,喻见听到孟冬这么叫,她踹得更加凶。   可她被压着,根本踹不动对方,手腕又被人抓住了,她躺地上侧头,把手腕拽到嘴边,她一口咬住这家伙的手背。   阳台玻璃门还是没有关紧,仍旧是蔡晋同接完电话进屋后的样子。   今晚风大,白色的窗帘又一次被吹起,夜幕下,浓雾渐渐散淡。   真像是那夜薄雾。   就在黄河边,她摔下自行车,和他打在一起,她受尽委屈,在大人赶到前愤恨地咬住他的手背。   恍惚间时光回到了一开始,她还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是他把她拽下了车,拽进了他的未来。   孟冬任由一只手被咬,他觉得喻见咬人的这会儿难得乖巧,他可以让她一直咬下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拨开喻见右耳边的头发。   过了这么多年,她右耳的外伤已经看不出来,但他好像还能一眼找准她当年的伤处。   他轻轻抚了下她的耳朵,然后一口含住。   耳朵被卷进了滚烫的唇|舌|间,喻见一颤。但她没松嘴,她咬得更用力,似乎要咬开孟冬的皮肉。   孟冬浑不在意,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喻见咬得越狠,他的唇|舌就更温柔。   喻见死死地闭住眼睛。   她右耳一直听不太清,音低又浑,也没方向感,但此刻咬舐的声音离她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辨认出这人的每一次方向。   她脊椎发麻,依然不松嘴,她在他身下挣扎。   孟冬将她锁紧,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给了她的右耳,“见见,喻见……”他在她的耳边呼吸和说话。   似乎有温热的水珠滑进了她的耳里,喻见不能确定。   她嘴中好像尝到了铁锈味。   她闭着眼,不知道把这人咬到了什么程度,她记得上一回她没尝到这铁锈味。   上一回他们都才十几岁,瘦瘦小小,再狠也没大力气,她也就那次和他对打有几分势均力敌,她把他的手背咬伤了,但只咬到破皮有牙印的程度,根本没出血。   铁锈味越来越浓,她忽然松嘴,睁开眼,她大口呼吸。   还没看清手背,这人突然掐住她两颊,她偏头一躲,他紧追不放。   她看见了他那只手背上清晰的牙印,还有因为用力扣住她而挤压出的鲜血。   他再次吻上来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松开了牙关。   客厅灯并没开,卧室光照明,余光让客厅变得温柔。   孟冬离开她嘴唇,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孟冬低声说:“你以前咬得更厉害。”   喻见看向他的眼睛,只见到一片猩红,水珠仿佛真是她的错觉。   她本来想说,他不是失忆是痴呆,以前她没把他咬出血。   但她没来得及说出这个长句。   地毯厚实柔软,她后背贴紧,再不能自已。   他不厌其烦地叫她的名字,她又一次咬住他的肩膀,他把她抱起来,踩着一地衣服,脚被绊了一下,她有一秒觉得自己得摔死了,但意识回笼时她还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五月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猜猜我是谁 2个;蜜柑、倩倩、那朵花儿、阿梅、没完没了、辣子雕、慢吞吞小姐、月半妞XL、某某、ee49333、 鹿港小镇、爱未央、rambler075、纯纯的冰糖雪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哎呀 50瓶;澜本、杏花乱 20瓶;斯查尔 18瓶;heywang13 17瓶;桃小妖、万物生长之门、茯苓糯米蛋糕 10瓶;今儿木有雪、宁葭、xback-xixi 5瓶;时四未四 3瓶;HiHiYannis、静 2瓶;yeasi、隔壁的耳朵、青争、纸与玫瑰、柠檬露、嗷嗷嗷很凶 1瓶;   ☆、大结局(二)   等空气沉静下来时, 喻见已经半昏。   卧室被子掉到了地上,床单褶皱不堪。   孟冬下床捡被子,轻抖了一下, 再盖到喻见身上。无意中扫到喻见上臂内侧有一道血渍,他顿了顿, 松开被子, 掰过喻见手臂。   