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再嫁阴鸷王爷   作者:秃子小贰   文案:   案中案局中局,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前世今生,是谁精心布下了那张网?并缓缓收紧。   重生后的程安,只想保护秦湛。   那阴鸷凶狠,被她避之不及最后和离的前夫,面对生死时,把生的机会给了她,自己从容赴死。   秦湛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下去。   现在她要对秦湛说:这次,换我来守护。   却不想曾经的国破家亡只是别人博弈的一盘棋,他们皆是毫无所知被丨操纵的棋子。   一桩桩奇案,一团团疑云,程安不知不觉卷入其中。拨开重重迷雾,一步步,她伸手触及到了那张棋盘。   谁说落子无悔?为了所爱的人,程安定要搅乱这翻云覆雨的棋局。   这一世,她要做那只蝴蝶,缓缓扇动改变命运的翅膀。   感情线非常甜!!!!   虽是重生,却并非打脸虐渣。只是一群少年的成长史,内含悬疑推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安,秦湛 ┃ 配角:很多 ┃ 其它:权谋前世今生 第1章   程安又做了那个梦,和无数次夜晚一样,她又回到了前世的最后一刻。   梦魇如一张悄无声息却密不透风的黑幕,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她被网织其中挣扎不出,夜夜呓语中辗转,深陷于悲恸和锥心刺骨的苦痛。   ……   咸明城内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随时可见流星一般划过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程安抱着一只包袱,带着两个侍女,跟在刘志明的身后匆忙而沉默地向着城西门而去。   一路上马嘶牛鸣,车辕滚滚,各种嚎哭哀告,呼儿唤女之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她惶惶不安地伸手想抓住刘志明的衣袖,却被不动声色地挣脱,“快点走,别拖拖拉拉的,都什么时候了。”   程安听出了他口气中的不耐烦,连忙缩回手加紧脚步。踉跄中,听见自己发上玉簪落地的脆响也不敢回头去寻。   一路抄近路走小巷,终于摸到了西门附近。   影影绰绰里,一名守备小将匆匆走来,对刘志明稍一拱手,“大人,西门外没有陈兵,等下我开了小门,你可携眷速速离去。”   刘志明一面焦急地往来路张望,一面从袖里摸出个钱袋递了过去,“劳烦将军容我再等等。”   那小将刚露出不耐神色,就见路口急急驶来一辆油篷小车。   车未停稳便跳下个婢女,再伸手扶下了一名不胜娇弱的美艳妇人。   是程芸儿。   刘志明长舒一口气后几步上前,扶住了提裙下车的程芸儿,软声道;“小心点,你现在可是两个人,身子重。”   说罢,转头对那守备小将道:“将军可以开门了。”扶着程芸儿就向大门而去,竟是理也不理一旁的程安。   程安怔怔立在一旁,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芸儿和程安皆出自城南尚书府程家。   程安是尚书程世清的嫡女,程芸儿是程世清庶弟的女儿,程安的堂妹。   程安生来貌美,从小在咸都就小有名气。咸明百姓谁都知道尚书府程大人的嫡女,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   程世清更是将这个嫡女看得眼珠子似的,一味娇宠着长大,什么稀罕物事都恨不得奉到她面前。   在程安十六岁那年,元威帝赐婚,把她许配给了五皇子秦湛。   这个五皇子秦湛,程安是知晓的,她小时候进宫时见过几面。具体细节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那阴郁的神情和充满戾气的一双眼。   像一头凶狠的饿狼伺机而动。   这让程安心里畏惧,每次遇到秦湛后就匆忙行礼,再快步走远,唯恐避之不及。   所以当听说被许配给秦湛后,她又惧又怕,终日缠着程世清啼哭不休。   爱女如此难受,程世清却也没有办法。这是皇帝的赐婚,更别说元威帝给秦湛用来成婚的府邸都在动工修建了。   再后面听说秦湛又在战场上烧伤了脸,不得不终日带着半张面具后,程安更是又绝食又投井,闹得程世清每天下朝后都不敢归家。   终于到了成婚那日,秦湛揭开盖头后,看到的是程安那双含着畏惧和厌恶的眼,还有满脸未干的泪痕。   当晚秦湛就去了书房歇息。从此,就再未踏入主卧一步。   程安倒也乐得清闲,每日就养养花看看话本,再回娘家住几天。秦湛回府也越来越少,回来也是一头钻进书房,两人竟是一个月也难见上几次。   有次程安回娘家,和母亲细说家常的时候说漏了嘴,被程世清盘问出了各种细节。   在家里唉声叹气一整夜后,程世清咬咬牙,第二天就向元威帝上书,恳求允许程安和秦湛和离。   程世清在大殿上老泪纵横,长跪不起。   几日后,一纸和离书就到了程安手里。   程安就在和离这一年搬出五皇子府回了娘家,也就在这一年里,遇到了她这辈子的劫数,新科状元刘志明。   她去观里上香时,遇上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刘志明,并一见倾心。   刘志明也对她温柔小意,情意绵绵。约着私下见过两次后,更是许下了山盟海誓。   很快,他就上门提亲。   程世清这次不再插手女儿的婚事,当知道程安也心属刘志明后,就答应了下来。   程安和刘志明新婚燕尔,倒也过了一段夫妻恩爱的好日子,说不尽的浓情蜜意伉俪无双。   可程安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也就停留在了这一刻,停留在程芸儿过府来玩的那一天。   当她发现刘志明和程芸儿的私情后,也吵过闹过。程世清还把程芸儿打发到了乡下的宅子里。   刘志明迫于情势,去求得了程安的原谅。可是自不久后程世清因病去世,他就再没给过程安一个好脸色,也经常夜不归宿。   程安都忍了。   毕竟三年来,她再没见过程芸儿。   直到此时,在陈军破城大举进攻咸都,她跟着刘志明想从西门出逃的时候,程芸儿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刘志明扶着程芸儿向着城门走去,路过程安身边时,他停步侧头想说什么。   可对上程安的目光,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目光躲闪着转回头,对着婢女红柳交代了一句,“你快扶着夫人跟来。”   说完,就和程芸儿匆匆出城,走向城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程安定定站着,神情奇怪。   她也惊讶自己到了这时候,不但没有意想中的愤恨和悲伤,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长久悬在半空终于坠下的轻松。   听着满耳的金铁之声,头上掠过冒着火光的箭矢,她站在所有人都在疾步奔走的道路中央,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自己养在廊里那几盆兰草该被砸了吧。   真是可惜啊。   “夫人,咱们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婢女红柳已经跑出几步,想起刘志明的交代,又倒回来急急说道。   看着程安一脸漠然地站在原地,恍若未闻。红柳咬咬牙,不再劝说,自己对着城门飞奔而去。   直到被谁撞了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程安这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所有感官恢复,喧嚣一下子灌入耳中。   看看周围的人群,是了,现在首要是赶紧逃出去,陈军来了。   可是我现在又能去哪里?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高头青鬃马踏着石板地飞速而至。   程安跟着周围的人一道急急避在路边,那马儿冲前几步却举蹄长嘶被勒停下来,再倒回到了她面前。   马上人对着一脸茫然的她伸出了一只宽厚大手,声音低沉厚重,“跟我走,送你出城。”   程安顺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看上去。   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黑色铠甲,犹如威风凛凛的战神。漫天红光下,映照出脸上半张银白色的面具。   是秦湛。   程安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见到他就不再惶恐,犹如瞬间有了定心骨一般心安。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递到了那只大手里。   秦湛的手干燥而温暖,直到松开后坐定在马背,程安都觉得手心的温度仍在,并一路爬升至全身,让凛冽的夜风都不那么刺骨。   青鬃马一声嘶鸣,载着两人出城后向着远方飞驰。   因为四野一览无余,或者因为马蹄声太响亮。突然就被一队陈兵发现了行迹,随着一声喝令,他们瞬时跟上。   程安坐在秦湛身前,眼见得箭矢嗖嗖地扎在了身侧的泥土,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秦湛有力的心跳。   “不要怕,再过一段路就能甩掉追兵了。”秦湛在她耳边大声说道,“我会护着你。”   我不怕。   程安心里默默想着。   青鬃马四蹄飞奔,扬起了一阵阵尘土。晃眼间,她看见路边倒着一辆马车,车身上插着无数箭矢。   那辆马车她认得,车头挑着一个灯笼,上面一个大大的刘字。   现在灯笼也被踩碎在路边。   马车旁还扑着几个人影,青鬃马一闪而过,仅能从衣着上辨认,其中一名像是程芸儿。   顺着道路不知跑出了多远,马儿一阵嘶鸣,喷着鼻息停在了一处悬崖边。   后面追兵犹如跗骨之蛆乌压压一大片,眼看着也要追到。   秦湛看看悬崖对面,大概有十几丈的距离。边缘斜生出了一棵粗壮翠绿的松柏,横在了悬崖之上。   他跳下马,转身背对着程安道:“趴上来。”   程安顺从地趴到了他背上。   秦湛的背宽厚结实,让人生出一股可信赖的安全感。   “抱紧。”秦湛又道。   程安双臂用力,牢牢抱住了他。   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近在咫尺,程安在那轰隆的马蹄声中,听到有声音在嘶喊:“抓活的,抓到活的重重有赏。”   只见秦湛退后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疾跑几步,再奋力一跃,竟是对着悬崖对面的平台扑了过去。   程安只觉得一阵眩晕。失重感中,风在耳边呼啸过,胸膛里的心像是要从嘴里蹦出来。   就在秦湛力竭就要下坠的时候,他抓住了那棵横生而出的松树。   “快,顺着我肩爬上树。”秦湛咬牙对程安道。   程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抓住松树,脚踩着秦湛的肩,两下就爬了上去。   秦湛见她上了树,一个翻身,也上了树来。   追兵已到崖前,火把照得悬崖两边一片通红,“他们跑了,不要活的,用箭射,射死他们。”   箭矢又蝗虫般飞来,秦湛拔剑一一挡开。   两人且躲且退,抱着树干向平台爬去。   “咔”,树干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这轻微的声响落在程安耳里,无异于一道炸雷。   “咔咔。”连着又是两声脆响,树干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口。   而两人还在树干中途,离平台还有几丈远。   我死就死了吧,可别让秦湛也白白赔上一条命。   程安边退边胡思乱想着。   这时候,却见秦湛猛地在树干上直起身,一把抓住程安的手臂。   瞬时,他的背上就噗噗几声闷响,插上了几根飞来的箭羽。   程安眼见他后背中箭,瞳孔紧缩,狂跳的心脏像被谁伸手抓住,狠狠捏紧。   秦湛身形一晃,又稳稳站住,接着一声大喝,随着嘴里狂喷而出的鲜血,将程安对着山边的平台上掷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程安落地,在平台上滚了几滚。   慌乱地抬头望向秦湛,却看见了令她神魂俱灭的一幕。   只见秦湛高大的身形晃了两晃,插着满背箭矢,铠甲上染满献血。   他对着她勉力一笑,银色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银光。   “你要好好活着。”   嘴里的鲜血不断溢出。   “秦湛,你快过来。”程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满含着惊惧和绝望,贯穿了整个夜空。   在她紧缩的瞳孔里,映出那个黑色的身影,随着彻底断裂的树干,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第2章   程安又一次从那噩梦中惊醒,背心已是一片冷汗。   “冷静点,只是一个梦,你没死,秦湛也没死,都还好好活着。”   她猛然睁开眼,直直地注视着头顶的床帏,嘴里无声地念着,平息着激烈的心跳和喘息。   “小姐醒啦?”婢女扶儿挂起两边的帷帐,并没注意到程安的异常,“今日小姐可不能赖床,夫人要带着去宫里见娘娘呢。”   半晌,程安才沙哑着嗓子点点头,“我知道。”   等到程安起身,扶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心下暗叹:小姐这段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听话又乖巧。以前任性的形态哪里还能找到半分?   她不知道,程安已经是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的重生之人。在秦湛中箭坠崖后,她心灰意冷生念全无,也紧随其后跟着跳了崖。   再睁眼就已是回到了自己11岁时。   刚刚醒来那段时间,她还沉浸在死前的悲恸绝望里,封闭敏感,整日郁郁不言。直到某日见到父母那担忧和惊惶的神情才反应过来。   我还活着,秦湛也活着,所有一切尚未发生。   于是,她又恢复成前世11岁时的模样,天真烂漫巧笑嫣然。   只是在每晚的夜里,闭上眼后,秦湛坠崖的情景开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入睡前的这段独处时间是属于她的,属于那名跟随着秦湛先后坠崖,名为程安的21岁女人的。   这时,她放任自己仔仔细细地回想每一处细节。   反刍着。   秦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说话,包括他当时细微的面部表情,中箭后微颤的双手,胸前喷溅的血液。   程安,你一定要把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刻在血肉里。   不要忘记!   ……   “娘,”梳洗穿戴好的程安来到厢房,对着身着深紫色对襟绸裙的程冯氏唤了一声。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小纱裙,头上两个圆髻各插了一颗珍珠,又娇又俏。   程冯氏向着程安绽开一个慈爱的笑容,“安儿起了?快去用点早膳,娘带着你进宫见娘娘。”   程冯氏一母同胞的亲姐冯之庆,是当今后宫的庆贵妃娘娘。庆贵妃荣宠十余年圣眷不衰,很是有几分手段。   她和唯一的嫡亲妹妹程冯氏,感情深厚,连带着也很疼爱程安这个侄女,每个月总会召见她们母女进宫两趟。   用过早膳,程安随着程冯氏,坐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向着宫城而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口,几名庆贵妃身边的太监,抬着一顶小轿正侯着。待到程安母女上了轿,一行人去往后宫。   程安坐在摇摇晃晃的轿上,四下打量。   一想到秦湛他现在就住在里边,顿时觉得那冷冰冰的宫墙也多了几分暖意。   她的前世记忆就像是一盏跑马灯,一帧一帧地用片段的方式残留在脑海里,很多都已经模糊不清。   除了有关于秦湛的一切。   眼瞧着几面巍峨的大红宫墙,程安心里暗叹,哪里会想到十数年后,这再高再坚实的宫墙,也挡不住陈军的长矛。   伴着小轿而行的太监得禄,见此笑道,“小姐一月没来,可是瞧得新鲜了?”话里很有几分讨笑的意思。   程安没有回答,抿嘴笑了笑,程冯氏也笑着摸摸程安的头。   待到见到庆贵妃,一番见礼后,两姐妹开始叙旧话长。   庆贵妃生得极美,保养得宜,年逾四十却像正当风华的二八佳人。相比之下,虽为一母所生,程冯氏明显就姿色平庸得多。   程安长得极似庆贵妃,所以庆贵妃更是疼爱她,就连当今皇上元威帝见了一次程安,都笑道不愧是贵妃的亲侄女。   庆贵妃早就盼着娘家人进宫,这下和程冯氏促膝相谈,说不完的悄悄话。程安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就拿了盘子里的果子糕点吃。   见程安无聊,庆贵妃就令人去唤自己的女儿庆阳公主,让庆阳带着程安去园子里玩去。   庆阳公主听说程安进了宫,一溜风地跑了进来。和程冯氏见过礼后,迫不及待拉着程安就去了御花园。   阳春三月,园子里花红柳绿。蝶戏花,蜂采蜜,一派春意融融。   “程安,你想玩什么?”庆阳问道。   庆阳今年10岁,和程安年纪相仿,圆圆的脸嵌着两粒黑葡萄似的眼,平常她母妃盼着程冯氏,她就盼着程安。   程安哪里会去想和小孩子玩什么,无非就是想出来透透气,便随意道;“庆阳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那行!”庆阳一拍巴掌。   于是庆阳就带着程安,后面跟着一众宫女太监,沿着小径来到了一个亭子,这亭子位处在树荫深处,未得日晒,所以亭子周围的泥土都很湿润。   “就在这里,挖泥巴做点小碗小勺,然后让人拿去窑里烧好,咱们再画点兔儿狗儿在上面可好?”庆阳从太监手里拿过了小桶小铲。   “我们再捏几个花瓶,待烧好后送给母妃。”   “算了算了,母妃肯定不喜欢,送给皇兄吧。”   庆阳边挖土边喋喋不休。   程安围着小亭转了一圈,在庆阳面前蹲了下来,饶有兴致地一边看她挖土捏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着话。   前世庆阳和程安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她长大后许配给了王丞相之子王悦,两人相处甚洽。城破之时大家各自逃命,接着程安就命丧悬崖,也就不知道后面庆阳的处境。   不过,不管是什么结局,这已是新的开始。   程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庆阳用力揉着泥巴,小嘴也一直叭叭个没完,程安被庆阳逗得玩心大起,也挽起袖子做了起来。   两人正玩得起劲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少年的嬉笑玩闹声,还伴随着一阵阵起哄。   “上书房又下学了,真讨厌。”庆阳皱皱鼻子,把泥巴摔得啪啪响,“像一群蛮人。”   程安走到亭边,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向热闹处望去。   只见一群少年郎正在摔角玩闹,被摔在地上的有些羞恼,爬起来就要揪住对方衣领,另一边就开始跑。   一群宫女太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程安看得差点笑出声,庆阳也把头伸了过来。   突然,有个十来岁的少年停住脚,指着程安方向大声叫道:“那边,树丛后面,有人在鬼鬼祟祟偷看我们。”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看向这边。   “抓出来!把偷窥者抓出来。”那群少年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过来,边走边挽袖子。   “快跑!”见此情景,庆阳短促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程安怕真的被抓住拖出去,自己好歹也是个成人瓤子,并不想那样丢脸,也就跟着跑。   屁股后面还跟了一群宫女太监,手里拎着小铲铁桶,跑得叮铃哐当。   到了前面岔路,程安没跟得上庆阳,又不熟悉园中路线,瞬间便拐上了另一条道。身后的太监们顺着大道,都朝着庆阳方向去了。   没想到身后的脚步竟是一直噼里啪啦地跟着自己,间或还有几声呼喝,“贼人休要跑。”   这又成贼人了。   程安眼见又是一条岔道,便将手里的小勺扔上其中一条路,自己藏进另一条的树丛后面。   眼见几名少年捡起那把小勺看了看,顺着那条路跑远,程安捂着胸口喘气。   等到一切安静后,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是一片小树林,林木葱郁,偶有阳光洒落在地上,斑斑点点。林中很安静,只听见风吹树叶的O@声和啾啾鸟鸣。   程安就那么安静地走在里面,享受着柔风拂面的清爽感觉。   她倒是不担心,御花园里非常安全,就算迷路了等会也有宫女太监把她找回去。   正无声地行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透过一片林荫,她看见前面一个偏僻的凉亭里,有一名背对她坐在石墩上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着一身皇室打扮,正埋头像是在吃着什么。   每次低头,都能看到隔着黑色华贵衣袍,支棱出高高的肩胛骨。   单薄而锋利。   一个天家子弟,躲在这小树林里吃东西,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被别人看到的吧。   程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撞入了别人的私密领地,正想偷偷转身,但是内心又浮现一种强烈的预感。   是他吗?会是他吗?会是秦湛吗?   随着这个念头而起,心跳骤然加快,涌上一股隐秘的期盼和欣喜。   从程安上辈子对秦湛不多的了解里,她得知他年少时过得很不好。   秦湛的母妃是一名宫女,元威帝有一次醉酒后宠幸了她,第二天随便给了个封位就忘诸脑后。然而就那一次,那宫女就怀上了秦湛,也是她命不好,遇上了难产,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秦湛后,就撒手西去。   元威帝别的不多,儿子一大把。等人禀报秦湛现在就一群宫女太监养着时,他才想起自己前不久又添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生下来就没了娘。   元威帝沉思少倾,把秦湛交予了刘嫔抚养。   刘嫔是元威帝还是普通皇子时的通房,为人小心谨慎,寡言少语。虽然相貌普通,但是跟随元威帝几十年,元威帝对她倒也颇有尊重。   刘嫔多年无子,突然得个秦湛,爱得什么似的。   可惜好景不长,秦湛7岁那年,刘嫔暴病而亡。   临死前拉着秦湛的手流泪,死后好久都闭不上眼。   从此宫里就暗暗流传一个说法,说秦湛是克父克母鳏寡之相。   这话传到了元威帝耳里,元威帝大发雷霆,杖毙了十几个奴才,但是从此心中对秦湛也是隐隐不喜。   后来见秦湛尚年幼,无法自立,又把他交予了戚妃抚养。   戚妃听说过秦湛克父克母,心里惧怕,但又不得不养。于是就在自己宫里另辟了一处小院,派了两宫女两太监服侍,把秦湛丢了进去。   那宫女太监见秦湛不得元威帝重视,戚妃又避之不及,从不过问秦湛的饮食起居,就暗暗起了些心思。   宫女太监们都是想跟个好主子,主子越有前途,他们也越能往上走。如今跟了爹不疼娘不爱的秦湛,不由得心下生恨,把一腔怨怒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他们开始克扣秦湛的月钱用度,后面越来越大胆,连布料饭食都要留下一半。   秦湛就是在饥饿和冷眼中慢慢长大,最后靠在沙场上以命相搏,为自己在元威帝前挣了份脸面。   程安想到这里,忍住前去辨认的冲动,按捺住心跳悄悄转身,想不惊动他地离开这里。   如果真的是秦湛躲在这里偷偷吃东西,以他的心高气傲,必定不想这种狼狈状况为外人所见。   他虽然桀骜,却也骄傲。   从发现自己不愿嫁给他后,成婚一年内不曾踏入主卧半步便可知晓。   可他又是那样的深情似海,为了自己这冷心薄情之人,赔上了一条性命。   “咔,”一个没留神,脚下一声轻微树枝声响起,程安怔在了原地。   “谁!”一道充满怒气的沙哑少年音从背后响起,“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给我转过来。”   程安咬了咬唇,沮丧地慢慢转过了身。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充满阴郁和戾气的眼。   是秦湛。 第3章   程安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秦湛眼里的警戒和敌意时,还是怔了一下。   随即,那抹不安就被内心的震荡和欣喜掩盖,胸脯剧烈起伏,眼眶也逐渐泛红。   她颤抖着声音大声喊出那个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   “秦湛!”   未曾想当秦湛二字脱口而出时,他的脸色瞬时更加难看,露出浓浓的狠意,“你到底是谁?我从未见过你,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秦湛放低了声音,两道浓黑的剑眉紧蹙,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程安,“而且别人都是叫我五皇子。”   程安一腔再见到秦湛的惊喜,终于在他凶狠的目光下慢慢消弭,上辈子单独对着他时,那根植在骨子里的畏惧,又慢慢浮了上来。   “鬼鬼祟祟藏在这里,不说个理由我就把你交给侍卫。”秦湛语气森冷,带着冻死人的寒意,“我也可以把你掐死在这里。”   “我,我是被人追到这里来的。”程安嗫嚅道,手指不安地绞着裙上的绦子。   想不到那个冷静淡漠的秦湛,以前竟然动不动就放话掐死人,程安明知道现在不合适,但实在又忍不住有一点好笑。   秦湛抬眼往后看了一下,一片空荡,什么人也没有,神情不免更加阴沉。   “真的,我是被追来的……”程安瞧他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秦湛缓缓走近两步,神情晦暗不明。   程安低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绸缎皂靴,心里正在打鼓,他为什么离我越来越近?毫无征兆地,那纤细的脖子突然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掐住,并慢慢使劲。   他居然真掐?   程安心里一阵惊恐,连忙去掰脖子上铁箍一样的手指,却连一根都无法撼动。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眼溢出了泪水,视线模糊中,哀求地看着秦湛。   他却不为所动,眼底一片冰冷。   “算了吧。”空气逐渐稀薄,程安想,“死在秦湛手里也没什么,就当是还他一条命。”   就在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空时,秦湛突然松开了手,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程安耳朵里嗡嗡作响,弯着腰大声咳嗽,像是把腔子里的肺都要咳出来。   “如果你把今天这事告诉别人,我会想法弄死你。”秦湛又俯到程安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说道。   程安一边涨红着脸咳嗽一边流着泪拼命点头。   “还不快滚?”秦湛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双手负在了身后。   程安捂着脖子踉跄着向来时路跑去,一直跑过几条弯,确定不在秦湛的视野后,她才停了下来,扶着一棵树呼呼喘气。   发现自己已是满脸泪水,不由恨恨地抹了一把。心里又是后怕又是酸涩,复杂难明。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秦湛再度相逢的场景。   也许是在宫墙柳下,洒金色的阳光中,他对着自己信步而来。也许是在御花园的一处偶遇,她当时正手持一朵艳丽的蔷薇。   也许,是在宾客尽散红烛掩映,他挑开她盖头的那一瞬间。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是在现在这种情况。   他因为被撞破了隐秘,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野兽,对她露出了狺狺獠牙。   擦干泪痕,整理好衣裙和头发,再平复好情绪,程安走上了大道。   几个太监宫女正在到处寻找,一看到她,皆都松了口气,“小姐,程夫人正在找您呢。”   “哦,走吧。”程安声音还有一点嘶哑。   回到庆贵妃的毓秀宫,程冯氏气恼地点着她的脑袋,“就知道到处乱跑,要是冲撞了什么贵人可怎么得了。”   庆贵妃抿了口茶水,笑道:“妹妹不要紧张,还能冲撞什么贵人啊。太后在慈宁宫,皇上现在在乾清宫和内务府的大臣们议事呢。”   庆贵妃这话说得甚是嚣张,意思除了元威帝和太后,连皇后她都不放在眼里。   程安隐隐有些担忧,上辈子城破,好像皇上并没有带着庆贵妃一起逃往襄城。这事她还是跟着刘志明去城西门的路上时,听刘志明说的。   当时刘志明说起庆贵妃的口气很是不屑,冷哼一声道:“以色侍人就是如此下场。”   后来城破时,他能毫无顾忌地扔下程安,除了程世清已病逝外,还有庆贵妃也失宠的原因吧。   程安那时已经成了个无依无靠的普通妇人。   现在,她看着眉眼飞扬的姨母庆贵妃,暗自叹了口气,这日子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好在时间还长,现在自己人小言微,待长大几岁,就可以慢慢劝解下姨母。   宫女太监开始上菜,准备午膳。   程安母女每次来,庆贵妃都要置办各种精美吃食,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一道道珍馐佳肴流水似地端了上来。   庆贵妃笑道,“就咱们四人,没外人,成儿就在学堂用午膳,咱们就随便用点。”   这还叫随便用点?程安望着满满一大桌子菜,感觉还没吃就饱了。   平日里程世清也尽是捡着好东西给她,更别提吃食。那是只要听说过什么菜名,再稀罕都要给程安弄去。所以程安并不馋食。   用完膳,几人漱洗后,庆贵妃递了个眼色给程冯氏,“婉芬,你把入学的事情告诉小安吧,看她愿不愿意。”   程冯氏笑着点头,转身对程安道:“小安,皇上要庆阳去上书房和皇子们一起学字念书,你可愿意做庆阳的伴读,跟着一起念书?”   这事程安上辈子也经历过,她拒绝了,因为当时她觉得女儿家念书没用,能识字就行了。   程世清更是纵着她,虽然他也想程安能多多识文断字,但是程安不想去,他也不会勉强。   “算了算了,不去就算了,女儿家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有我这个爹在,谁还敢因为她识字少就欺负她?”当时程世清是这样对程冯氏说的。   然而和刘志明成亲后,因为她只开了个蒙,读过女德和三字经,好几次被刘志明拿来和程芸儿做比较。   程芸儿在程家的家学里跟着先生学了几年,很能顺景地作几首风花雪月的诗来。   虽然诗作多数平庸,只求平平仄仄对工整,但是刘志明却好几次在程安面前夸赞她,说她强于多数只知道穿针引线的平常妇人。   这个平常妇人指的就是程安。   上辈子让程安非常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有没有跟着庆阳在上书房念书。   因此,在程冯氏询问程安意见的时候,程安就忙不迭地点头,“我愿意,我愿意的。”点头如捣蒜,头上两个圆髻都跟着一颤一颤,惹得庆贵妃和程冯氏不由笑了起来。   待到下午出宫回府,程冯氏就把程安答应念书的事情给程世清讲了。   程世清大为开心,非常志得意满,“我家女公子,肯定是不会输给其他男儿的。”   说完捏捏程安的脸,笑道:“你说是不是?”   程安拍掉父亲的手,心里腹诽,明明你上辈子还说女儿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过看着父亲敞怀的笑容,程安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暖流。   父母亲都还在。   真好。   ……   在家里还要呆上两天才进宫开学,这两天一向严厉的程冯氏也不再拘着程安,把她惯得不像话。   琴不弹了,女红不做了,连吃饭都让扶儿端到闺房,在榻上放个小桌躺着吃。   程冯氏还赶出来一个书袋。   浅蓝色的三层缎料,绣着几垄小草儿,上面还飞舞着两只蝴蝶,那蝴蝶栩栩如生,两条触须好似都在微微颤动。   程冯氏的绣工在整个贵妇圈都很有名,每次聚会都有夫人小姐,拿着绷子找她指点绣工。   程安捧着书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虽然她知道到时候也是宫女跟着拿书,但是也挎在腰侧,在镜子前照个不停。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两天时间就好似过了很久,到了程安入宫念书的日子,她坐在马车上,遥遥望着红色的宫墙。   秦湛也在念书吧?我可以碰到他吧?好想亲近他,但是他太凶了。   程安坐在马车里翻来覆去地思量,一路行来,竟是一路都在叹气。   惹得赶车的老王回头大声道:“小姐莫慌,只要想家了就装病,给先生告个假出宫就是,老王就一直侯在宫门前等着接你。”   程安不由笑了起来。   ……   去学堂第一天,程安和庆阳早早就被叫起床,两人边打瞌睡边由着宫女穿衣梳头。   待到一切收拾完毕,两人恹恹地带着随侍出了宫门。   前往上书房的时候天才麻麻亮,那个新书袋果然没挎成,被太监抱在怀里,程安还有点暗暗惋惜。   到了上书房门外,随侍就立在院子里,程安和庆阳搂着书袋进了门去。   屋子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都是十多岁的少年,除了皇子还有伴读的一群权贵子弟。   先生明显还没来,屋子里闹腾得要掀翻屋顶,喊声震天。   有偷摸带进来蛐蛐儿笼子,给周围人展示铁头大将军的。有挥舞着书袋互相打闹的。还有用毛笔蘸墨,追着非要给人脸上描画乌龟的……   程安:头好痛。   她飞快地在屋子里梭巡了一遍,没有看到秦湛,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也许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还是失望。   在见到庆阳和程安进了房门后,喧闹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程安身上。   那个提着蛐蛐儿笼子的少年,偷偷扯了下庆阳的衣袖,俯耳轻声问道:“庆阳,这是谁?”庆阳不做声,瞥了他一眼只抿嘴一笑。   程安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那是前几日呼喝着抓贼,被勺子引去歧路的其中一名少年,不觉暗中好笑。   这时,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淡漠中带着几分不耐,“让让。”   程安身体陡然僵硬,定住不动,这是秦湛的声音。   秦湛也在这里。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那心跳声叫嚣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我说让让!”秦湛的声音染上了几分薄怒,音量也微微提高。   程安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走开两步,把道路让了出来。   秦湛走向座位,路过程安的时候突然侧头对她望了一眼。她正注视着秦湛,见他转头看自己,赶忙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示好的微笑。   秦湛又淡漠地调开了目光,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那漆黑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情绪。   程安现在已经有了倾世美人的雏形。   眉如细月,眼若点漆,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这一笑,更是娇俏动人。   如微风拂过柔柔春水,粉蝶儿飞过小花枝头。   一群少年人竟都是看得脸红心跳,兀自埋头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庆阳见到众少年的反应,得意一笑,清清嗓子,大声回刚才蛐蛐少年的话,“这是我的表姐,尚书府程大人的嫡长女,程安。” 第4章   程安寻了自己座位坐下,从书袋里把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来放上桌案。庆阳就坐在她的前面,不时兴奋地转过身来,掩嘴和程安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太子。”她低声对程安说道,并用目光示意给她看。   学堂内足有二十多张桌案,几个皇子的桌案都在中间。正中位置坐着一名头系玉冠,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衫的翩翩少年,庆阳指的就是他。   在程安不多的记忆里,元威帝年富力强,上辈子直到咸明城被破,太子都还只是个太子。   这位太子一直膝下虚空,太子妃和几名侧妃都没能产下一男半女。   太子妃是左丞相刘怀府的嫡女刘英,程安曾在赏花会上远远见过一次。   那时候刘英和太子成婚不久,远远看去,只觉她笑容恬淡,眉梢含笑。   刘英在成为太子妃的第三年,也曾怀过身孕,但是三四个月份就滑了胎,从此终日郁郁。   受损的身子一直没能调养过来,两年后就香消玉殒。   后来程安就没留意过太子的消息。曾在刘志明那里听来一鳞片爪,说太子妃去世后,正妃位一直虚悬,太子坚持不再立,把皇上惹怒好几次。   再后来就遇上陈军攻陷咸明城。   这世的太子年方十四,举止温文儒雅,和周围人谈论时也是彬彬有礼,气度很是不凡,举手投足都展示出了身为一国太子的仪表风范。   太子周围坐着一圈皇子。   那位提着蛐蛐儿的少年应该也是位皇子,他落坐在太子右后方的座位上。此时他正向程安看来,还附带上了一个咧着大嘴傻傻的笑。   程安慌忙移开了目光。   目光移到一边,看见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盯着自己。见程安看过来,她冷哼一声,鼻孔朝天地又转回头去。   程安心里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姑娘。   她是元威帝的瑞阳公主,为丽贵妃所出。   丽贵妃也是个出名的美人,容貌和庆贵妃不相上下。虽说都是贵妃,也都受着元威帝的宠爱,但因着家世低了很多,所以平常被庆贵妃压了一头。   丽妃的父亲只是一名从四品官员,翰林院侍读学士。而庆贵妃的父亲,也就是程安的外公冯文直,乃是大元朝驻守宁作边塞的上将军。   正是因为有了冯文直坐镇,宁作塞外的达格儿族,才不敢踏入大元朝一步。   所以元威帝对庆贵妃的宠爱,还包含着对冯文直的倚重。   丽庆两妃的容貌不相上下,但因着家世却不得不低一头。所以丽妃明面上虽然不敢和庆贵妃作对,暗地里却抓着各种机会悄悄使绊子。   两位贵妃兀自争斗不休,瑞阳和庆阳因着各自母妃的关系,也一直不对盘。   上辈子两人一见面就要掐架,从小掐到大,因着程安和庆阳是表姐妹的关系,瑞阳连带着也不待见她。每次在聚会上遇到程安,她都会冷哼一声,再鼻孔朝天转头,那情态和刚刚一模一样。   倒是当初,程世清上书元威帝恳求让程安与秦湛和离的时候,元威帝的态度不置可否,据闻瑞阳还帮着程安在元威帝面前劝过几句。   思绪纷乱间,一道身影站在了她面前。   是秦成。   秦成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皇长子。为庆贵妃所生,是庆阳的嫡亲哥哥。   秦成今年也是十四,只比太子大了三个月。   太子李焖湮二皇子,但却是正宫王皇后所出。当年元威帝也是在两个皇子间反复衡量,最后才定下二皇子为太子。   虽然太子已定下,庆贵妃却从未死心,秦成倒是对太子之位不大在意,每次庆贵妃和他谈起这些,他都顾左而言他,把庆贵妃气个半死。   其实程安倒是觉得这个大皇子表哥活得相当通透,上辈子大婚后就出宫立府,一直都平平安安地做着他的闲散王爷。   后面听说刘志明对程安不好,他还动手收拾过刘志明几次。每次被收拾后一段时间,刘志明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写字看书,哪儿也不敢去。   秦成笑眯眯地先是对程安打了个招呼,“安妹妹也来学堂了。”   程安赶紧起身,屈膝行了个礼,“成哥哥。”   秦成也拱手还了个礼。   待和程安相互见过礼,秦成伸手捏住庆阳的脸蛋左右晃了晃,把庆阳的脸都扯变了形,庆阳又气又怒,伸手就往秦成手背上挠去。秦成赶紧缩回手,笑着往回走。   他的桌案和太子并列在正中。   程安看了那一圈皇子,怎么没有看到秦湛呢?   秦湛坐哪儿去了?   程安的目光在屋内梭巡,然后在右后方的角落发现了他。   同为皇子,其他人都坐在中间,只有秦湛,一人独坐在那里,分外萧索,周围空空荡荡,连个伴读也没有。   兴许是他性格乖戾,大家都避着,没谁愿意和他坐一起。   程安思衬道。   秦湛今天穿着一件墨色的衫子,把一张脸衬得更加苍白,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鼻梁高挺,一双剑眉斜斜飞入垂落在鬓边的发丝里。   上辈子程安嫁给秦湛的时候,秦湛的脸已经在战场上烧伤,终日带着半张银白面具。和他成亲的那一年,程安从未见他摘下过那面具。   唯有年少时见的那几面,落下了几点印象。所以秦湛的容貌在程安心里,实则非常模糊。   其实他长得真好看,程安一边想,一边在书卷的遮掩下,偷偷摸摸地打量。   突然,秦湛似有所察一般,咻然抬头转了过来。   程安连忙低头看书,心里咚咚狂跳。   呼――――她缓缓吁出口长气,待得心跳平息下来后,又抬眸悄悄看了过去。   这一眼望去后,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只见秦臻正死死盯着她,目光凶狠,神情含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见程安看了过来,他嘴唇开翕,缓缓吐出两个字,从那口型,程安得出他说的是,“小贼。”   此时,先生走了进来,整个课堂顿时鸦雀无声。   先生是从翰林院被抽调来的王翰林,在来上书房之前,都是做些稽查史书,篡修实录的文字活儿。他五十来岁年纪,身形消瘦,留着长须,一脸严肃。   王翰林走到桌案前坐下,面无表情地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目光平淡却让人心生惧意,目光落到谁身上,谁心里就一哆嗦。   “当当当”,一个小太监敲响了挂在院子树上的一口钟。钟声完毕,就开始了程安念书生涯的第一堂课。   第一堂课的内容就是,打!板!子!   王翰林首先就点了几个人背书,站起来的人程安都不认得,只发现拎着蛐蛐儿来的那个皇子也站了起来。   这次王翰林显然是有备而来,被点名背书的都是几个背不上的。   一个圆脸少年先背,只见他面红耳赤,哼哼哧哧地在那里背着论语子路篇。   王翰林手持一卷书端坐在桌案后,目光低垂,神情专注,时不时还抬手翻过一页。只是在圆脸少年背错的时候,他会撩起眼皮,冷哼一声,“恩?”   圆脸少年一哆嗦,赶紧纠正错误,继续背下去,背着背着终于卡住,子曰....子曰....曰不下去了。   王翰林放下书,拿起了案上一条棕黑色的木尺。这木尺一尺来长,足有一寸厚,显然是惯常伺候皮肉,被磨得乌黑发亮。   圆脸少年哆嗦着伸出了手。   对着那手心,王翰林高高举起木尺,再重重一挥,落了上去,随着清脆地一声“啪!”,屋内所有人都全身一抖。   圆脸少年被打了三板子,一声不吭,噙着两泡泪对着王翰林一鞠躬,再低头回到了座位。一回座位就俯上案几,把头埋进臂弯,只见得肩膀一抽一抽,显是在哭。   接下来被点名的几人轮流上去背书,没一个背完整的。   只听得室内不时响起木尺落在手心之上的啪啪声,一屋子人噤若寒蝉,皆是心惊肉跳。   等到几人都背完,王翰林淡淡道:“六皇子,该你了。”   只见那位蛐蛐少年走上前去,来到王翰林的桌边。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虽然中间略有卡顿,但是倒也通顺。   王翰林一手持书,一手抚着颔下的几缕长须,微微颔首。   一席背完,王翰林开口道:“据说你们几人昨日下学后不温书,在园子里嬉闹到天黑。我不管你们怎么贪玩,功课,不能落下。”   说罢,对旁边一点头,“你下去吧。”   六皇子一鞠躬,喜滋滋地正待下去。忽然袖口传出来吱吱的蛐蛐儿叫。   室内一片安静,只听得那蛐蛐儿叫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像是要唱起歌来。   屋内众学生开始闷声轻笑,庆阳更是整个人都伏在了桌案上,笑得浑身发抖。先前挨打后一直在伏案哭泣的圆脸少年也抬起头来,红着眼睛抿嘴发笑。   六皇子面如土色,惶惶地看向了王翰林。   ……   “啪!啪!”在戒尺的挥击声中,还和着六皇子掀翻房顶的惨叫,“先生,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啊啊啊母妃救我啊 ……母妃……”   蛐蛐儿笼子也被扔到了屋子外面,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六皇子的贴身太监赶紧给捡了去。 第5章   板子打完,王翰林开始讲学。   元威帝正当盛年,皇子们也多数十岁出头,年纪相当。所有的皇子里,除了三皇子秦珲病弱,七皇子秦熹年幼,四皇子三岁就殁了以外,其余的皇子都在这个学堂里一起念书。   其余伴读也皆是十岁出头的勋贵子弟。整个学堂年纪最小的就数庆阳、瑞阳和程安了。   王翰林讲的是大学,三个小姑娘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她们仨本来就是随堂听,听到哪里学了多少都随她们自己,王翰林也不会为难她们。   程安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听不懂,但是她还是强行记住今日所学,准备下学后慢慢去体会。   前面庆阳的脑瓜子已是一点一点,昏昏欲睡。瑞阳坐在凳子上不停地悄悄切换坐姿。王翰林眼风瞟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   程安悄悄看了一眼秦湛,发现他双目微垂,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不知道有没有听课。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学,众少年都发出幸福的喟叹,一边伸懒腰一边往恭房走。   候在外面的太监宫女们,赶紧提着自家主子的食盒进屋,先是把散乱着纸笔的案几收拾好,再从食盒里取出饭菜一样样摆好。程安和庆阳回来的时候,案几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本来都是按照各自的品级,在御膳房领同一样式的饭菜。但是有的嫔妃嫌弃不好吃,会自己开小厨房。   程安、庆阳和秦成三人的菜式和别人不一样,看上去就精致美味,连餐盘里都有一朵萝卜雕花点缀着。一看就是庆贵妃动用自己的小厨房做出来的。   程安边吃边看向秦湛的位置。   秦湛还没回来,一个大圆脸的宫女把红漆食盒就那样放在他案几上,并没有把饭菜取出来。过了一会儿,秦湛进了屋来,他到自己案几前,提起食盒径直又走了出去。   程安赶紧透过窗棂往外望。   只见秦湛走到院外的一处小溪边停住,在一张石桌前坐了下来。他打开食盒,取出装菜的一格摆在旁边,抽出筷子直接就在食盒里开始吃。   程安想起前几天他藏在树林里吃东西的场景,觉得这个食盒里肯定份量很少,秦湛根本就吃不饱。   心中一酸,冲动之下她端起自己还没动过的一盘黄焖鱼翅,和另一盘用虾球和肉馅做的“黄葵伴雪梅”。把两盘菜放进食盒,提着就向门外走去。   庆阳正在往嘴里塞一颗鱼丸,见状忙鼓着嘴问:“以......去.....哪.....以?”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我出去一下。”程安边答边出门向秦湛方向走去。   急匆匆走至快到小溪了,才想起自己这样贸贸然提着菜过去,秦湛会怎么想?会不会一怒之下真把自己给掐死了?   程安踟蹰不前,心中犹豫,就提着食盒站在了那里。   “小贼,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秦湛的声音突然响起,把程安吓了一跳,他并没看向程安这边,一直在低头吃饭。   程安左右看了一下,没有别人,看来这个小贼的确指的就是自己。她咬着唇瓣,鼓起勇气慢慢走近,然后把食盒放在了秦湛面前的石桌上。   秦湛以为程安也是来这吃饭的,就撩起眼皮恶狠狠地看向她,说了一声:“走开。”   见程安绞着手指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蹙起眉头冷冷道:“听不明白吗?本王叫你走开。”   很好,现在只是叫我走开,不是叫我滚了。   程安快速转身,向着院子大门走去。   刚走两步,就听到秦湛在身后叫道,“站住!”   程安停步回头,只见秦湛对着桌子上的食盒抬了抬下巴,意思叫她拎走。   程安摇摇头。   见秦湛露出疑惑的神色,程安顿悟,秦湛是以为她把饭盒遗忘在这里了,于是她咬咬下唇,小声道:“那是给你吃的?”   发现秦湛听不清,她又加大了音量:“那是我拎来给你吃的。”   一句话刚落,就见秦湛的脸上阴云密布,额头青筋暴起。他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住程安,咬牙切齿道:“小贼,你今日辱我,来日我必当奉还。”   程安简直魂飞魄散,急急上前两步,一边摆手,一边语无伦次申辩道:“不是,不是的,我不是,我就是想给你吃好吃的,我就是想给你。”   “我只是想给你吃,那天我也是无意碰到的。我不是小贼,我没有恶意,我也没有玩花样。”   程安越说越委屈,看着秦湛依旧凶狠的神情,忍不住两泡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小贼,我是尚书程世清的嫡长女程安。”   程安说完,心里浮现出前世最后那一幕,那个背上插满箭矢,却微笑着叫她好好活着的秦湛。   再和眼前这个凶狠暴戾,口口声声叫自己小贼的瘦弱少年一对照,心中诸般感受,又难受又心酸,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秦湛一脸嗤笑地看着自己,心中一痛,她终于崩溃地在秦湛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程安心里涌上几分羞耻,但又控制不住,越哭越伤心,只得蹲下身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等到她终于情绪平复下来,抽搭着抬起头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的红漆食盒静静地放在石桌上,没有动过。   裙摆都被眼泪浸湿了一片,眼睛也又红又肿,程安宁愿被先生打手心,也不愿意这个样子进到学堂去。庆阳一定会追问她,然后秦成也会过来询问,秦湛在一旁看着,不定心里怎么想。   于是,程安在刚进学堂的第一天就逃学了。   她呆呆坐在石桌旁,等着庆阳下学,午学倒是下得很快,一个时辰就结束。少年们爆出高声欢叫,纷纷涌出学堂,争先恐后地向骑射场跑去,身后跟着一大群也奔跑着的宫女太监。   他们下午还有骑射课,得赶着换了骑射服好上课。   庆阳也出了院门,四处张望。看到从小溪边过来的程安,捂嘴低声问道:“你去哪儿了?你居然逃学。”   程安撒谎道:“我肚子有点疼,怕坐不住老是跑恭房,就干脆在外面等你了。”   庆阳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程安就算肚子疼也在等自己。唔了一声后又问她现在还疼不疼,程安扯了几句把庆阳糊弄了过去。   “我们下午干什么呢?”庆阳用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要不我们去看他们骑射吧?”   “不想去。”程安兴致缺缺。   大哭了一场,她现在精神头还没怎么恢复过来。   “那我们还是去挖泥巴捏人?”庆阳一拍双手。   程安:......   那我还不如去看骑射呢......   ......   骑射场外,围着一圈太监宫女,正在大声鼓掌叫好。骑射师傅是一名武官,没有那么多规矩,又喜热闹,巴不得喝彩声越响亮越好。   何况围观的人越多,动静声势越大,皇子王爷们就练得越加认真,这节课他们正在师傅的指点下练习射靶,每人手持一弓,身前一靶,身后再立着一名挎刀侍卫,在太阳下认真地苦练。   庆阳牵着程安就往人群里钻,众人一看是庆阳公主,纷纷见礼后就让到了一边。   程安向靶场望去,只见各位少年郎都是一身劲装,个个如拔节的翠竹,身姿挺拔昂扬。她在一排人里找了一遍,在离人群最远的那一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湛一身黑色打扮,腰带束出了劲瘦的腰身,正举起架着箭矢的长弓,对着前方的靶子缓缓拉开弦。   “好!”身边的太监宫女又爆出一声喝彩,不知道又是哪位皇子王爷射中了靶。   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程安手搭凉棚,半眯着眼使劲远眺。   只见秦湛的弓越拉越圆,就在程安开始担忧那弓身会不会被折断时,秦湛的手一松,箭矢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微微的弧度,然后擦过靶身,落在了后面的草地上。   程安心里发出了惋惜的一声“哎。”   秦湛又从身后取过一箭,再次搭箭上弓,拉弦瞄准......   又一箭飞了出去,但是又脱靶落空,同样擦过靶身,落到了地上。   程安心里开始纳闷,上辈子秦湛带兵打仗是出名的凶悍,世人都称他为银面阎罗,一手弓箭更是百发百中。为何这一世连靶都上不去呢?   是这世的秦湛发生了改变,还是......他隐藏了自身实力,故意屡屡脱靶借以藏拙?如果是后一种,那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在向谁隐藏?   程安想起了很多的不合情理之处。   以秦湛的凶悍,他是怎么能被几个奴才肆意欺辱,连饭食都能克扣?   若说以前年纪小倒也罢了,如今他已堪堪长成,再过两年就要出宫立府了,为何还要继续忍受恶奴行径?打杀几个胆敢欺辱主子的奴才,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可以的。   程安只恨自己上辈子从来不留心秦湛,夫妻一年形同陌路,这些疑点直到现在才发现。   秦湛,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6章   因为元威帝?不可能。元威帝再不待见这个皇子,也不会因为秦湛出类拔萃而怪责于他,只会让他对秦湛刮目相看,从而看重这个儿子。那秦湛防的就是不想让他在元威帝面前露脸的人。   不想让一个皇子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只能是另外的皇子。   太子秦觳豢赡埽贵为一国太子,何必去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计较,皇长子秦成更不可能,自己的表哥程安了解,更何况庆贵妃兴许连秦湛的名字都记不住。   剩下的那些个皇子,程安对他们还不熟悉,但是不管是谁,他们上头还有太子和皇长子,对付秦湛是为什么呢?   程安抠着指甲,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正在思绪纷乱时,身后的宫人们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原来今天的课已经结束了,众少年正在往这边行来。   六皇子秦w,和那名被王翰林打哭的圆脸少年走在最前面,他俩一路说笑,不时又追逐两步。秦w说了句什么后,开始大笑着往出口飞奔,圆脸少年就一脸恼怒地追在后面。   秦w突然看见了程安,奔跑中脚下一顿,生生停住,被圆脸少年扑了个满背,踉跄了两步。   打开他放在肩膀上的手,秦w对着程安笑得见牙不见眼,“安妹妹,你在这啊。”说完对着程安走了过来,圆脸少年也一路跟上。   “安妹妹,你什么时候在的?我都没有看见你。”秦w有点遗憾道,“不然我就会带你进去,好叫师傅也教你射箭,以后还能随着父皇一道去围猎场,猎点兔儿鸟儿的。”   庆阳在旁边冷哼一声,“安妹妹安妹妹,叫得可真亲热,六皇兄可从来没叫过我臻妹妹。”   庆阳的名字叫秦臻。   秦w对着庆阳无奈道:“好好好,臻妹妹。”庆阳扭过脸只是不理。秦w跟着转了过去看她,庆阳又把头扭回来,见她这噘嘴赌气的样子,秦w只好道:“我把那只铁头大将军送给你可行?臻妹妹臻妹妹。”   庆阳这下绷不住了,一脸笑容使劲点头。   秦w拉过身边的圆脸少年对两人介绍道:“这是王悦,王丞相之子。”王悦走出来拱手一揖,两人也还了一礼。   原来这就是右丞相王在石的儿子王悦啊,那他以后就是庆阳的夫君。   程安心里想着,瞄了一眼庆阳,发现庆阳对着王悦见完礼后就目视远方,眼神放空,一脸的神情不属,显然还在想秦w答应送她的那只铁头大将军。   说话间,秦湛也走了出来,惯常冷肃着一张脸。经过程安他们几人时,程安对他微微一福,可秦湛眼风都不曾给她一个,就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远。   见程安一直注视着秦湛的背影,秦w挠挠头对她道:“别上心,五皇兄就是这个脾气,他不是针对你,对谁都那样,他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没有其他意思。”   程安不做声,秦w只好又道:“他就爱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伺候起居的太监都不要,宫人们都只做做平常事务。”   见程安点点头,确实不甚在意的样子,秦w才不再继续解释下去。   突然头上被人用指节砰地敲了一下,程安哎哟一声捂住头。再看旁边庆阳也捂着头,怒气腾腾地对着她们身后的秦成扑打了上去。   秦成挨了几下后大笑着捞住庆阳,“行了行了,已经报仇了。两位妹妹走,和皇兄一道回去。”   说罢,和秦w王悦二人道别,带着程安和庆阳往缪秀宫而去。   庆阳边走还边扭头喊道,“六皇兄,我的铁头大将军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下学交给你。”秦w也大声回道。   三人回宫,先去见过庆贵妃。但见庆贵妃侧躺在软塌上,见到三人行礼后也不起身,只抬抬手有气无力道:“你们快去用膳吧,本宫先躺会。”   庆阳和程安面面相觑,秦成笑着上前询问。“母妃可是又被哪位娘娘给气着了?”   庆贵妃瞬间有了精神,两眼发亮腾身坐起,怒气冲冲道:“还不是丽妃,今天我亲手熬了一锅荷叶莲子粥,盛了一碗送去御书房给陛下尝尝,没想到那个贱人也在,说什么如今秋季正要进补,荷叶性寒不宜多食。果然陛下尝了一口就让人端走了。”   “结果她也是来给陛下送吃食的,见我的粥被撤走,她赶紧端出一碗破八宝粥,还说她就是每天一碗,头发才又黑又亮。”   “关键陛下还全都吃光了。”庆贵妃越说越激动,手里死死拧着帕子,好似拧的是丽妃的头发。   “原来是一碗破粥啊,瞧把我母妃气得,嗨!可把儿臣给心疼死了。”秦成笑着边说边前去,还丢了个眼风给庆阳程安二人,示意她们赶紧溜走。   庆阳拉着程安顺着墙根溜了出来,向着两人自己的房间而去。一路上,庆阳用手扯着路边的草叶,表情有点落寞,程安也低着头不说话。   庆阳突然开口道:“程安,我觉得母妃这样太难受了,天天和其他娘娘生气,就是为了争抢父皇。”   她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程安,“我不想嫁人,但是如果非要嫁人的话,我要找一个只有我一人的夫君,没有其他女子和我争抢。”   程安定定注视着庆阳,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满脸的愁容,这个只知道捏泥巴的小女孩,她也有自己的忧思,她也在慢慢地长大。   程安看着庆阳的眼,认真说道:“你会的,庆阳。你的夫君会只有你一人,和你和和美美相守相伴。”   前世庆阳嫁给王悦以后夫妻和鸣,直到最后,王悦也没有纳妾过,始终只有庆阳一人。   庆阳听闻展颜一笑,拉住程安的手,“你也一样。”   说完,牵着程安往前而去。   是吗?我也一样吗?程安暗暗问自己。   是的,我也一样,这一世我不会再和刘志明纠缠不清,我已经重新开始,我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我进了学堂,遇到了少时的秦湛,他还好好活着,没有中箭也没有坠入深崖。就算他对我凶又怎样呢?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他,看他过得好好的,不再忍受欺凌就行。   一路走着,程安只觉越来越畅快,前世的那些抑郁悲苦已离她远去,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她觉得心里鼓荡着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就快要从腔子里喷涌出来。   她牵着庆阳的手,撩起裙摆在草地上一路奔跑,两人追逐打闹着,飘出了一串大笑。   。。。。。。   第二日,学堂里。   王翰林闭着眼,坐在条案后自顾自地讲着大学,语调平淡空气沉闷。庆阳照样打着瞌睡,瑞阳不耐地动来动去,程安在努力死记硬背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下学,大家欢呼着冲去了恭房,各自在学堂外候着的宫人又开始一路路地把食盒提了进去,程安一边吃着自己的饭菜,一边瞄秦湛的案几。上面和昨天一样,就放着一个红木雕花食盒,提食盒的大圆脸宫女放下就径直离开。   不一会儿,秦湛就提着食盒去了昨天用膳那个小溪旁。   程安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银丝米饭,食不下咽,一会儿就往窗外望一下。   忽然她咬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腾地起身,把两盘还没用过的菜放进食盒,再提着向屋外快步走去。   程安低着头,径直走到小溪边,把食盒放在秦湛面前的石桌上,一声不吭,秦湛停下筷子,慢慢咽下了嘴里的饭食,抬起了头,目光冷峻地注视着程安。   “你到底想干什么?”秦湛想了想又道:“或者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没有。”   “如果你是因为上一次的事情,从而觉得我可怜,就像看见一只流浪猫狗,想给他们喂食一样,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者什么目的接近我,我现在不关心。别把你那假惺惺的同情心用在我身上,我不吃那一套。”   “程安,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再来招惹我,我就要你好看。”   很好,终于不叫我小贼,还记着我叫程安了。   程安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千万不要哭!忍住,不能一激动就开始哭,你明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和他计较做什么。   深呼吸几次,程安抬起头,也板着一张脸,道:“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每天都给你送菜。”   “既然不管我怎么想,有什么目的,你都不关心,那你直接吃了就是。吃了我就走,不然就天天这样来一遭。”   说完,程安就在石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也不去看秦湛,侧身执拗地看着远方,一声不吭。   秦湛也不再说话,两人就沉默地对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安听见秦湛继续动筷进食的声音,以及后来合上食盒盖子离开的脚步声。   程安这才转头看向石桌。   看到自己的食盒依然未曾动过,孤零零地放在中间,程安看着秦湛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明天我还来。”   秦湛的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行去。 第7章   第二天午膳时间,程安又拎着食盒去了溪边,却发现秦湛没在那里,她空等了一个中午后,才悻悻地确认了秦湛已经更换用膳地点的事实。   无精打采地回到学堂坐下,发现秦湛已经坐在里面了,程安远远地望着他,目光幽怨。秦湛端坐在案几前,只是磨墨练字,不曾抬头看她一眼。   程安暗暗磨牙,那我们就看谁撑得过谁。   接下来几日,每天中午程安都跟着秦湛出去,远远地坠在后面,看他到底去了哪儿,可秦湛每次提上食盒拐上几道弯,就把她给甩掉了,气得程安原地直跺脚。   但是她毫不气馁,送不了饭菜那我就送别的。   第二天起,程安就不再跟着秦湛出门了,她把食盒最下格的点心取出来,包在帕子里,趁秦湛出去用饭的时候,就塞在他案几下面的木屉里。   秦湛回来后,想从木屉取纸笔,结果刚一打开,就顿住了,只见一方浅绿色的绸缎帕子躺在木屉里,帕子边角还绣有两朵木槿花。帕子中间,放着几块香甜的枣泥酥,软糯的枣泥馅儿和着桂花,面上还撒了一层白芝麻,卖相甚好。   程安偷偷觊着秦湛的反应,见他打开时楞了一下,接着就如若无事地合上了木屉,直到下学离开,秦湛也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木屉。   程安就坐在那里,等学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左右没人,才去把帕子和点心取了回来。   第二天,秦湛再次打开木屉的时候,发现里面又有几块豌豆黄和绿豆糕,被一方水红的丝帕托着。   秦湛烦闷地闭了闭眼,合上木屉,再也不曾打开,直到下学后程安又偷摸去把自己的帕子和点心取走。   第三天,秦湛干脆一整天碰都不碰木屉,纸笔书卷全部一股脑堆在案几上。   程安:......你狠。   这天是马术课,由来自塞外草原的庆格尔泰师傅教导。   “我要去我要去,我想骑马,程安,一起去嘛。”庆阳拉着程安又蹦又跳。   程安也很雀跃,上辈子她就想骑马,可惜没人教她,所以一直都不会,于是两人也跟在众少年身后向马场走去。   大皇子秦成,边走边给众人手舞足蹈地讲古:“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俯身,贴在了马腹下,脚不离镫地躲过了那条矮枝,要不然啊......”他做了个俯身侧脸的动作示意,再摇头啧舌道:“那可真是险啊。”   就在大家缓缓吐口气的时候,他又一拍双手,大声道:“刚躲过矮枝,你们知道接着又发生什么了吗?”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连一向稳重的太子秦於悸冻隽私粽诺纳裆。六皇子秦w更是着急,大声道:“大皇兄你快说,又遇到什么了?”   秦成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狡黠一笑,“接着我就醒了。”   “吁.......”众人开始嘘他。   程安被逗得掩嘴轻笑,然后向秦湛的方向瞥去,她看见走在一众人边缘的秦湛也露出了浅浅的笑,稍纵即逝。   到了马场,程安一眼就看见了瑞阳,她应该到了有一会儿了,已经换好了一身淡绿色的骑装,握条小马鞭儿在手里轻轻地敲着。庆阳牵着程安向着更衣的屋子走去,路过瑞阳身旁的时候,两人都哼一声,互相翻了个白眼。   到了屋子,身后的宫女伺候两人换上带来的骑装。   程安的这套是淡黄色的,缀着两条绣着花儿的水红色绸边,衬得她无比娇嫩,像三月里刚冒出头的嫩芽儿。庆阳看着自己的那套骑装却不满意了,嘴嘟得老高,“怎么是淡绿色的啊,瑞阳今天也是一身淡绿色,谁想和她一样。”   宫女忙赔笑道:“殿下穿淡绿,那可是最好看的,谁也比不上。”   见庆阳还是不情不愿,程安安抚道:“要不我们换吧,你穿我这套。”   “麻烦死了,算了算了,就这样穿吧。”庆阳噘着嘴小声道,“反正我也比她穿着好看。”   两人换好衣服走了出去,瑞阳一眼就看到了她俩,看见庆阳的骑装后,眼睛一下瞪圆了,再狠狠地看向她,庆阳也不示弱,也狠狠地看回去,两人就像两只对峙的绿毛小公鸡。   这时候,马厩的太监牵了二十几匹马儿出来,每一匹都皮毛油亮,膘肥体壮,最末还跟着三匹小马,显然是给程安三人骑的。   其中两匹是枣红马,还有一匹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点杂色,顺滑的皮毛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庆阳和瑞阳的眼睛同时亮了。   程安暗道:要糟。   果然,就见两人同时对着小白马箭一般冲了出去,边跑还边转头互相看,估量着对方的速度。   就在庆阳喘着气把手搭上缰绳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我......我......我选这匹马。”   瑞阳也同时到了。   牵马的小太监为难了,“两位殿下,这小白马只有一匹啊。”   庆阳手里紧紧拽住小白马的缰绳,双眼恨恨看着瑞阳,瑞阳也不松手,挑衅地回望着庆阳。两人容貌都肖似元威帝,一生起气来,那神态都如出一辙,皆是双眉紧蹙,眉心挤压出一个小疙瘩。看这样子,竟是谁都不愿意松手。   瑞阳突然冷冷一笑,“凡事总讲个先来后到,但是咱俩是同时到,也就分不出个先后来。既然分不出先后,那就谁也别想我要让着谁,我今天就非要这匹。”   庆阳嗤笑一声道:“我今天也非要这匹。”   “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瑞阳看着小白马道:“如若分不出个归属来,我看我们要这样站一天。”   庆阳咬咬唇,“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这样吧,我们来比试,谁赢了就骑这匹小马。”瑞阳斜睨着庆阳。   “比什么?”   “比射箭。”瑞阳道。   庆阳愣住了,她不比瑞阳,她是连弓都没摸过的,瑞阳喜好舞枪弄棍,来学堂之前,她宫里就有专门的骑射师傅在指导她。   程安这时候也走过来了,没吭声站在了一边。   “这不公平,你明知道我不会射箭。”庆阳怒叫道,“你这人可真是狡猾。”   瑞阳也怒了,“那你说比什么?比背书吗?我看你也一段都背不出。”   庆阳大叫道,“那也比你强,先生让我们默写,我看见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这一句,你都默错了五个字。”   说完,再大笑几声,“默错了五个字!我来数数,一共才多少字。”   瑞阳气得暴跳如雷,“你居然偷看我写字。”脸涨得通红,盯着庆阳的眼都像要射出刀子。   庆阳不理,只唱歌一样地念着:“五个字啊,五个字,五个字。”   瑞阳怒不可遏,左右四顾一下,大叫自己的宫人,“福来!福来!”   福来应身跑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奴才?”   瑞阳指着那匹小白马,涨红着脸怒喝道;“把这马给我杀了!”   这下别说程安,连庆阳都停下口微微睁大眼,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御马的小太监更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太监连声哀告。   瑞阳继续喝令福来,“还不快去拿刀!”   福来为难地转过身,磨磨蹭蹭地向马场外走去。   庆阳慢慢回过神来,只见她开始愤怒地呼呼喘着气,两只拳头紧握成拳,程安见状,忙上前一步去牵她的手。   庆阳一把甩开程安,大叫一声,“秦焕焕,我和你拼了!”就对着瑞阳扑了上去。   瑞阳一愣,被庆阳扑了个正着,头发也被庆阳一把攥在了手里,瑞阳大怒,一手去拉自己头发,一手去推庆阳。庆阳一个踉跄,两人都脚步不稳跌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继续扭打,两人抱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扯我的头发,我撕你的脸,竟是滚得旁人都近不了身。   “秦焕焕,你这个黑心肠的小人。”   “秦臻,你偷看别人写字你要长针眼。”   边撕打边对骂,谁也不肯落下半句,程安冲上去想分开她俩,被不知道被谁的脚一踹,跌坐在了一边。   御马小太监看傻了眼,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福来不敢动手去拉,只得在旁边呼天抢地,“殿下啊,殿下啊......”   瑞阳身体比庆阳结实,几下就把庆阳压制在了下方,把她的手箍在头两边,大喊道:“针眼贼,你服不服?”   庆阳咬牙切齿道:“黑心肠,我不服!”说完,挣扎着想要翻身把瑞阳压回去。   瑞阳被庆阳气得七窍冒烟,捏起拳头就要对着庆阳的脸揍下去,程安见状,从地上一个猛扑,从后面死死抱住瑞阳。   瑞阳惯常习武,这一拳头下去,还不把庆阳的脸给打坏了?   瑞阳甩了甩身体,没把人甩开,程安像块牛皮糖一样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嘴里还叫着,“瑞阳,别打了,你会把庆阳打坏的。”   “好啊,你们两个一起对付我是吧,那我就一起揍。”瑞阳一个反身,又把程安扑在了地上。   得到解放的庆阳见状,立马又加入了战圈。三人开始在地上翻滚,你来我往,小白马都被惊得不安地喷着鼻息,返身往马群跑去。   这时场地另一头,有人发现了这一幕,大叫了几句。然后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急急地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皇子...... 第8章   “念了半月书,我见你们也没学会几个字儿,这架打得倒挺顺溜。”秦成围着三人踱着圈,上下打量。   “你们这是大能耐。”他又对着三人竖竖大拇指,“以后人家说起我秦成,谁不羡慕我有三个打得一手好架的妹妹。”   “滚得了土,撕得了脸,这就算放到市井去挑场子,也不会落了我皇家威名,定然能打翻一群乡野悍妇。”   周围的人低头闷笑,秦w和王悦更是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程安三人灰头土脸地在马场外站一排,个个一头一脸的土,头发蓬松零乱,满身狼狈。   瑞阳的袖子被扯破了,一缕布条垂在手腕上,庆阳的靴子左右反穿着,程安的一支簪子都挂在了耳朵边。   正前方是脸色铁青的太子秦臁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垂头丧气的三人,等着去乾清宫向元威帝禀告的太监带回口谕。   一名太监急急奔了过来,低声在秦焐聿嘟擦思妇浜螅就退到了一边。   “父皇令你三人就站在此处,站足两个时辰。回宫后各抄三遍女诫,后日交给先生。”太子板着脸,一字一句说道。   程安低着头站着,心里又羞又愧。   元威帝对她们的惩戒并不重,可以说很轻了,但是她宁愿被杖责,也不愿意被围观罚站。   也不知道秦湛在一边看着没,他心里又会怎么嗤笑自己。   想着秦湛那张露出嘲讽讥诮的脸,程安心里越来越悔,恨不得一头钻进土里去。   庆阳瑞阳两人站着都不老实,还在时不时低声争吵两句。   程安想着秦湛,心里正在不好过,听见两人你来我往,着实气恼,“你俩住嘴,还想多抄几遍吗?”   太子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他见瑞阳庆阳虽然规矩站着,但嘴唇还在翕动争吵,忍不住挽袖上前给二人头上各自拍打了一下,怒道:“还在吵,还在吵,现在你们就给我站着,午膳也不准吃。”   说完,板着脸转身离去,围观的众位少年也嬉笑着开始散开。   程安低着头不敢看人,就听到六皇子秦w在小声喊:“安妹妹,我等会偷偷给你送饭食来。”   程安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估计被庆阳瞪了,秦w又小声喊道;“臻妹妹,我也给你送。”   再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又响起,“瑞阳,还有你还有你,都送,都送。啊不,焕妹妹。”   烈日当空,三人站在马场边苦不堪言。   一群宫人谁也不敢前来持伞遮阳,只得侯在后面。   庆阳瑞阳开始还会争吵两句,现在都蔫了,站着一言不发。   这里一片安静,宫人们不敢做声,做什么都是比划手势。   反观场内却是传来马蹄阵阵,欢呼声四起,好不热闹。   程安终于抬起了头。   只见各位贵公子们,人人□□一匹高头大马,正在你追我赶地飞驰。   马场中央挂着一面大锣,众少年先是围着马场跑上五圈,再去击锣,以锣声判定先后名次。   现在正是第五圈,比赛正酣,骑在马上的人都是俯身紧贴马背,高高扬起马鞭,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整个马场里喧嚣掌声震天。   程安的眼睛倏然睁得老大,手也紧紧握住。   她看见领头的正是秦湛,一骑遥遥领先,向着终点冲去。   只见他脚踩马镫,弓身在马背,甩开后面一大截,飞驰着冲过了终点。   程安“呀”地欢呼出声,然后又捂住了嘴,心里欢喜得砰砰直跳,也不顾正在罚站,对着另外两人叫道:“看啊,是五皇子,五皇子第一。”   瑞阳白了她一眼,懒懒说道:“他才第四圈。”   果然,秦湛冲过终点线后,并没停下,而是继续围着马场跑圈。   程安讪讪地闭上了嘴。   此时,场内已响起了第一声锣音,敲锣的是朝内三品大员陈眠的儿子陈新潜。   他敲完锣后就把锣槌挂了回去,再一个翻身下马,对着周遭欢呼的宫人拱了拱手,好不得意。   陈新潜的父亲陈眠是一名武将,统领着咸明城内的军队。   陈新潜从小就被扔到军营里摸爬打滚,年过八岁都未曾启蒙。   后来陈眠被家里老娘一顿好骂,差点赶出家门,这才将儿子送进宫中,和皇子们一起念书。   陈新潜才年过十三,就已经长得和他爹差不多高,结实得像个牛犊,能看出未来也必是一名悍将。   所以得了第一别人一点也不奇怪。   他击锣后就挂好了锣槌,紧接着两匹马儿同时又冲到了锣前,马上人双双伸手去抓那锣槌。   正是六皇子秦w和郡王秦禹平。   秦禹平是元威帝一母同胞的弟弟秦成烁,烁王爷的独生子。   烁王爷非常爱惜这个儿子,在秦禹平才三岁的时候,就上书元威帝给他请封了郡王。   秦禹平从小在王府长大,也是惯常呼风唤雨没受过一点气的,见到秦w和自己抢锣槌,他也是握紧了手分毫不让。   两人都去夺锣槌,一个不慎,双双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待到起身后也不去捡地上的锣槌,说不清谁先动的手,二话不说竟然打了起来。   王悦和秦w最是要好,见状加紧几鞭子策马上去,再一个滚落下地,还未站稳也是对着秦禹平扑了上去。   陈新潜和烁王爷两家历来交好,又是姻亲,烁王爷的大郡主嫁给了陈新潜的大哥陈新放。   秦禹平从小就经常被姐姐接去将军府住上几天,和陈新潜那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铁杆兄弟。   见到秦禹平和秦w打上了,本来陈新潜还有几分犹豫。   他不同于秦禹平在家中娇生惯养,陈眠对儿子极其严厉,如有犯错,抬手就是一顿揍,陈新潜有时被亲爹揍得要躺好几天。   何况一对一打架,胜负都要认。   叫帮手这叫舞弊,不体面,打赢了都不好看。   武将世家出身的陈新潜,这个观点是深植于心的。   他本来准备观战,结果见到王悦这个不要脸的也加入了进去。   眼见秦禹平被两人压在了身下,像乌龟一样扑腾着想翻过来,陈新潜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你们不讲武学道义,管他什么皇子不皇子,管他什么亲爹的拳头,先打了再说。   大喊一声“平哥儿我来救你了”,陈新潜一撩袖子就冲了过去。   陈新潜一加入后,战况急速改变。秦w和王悦两人都搞不过他一个,被他反压住按在地上揍。   “陈新潜个莽夫打人啦!”喊这话的是通政使赵城荣的儿子赵小磊。   平常朝堂上文武不对盘,互相都看不上,你嫌我只会耍嘴皮子我嫌你胸无点墨。   朝堂下,各自的儿子们耳濡目染,也都极好地继承了家风。   几个文臣家的公子加入战圈后,武将家的也开始下场。   你给我一拳,我就还一脚。   武将家的公子人数少些,但是贵在质量,丝毫不落下风。   几个亲王府的郡王,依据亲疏有别的原则,有的在帮秦禹平,有的在帮秦w。   最后,除了在边上的太子秦旌痛蠡首忧爻桑其他的全部打成一团。   秦湛骑在马上被困住了,他刚到这儿就遇上群体冲击被包在了中间。   只有一边喊着让让,借过,一边催动马儿艰难地往外挪。   却不知道被谁一把扯下了马,还未站稳就挨了一拳。正想分辨是谁动手,却不料腿上又挨了一脚。   秦湛吃痛,心头火气,反身也是一拳,管他是文官还是武将,见人就打。   秦煸诒呱洗笊喝止,却没一个人听他的。   他去拉最边上一人,却被反手一掌扇了个结实,周围的宫人连忙扶住他退到一边。   程安三人远远地看着,已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庆阳喃喃道:“皇兄开始说咱们大能耐,这才是真正的能耐啊。”   这时,一队侍卫匆匆赶来。   为首侍卫长一声令下,侍卫们冲进人群,随手抓住一个就低声一句“得罪了,”反扭过双手丢了出去。   顷刻就把战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随着御前太监的一声皇上驾到,元威帝匆匆走进了马场。   身后跟着一大堆臣子将领,一看就是正在商议国事,接到消息后从议事殿赶来的。   场内瞬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元威帝刚过四十寿辰,正当盛年。   他生着方正下颔,目光锐利,光是不说话站在那里,就不怒而威,让人遍体生寒。   此时,他正冷冷扫过跪伏的众人头顶,脸色铁青。   “好!都很好!个个都好!你们身份矜贵,家世无双。你们的父亲对你们寄予厚望。朕,盼着你们能成为国之栋梁。结果你们呢?个个顽劣不堪,斗鸡走狗无所不能。”   “朕都不想去学堂抽你们功课了,去一次朕头就痛一次。”   “现在还会打架了,看看你们身边的人,自己都看看。这些都是我们大元朝以后的肱骨,是这咸明城未来的脊梁。你们互为臣子,君王。也是兄弟,臂膀。可是你们就是这样君不君臣不臣,打自己的兄弟,断自己的臂膀吗?”   元威帝怒不可遏,指着众人一通痛骂,手指都微微发颤。   然后他手一横,又指着远处的程安三人,“再看看!好好的公主小姐都被你们带着打架去了,哪里还有点女儿家的样子。”   “今天,凡参与斗殴的人,每人十杖。打!现在就打!给朕狠狠地打!” 第9章   宫人们迅速拖了二十来条长凳,一字铺开在场中,每条长凳后都立着一名手持木杖的侍卫,旁边跟着一名计数的太监。   “秦欤秦成,身为太子和大皇子,没能负起监管的责任,同罚!”   侍卫长见到一切已布置妥当,走到众人前,先行了一礼,“公子们,得罪了。”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向了第一条长凳,持杖等候。   太子带头起身,趴在了第一条长凳上。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寻了条凳子趴了上去。   因为都是骑装,一身短打,所以身侧的太监只是把每人的上衣下摆撩了上去,再把外裤褪到腿间,露出亵裤趴在那里。   “打!”侍卫长一声大喝。   随着木杖击打皮肉的声音响起,马场里惨嚎声一片。   “父皇,我再也不敢了,父皇。母妃救我啊....母妃......”   “娘啊......娘......孩儿就要见不到你了......娘......”   “爹啊,我在床下藏了琉璃球......一起埋了....”   “父王,好痛啊......孩儿......孩儿不孝......”   木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一下又一下,就听见呼爹喊娘之声和太监的大声报数。   元威帝沉着脸看着远方,身后一众臣子们个个面露痛色,不忍目睹,有两个文官还在扯着袖子偷偷拭泪。   秦禹平细皮嫩肉,嚎得最凶。   “父王......孩儿下辈子......还要做您儿子......”   烁王爷再也忍不住,捂脸吭吭吭地放声大哭了起来,被陈眠偷偷扯了几次袖子也收不住。   元威帝不为所动,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   十杖完毕,各位臣子再也等不得元威帝发令,直接奔了出去,抚着自家儿子嘘长问短。   元威帝叹了口气,“都带着自家公子先回府调养两天,等后日再来学堂吧。”   说完,目光在秦欤秦成,秦w和秦湛身上扫了一遍,想说什么又收住了口,摆摆手,转身离去。   程安一直看着秦湛,看他一声不吭地挨完打,又一个人艰难地起身,整理好衣裤,一瘸一拐地向自己寝殿方向走去。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还站吗?都没人了。”瑞阳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   “站足吧,还有半个时辰。”程安情绪低落。   缪秀宫,庆贵妃一边给秦成上药一边抹眼泪,“看看,这都打出血了,这下手可真狠啊,是哪个侍卫?看我不收拾他。”   秦成趴在软塌上,有气无力道:“人家也是奉旨办事,母妃您就别去为难人家了,还怕父皇不够生气吗?”   说话间,庆阳和程安走了进来。秦成飞快地扯过旁边的锦被盖在自己身上,大声急道:“你们两个,出去出去。”   “我就不出去,我要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惨样。”庆阳幸灾乐祸。   然后围着秦成的软塌转了两圈,“我突然觉得我今天被罚,一点都不难受了。”   庆贵妃一下被提醒了,瞬间拉下脸,指着程安和庆阳,柳眉倒竖,“你们两个,金枝玉叶,居然去和瑞阳打架。她是蛮惯了的,你俩呢?要是有个磕磕碰碰怎么办?”   “你们两个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十个瑞阳也抵不上。到时候我可怎么给我们冯家交代?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庆贵妃又气又急,“我和丽妃再怎么样,你们小的不准参合。”   两人忙上前又是保证又是哄,这才把庆贵妃安抚了下去。   程安瞥见榻边的小桌上放着伤药,那是给秦成用的。她知晓这是御医配出来的好药,忙询问还有没有,借说给尚书府里的断腿小狗用,向庆贵妃讨一瓶。   庆贵妃对娘家人是相当大方,别人眼里珍若至宝的上好伤药,程安说给狗儿用,那也是很爽快地让宫女再取了一瓶,给了程安。   程安接过药,笑眯眯地心想,我是给秦湛那只狗儿用。   用过午膳,程安开始抄写女诫,一边抄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案上那瓶伤药,过了会儿,终是搁下笔,揣好伤药走出房去。又去膳房取了几块点心,用帕子包好揣上,见没人注意自己,就蹑手蹑脚出了缪秀宫。   再在外面捉了一个打扫小径的长脸宫女,让她带路前往戚妃所在的紫水宫。   秦湛未成年以前都住在紫水宫,不过因为是戚妃另辟的小院,又单独在墙上开了院门,所以是独门独户,和戚妃并不算住在一起。   长脸宫女把程安带到以后就离开了,程安绕着紫水宫外的小径走了一圈,在东边的院墙上看到两扇紧闭的深红大门,心道:“就是这儿了。”   程安叩叩门,门里没反应,她加重力气再叩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她伸手推门,门却没有闩上,一推就开了。   这个院子因是被隔出来的,所以比较逼仄。房屋三间紧紧挤着,两头的外墙壁都和院墙连在一起。   院子里有一颗银杏树,飘了一地落叶也没有打扫,院角有一口大水缸,水缸周围很潮湿,青苔从地面一路爬上了院墙,墙下还有一把长笤帚,倒在地上。   这仿佛空无一人的萧瑟景象,让程安觉得有点心慌害怕。她踩着院子里的落叶,脚下沙沙作响,走到其中一间屋前,犹豫着问道:“有人吗?”   屋内传来秦湛的声音,“谁?”声音沙哑低沉。   程安一下定了神,大声道:“程安。”   “你来做什么?”秦湛问道,声音带着惊讶微微拔高。   “来看看你,给你送点药。”   程安说完,就屏住呼吸等待秦湛的回答。   “不需要!你走吧!”秦湛粗声粗气地回答,语气里又带上了惯常的凶狠。   “他果然很不喜欢别人接近他。”程安心道,“但是我不管你愿不愿意。”   “那我进来了。”程安对秦湛的话置若罔闻,直接走到门口,等待了一小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让你走吗?”秦湛正趴在床上,看见程安进来,怒气冲冲地看向她。   程安瞥见秦湛身上的被子还在慢慢滑动,想是在她等待在门口那一小会儿时间里,自己扯过来盖上的。   嘁,要是真的认为我要走,也不会给自己连忙把被子盖上。   程安觉得自己面对秦湛的恶形恶状,渐渐没那么心慌了。   她无视掉秦湛凶狠的视线,自顾自打量着室内。这间屋子还挺宽敞,各类家具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就是去拎桌上的茶壶时,里面空空荡荡。   程安拎着茶壶走了出去,不知道茶水室在哪儿,就把左右两间屋的门都推开看看。   左边的屋子是书房,窗台前一架大案几,案几上零乱堆叠着很多练字的纸。四面墙都光秃秃,未曾挂上一副字画。隔着一座八仙图的红木屏风,里边放着一架古筝。   程安退了出来,又去了右边的屋子,右边是茶水室,屋子中央放着一座小火炉,炭火还未燃尽,微微冒着红光。小炉上面坐了一壶水,发出咕嘟声。   程安打开屋里的柜子,在其中一个木屉里找到了几罐子茶叶,打开一罐,取出一小撮闻闻,还行。   泡好茶,程安回到秦湛那里,倒上满满一杯,放在了床边的矮桌上。又慢吞吞地从袖口掏出一瓶伤药,还有一包点心,放在了茶杯旁边。   想了想,她又对着秦湛说道:“就算你讨厌我,但是也不必和自己身体过不去,这些伤药和点心你都留下吧。”   秦湛从最开始说了一句话后就没有再做声,一直冷冷看着程安。   看她在屋里四处转,又去揭开茶壶盖子往里瞧,看她径直拎着茶壶出去,把自己每间屋子打量一遍,再泡好茶端来,又一样一样的往外掏东西。   “我以前认识你吗?”秦湛突然问道。   程安想了想,认真回道:“认识。”   “我怎么没有印象?”秦湛又问,“我们在那里见过的?”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前世。”程安喃喃回答,声音低不可闻。“总之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刻骨铭心。所以我不会害你,你放心好了。”   说完,她觉得自己眼睛泛起一阵酸涩,赶紧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院中那棵银杏树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但是秦湛显然还是听清了,他大张着嘴,神情从惊愕转为慌张,又从慌张转为恼怒......短短几瞬,一张脸竟是变了又变。   最后他涨红着脸,目光闪躲地看着别处,从牙齿里挤出了几个字:“你,你可真是不知羞!” 第10章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一个提着食盒的中年太监急步走了进来。   那太监一边穿过院子,一边大声道:“殿下,奴才取膳的时候遇到点事情耽搁了一阵儿,没饿着您吧?奴才先给您赔罪了。”   说完,直接就抬腿进了屋。   一进屋,那太监就愣住了,提着食盒定在了原地。   只见程安正立在屋中间,冷冷看着他,再盯着他手里那只食盒。   那太监虽没见过程安,但瞧着衣饰华丽气度不凡,想来也是贵人。便行了个礼,惶惶道:“给主子请安。”   程安冷笑一声,道:“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不用给我请安。”   又让开一步,露出趴在床上的秦湛,“看清楚了?这位大元朝五皇子殿下才是你的主子。”   “早就听说有些不知死活的狗奴才,仗着自己主子凡事不计较,就蹬头上脸忘了奴才的本分,还以为自己才是主子。”程安绕着那太监缓缓走了一圈,“我本以为都是些碎嘴子无聊瞎编的,毕竟哪个奴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筏子,那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太监听到这里,已是神情惊惧面色苍白,全身抖得手里的食盒都在轻轻摇晃。   “我在这皇宫里只是客。虽然是客,但要发落一个区区恶奴还是成的。”程安声音渐渐凌厉起来,“更何况,如若被皇上知晓,怕是有些狗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程安被程世清宠得一惯跋扈,在尚书府那是颐气指使惯了的。这到了宫里后,知晓自己不再是能作天作地的霸王,便收敛了许多。但这下一发怒,训起下人来,也是拿出了尚书府大小姐的派头,透着一身的冷冽森寒。   那太监腿一软,扑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大声哭道:“贵人饶命,贵人息怒啊,奴才哪里敢,给奴才一千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奴才也是听令行事,都是......都是......”   说到这里住了嘴,匍匐在地上嚎啕起来,嘴里只不住叫着贵人饶命。   “程安,你走吧。”趴在床上的秦湛突然道。   他一直把脸埋在枕头里,也不知现在是何表情。   程安想了想,再对着那太监道:“我带来了伤药,给你家主子好好把药上了,如若不然......”   那太监连连叩头,大声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会仔细给殿下上药。”   程安再看了一眼秦湛,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她顺着紫水宫外的□□随意往前,不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了一处大大的湖泊。   现在进入十月,湖上已然没有了荷花,但是荷叶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片青翠碧绿,也很赏心悦目。程安沿着湖畔慢慢走,心绪烦乱,手指下意识地揉着几根野草,完全没在意那汁水都染绿了指尖。   前方林荫掩映间透出一座小亭的飞檐,程安向着小亭走去,想在这湖边坐坐。   到了近处,拐了个弯,整座小亭出现在眼前,里面还坐了位从未见过的少年   。程安一怔,趁那少年还没发现自己,就想轻轻走掉。刚转过身,就听见后方亭子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来坐会吧。”   程安顿住,左右看看没其他人,确认是对自己所说,便回转过身,向着亭子缓步走去。   那少年大概十三、四岁,长得温和俊秀,穿着一袭白衫,身形清瘦,正坐在一架轮椅上眺望着湖面,腿上还搭着一条毛毯。   程安进得亭子,在离少年三四步远的地方对着他福了一福,再寻了石凳坐下,用手绢轻拭额头的薄汗。   少年拍了一下掌,亭子边的树林后面,急急走出来一名宫女:“殿下有何吩咐?”   “给这位小姐倒一杯茶。”   殿下?这是哪位殿下?程安脑里飞速转起来。   对了,据闻三皇子秦珲生来就体弱多病,常年在琴华宫里养着病,平日里很少外出。因着身体的关系,都是先生去他宫里单独讲授,不用去学堂。   宫女很快给程安端上一杯茶水,程安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冽芬芳,只觉齿颊留香。   程安对着少年道谢,“多谢三皇子。”   少年点点头,没说什么,不过也证实了的确是三皇子秦珲。   程安放下茶水的时候,秦珲看了看她的手,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程安看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绿,想是开始揉那野草的原因。又从亭里看出去,能看到自己在湖边行走的那条小路。   想到自己一路扯花拔草都被别人看在眼里,程安不免有些羞恼,脸色微微泛红。   秦珲看着程安的神情,猛然顿悟到什么,赶紧正正脸色,看向远方。   程安慢慢平静下来,喝着茶,看几个宫人划着小船在湖里采藕。软风阵阵,带来一股染着水汽的荷叶清香,两人都静静坐着,耳边只有树林里的啾啾鸟鸣。   当宫女前来续水的时候,程安阻止了,并向秦珲告辞,向缪秀宫方向行去。走出一段后,程安再回头,看见秦珲还一个人注视着湖面,病弱的身影分外单薄。   叹了口气,程安去回想前世秦珲的情况,想了半晌,却发现除了知晓这位皇子生来体弱以外,其他事情是一无所知。   倒是秦湛这只狗儿,哪怕是大婚前,也有关于他的消息时不时传到自己耳朵里。   什么自请去宁作带兵,什么又击退了达格尔的一次进攻......有意无意地,总是有人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讲给她听。   可那时候,当听到秦湛被重伤时,她想到的不是他伤得有多重,会不会危及生命。而是他的半边脸也被毁了,这叫她以后怎么正视他那张脸。   她当时在家里又哭又闹,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宁愿看傩面,也不愿意看那脸。后面再见时,秦湛就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程安心里一阵抽痛,仿似有只手伸进胸腔捏住了她的心肝。   前世不知道秦湛有没有像今日这样挨过板子。如若有,他一人趴在那孤零零的屋子里,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思绪烦乱间,不知觉已经到了缪秀宫外,程安长长吸了口气,待心情平复后才走了进去。   一进宫门,就被宫人叫住,“小姐,程夫人来了。”   是娘来了!程安心里又惊又喜,急急向着主殿跑去。   程冯氏好些天没见到女儿,心里想念得紧,这次庆贵妃召见入宫,她就提出要带程安回去住两天。陪着庆贵妃聊了一下午后,程冯氏带着欢天喜地的程安出宫回尚书府。   一出宫门,程安就看见自家那辆马车,挂着程字灯笼停在一边。老王坐在马车旁的石阶上,抽着烟斗等着她们。   看到程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可终于能回府了,可是给先生装病告的假?”   程安一边往车上爬,一边笑道:“没有,我可是我娘正大光明带我出宫的,先生要打板子,也该去打我娘。”   程冯氏也笑了起来,伸出手指点了点程安的头。   老王磕熄手上的烟斗上了马车,驱着马儿缓缓掉头,朝着尚书府方向而去。   程安撩起竹帘子往外望,就在马车缓缓前行时,她看见左前方走着一名身着粉红宫装的宫女。   那宫女边走边警惕地左右四顾,低着头步履匆匆。回头间,程安发现她看着甚是面熟,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宫门外的大街最是热闹,人群川流不息。老王驾着马车在人流里缓缓前行,不一会儿,那宫女就在前头走得不见了踪影。   马车又过了三条街,人群稀少起来,再拐两条巷子,就是尚书府了。   “吁!”老王突然停下了马车大声道:“这位兄弟,把你马车往边上动一动,让我借个道。”   程安又把竹帘撩起向外看去,原来前面的巷子里有一辆油篷小车,正停在巷子中间挡住了道,自己这辆车过不去。   油篷小车没有任何标志,一般普通百姓家的车都是这样。车厢的竹帘也被撩了起来,显是坐在里边的人也在往外望。   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男人坐在车前,斗笠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嘴角边有一颗硕大的黑痣。   那男人听到老王的喊话却没做声,只抖了抖缰绳,驱着马儿往路边靠去。   “谢了兄弟。”老王对那男人拱拱手,继续赶着马儿前行。   两车交汇时,小车的竹帘被放了下去,却微微左右甩动着,不时露出车厢里面。   程安在那瞬间瞥到里面坐着两个人。靠里那位看不清,靠外的是名宫女,长着一张长脸,正是路上遇到的那名宫女。   一张长长的脸......长脸......电光火石间,程安想起来了,这就是先前带自己去紫水宫的那名打扫宫女,因为不甚在意,所以程安一时竟没有想起来。   一名打扫宫女按说是不会出宫办差的,在大街上看见的话怎么都有点稀奇。何况还是在一处偏僻巷子里,坐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车厢里还有其他人。   而赶车的车夫显然也是遮掩了自己的容貌,不想被人发现。   程安用手指抠着窗帘,暗自思索着。 第11章   正胡思乱想中,马车停下,已经到了尚书府。   程安一溜烟下了马车,进到府内,在一众小厮仆妇的见礼声中,向着程世清的书房跑去。   书房外,遇到一名伺候茶水的小厮,他笑着对程安道:“老爷知道小姐要回府,半个时辰不到就出来望了三次。”   程安也笑着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推开了书房门。   程世清正背对着程安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做观阅状。刚才院子里众人都在高声招呼,程世清肯定听见了,估计都在门口偷看了好几次,现在还做出看书的样子。   程安心下了然,也不戳破,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内的屏风后,开始喵喵学猫叫。   程世清终于破功,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回来看看你爹。你娘不去接你,你就在宫里不出来了是吧?”   程安走出屏风,挽住程世清的手臂,嘟着嘴撒娇道:“早就想回来看爹娘了,可是先生不放假,爹您想想王翰林的模样,我敢去请假吗?”   程世清回想起王翰林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时,外面有仆妇来传开饭,父女俩说说笑笑地向着厅堂走去。   厅堂内,仆妇正在程冯氏的安排下上着菜,满满一桌全是程安平时爱吃的。   程家没有食不语的规矩,所以饭桌上程安一直在说学堂里的趣事,程世清和程冯氏听得津津有味。   程世清突然打断她道:“昨日你们全学堂挨罚是怎么回事?听说皇上亲自守着打板子,连太子和大皇子都一并罚了。”   顿了一下,程世清又笑起来,“烁王府里的小郡王也挨了板子,今日烁王爷告病,说什么心火郁结头风发作,起不得身,赌气没来上朝。”   程安就把事情原委给程世清讲了,讲到自己和庆阳瑞阳三人也因为打架被罚站的时候,就咬着筷头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地语焉不详。   程世清惊得放下碗筷,“昨日我休沐,这事还是听今日朝上的官员们议论才知,我只道那些公子哥儿们斗殴被罚,没想到你也在打?”   程冯氏下午就在庆贵妃那里听说过了,所以并不吃惊,冷笑一声道,“还不是你惯出来的,从小就一味纵着。这下倒好,架都打到宫里去了,还是和公主打,也不知道皇上和丽妃心里怎么想。”   “这倒没什么,小儿打闹,皇上怎么会往心里去。”程世清看着程安,“瑞阳公主好像从小习武,你吃亏了没有?”   程安包着一口饭摇摇头,含混不清道:“我和庆阳两个对她一个。”   “哦,这就好。”程世清拿起了筷子,然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程冯氏道:“不如下次你去见庆贵妃的时候,提议缪秀宫也请上两个拳脚师傅,教安儿和庆阳一点防身功夫。”   程安:......   用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消食。   程冯氏面前一只白玉小碟,正在给程安水晶葡萄,边剥边问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学堂会放假吗?”   程安想了想,道:“我觉得不会,这学堂刚放了两天,中秋就不会再放了。”   程世清不满道:“那叫放假吗?那叫养伤。不作数的。”   程冯氏也叹了口气,“中秋你大哥要回来,还想着放假你能回来见见你大哥。”   程安的大哥程涧今年十八,跟着外公冯文直在宁作守边已近两年。   冯文直膝下只有两女,生得两个外孙是大皇子秦成和程涧。他想从后辈里选一个带兵守关的继承人,这秦成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是程涧。所以程涧才十六岁就被他带去了宁作,放在身边精心培养。   程冯氏心疼儿子,一直想把程涧弄回咸都,可是冯老将军不放人,她就只能催着程世清想办法。   程世清倒是觉得儿子文采欠缺,跟着岳丈走条兵戎道未必就不是件好事。何况男儿家在边塞锻炼两年,对仕途大有裨益,回到咸都后更好晋升。所以每次都只是敷衍程冯氏几句。   程冯氏心下焦急,干脆给冯老将军的家信里说,程涧已经十八了,再不回来议亲您老就别想抱重外孙了,就爷孙俩在边塞过一辈子吧。   冯老将军这才肯放人回咸都,让程涧议亲成亲抱娃,给了他两年期限去完成。   前世程涧也是今年中秋回的咸都,和都察院御史杨宏信的嫡次女杨润芝结了亲,第二年杨润芝就产下了侄子程飞宇。   杨润芝为人宽厚,姑嫂相处甚洽。可惜后来遇到刘志明,程涧坚决不让程安嫁他,说刘志明为人功利狗苟蝇营,不会是良配。程安执意要嫁,同程涧多次争吵,以至于赌气说些兄妹再不见的话,伤了程涧的心,两兄妹就此疏远。   嫂嫂杨润芝倒是经常去陈府看她,后面程世清夫妇过世后,嫂嫂就成了她最亲近的娘家人。   咸明城城破之前,杨润芝就让人找过程安,让她去程府,和她一起去边塞找程涧,被程安拒绝了,她要跟着刘志明走。   杨润芝出发那天,程安去相送,杨润芝坐在马车上,泪涟涟地说道:“这些年,你大哥每次家信里都在询问你的消息,还叮嘱我多去陈府看你,如果你过得不好,就让我去找成王爷......”   那时候大皇子秦成早已出宫开了王爷府。   程安抱住杨润芝泣不成声,“嫂子,你和侄儿都要好好的,待到咸明城平安,我就去看哥哥。”   结果,几天后城破,程安跟着秦湛跳了崖。   想到这里,程安眼睛不由湿润了,哥哥,我要见到你了,我不会让我们兄妹感情再生嫌隙。   “你哥这次回来是议亲的。”程冯氏笑眯眯地说道。   “娘你相中的是哪家的小姐啊?”程安明知故问。   程冯氏抿嘴不答,只是笑。   程安很想见哥哥,但又觉得中秋多半是不放假的,就在院子里团团转,蹙眉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   程世清见她这样,叹口气道:“我就说女孩子念不念书又怎样?能识几个字就行了。”又看向程冯氏,“要不......退学?”   程安:......   在家里就呆了一天,第二日下午,程安就坐上马车,惜别眼巴巴望着她的程世清回了宫。   入夜时分,程安躺在床上,一会儿想起前世杨润芝和自己离别时,一会儿又想起秦湛落崖那一幕,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但是又想不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呢?好像还挺重要......   就是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脑里电光一闪,女诫!明天早上要交给先生的女诫还没抄完!   程安一个激灵,瞌睡顿时全无,翻身坐起就去掌灯,然后穿好外衣去到案几前,开始磨墨抄女诫。   也不知道抄了多久,程安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是还是在努力坚持。   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凳子倒地的一声重响,程安睡意全无。   隔壁就是庆阳,两姐妹的屋子紧挨着,房间布置也一样。都半夜了,庆阳屋子怎么会有凳子倒地的异响?程安警觉起来。   她举着灯,出了房门,走到庆阳门前敲了敲,“庆阳?庆阳?”   庆阳打开门,一脸的无精打采,“程安,你怎么还没睡?”   “我听见你屋子有声音,就过来看看。”程安道。   “哦,我没事,就是抄女诫睡着了,把凳子撞翻了。”庆阳打了个呵欠。   程安不做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庆阳。   庆阳渐渐地明白过来,瞪大了眼,“你也在抄?”   程安缓缓点了点头。   庆阳一点瞌睡都没了,欢喜道:“快进来快进来,一起抄。”   好不容易抄完,两人赶紧倒上床睡觉。感觉才睡着,就又被人摇醒该去学堂了。   打着呵欠跨进学堂屋子,先生还没来,屋子里闹哄哄的。两人把各自抄的女诫放在王翰林的案几上,再回到自己座位。   程安环视一圈,发现今天所有人都歪着倒着,或者半蹲马步,或者趴在桌子上,没有一个是坐姿端正的。连一向恪守规矩的太子,都是身体微微倾斜,半拉屁股掉在凳子外面。   除了秦禹平。   秦w正在座位上蹲马步,见到秦禹平身姿笔挺,就过去挽着他的脖子好奇道:“平哥儿,你为什么能坐得这么直?屁股不疼吗?”   秦w已经忘了和秦禹平打架的事儿了,显然秦禹平也没记在心里,他伸手在凳子上摸了一下,取出来一个圆形垫子,站起来转着圈给全屋子的人展示。   “这,是我父王请了广储司针线房的织娘,特意为我赶制出来的,我叫它为护臀垫。”秦禹平洋洋得意地大声说道。   只见那垫子中间缕空,只有周围一个厚厚的棉絮圈儿。   众少年都一瘸一拐地围了上去,轮流拿过来往凳子上试。   “哎,果然不痛了。”   “护臀垫......好东西啊......”   “给我试试,给我试试。”   赵小磊拿着护臀垫爱不释手,翻来翻去地看。突然见到陈新潜也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就大声问道:“新潜是不是也有护臀垫啊?”   陈新潜咧嘴一笑,“我没有,我不痛,我屁股上早让我爹揍出茧子了。” 第12章   夜里没睡好,听着王翰林讲学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程安强打着精神,昏昏沉沉地几次头都碰上了案几。连转头去看秦湛都没能让她清醒点,倒是秦湛发现了她迷蒙地看着自己,瞪了她好几眼。   完了,连他一脸凶相都无法让我精神一振了。   前面庆阳伏在案几上,发出了轻轻的鼾声,王翰林看了她好几次。   不过今天大家状态都不好,个个歪着屁股斜挎在条凳上,半蹲的过一会儿就要调整姿势,把案几碰得吱吱响。   就连王翰林,跟着休了两天假后,明显也还没收心,同一章节反复读了两次。最后干脆书一丢,今天大家先默记,然后端着茶壶踱出了门。   程安一头扑在案几上,睡死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他,等程安醒来的时候,宫人们正在案几上给自家主子布菜。程安快速用完饭,又用帕子包好几块点心,放在秦湛的木屉里。   下午是音律课,先是一众宫人鱼贯而入,每人怀抱一架古琴,放上各条案几后,退了出去。   先生还没到,大家轻轻拨弄琴弦活动手指。突然一阵纷乱刺耳的叮叮咚咚声响起,众少年又开始齐声大骂陈新潜。   特别是赵小磊几个文官家的公子,白眼都要翻上天。   这时,音律先生抱琴走了进来,他袍袖宽大,衣炔飘飘,再加上身姿挺拔,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韵。   庆阳满眼崇拜,转头对着程安小声道:“这位就是太常寺太乐署的覃先生。”   覃先生程安听说过,善音律,行雅正。前世咸明城流传的那首《望南川》就是出自他手。当时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青楼妓子贩夫走卒,人人都会哼两句《望南川》。   覃先生现在才二十出头,态度温和,声音清冽,让人顿生好感。   他开始抚琴演示,从第一声悠悠响起,程安就沉浸在了其中。其琴声如天籁。时而低沉旷远,让人起远古之思,时而清脆悠扬,如水落秋潭。   演示完毕,学堂内鸦雀无声。覃先生淡淡一笑,“你们现在开始练习,我来纠正你们的指法。”   顿时,整个学堂内魔音灌耳,声声催命。   王翰林本来在隔壁阅看学子们呈上的字帖练习,覃先生抚琴时他还一脸沉醉,现在搁下字帖,端起茶水急急出门,越走越远。   特别是陈新潜,磕磕绊绊地把一曲高山流水楞是弹出了金戈铁马之声。覃先生倒是不恼,挨着指点,还赞许了陈新潜,说从他琴声听出了他胸怀大志,天高地远。   赵小磊几个下巴都要惊掉了。   程安终于盼到了下学,当所有人走空以后,她耳朵里都还有嗡嗡回响。   她走到秦湛的案几旁,拉开木屉一看,顿时心花怒放。只见几块点心已经不在了,那张包点心的绿色帕子叠了两叠放在里面。   程安心满意足地收好帕子,一路哼着歌回缪秀宫去。   回到宫里,程安急不可耐地就让服侍自己的宫女去找布头和棉花,还要求要素净的布,不要缎面,太滑,要棉布。宫女找来一块靛蓝棉布和新棉,程安净过手,边回忆边缝制护臀垫。   程安有个绣工数一数二的亲娘,所以她的针线活儿虽然比不上程冯氏,但也是不错的。   针线如飞,才一个下午,就把护臀垫给缝好了。   程安抱着鼓鼓的护臀垫往天上抛了几抛,想着明天秦湛就能用上,不用再半蹲着苦捱,就觉得心下雀跃。   又拿着反复看了看,好像一片靛蓝太素了点,要不再绣上什么点缀一下?   花花草草不合适,蝴蝶也不行......   秦湛书房的屏风是八仙图,要不绣个八仙?不好不好,拿八仙去垫臀,这是对仙人的大不敬。   最后,程安绣了一只白色的长毛小狗在上面。小狗一脸凶相,正恶狠狠地龇牙注视着前方。   第二天,程安把护臀垫塞在书袋里带去了学堂。一进屋,她就向秦湛的位置看去,秦湛已经在了,正拿着书卷认真阅读。   程安四下一瞧,没人注意自己,就快步走到秦湛座位旁边,期期艾艾地小声道:“五皇子,你同我出去一下。”   秦湛放下书,抬头望着她,淡淡道:“出去干嘛?”   程安见有人已经在回头看了,就加快语速说道:“我去小溪边等你,你出来下,我有事找你。”   说完,就赶紧出了学堂,向着小溪走去。在溪边等了一会儿,看见了秦湛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显得英俊不凡。   他今天的衣服颜色和护臀垫好配啊.....程安心里暗自窃喜。   秦湛走到她面前,问道:“什么事?”   虽然是问的是程安,但是他眼睛看着别处,垂在两边的手指也微微蜷曲,一脸的不自在。   程安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就低下头道:“我做了东西送给你。”   说完,就从书袋里拿出那个护臀垫,还珍惜地拍了拍,双手递到了秦湛面前。   秦湛双眼微微睁大,“这是什么?”   程安突然觉得护臀垫三个字说不出口,嗫嚅了好一会儿,低声道:“给你垫条凳的。”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亲手做的。”   秦湛的表情先是茫然,渐渐醒悟了过来,一张脸咻地变得通红,“你.....你....你....”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猛然转身,飞快地向学堂走去,过院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石绊倒,踉跄了几下。   程安:......   。。。。。。   王翰林在上头念着文章,程安在下头借着书本的遮挡,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看秦湛。   以往她拿秦湛醒瞌睡的时候,秦湛还会凶恶地回瞪她几眼。今天是眼风都不给她一个,眼皮都不撩一下,只认真地看着书,好似要把书上盯出一个洞来。   程安就更加肆无忌惮,干脆微微侧身,用手撑着下巴。   秦湛的脸部线条分明,鼻梁高高挺立,眼窝深邃,两道剑眉斜斜插入鬓中。   这孩子越长越好了,程安心想,上辈子怎么就没觉得他长得这么好呢?这世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避开那场劫难。不管他以后和谁成亲,掀开盖头都是一个欢喜的新娘子。   秦湛一脸严肃地看着书,时不时拿笔勾画一下,只是耳朵越来越红,简直要滴出血来。   等到中午下学,除了塞几个点心外,程安把护臀垫也塞进了秦湛的木屉。   下午课是书法,程安一边练字,一边控制不住地眼睛向秦湛的凳子上瞟去。   可惜被别的学子挡住了,看不见,还被秦臻狠狠地瞪了好几次。   下学后,程安又去收点心帕子,打开木屉一看,点心和护臀垫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方帕子。   程安心情大好,回去后给秦成也做了个,把秦成高兴得去哪儿都带着,随坐随垫。   等到各位公子把伤彻底养好,中秋节也要到了。   皇宫里提前就在准备,程安这几天下学,一路上都是宫人在道路两边的枝头上挂灯笼。   特别是临近中秋的前一天,园子里挂满了红红绿绿的灯笼,每个灯笼下面还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各式灯谜。   据说王翰林也要出十条灯谜。作为皇家上书房的先生,王翰林的自我要求是,既要出得有内涵不落俗套,又要不能太有内涵让人一条也猜不出来。   于是王翰林这几天除了讲课就是在苦苦思索灯谜,可怜他满腹诗书对灯谜却着实不在行,几缕胡子都要被自己捋光了。   有时候正讲着学,灵感骤然涌上来,匆匆停下拿纸笔写几句,然后再继续讲。   “唉......明天就是中秋节,也不知道学堂放不放。”秦禹平坐在座位上大声叹息,又转身问秦w,“六皇子,你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秦w拍拍秦禹平的肩,同情道:“平哥儿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会放。”   满屋响起一片哀嚎声。   “好啊!呀嘿!哦哦!”只有陈新潜高兴得很,上次放两天伤假的时候,他老子陈眠公事正忙,连着两天都住在宫里,就没有收拾他,这次中秋如若放假回家,保准要算上一次的账。   太子秦煺端正地坐在案几前看书,也不转身,就注视着书页大声说道:“明天学堂不放假,但是王公大臣们都会携带家眷进宫同乐。”   满屋又爆出一阵欢呼声。   只有陈新潜闷闷不乐。   秦禹平小声给他出着主意,“哪儿人多你就站哪儿,哪儿灯笼亮你就往哪儿钻。你爹能当着那么多人揍你吗?他不要脸面?”   程安也是满心兴奋,哥哥程涧已经回咸都了,明天中秋爹娘和哥哥都会进宫,自己不用回府也能见到他们了。   偷偷看了一眼秦湛,见他还是在认真默字,表情一片平静,好似放不放假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   这几天程安放在他木屉里的点心都会被他吃掉,这让程安信心大振,更是变着花样要膳房做各种点心,务必要天天换花样。   只要他吃,我就满足了,程安欣慰地想。 第13章   中秋节这天下学后,庆阳还要梳洗打扮,程安等不住,就一个人去了邱晖堂外面侯着。   邱晖堂在御花园旁边,是今日宴宾的地方,临近还有一座倚桂阁,用来接待女眷。   这两处都被装扮得流光溢彩,灯火辉煌。   随着夜幕临近,一辆辆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外,王公大臣们越来越多。   程安猛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程世清,他刚刚到,正携着程涧和周围的同僚们打着招呼。   从上辈子到如今,程安已经是很久没有见过程涧了。   此时见他眉目依旧,英气勃勃,正在对着人施礼谈笑,灯光下,他的模样和记忆里的兄长重叠了起来。   恍惚间,仿佛这些年的岁月和隔阂都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是那个背着她去街上买糖葫芦,趁她睡着了在她脸上画小猪,哪怕被她伤透心,也一直牵挂着她的兄长。   程涧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就认出了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然后指着一处角落,意思去那里。   程安顺着他指的地方走了过去,这里是一处花坛,周围都没有人,只挂着几只灯笼。   程涧也走了过来,站在程安面前,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再伸手抚了下她的头,道:“长高了。”   程安突然就觉得委屈,特别委屈。   那些前世的悲伤和背叛,父母离世时灵堂前的恸哭,杨润芝远去的马车,秦湛插着箭跌落崖底,以及那句兄妹从此再也不见......统统一切,在再次见到程涧时,都化成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她一头扑进程涧的怀里,搂着哥哥的腰,伤心地哭了起来。   程涧一愣,脸上的笑化作了焦急:“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小安,快给哥哥说,你别哭啊。”一边说一边想托起程安的脸,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安一边哭一边摇头,更紧地搂住程涧不松手。   程涧略一思索,表情也放轻松了下来,抚着程安的头发,温声道:“小安这是想哥哥了?”   程安点了点头。   “哥哥这次回来要呆上两年呢,以后还可以接你一起去宁作住一段日子。到时候,哥哥带你去草原上骑大马,再抓一只小鹰给你训着玩儿。”程涧轻声安抚道。   程安闻言抽搭着道:“好,我到时候跟嫂嫂和侄儿一块儿去。”   程涧一愣,脸色微微有点泛红,伸手给程安抹了抹眼泪道:“你现在倒会消遣起你哥来了。”   这时,程世清远远地招呼程涧进屋入席,皇上快到了。程安推推程涧道:“哥你先进去吧,我去倚桂阁找娘,再过几天,我向先生告个假再回府看你。”   程涧点点头,道:“行,那你别哭了,脸花了可不好看。”说完再拍拍她头,转身向台阶上走去。   程安在倚桂阁找到了程冯氏,又被程冯氏带着和各位女眷见礼,边寒暄边等着王皇后的到来。   随着王皇后进楼入座,礼官大声宣布开席。   王皇后坐在正位,对着众位女眷举杯示意,虽然她姿色比不过下首一群妃嫔,但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王皇后外家势力薄弱,父亲只是一名正四品御史中丞,她是在一次赏花会上被先太后看中,赐婚给当时还只是普通皇子的元威帝。   少年夫妻一路行来,共同经历了诸多风云变幻,所以不管多少压力,元威帝还是把太子位给了秦臁   用完饭,众人开始叙话家常,整个大殿欢声笑语不断。   程冯氏拉着程安去给王皇后单独见礼,王皇后知道这是庆贵妃的侄女,却也拉着程安的手细细打量。   夸她美貌过人,又举止得当进退有礼,丝毫不提先前她打架被罚的事情。   瑞阳也在,看见程安正被王皇后拉着问话,翻了个白眼就朝外走。她挂记着园子口那只会转的仕女图灯笼,想猜谜赢回去。   庆阳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见状赶紧也和庆贵妃打了招呼,跟了上去。   程安问候完王皇后,就陪着程冯氏和庆贵妃一起去游园子。还猜中了几条谜,得了一个莲花灯和一个兔子灯。   路上还遇见了王翰林,他那几个灯下聚的人最多,都在苦苦思索如何解密。有人猜中了一二,并讲出了思路,众人恍然大悟并啧啧赞叹谜面巧思奇想,王翰林在一旁高兴得哈哈大笑。   等到游完园子,已是月上中天。皇上身体有些乏,就回了寝宫歇息去。   众臣子见皇上都走了,自然也纷纷打道回府。程安辞别父母哥哥后,提着两个灯笼,往缪秀宫而去。   正走着,她突然想到,也不知秦湛今晚有没有游园子,猜灯谜,又想起依他那性子,肯定早就回宫了。   程安今晚见了亲人,正满心柔软,想到秦湛那孩子又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里,就想去看看他,也让他见见自己赢的这两只花灯。   想到这里,程安就停住了脚,转了个方向朝着紫水宫而去。   从这里到紫水宫她不大熟悉,只转了几圈就不知道自己转到哪儿去了。   程安只觉得自己走的路越来越僻静,越来越黑。   两边已经没有灯笼悬挂,只有手上两盏小花灯,晕晕地照着周身一圈。   道路两边林木浓密,挡住了月光,只有斑驳白点透过树冠,洒在地上。   周围都是静悄悄,无一人经过,只听得草丛里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程安心里渐渐浮起了恐慌,脚步也慢了下来。   府里那些婆子没事就聚在一起讲古,她最是爱听,现在那些鬼怪狐妖都出现在了脑海里,个个活灵活现。   就在心里打鼓,想着是转身还是继续前行的时候,看见前方好似有一面宫墙,墙里还有高高挑起的屋顶飞檐。   程安吁了一口气,心也瞬间落地,不管这是走到哪儿来了,只要去那里寻个宫女,就可以带自己去紫水宫。   她加紧脚步向前走,越走越近。同时心里也开始迷惑,这是什么殿啊,都没有一丝灯火透出来。   就在将将要走到的时候,月下的宫墙里突然飘出了几声女人的叹息,如泣如诉,哀怨凄迷。   程安本就正惊惧着,随着那几声叹息,顿时魂都要飞了。   脚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能动,全身发僵,只有眼珠子能转,定定地向着那宫墙里看去。   那里面没有灯火,就是座空宅的模样,那是什么....刚才是什么在叹息!是我太紧张听错了吗?   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把两只灯笼腾在一起,另一只手拇指掐着中指放在背后。   这也是听府里那些婆子说的,路上遇到脏东西,就这样捏个诀,这是太上老君的护身诀,可以让些小邪祟不得近身。   这时,那女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叹息,而是一阵大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透着歇斯底里的癫狂,还伴着叫喊,“我好开心啊......都来庆贺啊...... 今天好开心......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安终于爆出一声尖叫,什么诀也忘了。花灯一丢,转身向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那狂笑突又变作了嚎哭,声声凄厉,撕心裂肺。   在这夜里,仿若夜枭嘶鸣,女鬼诉冤。   程安一路狂奔。   来时花了很长时间,这才几息功夫就跑了出去,也不管奔向何处,只向着有灯火的地方去。   终于看到前方有几个宫人的身影,她这才停下来,站在路边的灯笼下,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也不知道那是人还是鬼,她心有余悸地想着。   “你在这儿干什么?”身后传来一道询问。   程安如惊弓之鸟,全身一激灵,啊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身后人也被吓着了,同时传来两声大叫,也蹦得老高。   回头一看,原来是陈新潜和秦禹平。   秦禹平被程安这一下吓得不轻,本就生得白嫩,现在一张脸更白,捂着胸口问程安:“你......你干嘛......”   程安就把刚才那事情给他们讲了,还回身指给他们看,“看吧,就是这条路走到头就是。”   陈新潜大为兴奋,双眼冒着光,搓搓手道,“我再去叫几个同窗,把秦w王悦他们也叫上,咱们今晚抓鬼去。”   “带上绳子,还有狗血。内务府的王公公对付这些个东西很有一手,我去央他偷偷给咱们请上几道符。”   秦禹平却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皱眉沉思,在陈新潜就要去做准备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老陈,不是邪祟,不是。”   “我小时候也顺着这条路走过几次,那时候是母妃带着我去停云宫玩耍。”他看着远方,像是陷入回忆中,“停云宫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住着暄妃娘娘和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殁了后,娘娘就魔怔了,老是说四皇子是被人害死的,她要报仇,后面渐渐就疯掉了。”秦禹平感叹道。   “皇伯父怜惜她失子之痛,就派了宫人好生照顾。结果娘娘疯言疯语也就罢了,还持刀伤人,一连捅了好几个宫女太监,连皇伯父去看望都差点被刺伤。此后停云宫就被封了,只有人每天去送饭。”   “程安遇到的应该就是暄妃娘娘。” 第14章   秦禹平讲完后,三人陷入了沉默。   程安想起上一世的四皇子也是早早就殁了。   据说四皇子天资聪颖,三岁时就能背诵几百首诗词,并识字上千,深得元威帝的宠爱。   元威帝还曾对着几个亲近的臣子夸道,世人都赞曹孟德之子曹冲聪慧,我看我儿秦安也不遑多让,是个小曹冲。   元威帝是一时得意冲口而出,这话却是不太吉利,毕竟曹冲十二岁尚未成年就早夭了。   在场臣子都互相看着讷讷无言。   却没想到元威帝一语成谶,四皇子秦安尽然没能活过四岁。   秦安虽是聪慧过人,又托生在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家,但终归是福薄,早早就一场急病夭折。   当时元威帝还大病了一场,整个咸明城家家户门挂白布,缟素三个月。   秦禹平最先从沉默中回神过来,不可思议地问程安,“晚上月亮这么好,去哪儿赏月不行,你怎么还走到停云宫去了?”   程安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想去紫水宫的,结果迷了路。”   秦禹平对宫里条条道道最是熟悉,当即就说道:“你方向都错了,走吧,我送你去紫水宫。”   程安道过谢,就被两少年带着去了紫水宫。   临近宫门,秦禹平道:“就前面了,你自己去吧,我还要和老陈去烤鸟儿吃去。”顺便邀约她一道去烤鸟儿吃,程安慌忙婉拒了。   看着两人离开后,程安顺着宫墙绕到了秦湛院门口。   笃笃笃,程安叩响大门,等了一阵,没有任何回应,又试着伸手推门,门被闩得死死的。   难道里面没人吗?不会吧,来的时候远远从墙外望去,里面很亮堂。   程安继续叩门,门还是没开,于是就四处打量,看到身后的草坪上有一座一人高的假山石。   她来到假山石旁,先是把裙摆扎了个结,然后搓了搓手,扒住就往上爬,爬到差不多高度的时候伸头往院子里望去。   以假山石的高度,虽然看不见宫墙内,但是可以看到院子里有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显是有人的。   程安从假山石上滑下来,拍拍裙摆上的土,又来了大门前。这次她边叩门边道:“五皇子开开门,我是程安,我看见你了,你在院子里呢......”   没反应。   程安继续道:“我都看见了,别藏了,你还在生火呢,秦湛,开开门呀。我都......”话还没说完,大门倏然打开。   她正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张望,这一下差点摔了进去。   忙伸手抓住了门框,才堪堪站稳,不至于当场出个洋相。   秦湛从宫宴回来后还没更衣,还是穿着黑色的皇子礼服,整身用金线绣着四爪金龙。   他阴沉着一张脸,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显然心情不大好。   “你来干什么?”秦湛怒气腾腾问道。   “我想来看看你。”程安有点底气不足。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走吧。”   “哦,好的,我就是看一眼就走,恩......本来就是这么想的。”程安讪讪说道,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名宫人的大声询问,“谁在那边?”   程安一愣,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就在那宫人向着这边行来之际,秦湛将她一把拖了进去,然后“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个时辰了你还站在我门前,要是被人发现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秦湛脸色铁青,语气生硬。   “等一会儿你再出去!”   “哦。”程安老老实实应道,并被院子角落一处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那里摆放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竖着一尊灵位牌,前面香炉里还袅袅燃烧着三炷香。   两边的盘子里供奉着糕点和水果,小桌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火盆,旁边是一沓纸钱,里面还有窜起的火苗。   秦湛走回去跪在火盆旁边的蒲团上,拿起纸钱一张张地放进火盆。   火光明明灭灭,在他沉郁的双眼里跳跃,也映红了那张瘦削俊美还带着一些稚气的脸。   程安静静地走了过去,看着桌上那尊黑色的灵位牌。   那牌位不管是油漆还是字迹都很粗糙,上面就简单刻着“慈母陈尚卓之灵位”几个字,一看就是秦湛自己做的。   绕着小桌走到后面,灵位牌的背面刻着陈嫔的生卒年月,算算日期,她去世的那天就是中秋节。   程安默不作声地走到秦湛身边,对着灵位牌跪了下去,深深叩了三个头。   陈嫔,上辈子我嫁给秦湛,曾经也以儿媳身份祭拜过您。   秦湛前世因我丧命,我不敢以秦氏自居称您一声母妃,今世也不敢作他想,只愿守着秦湛,让他成长路上少吃点苦。   若能见他娶得贤妻儿孙满堂,就是我今世最大的心愿。   望您在天有灵,保佑秦湛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程安叩完头,再点上一炷香,插到香炉里。   一切做完后,她在火盆旁蹲下,也拿着纸钱慢慢往火盆里放。   两人都沉默着,只听得风吹过,火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我在想,人生下来是不是就是来还债的。”秦湛用铁筷子拨弄着没燃尽的纸钱,声音低沉。   “生下来就欠了爹娘的,不管是生恩还是养恩,都要用一辈子来还。”   “等到这辈子走到头了,这债才算还清了......”   秦湛说完这句低下了头。   程安看到一滴水光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滑进了火盆,轻轻噗一声,冒出一丝白烟。   这时候的秦湛,孤单而脆弱,不再是那个满是暴戾凶狠的少年。   程安看着他低垂的眼和湿润的睫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烧完纸,两人一起动手把院子收拾了,程安看见秦湛拿着灵位牌又看了一下后,锁进了一口木箱。   “陈新潜他们在学堂后面烤鸟儿吃,刚才路上遇到了还在邀约我,一起去吧?”程安竭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点,笑盈盈地歪头看着秦湛,嘴边泛起一对梨涡。   秦湛别过眼,不大自在地说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刚才落泪被程安看见,现在还有点别扭。   “走吧,走吧,你先去更衣,我等你,同窗们好多都去了。”程安开始把他往屋子里推,“去嘛,去嘛,快去更衣。”   再伸手拉上门,轻快地说道:“我就在院子里等着你。”   秦湛站在屋中央,呆呆出了会神,最后还是打开了柜子,取出一件绛红色长衫来。   片刻后,院门开启,程安先是伸出头左右望了望,然后朝背后一招手,两人一起走出院子,向着学堂方向而去。   中秋的夜晚,月光把地面照得清晰可见,可那清晰里又蒙上了光晕,好似笼着一层轻纱。   程安沉默地走在秦湛身边,心里无比宁静。   她虽然没有抬头,但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处步伐的停顿。   这条路似乎太短,不一会儿就到了学堂,老远就可以听到那群少年高声嬉闹的声音。   绕到学堂后面,嬉闹声变大,一群少年正围着火堆笑谈,火堆上还架着一条羊腿。   程安走到近处,突然生起促狭之心,就粗声粗气大声道,“皇上驾到。”   一群人顿时噤声,手忙脚乱爬了起来,一看是程安,又齐声嘘她。   秦w赶忙站起来,热情招呼道:“安妹妹快来我这儿,王悦,你坐开一点,给安妹妹让个位置,五哥就坐对面去。”   大家对秦湛的到来稍微有点吃惊,因为秦湛从来都是独自一人,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也不会参与这些聚会,久了大家也就不邀约他了。   不过见到他来,大家还是很开心,纷纷挪位置把他安插坐进去。   程安对秦w摆摆手,让王悦不必让座,她在秦湛身边寻个空位坐了下去。   秦w有点失落,不过一听别人插科打诨,这点失落马上抛之脑后,又说笑起来。   火堆上炙烤着的羊腿滋滋冒着油,陈新潜负责翻着羊腿,赵小磊挽着袖子,用一支又粗又大的狼毫笔,无比认真地给羊腿刷着调料。   程安看那支笔,越看越眼熟,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李先生的画笔吗?”李先生平常教他们作画,程安看见他使过这笔。   众人吃吃笑起来,说是刷羊腿没有刷子,王悦就翻到学堂里,把李先生的笔给拿了来。   “李先生为人最为小气,一把茶壶嘴断了半截都舍不得扔掉,我看他嘴都被扎破好几次。”一位瘦弱小个子少年幸灾乐祸道,“王悦你完了,先把秦禹平的护臀垫借去吧。”   这少年叫万弥,父亲是国子监的祭酒万堂联。   待到十六岁,他就要离开上书房去太学念书,平日里为人老实,人缘还不错。   秦禹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悦哥儿别慌,哥哥那里有一支上好的宣城兔毫,还是我看笔杆子精致,从我爹书房里顺走的。你拿去孝敬给李先生,还不把他高兴死。”   学堂后面是一个湖泊,他们坐的位置,就在湖泊边的小树林旁。   一阵柔软的晚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泛着银光。 第15章   羊腿已经熟了,散发出孜然的香味,陈新潜用刀切成薄片后盛盘,传递到每人手中。程安接过一盘递给了秦湛,他犹豫下伸手接过,程安也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陈新潜烤的羊腿不错,肉质鲜嫩,味道和火候都拿得正好,众人赞不绝口。   秦w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学堂正门,唤来两名守在那里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太监飞奔而去,过了一小会儿,竟是一人抱了一坛酒回来。   众少年见到居然有酒,都拍手叫好,王悦接过一坛拍掉泥封,给每人都斟上。   “来!一人一碗,为了不辜负今晚的月色,咱们同窗痛饮一番。让我们敬圣上!敬中秋!敬大好河山!”秦w端起酒碗昂扬道。   “敬圣上!敬月色!敬河山!也为了不辜负今晚的羊腿,敬陈新潜!”秦禹平也端起碗大声道。   “对对对,还要敬陈新潜。”众人七嘴八舌都举起碗,然后咕嘟咕嘟灌下去,把空碗展示给别人看。   “喝酒要是被王翰林发现,那咱们就死定了。”赵小磊端着碗面色迟疑。   “我刚看到王翰林的时候,他都喝得钻桌子了,保管他明天起不来。何况你爹平日又不揍你,你怕什么?这一碗是敬我的,你赶紧喝!”陈新潜接过赵小磊的酒碗,对着他嘴就灌了下去。   “我今天让我小叔多灌王翰林几杯,他应承了我的。”一个胖胖的少年也笑道。   程安端起酒碗尝了一口,这酒入口清冽回味悠长,不知秦w是在哪里讨来的好酒。不过她只饮了一口就放下了,好在众人并没有一视同仁,非要她喝掉。   秦湛已经喝光碗中酒,正低头徐徐往外吐着一口气,身边的胖少年见状,又抱起酒坛给他满上。   正在笑闹之时,突然远处一阵箫声,顺着晚风送入众人耳中。   其声呜呜然,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朝远处看去,只见另一边的湖畔,有个袍袖宽大的身影。   有学子道:“是覃先生,覃先生经常在湖畔吹箫,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好不伤心。”   程安侧耳细听,从那箫声里听出求而不得的苦痛,难以倾诉的悲伤。   不由暗自感叹,原来连谪仙一般的覃先生,也是难逃这红尘三尺,更是忆起前世种种,心下恻然。   再看身旁秦湛,低着头已是不知灌下多少酒了。   箫声一直断断续续到半夜,众少年吃光羊腿喝光酒,已是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程安吩咐外面那两太监,分头去叫来一群宫人,把睡在地上的公子们一个个背了回去。   第二天,当程安和庆阳来到学堂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坐了几个人。   除了太子秦旎故抢状虿欢地端坐看书,其他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这是有放假咱们不知道吗?还是所有人都逃学但是不带上我?   王翰林走了进来,坐下后就用手捂着头撑在案几上,一脸的难受,显然是宿醉未醒。   他却道:“今日我头风犯了,你们先自己温书。”也没去追究为什么那么多位置空着。   学堂里几人心下了然,自去温书不提。   。。。。。。   中秋一过,几场大雨就落了下来,随之气候也开始变凉。这天,程安向先生告了个假,回了尚书府。   程冯氏拿出新缝的秋衣给程安换上,程安一边在铜镜前扭身照着,一边问道:“爹和哥哥呢?”   “他们在书房议事呢,这几天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一钻进去就是老半天,你去叫他们出来用饭了。”程冯氏一边抚着新衣上的皱褶一边答道。   程安恩了一声,转身就去了书房。   书房外的院子里蹲着一名小厮,见到程安赶紧站起来要打招呼,程安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俯在门缝上听。   “这事真的很奇怪,达格尔从来不会在入冬的时候打仗。往年这时候他们已经退回草原深处,准备御寒过冬,所以等天气凉了外公才放我回都。”这是大哥程涧的声音。   “父亲你想想,严城和津度历来都是重兵把守,又有王世忠和肖于两名将军坐镇,军事防御犹如铁桶,达格尔平素抢掠都会避开这两座城。”   “这次两位将军奉密旨回京,刚离开两天,达格尔就联合草原各大部落攻城,若说他们不知道这道密旨我是不信的。”   “连外公都不知道两位将军已经离开,是两城守将拼死把信送到宁作,外公才赶紧带兵驰援,险险保住两城。”   程世清一直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事是有蹊跷,我会禀告给圣上。”   程涧又道:“您可不能在朝堂上禀告此事,您要私下里面见皇上,连密旨都能被知晓,朝堂已经不安全了。”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程世清道。   程安拧眉思索,上一世,达格尔和大元朝就一直战火不断,达格尔不断骚扰大元朝边境,烧杀抢掠。   大元朝也把达格尔视为心腹大患,无数次派大军出征都未果,后来只能加强防守,除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达格尔是草原部族,他们住在流动的帐篷里。经常是对边境城镇突袭一波就骑马遁去,等元军找到驻扎地的时候,他们已经拔帐起营,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最尾那几年,却不知元朝军为何屡屡吃败仗。   众人皆说是因为冯老将军年事已高,带兵布阵大大不如从前,程小将军的军事能力又平平,故而抵不过达格尔,让达格尔逼得节节败退,以至兵力大损,让邻近小邦陈国崛起。   草原各部都是在一直迁徙,找寻最丰美的水草,养育最肥壮的牛羊,前去突袭元朝边境的达格尔,也只是抢了就跑。   后面为何会联合各大部疯狂攻城,誓和大元朝不死不休?   程安上辈子只是终日围着刘志明打转的家宅妇人,从不曾多关心这些国事,直到现在才发现了诸多疑问。   然而枉活一世,之中曲折却一概不知。   听到室内陷入了沉默,程安回过神来,抬手叩门,“爹,哥哥,用饭了。”   饭桌上,程安恍恍惚惚神情不属,老是想着哥哥开始的话。   如若程涧所说,朝堂里有人和达格尔暗通款曲,并里通外国,那他会是谁呢?   用筷子戳着米饭,她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哥哥,我听人说陈国不安好心,你们可得提防点陈国。”   程世清和程涧都笑了起来,程世清夹了一箸菜笑道:“安儿念了学堂就是不同,如今还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程涧也在笑,但见程安一脸严肃,就收起笑认真道:“陈国历来孱弱,国小地贫不足为患,而且对大元朝臣服恭敬,每年都奉上贡赋。陈国如有反意,大元朝一只手指都可以捻死。”   程安着急道:“倘若他们一直心怀不轨,看似臣服实则养精蓄锐呢?倘若元朝和达格尔大战,陈国趁机进攻,让元朝腹背受敌呢?”   程涧又想了想说道:“达格尔是个小部族,要对抗大元除非草原各部联合。但是草原各部从来不和,因为争夺好地段,各部之间经常械斗,所以没有联合的可能。”   见程安还想再开口,程涧赶紧用筷子敲敲她的碗,“行了行了,大学士,先用完饭再想国家大事。”   程涧看着一脸不甘的程安,又补充了一句,“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也会向外公提一下,多留意陈国。”   程安这才闭上嘴开始用饭,程世清赶紧给她挑菜,“多吃点多吃点,你这一天开始忧国忧民了,得补补脑。”   程冯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二房听说涧儿回来了,今日要上门来,说看看涧儿。”又转向程安笑道:“你芸儿妹妹也要来。”   程芸儿。   程安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浑身冰凉,眼前刹时浮现出她和刘志明相携登上马车的情景。仓促放下碗筷道:“我下午要出门,就不见他们了。”   程冯氏有点惊奇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老念着想你芸儿妹妹来陪你玩吗?人今天上门来了你又不见?”   程安神色冷淡,“娘,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我听着就吃不下饭。”   “怎么了?和芸儿吵架了?你们这些小姑娘,今天吵架明天又好。”程涧刨了口饭漫不经心道。   程安冷冷道:“她人品有损,我耻于与她交好,以后也不会同她再相见。”   这话可就严重了,一家人面面相觑,程世清也放下碗筷,试探道:“莫非是有什么误会?”   程安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没有误会,千真万确。”   程冯氏也郑重起来,“程芸儿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错事?你告诉娘,娘来处理。”   程安胸脯起伏,脸也逐渐苍白,“她做了让我永远也无法原谅的错事,而且还无法诉诸于口。你们也别问,只要知晓我和她如同路人就好。”   “好好好,不问就不问,你也别气了,快用饭,用饭,菜都凉了。”程世清见她这个样子连忙道。   “小安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不愿说,我们也就不问,既然说程芸儿人品有缺,那我也会疏远她。”程涧拍拍程安的头,“我肯定信我亲妹子。” 第16章   程安郁郁走在街上,身后跟着老王和扶儿,想起大半月没回家,好不容易告个假,却因为程芸儿不得不在街上晃荡,心中更觉程芸儿可恶。   反正左右无事,干脆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买点给秦湛带去宫里。   秦湛生在皇室,自陈嫔去世后就无人爱护,只一碗饭养活着,又不得皇帝看重,怕是从来没玩过这些奇巧物什。   程安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中酸软,更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奉到秦湛面前。一路走下来,只要觉得是皇宫没有的,就全买下。老王和扶儿两手都抱满了,只盼小姐快点逛累了好回府。   因着程安的态度,程府下午就没有留二房几人的饭,等程安回家时,二房的人已经告辞。   据程冯氏说,程芸儿还在可惜安姐姐不知她要来府,所以上了街去,她还想着遣人去寻,被程冯氏赶紧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程安搂着程冯氏的脖子,想着家人对自己可真好,不问缘由,只要她不肯,那就总会依着她。   程安依在程冯氏手臂上轻轻摇晃,被程冯氏轻轻拍打了一下,“多大了,还撒娇。”   程安突然道:“娘,我这辈子不嫁人了,我就陪着您和爹,给你们颐养天年。等我老了,我就跟着哥哥嫂子侄儿一起过。”   程冯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你才多大?下个月才满十二你就想着嫁不嫁人了?”越想越好笑,竟前仰后合笑个不停,让程安好不恼怒。   程安回房,把今天买的玩意儿在桌子上摊开,铺了满满一桌精挑细选,那些布人绢花之类的就不带了,秦湛肯定不喜欢,糖人儿好像是几岁幼童玩的吧?也不带了。要选一点少年郎喜欢的物什。   前世我侄儿十来岁的时候喜欢什么来着?   最后选来选去,只挑出来两样,用过晚饭后就带着回宫。   进了宫门就一路去往紫水宫,程安搂着怀里的包袱,想象秦湛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忍不住开心起来。   不多时就到了秦湛那小院外,因为最近常来,所以程安叩了叩门,没人应后,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进院后也是直奔书房,果然秦湛在里面,正在书案前埋头练字。   他穿着一袭墨绿色长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身后,几缕发丝从脸颊垂落下来,微微晃动。   待到程安进入书房后,他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写着字,口中懒懒道:“来了?”   程安应了一声,又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秦湛不曾抬头,手也不曾停下,“除了你还有谁?”   程安走到案侧,伸头想看他写字,却被秦湛拿本字帖盖住了。他搁下笔,抬头问道:“有什么事吗?”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放松又慵懒。   程安想起自己的来意,就从包袱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到秦湛面前的案几上,并拿起其中一样认真地介绍。   “这个蛐蛐笼子是咸都最好的手艺人做的,你看这竹条它不是一股,是三股,每一股都细如丝线,却韧如蒲草,这个不简单,要把竹条精心剖成细丝,泡在特制的药水里三天,阴干后才能使用......”   程安努力回忆店主的话,给秦湛复述着。终于讲完这个蛐蛐笼子的妙处后,她问秦湛,“怎么样?喜欢吗?”   秦湛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蛐蛐笼子。   好吧,这就是不喜欢。   程安又拿起另外一样物件,这是一个鞠,虽然和其他鞠一样,都是外面一层皮面,里面填塞着兔毛,但是这个鞠是用不同的皮鞣制成的,每一个切面都是大小一致的菱形,每一块菱形颜色也不同,很是别致。   秦湛拿起那个鞠,在手里颠了颠,又拿起蛐蛐笼子,在眼前转了一圈,突然问道:“程安,你给我带这些东西来,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其实还是个孩童?”   程安一愣,心想你在我心里本来就是个孩童,所以我才把这些买来,想让你拥有少年人本该有的快乐。但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如今的年纪比秦湛还要小。   果然秦湛看了她一眼后又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你是个孩童,所以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秦湛说完,又拿起了笔,蘸了蘸墨道:“我不是小孩了,这些还是你自己收着玩吧。”   程安:......   见到秦湛对这两样她精心挑选的东西不感兴趣,程安心里还是有点遗憾。正伸手去捡案几上的蛐蛐笼子,袖口一滑,从里面咕噜噜滚出来一个彩色的泥人儿,在案几上翻了几圈。   程安伸忙伸手去拿,却被秦湛先一步拿在了手里,举在面前仔细端详,并问道:“这个又是什么?”   “这个是我路过泥人摊的时候,看见泥人捏得很好,就顺手买的一个,准备放在窗台上做个小摆件。”程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这个泥人是个胖胖的女娃娃,穿着一套宫装,脸蛋红红,还扎着两个圆髻,正闭着眼张着嘴大哭。程安当时觉得有趣,就吩咐老王买下来,准备放在房里偶尔把玩,没想到却被秦湛发现了。   秦湛拿着大哭的泥娃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边竟浮起一丝笑意,对程安说道:“我很喜欢这个泥人,不如,你就把这个给我留下。”   刚说好的你不是小孩呢?   留下了泥娃娃,程安抱着蛐蛐笼子和鞠走了,心里想着,想不到秦湛竟然喜欢泥娃娃,早知道就该把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布人也带进宫。   至于这个鞠,拿回去送给庆阳,蛐蛐笼子就送给秦w好了。   第二天的马术课上,程安就把那只蛐蛐笼子送给了秦w,秦w高兴得不得了。自从铁头大将军送给庆阳后,他又寻了只更威猛的蛐蛐,叫铁头上将军。正愁没有好笼子配他的上将军,程安这就雪中送炭了。   午膳时间,程安和秦湛一起坐在小溪边。   秦湛现在不会刻意避开程安,不知何时起,每天中午两人都在一起。自从程安上次训斥了秦湛院内的太监,那几个奴才也稍稍收敛了点,不敢再从饭食上克扣。   他的饭食都是从御膳堂领来,御膳堂的菜式多清淡,有的更是直接用水煮,看上去甚是无味。如果遇上王翰林一拖堂,那绿菜叶都在食盒里焖成黄菜叶,看得人一点食欲也没。   程安每天都会把自己的菜往他食盒里挑。几次推拒无果后,秦湛现在已是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直接顺从地吃掉。   眼看秦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结实,个头更是如同拔节的翠竹猛然上窜,程安心里涌起一种养孩子的欣慰。   和程安一起的时候,秦湛偶尔也会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总是稍纵而逝,但程安仍然很满足,毕竟那个曾经暴戾阴霾的少年已经不复返了。   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也坠了地,冬天来临,程安也在宫里迎来了她的十二岁。   程涧和杨润芝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正走完纳吉、纳征流程,准备选个好日子定期,把婚事给办了。   别人家从纳吉到迎亲起码一年,有的人家甚至拖上好几年,可是冯文直催得急,恨不得明天程涧就抱上胖娃娃完成任务,然后爷孙俩就在宁作猫着。   杨润芝的父亲是都察院御史杨宏信,此人倒是通情达理,知晓缘由后并不拿腔拿调,干脆果断,把所有流程尽量压短,选的期也就在下月中。   今天逢全学堂休假一天,程安头一晚上就出了宫,今天早早起床,准备上街买点好看的丝线,给嫂子绣几张帕子。   府里的几辆马车全出了门,送聘礼的,接远客的,采办婚宴所需的,程安见布料店只隔了两条街,就带着扶儿和老王步行去。   前面拐角就到,程安拢了拢披风。   正在这时,她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正是上次在街上遇到的那个长脸宫女。   这宫女今日没穿宫装,就是平常妇人打扮,手上还提了个篮子,正在四处打量。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程安顿时背过身去,假意看路边摊位上的风车,等了一阵,才回过身去。   回头时,发现那宫女已经走出了十几丈,正要拐进另一条街。程安忙对老王和扶儿说道:“我遇到宫里一个熟人,你们就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说完,就追着那宫女而去。   程安始终离她几十丈距离,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那宫女十分警惕,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步来,假意穿鞋蹲下身四处张望。   每当这时,程安就会闪入旁边的店家,或者装作逛街的人。街上人多,程安一路跟着,也没被发现。   那宫女又拐了几个弯后,来到了一所宅子前,停下脚步开始叩门。   只见门梁上挂着一幅横匾,写着云园二字,宅子挺大,不过看上去很荒凉。大门上红漆斑驳,春联也只剩脱了色的半截,两边的石狮子掉了一只眼睛,狮身上满是鸟粪。   程安躲在一处墙角,悄悄看去,只见片刻后大门开启,看不见里面的人,那宫女闪身进去,大门瞬间又合上。 第17章   程安慢慢走回布料店,老王扶儿正等得焦急,见到她都舒了一口气。   “王叔,扶儿,大水巷子的云园住的是谁,你们可知道?”程安打听道。   扶儿摇头,老王疑惑地问:“云园?那不是荒废了好多年的宅子吗?好些人看地段不错又一直空着,就想把宅子买下来,但是主人回老家了找不着,所以就一直荒在那里。”   “如果没有卖出去,那屋子里又有人的话,住的会是谁啊?”程安疑惑地问道。   老王挠了挠头:“有人?不可能吧,那屋子好多年没住人了。”   回府后,程安在后院里寻到正在练武的程涧,“哥,你帮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程涧边用毛巾擦额上的汗,边走过来。   “帮我打听下,大水巷子的云园,以前的主人是谁,现在又是谁在住。”程安从一边的兵器架子上取过程涧的外衫递给他。   “行,这事我托人去问问牙郎,牙郎最清楚这些门户宅子的事情,到时候我让老王把消息送到宫门口,再让人传信你。”程涧也不询问程安打听云园的原因,直接就应承了下来。   “哥你最好了。”程安抿嘴一笑,赶紧又去给程涧倒茶去。   这几天气温骤降,寒风呼啸,早上去学堂的时候天还漆黑一片,路面上也结着冰。程安和庆阳整个人都缩在兔毛披风里,戴着耳套捧着手炉,由手提灯笼的宫人们护送着前行。   学堂里,每个学子脚下都踩着一个脚烘笼,怀里也拢着手炉,倒也暖和,只是程安进去的时候,个个都一脸困意。   “我讨厌冬天,冬天除了热被窝,其他我都讨厌。”赵小磊抱着炉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冬天嬉冰,打仗还是挺好玩的。”秦禹平把下巴搁在案几上,闭着眼睛回他。   程安看了一眼秦湛,他今日穿着墨绿夹棉袍子,也呆呆坐在座位上,双眼放空,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程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觉好笑。   王翰林搓着双手走了进来,坐下后开始带着众人大声诵读,□□着,只见他突然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撩起袍子对着门口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众人纷纷回头看向门口,见到一袭明黄正站在那里。   是元威帝。   “我没让顺德通报,就是不想打扰你们,继续读。”元威帝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行礼。   于是王翰林又坐了下去,继续带着众人大声诵读,等到一篇读完,室内安静下来后,元威帝慢慢踱到前面,突然开口道:“秦臁!   太子立即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儿臣在。”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何解?”元威帝淡淡问道。   秦炻砸凰妓鳎朗声答道:“儿臣以为,以利为利,即是以利为目标,那么上下交争利,国危矣!以义为利,即是以义为目标,方为长治久安之道。故而,一国不应该以财货为益,应该以仁义为益,全国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如都能心有大义,不求利益,那国家才能平顺。”   当秦旎卮鹪威帝问题的时候,全屋学子眼睛都盯着面前的案几,现在回答完,也是一片寂静,连根头发丝儿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等着元威帝的评价,元威帝却不置可否,垂眸站在那里,脸色不辨喜怒。   就在秦炷谛目始忐忑的时候,元威帝又发问了,“元朔三年,巢江泛滥,淹没良田房屋万顷,导致流民失所乃至起兵造反。以此为例,你觉得是以利为利呢?还是以义为利?”   元威帝轻轻几句话,落在秦於里,却犹如响起几声炸雷。   那场流民造反发生在十年前,当时他还是个不知事的幼童。   据后来母后身边的人偷偷给他讲,那一年元威帝派出大军强行镇压,只要造反者,杀无赦。   流民被成片地坑杀,据说巢江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江畔的几座城,城门上挂满了挨挨挤挤的人头。   杀了一大批,剩下的流民也作鸟兽散,元威帝再开仓放粮,把这件事就此平息,因为杀戮太重,以后无人再提此事,都讳莫如深。   如今元威帝突然自己提出来,秦熘痪跣睦锓⒑如坠冰窟。   如若回答以利为利,那就和他开始的答案相悖,如若回答以义为利,那就在指责元威帝是重杀戮轻仁义的暴君。   秦煺驹谀抢镆簧不吭,面色苍白,汗水渐渐浸湿了后背。   元威帝见他情形,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个问题不回答也罢,你坐下吧。”   秦焓Щ曷淦堑刈了下去,连谢恩也忘记了。   元威帝又对他说道:“太子仁义,国之大幸。但,治大国犹如烹小鲜,得拿捏好尺度和分寸,仁义过头就是软弱,有些事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下去以后好好想想。”   秦炝忙起身,再次谢恩。   元威帝开始用目光在室内梭巡,看到谁谁就赶紧垂下头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秦w更是都快把头钻到案几下面了。   “秦湛。”   秦湛还在座位上呆呆发愣,听到元威帝唤自己的名,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听到元威帝念出了秦湛两字,全屋人的头齐刷刷对秦湛望了过去,程安顿时揪紧了一颗心,双手微微握紧。   秦w在座位上悄悄吐出一口长气,抚了抚自己心口。   秦湛从自己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元威帝行完礼后,默默地站在那里。   “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何解?”元威帝微垂双目,声音淡淡地问道。   秦湛站在那里,平静地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我问你,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何解?”片刻后,元威帝加重声音又问了一遍。   秦湛还是不做声,紧闭双唇站在那里。   眼看着元威帝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程安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   “秦湛,你是不会,还是不答?”元威帝压抑着怒气冷声问道。   “回父皇,儿臣不会。”秦湛的声音响起,无惊无惧,语调平常。   元威帝霍然起身,几步走到了秦湛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   全屋子死一般的寂静,人人都在座位上缩成了鹌鹑状,特别是靠近元威帝的几名学子,只觉得周遭气温骤然下降,把浑身血液都要凝住。   秦湛还是那副样子,无视元威帝慑人的目光和周身的气压,平静地目视前方。   程安心里又气又急,你倔什么倔啊,你明明会答,前几天你书房案几上摆的书正翻在这一页。   你倒是回答啊,随便说什么都好,你和元威帝这样倔着吃亏的还是你。   元威帝冷冷注视着秦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既然不会,那朕来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不论在什么地方,他也会自我反省,严格要求自己,越阴暗越隐秘,越是会显出细微之处。之所以是君子,因为活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秦湛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他眼眶发红,死死咬住牙关,额头冒出了青筋,手也紧握成拳。   元威帝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秦湛道:“秦湛,你始终是朕儿子,是这大元朝的五皇子。”   说完,元威帝把双手负在背后,大步走出了学堂,御前太监高喊一声,起驾回宫!一众宫人急急跟了上去。   屋内齐齐发出一声长长的松气声,秦w一边抚着胸口一边转头对秦湛竖起大指姆,“五皇兄你牛!太牛!弟弟我满心佩服。”   秦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王翰林见众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估计自己也是心有余悸,就摆摆手道:“先休息一会儿,用过午膳再接着上课。”然后端着茶踱去了隔壁屋子。   程安一直担心地看着秦湛,见他忽然起身径直出门,连搭在案几旁的大氅也没有穿上,忙抓起那件大氅跟了上去。   秦湛出门后,就顺着小道向学堂后面的湖泊行去,顺着湖边走到树林旁,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一阵寒风刮过,还夹杂着几颗雪粒,刺得脸生疼,眼睛也睁不开,坠在后面的程安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向着只着单袄的秦湛慢慢走去。   走至他身边,把手上的大氅抖开轻轻披在他身上,然后拢着袖子站在了旁边。   就在程安的脚都木了的时候,秦湛说话了,“我以为他不明白,其实他什么都明白,他就在那里看着我,什么都不做。”   “程安,”秦湛缓缓转过头,注视着程安,“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   秦湛的眼里是深沉的悲伤和苦痛,像一头困兽。   程安愣愣看着他,被那犹如实质的哀伤给击中了,心里又酸又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轻轻伸手抚上秦湛的脸颊,颤声道:“你还有我。” 第18章   秦湛一怔,眼里浮出几丝迷茫,他喃喃道:“是吗?我有你吗?”   程安重重点头,急切地肯定道:“是的,你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秦湛定定地注视着她,轻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秦湛。”程安冲口而出。   听到这个答案,秦湛沉默了会儿后突然就笑了起来,眉眼柔和,嘴角上翘,仿佛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拂去程安头上的几颗雪粒,又温声道:“不管你明不明白你话里的含义,我的心情都好了很多,希望你一直都能记住你今日所说。”   大雪落了下来,一片片在空中飞舞,仿佛更冷了,程安刚才出来得急,没有带上手炉,不由抬手凑在嘴边哈气。   “走吧,回屋里去。”秦湛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屋子走去,程安连忙跟上。   过了两天,程安刚刚下学,和庆阳走在回缪秀宫的路上,庆阳边走边讲着瑞阳,皱皱鼻子道:“练武练出了双大脚丫子,你没看她那麂皮靴子,用料能给我们一人做一双。”   程安想笑又忍住,训她道:“这话可不能当她面说,也不能去外面说,当心她又打你,这可是你自己讨的,我才不会帮你。”   庆阳刚想接嘴,就见远处跑来一个小太监,对着两人行了礼,然后对着程安道:“宫外有一人让我找程家小姐通传,说他是尚书府的下人王柱,有一封信要我转交。”   说罢,恭敬地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程安亲启,还上了火漆,那字迹一看就是程涧的。   程安看到信,想起自己让哥哥帮查那云园的事情来,就接过信,让身后的宫人给这送信的小太监打赏了几块碎银。   小太监拿着银子谢了恩退下,庆阳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啊,还写信进来?”程安含糊地把庆阳搪塞了过去。   用过晚膳后,程安回到自己屋子,打开了那封信,心里还暗自好笑,哥哥也太慎重了,就是一所宅子的来历,居然还上了火漆。   但是当她打开信封看完信以后,就不这样觉得了。   程安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撩开棉布帘子,回想着哥哥信里的内容。   信里讲,那宅子还是前朝皇帝顾武王赐给他的皇长子,也就是前朝太子顾则的别院。   当年元高宗本是顾武王的一名参将,叫秦再儒。   因顾武王荒淫无道纵容奸佞,以至民不聊生饿殍满地。作为一名参将,秦再儒家的八十老母竟然会食不果腹,以至活活饿死。   于是秦再儒带着手下一群兵就反了。   没想到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兵士和百姓加入,竟发展成了几十万的大军,并一路打到了咸明城外。   最后冲破城门,秦再儒带兵攻进了皇宫,夺下帝位。从此改朝换代,建立大元朝,他自己也成了元高宗。   那段时间秦再儒杀的前朝官员,据说午门的刽子手都累得举不起刀来。   前朝太子顾则一家上下百余口,也被尽数斩杀在了他的别院,连三个月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而顾则当时的别院,就是现在那所荒废的宅子。   云园。   不愿归顺的前朝官员,除开被杀头的,剩下的都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宅子房屋就被官府回收出售。   而这所宅子因为死了上百口人,一直无人问津,封条年年贴新的,年年都没撕过。   直到几年后,有人见房价太过低廉,实在是心动,便去官府申请看房。   当衙门里的人带着进了宅子后,见到院子石板缝隙里都还有残留的血迹,连连摆手宣称不要了。   又过了几年,一位不知名的外乡人,自己并未出面,而是委托牙郎用极低的价格把这座宅子买了去。   据他自己所说,他是买来等着年头一久,再翻翻新转手卖掉,赚上一笔。   那外乡人办完买宅子的所有契约并呈交衙门存档后,就回老家去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程涧最末还在信里说,如若那宅子有人的话,估计是那外乡人留下看房的管家之类。   程安心下琢磨,一个打扫宫女,鬼鬼祟祟地去前朝太子别院做什么?还有上次在马车里的情景也不大对,不像是在宫外有私情的样子。   她想了想,决定第二天把这事和秦湛说说,看他能不能查到那个宫女的底细。   当天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程安躺在床上都能听到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在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雪过天晴,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白色,湖面也都结了冰。王翰林上完一堂课,刚说了声休息,学子们就轰然涌出了学堂,急急奔到学堂后的湖边,换上冰刀鞋。   庆阳也急忙去拖程安,“走啊,走啊,我们冰嬉去啊。我让顺子带了冰鞋的。”   程安转头看秦湛。   看他坐在窗边的案几前认真看书,似乎对窗外的阵阵笑声丝毫不感兴趣,也不曾抬头看一眼那些冰嬉的人,于是就点点头,兴冲冲地和庆阳一道去了。   前世她冰嬉就玩得很好,在冰上还能滑出很多花样来。只是后面嫁人后不大有机会了,今天又能玩,程安心里很有些蠢蠢欲动。   湖面结了冰如一面明镜,反射着太阳光,一些太监宫女在冰面小心地行走,捡拾掉那些枯枝,免得把冰嬉的主子们绊倒。   不时有小太监一屁股墩跌坐在冰面上,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正换着鞋,秦成走过来笑着走了过来,问道:“你俩会滑吗?”   程安点点头,笑道:“我会的。”   庆阳嘟着嘴,“程安从小就由程涧表兄教她冰嬉,我的哥哥却不教我。”   秦成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道:“行行行,你的哥哥也教你。”说完,拉着庆阳的手扶她站了起来,在庆阳的大呼小叫中,拉着她慢慢走远。   程安看看四周,可能除了秦湛,全学堂的人都来玩了。   连一向端庄的太子秦欤也踩着冰刀在冰面上小心行走,周围四个一脸紧张的宫人,都微微伸着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程安系好冰刀,轻轻跺脚试了试,然后就如同一尾钻入水底的小鱼一般,轻盈地滑向了冰面。   场中央,赵小磊和万弥刚比试完滑圈,现在正坐在地面上呼呼喘气。   看到程安熟稔的滑着冰,两人都给她拍手叫好,秦w更是连声大叫,“安妹妹,你带带我可好?可好?”   陈新潜在湖边小心行走着,只恨这冰太滑,一点都体现不出自己的身体优势,这冰嬉简直比背书还要难。   程安在冰上滑了两圈,就滑到了学堂侧面的窗户下,敲了敲窗,大声道:“湛夫子,别看书了,快来一起玩,我带你滑。”   窗户被推开,窗边坐着的秦湛看了过来。   程安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冰面反射着炫目的光,给窗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光晕,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皮肤白皙得像是透明。   秦湛瞬间像是被刺痛了眼,慌忙移开目光,顿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不会滑。”   “来我教你。”   程安左右看了看,“你就从窗户翻出来。”   秦湛犹豫了一下,程安催促道:“快翻出来,没人看见。”   他看了看一脸笑意的程安,露出了挣扎的神情,最后还是用手撑住窗台轻轻一跃,翻到了窗外。   ......   “砰。”秦湛又是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看着大笑的程安,脸上现出一丝恼怒,顺手抓起湖边草丛里的一捧雪,就对着程安砸去。   程安脚底一滑,快速躲开,也在草丛里随手抄起一把雪,再在手里团了团。   秦湛见势不妙,挣扎要起来,却又一个趔趄滑坐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滑到了旁边,随即觉得脖子一凉,浑身激灵,竟被程安塞了一团雪进去。   秦湛一边抖落领口里的雪,一边无奈地看向程安。   看着她在一旁大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对她说道:“你先去滑两圈,让我歇一下,我也摔了快半个时辰了。”   “行!”程安大声回道:“等会儿再回来教你。”说完,一呲溜就滑到了远处。   程安越滑越远,来到了湖的另一头,一座石桥边上。   当她就要钻过桥洞时,发现刚滑过的冰面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似乎冰下藏有什么东西,于是程安又滑了回去,弯下腰细看。   这一看,顿时瞳孔骤缩,脑袋里轰然巨响,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   一个女人,张着嘴,睁着眼,被嵌在了冰里。   程安的心脏极速跳动,手脚已经不听使唤,喉咙犹如被扼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是她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宫女,她就仰面躺在冰下,面部栩栩如生,还残留着临死前最后那一幕。   大张的嘴,惨白的脸,外凸惊恐的眼,还有随着冰层下的湖水缓缓飘动的长发。   程安软在了冰面上,牙齿咯咯作响,两腿轮流蹬着拼命往后退,全身不断颤抖,她想大声呼喊,听见自己喉咙里只发出了丝丝的声音。   远处,秦w和万弥在比赛,周围一圈叫好鼓劲的掌声,陈新潜摔倒了又在咆哮,没人发现湖的另一头程安的异常......   突然,坐在湖边的秦湛猛地站了起来,飞快地扯掉脚上的冰刀,对着程安飞奔而去...... 第19章   接下来的事情,在程安的记忆里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只知道被人紧紧拥在怀里,还有人轻轻摇晃着她,在她耳边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声音焦急而又紧张。后面又来了好多人,他们一直在说话,围着她嘴唇开合,他们在说什么?脑里一片混乱听不清......   。。。。。。   等程安醒来的时候已是当天晚上,她正躺在缪秀宫自己的床上,床边坐着一脸焦急的庆贵妃和程冯氏,看到她醒来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安儿,你受惊了。”程冯氏眼睛红红,看到程安醒来,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先陪着她,我让人去给尚书和涧儿通报一声,他们还等在厅里呢。”庆贵妃对程冯氏说道。   然后弯下腰,抚了抚程安的额头,“安儿,想吃东西吗?我让人送点热粥来用好不好?”见程安微微点头,庆贵妃就转身出了门。   程安瞧见程冯氏还在拭泪,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于是小声问道:“娘,你怎么进宫了?你哭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程冯氏闻言一顿,停下了哭泣,呆呆看着程安问道:“安儿,你记不起来了?”   程安一怔,仔细回想,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刹那间脑里又飞速掠过一些片段。苍白的脸,大张的嘴,凸起的眼和轻轻飘荡的长发......心里不由得又狂跳了起来,面色惊惧,双手紧紧地住被子。   程冯氏见她如此,眼泪又流了出来,哽咽道:“安儿,爹娘接你出宫住几天好不好?学堂那里你父亲也去给你告了假,你只管放心。”   程安扑到程冯氏怀里,紧紧搂住母亲,好一会儿才微微点了点头。   庆贵妃去给程世清和程涧报了信,让他们安下心,又给程安端去了一碗山药枸杞粥和安神汤来。程安用过后,觉得心里这才舒缓了很多。   随即就被接回了府,临出宫时,程安想了想,转身对身边一个小宫女说道:“你去上书房给五皇子秦湛禀告一声,就说我一切都好,回府去养几天散散心,让他不要担心。”见小宫女得令离去,程安才随着家人一道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上,程世清铁青着脸,“就不该让安儿来念书,好好的人被宫里的污糟事给吓成这样子。”   “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宫里什么样咱们又不是不知道。”程冯氏疲倦地摆摆手,程安趴在她怀里一声不吭。程世清看到她这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地重重叹了口气。   待到回府,又住进了自己熟悉的房间,身边全是自己的亲人,程安的心情放松,逐渐从那场可怕的回忆里走了出来。哥哥程涧这几天也是变着花样儿给她从外面带东西,一会儿是苏州糖人儿,一会儿又是李记的炒栗子,吃得程安都不曾停过嘴。   待到内心不再恐惧,程安开始静下心来细想这件事情的始末。   她刚跟踪那个宫女发现了云园,没过几天她就死在了湖里,这和自己有关系吗?是有其他原因还是因为那天有人看到了自己,所以才杀那宫女灭口?其他原因倒也罢了,若是因为后者,那自己岂不是也有危险?   不管什么缘由,反正我要小心谨慎才是,不可再独自一人行事,程安心道。   又过了两日,程安正在院子里坐着,和程冯氏晒太阳聊天,突然下人来报,说庆阳公主和瑞阳公主到府了,人现在正在正厅。   程安和程冯氏一听,连忙迎了出去,程冯氏担忧地边走边叮嘱,“如果她俩打起来了,你可只能在中间说和,千万不能偏帮也搀和进去。”程安连连点头。   到了正厅,只见庆阳背负双手站在院子里,背朝着厅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瑞阳站在厅里状似投入地欣赏着墙上的一副字画,可程安知道她不感兴趣,如果那里挂的是几条棍棒枪戟还差不多。   听到程安进来,两人都齐齐转身朝向她,庆阳边回厅边大叫,“程安,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看你了。”   瑞阳上下打量了程安一圈,冷哼一声,再高昂着头转了过去。   程冯氏连忙上去给二人见礼,再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后,就知情知趣地退了下去,把地方给三人让了出来。   庆阳拉着程安的手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遍,“你还好吧?当时你可把我们都吓死了。”   “当时都在冰嬉,你一人在湖那边没人注意到,还是五皇兄突然跑去,大家才察觉出了事。五皇兄抱着你一直喊你的名字,我倒是平生第一次见他也有着急的时候,以前还以为他是个木头人呢。”庆阳说起来还有点酸酸的。   瑞阳也看着程安,语气冷冷地接嘴道:“别说是你,我就远远看了一眼,连面目都未曾看清都被吓了一跳。”   “赵小磊也被吓坏了,他滑得最快冲在最前,结果快到的时候摔了一跤,一下子就和冰下那宫女来了个脸对脸。”庆阳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后面他也好几天没去学堂,听说安神汤都喝了好几罐子。我不会冰嬉,等我好不容易过去的时候,侍卫已经在拦人了,不然我也要被灌几天安神汤。”   “那你们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程安问道。   “当天父皇就知道了此事,本来死个宫女不算什么,在后宫里这种事多着呢,但是惊吓着一众朝臣子弟,所以父皇就交给皇后娘娘亲自去查。”   “那奴才叫红珠,打小就进的宫,一直在内务府王成瑞手下做事,以前挺老实本分,所以王成瑞好多差事都交给她去办。”   “这天有个嫔妃送了好些首饰去王成瑞那里,让他找工匠翻新,结果交还首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对耳坠子。王成瑞当天晚上就把所有人的房间床铺大搜了一遍,在红珠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对耳坠子。当晚红珠就不见踪影,第二天就被你在湖里发现了。”   庆阳冷哼一声,“这是偷盗后被人发现所以害怕跳了湖,她死了不打紧,惊吓了你可真正可恶。”   瑞阳在旁边斜睨了程安一眼,“我还道你被吓成什么样了,想来看看,结果看样子你还挺好的嘛。”   程安对着瑞阳抿嘴笑笑道:“多谢瑞阳公主关心,还来看我,我心里非常高兴。”   瑞阳脸上一红,恼怒地扭过头道:“谁关心你,我只是好奇你被吓成什么样了才来看你的。”   庆阳接嘴道:“你可不知道想出宫看你太难了,眼看要过年放假,先生管得紧,今天还是趁着下午骑射课我才能出宫的。母妃知道我来看你,还派了几个侍卫跟着,现在就在院子外面呢。”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六皇兄他们早就想来看你了,先生不准假,我有次在宫门附近还看到五皇兄,他都快走出宫门去了还被侍卫拦了回来。”   程安笑了起来,然后把两位公主带进自己院子,那里丫头小厮早就布置好了瓜果点心,三人就坐在院子里聊天过了一下午。   晚上程安躺在床上细细回想着白天庆阳的话,那个宫女红珠真的是因为偷盗后畏惧,所以去投湖自尽吗?不太像。   又辗转反侧了会儿,想起庆阳说秦湛到了宫门口又被拦了下来,脑中不由浮现出他板着脸却不得不悻悻离开的模样,暗自笑了起来。   过了几日,尚书府来了宫里的人要找程安,是一名大太监,手捧一个暗色的木匣子,对程安说是五皇子秦湛叮嘱,一定要送到她本人手上的。   程安谢了那太监后,捧着木匣子回房。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下意识地就避着别人,只觉得内心有一股小小的期待,想赶紧在无人的地方看看秦湛送的什么。   木匣子打开后,还铺着一层绛红色的绒布。轻轻揭开那层绒布,出现在程安眼前的,是一个胖嘟嘟的泥人儿。   那是一个男娃娃,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衫,圆眼黑发,板着红嘟嘟的一张脸,眉毛微竖和程安对视着。   程安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娃娃和秦湛太像了,特别是那表情,和他平时那神态一模一样,是他自己捏的吗?还是请人捏的?   程安拿起娃娃翻来覆去的看,心下欢喜得很,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心里又砰砰跳了起来。   这个泥人儿和之前秦湛让自己送他的那个很相似,不同的是一个是女娃一个是男娃,这个男娃酷似秦湛,那当初他李白留下那个女娃,是不是因为他觉得那泥人儿肖似自己?   程安拿着泥人儿怔怔出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似乎有几分惊讶,也有果然如此的笃定,有一些些慌张,还有着隐秘的欢喜......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抿唇点了一下泥人儿的小鼻尖,轻轻嗔道:“你在想什么呢?恩?我可把你当做我侄儿呢。” 第20章   因着程涧快要大婚,再加上年关已近,程安就干脆不回学堂了,打算开完年再去。程府上下忙得团团转,程冯氏更是脚不沾地转成个陀螺,程安帮着她里外打点,给程冯氏减轻了很多负担。   终于待到程涧成亲那日,拜堂行礼后,杨润芝就被送入洞房,程涧在外待客,被他的一群发小围着灌酒,看样子不到半夜是回不了房。   程安等到新房里的亲眷都离去后,端着一盘点心推开了门。龙凤烛光下,只见杨润之凤冠霞帔,顶着一张红盖头静静坐在婚床上。   程安取起一块点心,再牵起杨瑞芝的手,把点心放入她的手心,温声道:“嫂嫂,大哥还有很久才能脱身,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杨润芝身侧的矮几上。   看着杨润芝捏住了手里的点心,程安又道:“我哥哥重情义又顾家,以后肯定会对你很好,嫂嫂你就放心,他的发小也都来了,今天是哥哥人生第一大喜事,一时得意兴许会喝得有点多,还请嫂嫂多担待点。”   想起杨润芝上一世和她聊天,讲起和程涧大婚那天的情景,说程涧半夜才醉醺醺地被抬进婚房,自己已是饿了一天,守着鼾声如雷的程涧,半夜里独个儿坐在床前流泪,看着龙凤烛缓缓燃尽。   杨润芝边说边笑,说当时觉得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心里又伤心又失望,还是后面慢慢相处,才发现程涧是个再好不过的夫君。   程安又陪杨润芝聊了几句,宽了她的心后才出了婚房。   站在走廊里,程安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耳边听着外院里的觥筹交错声,不由得回想起了上世自己和秦湛的那场婚礼。   婚礼很是热闹,各位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们都到齐了,新房里一堆人也对她说着恭维的话,而那时候她心里却只有悲伤和自怜自艾,哪里还有一点新娘子的喜气。   晚上等秦湛回房,轻轻地挑开盖头,她泪眼朦胧中看着秦湛的那双眼,从欣喜、惊讶到顿悟,最后慢慢失去光采......   程安心里又是一痛,不敢再去回忆,匆匆朝自己院落走去。   程涧大婚一过就是过年,每天都是请客、拜年、吃年酒,府里迎来送往,亲戚满堂,每日都不得清闲。程安开始盼着这个年快点过完好回宫,她已经好久都没有看到过秦湛了。   十五元宵这天,按照惯例晚上是要出门看花灯放荷灯的,程安一家人早早吃了晚饭就出了门。   程安带着扶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会儿去看看吞剑的杂耍艺人,一会儿又去看看路边小摊上的头花。程冯氏和她逛了一会儿就累了,于是交代老王跟住程安,自己和杨润芝就先回了府。   程安停在一处卖河灯的摊位前细细打量,想为家人和秦湛各选一盏,摊主是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来了位美貌小姑娘选灯,就热情地为程安一一介绍着。   程安正认真选着,突然眼角的余光发现身边多了一双麂皮皂靴,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挑选。   而那双靴子却没有离开,反而也向着她靠近了两步,定定地站在她身旁。   程安停下手,顺着那双脚疑惑地看了上去,目光掠过一件深蓝色的锦袍,然后望进了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   秦湛长身玉立地站在程安面前,一段时间未见,他身量高了不少,面目也更加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两道剑眉斜斜飞入鬓中,很是俊逸不凡。   他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程安,眸里犹如被撒入一片星光,程安在那片星光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带着惊喜、雀跃、还有几分羞怯。   “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程安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她并未察觉自己现在看上去是一脸的期待。   “不......不是,我就是想着今晚热闹,好久没有出宫,就来街上随便逛逛。”秦湛顿时有点脸热,别过脸不自在地看着一旁的灯火,少顷,又用余光瞥了下程安,见她微微露出失落的神色,便轻咳一声用极快的语速说:“当然,能碰见你也是很好的。”   摊位老板一看这情景,马上机灵地推销道:“这位小姐正在我这里选灯,公子不如你也挑选上几盏,好陪小姐一起去放。”   秦湛看着程安手里的两盏灯,又看了看河边密集的人群,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看见了程安那对亮如晨星的眸子,“那我也买两盏......”   程安看看身后的扶儿和老王,抬手捂嘴哼唧道,“那个扶儿,老王,你们就先回去吧,那个......那个就和我娘说,我和我同窗再玩一会儿。”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河边走去,秦湛见状连忙抬脚跟上。   河滩上到处都是人,水里也飘满了河灯,两人一直向着上游方向走,终于寻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程安背过身去,在一盏河灯上写下,家人平安顺遂,另一盏上面写下,秦湛平安顺遂,然后把两盏灯轻轻推入水中。   程安再伸头去偷看秦湛的灯,却发现那上面什么都没写,不觉间就把疑惑问出了口。秦湛边放灯入水边回答她的疑问,“我心里都想着呢,不用写,神明也会知晓。”   四盏灯晃晃悠悠地飘向河心,再顺水而去,远远望去,整条河都飘着点点河灯,好似星带坠入其中,最远处和那天幕连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星星,哪是灯......   回到街上,时间已经不早了,秦湛买了一盏荷花灯默默地递给程安,然后送她回尚书府。   荷花灯闪着柔和的光,把程安周身都染上了晕红,两人并肩默默走在巷子里,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眼看前面就是尚书府,皆是觉得这条巷子怎么这么短。   秦湛慢慢停下了脚步,带着几丝落寞地对程安低声道:“父皇让我们几个皇子分别去各书院学三年,太子留在太学,二皇兄去嵩阳,六弟去了岳池,我是要去往南麓书院。”   程安一听,大惊道:“怎么这么突然?三年?那么久?   “本来还说的四年,庆贵妃和庄妃都舍不得,后面父皇不得不改口只去三年。”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两天。”   程安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失魂落魄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到秦湛就要离开咸明城去南麓书院整三年,一晚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见她沮丧地低头一言不发,秦湛轻轻说道:“我会给你写信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给我的那个泥人我也会带上。”   程安的心又缓缓跳了起来,嗫嚅道:“带......带......带那个干嘛啊。”   秦湛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听得程安的脸不由得微微发红。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相对不言,只有手中荷叶灯里的蜡烛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这时,程府下人见这边有灯笼却半天不见人,探头探脑地想过来查看,程安见状,忙道:“那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快步向府门走去。   走到尚书府门口,程安回头,看见秦湛还站在巷子口望着自己,身影好不孤清,不由心中又是不舍又是酸涩,伸手对他挥了挥,这才转身进了府。   晚上,程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挂在床头的那盏荷叶灯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满是沮丧和担忧。   三年,也不知道秦湛去南麓这三年会怎么样,他会和学子们相处融洽吗?会受欺负吗?应该不会的,毕竟他是皇子,那他会被孤立吗?三年之间他会忘了我吗?虽然他过得好就行,记不记得我不紧要,但是我为什么想到这里就那么难受啊......   纷纷扰扰的思绪缠绕着程安,直到天都麻麻亮了,才迷糊地睡了过去。等到中午起床后,她赶紧托程涧去打听秦湛出发的时间。   两日后,天还未亮,一行车队缓缓出了宫门,车队后跟着三队骑马的带刀侍卫。秦湛淡淡地看着宫门口捂嘴哭泣的庆贵妃和庄妃,她俩是来送秦成和秦w的。   没人会惦记着我,为我送行的,秦湛自嘲地笑笑,放下了马车的竹帘。   车队行至城门,守城小兵赶紧开门放行,待到驶出城门后,就分成三队各自而去,秦湛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向着南方而行,心里思绪万千。   突然,侍卫长一声命令,车队缓缓停了下来,秦湛撩开竹帘往外一看,只见侧前方那破旧的送行亭旁,停着一辆马车,而亭里,立着一名裹着披风的瘦弱身影。   是程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侍卫长又举起手往前一挥,示意队伍继续向前,马车轱辘发出轰隆声,整队又行进起来。   程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毛披风,衬得她的脸白皙柔软,她透过马车窗口也看到了秦湛,顿时脚步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满脸俱是不舍,泫然欲泣。   两人目光交视,一语不发,心里皆是千言万语,就这样看着,像是要把此刻的对方铭刻在脑海,直到马车缓缓驶过程安身边,一行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去。   马车慢慢走远,就要转弯离开视线,程安突然看见秦湛伸出头来。   泪眼朦胧间,秦湛对她说了句什么,程安努力辨认着唇形,他说的是,   “别哭,等我。” 第21章   开春后,程安又回到了上书房,一切仿佛如旧,但总会情不自禁地向角落看去,看着那空空的案几发怔。中午下学用饭,也会提着食盒走向溪边,直到看见石桌旁没有那熟悉的身影,才反应过来秦湛已经在遥远的南麓。   秦w没在,王悦也无精打采了几天,不过很快和秦禹平、陈新潜搅在了一起,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   天气渐渐变热,已是入夏。这一日下学,程安不想回去,就沿着湖畔慢慢走着,自从那宫女死湖里后,程安已是很久没来过,她避开那段路,在另一边散着步,这时,前面林子传来了覃先生的箫声。   覃先生总会在这里吹箫,程安不愿惊扰他,就转过身,顺着一条石子道向右拐去。   行了几步,突然咕噜噜滚来一颗珠子,一直滚到了程安的脚边,程安弯腰捡起来,这是颗用琉璃做的弹珠,鸽子蛋大小,一看就价值不菲。正想询问是谁掉的,就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前方走了过来,边走还边低头寻找着。   这男孩锦衣绣服,玉冠缎靴,一双杏仁眼又大又亮,看着很是机灵。他此时也看见了程安,见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又不是宫女打扮,就作了个揖,奶声奶气问道:“姐姐,你可有见到我的五彩珠?”   程安把背在后面的手拿了出来,手心正是那颗琉璃球,眨眨眼睛问道:“是这颗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颗。”男孩高兴地接了过去。   程安左右看看,没见到跟随的宫人,就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身边都没人吗?”   男孩用手摸着自己的琉璃珠,头也不答地回道:“我小姨就在前面呢。”   “你小姨?她是谁呀?”   “我小姨是婉常在,我母妃是莹妃。”男孩口齿清楚地回答道,很是伶俐。   原来这名男孩就是七皇子秦熹。   秦熹今年刚四岁,是皇帝的幺子,他口中的莹妃和婉常在,程安早就听说过。   那是一对姐妹花,父亲是某地知府,姐姐被选入宫后,诞下了七皇子秦熹而后封妃,妹妹某次入宫探望姐姐时被元威帝瞧中,也被纳了进来,是名常在。   程安不放心,牵起他的手温柔说道:“我们一起去找你小姨吧。”   秦熹偏着头蹙眉想了一下道:“可是小姨让我先自己玩一会儿。”   程安看看四周,这里离湖很近,又没有宫人在旁边,想了想还是对着秦熹说道:“那我们离小姨近一点好吗?不要离她太远。”   秦熹乖巧地点点头,主动牵起了程安的手,并为她指路。   顺着小路走了一段,拐上另条道的时候,程安一下顿住了脚步,她看见一名宫妃打扮的年轻丽人,侧对着她,眼中含泪,脸带哀戚,正定定望着前方的湖畔。   那里站着吹箫的覃先生。   想必这就是婉常在,只见她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清丽但面色苍白,悲伤而专注地望着覃先生,没有发现不远处的程安。   程安马上转身,对着看向她的秦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牵着他脚步轻轻地快速离开。   觉察到自己无意撞破了一段隐秘的情感,程安心里怦怦直跳。   覃先生一身才华潇洒不羁,本若世外谪仙一般,却自甘被缚在这宫里,只能以闷苦的曲子打发时光,程安一直都知道他留在宫中是有不得已,原来他的不得已就在这里。   程安缓下心神,蹲下身看着秦熹的眼睛,认真说道:“帮姐姐个忙好吗?”   秦熹重重地点头,“你帮我找到了五彩珠,我也可以帮你。”   程安笑了笑,“真乖,你要帮我的就是,不要把遇见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好吗?包括你的小姨。”   秦熹有点疑惑地看着她,歪头想了想,道:“好吧,反正小姨也经常和你一样,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都会做到的。”   程安顿了顿,又摸摸他的头,温声说道:“那你就在这儿不要到处跑了,你小姨等下就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声的柔柔呼唤,“熹儿,熹儿......”   “看,你小姨在找你了,快去吧。”程安说道,并目送着秦熹一边回应婉常在,一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再次听到覃先生箫声的时候,程安从里面听出了更多的含义,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这森森宫墙里,到底关住了多少人的情愫,又把多少人的希望都噬干殆尽。   好在再苦闷也总有快乐的时候,程安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每月收到秦湛书信的那一天。秦湛总是会在月初给她写上一封信,经过层层驿站,等到书信到她手上,已是快到月底。   不过这一点都不会影响到程安的快乐,她拿到每一封信都会反复阅读,从只字片语里去感受秦湛现在的生活。   秦湛的信都很简短,三言两语讲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然后就是干瘪的两句,你要保重身体!勿念!   程安虽然可以背下所有信的内容,但不妨碍她仍时不时把信从木匣子里取出来,再次读上一遍。   他写完这句后,后面就会跟上最近天气转凉......再下一句就会是南麓山的雾很大,每早学子们都是摸索着进屋,为了不至撞墙,后面的搭着前面人的肩膀,连成一串行走......这段最逗了......   程安也会回信,她都是到了月中就提前写好,等到宫人交给她秦湛来信时,她就把自己的信递出去,驿使送完宫中信件后会等在宫门,将程安的信也一并带回南麓。   程安的信总是很长,洋洋洒洒几大页,她事无巨细,每天发生点什么都会写上去。   譬如,今日王翰林午饭时胡子掉进了胡辣汤里,讲课时在学堂里走来走去,整间屋子都是一股胡辣汤味。   再譬如,学堂外的银杏树在开始落叶了,秋天又到了,我捡了片叶子夹在信中,给你一道送来......   忽地有一次,程安醒悟到自己太嗦,讲的事情都琐碎不堪,也不知道秦湛会不会不耐烦,于是那次的信里,她就只挑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寥寥讲了几句,堪堪写了一页纸就托驿使送走。   结果秦湛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先是简短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紧接着就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次的信这么短,几下就看完了,害他在信封里反复寻找是不是有遗漏,还去追问驿使,惹得驿使赌天发誓没有丢失,语气里很是担忧。   于是,程安的回信又恢复了洋洋洒洒几大页,连新缝制的裙子粉得不地道,粉中带灰让她很不满意这种事也写了进去。   秦湛却看得很满意,回信还多了几句,譬如我觉得粉中带灰也不错之类的废话。   如此书信来往中,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走到了头,程安进入了十三岁,而这一年春天,咸都城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此时春闱结束还未放榜,各学子和自己的同窗好友聚在一起,有的四处游玩有的在客栈小酌,或焦急或期待地等着放榜。   每年这时,也是各大客栈最热闹的时候,住店的学子里出上一两个中榜的,掌柜都会与有荣焉地在客栈外大放鞭炮。   如若是榜前十名,那就更不得了,客栈外还要挂上红花,请个舞狮队耍上一天,等到名气一出去,客栈生意以后也会大大增加。   荣兴客栈也住了几个学子,其中有个叫刘贵前的,从考完后就信心满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在放榜前一日还和同窗们一起去游了西山的宝瓶寺。   可是下午从宝瓶寺回来以后他就不对劲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二上前打招呼也不理,问他需不需要用点饭菜,也是摆摆手直接回了房,并且让人今天不要打扰他。   第二日放榜,所有人都蜂拥去看榜了,然而刘贵前却房门紧闭,从昨晚进屋后就一直没见出来过。   小二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暗道不妙,立马去悄悄告知了掌柜,掌柜闻言也是心下一沉,遂叫上了两人,再次敲门无人应后,就直接把门撞开。   却见那刘贵前已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屋子横梁上,桌上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万堂联害我!   万堂联是何许人?他乃太子监的祭酒,德高望重桃李满门,也是这次春闱的主考官。   还是程安上书房同窗,万弥的父亲。   而当天张贴在衙门口的捷报上,刘贵前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是高中前十,位列第七。   这事立即在咸明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一名金榜题名的学子,眼看着就要殿试面见圣上。这本是他今生所向,却在许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选择自缢在了客栈里,还留下万堂联害我几个字。   这里面到底是有什么缘由?   顿时民间谣言四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其中每一种猜测都离不开万堂联这个名字。   元威帝也获悉了此事,春闱学子出事这是大事,何况还牵扯到了一位朝廷大员,主考官万堂联。   于是元威帝责成大理寺和刑部联手彻查此案,若其中有舞弊营私行为,不论是何官职,一律拿下。   万堂联被查期间,万弥也没有再来过学堂,赵小磊等人每天望着他的空座位,都会低下头闷闷不乐。   程安也回忆起了此事,上一世某年春闱也闹过这样一场,她只晓得有好几个高官为此掉了脑袋,但没想到其中还有万弥的父亲。   当时那桩舞弊营私案都过了好些年后,还有人击鼓鸣冤,说是被斩之人中某大员的儿子,寻得了证据证明自己父亲无罪,在那场案子里是被栽赃陷害的。   莫非击鼓之人就是万弥?   事件最后怎样程安已经无从知晓,但据民间传闻,击鼓一年后,元威帝要赐给那人豪宅良田并予以官位,被那人拒绝,再后面的情况,程安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第22章   几天后,学子刘贵前在客栈内自缢身亡的案子有了粗略的调查结果,程安也从程涧和程世清的交谈中获悉了此事的原委。   刘贵前前来咸明城赴考,在客栈安顿下不久,就向万堂联递交了拜帖。几日后就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寻到客栈,邀请他于当晚去万府赴宴。   到了晚上,刘贵前沐浴更衣后到了万府,同时在场的还有另外几人,都是平素名声在外,文章和学识极得人推崇,很有可能在这次春闱高中前十的学子。   宴中,万堂联对几人赞赏有加,并表示出对他们这次春闱报以厚望。这就是看上了几人,想让他们拜入门下做门生的意思,几人如何不懂?能得到万堂联的垂青,那是喜出望外,于是当场就跪倒行了拜师礼。   师生相谈甚欢,几位学子一直待到月上三更才告辞离去,万府的李管事挑着灯笼把他们送出府门。   将将出大门之际,李管事突然停住了脚,对着几人拱手笑道:“小人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举人老爷。”众人忙回礼称不敢,并请李管事尽管讲来。   李管事微微一笑道:“小人想请教,臣字有几种写法?”   “臣字有几种写法?”几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问题?但是既是万府的管事所问,所以也都认真地回想起来。   “两种。”其中一人回答道,并用手指在空中描摹,其他人也都点头赞同。   “不对,还有一种。”李管事缓缓摇头,随即也伸手在空中描摹起来。   “对,还有这种,这是先帝自创的写法,臣字也可这样写。”一名学子肯定地说道。   其实当初就是元高宗写了错字,多写了三笔上去,别人不敢指出来,就说是他的自创,所以此字就算这样写也是无错。不过明白人都能猜出由头,虽然也念臣,但一般都不这样写。   见几位学子连连称是,李管事也并没接着往下说,只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家大人对此字甚为熟悉。”   说完这句,便拱手作别,转身回府而去。   回客栈的路上,几位学子皆心事重重沉默不语,分手道别时也是胡乱拱拱手。   从李管事说出那句话后,刘贵前心中就犹如擂鼓,他知晓凭自己的本事能够得中,但能不能进入前十获得皇上亲点,那他还没那个把握。   刘贵前一会儿想着若是东窗事发自己锒铛下狱的情景,惊出一身冷汗。一会儿想起家中姨娘的忍辱负重和嫡母的刻薄嘴脸,拳头又微微捏起,内心千人交战,挣扎不已。   终于到了会试那天,直到刘贵前提着食盒背着被褥坐到了自己的小间里,心中都还在犹豫。   当天考的是策问,论君臣之道。   刘贵前笔走龙蛇,正要写出君臣一体几个字时,执笔的手顿住了。眼前闪过父亲冷漠的眼和姨娘脸上的青痕,还有幼妹的娇笑,“哥哥被皇上点了要给我买新衣裳”......   刘贵前咬咬牙,把元宗帝自创的那个臣字飞快地写了上去......   三日后会考结束,刘贵前走出了考场,只觉得春风得意踌躇满怀。他很满意自己这份答卷,何况还有那个臣字,剩下的就只是回客栈等着金榜题名了。   放榜前一日,刘贵前和几个同窗去游寺,回到客栈时突然被一小厮拦住,并将其恭敬引到了街边一辆马车前。马车里坐着他几日前见过的万府李管事。   不等他见完礼,李管事就俯身对他低声说道:“那事不知何人泄露了出去,被一纸状书告上了京兆尹,估计几日内就会被彻查。”   刘贵前闻言,犹如掉入冰窟,浑身血液都被僵住,脑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李管事阴沉着脸又继续道:“刘贵前,如若你被带走,就说是你自己一人所为,和万大人毫无关系。我知你家中还有姨娘和幼妹,如若你想她俩好好的,就记得千万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说完,马车就轰隆离去,只剩下刘贵前失魂落魄地站在街中,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客栈。   当夜,就一条绳子寻了短见。   在元威帝下令彻查此事后,万府的李管事也被带去审问,还不等用刑,他就叫着要招供,然后说出了所有经过,并签字画押,等候提拿问审。就在他招供的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李管家死了。   他是自杀的。   许是自认难逃重罚,竟畏罪撞壁身亡。   另外几名和刘贵前一同赴宴的学子也都下了狱,经过审问,均都承认当晚万联堂曾指派李管事对他们做出暗示。不过他们皆心性高傲,不愿做此等舞弊之事,甚至有人说就此瞧不上万堂联品行,待到高中后便另投他人门下。   几人的考卷也被调出来审查,然而每份考卷都和刘贵前一样,皆是元高宗自创的那个臣字。几名学子辨过考卷后大呼冤枉,承认卷子确为自己所作,但不曾那样写过臣字,哪怕被严刑拷打后也不松口。   但铁证如山,岂是他们不承认就能翻供的。   而京兆尹从这几日递交的状纸里,确实也翻到了一纸状书,状告万联堂用改字留痕之法,以此辨认自己门生的试卷,行舞弊之事。   这状纸混在一堆其他诉状里,还没曾打开翻阅过,差吏也不记得是何人呈递。   而主考官万堂联,也被暂时关押进了大理寺,等着几天后的开堂审问。   这日下学,待王翰林走出学堂后,赵小磊突然起身堵住门口,正色道:“可有人同我一起去探望万弥?”   顿时好几人急急答道:“我去!”是陈新潜和秦禹平他们。   庆阳转身看向程安,程安对她点点头,于是庆阳也大声道:“我和程安也去。”   瑞阳是任何情况都不能被庆阳拉下的,所以紧跟着也急声道:“还有我还有我。”   赵小磊拧眉想了想道:“人不可太多,三四名就行。我就直接点名,秦禹平,陈新潜,王悦和我一同前去。”   然后看着程安三人道:“你们三人自己选一名出来。”   庆阳和瑞阳顿时就对上了视线,眼睛都像要喷出火,看样子谁也不会让。最后庆阳咬咬牙,居然和瑞阳异口同声道:“程安去。”   秦禹平给王府带了信,很快王府就派了车马来,接上几人出了宫,向着万府而去。   到了万府,只见大门紧闭,王悦敲了好久的门,才来了个腿脚不好的老仆开门,颤巍巍地把几人迎进了大厅。   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下人,满院冷清,想是好多人怕受牵连都已经提前走了,大厅内也是桌椅倾翻,满地狼藉。老仆前去报信,等了好一阵才等到厅旁的门帘子掀开,万弥走了出来。   这才数日未见,万弥的脸就瘦了一大圈,衣衫空空地挂在身上,看见站在厅中的几人,不由怔了怔,还未说话眼睛就先红了。   “万弥,你的情况可还好?”赵小磊急忙问道,陈新潜直接走上去,揽住万弥的肩膀捏了捏,再安慰地拍了两下。   万弥咬住唇点点头,家里遭此大难,父亲在狱中生死未卜,家仆皆卷走财物作鸟兽散,母亲卧病在床,亲戚看到他上门都借故不见。   短短十来天,他就从一名天之骄子变成了阶下囚的儿子,受尽冷眼尝尽悲凉。纵使他这段时间再如何坚强,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见到自己的同窗后,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万弥,你以后有何打算?”秦禹平关切地问道。   万弥抬起通红的眼看着他们,“我爹是被冤枉的,你们信吗?”   见几人不做声,万弥又咬牙说道:“我爹从来为人正直,平生最恨品行不端之人,他素来就是如此教导我,又怎么可能去做这营私舞弊之事?你们可曾信我?如若有人告我偷窃,你们可会相信?”   “不会!”几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们信我不会偷窃,是你们了解我。正如我信我爹不会舞弊,也是因为我了解他,倘若你们信我万弥的人品,就应当信任我信之人。”万弥流着眼泪嘶声道。   “昨日我爹托人带信于我,说他堂堂正正做人,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万家祖宗,对得起莘莘学子也对得起陛下和朝堂,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和我娘,让我们陪着他受苦。”   “他还让我不要惊慌,说日后陛下定能还他一个清白”。   “倘若我爹被诬陷受到惩处,我万弥定会想方设法为他平冤昭雪,洗清屈辱,哪怕是耗上我这一生!”   程安现在可以笃定,前世那名多年后为父亲击鼓鸣冤的正是万弥,当下不由心绪起伏,站了出来朗声说道:“我信你!”   屋里陆续响起了其他几人掷地有声的回应,“我也信你!”   万弥捂住脸,泣不成声地哽咽道:“谢谢。”   “我们平日受父兄庇护,才让人尊为一声公子,得以进入上书房念书,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如若父兄受难,我们也要当得起这十几年的恩情,现在万弥的父亲正在狱中,我们一起想办法搭救他!”赵小磊抹了一把脸说道。   几人大声称是,随即去各处拖来椅子,就在空空的厅堂里坐下,开始分析筹谋。 第23章   “万大人的确也是宴请了他们几人,并且收为门生,但是他们几人并没有从万大人口中得到提示,他们是从李管家口里获知的。那我们第一步得从李管家入手,但是李管家又死了......”赵小磊在屋子里转着圈圈,口中念念有词。   “是啊,李管家死了,那谁也无法证明他对几个书生的提点不是万大人授意,是他自己说的。”秦禹平用手摸着下巴,“何况他生前画押的口供,句句都指向万大人,非说是万大人让他办的事。”   万弥眼中闪着怒火,咬牙切齿道:“这狗东西李大郎,我万家对他不薄,他却狼心狗肺陷害我爹。”   程安也蹙眉思索,突然抬头问万弥道:“那李管家可有家人?”   万弥点点头,“他在城西有一个小宅子,把妻子和女儿安置在那里。每逢年节,我娘还会给他妻女打发布料银钱之类。”   “走吧,我们先去访一访他的妻女。”赵小磊忽地停下转圈,起身向大门走去,几人也随即跟上。   出了万府,又乘上了烁王爷府的马车,一路向着城西而去。   城西多是些小宅院,住着家底殷实的小门小户,李管家的宅院就是这其中一所。   到得宅子前,只见大门紧闭,上头挂了一把大铁锁。陈新潜趴在门缝上往里望了会儿,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隔壁宅子出来个拄拐老头,对他们摇头说道:“没人,他家亲戚前段时间来把娘俩接回老家了,他家当家的也十几天都没回来过了。”   秦禹平赶紧问道:“老人家,您可知道他老家是在哪里?”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没问过。”   “那您可知道接她们的人往哪个方向去的?”   “是大清早坐马车走的,我只听到马车声往西边去的。”   等到老头颤巍巍地走远,陈新潜把衣衫塞进裤腰,和王悦两人叠了个罗汉,翻过墙头跳进了院里。过了一会儿,又从墙头缓缓放下一架木梯来。   几人从木梯进到院里,四下打量。   院子就和普通人家的一样,左边一口水缸,水缸旁边开了一小畦地,种了几棵葱和辣椒。右边是一个葡萄架,架子上已经冒出了些小绿芽。   这院子有三间房。   推开其中一间,室内只有一床一柜和一梳妆台。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整洁,只是多日未住人,房间里落了一层灰。床上的枕巾是粉色的棉布绣着木槿花,一看就是李管家女儿的闺房。   几位少年不大方便进入闺房,就去了隔壁房间查看,程安缓步走进这间房四下打量。   房内陈设没有什么异常,她又打开了衣柜,里面只挂着两套裙衫。程安取出其中一套细看,发现这还是未穿过的绸料新衫,针脚密实,绣的花儿也很漂亮。   程安把裙衫又挂了回去,关好衣柜门走出房间。   隔壁几少年也检查了李管家夫妻的房间,看见程安出来,对她摇摇头说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间是厨房,里面靠墙位置砌了座土灶,上面还放着一口锅。赵小磊打开碗柜,里面整齐摞放着几个碗碟,还有几双筷子。   这时,陈新潜揭开了土灶上那口锅的锅盖,皱着眉大叫一声,“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几人伸头一看,只见锅里有几个说不清是馒头还是包子的东西,已经变成了黑色,冒出长长的毛,锅里也全是绿霉。   陈新潜重重地扣上了锅盖,和几人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王悦见万弥一脸沮丧,安慰地说道:“没事,我们继续找,去查查她们的户籍,总能找到踪迹。”   “没用的。”万弥垂着头低声说道:“李管家和他老妻,祖上几代都是咸明城本地人,哪有什么外地老家。他就是提前把她们都送走了,安排好一切,然后给我爹设了一个陷阱。”   “那他为什么要死呢?他不顾多年主仆情意,以自己的性命和妻女的安全去陷害万大人?不太合理啊......”赵小磊蹙眉喃喃道。   “那他为什么要提前送走妻女呢?”王悦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不对,这不对,这不合情理......”程安突然出声,摇头沉思着。   “哪里不对?你说说。”几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程安。   “你们随我来。”程安带着他们走到李家女儿的闺房,打开了那扇衣柜,取出里面那套衫裙。   “你们看,这裙子是新做出来的,面料是绸缎,样式也很新,是今年刚起的春装。”程安对着几人说道。   “所以呢?”几位少年都迷茫的眨着眼。   “所以,你们想啊,李家是普通人家,家境只能说殷实。李家女儿用绸缎做了一件新春装,还用心绣上了这么好看的图案,一定非常喜欢。如果要走的话,她会带上这件衫裙,不会留下。”   “好像有点道理。”赵小磊摸着下巴点点头,其他人也精神一振。   “还有,整个院子每个房间给你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现在让你们回想的话。”程安问道。   “整洁。”   “干净。”   “烂馒头。”   最后那一句是陈新潜。   程安点点头,继续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切都那么整洁干净,为什么锅里还有满满的一锅烂馒头?我刚看了一下,一个动过的痕迹也没有。”   赵小磊接着说:“不管她们是想吃了饭再走,或者是做好带着路上吃,都不应该留下这锅馒头。”   “她们不是自己走的,她们是突然被人带走的。”万弥激动地大声道。   “我现在就去找我爹,老人家说马车往西去的,这里本来就是城西,再西就只剩下些农家散户了,我让他带兵搜查一下。”陈新潜边说边急急翻上墙头,要去找他爹陈眠陈大将军。   “你坐马车先去,我们走路就好了。”秦禹平大声喊道。   “行!晚点万府见!”陈新潜已经翻过墙头上了车,马车轱辘声响起,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剩下几人没了马车,就顺着大街慢慢走着。有了线索,万弥心里也涌起一丝新的希望,人也精神了很多。   前面有一个馄饨摊,架着两张小桌,锅里还腾腾冒着热气。几人一见到,肚子就咕咕响起来,于是干脆坐下,一人叫了一碗馄饨,先吃饱了再说。   赵小磊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觉得那几个书生不像在撒谎。你们想啊,刑部是什么地方?各种刑具轮上一遍的话,再铁的汉子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会倒个精光。几个文弱书生被审讯了几日都不改口,如果一个不承认那可能是他骨头硬,可是全部都不承认,一口咬死了没作弊,你们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可是咱们也见不着那几个书生啊,想问什么也问不到。”秦禹平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喃喃说道。   赵小磊想了一会儿,一对小眼睛闪着精光,突然狡黠一笑,“刑部咱们进不了,但是大理寺咱们能进啊。”说完对着王悦那方向甩了个眼色。   王悦正在往嘴里刨馄饨,见大家都转头盯着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馄饨道:“都看着我干什么?”   “按理说,案子在审讯期间,证物都会保管在大理寺。你未来姐夫不是大理寺少卿吗?你这个小舅子如果找上他,给他说只看看那几名考生的初始试卷,不是后面考官誊抄的那一份,你觉得他拒绝你的可能性有多大?”   “十成十。”   “如果他只是把我们偷偷带进去,我们不碰不摸,只看,他在旁边盯着。拒绝的可能性多少?”   “十成十。”   “若是他不答应你,你就威胁要去你姐那里说他坏话,你姐本来对他就不是顶满意,右丞相家的大小姐啊......听说左公侯家的小侯爷也想求娶你姐呢......”   “五成!”   “五成就行,你软磨硬泡一会儿,再对他晓以大义,动之以情,他也就答应了。”赵小磊一拍桌子。   王悦咬着筷子头呆呆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这事办成了,那我不是就把我姐卖给他了?”   赵小磊锤了他肩膀一拳,“大理寺林少卿,一表人才家学渊源,又不出没花街柳巷,以后前途无量啊。这人才难道还会辱没了你姐?”   秦禹平也凑近小声说道:“我可听说了,左公侯家的小侯爷,还没成亲,通房丫头妾室什么的可都好几个了。东耗子胡同里那韵香楼,好几个姑娘都是他相好呢。”   说完双手抱住王悦的头转向万弥,万弥正垂头丧气地坐着,“看看,这是咱同窗兄弟,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他爹也就是你爹。爹都在大狱了,你还忍心不去求你未来姐夫吗?迟早都是一家人,你现在不摆小舅子的谱,以后等你姐嫁过去后,你就没得摆了。你看现在去找你未来姐夫行不行?”   王悦重重一搁碗,大声道:“我看行。”   说走就走,几人快快吃完馄饨,向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第24章   林少卿是个很严肃的人,衣衫平整熨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听到王悦等人的来意后,他伸手掸掸肩上并没有的灰尘,垂着眼淡淡道:“这件案子不是普通小案,是由圣上亲自下令,大理寺和刑部联手查办的要案,牵涉到的人员也非同寻常。”   “此案的证物既然在大理寺,那若出了什么问题,就是由我们大理寺担责,除了圣上,任何人都不得插手此案。你们若能出示圣上手谕,我自然没话说,若没有手谕,那请公子小姐们还是回吧。”   这话是拒绝得很彻底,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赵小磊见状,忙对王悦使了个眼色,王悦会意,一步上前,先是躬身作揖喊了声姐夫。   眼见那林少卿的脸色随着这一声姐夫顿时起了变化,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竟然也泛起了几抹红晕。   