没伤口, 血渍很淡,是从哪里擦上去的,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牙齿印嵌得深, 伤口周围也有很淡的血渍。   是他的血擦到了喻见手臂上。   他俯身咬了她一口, 半晌离开,她上臂已经光洁白净。   孟冬把被子给她盖好,走到客厅, 翻出一瓶冰水,他喝完半瓶, 又拿上一瓶常温的。   回卧室前他把他的手机捡了起来, 没管地上凌乱的衣服,他光脚踩过, 进卧室把常温矿泉水放到了喻见这侧的床头柜。   想了想,他搁下手机, 拿起水瓶把瓶盖给拧开了,再原样放好。   他绕到另一边上|床, 床垫微陷。喻见闭着眼, 好像半点都没醒。   孟冬把顶灯关了,留下床头灯,然后侧身, 手隔着被子,搭在喻见的腰上。   他在她背后亲她耳朵,低声说:“醒了?”   喻见仍闭着眼睛,手背却往后一挥,正好拍到孟冬的脸,啪一声很轻。   孟冬捉下她的手,越过她,捞起她那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不是他的那只,而是喻见的那部旧手机。   身上一重,但又长久都没动静,喻见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到枕头边一只男人的大手,虎口的位置能见到深深的牙印,接着她注意到了这只手正拿着她的手机。   她正要动,这人压在她身上,脸贴着她脸,她根本掀不开对方。   她伸手去夺。   孟冬手一翻,将手机按在了掌心底下,任由喻见掰他的手指,他问:“什么时候再用的?”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他知道喻见能听懂。   喻见掰着他的手说:“跟你没关系。”   孟冬道:“我充了六年话费。”   “我还给你。”   “好。”   喻见停手,眼瞥向他。   孟冬嘴唇贴在她下巴上,低声说:“你还给我。”   她还给他。   喻见这才听懂了这当中的歧义。   她想还嘴说她可真便宜,当年她的手机套餐一个月好像是六七十,算七十元,一年八百四,六年五千零四十。   六年……   已经过去了六年。   这人的存在就像一道影子,她身边和她关系亲近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她眼睛不看,耳朵却总能听到他的生活和工作。   好像两个多月前,她回来参加表妹的婚礼,沁姐打电话跟她道:“对了,孟冬跟我说他这几天会在国内。”   她戴着一顶宽边帽,“哦”了一声,慢慢走向酒店。   沁姐道:“我跟他说你回老家了,我没跟你一起。”   边上有亲戚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无声地催她走快点,她点了下头,手机还贴着耳朵。   沁姐最后揶揄:“你说我不在,他这次怎么找到你?”   台阶上掉落着几朵桂花,还是饱|满的嫩黄色,她不自觉地避开脚步:“不说了,婚宴快开始了。”   走进酒店大门,她挂掉电话,花香萦绕鼻尖。两小时后婚宴结束,她离开酒店上车,还对同车的母亲说:“摘几枝桂花放家里吧。”   母亲说:“桂花都谢得差不多了吧,你明天就回北京了,又不住家里,我和你爸可不稀罕这个,你要带着花坐飞机啊?”又道,“这酒店的喷泉挺漂亮。”   喻见回头,车子早已经驶出酒店范围,她没看见喷泉。   她以前觉得自己投入得太多,爱得更深,就像看到黄河后她就沉迷在了河流的险峻壮丽中一样,她轻易地就沉浸在了她以为的爱情世界中。   她稍清醒后觉得自己有几分走火入魔,很不公平。她一早踩进了陷阱,被困在原地,而猎人却依旧自由。   她抽身而出,却又抽得不够干净利落,她不愿再等,却也没能接受他人对她的追求。她把人拉黑弃号不用,其实把手机号注销才算是真正了断的第一步。   她也并没有自欺欺人,她其实很清楚她当时为什么做得不够彻底。   但就像当年她最后一次在机场送别这人时她想的那样,时间会过去,爱会变淡,她的这个号码会在她遗忘后的某一天自动变成空号的。   可是时间过去了,到现在,她的号码始终如旧,她开始不能确定,究竟他们两个,是谁投入得更多,谁爱谁更深。   快四点了,窗外夜色依旧浓重,房间里连呼吸都很轻。   孟冬没把重量全压到她身上,喻见微偏着头,不声也不响,他似乎能看见投射在她眼睑下的睫毛影子。   这些年他使用的是英国的手机号,蔡晋同带着他跑遍三大营业厅,当然没法找出他的第二个号码。   过往的人际关系他早就都迁移了过去,但国内的号码他始终都没丢。   