接着王悦就亲热地拉着林少卿的袍袖往一边去,口里还说道:“姐夫,你随我来,我有一件好东西要交给你,是我姐的......”   就见林少卿被拉到了一边,王悦一边低声嘀咕,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香囊之类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袖口里。林少卿红着脸捏紧了袖口,听王悦低声和他说着,就见他脸上虽然现出了难色,但最终还是坚决地摇头。   王悦劝说未果,无奈地转身走了回来,看着大家摊了摊手,“我尽力了,把我姐给我做的荷包都送出去了。”   秦禹平和赵小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万弥蹲下身去,颤抖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眼见林少卿就要转身往署里行去,程安突然出口叫道:“林少卿留步。”   程安几步上前,先是对着林少卿行了一礼,然后想了想,缓缓说道:“林少卿只是秉公办事,所以让您为难了,相信林少卿不徇私情认真办案,也是想尽快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圣上,给百姓一个交代。”   林少卿停下脚步,听着程安的话,眼睛望着别处,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程安趁机接着说道:“圣上要大理寺和刑部尽快给出一个结果,这案子如果一直未有进展的话,最终矛头还是会指向万大人。”   “但是此案疑点众多,如果仅凭一个管事的话就去定罪一名太子监祭酒,不会让人信服。”   “现在指认万大人的两名人证都已经没了,死无对证,所以只能从那几名学子身上入手。可那几名学子死活不认作弊事实,当初和他们提及作弊的也不是万大人,而是那名死亡的管事......林大人,您不觉得这其中大有问题吗?”   林少卿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程安道:“你一个小姑娘想得如此周祥实属聪慧,但是你想到的我又何尝不知。”   “那几张卷子我们也让几名学子反复看过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没作弊,可又承认那卷子是他们所作。那个臣字也找人验过了,确是他们笔迹。你让本官怎么办?”   程安抿了抿唇,脸上显出几分焦急,“那几人承认卷子是他们所作,却不认那个臣字,若真如他们所说,那卷子就一定被动过手脚,只要被动过,那就不会无迹可循,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林少卿说让人核对过笔迹,不是我们不相信林少卿手下的办案能力,而是总要亲眼见得一见,也好却了这份心。”   秦禹平和赵小磊也走了上来,深深鞠躬,“我们和万弥乃是同窗至交,眼见万弥为父四处奔走却走投无门,大家心里都很难受。”   “如林少卿所见,我们都是皇室官家子弟,在外面看来的确是风光无限,可是一旦倾覆,那就是万丈深渊。”   “设身处地想一下,如若自家大人某天也被蒙冤却眼睁睁看着无法搭救,到时又该如何?又当如何?想想就不寒而栗,如堕冰窟。”   林少卿听完,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一叹气道:“罢罢罢,看在你们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的份上,就让你们去看看证物吧。现在署里都是同僚,待戌时正点你们来,直接进署,我在里面等着你们。”   说完就急步往署里走去,忽然又顿住回头厉声道:“不可声张!”   几人忙不迭点头道:“我们知晓的。”王悦还摆手道:“姐夫慢走。”   林少卿转回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反正已是下午快天黑了,几人就干脆蹲在大理寺官署外的花坛上等着。   几个少年郎大大咧咧,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程安随着蹲在他们旁边,心里却一直犯愁,“哪家的大家小姐会跟着几位公子到处跑?还蹲在花坛边?我娘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要疯掉,不光骂我个狗血淋头,还要禁足三个月......希望不要被父亲那些官场上的熟人看见......”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可能因为程安这一群人太显眼,一看穿着打扮和周身气度就不似常人。而且还混着一位面貌极美的小姑娘,像是哪家大家闺秀,但是身边连个丫鬟婆子也没带着。   一群人还就那么守在大理寺官署边,惹得来往出入的人都会多看他们几眼。   有名拿着公文的中年人经过他们身边,目光扫视下定在了程安脸上,反复看了几眼后,不由停下脚步,犹疑不定地说道:“小姐可是程......程......”   程安快速接嘴道:“是的,大人好眼力,我就是城南苏记绸缎庄掌柜家的四姑娘。”   那人点点头,胡乱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见赵小磊他们都瞪圆眼睛看着自己,程安抿抿唇道:“胡诌的,哪有什么苏记绸缎庄,那边只有个李记烧饼铺。”   终于等到天黑尽,已是戌时正。官署里的人都已尽数归家,门房也出来在大堂外廊两侧挂上了灯笼。因着预先得了林少卿的吩咐,关紧大门后,在旁边留下了一扇未闩的小门。   几人从花坛旁的阴影里闪了出来,踏上石阶,进入小门向署里走去。   林少卿正负手站在院子里赏月,显是在等着他们。见到几人,他并未做声,只是抬步就向回廊深处走去,大家赶紧跟上。   官署内空无一人,长长的回廊里,只有两壁的烛台灯火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格外空旷安静。   待行到一处铁门前,林少卿停下了脚,掏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林少卿打着火石点着了烛火,四周顿时亮堂起来。只见这屋子全是一排排的木柜,每一格木柜上还写有编号。   林少卿走到其中一格木柜前,拿出了一个匣子。把匣子放到屋中央的方桌上,从里取出几张试卷在桌上展开。   大家赶紧围了上去,定睛看那几分试卷,林少卿又端了两个烛台来,把室内照得非常明亮。   程安仔细在那些卷子里找臣字,果然每张卷子里的臣字都是元高宗的自创写法,笔迹上来看,和周围的字也没有什么不同。   有张卷子,一横的时候,笔画末尾总会轻轻往上一提,而那个臣字里的横笔,也会在尾端轻轻一提。   就如林少卿所言,字迹是看不出仿写痕迹的,而且每个臣字出现在文章里的时候,语句都很流畅,不是生硬地嵌入。   这是怎么回事呢?   几人的眼睛都快长进那卷子里去了,一人一张逐字逐句地认真对比,但也谁也没看出个名堂。   一会儿后,秦禹平放下卷子,沮丧地揉着发红的眼睛道:“这好像看不出什么问题啊。”   赵小磊不死心,把手头那张卷子又从头看了一遍,但最终却只能放下卷子,默默无语。   万弥闭上眼睛,肩膀垮塌,脸色灰败。   程安还举着一张在脸前,透过灯火瞧过去,想着会不会有什么痕迹。   林少卿叹了口气,开始一张张卷好装进匣子,就在他把程安手里那张卷子抽走的时候,卷子擦过了程安的鼻尖。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隐约的香味,随着卷子擦过,丝丝袅袅地沁入鼻腔。仔细辨别了一下,似乎是麝香味。   没错,就是麝香。   林少卿合上匣子,准备放回原位。从被抽走卷子后就在出神的程安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众人都抬眼看向了她,林少卿也停住了脚步。   程安又在原地发呆,大家就静静等着,突然她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几名学子的家世是不是都很贫寒?”   “是的。”林少卿答道:“这几名学子有的幼年失怙,有的家中亲人重病多年,家境都不好。   程安一脸果然如此地点点头道:“这几份考卷的墨水应该都是劣质墨,闻起来一股刺鼻的异味。”   林少卿虽然有点疑惑程安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认真答道:“这几份试卷所用墨,都是寒门子弟惯常使用的松烟墨,这种墨的气味很不好闻。”   “但是我刚才闻到卷子上混有一股麝香味。”程安注视着林少卿,脸上一片平静。   “麝香味?”林少卿先是一愣,表情有点茫然,随着思索,眼睛猛然睁大,转身急走两步又回到桌边,打开匣子,取出试卷逐一闻过,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夫君天天盼我死》求收,甜甜的轻松向悬疑文。   叶芫穿越到古代,却卷入一场谋杀。   在一次次的game over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复活在原点,时间随着她的死亡倒流,重新开始。   若要自救,必须破案。除此还能怎么办?   每次死亡,所有人的记忆都回到始点,除了季南绻。   季南绻:请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光溜溜出现在我被窝里?   叶芫:你特么以为我想这里就是复活点?   身不由己,两人携手断案。被引入歧路,遭生死一线,受锥心之痛,陷绝地深渊。   可是咱不怕啊,钱,没有。命,多的是!   曾经口蜜腹剑: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叶芫:???那个跑得一溜烟的人是谁?   后来口是心非: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回头。   季南绻: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迷路了。 第25章   “你们几人就在此处等我。”林少卿抱起匣子就往外跑, 跑了两步反应过来,又回头把匣子放入木柜,再推着几人出门, “走走走, 你们先去隔壁屋子等着。”   锁好铁门, 林少卿顺着回廊边跑边大声喝道:“周成,刘桂!”远处的屋子传来两声回应。VX攻重耄tbook520   “速速去请张司丞, 重新验卷!”   “是!”   。。。。。。   程安几人坐在大理寺官署的正厅里, 等待着大理寺再次验卷的结果。   王悦在厅内走来走去, 不时看看回廊方向。秦禹平和赵小磊呆呆坐着出神。万弥埋着头一动不动, 大腿两侧紧握的拳头, 手指都微微泛白。   程安见此情景,心里默默想着:如果这是条有用的线索, 足以改变万弥前世命运的话,那么我以后可以做得更多,改变更多,或许还包括咸明城被陈国攻陷这件事。   能吗?可以吗?程安的心咚咚跳起来, 手里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   她只想过这世远离刘志明,和哥哥不生嫌隙。全力保护秦湛,让他避开前世所有灾难,却从未想过可以借重生之便去推动更大事情的改变。   如果......如果我能......如果我能, 我就能让面前这几位少年今后不会经历国破家亡之苦。如果我能,秦湛就不会中箭坠崖,就此殒命。如果我能, 咸明城的百姓就不会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程安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身体微微颤抖。   是的,我应当尝试去做做,就算改变不了什么又怎么样呢?至少这一世我没有遗憾。   正思绪纷杂间,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脚步声,几人全都起身,望向厅门。只见两名大理寺寺丞,正带着两队侍卫,急急向署外跑去。   随即,林少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贯严肃的脸上竟泛起了笑意。一进门就对着几人朗声说到:“查出来了,考卷被人做了手脚。”   赵小磊几人先是一顿,然后就欢天喜地大呼出声,万弥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王悦一脸迷惑,对着林少卿问道:“姐夫,那考卷到底是被做了怎样的手脚?”   林少卿笑着走了进来,先端起桌上一杯未动过的茶水灌了下去,然后对着围上来的几人道:“让我喝口水先,一口水都没喝过。”   说完又给被子续满茶,转头对王悦说道:“现在还喊早了点,以后再喊,以后再喊。”   “好的姐夫。”   林少卿清清嗓子,又恢复了平日严肃的形态,正色道:“经检验,臣字,用了两种墨水,一种是松烟墨,一种是徽墨。整篇文章都是使用的松烟墨,而徽墨,只是用来在原本的臣字上面又添了三笔,改为先帝所创的臣字。”   “官府衙门本来惯用徽墨,可带麝香的徽墨并不多。恰好前一段时间,陛下让内务府赐下了一批含麝香的徽墨,这批墨数量不多,只分给了国子监、吏部和中书省。”   “考生们的试卷会经过一次专人誊录,誊录完毕后会交给对读官,让对读官分发给对读生进行对读,两边无误后才可封卷阅卷。而臣字,不管怎么写,对读是没有区别的。所以,完全可以把誊录后的试卷,直接写上先帝的自创臣字。”   “等到誊录对读无误后,之前学子的初始试卷就看得没有那么严,如果有心,这时候是可以做点手脚的。把初始试卷进行篡改,改成和誊录后的考卷一样,都是同一个臣字。”   林少卿抬起手在空中描摹,“只在本身的臣字上面添了三笔,查验字迹的时候,就没有验出来。”   “因为任何人不准带墨,所以,篡改之人他使用的是桌案上的墨,也就是带麝香的徽墨。”   “而这次誊录的地点,就是国子监。”   赵小磊一拍巴掌,大声道:“原来是国子监的杂碎,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这读书人偏去行恶毒事,还赶不上陈新潜那一类莽夫。”   王悦也跳了起来,“那日誊录手是哪些?快去抓来!统统抓来!”   “周丞和刘桂已经带人去了。”林少卿回道。   这时,署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声音,是陈新潜在大声叫唤几人名字,还有门房正在怒气腾腾地赶人。   秦禹平赶紧去把陈新潜接了进来,陈新潜边走边喊:“找到了,找到李管家的老婆女儿了,就在城西的一户农家地窖里关着的。”   几人赶紧围了上去,争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陈新潜咧嘴一笑,得意说道:“我直接去营里找了我爹,让他带兵去搜。开始我怎么说怎么求他都不答应,还说我们是小孩子瞎胡闹。后来我就怒了,大骂他是个老混球,从来只知道打我,我求他的事情就没给我办成过一件。小时候答应我的风车、带我看灯,给我过寿辰,从来都没做到。”   看着几双注视着他的眼,陈新潜突然意识到什么,有点尴尬地闭上嘴,想了想又继续道:“反正他就突然想通了,带着我一起去搜,然后就找到了。”   “找到的时候都快饿死了,人家就没想要她娘俩活命。我爹马上把人带回营找了医官,这才活过来.....”   说完,陈新潜歪头看着众人,“你们知道那女儿醒来吃了多少东西吗?”   然后伸了个手掌出来,用佩服的语气道:“三碗粥,六个包子。后面不让吃了,怕好不容易救活过来又撑死过去,不然她还要吃。”   众人:......   “那她们醒了后说什么没?”赵小磊追问道。   “说了,说有人绑走她们,要李管家去办一件事,办成了就放人,办不成就杀了。”陈新潜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母女俩还不知道李管家为了保住她们的命,都已经自戕了。”   万弥冷冷一笑,“如若李管家早点把此事告知我爹,也不会造成如此结果。他跟了我爹几十年,难道不知我爹必定会想法把她们母女救出来吗?可恨他不信我爹,害了我爹也害了自己。”   秦禹平拍拍万弥的肩,“弥哥儿,这世人之间,并不都如我们一般。”   万弥点点头,忽然身体一矮,对着众人拜了下去,赵小磊正在他身旁,连忙把他给拉住了。见他如此,所有人都有点手足无措,陈新潜更是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弥......弥哥儿,你......你想干嘛!”   万弥红着眼圈,声音颤抖道:“我万弥有幸结识了几位同窗挚友,今生若有机会回报,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谁要你粉身碎骨啊,别说的那么残暴好吗?”王悦大叫起来,然后又笑嘻嘻地搂住了万弥的脖子,伸手去揉他的头。   秦禹平也去揉王悦的头,被王悦用另一只手搂住脖子,然后几少年就嘻嘻哈哈地搂成了一团。   陈新潜内心充满了喜悦,抬眼看见程安笑盈盈地一人站在外面,就松开秦禹平伸手去拉程安,想几人都团在一起,手才伸至半空就被赵小磊一掌拍了下去。   “真正是个莽夫。”赵小磊暗地使劲翻了个白眼。   林少卿一直站在旁边,目光含笑地看着他们。   这时,署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周成刘桂两位寺丞回来了,他们急急走到林少卿面前汇报道:“大人,誊录手都已带到,唯独少了誊写这几张卷子的那名誊录手。我们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他已经失踪了......”   。。。。。。   不管那名誊录手的去向如何,这件案子整个脉络已经很清楚。万堂联和几名学子均是被人构陷,自杀身亡的学子刘贵前却是中了李管家的计,一时行差踏错,白白断送了自己性命。   万堂联和那几位学子被释放出狱,元威帝还亲自面见了他们以示安抚。据万堂联自己回忆,那名誊录手在太子监任职时,曾因一次失误被他当众训斥,因此怀恨在心。   李管家心思不端是咎由自取。念其和他多年主仆,而且是被妻女性命所要挟,何况自己也未吃多少苦,万堂联还是给了李管家的遗孀一笔安身银子。   刘贵前的姨娘带着他幼妹,千里迢迢来到咸明城衙门,领走了他的尸体。程安那天恰好回府,在马车上看到了这一幕。   衙门前,一名家仆模样的人把刘贵前的棺材拉在板车上。板车旁走着一名佝偻着背的妇人,年纪不过四十却已头发花白。一名七八岁的小姑娘挽着她手臂,还挎了个装着纸钱的竹篮。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撒着纸钱,和妇人相互扶持着踽踽前行......   事情到了这里,除开失踪的那名誊录手,仿佛所有的人都有了结局,案子也算比较圆满地结了。   程安给秦湛的信里也详细讲了此事,最末她给秦湛写道,“虽然案子结了,可是那名誊录手为何要这样做呢?他策划这样一场阴谋,还连带着伤了两条人命,就仅仅是因为想陷害万堂联而已?”   舞弊案渐渐淡出了百姓的谈话圈,茶余饭后大家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比如这一次殿试,因为第七名刘贵前的死亡,所以从第八名开始,成绩都往前提了一名。本来排十一的那一位学子,就有幸进了前十,并参加了殿试得到皇帝的亲点。   因为他谈吐雅致气度不凡,长相俊逸,对元威帝的几个问题也应对得体。顿时把殿上一众书呆给比了下去,当场就被点为了探花。   。。。。   探花郎叶铭凯缓缓走过大殿,目光微转,余光瞟过两边站立的官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26章   程安喝了一口冰镇莲子汤, 满足地舔了舔唇。   现在正是七月酷暑,一群学子被关在学堂里,这滋味真正不好过。一堂课结束, 喝上一碗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瞬间就驱走了很多暑意。   这莲子汤是王爷府送来的, 比宫里做的味道好多了。   自从烁王爷某次带给秦禹平的杨枝甘露被学子们抢光后,按他吩咐, 王爷府就变着花样天天往学堂送各种羹汤, 所有人都跟着大饱口福。   程安放下盛汤的碗, 开始回忆王翰林今天讲授的课程。她坐在小溪边的石凳上, 嘴唇翕动小声诵背。   这是以前她和秦湛每天用饭的地方。虽然秦湛已经去了南麓近两年, 但是她天天还会来坐一会儿。   有时是温书,有时什么都不做, 只看着不远处的柳条儿发怔。   程安心思烦乱,一边诵背一边想着秦湛,手里还习惯性地扯拉着几根野草。   “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这都已经月初了, 怎么还没收到他的信,按说上月月底就应该收到了......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上次给他带去的花果山那条帕子,还是应该绣一垄翠竹的, 他若拿出来用,被同窗发现绣的是条狗儿,那还不笑话他?......顺乎亲有道:反者身不诚, 不顺乎亲矣......好后悔好后悔,啊啊啊......我为什么每次都要绣狗儿,啊啊啊啊......诚身有道,诚身有道......诚身有道......”   “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着笑意的清越男声。   骤闻此声,程安浑身一颤,手上的野草顿时掉了下去,只觉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里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向声音处看去。   只见溪边的柳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绣着金丝云纹的月白色直襟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脸庞已经完全脱离了少年人的稚气,轮廓分明犹如刀斧雕成。高高的鼻梁上,一对眼眸深如秋潭,亮如晨星。   正是秦湛。   程安微张着嘴,脸上又惊又喜。这副表情显然取悦了秦湛,他的目光更加柔和,笑意也更加明显。   “我......我......我正在背书,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不,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宫的?”程安结结巴巴问道,随即又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懊恼,羞得低下头。两朵红晕飞上了脸颊,连低垂着白皙的脖颈也被染上了艳色。   秦湛缓缓走近,程安只看到一双深黑色绸缎皂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我昨天半夜到的咸都,今早去拜见了父皇,然后就来了这里。”秦湛柔柔低声道。   除了外形的改变,他的声音也有了变化,虽然不失清越,却比以前低沉浑厚。那声音就回响在程安头顶,让她更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你变了。”秦湛又说道。   程安终于抬起头,愣愣地看向秦湛,“我怎么变了?”   “我都差点没敢认,比以前......”秦湛突然收声,用拳头抵着唇低低咳了两声,再扭头看向别处,声音含糊不清,“比以前更好看了。”   程安猛地侧过身,心里一阵乱跳,又甜蜜又心慌,抑制不住地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笑容来。   接着她又转头,拿眼斜睨着秦湛,鼻子里轻轻哼一声,“想不到你还关心这些。”   程安这一眼似嗔似喜,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抹红,眸子波光涟涟含情带笑,秦湛竟一时站在那里看呆了去。等到反应过来急急转眼瞧向别处,耳根也悄悄红了起来。   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竟都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静对无声。   还是程安先开口打破沉寂,“不是还有一年半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父皇把我们几人都叫了回来,说是最近全国各地暴雨,以至巢江两岸很多地方发大水。有水患严重的地域,竟是冲破堤坝淹没了几千民居和田地。”   “父皇让我们学以致用,随同大臣去各处巡查,治理水患。”秦湛回答道,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   巢江历来一到夏季就发大水,从前朝开始就是个棘手的大问题。   元威帝上位后,为了治理巢江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每年都要发放几十万两银子用做治理河道的开支。可堤坝修了一年又一年,年年都在修,却年年闹水患。   元威帝开口简单,发银子治理水患也实属应该,可几十万两银子岂是说拿就拿得出来?先不说宁作边境每日兵士的军需口粮,只说这宫里上下和各官署衙门的开支都不少。   户部尚书程世清每到夏季就焦头烂额,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处抓银子。随时嘴边挂着一串上火的燎泡,让程安见了好不心疼。   每到这时候,宫里也会削减开支,不光取消所有的宫廷宴会,连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有定量,王皇后更是带头T素三个月。   见皇后如此,下面的嫔妃也纷纷效仿,害得庆贵妃都是等到入夜后,才让小厨房偷偷做点鱼羹之类,唤程安庆阳来吃。   就算是这样缩减开支,把国库里的银子都搬空了也还是不够。于是程世清实在没辙,就把这事往工部头上推。   李老哥我在这里急得跳脚,你在那边闲情喝茶看戏,户部工部本就一体,这事谁也别想舒坦。   工部李尚书也冤啊,银子不够,他怎么去动工大修堤坝?只能是哪段最危险就补哪里。   怪就怪这段时间虽然一直避着程世清,一个没留神还是惹了他的眼。   于是一到夏季,户部程世清和工部李尚书就老是称病不上朝,都躲在家里唉声叹气。   今年入夏以来,巢江两岸已是连着下了十几天暴雨。   朝廷天天都收到一大叠各处地方官上报的折子,内容全是巢江堤坝岌岌可危,或者哪里河段堤坝已经出现了管涌,恳请朝廷想办法尽快解决。   前几日,元威帝在看了几封折子后勃然大怒,把茶盏都摔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工部李尚书就是一顿痛骂,“天天就喊着银子不够不够,银子朕知道不够,可程世清不也挤出了十几万两吗?难道十几万两雪花银都修不好臻口、千源这两处的堤坝吗?”   “每一年汛期过后,一整年的时间都在修固这两处,可每一年也都是这两处的堤坝最先溃堤。十几万两白银啊,李修明,就算不用沙石,光用银子去垒,也把那堤坝堵上了吧?”   李尚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声喊道:“皇上,臣每年都派工部官员下去监工,也都带回了详实记录。那记录簿子足足二十本,全都收在署里,臣可现在就呈上来让陛下审阅。”   “大到采办开支,图纸构画,小到每方沙石,每天人工,无一不记录在册。的确是每笔开支都有出处,没有一点错漏啊。”   其他官员见状,也都喊着陛下息怒,纷纷跪了下去。   元威帝沉着脸不做声,半响后说道:“今次,朕亲自选派监工前去臻口和千源。”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让各皇子也一同前去巡查,既是督管,也是历练。”   话毕,又侧头叫了一声,“顺德。”   “奴才在。”御前太监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让秦成,秦w,秦湛三位皇子暂停学业,速速回宫。”   。。。。。。   程安听秦湛说他要去巡查水患,不由拧起了秀气的眉,“那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几天时间吧。”秦湛答道。   程安心里不由涌起几分不舍,这好不容易见着一面,又要匆匆分开。   见程安面色惆怅,秦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摊到了程安面前,“给。”   “这是什么?”秦湛手心里是一枚弯月状的石头,程安好奇地拿了起来,细细端详。   只见这石头通体洁白润泽,形状天然却好似一弯新月,其中又混杂了一些丝丝缕缕的艳红,在阳光下光华流转,竟似玉石一般。   “就一块普通的石头,见有意思就拿给你把玩,不玩了就扔掉吧。”秦湛随意答道。   程安把石头翻来翻去地看,爱不释手,后面又用帕子包上,小心地揣在兜里。秦湛虽然状似随意一说,让她不想玩就丢掉,但见程安如此喜爱,也不由牵起嘴角,微微一笑。   程安揣好石头,见天色不早了,今日程冯氏也要进宫见她,就对秦湛说道:“我娘今日要来,我先回缪秀宫了,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你。”   秦湛柔柔回道:“不急,我还要留几日,你等下学后再去找我。”   程安脸一红,胡乱点了点头,招呼也不打就匆匆走了。走待一段后回头,见秦湛还站在树下看着她,不由心中一动,生起万般甜蜜。   刚刚行至缪秀宫前,就见惯常给她送信的那名太监匆匆迎来,堆着笑脸行了个礼后递上一封信:“程小姐,这是南麓来的信。”   程安接过信谢过太监,一边拆信一边纳闷地想,“这是秦湛的信吗?他不是已经到了吗?”   信纸展开,果然是秦湛的信,看看最末日期,居然还是上月初写的。想是路上耽搁了,以至现在才送到。   信上还是一如既往,简明扼要地介绍着他这个月的学习生活,通篇干巴巴。只是在信末附上了一段话:   “今日我在山中游逛,偶得一石,状如弯月,如你笑眼。” 第27章   第二日, 程安刚踏入学堂,就见赵小磊几人正在屋子里乱蹦乱跳,嘴里还兴奋地吱哇怪叫着, 王悦更是爬上了案几, 踩在上面打着拳。   见程安进门, 陈新潜涨红着脸高兴地喊道:“程安,去巡查啊, 去巡查啊, 皇上让咱们去巡查啊, 哈哈哈......”   见程安一脸迷惑地站在那里, 赵小磊笑着对她解释道:“各地水患, 皇上派皇子去巡查,说咱们几个在舞弊案里立下大功, 实属后生可畏,让咱也跟着皇子们一道去历练......”   程安喜出望外,忍不住大声问道:“真的吗?让咱们跟着去吗?”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秦禹平猛点头, “是我父王今晨告诉我的。”   “啊.......”程安捂着嘴发出欢喜的小声惊呼,但随即又冒出一个疑问,“可我是女儿家,也能跟着去吗?”   “舞弊案你立了大功, 不让你去怎么行?咱们皇上从来不轻女儿,你们三个不一直和咱们在一起念书吗?这次案子得破,你可是功不可没。”王悦停下打拳, 站在案几上对着程安说道。   “就是!”庆阳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程安,你别怕,如果父皇不准你去,我们就去他面前哭闹。”   庆阳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现在就去找母妃哭闹去,我也要去历练。”说完竟是课都不上,直接匆匆出了门。   瑞阳不屑地冷哼一声,“就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堂堂公主和那些后宫嫔妃有什么区别。”   说完就蹙眉坐在座位上呆呆出神,一会儿后也是不上课径直走掉了。   程安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王翰林讲的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好不容易等到下学,也来不及去找秦湛,先急急回到缪秀宫,向庆贵妃打听详实去。   庆阳正在绝食,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庆贵妃坐在她的床边,揉着生疼的额角,嘴里对着程安数落道:“我本就不想让你去,一个女儿家在外面晃荡,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去皇上那里回掉呢,庆阳又闹着要去了。你们两个可真叫人心烦,让我一天天的清闲日子都没得过。”   “不让我和程安去,我就饿死算了,在母妃心中想必我也是不重要的,哪里及得上哥哥十成一。哥哥可以到处求学历练,我就只能呆在宫里。反正是女儿家,死了就死了吧,死了还能让母妃从此过上清闲日子。”庆阳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哽咽着。   “你......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重要了?张口闭口死啊活的。”庆贵妃被庆阳一席话气得心梗,再看看程安站在面前也是一副噘嘴丧气相,头就更疼。   “算了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们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庆阳你要说得动你父皇你就自己去说。”庆贵妃烦心地甩甩头,走出了房门。   庆阳闻言也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穿好鞋就拉着程安往乾清宫而去。   。。。。。。   “那陛下最后答应了?”紫水宫的小院里,秦湛惊喜地看着程安。   程安点了点头,抿嘴笑道:“最后皇上还说,我就随着你和太子一道去臻口府,庆阳就随着秦w和成哥一道去千源府。”   “那我们就随时可以在一起了。”秦湛脱口而出。   程安咬住下唇,眼睛望着别处,含糊不清道:“随时在一起的还有太子,赵小磊和陈新潜呢。”   这次巡查,赵小磊和陈新潜归到太子和秦湛这里,去往臻口府。王悦、秦禹平、万弥三人,就跟着秦w和秦成去往千源府。   第二日,程安又回尚书府了一趟,给父母哥嫂告知随同巡查的事情。   嫂嫂杨润芝已经身怀有孕,和程冯氏一起担心地问长问短,惴惴不安。程安解释了很久,说这次巡查和皇子一起,皇上还派了几队侍卫随行,好不容易才让她们暂时放下心来。   程世清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表示反对,而是把她叫到了书房。   “安儿,你这次随同巡查去臻口府,爹爹要你注意三件事。”程世清缓缓说道,面上表情严肃。   “第一,不好奇,不独行,不以身犯险。第二,若有无法应对的情况发生,去找臻口府的总兵肖安,他年少时和爹爹一同求学三年,与我有同窗之谊。若你有事请他帮忙,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会给我这份薄面。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儿,一定要平安。”   程安心中一热,红着眼圈点了点头,“爹您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再说还有那么多侍卫呢。倒是您自己要注意身体,别老去和李尚书吵嘴了,当心把自己气坏了......”   程世清不在意地挥挥手,“我知道了知道了,他以后不来惹我我就不搭理他好了。”   想了想又得意道:“何况他吵不过我,每次气着的都是他。”   。。。。。。   天刚蒙蒙亮,咸明城的城门就被守卫士兵吱嘎吱嘎地推开,然后两队车马驶出城门,向着北方而去。   车队经过上次程安为秦湛送行的路口,秦湛不由撩开车帘,看向程安当时站立的位置。   那时他看着泫然欲泣的程安,心里全是伤情苦痛,每每回忆起这幅场景,只觉得那小亭都是灰败破旧的。   现在同样是经过这里,同样是那小亭,秦湛的心情却是天差地别,那场离别送行仿佛已成了上辈子的事情。这时望出去,只觉得天青山绿,哪里都是鸟语花香,那摇摇欲坠的小亭也是古香古色,甚是雅致。   前面马车里的程安应该也是想起了此事,撩开帘子往那小亭望去,回头时和后车的秦湛视线对了个正着,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彼此一笑。   秦湛坐直身体后,只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次巡查更美妙的差事了。   车行不过半日,已是到了渡口。从这里他们就要乘船改水路,一直到达臻口和千源两府。   渡口已是停了四艘大船,管带和苍头们正在做开船准备,众人下车开始登船。   侍卫们先上船检查船舱,一切无误后再请皇子们登船。几人都是第一次坐船,不免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新鲜得不行,陈新潜和赵小磊上下几层到处窜,啧啧惊叹。   等到太子几人和工部两名巡查官员都上了船,宫人侍卫就开始往舱里运送行李。程安他们这条船还好,一会儿就把行李全数搬了上来。   秦成他们那条船,光是秦禹平一人的行李,就用了整整两辆马车来运,据说烁王爷除了装上他惯常用的被褥枕头,连他的尿壶都给装上了。   瑞阳也在他们船上,和庆阳一人站在一边。瑞阳前两日也让丽妃去求元威帝让她随行,丽妃不肯,瑞阳一不再求二不哭闹,只是当晚就在院子里舞枪弄棒,直到半夜都不曾停歇,一会儿砸烂院中鱼缸,一会儿又捣垮了花墙,口里还不时发出嗨嗨嗬的斥喝声,静夜里听得丽妃心惊肉跳,只得天不亮就去求了元威帝。   秦成秦w身负照顾两位公主的重任,哭丧着脸趴在船舷上,看着秦禹平的行李还在川流不息地往他们船上运......   岸上的侍卫除了一部分,剩下的都上了另外两条船。待到一切妥当,随着管带一声命令,四条大船风帆扬起,向北而去。   从渡口出发到达臻源两府,他们要在船上过上七八天。   平常府宅里有亲爹,学堂里有王翰林,这还是第一次能不受管束,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除了太子一直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秦湛和程安就在船头看风景,赵小磊和陈新潜追着苍头看他如何行船。   晚上,一轮圆月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两边的山峦影影绰绰,只听得船身破开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岸边偶尔的狗吠。   四人在甲板上放了张小桌,摆上了瓜果酒菜,对酌赏月。   程安习惯性地开始伺候秦湛,净手后就捡起桌上的葡萄开始剥。剥完一小碟,她轻轻地往秦湛面前推去,才至一半,就被另一碟推向她的瓜子仁挡住去路。   秦湛把那碟剥好的瓜子仁和葡萄交换了一下位置,不动声色地端走葡萄,眉眼含笑地捻起一粒放入嘴里,程安也端起那盘瓜子仁,边吃边忍不住地嘴唇上翘,惹得陈新潜频频看向他俩,不解问道:“吃点干果你们怎么就开心成了这个样子?”   赵小磊已经看出了他俩之间的情愫流转,却不戳破,只笑道:“因为吃的别人剥的,所以开心啊。”   陈新潜理解地点头,“那倒是,我吃别人剥的也很开心。”   月上中天,陈新潜和赵小磊都回房休息了,甲板上只剩下了秦湛和程安。就算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坐着,两人也是谁也不愿意回房。   “我很开心。”秦湛突然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你很开心了,你今天的笑比我以前见的加起来都多,程安心道。   秦湛平生第一次尝到男女相悦之情,只觉世间美妙,所见之物无一不好。指着水里那轮明月对程安道:“你看那月亮可真圆。”   见程安点点头,他又指着天上补充道:“那月亮也很圆。”   几息沉默后,程安噗嗤笑出了声。 第28章   船行几日都风平浪静, 再过两天就会上岸,换车马直达臻口。虽然水上风光已经看厌了,但几人每天玩玩闹闹, 吃吃喝喝倒也不算难捱。   特别是秦湛和程安, 如今正是体会到两情相悦之时。就算两岸毫无特色的山峦, 也能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那千篇一律的形态都会被他们看出另一番趣味来。   太子秦烀刻旎故谴粼诜考淅镂率, 哪怕是在路途中也毫不懈怠。但偶尔也会走出房间, 去甲板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再同几人说说话。   千源府路程短些, 今日就会到。渐渐地, 天色开始暗沉,江水也变得浑浊。等到进入千源地界时, 天地间已是大雨倾泻,船边江水奔涌。   一会儿后,后面两艘大船放缓了速度向着千源码头靠去,程安他们这两艘继续前行。   船身在风浪里起伏颠簸, 除了秦湛,其余几人诸是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赵小磊再也蹦Q不起来,陈新潜更是连肺腑都要吐了出来。   秦湛坐在程安床边,捻了一粒话梅放入她口中, 程安含着话梅紧闭双眼,默默地忍着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秦湛看她这副面青唇白的样子,恨不能以身相替。想起儿时自己生病难受时, 陈嫔总会给他讲些小故事,那时他听着便会觉得舒服很多。于是便开口道:“要不我给你讲点故事听吧。”   程安闭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秦湛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语调平淡干瘪。   程安:......你这真的是在讲故事而不是背课文么?听着好像更难受了。   过了半日已近中午,风雨减小,船身也平稳了很多。程安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靠在床头听秦湛有句没句地说着话。   秦湛剥着橘子,丢了一片在她嘴里,边探头看窗外边笑道:“到了,到了,已经见着码头了。”   当地官员已经等在码头上,他们从早上就在这里一直侯着,风雨中站得又累又饿,苦不堪言。翘首期盼中终于见到了官船驶来,简直要喜极而泣。   船停靠岸,由宫人撑着伞,秦旒溉嘶夯鹤呦麓。   地方官里为首的是一名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从四品官服,想必就是千源的知府王正祥。只见他一把扔掉手里的伞,几步上前就要跪下行礼,被秦焐焓址鲎。“风大雨大,就不讲这些礼数了,先进城。”   “对对对,是下官的疏忽,下官的疏忽。”王正祥赶紧扶着秦焐狭说谝涣韭沓担抹掉脸上的一把雨水,勉力睁大眼四处张望,又跑过来想扶秦湛。   秦湛抬手阻止了他,把程安小心翼翼地往马车里扶去。王正祥又急急想去扶程安,手伸至一半才发现不妥,就夺过秦湛身边宫人的伞,探身去给他撑着。   等到所有人都安置好了,一队马车缓缓起行,在大雨中向着臻口城内驶去。   几人就住在知府府邸内,王正祥把自己的宅子让了出来,提前就布置一新,把秦斓热斯Ь吹厍肓私去。   “热汤已备好,请太子、五皇子和各位公子小姐先行修整一番,而后再让下官接风洗尘。”王正祥知道众人疲累,也不多废话,说完几句就退了下去,倒也知情识趣。   等程安等人各自沐浴更衣再来到正厅,厅里饭菜已备好,王正祥带着几名手下官员等在门口。见到秦斓热耍连忙迎接,伸手引他们入席。   秦煳⒁或ナ祝在王正祥的引领下坐在首位,眼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面菜式。发现摆着的只是几样家常小菜,最贵的也不过是一道清蒸乳鸽,不由在心里点点头,对王正祥升起了几抹好感。   王正祥偷眼见到秦斓牧成,顿时放下心来,对着站在门外的知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知事干瘪的脸上也升起几丝喜色。   等几人用完饭,秦觳坏韧跽祥开口便道:“王大人,相信你已知晓我等来意,其他繁文缛节就免了,休息也不用了,现在已经用完饭,我们就去河堤上看看吧。”   王正祥连连称是,那名门口的知事闻言,已经一路小跑出去准备车架。待到马车备好,一行人又冒雨前往巢河堤坝。   高高的堤坝上,王正祥对着众人介绍,“诸位请看,只要是臻口境内的堤坝,全是按照朝廷要求修建,高一丈有余,凡江流湍急地段,堤坝可高达两丈。每到三月冻土化开,此时土料较干,易于坚实,我们便开始招人补建,那时候工部也会派人下来监管。”   “我们臻口频招水患,百姓苦不堪言,我身为父母官,每每见到房屋冲垮良田被毁的惨状都心如刀割。”王正祥举袖拭泪。   “深知责无旁贷,所以务求把堤坝修建得牢固坚实。臻口这一带,我要求必须选择坚实好土,不能混有泥沙,土的干湿要适中,取土的地点也要远离堤坝,以免危及堤身。故而,我们的土都是从远处的山脚下运来。”王正祥给众人指着看前方那座小山。   “我们堤坝所需要的石料,也是从山中凿出的青冈岩,再一块块请民夫运来。”王正祥又跺跺脚下,示意大家看这些石块。   秦湛蹲下身,仔细查看堤身上的石料和坚土,确如王正祥所说,都是好土好石,甚是坚固。   “但是如此坚固的堤坝,也经不起巢江每年大水冲刷。我们臻口官员上下一心,终日都是为着修堤护堤奔忙。为了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官服,再苦再累我从无怨言。可洪水猛兽,实在是挡不住啊....”王正祥以袖掩面,话带哭腔。   说完,他又对着身后点点头,那名知事立刻抱了一叠册子上来。   王正祥取过册子,给每人递上一本,“朝廷每年都拨了治水银子,分给臻口的是八万两。每一笔银子我都花在了明面上,所有开支都有记录,各位请看。”   大家都拿着册子翻起来,册子做得很好,既详尽又简单明了,一共用了多少民夫,开了多少石料等等一目了然。果然如他所说,每一笔银子都落到了实处,花销和总数也对得上,不存在克扣银子中饱私囊的问题。   秦毂呖床嶙颖叩阃罚秦湛几人还在仔细地查看堤身。从王正祥的描述和堤坝本身看来,的确什么问题也没有。众人又缓缓行了一段,看王正祥给他们做着各种介绍指点,直到傍晚时分,才乘车回府。   傍晚时分,雨势逐渐停了下来,但天色还是阴沉,想来接着几天还会有大雨。秦烨卣空孕±诩溉擞霉晚饭后,就去了前厅和王正祥议事,程安趁着雨歇,就在府里到处走走逛逛。   这知府官邸并不算大,不过还算精致,后宅里还有个小园子。程安在园子里信步,不知不觉,穿过回廊来了一处院墙。   听到院墙外有人说话,程安忙停下脚步,准备避到一边去。可就在这时,她从那对话里听到了“太子、堤坝”几个字眼,不由悄悄走近,贴在院墙上细听。   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到最后已是一句也听不见,想是对话人正在讲一件隐秘的事情,故而放低了声音。   程安放轻脚步,从院墙的砖头缝隙往外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酱红色长衫的干瘪男人正面朝院墙和另一人交谈着。   干瘪男人程安认识,正是和他们下午一起巡查堤坝的知事。那知事和背朝程安的一名黑袍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是凝重。   黑袍人个子高大,微微倾身听着。估计事情已经讲完,他站直身体向远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知事抱了抱拳,再返身离开。   黑袍人转身抱拳的一瞬间,程安看清了他的脸,面庞瘦削目光阴骘,嘴角一粒硕大的黑瘊子。   这人分明就是以前在街上遇到宫女红珠那次,红珠当时所乘马车的车夫。   虽然当时那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脸,但他的身形和那瘦削的下巴,特别是嘴边那颗大黑瘊子,让程安现在一眼就认了出来。   程安猛地转过身,背靠着院墙,缓缓出了一口气,心里思绪翻腾,“那车夫为什么会在臻口,还和知府的一名知事来往,所谈之事看样子还甚是隐秘。”   “他们对话里出现过太子、堤坝之类的字眼。他出现在臻口会和我们这次巡查有关吗?他是冲着谁来的?有什么目的?红珠之死会与他有关联吗?他和红珠、知事,乃至知府王正祥之间是什么关系?”   程安听到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越来越近,就要越过拱门进入府内,想是那名知事要返回了。   她忙退后几步,躲在回廊的一根圆柱后面,目送那名知事渐渐远去后,才从圆柱后走了出来。 第29章   程安回到房间后坐立不安, 心里怦怦直跳。此时外面天已全黑,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渐渐地,雨势越来越大, 并伴着电闪雷鸣。   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紧张问道:“谁?”   “是我, 你歇下了吗?”是秦湛的声音。   程安一把将门拉开,让秦湛走了进来。秦湛一边拍着在屋檐下溅上肩头的雨水, 一边带笑问道:“闷着了吧?我们再过两天就可以回都了。”   程安没回答, 而是急急说道:“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要和你说说。”   见程安表情凝重语气急促, 秦湛的表情也郑重起来, 在桌边坐下道:“不要着急,坐下来你慢慢讲。”   程安在桌边坐下, 把曾经在街上见到宫女红珠,还有那个车夫,包括今天看见车夫和知事在院子外密谋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湛。   秦湛没有言语,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程安面前, 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啜饮,表情若有所思。   “如你所说,那车夫是和宫里人有联系的咸都人氏,他为何也到了臻口, 还和知事有联系......不光如此,还提到了太子和堤坝。那他这次来臻口,就是奉了指令, 冲着这次巡查来的。他们如此紧张,这堤坝会有什么问题呢?”秦湛放下茶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堤坝看似坚固,可每年都会决堤,确实让人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两人都陷入了思索。   “明天得再去趟堤坝,那堤坝肯定有问题,只是我们还没发现而已。要避开王正祥,我们自己去看。”秦湛对程安说道。   程安赞同地点点头,正待开口,门上突然响起了“笃笃笃”的三下敲门,声音短而轻。   “谁?”程安大声问道,估计是某个丫头婆子。   然而外面却无人回应,只有一片风雨声。就在两人以为是谁敲错了房门,转头继续谈话时,门上又响起了“笃笃笃”三下。   秦湛和程安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走到门口,猛然一下拉开了门。随着大门拉开,一股风雨迎面袭来,瞬间把秦湛的袍子前襟给沾上了一层水汽。   大门打开,外面却奇怪地没有人,秦湛伸头左右望了下,回廊里空空如也。就在他准备退回关门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回廊柱子后闪了出来,从他臂下钻进了屋。   秦湛迅速回身,一把抓住那条人影的后背,再一个反扭,将他胳膊拧向身后,那人瞬间跪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程安还来不及失声惊呼,就见那人已经被秦湛压制在了地上,一只手还锁住了他的喉头。   “你想干什么?谁派你来的?说!”秦臻又露出了那种暴戾的神情,眼神狠辣,语气阴沉。   地上那人涨红着脸,握住秦湛锁在自己喉头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话语,“五皇子......饶命,小人......小人有要事相禀,没有......没有歹意......”   秦湛闻言后,表情有所松动,又见他脸已逐渐青紫,遂松开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那人得以呼吸,忙大口喘气,并伏在地上大声呛咳起来。   待到缓和过来,他从地上慢慢起身,对着秦湛和程安行了一礼,开口道:“五皇子程小姐明鉴,我非歹人,乃是知府王正祥任下的一名典吏,名叫陈禳。”   “小人知晓贸然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可小人是有一物要单独呈与殿下,这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看完此物,再定小人罪不迟。”说完,就在怀里一阵摸索,摸出了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双手递给了秦湛。   秦湛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行便眼睛微微睁大,面色沉郁下来。   见秦湛如此神情,陈禳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将头重重磕在了地上,“这册子乃是小人的同僚,也是至交好友文昌至所抄写。全是王正祥这几年私扣官银,中饱私囊的证据。文昌至生前乃是王正祥的主簿,一直替他管账做账本。”   “去年某一日,文昌至邀我喝酒,中途对我提及他要去朝中办一件大事,如果办成了,那咱们臻口百姓就不会再受水患之苦。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酒话,没有当真,就在与他饮酒后几天,他便在某夜失足落水,溺死在了巢江里。”   陈禳说到这里,语气已是哽咽,“那时候小人还未多想,只道他酒醉落水。只是他无妻无子,后事就由小人一手操办。小人在丧葬过程中,发现文家老仆一直未见踪影,这老仆跟随他几十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断然不会有见主人身亡就遁走的道理。”   “结果葬了文昌至的某一天,那老仆出现在了小人家的柴房里,浑身重伤奄奄一息。当时他就掏出这本册子给了小人,说文昌至就是因为这册子丧了命,被人活活溺死在巢江。   “老仆见主子殒命,就偷偷带上册子去咸都告状,没想到路上被人截杀,他从崖上跳了下来,所幸被一颗大树拦住,九死一生才来到我院子......他把册子交付于我后就咽了气......”   “小人看过册子,见里面记录的全是一笔笔官银的私扣记录,每一笔后面还附上呈递给朝廷的假账对比。册子里还有王正祥和其他官员的行贿记录,日子、地点、在场官员,包括他们的对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小人深知事关重大,想偷偷将此册送去咸都,却发现宅子周边多了几个可疑之人,去哪里都会被跟着,无法脱身。”   陈禳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不光如此,小人的娘子也被人盯梢,吓得都不敢出门。家里的鸡鸭鹅一夜之间都被毒死光了......”   “小人知晓,这是他们在疑心并威慑,若是老老实实做出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就安然没事。可是小人每夜入眠,都会想起好友文昌至死不瞑目的模样,还有那本老仆临死所托的册子,辗转反侧神思难安,寻思着要找个机会把这册子递上去。”   “这次两位殿下巡查,我一直在随行官员里,却苦于没有机会接近。所以今晚见王正祥诸人都在陪同太子殿下,小人就偷身前来,想见一下五殿下。呈上王正祥贪污官银,造堤偷工减料造成水患,还残害同僚的证据。”   “恳请五殿下为吾友文昌至做主,为臻口年年历经水患的百姓做主......”陈禳涕泪交加,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你先起来说话。”秦湛拿着册子问道:“真如你所说,王正祥私扣修堤官银的话,那堤坝为何修筑得如此坚固?他又是哪来的银子去修堤?”   陈禳刚起身便又要跪下去,被秦湛一手托住,“你坐下回话。”说完,自己撩袍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陈禳便也寻了个凳子坐在边沿上。   “回五殿下,那王正祥每一年的银子只扣一部分,另一部分就用作修堤应付工部派来的监工。他带你们去看的那一段,就是在工部官员的眼皮子底下修的,用的是正经的青冈石和好土。”   “再往前走几里,沁县一带的堤坝,就只是外面一层用上石料,看似坚固无比,内里填的尽是沙土......”   秦湛听到这里,面色阴沉,眼底晦暗,他起身沉默地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突然站定对着陈禳说道:“事不宜迟,你今晚就带我去看一下沁县一带的堤坝,为了避免惊动王正祥,人越少越好,侍卫就不用带了。”   陈禳立马起身道:“小人这就带五殿下前去。”   秦湛又看向程安,“你就留在府里,王正祥现在和太子在一起,你留心着他的动向,陈新潜也回了房,我去叫上他,如若有人来问,就说我酒量不支,已经睡下了。”   程安点点头,又担心叮嘱道:“风大雨大,堤坝上夜里也看不清楚,你们要小心些。”   “我知道,你放心,一个时辰就可以回来。”秦湛柔声宽慰道,又转头问陈禳,“你会骑马吗?”   “小人不曾骑马过。”陈禳惴惴不安回答道。   “无妨,我让陈新潜带你。”说完,秦湛就拉开了房门,对着程安再点点头,和陈禳一起走进了夜里。   见着陈新潜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程安回到桌边坐下,心里七上八下,一杯茶水从热放到凉也没有动过。   外面的风雨更大了,和着一串串闷雷和闪电,天就像要塌下来似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秦湛还是没有回来,程安心里胡乱猜测着,只觉心慌意乱。   突然一声炸雷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是强烈。突然起身,去随身带来的红木箱里取出了一件雨篷穿上,打开房门,向赵小磊的房间走去。   赵小磊刚刚歇下,听见程安叫门,连忙又起身。门开后,看见程安苍白的脸色不由一惊,赶紧让进屋。   程安简单地讲了一遍经过,赵小磊紧蹙眉头,“顾不上那么多了,偷偷叫上几个侍卫,找他们去。”   “我也去。”程安站了起来,语气坚定道:“我不想就在这里等着了,我也一起去。”   “你骑马怎么样?”   “马术课师傅还夸赞过我。”   赵小磊狐疑地看着程安,程安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走吧。”赵小磊抓起雨篷往外走去,程安连忙跟上。 第30章   “到了, 就是这里。”陈禳坐在陈新潜的马背上指着前面一段黑影。一道雷电闪过,只见那堤坝像一条长龙向着远方蜿蜒而去。   三人下了马,把马儿就系在路边的树上,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江边的坑洼, 向着堤上行去。   路过一处民夫放置修堤工具的小棚, 秦湛顺手抄起两把铁锤。扔给了陈新潜一把,接着又拿起一根长长的铁凿。   江水怒吼奔涌, 发出震耳的轰鸣。陈禳手足并用地爬上堤, 往外看了一眼, 不由得手脚发软, 赶紧用脚跺了跺堤面, “这下面全是。”   秦湛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把铁凿对着石缝一插, 双手握住,对着陈新潜大喊一声,“来!”   陈新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高高举起铁锤, 伴着口里的一声大喝,对着铁凿狠狠地砸下去。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铁凿往石缝里深深嵌入,两块石料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   “再来。”秦湛大喊。   铁锤一下一下重重落下, 那道缝隙越来越宽,“可以了。”秦湛双手握凿用力一撬,手臂上青筋暴起。只见面上那块石料咔咔响着开始移动, 逐渐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堤身来。   “嚓!”一道雷电闪过,天地一片雪白。随着那道光亮,三人都看清了,石料下的堤身里,填的全是沙土。用手抓一把,雨水冲掉泥沙,手心里握着的还有烂树枝......   秦湛定定地看着那些沙土一言不发,拳头紧握手指泛白,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淌过那双怒气翻涌的眼和紧紧抿着的唇。   陈新潜把手里的铁锤对着奔腾的巢江重重扔出去,颈上青筋暴起,仰天嘶喊一句:“王正祥,我艹你祖宗!”胸膛剧烈起伏。   陈禳一下跌坐在了堤上,颤抖着用手蒙着脸痛哭失声,语不成调地念叨着:“昌至,昌至......”   “速速回去,抓捕王正祥,并把此事马上上报朝廷。”秦湛下了堤,大步流星向拴马的路边走去,“册子上提及的一干官员全部下狱关押,以免消息走漏有人逃脱,速度要快!”   陈新潜也上了马,一把抓起地上陈禳的后衣领子,提起他放在身前,双腿一夹马腹,和秦湛在雨夜里向着来路飞驰而去。   两匹骏马撕开重重雨幕,冲向漆黑的夜里......   从沁县回臻口要经过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山峰犹如斧劈刀削,高耸入云。很快,三人两骑就到了山谷前。   “吁!怎么了?”秦湛大声问着陈新潜,陈新潜的马儿已经停了下来,在原地不安地绕圈。   “不知道,它突然停下不走了。”陈新潜焦躁地夹了夹马腹,马儿低嘶一声,喷了几口鼻息,还是不往前。   “那我们就下马吧,把马儿牵出谷去。”秦湛抬腿下马,牵着马儿向谷内走去,陈新潜和陈禳也跟了上去。   谷里很黑,勉强可以看见路,三人边走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小心!”陈新潜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拉住了前面的秦湛。只见在一道闪电下,前方山坡正嗖嗖地往下掉着小石块,随着一声轰隆巨响,足有小半间房屋大小的一块山石跟着滚了下来。   三人马上转身掉头奔跑,只听得身后巨石轰然坠地,而砰砰的落石声还在持续。   “停!”刚跑出几丈远,秦湛也一声大喊。陈新潜闻言生生收住了脚步,陈禳没有来得及,往前多冲了两步,被一块山石砸中,发出了一声痛呼。   “前面也在掉石头,不能前去了。”秦湛左右看看,“旁边!旁边去。”   旁边山崖有一块向里的凹陷,可容几人站在里面。秦湛一把拖起地上的陈禳,和陈新潜向着那里奔去,然后紧贴着山壁,一动不动。   轰隆声还在持续,整个山谷地动山摇。不时有石块从他们面前滚落,砸在地面上,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你怎么样?”秦湛问陈禳。   “无大碍,就是腿被砸中了。”陈禳脸色苍白忍痛道。   见外面没了声音,陈新潜慢慢地探头出去。只见整个谷底到处都滚落着山石,两头更是被两块巨大的山石堵得死死的,看样子是出不去了。   “不知道明天早上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在这儿,然后找过来。”陈新潜边说边搬开面前的石块,走了出去。   “明天他们会发现你们的,但是他们只能找到几具尸体......”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随着闪电划开雨幕,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袍人从对面悬崖上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立在一块平台上。   秦湛看见他嘴角一颗硕大的黑色瘊子。   。。。。。。   程安和赵小磊从侧门悄悄出府后,顺着院墙往马厩走去。不远处就是这座府邸的大门,可以看见几队府兵正驻守在那里。   赵小磊悄声说道:“不行,我要去找几名侍卫,你先等我。”说完,就猫着腰躬身向大门潜去。   这次来臻口随行有两队侍卫,现在一队在府邸里面守着太子,一队在大门外巡逻。赵小磊好不容易等到其中几名走过来,忙轻声叫道:“嘘,嘘,这边,嘘。”   。。。。。。   黑袍人站在悬崖边,对着秦湛三人说完这句话,阴影里又走了出来十余条人影。俱是蒙面黑衣,手里提着一把黑黝黝的长弓。   “你他吗是谁?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的?知道爷爷是谁吗?”陈新潜仰头对着那黑袍人吼道,突然又恍然大悟,“老子明白了,是王正祥那个狗东西派你来的吧?”   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很是不屑,“王正祥?他也配?”声音沙哑阴沉,混在雨声里,像一把锉刀锉着人的耳朵。   “那你们是谁?又是受何人指使?你们可知谋害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秦湛声音冷硬。   黑袍人并未回话,而是缓缓举起了手,身后几人也抬起长弓,对准了下面。   “我就艹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大战之前不都要报上姓名来历吗?你们这群藏头缩尾的鼠辈。”陈新潜忍不住破口大骂。   “快回来!”秦湛一把将陈新潜拉进凹壁,就只见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嗖嗖插进去了几根箭矢,箭羽还在微微抖动。   陈新潜吞下将要出口的怒骂,瞪大眼睛注视着箭羽,“我艹,王正祥个狗胆包天的杂碎,居然真想对咱们下黑手,他不想活了?”   秦湛冷笑一声,“他自知我们回去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把我们截杀在这里,还可以说是被山石所砸。”   三人紧紧贴着山壁,缩在一块落石后面。陈禳动了动伤腿,露出了一小截,就见又是一阵箭雨飞了过来,赶紧缩回脚一动不敢动。   “现在怎么办?”陈新潜问秦湛。   “等他们下来,先夺兵器,然后杀那名黑袍头目。我去杀他,你先帮我顶住其他人。”秦湛从石缝看着对面平台上的几人,又迟疑道:“你顶得住吗?”   陈新潜瞬间就不乐意了,“在我爹的军营里,我都是一挑五。”   “我也可以的,以前我还用麻袋套住学堂先生揍过他一顿。”陈禳在旁边小声接嘴,边说边在身前摸索了一块石头抱在了怀里。   说话间,只听得头上传来一阵刀锋出鞘声。想是他们见秦湛三人躲在石头后,弓箭无法,拔刀准备下来了。   黑袍人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正要跳下平台,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止住动作,向着臻口方向的道路望去。   只见七八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转瞬间已是到了谷口。为首一人着侍卫打扮,见到他们,马不停蹄边奔边喊:“前方是何人?报上姓名!不然就地格杀!”边说边搭箭挽弓对准了他们。   “留六人杀下面,其余人跟我来。”黑袍人也不回答那侍卫,急急命令道。然后一个飞跃起身,如一头黑鹫从平台向马上人扑去。身边几人也跟上,齐齐扑了上去,剩余几人则跳下平台,持刀冲向秦湛三人。   为首侍卫队长勒马举刀,“锵”一声格挡住了黑袍人的凌空一劈,双双跌下地去,再马上一个翻滚起身,瞬息间就相互来往了几招。身后几名侍卫也快速拔出长剑,和后面的几名黑衣人战在了一起。   赵小磊见状,飞速滚落下马,牵住程安的马儿就往一旁的树后躲去,“先藏起来先藏起来。”   “哎哟哎哟不行,快上树快上树。”赵小磊弯腰躲过一记横来的剑风,“这地儿太窄了,躲不开要吃误伤,你快站上马背上树,我把马牵稳。”   程安站在马背上,抓住一根横逸的枝干翻身上树。接着,赵小磊也哼哧哼哧地爬了上来。   树下,黑衣人和侍卫战在了一起,刀光剑影中杀得难分难解。   另外六名黑衣人刚跳下平台,陈新潜就从藏身的石头后冲了出来,直直一拳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其中一人的面门。那人不知陈新潜蛮力,竟然伸手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手臂已是折断,人也向后当空飞出几丈,轰然撞上了石壁,当即狂喷出了一口鲜血。   秦湛也已紧跟着跃出,顺着陈新潜之势往前突去。   一名黑衣人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手臂关节就中了一拳,酸痛间刀已脱手,还未坠地,就被横过来的一只手给接住。   秦湛接住刀顺势一抹,那黑衣人只觉喉咙一凉,血就从脖子处喷涌而出。 第31章   两名黑衣人一起扑向陈新潜, 其中一人还叫道:“这人一身蛮力,不可与他硬碰。”   另一人持刀砍来,陈新潜闪身躲开, 伸手就去夺刀。那人赶忙收刀往后一跃, 陈新潜抓空, 紧接着又是一拳击去。   旁边那人见状,对着陈新潜的脖颈就举起了刀, 刚刚高举准备下劈时, 眼前一黑, 脑袋竟然是被什么给罩住了。   他心里一阵惊慌, 赶忙就想扯掉头上的东西, 却被陈新潜反手给一把抓住,钢铁般的拳头锤击而来。   第一拳砸得面骨折断牙齿碎裂, 第二拳正对着胸膛,砸得胸骨直接凹陷了下去。   只见旁边,仅穿着一件亵衣的陈禳正急急躲往一块大石后面。   秦湛已经杀掉了一名黑衣人,他提着刀一步步向另外两名走去。   英俊的面孔满是凶悍之气, 刀刃上的鲜血和着雨水,顺着流淌在了地上。   两名黑衣人齐齐举刀对着秦湛冲来,秦湛举刀奋力一格,挡下了这一击。   双方都在角力对峙, 秦湛牙关紧咬,额头爆出了青筋。   猛地一声大喊,他一脚踢飞其中一名, 瞬时手上压力减轻,撞开黑衣人的刀,就要顺势劈去。   这时,被踢飞的那名黑衣人也提刀从背后扑了上来,竟是对着秦湛的后心直直刺去。   “砰!”刀势才至半道,那人头上就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阵眩晕,不由长刀脱手,人软在了地上。   陈禳扔掉手里的石头,慌慌张张地掉头又往藏身的地方跑去。   。。。。。。   外面,黑衣人和侍卫都各有死伤,躺了一地。黑袍人武艺比侍卫长更胜一筹,逼得侍卫长左支右绌,渐渐已是不敌。   程安心中万分焦灼,还不知道被巨石隔绝的那一头,秦湛现在怎么样了。   她心急如焚,想趁着黑衣人没注意跳下树去,再爬过巨石找秦湛,被赵小磊一把扯住,“不可贸动,先等等。”   赵小磊开始骑在树上痛骂。诸如“你娘当初怀你时可是吃多了羊粪蛋?你看你嘴边就有一颗娘胎里带出来的。”   “你一个外八腿你还甩什么飞踢?你是不是每次对准空气出腿才能踢到人?”   黑袍人开始还不理他,只一心一意对付面前的侍卫长,想着速速解决掉这群人再去杀掉秦湛三人,可那些污言秽语时不时地就要落入耳中。   赵小磊越骂越起劲,后面更是粗鄙不堪,连他是隔壁村走街串户李木匠的亲生儿子这些话都出来了。   黑袍人听得越来越怒,胸内气血翻腾,在一剑刺穿侍卫长右肩后就把他踢了开去,径直对着大树扑了过来。   一边伸手去抓赵小磊,一边怒喝着我要先宰了你这只小畜生。   “快快快,往上爬。”赵小磊顾不得骂人了,和程安两人慌慌往更上面爬去。   “哎呀。”听见赵小磊发出一声惊叫,程安转身去拉,手里一空,只见他被黑袍人扯住双腿拖下树去。   黑袍人扯下赵小磊掼在地上,然后狠狠一脚踏上胸口。赵小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苍白地把身体蜷缩了起来。   “小畜生,等会我再来割了你的舌头。”黑袍人阴狠地说完,双手持刀对着赵小磊就要劈下。   “不!”程安发出一声惊叫,急急往树下滑去,“住手!红珠!红珠!红珠来了!”   程安大急,却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一边下滑一边大喊那个宫女的名字。   那黑袍人果然动作一顿,眼神奇怪地看向程安,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身子一僵站住不动,胸口竟然冒出了一截雪亮的剑尖。   身后,侍卫长拼尽全力再狠命往前一送,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缓缓倒了下去。侍卫长也捂着肩膀,脱力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样?”程安扑向赵小磊。   赵小磊艰难地摇摇头道:“我没事。”   黑衣人已尽数死光,侍卫们也只活下了侍卫长,现在还负伤靠在一块石头上。   程安见他和赵小磊二人暂时无碍,急忙向堵着通道的山石爬去。   “秦湛!秦湛!”程安一边大喊一边抱起石头往外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身上的雨篷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掉扔了。   “秦湛!”程安继续大喊,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没了力气,一颗心直直向着无底深渊坠去。   “我在,程安,是你吗?我在。”隔着一堆大石,秦湛的声音传来。沙哑干涩,听在程安耳里却无异于天籁。   “你受伤了吗?”程安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呜咽出声。   “我们没事,就是被巨石封住了路,出不来,你们那边如何了”   “我们也没事了。”   “程安,赶紧回去找人来把石头搬了。”陈新潜在那边大吼,“回臻口去找人。”   “不可。”秦湛打断了陈新潜,“如果此事是王正祥所为,那他等不到消息,天明前势必还会派人来查看。现在程安回去惊动了他的话,恐怕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太子也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我们就等着天明王正祥带人来吗?”陈新潜有点焦躁。   程安脑子里瞬间闪过临行前程世清对她的三条叮嘱。   “有办法了,我去找臻口的总兵肖安。”   。。。。。。   “驾!”风雨中,一匹快马向着臻口府外的小循镇飞驰而去,马蹄踏过路面的水潭,溅起一朵朵水花,程安伏在马背上,不断地挥动着手里的长鞭。   穿过一片树林,树枝打在了她的脸上,可她丝毫不知疼痛。   衣裙已经湿透,也没有感觉寒冷,只觉得胸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灼过肺腑,烫到了四肢百骸,“快点,快点,再快点!”   小循镇外,两名兵士躲在军营大门的屋檐下,搓着手臂跺着脚,“这都夏天了,一到晚上还是这么冷,这天是要漏了吗?雨下得没完了。”   “唉,今年臻口又要遭灾了,前段时间堤口决了刚堵上,这又连日大雨,我看那堤真的悬......”另一名兵士摇头叹息。   前面那兵士正要接话,突然收住了口,“你听到什么声音没?马蹄声?”两人不再开口,握紧腰间长刀,凝神往马蹄声来处看去。   只见道路尽头,一匹枣红马正从风雨里迎面飞驰而来。越来越近,马上人居然是一名浑身湿透的小姑娘。   程安不待马停稳就滚落下来,被两名急忙冲来的兵士扶起。   程安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快!通告总兵肖大人,我乃户部尚书程世清之女程安,随同皇子巡查水患,皇子路途中遇险,情况万分紧急,快!”   两名兵士互相一对视,其中一名点点头,另一名飞速向着营里奔去......   。。。。。。   “先把那块石头搬走,对,就最上面那块。”雨现在暂时停了下来,肖安站在石堆前指挥着兵士。   “你还好吧?”程安不顾地上脏污,也脱力地坐在赵小磊身边,淡蓝色的裙摆泡在泥水中,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两腿内侧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地疼,想是被马鞍擦伤了。   “还好,没大碍。”赵小磊扭头去看一边的黑袍人尸体,突然疑惑道:“你看他脖子上是有块印记还是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坐在死人旁边,你就别再逼我近处去看了。”程安扭头看兵士搬运石块,算着还要多久才能把秦湛救出来。   “真的,你去看看,我不信你经过今晚还会怕死人。”赵小磊非常好奇,要不是胸口还疼,他都要自己凑上去。   程安无可奈何,起身走到黑袍人身边,微微俯身看去,他是以面朝下的姿势扑倒在地,后颈就露了出来。   果然,程安在那脖子里看见一块黑色的印记,稍微凑近点仔细一瞧,那是一团火焰正在燃烧的形状,显是用什么铁器烫上去,再上了色。   程安不敢再看,退回来告诉了赵小磊后,就去了石块那边,找肖总兵询问还有多久才能把秦湛他们救出来。   。。。。。。   王正祥搂着自己的小妾正在酣睡,房门被踹开时还没醒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一群兵士冲进了自己房间,随后,五皇子秦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册子所记内容可是事实?这些罪行你可认?”秦焯青着脸,把一本沾着血迹的册子扔在王正祥面前。   王正祥跪在大厅中央,哆哆嗦嗦地捡起册子,翻了两页就脸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小的......小的没干过这些事,这都是别人诬陷小人。”王正祥大声为自己辩解。   “五皇子得此证物,前去查探,你狗胆包天居然想谋害于他,王正祥啊王正祥,你居然想杀孤的弟弟,你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秦煸剿翟郊ざ,一会儿我一会儿孤,稳重自持的形象也没了,起身就要过去踹两脚,被秦湛连忙拦住。   “饶命啊,太子饶命啊,我怎么敢干出谋害皇子这种事情。五皇子,五皇子,您要帮我做主啊,我都不知道您昨夜出府,怎么可能派人前去谋害于您啊......”   王正祥涕泗横流,跪在地上向秦煜バ卸去,被一名侍卫给挡住了。   “如今铁证如山,你若继续狡辩,我就只能把你送去刑部,让刑部来慢慢审你,是现在招还是用刑后再招,你自己先想清楚。”   秦湛缓缓踱到王正祥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轻声说道。 第32章   秦湛虽然声音平缓, 但是王正祥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股森寒之气,顿时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牙齿咯咯打战。   他内心天人交战一番, 想想背后那人, 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一定会想法救我的......   于是咬咬牙继续道:“请太子和五皇子明察,小人真是被冤枉的......”   “你还在指望谁会来救你是吧?和你联系的人已经把什么都招了......”秦湛轻笑一声, 眼睛微眯, 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王正祥瞬间灰败的脸色,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记了, 就是唇边一颗黑瘊子那人......”   “他背后的人自身难保, 现在已经是顾不上你了......”秦湛嘴角带笑,在王正祥耳边轻轻说道, 一双深邃的眼里却是暗流涌动。   王正祥跪坐在地上双眼发直,额上冷汗涔涔,嘴里喃喃道:“是吗?不会的,不会的, 假的。”   “背后那人纵然身居高位,可犯下如此罪行,皇上也轻饶不了他。更别说你这样的一个小小知府了。”秦湛一边低语,一边观察着王正祥的神色。   他猛然起身, 垂眸冷冷道:“事到如今,你把一切从实招来,还可以保你妻儿性命。若还死不悔改, 那你全家就随你共赴黄泉。”   听到儿子,王正祥浑身一激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全身颤抖。   片刻后,轻不可闻地说了句,“我招,我全招。”   他自知事到如今,认不认罪都已是死路一条。但若好好招供,兴许能换儿子一条生路。   “这本册子所写可属事实?”   “是事实。”   “你贪污修堤的官银,修建时偷工减料,以至酿成多次水患的罪行,你可认?”   “我认。”   “那你把所有和此事有牵连者一并招出来,给我从头说起!”秦湛厉声喝道。   沉默片刻后,王正祥艰难地缓缓开口,“那还是建元年间的事......”   “建元年间?那不是先帝刚刚改朝登基不久吗?”陈新潜忍不住在旁边插嘴。   “是的,就是那一年......”王正祥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臻口府再往北,几十里路就有一个云浮关隘,过了那道关口就是陈国。当时我才二十出头,只是臻口府云浮关隘的一名都尉,负责检查元朝和陈国之间的人货来往。”   “有一日,一名家仆模样的老头找到我,说他给家里主子运送一批绸缎去陈国贩卖,但在路上不慎遇到了劫匪,惊慌逃窜中把通关手札给丢了。”   “再回头重新去官府办的话,那批货等不了,就想让我把他们放过关口去陈国。我当时不应,结果他给了我一袋银子。”   “那时候我只是一名小小都尉,何曾见过这么多银两。一时钱迷了眼,就把他和那批货物给放过去了。”   “后来,他就经常往返元朝和陈国之间,运送些茶叶绸缎,也时不时给我送点银子之类的财物。”   “渐渐地,我们二人相熟起来,他每次经过关口的时候,都会和我喝上几杯。他说他名字叫做赵虎,我也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   “有一次赵虎同我喝酒的时候,突然问我一直守在这里做个都尉,何不去旁边臻口做官去。我当时就说了,谁不想去做官啊,可是我没靠山没银子,怎么去得了?他只但笑不语。”   “酒至三巡后,他突然给我说,他能给我引荐个人,那人有法子让我去臻口府做官。我当时只当他在说酒话,结果过了一段时间,他真的把人带到了我面前,就是刘兄弟。啊,就是嘴边长瘊子那人。”   “这么些年了,我只知晓他姓刘,不晓得他全名,我都称他为刘兄弟。此人话不多,行事狠辣,我曾亲眼见过他突然就出手杀了自己两名手下。”   “刘兄弟见到我后就说,他也只是个办事的下人,头上还有主子。如若我答应他主子的条件,就让我去臻口府做官。”   “我当时将信将疑,就问了什么条件,刘兄弟不答,只说反正不会让我难办,就是动动嘴皮抬下手的事情。”   “我当时就应承了,也就是随口应付两句,没往心里边去。没想到过了几天,真的一纸调令就下来了,把我调到臻口府的平津县做了个县令。”   “那时候我才知道,刘兄弟口里的主子必定身居显位,绝非平常人。”   “没几日,刘兄弟就在县衙里找到了我,来让我兑现之前的条件。说需要我做的只有一点,就是那云浮关隘归平津县下辖,平日里他的人和货物过关去陈国的时候,让我直接放行。”   王正祥回忆到这里,吁了一口长气,“当时我虽然觉得事有蹊跷,如若是正常商贸往来,为何不走官府明路,办个通关手札再检查一番就能通行。但是他们往返陈国数次,从未曾出过纰漏,所以我也就不再细想。”   “你就没去查过他们偷偷往陈国运送的究竟是何物?”秦炫气腾腾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有一次我也打马悄悄尾随过他们的商队。发现的确只是些皮子茶叶之类的普通货物,运货之人也是普通行商,还带着妇人和婴儿,也就放下心来。”   “如若只是普通货物,又何须如此鬼祟?你分明就是利欲熏心,故意放行。”秦煲槐子对着王正祥砸去,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却躲也不敢躲。   “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就是利欲熏心叫财物蒙了眼。太子息怒,太子息怒。”王正祥连连磕头。   “你继续讲下去。”秦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求告声。   “后面我仕途上也遇到过几次小波折,都是求的姓刘的,让他给头上那位带个信。果然,几次风波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从那以后,这姓刘的不管带什么货物过关,我都让关隘直接放行。”   “几年后,我又被任命为臻口知府......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王正祥伏在地上,嚎哭了起来。   “那一位是谁?你还敢隐瞒?”秦湛的声音冷冷响起。   “小人不敢隐瞒,的的确确是不知啊,从头到尾我就只见过那名姓刘的。赵虎也只前几年经常见面,他帮我和姓刘的搭上线后,就再没见过了。”王正祥连连磕头,涕泗横流,“小人自知死罪,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能保下我儿,请五皇子明鉴。”   “文昌至可是你杀的?”一道怒喝在墙边响起,却是一直站在那里的陈禳,只见他手指哆嗦着对住王文祥,“以前的主簿文昌至,可是为你所杀?”   “那......那是我府中知事干的。”   那干瘪知事正伏在院中瑟瑟发抖,被人拖进厅来的时候,裤裆已是一滩便溺。他何时见过这种阵仗,不等审问,便一五一十地全招了出来。   原来他们这些年,每年都会贪腐掉大半的修堤银子,王正祥得大头,其余的就几个手下分了。   文昌至是知府主簿,瞒住他不可能,所以干脆就拖他下水一起分银子。   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些都一笔笔地偷偷记录在了小册上,企图去咸都告状。   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知事的安排下,叫了几个人把他按在江里溺死了。   “但是我们的确没有想过谋害皇子,前日见皇子对堤坝甚是满意,我们也就放下心来,何曾有过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次那刘贼也到了臻口,提点我们小心行事,说我们太贪终会招来大祸,我们还只当他是太过谨慎。没想到昨晚他就意图加害皇子,这是想着犯事后拿我们做替罪羊啊。”王正祥和那知事齐齐喊冤,声泪涕下。   见两人接下来只是嚎哭,再也说不出什么,秦焓疽獍讶舜下去暂时关押,待到返程时一起押解回都,交给大理寺。   程安回到房中已近正午,一番沐浴更衣后,人已是又累又倦,仰头重重地倒在了床上,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一通宵未曾合眼,又是吹风淋雨又是骑马奔波,还一直担惊受怕,这一松懈下来,傍晚里竟开始发起烧来。   迷迷糊糊中,程安只觉得周遭一片滚烫,连呼吸间都是一股热气,耳畔仿佛有人在轻声叫着她的名字,还有什么撬开了她的唇,随即有苦涩的汤水灌入。   程安尝到那苦味,人虽然迷糊着睁不开眼,却也知道蹙眉咬紧牙关。   那声音又在轻声哄着她,语气满含着温柔爱怜,在她张口欲咕哝些什么的时候,竟然又是一勺子汤水灌了进来.....   程安脑里一片昏沉,眼前有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在跳跃,又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当光点和线条散去,脑海里逐渐又形成了一些画面,纷纷扰扰。   她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生,一会儿看见自己还骑着马奔驰在去往臻口军营的路上。漆黑的风雨夜里,前方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   转眼间又是刘志明扶着程芸儿转身登上马车,在城门外对着她挥手......   画面一变,又看见秦湛背上插满了剑,微笑着对她说道:“你要好好活着。”   然后向后一仰坠入深崖,剩下她在崖边徒劳地伸出双手什么也抓不到.....   程安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满面泪痕,胸膛起伏着,嘴里喃喃地叫着:“秦湛......秦湛......”   朦胧中,她的手被另一双有力的手握住,有熟悉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回应:“我在.....小安......我在。”   程安渐渐地平静下来,陷入了深眠。 第33章   第二日, 程安是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的。睁开眼,室内一片亮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这连日来的大雨总算是停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 和着陈新潜的大嗓门, “程安,程安你起了吗?”   “稍等。”程安穿好衣衫, 打开了房门, 陈新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赵小磊。   “程安, 你昨晚可吓死我们了, 烧得像团火,全城的郎中都被五皇子请来给你看病了。”赵小磊心有余悸道。   “那你呢?你胸口的伤好些了没?”程安问赵小磊。   “好了, 就是一点外伤,没有伤到肺腑,喝了两剂药睡了一晚就没事了,不过昨晚多亏你去叫了肖总兵。”赵小磊毫不在意。   陈新潜看到桌上一碗褐色的汤水, 端起来闻闻,“这是什么?”   程安也不知道,“可能是药?”   “闻着不像,我尝尝。”陈新潜尝了一口, 咂咂嘴,又咕噜咕噜全喝了下去,“还怪好喝的。”   这时秦湛正走了进来, 看着桌上的空碗再看看还在抹嘴的陈新潜,“你怎么连药都要抢着喝的?”   “我......我这不是看药苦,程安喝得难受,一时心疼就帮她喝了吗?”陈新潜企图掩饰。   没想到秦湛听了这话瞬间垮下脸,一言不发地端起空碗就走了出去。过一会儿又端了满满一碗药进来,放在程安面前,再面无表情地坐在她旁边。   赵小磊连忙拉起陈新潜,“走走走,咱们去太子那里看看。”   太子秦旖癯可笸晖跽祥,就立即令人快马加鞭将事情传回咸都。   和秦湛商量后,马上下达口谕,让臻口府低洼处的百姓全部向高处撤离。并召集民夫和兵士一起,用麻袋装上沙土,垫补在沁县一带的堤坝后面。   “也只能先应对过去,彻底重新修建这段堤坝,也只能等到入秋了。”秦於郧卣扛刑镜馈   秦湛冷哼一声,“不知道到时候来的又是什么人,是不是又是个赵正详李正祥。而且据王正祥交代,朝廷里还有未曾挖出来的幕首。”   “唉......”秦焐钌畹靥玖丝谄。   又过了两天,等到程安身体大好,众人就动身回咸都。坐上了大船,一路顺风顺水地向着咸都而去。   此时,乾清宫里,元威帝正神情冷肃地看着手里的一封书信。这封信是由秦焖写,再派人日夜兼程送到元威帝手里。   看完后,他将书信缓缓放在桌案上,对着面前站着的几人道:“都看看吧。”说完就闭目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右丞相王在石上前两步,拿起了书信,看完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又递给了一旁的左丞相刘怀府,刘怀府看完后也是一脸震惊。   等到几人都看过信件,元威帝缓缓睁开眼睛,疲惫的说道:“想不到吧,朝廷里居然有大员和一名贪腐知府有莫大干系。”   “这个人,能插手知府的任命,官职不可能低,至少也是个正三品。”元威帝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他会是谁呢?他运到陈国去的又是什么呢?”   说完,他撩起眼皮,冷冷的目光从面前几人身上扫过,在场诸人不禁都感到背心发凉。   “皇兄,您是了解臣弟的,臣弟只愿做那闲云野鹤,要不是心疼皇兄政务繁重太过劳心,想为您分担一二,臣弟早撂挑子跑了。”烁王爷急急站了出来。   “陛下,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是啊是啊,臣同刘大人一样,也是一片忠心。”顿时,几位王公大臣都开始急急表忠心,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朕不是怀疑你们,如果起了疑心,也不会把信件拿给你们看了,各位安心。”元威帝摆摆手道。   “刘怀府。”   “臣在。”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就从当初王正祥的官职任命入手,把这朝堂里的上上下下都清理一遍,务必把那人给朕查出来。”元威帝坐直了身体,凌厉的目光看向刘怀府。   “臣必当竭力。”刘怀府恭敬应道。   。。。。。。   平静的巢江犹如一条湛蓝的丝带,把天际两头连在了一起。   那丝带里缓缓行驶着两条大船,其中一条的船头,正摆放着两张条案。   一张对坐着赵小磊和秦欤一张对坐着秦湛和程安,四人皆在安静地下棋对弈。   陈新潜开始一直在旁边嘴碎地瞎指挥个没完,被赵小磊一通好骂后,又被秦旄献吡恕   程安被一步棋给难住了,蹙眉思索。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着案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秦焯起头看了这边好几次。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想问题入神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抠身边的东西。   秦湛静静地看着她,眼含笑意,再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正在挠案几的手,用手指挠了挠她的手心。   程安猛地一激灵,把手往回抽了抽,却没有抽动,又赶紧转头去看赵小磊和秦欤发现他们都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并没有注意这边,不由松了口气。   她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心里怦怦直跳。秦湛把她那只手从桌沿放了下去,两人就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在桌下握在了一起。   秦湛又挠了挠程安的手心,程安咬了咬下唇,也弯起食指在他的手心挠了挠,又含嗔带羞地瞪了他一眼。   秦湛看见这样的程安,瞬间化成了一座石雕。   程安实在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赵小磊和秦於继头不快地看了他们一眼。   秦湛的脸也微微泛红,忍不住解释道:“我......我就是走了下神。”   “嘘!”赵小磊皱着眉又转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安也把食指竖起放在嘴边,对着秦湛指了指棋盘,小声道:“继续。”两人一只手在桌边交握着,用另一只手执棋继续。   程安落了一子后该秦湛了,秦湛注视着棋盘微微拧眉思索,一缕发丝从俊逸的脸颊滑落,在风中微微飘荡。   程安忍不住就伸出了手,想把那发丝撩上去。   手刚伸至秦湛侧脸,他猛地转头,对着那纤纤玉指张嘴作势要咬,程安不禁惊呼一声收回了手。   “唉......”赵小磊和秦焱时重重叹气,转头怒视着他俩。   程安等他们把头转回去后,就对着秦湛做口型道:“就怪你!”然后挣了挣,想缩回手好好下一盘,秦湛还是握住不放,看着她含笑不语。   程安一使劲,“吱!”案几被带动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天啊,我受不了这俩人了......”赵小磊把棋子一扔,仰面长叹,秦炜戳饲卣恳谎郏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往船舱踱步而去。   。。。。。。   一名圆脸侍卫端着饭菜踏着狭窄的木梯,下到了阴暗的船舱底层。   靠木梯处斜倚着两名带刀侍卫,见到他就笑道:“送饭来了?”那圆脸侍卫点点头,“你们上去吃饭吧,我先看着。”“行!”俩带刀侍卫拍拍他的肩,扶着木梯走了上去。   圆脸侍卫端着饭菜走了两步,推开一间小隔间的门,对着地上蜷缩在墙角的一个人大声喝道:“起来,吃饭了。”那人动了动,抬起头来,正是王正祥。   侍卫见王正祥不接饭菜也不做声,就把托盘放在了地上,嘴里还训着话,“你还有几顿好吃的?吃一顿就少一顿,还不多吃点。”   就在放完饭菜起身的一瞬间,他看见王正祥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出现了惊骇的表情。   圆脸侍卫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觉得脑袋轰然一响,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只见小屋里多了两名湿淋淋的黑衣蒙面人,其中一名才用刀把击昏了那名圆脸侍卫。   王正祥又惊又骇,大张着嘴,颤抖着声音犹疑不定地问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哑声答道:“是的,来救你的。”   王正祥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位主子会来救我,我没给人交代那些货运的是什么,一句都没说。”   “对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还在臻口,也要接出来和我一起走,我......”王正祥一句话没说完就突然断掉,眼睛不可置信地缓缓看向对面的黑衣人。   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那里还在汩汩地喷着鲜血,然后睁着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   月上枝头,覃先生又站在湖边吹箫,箫声顺着晚风被送出去很远,宽大的袍袖微微拂动,整个人飘飘欲仙。   一曲罢了,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小径尽头一闪而过。   覃先生收好了箫,信步向着淡蓝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林子,再绕过几道回廊,来了一所院子前。   覃先生推开两扇红漆斑驳的大门,走了进去。   这院子是前朝一名废妃的居所,因为地势偏僻院子也逼仄,后来便无人居住逐渐荒废了。   如今正值夏季,院子里一蓬蓬半人高的野草长得生机勃勃,墙上也爬满了绿植。   院角,立着一位着宫嫔打扮的淡蓝色单薄身影。 第34章   “立卓。”见到覃先生进了院子, 那身影伴着一声急促的呼唤向他怀里扑来,覃立卓一把接住那身影,紧紧地拥进怀里。   把脸埋在散发着馨香的乌发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覃立卓饱含着思念和痛楚地喃喃道:“我来了, 婉仪。”   怀里那人抬起了头,一张清丽柔美的脸, 正是七皇子的小姨婉常在。   此时她望着覃立卓的眼光满含惊惧, 身体也抑制不住的微颤, 覃立卓发现了恋人的异常, 柔声问道“怎么了?”婉仪又把头埋进了他怀里, 一声不吭。   接着,覃立卓就感觉到胸前那层单衣被泪水慢慢濡湿。   他连忙抬起婉仪的头, 焦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是被哪个宫人欺负了?还是......”覃立卓顿了一下又低声缓缓道:“还是他去你宫里了?他不是已经大半年都没去过了吗?”语气苦涩寥落。   婉仪只是不住地摇头,默默流泪,覃立卓也只能抱着她, 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半响,婉仪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恐慌和绝望,“立卓, 我怀孕了。”   覃立卓僵在了原地,眼底先是震惊,继而转为欣喜, 最后蒙上一片浓烈的悲伤,化之不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闭上了眼睛。   。。。。。。   大船底舱里,几个侍卫和宫人正提着木桶洗刷着船板上的血迹,王正祥的尸身已经被装进布袋,抬到了随从们乘坐的那艘船上,不能继续留在这艘船里给皇子们沾上晦气。   “谁会费老大的劲儿,还是从水里潜来杀王正祥啊?他都被抓捕下狱了,本来也活不过年底。这么恨他,是臻口府的那些苦主请人来干的吗?”陈新潜实在是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王正祥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的实话是有所保留,关键的部分他还没有招出来。”秦湛用手指撑着额头,微微侧脸去看秦臁   “他怕王正祥到了大理寺会讲出对他不利的供词,所以杀人灭口。”秦煸尥地点点头。   “早知道就多派几名侍卫了。”程安不免有点懊恼地撅了噘嘴。   “没用的,还在路上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他是必杀王正祥,侍卫多,来的杀手也就多。”秦湛安慰她道,“何况藏得再深,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总能有找出他的那一天。”   。。。。。   天上没有一粒星子,巍峨的宫墙在咸都城里静静伫立,天地一片安静,只有远方某处民居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一队侍卫挑着灯笼从一处宫墙下巡查经过,踢踏的脚步声惊得花坛里一只黑猫瞄地一声窜了出去,远远跑走不见了踪影。   队伍中,一名侍卫望着远方一处宫宇透出的光亮,问身边的同伴,“那儿是乾清宫吧?这么晚了,皇上还没有安歇啊?”   “今天天还没黑,刘丞相就急急入宫了,进了乾清宫后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是在和皇上商量什么大事吧。”那同伴低声答道,一队人渐渐地走远。   等到那队侍卫消失在了远处的拐角,花坛里又响起OO@@的声响,然后灌木向两边分开,钻出来了两条人影。   前面那道人影进到了一处房屋背后,紧接着又扛了一把长长的木梯出来,架在了宫墙上。用手压了几下试了试已经放稳,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低声道:“婉仪,快上去。”   竟然是覃立卓。   婉仪扶住了木梯却犹疑着没有上去,咬唇想着什么,覃立卓警觉地看着四周,低声催促道:“快上去,巡逻的快来了。”说话间,已是听到了一众脚步声,那队巡逻的侍卫不知为何又这么快巡回来了。   “糟了,来不及了。”覃立卓果断地放弃木梯,一把牵起婉仪的手,低声说道:“快跑。”随即,两人向着反方向急急奔去。   那一队侍卫已经拐过了弯,亮盈盈的灯笼照了过来。   “咦?那是什么?墙上有木梯?”一名侍卫大叫道,用手指着那架覃立卓没来得及撤走的木梯。   “有人想逃出宫,还没来得及。快快快!马上搜索!”为首队长急急喊道。   “在那边!”一名侍卫四处打量后突然指着前方,那里两道人影正在狂奔,正是覃立卓和婉仪。   “追!”队长一声下令,所有侍卫拔出腰刀,对着那方向追去。   “他们......他们发现我们了,立卓,你先跑......别管我。”婉仪气喘吁吁道。   “别说话,快跑,前面就是一处林子,只要钻进去他们就找不着我们了,以后再想其他办法。”覃立卓急声应道,一边更紧地拉住了婉仪的手。   眼看前面就是那片竹林,却不料竹林旁边的小径上也出现了一队侍卫,黑暗里虽然看不清楚,但是看见奔跑的婉仪二人,队长还是警觉地问道:“前方是何人?”   覃立卓立即停步,来不及多想,拉着婉仪又拐向右边,朝着乾清宫方向奔去,“那边,那边旁边有几条巷子......”   “抓住他们!有刺客!”两队侍卫一起追了上来。   刘怀府才和元威帝议完事,走出乾清宫,坐上了自家停在广场边的那辆马车,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元威帝的话语,蹙眉思索着。   刚刚撩袍坐稳,就听到一阵吵闹和乱糟糟的脚步声传来,不由得撩起了帘子,向着闹出动静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怎么回事?那些侍卫在跑什么?”刘怀府看着远处晃动的灯笼和人影,疑惑地问着前面的马夫。   “回大人,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您出殿的那一刻,吵闹声才响起,总归又是哪家娘娘的狗儿猫儿跑掉了吧。”马夫恭敬答道。   刘怀府不再说话,放下了帘子,刚要令车夫赶车离去,突地车门一声响,伴随着车夫惊惧地一声:“你们干什么?”,车门被“唰”地拉开,钻进了两个人来。   刘怀府在震惊中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就见前面一人已跪伏了下去,“求丞相救命。”说完,另一人也跟着跪伏了下去。   车夫刚撩起帘子,见此情景就要大声呼喝,刘怀府手一抬,示意他噤声退出去。   待到车夫放下帘子,刘怀府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钻进我车里?可知道我一声喝令,立马就有侍卫来将你们拿下?”   覃立卓伏在地上答道:“回大人,下官乃太常寺丞覃立卓,今日想带我心上人出宫,却被侍卫发现,走投无路之下见到丞相车马停在此处,想求大人救我俩一命,覃立卓愿终生为丞相驭策,永不背叛。”   “既是带自己心上人出宫,为何要躲躲藏藏,还怕被侍卫发现?”刘怀府垂着眼帘望着覃立卓。   覃立卓伏在地上一声不吭,顿了一会儿后才回道:“下官的心上人乃是婉常在。”   “覃立卓,你胆子倒是大,居然要带着皇上的婉常在私奔,你就不怕被捕后处与极刑,并祸及家族吗?”刘怀府冷冷一笑,语气凌厉,“居然还敢冲入当朝丞相的车架,想让本相为你们这等丑事遮掩。我是该说你们天真,还是说你们愚蠢?”   闻听此言,婉仪紧紧地握住了覃立卓的手,手指用力得都泛出白来。   她转头凄惶地看了过去,覃立卓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含着几分凄苦,却又如此平静恬淡。   婉仪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心里也镇定下来,两人在这一眼对视里,竟然心有灵犀地获知了对方的想法,生死已经由不得他们,不如淡定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大人,下官和婉仪乃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俩早已心心相印,只待下官从南麓书院求学归来便可成亲,可是婉仪一次入宫探望她姐姐莹妃,却被皇上瞧中,等我回来时,她已成了如今的婉常在。”   “下官堪不破这情字,痛苦难当,便入了太乐署谋得上书房先生的职位,只求能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就这样守着她一辈子,心里也就知足了。”覃立卓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婉仪,柔声说道。   婉仪已是捂着嘴泪流满面,“刘大人,不怪他,不怪他,都怪我,怪我架不住爹娘哭泣入了宫,负了立卓,怪我又去引诱他,以至酿成大错,不得不冒险出宫。现如今,我......我已有了身孕......”   “转过头来。”刘怀府淡淡道,声音不辨喜怒。   两人闻言便看了过去,刘怀府把两人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双紧握的手上,眸色幽深。   话音刚落,车外已是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灯笼光亮也透过车帘子隐隐绰绰地照了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车窗旁,一名侍卫朗声询问:“敢问丞相大人,可否遇到两名行踪可疑之人?”   婉仪一头扑进了覃立卓的怀里,死死地箍紧了他的腰,覃立卓也搂住怀中簌簌发抖的人,在她发顶落下爱怜的一吻,闭上了眼睛。   “不曾!”刘怀府缓缓靠回车背,淡淡答道。车内两人俱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   “打扰丞相大人了。”那侍卫对着车窗躬身一揖,然后带着手下众人匆匆离去。 第35章   车外安静了下来, 车夫在刘怀府的示意下开始驾着马向宫外行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街上。   刘怀府一直静静地注视着车帘,目光幽深。既像是在思索, 又像是在回忆。   当行驶到一处偏僻的小巷时, 车夫勒紧缰绳,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谢丞相大人,日后大人若有吩咐, 不管刀山还是火海, 下官万死不辞。”覃立卓语带哽咽, 和婉仪一起再一次跪伏下去。   刘怀府半阖眼帘垂眸望着眼前两人, 缓缓开口道:“如若你们就这样一走了之, 此事必定不能善了,皇上追究下来的话, 你们两家一个也跑不了。”   “好人做到底,后面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自去寻个远远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好好养大,别再回咸都了。”   说完,覃立卓正要答复,刘怀府便抬手制止。注视着二人又怔怔陷入了沉思, 眼神既像看着他们,又像透过他们看着遥远的地方。   良久,就在覃立卓和婉仪两人面面相觑之时, 刘怀府回过神来。   他神色逐渐变厉,一字一句冷冷说道:“以后你若对她不好,我必定让你后悔来这世上一遭。但是她若辜负于你,我必定也让她生不如死。”   最后,疲倦地挥挥手,“走吧。”   。。。。。。   当晚半夜,皇宫里的清云院突然走水燃起了大火,火势凶猛,一直燃到了天亮才扑灭,一所宅院已是被烧了个七七八八。   宫人们在起火的时候都争先跑了出来,待到出了院子,才想起那位不得宠的婉常在还在里面,于是又呼天抢地地开始去寻婉常在。   可是火势已经把所有路都封死,等到扑灭的时候,哪里还能找到婉常在,只是在她房间里发现一具已经烧成了黑炭的尸体。   因着这一场大火,前半夜侍卫们发现有人翻宫墙的事情也无人提及。   反正每年总有一些宫女太监想翻墙出宫,也不算什么大事。抓住了无非一场板子,活下来的扣点月钱,活不下来的就一卷破席子丢乱葬岗去。   只是元威帝在听说起火的事情后还回想了一下,“哪位婉常在?”经人提及是莹妃的妹妹才想起。   搁下练字的笔,叹息道:“当初见她清秀可人才纳进宫,没想到成日愁眉不展的,摆着一张脸子看着不甚讨喜。如今人也去了,厚葬吧。”   重新提笔准备写字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把笔重重扔在纸上厉声道:“还要查出这次走水的原因,是有人故意纵火还是无意燃起。一个清云院也就罢了,要是烧到了其他宫怎么办?”   有人回说是一名宫女点蜡烛不小心引起的火灾,现在那宫女已经被处置了。元威帝放松下来,挥挥手意思就这样吧,然后专心练字。   。。。   这一天,太常寺的寺丞覃立卓去署里请辞。精神气颇佳地说昨日突然起了一念,想去云游四海,走一走名川大山,再做一首曲子出来。   署里挽留无果,只得答应了他的请辞。   在覃立卓袍袖翩翩地走出一段后,有同僚大声问道:“覃寺丞,你的曲子准备叫什么名儿?”   覃立卓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回头笑道:“望南川。”   。。。   两日后,程安几人回到了咸明城,刚进宫就听说秦成秦w几人也是今日刚到。   于是先各自回宫洗刷一番,再在乾清宫门口碰头,准备去向元威帝讲述这次巡查的情况。   远远地,才看见乾清宫的宫门,就见庆阳扑棱着跑了过来,一把搂着程安,可怜兮兮地哀叫道:“程安,下次巡查我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在一起。”   程安摸了摸庆阳的脑袋,笑眯眯地问道:“打输了?”   “我就没和瑞阳打架,根本就顾不上来,现在有了比瑞阳更讨厌的人了。以后我也不和瑞阳为敌,太分神,我要专心对付他一个。”   “谁啊?”这里面居然有比瑞阳和她更不对盘的,程安难免好奇。   “王悦。”庆阳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然后恶狠狠地朝乾清宫门口看去。只见王悦正盯着她们,见庆阳回头,马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程安:......   大家汇齐后,一起向乾清宫走去。路上秦成悄悄问秦欤“你们几个情况怎么样?”秦炷坎恍笔樱微微颔首,“出了惊险状况,但是解决了。”   “这个我知道,就王正祥那事,我是问他们几人关系是否融洽。我那边几个,简直天天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庆阳除了和瑞阳打各种官司,还要和王悦斗嘴。瑞阳除了和王悦、庆阳斗嘴,还要跟秦禹平吵架。秦禹平除了和上述所有人吵架外,还要找秦w打架......我真的都想跳河算了。”   秦烨徉蜕后微微一笑,脸含着几分得意道:“你自己看他们啊。”说完,正了正头上的玉冠,微昂着下巴跨进宫门。   秦成果真向着旁边望去,只见赵小磊正在兴奋地和陈新潜讲着什么,陈新潜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搭着一起走。   秦湛也含笑侧脸看着程安,低声说着话,这话应该很有趣,只见程安抿着嘴笑了起来。   秦成:真的想跳河。   乾清宫内,元威帝一边把玩着案几上的貔貅镇纸,一边含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这次巡查的经历。   “......所以,在找到那几处管涌以后,我们就立即动工,除了把周围松软的泥土挖开,填进去石料后再夯实以外,还把堤身又加固了一遍。”秦成仔细叙述着他们这次的治堤过程,元威帝听得不住颔首,脸上一片嘉许之色。   到太子秦旖彩鏊们这次经过的时候,虽然大家都已经从别处获悉了此事,但是脸上的神态也不再轻松。   当听到秦湛几人雨夜遇袭的详细讲述后,更是个个都睁大了眼,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元威帝却很淡然,微微闭着眼,表情不辨喜怒。   “朕早就有了让你们去历练一番的想法。当年朕如你们一般大的时候,就随着先帝东征西讨,打下了大元朝这一片锦绣河山。”听完秦成秦斐率龅木过后,元威帝睁开了眼,意味深长道。   “踏着草原一天天驰骋才会有骏马的铁蹄,迎着风雨一次次飞翔才会长雄鹰的翅膀。”   “朕送你们出去求学也是这个道理,终日局限在皇宫这方寸之地,眼光也就只会放在这里,朕不需要鼠目寸光的皇子。”   “你们这次办的差事都很好,朕,很满意。今日雏鹰展翅,他日搏击长空。”   秦煊侄宰旁威帝施了一礼,“儿臣想保举臻口府的典吏陈禳,这次多亏有了他,才得以把王正祥这只蠹虫抓了出来。”   元威帝点点头,“赏,要赏。回头我让刘怀府看看哪里还有缺,把他调去任个主事。”   说完所有的事情后,元威帝对众人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让秦湛留下,朕还有话对他说。”   程安担心地看了一眼秦湛,见他垂眼敛眉站在那里,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静谧,秦湛还是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一处地面。元威帝抬头远远地注视着前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些年,你内心一定在怪责朕吧。”良久,元威帝缓缓开口。   “儿臣不敢。”   元威帝看向了秦湛,目光带有几分温情,“你这次巡查历了大险,可也立了大功,表现得很不错。按说是要给予你嘉奖的,可你尚在求学,不宜受封,那就等你求学归来,再行赏赐吧。”   听闻元威帝此言,秦湛仍然垂眸敛眉,只是行了一礼道:“谢父皇夸赞,儿臣惶恐。”   元威帝仔细打量秦湛的神色,突然开口道:“秦湛,你内心对朕存有怨怼之心,朕也是能够理解。你是朕的亲骨血,是这大元朝最尊贵的皇子,理应享有一切荣华,获得所有皇子应该拥有的。而不该身居偏隅,受到冷遇......”   秦湛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圈也红了起来。   “朕并非那无情无义之人,”说到这里,元威帝的目光渐渐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忽地闭上眼,声音里含着痛楚,“可是朕一看见你,就想起......就想起......”   秦湛闻言,紧咬住了牙关,忽然又抬头注视着元威帝,眼底一片通红,他一字一句道:“可是父皇,儿臣又有什么错?”   “你没错......你没错.......”元威帝喃喃道,“错的不是你......但是,”他忽地住口,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   片刻后,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又是那位威严沉稳的帝皇,仿若刚才的失态只是一种错觉。   “你下去吧,记住,到了南麓书院以后要恪守本分,且不可骄矜狂妄。等你从书院回来,就给你封赏。”元威帝挥挥手道。   秦湛站在那里胸脯起伏,待到恢复平静后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第36章   第二日下午, 阳光晴好,程安坐在秦湛的院中给他纳着一双鞋垫。秦湛坐在旁边拿着一本书,看似看书, 实则眼睛就一直锁在程安身上。   看见程安低着头穿针引线, 长长的睫毛给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偶尔还像小翅膀一样扑棱几下。   秦湛深知,那翅膀下面藏着一泓足以将他溺毙的清泉。   他突然就想伸手, 去轻触那一对翅膀。手才至一半就被程安察觉了, 拿针鼻子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 然后眯起眼睛笑起来, 像是一对月牙儿。   秦湛也笑了起来, 一扫心底昨日在乾清宫留下的阴霾,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道:“太子就要议亲了。”   “这么快?对了, 太子也满十七了,是该议亲了,你可知是哪家的小姐?”程安好奇问道。前一世的太子妃是丞相刘怀府的老来女刘瑛,这一世不知道还是不是她。   秦湛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目光游移地答非所问,“我也快17了。”说完,用拳头抵出唇轻轻咳了两声,耳际微微发红。   “你不是刚满十六吗?哪来的快十七了。”程安纳闷地问道, 偏头又想了想,“对啊,我记得清清楚楚, 就上个月的事情,当时我还绣了一条帕子托驿使带给你来着。”   秦湛突然就有点恼怒,把书重重地翻了一页,黑着一张俊脸开始看书。   看着他这副别扭样,程安突然福至心灵想通了原因。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是我年底才十五呀。”   “十五又怎么了?又没让你十五就成亲,可以先定下来啊。”秦湛继续沉着脸看书,嘴里却飞快地答道。   “那......那我也做不了主啊,那......那不是我爹娘定吗?何况你这边还要皇上同意才行。”程安红着脸低头呐呐道。   “那一年半后,等我从南麓书院一回来,我就去找父皇,让他给我赐婚。行不行?”秦湛也低下头,从下往上去看程安的脸。   程安抿着唇只是笑,不回答。   “行不行?问你啊,到时候我就去尚书府提亲。”秦湛不放过她,继续追问,话语里含着戏谑。   “行行行行,到时候你去六部尚书府挨个提亲都行,我说你别问了,烦不烦啊。”程安拿鞋垫开始砸秦湛的头。   秦湛一边蒙头一边哈哈大笑,“我哪有福气消受六位尚书千金,只一位我的头都快被砸破了,”说完,握住了程安的手腕,让她停下了动作,再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只去户部程尚书家提亲,求娶他家的无双至宝,嫡长女程安。”   再过两日,秦湛就要启程回南麓,程安满心的难舍难分,想去送行却被秦湛阻止了,“你就别去了,我看着你站在那儿心里更难受,跟刀子搅似的,每晚闭上眼都是你流泪的模样。”   “再过一年半我就回来,一年半很快的,你吃到明年新鲜的桂花糕时,指不准我就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秦湛伸手捻去程安头上的一片小叶子,低声喃喃道。   “南麓湿寒雾大,早晚记得加衣,我再做两双厚底皂靴让驿使给你送去。”程安伸出小指,依恋地勾住秦湛的一处衣角。   “我晓得,你也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微亮,除了一些早起的摊贩,整个咸明城都还陷在沉睡中,一辆马车打破寂静,车轮咕噜噜地压在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上。   秦湛坐在车里,身子随着马车摇晃,当路过尚书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忍不住撩起帘子怔怔地望了过去,只见那里府门紧闭,两个烛火燃尽的灯笼随风微微摆动着,园子里几株高高的绿植从院墙探出头来,郁郁葱葱。   马车渐渐远去,街上又恢复了宁静,此时,一个身披斗篷的纤细身影从尚书府旁边的一棵树干后走了出来。   程安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抬手捂住了眼。   在和秦湛的书信往来中,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很快就迎来了冬天,程安也迎来了她的十五岁寿辰。   这天刚刚跨出学堂门,就看见平常给她送信的那名胖太监笑眯眯地等在门口。   这太监很喜欢这门差事,因为程安每次给他打赏都很大方,今天这不光是送信,还有一只红木雕花小木匣。掂一掂,沉着呢,这打赏肯定跑不了。   所以还没下学他就在学堂口等着。   果然程安一看见他就笑着过来,接过信和小木匣后还打赏了几个银裸子。   胖太监笑得眼都看不见了,吉祥话一串一串地往外蹦。   程安回到缪秀宫后,先是净手,然后拿拆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往后重重地仰倒在床上,开始一字一句地看。   看完信,她把信纸覆在脸上,闻着那股笔墨香气,脑里还回想着刚才信里的内容,仿佛秦湛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喃着:小安,见字如面,别后萦思,屡屡入梦,昨得手书,反复阅之,得书甚喜,恍若复面......   等把信纸小心叠好装回信封后,程安又打开了那个红木小匣子。里面覆着一层绒布,轻轻揭开绒布后,出现在程安眼前的是满满一匣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小木雕。   有小老虎,还有小鹿、小狗,居然还有一个小木人,肖似以前秦湛从她那里拿走的女泥娃,也张着嘴正在大哭。   每一个小木雕都打磨得很光滑,一根毛刺都没有。   程安就坐在床上玩了一整晚的小木雕,一个个拿起来认真地看。从那些刻凿的痕迹,可以想象出秦湛当时专心致志雕琢的模样。   直到庆贵妃见到她屋子一直燃着烛火,过来敲门询问的时候,她才从床头拖出来一个木箱,把这些木雕和以前那块弯月石头放在了一起。   那晚上,不觉睡梦里都带着笑。   这日雪霁天青,程安想出去走走,就披上一件红斗篷到了园子里。   时值深冬,园子里的腊梅竞相开放,整个园子一片火热。   忽然眼前一亮,她被树梢的一枝红梅吸引住了目光。   那枝梅开得又娇又俏,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程安不由得就想摘回去,插在条案上那白玉瓶子里养着。   可是跳了几次也碰不到那高高的枝头,不由仰头叹息,心里寻思是不是要去把小太监福多叫来摘。   正在这时,一只修长却苍白的手从她眼前伸过,轻轻摘下了那枝红梅。   程安转头一看,一名穿着天青色大氅,俊逸清朗的清瘦公子正望着她,见她转身,笑盈盈地把手里那束梅花递了上去,温声说道“给。”   是三皇子秦珲。   程安连忙见礼,秦珲却不做声也不回礼,只是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依然把那束梅花举在程安面前。   程安道了一声谢,接过了梅花后放在鼻下轻轻嗅闻,眼睛却不由往秦珲腿上瞟去,心里暗忖道:他不是不能行走要坐轮椅的吗?现在却好好地站着。   秦珲像是看出了程安的疑惑,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温和解释道:“上次遇见你那次,我是小病初愈,所以才会坐着轮椅,我的腿是没有问题的。”   程安被猜到想法还当她面讲了出来,不禁又惊讶又窘迫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呐呐地说道:“天气这么冷,三皇子还出来逛园子吗?”   “一直拘在屋里怪闷的,今天就想着出来走走,没准会有什么惊喜。”秦珲看了一眼程安,嘴角微翘轻声说道:“结果当真有惊喜。”   程安核子里并不是那名十四岁的小姑娘,如何会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再看看秦珲笑意盈盈专注看她的模样,突地升起了一股紧张感。连忙借说天色不早了,向秦珲告辞后匆匆离去。   秦珲目送着程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伸手也摘下了一枝梅,凑在鼻下轻轻嗅闻。   良久,才含着笑意往回返去。   。。。。。。   全学堂都发现王翰林出了问题,讲课的时候老走神不说,连拿尺子打人的兴致都降低了不少。秦禹平一句都背不上来也没收拾,只是挥挥手让他下去。   最近两天脖子和脸上还出现了几道抓痕,遇到相熟之人询问,他都笑着道:“家里闹猫,半夜叫得哟,我去驱赶就挠我,看吧。”   一名叫洪阳的学子,他的伯父和王翰林甚为相熟,皆为翰林院的同僚。那次洪阳去伯父家用过家宴回来后,就神神秘秘地对着众人说道:“王翰林那伤不是猫挠的,是师娘挠的。”   众人吃吃怪笑,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洪阳跟着笑了几声后回道:“我给你们说啊,这事情的起因呢,要从这新出炉的探花叶铭凯说起。”   “叶铭凯你们晓得吧?就是万弥他爹被牵扯进去的舞弊案子里边,顶替那名自尽的学子,进到前十参加殿试还被点了探花那位。” 第37章   万弥在旁边不满地打断道:“什么牵扯进去舞弊案, 我爹那是被陷害进了舞弊案,用词能不能严谨点?”   “行行行,陷害, 陷害, ”洪阳马上拱拳讨饶, 见周围人都被吸引了过来,又接着道:“那叶铭凯真不是一般的好运, 不光受皇上青眼被点了个探花, 还把上头交代下来的几件差事, 全都顺风顺水办得漂漂亮亮, 让皇上更是看重。”   “短短不过一两年光景, 就做到了工部郎中。如今他可是朝廷里面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师娘挠王翰林和探花叶铭凯有什么关系啊?”有学子拖长声音大声提问,惹得众人又吃吃笑,叮嘱他不可造次。当心被王翰林知道了,要挨上一顿手板子。   洪阳也跟着笑, 笑完了接着说:“叶铭凯正是春风得意,就给皇上上了道折子。说如今咸明城虽然商业繁荣,但是却太散,不集中, 不利于商户的发展。而且因为坊市制,哪里都可以建房,哪里都能开铺, 所以百姓为了争夺商铺,往往把房子都建在临街,导致好几条街道车马难行。”   “何不干脆建一处商业坊,把商户铺子都归置在一起,这样不管是往来行商还是咸都住户采办,大家都方便。”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夸赞叶铭凯这个点子不错。商业坊一旦建成,也不用跑了城西买蛐蛐,再颠颠跑到城东买奇巧阁的笼子。   “点子是个好点子,咱们都认为是好点子,那皇上不也这样认为吗?于是就准了,并把这差事就交给了户部和工部去办。叶铭凯本就是工部的人,又是他上的这道折子,于是他就成了撑头人。”   “要建商业坊,就要选址征地。选来选去,就把建坊的位置定在了西城,西城那么多的住户怎么办?那就全部搬啊。在东城另拨官地,建了一片屋子让腾过去,不过去的就给住户补贴钱款。”   “王翰林的老丈人恰好也就住在西城,老爷子70多岁了,在西城住了一辈子,不想搬。但是衙门的人又天天去催,于是想起自家姑爷不是在宫里做先生吗?就让王翰林去户工两部说道说道,让他留下来。”   “咱们都知道这事办不成,左公侯、林都指挥佥事的府邸都在西城,那么大的宅子不也说搬就要搬吗?”洪阳摊摊手。   “可是老爷子不依啊,就天天坐在闺女家,王翰林一进家门,老爷子就拉着脸问今天去给说了没。咱们先生多实在,也不会先哄着老爷子,每次都实话实说,老爷子不敢往他身上撒火,就骂自家闺女。然后老爷子一走,咱师娘就......”洪阳边说边做了个用手抓挠的动作。   “难怪,以前下学后王翰林溜得比咱都快,这几天大家都走了他却坐那里不动,衣衫也几天没换过了,每天束的发也是乱糟糟。估计都没敢出宫回家,一直住在学堂里呢。”有学子恍然大悟道。   赵小磊在一旁听完,心有余悸地感叹道:“还敢回啊?脸上的伤刚养好,回一次又添几道该如何解释?闹猫还能没完没了的闹?师娘也太凶悍了吧。我说啊,娶妻就当娶那温顺贤德、性子柔和的女子,那些动不动就上手的也太可怕了。师娘还好,只是挠挠,若是会点武艺的,那还不......”   瑞阳一拍案几站了起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她柳眉倒竖,恶狠狠地大声打断赵小磊道:“会武艺的怎么了?怎么了?赵小磊,你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跟个病秧子似的,且不说人家女子会不会挑剔你,你还敢嫌弃别人?以后谁嫁给你谁倒霉,指不准你连洞房的劲头都没有。”   众学子闻言,又是鼓掌大笑又是拍桌子跺脚,大喊瑞阳威武。赵小磊气得脸通红,指着瑞阳结结巴巴道:“粗俗......粗俗......”   “别说了别说了,王翰林来了。”门口有学子急急冲进来报信,众人赶紧作鸟兽散,赶紧回到各自座位伏案作读书状。   时间一晃已是年底,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裁新衣扫屋子贴春联,宫里的学堂也准备放年假了。   这日程安刚回缪秀宫,就见一个宫女喜气洋洋地上来道喜。说尚书府派了人来接她回去,府里的少奶奶昨夜产下了一名公子,现在母子平安。   程安欢喜得跳了起来,急忙回房拿上这段时间给侄儿做的小鞋小衣,一骨碌装在包袱里,跟着前来接她的老王回了府。   一进程涧夫妻俩居住的小院,就听到哼哼唧唧的婴儿哭啼。程安连忙几步上前推开了房门,高兴地叫了一声:“我的侄子。”   屋子里,杨润芝头包布巾笑盈盈地靠坐在床头,程涧坐在床边,浑身僵硬地抱着儿子,一动也不敢动。   怀里的小婴儿正闭着眼,张着粉嫩的小嘴大声哭着。   见到程安进来,程涧连忙投向她求救的目光,“小安,来抱抱你侄子,快来。”   程安一边接过侄子,把程涧解救了出来,一边纳闷道:“娘呢?”   “娘在厨房守着婆子煮汤呢,请的奶娘这几天又受了寒,可不敢让她抱孩子。”杨润芝眼睛看着程安怀里的儿子,一脸的满足。   程涧把孩子丢给程安后,浑身又得劲儿了。   绕到程安面前一边俯身逗着儿子,一边随意问道:“小安,你抱小孩不害怕吗?怎么动作还挺熟练的。”   程安一怔,心下暗道:“可不是嘛,上辈子你去边关后,我平常都过来帮嫂嫂带孩子。”   “哥,你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起了,父亲起的,叫程飞宇。”程涧一边用手指逗弄着儿子一边回答道。   和上一世一样的名字,真好。程安抱起程飞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小飞宇,快长大,长大了和你父亲一样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   等到过完这个年又开学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收心,上课时个个都一副神情不属的样子。全屋子一起读书,读着读着就没了声音,比宝瓶山上那死光了和尚的空禅房都要安静。   气得王翰林把戒尺在案几上抽得啪啪响。   连一向勤奋好学的程安上课时都在走神,想着给秦湛捎去的那几双鞋垫他收到了没。南麓湿气重,怕鞋子潮了湿脚,只能多垫两双鞋垫。   今天上课时间都过了王翰林还没来,有几名学子都在猜测他是不是已经被师娘打得起不了床。   这时候,李先生急急走了进来,先抬手压了压声音,待到安静下来后大声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王先生有事告假,要明日才来,学堂也休假一天,明日再行课。”   这是坏消息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吧。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拍案几的跺脚的,还有人在喊师娘威武。   待到李先生摇着头出门后,洪阳笑着对众人道:“王翰林这是去帮老丈人搬家呢,他老丈人拗不过官差,昨天被直接架上轿子抬去新宅子了。”   大家又开始喊官差威武。   秦禹平跳上案几,学着李先生抬手压了压声音,“今日阳光正好,学堂又放假,我们干脆出城去踏青啊,怎么样?”   众人纷纷赞成,就是选地点的时候起了争执。   有人想去斗蛐蛐,说年年都去踏青,咸都附近都踏遍了,再去还有个什么意思。   有人想去荔湖划船,说那些船娘最是窈窕。   最后干脆自行结伴,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瑞阳要回去练武,程安和庆阳被赵小磊邀请去宝瓶寺上吃斋菜。   庆阳一听王悦也要去,顿时就不乐意了,直接拒绝掉说要回去捏花瓶。王悦惆怅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叹气,赵小磊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   如此,程安就和赵小磊几人一起去宝瓶寺吃斋菜。   宝瓶寺就在咸明城西门外的宝瓶山上。以前也是一座不小的寺庙,但是随着和尚死的死跑的跑,彻底断了香火。   后来有人发现那寺里虽然没了和尚,但守寺人做的斋菜倒是非常好吃。   一传十十传百,宝瓶寺现在就跟个馆子似的。和尚没有一个,跑堂的小二倒是不少。   几人坐上了王爷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向着西门而去。   马车行进到西城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前面围了很多人,吵吵闹闹地把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车夫一直喊着借过,挪动了一段后终于陷在了人群里。   陈新潜把头伸出马车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个名堂。就向车旁站着的一名壮汉打听,“大哥,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壮汉头也不回地答道:“这里要拆房子,两个官差来赶人。一老头抱着柱子说死也不走,其中一个动了怒就上手打人了。据说那老头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现在街坊四邻都把那俩官差堵着不让走呢。”   马车里的几人也都听见了他的回答,不等陈新潜回头转达,全部已经跳下了车,王悦走了两步发现程安没有跟上来,连忙回头叫她,程安果断摇头道:“人太多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去瞧了回头再告诉我。” 第38章   程安这一等就等了快半个时辰, 枯燥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闹喧喧的人声,突然也坐不住了。干脆下了车,对着车夫交代了几句后, 向着人群围着的地方走去。   本来想着就在外面看一下, 等找到王悦几人就叫他们走。没想到刚凑近人群, 就听到了秦禹平的大声呵斥,“皇上下的旨没错, 可皇上下的旨不是让你打人。本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烁王爷府平郡王秦禹平是也。有本事你就去告, 现在去皇上面前告, 这事咱们几个还真就管定了, 本王就在此地等着你。”   程安一听就急了,一边喊着借过, 一边使劲往里面钻。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只见秦禹平几人挽着袖子站在一处房屋台阶上,正怒视着对面一名官差。   那官差一脸的不服,想说什么又被身旁另一名长相老实的官差劝住。再看地上, 躺着名满头是血的老人,闭目不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周围的人也在愤怒地指指点点,那名老实官差连忙四处作揖, “对不住了,都消消气,医官马上就到, 各位街坊都消消气。我这位同僚性子急,被骂了后就上了脾气,绝对没有动手打人。只是推了一下,他也没估到自己的力气,老人家一下站立不稳摔在台阶上磕了头,没有大问题。”   “老人家的伤我们绝对会负责,大家放心。我叫李山,有问题可以去西部都尉营找我,”李山团团作揖,终于让人群安静了一些。   这时,医官挎着药箱也来了,被一名身穿蓝色布衫的青年男子一路引着。那男子一脸焦急,待把医官领进来后就扑到地上问道:“爹,爹你怎么样了?”   在医官的指挥下,众人赶紧把老人抬进了屋。那名推人的都尉也被其他同僚趁机带走,只留下了李山负责善后。   程安正准备问秦禹平他们是怎么回事,就见那青年男子走过来深深一揖道:“小民吴远宽,叩谢平郡王和诸位公子仗义执言。”   秦禹平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无须多礼,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欺压百姓的恶差。”说完转头对着一旁的李山冷笑一声,“你那同僚恶形恶状,还拿圣旨压我,我还收拾不下来一个小小的都尉了?你告诉他,这事没完。”   李山只有一边喏喏称是一边摇头苦笑。   王悦看看周围的住户,见有的屋子已经人去楼空,忍不住就问道:“这是朝廷的下令,你不想走也不行啊。我一路过来,看见好多人家都已经空了,你为何不搬?”   吴远宽连连叹气,“这次朝廷要西城的住户都搬去东城。小民非是不愿意听令硬要和朝廷作对,这商业坊建成也是好事一桩,而是搬了的话全家就没得活路了。”   王悦奇怪地问:“不是给你们分了屋子吗?而且不要屋子的话可以每户拿170贯钱,这钱不少了,在平常也可以在东城买下一间屋子。”   “小民这屋子是建在街边的,临街一间做成了调料铺子,里面一间挤挤也还住得下人,全家都靠着这半间铺子过活。若是去了东城,虽然是有屋子住,可铺子没了。小民一无田地二无手艺,可靠什么生活。”吴远宽愁眉苦脸道。   几人听后心下默然,的确170贯钱可以买间屋子,但是再买间铺子却是万万不能。而吴怀宽这屋子本是住宅,是他自己隔了半间开的铺子,也就不能按照商铺的价格给他补偿。   李山听得在一边也是叹气,对着吴远宽商量道:“要不我把你这情况给上峰说一下,考虑再给你多补偿点?”   吴远宽缓缓摇头道:“多谢李大人一番好意,只是和我同等情况的街坊还有不少,他们早就去问过了,结果还是一样。何况今日那恶差把家父伤成这样,我是决计不会搬。”   李山拍拍他的肩,脸上全是为难:“下次就不一定是派我来了,可能派的是别的同僚,若你坚持不搬,兴许场面比今日难看得多。”   吴远宽冷冷一笑,眼里全是悲愤,“我若不搬,他们还能把我当街打死?把事情闹大了我也不怕,最好是闹到圣上那里,反正没了铺子我全家也活不成了。我倒想问问,为何商业坊不修建在全是空地的北城,非要来拆全是民居的西城?”   程安听到这里,心下不也起了一阵疑惑,为什么不选址在北城呢?那里全是一片片的农田,还有少量的住户,征地可容易多了。好像热闹的地段也就只有......云园那一片。   虽然出了这一宗小插曲,但是宝瓶寺的斋菜的确好吃。几筷子素鸡一下肚,刚才那点不快就都忘记了,除了秦禹平。   “过两天我还要去看看吴远宽,那恶差今日在我这里吃了瘪,指不准要回去寻他的晦气,到时候我就正好抓他的小辫子。”   “行了行了,吃菜吧,这么好吃的菜还堵不住你的嘴?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王悦不耐烦地拿筷子敲敲自己的碗。   “真想给师娘请上几个拳脚师父。”赵小磊含着筷头叹息,然后就双眼发愣微微带笑,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美好的憧憬。   直到日头偏西,几人才晃悠悠地下了山。程安一回到宫里,就赶紧提笔给秦湛写信,把今日经历写成了长长的一篇。想起秦湛这次临走时所言,忍不住在信末尾添了一句:我等着今年新鲜的桂花糕.....   王翰林第二日就来了学堂,他老丈人被强行架去了东城住下,虽然还是不情不愿骂骂咧咧,但是好歹不会去他家坐着堵他。解决了心头大患,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几缕胡子都打理得很飘逸。   王翰林一高兴,课就上得认真,抽背人数一增多,戒尺声隔一会儿就在啪啪响。被他这样折磨了几天,大家都生不如死,好不容易盼到他说今日课毕学堂休假的时候,犹如狱卒在宣布放风。   “走吧走吧,陪我去瞧瞧吴远宽,看那恶差又去过没。”秦禹平开始招呼程安几人,他这段时间一直对那都尉和他吵嘴的事情耿耿于怀,总想寻个法子收拾他。   几人被他生拉活扯地拖上马车,又向着西城吴远宽家而去。   待到了地方,却发现他家一把铁将军锁门,屋里人不知去了何处。好不容易休假,秦禹平不甘心找不着人,就去向周围一户正在搬运家具的人打听。   那人见秦禹平一身华贵气度不凡,忙放下手上的几张条凳,恭敬回道:“这户人家的吴大郎前几日暴病身亡,夜里突然就去了。他家老父说是被人所害,去京兆尹报了案,衙役带走尸身让仵作去验后,结果的确是生了急病没的。老爷子就这一个儿子,伤痛之下脑子也坏掉了,在大堂里就又吵又闹非说他儿子死得冤,最后被衙役给赶了出去。这两天都没见着人,想是一犯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那人说完摇了摇头,又拱拱手提起条凳继续去搬家。   秦禹平掉头走了回来,默默不语。程安几人离得并不远,也都听见了这番对话,赵小磊惊讶地睁大了眼,“平哥儿,莫非真如你所说,那都尉回头来把吴远宽给弄死了?”   秦禹平还有点愣怔,“死了?这就死了?前几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若说不是被人弄死的,你们信吗?”   “没听人刚说吗?是暴病身亡,暴病,仵作也验过了。”王悦皱起眉头,“赵小磊,你爹还是通政使哪,你怎地老是把朝廷往坏处想。”   “我爹还是王爷哪,可我也信不过这些当差的啊。”秦禹平用手摸着下巴,脸露深思,然后又转头看向程安。“程安,你的看法呢?”   程安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说不准,不过这吴远宽暴毙也发生得的确太巧了点,要搞清楚这件事,要先找到他父亲才行。”   “走吧走吧,饿死了,先去吃一顿好的。等会我去营里问我爹借点人手,把吴远宽的老父先寻到再说。”陈新潜一饿肚子就不耐烦。   “走吧走吧先吃饭,我也饿了。”王悦赶紧把几人往马车上推。   几人商量着去飞鸿聚吃他家新出的菜式,于是马车调头,向着飞鸿聚的方向而去。   沿途要路过烁王爷府,秦禹平眉飞色舞地给几人讲述自家院子里那棵大杨树。正讲得起劲,就见斜刺里忽地冲出一人,手臂大张拦在了马车前。   车夫见状,赶紧一勒马,马儿扬起四蹄一阵嘶鸣,将将停在了那人身前,把车夫惊出了一声冷汗。还不待他喝骂,就见那拦车人竟是对着马车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平郡王为我儿伸冤哪......我儿吴远宽,因为开罪了西城都尉营马洋,竟然被他暗害身亡。”   竟然是他们正想去寻找的吴远宽的老父。 第39章   飞鸿聚的包房里, 吴父泪如雨下,给几人讲述着那晚的事情。   “从我被推倒磕伤后,那官差后面还上门过一次。他带了好几个人手, 我也知道了他名叫马洋, 几句言语不和又险些动手。远宽当时就说, 你尽管动手,打死我正好把事情闹到皇上那里去。那马洋就带着人走了。”   “远宽那几日就在联系四邻八户的人写什么联名状, 央求朝廷把商业坊选址到北城。每天和李烧饼、王屠夫一起到处忙, 还去北城画房屋住户图册, 说有理有据地呈给朝廷。”   “那日他出门, 同我讲晚上不回家用饭, 说和人约好了喝酒谈事,我也没细问。等到大晚上都歇下了他才回来, 到屋后就在说人不舒服,脑子昏昏沉沉的,也没洗漱倒头就睡了。睡到半夜突然听到他那屋里两声大叫,等我发现不对, 叫他几声没应,过去一看......”   “他已经是气绝身亡了......”吴父捂脸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宽儿......”   “衙门不是验过尸身吗?说他是暴病身亡。”王悦问道。   “我儿从来身体康健,大病小病都不曾得过。那天出门还是好好的, 回来人就有些不对,他定是 ......他定是被那马洋所害。”   “你为何笃定他是被人所害?”   “因为远宽出门前,一直在那儿发愣。我去询问的时候, 他就说他在北城画图的时候遇到一件小事,但是人家为了这事还要请他喝酒,这就不寻常了。我问什么事,他也不说,只说你就等着好消息吧,有人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了,说完就高兴地出门。哪知......哪知他喝酒回来人就没了......”吴父嚎啕大哭,边哭边咒骂。   “一定是马洋,一定是马洋,我可怜的宽儿啊......”   众人听到这儿都在思索,程安突然打断吴父的哭声道:“不管吴远宽是暴病还是遇害,都要找到那个与他饮酒之人,找到之后一切自有定论。”   “那你家大郎的尸身现在何处?”秦禹平问吴父道。   “还在京兆尹的冰窖里停着。还有三日,如果我再不去领,他们就要拉去乱葬岗埋了,可是就这样埋了我又不心甘......”吴父呜呜咽咽道。   “这样吧,陈新潜去找他爹借人手,查一下那天吴远宽到底是在哪家酒楼和谁人在一起喝酒,还有这几天他都和哪些人来往密切。至于他的尸首,平哥儿,你看你能不能求烁王爷给送到大理寺去?”赵小磊对陈新潜交代完毕后,又转头朝向了秦禹平。   “哎哎哎哎,我说你要弄去大理寺,为何找平哥儿不找我?我姐夫不就是大理寺的少卿吗?”还没等秦禹平回答,王悦就不高兴了。   “你姐不是没和他定亲吗?上次也是权宜之计才让你叫他姐夫的啊,你就真当他是你姐夫了?”程安可真是佩服王悦的脑子。   “我姐是我姐,她和林少卿定不定亲和林少卿是不是我姐夫没有关系。她定亲林少卿是我姐夫,不定亲林少卿这个姐夫我也认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我姐没有关系。”王悦很是振振有词。   众人:听上去好有道理。   于是,辞别了吴父,让他不要再到处跑,就在家中静等消息。   除了陈新潜去他爹那里要人手,其他四人直接去了大理寺。也不去飞鸿聚吃新菜了,就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啃吧啃吧作数。   到了大理寺,王悦直咧咧地就往里面走,被门房给拦住了。   王悦就对他说道:“劳烦帮我通传下林思茂林少卿,就说他小舅子有事来找他来了。”   那门房大惊,“小舅子?原来林少卿定亲了。这这这,公子稍等,小的马上去传,马上。”   说完,转身往署内小跑去,一路还大声喊道:“林大人,您家小舅子来寻人了......”惹得署内的人都纷纷惊讶。   原来林少卿定亲了,这口风严得,还是同僚呢,小舅子不寻上门都没人知道。   得让他破财去飞鸿聚摆上一桌席面才行。   话说定的是哪家闺秀?   于是就有人好奇出来询问,对着王悦拱手问道:“请问阁下是哪家公子?”   “右丞相府王悦。”   “啊,幸会幸会。”   那人转头往回跑,边跑边和等消息的人说道:“是丞相府的千金,王丞相家的千金啊。”   瞧着王悦还没事人的样子,兀自背着手伸着头四处打量,程安三人面面相觑。特别是程安,一想到日后庆阳就要嫁给这人就觉得无比闹心。   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林少卿急急往大门走来,一边走一边和前往恭喜的同僚尴尬地解释,“没有没有,那小子乱叫的。真没有,不是隐瞒,绝对不是舍不得席面......”   待到出了大门,一脸铁青地往门口一站,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王!悦!”   大理寺旁边的一家小酒楼包房里,林少卿听完众人讲述了吴远宽的事情后,转动着手上的茶杯陷入了思索。   “这案子呢,本来也没什么可查的,毕竟京兆尹的仵作都检验过了,出的结果是暴病身亡。但是凭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我感觉这里面的确有点古怪......”林少卿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秦禹平连忙捅了捅王悦,王悦会意地上前殷勤道:“姐夫,但是那老头子看着实在让人揪心,就这么一个儿子,好好的说没就没,好歹查一下吧。如果真是暴病,咱们就好好安抚他,不然他就要接二连三地去告御状,还说要一头撞死在京兆尹大门前,那多难看啊。”   “可万一真要是被人谋害呢?”   四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转杯子不做声的林少卿。   半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好吧,查一查,如果有问题另说,没问题的话你们就别再来找我了。特别是你,王悦,整天瞎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少卿的脸色有点泛红。   “就这样吧,我先回去,明天就把吴远宽的尸首从京兆尹调过来,让大理寺的仵作再验一次。你们明日下午过来听结果。”林少卿边说边往门口走去,“还有,让陈将军家那小子也回来,不用他调查,我自会派人手。”   最后,随着咚咚的下楼声,林少卿又大声补了一句,“你们把茶钱结了......”   。   程安被王府的马车送到了尚书府附近,和几人道别后,抬腿就往大门行去。   刚拐过一个弯,她就顿住了。   双腿定在了原地,眼睛慢慢睁大,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惊喜。   只见一身着玄色直襟长袍的俊逸男子,正站在自家院墙外笑盈盈地看着她。   斜眉入鬓,双眼含情,整个人英姿勃勃丰神俊朗。   眼前这人不是她整日里朝思暮想的那位又是谁?   秦湛显是被她的表情和反应给取悦住了,笑着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傻了?”他贴得很近,鼻息就轻轻打在程安脸上。   “你,你不是在南麓吗?”程安还没从这意外的惊喜里反应过来,心脏狂跳着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提前完成了学业就回来了,快到咸都的时候还遇到了驿使,就把你写我的信也一并拿了。”秦湛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赶回来陪某人吃新鲜的桂花糕。”   说完,四处望了一下,对程安说道:“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会儿话好吗?”   程安忙不迭地点头。   “我们就去上次放灯的河边好吗?”   程安继续点头。   “或者我们再走远一点,出城去?”   程安晕陶陶地还是点头。   “那我们干脆坐上马车去浪迹天涯再也不回来了好吗?”   程安的脑子现在一片空白,只知道点头。   秦湛忍不住大笑出声,程安这才反应过来。   又羞又恼,不禁捏起拳头想打他一下。拳头刚伸出来就被秦湛拉进了手里,牵着她就向一边的马车走去,口气愉悦地说道:“走吧。”   马车驶过了几条大街,向着城门而去。程安好奇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你不是说和我去浪迹天涯吗?这就已经出发了。”秦湛一本正经地答道,眼中却闪着笑意。   见程安一脸控诉地看着自己,就笑着解释,“这是去荔湖,刚才我让人在湖边的庄子里准备了下,咱们就去那儿坐坐。”   正值三月,荔湖边踏青的人很多,湖上也有不少画舫游船来来往往。   马车在湖边一座山庄前面刚刚停好,就有人殷勤前来把程安和秦湛引入到一间临湖的观景房里。   小二把茶水斟满后,就带上房门出去了。   程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飘起了细雨,淅淅索索地给湖面溅起了一个个的小漩,雨雾笼着湖水,朦朦胧胧似云似烟。   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秦湛也站到了她身边。   然后程安就看到两只交替行走的手指爬上了窗棂。   那手指修长白皙,一路行走到程安也搭在窗棂上的手畔,然后轻轻地握住。   那只手干燥温暖,让程安心里也犹如那雨中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春日刚回暖,一阵夹着细雨的风拂过,又带着几丝冰凉,让程安不禁抱住手臂打了个哆嗦。   随即一件绣着暗纹的披风落在了她的肩上,整个人也被一股熟悉温暖的草木香紧紧围绕。   程安正低头去看,就被握住了肩头,秦湛带着她转过身来,面向了自己。   秦湛一边不错眼地注视着她,一边给她系着肩上披风的系带,手指在动作间轻轻搽过她的下巴。   而后一顿,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慢慢用拇指摩挲着那块雪白的娇嫩肌肤。   程安感受着下巴上那温热的触感,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两人进了这屋子后,俩人就没有交谈过一句,屋里一片静谧,只能听见窗外雨落湖面的O@声。   秦湛默默地注视着程安,看她带着些许慌乱的微微颤抖,又带着几分默许的半阖眼帘,眼神不由得变得幽深,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种隐秘而甜腻的氛围。   秦湛微微俯身,贴上那两片犹如沾着露水的玫瑰花瓣一般,微微颤抖着的唇...... 第40章   回尚书府的路上, 程安一直看着马车窗外,面色绯红,嘴唇微肿。   虽然她没有看向坐在对面的秦湛, 但知道他一直盯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 从发丝一路向下, 缓缓地滑到裙摆下的那双纤纤细足。   程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终于到了尚书府,她飞快地起身作势就要下车, 被秦湛一把拖住了手腕, 一个踉跄跌在了他怀里。   秦湛双手箍着她, 含着笑意说道:“站稳了, 小心点。”   就在程安要炸毛的时候, 他又放开她一本正经道:“你刚才给我讲的吴远宽的案子我很感兴趣,总感觉这里面另有蹊跷。明天我和你们一道去一趟大理寺, 看一下结果。”   程安胡乱地点头,然后下车就头也不回地往府门里走,心慌意乱地差点被台阶绊一个趔趄。   听着背后马车里的一声轻笑,她不由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发怒, 却见那车夫得了指令,一甩鞭子,马车一阵烟飞快地跑了。   等到马车消失在街角,程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   第二日, 大理寺地下层的一间房内,烛火大亮。仵作正在仔细地验着吴远宽的尸体,一边检查一边口述着观察结果, 旁边一名小吏拿着纸笔记录着。   秦湛和林少卿站在石台不远处,看着仵作的动作。秦湛突然问道:“他小腿上那处伤口是怎么回事?”   “那伤口深两分,长两寸,内有少许铁屑,应是被铁钉之类无意划伤,无关紧要。”仵作一边仔细看着别处一边答道。   “那他的死因真是暴病吗?”秦湛又问道。   “整个身体我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了。除了铁钉划伤那一道伤口,其余表皮都完整,既无外伤,也无淤血。胃里的食物也验过了,和京兆尹的检查结果一样,没有被下毒过。皮肤颜色正常,没有青黑变色,实在是看不出来有被他人杀害的征兆。”仵作摇摇头回答道。   “头发里呢?”秦湛抬起下巴指了指吴远宽的头部。   “头部我也仔细看过了,没有红肿伤口和淤青等击打痕迹。”仵作回答道。   林少卿闻言,试探地看向秦湛,“要不?就这样结了?”   秦湛摸着下巴不语,就在林少卿准备开口让运走尸体的时候,他突然出声道:“把头发剃了。”   “啊?这合适吗?”仵作犹疑地看向了林少卿。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剃了好像不大合适吧?   “剃吧剃吧,他家老父也不在意这些了。”林少卿摆摆手,“最后剃了再检查一遍,没有就运走封棺,通知他家人来领取。”   随着一片黑发落地,吴远宽的头部呈现在了众人眼前。这次林少卿和秦湛都走近了,俯身仔细查看。   “这里为什么发红?”秦湛突然问道,并手指着吴远宽后颈处发际线位置。   只见那一块皮肤在灯光下和周围皮肤颜色不一致,微微泛红,有着一些出血的小点。   仵作赶紧走近,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又用手指去试探触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急急转身,在自己带来的木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夹子,在那块皮肤左右探查了会儿,再一用力,慢慢地夹出来一根长足两寸的钢针。   尖锐的针身在灯火的照射下,闪着冰冷银白的光。   “好手段,用钢针顺着风府穴刺入颅内,当时不查,后面随着动作钢针移动,几个时辰乃至更长时间后人才会死亡。”仵作一边夹着钢针伸到灯火下细看,一边啧啧称奇。   林少卿和秦湛也围了上去,仔细查看着。   “这针淬毒了没有?”   “外观色泽上看来,倒是没有。”   “这么长的钢针,凶手是怎么能插入吴远宽的后颈的?他就不会察觉不会挣扎呼救吗?”林少卿的眉峰紧紧拧在一起。   秦湛两只手指轻轻摸着下巴,突然开口问道:“只是说吴远宽当晚的食物里没有毒药,他不曾中过毒。那他还服用过其他什么东西吗?比如可致人昏迷不醒的药物。”   仵作略一思索,“这个不好查,如若中毒,会从尸身的变化上检查出来,但是让人昏迷的汤水之类……的确是查不出来。”   秦湛轻轻点了点头。   程安和王悦几人正在另一个房间翻看吴远宽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   桌面上,摆放着一块打火石,一小盒使用过的红色印泥,一块青田石刻成的私章,一把雪亮的短匕首,还有一方深蓝色的素纱手帕。   那手帕布料很好,下方绣着清淮布庄几个字,手帕中间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哟,还是用的清淮布庄的素纱手帕,这吴远宽生前还挺会享受的。”王悦用一根竹筷拨动着那条帕子。   “一条帕子,怎么挺会享受了?”秦禹平不解地问道。   “这布庄的生意很好,但是活儿接的不多,每一件成衣包括帕子都是织娘仔细缝出来的。尽管接活儿少,但每一件活儿都做得漂亮,所以口碑愈加不错。只是价格不菲,一般百姓都很少去那里。”王悦解释道。   “你们看这匕首,看来吴远宽当晚也还是觉得可能会有危险,你看他还随身携带了一把匕首。”赵小磊说道。   就在几人琢磨着这几件物品的时候,就听见一阵繁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林少卿的大喝:“立案!周成刘桂,马上去查事发当日,吴远宽去了哪家酒楼吃饭。乾三李本,带点人手去把那几天和吴远宽关系密切的人全部带回来!”   。   “大人,小民只是和吴远宽一起拿着联名状,四处找街坊落名按手印,绝对不会去害他性命啊。”李烧饼和王屠夫站在大理寺审讯房间内瑟瑟发抖。   “这个月十四日,就是吴远宽死亡那一天,你们做了些什么,和哪些人在一起,说了什么话,全部一句不漏地从头说起。”   李烧饼和王屠夫就开始详细讲述那一天自己的行踪,两名小吏拿着纸笔在一边飞快地记录。   李烧饼的记忆特别好,王屠夫都把一天的事情讲完在那儿巴巴站着了,他还在报自己那天中午的菜名。   等到两人的口供都录完,林少卿粗略扫了一遍,“周成,刘桂。”   “属下在。”   “一人一张,去核实口供的真假,他们提到的所遇之人都要详细问过。”   “喏。”   接着带进来的又是缝衣铺的掌柜和做家具的刘木匠,两人又开始口述那一日的经历,由小吏记录,记录完毕后交给乾三和李本前去核实。   刘木匠在走出屋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对了,大人,我遇到吴远宽的时候,他当时很开心的样子,还说了一句,是什么,什么……对了,是你们就放心吧,他们不敢拆西城了。”   缝衣铺掌柜也赶紧道:“那吴远宽平常最为小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衫子下摆都还打了补丁,他哪里会请我们去酒楼啊。”   最后进来的是马洋,所有屋子里旁听的人,包括秦湛,都不由神色一肃。   因为此人目前嫌疑最大,最有杀死吴远宽的可能,吴父口口声声喊的凶手也指的就是他。   马洋态度恭敬和顺,先是给诸人行了礼,然后开始讲述事发那日,自己做了何事遇到过何人,如若单独一人的时候,又有谁可以证明。   马洋本是都尉,熟知办案流程,所以非常配合,一会儿就清晰而详尽地把日程交待了个干净。   小吏呈上方才的记录,退到了一边。林少卿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递给秦湛,“五皇子,你看一下。”   秦湛接过后却是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揣在了袍袖里,站起来淡淡说道:“马都尉的这份供词,本王亲自去查验。”   说完就伸手摊在林少卿的面前,一言不发。林少卿叹息一声,只得摘下身上腰牌,放入秦湛手中。   收好腰牌,秦湛看了程安一眼,微微抬了下下巴,提步向署外走去。程安等人会意,立马起身跟上。   “五皇子,现在我们去哪里?”王悦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   “南城飞凤街的耗儿胡同。”秦湛站在马车边等着程安。待到把她扶上了车坐好,自己也跳了上去后,才对后面几人那辆马车大声回了一句。   说完,车夫一扬马鞭,两辆马车对着南城飞凤街飞驰而去。   。   “五皇子,我们为何来这里?”赵小磊一边在石墩上跳来跳去,一边忍不住无奈问道。   两辆马车到了飞凤街后就停了下来,耗儿胡同太过狭窄,只能下车步行。   这里居住的全是些三教九流,诸如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类。   巷子狭窄逼仄,地上还淌着污水,只垫着一些石墩子,供人在上面跳着通行。   “因为马洋的供词上写着,他晚饭是和耗儿胡同里的一名牙郎一起用的。”秦湛一边回答,一边小心地牵着程安。   程安提着裙摆,像一只小鹿一样灵活地在石墩上跳跃。   “牙郎?”秦禹平好奇问道。   “对,这牙郎叫马祥武,是马洋的远方亲戚。马洋在口供里说,他那晚是和马祥武一起去玉粥阁用的晚饭,席间还一人食了一盅鲍鱼粥。”秦湛看着程安灵活的身姿,一边微笑起来一边给众人解释道。   “玉粥阁的生意很好,每日要卖出几百份粥,他们肯定记不住马洋是不是去他们店里过。”   “对,所以我们就来找一下这个马祥武。”说话间,程安已经通过了那一段石墩路,轻盈地跳到了地面,秦湛背过众人,悄悄对她竖了下拇指。 第41章   顺着胡同里的门牌一间一间地找了过去, 终于找到了马祥武的那间房,只见院门微启,家中显是有人。   几人直接进了院子, 陈新潜直接扯着嗓门开始喊人。随着一声“谁啊?”一名消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大理寺前来办案。你可是马祥武?”秦湛掏出腰牌对他出示后, 冷冷问道。   “小人正是马祥武。”那人慌忙作揖行李, 恭身答道。   “本月十四日那天傍晚,你和何人在何地做过何事, 一一道来, 不可有任何遗漏。”秦湛直接走入马祥武的厅房, 在正首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经过一番仔细回忆, 马祥武回禀道:“十四日那晚, 我的远方表弟、西城都尉马洋邀约我晚上喝酒。但是我胃不好,饮不得酒, 所以酉时初我们就去了玉粥阁用了两碗粥,然后就在街上消食闲逛。直到亥时中,我们才各自回家。”   酉时初,吴远宽还没有出门。亥时中, 那时候吴远宽也已经回家了。   “中途马洋有没有离开过?”赵小磊抢着问道。   “不曾!”马祥武脸含紧张,“怎么了?可是他犯什么事了?”   “你确定他没有离开过吗?”王悦一拍桌子大声喝问。   马祥武浑身一哆嗦,扯着自己的袖子哀告道:“小人不敢撒谎,句句属实。我与他只是远方亲戚, 如若他犯事,我抽身都来不及,为何要维护于他。”   众人看着他哆哆嗦嗦的样子, 不像是撒谎。互相一对视,都觉得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秦湛也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马洋出什么事了吗?”马祥武还在急急追问。   “无事,官差办案走一下流程,其他的你休要多管。”赵小磊摆摆手,提步就要往外走。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一位提着菜篮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显是马祥武的内眷,见到自家院子出现了几名陌生人,先是吃了一惊,呐呐地站在原地。   但见马祥武态度恭顺谦卑,再看几人穿着打扮和气度就知道不是平常人。连忙放下手中篮子,给秦湛等人福身行礼。   陈新潜最是爱吃,看到人家菜篮子就忍不住多盯了两眼,嘴里也不自觉道:“山药?乌鸡?准备做山药炖乌鸡吗?这道菜好吃,盛汤时再撒几颗虾米。”   那妇人见陈新潜望着自己菜篮子,连忙笑着回道:“我家相公平日里胃不大好,我就爱炖点汤给他喝,只是虾米不敢加,他沾不得海鲜。”   “哦?为什么沾不得海鲜?”秦湛都要走出院门了,闻言顿住脚步,微笑着转过身来问道。   “他沾了海鲜就浑身起疹子,还喘不过气来,看着渗人得很,我们家都好多年不用海鲜了。”那妇人心有余悸地解释道。   马祥武也在一边连连点头陪笑。   秦湛笑着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   然后慢慢收起了笑容,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来。目光狠骘,浑身散发出了冷冽的气息。   那妇人和马祥武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或者说错了什么,见到秦湛如此神情,都不由得惶惶不安起来。   秦湛冷冷地看着马祥武,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马祥武在他的目光下竟然浑身哆嗦了起来,牙齿也开始打战,“大......大人......”   秦湛站在他面前,慢慢地从袍袖里掏出一张纸,抖一抖,展开在马祥武面前,正是马洋的那张供词。   “马洋所述,十四日那晚,你们在玉粥阁,所用的是一人一蛊鲍鱼粥。”   -------------------------------------   “大人饶命啊,大人。非是我不愿说实话,实在是我能做牙郎这行当,全靠马洋扶持啊。小人要养家糊口,不得不诓骗了诸位大人,求各位大人开恩啊......”马祥武伏在大理寺的石板地面上嚎啕大哭。   “马洋,你还有何话可讲?吴远宽是否为你所害,还不快快从实招来。”林少卿对着下首俯跪着的马洋冷声喝道。   “小人没有杀吴怀宽,那日小人也的确没和马祥武在一起,小人那天……那天……小人实在是有难言之隐。”马洋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性命重要,还是你的难言之隐重要,你自己掂量着办吧。”秦湛端起案几上的一盏茶,轻轻吹了吹,轻描淡写地说道。   感觉到茶水温度正适宜饮用,就转手递给了一旁坐着的程安。   程安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对着秦湛笑了笑,颊边一颗酒窝若隐若现。   赵小磊看见两人的举动,慌忙移开眼,暗地里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大人,十四日那天傍晚,我……我其实是去会我的相好去了,酉时就到了她那里,直到亥时才回家。”马洋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往外吐。   “既是去见相好,为何不敢明说?还要与马祥武一起编造口供?”林少卿问道。   “只因我那相好她是……她是我同僚李山的妻室。”马洋伏在地上汗颜道。“所以小人才不敢说出来……”   陈新潜几人已经惊呆了,嘴巴张得大大地面面相觑。   “我和李氏相好已有三载,若李山那天不在家,她就会派丫鬟小柳来与我送信,我们就可偷偷相会。十四日那天我是午后接到小柳的口信,说今日李山出门了,李氏就约我晚上去她家与她见面。所以我不到酉时就去了李宅,过了亥时才回的家。”   李氏很快也被带到了大理寺,哭哭啼啼地把一切都交代了。   她证实了马洋的供词,他俩的确那日约好了私会,从酉时到亥时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   “这就有点麻烦了,吴远宽身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调查过了,全都能证明当天没和他一起。”林少卿转着手上的扳指,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   “那么就只能等调查的人回来,告诉我们那晚上,吴远宽究竟在哪家酒楼吃饭。”秦湛用手轻轻叩着案几。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随即周成和刘桂一路小跑了进来,“启禀大人,吴远宽当晚和人喝酒的酒楼已经找到了,是染坊街的华觞楼。”   “那店里有没有人看见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林少卿问道。   “没有人看见,因为那间房靠近后院,可以从后门直接出入,吴远宽到了华觞楼的时候房间里还没人。”   “据酒楼知客所说,吴远宽一人在房里等了约小半个时辰,期间小二还进去为他续水两次,并把菜肴酒水上齐。第三次去续水的时候房门就关上了,想是那人已经在了里面。”周成回禀道。   “走吧,我们去酒楼看看。”林少卿站了起来,对着众人说道。   “思茂,这是准备去哪儿啊?”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着走进来一名着五品官服的翩翩公子。   见到厅内几人,他明显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对着秦湛施礼躬身道:“工部郎中叶铭凯,见过五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秦湛语气淡淡。   叶铭凯不以为意,直起身再对着诸人一一见礼。   林少卿也对大家笑着说道:“叶探花乃是我的至交好友,为人清正端雅,你们也可多多来往一下。”   叶铭凯不由笑了起来,几条笑纹浮在眼角,“都过去好久的事了,还探花探花地叫,思茂这是抓住一切机会取笑我啊。”   笑容干净爽朗,让众人如沐春风,不由皆心生好感。   “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林少卿问道。   叶铭凯点了点头,“还真有点事,是关于安置西城搬移人户的事情。”说完又疑惑地看看众人,“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吗?”   “这样啊。”林少卿有点为难。   “我们去就行了,你就先谈事吧姐夫。”王悦善解人意道,“我们把周成刘桂带上就行了。”   “那行吧,反正你们也只是去询问一下,不过还是多注意一下房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留下。”林少卿说完,便把秦湛几人送出了屋,再回头去找叶铭凯详谈。   “你们这是准备去查什么案子吗?”叶铭凯一边用手拨着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一边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就西城那里死了个人,说是暴病,但是他家父亲不依不饶,所以我们这不就先查一查嘛,免得那老头子天天上门来闹,也好有个说法让他消停一下。”林少卿也含糊地带了过去。   叶铭凯点点头不再细问,两人坐下开始谈公事。   秦湛几人很快就到了吴远宽与人喝酒的华觞楼,掌柜一见到周成刘桂就赶紧出来,把几人迎了进去。   掌柜带路往后面走,穿过一条长廊和天井,来到了最后面的一间房。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酒楼包房,和其他包房并无两样,只有一张圆桌,几把高背椅,和一条案几。   大家开始在房间仔细寻找起来,每一张家具每一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期望可以发现什么。   可是屋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反反复复查看了好几遍,也没找着什么有用的线索。 第42章   “啊!”程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随即望着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秦湛紧张地询问,大踏步过来,顺着程安的视线, 蹲下身去看她的裙裾。   “裙子被什么挂到了。”程安懊恼地看着裙裾上被刮破的一道小口。   “伤到腿了没有?”   “没有, 就把裙子挂破了一点。”   赵小磊左右看看, 把程安旁边的一把椅子拖了过来,“这椅背后居然有根铁钉冒在外面, 这是什么破酒楼啊, 还好挂到的是裙子, 没把人挂伤。”   “铁钉?我看看。”秦湛伸手接过椅子, 拿在窗边, 对着阳光仔细查看那枚冒出的铁钉。   铁钉已经生满了铁锈,尖端还染着一层暗红。   秦湛将椅子凑近鼻端, 轻轻嗅了嗅。   这是血迹,而且还算新鲜,应该就是前几天沾染的。   秦湛突然就想起了吴远宽腿上那道伤口,按照高度和伤口的形状, 极有可能就是被这枚铁钉所挂伤。   “掌柜,你们当晚有没有听到斗殴或者争吵声?”秦湛抬头问门口的掌柜。   “赵三娃!”掌柜对着前面就是一声大喝。   “来勒!”随着高声回应,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小二跑了过来。   “赵三娃当晚招待的这间房,大人有什么可以问他。”掌柜对着秦湛一哈腰, 又转头询问赵三娃,“大人问你,十四日晚, 这个房间可有听到斗殴或者争吵声?”   赵三娃努力回忆后摇头回答:“没有,那晚这间房很安静,开始我一直站在外面伺候茶水,只能听见偶尔有举杯的声音,没有争吵或者打斗。后面可能要说什么重要事情需要避人,就大声叫我离开,于是我就走了,直到结账时候客人才唤我进去。那时候就只剩一位,另一位想是已经从后门离开。”   秦湛听完,立即就蹲下身在地上仔细查看起来,然后在一侧的桌腿下,看见地面上有两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   “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吗?”秦禹平几人也围了上来,围着那两滴血迹观看。   “大理寺仵作验尸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吴远宽腿上有一道两寸长两分深的新伤,内有铁屑,应该就是这枚铁钉划伤。”秦湛注视着那两滴血迹,缓缓回答。   “恩?那怎么了?和他死有关系吗?”王悦不解地问道。随即又慢慢睁大了眼,“难道说这铁钉有剧毒?”   陈新潜正拿着那把椅子仔细看那枚铁钉,听到这话马上把椅子丢了出去,“咣”一声吓了几人一跳。   “不是剧毒。”秦湛摇头。   一直默默不做声的程安突然说道:“那他一定会处理伤口。”   秦湛笑了起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在屋子里四下查看起来。   “什么意思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两人打什么哑谜啊?”秦禹平不悦地叫了起来。   程安见几人都迷惑地注视着自己,解释道:“既然赵三娃只听到他们举杯的声音,就说明他们当时相处甚洽,没有推搡斗殴。那么,吴远宽腿上的伤口就是自己不慎划伤的。”   “伤口两寸长,两分深,这不算浅了,流的血也不会少,但是地上却只有这两滴血迹。说明被铁钉划伤后,吴远宽当时就处理了伤口。”   “大理寺保存着他死亡时的身上物品,里面有一条沾染了血迹的帕子,应该就是当时他用来扎住腿部伤口的。据王悦所讲,这条出自清淮布庄的帕子比较难得,普通百姓都不会去用,可裁缝店老板说过吴远宽为人节俭,平日衣衫打着补丁都舍不得置新装。”   程安嫣然一笑,“所以,那条帕子应该是当晚和他一起的另外一人的。”   “也就是那名凶手。”   -------------------------------------   乾清宫御书房。   元威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案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丞相刘怀府正站在案几前。   “这些日子,臣受命去调查王正祥任命臻口知府的详实。此事慎密,臣不敢假手他人,这些天就亲自去吏部查阅他的任命文牍。王正祥是在元朔7年上任的臻口知府,可臣翻遍了龙图阁和天禄阁,把当年的卷宗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有关他的案卷存本,所有与臻口府王正祥相关的卷宗都不翼而飞了。”   “直到前两日,臣在架阁库无意中发现了这本册子,上面记载的一件事情,引起了臣的注意。元朔十一年的时候,王正祥曾经因为扩建院子侵占了部分官地,被御史参了一道。但是这事情中途被人压下了,把折子也撤了回来,说事情已经解决,王正祥只是院墙拓宽了一点,现在已经把多占的院墙拆除。”   “折子被撤,吏官也有记载,陛下可以看看撤下这道折子的人是谁。”刘怀府示意元威帝看面前那本册子。   元威帝的目光落在册子下端,那上面赫然写着一排小字:   上将军冯文直。   -------------------------------------   “吁!”,清淮布庄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赵小磊和秦禹平从车上跳了下来,急急往布庄里面而果果去,王悦和陈新潜紧跟其后。   “把你们所有的织娘都叫出来,替本王辨认一样东西。”王悦大声吩咐身边点头哈腰跟上来的布庄掌柜。   待到织娘们都到了大堂,王悦拿出一条帕子放在桌上,仔细摊开,“都来看看,认不认得这条帕子?当初是谁做的,又卖给了谁,都仔细瞧着好好想想,想出来的本公子有赏。”   众织娘连忙围了上去,仔细辨认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   “看这针脚是望娘子做的。望娘子,你快来看看。”一名织娘说道。   那名叫望娘子的走了过来,低头只一瞧,便道:“不用看了,这就是我做的,我做的每一件我都认得。”   “那你可记得这帕子是卖给了何人?”王悦问道。   “记得,因为帕子今年我就做了两条,一条是粉色的,另外就是这一条。”   “卖给谁了?”赵小磊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激动。   “西城都尉李山。”   -------------------------------------   大理寺内,秦湛正把腰牌扔还给林少卿,林少卿从空中抄住揣入怀中,“怎么?案子有眉目了?把腰牌也还给我了。”   “案子有没有眉目,就要看赵小磊他们能带回什么消息了。”秦湛吹了吹杯里的茶沫,微一挑眉。   “哦?看不出来还挺厉害的。”林少卿两手抱在胸前,“要不你们干脆就来大理寺办差算了,省得也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   “林少卿,你本事不小啊,敢让堂堂五皇子和平郡王供你差遣。”秦湛一贯严肃的脸上居然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敢,我是说请五皇子和平郡王来大理寺,带领小的们办差。”林少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湛放下茶杯,看向一边的程安,“饿了吧?带你先去用点饭。”   程安经他这样一提醒,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连连点头。   “不用,我叫人去外面端个锅子回来,就在我这房里,咱们涮羊肉,叶铭凯还在隔壁办事,我把他也叫来一起吃。”林少卿说完就起身,“周桂,去李姐那店里,端两个锅子回来,你们几名兄弟一个,我这里一个。”   “好勒!”   案几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案几上原来的卷宗文档笔墨纸砚,一股脑被放到了墙角,零乱地堆在那里。   秦湛涮好一片羊肉,放在了程安面前的芝麻酱碟里,又对着林少卿说道:“这还是我第二次吃这个。”   林少卿一愣,“第二次?”瞬间又感叹道:“皇宫里都是山珍海味,的确是不经常吃锅子的。”   叶铭凯吃着一块香菇,也赞同地点点头。   程安听后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得顿时一阵心疼,挑在筷子上的羊肉也吃不下去了。   秦湛又挑了一片菜叶放入她碟中,低声说道:“吃吧,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就带你吃什么。”   程安点点头,也给他挑了一箸,“你也多吃点,中午看你就吃得不多,早饿了吧?”   隔着水汽腾腾,林少卿对着两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情有点微妙。和叶铭凯对视了一下,两人皆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吃起来。   刚刚吃完搁下筷子,就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声,赵小磊一头冲进来,气喘吁吁道:“查,查到了。”   王悦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汤锅,“我们四处奔波,从中午到,到现在滴米未沾,你们,你们居然在打围炉。”   -------------------------------------   李山坐在家里吃饭,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还烫了一壶酒。   正夹起一片竹笋,就听见院门传来重重的砸门声,随即“咣”地一声被人踢开,伴随着下人惊慌的询问和李氏的高声尖叫,一群官差大踏步进了厅。   李山不慌不忙地饮下一杯酒,然后拿起帕子揩了揩嘴,站起来对着众官差平静地说了一声,“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冯文直记得吧?程安的外公 第43章   大理寺内, 一片肃杀凝重。   林少卿坐在堂上正中,堂下直直跪着李山,秦湛程安和叶铭凯等人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李山, 你可知罪?”林少卿在桌案后一声断喝。   李山已经被剥去外面官服, 只着一身素白布衫, 听见林少卿如此喝问,却是双眼紧闭, 一声不吭。   “你为何要杀害吴远宽?”林少卿继续问道。   李山还是闭目不张嘴。   林少卿对着一旁的周桂点点头, 周桂转身, 从内堂里端出一个托盘, 放在了桌案上, 托盘里放着那条帕子和一枚钢针。   “这条帕子的来历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清淮布庄的账簿也有记载, 六月十七日你从布庄取你做的新衣,顺便也买了这条帕子,而这帕子,却出现在了死者吴远宽的身上。”   “这枚钢针, 就是令吴远宽丧命的凶器,是仵作从他尸体的后颈取出来的。刚才大理寺寺丞周桂,在你房间床头的小柜子里,也找了和这一模一样的其他三枚钢针。”   林少卿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李山,现在说吧,你为何要杀害吴远宽?”   “事到如今, 证据确凿,死撑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招了大家都好。”叶铭凯在旁边也平淡地说了句。   他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伸手看着自己的指甲,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李山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张了张嘴。   林少卿见状,对着一旁站立周桂打了个眼色示意,周桂点头,立即把托盘端到了李山面前。   李山垂下眼帘,打量着盘中的东西,突然就轻笑一声道:“这本是多好的机会啊,让马洋死。”又摆摆头叹息,“可惜啊,可惜。”   “我早就知道马洋和那贱人有染。去年一次我突然回家,马洋从窗户衣衫不整地跳了出去,虽然是晚上也没看清楚面目,但那背影我一看就知道是他。那贱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我谅解,还说奸夫只是个行走游医,以后不会再见。”李山开始平静地讲述,声音毫无起伏。   “我经常出门办差,对她确有疏淡,也心存愧疚,又想着一日夫妻百日恩,而且孩子尚且年幼,就原谅了她。可那天我刚出门办差,就看到她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出了门,于是我心存狐疑就跟了上去。没想到,那丫鬟是去找马洋的,那贱人和他根本就没有断掉,一直在往来。”   “我当时就想把他杀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折在里面。于是,我想起了他和吴远宽之间的仇怨,就想从吴远宽身上下手。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他家老父肯定会认准是马洋,从而不死不休地告到底。”   李山的脸色开始变得惨淡,汗水也顺着颊边淌了下去,“于是,那晚我就约了吴远宽见面,说谈谈他家房屋赔款的事情。等到酒过三巡,我就在他的酒杯里下了曼陀罗粉,等他昏睡时,就把钢针顺着穴位刺进了他的后颈颅脑内。”   “本来天衣无缝,只是我居然疏漏了他腿上还扎着我的帕子。那是我刚进房间的时候,他起身迎接我,没想到就被椅背上的铁钉给挂伤了,我当时就顺手把自己的帕子给了他。”   “后面当我回想起时,觉得事情败在那一条帕子上,但是又心存侥幸,认为不会有人注意这个。”李山的嘴唇微微颤抖,失去了血色。   “我认罪,吴远宽是我杀的。我只是希望……希望我的儿子以后能被善待……被好好教养成……成人,不要……不要以他的父亲……为辱。”李山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形摇摇欲坠,说话也断断续续。   “他怎么了?”林少卿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厉喝,“李山。”   只见李山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到了胸襟上。   他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噗”地又大喷了一口血,向前栽了下去,扑倒在地。   所有人都霍然起身,秦湛离他最近,疾步上前,掰开李山的嘴往里看了看,又探了下他的颈脉,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周围的人缓缓摇了摇头,“他死了。”   “他应该在周桂前去拿人的时候,就已经服了毒。”   -------------------------------------   李山的尸体很快就被抬了下去,差吏们也抬着水桶刷子上来,洗掉了地面上他刚喷出的鲜血。   程安注视着团团红痕被稀释冲掉,地面又恢复了干净。除了还是湿漉漉的以外,活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她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亡全过程,心里又是震撼又是惊惧,不由微微发起抖来,手也绞紧了裙摆,指关节捏得发白。   叶铭凯和林少卿正在严肃地说话,秦湛和他们站在一起。   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大步走过来,牵起程安道:“走,我们回去。”说完,同林少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往署外走去。   赵小磊等人赶紧跟上。   待到出了署门,一阵清凉的夜风夹着花香拂过,众人都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那压抑感消散了一点。   刚刚大理寺发生的一切,让几名少年都感觉到了不适,所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趣,各自告辞回家。   马车上,秦湛把帘子放了下来,然后把程安轻轻地搂进怀中。   程安在马车有节奏的摇摇晃晃中,趴在秦湛胸口,耳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逐渐平息了下来。   她开始想起了很多细节,不由得不安地动了动。   “怎么了?”秦湛轻轻问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来,让程安的耳朵也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程安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就是觉得这个事情怪怪的,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想想,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对。”   “李山说他是想嫁祸给马洋,所以才杀了吴远宽。可是他那种隐秘的杀人手法,分明就是不想别人发现吴远宽是被人所杀。如果他想栽赃马洋,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人丢在哪个角落啊。这次要不是遇上秦禹平又去了一趟他家,那吴远宽也就死得无声无息了。”程安看向马车外面,脸上浮现迷茫。   秦湛摸了摸她的头发,赞同地点点头,“吴父和那名街坊,都提到了一件事,吴远宽去见李山之前对他俩说过,你们放心等着好消息吧,他们不敢拆西城了。他还对吴父讲,在北城画图的时候遇到一件小事,但是人家为了这事还要请他喝酒,说有人的把柄可能落在他手里。”   “李山只是一名小小的西城都尉,他不可能左右商业坊的选址......吴远宽必定是在北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当时他并没有在意,还是李山表现出了紧张,并请他喝酒谈条件,才让他联想到了事情的不寻常。”程安转过头,眼神发亮。   “这才是李山杀吴远宽的真正用意!”   “可他宁愿死,也不把真正的原因讲出来,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在替谁隐瞒?”   秦湛把头靠向了车厢后壁,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我要查一下李山这个人的来历。”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已是到了尚书府,程安提起裙摆轻快地跳下车,刚要走就被拉住了,秦湛也跟着下了车,把她轻轻地圈在怀里。   程安赶紧左右瞄了瞄,没人,车夫也直直地端坐着看着前方,于是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   然而半天都没有等到那意想中的吻,却听到秦湛扑哧一声轻笑。   程安猛地睁开眼,又羞又恼地对准他的脚就狠狠踩下去。秦湛“啊”的一声,然后皱着眉,口里发出忍痛的吸气声。   程安一惊,心道这是踩坏了?连忙就要去查看。   这时,那只捏着她胳膊的手却往回带了一下,程安一下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随即一张柔软温热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回去吧,明天我再来接你。”秦湛贴近她耳边说道,温热的鼻息也扑在她脸上。   “那你明天早点来。”程安小声说道。   “好的,我用过早膳就来。”秦湛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只听“吱嘎”一声,尚书府的大门开了,一名下人探头探脑地对着外面张望。   “我回去了。”程安快速说道,然后就挣脱秦湛,对着大门走了过去。进门的时候一回头,秦湛还站在马车旁对她微笑着。   -------------------------------------   王悦还没进门,远远地就看见丞相府的一名小厮正坐在台阶上,一见到王悦就立马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迎上前低声道:“少爷,夫人让我在门口等你呢,让你小心点,老爷在家准备收拾你呢。”   “收拾我?干嘛要收拾我?我最近又没干什么。”王悦飞速在脑里过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的确没干什么啊,前天王翰林抽背我还背得挺不错的。   “小的也不知道,是夫人悄悄叮嘱小的在这里等着,看见你就转告的。”那小厮挠挠头,也说不出个原因。   “算了算了,管他的,”王悦提步跨入大门,“总归是朝堂上挨了皇上训就来寻我的不是撒气。”   话虽如此,王悦还是放缓了脚步,轻轻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小畜生!你往哪里走?给我过来!”一声大喝从正厅传来,正是王悦他爹,右丞相王在石。   王悦生生收住了脚步,慢慢往厅内挪去,“爹,我可没犯什么事啊,您干嘛啊这是,这好些日子没见到儿子了,您就不能柔和点?”   “柔和点?还柔和点?你想气死你老子是不是?”王在石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王悦,一边左右寻着称手的家什,看见案几上一杯茶,顺手抓起来就要砸过去,被一旁的王夫人扑上去夺了下来。   “你在外面叫林少卿什么?啊?你个畜生在外面把人家喊什么?现在我去上朝,连同僚都在恭贺我喜得佳婿。”王在石怒不可遏,指着王悦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姐的名节,就这样被你毁了。” 第44章   王悦不动声色地往一边挪动, 想寻个时机夺路而逃。   “你给我好好站着别想跑。”王在石重重叹气,锤着自己胸口痛不欲生,“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家里不也老在说我姐快和林少卿定下来了吗?我提前叫一下姐夫又怎么了?”王悦不满地嘟囔, “不就是个早晚的事吗?”   王夫人一边安抚着王在石, 一边也恨恨地看向王悦, “被你在外面到处姐夫姐夫的叫,现在人人都道丞相府小姐和林尚书公子定亲了。这下可好, 叫你姐以后怎么办?也只能定给林府了……”   “谁说是早晚的事?谁说只能定给林府了?谁说的?”王在石暴跳如雷, 额上青筋暴起, “我不答应!我死也不答应!”   “林府不挺好吗?林大人可是吏部尚书, 我姐夫――”王悦见到他爹扭头又在寻找茶盏, 连忙改口,“那个林思茂, 也是大理寺少卿,对我姐又一片赤诚,多好啊。”   “你不知道你爹和林大人从来都不合吗?”王夫人气得用手指点了点他,“所以你姐和林思茂的事, 从去年说到现在你爹都没有松口。”   “我说林骁那老狐狸今天在朝堂上为何不和我对着干了,一副你说得都有道理的样子,”王在石胸脯上下起伏,恨恨说道:“下朝后同僚来恭贺的时候我才知晓。”   “你也得问问我姐的意思啊, 我看我姐对林少卿很上心的。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皂靴迎面飞来。   王悦连忙侧身躲开,那皂靴就打着旋远远落进了花园。   “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混账, 免得以后再出门给我丢人现眼。”王在石怒不可遏,就那样一足穿靴,一足着袜就要冲过来,被王夫人死死抱住。   王悦见势不妙,趁着花厅内一团乱,赶紧脚底抹油飞快地溜掉了。   一路快步穿过庭院,跑过长廊,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姐姐王昀房前。   只见房门大开,王昀正立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只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描着字帖,眼皮子都不蹭撩一下。   面容娟秀,从容娴雅,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   王悦想起王在石适才的训斥,再看到她这副无视自己的模样,现在才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由心中忐忑,拿眼睛觊着姐姐,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进去后也不说话,就那么垂头丧气地立在一旁。   王昀不说话,王悦也不敢开口,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整个屋内只听见笔墨落在纸上轻微的沙沙声。   时间慢慢流逝,王悦就那么站着,直到双腿都快绷不住颤抖起来,王昀才搁下手中的笔,吹吹纸张上未干的墨迹,向他看了过来。   “姐。”王悦见王昀终于把视线投向自己,赶紧露出一个小心翼翼又讨好的笑。   王昀冷笑了一声,走到一边,在丫头端上的铜盆里开始净手。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王悦瞧见小丫头手里托着的帕子,赶紧抢了过来恭敬地托给王昀。   “姐,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见到那个林思茂我就――――”王悦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样东西被王昀轻飘飘地丢了过来,“拿去。”   王悦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居然是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荷包。   “把这个送给他,我绣给你的那只自己取回来,不想要就扔掉,别给我再转手送出去。”王昀并不看他,只是拿帕子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耳根却微微泛红。   王悦先是一愣,慢慢醒悟过来,咧开嘴傻傻地乐起来,“一定办到。”   -------------------------------------   第二日,大理寺内。   “李山的父亲是被斩的前朝官员?”秦湛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抬头问向一旁的林少卿。   林少卿点点头,俯身过来用手点着纸上的字迹,“建元年,杀了一大批不愿归顺的前朝官员,李山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名。”   “他叫李以城,是一名前朝御史,当初先帝率兵进都后,他写了一份声讨檄文,带领一众文人堵在了宫门前。后面这批文人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李以城是带头人,就在午门被当众斩首。”   秦湛听闻后沉默片刻,“那李山应该被流放了吧?”   “是的,李以城被杀以后,他的家人都被流放到了黔西。按说李山会一直留在那里,不知为何,竟在咸都做了一名都尉。”   “他已经做了六年的都尉,因为表现平平,虽不曾犯错但也未受到重用。据他的同僚说,他平日里为人本分老实,待人亲和,这次出了这桩杀人案,他们都觉得很吃惊。”   林少卿仰靠回椅背,闭目揉着额角。   “六年……六年……他被流放的时候才9岁。也就是说,他在黔西那种苦寒之地呆了十年。”秦湛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发怔,神情晦暗不明。   “是的,怎么了?”林少卿见秦湛就那么两句后便没了下文,忍不住出声问道。   秦湛像是被惊醒,猛然回神摇头道:“没什么,走神了。”随即抬头看着林少卿,“照李山的背景来看,他杀害吴远宽并不简单,必定还有其他原因。”   说完看看天色,想起自己还要去接程安,便拿着那张纸向林少卿告辞,上了马车匆忙离去。   “会是什么原因呢?他到底因为何事非要杀了吴远宽?”荔湖边,秦湛仰面倒在草地上,用手枕着头,嘴里还嚼着一条草根。   暖阳融融照在身上,让人像是醉了一般不想睁眼。   程安坐在旁边,把玩着手里的几朵小花,“那我们就要搞清楚事发那天,吴远宽在北城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北城人不多,都问不出来谁见过吴远宽,就算有人见过也根本没有在意。别说知道他做了什么,连他当天在北城哪里都不清楚。”   秦湛重新闭上眼,拿手挡在脸前叹息道:“如果能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就好了。”   阳光穿透他的指缝,斑驳地落在脸颊上,高挺的鼻梁给侧脸画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带着几分不常见的柔软。   程安在秦湛说话的时候,就把手上的几朵小花悄悄插到了他的鬓边。   瞧着他两边耳后的鹅黄和粉红花瓣,映衬着那张深邃锋利的脸庞,忍不住暗自发笑。   又在花瓣周围安上两片绿叶后,索性也静下心来一同冥思苦想。   静谧间,只听见头上的树叶O@作响,不时有鸟儿啾鸣着飞向远方。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飘忽的念头,稍瞬即逝的瞬间被她抓住,“对了,吴远宽不是在北城画地貌房屋图册吗?如果找到那本册子,是不是就可以知道他当天在北城哪里?”   秦湛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翻身坐起,“看图册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   眼见秦湛带着满头颤巍巍的红黄粉绿,双眼发亮地望着自己,程安好险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秦湛许是见到她那奇怪的表情,心中有异,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慢慢拿下几朵花来。   程安眼见他盯住那几朵小花满脸惊愕,忍不住放声大笑。却被秦湛一把扯进怀中,迅捷地在她脸上重重吻了几下。   程安顿时止住了笑,满面通红地呛咳了几声,赶紧四下看有没有被其他人瞧见。   见她如此慌张,秦湛嘴边慢慢牵起一个促狭的笑,“还调皮吗?”说完,伸手把那几朵小花又插在她鬓边。   然后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左右打量,“真是秀外慧中。”   眼看程安的脸色越来越红,又大笑着起身对她伸出手,“走,去吴家一趟,咱们去看看那图册最后画的是哪里。”   程安把自己的手放入了他温暖的掌心,被稳稳地拉住扯了起来。   两人的马车进了西城,停在了吴家门口。   然而吴家却大门紧闭,随侍去敲了好久也无人应门。   这时,一名路人停下脚步,“吴家大郎今日出殡,他家没人。如若是来参灵,就去城外西园子吧。”   西园子就是坟园,西城这边有过世的人,多半都埋在那里。   “你俩去趟西园子找到吴父,再把吴远宽生前的画册带去庆元酒楼。”秦湛对随从吩咐道,然后对着程安说,“我们去喝茶小憩,不着急。”   吴远宽的坟茔前,香烛缭绕,纸钱翻飞。   吴父一边拭泪一边念着,“元宽,杀害你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他也抵上了一条命,你就安心地去吧。不用担心爹,爹在这世上也呆不了多久,以后就下来陪你。”   “爹把你身前之物都烧给你,到了下边,天冷要记得加衣……”吴父边哽咽着念叨,边打开了身边一个大包袱。   里面装着衣衫和纸扇画卷之类,他取出来一件件投入火盆。   火苗迅速吞噬掉投入的物品,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哔啵声。   “等一下。”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秦湛的两名随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先是对着坟茔深深一揖,然后伸手从包袱里一顿翻捡,捡出来一本册子,看看内容后长吁了一口气。   -------------------------------------   庆元酒楼的包房里,秦湛打开了那本随侍送来的图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见那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所宅子,旁边还标注了所在位置。   宅子周围画着一些方格,小字注明那是田地,还有占用土地和长宽。   程安探头过来,和秦湛一起仔细查看。   随后两人同时抬头,互视着说出两个字:   云园。   看到云园,程安脑中迅速想起了那名死亡的宫女和黑瘊子车夫。   她隐隐觉得有一条说不明看不清的线,把他们和李山连在了一起。   可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秦湛用手指点着画册,“云园是前太子顾则的别院,李山的父亲也是前朝官员。如你所说,你曾在这里也见过那名与黑袍人见面的宫女红珠,而那名黑袍人和臻口知府王正祥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秦湛神情不变,眼眸深处却掠过一抹深思,“我得秘密地探访一次云园。”   程安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秘密探访。难道你还想一个人去?”说完一扭头,“不行,太危险。”   秦湛眼底带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温声道:“不是我不想带人,而是这件事情必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不带就不带。”   “我说不行。”程安眼睛瞪得更圆,斩钉截铁的回答倒是露出了几分真实的脾性。   秦湛摇了摇头,无奈地退了一步,“那我带上陈新潜他们如何?”   “那我也得去。”程安提高了音量,眼睛斜睨着秦湛,面上是一派倔强。   “你不是说太危险吗?”秦湛犹豫了一下,还想劝阻。   就见程安目露凶光,语带威胁,“行,你不让我去是吧?我自己跟你们后边,还把我爹我哥庆阳瑞阳他们全都叫上。”   秦湛想了想那一幕,只得举手投降,“行行行,你去你去,带你去。” 第45章   第二日, 北城云园外。   陈新潜摩拳擦掌,准备故技重施,如同上次进入李管家院子似的, 和王悦叠个罗汉翻进去。   赵小磊紧张地四下张望, “平郡王, 你确定里面没人吗?万一刚好翻进去,就和里面的人对个正脸怎么办?”   “放心吧, 我一大早就让我的贴身小厮在这里看着了, 确定没人。”秦禹平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尽管放心, 他说这守园子的人坐着马车出了城。”   “这墙有点高, 怕要叠三人才行啊。”王悦撸起衣袖仰头看着院墙,微微有些犯难。   “先试试, 不行的话再把平哥儿顶上去,他身量轻骨架小。”陈新潜开始活动四肢,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响。   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稳稳地扎了个马步, 对着王悦甩了下头,“上。”   王悦爬上他肩膀站好,被陈新潜扶着双腿颤巍巍站了起来,伸手就去够那院墙顶, “不行,够不着。”   “平哥儿,上。”赵小磊一把抓住想跑的秦禹平, “又不是让你在最下面,你跑个屁。”   秦禹平被揪住后颈领子仰头看着王悦,“我,我畏高。”   “那要不你让我踩着,我在最上面行不?”王悦从上至下看着秦禹平嘎嘎大笑。   陈新潜涨红着脸两腿发颤,咬牙切齿道:“你们能不能快点?踩着我还聊上了?”   正当赵小磊把秦禹平提溜着强行往陈新潜身上叠时,“吱呀。”旁边传来院门推开的声音。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秦湛正撩袍从正门施施然走入院中。程安紧随其后,还转头对他们嫣然一笑。   “把锁撬了不就行了。”秦湛的声音从院中懒懒传到几人耳里。   “五皇子啊,你早点说啊。”陈新潜把王悦放下地,一屁股坐在墙下哀嚎。   三人赶紧把他扯了起来,“走走走,办事要紧,何况你平日在军营里,被你爹用鞭子抽着举那铁疙瘩,可比这费劲多了。”   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落叶,静寂荒凉。几人踏脚上去,可以听见叶脉碎裂的咯吱声。   大院对面就是正厅,厅门微启,随风轻轻开合。一阵风卷过,不知哪里的窗户发出些许碰撞吱呀。   王悦抱住自己的胳膊,紧紧跟在陈新潜身旁,小声嘟囔,“你们知道吗?这云园可是死了一百多口人的,是凶宅。”   陈新潜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画着符的黄纸,给每人都递上一张,“揣起来揣起来,我一听说要来这里,就去找内务府的王公公给咱们请了护身符,一人一张。”   递给秦湛的时候他没接,瞥了一眼那张符,冷冷一笑,“别说一个前太子的鬼魂,就算是前太子本人,本王又有何惧?”   “对哦,秦湛才是真龙血脉。”赵小磊一拍脑门,恍然道:“比什么符都管用。”   程安听着几人絮絮叨叨,也不禁紧张起来。   想起多年前这里的那场满门斩杀,只觉得飘来的风中似乎都夹杂着一丝陈年的血腥味。   几人连成一串跟在秦湛身后,秦禹平小声问道:“我们到底是来这里找什么啊?”   “是来找线索的,你只需要看哪里可疑就行了。”赵小磊嫌他靠得太紧,伸手推了推。   秦禹平看看四周,贴得更紧了。   秦湛步上石阶,缓缓推开那扇半合的雕花厅门,走了进去。   厅里很是平常,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还摆着燃烧过的烛台。   显是有人会经常在厅里小坐,所以做了一些清扫。但是打扫得极不用心,只有桌子周围干净,其他地方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可能是守院子的人打扫的。”赵小磊小声说道。   几人退出大厅,又顺着木廊向园子深处走去。   木廊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颜色,一片斑驳。   顶上还有水滴跌入廊下,滴答,滴答……在一片静寂里分外清晰。   “我说要不咱就别去了,等改天带几个侍卫再来嘛。”秦禹平抬脚看看远处,那里有几间屋子掩映在树木枝叶的阴影里,忽隐忽现,顿时有点畏惧。   “那你先自己回去,我们还要去看看。”陈新潜提步便往那处行去。   秦禹平看看空无一人的身后,一阵凉风吹过,哪处木门的破洞在呜呜做声,赶紧追上几步跟上陈新潜,“算了,我还是跟着你们好了。”   木廊的尽头是几间红砖碧瓦的房屋,虽然年成已久,但从那繁复的窗棂木门雕花看得出,这几间房屋曾是多么的雅致华贵。   几人一路张望着,进入了最大的那间屋子。   四下一看,这显然就是当初太子顾则的起居住所。   墙角一架雕花大木床,旁边还倒着一座四扇屏风。虽然做工考究价值不菲,但是上面遍布了刀剑砍痕。   除此之外房间里空空荡荡,想来当初值钱的好东西都被搜走,只剩下了这两样遍体鳞伤的家具。   秦湛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只有浅浅的一层灰,“很干净,至少六日内扫过一次。”   屋内一目了然,没有什么异常。众人退了出来,又进了旁边的屋子。   这屋子和卧室一样宽敞,只有一面大案桌放在墙角,案几上还零乱地摆着两方砚台。   显然是一间书房。   作为屋子隔断的多宝阁上已经空空。虽然如此,整个房间却很洁净。   程安在空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走至案几旁拿起砚台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擦过多宝阁的台面,翻转一看,手指纤尘不染。   显然这房子是有人打扫着的。   几人转了一圈无什么发现,便退了出去。接着把剩下的屋子挨间查看了一遍,全都没有异常。   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剩一两条倾翻的条凳。   “这没有什么问题,我看我们还是出去吧。”秦禹平一直紧紧跟着陈新潜,现在左右四顾小声说道。   “要不我们再看看后面那些下人房?下人房搜查后再去院子里的假山水塘什么的。”赵小磊不死心,转头征询秦湛的意见。   秦湛想了想后点点头,几人便准备离开顾则居所前往下人房。   “等等,你们等等。”程安突然出声阻止了他们。   “怎么?你发现什么了?”王悦立即停下脚步问道。   程安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满脸思索,“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见几人都注视着她,她回身推开已经关上的书房门,“你们看,这间房一尘不染,就像天天在打扫。”   “我们刚进院子的时候看过大厅,里面是守院人会时不时坐下休息的地方。然而那里除了桌子周围尚且干净,其他地方都是遍布灰尘。”   “显然这个守院人手脚并不勤快。”   “但是这几间无人居住的房间他却打扫得这么仔细,特别是书房,连空置的多宝阁和桌案上的砚台都一尘不染。”   “书房必定时有人来,所以留下了痕迹。为了抹去这些痕迹,所以守院人会仔细打扫。但是只打扫一间的话过于明显,因此他把这周围的几间屋子都打扫一遍。然而,最关键的屋子,他会打扫得特别用心仔细。”秦湛立即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接着程安的话解释道。   “这个书房定然有什么秘密。”   说完,秦湛撩袍又重新进了书房。   “再仔细搜一遍。”   又回到书房,每人划分一块区域仔细搜寻,连地面青砖都不放过,要伸手敲一敲。   赵小磊反复查看多宝阁的架子,王悦把手伸到桌案下面摸索。   秦湛顺着墙壁梭巡,突然被墙角的几块青砖吸引住了视线,走过去蹲下了身。   那几块砖紧紧相连,板结在一起,然而和周围其他砖块之间,却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缝隙。上面还状似无意地翻扣着一只缺口花盆。   端开花盆,秦湛用手按按砖块,又曲指敲击,发出的叩击声似乎略带回响。   “我来。”横刺里伸出一条结实粗壮的腿,陈新潜对着那几块砖重重踏了下去。   “别。”秦湛失声叫了出来,“万一踏碎了怎――”   话未说完就收住了口,只见被踩下去的几块青砖并没有碎裂,而是陷落几寸,呈现出一块凹陷来。   两人正待细看,就听到耳际传来咔咔咔的机括声。   “墙壁后。”程安飞快地离开自己靠着的墙壁,退到了屋中央。   机括声就在那面墙壁后响起,持续几息功夫后缓缓停下。   众人试探着开始靠近,墙壁里却又发出了隆隆声响。   随着轰隆声,那面墙向后平移了几尺,露出地面一米见方的一个入口来。   几人相互对视后,都涌到黑洞洞的入口处向里张望,只见一列木阶顺列向下,远远延伸进了黑暗里。   “乖乖,前朝太子书房居然还有密道。这通向哪里?皇宫?城外?还是丽香阁的那些姑娘房间?”赵小磊趴在入口伸长脑袋,口里还咂着舌。   “也不一定就是密道,说不准是间暗室,藏着前朝的金银珠宝。”陈新潜开始蠢蠢欲动,搓着双手,“走走走,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不准堆的全是死人。”秦禹平慌张起来,伸手扯住陈新潜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尖锐,“我早就听说过,有些主子胡乱杀人,又怕影响自己的名声,就把死人丢在地窖里面。”   “这是前朝太子书房!下面怎么可能堆死人呢?你这脑子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陈新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们就在上面,我下去看看。”   说完,就把袍角塞进了腰带,往前倾身准备下去。   “等等,一起下去。”秦湛伸手拦住他,并转头对着程安叮嘱,“你就不要下去了,就留在上面。”   见程安不大乐意,马上又补充一句,“你是要给我们把风,外面必须留人。”   程安刚想反对就听到后面这句,立马点头。   “我也在上面,和程安一起把风。”秦禹平赶紧接嘴,“万一有人来了,程安对付不了。”   “行。要不你们都留在上面把风,我和陈新潜下去就行了。”秦湛很给面子,把台阶递到了众人面前。   王悦已经握住两边扶手往下走了,催促道:“快点快点,别磨叽。”   除了程安和秦禹平,其他几人都顺着木阶下了地道。其实只是因为黑暗看不远,木阶本身并不长,只下了几丈就踩到了实地。   “都下来了吗?”黑暗里,赵小磊的声音响起。   “下来了。”王悦和陈新潜答道。   “嚓!”一团火光亮起,照亮了周围的黑暗。是秦湛点着了打火石。   陈新潜伸手从墙上拔下一根火把。点燃后,大家就着光亮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间几米宽的小暗室,四面都是石壁,逼仄狭小,密闭的空气中是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室内一目了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   秦湛伸手摸摸石壁,又叩了叩,“实心的。”   “他们造一个密室,搞得神神秘秘的,结果什么都没有?”陈新潜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秦湛的目光落到墙壁上的烛台。   那烛台由黄铜铸成,成龙头形状,在火光中反射出光润的金芒。   “太光滑了,被经常用手扳动吧。”秦湛冷冷一笑,伸手握住那烛台,试着往下用力一压。   一阵冷风突然涌入,火把险些熄灭,陈新潜赶紧转身护住。   待到风止,墙角多了一扇洞开的石门。 第46章   1几人钻出那低矮的暗门, 眼前又是一条长长的密道。   这条密道建造时显然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既宽且高,行走时直立无需弯腰。   四周都是上好的青冈石, 坚实牢固。每隔一段路就挂着两盏油灯或者一根火把, 几人一边谨慎前行一边沿路点上。   “停!”秦湛突然抬手挡住, 警觉道:“左面有风吹过来,火焰在飘动。我们去左面看看。”   火把映照下, 左边影影绰绰有一条不甚起眼的岔路, 众人又顺着岔路小心行去。   走了不一会儿, 路已至尽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朱红的铁门。   那铁门厚重沉实, 足有两丈余宽。门上红漆光亮,没有一丝铁锈, 显然这洞中空气不甚流通,也很干燥。   陈新潜将手中火把交给身侧的人,走上去试了试。铁门很沉,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我就不信了。”他把袍角撩在腰间掖好, 大喝一声,使出全身力气去推,双脚蹬在地上轮流打滑,手臂上肌肉偾起, 额角青筋迸出。   铁门还是一动不动。   “嘁,傻不傻?”赵小磊走上前,把陈新潜拨到一边, “这是用滑的,看见门下的滑槽和滚轮没有?”   秦禹平和王悦顿时嘎嘎大笑起来。   所有人上前顺着凹槽方向推动,“嗨呀!”一阵使力,随着轰隆的轴轮声,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动,一个巨大而漆黑的空间,呈现在了几人面前。   火把能映照到门旁的侧壁,是未曾雕砌的石块。往头上看,一片漆黑看不到顶,显然这空间极高。   “是一间暗室。”听着缭绕不绝的回音,几人震撼地望向里面,“好大啊。”   “与其说是一间暗室,不如说是一口天然洞穴。显然是有人发现了这处洞穴,然后修建一条密道直通这里。”秦湛一边拿火把查看周围一边说道。   只是这洞穴太大,火光照不到深处,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里面有小山一样的轮廓形状。   秦湛缓步走了进去。随着火把接近,那些巨大黑影渐渐清晰起来。   几人慢慢张大了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哪里是小山,分明就是由各种铁器码成的兵器堆。   枪戟,刀剑,战甲,头盔……应有尽有,分门别类,在火光中闪着冰冷刺眼的光芒。   足有上万具。   -------------------------------------   “他们怎么还不出来?”秦禹平一直趴在书房的地道口往下望,时不时还竖着耳朵听动静。   “刚刚下去,不急。”程安把手伸进地道,动了动指头,感觉到有一丝清凉流过,“里面有风,空气是流动的。只要没有其他意外发生,他们就没事。”   虽然程安这样安慰秦禹平,其实也是忐忑不安,心慌意乱。   谁知道地道下面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于是起身走向门边,“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就回来。”   屋外就是一条木廊,油漆斑驳,色泽暗淡。木廊旁边连着一间间房屋,尽头一直延进了花园。   程安顺着木廊走过,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   刚走过两三间房,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就在前面拐角处传来了几声低语,“大门被打开了……”。一把暗哑的男人嗓音在轻声说话,转瞬之间,声音已到了近处。   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脚步声就要转过拐角,程安心慌意乱,一颗心跳到了极点。   左右望了望,见旁边屋子的大门半开,门上还牵着蛛帘。   连忙放轻脚步矮身从蛛帘下钻了进去。   刚刚绕到门背,把自己身形掩住,就见两道人影从窗边走过,向着书房方向而去。   程安刚刚舒了一口气,忽地,心头又是一紧。   糟了,秦禹平还在书房地道口。   念头未落,就听到秦禹平从书房传来一声大叫:“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退下,不要过来,知不知道本郡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书房里,兀自大吵大闹的秦禹平被一黑衣人用手刀砍晕在地,转身对着身旁的另一人问道:“怎么办?密室被发现了。”   “先把他捆起来,等我问清楚怎么处置再说,别伤他性命。”另一人看着黑洞洞的地道入口,声音里含着惊慌,“不知道下面进去了多少人,我马上报信。”   说完就疾步出了房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品,点燃后对着天空,“嗖嗖”两下,竟然射出了两枚弹丸。   那弹丸腾空后在空中炸开,在上方爆出两朵红色烟火来。   程安躲在门背后,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去,大气也不敢出。   少倾,就见院内起伏纵跃来几条人影,最先一名人还未至,就大声喝问道:“发生了何事?”   放信号那人连忙回答:“你快进来看。”   说话间,另外几条人影也全到了书房门口,几人一起闪身进去。   程安不知道现在秦禹平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地道里的几人会不会有危险。   眼见几人都进了书房,她心急如焚,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太阳穴一阵一阵的鼓跳。   “不要着急,冷静,不要着急。”程安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脑子恢复思考,“现在得找救援,去哪里找?哪里?哪里?大理寺!对,赶紧去大理寺报信。”   瞧见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人,程安从门后闪身而出,几步就跨过木廊,迅捷地没入了院中半人高的草丛,向着大门方向绕行而去。   书房门口有人探头往外张望,程安赶紧蹲身下去,将自己掩映在荒草中。   待到那人回房后,再沿着僻静处悄无声息地行进,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院门口。   院门还是虚虚掩着,并未关实。待到出大门后,她提起裙角就是一阵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程安觉得自己两辈子都从未跑得如此迅速过。   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另一条街上,车夫正蹲在街边和别人闲聊。程安远远地边跑边喊:“快!去大理寺!”   那车夫见此情景,知道出了事,二话不说就上了车。   待到程安上气不接下气地也爬上车后,“驾!”马车向着大理寺方向飞驰而去。   -------------------------------------   秦湛手持火把,转着把四下照耀了一圈。   火光明灭中,几人看着那一座座兵器山张大了嘴,皆被这发现震得说不出话来。   半响,赵小磊才幽幽开口,“这是前朝太子为自己私兵所藏的兵器吗?”   秦湛走上前去,用力拔出一把刀,借着火光仔细查看,“不像。这批铁器不像是放置了十数年的样子。你们看,刀身未生铁斑,光滑明亮。刀柄乃木制,也未霉烂。”   “是有人借着这所宅院,私藏铁器,想起兵造反!”王悦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地在洞窟里回荡,把几人吓一跳。   陈新潜连忙低声呵斥,“声音小点,你是想吓人吗?造反造反造什么反?咸都的兵都在我爹手里呢。”   “王悦所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不过,兵,不一定就留在咸都。”秦湛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刀,一边拧眉思索,“或者,这就是一处私库,是把兵器囤在这里,然后借机运往某处……”   “运往哪里?”陈新潜傻傻地问。   秦湛正待回答,突然脸色一变,警惕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   众人一惊,连忙噤声侧耳细听。   一片寂静中,果真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奔跑声。   “快走!有人来了!”赵小磊大惊失色,率先转身向门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从兵器山上拔出两柄长剑,扔给王悦一把,“拿着防身。”   陈新潜也上前几步,拔出一把雪亮的长刀,“走,回到岔路口往前跑。”   几人手提兵器,拔腿就向着来时路狂奔。不多时,眼前已经出现了那道岔路。   “顺着路一直跑,可能会有出口。”秦湛低声命令。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几人都是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另一条密道狂奔去。   “锵!”一把刀随着一道劲风插入了几人面前的地上。刀尖没入地面,刀柄还在颤动。随着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再跑就不客气了。”   几人齐齐一个急刹,顿住了脚步,通道内瞬时一片静默。   “跑!停下来就是傻子!”赵小磊大叫一声,“往这边。”说完,就拐进了右边冒出来的一条小道。   轰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陈新潜跟着拐了进去。   “我们照原路跑,和他俩分开。”秦湛扯了一把兀自发愣的王悦,脚不停一直往前。王悦赶紧甩开步伐跟了上去。   听声音,身后几人已是追到岔路口,“一边三人。”领头者命令道。   然后三人就拐入赵小磊那条小路,剩下三人继续追着秦湛王悦。   赵小磊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两条细瘦的腿倒腾得飞快。可是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火把亮光也映照上了身侧的山壁。   “吗的,和他们拼了,老子难道还杀不过他们?”陈新潜一股怒火上涌,不想再跑,手握钢刀停了下来。   “别停,他们人多。”赵小磊刚说完就一个停脚,踉跄两步扶住身边的陈新潜才站稳,呼呼喘着气,“现在不停也得停了。”   只见横贯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道深堑,虽然只得一丈来宽,却两壁刀砍斧削,深不见底。   陈新潜把刀往胸前一横,命令道:“你躲我身后去。”   “不用,那边,有独木桥。”赵小磊扯着陈新潜就提步向旁边跑去。   说是独木桥,其实就是一块狭窄的长木板,横搭在两壁之间。   可能是之前有人想去往对面而搭设的。   那木板只得一尺来宽,赵小磊踩上去就颤巍巍地往下一沉,同时木板也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他虽然心生惧意,但是眼见得身后人越来越近,一咬牙,直接踩了上去,几步就跨到了对面。   “快过来。”赵小磊到了对岸,急促地招呼陈新潜。   陈新潜应了一声,收回刀,两步就跨了过来。   这时,追在后面的那三人也已赶到。正要踏上木桥的瞬间,陈新潜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带着千钧之力。那木板随着一声咔嚓,瞬间折断,变作几截掉下了深堑。   赵小磊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袍角蹭上的灰,笑吟吟地对着对面三人喊道:“过来啊,飞过来啊,飞过来抓你爷爷啊。” 第47章   另一条通道里, 王悦跟着秦湛一阵飞奔。   突然觉得脑后一阵劲风袭来,正要大叫出声,就听到耳边传来“当”一声。   秦湛已经停步横刀, 帮他挡下了身后袭来的一剑。随即又传来几声铁器交撞, 瞬间已是和那人过了几招。   “原来是两个小崽子。”那人被秦湛一刀逼退后, 站在原地发出了阴恻恻的一声冷笑,又对另外两人命令道:“杀了他们。”   另外两人得令, 举起刀就冲了过来。   “快跑。”秦湛抬剑格挡住了来势汹汹的迎面一刀, 一边和两人缠斗在一起, 一边对着王悦大喝一声。   “我跑个屁啊, 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吗?”王悦也怒吼一声, 提起长剑冲进战圈。   一时间洞内刀光剑影,铿然有声。   王悦虽然赶不上秦湛骁勇, 但是他从开蒙就在皇室学堂,每日下午也是上着骑射刀剑课,所以两人对上两名杀手,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且战且退, 一直往着通道前行。   因为通道狭窄,说话那人站在最后面,无法加入进战圈。眼见得秦湛两人越退越远,心里暗自焦灼。   “快点把他们解决掉。”他忍不住地命令道, 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那两人听令,手下动作加快,兵刃相撞之间, 铮铮声中溅起无数火花。   “糟了。”当被逼退到一间石室时,秦湛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地方一宽敞,最后面那名杀手也加入了进来。两人对上三名杀手,瞬间僵持住的局势被扭转,觉得左支右拙,只能苦苦勉力支撑。   随着一道刀光划过,秦湛衣衫破裂,肩头也增加了一道血痕。可他恍如无感,动作也不因这一道伤口稍有停滞,继续流畅地出着招。   又是一刀对着王悦迎面劈来,他慌忙后退,避开了刀锋。   那刀光顺着他的脸颊滑过,一缕断发也跟着飘落到了地上。   好险,王悦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心脏狂跳。   却不想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另一名杀手手持明晃晃的长剑对他刺来。   他现在正半躺在地上,无处可躲,见到剑锋越来越近,不由屏住了呼吸,瞳孔紧缩,浑身血液都已经凝固。   眼看那剑尖瞬间放大,他正满心绝望地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疼痛,就看到那抹雪亮凝滞在了自己鼻前几寸处。   而那名持剑者就保持着送剑的姿势,面上的表情从狠戾逐渐变成茫然,眼中光芒逐渐涣散。   然后低头看看胸口冒出来的一柄枪头,轰然坠地。   随着这名杀手的倒下,现出了正拔出长枪的大理寺寺丞周桂来。随后涌上来的七八名官差,瞬间就和剩下的两名杀手战在了一起。   秦湛趁机退下,脱力地靠在壁边,脸色苍白地捂住右肩,重重喘着粗气。   那两名杀手见势不妙,自知已是无法脱身,只得拼死顽抗。   周桂一直叫着抓活的,抓活的。可是洞内狭窄,官差们又一心留活口,倒让那两人杀得无法靠身。   眼看又有两名官差都中剑受伤,众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接近。   “秦湛,秦湛你怎么样?”洞内突然响起程安焦灼拔高的呼唤,在狭窄空间内带起一串回音。   “我在这,没事的。”秦湛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大声回应道。   在一群官差的后方,和林少卿、叶铭凯站在一起的程安,听到他语气无恙,终于放下心来。   开始她乘坐马车一路疾驰到大理寺后,刚巧遇上出大门的周桂。听到她焦急的讲述,周桂马上回到署内报给了林少卿。   林少卿赶紧带上两队人匆匆出发,叶铭凯正好人在大理寺,见到这情景,问清楚缘由后也跟了一道来。   两名杀手这时已经无力支撑,徒劳地挥舞着刀剑,被伺机而动的官差一拥而上扑到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另一条通道也传来脚步声,赵小磊他们走了出来。   另一队官差找到他们时,那三人正在和赵小磊跳着脚,隔着一道深堑对骂。情绪激动脸红脖子粗,连有人到了身后都没察觉异样,被尽数捕获。   这时,有人已经发现了那个武器库,匆匆赶来给林少卿附耳小声汇报。林少卿一听就变了脸色,和叶铭凯小声讲了几句。   叶铭凯闻言也大惊失色,两人连忙带人向着那方向而去。   程安这时终于能上前来,她避开奔走的官差,对着秦湛方向走了过去。   “秦湛。”程安在明灭的火光下,看到秦湛倚靠着山壁。连忙欢喜地上前去抓他的臂膀,却不想看见他紧紧蹙眉,并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   “你怎么了?”程安神情顿时变得惊惶,赶紧借助火把的光亮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秦湛全身来。   “没事,就是一道小伤。不碍事。”秦湛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柔声安抚着,“被剑风挂了一下。”   “我看看。”程安才不信他说的。从上辈子她就知道,秦湛从来都性子倔强,就算有伤也不会对人轻言。   还记得那时他俩成婚不久,有一日她猛然惊觉,已是近两月没有在府中遇到秦湛,便向身侧的丫头打听。   估计那丫头内心惊诧,自己一名王妃竟然要向下人打听王爷的行踪。   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禀,湛王爷出兵平了一场小乱,前两日刚刚回府,手臂还中了剑伤。   当时她内心并无起伏波澜,只是出于情理规矩,还是准备前去秦湛居住的小院一趟,询问他的伤情。   刚走到他起居室的门前,正好撞见太医在给他换药。因为需要光亮,所以房门大大敞开,门帘揭起。   程安站在门外,映入眼帘的就是光着上半身的秦湛。他身体劲瘦却有力,布满匀称又充满力量的肌肉。   此刻却脸色苍白地趴伏在椅背,一只手放在了桌上。   太医正在处理伤口,虽然小心翼翼却还是会牵扯到痛处。秦湛额头青筋暴起,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只见一道狰狞的剑伤贯穿了他整条小臂,虽然事过两天已不再流血,但那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程安当时就是一阵腿软,险些坐在地上,连忙用手扶住了门框,才不至滑落下去。   不过就算如此,那动静也让屋内人发现了她。   秦湛瞬间抬头,目光犹如两把利剑,凶狠且充满杀气。   让程安生出被猎食动物锁定的恐惧,心脏骤然紧缩成一团。她想拔腿逃离,却定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待看清来人后,秦湛的杀气顿收,又恢复成了平日淡漠的模样。   仿佛猛兽瞬间敛去凶性,而刚才那一瞬被咬住咽喉的窒息感,也只是程安的错觉。   秦湛扯过一旁搭着的外衫披在身上,把手臂遮挡住,语气淡漠地问道:“王妃来这里干什么?”   如若是这世的程安,一定可以从那没什么情感起伏的话语里,听出隐隐的一丝希冀。   当时她却什么也没在意,目光避开秦湛,只哆嗦着嘴唇,语不成调地说道:“听说王爷受伤,来,来看看王爷。”   秦湛似是仔细看了她片刻,然后平淡地回答道:“无大碍,一点皮外伤。王妃没其他事情就快回去吧。”   如若不是亲眼才见到那道剑伤,见到他忍痛的表情和满头的冷汗,程安绝对不信他其实正强行忍受着伤痛。   但听到他这样讲,也顾不得再寒暄关怀上几句,赶紧带着侍女仓促离开。   想到这里,程安心里多了几分猜测。于是径直上前几步走到洞壁,伸手就去拉开秦湛挡住伤口的手。   秦湛本来牢牢遮住右肩,但瞧见程安紧抿着嘴唇,双眼执拗地注视着自己,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眉宇间还隐隐含有几分怒气。   心下一动,就慢慢地松开了手。   程安小心揭开覆在伤口上的那片衣物,借着火光定睛瞧去。   只见一道长长的剑伤,从肩头直划到胸口,血还在渐渐往外渗。   所幸不太深,不会危及性命。如果再进半寸,那她现在见到的秦湛,就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程安的表情瞬时变得戚惶,嘴唇也哆嗦了起来,她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伤口,又猛地顿住,轻声问道:“疼吗?”   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焦急。   “不疼了。”秦湛虽然脸色苍白,但嘴角泛起一个微笑,柔声道:“真的不疼。”   “谁带药了,五皇子受伤了。”程安转头对着那群官差大声问道,虽然强装镇定,声音里却带着几分轻颤,微微变调。   “周桂,快给五皇子上药。”刘三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秦湛的肩头,转身对着周桂喊道。   周桂连忙走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揭开盖子往秦湛的肩头不要钱的洒,“五皇子,您可是凤子龙孙,不可和我们这些粗人比。您要是出点什么差错,我们可担待不起。”   周桂这显是上好的伤药,一层药粉倒上去,眼见得那血也不渗了。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布条,把那伤口牢牢地缠上。   “轻点,轻点。”眼见秦湛因为布条的缠绕蹙起眉头,程安连声叮嘱。   周桂脸上浮出笑意,没说什么,手底的动作却放轻了。   待到缠好布条,程安再次检查了一遍,见一切无恙后才放下心来。   秦湛试着动了动手臂,她忍不住开口,“你可得小心点,这段时间别乱动了,好好养伤。”   “我知道。”秦湛顺服地回答,停下了活动手臂的动作。   “走吧,我们先顺着这条地道看看通向哪里。”现在见秦湛的伤口也已包扎好,王悦便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后说道。   赵小磊,王悦,秦禹平三人一直默默装死,眼睛望着一边。   只陈新潜粗枝大叶,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一直挤在程安身边看着秦湛上药。   “走走走,前去看看。”陈新潜带头走向通道深处。   林少卿和叶铭凯带着人去查看那兵器库还没出来,几人就也不再等他们,跟着陈新潜往前走去。   通道很长,但是没有了岔路,直直一条,几人手持火把顺着通道谨慎而行。   陈新潜不一会儿就停下了脚步,后面的秦禹平疑惑问道:“怎么不走了?”   “前面没路了。”   只见通道已到尽头,面前是一堵石壁,头上却丝丝缕缕地透下来几分光亮。   陈新潜伸手往上推推,只听嘎吱一声,洞内豁然大亮,一道刺目的日光直射下来。   众人都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开。   原来头上只是一块圆圆的木板盖住。   几人四下查看,发现仿佛置身在一口干涸的圆井里,墙壁上还有一排绳梯垂落下来。   陈新潜扯了扯那绳梯,很是结实,就顺着爬了上去。   待他将头探出井口,王悦小声问道:“怎么样?上面有没有人?”   陈新潜没有回答,只是嗖嗖几下窜出了井口。然后就半天再没动静,几人兀自还在井下抬头望着。   赵小磊忍不住大声唤道:“外面到底怎么样?老陈你还是吱一声啊。”   “有事他早嚎起来了,故意在装腔作势呢。”秦湛用单臂扯了扯绳梯,把程安拉到身前,“上去,我在下面护着你。”   待程安也爬上去后,几人跟在后面陆续钻出井口。   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家农家小院。 第48章   院子不大, 和平常农户一般,除了个小小的坝子,就是周围放着的各种农具箩筐。   一排三间瓦房, 每一间都推开看看, 空无一人。不过就算之前有人, 听见地道里的动静也早已遁走。   众人搜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赵小磊留在院中, 其他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座小院独门独户, 坐落在北城靠城门。三面环山, 唯有院前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 路两边全是稻田。   站在院门远眺, 还可以看到远方云园挑起的飞檐。   程安打量着四周,越看越熟悉。   脑中有什么闪过被她迅速抓住, “吴远宽的册子上面就画了这块地方。”   背靠大山,前面是田地,不远有城门。   那册子上,这小院与云园各在图册上下位置, 既遥遥相望,又毫不相干。   秦湛也想起来了,在那本画册里,吴远宽当天的记录所作, 除了云园还有周围的地貌。   其中更北的册子一角,他画了一所单独的小宅。   根据方位所示,那小宅正是身边这座院子。   “这里有一支炭笔。”赵小磊从院里走了出来, 手上还捏着一支使用过的木炭笔,“从院子角落的箩筐下找到的。”   秦湛接过来一看,“不管是真农户还是假农户,都不大可能在家里放上炭笔。看来,吴远宽不仅仅只在附近作图,他还进过院子。”   “这支炭笔,应该就是他进院子后遗落的。”赵小磊赞同道。   “据吴父所述,吴远宽当天说他遇到了一件小事。本来他没往心里去,但是当事人却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和紧张,让他觉得这事不寻常。”秦湛一手抱胸,一手轻轻扣着下巴,“其实他并不是没往心里去,他当时就产生了疑虑,还偷偷摸进了院子。”   “你们看,这条路的车辙多而深,必然是经常有马车负重通行。据我推断,他当天定然是在这里画图的时候,看见了熟人,而那个熟人当时在往院子外的马车上搬运兵械。”   “那个熟人就是李山。李山曾经和马洋一起拆搬吴远宽在西城的家,因为态度温和,举止亲切,很得吴远宽好感。”   “吴远宽当时并未意识危险,也不知他们搬运的是什么,看见熟人在这里,他理所应当地过来给李山打招呼。”   赵小磊闻言眼睛发亮,忍不住补充道:“李山当时的反应很紧张反常,所以引起了吴远宽的警觉和猜测。于是他佯装离开,在李山他们走后,又折返回来潜进了这所院子,并发现了那口井里的暗道。”   “他当时并没有下去一探究竟,而是慌慌张张地回去了,匆忙间还掉落了自己的炭笔。并不知进入院子的这一举动,给自己已是埋下了杀身之祸。”   “李山发现他又回来过,就决定杀人灭口。”王悦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接着说道:“他邀约吴远宽晚上见面,说是商量西城拆迁的事情,所以吴远宽才喜滋滋地对父亲和街坊说,可能西城不用拆了。”   “等等!”秦湛突然急促出声,抬手打断王悦接下去的话。   王悦闭了口,他却蹙眉一言不发,众人也都屏神静气注视着他。   半晌后,秦湛才抬起眼看向众人,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有个关键之处,李山只是一名都尉,左右不了拆房的事情,为何吴远宽会言之凿凿地说西城可以不用搬了?”   “根据我们对吴远宽的了解,他并非对当今朝事一无所知之人。绝对不会认为只凭拿捏住一个李山,就能阻止西城搬迁这样的大事。”   “当天吴远宽遇到李山的时候,不止李山一人,他身边定然还有其他人在。而且身上所着官服,乃是名当朝大员。”程安轻轻说道。   程安声音不大,几人闻言,却犹如头顶炸雷滚过,心内皆是惊惧,都止声站在了原地。   “唉,可惜吴远宽和李山都已经死了,问不出那人是谁。他身居高位,私藏兵械,还不知道运去哪里。”过了一会儿,秦禹平才打破沉默,恨恨说道。   “红珠,云园,黑衣人,李山……”程安嘴里喃喃道。   “陈国。”秦湛说道:“他们的兵械,定然是通过王正祥,运往了陈国。”   “这是想通敌叛国吗?还是想联手陈国对我大元不利?”陈新潜怒气腾腾地一拳捶在身旁的院墙上,那土皮顿时簌簌往下掉落。   赵小磊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就算吴远宽和李山死了,今天不是还抓住了几名黑衣人吗?他们一定清楚其中的某些内情,到时候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把那个幕后主使揪出来。”   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响动,所有人陆陆续续都从井口爬了出来,惊奇地四下打量这个小院。   “这可真是妙啊,”叶铭凯顾不上掸身上的灰土,先把小院来回地看了一遍,“在这里运送兵械最是合适不过了,离城门近,人烟稀少,不易被发现。”   “那几名杀手呢?”秦湛见到从井口出来的全是官差,没有一名黑衣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他们全服毒自尽了。”说到这里,林少卿的脸色阴沉了下去,“每人的牙齿里都安了毒丸,我们一个不防,他们尽数自行了断。”   “这是做好了一旦被捕获就自杀的准备,看来这几人不是普通杀手,而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   “慢着慢着,再使把劲。”井口最后钻出来的几人,手上还抬着那几名黑衣人的尸首。   眼看就要抬着走出院子,秦湛错眼间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抬手大声道:“等等。”   一名黑衣人的手软软垂在空中,因为是被揪住双臂抬着,衣袖被高高扯起,露出了小臂上一团黑色的印记。   那几名抬尸首的官差也不知出了何事,被秦湛喝止后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放下来,摆在院子里。”林少卿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见秦湛如此,想是有了什么发现,便赶紧下令。   秦湛在那摆好的尸首前蹲下,仔细查看那团黑色的印记,王悦等人也快速地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胎记?不像啊。”秦禹平伸手就想去戳戳,被陈新潜从空中截住,“死人也上手?就不怕他魂魄尚不远,等会就跟着你走?等到回了王府,夜夜站在你床头。”   唬得秦禹平赶紧收回手,还后怕地拢在袖子里。   “这不是胎记,是刺青,刺在皮肤上的一个图案。”秦湛仔细查看那团印记,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赵小磊越看越熟悉,忍不住就召唤身后站得远远的程安,“程安,你快过来看一下,这黑色印记像不像我们上次治水时遇险,在那黑瘊子男子身上发现的一样?”   程安畏惧地往后挪了两步,刚想摇头,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包括秦湛。   这一下,她也只得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往前走。   “稍等。”秦湛突然出声,程安也顿住了脚步。   然后就见他走去一边院落,一把扯下盖在那些农具上的油纸布,再罩在地上那具尸首之上。   “现在来看吧。”秦湛语气轻柔地对着程安说道,眼里含着鼓励。   程安点点头,吸了一口气,抿着嘴走上前。   那尸首整个人已经被盖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了半条小臂。内侧肌肤上,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印记,异常醒目。   印记是一个火焰燃烧的形状,顶端火苗略分成三束,微微侧向右方。   正是和那黑痦子男人脖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等到程安几人回避退出院落,林少卿立即让人检查其他几具尸首,“每一具都检查一遍,看有没有这个相同的刺青。”   “大人,这一具有,在胸膛上。”   “这一具也有,在后背。”   ――――――――――――――――   乾清宫,元威帝面色阴沉地负手站在窗边。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窗外一处假山,旁边一棵大树冒出绿芽。   叶铭凯垂手低头站在屋子中央。   “如你所说,那批兵械就是由臻口府的关隘运往了陈国。”元威帝森冷的声音响起,双眸饱含怒气,“想不到,在朕的朝堂里面,居然有人一边食我元朝俸禄,享我元朝恩待,一边和陈国暗通款曲,偷运军械。”   “此等狼心狗肺乱臣贼子,就算将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也难消朕心头之恨。”元威帝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咬牙道。   “陛下,可是我想不出,这朝廷里会有谁和陈国有来往。我暗自调查这许久,也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叶铭凯低声说道。   似是犹豫了一下,他又迟疑说道:“但是,臣在调查臻口知府王正祥期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元威帝闻言转过了身。   “王正祥虽然死了,但他府里的知事还在刑部牢里等着问斩,臣前去审讯时,那知事招供,有人曾经在王正祥手里买过熟铁。”   叶铭凯偷偷抬眼,瞧见元威帝虽然一声不吭却也没有阻止,便又接着说下去,“我朝有85个铁矿,光臻口府便占有12个,且有依傍巢江的地势便利,可以不用费时费力的排橐,直接在巢江建出水排用于冶铁。”   “根据那知事交代,王正祥每年会偷偷向那人卖出一千斤熟铁。”   叶铭凯说完后,室内一片寂静。   半晌,元威帝的声音响起,“是谁从他手里购买的熟铁?”   “那知事说,王正祥把这事捂得很紧,所以他也不知。只是有一年取铁的人来后,无意中听到那人对话,说天气变凉,这次装了铁后要尽快赶回宁作边塞。”   “朕知道了。”元威帝端起一碗茶,缓缓饮了一口,声音听不出真实情绪。   “现在朝堂里的官员我一个也信不过,都枝蔓丛生盘根交错,人际来往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良久,元威帝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叶铭凯,朕留意了你许久。本来你无所依仗一白身,是朕,对你委以重任,再把你放到了工部郎中这个位置。这朝堂里拉帮结派很多,但你却一直独善其身,不偏不倚。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要吗,你是名纯臣。”元威帝说道这里顿了顿,接着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要吗,你野心太大,志在鲲鹏。”   叶铭凯听到这里,浑身冰凉,一颗心犹如坠入谷底,瞬间汗如泉涌。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声说道:“皇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只想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书房里一时静默。   “朕不在意臣子有野心,有野心才会更好的做事。”元威帝不置可否,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只希望如你所言,对朕一片忠心。”   “朕喜欢那些野心勃勃的臣子。从他们每天跪伏着的身影,和那看似恭顺畏惧的眼神里,朕看到的是遮挡不住的企盼和渴望。”   “朕能赐给他们想要的,只要他们能做朕想要的。”   “叶铭凯,你想要的,就要拿忠心来换……”   “本来,还想让你多在工部呆几年,再打磨一下。利器出鞘,锋芒必显,对你不是件好事。但是来不及了……”元威帝叹息了一声,对着后面摆了摆手。   “朕任命你为兵部侍郎,再过些日子,你便去宁作边塞替朕督军。”   叶铭凯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闻言埋着头大声回道:“臣叶铭凯遵旨。”   “你这次去宁作,除了督军以外,还要办好一件事。”元威帝慢慢转身,冰冷的目光漠然直视着前方。   “监视冯文直,并查清他这些年,和其他人的一切往来。” 第49章   程安回到尚书府已是下午时分, 在木廊上遇到迎面而来的程冯氏。   本以为要挨一顿好骂,没想到程冯氏只是看了她一眼,“准备用晚膳了。”然后就神情恍惚地往饭厅走去。   娘这是怎么了?程安满心疑虑却不敢出言询问, 只静静地跟在身后。   进得大厅, 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程世清和程涧都已在桌前坐好。   程世清似在发愣,听到程安的脚步声才醒过神, 左右看了一下清清嗓子, “开饭吧。”   程安没有看到杨润芝的身影, 在桌前坐下后, 奇怪地问了声, “嫂嫂呢?”   程世清和程涧都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扒饭, 厅内一片静默。   程安不由疑惑地看向母亲,却见程冯氏手里端着碗,眼睛虽然盯着饭桌,人却怔怔地坐在那里不动。   “这段时间边塞不太平, 我明日就要启程回宁作了。”程涧夹了一筷子菜,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嫂嫂心里正在不痛快。”   “哥,你明天就要走了?”程安大惊, 不觉提高了音量,惹来程世清看了她一眼。   程涧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程安碗里,“是啊, 外公带信来,说达格尔又在开始抢掠,需要我赶紧回去。”   程安放下碗筷,心里又慌又乱,“那你这次去要多久?”   “大概一年半载就会回来吧,主要还是要看战事情况。”程涧自己也不大确定。   程冯氏已经在旁边小声啜泣起来,突然又抬头看向程世清,语含怨怼,“当初我让你给涧儿就在咸都谋个差事,你偏偏要他去宁作跟着父亲。现在可好,飞宇尚不满周岁,他爹爹就要去边塞了。”   程世清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收住了口,干脆放下碗筷回房去。   放下帘子的那一瞬间,程安看见他双肩垮塌,背影微佝。   程冯氏也放下碗,起身对着兄妹二人道:“我去看看润芝和孩子。”说完,也揩着眼泪出了厅堂。   桌前,就只剩下了程涧程安两兄妹。   程安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菜,食不下咽。   想想上辈子,程涧也是在程飞宇半岁时候回的宁作。   “小安,以后你要多陪陪爹娘。”程涧见父母离席,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放下碗筷声音低沉。   “我知道,哥你就放心吧,我也会陪着嫂嫂的。”程安强忍着内心的不舍,“等飞宇再大一点,就带着他去宁作看你。”   程涧伸出手,摸摸程安的头,强笑了一下,“行,哥哥以前就说过,要带你去骑马抓鹰。等日后到了宁作,就带你们去玩个痛快。”   程安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的时候,程涧这次回了宁作,再过一年,外公冯文直就会回京述职。   结果在回京路上突发急症,先是昏迷人事不省,等到醒来后就再也说不了话,在床上躺了一年后,终于不治离开人世。   上将军冯文直过世,噩耗震惊了整个朝野,文武百官无不扼腕悲恸。   咸都百姓更是在出殡那日,缟素白衣自发送行,十里长街一片哀声。   据说元威帝在吊唁回宫后,在次日上朝时,突然就把手中折子扔了出去,当着堂下朝臣就掩面放声大哭。   紧接着,就一道谕旨,追封冯文直谥号为义勇安武侯。   想到这里,程安严肃地看向程涧,“哥哥,我要托你一件事。此事关系重大,你切记要放在心上,不要当儿戏。”   程涧见程安如此郑重,便也坐直了身体,认真答道:“你说来便是,只要哥哥能办到的,一定帮你去办。”   程安摇摇头,“我并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而是要你留心外公的身体。他日若要回京,切记不可让外公骑马,沿途奔波劳累。只能乘车,随行还要多带几个人伺候着。”   “就这事儿?”程涧神情还有点惊愕,“骑马怎么了?外公就爱骑马。”   突然想到什么,脸上又浮起几分紧张,“你可是听说了什么,是不是外公身体有不妥?”   程安连忙摇头,“不是,你别乱想,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我就说嘛,外公现在饭量不减,每天早上都是亲自去校场练兵。操练结束后,还去草场上打马跑上一两个时辰,体力不输给年轻人。”程涧吁了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小安你就别担心了,外公骑马没有任何问题的。”   见程涧好似不放在心上,程安又沉下脸严肃地说:“哥哥,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能让外公骑马回京,一定要让他乘车。”   转念一想,又凑上前去,语气神秘地说道:“前一段时日,宫里来了一位游历高僧,所言预事都非常准。让外公不可骑马这事,还是我求这位高僧好久,他才泄露天机告诉我的。”   程涧听了这番话,惊讶地张大了嘴,被唬的一愣一愣。   程安趁热打铁,再次叮嘱,“哥哥你可一定要将此事放在心上。宁可信其有,也不要违天而行。”   程涧观察了下程安,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也正了正神色,郑重回答道:“我知道了,一定让外公乘坐车架,不可骑马。”   -------------------------------------   程涧很快就离开咸都,回到了宁作。   接下来这一年,咸都城里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先是太子秦汶定下了太子妃。和上一世一样,太子妃乃是左相刘怀府的老来女刘英。   再就是,工部郎中叶铭凯被提升成了兵部侍郎,从正五品一跃成了从三品,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年轻显贵,前途不可限量。   并被元威帝下旨特遣,前去宁作边塞督军。   西城搬迁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虽然其中出现了吴远宽这样的人命案,也不过就是被激起的几朵小浪花,瞬间就汇入洪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外求学的皇子们都陆续学成归来,随着年岁已长,除开太子还居住在东宫,其余皇子各个都在宫外建牙开府。   秦湛也不例外。   上次他治水有功,元威帝曾许说,等他学成归来再行嘉奖。   这次分府就格外厚待,赐给他北城的一所大园子,只需再修缮扩建一番,便可改为湛王府入住。   程安在这一年冬天,也不知不觉迎来了她的十六岁。   满了十六,也就不好再去上书房念书,何况同窗们也都各自有了新的去处。   除了陈新潜无心再学,去了父亲陈眠将军手下,做了一名小小校尉以外。王悦、赵小磊和秦禹平都去了国子监继续念书。   庆阳被庆贵妃箍在宫里学绣活,瑞阳则成日跟着自己几个师傅继续练习拳脚功夫。   秦湛虽然尚住在宫中,但平日里想出宫非常简单,来去自如,不再受到辖制。   于是三天两头地,他就会出一趟宫。   总是一辆颜色不显却暗露贵气的马车停在尚书府不远。接着,那马车顶上就插上了一根又长又直的竹竿。   竹竿顶上还挂着几个五颜六色的纸风车,越过尚书府那高高的围墙顶端,在微风中色彩绚烂地转动着。   这番景象总是会引来几个小孩子欣喜又艳羡的围观,但每次都看不了多久。   因为不一会儿,随着尚书府大门打开,就会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钻出来。   那身影极快地来到马车旁。   这时,车帘撩起,一只有力的手伸出来,扶着那道身影上了马车。   车夫笑眯眯地从车顶取下那根竹竿,把顶端的风车送给周围的小孩。   在他们的欢呼雀跃声中,一挥马鞭,马车极快地消逝在了街道尽处。   正值初春,咸都外枝头新绿,软风拂面。特别是荔湖,倒影着湖边的垂柳,碧水妍妍。   今日天气正好,荔湖边踏青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谈笑漫步着。   附近一处僻静的林子,却没有行人经过,那被绿树环绕的石子路上只单单停着一辆马车。   马儿安静地低头吃着草,车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马车车厢里,秦湛刚刚松开怀里紧箍着的程安,用手指轻轻抹掉那艳红嘴唇上的水渍。   再俯身在那尚未睁开,犹自扑簌着睫毛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准备明天就去找父皇,恳请给我赐婚。”秦湛的声音在程安耳边低低响起,像是上好的丝缎擦过耳际。   程安尚带着几分羞涩,把脸埋进秦湛怀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那处传出来,“你去找就是了,和我说什么。”   秦湛笑了几声,胸口轻微地震荡着程安的耳朵,“老是这样两三天才见你一面,还得绕个大老远出城来才能亲一亲,我---”   话未说完,就被一只白瓷般细腻的手给捂住了嘴。   程安抬起头,又羞又恼地打断他,“你给我住嘴。”   目光潋滟,含喜带嗔,眼底闪动着脉脉情意。   看得秦湛心里又是一动,干脆就在那捂住嘴的手上再亲了亲。   程安又快速地缩回了手,惹得秦湛再次大笑出声。   “明天我也要进宫的,和我娘一起去见姨母。”程安依偎在秦湛胸前,玩着他腰间垂下的一根络子。   这还是她在府中闲得无事,就给家里人,包括秦湛,一人打的一根。   人家的络子,络的不是玉器就是吊坠。   可秦湛倒好,从她那里把以前还在南麓求学时,送给她的那枚小弯石又讨要了回去,络在了络子里面。   堂堂一名皇子,腰间坠着一块石头,还宝贝得什么似的。   “明日你要进宫?那正好,就不用我再跑一趟尚书府,直接就在宫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秦湛就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颇有些志得意满。   还长吁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折纸风车了。”   折纸风车送上墙头还是程安想出来的。   尚书府人多眼杂,老是见到宫里的人来唤自己也不好,于是她就想出了这法子。   扶儿得了嘱咐,没事就会往那墙头看几眼,只要见着风车,立马就赶来悄声回禀。   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满心憧憬向往的年纪。   每当这时,扶儿都是一腔兴奋却又强行压制的表情,连声催促,生怕程安出门的速度太慢,让人家等不住给走了。   可秦湛折风车的手艺实在是不行。   最开始两次,当那竹竿挂着几个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彩色风车,怯怯地攀上墙头时,程安第一眼看到,差点没笑出声。   有仆妇经过,见程安盯着墙外掩嘴发笑,不禁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然后撇撇嘴摇头,“这种手艺的风车也好意思挂出来售卖。小姐若是喜欢,我这就让人去正街上给你买,那做出来的才叫风车。”   “你看这,连转都不会转。”   好在秦湛的手艺日渐精进,那风车也是越做越精致。   每当那串五颜六色从墙头升起时,一排小风车鼓荡着的嗡嗡风声,就像程安的心情一样雀跃。   而渐渐地也会有人上前打听,“这风车怎么卖?瞧着做得挺好,买个给我家小囡带回去。”   车夫总是讪讪地干笑着,“不卖的,不卖。这都是被人订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既是过渡也是铺垫,接下来就是揭开男主身上的秘密。另,作者明天回老家,请假一天,小天使们后天看更新,鞠躬。 第50章   夜里, 程安躺在房内的雕花大床上辗转难眠。   一想起白天秦湛所说,次日他就要去恳请元威帝赐婚,心里就浮起抑制不住的欢喜, 睡意全无。   和上辈子一样, 在获知自己要嫁与秦湛后, 当夜都睁着眼直到天亮。   可前世那晚,心里全是怨恨和自伤, 直挺挺躺在床上默默垂泪。   而现在, 一想到自己要嫁给秦湛, 不由忐忑又欢喜, 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闭着眼睛都会不自觉翘起。   忍不住就蒙着锦被在床上翻滚,“啊啊啊, 快睡了,不要再想了,明天还要进宫呢。”   惹得躺在外间榻上的扶儿起身好几次,问小姐是不是想要喝水。   “没事没事, 睡吧,我就是翻翻身,别管我。”程安连忙回道。   然后又咬住被角偷偷笑了。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扶儿摇醒了, “小姐起床,别贪睡了。”   见程安把自己更深地往被子里缩去,扶儿又轻轻摇晃了她几下, “小姐,今日可是要入宫的,早点穿戴好,免得夫人久等。”   入宫……秦湛……赐婚……,迷糊中,程安脑里划过这几个词。   立即一个激灵睡意全消,瞬间翻身坐起,双目放光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前一瞬还在闹瞌睡,“快,扶儿,把我那件粉红绣兰草的衫裙拿来。”   “好像脸色不大好,扶儿,给我挑点胭脂涂上。”   “扶儿,你看我今日是戴这东珠耳坠,还是姨母前些天给我的那对翡翠?”   扶儿手忙脚乱地帮程安梳妆,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入宫是有什么喜事吗?”   程安心里一跳,立马稳住情绪,口气状似平静,“哪里能看出我开心了,不和平常入宫一样吗?”   扶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抿嘴笑道:“哪里都看得出。”   程安微微侧脸,让扶儿拿着一副东珠耳坠小心地穿过耳洞,眼睛不由打量起铜镜里的自己来。   那是一张眉梢眼角都写满了欣悦的脸,嘴唇嫣红,黑眸水润,那光亮压都压不住。   如此明晃晃挂着的欢喜,任人一眼都能看出。   程安猛地把铜镜扣在桌上,内心嗔了自己一句,不害臊。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和程冯氏进到庆贵妃的毓秀宫时,已是快到晌午时分。   庆贵妃一看到她们母女,立刻拉住程冯氏的手往房里走,嘴里驱赶着程安,“我和你娘聊会话,你自己去找庆阳。她可念了多日,再不来的话,就要出宫去寻你。”   程安偷偷来到庆阳房前,嘘声制止了一名宫女的通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庆阳身后。   庆阳正背对着门,靠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你又不好好绣花,在这里发什么楞?”程安压着嗓子,模仿着庆贵妃平常的语气。   果然庆阳唬了一跳,一边去抓身边的绣绷子,一边口里说着,“正绣着呢,我――”   回头一看,却是程安,一时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拿手指着,嘴里叫道:“哇,是你!”   程安也用手指着庆阳跟着大叫,“哇,是你!”   日头正好,熏得人如醉了般浑身疲懒。   两人在园子里靠坐在软塌上,眯着眼看几只粉蝶翩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一样。”庆阳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阳光下,程安的脸光洁柔润,像是一块质地上佳的暖玉,微微泛着光。   见到程安询问地望向自己,庆阳又偏着头想了想,“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园子一角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还伴着宫女惊慌地小声叱呵。   接着,两只嘎嘎大叫的鸭子窜了出来,一只头上顶着草屑,另一只还在往那扁嘴里使劲吞着什么,仔细看去,像是一朵牡丹。   在宫女气急败坏的跺脚里,两只鸭子飞快地向着远方的荷花池跑去。   “你还喂鸭子了?”程安目瞪口呆地看向庆阳。   “不是鸭子,是鹅。”庆阳连忙认真解释。   见程安挑起一边眉毛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庆阳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在宫里闷得慌,被王悦知道了,他就给我送了两只鹅来。”   “他为什么要送鹅?送活物解闷的话,送八哥画眉不好吗?”程安斜斜睨了庆阳一眼,故意做出吃惊的表情,“他是不是脑子不大好?”   “谁说他脑子不好了?”庆阳一下子坐起身,急着为王悦解释,“是我说想养鸟,但是又不想看着鸟儿被关在笼子里,他才送鹅来的。”   话音刚落,就见到程安目露戏谑,表情也带着笑意,不由脸上一热,讪讪说道:“就是太凶了点,每天追着宫女们打。所有人一见到它俩,就躲得远远的,倒成了这园子里一霸了。”   “那王悦是怎么知道你关在宫里闷的?嗯?”程安凑过去趴在椅子扶手上,偏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庆阳,“你们上次一起去治水,不都还吵得不可开交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啦?”   庆阳的脸已经烫得快烧着了,她正支吾着想搪塞过去时,一名宫女从园子外疾步走了过来,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后说道:“程小姐,贵妃娘娘有请。”   庆阳仿若看到了救星,也不好奇询问,立马去推程安的手臂,“快去,母妃找你有事。”   程安立即想到秦湛今日要提亲,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强作平静地对庆阳笑了笑,“那我先去姨母那里,晚些再过来找你。”   说完,就跟着那名宫女,脚步轻快地匆匆离去。   注视着程安的背影,庆阳终于想起程安今日有什么不同了。   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幸福。   很快就到了庆贵妃的院子,程安挥挥手让那宫女先离开,自己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侧耳倾听里面的谈话声。   “我本不想让小安嫁入皇室,只想让她寻个门当户对身家清白的公子,如若性子软和把小安看得重就最好不过。两人和顺一辈子,我也就满足了。”   这是程冯氏带着忧虑的声音。   “哎,也不知道这桩亲事是好还是坏,皇上虽然说是与我商量,其实也就是知会我一声罢了。小安这事啊,就是板上钉钉,只等下旨了。”庆贵妃长叹了一声说道。   程安捂住嘴,按捺住心跳,尽力让自己呼吸声变小,生怕被屋子里的人发现。   “小安的脾气并不好,就怕以后受不得皇室那些规矩,做不好王妃。”程冯氏还是犯愁。   “娘啊娘,您可太小瞧您女儿了,我怎地就做不好王妃了?今世我就要做那最好不过,任谁都挑不出错的湛王妃。”程安在心里腹诽,又忍不住抿嘴轻笑。   庆贵妃柔和的声音又响起,“这点你倒是放心,在所有皇子当中,三皇子的脾气是最好不过的,小安在他那里,定然是不会受委屈。”   三皇子?程安听到这里一下愣住,笑意也凝结在了脸上。   为什么说三皇子,是我听错了,还是姨母口误?   “但是我曾听闻,三皇子虽然性情和顺,身子骨好像不大结实,有些羸弱?”程冯氏担忧的声音传了出来。   顿时像被一盆冰水泼下,浑身从头凉到脚。程安这次听得清楚,母亲说的不是其他人,的的确确就是三皇子。   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前浮现出了三皇子秦珲那张笑盈盈的脸。   不,不是的,一定是她们搞错了,错把秦湛当成了秦珲。   去向皇上提亲的明明是五皇子秦湛,怎么会变成三皇子秦珲。   程安正准备推门问个清楚,就听到庆贵妃的声音又响起,“这三皇子对小安是心仪已久,之前就让他母妃麓嫔在皇上面前提过,那时候皇上并未应承,只是把这事搁置了下来。三皇子去年也已出宫开府,这府中王妃却迟迟定不下来,任由提起谁家女子他都不答应,给麓嫔说,他就只单单认准了小安。”   “眼见小安也年满十六,于是麓嫔就再次去恳请皇上赐婚。当时把周遭的宫人都打发了,也不知道一个人给皇上都讲了些什么,皇上这就允了。”   程安听到这里,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事没人搞错,她也听清楚了,皇上要把她许配的那个人,不是五皇子秦湛,而是三皇子秦珲。   一名宫女正端着刚摘的葡萄跨进院子,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盘子当啷坠地,晶莹水亮的葡萄四处散落。   那宫女晃眼瞧见是程安,来不及收拾地上的残局,双膝就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   程安却瞧也没瞧她一眼,一张脸煞白,踩着一地的葡萄奔了出去,瞬间就只看见一道桃红的背影。   房里人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庆贵妃厉声呵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就见到程小姐急急地跑了出去。”那宫女连忙伏下身惶然答道。   程安出了毓秀宫一路奔跑,在偌大的皇家林园里穿行着。她现在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去紫水宫,要找到秦湛问个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告诉我,为什么?   春日正午的阳光已经稍带上了热意,暖暖地洒在身上。然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整个人都在细细密密地颤抖。   那风呼呼刮过耳畔,胸口又胀又痛仿佛就要炸开,喉咙干涩,涌上一股铁腥味。   一个没留神,被地上横曳的树枝绊住,踉跄了几步终于摔倒,手掌重重地在地上擦了出去。   周围仿佛有人在惊叫,并围上来把她扶起。她狠狠甩手,挣脱那些搀扶着她的手臂,把碍事的裙裾拖曳在地的一截“唰”地撕掉,继续朝着紫水宫方向奔跑。   为什么?秦湛,为什么?   片刻后,程安站在秦湛的院子里,扶着院中的那棵老银杏,弯腰喘着粗气。   口中的铁锈味还没散去,胸口依然闷涨,掌心也火辣辣地痛。但她现在却似感觉不到,眼睛只紧紧盯住那扇半翕的房门。   “秦湛。”她大声唤出口。   觉得这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却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院子里一片寂静,周围一个宫人没有,也没有一丝声音。拖着两条发颤的腿,程安一步一步向着屋子走去。   先看了看旁边的书房,大门敞开,空无一人。再推开寝卧房门,站在门口环视一周,屋内依旧是空空荡荡。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脸颊落在地上,轻微叮当一声后滚到了脚边。   是自己的一只东珠耳坠。   程安却连腰也不弯一下,就那样直直地走了进去。在房中楞站了一会儿后,走到秦湛的大床边,倒下去闭上了双眼。   好累。   感官似乎逐渐恢复,鼻尖萦绕着草木清香。   是秦湛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让那味道丝丝缕缕包裹住自己全身。   她觉得自己好似什么也没想,但脑中却纷杂一片。   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有一根原木在她的视线里上下沉浮。她伸手去捞,却怎么也够不着。   心里绝望而又平静地想着,那就让我沉下去吧,就这样沉下去…… 第51章   浑浑噩噩中, 一切越来越模糊,闻着那让她心定的熟悉味道,程安就这样躺在大床上, 睡了过去。   她看见自己穿上了红嫁衣, 吹吹打打中被送入轿。   轿落时, 偷偷掀开盖头撩起轿帘子,只见那大门门匾上三个金色大字, 湛王府。张口想向轿边的扶儿确认, 扶儿只笑着称她为湛王妃。   仿佛心安了, 却又隐隐焦虑,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拜堂的时候, 她忍不住又撩起了盖头一角,往身边偷偷看去。却见三皇子秦珲正胸带大红花, 着新郎打扮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她连忙扯下盖头,对着身边的人大喊,你们搞错了,他是假冒的, 他不是新郎。爹娘和周遭的人却都在谈笑,无一人理会。   你们搞错了,真的搞错了,他不是秦湛。程安心急如焚, 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对在场每一个人诉说。   “小安,小安,”有人在耳边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声音里有着焦灼,还带着些许痛楚。   是了,这是个梦,不是真的,快醒来,快。   程安心里如此想着。   然而就像被魇着了一般,如何努力挣扎也醒不过来,眼前还是那些无视她诉说,正在愉悦大笑着的人群。   似梦非梦间,她隐约能听见自己发出痛苦的呜咽。   “小安,”耳边那带着痛楚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头顶被人抚过,脸上也感受到了一滴清凉。   这声音那么熟悉,温存,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让她在梦里都如此眷恋,逐渐平静下来。   好像是秦湛的声音,程安头脑里划过一丝清明。   当这个念头浮出的瞬间,所有的人声鼎沸都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平和。   程安睫毛轻颤,嘴里喃喃呓语着,就要沉入平静无梦的黑甜睡眠。   “皇上驾到!”   尖锐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响,程安猛然惊醒坐起。   皇上,皇上来了?   她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双眼也是润湿像罩着一层雾气,带着刚醒的懵懂,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   秦湛正坐在床边定定看着她,神情复杂,双眸幽黑,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   程安还未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秦湛为何会出现在自己床前。   脑子像锈死了一般,只听到自己木木地哑声说道:“我好像听到皇上来了。”   秦湛点点头,然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让她又躺了下去。   扯过一边的锦被搭在她身上,耳语一般低声说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眼看着秦湛起身离开,推开房门走进院子,程安的脑子这才重新开始转了起来。   望望床顶那陌生的雕花,再看看周围的摆设,她忽地又掀开被子坐起身。   紧接着,之前的回忆就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顿时一切都想了起来。   庆贵妃和母亲的谈话,绝望的奔跑,脱力后的昏睡……   她的脸色逐渐又开始发白。   这时,窗外已经传来了说话声,是秦湛的声音。   “儿臣参见父皇。”   程安心里一惊,原来那不是自己刚醒时的错觉,皇上是真的来了。   不由得屏神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被外面的人察觉到自己在秦湛房中。   想了想,又轻轻起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手指微微用力,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顺着那窗棂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秦湛正背对着自己垂手而立,身板却挺得笔直。元威帝一袭明黄,正沉默着站在院中。   身前侧立着一名御前太监,正眼观鼻鼻观心,瞧着前方那一堵什么也没有的院墙。   也许这还是元威帝第一次来到秦湛这,只见他沉默片刻后,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目光四下打量。   当他目光游移到程安这方向时,她快速地缩回了头。   虽然知道元威帝此时决计看不见自己,但也忍不住心脏剧烈跳动,背靠着墙壁屏住呼吸。   直到瞥见窗外那道高大身影慢慢离开,才缓缓出了口长气。   元威帝走到院中那棵银杏树下,拍了拍,再抬头望向树巅。   好一会才语带感叹道:“秦湛,你知道吗?这棵树还是朕当年种下的。”   秦湛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再瞟了下那棵银杏树,没有做声。   元威帝也不在意他没有回答,自顾说道:“先帝登基那年,我比你现在年岁还小。那时候,太后还是先帝的一名侧妃,就住在这紫水宫。”   “朕并非那天生的凤子龙孙,幼时也过了不少颠沛流离的日子。所以,入得这皇宫后,朕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日跟着先帝一同上朝,侧立在旁一整日,学习如何处理朝政。”   秦湛这还是第一次听元威帝提起他以前的往事,脸上不显,实则全神贯注在听。   元威帝仰望着那棵银杏树,平素冷硬的脸庞也柔软了几分,“那时候,只要得闲,朕就会来母妃的紫水宫,陪陪她,再发发牢骚,顺便也种下了这棵银杏树。”   “一晃,这就是几十年过去啦……”   元威帝愣怔在那里,似是陷入了回忆。院中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哗啦。   程安躲在窗棂后望着外面,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一会儿后,元威帝从回忆中猛然醒神,只见他又慢慢踱步过来,停在了秦湛面前。   “今日你来求朕,想求娶程尚书家的嫡长女。”   程安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震。窗外的秦湛也顿时背部僵硬,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握紧。   “朕没有允你,并不是你哪里比不上你三皇兄,而是在你前来求朕之前,秦珲就已经屡次向朕提起过此事。而朕,也早已应允。”   程安一手抓紧窗棂,一手揪住自己的衣襟,虽然身处室内,却如站在冰天雪地。   “可是儿臣和程安同窗几载,早就互生情愫心心相印。儿臣早已立誓,此情矢志不渝,今生非她不娶。父皇,为什么仅凭三皇兄的一厢情愿,就要拆散我们?”秦湛嘶哑的声音响起,隐隐发颤。   “放肆!”元威帝大声叱呵出口,脸上隐隐带上了一丝怒气,“不经应允,你们暗地里私相授受还好意思说出口?   “还矢志不渝,非她不娶。你懂得什么叫不渝吗?你才多大年纪?”   元威帝胸部微微起伏,侧目往院门口瞟了一眼,那里正站着几名噤若寒蝉的太监宫女。   “你们先出去。”   那几名宫人连忙应声,急急退出院子,并小心地合上了院门。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元威帝和秦湛,还有躲在屋内的程安。   秦湛兀自倔强地站着,没有什么表情。但从那紧握的双手和起伏的肩头,可以看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元威帝先是站他面前冷冷看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逐渐柔和。   慢慢对着程安方向走了几步,背对着秦湛停了下来。   “你年纪小见识少,遇到一名心仪的女子,以为这就会是一生。”   “秦湛,就算到了父皇这个年纪,也不敢论此生此世,何况是你。”   “这一生,说长不长,也就短短几十年。可在你生命里经过的人,都会如昨日黄花,终将淡去。”   “朕年少时,曾在民间见过一副秋舆图,不知是何隐士高人所作,就挂在当街的画铺里。偶得一眼,竟念念不忘,回宫后再让人去取,那副画已经被他人买走。朕越想越不甘,让人四处寻罗,最后从一户商贾家里高价求了来。”   “当朕将画挂在壁上仔细观赏时,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再浓墨重彩,再吸引你,也只是因为当时的心境。回头再看,也不过弃之墙角束之高阁,众多画卷里的一副而已。”   秦湛倏然转身,整个人就呈现在程安视野里。   只见他双目泛红,神情激动,对着元威帝的背影大声道:“可是父皇,程安她并不是一幅画,她是活生生的人,是儿臣的心上之人。”   “父皇说的一生,那是别人的一生,既不能含括儿臣的现在,也不会预示儿臣的将来。父皇说得对,人生也就短短几十载,所以在我生命里经过的人,哪怕只是擦肩,我都会牢牢抓住,绝不放手。”   “儿臣见得少,眼界也小,小到就只容得下一个程安,其他女子再也看不见。儿臣也许不懂什么叫不渝,所以恳请父皇,将程安婚赐于儿臣,让儿臣用此生此世,去了解这俩字的意义。”   说完,秦湛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屋内的程安,手指紧紧抠住窗棂,指甲深陷进了木头里。嘴里死死咬住帕子,泪眼模糊中,视线里只有那道跪着的挺直身影。   元威帝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半晌后声音响起,“可你三皇兄也执意要娶程家小姐,秦湛,你让朕怎么办?”   “夫妻之道,两情相悦才可和睦久安。父皇,程安既无心于三皇兄,何不成全儿臣?”秦湛向前膝行两步,语气急切地说道。   “你这言下之意,就是要与你三皇兄去争抢?秦湛,这些年来,你三皇兄他身子骨一直不好,长年多病体弱,难道你就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吗?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你有什么脸面去和他争抢?”元威帝突然转身,厉声喝问,双眼射出慑人的寒光。   窗户后面的程安都不由浑身一凛,脊背发紧,又是揪心又是惊惧。   秦湛听闻,先是一怔,接着双目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低垂着头,肩膀也慢慢垮了下去。   接着,他又猛然抬起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元威帝。   眼底布满红丝,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像一头被铁笼困住,四处咆哮却不得出口的孤狼。   “父皇,儿臣这辈子,是不是都得背负这罪孽,永远得不到救赎,永远不能脱身?”秦湛猛然爆出一声怒吼,脖子边青筋暴起,胸脯剧烈起伏。   “是!”元威帝也大声怒吼,“秦湛,你这辈子都要如此。哪怕你从来居住在偏隅受尽冷遇,哪怕你吃不饱穿不暖被宫人苛待,哪怕你心上之人被赐婚给别人,你都偿不尽你身上的罪孽!”   “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秦湛手指痉挛地陷进了面前的泥地,嘶声喊道:“我当时才三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害死你四皇兄让他母妃疯癫,给你三皇兄下毒的是你母妃!是陈嫔!她是为了你!为了你这个祸害!”   元威帝也大声咆哮着,指着秦湛的那只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院门突然被推开,御前大太监福满惊慌地探头进来,见到眼前情景又赶紧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语气惊恐,“皇上恕罪,奴才是怕――”   “滚出去!!!”元威帝双目圆睁地怒吼,重重地喘着粗气。   福满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重新掩好了院门。   程安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阵眩晕,赶紧扶住窗棂稳住了身形。一股强烈的,汹涌的情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靠在窗畔的墙壁上,要死死堵住自己的嘴才不至大哭出声,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决堤一般流了下来。   两世以来,秦湛在皇宫里受到的苛待和冷遇,终于有了解释。   并不是他没有能力反抗,而是他不愿,也不能。   陈嫔为了他,害死了四皇子让喧妃疯癫,又致三皇子落下终身病根。随着陈嫔身亡,这份债,就落了他身上。   他是一只受伤,孤单,渴望爱护的小狼,身上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直在挣扎着踽踽前行。   元威帝又慢慢转过身,那张从来都是冷硬严酷的脸上,竟然布满了泪痕。   “秦安,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每天都追着我叫父皇,他才四岁,才四岁,就那么没了。”   “陈氏那个毒妇,以为害死我所有的子嗣,皇位就会落到你的头上。秦湛,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呀……”   “我的秦安,他才那么年幼,就一g黄土埋身。直到如今,我都经常能听到他在园子里笑着叫我父皇,听到他小脚上栓着的金铃铛响。”   元威帝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还是顺着他的指缝溢出,一滴滴洒落在胸襟,瞬间隐没进了那袭明黄。   “你口口声声两情相悦今生今世,以为我不懂?以为我天生就是那泥塑的人铁铸的心?秦安的娘,我的喧儿,昨日我去瞧她时,都还疯魔着认不出人。秦湛!你可知她就是我心上之人,是我的两情相悦?”   “你们只道我是嫔妃的陛下,你们的父皇。但在我心里,我更是喧儿的丈夫,秦安的父亲!”元威帝几乎是咆哮着嘶声喊出,眼泪汩汩而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父皇!”秦湛此时已是泣不成声,他抬起头,发红的眼底是不甘和悲伤。   注视着那高大却佝偻着的背影,他一字一句从齿间崩出,“父皇,这些年您是不是一直都希望,当年死去的那个不是四皇兄,而是我?”   “是――”元威帝闭着眼,流着泪,语不成调地颤声回答:“我希望我从来都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一出,如同一把雪亮的利剑刺入秦湛的胸膛。   那利剑生有倒刺再缓缓拔出,剖开心肺,撕扯出血肉。   “父皇,母债子偿,我甘心承受。可是,程安她是我暗淡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就算您再不想要我这个儿子,念在骨肉一场,请您不要把她赐给他人。”   秦湛流着泪,声音嘶哑,重重地磕了下去,“这是儿臣对您唯一的请求。”   “父皇!”   元威帝将自己垂落在两侧的手重重张开又握紧,直到不再无法控制地颤抖,深呼吸了几次,缓缓睁开了眼。   待到平复情绪后,如果不是脸上那未干的泪痕,他又是平日里那副冷酷严厉的模样。   他转过身来,眼帘微垂,神情复杂地望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儿子,看着那瘦削劲瘦属于少年人的脊背。   片刻后缓缓开口,“秦湛,不要求朕赐给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挣。”   秦湛抬起伏在地上的头,狼狈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愕然的神情。   元威帝的目光和他对视着,“朕给你个机会,想要程安,拿功勋来换。”   秦湛愣怔片刻后,终于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灰暗的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大声回道:“儿臣自请去边塞,待得平定战乱,再向父皇请求赐婚。”   元威帝看了看他,一言不发提步往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朕给你三年时间。”   随着御前太监的一声摆驾回宫,程安慢慢滑坐在了地上,一脸泪痕满心绝望。   这一世,秦湛终究要和上辈子一样,走上战场。   院子里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一阵鸽哨呼啸着冲入天空。程安就那样双手抱膝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呆呆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软底靴落在地面的沙沙声响起,又静静停在了她面前。   程安缓缓抬起头,睁着红肿的眼,望进了另外一双同样通红的眸子。   “你都听见了?”秦湛沙哑的声音响起,同时又肯定地点点头,“你当然什么都听见了。”   “就是这样,陈嫔她为了我,弄死了四皇兄,把三皇兄的身子也伤了。现在你清楚了吧,父皇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祸害,是一个不详之人。”   “刚才我一直在向父皇求肯把你许配给我,却忘记问你的意思。如果你现在反悔,我也不会怪你。”   秦湛做出轻松的样子咧了咧嘴,可眼底那浓浓的悲伤,让扯出的笑实在是像在哭。   程安什么话都没说,只静静注视着他,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秦湛见状,以为她是想从地上起身,却垂眸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没有动作。   程安还是紧闭嘴看着他,那只手就那么执拗地停在空中。   秦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程安的。   没想到程安却瞬间抓紧,将他用力往下一拉。秦湛没有提防,踉跄半步后被弯着腰拉到了她面前。   “你给我听着,陈嫔是陈嫔,你是你,她做的孽由不得你来背。”程安松开他的手,一把揪住领口一字一句道。   “秦湛,你没有错!皇上也好,其他人也罢,不管他们如何想,你都没有任何错!我也是你的,必须是你的!如果你认为我想反悔,那你是在轻侮我。”   “今后的日子,你不许让任何人再欺辱你!我不答应!”   秦湛就那么弯着腰,双眼与程安齐平,一瞬不瞬地和她对视,看着程安那闪着怒火的双眼,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颊。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灼人也太奇特,片刻安静后,程安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揪着他的领口,连忙松开了手。   可瞬间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秦湛的吻急切而迅猛地落了下来,铺天盖地。   程安觉得自己被箍得无法呼吸,肋骨都像是要被挤碎,嘴被堵住无法呼吸,唇也被牙齿碰得生疼,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但她感受到秦湛此刻的情绪,就温顺地一动不动忍受着。   片刻后秦湛才松开她,程安赶紧退后半步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秦湛的面部线条终于柔软下来,唇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好,听你的,我以后不让任何人再欺辱我。”   程安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让秦湛内心突然浮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被关心,被呵护,被重视,被视为唯一。   既让他心里发暖,又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去对待,去小心翼翼地掬在掌心。   “小安,不用在意。”秦湛认真地注视着她,眸子是纯粹的深黑,“只要有你,这世上就再没人能伤到我。”   “那你真的要去边塞吗?能不能不去?”程安想起上辈子秦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还落得只能终日带着面具,不免忧心忡忡。   秦湛轻轻抹去她唇上的水光,声音放得很轻,“小安,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父皇有句话说得没错,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挣。”   “我要把属于自己的堂堂正正挣回来,不受任何人的赐予。”   秦湛的目光很温柔,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和信心。   程安见他如此,知道已是不会更改,心里暗道:也罢,上辈子毕竟他性命无碍,我多多提点便是。如若逃不过天意再毁去容貌,我也不会嫌弃他半分。   于是便不再劝说,只上前半步,轻轻依偎在秦湛怀里。   秦湛拿手不松不紧地圈着她,两人都不再说话,耳里只有对方轻轻的呼吸声,体味着这静谧中的甜蜜。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时辰已不早,程安抬起了头,恋恋不舍道:“那我先回姨母那儿了。”   “好,明天我再出宫去接你。”秦湛在她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个轻触的吻。   就在程安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突然唤道:“等等。”   程安停下脚步,询问地望去。   “你先洗个脸再出去吧。”秦湛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程安疑惑地摸摸自己脸,突然惊觉过来,又摸向发顶。   果然,头发蓬乱,簪子都斜斜垂在了耳边。   她急忙回到屋内,拿起桌上的铜镜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早上精心描摹的妆容早就一团糟。两只黑黑的眼圈,口脂全都溢出在嘴唇一周,脸上也被泪水冲刷得红一道白一道。   更别说那鸡窝一样的头发了,简直就像大街上遇见过的疯婆子。   程安满心懊恼,又羞又气,见秦湛还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由跺跺脚,恨恨地走向净房。   也不知道秦湛刚才看着这样的自己,是怎么吻下口的,还那么沉醉。   秦湛连忙跟进来要给她打水,被她遮着脸推了出去,“不用你不用你,你出去。”   “香胰子在盆架上,帕子也搭在上面的,你用,很干净。”秦湛被关在门外,就贴在门上说道。   “你怎么样在我眼里都美,刚才那样也好看得紧。”   程安一边洗脸,一边听着秦湛在外面絮絮叨叨地念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胰子水进了眼,笑着笑着,又流出泪来。   接下来几日,秦湛每天早早就候在尚书府外。刚用完早膳,程安就能看到墙外升起了五颜六色的小风车。   眼看程安又急急往外走,程世清在回廊上远远地叫住她,“又去哪儿?天天在外面疯,成什么样子?”   “爹,我去找程芸儿看新学的花样。”程安为了出去,这几天理由是张口就来。   有时是出门买彩线,有时是去买糖人儿,一买就是一整天。   而且必须自己亲力亲为,绝不让丫头小厮跑腿,说他们选的不合自己心意。   程世清端着一壶茶忍不住奇怪道:“你不说你和芸儿有仇吗?怎么又好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可真……”   “想我和那工部尚书李修明斗了几十年,哪有这样说言和就言和的?你们可真没有韧性。”   程安听了想叹气,爹您老人家难道还希望我去和别人不死不休?   “没好,好不了。我就是去让她看一看我那花样,看眼馋了却不让她描。”程安边说边往外走,“爹,我晚点才回府。”   “那你也要带上扶儿和老王。”程世清对着程安的背影喊道。   程安却恍如未闻,极快地出了府门。   “哎,这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程世清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程安的心也跟着一起晃动。   “不是说还有几日吗,怎么明天就要出发了?”程安声音里含着浓浓的失望,“这么急。”   “因为叶侍郎还有差事,等不得了。”秦湛将她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握住。   前几日在朝堂上,元威帝封秦湛为从三品兴国尊皇子,前往边塞,镇守和宁作府相互守望的津度府。   元威帝特意派出一支强悍的军队护送,叶铭凯身负督军职务去宁作,这次也跟着队伍一同前往。   “那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我想去送送你。”程安忍住泪意,转头看向了窗外。   秦湛本来想着时辰太早,而且队伍人多且杂,程安来了都不一定能瞧见自己。   但转眼见她这模样,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轻轻说道:“卯时正。”   “好,那我就在城门边等着。”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秦湛长长叹了口气,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早上天凉,记得披一件斗篷。”   -------------------------------------   第二日,天还未明,几粒星子缀在头顶。寂静的街道上,谁家大门发出了开启时的吱呀声。   程安身披斗篷头戴兜帽,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从尚书府内走了出来。身边跟着提着灯笼的老王,还有正在打呵欠的扶儿。   城门离此地不算太远,程安为免惊动府里人,便没有叫醒车夫,而是顺着街道向城门步行而去。   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天色转明,街道上行人渐多,静静的咸明城开始喧嚣起来。   这时,听见前方传来隆隆车辕和纷杂的马蹄声,转过街角,就见到一列军队正在向城门行进,而周围已经站了很多围观的百姓。   糟糕,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不能在城门口提前候着。   程安一边跟着军队前行,一边焦急地张望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大包袱。   扶儿已经被人群挤得不见,老王在前面费力地帮她开路,口里不住念着,“借过,借过。”   程安被人群带得东倒西歪,她搂紧身前的包袱,顾不得一只耳坠已经被挤掉,拼命往前。身侧的人看见这样衣饰华贵,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美貌少女在此,都诧异地纷纷侧目。   程安的目光在行进的军队里四下梭巡,想寻找那道熟悉的背影。   正在此时,一名骑马着甲,头盔包住半张脸的人突然向她疑惑地唤了声,“程安?”   见程安回头,目光却越过他四处张望,那人拔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并笑出一口大白牙,“程安,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送我的?”   居然是陈新潜。   程安却惊讶道:“陈新潜,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不会在这,我要随五皇子一同去津度。”陈新潜听她口气便悻悻道:“我还以为同窗几年,你是来送我的。”   “莫非你是来送五皇子?”他总算榆木开窍,突然脑内灵光一闪反应了过来。   见程安听了后点头,陈新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随即骑在马上前后张望,“我刚才还看见他来着,现在去哪儿了?”   程安被身后涌来的人浪推得一趔趄,老王赶紧替她挡住,这才险险稳住了身形。   “陈校尉,你在磨蹭什么?”此时,队伍前列传来道催促的喝问,一名武官骑着马向后小跑而来。   陈新潜连忙大声回道:“这就来。”随即转向程安,看向她紧紧抱着的青皮包袱,“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五皇子?我帮你给他。”   程安眼见寻不到秦湛的踪影,怕他已经到了队伍最前列。   只犹豫了一下便答了声好,并伸长手臂,想把包袱递到陈新潜手里。   陈新潜也弯腰伸手去接那包袱。   正在此时,那武官已到了陈新潜身边,抬手在他马身上重重拍了一记,“既然家里有美婵娟,何苦还在陈将军那里哭闹着要去津度。”   陈新潜马儿受惊,猛地朝前窜出,他身形一晃差点从马背跌落。   赶紧坐直稳住身形,一边去拉缰绳,一边口里怒骂着那武官。   围观众人和军士们都爆出一阵大声哄笑。   这时候,程安的包袱本已伸在空中,结果刚刚脱手就落空坠地。   她赶紧弯腰去捡,却被身后的人浪一推,往前踉跄了两步,那包袱也被踏上了好几只脚印。   边塞风大,那里面装着她这段时间给秦湛做的一件皮袄。   针脚细密,是紧赶慢赶做出来的,皮袄厚实不好缝,几根手指都布满了针眼。   她蹲下身,从人腿缝里伸进手,艰难地去够那包袱,却不知道被谁一踢,离她更远了。   眼见那包袱被人踩来踩去,打好的结散开露出里面的皮袄,她站起身涨红着脸大声喊道:“你们别踩我的包袱,别踩我的包袱。”   可周围人声鼎沸,众人推来搡去,老王此时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   谁也没听见她的话,反而被人反手一推,差点摔倒在地。   露出一角的皮袄瞬时被重重踏上几只脚,程安怔怔看着,就像被那脚踏到了心上。   她突然奋起推向周围的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含着眼泪尖声叫喊:“别踩我皮袄!别踩我皮袄!”   她声音清脆,带着焦灼的哭腔,在一干嘈杂中特别明显,周围的人这才注意到,抬脚让了一条道。   程安此时头发蓬乱,裙摆上全是尘土。   她紧紧抿着唇面色涨红,顺着分开的人流,几步上前拾起了那件皮袄。   走到旁边空一点的地方蹲下身,紧紧抱在怀中,把脸埋了进去。   开始是小声呜咽,后面嚎啕起来,肩膀剧烈抽动,也不管周围的人是不是正议论纷纷。   突然,怀中的皮袄被人缓缓抽出,程安扯了扯没拽住,便泪眼朦胧地顺着看了上去。   逆光中,只见一身黑色甲胄的秦湛正站在面前,笼罩着融融光晕,就像一名威风凛凛的战神。   他一手搂着皮袄牵着马,一手对她伸出。   程安怔怔看了他片刻才把手搭上去,抽噎着被秦湛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围全是人在好奇地打量,两人也不方便说什么,就那样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秦湛穿着黑甲,深邃的面庞被衬得更加英挺。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捻走程安发侧的一根草茎。   “别哭。”他哑声说道。   “小姐,小姐。”这时,不远处传来扶儿和老王的声音,两人正朝着这方向挤来。   眼看队伍已经快要走出城门,秦湛咬了咬牙,翻身上了身侧的青鬃马。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头也不侧,双眼直直看着前方说道,那件皮袄被他搭在身前的马鞍上。   说完,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夹马腹,青鬃马一声长嘶,追着前面的队伍而去。   程安一直目送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直到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远方的城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是甜文,是甜文。作者丧心病狂地抓住伤心的小天使们摇晃呐喊。 第52章   程尚书府的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 动作也放得很轻。   这段时间也不知因为何事,府中小姐明显心情不好,郁郁寡欢, 连带着整个院落都安静下来, 沉郁而凝重。   每日也就逗着小侄儿程飞宇的时候, 她脸上会露出几分笑模样。   算算日子,秦湛应该快到津度了吧, 也不知道那里苦不苦, 他习不习惯……   程安呆呆注视着窗外, 心里愁肠百转。   这时, 门扉轻响, 程冯氏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   程安扭头看了一眼,恹恹地叫了一声, “娘。”   “小安,你有什么心事就对娘说说吧。”程冯氏状若不经意地说起,然后坐在了屋子中央。   仆妇也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好了房门。   这一看就不是随意提起, 而是准备一场长谈。   “娘,我没事的。”程安斜倚在床头,手里玩着一个小木雕,无精打采地答道。   程冯氏观察着她的神情, 犹豫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安,你上次是不是听到我和你姨母在说的事了?”   见程安不回答, 只是看着小木雕,程冯氏了然地点点头。   然后又探询问道:“那你觉得三皇子怎么样?”   “他怎么样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听见这话程安便翻了个身,侧着面向床里。   程冯氏一听这话就急了,“哎你这孩子,你又不是没听见我和你姨母说的什么,怎么就和你没干系了?”   “何况他都向皇上提亲了。”   “他提他的亲,我不答应。”程安闷闷的声音响起,“娘,不管谁来过问我的亲事,你都不要答应。”   “可是你都十六了,正是说亲的时候。”程冯氏起身走过去坐在了床沿,把程安的身子扳正,温言道:“难道你还能不嫁人的?哪家姑娘不是到了这个岁数都要说亲的。”   “而且我和你爹都商量过了,我们觉得三皇子还是很不错。为人谦和,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洁身自好,近身伺候的据说都是用的公公……”   “小安,你既然托生在了丞相府,就应该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爹娘,更由不得你自己。”   见程安面朝着床顶直直躺着,闭着眼一言不发,程冯氏带着几分伤感低语道。   “娘,我已经有了意中人。”半晌后,程安突然睁开眼望向程冯氏,眸光澄澈,“所以我不能嫁给三皇子。”   见程冯氏惊愕地看着自己,程安又道:“皇上也应了他的要求,给他三年时间做出一番建树,不再非将我许配给三皇子。”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程冯氏结结巴巴起来,“还有,你什么时候多出来个意中人?那人是谁?”   程安一言不发,黑漆漆的眸子就那样盯着母亲。   程冯氏脑内飞速过闪,突然顿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可是五皇子?”   程安缓缓点了点头。   程冯氏一颗心直往下坠。她再不知晓宫中事,也知道皇室里有个不得宠的五皇子,过得比那些冷宫里的嫔妃还不如。   “你什么时候和五皇子――”程冯氏话说到这里瞬间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变幻。   片刻后语带悔恨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去那个学堂念书,我就觉得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会出事。”   程安不能解释她和秦湛的缘分并非起始于学堂,见程冯氏泫然欲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坐起身来,将头靠在了母亲肩上。   “娘,您不要为我担心,秦湛他一定会建功立业,为自己风风光光的挣一份荣耀。”   “您是为女儿好,想我以后过得幸福。可如若不能嫁给他,那我终生也不会再有幸福。”   “我已心有所属,不管是和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会痛苦一辈子的。娘,您也不想我那样难过吧?”   程冯氏呆呆地坐在床沿,一脸愁容,片刻后幽幽问道:“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程安坚定地点点头,“非他不可。”   “可是他那么不受宠,你若嫁给他,以后岂不是要看好多人的脸色。”程冯氏想到这里,果断摇头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我不答应。”   程安着急地走到程冯氏面前蹲下,趴上她的膝头,“娘,受不受宠又能怎样呢,秦湛他迟早都要另开府邸。离开皇宫那个是非之地,岂不是更自在?”   “那时候他也是堂堂王爷,谁敢给半分脸色?何况他已经去了边塞,谁知会不会立下不世之功?”   程安说这句话是有底气的。   前世的秦湛到了边塞后没几年,天下谁不知道银面阎罗的威名?光是提及这几个字,就让不少人闻风丧胆。   那时候外公冯文直已经去世,达格尔屡次疯狂进犯都被秦湛击退,有了他的镇守,北边防线才能固如金汤。   要不是陈国釜底抽薪从南方突袭,大军直接逼向咸明城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元朝也不会说亡就亡。   程安抬头和程冯氏就那样对视着,乌漆漆的眸子里是坚定和执着。   “你小时候睡觉非要抱着小枕头,就那个蓝底绣小花那个。“半晌后,程冯氏突然说道。   她口中的这个枕头程安知道,现在都还摆在她的床上。   曾经洗得又薄又软面料泛白,程冯氏在里面垫了一层布缝上,这才能继续用。   “有一晚那枕套洗了没干,就换了其他的,你硬是不依不饶哭闹了一晚上。害得你爹让人端了火笼子来,半夜不睡觉,亲自给你烤干。”   程安听到这里,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从上辈子到今世,爹娘都在为她操心。知晓她执意要嫁与秦湛,纵使不愿伤她终是应允,也不知该有多担心。   可就算如此,秦湛她也是万万不会放弃的。   “你从小性子就执拗,也死心眼,认准了一样东西,就再也不会改变主意。”程冯氏低声喃喃着,“和你爹一个脾气,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去。   “娘。”程安抓住程冯氏的衣衫角,哀哀地叫了一声。   程冯氏转头看向她,只见程安目带乞求,眼底泛着一层盈盈水光。和她幼时犯错后,望着自己求原谅时一模一样。   当即心下一软,摆摆手道:“我知道了,晚点也会给你爹讲的。”   眼下之意就是她已经许可,还会在程世清面前帮着说上两句。   程安一步上前,扑进程冯氏怀里,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将下巴搁到她肩上,低声道:“娘,谢谢您。”   第二日饭桌上,程世清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吃着饭,看也不看程安一眼。   程安心里暗暗打鼓,看这样子,昨晚母亲就已经给他讲过了,不由拿眼风时不时偷偷瞥向父亲。   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汤匙偶尔北北碰在碗上的轻响。   “他是不是去津度了?”程世清挑了一筷子菜在碗里,突然开口问道,眼睛却并不看向程安。   这个他,显然就是指的秦湛了。   程安连忙放下碗筷,“是的,前些日子去的。”   “唔。”程世清咀嚼着嘴里的饭食,只应了一声。   程安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又拿起了碗筷。   “这点我倒是很赞同,身为男儿就当保家卫国,驰骋沙场。这也是我当初为何一意要将程涧送去他外公那里的原因。”程世清突然又开口。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程安筷子含在嘴里,愣愣地看向程世清。   “筷子拿出来,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将来出门后可别说是我程家教养出来的。”程世清抬眼时看见程安这个样子,皱着眉敲敲面前的桌子。   程安连忙放好碗筷,口里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又拿眼继续偷觊程世清,心下狐疑,生起一种猜测却又不敢肯定。   “下一次他回咸都时,让他来见见我。”程世清已经用完了饭,扯过一旁的帕子擦嘴,面无表情道。   “人家再怎么也是皇子,你这样妥当吗?”程冯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小声道。   “皇子怎么了?我见过的皇子还少了?想娶我程世清的女儿,还不拿出诚意来?”程世清气呼呼地把帕子丢在了桌上,“如若无能之辈碌碌之徒,就算是皇子,就算是拿圣旨来压,我也不会把女儿嫁出去!”   程安瞬间眼睛绽出了光彩,惊喜交加地叫了一声,“爹。”   程世清看了她一眼,又不紧不慢地说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走,走得稳不稳,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爹能做的,也就是让那条路平坦一点。”   程安红着眼睛使劲点头,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上一世,见她婚后过得不好,程世清朝堂上跪求和离书。她执意要嫁刘志明,程世清虽不情愿,却也顺了她的意。   还替她收拾过刘志明和程芸儿,至少让她在貌似平和的假象里,安静生活了好几年。   父亲直到去世,都在替她默默铲平身前的路。   程安不由得心里一酸,上前几步就伏在了程世清膝头,把脸埋进那青布长衫,强忍着眼里那股热意轻声唤道:“爹。”   程世清拍拍她的头,话里带着几分笑,“行了行了,从小到大都这样,不满意就哭闹,满意了就来讨好卖乖。”   “我还没卖乖呢,我要给爹做一双新鞋。”程安抬起头瓮声瓮气说道。   程世清揪揪她泛着红的鼻头,“行,爹就等你做的新鞋。” 第53章   不知不觉入了夏, 气温渐渐变热。此时距秦湛离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而程安,也收到了来自遥远边塞的第一封信。   厚厚的信笺外皮都被磨得发毛, 抽出来里面却薄薄的两张, 让程安在满足中又添了几分不满意。   她首先看向信纸末端, 日期竟然是一个月前。算算来往路途,想来他刚抵津度不久就写了这封信。   信纸上是那熟悉的字体, 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微微泛黄的纸张散发着淡淡墨香。   虽然和以前的信件一样, 仍然是简简单单, 但程安还是体味到了秦湛的几分喜悦之情。   譬如津度并不是想的那样, 是风沙肆虐的塞外之地。   相反,牧草肥美一望无垠, 蓝天接碧草,让人顿生天高地远之感,胸襟也为之开阔几分。   而他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打马在草场上漫无边际地驰骋, 看夕阳如血,落霞辉映。   他说,那时候心里诸事皆空无比宁静,唯余一件, 就是想你。   程安从他简短的话里读到了自由自在和快意,读到他脱离皇宫的囚笼后,终于可以舒心畅快地呼吸。   信末, 他邀请程安什么时候可以去边塞,如若能去,他就派人来接。   到时带她去听牧民的放歌,品尝用牛羊奶做的小吃,一起看最美的日出,摘最浓烈的野花。   程安看完信,先是仰头靠在椅背,将信纸盖在脸上,一下一下地吹气。看那一角飞起又落下,发出噗噗的声响。   然后拿下信纸伏在桌案上,重重地哀嚎一声,“我好想去啊,可是我去不了啊……”   用脚指头也能想到,爹娘怎么可能放行?   由于秦湛这封信,程安又蔫了几天,整日里盘算着如何哄得爹娘同意她去边塞。   这日一大早,杨润芝抱着程飞宇就到了程安房里,说是要去岫云观上香,邀她同去。   岫云观在离咸都五里外的地方,供奉着慈航真人。据说无论是求子还是求平安都相当灵验,所以香火异常鼎盛。   咸明城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爱去上一炷香,虔心求真人保佑。路程也不远,当天便可来回。   程安想着可以给家人和秦湛求个平安,且自己在家中已是闷了多日,便欣然答应。   收拾一番后,两姑嫂加上一个程飞宇,便乘上府里的马车,向着岫云观而去。   岫云观坐落在岐秀峰半山腰,只有一条石阶道直上直下。两人在山脚便乘上当地人的滑竿,晃晃悠悠顺着石阶向上行。   行至一半,前方出现了谈笑风生的几人,年龄刚及弱冠,着布衣长衫,像是咸都书院的学子。   当程安姑嫂的滑竿走近时,那几人便侧身让行。   狭窄的石阶路上,程安在轿夫边喊着借过借过,边缓慢通行时,微微侧头瞟了一眼。   这一眼望去,竟让她一愣,忘记了调开目光。   其中一名望向她的,正是前世夫妻数载,却负她弃她的刘志明。   是了,前世这个时候刘志明刚从岳池书院到咸都,投在一名大儒门下,想参加来年的科举。   刘志明见到程安,眼睛为之一亮,见程安也看着自己,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并微微躬身行礼。   程安这才回过神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复杂,却包含了不容置疑的轻视和不屑。   就在刘志明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疑心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衫时,程安又冷漠地收回了目光,坐在滑竿上渐渐远去,再也不曾调头看他一眼。   只剩下刘志明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程安远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不曾与这位美貌少女见过面吧?看她衣着气度也不是一般人,但是看着自己的目光为何充满了厌弃和嫌恶?   想自己不说是人中龙凤,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何曾被一名初次见面的女子如此憎厌过?   只是她为何又给人一种熟悉感?既像是曾见过面,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又像是在一场久远的梦里,似曾相识,无从记忆……   看见她,除了初时那一刹的惊艳,内心还有一种淡淡的负疚感,似乎曾亏欠良多……   “志明,在想什么呢?走了。”几名已走到前面的学子发现刘志明还落在后面呆呆出神,不由出声唤道。   刘志明赶紧醒了醒神,追上前去。   前方的程安坐在滑竿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身子随着一晃一晃。   她曾经设想过若再见到刘志明时会是怎样的场景,自己又是怎样的情绪。   愤怒?憎厌?悲伤?抑或冲动之下给他狠狠的一巴掌?   却从未想过,内心会如此的平静。   当她以一名局外人的心态,目光审视地划过刘志明时,注意到他面带自信的微笑,却将脚悄悄缩进衫下,因为那双鞋子洗得泛白。   他身姿笔挺侧身站立时,右手偷偷挡住了衣角,程安知道那件长衫,衣角处有块不显色的小补丁。   如果是秦湛的话,他根本不会去遮挡吧,说不准还要恶狠狠瞪上自己一眼,再看我就掐死你。   程安想起和秦湛初遇时的情景,忍不住闭着眼睛笑了起来。   上一世是在这条路遇到的刘志明,这一世又是如此。是老天要让她就在此地解开这个心结,了结这段孽缘。   前世的债,就留在前世吧。   不管是程芸儿还是刘志明,这一世已经不会再与她扯上任何干系。   本打算进观后就去偏殿候着,让老王寻个道士给点香火钱,直接进入后殿免受拥挤之苦。结果到了观外,却发现大门紧闭,里面一片寂静。   姑嫂两人抱着飞宇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朱红色的观门吱嘎开启,走出来一名提着水桶的道士。   他见到程安两人先是一愣,接着行了个拱手礼,“两位居士可是来参拜慈航仙尊?真是不巧,小观今日关闭,还请居士择日再来。”   姑嫂二人虽然兴致而来,但道馆不开也无他法,只得悻悻转身准备离去。   这时,大门内突然传来一声,“程小姐请留步。”然后急匆匆走出一名宫人装束的太监来。   “程小姐可是来上香?殿下请程小姐和程少夫人尽管入观。”那太监对两人行礼后道。   程安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原来是有皇宫贵人来了此观,所以今日才闭观,免得被人冲撞。   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敢问公公,里面是哪位殿下?”   那公公笑了笑却不明说,只道:“小姐进去一见便可知晓。”   程安一听这话,唇角就翘了起来,搞得如此神秘,这风格不是五皇子秦w便是二皇子秦成。   想着不管是谁,自己也多日未见过他们,不由伸手将杨润芝怀里的程飞宇接了过来,兴冲冲说道:“嫂嫂,进去吧,不是成哥哥就是秦w。”   说完,就抱着程飞宇提步跨入观门。   杨润芝跟随其后,几名仆从婢女也赶紧跟上。   “殿下正在与观主论道,程小姐和程少夫人是先歇息一会儿还是就去上香?”那太监边行边躬身问道。   程安觉得并不疲累,于是探询地望向身侧的杨润芝。   杨润芝对她点点头,“先上香吧,免得耽搁了时间,返回时天色太暗。”   那太监闻言,便在前面引路,很快将她们带至大殿。   大殿正中,慈航真人端坐在莲花座上,微微垂目。似是注视着殿中人,目光无限悲悯和慈爱。   程安将飞宇交给扶儿抱去殿外,再接过身侧下人递来的几柱香,跪在了蒲团上。   她内心默默念着:“求真人保佑我爹娘和外公身体康健,不再受疾病之苦,保佑秦湛和我哥平平安安无劫无难,保佑飞宇身体结实,保佑嫂嫂尽快和哥哥团聚……”   虔诚的叩首后,程安从蒲团上起身,把手里的香柱插到了香炉里。   杨润芝这时也上完了香,两人一起走出大殿。   飞宇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到她俩的身影,开心得嘴里发出哦哦的叫声,两条结实的小腿往上一窜一窜,扶儿差点抱不住。   “哎呀,我忘记给自己也保佑一下了。”程安突然发出一声懊恼的嘀咕。   保佑自己尽快见到秦湛,并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我替你求了真人的,别着急。”杨润芝在身侧轻轻出声,并捂着嘴笑,“我知道你的心意,已经替你求了。”   话音刚落,杨润芝也啊了一声,“糟糕,我也忘记给自己求保佑。”   程安闻言也笑了起来,“嫂嫂别慌,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在真人面前替你诚心求过了。”   姑嫂二人忍俊不禁,不由得相视笑了起来。   这时,那名太监又走上了前,带着一脸的笑,“程小姐,殿下已和观主说完话,现下正在后殿。”   言下之意,就是请程安去叙叙话。   程安略一思忖,觉得不管是秦w还是秦成,都应该去打个招呼。于是便对杨润芝笑道:“嫂嫂先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杨润芝张了张嘴,似是有些不放心,但见程安已经在向后走,便抱过扶儿怀里的飞宇,让她也跟上去。   那太监瞥了一眼跟上来的扶儿,并没有说什么。   穿过一排木廊,程安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园。她正在心下犯疑,不是说在后殿吗?就看到园里的一棵老柳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现在已是入夏,虽然这山中古观气温偏低,但也不会寒凉。此人站在阳光斑驳的庭院里,却身披一件不合时宜的藏青色斗篷,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奇怪。   程安顿时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果然,在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三皇子秦珲,珲王爷。   “程小姐,别来无恙?”秦珲清润的声音响起,就那么笑盈盈地站在柳荫柔风里。 第54章   秦珲和秦湛截然相反, 他没有尖锐的棱角和坚硬的外壳,毫无攻击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软玉。   但只有程安明白, 打开秦湛那坚硬的外壳, 里面包裹着多么柔软的蚌肉。   眼见程安迅速冷下脸孔,并流露出几分警惕后, 秦珲苦笑了一声, “程小姐你别多想, 我不会做什么, 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   程安默不作声, 扶儿走在院门前也停了下来,静静候在外面。   “相信你已经知晓我向父皇提亲的事了。”看见程安这副冷淡模样, 秦珲自然明白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绕圈子。   “父皇本已应允,可不知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给我定下三年之期。”   秦珲定定看着木廊下站立的程安, 继续说道:“我与程小姐只有两面之交,每次也只是惊鸿一瞥寥寥几句,但佳人笑貌却铭刻于心,从此念念不忘。”   “虽然不知父皇为何要定下三年之期, 但我希望程小姐明白,我求娶之心甚切甚真,不会因为区区三载而淡去。”   程安听完还是沉默, 她眼睛投向秦珲头顶的柳冠,似是在想着什么,秦珲也静静地注视着她,微笑着不再开口。   园子里一片静寂,只听见远处的啾啾鸟鸣和微微风声。   “秦湛从小就受宫人苛待,吃不饱穿不暖,尝尽世间凉薄。他却从来不反抗,任其磋磨作恶。”良久,程安平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那些宫人都是受您的指使吧?”   秦珲一听,脸上神情顿时出现了变化,笑容发僵。勉强维持着和煦的表情,却像是戴上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珲王爷尊贵清雅,名花无数都不曾入眼,又怎会因为短短两面,就对我青睐有加,从此非我不娶呢?”程安继续看着远方平淡说道。   “只因为秦湛心中有我罢了。”   程安话落后,院里又恢复了寂静。   秦珲也不再维持脸上的微笑,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着,眸色深沉。   “秦湛受了那么多苦,也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罪。”程安将注视着前方的目光投到秦珲身上,“可是珲王爷您心里清楚,他实则何其无辜,只是在默默承受着别人的迁怒而已。”   “他何其无辜?他何其无辜?那我呢?我难道不无辜吗?”秦珲忍不住打断程安,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身体微微颤抖,眼底泛红,不再复平日里谦谦君子的模样。   “就是因为他,我才落得身体孱弱的下场。程安,你们在学堂里念书嬉笑时,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裹着毛毯偷偷站在你们学堂外,听着你们的读书声,戒尺声,心里是万般羡慕。可就算那样偷偷站一会儿,也会被宫人马上带回去喝药。”   “每一年我最怕的就是过年节,因为我不得不和其他皇子在一起。他们谈论骑马射箭,谈论拳脚功夫,谈论哪一处的馆子最是美味,哪一地的风景最是秀美。而我呢?我呢?我就只听着他们谈论,还得一直笑着。”   “虽册封为王可开府邸,身体却离不得宫。我的院落一隅可以看见宫墙,我经常坐在院子里想象着宫墙外是什么样子。天有多阔,地有多远。还是这两年身体较好才能勉强出宫,我第一次出宫的时候,看着马车外的市集街道,哭得泪流满面。”   “程安,你知道我心里的恨吗?每天强行灌下的汤药,让我这些年没有一天梦中不是苦涩的。你知道吗?”   “我也想打马飞驰做快意少年,我也想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却不得不困于宫墙之内,守着一间小院。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他!因为秦湛!!”秦珲额头青筋暴起,吼出了这一句。   然后就扶着身边的老柳,弯下腰大声呛咳,咳得惊天动地脸色通红,像是把心肺都咳出去。   程安见他气都喘不上来,正想张口唤人,秦珲却伸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你说得没错,程安,我并不倾心于你。”秦珲好不容易停下呛咳,平复了激动的情绪,直起身缓缓说道,“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倾心的人。”   “反正娶任何人都没差别,我何不娶你,让秦湛也受到折磨终生痛苦?他这辈子别想称心如意,因为那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程安冷冷地注视着秦珲,道:“所以,你把陈嫔的罪,把对陈嫔的恨,全部转嫁到秦湛身上去了是吧。”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秦珲也看向程安,语气冰冷,“陈嫔已经身亡,但是她的罪还偿不了,秦湛得接着还。”   “更别说陈嫔是为了他才做下这些阴狠之事。”   “那秦湛如若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将来也可以将仇恨记在害他那人的子嗣头上。”   程安这石破天惊的话一出口,秦珲就脸色剧变,一声怒喝,“大胆!”   虽然程安没明说害秦湛那人是谁,可眼下这场景明晃晃地就是指的秦珲。   这句话对着一名皇子说出,堪称惊世骇俗,就算立即拿下问罪也不为过。   “给本王跪下!”秦珲用手指着程安,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程安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请王爷恕罪,我知道此言大逆不道,只是一时情急就脱口而出。”   “王爷并非那无情无义之人,只是因为自身遭遇才迁怒秦湛。可稚子无辜,当年他也才三岁,又能懂得什么?何况按照亲疏,陈嫔只是他养母。王爷,你是秦湛的亲哥哥,和他血脉相通骨肉相连的不是陈嫔,是你呀。”   “这些年,你知道报复不了一个死人,就把一切怪到秦湛身上。可陈嫔做的一切真的只是为了他吗?如真如此,她就应该好好抚养秦湛,不会去铤而走险犯下罪孽,让他小小年纪背负重枷过得如此艰难。若非秦湛拼命想活下去,他早已经死在这冰冷的宫里。”   “王爷,你身体不好终年喝药,但有母妃照顾,有陛下关怀,这些年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可是秦湛他有什么?他高烧时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你那些苦涩的汤药对他都是奢望。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在那冷漠宫墙里,所受的痛苦比你更多。”   “你只看到你的苦楚,可秦湛又哪有一天畅快的日子!他是你的亲弟弟,如若你将一切仇恨加诸到他身上,让他继续受尽折磨,心里就真的会开心吗?”   