即使没人联络,号码已经成为摆设,但喻见的名字还在上面,他大概一直在期盼着什么,所以往喻见的号码里充话费,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一次最多充半年,更多的是充两三个月,充值的次数频繁一点,好像他还在随时跟她搭着联系似的。   这次回国前,他又给她充了两个月话费。他知道喻见这几年顾家,跨年前后基本会抽时间回来几天。   孟冬摩挲着枕头上的手机,看着他身下的人说:“为什么一直不澄清?”   喻见没吭声。   孟冬又道:“我算着你这几天应该会回来,所以我上你家饭店吃了几天。”   喻见没看他,只是说:“你不是约了人么?”   “是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喻见想起,约人的话都是蔡晋同说的。   孟冬亲吻她的脸。   他们两个都很少说情话,谈恋爱的时候最多互说思念,喻见也从不像小女生一样把“你爱不爱我”挂在嘴边,他们始终保留着少年时的习惯,聊天中的争锋相对远多过情情爱爱。   他也很少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很想见你,”孟冬嘴唇划过喻见嘴角,“我想你,见见。”   喻见指甲轻抠了一下手机侧面的音量键,孟冬手掌离开手机,慢慢覆住了她的。   十指交|缠,又紧又烫。   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上午太阳冒头,蔡晋同被照醒,一醒就没能再睡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进卫生间洗洗弄弄,打发了大半天时间,眼见已经中午,昨天这么晚睡,楼上的两人也应该醒了,他这才先拨通孟冬的手机号。   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喻见脸趴着枕头,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摸了过来,她皱着眉,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蔡晋同”的名字,她直接接通。   蔡晋同大嗓门:“没吵着你吧,是不是该起了?该吃午饭了。”   喻见闭着眼说:“就这个?不吃了。”   她说完,电话里半天没声,她也没等,松开手继续睡了过去。   楼下蔡晋同把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他拨出的号码,确定没错,是孟冬的,他重新贴回耳朵,试探着叫了一声:“喻见?”   孟冬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半睁开眼,看喻见接了电话,他就没管,等喻见手一松,明显又睡了过去,他手臂才越过她后背,拿起他自己的手机。   正好听见蔡晋同叫喻见的名字,他闭着眼睛问:“还有事?”   等了几秒,才听见蔡晋同说:“没大事,我就问问我什么时候上来找你们。”   “晚点再给你电话。”孟冬说。   蔡晋同很干脆:“行行,我知道了。”   孟冬贴着喻见继续睡。   大约十几分钟后,喻见突然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发了会呆,然后摸到她的手机,翻了下通话记录。   接错电话了。   她把手机撂回去,拽着被子从床上坐起。   孟冬翻了个身,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睡意朦胧地说:“再躺会儿。”   喻见捋了下头发,抓着被子下地:“你该回房了。”   四周都没见她的衣服,她也不管孟冬还在睡,抓走整条被子,她裹住自己,光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地上男女衣服乱成一团,她扫了一眼,打开了边上的浴缸水龙头。   浴缸是开放式的,她摁了摁屏风开关,四周屏风没有升起。   她找了找附近,就这一个开关,应该没错,她又按了几下,屏风依旧没升起。   孟冬赤|身躺在床上。   室内开着暖空调,但没了被子还是有几分凉飕飕的,他没了睡意,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手机,他先看了看工作邮件。   