程安昂着头红着眼一口气把话说完,就直直地跪在那里等候发落。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秦珲听完后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程安也执拗地抿着嘴跪在那里。   良久,秦晖才转过身走到那棵柳树下,哑声说道:“你走吧……”   程安等了片刻,见他再没别的话,便起身对着那背影行了一礼,默默朝园子外走去。   园门外的扶儿和那名太监只能看见情形,却听不见对话,见到刚才情景,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见程安走出来,扶儿赶紧上前,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小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叫上嫂嫂她们回府吧。”程安带着几丝疲惫低声道。   走到拐弯处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秦珲还背朝自己站在树下,披着那件藏青色斗篷,看上去清瘦又萧索。   -------------------------------------   天色微暗,马车行驶在尚书府外的街道上。程安坐在车里,望着外面呆呆出神。   杨润芝抱着已经睡熟的程飞宇,几次想开口询问,想想又闭上了嘴。   今天程安自从去见了那位殿下后,情绪就一直不对劲。不过每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若不愿说,杨润芝就不问。   车行至尚书府大门,扶儿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急急来到程安的车前,“小姐和少夫人先别下车,等我去叫几名仆从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润芝连忙问道。   扶儿边扭头看身后边带着几丝惊慌回道:“刚才有辆车一直跟在后面,现在我们停下,那辆车也停下,我怕会是什么人心存歹意。”   杨润芝一听,便搂紧了怀中的程飞宇,警惕道:“那你快去叫人。”   “等等,我先看看。”程安说着,便撩开了车帘一角,探出半个头往外望去。   见她探头,后面马车上也探出半个身子,咧着大嘴对她使劲挥手。   是赵小磊。   程安连忙喊住扶儿,又对杨润芝说道:“嫂嫂别慌,后面的人是我上书房的同窗,定是有事所以才跟着,我这就去问问。”   说完,不等杨润芝询问,就极快地跳下马车向后走去。   程安走到后面的那辆马车旁,撩开车帘往里一望,对上了三张笑嘻嘻的脸。   秦禹平和王悦也在车里,见到程安赶紧笑道:“快快快,快上车,当心被别人瞧见。”   程安回头一望,杨润芝还抱着程飞宇站在大门前等着自己,便去打了个招呼,“嫂子,帮我和爹娘说一声,我去程芸儿那里给她看花样。”   说完,就又调头钻进那辆马车里。   看着马车极快地消失在街角,杨润芝无奈地叹了口气。   飞鸿聚的包房里,程安夹了几粒虾仁进碗,好奇问道:“到底什么事?一路都神神秘秘的。”   “程安,想不想去看秦湛和陈新潜?”王悦笑嘻嘻地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点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夫君天天盼我死》求收,轻松向悬疑文。   叶芫穿越到古代,却卷入一场谋杀。   在一次次的game over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复活在原点,时间随着她的死亡倒流,重新开始。   若要自救,必须破案。除此还能怎么办?   每次死亡,所有人的记忆都回到始点,除了季南绻。   季南绻:请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光溜溜出现在我被窝里?   叶芫:你特么以为我想这里就是复活点?   身不由己,两人携手断案。被引入歧路,遭生死一线,受锥心之痛,陷绝地深渊。   可是咱不怕啊,钱,没有。命,多的是!   曾经口蜜腹剑: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叶芫:???那个跑得一溜烟的人是谁?   后来口是心非: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回头。   季南绻: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迷路了。 第55章   对程安而言, 秦湛两字好似成了一种隐秘,在无人的夜晚,反复咀嚼在唇齿间, 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欣悦。   乍一从别人口中听到, 心里一跳, 筷子上的虾仁都差点夹不住。   但马上就回过神,惊喜道:“你们要去津度?”   “是啊。”赵小磊也夹了块黄瓜喂入口中, 腮帮子一鼓一鼓道:“只是我和王悦要去, 秦禹平他去不了, 烁王爷不允。”   恹恹坐在一旁的秦禹平突然大声道:“谁说我去不了, 我今晚就去磨我父王, 磨得他答应我为止。”   “行行行,自个儿去把烁王爷说通, 你就说爹啊,宝宝现在已经断奶,可以出远门了。”赵小磊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又抬眼看向程安,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   看看对面三人,程安疑惑了,“你们怎么突然要去津度的?”   “因为赵小磊他要逃婚。”王悦极快回道。   然后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像是在忍笑, 肩膀一抽一抽。   赵小磊一掌拍上他的后背,带着几分羞恼,“笑什么笑?笑死你算了。”   逃婚?程安惊讶地睁大了眼, “赵小磊你定亲了?”   “没有,别听王悦瞎说。”赵小磊讪讪说道,脸上却飘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秦禹平拿筷子敲敲桌子,对程安说道:“我来讲吧,赵小磊他爹,想让他尚公主,做驸马爷。”   赵小磊连忙想去捂秦禹平的嘴,被王悦手疾眼快拖住。口中还急急解释道:“没影的事,没影的事。”   “怎么没影?你爹都已经找上我父王了,让他去宫中说项。”秦禹平一边避着赵小磊伸来的手一边大声道。   赵小磊被王悦抱住动弹不得,叹了一口气,“放开我,还是我来说吧。”   “我爹想让我成亲,我不愿意,准备躲去边塞一阵子。王悦和秦禹平听说后也要跟着一块去玩。你不是和秦湛要好吗?就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那你爹向哪位公主提的亲?”程安疑惑问道。   “你猜。”王悦抢着回答。   庆阳嘛,是要嫁给王悦的,何况瞧他已经动了心,如果是庆阳,他哪里会这样高兴。   瑞阳的话更不可能,她从来就和赵小磊不对盘,两人见面就要掐,你嫌我粗俗我嫌你孱弱,对彼此都看不上。   可是其他公主,不是已经嫁人就是年纪尚幼……   莫非……   眼见程安神情变幻,从恍然大悟到不可置信,赵小磊更加尴尬,眼睛只盯住面前几盘菜,像是要看出个花样来。   王悦一手拍桌一手指着程安,“你想的没错!就是瑞阳!”说完便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听说瑞阳知道这事后,丽妃娘娘的颐华宫都要被夷为平地了。”秦禹平也笑趴在桌子上。   程安本也想笑,但见赵小磊满脸通红,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又强行忍住。   待秦禹平和王悦两人乐够了安静下来,赵小磊才对着程安苦笑一声,“所以,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边塞。”   “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   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程安。   程安垂下头,声音低落,“想,我怎么不想,我做梦都在想。可是我怎么说得通我爹娘。“   赵小磊狡黠一笑,“法子嘛,肯定有的。”   “你哥哥不是在宁作吗?说服你嫂嫂去见你哥,不就可以跟着一块去了?”   秦禹平夹了一片藕放入口中,对赵小磊竖起大拇指,“老赵,高人。”   -------------------------------------   尚书府里这几天都在忙着准备各种物品,因为府中少夫人要带着小姐和小少爷去边塞了。   “你们切记要注意安全,没事就不要下马车,去住店也要把帷帽戴好。”程冯氏一边叠着给程涧带去的衣物一边叮嘱。   想了想又叹口气,“虽说这次有王爷派军士护送,可我还是不大放心。要不就让你哥哥派人回来接?”   “娘,您就放心吧,王爷去向宫里要的侍卫,好几百军士呢。何况一路又是在大元境内,不会有什么事的。”程安搂住母亲的肩头安抚道。   那次程安听了赵小磊的建议,回府后犹豫着试了试杨润芝的口风。没想到杨润芝一听见程安想去边塞,眼睛瞬间就亮了。   第二日清晨,程冯氏刚打开房门便发现杨润芝站在外面回廊上,差点被唬一跳。   听了杨润芝想去宁作的想法后,程世清虽然怕路程太远不稳妥,但年轻夫妻成婚不久便分离,妻子思念丈夫想去看望也是人之常情。   更别说程安也在一旁扯着他的袖子苦苦央求。   再加上听说烁王爷府的平郡王也要同去,烁王爷向宫里要了几百军士护送后,这才勉强同意。   程安这几日虽然一直在忙碌,帮着母亲和嫂嫂选拣需带物品,其实一颗心早已飞到边塞,飞到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原,飞到了秦湛的身边。   数日后的官道上,纷沓马蹄扬起轻微的尘土,一长列军士不急不缓地行进着,长长的队伍中段还夹杂着几辆不打眼的马车。   里面坐着的正是程安几人。   这支队伍将一路向北,横跨两个州,途径四个郡和大大小小六七个县,直抵大元国土的最北。   北方边塞。   宽敞的马车里,程飞宇还没睡醒,打着呵欠躺在杨润芝怀里,漆黑的眼珠子带着朦胧睡意。   程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引得他不耐烦地皱眉,又笑着松开了手。   撩起车帘看向窗外,风景已和咸都大不相同。   没有惯常所见的小小山峦和碧波翠柳,只有一望无垠的平原微微起伏,偶遇高直粗壮的林木,也带着苍茫威武之气。   她们离开咸明城已经十数日了。虽然一路劳顿风餐露宿,可姑嫂二人的兴致却丝毫不减,随着逐渐进入北方,两人的情绪倒越来越高涨。   马车突然缓了下来,慢慢停住。   “前面怎么了?”等待片刻后,听见队伍前方传来的人语声,杨润芝忍不住撩起车帘喃喃道。   程安正觉四肢酸痛,想下车活动几步,便道:“我去看看。”   “把帷帽先戴上。”杨润芝连忙扯住她,并递过了帷帽,自己也抱起飞宇戴上另一顶,“我同你一起。”   杨润芝在车上闷了这么久,也想带着孩子下去透透气。   见到两人下车,后面马车上的乳母和扶儿也赶紧下车跟上。   原来是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拦住了队伍,想随着一同前行,却被刘都尉拒绝,正在苦苦央求。   “我家大人是泉颐府的参军张直,这是我们的少夫人和小少爷。”一位老仆模样的人正对着刘都尉行礼。   刘都尉负责这次护送,平时为人小心谨北北慎不苟言笑,听到这话后神情稍微松动,便抬眼看了过去。   除了车夫外,马车旁还立着一名头戴帷帽怀抱婴儿的女子,手上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反射着阳光,浑身珠玉环翠。   身边跟了个十来岁的干瘦丫头,正满脸紧张地揪着衣角。   从离这里最近的县城前去泉颐,也要十来天。   一名女子只带老仆丫头,还抱着几个月大小的婴儿就这样孤身前往,这也太不合情理。   虽然只是几名老幼妇孺,但刘都尉知道自己护送的皆是当朝大员之子,所以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老仆见刘都尉神情犹豫,连忙又道:“老爷本是不允的,但我家少夫人竟是半夜自个儿赶着马车上了路。小人听见动静连夜追赶,这才在前头两里处把人给追上。”   “追是追上了,可少夫人却执意不回,还夺过马鞭要自己赶车,小人能有什么法子?只得一路跟着吧。”那老仆连连叹气,“听说这一带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劫财伤人,财没了倒是小事,就怕――――”   “王全,人家不答应就算了,咱们自己走。”马车旁那女人突然不耐地出声。   老仆闻言滞了滞,赶紧对着刘都尉一脸讨好的笑,“大人别介意,我家少夫人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您可别往心里去。”   杨润芝从头到尾都在一旁打量那女子,见她也是去边塞寻夫君,也抱着年幼的孩子,不由生出浓浓的同命相怜之感,忍不住就帮那老仆对刘都尉求情。   刘都尉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更别说这家人还是泉颐府参军的亲眷,当下也就应允下来,让那马车也加入到了队列里。   老仆赶紧指挥车夫将马车调头,那少夫人冷哼一声,抱着孩子先往队伍中段行去,不曾对刘都尉感谢半句,显是在不满这么久他才松口。   只是在经过程安姑嫂时,因为杨润芝帮她求了情,对着两人微微蹲身行了一礼。   队伍继续向着北方前进,一路畅行,就算是路过匪患频发的地段也安全无虞。毕竟没有谁会那么不开眼,前来打劫一队训练有素的骠骑军士。   刘都尉都是算好脚程,尽量能每天在驿站或者客栈落脚,偶尔有两三晚上实在赶不及就歇在了荒郊野外。   程安有马车倒也不觉得难受,这车厢宽大平稳,如同一间温暖而密闭的屋子。   晚上铺上一层长毛毯,飞宇赤脚可以开心地滚上半天。   赵小磊他们则围在篝火旁,同那些军士谈笑风生,倒也很快活的模样。   他们三人坐了几天马车后就憋得浑身骨头痒,早就换成骑马,天天不是逐兔逮鸟,就是在比赛马技。   捉了各式鸟儿就放进程安的马车厢,让程飞宇玩。   搞得程飞宇一听见他三人的声音就眼睛发亮,不停蹬着腿口里哦哦出声,兴奋得不行。   如此又过了十数日,已经接近边塞。   虽然已经入夏,但早晚温差特别大。   程安每晚裹在厚厚的棉被里仍然双足冰凉,她将自己蜷成一团,听着驿站外尖锐呼啸的风声,想着这要是突然降一场雪来,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惊诧。   不知给秦湛做的那件皮袄他有没有穿上,挡不挡寒。   这天下午时分,队伍行进到了石塘县,本来加紧脚程今夜就可赶到秦湛所在的津度府,但刘都尉想着所有人一路劳顿,就在此先歇息一夜,明日再动身。   程安虽然巴不得现在就赶去,但见刘都尉如此布置也不好多说,只得捺住一颗急切的心,等着明天。   不急不急,不在乎这一晚,明日就可见到他了。   程安安慰着自己。   哎,可是怎么会不在乎呢?别说一晚,哪怕一个时辰,一刻,一瞬,我也在乎。   刘都尉一路打听,寻了间客栈将程安他们安顿下来。再留守十名军士,其他人自去城西的营地休息。   这里接近达格尔,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又因为城里经常有形似达格尔牧民的人出现。所以哪怕是一个县城,也有好几千城防军驻守。   虽然两边常年交战,但民众似乎并不太过在意。此地冬季苦寒,我需要你的牛羊皮子和肉干,你也需要我们的米面盐巴和茶叶。   所以官府虽然不允,但市集上也有不少牧民在和石塘县的百姓私下交易,各取所需。   眼见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官府对这种行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城门放行时,只要见到你是老老实实的牧民,稍作盘查后便放行。   毕竟冬天来临后,哪位官员官太太身上所穿皮毛,不是达格尔人那里买来的?   程安经过集市时曾撩起车帘,也看到两三个身着样式怪异服饰的人在逛街。   他们皮肤粗糙面色黑红,像是经历过最肆虐的寒风和最灼人的烈日,嬉笑着大声说些程安听不懂的话,而周围的人也像是见怪不怪,丝毫不会多看他们两眼。   进到客栈后,大家都觉得满面尘土困乏不堪,除了王悦和秦禹平还兴致勃勃地要出去逛街外,其他人都是想尽快回房洗个澡,去去身上的风尘。   待到用完饭后,再好好休息上一晚。   路上遇到并一直同他们随行的泉颐府张参军少夫人,今日情绪也明显高涨,回房间时居然还对程安微笑了一下。   这一路行来,这位参军夫人并不同她们交流,整日就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就算队伍中途停下来小歇,也没见她带着那名干瘦丫头出来透风过。   只是她那孩子会经常哭闹,偶尔从马车里可以听见她责骂孩子和丫头的声音,听上去脾气不太好。   有几次在各自进客栈房间时遇见,程安总算与她打了个照面。   除下帷帽的张少夫人面目寡淡,淡淡的眉细细的眼,下撇的唇角让她整个人带上了几分严苛。   遇见程安时,张少夫人会用略带挑剔的眼光极快地打量她几眼。   是那种遇到比自己美丽年轻的女子,不甘,不屑,而又暗含羡慕的眼神。   然后她就更高地昂起下巴,转开头假装没看见程安,整个人更加孤高难以接近。   只不过程安见她这幅样子,打过一次招呼后也没有再理会过她。两人每日早晨各自走出房间时,都视不可见地擦身而过。   今日眼高于顶的张少夫人居然会对她主动露出笑脸,程安忍不住惊奇地低声问杨润芝,“她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杨润芝回头看张少夫人并没有听见,于是也捂着半张嘴低声回道:“再往前走就是泉颐府了,明天就能到家她能不高兴吗?”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下一桩案子,破案小队将在这里汇合。 第56章   这客栈上下两层, 客房在楼上。   程安踏着发出轻微吱嘎声的木梯向上,站进了一条幽暗的通道。   客房分布在通道两边,两边各四间。   程安姑嫂带着飞宇一间, 王悦和赵小磊一间。   秦禹平太麻烦, 连起个夜都要去摸自己这次带上的尿壶, 所以他就带着小厮单独住间房。   此外,那名张少夫人带着丫头也住了一间。   待到进房后, 程安才发现这客栈着实不错。   虽然外面看着不显, 房间却宽敞明亮。几件家具和大床虽然简朴但干净, 枕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这间房临街,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在地面, 斑斑点点。   听着街道上的人声纷杂,就忍不住去推窗想探头看看。   一推之下, 窗户却一动没动。   再用力,还是不能推开。   伙计正好端热水进来,见程安推窗,连忙堆起一脸笑, “这位小姐,这窗户是推不开的。”   程安闻言疑惑地看向窗棂,只见木头窗棂上露有几颗铁钉帽,原来是钉死了的。   “我们这里您也看见了, 各种人都有。别看这是二层,真要行窃做歹的话,翻上来那是轻而易举。为了客人们的安全, 我们客房的窗户全都钉死了。”   “每晚亥时一过客栈就会关门落锁,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所以住在我们店呀,您尽管放心。”   那伙计带着几分自得说道。   等到杨润芝带着飞宇进屋,两人就着热水简单洗漱后,准备去楼下用晚膳。   因为秦禹平和王悦去逛街,等到赵小磊也下楼后,便吩咐跑堂的小二上菜。   在上菜的过程里,程安开始打量四周。   这大堂挺宽敞,摆放了十余张方桌。因为尚不是饭点,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分散在四周。   程安他们桌不远,坐着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人。   那男人面相老实,正夹了一块猪蹄往女人碗里送。女人相貌平常,眼尾嘴角微微下垂,可能有些挑食,就用手捂着碗摇头。   男人却低声说着什么,拿开女人挡碗的手,把猪蹄不容置疑地夹进她碗里。   直到女人津津有味地开始啃猪蹄,程安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挑食,而是想把肉让给丈夫。   程安像是窥到了人家的秘密,慌忙调开视线,嘴角却微微勾起,似乎对他们夫妻的幸福感同身受。   等妻子啃完猪蹄,丈夫提起桌边的大包袱走往楼梯,妻子紧随其后。   那包袱很大却塞得很满,在顶上艰难地打了个结,面上的衣物鼓囊囊地都要溢出来。   程安眼睛瞥见其中露出半面暗沉的铜锣还有剑柄上漂亮的红穗子。   显然这对夫妻是四处行走的江湖艺人。   目光投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坐了两人,一名矮小精瘦的青年和一位大概五十多岁的老人。   像是父子。   虽然那父亲脸型方正,和瘦长脸的儿子不一样,但五官却能看出相似之处。   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大口大口吃面,速度很快。那青年先吃完,放下筷子后坐着等待那老人,盯着房顶的一根横梁默默出神。   可能意识到程安的目光,他倏然转头,和程安对了个正着。   那眼神还保持着之前的空洞迷茫,像是没有焦距,程安赶紧转过头。   这时,随着跑堂的报菜名,他们桌的菜也上来了。   虽然卖相并不如何,装盛的器皿也不是磁盘而是粗陶大碗,但程安拣了一筷子凉拌野羊腿丝慢慢一嚼。   嗯,味道真还不错。   隔着飘渺白气,程安发现那青年随意看了自己一眼后就转回头,继续看着房顶的横梁出神。   在小二上了一笼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后,坐在杨润芝怀里的程飞宇,突然迅捷出手抓了一个,在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被烫得哇一声哭起来。   三人手忙脚乱地赶紧打掉他手上的包子,掰开嘴仔细查看,发现没有什么问题后这才放心。   赵小磊对着还在抽噎的程飞宇挤眉弄眼,夹起一个包子,张大嘴,缓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程飞宇嘴一瘪一瘪地又想哭。   赵小磊正想笑,手肘却被人一碰,包子没夹住瞬间掉落,咕噜噜滚到了旁边桌下。   是那俩吃面的父子回房,路过他们这桌时,那父亲一个没留神,把赵小磊给撞到了。   那父亲见这一桌人的打扮气度非富即贵,立即着了慌,不住对着赵小磊鞠躬,却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赵小磊见一名老者突然对着自己行礼,连忙起身扶住他,口里迭声道:“没事没事,就是一个包子。”   那一直走神的青年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爹嗓子坏了,出不了声。”   “没事的,没事的。”赵小磊怕那老人继续鞠躬,一直抬着他的手臂。   然后就站着等他们离去上楼,这才坐下。   秦禹平今日又给程飞宇抓了一只尾翼带着一抹金的小鸟,把他兴奋得午觉都没睡。   现在困劲上涌,他勉强睁着眼睛吃上几口奶糕,就靠在母亲怀里沉沉睡着了。   姑嫂二人也觉得疲惫,吃完后就和要出门找王悦他俩的赵小磊告辞,回房后沐浴完毕,早早就钻进了被窝。   夜里,程安被惊醒好几次。   隔壁房间就住着张少夫人,那孩子平时就爱苦闹,今晚更是哭个不休。   隔着一堵墙,程安也能听到那尖锐的哭嚎,间或夹着张夫人的怒斥和巴掌声。   但是太过疲累,就算被吵醒瞬间又沉沉睡去。   直到后半夜,朦胧中听见好似有狗在大吠,醒来时却发现四周一片安宁,就连那孩子都没有再哭。   一夜酣眠。   “啊――――”天色微明,一声饱含着惊惧的惨叫在客栈里炸响,惊醒了所有还在梦中的人。   程安猛地睁开眼,客栈却一片安静,只听得窗外还有未歇的风声呜呜作响。   正疑心自己是不是尚在做梦时,几声尖锐的惨叫又连续在门外响起。   “杀人了――――杀人了――――”   那声音就在门外,虽然已经沙哑变调,但程安还是听出是客栈里的小二。   随着其他房间的门吱呀打开,木制楼梯开始传来纷乱的脚步和喊话声。   杨润芝一脸惊恐从床上坐起身,脸色煞白,“有人在喊杀人了,你听见了没?是达格尔杀进城了吗?”   瞧瞧身边睡得小嘴微张的程飞宇,赶紧用一张小毛毯裹了起来搂在怀里。   “应该不是,街道上都没有声音。”床另一头的程安已经在起身穿衣,闻言连忙安慰道:“别慌,我出去看看。”   她前世经历过破城,知道外地来袭时是什么情景,城中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见程安已经在穿鞋,杨润芝忙道:“你别去看,现在别出门。”   “我知道的,嫂嫂。”程安回道:“我怕赵小磊他们来敲门,先穿好衣衫。”   杨润芝一听,也赶紧起床穿衣。   “程安,程安,”刚说完,门外就响起赵小磊边大力拍门边呼喊的声音。   程安连忙回答,“我在。”转头看杨润芝已经衣着整齐,就过去打开了房门。   外面站着的赵小磊王悦三人齐齐出了口长气。   秦禹平将头抵在了门上,“吓死我们了,一打开房门就听人说死了俩女的――――”   “呸,说什么呢,口没遮拦的。”赵小磊伸手拍了秦禹平后脑勺一下,实则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死了俩女的?”程安惊异问道,杨润芝抱着孩子也走到了她身后。   王悦重重点头,“我们刚出门,对面房间的人就在说死了俩女的――――”   话语突然顿住,三人和门内的程安齐齐对视。   隔壁张夫人!   程安走出去时,见到隔壁房门大开,几名客人站在门口大声议论着。   “死了,都死了,两个都躺地上的,小孩在床上也没动弹。”   “被刀抹了脖子……”   掌柜正揪着那名小二的领子大声喝问,神情激动,“你看见谁杀了客人没?看见没?”   小二嘴唇泛白一脸恍惚,没有回答掌柜的问题只一味摇头,显是刚才被吓得不轻。   王悦三人已经进了那房间,去确认死者是不是张夫人。   程安本想跟着进去,但在门口瞥见地上那两具横陈的尸体,以及尸身下一小摊血迹,吓得不敢再上前半步,只得站在通道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三人面色严肃地走了出来,对着迎上前的程安点头道:“是她们。”   程安内心恻然。   虽然和张夫人关系并不如何,但毕竟一路行来,也算是个熟人。眼见她就要到达丈夫身边,年纪轻轻却就这样死于非命。   “对了,那个孩子呢?”   王悦摇摇头,“孩子也没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此时对面房门打开,昨日在楼下用饭遇到的那对夫妻出现在门口。   妻子躲在丈夫身后探出半个头,对着通道看了一眼就赶紧退回去,扯着丈夫的衣袖瑟缩道:“别看了别看了,把门关上吧。”   那丈夫看样子很想去看,但被妻子紧张地揪住衣角不放,也就退了回去。   关门的瞬间,程安听见他在小声安抚,“没事,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去退房。”   “你快进来,别在外面呆着。”杨润芝抱着刚醒的程飞宇站在门口唤程安。   程安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房。   刚掉过头,便看见昨日遇见的那对父子正站在走廊末往这边看着。对上程安视线,那老父赶紧弯了弯腰,儿子还是用那种无神的目光看着她蹲身回礼。   “天啊,我怎么又摊上这种事了。以前在隔壁县开的客栈,有住客被半夜摸进来的贼人害了,生意从此一落千丈。把客栈贱卖来了这边,想着一切重新来过,结果……结果……”   那掌柜突然爆出绝望的哭喊,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程安也顿住了脚步。   他松开小二,用手抱着头,颓然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我明明把窗户都是钉死了,大门也落了锁。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昨晚没有外人进来?”赵小磊突然出声。   那掌柜颓然垂头,听见问询后就保持那姿势点点头。   “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出去过?”赵小磊继续追问。   掌柜又微微点了点头。   当他意识到赵小磊话语里的含义时,猛然醒过神来,眼神发亮激动道:“杀他们的人还在!就在客栈里!”   赵小磊不再多问,转身大声道:“秦禹平,和我一道去衙门报案,王悦,等下打开客栈后,你就带着军士守在这里,里面的人一个也不准放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杀人。男主上线启动中。 第57章   王悦带着几名军士, 面无表情地挡在客栈门口。有提着包袱急急想离开的客人,都聚在门前不满地吵闹。   一名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执意要出去,涨红着脸情绪激动, 用手点着堵在面前的军士斥道:“我今日要与客商谈一笔大买卖, 若是耽搁了功夫, 亏的银子你几辈子军饷也偿不上。”   那名军士被戳着胸膛口沫横飞却不为所动,只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 让他更加怒不可遏。   “你可是石塘县营地李都尉的属下?爷告诉你―――――”   话未说完, 就觉眼前一花, “啪”一声, 脸上就挨了清脆的一记。   王悦活动着右手手腕, 不屑地嗤了一声,“爷?敢在老子面前称爷?”   半眯眼睛看着那神情惊愕捂住脸的中年人, 口里却对军士们懒懒说道:“一个也不准出去。谁有意见,一句话掌嘴一次。两句话,两次。”   “打掉牙也不怕,爷有的是银子, 让营地李都尉带他们去镶牙。”   “喏!”周围军士声音洪亮地应声。   那中年人张嘴欲辩,可瞧见王悦周身气度,再迎上他冷冷的眼神,竟再也不敢吭声, 偷偷缩去店内客人的最后面。   街道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逐渐把这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王悦干脆让人端了把椅子泡了壶茶,就那样迎着周围人好奇的眼神, 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坐在客栈门口。   -------------------------------------   石塘县衙的张捕头正在房间内查看现场。   他小心走动着,不去碰到地上到处散乱的包袱衣物,因为宿醉头疼,还两手揉着太阳穴。   方才他还在睡梦中就被下属砸门吵醒,不耐烦地开门后,外面立着两名面色严肃的华贵少年。   而衙里诸人都垂手立在身后,县丞王大人对着其中一名少年,殷勤地称呼为平郡王。   当听说两位贵人是来报命案时,张捕头拿出了这辈子最迅速的办案效率,匆匆披上外衫就带着手下往出事客栈方向奔去。   此时,张夫人宿在外面马车里的老仆和车夫也闻讯赶来,刚冲到门口就被几名捕快拦住。   那老仆探头望了望室内的情景,双眼一翻昏了过去,被车夫赶紧扶住,架到楼下去坐着休息。   张夫人的尸身正仰面躺在房间中央,一双灰败的眸子直视着屋顶,颈间一道又深又宽的刀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里面断开一半的喉管。   那丫头和张夫人同样的死因,脖子被割断半边,了无生气地侧躺在一旁。   这是被利器割喉。   张捕头从一名小小的捕快做到捕头,这些年手里也经过不少案子。在仔细查看过两人颈上的伤口后,他肯定地对着门口的赵小磊说道:“这是刀伤。”   “根据伤口周围情形,是汗屠刀留下的创口。汗屠刀非常沉重,刀背处足有一寸厚。刀刃铸出细槽,可以将皮肉拉扯翻卷,难以愈合。伤口左边深,右边浅,最后在皮肤上留下淡淡划痕,是从背后扯住死者的头发,然后用右手持刀割喉。”   “汗屠刀?”赵小磊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刀的名字,不由重复了一遍。   张捕头看了他一眼,连忙解释,“汗屠刀是达格尔人惯常使用的武器,因为嫌其厚重,咱们大元人是从来不用。”   说完,张捕头又走向床边,伸手去触碰躺在上面的婴孩。   那孩子是个男孩,约莫五六个月,小小的身子正安静地陷在一堆被子里。   张捕头揭开被子后微微一愣,只见那婴孩胸脯微微起伏,被子里的热气把脸蛋熏得两团绯红,嘴唇还一嘬一嘬地吮吸着。   “孩子是活的!”他怔怔转头,看向身后的赵小磊。   。   程安和杨润芝坐在房间内,静静等待着衙门调查的结果。程飞宇坐在乳母怀里,安静地玩着一块玉佩。   突然门被推开,赵小磊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   那孩子一副刚刚睡醒的摸样,揉着双眼,懵懂地注视着屋内的人。   “程少夫人,这个活儿得交给你了。”赵小磊走前两步,将孩子放到起身来接的杨润芝怀里,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张夫人的?”程安惊讶地问道。   赵小磊点点头,“一直在床上睡着。本来想交给他家下人,可那老仆伤心过度,方才厥过去后还未醒。”   那孩子被杨润芝接过去后,倒也没有哭闹,程飞宇在乳母怀里玩着玉佩,他就好奇地看着。   杨润芝摸了摸他细软的发丝,想着这么年幼就失去生母,不禁鼻翼微微发酸,哑声问赵小磊,“可查出来是什么人行凶的吗?”   “快了快了,已经有线索了。”赵小磊回道。   出门前给程安递了个眼色,程安会意,连忙跟了出去。   “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开心地跳起来。”赵小磊压低声音神秘道。   程安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赵小磊正想卖个关子,秦禹平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我知道我知道,程安,秦湛要来接我们了。”   “秦湛要来了?”程安闻言又惊又喜,心里砰砰直跳。   秦禹平重重点头,“因为张夫人这事咱们只能留着,毕竟她一路随行,总得等到她家里人来吧。”   “可刘都尉他们都有要事在身,耗着也不是个事儿。这里离津度只剩半日路程,就让营里给秦湛送信,让他来接人。刘都尉留下十名军士给咱们,其他人都随着返都。”   秦禹平说完后便观察着程安的表情,“你怎么不笑?不欢喜得跳起来?你不想见到秦湛?”   还不等程安回答,他又转向赵小磊,“我说他俩没什么吧,你还和我争。”   见程安脸上瞬时飞起两团红晕,赵小磊在秦禹平头上又拍了一下,“平郡王,人家老陈虽然没脑子,但好在还有力气。我看你啊,哎……”   那掌柜已经重新打起精神,正愤愤然向张捕头讲述着,“您看,所有的客人都在,就只有那几名达格尔人不在,肯定就是他们行凶。”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捕快从楼梯急急奔上来,“张哥,有人说看见过几名达格尔人半夜从窗户跳到街上。经他在外面指认,就是这间屋子。”   赵小磊闻言,赶紧进了那屋子走向窗口,踩到地上滚落的银锭子,差点绊上一跤。   程安不敢进去,就和秦禹平站在走廊里等着。   果然,窗户虽然已经合上,但是窗棂上用来封住窗户嵌入的铁钉,已经被尽数拔去。   赵小磊伸手推窗却没有推动,久未打开,窗棂已生出了铁锈。他使了把劲,窗户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慢慢张开,无数细小的铁屑O@洒落。   只见布满积灰的窗棂上有几枚用力蹬踩过的脚印。而窗棂外便是光滑的墙,连个窗台也没有。   赵小磊探头向下,看见有两人正用手指着自己这里,和身边的军士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达格尔人来我大元境内行凶杀人,我回衙门向大人禀告,你带几名弟兄去城门,凡是达格尔人,先一律拿下,抓回去等候盘查!”   外面,张捕头大声布置后急匆匆下楼,带着两名手下向着衙门方向奔去。   赵小磊走了出来,边揉着手边对着程安摇摇头,“人已经跑了,翻窗跑的。”   “你手怎么了?”秦禹平见赵小磊不停揉着手腕部位。   “那窗被锈得死死的,推窗时费了我好大的劲,手都压红了。”赵小磊将手伸出来给他们看,果然靠手腕部位是一片红痕。   “啧啧。”秦禹平摇头道:“老赵啊,难怪瑞阳嫌你连洞房都入不了,你看你,推个窗都成这样,瞧这细皮嫩肉的。”   “有本事你去试试。”赵小磊被戳到了痛点,气得跳脚,“何况说人细皮嫩肉之前,自己先去照照镜子。”   秦禹平顿时板下脸,气呼呼地看向别处。   因为已经仔细检查过,张夫人和那丫鬟的尸身被罩上一层白布,抬往后院的一所空屋子里。   而室内地上散落的几个银锭和三根金簪,就由赵小磊收了起来,准备交给张夫人的家人。   掌柜还在义愤填膺地向周围人讲述,“那三名达格尔人是昨日晚上来投宿的,我正准备关门落锁,他们便挤了进来。说是来卖硝制好的皮子,结果过了时辰出不了城。这石塘县夜里的寒凉你们也清楚,我一时心软就留下了他们,谁知道,谁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啊……”   既然凶手是达格尔人,而衙门官差现也四处去抓捕,各位客人便回到自己房间,收拾行装准备退房走人。   赵小磊和秦禹平也回了自己房。   程安给杨润芝交代了一句,准备下楼去通知王悦可以放行。   转身关门时,突然被墙角一道缝隙给吸引住了目光。   随着光线变化,那缝隙里闪烁着金属质地的淡黄光芒。   显是掉进去了不知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只在木廊和墙壁的交界处,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金色戒环上镶嵌着硕大的蓝宝石,正是之前张夫人手上戴着的那一枚。   张夫人的随身物品怎么会掉在走廊里?程安拿起戒指翻来覆去的瞧,心中诧异。   这绝对是那枚没错,她日日戴在手上,举手投足都能看见,特别醒目。   可是她值钱的物品不是被达格尔人盗走了吗,为何廊道缝隙里还有?   “程安,你在那儿看什么?”秦禹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喏,你看,张夫人的。”程安转身,把戒指递给了他。   秦禹平接过后叹息了一声,“这也是张夫人的遗物,我先收着,等会交给她家老仆。”   说完便向房内走去,还大声叮嘱,“你也快收拾行装,我们先换间客栈等秦湛,这里太晦气。”   “知道了。”程安听他提起秦湛,心里又不由跳快了两拍。   穿过通道走向楼梯时,她不由扭头往大敞着门的隔壁屋子看了两眼。   那地上包袱散开,衣物被拖了出来四处散落。窗户也被推开,窗扇在风中纹丝不动。   青砖地面上还有两小摊血迹,呈现出乌黑的色泽。   程安暗自叹息,昨日还活生生的两个人,今天就已经遭遇不测死于非命。   怅惘着到了楼梯口,正提起裙摆准备下楼,突然觉得哪里有不对劲。   很不对劲。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程安迅速又倒回去,重新站在了屋门前。   她仔细打量起房间,想寻找出刚才那一瞥之间,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这样的感觉。   一阵风拂过,静静的屋子里,只传来窗帘被卷起又展开的啪啪声。   对了,窗户!窗户是被赵小磊推开,之前是紧闭着的!   程安迅速抓住了脑内那一闪即逝的念头。   凶手并不止那三名达格尔人,凶手的同党,现在还在这座客栈里。   眼见收拾行李的人都已走出各自房间,程安转身就朝楼下奔去。   王悦得了令,已经让开路放行。   此时那名被他扇过巴掌的中年人正走过身边,斜着眼瞪了他一眼。   王悦突然抬手,那人唬了一跳,连忙眨着眼挡着自己脸。结果王悦只不过是抬手抚了下头顶,便笑眯眯地把手放下了。   那中年人不由又气又臊,涨红着脸愤愤往外走。走出几丈后,口里轻声恨道:“纨绔。”   后面的客人也提着包袱跟上。   就在所有人都要走出客栈之时,程安从楼梯口大声喊道:“王悦,一个也别放。”   王悦本笑眯眯的脸色瞬间一变,虽然不知道程安为什么这样喊,但凭着他对程安的信任,果断地冲前几步,抓住那名已经走远的中年人后领,“不好意思,您还得再呆一阵子。”   几名军士也唰地堵住了其他人的道路。   -------------------------------------   所有的客人又被赶回到楼上。   这次都没回房间,就抱着包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几名腰挎长刀的军士,皆是敢怒不敢言。   程安站在房间门口,指着那扇微微开合的窗户对着众人道:“诸位,这扇窗户本来关闭着,是现在才被人从里面推开。我虽然没见着,但你们之前肯定有人有印象。”   程安貌美,声音又清脆,很是博人好感。她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客人点头道:“是的,小二刚喊杀人的时候我就出了房间,是第一个来到门口的。这窗户当时确实没有被打开。”   那名被王悦亲手拎上来的中年男人却冷笑一声,“这窗户又怎么了?不是被那达格尔人撬开铁钉的吗?关我们什么事。”   程安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窗户只得半人大小,窗外平滑无任何落脚之处,行凶者是如何跳落到街上,还能将窗户再关上?”   片刻沉寂后,客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都在比划讨论着,怎么能将那窗户再从外面关上。除了那一贯沉默的父子俩,还有那对明显不想多事的夫妻,   “就不能是风把窗户吹过来的吗?”有人疑惑问道。   赵小磊走了出来,“诸位可以去推下窗户,如果不使出全身力气恐怕会纹丝不动。昨夜风声并不大,窗户推开后是不会被风刮回来,并关闭得那样严丝合缝。”   “你们把咱们弄回来不准走,就是让我们来看这窗户好不好关合吗?”那中年人又跳起脚来,直到王悦笑着看向他,才愤愤然闭上嘴。   程安不急不慌,“既然凶手都逃走,也有不止一个人看见他们跳窗。那么,在他们走后,是谁来关的窗?” 第58章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最开始发现尸身的小二。   那小二好不容易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我打开房门后吓都吓死了, 哪里还会去关窗。”   “除了那三名跳窗走的达格尔人, 客栈里剩下的客人全都在此。所以,那名关窗人也定在诸位其中。”   程安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面色一凛, 露出了几分紧张神情。   “他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为何要去关上窗户?事发后, 官差大人已经对诸位进行过详细询问, 为何却没人讲出这一段, 他在隐瞒什么?”   “不管他是凶手还是同党,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在找出他之前,所有人都只能呆在这里,抱歉。”程安说完,对着众人微微蹲身行了一礼。   眼见这名美貌少女, 用甜美的嗓音不卑不亢娓娓道来,犹如一股清风拂过,所有人心头的焦躁怒气似乎也平息了一些。   后院又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是那名醒来的老仆和车夫。   张夫人的孩子此时开始找娘, 程家乳母抱着他轻声哄着,那孩子却惶惶然大哭不休。   众人闻声不禁心下恻然,叹口气, 有人把抱着的包袱又重新放回了房间。   赵小磊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都对程安赞许地点点头,眼里也放出了兴奋的光。   程安心里不由一凛,每次要干什么坏事时,他们都是这种眼神。   譬如趁王翰林睡着,给他搁在案几上的胡须刷浆糊时。待王翰林醒来,那胡须便板结成一块,直直地横着向外。   譬如看到街上卖果子的小贩和沽酒的小二在打架斗殴,他们你推我攘地挤在马车窗前时。待到分出胜负,他们便在一旁拍手叫好。   这是一种犹如看到好戏开场的眼神。   程安调转目光不去看他们,继续认真说道:“除此之外,地上的血迹也有问题。”   “血迹也有问题?”赵小磊几步走进屋子,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两摊乌黑。秦禹平和王悦也赶紧跟了上来。   其他客人也唰啦全部挤到了门口,探着头往地上那处看去。   “我就是觉得,那两摊血太少了点,和府里的厨娘杀只鸡流出的血差不多。”程安挤不进去,就站在人群后望着通道大声道。   话音刚落,顿时就炸开了锅,客人们都大声附和议论起来。   “是啊,好歹是两个大人,怎么地上就这么一点血?”   “难道拿盆子把血给盛走了?”   “盛去干嘛?有什么好盛的?哎,我说你,你这人的眼神……借过借过,我要站远一点。”   赵小磊蹙眉思索片刻,突然眼睛发亮,嘴里喃喃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如果被割喉,那血液是瞬时大量喷溅,屋子周围都应该被溅上,可这墙壁地面都干干净净,只有这里有小小两摊。”   秦禹平和王悦听着他自言自语几句便没了下文,便愣愣问道:“然后呢?”   赵小磊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还要什么然后?”   “不是,你不说这太干净血太少吗?我就问然后呢?”秦禹平有点恼怒,“老赵你这人怎么就爱卖关子。”   “本来就没有然后啊,这已经说明问题的关键了。”赵小磊忍不住叹气,“你俩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能不能也偶尔使使?”   “赵小磊的意思是,她俩在被割喉之前,就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程安的声音又清脆地从人群后传来。   -------------------------------------   几块银锭,三根长长的金簪静静躺在桌上,中间还有一枚湛蓝的宝石戒指,被四双眼睛牢牢盯着,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若那目光有温度,此时这几样金银已经融成一滩。   “张夫人随身携带的金饰应该不少,现在就剩下了这几样。”赵小磊眨了眨眼说道。   “是不少。”秦禹平接嘴道:“有次我看见她在小溪边梳洗,太阳照射下周身都在放光,金灿灿的。”   王悦将下巴搁在桌上,听见这话就瞟了他一眼。   秦禹平不由收声警惕道:“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什么眼神?”王悦摆出了最无辜的样子,“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敏感?”   “不是我敏感,是我每次提到女的你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上次我说夜里寒凉,府中丫头半夜往我被窝塞汤婆子,你当时也是这种眼神。你们看看,看看,连汤婆子都不行,因为沾了婆子俩字,是个女的。”秦禹平简直暴跳如雷。   这下包括程安,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眼看秦禹平就要发怒,赵小磊赶紧迭声道:“好了好了,我们继续讨论案子。”   “你们看啊,凶徒将金饰尽数盗走,银子就不说了,兴许人家瞧不上也不好带,但为何单单要留下三枚金簪?”   “还有,木廊里为何会有一颗戒指?”   程安抬头和赵小磊对视了一瞬,两人突然异口同声道:“金饰还在客栈里!”   “掉在木廊里的戒指表明,金饰可能还在客栈内。而且藏匿的方式,必定是不能容下金簪。”赵小磊边说边往外面走,“我让军士将所有人仔仔细细搜一遍。”   -------------------------------------   走廊里,铺上了几张大大的床单,上面摊开着所有客人的行李。除了那名中年商人在骂骂咧咧,其他人都配合地站在一边,任由几名军士仔细地查询。   “这是什么?”一名军士从其中一个包袱里拾起样物品。   做成小人形状的皮制品,上面绘制着花花绿绿的衣物,关节可以活动,身上还牵着几根线。   “皮影?”那军士仔细端详着,脸上浮出了几分笑意。   那对夫妻里的男人一直默默地站在人群里,听到军士询问,赶紧堆出笑脸上前道:“是的大人,这就是皮影,虽是不值钱的戏耍玩意儿,却是小人夫妻的吃饭家什。”   见那皮影小人有男有女,军士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和你娘子一人耍一个吗?”   男人又笑道:“就小的一人耍。”   见那军士面带疑惑,男人又解释,“小人会点雕虫小技,可以学女声。”   “哦,口技。”那军士恍然大悟,“厉害。”   又在那包袱里拣了一遍,除了大摞碗碟是女人表演用脚尖踢上头顶,剩下都是些可以伸缩的刀剑,可以冒出火花的拐杖之类。   男人耐心地在一旁逐一解说着。   “下一位。”旁边房门打开,一名客人整理着领口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几抹羞愤的红晕。   这是受赵小磊的命令,所有人都要进入那个房间,脱光衣物后由军士仔细搜身。   由于还有几名女客,为了让她们放下心中顾虑,不至有受辱的感觉。程安耐心解释一番后,带头进了另一间房,由其中一名女客将她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在搜过程家乳母后,剩下的女客便让留下的乳母挨个检查。   当杨润芝和那名哑巴老父各自走出房间后,所有人都已经搜查过,什么发现也没有。   包袱里的物品散满地上的床单,几名军士放下手上最后一件物品,抬头对赵小磊摇了摇头。   -------------------------------------   那名老仆已经缓了过来,抱上孩子和车夫一起赶往泉颐府,要将这噩耗报给张参军。   杨润芝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回头再看看熟睡的程飞宇,心下恻然。   希望能找到杀害孩子母亲的凶手吧。   “奇怪了,东西会藏在哪儿呢?”赵小磊蹙眉喃喃道,“整个客栈都被翻得底朝天了,连院子里松动的砖块都撬起来看过。”   因为金饰没找着,可人又不敢放,眼见天色已晚,就只能让所有人再回到房间,待到明日天亮继续。   张捕头中途来过,听说他们还在寻找真凶,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明明真凶就是那三名达格尔人,几个乳臭未除的小毛孩,这是在拉戏台找耍子吗?   咸都来的官宦子弟自己惹不起,就随他们可劲儿折腾吧,只要不闹出大事来。   县官大人现下也在犯愁,他只道报案的秦禹平是郡王,所以全衙出动积极破案。   却没想到死者的来历也不小,是隔壁泉颐府张参军的夫人。   虽说只是一名参军,但两府相隔不远。彼此又俱在官场,打过照面唱过喏,也算是存了几分香火情。   而且此事办妥了,日后也更好相见。   现在只能下令全城缉拿达格尔人。仅仅一下午,被投进县狱里的达格尔人都快塞不下脚了。   如若找不着凶手,就把这些达格尔人全交给张泉,任他打杀泄愤。   “要是一直找不着,总不能就把人关这里一辈子吧?”王悦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地望着房顶的横梁。   就连那些横梁,下午军士们都扛着梯子爬上去看过。   “我觉得吧,那些金饰就是三名达格尔人带走了。他们杀人后出过房间一趟,不注意落下了戒指,然后再回房翻窗逃走。”秦禹平伏在桌上,声调平平毫无起伏。   程安摇摇头,“如果是他们带走了,没道理会单单落下三根金簪。”   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这时,远处响起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得得敲打着街道的青石板。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客栈前。   “今天客栈有事,不开张。”见那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驻足下马,守着客栈大门的军士赶紧说道。   “我不住店,我找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冷淡却不失清朗。   赵小磊三人正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对话,就听咣当一声,桌旁端坐着的程安猛地站起身冲向窗口,动作太大以至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却看都不看一眼。   紧接着,一言不发地调头冲向门口,像一阵旋风卷出屋子,只留下桌旁呆呆坐着,还回不过神的王悦三人。   客栈外,几名军士正单膝着地行礼,秦湛把缰绳交到其中一人手上后,便大步向客栈内走去。   因为关张,又已天黑,往日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客栈底楼,此刻却一片寂静。   只有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映得整个客栈纤毫毕现。   秦湛一边走向木梯一边解着颈上的斗篷系带,英挺的面孔看似平静,但解系带时略显粗暴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也不知扯到哪里,那系带竟然解不开,反而紧紧缠绕在一起。秦湛干脆抓住一端,准备猛力下拽。   这时,却突然停下动作,顿在了原地。   月光下,程安全身犹如被笼着一层银纱,顺着木梯一步步缓缓向下。   她柔亮的眸子犹如两颗星子,细腻肌肤在月光下好似白瓷,挺翘的鼻尖在侧脸落下半道阴影,修长的脖颈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浅蓝色的裙摆长长曳地,在木梯上擦出轻轻的O@声。   秦湛两腿犹如生了根,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程安犹如月中仙子一般缓缓走至他面前,再抬手去解他颈上的斗篷系带。   程安看似平静实则心慌意乱地解着系带,不知秦湛是怎么搞的,居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感受着头顶炽热的目光,温暖的鼻息轻轻扑打在颈子,浑身止不住一阵阵战栗。   她觉得秦湛此时一定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像一面小鼓在敲打,无法自控。   秦湛俯身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感受着那微凉手指轻轻擦过颈间肌肤,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室内一片静寂,没有人出声打破沉默。整个客栈底楼就像陷入了一个魔咒,如梦如幻,是那样的不真实。   秦湛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试探一般地,抬起手轻轻触了触面前人的脸颊。   触手处一片温软,随着力道陷出了一个小窝,跟着手指弹回,留下一个微微泛红的痕迹。   是真的。   程安抬起头看向秦湛,鸦黑的睫羽扇动,水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戳戳她的脸。   魔咒顿时消除,秦湛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将面前的人瞬间拥入怀中。   程安刚解开系带,轻轻惊叫一声,手一松,那斗篷悄然滑落在地。   秦湛的衣衫还带着夜间的水气,微微发涩,被他体温一蒸腾,程安犹如掉进了林木深处。   她埋在那结实的胸口,深深呼吸,嗅闻着让她安心的,熟悉的草木气息。   “小安。”他哑声唤道。   “嗯。”她柔柔应了一声。   “小安。”他又唤。   “在呢,我在。”程安用了肯定的语气。   秦湛笑着闭上了眼,似乎这时他才确定了怀中人,真正地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夫君天天盼我死》求收,甜甜的轻松向悬疑文。   叶芫穿越到古代,却卷入一场谋杀。   在一次次的game over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复活在原点,时间随着她的死亡倒流,重新开始。   若要自救,必须破案。除此还能怎么办?   每次死亡,所有人的记忆都回到始点,除了季南绻。   季南绻:请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光溜溜出现在我被窝里?   叶芫:你特么以为我想这里就是复活点?   身不由己,两人携手断案。被引入歧路,遭生死一线,受锥心之痛,陷绝地深渊。   可是咱不怕啊,钱,没有。命,多的是!   曾经口蜜腹剑: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叶芫:???那个跑得一溜烟的人是谁?   后来口是心非: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回头。   季南绻: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迷路了。 第59章   等两人回到楼上房间后, 王悦三人站起身给秦湛斟茶让座,嬉笑道:“五皇子好久不见。啊不对不对,如今要称湛王爷。”   丝毫不提方才程安一声不吭冲下楼的事情, 也不问她在楼下呆这么久在做什么, 让本来还不好意思的程安放下心来。   赵小磊往门口看了看, 又走到窗边望下去,“湛王爷, 你没带一个人就这样来了?”   “还要带什么人?”秦湛瞟了他一眼, 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 “你们不就是我手下吗?”   三人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也该带上陈新潜, 津度府离这里打马也要两个时辰, 要是路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应对。”半晌后, 秦禹平忍不住说道。   “陈新潜今天带兵巡查不得空,至于突发情况嘛,我一人足矣。”秦湛端起一杯新泡的茶,用盖子细心打掉上面的沫子, 递给了身边的程安。   三人一听,齐齐嘘他,“狂,太狂。”   一顿互聊近况和说笑后, 赵小磊详详细细地给秦湛讲了客栈里发生的事情。   “金簪没有带走,戒指掉在木廊里……”秦湛蹙眉分析,用手指轻敲着桌面, 发出有节奏的扣扣声响。   “这客栈里确定都搜查过了,无一纰漏?”秦湛问道。   赵小磊重重点头,“翻了个底朝天,连厨房米缸后的耗子洞都去掏过。”   客栈厨娘看着几只被抓住的耗子喜笑颜开,说这几只耗子精鬼得很,掺了耗子药的油渣是碰都不碰,这次多亏官老爷们帮她抓耗子。   秦湛霍然起身,“走,带我去那个房间再查找一遍。”   赵小磊在前面带路,几人跟着秦湛来到了张夫人那房间门口。此时房门关闭,不过为了方便第二日查案,倒也没有上锁。   秦湛停在门口,伸手推门时却停下了动作,犹豫地转头看向程安,“要不,你先回房等着?”   程安摇摇头,“没事,我不怕。”   只要和你一起,在哪儿我都不怕。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秦湛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房门推开后,一股过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险些扑灭王悦手上托着的油灯,被他转身挡住。   白天打开后的窗户还未关上,长长的棉布窗帘被吹得上下翻飞,发出扑拉拉的声响。   地上四处可见散乱物品的轮廓,两摊干涸的血迹在月光映照下,深黑,肮脏。   “秦哥儿,再去拿两盏油灯过来。”见秦湛去关窗,赵小磊用手肘捅捅身后的秦禹平。   秦禹平往外张望了下,看着那黑洞洞的走廊果断摇头,“我不去,要去你去。”   “那王悦去。”赵小磊又看向王悦。   王悦把头摇得要掉下来,“不去不去。”   赵小磊只得往外走,刚走两步又缩回来,“那咱们三人一道去。”   王悦把油灯放入程安手里,就和赵小磊秦禹平挤成一团,往走廊那头的房间走去。   秦湛用力关好窗,风声骤停,油灯的小火苗也不再摇摇欲坠。   他走过来接过程安手上的油灯,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问道:“真不怕?”   程安肯定地点头,“真不怕。”   “真乖。”秦湛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表情看上去很愉快,像是被程安的回答给取悦了。   几个月未见,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拔,声线似乎也更低沉,说话间胸腔微微震动。   程安不由一阵脸红心跳,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脸红什么。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赵小磊他们端着灯回来了。秦湛不再说话,和程安一起走入室内。   几盏油灯将这件屋子照得犹如白昼,连空中飞舞的几粒灰尘都能看清。几人不放过屋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再次仔细搜寻。   “你们想的没错,在被割喉之前,遇害者就已经死亡,而客栈里也的确有人在达格尔人跳窗后,关上了窗户。”秦湛伸手捡起一片衣物,看了看又放下。   “这里,这里有脚印。”端着油灯躬身看向床底的王悦突然大声叫起来。   只见床底罩着淡淡的一层灰尘,上面留有几枚清晰的脚印。   这客栈打扫得勤,就连床底也是每过几日便会扫一遍。   这极薄尘土上的脚印在白日看不出,反而在夜晚的灯火映照下,显出浅浅的印迹来。   几人将那大床合力搬开,将那脚印露了出来。   秦湛先是看了一会儿,再伸手丈量,“脚印有细小斑点,是用粗线纳出来的千层底。这种鞋底粗线扎脚,普通百姓都不爱穿。但因为防滑,出远门的人都爱穿。”   “可这客栈里住的人都是出远门的。”王悦苦恼地挠挠头,“会不会是那三名达格尔人留下的?”   秦湛抬头看了他一眼,“达格尔人是不会穿这种鞋的,他们惯穿皮子做的长靴。”   “这几只脚印看似纷杂,其实是两人。一人脚长八寸,一人仅六寸有余,皆穿着千层底的鞋子。”秦湛用手指着那几只脚印。   “六寸的脚?这也太小了。谁的脚只有六村?”王悦惊奇地问,“莫非就是张夫人她俩自己钻到床下去留下的脚印?”   秦湛摇摇头,“这不是女子穿的鞋,而且另一枚鞋印足有八寸,是一双男人的脚。”   “那他们为何要钻到床下去?”秦禹平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   “因为他俩和那达格尔人根本就不是一伙的。”秦湛站起身大踏步走向室外,边走边大声道:“现在去后院,我要看张氏和那丫头的尸体。”   秦湛咚咚咚楼梯下了一半,才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   抬头看去,四人都还在楼梯顶的墙后,探了个头出来静静望着他。   秦湛啧了一下,“有那么可怕吗?”   四人不回答,齐齐点头。   “那把灯给我,我叫上两个兵。”秦湛上前几步取走一盏灯,“你们再派人去衙门把仵作给我叫来,我只要仵作,别来个什么捕头。”   说完托着灯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去找人你们总不怕吧?”   四人不回答,又齐齐点头。   -------------------------------------   后院的空屋里,张夫人和那丫头静静地躺在两具棺木中。旁边站着秦湛和一名从被窝里被军士请来的仵作。   “尸身颜色没有异常改变,眼鼻耳喉皆无出血,口内没有呕吐物,舌根无发黑,不似中毒。”仵作穿着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罩衫,一边检查一边口述着。   “除了颈部刀伤,全身未见另外的伤口,皮肤完好,也没有受到击打后的青紫瘀斑。”   “头皮没有红肿,头发也没有被外力扯断的痕迹。”   听到这里,一旁的秦湛喃喃道:“要从背后抹脖子,一手必定要固定住头部,而揪紧头发是固定头部最好的办法。”   “王爷,小人仔细检查了一遍,致命伤的确就只有颈上那处刀伤。”片刻后,仵作垂首站在那里恭敬回道。   秦湛没有回答,只是一手环胸一手摸着下巴,沉思着。   那仵作见状,不敢做声也不敢离开,就静静站着。   “有没有什么毒药不会让尸体呈现异状?”秦湛突然问道。   仵作凝神想了一会儿,“有,毒箭木的汁液,也名见血封喉。中毒者血管封闭,血液凝固,心脏慢慢停止跳动。”   “但是此毒非常难得,毒箭木只产于海外摩邻国,由远航者带回,数量极少,普通人根本见不着。”   秦湛听说过摩邻国。据记载,在秋萨罗国西南,渡太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餐鹘莽。   “血管封闭血液凝固?”他眉心一跳,“此毒可有验出的办法?”   “有,剖尸便可,根据血管和心脏的变化可以判断。”那仵作语调平淡地说完,偷偷打量了秦湛一眼。   秦湛犯了难,剖尸可是大事,何况张氏家人也不在,自己不能贸然动作。   “不剖尸也可以,小人触摸皮下心脏的边缘,从心脏大小变化,还有颈部刀伤处的血管变化可以验判。”   那仵作偷看了会秦湛为难的神情,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怨气也烟消云散,此刻便爽快地讲出了不剖尸的办法。   秦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瞧着仵作那愉悦的神情,只得黑着脸转身离开。   身后的军士也忍不住捂嘴偷笑,被他转身瞪了一眼,赶紧收敛神色跟了上去。   -------------------------------------   程安和赵小磊三人围坐在桌前等待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就只听见秦禹平拿着杯盖在桌上转动的声音。   突然,木楼梯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秦湛对那几名军士的命令,“将客栈里所有人都带到楼下大堂,等着审问。”   赵小磊不由对着外面大声道:“湛王爷,全都审过了。”   秦湛走到门前,放低了声音,“我要亲自再审一遍,然后找出留下脚印的人。”   “六寸的脚,很少。”   已是入夜,街上空无一人,黑暗寂静。而客栈底楼大堂里,却熙熙攘攘站满了人,灯火通明。   堂内的桌椅都已搬到一旁,只在正中放着一张太师椅和一条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杯茶,秦湛大马金刀坐在椅上,身后立着两名军士,表情森寒。   赵小磊等人因为是当晚住店的客人,也就一并站在了人群中。   所有人都缩着头噤若寒蝉,连那名最聒噪的中年行商也不敢吭声。   他们已知坐在堂中的这位乃是镇守津度府的兴国尊皇子,也是被当今圣上册封的湛王爷。   “所有人,站一列,一个一个走到本王跟前来。”   秦湛冷冷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过年好。 第60章   第一个出列的就是那名中年行商, 他快步走到秦湛面前后便双膝跪地,俯身高喊道:“草民刘成才叩见湛王爷,给湛王爷请安, 愿王爷贵体――――”   “行了, 起来。”秦湛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滔滔不绝。   声音虽然平和, 但语气里的命令却不容置疑。刘成才不敢再继续,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   “将昨日夜里你都做了什么, 到过哪里, 谁可以作证, 一一道来。”一名军士厉声呵斥。   刘成才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起, 从他那晚让小二送了元宵, 芝麻馅料一碗八个,一直说到睡觉前烫脚的水不是很热。   秦湛却毫无不耐烦的意思, 也不打断他的赘述,就那么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听着。   “……子时初,等我想起来白天晾在院子里的衣衫还未收, 便又爬起身,然后在楼梯拐角遇到了那位夫人,她看见我去了后院,可以给我作证。”   刘成才说着, 就回身对着人群张望,最后用手指着一名中年女人。   程安认出来,就是那对卖艺人夫妇, 被丈夫谦让着啃猪蹄的那位。   那女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自己身上,顿时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不停地点头,表示在那晚的确遇见过刘成才。   等到刘成才好不容易说完,秦湛的目光掠过他袍下那双布鞋。   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伫几秒后,对身边的军士点了点头,那军士立即挥手让刘成才回到人群。   接下来战战兢兢走到秦湛面前的,就是刚才给刘成才作证的女人。   “民女王秀珠参见王爷。”她怯生生见礼后,便开始讲昨晚的经过。   可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嗫嚅着嘴唇声如蚊蚋,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倾前身体,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军士忍不住大声喝道:“大声点。”   王秀珠被吓得一哆嗦,声音果然提高了,整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夫君就说,那猪蹄可能不大好,所以你才跑肚子……”   人群里顿时发出OO@@的笑声,王秀珠的丈夫也面露尴尬。   只听一道愤愤然的声音炸起,“我们店的吃食都由内人亲自采办,每日去街上挑那新鲜的,少信口雌黄往我店里泼脏水。”   正是跳着脚面红耳赤的掌柜。   “住嘴,休得聒噪。”旁边站着的军士急忙出声制止,那掌柜这才恨恨地闭上了嘴。   “你继续。”见堂内安静下来,秦湛对着王秀珠道。   王秀珠怯生生地继续开口,“后面肚子不跑了,就和夫君安歇下,直到天未亮时被小二的呼叫声吵醒。”   秦湛的目光又落在她裙下的脚上,停伫了几秒,然后摆摆手示意她退回去。   军士正要唤下一名上前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名军士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那名仵作。   还不待秦湛询问,那仵作就兴奋地说道:“王爷,验出结果了。张氏和她婢女真的是死于毒箭木之毒,而不是颈上的刀伤。”   “她们是在已经中毒身亡后才被割喉。一则毒箭木之毒能让血管封闭血液凝固,一则因为本身已经死亡,所以被割断颈子后,地上的血迹才只有一小摊。”   “根据尸斑和尸体僵硬的状况,张氏和其婢女,应该是死于子时。”   仵作话音刚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还有人开始自证清白大声诉说。   “肃静。”那名军士又是一声大喝。   “当晚张氏吃的什么?谁做的?”秦湛问道。   人群里有人举手,“回王爷,张夫人和她丫头昨日投店后就一直未曾出门,用饭也是让人给她们端到房间去的。”   说话的是那名掌柜。   他左右看了看,把缩在一边的小二揪了出来,“是元宝给她们送的饭食。”   那名叫元宝的小二被掌柜揪到秦湛面前,哆哆嗦嗦地站着。   不待他行礼,秦湛便抬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元宝赶紧站直,偷偷觊了眼秦湛的脸色,乖觉地直接从昨晚讲起。   “回王爷,晚饭没有任何问题,天还没黑客人用的晚饭,天黑后还叫了热水。”元宝说到这里愣了一下,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了,是那碗汤。”   “张夫人昨天下午就叮嘱过小人,夜里给送一碗鲫鱼汤去。小人寻思,是因为夫人尚在哺乳,所以怕夜里饿着了孩子,于是就在……就在子时刚至时送去的。”   “我能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刚端着碗走出厨房,便听到了街上打更的声音。”   “汤?那张氏喝完汤后,碗在哪里?”秦湛追问。   只要有碗,拿去验验就是了。   “碗?碗我不知道。”元宝结结巴巴道:“我敲了门,那丫鬟出来接的汤。送完后我便走了,想着第二日再来取碗。”   赵小磊站在人群里,见秦湛的目光投向自己,连忙高声答道:“没见过碗,今日那房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只碗。”   “你在送汤的过程中,有没有让人接近过?”见元宝张嘴欲辩解,秦湛冷声打断。   元宝凝神想了一会儿,语气不确定道:“没有吧。”   秦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吧?这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没遇到人,但是在送汤时却听到楼梯下方有猫叫,所以我便把汤放在台阶上,前去楼梯那里寻了一会儿猫。”元宝结结巴巴说道,话语里带着几分心虚。   “猫?”   元宝点头道:“是的,猫叫,我就寻思,咱这店里没有猫啊,哪儿来的猫叫,然后就去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回来继续送汤。”   说到这里,元宝声音越来越小,脸色开始发白。他也觉察到这猫叫来的不寻常,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绝望。   秦湛却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那汤是谁做的?”秦湛接着问道。话刚出口,一名胖胖的女子便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直奔向他。   就在军士看着她越冲越近,警惕地挡在秦湛身前握住腰侧刀柄时,那女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啊,汤是我错的,但是我没有下毒啊……”   “如果我能下毒,何至于还弄不死厨房里那几只耗子……”   “你做汤的时候,可有他人接近灶台?你可曾离开过?”秦湛打断她的嚎哭问道。   胖厨娘闻言立即收声,连连摆头,“我做汤是要一直守在灶台边看着火候的,不曾有人接近灶台,我也不曾离开过。”   “我做完汤就喊元宝来取,等他端走后我也灭掉灶火去后院歇息。”   “对了,”她突然高声道:“我在去后院的路上遇到一个人。”   说完就转头在人群里仔细寻找。然后指着其中一名大声道:“就是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干瘦的青年站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提及自己,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整个人游离于状况之外。   程安也循声望了过去,是那对父子中的儿子。   那父亲见状,连忙用手肘捅捅身边的青年,等他回神看向自己时,赶紧用手指了指前面。   “那人,你前来,报上姓名,昨夜子时在后院路上做什么?”军士大声道。   那青年缓缓走上前,对着秦湛行了一礼,说了句小人叫裴英后,就站着呆呆不动。   “问你呢,快回答。”军士见他不做声,喝道。   裴英却不为所动,慢吞吞地答道:“我在回忆。”   “是了,那三名翻窗走的达格尔人就住在我隔壁,他们太吵,我就去后院逛逛,清净清净。”   在他说话的时候,秦湛的目光又从他的脚上掠过,然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所有人都走上前一一接受盘查,秦湛也都看过他们的脚,却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人穿粗底千层底,也没人的脚只有六寸,哪怕是最瘦弱的王秀珠。   找不着六寸的脚,也丢了那只碗。   下毒的人和那三个达格尔人又是什么关系?同党?为什么在已经毒死张氏的情况下,还要多此一举地去割断喉咙?   事情好似陷入了僵局。   程安一直站在人群里,和赵小磊三人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人,现在也不由陷入了思索。   在昨夜子时,张氏和丫头死亡的那段时间里,青年裴英、厨娘、元宝、卖艺人的妻子王秀珠、商人刘成才,分别都走出过自己房间,但都能说得有理有据。   接下来所有人都接受盘查,赵小磊等人和杨润芝也没有例外。   “王悦可以作证,昨晚他一直在抢我被子,扯过去把自己裹成个茧……”   这是赵小磊。   “我小厮就睡在窗前的地铺上,半夜给我递了三次尿壶……”   这是秦禹平。   轮到程安了,当她缓缓走到大堂正中,面对着秦湛停下脚步时,堂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或赞美或惊叹地注视着她。   众人刚从张氏被杀身亡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一轮又一轮的连番审问。   就算中途程安也同他们打过照面还讲过话,但都没有在意,只下意识知道这是名美貌女子而已。   此时程安静静地站在堂中。   灯火明亮,可以看见她瓷白肌肤上细小的茸毛,宽而深的眼皮下是深黑的瞳仁,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泛着水光。   竟是倾世之姿,美丽不可方物。   她见秦湛本来面色冷凝,只是在自己走来时,那紧绷的面部线条才柔软了几分,眼底也含了几分笑意。   可不知怎的,那笑意逐渐消失,整张脸比开始更加阴沉。整个人黑气腾腾,像是什么心爱的宝物被人觊觎。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那军士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程安。”程安也只简短地两个字。   “那晚你在做什么?”秦湛的声音响起,面色虽然难看,声音却放得很温柔。   之前所有人都是军士询问,秦湛只坐在椅上听,见他骤然出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逗弄了一会侄子,用了一块扶儿去街上买的奶糕,然后就洗漱歇息下了。”程安答道。   “中途没有出过房间门吗?有谁可以证明?”   秦湛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虽然在例行公事问着问题,那口气却轻柔得不像话。   “没有出过房门,我嫂嫂可以证明,我们两人始终在一起。”   程安不知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为何会微微脸红。   秦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收回目光说道:“下去吧。”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听见他又说道:“那奶糕里若加上红枣和花生屑,会更加美味。”   程安顿时脸像烧着了一般,胡乱点点头走了下去。   似乎还听到秦湛发出一声淡淡的轻笑。   在所有人都接受完盘查后,室内一片沉默。   在知道身边某人就可能是凶手后,也没什么人还有兴致相互小声议论,都不动声色地彼此拉开了距离,暗生戒备。   “什么破店,真是晦气,一住进来就死人,现在还被当做行凶者站在这里受审。”刘成才本以为审问结束就可以离开,没想到还要继续站在这里。   站在他身边的掌柜本来店里死了人正满心苦闷,听见刘成才这话就火冒三丈,“胡咧咧什么?我看就是因为你把晦气带到了店里,才让客栈惹上这无妄之灾。”   又冷笑道:“我看啊,指不准谁就是那个凶手,毕竟心里虚,所以蹦Q得最欢。”   “你说什么?”刘成才霎时提高了嗓门,开始挽袖子想上前,“你这就是一家黑店,专干谋财害命的营生,这张氏定然是被你们客栈里的人合谋害死的。”   此话一出,那胖厨娘和跑堂元宝也不干了,纷纷出声和他吵了起来。堂内顿时一片乱糟糟。   那军士见状正要出声喝止,秦湛却微微抬手阻止,继续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这时,几人已经互相推搡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起了一阵小骚动。   有的赶紧上前分别抱住拉开,有的退后几步唯恐避之不及。   赵小磊三人站在人群外,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看向秦湛。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制止这场混乱,但相信必定有他的道理。   程安视线转向秦湛,见他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发光。   就像是猛兽在埋伏已久后,发现猎物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秦湛似是感受到了程安的目光,掉过头看向她,并伸出手指对她勾了勾。   程安不明所以地走过去,站在了他面前。   秦湛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她坐到那张太师椅上。程安虽然不明白用意,但还是乖乖坐了下去。   秦湛伸出一只手,指向人群方向的地面,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看那里。”然后转身给一名军士小声交代了几句。   那军士对着另外几人做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梯。   程安顺着秦湛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在那处地面,有只鞋的鞋尖被另外的人踩着,都已经瘪到了地面。   而被踩住部分鞋尖的人却毫无所查,对周遭的杂乱也视若无睹,一脸放空地望着墙角在发呆。   正是裴英。 第61章   裴英赤着脚跪在地上, 面前摆放着他的鞋。   此时那鞋面被划破,绽出鞋尖填塞着的棉花团来。   他的哑巴老父冲去秦湛面前连连磕头,被军士架起来扶到一旁, 还兀自挣动着。   因为口不能言, 只能泪涟涟地望着儿子, 焦灼万分。   “裴英,你的脚只有六寸, 为何要穿七寸有余的鞋?”   此时秦湛旁边又多搁了几把椅子, 赵小磊几人分坐在堂上, 开始审问裴英。   “因为脚短了不好看, 像女人的脚。”裴英平板的声音响起。   虽然跪在这里, 老父也在一旁惊惧流泪,但他似乎还是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那为何张氏死亡的房间里, 会有你留下的脚印?”赵小磊又问。   裴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大人,怎么能说那就是我的脚印?”   “你自己看看,这里除了你, 谁的脚只有六寸?”赵小磊道。   “不是还有这位小姐吗?”裴英将下巴对着左前方抬了抬。   那里坐着程安。   程安正坐在秦湛的身边,一边听着对话一边偷偷打量秦湛更加英挺的侧颜。   突然被裴英提到了自己的脚,心下一愣,反射地将那鞋面绣着一垄小草的双足藏在了裙下。   “放肆!”王悦霍然起身, 咣一声带翻了椅子,“掌嘴!”   “大人好不讲理,我和这位小姐皆是住店的客人, 都是六寸脚,凭什么大人就咬定那脚印是我留下,而不是这位小姐?如果非要将这脚印的事硬扣到我头上,那我就算闹到咸都去也要讨个说法。”裴英一反之前茫然无神状,毫不畏惧地对答如流。   “大胆!”秦禹平也腾地站了起来,挽起衣袖就要上前去打,被赵小磊一把搂住拖了后去。   秦湛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脸色却瞬间阴沉,目光透出狠戾。   “你说得对,我也是六寸脚,可我那晚同我嫂嫂一直在一起,并未出门过。”这时,程安清亮的声音响起,不急不躁。   裴英冷笑了一声,“可你们也看见了,我虽然脚六寸,但鞋不止,要留下脚印也该是七寸的。”   正在这时,木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几名军士走了过来。为首那位手里还拿着一个蓝花底的小包。   正是开始听了秦湛低语吩咐后离开的几人。   裴英本来还面带讥诮,一副要为自己辩解到底的模样,结果看见这个布包,面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也带上了惊惧惶恐。   他的哑巴老父开始一直在军士手里挣动,此时也突然安静了下来,和裴英对上了目光,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   布包静静地摊在桌上,露出两双鞋。用粗线纳出的千层底,一双六寸,另一双八寸。   裴英和他哑巴老父双双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发一言。   “窗户是封死了的,之前检查时,没人会去拆掉铁钉查看外面。”赵小磊啧啧摇头,“居然把鞋塞在窗户外的墙洞里,还挺聪明的。”   “裴英,现在有什么可说的,还不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王悦重重一拍桌子,吓得那老父浑身一颤。   估计是想着脱身太难,沉默片刻后,裴英开始交待。   “裴英就是小人真名,平日就和父亲四处游历。这次住店以后,见到张夫人穿金戴银出手很是阔绰,就起了心思……”   “四处游历?这是惯偷四处犯案吧?”秦禹平看着他咋舌,“看不出来啊,居然还会带着父亲去谋财害命,还伙同上达格尔人做帮手。”   裴英抬起了头,神情不复刚才的镇定,眼神也不似平时一般空茫,“各位大人,钱物是我拿了,但我没有伙同达格尔人,人也确不是我杀的。”   “其他人不得插言,裴英,你继续讲。”秦湛冷冷说道,并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秦禹平一眼,秦禹平赶紧捂住嘴巴。   “那晚子时刚过,我便去了张氏门口,趴在房门上听了片刻,确定房内人已经熟睡后,便把门闩拨开,和父亲一起进去。”   “我见张氏和丫鬟躺着一动不动,以为睡着了。如若不是王爷查出那时候她们已经中毒身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的。拿到金饰后刚要走,便听见门闩又被拨动的轻响,于是我和父亲就钻到了床底。”   “这次进来的就是那翻窗逃走的三名达格尔人,他们进来后就抓住张氏和那丫头割了脖子。”   “等到他们撬开窗户跳走,我和父亲才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看着地上的尸首,赶紧带着金饰离开。”   “因为我担心留下脚印,每次做完一笔后都会换上不显脚码的鞋子。当晚回房后,便带上鞋子去了后院,从外墙攀到窗户下,取出一匹砖,将鞋子藏了进去。藏好后回房的路上,还遇见了厨娘。”   裴英一口气讲完后,便静静地跪伏在了地上。   秦湛听完后不置可否,只摩挲着手上茶杯的盖子,然后淡淡问道:“钱物藏在哪儿?”   裴英抬起身对着他老父哑声道:“爹,拿出来吧。”   他爹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张大了嘴,然后伸手进去,缓缓掏出两个鼓鼓的囊来。   那两个囊都是半个拳头大小,囊皮不知是何物做成,看上去很薄,既坚韧又柔软。   解开口子,哗啦啦倒出十几样珠宝金饰来,有镶嵌各色宝石的耳坠和戒指,还有小指粗的金链子。   在地上滚动着,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罪人裴石头,不是哑巴,只是每次都用这种方法将东西藏在口内两侧。”裴石头的声音非常粗粝,喉咙像是被砂纸刮过,说话时带着刺啦刺啦的异响。   王悦几人赶紧围上去查看,周围的人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厉害啊,厉害,难怪我们把客栈掀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赵小磊连连称奇,“所以他们才留下了金簪,因为簪子太长,不好藏于口内。”   王悦也要裴石头张开嘴让他看看。   “这囊是用海里一种叫E鱼的鱼鳔做成,薄而韧。平常我都将里面填上小石放在口中,待到盗得财物,便把小石换出来。”裴石头解释道。   “这是我小时从一名花子那里学来的。经过多年训练,放十几样金饰珠宝在口内不成问题,别人也无法察觉。但是不能讲话,只能装一名哑巴。”   程安心里也在惊叹,难怪第一眼见到这对父子时,就觉得他们五官相似但脸型不同,原来是父亲腮帮里随时塞着两个囊。   “罪人自己走了歪路,还带着儿子一起,实在是罪不可赦,愿承担罪名接受惩罚。只是,那两人的确不是我们杀的,请王爷和各位大人明察。”   裴石头高声喊冤,跪伏到了地上连连磕头。   秦湛却看也不看地上两人,只冷冷一笑,口气森寒,“事到如今,你们说话还遮遮掩掩不尽不实,居然想就此脱罪?”   见裴英倏然抬头想要争辩,秦湛厉声喝道:“为什么离开房屋前要去关窗,而刚才交代事情经过时却绝口不提?为什么撒谎说以为张氏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亡?作为两名惯盗,你们最擅长的就是辨别人的呼吸,判断是不是真的睡着。”   “居然还想脱罪?隐瞒实情满口谎言,你们是罪上加罪。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存心欺瞒,那张氏两条人命的账,就要记在你们头上。或者你们根本就和那达格尔人是一伙,让他们割喉混淆视听。再或者,毒就是你们父子俩下的,是你俩见财起意,不惜谋财害命。”   秦湛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坐在矮几上,“本王也没兴趣听你们继续编造,有什么话就留到日后和行刑的刽子手去讲吧。”   说完就站起身来,作势要朝着楼梯方向行去。   “王爷,我招,求王爷留步,我全招。”裴石头着了慌,哭喊着向秦湛膝行而来,被军士给挡住。   “王爷说得没错,那日我们进门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整间屋子就没有听见呼吸声。我俩上前去查看究竟,发现张氏卧在床上,那丫头躺在地铺上,都已断气。丫头身边还滚落了一只青瓷底花的汤碗。”   裴石头不敢再耍花招,涕泪俱下,开始老实交待。   “也不知道她俩怎么就死在屋子里了,但一看就是死于非命。本来该立即去衙门报案,可当时又惊又惧,生怕报案后会被当做行凶者给捕住,又瞧见那些金饰珠宝,一时鬼迷心窍就留了下来。”裴石头抹了一把眼泪。   “我把金饰珠宝都塞入囊中,只余下太长的金簪。就在我刚取下张夫人手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时,躺在她身旁的婴孩却醒了过来。”   当时裴石头和裴英正在满屋子翻拣,将金饰珠宝都塞入囊中,只余下金簪和不值钱的银锭。   裴石头眼睛突然瞄到张夫人的手,那指上有一颗湛蓝色的宝石戒指,在清幽的月光下反射出微光。   他行窃多年,对珠宝甚是在行,一眼就看出来这宝石价值不菲,可以卖个好价钱。   但也有几分犹豫,虽是惯偷,却从未去拿过死人身上的东西,甚是不吉利。   但是财物的诱惑太大,他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张氏那尚带着余温的手,一边念叨着夫人勿怪,只是借点钱花花,一边去摘那颗戒指。   就在这时,突然对上了旁边一双睁开的眸子,吓得他差点一把扔掉手里的戒指大叫出声。   不过瞬间就看清了那双眸子的主人,顿住不动了。   “怎么了?”裴英发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   这一下也呆住了。   只见一名看着仅几个月的胖男婴,正望着他们咧开嘴笑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干净而澄澈。   这个孩子居然没有死。   父子俩对望一眼,怎么办?   裴英对着父亲轻声说道:“别管他,不哭就行。”然后就又去翻剩下的衣物。   翻了一会儿后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一回头,父亲居然已经抱起了那名男婴,正面带微笑,嘴里咋着舌头逗弄着。   “小英,你看这孩子多可爱,像你小时候。”裴石头轻声说道。   “这么小就没了娘,也和你一样。”   裴英已经装好了两个囊,叹了口气,“爹,做完这笔就不做了,买房买地娶媳妇儿让您早日抱上亲孙子。”   裴石头没有说话,抱着男婴爱不释手,并走到窗前让他看头上的圆月。   那孩子今晚吃饱了,现下一声也不哭,只好奇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父子俩交换一个眼神,屏神静气望着门口,一颗心提到了喉咙眼。   接着,随着一阵OO@@的声响,门缝外伸进来一根铁片,正拨动着那根门闩。   糟糕,这是又有人要进来,会不会是弄死张氏的人回头来看?   父子俩快速四下查看,皆把目光投向了躺着张夫人尸身的那架大床。   床很高,靠着墙,床下还遮挡着长长的布帘。   眼看门闩就要被拨开,两人冲向那座大床,撩开布帘就钻了进去。同时,屋门也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被人缓缓推开。 第62章   裴英这才注意到那婴儿还在父亲怀里, 现在也被抱到了床下。   可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祈祷他等会别哭出声。   裴石头对他竖了三根手指,意思进来的有三人。   裴英点点头。   那脚步声沙沙, 裴石头分辨出, 一人停在那丫头身边, 两人走到了床面前。   父子俩屏神静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怀里的婴孩可能觉得很有趣, 也一声不吭, 圆溜溜的眼睛就眨也不眨地望着裴石头。   “李哥, 这女的已经死了。”躺着丫头尸体的地铺旁边, 一个尖细声音响起。   “我知道, 床上这个也死了。”回答的男人想必就是李哥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上头派了其他兄弟来, 先动手了?不可能啊,这事要干得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可能派了咱们还要派其他人。”第三个人的声音在床前响起, 很暗哑低沉。   “还有孩子呢?不是说还有个孩子吗?”李哥的声音响起,“柳三,你确定就是这件屋子,没有搞错吗?”   那个尖细声音回答:“这俩女的一直没出过门, 但我在门口听过几次,屋内有小孩哭,和上头给的消息完全相符。”   想来尖细声音就叫柳三。   “那孩子呢?你看这屋子里哪儿有孩子?”李哥压低声音道。   柳三的声音开始发急, “李哥,真没错,我还在门棱上做了个标记,下午真真切切这屋子里是俩女的带了个孩子。”   “你瞧这屋子这么乱,没准就是还惹上了其他人,先咱一步动了手,孩子也给抱走了。”   屋内沉寂片刻后,那李哥道:“反正任务就是把这三人干掉,再让人看见我们,认为是达格尔干的就成。孩子就先不管了,我去把窗户撬开,你俩把她们脖子割断。”   然后就听到床上一阵响动,床身重重晃了几下。接着就是重物被搬动到地上的声音,还有两声铁器入骨的闷响。   裴英和裴石头父子俩躲在床脚,听着那声响浑身冰凉,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从布帘缝隙可以看到部分地面,那里躺着张氏和那丫头,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两道深而宽的狰狞断口,缓缓地往外淌出血液,汇成了乌黑的一小摊。   一直盯着裴石头在看的男婴,见他神情怪异,以为在逗自己,咧了咧嘴想笑,被一眼瞄到的裴英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裴英无声地对那孩子做着噤声的手势,结果逗得他露出的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英只好不再看他,等到偷瞄过去时他表情不似再想笑,才慢慢松开了手。   接着,又传来刺耳的窗户推开声,一阵寒风打着卷儿刮了起来,形成回旋在屋里簌簌作响。   “柳三,你先爬上窗,等到有人从街上看到咱们,就跳下去。”这是那名李哥的声音。   “明白。”柳三回答。   那三人默不作声地立在窗前,在等候着时机。   裴英父子在床脚是大气不敢出,怀里的孩子正伸出手去抓裴石头下巴的胡子,随时可能会发出声音。   面前遮挡着的床帘子也不断被风刮得飘起又落下,被裴英悄悄地按住了一角。   “李哥,街上有两人抬头看见我了。”柳三突然急促说道。   “准备跳下去。”那名李哥在回答。   正在此时,又一阵风吹起床帘,裴英正专注着留意那三人的动向,一时没有察觉,床帘擦过男婴的脸又滑落下去。   男婴闭了闭眼,觉得脸上发痒,突然咯咯笑出声来。   这几声轻笑犹如晴天霹雳,炸得裴家父子耳朵嗡嗡作响,脑内一片空白。   “李哥,屋里有人,有孩子在笑。”柳三尖锐的声音响起。   李哥没有回答,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对着床这边而来。伴随着脚步的,还有铁器拖过地面的刺耳嗤啦声。那划动声传入耳中,划过的像是父子俩砰砰直跳的心脏。   裴石头脸色惨白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神情绝望。裴英眼睛四处梭巡,见床底架着一根铁撑棍,便将手放了上去,准备□□和外面的人拼死一搏。   就算死,也要拖一个同归于尽。   就在那脚步快要走到床前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凶悍的狗叫。   像是一头獒犬,在凶狠地吠叫几声后,就喷着响亮的鼻息在门框缝隙嗅闻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门扇也被那巨大的犬身撞击得微微震颤。   “李哥,别管那孩子了,狗在门口,继续叫的话主人要来了。跳吧,趁街上的人还看着。”柳三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   那李哥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选择停住了脚步,“跳,反正也死了两个,足够让冯文直去攻打达格尔了。”   “吱!”一声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刺耳声响打断了裴石头的讲述。   他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湛王爷铁青着脸站了起来,带着冲天的怒气。   秦湛微微垂着头,狠戾的目光从浓黑的眉下透出,像是一尊煞神。   “他们说的什么?再复述一遍,不得有半个错字。”   “跳,反正也死了两个,足够让冯文直去攻打达格尔了。”裴石头只得学着那李哥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本就粗粝,学着那阴测测的口吻,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寒噤。   “你可有撒谎?”秦湛咬牙切齿问道。   裴石头连连叩头,“王爷在上,草民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谎言。”   程安失魂落魄地坐在秦湛身边,面色苍白。   她知道裴石头没有撒谎。   一介平民,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外公扯出来,这里也没其他人知道她和杨润芝的身份,以及与冯文直之间的关系。   原来这三名伪装成达格尔的人,他们的目标本是自己和杨润芝还有飞宇。不对,严格来说,他们的目标是外公冯文直。   只是他们把张氏三人给错认了。   一直坐在大堂一隅默默听着的杨润芝也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拿手帕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我,草民,草民说错什么了吗?”裴石头见堂上几人,包括赵小磊他们都面色凝重,不由惶惶不安起来。   “你接着说。”秦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带着森冷的寒意。   裴石头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也察觉到那异状不是针对自己,便赶紧又讲述起来。   “等到他们三人跳窗后,那獒犬也没有动静离开了门口,我和裴英就从床下钻了出来,将孩子又放在了床上。”   “可那风的确太大,看着孩子孤单单地躺在床上实在惹人怜爱,所以走之前,我就忍不住去关上了窗户。想着等到天亮之后,这屋子里的情况就会被人发现,孩子也会被抱走,那时他就安全了。”   “从张夫人手上取下的戒指,当时就顺手揣在怀里,回屋后才发现遗失了。想着可能是心慌意乱掉在了床下边,就没回头去找。”   “那獒犬来得太及时,消失得也太突然,想必是有人救助了我们。既然他不想露面,小人父子便想予以回报,所以这才对王爷隐瞒,掩饰了他的行径。”   裴石头讲完经过后,和裴英两人大气不敢出地伏在地上,等候着秦湛的发落。   “先将他们带去衙门看押,叮嘱好了,不准审讯不准动用私刑,好生照看着,等我将事情查清楚后再行发落。”秦湛看着他们思索了一下,对着身边的军士吩咐道。   就在裴氏父子松了口气时,秦湛的声音又冷冷响起,“如若你们讲的是真,念其对那孩子存有一丝善念,就按盗窃论罪。但若有半个字撒谎,我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敢不敢,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裴石头赶紧叩头。   两名军士即刻押送着裴氏父子去往县衙,众人赶紧让开一条道,元宝也冲过去打开了紧锁的客栈大门。   此时夜已深,大门打开的刹那,凌冽的寒风呼啸着冲入堂内,回旋呜咽着,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室内气温陡然下降,所有人都抱紧身体跺着脚,瑟缩着让自己能暖和点。   掌柜赶紧让人搬了几个炭盆来,“来来来,都暖和暖和,身子热乎了再接着审。”   炭火燃起,众人感觉到周身升起了暖意,也映得他们脸上光影斑驳,明明暗暗。   正在这时,街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客栈面前。   随即,大门就响起了连续急促的大力拍击声,伴随着男子的怒喝,“开门。”   “谁呀?”掌柜瞧瞧堂里的军士,大声回道:“客官,小店今日休整关张,不能接待客人――――”   话未说完,就听“咣”一声重响,大门已被重力撞开,沉重的门扉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列士兵带着寒气冲入大堂,随着皮靴落在砖面的咔咔响,一位着甲带盔的武官走了出来。   他双眼带着血丝,隐含着暴怒,目光在堂内梭巡一圈。见到现下这个情景,显然始料未及,微微一愣后怒气也敛去了几分。   特别是看到堂中央端坐着的秦湛。   。   “泉颐府参军张泉叩见湛王爷,恳请湛王爷为下官做主,将那杀害内子的达格尔人碎尸万段!”张泉语带颤抖跪在秦湛面前,双手交握举在头顶行叩礼。   “起来吧,本王正在调查此案,定会找出真凶。”秦湛并没接他的话,只是这样回道。   周围的军士赶紧上前,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张泉站起身后突然品出了话里的意味,不由疑惑问道:“王爷的意思,难道杀我妻子者还另有其人?”   “正是。”赵小磊在一旁答道。   张泉只在津度远远见过秦湛一面,却不认识赵小磊。   但见他气度不凡,又能坐在秦湛身侧,想来也不是普通来头,于是便压制住情绪客气询问:“那真凶可有眉目了?”   “快了快了。”赵小磊见张泉露出狐疑之色,赶紧搪塞着,然后转头朝向一名军士,“快带张大人去后院见见亡者吧。”   张泉这才想起还未去看亡妻,不禁眼眶泛红,哑声对身侧军士道:“有劳。”便带着那列士兵又去了后院。   待到脚步声离去,大堂内又恢复了安静,撞开的大门重新被闩上,温度又逐渐回升。   秦湛并没去看身旁坐着的程安,只不动声色地踢了踢两人面前的炭盆,往程安那方向推去。   “元宝,再复述一次昨晚子时后你送汤给张氏时的情景。”秦湛的声音响起。   元宝正挤在一垄炭火旁边,闻言即刻上前,口齿清楚地答道:“我从厨娘那里接过汤就往楼上走,并没耽搁。就在上到楼梯顶时,听见下面传来几声猫叫,就把托盘放在楼道口,下去寻猫去了。”   “等等。”秦湛打断他,问向掌柜,“你们客栈里有猫吗?”   “没有,我只要碰了猫狗,回家后内子就打喷嚏。”   “从来没有养猫过,不然能有耗子吗?”   掌柜和厨娘的声音同时响起,厨娘语气里还带着愤愤,显然对掌柜不让养猫的事情不满已久。   “既然没有猫狗,那小二听到的猫叫和裴氏父子听到的狗叫,都是人发出的吧。”王悦看向秦湛。   赵小磊赞同道:“是的,如果说学猫叫是为了引开小二好投毒,那么后面又去门口学狗叫是为了什么呢?”   “学狗叫也是为了引开,只不过是为了引开伪装成达格尔人的三名凶犯。”程安清澈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在炭盆上方,语声纤柔却又蕴含着力度,“他在保护,保护裴氏父子和那名婴儿。”   “他之前学猫叫引开了元宝,然后在汤碗里下毒。下毒后藏身于某处留意着动静,当确定张氏主仆已经死亡后,便准备在一个稳妥的时间,潜入房间拿出那个可以被验出毒药的汤碗。但在这时,他发现裴氏父子进入了房间,于是悄悄跟上去,伏在房门上偷听。”   程安试图将整个事件完整地表述出来,说完这一段后,有点忐忑地望向秦湛。   秦湛对她露出个鼓励的笑,用唇形无声道:继续。   程安内心瞬间稳定,继续娓娓道来:“他发现裴氏父子只是偷盗,便蛰伏在门外,准备等人走掉以后再去拿碗。却没料到,走廊里又出现了那三名伪装成达格尔人的凶犯,并也进入了那房间。”   “当他伏在房门上偷听,发现裴氏父子和那名婴儿将要遭遇不测。情急之下,便学起了狗叫,吓住了三名凶犯。”   “等到裴氏父子也离开房间后,他再度潜入房中,拿走了那只碗。”   程安讲完,将伸在炭盆上的手缩了回来,捻一捻指尖,很暖和了。   室内一片安静,只听见屋外风声肆虐的呼啸,夹杂着张参军偶尔一声模糊的哀哭。   片刻后,赵小磊清了情嗓子问道:“还有一个疑问,那人学猫叫引走元宝后,又是怎么在楼梯顶给汤碗投毒的?”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或者说,是夫妻俩。”程安说完这句,深深吸了口气,把头扭向了一边,看着某个黑漆漆的角落。   这时,所有人的表情都既震惊又迷茫,只有那对卖艺人夫妻直直地站在原地,脸色微微泛白。 第63章   “会口技, 两人,又能巧妙地藏好碗。他们夫妻俩行李里有很多表演用的碗碟,去找找吧, 那只汤碗定然混在里面。”   程安转回头, 直视着那对夫妻, 眼神澄澈平静。   会口技,很多碗碟, 表演, 夫妻……瞬间大家都明白了。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那对卖艺人夫妻, 并警惕地退后几步。他俩身遭犹如潮水退去顿时空旷, 只剩两道身影孤单单地立在那里。   秦湛对身侧的军士点点头, 那军士立即转身,噔噔上了木梯。一会儿后, 就抱了一大摞碗碟下来。   那堆碗碟众人都见过,之前搜寻,说那是女人卖艺时用脚尖将碗踢到头顶用的道具。   现在军士将一堆碗碟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一只只摆出来。随着他分拣的动作, 厨娘和元宝指着其中一只异口同声道:“就是这只碗。”   那是一只平常大小的白瓷碗,绕边几朵青色梅。   卖艺人夫妻眼见那只碗被拿出,脸色变得惨白,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妻子王秀珠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被身边的丈夫紧紧握住手,渐渐似乎也平静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神情却镇定了许多。   不知什么时候, 张泉已经从后院回到大堂,红肿着眼脸色阴沉地听着。   当他听到程安说是两人后,便将目光投注在了被众人让出一圈空地的夫妻二人身上。   此刻见碗被拿出,而那两人的表情动作也证明了一切。只听“铮”一声,雪亮的刀已出鞘,张泉双手持刀,厉声喊着还我妻命来,对着那夫妻二人冲去。   众人见状,纷纷发出惊呼声四下躲闪,有人慌乱中摔倒在地上。   只有那对夫妻,不躲不避地站在原地。紧紧交握着双手,闭上眼睛咬住牙关,等待着刀锋落下。   眼见刀刃已至那男人面前,血溅当场必不可免,程安发出一声惊呼,赵小磊等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只听“啪”一声脆响,张泉手腕似是被什么击中,突然软软垂落。倏然脱力,那钢刀咣当掉在地上。   同时,一个圆溜溜的茶杯盖子在他脚边兀自打着转,旁边还有几块破碎的白色瓷片。水渍四溅,当中还掺着散开的茶叶。   “张泉,休得莽撞!”秦湛站起身一声大喝,黑色袍角还有茶水在顺着滴落。   刚才就是他情急之下掷出的那只茶杯。   大堂一侧的军士已经反应过来,迅速冲上前,两人从身后反扣着张泉的手臂,“参军,对不住了,先冷静一下。”   张泉嘶吼着挣了两下没挣掉,悲愤地被军士带了下去。退步时,双眼还死死地盯着王秀珠夫妻,像是要用目光剜出他们心口的肉来。   那俩人被推搡着押到秦湛面前,按着跪伏在了地上。   “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杀张氏和那丫头,说吧。”秦湛袍脚的水渍已被程安用帕子擦掉,现在他重新坐了回去。   元宝也机灵地另外泡了一杯茶水端上来。   “小人名叫钱永良,内子王秀珠,皆是罗文县人士,近年来就在边塞各县府飘荡,靠卖艺为生。”那男人哑着嗓音回道。   王悦忍不住对着赵小磊嘀咕:“罗文县不就是遇见张夫人那里吗?好像她就是罗文县的。”   赵小磊轻轻点了点头。张夫人的老仆曾说过,他们便是从罗文县出发前去泉颐府。   “你们两个江湖卖艺的,我妻子同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毒害她?”张泉在一旁厉声喝问,红着眼又想冲过来,却被身旁的军士给死死抱住。   “张大人,你仔细看看我们,真的不认识吗?”钱永良露出一个凄然而奇怪的表情,转头看向了张泉。   他身旁的王秀珠也开始流泪。   张泉沉着怒气将钱永良和王秀珠一番打量,目光中全是陌生,接着又咬牙切齿道:“不管认不认得,你们都得死。”   钱永良见张泉如此,自嘲地点了点头,“想来我夫妻痛失独子后,这些年已经衰老得张大人都认不出了。”   在痛失独子这句话出口后,张泉顿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再仔细看向钱永良和王秀珠的目光充满了狐疑。   片刻后露出恍然的神色,愕然喃喃道:“原来是你们……”   “对,就是我们。”钱永良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张泉顿时所有怒火不翼而飞,只怔忪地站在了原地,像一尊石像。VX攻重耄tbook520   秦湛等人发现他们之间似有别情,都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   钱永良转回身默默盯着眼前的地面,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直到听见赵小磊重重一声咳嗽,才醒觉过来开始讲述。   “小人本在罗文县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虽不大富大贵,一家人却也过得甚是舒心。”   “我和内子成婚多年,膝下只得一子,如珠如宝看得甚重,平常去哪儿玩耍都会由人陪着。”   “四年前的那日,秀珠坐在大门前绣花,我五岁的孩子就在门前巷子里玩小木马。秀珠只不过起身回房拿了一段彩线,再出来时,孩子就不见了。”   “据秀珠回忆,在她回房拿彩线这段时间,似乎听见有马车经过的声音。”   钱永良说到这里时,声音里全是浓浓的痛苦和悔恨。   “我们找了整整一天,所有的邻居亲戚都出动了。最后在城外的一道深涧里找到了孩子,那时候他胸口还微微起伏,只不过刚抱到医馆,就落了气……”   “医馆的人说,孩子像是被马车之类撞到了头部,本来无大碍,只是晕厥了过去。却被扔下深涧,伤到了雀,又时间太久延误了诊治,所以才没有救过来……”   王秀珠已经伏在地上哭得肩背抽动,钱永良眼底也泛起了水光,语不成调。   “看着他的小身子在我怀里慢慢变冷,我就想,到底是谁要他的命?是谁这么狠毒,要将才五岁的他扔下山涧?”   “我们夫妇就关掉店铺,每日里顺着那条道挨家挨户地求告,希望能提供给我们那辆马车的消息。”   “终于有人告诉我们,当日这条路有张参军府邸的马车经过。车帘子掀开时,他瞧见里面坐着的是刚过门的张少夫人。”   钱永良低下头,几滴水渍滴落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倏然消失不见。   “我偷偷潜入张府,找到了那辆马车。马车虽然被擦洗过,但车辕缝隙里沾有点点血迹,车底还卡着我儿子当时手里在玩的小木马。”   王秀珠已经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边哭边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钱永良的眼泪也汩汩地往外淌,他将妻子揽入怀中,继续说道:“我们去张府讨个说法,却被赶了出去,张少夫人说她那日没有出门,是我们想敲诈,还让府中家丁将我毒打了一顿。”   “我不服气,便和秀珠一起赶到了张泉所在的泉颐府,想把这事禀报给他。谁知他看似好言好语将我们一顿安抚,接着就将我们夫妻下了大狱。”   程安等人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张泉,只见他没有出声反驳,只哆嗦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等到出狱后,我夫妻二人便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的香料铺子被砸了,家里也被砸了个干净。”   “我寻思着报仇,夜里就揣了一把刀想去来个鱼死网破,却被秀珠死死拉住。她说,儿子没了,不能再没有你……”   “心灰意冷之下,我们便盘掉店铺离开了罗文县。我父亲从前是卖艺人,教过我不少本事,于是我们便在边塞四处流浪,想着先活下去。”   “这次突然在客栈看到张氏实属偶然,我想,也许这就是上天给我报仇的机会吧……”钱永良抚摩着怀中妻子抽动着的脊背,闭上眼说道。   “恰好这几年走南闯北,无意中得到一小瓶毒箭木的剧毒药,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张氏,那就大仇得报,我也对得起儿子了。”   场中一片静谧,程安擦了擦眼角,感觉到手被身边的秦湛温柔地握住。   “接下来就和程小姐讲述的一样,我用口技引开小二,秀珠就在那碗里投毒。我们本想只弄死张氏,可没想到那丫头将张氏剩下的汤喝光,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我爬在走廊横梁上,看见裴氏父子进了张氏房间,怕他们伤那孩子,便伏在门上听,见他们对那孩子没有恶意,这才又回到横梁上,准备等到他们离开后,便去取出那只碗。”   钱永良说到这里,语声低沉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我下午时曾见过那孩子,他伏在张氏肩上对着我笑,眼珠圆溜溜的,和我家小宝看人时一样……”   “可没料到,裴氏父子还没出来,三名达格尔人又鬼鬼祟祟地去撬门。我当时大惊,却苦于无法报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人又进了去。”   “当我听到那假扮的达格尔人想找到孩子时,知道他们想杀掉他,情急之下,便使出口技吓跑了他们。待到裴氏父子匆匆离开后,再进去取出了碗。”   钱永良一口气讲完所有经过,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着身体脸色惨白。   只听见王秀珠伏在他怀里悲恸的哭泣声,像是要把埋在心中的丧子之痛,把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和委屈都哭出来。   场中有心软的人已经发出了抽噎声,那素来聒噪的刘成才也一脸恻然。   杨润芝一边流泪,一边将怀里的飞宇搂得更紧。   钱永良擦擦脸上的泪水,扶起妻子的肩头。目光柔柔地打量着她,并抬手理了理她纷乱的鬓角。   无限怜爱地温声说道:“秀珠,这些年你受苦了。”   王秀珠流着泪拼命摇头,语不成调道:“不苦,我不苦。”   钱永良又微笑着问道:“那你怕吗?”   王秀珠渐渐停止了哭泣,看着丈夫道:“我不怕,给小宝报仇后,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认真的保证,又有几分释然。   程安从这奇异的氛围里突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妙。她正要提醒秦湛,就见那两人分开了拥抱,各自迅捷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   不好!   秦湛同时反应过来飞身上前,那两人动作更快,已经拔开了瓶塞,仰头往嘴里一倒。   来不及了……   纷乱中,只见得一群人在惊慌大叫,有人在奔跑端水,有人在掐那对夫妻的人中……   程安呆呆站在原地,看到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从钱永良怀里滚落出来,咕噜噜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   是一只棕黑色的,幼童玩耍的小木马。 第64章   待到天明, 一辆马车停在城外官道上,驾车的是一名军士,车身里装了两具上好的棺木。   这是程安为钱永良夫妻买的。   毒箭木不愧为见血封喉, 在他俩双双服毒后便顷刻毙命, 无力回天。   在客栈一团乱的时候, 张泉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天还未亮,便带着张氏的尸身黯然回了泉颐府。   马车将行之际, 他来到秦湛面前告辞, 躬下身哑声道:“王爷, 下官这就回府――――”然而秦湛却看也没看他一眼, 将视线漠然地调向其他地方。   张泉张了张嘴, 剩下的话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口,只抹了把脸转身上了马车。   “运到罗文县后, 找到他俩孩子的坟茔,葬在一处……”秦湛站在装着钱永良夫妇棺木的马车旁,对赶车的那名军士低声吩咐。   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递过去,“墓碑选好的, 多烧点纸钱。”然后退后一步,静静站在程安身边。   他不说走,那军士也不敢动,就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程安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小木马, 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如此,冷冰冰的木头已经被她掌心攥得微微发热。   军士见秦湛迟迟不发话,正迟疑着准备驾车前行, 就见程安对着他缓缓走了过来。   镶着白毛边的大斗篷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此时,那张脸的表情无比凝重,粉红的唇紧紧抿着,两道秀气的眉也没有舒展。   程安拿着一样东西递了出去,等军士带着几分愕然也摊出手后,落在掌心的居然是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马。   那只小马的雕工很拙劣,但是看得出很用心。   像是年成已久,浅黄的木质本色已经变成了棕黑。又被人珍爱地时常摩挲,周身异常光滑,反射出微微的亮光。   “请将这小马和他们一起葬了……”程安乌黑的眸子瞧着那军士,声音放得很轻。   军士将小马郑重地揣入怀中后,见到秦湛对他微微颔首,这才一扬马鞭,马儿缓缓起步。   程安注视着那马车渐远,终于消失在视野,仍然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一家人也算团聚了……”身后靠近了一团暖暖的气息,秦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程安没有回话,只是将身子缩了缩,想更近地靠近身后那团热源。   秦湛像是了解她心中所想,从背后将她轻轻圈在怀里,一股混合着草木香的男性气息,暖暖地裹满全身。   “我是不是做错了?”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过,“如果我不指出来是他们,那他们就不会去死。”   “你没错,小安。”秦湛将她在怀里调转面向自己,再将那双冰凉的手揣进了自己胸膛。   “不管是谁,都要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张氏如此,钱永良夫妇也是如此。”   “你只是将真相展露出来,至于这个结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程安感受着掌心下结实的胸膛,那里心脏在勃勃的跳动,有力且让人安心。   秦湛又拢了拢她的斗篷帽子,将拂在面颊上的一缕头发细心地挂在耳后,“走吧,出发去宁作。”   这时,赵小磊等人也骑着马从城门口出来了。   他们一早就去了县衙,呈上此案的证人证据,并解释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县官大人先是一番感慨,接着就释放了被关押的所有达格尔人。经过裴氏父子的指认,没在那些人里发现柳三李哥他们。   不过想也知道,那三人定然是假扮的,此刻早就没有了踪影。   裴氏父子以盗窃罪论处,本应杖刑后发配偏远处,但赵小磊前去附耳几句后,发配便免了,只杖十。   父子俩对着几人深深叩拜,王悦只离开时对裴石头笑道:“早点回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再等你儿子娶个媳妇抱孙子吧。”   “哎。”裴石头擦着眼泪应道:“我们也会经常去给钱永良夫妇烧纸上坟。”   -------------------------------------   去宁作的路上没有那几百军士,只有秦湛骑着马悠悠地跟在马车旁。   “湛王爷,要是有达格尔人冲来,那咱们大大小小可都要被一网打尽了。”赵小磊骑在马上,担心地左顾右盼。   “那仗也不用打了,只需将咱们几人挂在城头上,我保管烁王爷第一个投降。”王悦嘎嘎大笑起来。   秦禹平刚张嘴想还击几句,就见路面的小石子全都震颤起来。接着,前方烟尘滚滚,一队铁骑风驰电掣地迎面而来。   “糟了,达格尔人果然来了,赵小磊你这个乌鸦嘴。”秦禹平急急调转马头,嘶吼道:“快跑快跑,分散跑!跑掉一个算一个,再回去报信!”   “平郡王与我分散,我跑这边,快!”赵小磊也嘶声喊道,人却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秦禹平应了一声便拼命挥动马鞭,身子伏低在马背,只觉得风从耳畔呼呼刮过,自己都似要飞起来了。   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用手有节奏拍打嘴唇发出的哦哦声。   糟了,是蛮子。   就在他想回头看看情形时,突然觉得后背一紧,整个人被人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秦禹平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叫,便被肚皮朝下横放在了另一匹马上。   “抓住一个嫩的,回去挂在城头上。”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叫他爹拿银子来赎。”   秦禹平正想呼救,突然觉得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他费力地侧过悬空的头往上一瞧。   正紧紧抓住他后背,咧着张嘴笑得眼都没了的人,不是陈新潜又是谁?   再一看远处,秦湛赵小磊他们根本动都没动,王悦已经笑得快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老陈,你居然伙同他们一起来骗我。”秦禹平还倒挂在马背上,脸涨得通红,“快放我下去。”   陈新潜大笑着跳下马,将秦禹平也放了下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平哥儿,欢迎来到要塞。”   。   陈新潜带着一支铁骑天不亮就从津度出发,终于在他们刚出石塘县不远就把人接到了。   大家数月没见,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说不完的话打不完的趣。程安瞧着马车外一碧千里的草原,再也不想拘在马车里,也和他们一道骑在了马上。   琥珀色的阳光暖而柔,草色似绿绸,既是浅浅的,又是浓艳的,在身后连绵逶迤。微风卷过,那绿浪便莽莽苍苍流曳到天际。   程安和秦湛并行着,充满心上人就在身侧的安宁,只想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她忍不住看向身边人的侧颜,见那英挺的脸上挂着浅浅笑意,阳光而愉悦,不带一丝阴郁。眼眸被光亮照射着,像一块褐色的琥珀。   感受到程安的目光,秦湛转头看向她,轻轻挑起一边眉,露出询问的神情。   程安本想问他对三皇子秦晖和元威帝有什么想法,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笑着道:“想和我比骑马吗?”   赵小磊几人正在比谁跑得快,早就冲前去没了影。秦湛闻言,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行,你喊口令。”   话音刚落程安就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跑出十余丈后才大喊一声,“开始。”   秦湛瞧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也一抖缰绳对着她追了上去。   队伍走走停停,待到下午时分终于见到了宁作城门。一名接到消息后早就等在城外的兵士,一见到他们的队伍,就飞快地打马往将军府奔去。   显然是冯文直派他在这里等候着的。   程涧刚刚巡查回营便接到了消息,来不及卸甲便又打马出城,在城门口接到了程安一行。   他纵马来到程安身边,笑着摸摸她的头,“累不累?”程安连忙拉下他的手,又是开心又是撒娇地撅着嘴,“别把我头发拨乱了。”   说完指着马车道:“哥哥,还不赶紧去抱抱你儿子。”   杨润芝抱着飞宇正钻出马车,双眸晶亮地看着丈夫。   程涧就像个傻子一般,只一动不动地原地望着她笑。还是听见秦湛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才反应过来,赶紧下马跑了过去。   将飞宇从她怀中接过来,不顾儿子的反抗挣扎,死死搂在怀里亲了好几下。直到飞宇瘪着嘴要哭,才大笑着又放回杨润芝怀里。   秦湛驻守津度,现在陈新潜也跟了来,恐城内无人坐镇便不敢多留。只在告别时同程安小声说道:“同外公叙叙,明日我又来接你。”   程安左右一瞧,见所有人都故意看着别处,连忙红着脸点头。   。   上将军冯文直今年刚过六十,精神矍铄身板硬朗,除了头发已经花白,身形面貌丝毫不露老态。   接到程安她们今日就要进城的消息后,一大早就等在府里。此时早已望眼欲穿,在宁作将军府内不断地催促身边军士去大门口看。   那军士一趟趟地来回跑着报信,只恨将军府太小,不能骑着马奔跑。   在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厅堂门,报说已经看见马车后,冯文直顾不得穿好鞋子,趿拉着半只布履就大跨步走出院子。   程安骑着马跟在杨润芝的马车后面,刚拐过一条街道,就看见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老人,正笑眯眯地在前面看着自己。   既威风凛凛,又目露慈爱。   不用问,程安便已知晓眼前之人是谁,赶紧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叫了一声,“外公。”   冯文直走前几步,既想伸手将程安抱起来,又觉得不大合适。可瞧着最后一次离都时,那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已长大成如此模样,心里又满满地鼓动着酸楚和骄傲。   手指动了动,轻轻抚上程安柔软的发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安,你长大了。”   身后杨润芝也下了马车,抱着程飞宇同冯文直见了礼。   冯文直接过程飞宇抱在怀里掂了掂,“是个实心的娃,沉。”又在空中抛了几下接住,程飞宇兴奋得眼睛发亮,咯咯直笑。   冯文直这才一手搂着飞宇,另一手像牵小孩子一样牵起程安,大踏步向府内走去。   程安连忙一阵小跑步这才跟上他的步伐。   看来外公身体的确很康健,就是不知前世的突然病发到底是因为什么。   饭桌上,冯文直不断给程安夹菜,把她面前的碗叠得像座小山。自己都不曾动筷子,就笑眯眯地看着她。   “多吃点,你看看你身板儿,多吃才能长结实。外公明天去练兵,你和外公一道去。”   程安嘴里还包着一块外公夹来的羊肉,说不出话来只得赶紧点头。   程飞宇坐在程涧怀里,两只胖胖的小手搂着一根光秃秃的羊骨,正蹙着眉,用嫩嫩的两颗小门牙费力地啃着,涎水顺着骨头往下流。   杨润芝几次想夺下那根骨头,但程飞宇当个宝似的不松手,她又不好当着冯文直的面硬来,只得在桌下偷偷伸手,去拧那罪魁祸首的大腿。   程涧正举着筷子笑嘻嘻地看着儿子,突然就脸色一僵,神情奇怪,嘴角不时抽动几下。   冯文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夺下程飞宇那根骨头,在他瘪着小嘴想哭时,舀了一勺肉糜蛋羹在他小碗里。   瞪了一眼程涧,“就知道欺负你儿子,给他喂肉羹。”   “对了外公,今天给新来的士兵发武器,从库里抱出来的三千杆铁枪,有一半枪头都呈暗红色,我拿了杆往石块上一戳,枪头就从中间折断。还有刀剑也是一样,一劈就卷刃。”   程涧喂了勺肉羹给程飞宇,握住他去抓勺子的手,对着冯文直正色道。   冯文直重重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碗,“朝廷运来的兵器年年都是这样,我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拉下脸面给那些军需官送银子,都没有用。”   “总是让咱们等,说产铁量跟不上,除了造武器,百姓也要铁锅铁镐铁锄等等。”冯文直苦笑了一声,“哪里是跟不上,分明是中途被人克扣了。”   “我朝85个铁矿,炼铁处67处,每年生铁量五百万斤。可这么多的铁,我就没分得多少。”   “他们说得轻巧,一句没有铁就将我打发了。可达格尔人就在这城墙外虎视眈眈,没有兵器咱们拿什么和他们打,拿什么去守城?”   “之前我都是贴补自己的银子,去臻口府找人私下买铁。可如今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臻口府?之前去治水过的那个臻口府?程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敏感地竖起耳朵。   正想听下文时,冯文直就中断了这个话题,“吃饭吃饭,别说这些了,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65章   西营校场里, 程安跟在冯文直身边,听着外公絮絮讲述着将用什么法子将她锻炼结实,心里一阵阵发紧。   “每日里不方便和军士一起跑步, 你就在将军府后院跑。那院子大, 跑完几圈保管你能多用两碗饭。”   “后院还有我的兵器架, 你去选一样称手的。姑娘家使刀使枪都不大合适,我看你就练剑好了。”   程安今日穿着边塞女子惯穿的淡蓝色骑装, 样式简洁利落。衣边和领口还滚着一圈洁白的裘毛, 将那张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加娇美。头发扎成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落在胸前, 整个人清爽又干净。   经过校场时, 不自觉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冯文直却不以为忤, 反而沾沾自喜无限自豪,“我的小安, 就当是那天下最美丽的女子,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你长得就像你的外婆。当年我是费了很大劲,打败了好多强力对手,才将她娶回家的。”冯文直注视着程安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柔软。   程安的外婆在程冯氏尚且年幼时便已去世, 当年无数人劝冯文直续弦,除了家中无主母操持,话里话外都是他只有两个女儿,却没有儿子承继家业的意思。   冯文直却昂着脖子拒绝了, 终生不再娶。将两个女儿都养大嫁人后,便自请来到这苦寒之地镇守边塞。   程安想起这些不由鼻尖一酸,担心外公想起去世的外婆又勾起伤心, 连忙扯着他衣袖问长问短岔开了话题。   正说着,迎面便行来一人,牵着一匹枣红马,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就算同其他人一般打扮,皆是一身皮毛外罩一件甲装,也卓然出群丝毫不显粗陋。   居然是叶铭凯。   “冯将军。”叶铭凯笑眯眯地同冯文直见礼后,又对程安浅浅一拱手,“程小姐。”   举止进退得当,毫不因为程安突然出现在这里而大惊小怪,也没有好奇地问长问短。   反倒是程安自己,突然见到叶铭凯还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蹲身还礼,   是了,叶铭凯作为驻守宁作的督军,上次和秦湛一道过来后就住在这西营里。   “叶侍郎这是要出营跑马吗?”冯文直对这皇上钦派的督军虽然无甚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意,于是也笑着问道。   叶铭凯赶紧回道:“是啊,到了宁作,每日不去塞外跑上几圈,简直对不起这草原的大好风光。”   “去吧去吧,”冯文直摆摆手,“只是别跑太远,当心跑到了达格尔地界。”   叶铭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对冯文直俯首行礼。看着他和程安离去的背影,慢慢直起身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跨上马往营外奔去。   冯文直将程安带着转了一上午,一会儿让她看天上盘旋的苍鹰,一会儿给她指遥远天边白雪皑皑的雪山,话里话外都流露出对这片草原的无限热爱。   还让人给她牵来一匹小白马,说是性格最温顺脚力最好,最主要的是够漂亮,配得上自己如花似玉的外孙女。   当秦湛骑马来到宁作西部营地时,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冯文直领着一大堆官兵在场外叫好,看程安骑着一匹小白马在场内飞驰。   贴身的骑装箍得那细腰盈盈一握,乌黑的辫梢飞起,整个人像是一朵淡蓝色的云彩。   所有的官兵都眼睛发亮,鼓掌喝彩声将校场都要掀翻,冯文直笑得嘴都合不拢。   秦湛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程安正在冯文直的指导下驰骋,来和小白马彼此熟悉建立默契。突然就觉得身边也跟上来一道飞驰的身影,和自己越靠越近,并驾齐驱。   程安拿余光一瞟,就看到秦湛那轮廓深邃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   他衣袍猎猎鼓动,发丝随风飞扬。此刻并没望向程安,只是目视前方,却伸手过来抓住小白马的缰绳。   手腕一带,小白马就改变了方向,跟着他胯|下的青鬃马一道,往营地外箭矢般地奔去。   程安心里一阵狂跳,却毫不反抗地骑在马上,只牢牢夹紧马腹,任由秦湛牵着小白马飞驰。   那些围观的军士只瞧见秦湛一身将袍,于是纷纷大声起哄,“兄弟们关营门,有人要将程小姐给掳走了。”   守营的士兵也大声回道:“小的不敢,那是津度府的湛王爷。”   冯文直眼瞧程安毫无惊惧之意,就那么跟着秦湛一路奔向营门,对两人关系已是心知肚明。   不觉手搭了个凉棚远远眺望,嘴里大声笑道:“我倒要看看,是哪匹野狼叼走了我最珍贵的明珠。”   秦湛牵着白马一路飞驰,出了营地后才松开了手,白马就跟着他那匹青鬃马,一前一后地奔向草原。   程安不再控制方向,任由白马跟随秦湛将自己带至一个山丘。   顺着绿色山丘那温柔的线条一路翻越,骤然出现在眼中的是一片巨大的花海。   如同色彩缤纷的云雾,飘落在翠□□滴的草原上。   突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程安瞬间扑入了一个温暖而结实的胸膛。   秦湛搂着她在厚厚的草层上翻滚,从那平缓的山丘上滑入了花海深处。   程安躺在地上,喘着气胸脯起伏着。   她脸上是一片醉人的红晕,深黑晶亮的眸子里,倒映出蓝天白云,还有秦湛的身影。   秦湛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就那样居高临下专注地看着她,温热的鼻息轻轻扑打在她脸上。   目光顺着那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一路向下,落在了那双饱满的粉红双唇上。   那上唇微微上翘,看上去柔软甜蜜,像是在无声地发出邀请。秦湛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果然很柔软,带着微微的吸附力。   “小安……”千言万语化为一声黏腻的低喃,秦湛俯身吻了下去。   先是轻轻触碰那粒粉红色的唇珠,带着怜惜和小心翼翼。随着双唇辗转,吮吸,他箍着程安的手臂也越收越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程安快要喘不过气时,他猛地从她身上翻过去,躺在地上闭着眼重重喘息。   然后转过头看向程安,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时,突然伸手蒙住她的眼,带着几分羞赧哑声道:“不要看我。”   程安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干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也咚咚跳起来。   她温顺地一动不动,任由秦湛的手蒙在自己眼上,那手心很烫,烫得像是要灼伤她的眼。   程安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怕的是一张口,就叫秦湛听见她剧烈的心跳。   “小安,小安,”片刻后,秦湛又将头靠在了她的颈窝,无限迷恋地嗅闻着那淡淡的香味,嘴里呢喃着,“三年,这三年我定要让北方安定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躺在花丛里,听蜜蜂嗡鸣,看蓝天白云,心里皆是满足又愉悦。   如此又过了一月有余,因着津度离宁作只得半个时辰路程,只要得了闲暇,秦湛是风雨无阻地都来。   带她去草原上骑马,教她骑射,一起去看落日晚霞,在那火红的余晖里缠绵亲吻,互相低诉着爱意。   现在程安的箭法已是大大精进,冯文直特地给她做了一把小弓,虽然拉开不费力,可射出后的力道不可谓不大,箭矢划过,也能深深嵌入坚实的树身里。   骑术就更不用说了,不用秦湛刻意等待,她也能驾着小白马和他并驾齐驱。   秦湛还带她去品尝过牧民的糌粑和奶茶。   当程安受到他们的热情招待时,心里总会思索,上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让草原人和大元不死不休,将这些可爱热情的牧民也都拖入了战场。   渐渐地,秦湛开始登堂入室,先是在将军府留一顿饭便告辞,发展到后面天黑了就不走了,直接在客房里睡一晚。   程安这才发现秦湛还有另一面,他在自己哥哥和外公面前,一反平日的冷肃,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话虽不多却总能讲得熨贴得体,分析事情也入木三分见地独到。   冯文直每次一见他来府眼睛都亮了,拿出自己窖藏的好酒,能和程涧秦湛一起喝到月上三竿。   称呼也在逐渐改变,从最开始的湛王爷变成了秦将军,又在秦湛的坚持下,从湛小友变成了小湛。   程涧对这个觊觎自己妹妹的五皇子,一开始就抱着审视的态度。   观察了些时日,又受了秦湛一些贿赂,譬如一整张的虎皮,黄花梨木的马鞍,态度逐渐起了变化。   最后被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彻底攻破了城池,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恨不得立马搂着他的肩膀叫妹夫。   就连程飞宇一看到秦湛,也会哦哦地兴奋出声,伸出胖手要他抱。这可是连程安都没有的待遇。   秦湛笑眯眯地接过程飞宇,再递给他一只拴住翅膀的小鸟,凑到程安面前低声道:“别吃味,为了哄好你家里人,我的侍卫到处搜罗稀罕物。就连府邸周围的鸟窝都被我掏光了。”   程安也会去往津度看赵小磊他们。   当她视野里出现津度那座古朴的城门,看着城门上红色的津度二字时,心里浮现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前世在她未和秦湛大婚之前,他也是镇守的津度。津度对她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噩梦,梦里面有她永远不想见到的人。   成婚后秦湛便回了咸都,一年后和离。之后程安断断续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说是北方战事不稳,他又回到了津度。   那时候的津度,对于程安不仅仅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城池。它代表一段渐渐远去的过往,一个从未走进心中,却又如此深刻地融进生命里的男人。   而这一世,当她独自在咸都时,津度便成了她的心之所向魂之所依。   那不再是冰冷的陌生城池,它有血有肉,有着充沛的感情和思念。它是柔软而缠绵的,和秦湛融汇在一起。   当这两个字从舌尖轻轻吐出时,都是那样动听的音调。   如今终于见到了津度,程安心中百感交集。   “怎么了?”秦湛见她突然停下马来怔怔望着城门出神,眼神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由忐忑问道:“不喜欢这里吗?”   程安回过神来看向秦湛,澄澈的黑眸里像是被撒下一把细碎的阳光。   她松开小白马的缰绳,双手在嘴边拢一圈大声道:“恰恰相反,我非常喜欢!非常非常喜欢!说不尽的喜欢!”   秦湛被她突然的大声弄得一愣,但瞬间便听出她话里热烈的爱意,是如此坦荡丝毫不加掩饰。   他看了看城门口闻声望来的几名士兵,想板起脸,但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笑。   突然又升起了几分羞赧,耳根微微泛红起来。用手抵着嘴咳了两声,望着程安亮晶晶的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也非常非常喜欢,说不尽的喜欢。”   这时的秦湛和平常相比,显得有些傻气,两人就在城门前对视而笑,直到小白马不耐烦地轻轻刨蹄,这才各自有了反应,又提起缰绳往城里行去。 第66章   这段时间, 陈新潜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带兵带得有模有样。曾经的莽撞浮躁沉淀下来,隐隐有了一股大将之风。   赵小磊和王悦也开始参与秦湛的军防布置, 整天骑着马围着城墙观测, 为他出谋划策。   特别是赵小磊, 只要闲暇下来便带上几壶好酒,要吗去找津度府的那群谋士, 要吗同营里的老兵们谈天说地, 学到很多排兵布阵的点子和临阵杀敌的实用方法。并参照津度府现状人数, 制定了一套针对草原马上拼刺的作战方式。   只有秦禹平。   当秦湛他们在府商议时, 他就躺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在外巡视地貌时, 他就躺在一碧如洗的草地里。在校场排演阵型时,他就躺在撑着华盖的摇椅上。   口里还振振有词:“你们辛苦奔忙不就是让人过安稳的生活?我要不过上, 你们岂非白忙碌?”   随着天气渐渐变凉,各地陆续出现了前来抢掠的达格尔人。   每到严寒冬季,牛羊寻不到新鲜牧草,牧民也会食物短缺。那时候便会聚起一小股达格尔人, 在边塞各地抢掠,当官兵追赶去,他们瞬间就隐入草原无影无踪。   这日秦湛来到宁作将军府后,和冯文直, 程涧来到书房,很快便由这个话题商议起来。   “如若敞开商贸来往,达格尔人便可大量卖出他们的皮子和牛羊, 再购买囤积过冬的粮食等物,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因为熬不过冬天而前来骚扰百姓了。”程涧双手抱胸,缓缓转动着僵硬的颈子。   冯文直叹了口气,“谈何容易,达格尔和大元从前朝开始交战,直到如今也是战火不断,谈了屡次都没有谈下来。”   “老族长阿日斯兰前不久死了,接替族长之位的是他儿子达日嘎赤,我想去试试。”良久,秦湛突然开口。   冯文直想了想道:“达日嘎赤我倒听说过,正值壮年骁勇善战,是阿日斯兰的二儿子。据说此人聪明练达,很有远见卓识,比他父亲要强得多。如若去和他谈,也未尝就谈不下来。”   “本来我该同你一起去,但是昨日收到咸都来的消息,让我即刻动身回都述职,所以就不能同去了,此行你可要多带点人手,不可独自前往。”   秦湛赶紧点头应下。   程涧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冯文直说道:“外公,之前小安就让我转告你,回都时切忌骑马,要乘车,说是一名云游高僧泄露天机告诉她的。”   冯文直怔了怔,“小安真这么讲的?”   “是真的,她说得特别认真。要不外公您就听她的,别骑马了。”   冯文直半信半疑,想了下还是点点头,“不管真假,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罢了,我就不骑马,改乘车。”   秦湛只道程安是不想外公劳顿,所以才故意这样一说。想起她那慧黠的模样,赶紧端起一杯茶假意饮水,以此掩饰自己微翘的嘴角。   两日后一大早,冯文直就在程安的谆谆叮嘱中登上了停在府外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几百铁骑,都是跟随冯文直多年的忠心将士。   “都回去吧,外面风大。”冯文直见杨润芝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赶紧催促她进屋。   杨润芝应了一声,抱着孩子退到了院门口。   程涧见他的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忙道:“外公您放心,我会时刻注意达格尔的动向,把宁作守护得如同您还在这里一般。”   冯文直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道:“程涧,我回咸都这段时间,如果边塞情况生变,你得马上去找津度求助,不可逞强。”   “明白,一定遵命。”程涧郑重地回答。   见程安上前两步又似要张口,冯文直无奈地双手举过顶,“不会骑马,不会日夜奔劳,会按时歇息。”说完便赶紧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起步,程安目送着外公的车队行到视野之外,这才转身回屋。   但心里总觉得不安,坐卧难宁。扶着窗棂望着天空呆怔了半晌,隐隐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飞宇无缘无故也在杨润芝怀里哭闹不休,怎么哄也哄不好。程安听得心里烦躁,干脆起身去后院走走。   宁作地广人稀,所以这个将军府也建得甚大。后院按照冯文直的喜好没有种多少花草,而是辟出一大块空地用于跑马。   空地旁边还放着一排武器架,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程安每次到后院都会忍不住想,要是瑞阳看到这个院子还不高兴坏?   正沿着那排武器架缓缓而行,脑子里烦乱地思索着,就见到几名家仆急匆匆地向一个方向奔去。   程安忍不住停下脚步,拦住一名问道:“你们这么慌张是去干什么?”   那家仆一见是程安,赶紧回道:“是厨房里的王婆子突然厥倒,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小的们这才赶过去瞧瞧。”   见程安要跟上,那家仆又劝道:“小姐可别去,尚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心被那婆子过了病气。”   那名王婆子就是府里的厨娘,每日照管着府里的吃食。她这突然昏厥总让程安觉得不大放心,想了想还是对那家仆说:“算了,我还是去瞧瞧吧。”   说完就让他在前面领路,跟着往厨房方向行去。   程安到了厨房时,看见杨润芝已经在了。她正吩咐人将王婆子抬到厨房外的通风处,又吩咐人去府外请郎中。   见到程安,她先是愣了愣,然后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焦急,“小安,你先回房,这婆子可别是什么能传人的病就糟了。”   “没事嫂嫂,我身体壮着呢,何况急症一般都不会传人。”程安连忙安抚着她,又走到了王婆子身侧去看。   王婆子大约四十来岁,平常身体结实嗓门也大,此时正面如金纸地躺在床板上,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她是怎么回事?”程安问身边一群下人道。   一名仆妇正死命按住王婆子的人中穴,听见程安问话便回道:“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婆子刚才还好好的在与我说笑,说着说着没了声音,人就倒了下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几名下人带着一名挎着药箱的军士走了进来。   “这是营里边的李医官。”一名家仆对着杨润芝和程安赶紧介绍,“小的正去街上请大夫,没想到在大门口就撞见了李大人。李大人听说是老爷府里出了急症,就亲自来看诊了。”   李医官年约五十出头,跟着冯文直随军多年。听见将军府里出了这种病症,本着谨慎小心的性子,哪怕是一名下人他也要亲自诊断后才放心。   他同程安杨润芝互相见礼后,便放下药箱蹲在了王婆子身侧。   王婆子现下状况不是很好,脸色惨白,胸脯起伏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听见李医官询问她的病情时,紧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转动,显然有所知觉却身不能动。   “这像是中风。”李医官给王婆子把了脉,又翻起她的眼皮看。   “中风?”程安听见这两个字,瞬间想起上一世的外公。   他就是在这次回都述职时犯的病,一头栽下马背昏迷不醒,后来也是被诊断为中风。   后来就回到咸都,缠绵病榻躺了一年后才黯然离世。   先前给王婆子按人中的那名仆妇在人群里叹了口气,“这说中风就中风了,早上还好好的,与我们说笑了半天,还用了一大碗党参鸡丝粥。”   党参鸡丝粥?程安闻言心中一动,将军府里的下人都能用党参鸡丝粥?   那仆妇见程安将目光投向自己,顿时醒悟到自己话语里的纰漏,连忙解释,“小姐莫要误会,是将军今晨胃口不好,一碗党参鸡丝粥没用几口就放下了,王婆子端回来后觉得可惜,就把剩下的倒出来吃了。”   程安没再说什么,但思忖片刻后,又提步迈入了厨房。   此时过了早膳时间还不久,因为王婆子突然出了这事,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收拾,显得很杂乱。   锅碗瓢盆就那么堆叠在灶台旁的方桌上,墙角的木桶里还放着一堆摘出来的菜叶和鸡蛋壳。   程安看见那方桌的一边,搁着一只青花釉里红的碗。那熟悉的图案让她一眼就辨出,正是平时他们用粥时所盛的碗。   程安走近后拿起那只碗,只见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米汤,碗壁还挂着几根鸡丝和粥米。   因为她早晨是和杨润芝程涧一起用的豆浆肉包,所以这只碗显然就是外公用的,里面剩下的粥已被王婆子倒走吃掉了。   就在她准备搁下碗时,突然发现碗底的米汤下面,有一些不起眼的,微黄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程安将碗倾斜让米汤滑走,将那些颗粒显露出来。   类似木质,沙砾大小,足足有七八颗沉淀在碗底。   程安刚端到光线明亮的地方,还来不及细细查看,突然一只手横伸过来,迅速地将碗夺走。   “小姐,这里面还乱着呢,您可别脏了手和衣衫,小的这就收拾干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陪着笑拿走程安那只碗,再和其他碗碟摞在一处,端起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程安见他就要拿走那只碗,连忙阻止道。   谁知那人却恍若未闻,只顾脚步匆忙地跨出厨房,桌上还落下几只碗也不管,仓促中还差点撞到院中的人。   “拦住他,别让他走。”程安顿时觉得不对,警惕心大作,冲到厨房门口对着外面一声喝令。   门外诸人本来围着李医官看他给王婆子诊治,听见程安的喝令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一人端着一摞碗正急急往外走,现在竟然撒腿跑了起来。   一群人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主子有令,赶紧蜂拥上前,一个飞扑将那人压倒在地。   只听咣当一连串脆响,那人手里的碗四处散落,摔了一地瓷片。还一个劲儿地挣扎着,口里叫道:“你们干什么?抓我干什么?”   “那你抱着一摞碗跑什么?”程安走到他身边,四处查看了下,捡起那只青花釉里红的碗。   还好,虽然碗口缺了半块,但是底座还在,原本附着的颗粒也在上面。   “小姐,他不是我们府中的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一名按着那人胳膊的小厮大声道。   接着又凶巴巴地喝问,“说,你混来我们府中干什么?”   “我,我就是进来顺几个物件出去卖钱。”那人全身被压得死死的,脸颊也贴在青砖地面上,结结巴巴说道。   “将他先带去看管起来。”程安现下顾不上搞清此人来历,只拿着那块碎碗底走到李医官面前。   “李大人,您瞧瞧这是什么?我认不出。”程安将碗底递给他道。   李医官接过碗底,在阳光下仔细查看。开始还不怎么经意,后面表情越来越凝重。   程安瞧着他的模样,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猜测,不由高高提起一颗心,大气也不敢出。   杨润芝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连忙将院中的下人都打发出去,只躺在床板上的王婆子,还有那名照顾她的仆妇。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乌木鳖。”李医官将那些颗粒取出来反复查看,半晌后说道。   “乌木鳖?”程安和杨润芝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什么?”   李医官将那些颗粒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瓶,“是一种可致人昏迷不醒的毒药。”   程安只觉得脑子里轰然炸响,血液似乎都已凝住,全身逐渐冰凉。   “这种毒药只需要一小点,便可使人麻木瘫痪。虽然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眼不能动……”   李医官还在讲述着,可那声音在程安耳里已经变得很飘渺,只一句话在脑中不断重复:   是一种可致人昏迷不醒的毒药…… 第67章   程安的异常引起了杨润芝和李医官的注意, 两人都不再说话,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小安,小安, ”杨润芝的声音将程安唤醒, 让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她哆嗦着看向杨润芝, 像是求救又像是绝望地喃喃喊道:“嫂嫂……”   杨润芝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不是……这是不是外公用的碗……”   李医官也慢慢站了起来, 眼里全是震惊。   程安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哽咽着点了点头。   杨润芝似是头晕一般地蹲下身去, 用手撑着地面。   “程涧现在去巡查,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六神无主地念道:“怎么办, 小安,我们怎么办……”   “李大人,这种毒可解吗?”程安企盼地望向李医官。   李医官毫不犹豫地点头,“此毒难就难在不易分辨, 所表现出的症状会让人误以为是中风。但是明确了是中毒后,不难解。”   见程安长长舒了口气,他又道:“解毒的前提是不能耽搁,毒性侵入脑中就无药可解了。”   程安随即凝肃道:“那么就请李大人速去配解药, 看王婆子能不能解开。”   不等李医官应声,她又转向杨润芝,“嫂嫂, 我派人去找哥哥,你就留在府中等待,不要惊慌,府中现在需要你的安排,特别是要看好刚才扣押的那个人。”   “我现在要找人去追外公,他服下的毒不多,得赶紧追回来,而且我怕害他的人会使出更歹毒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李医官见眼前这名娇弱美丽的少女,从最开始的惊恐不安瞬间镇定下来。   虽然声调还发着颤,但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带着让人产生信赖的决断力。   于是他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快配好解药。”   西营就在将军府不远,程安跨上小白马很快就奔到了营地。因为天天跟随着外公进出,守营士兵见到是她并未阻拦。   裨将程涧去塞外巡逻,一时半会回不来。程安随便寻了一名士兵就急声问道:“冯将军程将军不在,营地里现下最大官职的是谁?”   那士兵也见过程安,虽然被这话听得一愣,但见她此刻满脸焦灼,想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也就没有隐瞒,直接用手远远指着校场,“协镇李副将。”   李副将正在台上看兵士们排演阵型,就见到一匹白马从场外疾驰而来。   他蹙紧眉头,正准备喝问是谁骑马进入场地,那匹白马就已奔到了台前,一名身着白色滚毛边骑装的少女不待马停就翻身落地,大声喊道:“李将军救我外公。”   -------------------------------------   津度府的李贵今日天不亮就起了床。作为湛王爷的贴身侍卫,他匆匆吃了几个包子就跟着登上了边塞城墙。   此时天际才隐隐泛起鱼肚白,头顶还悬垂着闪烁的星子。湛王爷在甲装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一边询问值夜的士兵情况,一边对着草原远眺。   天地间一片安宁,就和之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再过一会儿士兵们就会起床,那时候操练的号令声,骑兵的马蹄声就会响彻整个边塞。   湛王爷再巡查一番后便会去往宁作,那时候自己也可以去草原跑上两圈马,松快松快。   李贵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从那风声里听见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犹如狂风骤雨前的闷雷隆隆滚过,地皮也仿似在微微震颤。   这是什么?李贵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前的秦湛。   秦湛巡逻完一圈,见一切如常,正准备打马去见程安,这时也听见了那异常的声响。   他脸色剧变,匆匆跑上城墙的t望塔,向着天际极目望去。   只见那逐渐明亮并泛起几丝湛蓝的穹顶下,一道长长的黑线正向着边塞方向推来,逐渐蔓延。黑线移动的速度很快,起伏着铺散开来,隐隐有反射出来的铁器银光刺入眼中。   是达格尔骑兵。   站在城头的一名守城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估计是第一次见到阵容如此庞大的达格尔人进犯,竟吓得浑身哆嗦,条件反射地想跑下城墙,被身边的老兵一把抓住。   “传令!全体将士,准备迎敌。”秦湛爆出一声大喝,声震云霄。   “达格尔攻城!湛王爷有令,全体将士准备迎敌!”传令官嘶声大喊着奔下城墙,一个脚下不稳摔倒在地,赶紧爬起来向着营地方向急速奔去。   城墙上,士兵吹响了急切的号角,响彻了整个草原。   津度府的将士在最短时间内集合,训练有素地奔向城门。一部分登上城墙,更多人则是密密匝匝地安扎在城门后待令。   府内的百姓也纷纷惊醒,正慌乱时便听见有马蹄从街道驰过,伴随着一名士兵的呐喊传令,“敌军进犯,湛王爷带兵守城,诸人不必惊慌,就在家中不要出门。”   湛王爷,是湛王爷守城。听见这个名字,所有人心里安定了许多。   秦湛来到津度不过短短数月,已经和达格尔人进行过好几场规模不算小的战斗。将以往经常抢掠他们的一众匪徒赶到了草原深处,并手刃了那伙人的头目。   所以湛王爷这个名字好比是张定心符,有他在,津度就不会有问题。   百姓不再慌乱,镇定下来关好门窗,安稳地呆在了家中。   城墙上的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弓箭,遥遥对着远方黑压压的军队。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达格尔大军迅速推进到城墙外半里处停了下来。   足足几万人,清一色铁骑,汗屠刀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雪亮而又冷酷的铁质光芒。   “王爷,这次不光是达格尔,我还看到了巴鲁部、林巴纳斯部和勃儿纳部的旌旗。”副将蒋子松眼尖地看见了几面不一样的旗帜。   “他们为什么突然会联手进犯?前段时间,巴鲁和达格尔不都还因为争夺水草打得你死我活吗?”   蒋子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秦湛的眼瞳微微发光,带着大战前的兴奋。他英朗的面部线条紧紧崩起,冷酷而锐利。   如果程安在此,会发现此刻的他有几分神似元威帝。   他伸手接过李贵手里托着的战盔,目光注视着远方缓缓戴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打完再说。”   “湛王爷,情况怎么样?”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新潜大踏步从城墙石梯登上来。   他现在带着主要军队就停伫在城门背后的场地上,严阵以待。   赵小磊和王悦紧跟其后登上城墙。又过了会儿,秦禹平才全身铁甲,怀抱着足有他半人高的一柄大刀,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秦湛摇了摇头,“人很多,足有好几万,除了阿许特、布兀特鲁、杭里和克腾多斯,其他四部都在。”   “他们是想干啥?以为就凭这几万人就可攻下我们大元吗?”王悦神情有点不可思议,“我们不去找他们麻烦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来主动进犯。”   “王爷,您看他们在做什么?”蒋子松突然用手指着前方乌压压的达格尔骑兵,语带诧异。   只见那人群的最前方,被缓缓推出来一辆平板马车。那上面铺满五颜六色的鲜花,花丛里似乎还躺了一个人。   秦湛也搞不清楚这是在搞什么,疑惑地眯起了眼。   “难道是达格尔人想出来最新的攻城武器?”秦禹平也在奇怪地嘀咕,“可是不像啊……”   那马车被两名达格尔人驾驶着,向着城墙方向行来。身后的达格尔军队巍然不动,和城墙上的军士们遥遥对峙。   此时马车越来越近,已经接近射程范围,但没有停下,赶车的人驾驶着还在前行。   后面板车上躺着的人也越来越清晰,看装束打扮,好像是一名达格尔少女。   有士兵已经挽好长弓对准了那辆板车,被秦湛抬手制止,“不要妄动,看看他们想搞什么。”   “这是想使美人计?可美人计也不是这样用的啊。”陈新潜满脸的困惑。   马车在城墙前几十丈远的地方停下,刚刚就在射程范围之外,看来车夫非常熟悉弓箭性能,是名善战之人。   车夫从马车上站了起来。那是一名身高魁梧高大的达格尔人,穿着露出结实胸膛的皮袄。   只见他站起身后便用汉语大声喝道:“秦湛,你还我妹妹的命来。”   声音带着悲愤之意,无比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听到这话,所有人皆是一愣。还不待询问,那人又大声道:“秦湛,你好好看看我身后的人,看看这名被你欺骗被你杀害的可怜女人。”   说完,驱赶着板车缓缓转身,将身后那名躺着的女子露了出来。   因为相隔太远看不清容貌,但凭那苗条的身材和红衣下露出的蜜枣色肌肤,也可以判断那本是一名非常美丽的少女。   “秦湛,你看清了吗?这里躺着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花,达格尔最珍贵的明珠,我达日嘎赤最心爱的妹妹桑朵。”那人咬牙切齿地大喊着,声音里含着深深的怨毒。   “达日嘎赤,他是达格尔新的部族统领达日嘎赤?”蒋子松惊呼出声,其他士兵也忍不住转头偷偷看向秦湛。   秦湛心中现在也是疑惑万分,他确认自己并未曾见过那名板车上躺着的女子桑朵,更别说杀死她了。   莫非这是达格尔想发起攻城的借口?   但瞧那达日嘎赤的神情又不大像。   “达日嘎赤,久闻盛名今日相见,果然胆色出众神勇非凡。”秦湛略一思忖,也站在城墙上大声回道,清朗的声音被远远送了出去。   “本王并不想大元与达格尔刀枪相见战争不休,打来打去苦的是百姓和牧民。一直想同你一叙,寻找出解决办法止戈兴仁。”   “秦湛,你这卑鄙的中原人休得花言巧语,你骗我妹妹要娶她做王妃,许下各种承诺后又反悔,她腹中胎儿已有两月,你居然能如此狠毒将她杀害。”达日嘎赤打断秦湛的话怒吼着,胸脯剧烈起伏,目眦欲裂。   这一下,城墙上的众军士都默不作声,连蒋子松也拿眼偷偷瞟着秦湛。   “艹你个蛮子信口胡言,你妹子死了关秦湛什么事。不好好安葬入土为安,还装在板车上拉到战前晃荡。你是不是想打仗就把什么屎盆子都往秦湛头上扣?要不要将你家老娘也拉来走一圈?”赵小磊怒不可遏,站在城墙上跳着脚大骂。   秦湛胸中也腾起一股怒气,“达日嘎赤,我从未见过你妹妹桑朵,更别说让她怀有身孕,还许下承诺娶她为妃。”   “我是诚心想与达格尔休战,但若你编造理由构陷于我,存心挑起战争。那么,打便是。”   达日嘎赤闻言,赤红着双目大声道:“秦湛,你这狼心狗肺之人,害我妹妹还不承认。我要与你单战,亲自将你斩于马前,以祭桑朵在天之灵。”   “那蛮子,你若输了呢?”王悦双手拢在嘴前大喝道。   “我若输了,便带着我的族人退回草原,不再攻打大元。”达日嘎赤语气里全是对秦湛的不屑。   秦湛冷笑一声,眼神凌厉,道:“却之不恭。不过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语毕,解下肩上的大氅扔在一边,伸手大喝:“拿刀来。”   蒋子松战战兢兢道:“王爷,您可是千金之躯,何必委屈自己去和那蛮子拼斗,万一伤着了自己可怎么办。”   “这人要吗是装模做样想找借口大举进攻,要吗真以为我就是杀他妹妹之人。现下情形,我必得去问个究竟。”秦湛仍然伸着手,眼睛直视着前方。   “可是王爷,那达日嘎赤天生神力,您万万不可独自前去冒险。同这些蛮子还讲什么道理,干脆咱们全体将士杀出去就是。”蒋子松见秦湛一意想出去单战,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周围将士也纷纷附和,“是啊王爷,您可不能中了那些蛮子的奸计,咱们同您一道杀出去。”   陈新潜也挡在秦湛身前,语带担忧,“你别去,让我去,我去和他打。”   秦湛不耐烦地皱眉,浑身散发出冷凝的寒气,厉声喝道:“我说拿我刀来。”   蒋子松不敢再多言,只得叹气退到了旁边,让李贵递上一把雪亮的长刀。   秦湛接过刀后,拍了拍陈新潜的肩,“放心吧,我有信心。你只管带领将士们做好大战的准备。”   说完转身走下城墙,翻上青鬃马,手持一柄长刀朗声大喝道:“开城门!”   声音带着坚不可摧的信心和锐气。   在隆隆的战鼓声中,沉重的城门响起刺耳的嘎吱被缓缓打开,秦湛就那样一人一骑手持长刀冲了出去。 第68章   达日嘎赤也解开了马后套着的板车, 再从马身旁挂着的皮鞘里,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汗屠刀来。   “秦湛前来迎战!”随着一声暴喝,秦湛手提长刀直冲过来。一身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肃的光芒, 整个人像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战神。   马蹄踏在还带着清晨露珠的草地上, 溅起轻微的水花, 两匹马擦身而过的瞬间,锵锵几声, 已是交手了好几招。   达日嘎赤冲出去后调转马头, 转了下被震得稍稍发麻的手腕, 嘴角扯出一丝兴奋的笑, 露出尖尖的犬牙, “好功夫。”   秦湛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但眼底也燃起了光芒。他松开缰绳两手握刀, 仅用双腿夹紧马腹固定身形。   一声叱喝后,又对着达日嘎赤冲了上去。   两边的军士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赵小磊几人嗓子都喊劈了,擂鼓声更是震彻云霄。   两马交汇时, 秦湛对着达日嘎赤直直劈落,双臂紧实的肌肉偾起,这一劈带着挟山超海的千钧之力。   达日嘎赤本来可以躲开这一招,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也运尽全身之力, 双手更举汗屠刀迎了上去。   “锵”一声巨响,两把刀在空中相撞,激起了银白色的一团火花。   两匹马都各自后退几步, 达日嘎赤那匹枣红马更是前腿一软,趔趄了两下才不致跪下去。   想不到在自己印象中,一贯羸弱的中原人居然也有如此悍勇之士,达日嘎赤的轻敌之心已经全部收起。他驱动着马匹往前跑了几步才调转马头,神情凝重了起来。   接下来,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地交手了数十招。心中皆知若中对方一下,情况肯定不会好,于是打得分外谨慎,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秦湛心里暗道不妙,如若这样缠斗下去,后面拼的就是体力和耐力。   自己在体力上不逊于达日嘎赤,但耐力仍稍逊一筹。若是力有不逮,肯定会被达日嘎赤步步紧逼,那时候想扭转局势就难了。   想来达日嘎赤也想到了这一点,出招更是圆滑,只拖着秦湛来回奔跑,时不时挡上一记。   城墙上的陈新潜也瞧出了端倪,急得抓起自己的刀就要开城门冲出去,被蒋子松懒腰抱住。   “陈将军使不得,使不得。你要是要冲出去了,等会两军交战起来可谁指挥?”   陈新潜只得恨恨地收起刀,又冲上城墙,满心焦灼地继续观战。   秦湛想通了这一关窍后,出手就不再有所保留,招招凶狠步步紧逼,横劈戳刺刀光飞舞,不给达日嘎赤任何拖延喘息的时间。   他胯|下的青鬃马和主人心意相通,腾挪进退之间,竟是无比的灵巧。   达日嘎赤渐渐觉得手臂发麻,几次堪堪握不住刀。平日里那用来得心应手的汗屠刀,此时显得特别沉重累赘,让他心里暗暗后悔没有用一把稍轻的武器。   眼见达日嘎赤左支右绌动作渐渐慌乱,达格尔军队这边人人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而城墙上的大元士兵,兴奋的喊叫声简直把整个草场都要掀翻。   秦湛又是一刀劈来,达日嘎赤双手握紧刀背,运足全身力气抗住这一击。   没想到秦湛刀势未老,被挡住后顺势又横横一刀抹去,那雪亮的刀锋擦过汗屠刀,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转瞬那刀光携带着风声已至面前,达日嘎赤甚至都能看清刀刃上一滴晶莹的露珠化为水痕,折射出太阳七彩的光芒。   眼见这一刀躲无可躲,他瞳孔骤然紧缩。也顾不得好不好看,将身体往后一倒,重重跌下马去,才堪堪躲过。   达日嘎赤掉下马背的那一瞬间,所有达格尔人都爆出一声惊呼,马匹也都喷着鼻息烦躁踏地,又被扯住了缰绳稳住。   巴鲁部、林巴纳斯部和勃儿纳部却稳稳不动。大家虽然临时聚在一起前来攻城,但若达格尔马前失蹄,还未开战就折损族长,那他们也不会再有所动作,直接弃战回草原。   只见达日嘎赤脑后的发环已被秦湛劈断,头发散乱。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后,迅捷地去捡身边自己掉落的武器。   就在他刚刚握住汗屠刀的刀柄时,就觉得脖子上触到一阵冰凉,肩头也被重重地压制住了。   在城墙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秦湛骑在马上,手持架在达日嘎赤的颈上的长刀,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输了。”秦湛的声音淡淡,就像在讲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既没有打赢一场战斗的欣喜,也没有就要手刃对头的兴奋。   “我输了,要杀要剐由你。”达日嘎赤艰难地哑声说道。   并扔掉了手上刚刚拿起的汗屠刀,任命地闭上了双眼,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臆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肩头的重量也突然撤去,他不由疑惑地看了上去。   只见秦湛仍然保持骑在马上的姿势没动,却收回了长刀,并缓缓插进了刀鞘。   “我不想杀你,而且我也没有杀你妹妹。”秦湛突然出声,还是那样冷淡且平静无波。   “她说的是你。”达日嘎赤仍然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抬头仰望着秦湛说道。   “她之前就给我讲,大元朝的湛王爷和她相爱,天天去草原上和她相会,并要娶她做王妃。”   “我不答应,但是她已经怀孕了……”   达日嘎赤的眼睛渐渐浮起了一层水光。   “前几日的一个下午,她又去和爱人相会,但是到了天黑都没有回来。等我们找到她时,我的桑朵,她,她已经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了……”   秦湛听到这里,打断了达日嘎赤的话,“没有人见过与你妹妹相会之人的形貌吗?”   “没有。”达日嘎赤摇头,“每次她都是悄悄去悄悄回,我有次偷偷跟踪,那人听见马蹄声就跑了。我只瞧见背影是个汉人,虽然穿着皮袄,但外面是你们大元朝的轻甲。”   “而且那身形和你也差不多。”   秦湛缓缓举起了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沉声道:“我秦湛对着苍天对着腾格里发誓,从来没有见过达日嘎赤的妹妹桑朵,更没有杀害她。”   “若有半句谎言,就让腾格里降罪于我,让我永生得不到幸福。”   草原上的人最信奉尊崇腾格里,达日嘎赤听完誓言后神情也松弛下来,怔怔凝视着他,嘴里喃喃道:“我信你,像你这样神勇的战士,没有必要当着腾格里编瞎话。”   “那你是怎么联合上其他部和你一起来的?”秦湛内心也很诧异。   今日来的不只是达格尔,还有巴鲁部、林巴纳斯部和勃儿纳部。这些部和达格尔之间,相处得并不友好。   “我妹妹刚刚死去,就有个人到了我的帐子,说他是陈国人,已经和草原各部谈得差不多了。只要我这里一点头,草原各部就可以暂时放下宿怨,和陈国一起攻打大元。”   “若陈国打下大元,就会把边塞的土地分给我们各部,包括你们津度府。”   “我想着可以分得土地,让我的族人不再艰难熬过漫长冬季,又可以给我妹妹报仇,就答应了。”   “陈国人?”秦湛心里涌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不显。   “我一定会将这件事情查清楚,看到底是谁假冒我身份,骗了桑朵公主还残忍地杀害了她。”秦湛稳声说道。“你放心,我会把那人给找出来,给你个交待。”   “我输给了你,我会遵守承诺,带着我的族人退回草原。”达日嘎赤用手撑地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沮丧,却没有怨恨。   秦湛闻言心中暗暗佩服,跳下马对着他行了一礼,“我敬佩你守信重诺,是大丈夫真好汉。待我找到真凶,定要与你好好结识,喝个不醉不归。”   达日嘎赤扯出了一个笑容,“若有那时,我毕当以草原最隆重的礼仪欢迎客人。”   秦湛又翻身上马,将行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我有爱人,她就在宁作府,除了她,这世上的其他女子我都不会入眼。”   达日嘎赤先是点点头,突然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秦湛正准备打马离开,见他神情有异,心里隐隐冒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由收住缰绳警惕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达日嘎赤没有做声,只是就那么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秦湛内心那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神也逐渐变得凌厉。   正要厉声喝问的时候,达日嘎赤轻轻说道:“咱们草原一共有八个大部,今日在津度外只有我达格尔,巴鲁部、林巴纳斯部和勃儿纳部。”   “其他四部,现在正在围攻宁作府。”   -------------------------------------   程安跟随着李副将,带着三百精骑,顺着官道一路飞驰。   她紧紧抓着缰绳,将身体弓在马背上,心急如焚。   上辈子外公在述职的路上一头栽下马背,就此昏迷不醒,直至一年后去世。   其实,那是中毒了吧,根本就不是什么中风。   程安偏过头,在肩膀上擦去自己满脸的泪痕。   “再往前走就是巨峰峡,程小姐要不你就别进去,就在此地等着我们。”李副将侧身大声说道。   李副将在程安坚持要随行时,心里很不情愿。   这种官家小姐他见得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少。别说骑马疾行数里,就算坐在马车里奔过去,恐怕也会嚷嚷着腰酸背痛。   但是程安毕竟是冯文直的外孙女,她坚持非要去寻外公,李副将也无法拒绝。只盼这位娇滴滴的尚书千金不要太娇气,拖着了队伍的后腿,耽搁了时辰。   没想到一路奔袭,这位看似娇弱的少女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但不叫一声苦累,而且还跟得上骑兵队伍。   他们开始还照顾程安放缓了脚程,没想到反而被她超越到最前面,转头焦急地催促。   这下将士们也就不再束手束脚,放开了马儿敞开脚力奔跑。   “不用,我和你们一起去。”程安也大声回着李副将。   一缕落下的发丝横过脸颊,她轻轻侧头,让那缕发丝随着马背的颠簸垂落下去。   。   冯文直坐在马车里,身体随着车辙的起伏微微摇晃。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边塞舆图,边看边凝眉思索着。   “将军您看了一路的舆图,也累着了吧。前面就是巨峰峡,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贴身服侍的一名小兵见冯文直一直用手指揉着眉心,忍不住劝说道。   冯文直甩了甩头,皱眉道:“好吧,我就靠一会儿。可能是昨日晚上没有休息好,头有点昏。”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软垫上,冷厉的嘴角微微勾起,额头深陷的纹路也好似舒展了一些,“还好听小安的坐了马车,可以休息一会儿。”   前后都是宁作骑兵,拥簇着冯文直的马车缓缓进入了巨峰峡。   巨峰峡山如其名,由两座高高的山峰相峙而成。山壁刀砍斧削,一条长长的峡谷横贯其中,形成天然的一条通道。   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只看见两边山峰偶尔会飞起一群雀鸟,隐入更远的山林里。   马蹄踢踢踏踏响起,伴随着车辙,在峡谷里形成回音。   冯文直突然觉得脑袋里更加昏沉,他不禁甩了甩头,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昨夜没有休息好,想来也不至如此。   这时,内心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直觉,让他猛然睁开眼直起了身。   那是久经沙场九死一生,在无数尸体堆里爬出来练成的直觉,是对死亡,血腥,杀戮的味道,怀有天生的敏锐。   这种敏锐曾经无数次救过冯文直的命,现在他又感觉到了那股森寒杀气。 第69章   “叫他们加紧速度尽快出去。”冯文直撩起车帘看向外面, 对着身侧的小兵急促说道。   这峡谷地势险要,如若有人埋伏其中,当真是不好对付。   那小兵浑身一凛, 并不多问, 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就在这时, 峡谷里突然传来隆隆巨响,队伍前方的两侧山壁, 几块巨石急速掉落。   那巨石足有半间屋子大小, 砸中一匹马后, 瞬时堵住了峡口前进的道路。   “都停下, 停下。”骑兵队长大声喝令, 并骑着马奔前去查看。   巨石砸出一片烟尘,轰隆声回响在峡谷里经久不息。众人赶紧调转马头撤出一小段, 扶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   此时不再有山石落下,一切恢复了安静。   那骑兵队长又小跑回马车旁,向冯文直禀报,“将军, 前方可能是山石滑坡,没有大碍――――”   语音未落,就只听连续尖锐的呼啸,几根箭矢带着破空之声从峡谷上面疾射而下, 正正射中了队伍前面的几名骑兵。   被射中的人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不吭地从马上坠了下去。   “有埋伏!”那队长嗖地拔出长剑,抬头对着山峰大喝:“谁, 是谁?”   没人回答,峡谷里只听见他声音的隆隆回响。其他军士也都拔出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接着,就是一连串尖锐的连续破空声,无数根箭羽,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   “跑!快跑!”队长一边挥舞起长剑挡住飞来的箭矢,一边嘶声大吼。   “快,带着将军退出峡谷。快!”   众人都且挡且退,有的下马躲在马身后,有的将手中刀剑舞得密不透风。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中箭倒下,马匹更是一片嘶鸣,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峡谷里。   不肖片刻,峡底已躺满插着箭羽的尸体。   “取我刀来。”冯文直在马车里站起身,将手伸向那名小兵,但手却一直颤抖,身形也是摇摇欲坠。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在他就要倒下的时候,那名小兵冲上去扶住他,惊恐问道。   车轮又开始滑动,幸存的几十名将士都跳下马,用马身做掩护,簇拥着冯文直的马车缓缓退出峡谷。   然而背后的峡谷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见他们退出,山壁上隐藏的弓箭手都顺着山道滑到了谷底,足足一百多人,分三列一字排开在谷口前,搭弓上箭,尖硬的箭头对着他们,闪着铁质冰冷的光芒。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要偷袭。”冯文直手握长刀跳下马车,沉声喝道。   “将军小心。”周围的将士立即挡在他身前,将他团团护住。   那名小兵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面带紧张。只有他才知道,冯将军其实站都站不稳,是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至倒下。   “将军,他们是达格尔人。”一名军士气愤地说道:“无耻鼠辈,不敢在战场上拼杀,就会使这种阴作手段。”   对面几列弓箭手都用黑布蒙面,人人身着草原人惯常的装束,皮袄长靴,头发编成辫子在脑后挽成圆髻。   冯文直目如鹰隼,将那些人从头到脚一扫,冷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他们就是一群只会使阴作手段的无耻之辈。不过,他们却不是达格尔人。”   “达格尔人惯使丸木弓,此弓以坚韧的山桑木为弓身,麻线为弦。虽然射杀力大效果惊人,但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拉弦开弓,往往几弓便已力竭。所以只有草原部落的人,才爱使丸木弓。”   “咱们大元朝更注重耐力,而不是速战速决,就更偏爱轻巧坚劲的角弓。”   “角弓,也就是前面这群蒙面鼠辈所使的弓。”   冯文直的声音沉稳平静,对着身边的将士侃侃而谈,就像根本没有被几十把弓箭对着,而是正在校场上指挥练兵。   “啪啪啪,”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一道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的清朗声音响起,“冯将军好眼力,真正叫下官佩服至极。”   随着语声,一名气度翩然丰神俊朗的青年出现在弓箭手后面,轻轻鼓着掌。   正是叶铭凯。   “叶侍郎?”有人已经认出了叶铭凯,不禁失声惊呼,“叶侍郎,为何是你?”   叶铭凯却不回答,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就定定注视着冯文直的一举一动。   “冯将军……”他啧啧叹息了几下,“本来也用不着赔上其他人的性命,结果你看看,搞得这么多人都要为你殉葬。”   “叶铭凯,你什么意思?”有将士已经忍不住怒吼出声,“想我们平常对你尊重有加,结果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冯将军,您可知叶某这次前来宁作,除了督军,还有其他用意?”叶铭凯对其他人的辱骂不以为忤,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冯文直听见这话没有做声,只是眼里带上了几分疑惑和深思。   “我除了督军,还受皇上的秘令,调查你和陈国人私下往来,卖国乱朝,暗藏不臣之心的事情。”叶铭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也很轻柔。   “你满口胡言。”冯文直眼睛倏然睁大,射出愤怒的光芒。   “叶铭凯,你居然敢假借圣意谋害上将军,这种天大的罪名你可担得起?就不怕皇上追查下来,灭你满门吗?”   不知冯文直哪句话触怒了叶铭凯,他顿时收起了满脸笑意,脸色阴沉下来,目光狠戾。   “冯文直,你在臻口府原知府王正祥那里私下购买熟铁,自行炼造兵器藏匿于咸都,再通过云浮关隘运到陈国去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所以特派我前来秘密进行调查,若为事实,可以将你就地格杀。”   叶铭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绢布,唰地展开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卷用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织品,上面绘制有祥云瑞鹤的图案,十分华贵堂皇。绢布两端则各有一黑犀牛角轴,有翻飞的银色巨龙作为标记。   “天承运,帝诏曰:大元上将军冯文直,沟通外寇,叛国求荣,今被查实。朕痛之入骨,愤不能平,琢赐就地处死。钦此!”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道密旨实属真实,不似伪造。特别是冯文直,他熟悉元威帝的字体,这绢布上的字字句句,皆是出自元威帝亲笔。   “将军,将军。”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兵一直在留神着冯文直的状况。见他突然脸色煞白,身体开始颤抖,赶紧担忧地小声唤道。   冯文直此时犹如被炸雷劈中,耳里嗡嗡作响脑袋更加昏沉,双腿站也站不住,踉跄了两下被身边的军士赶紧扶住。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叶铭凯,咬牙切齿道:“叶铭凯,你这奸佞小人,我帮王正祥压下弹劾他私建宅院的折子,确实是有我的私心。因为朝廷发来的兵器经过你们蠹虫这些层层盘剥,到了边塞后全是不经用的次品,一碰即断让将士们怎么上阵杀敌?我只能自行购买熟铁打制兵器,你――――”   话未说完,就见冯文直突然扶着头摇晃了几下,伸出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那如山一般挺拔的巍然身躯,终于轰然倒了下去。   “将军!将军!”冯文直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一直跟着他的那名小兵忍不住哭了起来,“将军这是怎么了?”   一名副将拔出腰间佩刀,咬牙切齿道:“兄弟们,叶铭凯下毒手想害死冯将军,咱们和他拼了。”   顿时刀剑出鞘声响起,所有人都丢开身前马尸,准备冲上去拼死一搏。   弓弦拉成长长的满月状,箭矢对准对面的人群蓄势待发。叶铭凯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随即沉下脸抬手大声道:“准备放箭!”   一阵哗啦声响,眼见箭羽就要射出弓,电光火石间,身后遥遥传来一声怒吼,“住手!”随即一把长矛疾驰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微的弧线,带着风声呼啸“噗”地扎进一名弓手的背心。   那弓手喷出一口鲜血,颓然扑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叶铭凯赶紧往后望去,只见一人伏在马身上疾驰而来,嘴里大声喝道:“伤我将士者,格杀勿论。”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百宁作精骑。   叶铭凯瞳孔骤缩,心里瞬间已是转过千百个念头,眼见弓手们转头看着自己等着发令,他干脆地说道:“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可几百旌衣着甲的铁骑顷刻间已扑至面前,带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回响。弓手们再调头拉弓已是来不及,只得扔掉手中长弓,拔出腰间配刀。   而另一头幸存的几十名将士,也呼喊着提刀冲了上来。   很快,一群弓手就被悉数砍倒在地,剩下的赶紧扔掉武器被捆了起来。叶铭凯也被一名军士按在地上,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他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半边脸擦着地面。一边因为军士手上的大力动作,疼痛地蹙起眉头,一边又喘着气对李副将笑道:“李平林,本官是奉旨行事捉拿叛国贼冯文直,你居然敢抗旨违命扣押钦官,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不想活倒也罢了,这是连带着你手下的将士们都活不成吗?”   李副将啐了一口,用穿着皮靴的脚在他腰上狠狠踢了一脚,咬牙切齿道:“你射杀了我们这么多将士还敢拿奉旨行事来压?叶铭凯,皇上那里我们自然会去申辩,你还是多操心下自己还能不能活吧。”   “滚你吗的圣旨……”旁边有军士愤然怒骂,被身边的同袍一把捂住了嘴。   叶铭凯腰上中了重重一脚,闷哼一声后脸色苍白地蜷成一团,闭着眼还兀自在发笑着。   程安跟在众军士后面,见场面已经被控制住,急忙跳下马背,向着峡谷口奔去。   “外公,外公。”远远地,她便望见冯文直正双眼紧闭躺在一名士兵怀中,吓得双腿发软,一颗心直往下坠,颤声唤道。   那名小兵见状赶紧道:“没事的,没事的,冯将军是昏过去了。”   程安奔到冯文直面前,跪在他身边便伸手去探鼻息。感受到微微的气息,一颗心终于是回归原位。   那碗粥外公用得不多,现在昏迷除了毒性发作,也因为郁气上涌怒火攻心。既然李医官说他有法子解毒,那就无大碍。   几名军士七手八脚地将冯文直抬回马车,然后又去处理中箭后的伤员。   程安听着那些伤者的痛呼,再看着峡谷里一些插满箭羽的尸体,怒火腾地在胸中窜起。   她几步走到被捆在地上的叶铭凯身边,冷冷问道:“叶铭凯,你为何要干出这种事?”   叶铭凯闭着眼躺在那里,神情并不慌张。听见程安的询问后,连眼皮也不睁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程安回头看看马车,想着尚在昏迷中的外公,便咬咬牙把那些追问咽进口里,转身往马车走去。   “清点人数照顾好伤者,为恐生变,赶紧先回宁作。”李副将骑在马上命令道。   军士们将轻伤者扶上马背,重伤者和已经死亡的,便抬上用两边树木制成的简易担架。带上叶铭凯和剩下的弓手,队伍开始向着宁作方向回转。   程安坐在缓缓起步的马车里,握着外公凉湿的手,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又暗自庆幸。   李医官说这毒可解,那外公就不会再如上一世那般的结局。   可他们口中的密旨是怎么回事?皇上真的对外公心有忌惮,疑心他里通外国,所以派出叶铭凯前来宁作吗?   名为督军,实际上是来监视调查,还带着可以随时斩杀外公的密旨。   那上一世的外公,其实是死于元威帝之手?   程安心里一个又一个的疑问翻起,她越往深里想越是不寒而栗。   脑中突然回忆起一件事情。   上一世在某天无聊时回娘家,走进园子时却没看见一个下人。正在暗自奇怪,就听见母亲和父亲的争吵声,还伴有母亲的哭诉,中间夹杂着仿似我爹,下毒等字眼。   她疑惑地走进厅堂时,母亲正伏在椅背上痛哭,父亲程世清也是一脸凄然。   发现程安后,两人顿时收起声音,面对她的追问,母亲也只说思念起她外公来了之类的话。   当时她心中虽然有疑问,但是问了几句也没问出其他,就只得作罢。渐渐地,这件事就被她遗忘在脑后。   过了不久,父母亲就双双患上疫病,极快地离开了人世。   而仿似就在那过后,姨母庆贵妃不知何事也触怒了皇帝,失去宠爱后身份不再贵重,宫中待遇更是一落千丈。   幸好有秦成和庆阳撑着,不然可能早就被打入冷宫。   莫非……莫非是父母和姨母发现外公真正的死因……而父母也并不是真的就突发疫病……   程安将上一世诸多的蛛丝马迹细细密密串联起来,整桩事情的发展脉络,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元威帝一道密令害死了外公,后面又得到外公是被冤枉的证据,所以在大殿上痛哭懊悔。   但事情由他亲手铸成,所以元威帝隐瞒下来,只怀着内疚追封外公为义勇安武侯。   而这之后,父母和姨母也获悉了此事经过。   按照姨母的脾气,肯定要去找皇上大闹要个说法,而按着父亲那执拗的性子,也会在朝堂上将外公的真正死因,当着百官和元威帝的面一一披露。   所以,这才是前世这些事情背后,真正的原因。 第70章   而前世外公病发时, 就遇上草原各部联手攻打边塞,哥哥程涧接手外公之职,拼死守住宁作。   秦湛那时候已和她和离, 她也是后面陆陆续续听人说起, 才知道他临危受命, 再次返回津度守城。   直到陈军从背后攻入毫无防备的咸明城,秦湛在津度得到消息后带兵赶回。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 暗害外公这桩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这一世竟然提前了。   是因为什么呢?   程安想到这里, 脑中突然一个想法划过, 顿时从马车里腾身站起, 眼神惊惧,全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那小兵正坐在程安对面, 为躺在车厢里的冯文直轻轻扇着风,见程安突然站起身脸色发白,不由被唬了一跳,急忙撩开车帘看外面是不是又有伏兵。   “糟糕, 糟糕。”程安嘴里喃喃着,“草原各部是不是在攻城了……”   程安猛地扑到车窗旁,伸出头对着李副将焦灼地喊道:“李将军,事情恐怕有变, 咱们加快速度回宁作。”   叶铭凯被捆住双手,正沉默地行进在队伍中。听见这话,倏然抬起头看了程安一眼。但随即又垂下眼帘, 继续面无表情地走着。   李副将闻言,拉近缰绳靠向马车,正要向程安细细询问时,前面路尽头又疾驰来一匹快马。   马上人见到他们,一边加快马鞭一边嘶哑着嗓子喊道:“将军!敌军攻城,宁作告急――――”   -------------------------------------   程涧正奔走在宁作城墙上,指挥着兵士们一边对着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放箭,一边将火油倾倒下去。   有人已经提着汗屠刀爬上城墙,被墙头的士兵劈落,但是更多的人顺着木梯蚁群似地爬了上来。   城墙上枪戈交鸣,杀声震天,城墙下浓烟滚滚,有人在惨嚎着扑打身上的火焰,其他人举起盾牌挡住火油,继续爬着木梯。   “程将军,蛮子在撞门了。”一名满脸污黑的兵士跑上城墙,对着程涧急声汇报。   程涧手起刀落,抬脚将一名刚爬上墙头的敌军踹了下去,口中嘶吼道:“王义,李将军不在,你快下去指挥士兵顶着城门。城中有数万百姓,城门不能破!哪怕是死,都要用你的尸体给我顶着!”   一名武官大声应是,领命后下了城墙,向着城门奔去。   在那两扇沉重坚实的朱红色大门后,是阿许特、布兀特鲁、杭里和克腾多斯四部的士兵。他们抬着一根巨大的圆木,喊着整齐的口号,一下下用力地撞击着城门。   城门里面,人人都屏息静气,握紧手中刀剑,等待着门破那一刻的厮杀。   程安一行人到了城外后,眼前就是这幅场景。   他们躲在路旁的丛林里,透过缝隙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和浓烟滚滚的城墙,耳边遥遥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将军,咱们怎么办?冲过去杀吗?”有人拔出佩剑问李副将。   李副将摇摇头,“不行,咱们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他瞧了瞧身后的马车,“何况冯将军现在昏迷不醒,不能带着他冒险。”   “可是城门被堵死了,咱们进不去。”   李副将也陷入了焦灼,他们这里有着几百精锐,如果不能进入城内,那战力会大大缩减。但门口已被堵死,现在冲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将军,我知道城后有一处破洞,”那名贴身伺候冯文直的小兵突然出声。“我从那里偷偷出去过,找到达格尔牧民向他们买过物品。”   见所有人都把视线投注到自己身上,那小兵脸色涨红,嗫嚅道:“我也只是买过两张皮子。”   李副将低声道:“如果能让我们偷偷进去,你就算立下一功。功过相抵,就不算你私自和达格尔人买卖的账。”   那小兵忙不迭在连忙带路,“将军随我来便是,只要能把冯将军平安送进城,您怎么罚我都行。”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大军,从背后往城后摸去。一路有惊无险来到城背后,发现了那名小兵所说的破洞。   说是破洞,其实是几块墙石松动。若要出入,只消将那几块石搬开即可。   几名兵士搬开那些石头先钻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接过墙外递进去的伤员担架和冯文直。   接着就是程安,她顺着洞口爬进去后,便护在了担架上的外公身边。   所有人都进城后,又封好了那个洞。除了程安和抬着冯文直的几名士兵,李副将带着剩下的精锐和五花大绑的叶铭凯匆匆赶往城门。   大街上一片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听见城门方向遥遥传来的喊杀声。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无数双眼睛,透过窗棂紧张地看着外面。   程安跟着几名士兵,在空旷的街道上向着将军府奔跑着。   将军府门前,李医官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已经配好解药的药材,正焦灼地等待程安带着冯文直归来。   那名中毒的王婆子被她当家的接回去调养,李医官将煎药的步骤一步步教给了他,药也尽数给他装好。   杨润芝也抱紧了程飞宇,同乳母、扶儿一道,紧张地坐在房中。   想到程涧正在城墙上和敌人拼杀,外公和小姑现在又不知去向,她将脸埋进了程飞宇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上,不觉泪水悄悄渗了出来。   “嫂嫂,嫂嫂。”大门口突然传来程安清亮的叫声,一直传到内院。   杨润芝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地应了一声,赶紧抱着飞宇奔了出去。   几人将冯文直挪到床上,李医官端来熬好的第一道解药给他灌了下去。药水进入腹中,就见得冯文直本来惨白的脸多了几道血色,呼吸也比开始平稳了几分。   “对了对了,对症了。”杨润芝拉住程安的手,高兴之余又流下泪来,“小安,你哥哥他还在城墙上应敌,我,我……”   程安走到窗前,凝视着城墙的方向。那边的天空被浓烟笼罩着,黑沉沉而厚重,透不出一丝光亮。   宁作受到敌人攻城,不知道秦湛所在的津度怎么样?想来也在应敌,不然他已经带兵来驰援了……   李医官去了厨房继续煎第二道药,乳母,扶儿和那小兵也跟着一同去了。屋子里剩下杨润芝和程安,还有静静躺在床上的冯文直。   两人都在揪心地等待着程涧的消息,可谁都没出声,只从互相眼中看到深深的担忧和惊惧。   城门口每传来一阵巨响,都让她们浑身一颤。那上空每腾起一股新的浓烟,都让那等待更加漫长而备受煎熬。   这时,一阵马蹄敲打着青石板街道的声音急促传来,停在了将军府外。   随着脚步,几名军士冲了进来,隆隆的脚步从木廊一直响到内院。他们站在院门口喘着气道:“程夫人,程小姐,将军让我送你们出城。”   杨润芝和程安听到这话,先是舒了一口气,程涧还好好的没事。接着就一颗心高高提起,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吗?居然派人来送她们出城。   见杨润芝张口要问,那军士匆忙说道:“夫人快走吧,等会儿就来不及了。其他士兵去扒开城后的墙,让百姓都偷偷撤出去。如果人多了,难免会被敌军发现。”   “程将军没事吧?他会和我们一起走吗?”杨润芝颤声问道。   那军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程将军可能不会走,他要带兵。”   杨润芝听了这话,不知道心里是何想法,只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面向程安,“小安,你将飞宇抱上,带着他一起走。”   程安闻言,敏感地听出了话里的意味,“嫂嫂,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杨润芝将还在吮着手指头的程飞宇放入程安怀里,然后平静地说道:“只要程涧不走,我便哪儿都不会去。”   见程安似要张口,杨润芝打断她道:“小安,不要耽搁了,带着飞宇赶紧走吧。”语气里充满了坚决和果断。   程安深深地看了眼杨润芝,心里瞬间就理解了她,也不再劝说。   如若现在在城墙上拼杀的是秦湛,那自己也决计是不会独自离开的。   于是也就不再耽搁,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冯文直,对着那几名军士吩咐道:“那将我外公先抬上担架去。”   然后又吩咐闻讯来到门口的扶儿,“快去叫府中所有人来院里集中,准备出城。”   扶儿赶紧转身离开,那几名军士上前几步就要去扶起冯文直。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军士滚落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大声喊,“来不及了,那处破洞已经被蛮人发现,他们派人守在那里,出不去了。”   “而且已经有好些蛮人从那处破洞钻了进来,开始在城里烧杀抢掠。”   声音传到内院,屋子里顿时一阵静谧。   “既然不能出城,程小姐程少夫人,那我们就要去杀那些城里的蛮人,你们呆在府中不要外出,暂时没有什么危险。”那几名军士停下抬动冯文直的动作,直起身对着二人说道。   杨润芝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将军快去,这里我们自己打理。”   那几名军士也不客套,只匆匆走出院子,跟着报信的人一起出门上马,向着城中奔去。   杨润芝接过程安怀里的程飞宇,紧紧搂在怀中。看似镇定,但那望着程安的眸子里全是惶然。   刚才她决意单独留下时,内心并没有多少害怕。可如今飞宇和程安也出不去,她这才感到深深的恐惧。   门外已陆陆续续站着了许多下人,他们手里都挽着包袱,满脸惊惶地望着程安和杨润芝,等着她们做决断。   现在冯文直昏迷不醒,程涧又在应敌,这府中他们能依靠的就只有孙小姐和孙少奶奶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能自救。”程安望着这群人,又看了看杨润芝和身后躺着的冯文直,深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都是将军府多年的老人,相信平日里也听过不少打仗的事情。粉饰太平的话我也不说,只告诉你们,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但现在没有其他的路,要吗等死,要吗奋力一搏。”   “将军不在,小的们都听孙小姐的安排。”   “咱们不怕死,就算是死,也要杀他几个蛮子。”   众人都激动起来,纷纷回应道。 第71章   “现在先去把大门闩上, 多用几条粗棍顶住,那些大家具也堆在门口。”程安开始给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布置,“后院有外公平常练功用的兵器, 自己去寻称手的。”   “是, 孙小姐。”那些年轻人应声答道, 并开始去往后院拣选兵器。   “你们将府里的油找出来,淋些在将军府四周的高墙上, 让那墙不易攀爬。再在墙下叠放上木条, 浇上油备用。”程安又吩咐剩下那些年纪稍长的男人。   那些人赶紧应了下来, 分头去做自己的活。   程安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名娇弱的少女, 但她表情肃穆, 语气简洁果断,让府里这些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生出可以依赖的信任感。   大家心里也不再那么恐慌,安定了下来。   “孙小姐,那我们呢?我们干什么?”一名膀大腰圆的仆妇挽着袖子大声问道。   程安想了一下,对着那群仆妇说道:“你们去烧开水, 越多越好,烧好后就装在木桶里,冷却掉的话继续烧,灶火不停。”   “好。”那仆妇应声道:“我们这就去。”   转头时又忍不住问道:“孙小姐, 那关在柴房里那人怎么办?”   她指的就是那名抱着碗想逃跑被抓住的男人,可能就是他给冯文直的粥里下的毒,后面被捆住手脚扔在了柴房里。   程安犹豫一下道:“就让他先在柴房吧, 暂时不用管。”   “小姐,那我呢?”眼见所有人都领了事情分头去忙碌,扶儿在身后委屈地问道。   “你呀,我想想。”程安看了眼扶儿,伸手理了理她的几根乱发,“扶儿,你就跟着少夫人,帮她照看飞宇。”   此时城中已不复开始的安静,响起了奔跑声和凌乱的马蹄声。远方还有几处房屋开始冒起了黑烟。   程安果断回屋换上一身淡蓝色的骑装,将头发打散,飞快地辫成一条辫子,再抓起挂在墙上的小弓,将箭囊稳稳地背在身后。   当她来到杨润芝房中时,看见她也换上了轻便的骑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了髻,正将一把雪亮的剪刀揣进了怀里。   看见程安,杨润芝抱过扶儿怀中的飞宇,平静地说道:“小安,你忙你的去,外公就交给我了,我去外公房里守着。”   外面的脚步声更多,伴随着马蹄急促奔过。远处不时传来兵器相交的打斗和呼喝声,这是城中军士在和从破洞处钻进来的敌人,在巷道大街上对战。   而城墙上空依然在腾起黑烟,擂动的战鼓从未停息,一声声仿似敲在程安心上。   只要鼓声不停就有希望,这鼓声代表她的哥哥程涧,仍然带领着将士们在奋战,为她们挡住了城墙外的长戈铁骑。   只是她现在不敢去深想为何秦湛他们还没来增援,深想的结果就是秦湛他们也在应敌,津度府也在遭遇敌军攻城。   -------------------------------------   程涧此时正将长剑从一名爬上城墙的阿许特人胸口拔出,拄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血水顺着已经卷刃的剑身滑落,浸透了他面前的石板地面。   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上也是一片血污,左臂中的箭已被拔出,被医官缠上了厚厚的一圈布。   城墙上已经垒起了高高的尸体,有大元士兵也有草原各部的人,或匍匐或跪地。   血水顺着石板间的缝隙缓缓浸染,顺着石梯淌了下去。   才喘上两口气,便又奋力挡住迎头来的一刀,再狠狠一脚,将那刚爬上城墙的人踢了下去。   城墙外人山人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怯意,但程涧他们不为所动,依然奋力拼杀着。   为身后这座城,为这座城里的人争取哪怕多一刻的时间。   城墙上的人战死后,便由下面的人迅速补上,一波又一波。   “程将军,大门好像顶不住了。”身旁有军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头对程涧吼道。   那两扇厚重的城门又嵌上好几根粗实的木柱作为门闩,一重接一重。军士们也喊着口号在里面死命顶着,任外面撞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破开城门。   但城后有一个破洞被敌军发现,陆续钻了很多人。开始只在城里放火杀掠,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进城,开始集中冲到城门位置,和守城的将士们杀了起来。   程涧往身后远处看了一眼,那里是将军府的位置。此时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也不知道家人们在里面是否安全。   “坚持住,挺到津度来支援我们,只要撑到那时候就行。”程涧沙哑着嗓子对着所有人吼道:“坚持就能活下来!”   “可是将军,为什么送信的人去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没来。”身旁一名士兵狠狠地劈掉一名敌军的半个脑袋,那血水喷涌而出。   “弓箭手不要停下来,继续放箭!”程涧没有回答,只对着城墙上的弓手们吼道。   一名弓手伸手去背后的箭囊取箭,却摸了个空。他用手反复确认后,也大声吼道:“没箭了,将军,箭都射光了。”   其他弓手也纷纷道:“我的也光了。”“我还剩下三支。”   ……   “没箭就用刀砍!用剑刺!没有刀剑你就给我用手掐!用牙咬!”程涧睁着血红的一双眼,“就算死,也不能放他们进城!”   城外的草原各部见久攻不下,也着急起来。随着一阵响亮的口号,更大力地撞击起城门。   那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连动着整个城墙在微微地震颤。   “将军,下面真的顶不住了,只剩下最后一根木闩。”有士兵探头看了眼城墙下,转回身嘶声吼道。   “老子和他们拼了。”一名弓手扔掉手中空空的箭囊,冲前两步,将那弓套进一人的脖子,拧动弓身,用弓弦死死绞住了他的脖子。   “拼了――――”一名旗手也将手里挥舞的旌旗插在了石缝里,从城墙上拣起一把刀就嘶喊着冲了上去。   正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威武肃穆而悠远。所有人心头一震,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隐隐出现一道黑线。随着推移,那道线铺展开来,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那是数万骑兵,正发出震天的呼喝,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铺天盖地奔涌而来。   前方一面黑字红底的旌旗,大大的秦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是津度府,是湛王爷来驰援了。”有人惊喜地喊出声。   “津度骑兵来了,大军来了,我们能活了,宁作府能活了。”   -------------------------------------   “咣咣,咣咣。”将军府外,一群阿许特士兵也在撞击着大门,嘴里还高声呼喊着程安他们听不懂的话。   门里顶着厚厚的门闩和家具,坚不可摧。那群人见撞不开,又拔出刀开始砍门,企图将门砍破。   “顶住,千万不要泄力。”一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用肩膀撑住大门咬牙切齿道,看装束应该是府里的花匠。   府中的车夫已经蹲在院门旁架好的方桌上,几名仆妇在程安的指挥下端了几大锅滚烫的开水,放在了他脚边。   开水烧得翻滚,此时还蒸腾着浓郁的白气,那车夫端起其中一锅,悄无声息地直起身。   对着门外迅捷地一锅泼下后,赶紧缩身又蹲在桌上,藏在了高高的院墙后。   随着哗啦水声,门后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怒骂,刀剑砍门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再来。”程安对着那车夫又做了个口型。   其他人都捂住了嘴一声不吭,只用眼神互相交流着内心的兴奋。   那车夫又悄悄端起另外一锅开水,趁着他们正乱作一团剥身上的衣物时,又兜头盖脸地泼了出去。   瞬间,门外惨嚎和怒骂又伴随着哗啦水声响起,只是这次声音迅速远离大门,想来是忌惮那泼出的开水,不敢再靠近。   “外公醒了,外公醒了。”杨润芝顺着木廊从内宅冲出来,对着院中的人小声而喜悦地喊道。   她和扶儿一直守着床榻上的冯文直,给他喂下李医官陆续煎出的解药。当第三道药喂下去后不久,他就缓缓睁开了眼。   听到这个消息,程安也高兴得眼睛发亮。   “你们听,鼓声变了。”有人细心地察觉到了鼓声和开始的不同。   鼓点更加有力,密集和急促。   这是在反攻了!   难道是秦湛率军来增援了?程安的心脏也跟着激烈的鼓点开始跳跃起来。   大门外已经没有了动静,众人又等了一阵也没见他们再来砍门,想是那群阿许特人见到实在是打不开,干脆放弃了。   程安刚要让大家休息一下,就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呼叫,“小姐,蛮子在上墙。”   那群阿许特人被开水烫伤了几人后,不敢再去破门。但是被泼伤后不甘就这样离去,心里又着实愤恨,商量之下决定悄悄绕到一边,准备从墙头翻进去。   哪知这些狡猾的大元人居然给墙头泼了油,他们爬了几下上不去,就去其他地方寻了架木梯,刚刚探了个头出来就被人发现了。   几名腿脚快的家仆已经冲了过去,提着手里的□□就往围墙上狠命地戳刺,那人马上矮下身子缩在了围墙后。   接着他再冒出头时手上就提了一把沉重的汗屠刀,对着那些捅上来的□□杆一顿横劈竖砍。家仆们都没习过功夫,只会一味地戳刺,很快,那些□□都尽数被砍掉了枪头。   旁边又冒出两人,想是趁这功夫又去其他地方搬来木梯。围墙下一片惊呼,那车夫又想如法炮制泼开水,可墙头上的几名阿许特人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眼看就要翻上墙。   “点火。”程安果断下令。   墙下开始就堆积了泼着油的木材,听到程安的喝令,一名家仆迅速点了根火条远远地扔到了墙下。   只听轰地一声,那堆木材被瞬间点着。火舌顺着墙上的油四处爬升,很快整面围墙都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围墙上那几人被扑面而来的火苗燎了个满头满脸,头发眉毛瞬时就没了,惨叫着跌下木梯在地上翻滚着。   其他人用程安听不懂的语言怒吼着骂骂咧咧,帮那几名烧着的人扑火。   “小姐,这边又来了蛮子。”留守在大门口的下人惊慌大叫起来,一边用棍棒胡乱往侧边的围墙上捅。   刚才所有人都奔了过来,留在门口的也就两三人。   眼见那人已经爬上了墙顶,一手挡着面门前的棍棒一手提着汗屠刀就要往下跳。程安果断地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羽,搭箭上弓,对着他的面门射|了出去。   随着箭矢飞出,那人捂着眼睛惨叫着跌下墙头。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有更多的人在往墙上攀爬,口里还兴奋地大声叫喊着。   “小姐,他们在说这里有个大户,还有漂亮的女人,在叫更多的人来……”一名能听懂他们语言的下人惊惧地颤声说道。   顿时,院中的仆妇们都惶恐起来,有几个年轻丫头更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杨润芝抿着唇站在门口,默默地去摸自己揣在怀中的剪刀。   “别慌,所有人拿好棍棒长矛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段围墙,有人翻上来就捅下去。只有左右两侧紧挨的人帮忙,其他地方就不要来回奔跑。”   程安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声音平稳神情镇定,只是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程安自己心里清楚,她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让身体不颤抖,让双腿不至发软。   随着那几名阿许特人的大声叫喊,围墙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大声嬉笑着往墙头上爬来,然后用饿狼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院内的女人。   程安又是一箭射出,正中其中一人的眉心。在那人一声不吭地跌下墙头后,外面的阿许特人发出暴怒的喝骂。   他们不再嬉笑,而是更加凶戾地往墙头上攀爬,目光死死地锁住程安,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小姐――――”扶儿突然爆出一声尖叫,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分外凄厉。   程安不明所以,下意识转头去看。眼角余光中,瞥见墙角一道壮硕的人影正朝自己扑来。   那是一名彪悍魁梧的阿许特人,以阿许特的衣着习惯,将皮袄围在了腰间。他手上提着一把还淌着血的汗屠刀,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一条狰狞的伤疤从长至下贯穿了整个脸部,扯动唇角时,那张脸无比扭曲。   墙角有一名倒在地上的家仆,手中还握着被砍断枪头的长矛,匍匐在地生死未知。   他现在正对程安冲了过去,一手已经伸出,作势要掐住那段白皙细长的脖颈。看着面前那美丽少女瞳孔紧缩,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心里生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段颈子被握在手里时的温软细腻,看着她露出垂死动物的乞求眼神,再慢慢地掐紧……   此时大门也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颓然倒地,一扇门板在地上腾起一股烟尘,随着冲进来十几条人影。   他们发出兴奋的呐喊,挥舞着手里雪亮的大刀利斧,对着站立在院中惊惶的人群冲去。   程安去摸背后的箭囊,手却哆嗦着不听使唤,怎么也摸不到。   眼看那狰狞的面容瞬间放大已至眼前,她全身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紧缩起来,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震耳欲聋。 第72章   眼看那覆盖着一层黑色绒毛的手就要触到程安柔嫩的脖颈, 只听“扑――”一声铁器刺入皮肉的闷响,动作突然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一团刺目的鲜红从他肋下晕开, 那里插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半截没入胸膛, 剩下的半截刀身幽幽闪着寒光。   大门口的烟尘渐渐散去,站着一道身着黑甲的身影, 右手空空左手拿着一柄刀鞘。显然就是他投掷出了那柄长刀, 杀死了扑向程安的人。   他身后又冲入一群大元兵士, 迅速和院子里的闯入者战在了一起。   程安愣愣站在原地, 三魂七魄还没有归位, 直到门口那人急急上前几步,托起她柔嫩的下巴四下查看, “没事吧?”   焦灼的声音里带着九死一生的后怕。   是秦湛的声音。   接着就被拢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坚实而充满安全感。   秦湛一边摩挲着她的后背,一边急促地安抚道:“没事了,小安, 没事了。”   程安的脸擦过盔甲上那冰冷粗糙的铁片,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她死死地环住秦湛的腰,带着委屈哽咽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怎么现在才来呀?”   秦湛刚要张口,就见身边一名全副铠甲的人正从闯入者身上拔出长剑, 转身对程安笑着道:“秦湛带着我们一路杀进城,马不停蹄地就往这边冲。我还疑心他是不是跑错了路,结果是直接冲来将军府。”   说完撩起了头盔, 出现王悦的脸。   “不过还好还好,刚好赶上了。”王悦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别说秦湛,我们都不会原谅自己。”   犹如风吹落叶,不过就这短短几瞬功夫,院子里那批闯入的阿许特人已经被秦湛的近卫悉数放倒,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杨润芝这才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地奔了过来,边着急地询问,“小安,你有没有事?”因为惊惧,声音都变了调。   程安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秦湛怀中,双手还紧紧箍着他的腰,连忙松手退后一步不自然道:“我没事的,嫂嫂。”   不过杨润芝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只拉着程安全身上下看了一遍,见的确无恙,这才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将军府现在一片狼藉,院子里尸体倒了一地,墙头上也正冒着浓烟燃着火苗,那是刚才程安下令泼的油现在还没烧尽。   “你们自行处理一下,我还要赶去城门。不用怕,大街上流窜的那些敌军,我已经派人去清理了。”秦湛见状并未多做停留,留下十名近卫后又匆匆出门上了马,想了想又道:“秦禹平,你也留下。”   “好的好的,你们走吧,本郡王在这里保护将军府。”仅存的半扇大门后传出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探出个被盔甲包得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眼睛的人,正是秦禹平。   秦湛拉紧青鬃马的缰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立在院中的程安。   程安此时虽然满心都是担忧,但还是坚定地对他点了点头,用唇形说着,“你放心。”   秦湛不再说什么,回转身用力一夹马腹,青鬃马箭矢一般对着城门方向奔去,王悦同其他将士也挥动马鞭跟了上去。   “都杀光了吗?”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秦禹平不确定地再次问道。   “都死了,都死了,郡王您放心。”几名下人赶紧回道。   秦禹平舒了口气,一边正着头上的铁盔,一边浑身丁零当啷地从门后走了出来,“本郡王不是不放心,是想如若没死光的话,定要让他们尝尝小爷我的铁血手腕。”   “是是是。”几名下人又忙不迭答道:“郡王好生厉害。”   “你入城的时候见到城中是什么情况?”程安挂念正在作战的程涧,急忙问秦禹平。杨润芝也看向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秦禹平这套战甲并不合身,对他来说太大了。