昨天有几封邮件没回,听着卧室外的水流声,他慢慢打字回复。   回复完一封,水声还清晰可闻。   床头柜上的矿泉水还剩半瓶,是喻见喝剩下的,他下了地,拿起水瓶,喝着剩下的半瓶水,他走到外面,看见喻见裹着被子在摁按钮。   “你回你房间。”喻见看孟冬出来了,又说一遍。   孟冬问:“屏风坏了?”   “升不起。”喻见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她道,“我要洗个澡,你回去吧。”   孟冬试了试浴缸的水温,温度适中。   他把矿泉水瓶撂边上,走到喻见跟前,把她被子一扯。   “干什么!”喻见去抓被子。   孟冬卡着她咯吱窝,将她一抱,转身几步,把人放进了浴缸,他自己也跟了进来,水花被踩得四溅。   喻见赶他:“你要不要脸!”   孟冬坐下,把喻见扣在他两腿间,他说:“我以前不是回答过你?”   那年盛夏,在泰国曼谷的酒店里,他们都得到了彼此的第一次。事后他洗澡,她要走,他把她硬拽进浴室,当时她说他脸皮厚,他反问她脸皮什么时候变薄了,她说她当然厚不过他,他最后说了一句承让。   她没忘,他也没忘,每一件与他们相关的事,都牢牢得被时光封存住了。   屋内水汽氤氲,暖意让人放纵,也让人沉沦。   到了下午一点半多,近两点的时候,蔡晋同才接到孟冬的电话,让他可以上楼了。   蔡晋同算了下时间,距他上次见到这两个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碰面地点换成孟冬的房间,蔡晋同上楼后瞄了眼隔壁,看见隔壁正在打扫。   他什么都没说,进门先问:“午饭吃了吗?”   孟冬开的门,他正在剃胡子,说:“还没吃,刚叫了饭,算上了你的。”   蔡晋同想说他早就吃过了,等到现在他不得饿死,哪有他们这么精神。   但这话他只能想想。   喻见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苹果,蔡晋同坐下问:“还有什么水果?”   喻见指了下迷你吧的方向,吧台上的果盘是套房赠送的,除了苹果还有杨桃。   蔡晋同拿了个杨桃,进卫生间冲了下水,孟冬胡子还没剃完,蔡晋同笑着说:“现在才刮胡子呢?”   也没想要得到什么回答,洗完杨桃他就出来了。   蔡晋同啃了两口,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边翻相册边说:“沁姐把视频给我发来了,你们俩也真行,有视频竟然还瞒我瞒到现在,就让我一个人干着急,我本来还嘀咕呢,你怎么就能这么没心没肺的?”   孟冬正好走出卫生间,闻言看了眼喻见。   蔡晋同对孟冬道:“来来,一起看看。”   他直接把视频投屏到了电视机上。   画面起初有些不稳,拍摄者应该在找最佳方位,背景音中有人在讨论过几天秋游的事。   那时的喻见才念高中,一脸稚嫩,头发刚到肩膀,她抱着吉他唱得很投入,但演唱技巧没有如今成熟。   镜头忽而拉近。   她是真的漂亮,脸小巧,睫毛纤长,眼瞳是天生的棕色,又纯又灵动,低头弹奏时脖颈像天鹅。   光影正巧从窗外打进来,伴着她简单纯粹的歌声,画面美得让人着迷。   蔡晋同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也不知道是谁拍的这个,拍的是真好,我看拍的这人光顾着看你的脸了,整体镜头给得少,估计他根本没在听你唱歌。”   孟冬“嗯”了一声。   喻见咬着苹果,瞥了眼边上。   孟冬这回坐在了她旁边,她没转头,只能看见对方的腿。   一首歌结束,镜头里有人乱入。   “你唱得真好,这歌真是你自己写的?我也想学,你教教我啊。”说话的是个跟当时的喻见一般年纪的漂亮女孩儿。   蔡晋同按了暂停:“就是这个,我收到视频后反复看了几遍,你听这女的声音。”   他重新播放。   小喻见教人,那女孩儿跟着她学,唱了几句全都走调。   蔡晋同再按暂停:“听仔细了吗?我听了半天,觉得这女的声音跟网上那条音频里的声音是一个样的,只不过网上她唱歌的调子是准了,这里的还没准。要真是同一个人,那证据就全妥了。”   他看向喻见,“她是你朋友,你该知道是不是她吧?”   咔嚓――   喻见咬下一块苹果,说:“她叫方柠萱。”   蔡晋同听这名字耳熟,一想,昨晚喻见的讲述中,恰好出现过这个人名。   “靠!”蔡晋同指着电视机,“就这个臭不要脸的?!”   喻见朝蔡晋同看了眼。   蔡晋同又朝孟冬睨了眼。   孟冬侧了下头,跟近在身边的人说:“我不知她的近况,她爸妈跟我爸散伙之后,我爸听人说起过他们家的生意没什么起色。前两年苟强三更半夜跟我打过一次越洋电话,醉得满嘴跑火车,说方柠萱嫁人了,他要赚钱把方柠萱追回来。”   喻见问:“那追回来了吗?”   孟冬说:“去年苟强跟他公司的女同事结婚了。”   喻见抿着苹果果核。   她嘴唇有点干,抿着果汁润了润,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也是在两周前才听到方柠萱录下的这首歌的。   当初她借方老师的设备录歌,方柠萱要学,她手把手教了对方几回。   她那段时间没录成功,直到入冬后她才上传了她的歌,没想到方柠萱趁此期间,早于她,悄悄地把她的歌发到了那个论坛。   她不确定方柠萱当初这么做的目的,也许对方存了险恶的用心,也许只是觉得好玩,但时过境迁,方柠萱的音频被网友挖了出来,到底让她遭受了一堆恶意。   她问:“你说方柠萱有没有看到我的新闻?”   孟冬坐在喻见左边,看不到她的右耳,他想着她的耳朵,把她咬剩的苹果果核从她手里抽走,说:“她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当看个热闹,不会出来帮你说任何话。”   他把果核扔到了边上的垃圾箱。   喻见抽了张纸巾擦手,对蔡晋同道:“今天把视频放上去吧。”   蔡晋同说:“沁姐也让我今天晚上再放。你跨年演出被删,昨天全网嘲到了顶峰,今天把这视频放上去,两天时间,全局反转,我想想都激动。”   见孟冬朝他看,蔡晋同向他解释:“哦,这是沁姐出的主意,视频她早收到了,特意算准了等今天再爆。”   这主意沁姐能想得出来,但喻见不会认同。   孟冬大学以前不爱听歌,也从不关注娱乐新闻,大学以后他才开始关注娱乐圈。   两周前喻见的新闻一出,他半小时后就知道了。   他翻出视频发给沁姐,却迟迟等不到结果,他没什么耐性,只想见到喻见。   孟冬想起他昨晚问她为什么一直不澄清,她没有回答,此刻他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他没吭声,握住了边上的手。   喻见刚擦干净手,连纸巾一起,突然被裹进了孟冬的手掌中。   饭菜送到了,蔡晋同去开门,没看到这一幕,回来的时候那两人举止如常。   蔡晋同帮着把菜放到茶几上,忽然注意到纸巾盒里放遥控器的格子中有张照片,他抽出来,翻过身看正面,果然是一张照片。   他挑眉一笑:“嘿,这照片找到了?”   喻见看清照片,瞥了眼孟冬。   孟冬分发着筷子说:“嗯。”   没再说其他的。   两点多才吃午饭,午饭一过,很快入夜,蔡晋同忙着和公司远程操作今晚的计划,身为当事人的喻见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月光格外亮,似乎把雾都给照散了。   喻见站在阳台上,后知后觉地发现笼罩了几天的雾忽然淡得几近消失,她手伸出阳台接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接着。   但有一只手掌放了上来,然后握紧了她。   她盯着薄雾中抓着她的那只大手。   “不冷?”孟冬站在她背后问。   “不冷。”喻见说。   “手是冰的。”   “冬天我的手都是冰的。”   “芜松镇比这里冷。”   “理工大也比这里冷,”喻见说,“我们这儿很少下雪。”   孟冬下巴抵在她头顶,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沉默下来。   喻见也不再说话,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会儿,孟冬亲吻她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也很用力。   喻见被锁在他怀里,想动也动不了。   晚八点,视频传上网络。   喻见没看这些热闹,她站久了觉得脚腕疼,不自觉地扭了下脚,她就被孟冬拎回了屋内。   孟冬蹲地上掐了掐她的脚腕,喻见往回抽:“过两天就好了。”   孟冬是半蹲,右膝盖朝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只看得出膝盖的弧度,看不出其他的。   喻见顿了顿,说:“你让我看看膝盖。”   孟冬抬眸看她:“昨晚没看见?”   喻见摇头。   孟冬说:“洗澡的时候也没看见?”   喻见把脚往回一抽:“你该回自己房间了。”   孟冬坐茶几上道:“退房了。”   “哦,你行李呢?”喻见问。   孟冬说:“待会儿就拿过来。”   “看来酒店对你格外优待。”退房了行李还能存在里面。   “那我现在就去拿。”孟冬说。   喻见忍不住踹他一脚。   孟冬似乎就等着这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捉回了她的脚。   喻见发现她总能上当,以前孟冬让她吹生日蜡烛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永远都记不住教训。   孟冬又给她揉了揉脚腕,喻见舒服不少。   “待会儿再用热水泡一泡,还疼就上医院。”孟冬说。   喻见把腿盘到沙发上,捏着自己的脚腕说:“轮到你了。”   孟冬没再惹她,他把裤腿往上掀。   腿伤的那一年他肌肉萎缩相对较重,十二个月后他才能适当的小跑,跑得不能快,也不能久。   但他每天都会锻炼,每个礼拜都会进行热敷和按摩,又过了半年,他的腿基本就看不出异常了。   如今膝盖内的钢钉和钢丝早已经取出,只有去不掉的疤痕才能证明那段日子。   中午喻见在洗澡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到了他的膝盖,但看得没现在仔细。   他的膝盖形状如常,疤痕没她从前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么恐怖,但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很明显。   当年在北京,他刚能下地小走,疤痕肯定比现在的吓人许多,所以他没让她看。   “有关节炎?”喻见问。   “嗯,但不严重。”孟冬道。   不严重,怎么会在酒店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膝盖就就疼了呢。   喻见轻轻摸上去。   室内开着空调,她的手已经暖和了,因为尝把玩乐器,她的指腹有一点薄茧。   孟冬觉得膝盖有点麻,但他没缩回来,他任由喻见抚摸,眼睛盯着她看,直到喻见往他膝盖亲了一口,他才扣住她后脖颈,亲吻她嘴唇。   桌上的手机不断传来微信的提示声,他们谁都没管。   楼下蔡晋同发送完喜讯,等了半天都没得到楼上任意一人的回复,他心里有数,不再打扰人。   微信和电话开始让他应接不暇,他兴奋地投入进工作,挑选着答复记者的问题,记下各种访谈、综艺、音乐节目的邀约,他等着之后再慢慢筛选。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喻见轰回北京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   第二天,蔡晋同等到中午才冲上楼,问喻见:“都来六天了,现在事儿都解决了,是时候该回北京了吧?”   喻见还没答,孟冬先说:“我还要复查。”   蔡晋同心说这家伙这是讹人讹上瘾了,“什么时候复查,我陪你去。”他打太极拳。   孟冬看向喻见:“明天?”   喻见今天起得迟,醒来就看见孟冬在办公回复邮件,状态和精神都极佳,她说:“你还要复查?”   孟冬道:“纱布还贴着。”   喻见问:“那你失忆全好了?”   孟冬看着她笑了下:“我真有过失忆。”   喻见显然不信。   蔡晋同看这两人的对话完全不避忌他,他想再装天真无知也装不下去了。   他索性想问就问:“你还剩下那首《冬》,什么时候肯拿出来?要不就趁现在的热度?”   喻见说:“没写好。”   蔡晋同一憋,转身就去忙自己的了,眼不见为净。   喻见今天还是没回家。她打电话问过小区物业,知道她家别墅外现在涌来了更多记者和看热闹的人,她索性就安心住在酒店,又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声平安。   父母早就已经看到网上的讯息,怕打扰她所以没主动给她打电话,见她自己打了过来,父母问她:“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家?”   喻见说:“再晚两天吧,记者太吵人。”   “好好,听你的。”父母又问,“那你住家里不嫌吵?你也住到佳宝这里来吧。”   孟冬递了一瓤橘子过来,喻见张嘴吃了,说:“不吵,我现在在外面。”   父母问她:“那你说我们饭店现在能不能开?”   “能啊,”喻见道,“你们想开就开。”   父母彻底安心。   第二天吃过早饭,喻见和蔡晋同一道陪孟冬去医院复查。   喻见又换上了黑色羽绒衣加毛线围巾的那身装束,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坐上车。   孟冬调节空调风向,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不系安全带?”   喻见朝他身上看了看。   他系着。   他们的角色似乎颠倒了,从前总是她遵守交规,坐后座也老老实实地系上安全带,孟冬每次都和她对着干。   后来她是怎么改变了这个好习惯的?   大概是有一回她工作实在太累了,上车后也提不起劲,她忽然想到他。   他坐后座的时候总是舒舒服服的。   于是那天开始,不上高速高架的时候,她坐后座就再没系过安全带。   车子启动,眼前阴影覆下。   孟冬靠过来,把安全带一拉,替她扣上了。   她看着他。   孟冬压了压她的围巾,露出她鼻子说:“别憋死了。”   蔡晋同偷瞄后视镜,转着方向盘,开出酒店上了大路。   他一边跟喻见讲那些邀约,着重强调了时间和通告费,喻见“哦”了声,也没说马上就回去复工。   蔡晋同绞尽脑汁,开出一段后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小饭店,说:“你爸妈可比你积极多了,这么快就复工了。”   他把车靠边停:“要不要去看看?”   喻见和孟冬望向车窗外。   小饭店开着大门,四周人来人往。有工人架着梯子在挂招牌,喻父在底下指挥,喻母在跟隔壁店主说话。   喻见和孟冬解开安全带下车。   蔡晋同手机来了电话,他解开安全带先接听。   斑马线在百米之外,喻见和孟冬慢慢走过去。   喻见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大半张脸。   羽绒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喻母来电。   喻见朝对面饭店看了一眼,接通电话,贴住左耳。   喻母说:“见见,饭店招牌重新做好了,我跟你爸今天过来挂上,想尽快开店。你那个,被我们家招牌砸到的那个男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和你爸过去看他啊?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看望完他才好开店。”   马路人声嘈杂,孟冬在旁边听不见电话内容,喻见朝孟冬看了一眼,回答母亲:“今天吧。”   挂掉电话,喻见问孟冬:“你真失过忆?”   孟冬说:“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你自己想。”   喻见不知道他究竟说真说假,就像从前她问他到底是怎么过黄河去给他买水晶饼一样。   孟冬问:“你呢,《冬》真的还没写完?”   喻见不吭声。   走到了斑马线,红灯还有六秒,孟冬牵住了她的手。   那首歌早就已经写完了。   那年冬天,她戴着耳机,边哭边不断调节着电脑的右声道,跟着哼唱的就是这首歌。   过去和未来就是一条左右拉扯的线,在他再次牵上她之前,他们其实永远都停留在了那个冬天的节点。   红灯结束,孟冬带着喻见向前走,身后蔡晋同奔跑着追赶上来:“孟冬,孟冬――”   孟冬和喻见回头。   蔡晋同气喘吁吁:“你那个房产中介给我打电话,说他又找到了两套极佳的房源,问你这回到底能不能去看了,错过了可就真的没了!”   孟冬对喻见道:“那你再晚两天走。”   喻见说:“再看。”   蔡晋同愣了下,喊:“看房子用不着两天吧,要不待会儿去完医院就把房子看了吧,喻见你这都回来七天了,七天了!”   两人没理他,牵着手跟着人|流向前行。   过了马路,他们远远得看见饭店招牌已经挂好了,工人正下梯。   喻见和孟冬走过去抬头,看见阳光明媚,招牌崭新,名字还是从前那一个。   叫做――   “小四季”。   (正文完结,番外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我自己完结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番外周二开始更新,要是看得人少我就少写点,看得人多我就多写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