他听到程安的问话,用手扶了扶要就要掉下来的铁盔,兴奋道:“那个激烈呀,你们可是没见着,漫天的头在飞,就像西瓜一样。地上的血淌得都要漫过靴底――――”   眼见程安和杨润芝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这才警觉地收住了口。   意识到自己一时吹牛吹过了头,讪讪道:“其实没那么严重,就是吧,死伤还是挺多的,不过等我们一来,就将他们反制了。”   杨润芝双眼愣愣地看着城门方向,神情凄惶。她突然用力抓住程安的手,语气坚定道:“小安,我要去城门口找程涧。”   她的手特别用力,却没有丝毫察觉,将程安的小臂都捏疼了。眼睛也放出亮光,表情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和执拗。   程安用另一只覆上杨润芝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嫂嫂,我去,你看着外公和飞宇。外公刚清醒,身边离不得人。”   说完,不待杨润芝出声反对,她就示意一名下人将她的小白马牵来。那下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就向马厩跑去。   程安等他取马的功夫去到内院看外公,此时冯文直已经苏醒过来,只是全身还绵软无力,就微睁着眼看着她。   他的双手搭在锦被外,程安蹲下身掖了下被角,将脸颊在那粗糙的手背上蹭了蹭,软软唤了一声外公,接着说道:“外公您先好好休息,我去城门口看哥哥和秦湛。”   冯文直翕动了下嘴唇,将视线投注到了墙壁上。程安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墙上挂着一把坚硬的黄梨木长弓。   程安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将背后的小弓露出来,“外公您放心,我带上的,也会注意保护自己。”   冯文直这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待到将小白马牵来,程安走去后翻身上马。   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挽着弓,微微低头对着杨润芝和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一群下人说道:“别怕,湛王爷留的军士在此,我去看看哥哥就回来。”   秦禹平这时候全身丁零当啷地跑上前来,长而不合身的胸甲都坠到了腿弯处,双手还费力地拖着一把大刀。   他带着几分惊慌说道:“程安你这样去我不放心,我也和你一道去。”   程安瞥眼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忍直视地调转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就奔了出去,“平哥儿,你就留在府中照看我嫂子侄儿和外公吧,将军府的安危就靠你了。”   留下秦禹平在原地跳脚,那过大的铁头盔又掉下地咕噜噜滚出老远,慌忙提着裤腰又去拣。   程安在街上打马飞驰,一路向着城门方向而行。   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家家门窗紧闭。时不时有一小队大元士兵经过,那是在搜寻城里四处流窜的敌军。   偶尔也会遇到几所起火的宅院,浓烟滚滚。有住户呛着烟奔出来,和那胆大的左邻右舍一起泼着水。   程安一刻不停地疾驰,马蹄哒哒敲击在青石板上。渐渐地,那声声战鼓越来越响亮,耳中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已经到了城门附近了。   前面就有一群大元兵士刚截杀了几名从城中冲出来的敌军,尸体倒在街上,汩汩地渗着血水。   程安此时心中完全感觉不到害怕,只叫住其中一名正要回头去城门的士兵,“劳烦请问程将军和湛王爷他们在哪里?”   那士兵听到是一到清亮的女声,不由一怔,回头看来时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程小姐?”   程安被冯文直带着校场练马术,许多人都曾见过她的模样。但此时在这里见到她,还是难免感到震惊。   见程安面露焦急,那兵士也不再多话,只简明扼要地说道:“赵军祭酒在楼上督战,程将军和湛王爷率领大军打出去了。”   程安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归回了原位。但是一听见城墙外震天的喊杀声,那颗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那兵士人倒是机灵,见程安如此焦灼,便说道:“程小姐若是担心程将军,就去城墙上观战吧,反正城里的蛮子都被清光了,那上面安全得紧。”   程安本来担心自己贸然前去会给人增添负担,但听闻城里也被清光后,又着实挂念哥哥和秦湛,便不再多言,继续打马往城门方向前行。   城门口想来也是经过了一番恶战,尸体倒了一地。程安咬咬牙,眼睛直视前方不看地面,催动小白马,从那些躺着的尸体身旁跑了过去。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鼻端,腥臭,黏腻。程安一鼓作气奔到城墙下,滑下马背顺着石梯就往上爬。   石梯被深深浅浅的红色布满,虽然尸身已被尽数搬走,但从那石壁上飞溅的血迹和刀剑的砍痕,可以想见开始战况是何等的惨烈。   不知道哥哥和秦湛可有受伤?   程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到城墙顶,一眼就看见正拿着三色小旗,聚精会神盯着城墙外的赵小磊。   想来他便是开始那名兵士口中的赵军祭酒。   赵小磊眼睛死死盯着城墙外的战场,面色沉着冷静,和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大相径庭。不时举起手中三色旗的其中一面,遥遥指向某个方位。   而城墙下漫山遍野的人海中,便会有一股或者几股人马,随着他旗子的方向急速流动着,几厢汇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在那漩涡的周围,无数敌军如同割韭一般齐刷刷的倒下。一些无人的战马惶惶然在场中奔跑,哀哀地嘶鸣着。   程安几步走到城墙边,向着城外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战马在奔跑,兵戈在挥舞,天地似乎都被罩上了一层灰色。   程安顾不上看战事如何,只在那茫茫人海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可铺天盖地皆是人马在奔跑,又哪里能从中分辨出秦湛和程涧。   秦湛正抬刀挡住一道劈向身侧陈新潜的刀锋,再狠狠地将那人斩于马下。   陈新潜嘶哑着声音大声道:“谢了,湛王爷。”头也不回地又举起长|枪冲向另一人。   秦湛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也不知道那是流下的汗还是溅上的血,只觉得蛰得眼睛生疼。   只听得城墙上鼓点开始变化,想是赵小磊又在改变阵型。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城墙,去看那指挥方位的小旗。   这一望,一道纤细的淡蓝色身影便落入秦湛眼里,他瞬时瞳孔骤缩,心里一阵鼓荡。   眼见那道身影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想是正在人群中寻找自己。   秦湛用力挑飞一名马背上的敌军,然后抓住身边驰过的旗兵,将他背上那绣着秦字的大旗一把夺过来,“我来背旗。”   接着就在那旗兵瞠目结舌的愣怔中,把大旗负在了自己后背上。   程安徒劳地在人海里搜寻,既没看见秦湛也没找着哥哥,正满心忧虑着,就见一面秦字大旗在场中飞快地穿梭,所到之处皆是人仰马翻。他一骑当先对着前方杀去,端的是骁勇无敌。   当那负旗之人又挑翻一名敌军后,他调转马头扯动缰绳,青鬃马扬起马蹄发出长长的嘶鸣,马上人面对着程安,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阳光里,那雪亮的长刀配上漆黑的战甲,马蹄下是敌军的尸身,那负旗人威风凛凛犹如战神降临。   程安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伸手捂住了嘴。   是秦湛。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好好的,我在这里。 第73章   那面大旗是那样醒目, 在汹涌的人潮里也能一眼看到。   程安牢牢盯住他的移动,心里镇定了许多。   秦湛带着身后的一支队伍,配合着城墙上赵小磊的小旗挥动, 像滔滔江海里的一股逆流, 又像深深嵌入的一根楔子, 硬生生破开人潮一路摧枯拉朽,所经之处敌军纷纷跌落马下。   他手持雪亮的长刀横挑斜劈, 无人能敌。和身侧陈新潜带领着的另一支队伍互不相干却又彼此照应填补空虚。   以至于当他们的队伍冲到哪里, 那范围内的敌军就会如同潮水般散开来。   程安看得心潮澎湃, 她终于明白上一世秦湛那个银面阎罗的由来。   在战场上, 他就化身成了主宰生死的阎罗, 睥睨众生不可一世。   随着战场上敌军数量逐渐减少,程安又发现了另一面穿梭着的大旗, 红底旗面绣着金色的冯字,那是宁作军的战旗。   仔细一看,那背着旗率领着队伍的人是哥哥程涧。   想来程涧也发现了城墙上的程安和背负大旗的秦湛,瞬间想通了这样做的目的, 便也负上旗帜,好让程安能在人潮里将他看到,可以放下心来。   战场上最开始是灰色的皮袄和深黑的盔甲各一半,渐渐地, 从边缘地带开始,灰色越来越少,黑色浪潮一点一点地继续向着中间吞噬, 将那团醒目的灰色包裹在了最里面。   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长长的号角,随着音落,那团灰色开始向着外围突进逃窜。   一部分在混乱中被斩落下马,一部分奋力冲出人潮,仓皇地奔向草原深处,溃不成军。   一直紧紧盯住城墙外的程安心里猛然一动,这是草原四部撤退了吗?   她还来不及向身边的赵小磊询问,就听见城墙上的士兵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狂吼,“蛮子撤了,蛮子逃跑了,我们赢啦,我们胜利了……”   随着那团灰色彻底冲散,赵小磊将手里的小旗对着城墙外远远抛了出去,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吼数声,颈边青筋都兴奋地根根暴起。   擂鼓的士兵将双槌抱在怀中流着泪亲吻,更多的士兵摘下头盔抛向空中,然后嚎哭着互相紧紧拥抱。   哭他们打败了敌军苦战胜利,哭宁作城终于被护住,哭自己和身后的人都活了下来,也哭那些战死的同袍兄弟……   剩下的就是乘胜追击,草原四部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斗志,只一味溃逃。   大元骑兵一直追出几十里地,将他们远远驱赶进了草原深处,这才停止追击打马回城。   一直倾听着动静的百姓发现擂鼓声和喊杀声都渐渐消失,有那胆大的便试探着从家门走了出来,一路向着城门方向前行。   脚步越来越快,走出房门的人越来越多,后面都在街道上开始奔跑。最前面的人已经看清了城门处的景象,回头激动吼道:“胜利了,咱们大元胜利了……”   “蛮子被赶跑了,宁作胜利了……”整座城都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欢呼声。   创痕累累的城门已经被大大敞开,将士们在百姓的簇拥中凯旋归来。   人潮都聚集在城门口,向每一位沿途经过的将士抛洒鲜花奉上瓜果。   程安也下了城墙,站在路边的人群里向着来路张望。   她的视线从那一张张带着兴奋和喜悦的脸上滑过,期待地寻找那张熟悉的英挺面庞。   “哥哥!”她看见骑着枣红马的程涧缓缓步入城内,污黑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却是掩饰不住的疲累。   程涧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小安,走,随哥哥回家。”   因为在战场上长时间的嘶吼命令,他的声音哑得都快听不见。   程安眼睛看着地面回道:“哥哥你先回去,嫂子守着外公还在家里等着呢,我再等会儿。”   “你还要等什么?”程涧神情带上一丝迷茫,忽然又反应过来,也在马上扭身向后张望,“我刚才还看见秦湛的,怎么这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虽然家里人都知道了她和秦湛的事情,但被哥哥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讲出来,程安的脸也不免涌上了几分热意。   她恼羞成怒地催促还在人群里张望的程涧,“你别找了,还不快点回去。”   程涧眼底闪过几分笑意,但瞬间又被他敛起,故意做出怅惘的表情催着马儿继续前行。   摇着头大声道:“唉,妹子长大有了心上人,就再也不贴心……”   程安望着他慢吞吞骑在马上摇头晃脑的背影,心里一直紧紧绷紧的那根弦也不由放松了几分。   刚回过身,面前便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抬起头便望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漆黑宁静,里面像是装着千言万语。   秦湛跳下马,将缰绳交到一名士兵手里,提步往人群外的空地走去。   程安明白他的意思,也顺着分开的人流跟上。   转过弯离开喧嚣的人群,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程安急切地从头到脚将他细细打量,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刚凑近了点,想去瞧脖子的血痕是他的还是沾上别人的,就见秦湛赶紧退后几步,嘴里急促说道:“别挨过来,我身上脏。”   秦湛不为所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了程安的下风处,这才摘下头上重重的铁盔,抱在怀里。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濡湿,像淋了一场大雨。几缕黑发垂在脸颊处,让那凌厉的眉目也柔顺了几分。   程安这才注意到,秦湛的黑甲上凝固着一团团乌黑,身上也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味道,是血腥和汗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见她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秦湛连忙解释,“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程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又想去触摸颈子上那道红痕。秦湛慌忙用手去挡,可没来得及,程安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脖颈。   冰凉的手指贴到痛处,他虽然忍住了从齿缝间溢出的那嘶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眼看程安的双眼迅速蓄满泪水,就要顺着那低垂的睫羽滑出,秦湛无措地说道:“就是一道小伤,真的,一点都不深,也不痛。”   “不痛?那可是在脖子上,如果再深一点,你……”程安眼神仓皇而惊惧,脸色惨白,嘴唇也因为那股后怕而颤抖起来。   秦湛走前一步,手臂抬了抬,像是想将她搂进怀里,可余光瞥见自己一身污血,又将手放了下去。   低声道:“我以后会注意的,好不好?再也不让自己受这样的伤,行吗?”   他的声音和程涧一样嘶哑,可那语调却温柔得不像话,好似要滴出水来。   程安难过地点头,明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却仍然坚持道:“说……说……说话算数。”   秦湛专注地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眸子里跳跃,像是撒入了一把碎金,他回道:“算数。”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太阳西斜,刚进院子的秦湛就被下人引去沐浴更衣,程安则准备去内院看望外公。   “平郡王呢?”没有见到秦禹平,程安询问身边的一名家仆。   “陈将军和赵军祭酒率军回津度时,就将平郡王一并带回了,说要赶去津平山泡一晚上汤池子,去去血气涨精神。”家仆恭敬回道。   “并让小的转告湛王爷,说您就不用回了,您留在将军府更涨精神。”   程安闻言不禁语塞。   院子里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也已重新安好,围墙下的木柴被尽数抱走,只从那被烧黑的墙面上可以看出,曾经被烈火炙烤过。   秦湛正要跟随家仆去净房,旁边一人走上来战战兢兢道:“小姐,今天我们抓住的那名偷碗贼死了。”   偷碗贼?程安一愣,瞬间没反应过来是谁。接着才想起那名被一直关在柴房,怀疑是他给外公投毒的人。   “死了?怎么死的?”程安问道。   难道刚才那些闯入者还摸进了柴房?   “不知道怎么死的,我们把院子打扫出来后才想起这个人,打开柴房门一看,尸身都凉了。”那家仆回道。   秦湛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听到这里便询问是什么事情,程安就将原委详详细细地给他讲了一遍。   “带我去柴房看看尸身。”秦湛对那名家仆说道,然后转身看向跟上来的程安,“你去看望外公,别跟来。”   程安犹豫了一下,虽然很想陪着秦湛,但面对死尸的别扭还是占据了上风。   何况她也实在很想去瞧瞧外公,顺便再给秦湛准备饭食,于是便点点头答应了。   程涧已经梳洗干净坐在冯文直房中,正低声给他讲述着今天的战况。冯文直又喝了一道药,现下精神已大为好转,垫了被褥在身后半靠在床头。   “这样说来,草原八部是同时进攻,而且恰好就在我回京述职这一天。”冯文直歇了口气继续说道:“为了万无一失,甚至给我下毒……”   “那下毒之人可有逮住?”程涧是回到家后才知道外公曾遭遇这一劫难,心中还暗自后怕。   冯文直正要答话,便听到门口传来程安的声音,“已经死了,刚才下人禀报,说尸身都凉了。”   见程涧倏然起身,程安又道:“秦湛正在后院查看尸体,你放心。”   程涧还想说什么,冯文直勉强抬了抬手阻止道:“小湛眼睛比你亮,心也比你细,就等着吧。”   想是秦湛查验尸体后便去沐浴过,当他出现在门口时已经整身清爽。一袭墨绿长袍,漆黑的长发在身后松松束起。   就那样随性地站在门口,放松却不懒散,温和而谦逊,随时散发的攻击性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程将军,沐浴后浑身脏污只得穿了你的衣衫……”秦湛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程涧赶紧摆手,“这可见外了,都是一家人――――”   一句未完便觉得说错了话,赶紧收住嘴,可屋内的人却全都听得一清二楚,都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程安赶紧偏过头望向窗外的那颗树,像是在看风景,只是那耳垂都红得透亮,甚至能看见上面布着的微小血管。   冯文直一贯不在意这些小节,虽然觉得这话不对,但他眯起眼睛看了眼程安,想了想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厉深刻的面部线条柔软了几分。   秦湛听到这句却大喜过望,不待程涧后悔,他已是一步上前开口道:“是我说错了话,大哥教训得是。”   那声音清楚又响亮,让程安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只得一直盯着窗外那棵树,像是要数清楚那冠上到底有多少片叶子。 第74章   程涧用手抵拳咳了两声, 岔开话题问道:“你查看那下毒之人的尸体可有结果?”   提到这事,秦湛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他回望看向自己的程安, 道:“是服毒自杀, 药囊就藏在牙齿后面, 和我们在云园抓住的那几名黑衣人一样。而且,他手臂上也有一枚火焰状的刺青。”   “那个抓回来的叶铭凯怎么处置?现在他还被软禁在营地里的。”程涧突然想起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提到叶铭凯, 冯文直脸上就是一片惨然, 闭上眼睛, 呼吸也急促起来。   当时掏出的那卷密旨, 代表了元威帝对他的不信任和怀疑, 也代表他这些年在宁作的苦守,对大元的忠心耿耿, 换来的却只有忌惮和猜忌。   这让他心灰意冷寒透了心。   可叶铭凯身份特殊,还真不好处置。秦湛犹豫了一下答道:“先关着吧,以后回都时再一并带上。”   冯文直突然轻声道:“我要找圣上……问个明白……”   程涧咬了咬牙回道:“会的外公,等您身子好转起来, 咱们便回都面圣,把您这些年的委屈还有疑惑一并道出来。也让圣上知道咱们的处境,不能让那些奸佞小人从中挑唆,寒了将士们的心。”   冯文直闻言, 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接着,秦湛又对几人讲述了达格尔首领达日嘎赤的事情。   “他之所以和其他部联手攻城,因为认定是我害死了他的妹妹。”秦湛的眉头紧紧拧着, “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人在捣鬼?”   “我们在咸都遇到的火焰刺青居然又出现在边塞,还企图毒害冯将军,我怀疑达日嘎赤妹妹的死因也和这有关系。”   “顺着这一系列线索,这背后人的目的并不只单单针对我们,他的目标,实则是整个大元。”   室内一片安静,可闻针落的声音。   秦湛又说道:“我准备去一趟草原,找达日嘎赤查清楚此事。”   “那你会有危险吗?”程安一下紧张起来。   秦湛对她安抚地笑笑,“我和达日嘎赤交战时便谈过此事,此人莽撞却不失坦诚,而且很守信义,我也应允了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相信他不会乱来,你大可放心。”   程安张嘴想说什么,但瞧见外公和哥哥都在,只得将话强行咽了下去。   只是在杨润芝来叫用饭,三人步出房门时,程安瞧见哥嫂走在前面,便对秦湛低声说道:“你去也行,我也要去。”   秦湛顿了顿,板着脸回道:“这次不准去,很危险。”   “可你刚才还说达日嘎赤不会乱来,说不会有危险让我放心。”程安不依不饶道。   秦湛装作没听见,昂首阔步地往前走。   程安顾不得害臊,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垫起脚又凑到他耳边道:“我非去不可,别想撂下我。”   因为顾忌前面的程涧和杨润芝,她不敢大声。   见秦湛还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情急之下便做出一脸凶狠,再将脚踩在他的软靴上使劲碾了几下。   秦湛负着双手垂眼看着自己的鞋,踩在上面的那只脚盈盈一握,淡黄色鞋面上还绣着两只小粉蝶儿。   程安两道秀气的眉紧紧拧在一起,杏仁大眼瞪得溜圆,一边碾着秦湛的脚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   秦湛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就在程安琢磨要不要再用上几分力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低头,快速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响。   程安吓得往后一跳,条件反射地就去看前面的兄嫂。杨润芝正在和程涧轻声说着什么,两人没有留意到后面的动静。   可秦湛一记得手后,已经几步走上前和程涧并行。   并回头朝向她挑了下眉,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唇,微微上挑的眼睛半眯,看上去既迷人又让人生气。   杨润芝见秦湛上前,便放慢了脚步和程安同行。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程安,奇怪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可能走得有点热……”程安支吾道,又赶紧讲起别的事岔开了话题。   第二日一大早秦湛便起床了,也没打算惊醒将军府的人,洗漱完后便准备回津度。   这时候天还未亮,几颗隐隐约约的星子挂在鱼肚白的天际,日头欲升未升。秦湛步入后院,迎面吹过一股还透着夜里寒凉的风。   他走向马厩方向,准备去牵出自己的青鬃马。结果刚踏出一步,人就顿在那里。   只见程安抱着一只青皮包袱,挎着一柄小弓,牵着小白马正等在那里。   因为早上寒冷,她又只穿了一身桃红色的骑装,现下便整个人缩在小白马身后,形态有些瑟缩。   秦湛沉下脸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就要去马厩牵自己的青鬃马。   程安偷偷瞄着他的表情,抱着包袱跟上去,可怜巴巴地软声求道:“让我去好不好?秦湛,让我去嘛。”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语气就像是在撒娇,如同一只小奶猫正蹭着主人的腿喵喵叫着。   秦湛的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就继续往前,黑着一张脸,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去。”   如果是以前的程安,说不定会被他这冷厉的模样给吓着,从而乖乖听话回去。   可她现在早不惧怕秦湛了,恍若未闻地继续跟在身后,还越贴越近,嘴里发出央求的哼哼声。   就如同小奶猫发现主人的呵斥只是色厉内荏,还是伸出粉嘟嘟的小梅花爪子爬上大腿,团在上面晒太阳睡懒觉。   秦湛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干脆不再理会,自顾自牵出马往前院大门走去。   程安见状,也牵着小白马一步不落地赶紧跟上。   一路默默无语,只听得马蹄轻轻落在石板地面的踢踏声。   程安在后面瞧着秦湛挺拔的背影,心里多了几分忐忑,但同时也拿定主意,任他怎么吼怎么骂,自己也要跟上。   跟着他一起,这趟草原行如果安全归来,那两人都是安全的。   如若没有跟去而他遇到什么不测,剩余自己独独留下,那世间也再也没有什么趣味。   秦湛出了院门就翻身上马,嘴里清叱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青鬃马箭矢般地射|了出去。   程安见状也赶紧爬上小白马,挥动马鞭紧紧跟上。   不过瞬间,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冲出城门,向着茫茫草原而去。   秦湛是下了决心要甩掉程安,他不再像往日一般总会回首等待,而是上半身弓起紧紧贴着马背,双腿微微蜷曲。   青鬃马得到主人的示意,拿出最快的速度飞驰着。   程安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咬紧牙关跟上,双眼死死地锁定前面那道身影。   小白马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思,也撒开四蹄全力奔跑,竟然也能勉强跟上。   没多久,程安就觉得腿两侧被马鞍挂得隐隐作痛,她干脆抬起身,半弓半蹲在马蹬上。   太阳始终没有露出脸,天气反而越来越暗沉,又一阵凉风吹过时,程安感觉到脸上落下了几道冰凉。   下雨了。   秦湛的身影渐渐变小,偶尔会隐没在长长的牧草里。当程安跟随着翻上一道缓缓的丘顶时,视野里突然失去了那道身影。   程安勒住缰绳,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秦湛,只有一排排随风摇曳的碧草,像是麦浪一般延伸到天际。   雨点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溅落在草地上。透过雾气腾腾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昏黄,似乎除了脚下那无边的绿,就再没有其他。   整个世界,空旷而又孤单。   程安又试着往前跑了一小段,仍然没有见到秦湛。   想到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程安脱力地伏在了马背上,任由小白马慢吞吞地前行。   她侧过头望着昏暗的天空,雨点满头满脸地盖了下来。闭上眼睛,雨水混着泪水,从苍白的脸颊滑过,顺着下巴流下去。   骑装很快就浇透了,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可她却似毫无感觉,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伏着,双手垂在马身两侧。   秦湛……秦湛……她在心里哀哀地叫着。   突然感到天上的雨好似停了下来,不再有冰凉落在身上。   随即,身上被罩上了一件厚重的衣物,整个人被凌空抱起,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程安睁开朦胧的泪眼望上去,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眸。此刻那双眸子里情绪翻涌,有怜惜,心疼,更多的还是怒气。   “你不要生气了……”程安又惊又喜,伸出细白的手指揪紧秦湛的衣袖,生怕他转身又丢下自己离开。结果一张口才发现嗓子都快哑了,全身也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秦湛全身也湿透了,乌黑的发缕贴在脸颊,让那专注的瞳仁更深黑,脸色也更苍白。   他抿紧薄唇,更紧地将程安搂在怀里,铁箍一样的手臂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她并不觉得难受,只在这力道里感受到全身心的放松和满满的安全感。   秦湛用滚烫的唇触了触那冰凉的额头,哑声道:“乖宝,我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   “对不起……”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后悔。   说完就抱着程安翻上身侧的青鬃马,将她拢在身前,再用大氅仔细地包好,不透进一丝风雨。   接着,就催动青鬃马向着草原深处奔去。小白马不用主人召唤,也机灵地跟在了后面。   程安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对圆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此时满满全是满足,又带着几丝忐忑,不断偷偷从下至上观察着秦湛。   当秦湛俯下头看她时,她又会慌忙垂下眼帘,就好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在回避大人的目光。   从秦湛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睫毛一簇簇地凝在一起,长而卷翘。双眼皮的褶皱宽而深,微微轻颤着。   她从大氅下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秦湛的衣角。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白,还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没有被发现。   秦湛将下巴轻轻抵在程安的发顶,一颗心就像被这雨水浸泡了一般,又酸又软。 第75章   青鬃马翻过了几座小山丘后, 停在了几座毡包前。秦湛熟门熟路地撩起其中一座的帘子,将程安抱了进去,放在温暖的长毛地毯上。   这时候帘子又被撩开, 走进来一名年老的牧民老妪, 身着草原人惯穿的长皮袄, 脸上是岁月和风沙刻画出的深深沟壑。   她和秦湛显然熟识,一边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和他用草原话讲着, 一边又笑眯眯地打量着程安, 目光温和慈祥。   等她退出毡包后, 程安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这位老人家的?”   “我刚来津度时, 在城门口遇见几名官兵正在为难她, 便出了面。”秦湛显然并不想多提,只轻描淡写道:“她在明年春天到来时才会离开这里, 你就称她为额么个。”   “额么个。”程安跟着重复念了一遍。   她发音时微微撅起的嘴,让秦湛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接着,他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抚摸着程安头发的手滑到了她脸颊, 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滑腻的肌肤,“我该拿你怎么办?嗯?”   秦湛的声音既含着苦恼又充满怜爱,低低地在程安耳边响起,像是草原牧民用马头琴奏出的美丽旋律。   程安侧过脸, 依恋地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因为惯常握刀剑,那掌心带着一层薄茧,粗糙地拂过脸颊时, 让她感觉到轻微痒意,又让她觉得很舒服。   空气慢慢变得黏腻起来,浓稠得化不开。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成了,不如让我就和你一起。”程安声音低得像在呢喃,但是秦湛还是听清楚了。   他猛然收回手捏紧,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底波涛汹涌,显然在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这时,布帘又被撩起,水雾蒸腾中,那牧民老妪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对着秦湛说了一长串。   秦湛像是已经平复下来,听完她的话转头对程安道:“额么个让你洗个热水澡暖暖,她再去给你找一套干净衣衫。”说完便往毡包外走去。   像是了解程安心里所想,钻出布帘时又回头补充一句,“我再去给你提几桶热水,多泡会儿去去寒气,我就在前面等着,哪儿也不去。”   额么个不知从哪里搬出来一个大木桶,对着程安比划了几句又出了帘子,再回来时手上便捧着一套干净的红色夹袍。   秦湛也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全部注入到那个大木桶里。额么个又托着那件袍子笑嘻嘻地对着秦湛说了一阵。   秦湛对程安解释道:“这是额么个以前出嫁时穿的,她说现在年纪大了穿不了,一直存放在箱底。最美丽的袍子就要让最美的姑娘穿着,才不算是糟蹋了好东西。”   等到两人都退出毡包,并细心地拉好布帘后,程安脱掉身上湿淋淋的骑装,将自己沉入了热烫的木桶里。   水气氤氲,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湿气,程安发出舒服的喟叹,靠在了桶壁上。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下,天色放晴。阳光洒照下来,草叶上细碎的水滴就像满地乱滚的珍珠,闪耀着七色光芒。   秦湛嘴里叼着一根细草,用手枕着后脑仰靠在一个草垛上,半眯着眼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不远处,青鬃马和小白马相依相偎着静静吃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余光瞟到不远处的毡包布帘被人掀开,不由侧过头望了过去。   只见程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草原长袍,像一朵火红的云彩,俏生生地立在帘子外。   那袍子是惯常的右衽样式,锦缎面的袍角用金线绣着云卷图案。边缘和袖口、领口都滚着一圈洁白的貂毛,看上去温暖又娇俏。   她莹润的下巴都深陷进了高领的白毛里,衬得那张脸更加纤小,还透出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腰间一条宽带,将那细腰束得更加盈盈一握,宽带以上,随着起伏的曲线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   秦湛就那样叼着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色深沉。瞳仁里倒映着那个火红的身影,像是跳跃着两簇火苗。   程安在那火热的目光里突然就升起了几分局促,她轻轻扯动了下袍角,嗫嚅着嘴唇问道:“是我没有穿对吗?还是不好看?”   秦湛没有回答,只是将口里的细草丢在一边,然后大踏步向她走来,目光一直灼灼地锁定在她身上。   在程安还没反应过来时,蹲下身将她的双腿并在一起高高抱了起来,像搂小孩子一样向青鬃马走去。   秦湛将她侧坐着放上马背,自己也跨了上去。轻轻一夹马腹,青鬃马瞬时向着草原深处奔去。   正在吃草的小白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见状也放开嘴边的青草,撒开四蹄慌忙跟了上去。   程安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但她也没有问,就安心地任由秦湛将她带去任何地方。   只将耳朵贴在他胸口,让那有力的激烈心跳,一下下震荡着耳膜。   当越过一个山丘,已经遮挡住了那几座毡包后,秦湛将马停伫下来,用手托起怀中程安的下巴,迫不及待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复以往的温柔缠绵,又凶悍又急促,程安被死死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整个人就要被他吃下去。   秦湛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重重地在她唇上啃噬吮咬。   程安被堵住了所有退路,像一只无法挣扎的小动物,只能默默承受着,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哀求声。   秦湛却不为所动,顺着她的唇又挪移到了颈边,叼起一块细嫩的皮肉辗转舔舐着,像是饿狼咬住了自己的猎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湛终于停下了动作,将自己埋在程安的脖子里重重喘着气。半响才抬起头,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着怀里的人。   程安此时眼尾泛红,一双眼睛波光粼粼氤氲着水气,带着雾蒙蒙的醉意。嘴唇又红又肿,微微张开着,隐约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和粉红的舌尖。   浑身无力地倒在秦湛怀里,整个人像是要融化成一滩水。   秦湛忍不住又低头去含那一片唇,刚刚触到就被程安不太用力地推开,嘴里软绵绵地哼道:“别碰,疼……”   她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柔软而旖旎,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娇意味。   秦湛强迫自己抬起头慢慢分开,哑着嗓子道:“好,不碰。”然后在那泛着红的滚烫脸颊上细细啄吻。   这时,山丘后毡包的方向传来几声呼唤,程安推了推秦湛,“你听。”   秦湛笑了一下,“是额么个在催我们回去用饭了。”   然后理了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柔声道:“走吧,回去,吃完饭我们再去达格尔部族。”   程安一听这话的意思,是他愿意带自己一同去达格尔,眼睛顿时亮了。   不由高兴地笑了起来,重重点头道:“嗯。”   这顿午饭很丰盛,除了大盆的手把肉,还有奶豆腐奶饽饽等。   程安在额么个的催促下,每样都尝了一遍。最后再喝下一碗奶茶后,饱胀的肚子就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   老妪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时转过头和秦湛讲着什么。程安一句也听不懂,只听见里面有格日给、伊克赛横等字眼。   等到吃完这一顿,老妪也端着剩下的食物走出毡包后,程安忍不住好奇地悄声问秦湛,“你和额么个刚才都在讲什么?”   秦湛沉默了一下,又突然微笑起来,看上去非常愉悦,但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程安更是好奇,凑近脸问道:“说呀,你们讲的都是什么?”   秦湛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真的想听?”   程安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生起了不妙的预感,警觉地摇头道:“不听了不听了。”   见秦湛自顾自地欲张口,她又从地毯上纵身过去堵他的嘴。   却不想嘴还没有堵上,刚刚伸出的手便被握住,人还被带着往前一扑,反而被搂了个满怀。   “她问这位漂亮的姑娘是不是我妻子。”秦湛低下头对着她柔声说道。   轻飘飘的几句话,臊得程安周身发烫,整个人像是刚出锅的奶糕,热气腾腾,还噗噗冒着白烟。   这时,毡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那位老妪就要进来。程安慌忙推开秦湛,从他怀中坐起身。   秦湛仍然不依不饶地追上来问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不听不听。”程安又想去堵他的嘴,但想着额么个就要进来,就只好捂住自己的耳朵。但秦湛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耳内,“我回答说,快要是了。”   布帘掀开,额么个走了进来,瞧见程安羞红的脸,笑呵呵地看了秦湛好几眼。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秦湛和她告辞,还悄悄地塞了几锭银子在毛毯下。   额么个拉着程安的手半天都舍不得松开,最后又端来好多的奶饽饽塞到程安的包袱里。   程安骑在小白马上,和秦湛并肩而驰。奔出去很远后回头,那道佝偻的身影都还站在毡包外眺望着他们。   心里突然就升起一丝难过,郁郁地骑在马上一声不吭。   秦湛见到她的异常,勒住马头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程安摇摇头,半晌后嗫嚅道:“我就是觉得,要是边塞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秦湛也陷入了沉默,良久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我们这次去达格尔,不就是想停止战争吗?”   也对,如果和达日嘎赤谈妥的话,再借着他对草原的影响力,相信边塞总会有战火平息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程安的心里又轻快起来,对着秦湛莞尔一笑,带着几分挑衅道:“赛马吗?”   秦湛刚点头,她又故技重施提前跑了出去,待到十余丈远后才大叫一声,“开始。”   秦湛笑着摇摇头追了上去。 第76章   如此这样往草原纵深处奔了一个多时辰, 在翻过一个山头后,眼前出现一片营地。数百顶大大小小的毡包点缀在草原上,像一些灰白色的卵石。   想来这就是达格尔主营了。   有巡逻的哨兵发现了他们, 嘴里尖啸着打马冲了过来。   等停在两人不远处看清楚秦湛的面目后, 那人顿时如临大敌, 就要吹响口中的木哨。   秦湛赶紧对他用部族语言讲了几句,那哨兵放下木哨退到远处, 狐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二人, 然后又对着身后吼了一长串。   这时, 又有几名达格尔人冲了过来, 都停在那哨兵的身边。几人大声交谈着, 用带有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秦湛,想是在商量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秦湛面似平静, 实则一手拉住了小白马的缰绳,一手轻轻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几人商量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似乎就要吵起来。   其中一人突然大声呵骂了几句, 另外几人就闭上了嘴,只调转马头愤愤然地离开。   这时,那人才转回头面向秦湛,用汉语磕磕巴巴道:“族长说, 你要来,我等待,带你见他。”   秦湛和程安对视一眼, 想不到达日嘎赤已经想到他会来,提前给手下做了安排。   要吗这人是料事如神,清楚秦湛现在非常想要安定。要吗他是重守承诺之人,因为秦湛答应了要来,所以他不曾怀疑对方的诚意,在耐心等待,   秦湛与他的接触虽然只限于那短短的一战,但以他的识人经验,认为原因是后者。   达日嘎赤是一名胸怀坦荡,信守承诺之人。   那人调转马头往营地方向前行,示意秦湛二人也跟上。   秦湛牵着小白马的缰绳,慢悠悠地跟在了后面。   这营地很大,估计得有好几千人。而这只是达格尔族的其中一个,还有几个营地分散在山的那一边。   秦湛和程安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正在做事的牧民,抱着婴儿站在毡包前的女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注视着二人。   更有一群小孩子,跟在他们身边跑前跑后,兴奋地打量窃笑着。   领路的人一直到了营中最大的一座毡包下才停下,下马后撩起布帘对秦湛摆了摆头示意。   秦湛翻身下马,然后又将程安从小白马上接了下去。   像是猜到她心里的忐忑和惊慌,落地的瞬间,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句,“别怕。”   说完,就那样牵着她的一只手,弯腰钻进了撩起的布帘。   这个毡包外面看着不显,里面却既宽敞又高大,铺着褐色暗花的长毛地毯。   两边的长桌后席地盘坐着好几人,正中前方一名彪形大汉,懒懒斜倚在一张小方桌前。   达日嘎赤站起身来,大笑着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秦湛,“欢迎你湛王爷,草原最尊贵的客人。”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见礼,只是目中还带着警惕。   一通寒暄后,达日嘎赤给秦湛二人让了座,随即一群女仆模样的人端着托盘陆续进来。里面盛放着羊肉和奶糕之内,还有热腾腾的奶茶和大碗的马奶酒。   秦湛在达日嘎赤热情的招待下浅尝了几口,便道出了这次的来意,“达日嘎赤族长,我这次除了同达格尔表达我休战的诚意,还想查出令妹不幸逝世的真相。”   达日嘎赤闻言后沉默,低着头灌了一碗酒。半晌后对着一名女仆吩咐了几句,那女仆便转身退出了毡包。   “我让人去将桑朵的贴身侍女丽珠叫来,王爷若有什么疑问可以询问她。”达日嘎赤重重叹了口气,毡包内一时变得寂静无声。   不一会儿布帘被撩起,进来了一名圆脸少女,想必就是桑朵的贴身侍女丽珠。   丽珠虽然只是名侍女,但因为一直跟着桑朵,一口汉语也是学得相当流利。当了解让她来此的用意后,便转向秦湛开始讲述。   “桑朵公主是在夏日初遇见大元王爷秦湛的。”丽珠不知道面前这人就是秦湛,第一句话就如此讲道。   见达日嘎赤欲开口,秦湛抬手阻止了他,让丽珠继续说下去。   程安心里暗自琢磨,夏日初,夏日初不正是秦湛来津度的时候吗?这个陷害他的人,竟然连时间也能对上。   “公主那段时间非常开心,每天都早早出去很晚才回来,也不让我跟着。后面还是她自己忍不住告诉我,说在一天奔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人英俊,温柔,和草原上的男人都不一样,公主说一定是腾格里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才将她的心上人赐给了她。”   丽珠说到这里有些难过,用袍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才接着道:“后来公主告诉我,她心上人原来是大元朝的五皇子湛王爷。她又是高兴又是忧愁,高兴的是湛王爷说要娶她为王妃,忧愁的是她不愿意离开哥哥离开草原……”   “有一天,公主突然变得忧心忡忡,连接几日都寝食难安,后面她给我说,她说,她说……”丽珠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她说她怀了那人的孩子……”   “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是她又要去见那名王爷。可是上午出的营地,到了晚上都还没回。我担心她是遇到了狼群,就去告诉了族长。最后全族出去寻找,在洛克特湖畔将她找着。那时候人就已经没了……”   丽珠讲完后,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她强忍的抽泣和达日嘎赤大口灌酒的声音。   “你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公主的那名情人吗?”秦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丽珠含着眼泪摇摇头,“从来没见过,公主几次想带他来营地见族长他都不肯,说两边还在交战,等他想法平息了战事,让牧民和大元百姓都过上安稳生活后再来。”   “我倒是发现了桑朵的不同寻常,偷偷尾随过一次,但也只瞧得那人的一个背影。”达日嘎赤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沮丧。   “身高体型就和湛王爷差不多。”   见秦湛张口欲说,达日嘎赤抬手阻止,“我信湛王爷,不用说。”   丽珠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就是她口中桑朵公主的情人,也是害死她的那名湛王爷,不由惊骇地睁大了眼。   “丽珠,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关于那人的消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因为这关系到能不能抓住害死你们公主的真凶。”程安对着丽珠说道。   丽珠听见了女子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程安,在她眼里看见满满的鼓励后,便沉下心来仔细回想。   其他人也不打扰她,就默默地等待着。   “对了,公主曾经对我提过,说湛王爷――,说那人胸口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花纹。”丽珠突然惊喜地大叫起来。   “花纹?”屋内人都异口同声问道。   丽珠重重点头,“是的,花纹。我有一次将奶茶打翻在公主身上,还好没有烫伤。结果公主说烫伤了也不要紧,去刺一个花纹就好了,就像湛王爷那般,在胸口刺上一个美丽的图案。”   此话一落,屋内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了秦湛身上。就连达日嘎赤也看着他,张了张嘴却犹豫地没有说出口。   如若让秦湛脱掉上衣验身,这对他来讲就是一种羞辱,指不准会勃然大怒就此离去。   秦湛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手放在了自己衣袍的领口上。正要解开第一粒盘扣时,动作却停了下来,犹豫地看向一旁的程安。   程安反应过来,忙起身同丽珠一道走出毡包,其他无关人也都纷纷起身跟了出去,只留下了秦湛和达日嘎赤。   程安和丽珠顺着一条草径慢慢往前走着,程安扯了一根草在手里,试探地问道:“丽珠,桑朵公主有没有告诉你,她情人胸前的图案是什么样的?”   丽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回道:“她说,像是一团火焰,三个火苗的火焰。”   火焰?程安想起那些黑衣人身上的刺青,不都是一团火焰吗?   她左右看看,在地上找到一块石子,然后将丽珠拉到一旁,在地上画出回忆中那个刺青的模样。   丽珠仔细看了下,点头道:“公主讲的好像就是这样。”   。   天色渐渐晚下来,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所有人都走出毡包来到空地上,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喝酒吃肉。   秦湛已经向达日嘎赤展示了自己的清白,现在他和程安便成了真正的贵客。特别是所有人知道,他俩是为两边停止交战而来时,更是被奉若上宾。   程安心情很好,达日嘎赤已经同秦湛达成一致,两边都停止交战。大元边塞会允许牧民自由进出买卖交易,牧民也不能再对边塞百姓进行抢掠。   而且达日嘎赤还将作为说客,前往各部进行交涉,争取在今年寒冬来临之际,整个草原和大元一片祥和。   大元不再调动整个兵力对付草原,那么,是不是陈国也就找不到机会,和上一世那样偷袭得手,让整个大元倾覆?   程安想到这里,激动地快要端不住碗。   国会存,家会安,亲人都健在,秦湛也不会跟着自己一起丧命。   她以前认为自己在那大难来临时,只要能杜绝秦湛遭遇危险,就是她重生一次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才明白,原来她还敢贪要更多,奢望更远……   程安觉得自己的心快乐得都要膨胀开来,忍不住就转头柔柔地看向秦湛。   她看了好一会儿,用目光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发现他虽然开怀笑着,但放下酒碗后,眉梢眼角总会浮现出一丝深思。   “你在想什么?”程安见没人注意,便趋身向前悄悄问道。   秦湛瞧着营地中心那团篝火,口里下意识回道:“我在想,火焰。”   火焰?程安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刺青图案。   “解决了边塞的问题,我想回一趟咸都,把火焰刺青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顺便把叶铭凯也带回去,交给父皇。”秦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冷冷的寒意。   程安想了下道:“你这边事情办妥也要一个月左右,那时我外公身体也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同你一起回都。”   来了边塞也有几个月,哥哥嫂嫂和自己都没在父母身边,程安心里不由腾起一股挂念。   想来也该回去了。 第77章   接下来的时间里, 秦湛就带着赵小磊他们整日奔波在草原各部。   有达日嘎赤从中斡旋,加上赵小磊的三寸之舌,很快就和各部达成一致, 从此两边言和, 不再兵戈相见。   冯文直虽然上了年纪, 但好在身体底子不错,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只要程安一个不留神, 他就溜到后院, 不是骑上马奔几圈, 就是从兵器架上取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眼见着夜里越来越凉, 寒冬就要来临, 程安思念父母的心越来越切,便向冯文直流露出了归去之意。   冯文直虽然舍不得, 但他等到身体完全恢复,边塞彻底安定后,也会回都一段时间,所以就勉勉强强的答应了程安的请求。   至于杨润芝和程飞宇, 就仍然留在宁作,以后同冯文直一道回去。   终于到了回都的那一天,程安同外公依依惜别后,又搂住程飞宇使劲亲了亲, 这才不舍地登上了秦湛前来接她的马车。   软禁了足有一月的叶铭凯也登上了另一架马车,被一队兵士押解着,跟在他们身后向着津度而去。   他们将在津度与赵小磊等人汇合, 一起回咸都。   这次回程不着急赶路,一行人优哉游哉如同游山玩水,足足行了半个月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   这一路来,叶铭凯也很知情知趣,知道自己不受待见,除了有时去路旁小解,轻易不下马车。就算是小解,也会有两名兵士随身跟着,牢牢地看住他。   当他偶尔撩起车帘子,目光与其他人交汇时,仍然颇有风度地对人微微一笑,丝毫看不出是被他们押解回都的样子。   因为上次在巨峰峡,被他下令射杀了那么多同袍,所以看押他的兵士都暗恨在心。   虽然慑于秦湛的命令不敢明面上苛待,但对着他时脸色都不怎么好,态度也颇为粗暴。   叶铭凯对这一切却仍然泰然自若,丝毫不放在心上。哪怕端来的饭食都是冷冰冰的,里面还沉淀了偷偷撒进去的沙砾,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全部吃下去。   这日正午,当行进到一处小溪边时,队伍便停了下来,准备稍作休整后再行上路。   程安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清澈的清水浇在脸上,洗洗一路上沾染的尘土。   秦湛也走到身边蹲了下去,拿根干净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水珠,刚刚伸手,身后便传来王悦惊奇的声音,“湛王爷,你不是在林子那边吗?怎么突然又出现在这儿了?”   秦湛懒懒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为程安揩着脸上的水珠。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猛地抬头,“王悦,你刚说你在林子那边看见我?”   王悦被他这肃然的口气搞懵了,愣了一下才嗫嚅道:“对啊,刚才看见你在林子那里背对着我远眺呢,结果我一个转身,看见你原来在这里。”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那是谁啊,背影和你真像。”   刚说完这句,就见到叶铭凯从林子里信步而出,看见三人后,还微笑着颔首以示招呼,然后负手在背后,悠闲地踱向自己那辆马车。   秦湛注视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双眸,脸上是一片深思之色。   “我和他身后看上去很像吗?”他突然问道。   程安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搞得一愣,王悦在一旁肯定道:“像,怎么不像,身高体型都差不多。”   听完这一句,程安突然就明白了他问话的用意,脑中瞬间滑过达日嘎赤所说,桑朵情人的背影和秦湛非常相似。   是他吗?会是叶铭凯吗?   秦湛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帕子递给程安,然后拍拍手站了起来,向着叶铭凯的马车走去。   程安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像是了解她心中所想似的,转头来安抚微笑道:“别担心,这里还没人是我对手。”   “那你也要小心些。”程安不放心地叮嘱。   秦湛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马车。   王悦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但明显被秦湛那句话给刺激了,翻着白眼啧舌道:“嚣张,太嚣张……”   叶铭凯正坐着呆呆发愣,目光带着几分从未有人见过的悲伤,就见车帘子被掀开,秦湛跨了上来。   上来后也不说话,就那么一撩袍角,在他对面坐了下去,然后定定地注视着他。   “湛王爷,这是来找在下聊天吗?”叶铭凯极快地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春风化雨般地微笑起来,“的确,这路途枯燥无味得紧。”   秦湛却不答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既带着深究和研判,也含着能让人看出来的悲悯。   叶铭凯和他对视着,渐渐也不再维持脸上的笑意,淡下脸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都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你到底是何人?为什么要挑起大元和草原部族的仇恨?”秦湛突然出声。   叶铭凯听到这话却笑了起来,懒懒地靠向椅背,露出非常轻松惬意的神态,一扫刚才马车里的紧张气氛。   “湛王爷,您虽然贵为皇子,严格说来也只是从三品。在下再不济,可也是皇上亲赐,是这大元朝堂堂的正三品官员。”   “可您倒好,把皇上交给我的差事给阻挠了不说,还将钦差给囚禁起来。更甚者,还往在下头上泼污水,将为皇上办差的忠心耿耿,曲解为想要挑起大元和草原部族的仇恨。”   “湛王爷,等到回了都,在下可得拖上你,去皇上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我问你到底是何人?对大元不利对你有什么好处?”秦湛对他的一通说辞却仿似丝毫没有听进去,仍是定定注视着他,再次追问。   叶铭凯只笑了一下,还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用手擦掉眼角溢出的水渍道:“湛王爷,要不您还是先下去?在下有点乏了,想小睡片刻。”   “桑朵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两个多月。”秦湛突然轻声说道。   叶铭凯用手背拭眼的动作突然顿住,整个人也仿似没了呼吸,好像一尊被凝住的石雕。   片刻后,他突然说道:“桑朵是谁,我不认识。”   然后放下手和秦湛对视着,“湛王爷,我觉得你老是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真是有意思。”   说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开始噗噗笑起来,越笑越厉害,整个人前仰后合,眼泪都在往外流。   叶铭凯就那样笑着,不时用手背去擦滑下的眼泪,可那水流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多。   “你喜欢她吧,这样做值得吗?”秦湛注视着叶铭凯,眼里不带一丝温度,“将心爱的人勒死很不好过吧。”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叶铭凯突然暴起倾身,两手死死地揪住秦湛的领口,双目赤红,额头鼓起一条条青筋。   他咬牙切齿地逐字往外蹦,“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桑朵。”   秦湛瞧着扭曲狰狞的叶铭凯,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将揪着自己领口的手慢慢掰开。   他的手犹如钢铁铸成,叶铭凯迫于那力道,不得不松开了紧紧揪住的领口。   秦湛手上使劲,看着他因为那疼痛皱起眉头,却又为内心情绪找到了出口,露出自虐的快意神情。   “你开始说得对,回都以后,我们要去皇上面前说道说道。再好好查一下,这些年来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将发往边塞的兵器都换成了破铜烂铁,逼得冯文直上将军自己去想办法置办铁器。是谁在云园藏下了那批兵器,再通过王正祥运往陈国,又是谁这些天在草原各部游走,挑唆他们与大元的仇恨。”   “其实,我们现在回头去往草原,将你往各部面前一带,也许挑唆之人就会被指认出来吧?再或者,让达日嘎赤剥开你的衣衫,让他瞧瞧你胸口的那朵刺青?”   “但我还是要将你带到咸都,带到皇上面前,到底是谁一直在欺瞒皇上,意图叛国。我想,你背后还有其他人。如果找出那个人,也就能揭开你身上的秘密……”秦湛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清。   叶铭凯只用血红的双眼狠狠看着秦湛,紧闭牙关一言不发。   就在秦湛撩开车帘子准备下车的时候,叶铭凯突然声音嘶哑道:“秦湛,你以为到了皇上面前,无凭无据就这几句干巴巴的话语,他就会相信你吗?毕竟冯文直私下买铁是真,云园那批兵器查不出来历也是真。皇上天性多疑,冯文直他抹不掉的。更何况,你历来在皇上眼里都只是一粒沙砾,他心中有你这个儿子会信你所言吗?”   秦湛下车的身形顿住,然后慢慢回头道:“叶铭凯,你说得没错,皇上并不会因为这无凭无据的几句话就定你的罪。你更说对了一件事,皇上天性多疑,他不会就此给你定罪,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毕竟,宁愿错杀枉杀,也不会养虎为患。”   “何况,就算我在他眼中是颗沙砾,说出来的话也好过你什么都不是。”   秦湛说完,也不再去看叶铭凯剧变的脸色,走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第78章   接下来几天, 叶铭凯再不复之前的风度翩翩淡然自若,他将自己封闭在了马车里,只有解手才会下来。   目光与程安他们交错时, 也冷冷地调开, 不再刻意微笑着释放亲切感, 整个人不带一丝其他情绪。   车队也加快了行进速度,再过上几日便会到达咸都, 结束这次行程。   今日一大早, 陈新潜就去林子里射了只麂子, 因为在草原已经学得一手烤肉的好功夫, 所以时至中分, 车队就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开始生火烤肉。   他转动着黄油吱吱的麂子, 任赵小磊在上面刷着调料,还不时和王悦秦禹平拌上几句嘴。   秦湛见程安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用手轻轻捶着小腿,便知道她在马车里憋坏了。   于是体贴地上前柔声道:“要不要去前面走走?活动活动。”   他所说的前面就是一处树林, 此时正午的阳光投下来,树影斑驳,绿草盈盈,让人看了就心生醉意。   程安望前看了看, 有些心动,便点了点头。却不起身只伸出一只手,懒懒地横在空中。   秦湛哑然失笑, “看你娇气得。”嘴里这样说着,手却将她拉了起来,并松松圈在怀里,给她系紧了脖子上的披风系带。   这一路来,赵小磊等人对他俩经常情不自禁的亲密动作已经见惯不惯,视若无睹。   只有王悦一看到就开始出神,转头就OO@@地写信,估计是写好拿回去给庆阳看。   程安被秦湛牵着手向那林子处走去,路过叶铭凯的马车时,他正好侧着头怔怔望着天空。见到两人,他目光落在那相握的手上,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露出一丝痛苦,闭上了双眼。   林子比较茂密,四周树木环绕,很是避风。秦湛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铺上一块大石,示意程安坐下。   程安蹙眉,细挺的鼻梁也跟着皱了皱,“不是让我来活动吗?怎么又要坐。在马车里一上午了,不想坐。”声音带着几分被纵容的爱娇。   秦湛张嘴刚要说什么,突然警觉地停下口,望向来时的方向。   在程安就要好奇询问时,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安见他脸上神情凝肃,意识到事情的不同寻常,也安静地闭上了嘴,一同看了过去。   视线里,赵小磊还在烤着羊肉,一边侧脸闭眼躲着扑面的油烟,一边在骂着王悦什么,秦禹平则在夸张地大笑。   军士们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靠坐在地上,有的在聊天,有的抱着刀剑在闭眼小憩。   一切似乎都太过平常,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但程安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路两边半人高的野草从中,似乎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晃动。   “你就在此地不要出去。”秦湛附在她耳边用气音轻声说道,然后将她轻轻按在那块大石的背后蹲下,“也不要看。”   自己则弓着身体往一侧的草丛行去,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像一只逐渐靠近猎物的豹子,无声无息。   一切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程安已经不清楚了。   只知道在秦湛一声暴喝,并从草丛里飞出一个人的头颅后,整个山谷就似变成了一个战场。   喊杀声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一群黑衣人跳出草丛,和士兵们战在一起。   程安担心几人的安危,虽然秦湛叮嘱她不要看,可还是探出了半个头,焦灼而紧张地看着前方。   虽然黑衣人数目不少,但骁勇如秦湛和陈新潜,杀他们却如同斩瓜切菜。   地上很快就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堆尸体,那群人渐渐处于下风。   程安这时却发现,他们的目的不像是来行刺。边打边退着,一直在向着叶铭凯那辆马车靠近。   其中还有一名黑衣人爬上马车,正抖动缰绳想将马车驶走时,被一名士兵投掷来的长矛扎了个透心,又从车顶栽了下去。   他们是想劫走叶铭凯。   秦湛也发现了他们的目的,大声喝令道:“别让他们靠近马车。”   兵士们越逼越近,场内响起了两声惨呼,又有两名黑衣人中剑倒下。   有名个子瘦小的黑衣人,估计是见状不妙,一刀隔开一名士兵刺来的剑招后,情急之中对着身侧的一人尖声叫道:“柳三,撤吧!”   那名叫柳三的见着败局已定,应声道:“撤。”   随即,仅存的黑衣人都各自一个方向,冲出人群对着四周奔逃。   兵士们也分头跟着追去。   “柳三?”程安对着来接她的秦湛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石塘县客栈,裴氏父子提到那装扮成达格尔人的三名歹徒,其中一名就叫做柳三?”   “这是怎么回事?”秦湛还没回答,一声怒吼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只见陈新潜大步走向叶铭凯的马车,一把将他从车上拖了下来。   “他们是来劫你的吧?怕你回去丢了脑袋。”赵小磊也在旁边冷哼道。   叶铭凯被陈新潜揪住胸口,却毫无慌张,不紧不慢道:“赵军祭酒可不能张口就来,没准他们是来杀我的呢?毕竟我是皇上钦点来查案的,谁知道有没有抓住某些人的尾巴。”   陈新潜一把将他掼在地上,还要冲上去踢几脚时被王悦给抱住了,“老陈消消火,被这种人气着了不值当。”   过了一阵,陆陆续续地有军士回来。   跑掉了三个,其中就有那名叫柳三的,其他都死了。不是在追击途中被杀,就是被捉住后服毒自尽。   叶铭凯坐在路边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秦禹平恨恨地跺脚,“那不是没法查出他们的来历吗?”又忍不住扭头看向一旁的叶铭凯,露出凶狠的表情。   叶铭凯连忙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   “没事,我早就有所准备了。”秦湛走上前拍拍秦禹平的肩,“我在那柳三逃窜出去的瞬间,就在他身上撒了溯踪粉。”   “溯踪粉?”秦禹平好奇地重复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下所有人包括在一旁坐着的叶铭凯,都将目光投向秦湛。   “是大理寺办案用的一种药粉,还是我之前调查李山案子的时候,林少卿送给我的。”秦湛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陶瓷小瓶。   “这种粉末为大理寺惯用,洒在人身上后立即附在衣物皮肉伤,无色难辨,但其味道却难以去除。如若去周围府城借一条衙门的细犬,给它嗅上一嗅,哪怕是在十几里外,也能找出来。”   “我在他们逃出去以后,就吩咐两名兵士去前面府城借犬,明日一早就可赶回。”   陈新潜听得嘴巴半天都合不拢,等反应过来后对着秦湛翘起大拇指,“湛王爷,先知卓见,我甘拜下风。”   赵小磊也听得满脸惊叹,“想不到大理寺居然有如此妙药,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秦湛斜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什么好东西都让你们知晓,那让大理寺日后还如何办案?”   “那到也是。”赵小磊附和地点头。   王悦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姐夫怎么不把药粉给我,要是我拿着,也会这么干。”   秦湛又转头吩咐军士们,“他们一天一夜光凭双腿是逃不了多远的,明日等细犬一到就去搜捕。记着,抓住人后先卸掉下巴,免得他们咬毒自尽。”   “这几个人抓住以后,我要亲自审,落在我的手里,不怕问不出话来。”   叶铭凯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听着,脸色阴沉下去。   。   夜里,万籁俱寂,只偶尔听见山林里几声夜枭的鸣叫。   因为要在此地等着细犬,明日一早就要进山搜捕,所以今晚就驻扎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   马车里的叶铭凯看似已经睡着很久了,偶尔还发出两声不安的呓语,轻轻翻个身。   看守他的两名兵士掀开布帘看了看,打了个呵欠,走到一旁的火堆坐下来,开始闭眼打盹。   不一会儿,两人的头就一点一点,扶着怀里的长|枪睡着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有颗头探出来四下张望。   见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一道黑影钻出马车,蹑手蹑脚地从鼾声如雷的士兵们身边走过,再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空地边的丛林里……   那道黑影刚刚隐入丛林,又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   “你们这次太冒失了,白白折损了这么多人手。”叶铭凯站在一条河边,对着面前的三名黑衣人低声训斥着,声音冰寒。   “是主子太担心你了,关心则乱……”说话的是那名叫做柳三的黑衣人。   “秦湛在你们身上撒了溯踪粉,今晚前去府城借细犬,明日一早就要循着身上的味道前来捉拿你们。”叶铭凯咬牙切齿恨道。   “天一亮,你们就口含苇杆沉入到这水底,把衣服剥得远远的林子里扔掉。细犬鼻子再灵,也嗅不到水里的味道。”   “可是,可是这都入了冬了,这水底该多凉……”柳三看了看那潭绿水,不由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叶铭凯冷冷一笑,“命重要还是下潭,自己掂量着办吧。我已经出来有一阵子了,得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你们记住了,天一亮就下水。”   说完,就转头准备朝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就在这时,只听见林中传来嚓嚓的几声,像是打火石的声音。接着,一捧细微的火苗在空中微微飘舞,时隐时灭。   “是谁?”那柳三厉声喝问,并用手按住了腰侧的刀柄。同时叶铭凯也用袖蒙住脸,准备从旁边悄悄遁走。   “轰!”随着火苗喷出的闷响,几把明亮的火把燃起,将这片林子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也映照出林中站着的十几个人来。 第79章   柳三几人一个纵身就想逃窜, 却被飞扑上来的几名军士按倒,并迅捷地卸掉了下巴。   叶铭凯的瞳孔骤缩,只见秦湛手持火把就那么平淡地望着自己, 赵小磊王悦等人也笑嘻嘻地立在他身边。   “你使诈?”叶铭凯瞬间就明白过来是中了计, 一双眼都快要滴出血来。   赵小磊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 正是下午秦湛说是装着溯踪粉那个瓶子。他   双手抱胸笑嘻嘻道:“一瓶清蕴丹就骗过了你,叶铭凯, 你也不过如此嘛。”   清蕴丹是用薄荷叶, 藿香等药材做成, 长途跋涉时带上一瓶很有用, 世人出门在外, 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爱带上一瓶。   叶铭凯死死盯住那瓶子,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按着他平日里的一贯谨慎,也不会就这样被轻易骗过,只恨自己这几日心绪不稳乱了方寸,居然就这样中了套。   那三个被卸掉下巴的黑衣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着。   秦湛慢慢走前蹲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名身形最为瘦小的人身上。   “柳三,”秦湛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石塘县客栈伪装成达格尔人,想杀死冯文直将军亲眷的就是你们三人吧。”   地上三人顿时停止了挣扎,互相对视一眼, 目光里皆是惊惧。   秦湛见状也不再问,这三人的反应已是道出了结果,只是转身看向叶铭凯,目光如同淬了冰一样森寒。   叶铭凯张了张嘴似要为自己再辩解,秦湛抬手打断了他,“什么都不必说,留点精神去皇上面前说吧。”   “把他们带回去,严加看守,我要亲自将叶铭凯送到皇上面前去。”   秦湛的声音平静,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坚硬的面部轮廓在火光下更加深邃冷厉。   两名军士伸手就去抓叶铭凯,却被他扭身挣脱,“不要碰我,我自己走!”说完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走去。   秦湛走在他身后,一直注视着前面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叶铭凯,你不后悔吗?”   叶铭凯听到这里,猛然顿住脚步,所有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子看向秦湛,火把照耀下,那双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不后悔。谁说桑朵是我心爱的人?满口胡言。”叶铭凯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那脸皮抽动了几下,笑容像是在哭,平常那张温文俊朗的面孔,此时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怖。   “我猜的,但是看来我猜准了。”秦湛摇摇头,“你现在都还不承认,不觉得自己太可悲?”   “可悲?我可悲?”叶铭凯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神经质地笑得喘不上气来。   接着就沉下脸死死盯着秦湛,双眼赤红,额角青筋鼓起,“我不爱她,我一点都不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   “她就是我的一颗棋子,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我怎么可能爱上这样一个蛮女!”   叶铭凯情绪突然就激动起来,他嘶吼着,状若一个疯子,如果不是有军士冲上去将他双手扭住,说不准还要对着秦湛冲上去。   “我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爱过她,她那么蠢那么容易受骗,我说什么她都信,一只受伤的兔子都能让她流泪。我没有爱她,没有……没有……”叶铭凯嚎哭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只负伤垂死的野兽。   众人都没有说话,只默默看着他。看着他嚎哭着扑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   当程安他们回到咸都,已经是几日后了。踏入城门便惊奇地发现,街上处处挂满红灯笼,就连官衙大门也不例外。   “大爷,这咸明城里可是有什么喜事?”王悦下马拦住一名过路的老人。   那老人见着这长长的队伍,心里生惧,赶紧拱手回道:“当今太子就要大婚了,全城百姓跟着庆贺,愿太子和太子妃凤凰于飞,百年好合。”说完就忙不迭地躲远了。   “太子大婚!”赵小磊几人异口同声惊道:“还好我们回来得及时,赶上了这桩大事。”   太子秦觳还馐且还太子,也是他们的同窗,于情于理,秦齑蠡樗们都该去宫里庆贺。   见到程安已经露出疲态,秦湛便要先送她回尚书府。   程安深知叶铭凯身份敏感,所及事情重大,为了不至另生他变,便要自己回府,让秦湛亲自将叶铭凯押送至大理寺暂时监管。   见秦湛犹豫不决地停在那里,王悦叹了口气,“我都懂,都理解,可你也不能时时把人揣在怀里吧。我去送行不行?你就暂时离开一步,先去一趟大理寺好不好?”   程安闻言不由翘起了嘴角,眼风虚虚撩过秦湛。   见他难得露出几分尴尬,不由暗自好笑,同时心里又像被打翻了糖罐子,连这空气都透出甜腻来。   秦湛又叮嘱了王悦几句后,留下几名兵士,其他人就随着他,押解着叶铭凯和柳三几人,一同前去大理寺。   。   林少卿神情复杂地站在窗前,身后是靠坐在椅子上悠闲品茶的秦湛。   “我同叶铭凯相交多年,可真是想不到……”林少卿喃喃道,脸上露出痛心的表情。   叶铭凯被带回大理寺后,现在就被单独关押在狱中,严防看守着。   秦湛放下茶杯问道:“那你与叶铭凯是什么时候结识的?”   “大概八年前,我十二岁左右,跟着母亲去茶垭府给外婆拜寿。车马刚至茶垭府,车辙就坏了,然后停在一处小村庄旁边。就在那里,我见到了正在河边作画的叶铭凯。他叫来附近的村人将我们的车辙修好,在交谈中,我知道他也是来走亲戚的,并且不日就要回陈国。”   林少卿说起往事,不由深深吸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那名带着爽朗干净笑容的少年。   “陈国?他是陈国人?”秦湛诧异地问道。   林少卿偏了偏头,思索了一下,“不是,他给我讲过,因为家里突遭剧变,从小就被送去陈国舅舅家里抚养,待到成人后便要回大元。”   “他是大元人。”   “应该不该问的,但我还是想冒昧问一句,叶铭凯将会如何定罪?”林少卿转过身看向秦湛。   秦湛想了一会儿答道:“我不知道。”   因为叶铭凯是要交给元威帝处置,秦湛确实不清楚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林少卿定定注视了他一会儿,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会不会让王爷为难。”   “说来听听看。”秦湛道。   “如若有那么一天,不要让他受罪,痛快上路吧……”   良久,秦湛点了点头,“我尽力。”   在送秦湛离开大理寺时,林少卿突然从袖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秦湛,还带着满脸的不自在,“本来是要由人送到王爷府的,但既然已经碰见了,而且想来王爷也并不拘于礼数,就这样给你吧。”   说完,就用手摸着鼻子,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的花坛。   秦湛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苟言笑的林少卿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好奇地打开了手中的红封。   是一张婚帖。   匆匆一扫,婚贴上两人的名字赫然是林思茂和王昀。   秦湛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对着林少卿拱手道:“恭喜少卿总算是得偿所愿。”   “本来日子定的是三日后,但恰逢太子大婚,就延期到十日后,王爷到时候可一定得到。”林少卿虽然强作镇定,一派轻描淡写,可那眉梢眼角溢出的喜色却掩饰不住。   “一定一定。”   。   程安是在一阵鸽哨声中醒来的。好几个月没听到这熟悉的哨音,脑子里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边塞也养鸽子了?   待得那阵初醒的懵懂退去,才想起已经回都,现在正躺在自己房间的雕花大床上。   她在锦被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想唤扶儿,突然想起扶儿还留在边塞帮杨润芝带孩子,于是也不再唤其他人,干脆自己起身梳洗。   待到一切收拾好,端着托盘的丫头走了进来。程安用了几个虾饺,这才懒懒走出房外,一边往前厅行去,一边口里大声唤着娘。   昨日她回府后,就被程冯氏和程世清围着问长问短。特别是程冯氏,一直在眼泪汪汪地询问冯文直的身体状况。   “这么大年纪还在边塞守着不回来,你干脆去向圣上请一道旨,直接将他弄回来。”程冯氏哽咽着推身边的程世清。   程安没敢告诉父母真实原因,只说外公可能是太累,在回都述职的路上昏迷过去,不过现在已经好转。   不知不觉三人就说到了深夜才回房歇息,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人都去哪儿了?”程安边走边疑惑道。   平常这时候父亲已经下了朝,不是站在院子里活动手脚,就是在书房里练大字。母亲也会指导着下人忙忙碌碌地各自做着事。   可从她走出门穿过院子和木廊,也没见着父亲和母亲的身影。   “娘――”听到厅堂传来说话声,程安大声唤着跨进了门。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把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只见父亲程世清坐在厅堂正中,厅堂两边,一边是端正坐着的秦湛,一边是正盯着秦湛在瞧的程冯氏。 第80章   “你怎么来了?”程安站在原地, 傻傻地问道。   “什么你啊你的,还有没有一点规矩?”程世清坐在上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又低声训斥。   秦湛却微微一笑, 答道:“一早就来了。”   “你来了那么久, 怎么不让下人来唤我。”程安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脸呆呆的样子。   秦湛眼底闪过几分笑意,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仍然温声道:“看你在休息就没有打扰, 我是专程上门拜访程大人和程夫人。”   程安这才逐渐反应过来, 脸上开始发烫。程世清瞧着她这样子,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里有客人,还不回房去?”   秦湛也微笑着望着她, 面似彬彬有礼。可程安清楚看见他眼底的亮光,正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此时窘迫的模样。   程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气恼地跨出厅堂。   “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程世清口中似在责备程安, 眼睛却观察着秦湛。   秦湛转向程世清笑道:“她这喜怒皆不遮掩天性流露的性子,才是真正难得。”   程世清没有说什么,只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来。   程安坐在房中, 不时透过窗户往外望,想着秦湛会不会见过父母后便来找她。   可想也不可能,这里不比在草原, 一举一动都要讲规矩,怎么可能让未婚男子来到自己的闺房。   心里不由浮起几丝怅然,趴在了床沿上。   还有多久才能名正言顺的和秦湛在一起,日日早晚相对?   “小姐,小姐,”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轻声唤着程安,并朝窗口走来。   程安一看她这样子,眼睛陡然亮了,心里也跳了起来。   “小姐,厅里那位客人在花园等你。”小丫头红着脸说完,便低下了头。   程安被她这幅样子搞得自己脸颊也微微发烧,轻咳了一声,做出平淡的口气,“知道了。”   待到那小丫头离开后,她赶紧从门口出去,提起裙角一路向花园小跑去。   “跑这么急,当心摔了。”刚跑进那拱形小门,就撞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同时那低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鼻息在耳畔响起。   程安刚要依偎进那怀抱并搂住秦湛的腰,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人迹罕至的大草原,而是在自家的园子里,周围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目光,赶紧退后两步整整衣袖,压住心跳往四周看去。   秦湛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脸上也是一片慌乱,不由笑了起来,“别怕,我进园子时就将里面的人全打发走了。”   又压低了声音,“早晚是我的人,就算被看见了又如何。”   说完这句话后,他本以为程安又要害羞,再嗔怪自己两句。不想她却双眼发亮地看着自己,带着满脸希冀。   秦湛瞬间就觉得脑子里像是有烟花炸开,五彩缤纷。他一把将程安搂紧怀里,哑声道:“你怎么就这么乖?嗯?”   “等太子婚事完毕,我就向父皇请求赐婚。他要求我三年做到的事情,我已经提前完成了。”   秦湛伸手托住程安的下巴,让她视线对着自己,“我会堂堂正正将你抬进湛王府。”   “对了,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湛正了正面色,“皇上昨日连夜审讯了叶铭凯。虽然不知审讯过程,但叶铭凯已被下入刑部大牢。同时也派遣了另外的官员,再次去宁作调查你外公的事情。”   “真是太好了。”程安不敢置信地惊喜出声,“那是不是代表着外公会没事了?”   “是的,外公他吉人天相,不会再有事了。”秦湛肯定地点头。   如若调查出外公没有问题,那么他就不会如前世一般黯然离世,父母和姨母也不会结局惨淡。   程安胸口急剧起伏着,将脸埋进秦湛的胸膛,泪水不知觉溢出眼眶。   秦湛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轻声哄着。   突然想起什么,又犹豫道:“不过我曾答应过林少卿,如若叶铭凯被处于极刑,我要替他去皇上面前求情,让他不受折磨落个痛快。”   “嗯。”程安在他怀里点点头,“我明白。”   。   两日后,皇宫内一片堂皇富丽,文武百官早早就汇聚在太极殿的广场上,等着元威帝驾临。   所有人都分列两边,留下中间铺着红绒地毯的长长通道。   秦湛站在左边首排,身旁就是多日未见的秦w和秦成,两人一直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再过去就是秦珲,因为身子骨不好无法久站,特地坐在轮椅上,只在成礼时站起身即可。   秦珲依然是那样温和的表情,微微偏头,认真听着年幼的七皇子,在他耳侧兴奋地边说边比划,不时报以一个微笑。   当他将目光移向左边时,碰到了秦湛正盯着他的视线,不由微微一怔。   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秦湛却淡淡地调开了视线。   太子秦汶已经同太子妃刘瑛等候在广场南面,待得元威帝在设于太极殿阼阶的御座落座后,两人便可上前进行参拜仪式。   赵小磊几人既是秦汶的同窗,也实属官员子弟,虽然上不得广场参加仪式,但也能站在右侧的偏殿里远远看着。   一群少年人都脸色涨红双目放光,虽然已经有意克制,但大家都流露出对自己将来成婚时的憧憬。   女眷们则等候在东宫,这里已经摆好了宴席,待得太极殿仪式结束便开席。   程安也随着程冯氏坐在东宫的偏殿里,虽然按照规矩端坐着目不斜视,但耳朵竖立一直听着周围的女眷们窃窃私语。   太极殿门前,钦天监监正面带焦急,眼看这时辰都快到了,还没见着元威帝的步辇。若不是正立在阼阶旁,他都要来回踱步团团转。   实在是忍不住,就走到一旁,对着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快去看看圣驾到了没。”那小太监点头应是,风一样的对着西边跑去。   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右丞相王在石左右看看,忍不住低声问向身边的烁王爷,“皇上没到,可这刘怀府怎么也没到?他今儿可是太子的老丈人,这大日子总不能喝多了还躺着吧。”   烁王爷抱着手中的象牙笏板,也侧过身四下看了几眼,“可能还在路上吧。”   “我瞧他就是和圣上做了亲家便太过张狂,连这等大事也不放在心上。”王在石带着几分酸意道。   想自己女儿王昀哪里会比不过刘怀府的女儿刘瑛?就算不能做太子妃,那二皇子秦成不也很不错吗?可她就是猪油蒙了心,一心要嫁给自己死对头的儿子,逼得他没有办法,还被林骁那老狐狸给下了套,迷迷糊糊连婚期都给定下了。   王在石想到这里心里更酸了,往右边看去时,正好林骁也往这边看来。见到他的目光,林骁堆起一脸笑,颔首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王在石恨恨地别过眼,心里好像更堵了。   。   紫宸殿里一片安静,只看见墙角一个檀香炉正袅袅冒着一丝白烟。   绘着八仙的六扇檀木屏风后,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毯上。   是御前大太监福满。   屏风后的大床上,元威帝闭着眼静静躺着。不远处的案几上,刘怀府正在一张黄绢上写着什么。   写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的居然是元威帝的那方玉玺。   刘怀府取出玉玺,在那黄绢末端重重一按。然后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对着门外说道:“来人。”   大门应声打开,可以瞧见外面站着两排着盔持剑的侍卫。一名侍卫闻声进来,对刘怀府恭敬拱手道:“大人。”   “带几个人,把这道圣旨拿去刑部,将叶铭凯提出大狱,带到这里来。”刘怀府将那黄绢递给侍卫,淡淡道。   “喏。”那侍卫接过圣旨,很快地退了出去。   刘怀府不紧不慢地把玉玺又收入盒中,举至眼前仔细看了看,突然嗤笑出声,转头对着床榻上的元威帝道:“你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让多少人争得死去活来的。”   元威帝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刘怀府,然后又缓缓闭上。   刘怀府将盒子重新收入怀中,踱到窗前的圆凳前,掀起袍角坐了下去。   “皇上,左右也是等着,不如老臣给您讲个故事吧。” 第81章   刘怀府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前朝时, 有一名读书人,家境不好不坏。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爱人,并相互约定, 等他从外地书院求学归来后便成亲。”   “可等他学成后兴匆匆赶回家, 却没有爱人相迎, 只有一道对他来说无疑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那爱人,被当时的皇帝出城踏春时瞧中了, 给纳进了宫, 摇身成了宸妃。”   “这故事是不是很乏味?也是, 不管前朝还是今时, 这种事多得都不值一提……”刘怀府又是一声嗤笑, 清癯的脸上泛起几丝自嘲。   “可是那读书人想不通,所以他去考取功名汲汲营营, 就妄想着能和自己爱人再见一面。”   “可想进入皇宫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啊……”刘怀府长长叹了口气,“那读书人四处碰壁,一身傲骨都被折得七七八八。”   “皇天不负苦心人,焦灼的等待后, 他终于见着了自己的爱人。那是宸妃借着祈福的名义,去西山宝瓶寺素斋修行七日。”   “那七日,可能是他一生里,最难以忘怀的时光……”刘怀府说到这里, 眼底浮起了几丝怀念,“从此,他又要和自己的心上人, 被那高高的宫墙分隔在两端。”   “不知道是祸是福,几个月后,宫里边有人偷偷带密信于他,因为宝瓶寺那七日,宸妃怀孕了,是他的种。”   “作为衙门里小小的一名典吏,他在宫外耐心的守候,努力往上爬着。为了小宸和孩子的安全,并下毒将宝瓶寺的和尚都药死光,以绝后患。”   “可是一年后,突然听到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他那儿子被当时的皇帝立为了太子。”刘怀府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您说这好不好笑?皇帝将别人的种立为了太子,将来要接管他的天下。”   元威帝闭着眼睛没有给一丝回应,但刘怀府并不介意,他仍然自顾说着。   “小宸也带信出来,让他别着急,说总有那么一天,两人终会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这读书人就带着满心希望,等啊等啊……陆续也会听到很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年少有为,总角之年便已展露头角,说太子纯善仁德,待人极是宽厚。”   “太子大婚那日普天同庆,他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喝了个酩酊大醉,高兴,高兴。”刘怀府说到这里,嘴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成婚后的太子,在宫外置办了一处别院,那人就经常徘徊在别院外,偶尔也能远远见上儿子一面。那孩子也看见过他,从那相交的视线里,他看出儿子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与他的关系。”   “眼看着皇帝身体日趋衰弱,太子不日就要荣登宝典。待到那一天,他便可以时时去见自己的爱人,也可和自己的儿子私下相认。”   “可偏偏有那叛臣贼子率兵造反,攻进了咸明城。”刘怀府的脸色阴沉下去,死死地盯住了床上的元威帝,眼神像是淬了毒,带着浓重的恨意。   元威帝虽然看上去如同睡着了般,但刘怀府说完这句,他也睁开了眼。   “他们不光杀了皇帝,还杀了太子和小宸,杀了那人的儿子和爱人!”刘怀府咬牙切齿道。   “云园,就在云园,等他赶去的时候,云园上上下下都被杀光了……他只在血泊中抱起了自己儿子的尸身……”他伸手捂住了脸,声音颤抖,“小宸也被一条白绫绞杀在了宫中。”   刘怀府放下手,清癯的脸上全是恨意,“你们秦家人,杀死了他的挚爱和儿子,毁掉了他的所有。”   “就在他也失去生念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却发现一名仆妇怀里,还有名三个月的男婴。”   “那是太子的儿子,也是他的血脉!”   “是那猫叫一般的哭声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无论怎样,都得把这孩子养大,给他爹给他亲人报仇。”   刘怀府的眼泪汩汩而下,他扯过桌上托盘里的干净黄巾拭泪,又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上去。   元威帝虽然躺着不能动,这时眼珠子也跟着看向那根黄巾。   “他将那孩子趁乱偷偷送去了陈国,养在一处亲戚家里。回都后,又将太子生前的一批亲信,想各种办法混进了商队,陆续送去了陈国。”   “他开始不择手段想方设法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脸都可以不要。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爬到那最接近仇人的地方,为他的爱人和孩子报仇。”   “可等到他终于爬上去后,他的仇人却已老死了,那个位置坐上了仇人的儿子。”刘怀府的语气平静了很多,虽然眼底还泛着流过泪的红。   “为什么就这样死了呢?他心里不甘啊……”   “就算将仇人的儿子杀了,也觉得意难平。于是,他决定将这本属于前朝太子,也就是他儿子的天下重新拿回来,再还到他孙子的手上。”   “于是他开始筹谋,招募了一批身负血海深仇却不得不隐姓埋名的前朝人士。他们或许是被杀头的前朝官员的后代,或许是巢江流民造反时,没被你们抓获住的所谓反贼。”   “他又暗自扣押下朝廷的铁器,窖藏在自己儿子的密室里,再一批批运到陈国去……”   刘怀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室内一片沉寂。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幽幽响起,“皇上,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就是故事里的那名读书人。”   “可,可是,天下……本来也不是……你儿子的。”元威帝听到这里,用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说道。   这句话激怒了刘怀府,他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元威帝,“谁说不是我儿子的?他就快接掌这天下了,是你们秦氏父子从他手上抢了过去。”   “每次看见你堂皇地坐在那把龙椅上,我都恨不得将你拖下来。秦贼!这一切本该是我儿子的,是我儿子的江山!”   说完,他就伸出手狠狠地掐住元威帝的脖子,直到元威帝脸色紫涨双目凸出,喉咙眼里嗬嗬喘着气才松开。   元威帝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喘息,好一阵才回过气来。   “可计划都还未完全成型,你居然又想杀掉我的孙子,再次砍断我的血脉。”刘怀府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牵起嘴角扯出一丝笑,语气依旧森寒。   “仓促之中迫不得已,我只能提前出手,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叶铭凯……是你……”元威帝一口气接不上,胸部上下起伏,话也说不全。   但刘怀府明白他的意思,靠近他点了点头,“叶铭凯就是我送到陈国去的太子血脉,是我的亲孙子,姓叶是随了小宸的姓。”   “我好不容易让他能在这大殿上一展拳脚,日后也好顺利接掌这江山。可谁知你竟将他下入大狱等候问斩,”   “皇上,您这是在生剐老臣的血肉啊……”刘怀府又上前一步,俯身看着元威帝,声音放得很轻。   “今日……太子妃……是刘瑛。”元威帝挣扎着说道。   “刘瑛……”刘怀府眼神一黯,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往后踱了几步道:“这是她的命。何况日后她侄子登基,有什么不能补偿给她?拿一个皇后换一个皇帝,值了。”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前面那还穿着一身白色囚服的人,刚走进来就唤了一声,“阿爷。”   正是一脸激动的叶铭凯。   “小凯,”刘怀府情不自禁上前两步,扶住叶铭凯的手上下打量,“你没受伤吧?”   叶铭凯摇摇头,“阿爷,我没事的。”   这时,身后已经有一名侍卫打扮的人走上前,将一件墨色长袍搭在叶铭凯肩上,“公子,先将就一下。”   叶铭凯看了眼床上的元威帝,带着几分歉意对刘怀府道:“阿爷,都怪孙儿办事不力,差点把您的大计给搞砸了,弄成现在这幅局面。”   “情势发展就好比下棋,诡谲多变。你设下的局再妙,可每一步都是千变万化,会衍生出新的局面。”刘怀府拍拍叶铭凯的肩,“不用自责,事情迟早总会到这一步的。”   然后又看向叶铭凯身后那侍卫,“都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太极殿和东宫都已经被围住,只等大人下令。”那侍卫答道。   刘怀府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去吧,按计划行事。”   。   程冯氏身边一名贵妇正热络地同她说着什么,程冯氏不时点头附和几声。   程安百无聊赖地坐在她身边,望着花厅外的花木出神。   突然背上被人拍了一下,程安回头,庆阳笑嘻嘻地站在身后。   见她回头又撅起嘴,“程安,你一句话不说就跑去边塞,都不把我叫上。”   程安捏了下她的脸,“我叫你,你倒是能出得了宫?还不是又去皇上面前哭闹,最后姨母又来骂我。”   庆阳哼了一声,拉起她的手,“你随我来,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程安不明所以,就给程冯氏打了个招呼,随着庆阳往花厅外走去。   待到出了花厅,庆阳才附在她耳畔悄声说道:“我带你去个隐蔽的去处,然后偷看太极殿那边。”   程安犹豫了一下,正想问这样合不合适,就已经被庆阳拉得一路小跑起来。   一阵七绕八拐,庆阳带她来到侧对广场右前方的花坛后,这里被几株茂密的月季给遮挡,藏身其中既能看清大殿广场,又不会被人发现。   “怎么样?不错吧,我们就在这里偷看。”庆阳捂着嘴偷偷说道。   程安已在众多身影里发现最熟悉最挺拔的那一道,也就不再反对,跟着一起藏好了身形。   “怎么父皇还没来啊。”庆阳瞧着前方嘴里喃喃道:“到底还有多久才开始。”   程安抬眼看看天上的日头,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这元威帝连太子大婚都能耽搁吗?   这时,太极殿前的广场上也渐渐不再安静,官员们都忍不住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王在石用胳膊肘撞撞身边的烁王爷,“要不你去看看?去了好几个太监也没见回来,别不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烁王爷微微侧头睨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不想动。”   “懒死你算了。”王在石恨恨说道,嘴边的胡子都在抖。   庆阳蹲在花坛后不一会儿脚就麻了,不由兴致缺缺,正想唤程安干脆回花厅,程安却突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庆阳瞧她紧张的神情,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程安这才松开手,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周围,好像不太正常,很多拿着刀剑的侍卫。”   庆阳也小声回道:“有侍卫不是很正常吗?这是皇宫哎。”   “太多了,不应该这么多侍卫。”程安继续左右观望着,“而且他们正在包围整个太极殿。”   不好,程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皇上迟迟没到,太极殿又被这么多携带刀剑的兵士悄悄包围,恐怕这是有哗变。   她脑子里急速转动,转向庆阳,“庆阳,你现在赶紧去找王皇后,给她说一下。”   庆阳见程安如此严肃郑重,顿时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逐渐泛白。   此时倒也没多问,弓着腰就准备去花厅,又被程安拉住,“悄悄给她讲,别让其他人听见。”   见庆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程安一边观察着广场周围的情景,一边飞速思索现在该去向何人求救,该如何对太极殿外的人示警。   看这情形,周围原本的侍卫都已经被控制,现在自己贸贸然冲出去,只会让那些人提前动作,将太极殿所有手无寸铁的人一网打尽。   她眼睛四处梭巡,落在不远处一名值守在外围的小太监身上。灵机一动,拾起地上的一块泥土掷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快完结了,可能一两章,有的内容会在番外补充。 第82章   片刻后, 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垂着手走到殿旁的案桌旁,端起一个冒着雾气的托盘,里面放着一条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   帕子刚从热水里打出来, 还冒着白气, 是给站立着的人群拭汗用, 免得行礼时仪表不端。   那小太监走到人群左侧第一排,挨个奉上帕子, 官员们拿起一条拭完手脸后, 又随手丢进后面一名太监的空托盘里。   秦湛眼见钦天监监满脸焦急地吩咐完身边的宫人后, 又走到人群前, 低声给烁王爷说着什么。   烁王爷听完后, 脸上不再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也增添了几分疑惑。   秦湛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他开始向着太极殿四周打量,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时,那小太监已经走到他面前,两手举起了托盘。秦湛根本没有在意, 只望着远方心里暗自思忖。   没想到那太监竟然又把托盘往他面前凑了凑。   秦湛正要不耐烦地拨开,就听到那太监低声说道:“是我。”   才吐出第一个字时,秦湛就听出来面前这太监是程安。   还来不及惊异,程安就快速说道:“不要露出异样, 想办法跟我走。”说完,就端着那托盘转身准备放回桌案上。   一旁的秦w刚刚去拿托盘里的帕子就抓了个空,愣愣地伸手在空中。   “你这小太监是怎么回事?”秦w话还没说完, 就见那太监居然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那么转身往广场边走去。   “你看看,二皇兄你看看。”秦w震惊地伸手指着程安的背影,对着身边的秦成道:“我才多久没在宫里,这些小太监都这么嚣张了?”   “那名宫人,给我站住,w王爷要帕子你没听见吗?”秦湛突然怒气腾腾地喝道。   然而那太监却置若罔闻,已经快步走到了广场边缘。   秦湛勃然大怒,脸色阴沉,“这些奴才现在已经敢公然把我不放在眼里了?”   话音刚落,一旁坐在椅子上的秦晖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了几分不安。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缓缓垂下头。   秦w不安地刚要张嘴,就见秦湛已经怒气腾腾地走向广场一边。路过几名侍卫时,还“锵”地拔出了一把佩刀握在手里。   “五皇兄,使不得!”秦w大惊失色赶紧追上前,“就一条帕子,算了算了。”   其他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秦湛就那样握着刀对着小太监走去,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秦w跑到秦湛身前,张开双手拦住,“五皇兄,别冲动,咱消消气,别为了个下人动怒。”   秦湛却一手揪住他的领子,怒气冲冲道:“我替你出气,你反而帮着名奴才,莫非你也看不起我?”   秦w张口结舌地正要解释,就听秦湛低声说道:“随我去一旁,有异状。”说完就拖着他继续大踏步去追那名太监。   秦w这时也反应过来,顿时跟着一路小跑,脸色表情焦急,似乎还在劝说。   到得一侧的花坛后,一个人影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唬了秦w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程安。   “你,你怎么会这幅打扮?”秦w惊讶问道。顿时反应过来,“刚才那名太监是你假扮的?”   程安点点头,拉着他二人在花坛后蹲下,指给他们看向远处的围墙。   只见那墙壁上光亮点点,是什么反射着光芒,还在微微晃动。   “是刀剑。”秦湛轻轻说道:“那里埋伏了很多人。”   “不止,”程安又示意他们看其他地方,“到处都是人。”   秦湛低头沉思了一会,神情冷凝,“皇上到现在还没出现,肯定已经被控制。”   “秦w,你回去给烁皇叔他们把情况讲一下,我要出宫去西山营调兵。”   秦w现在已经六神无主,听得秦湛的吩咐立马起身就要回去,又被喊住,“记得,一定要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秦w镇定了下情绪开始往外面走,突然顿住回头道:“五皇兄,要注意安全。”   秦湛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放心吧,你只管保护好自己。如若遇变,一定要先顺着,不要反抗。”   待到秦w的身影走远,他又对着程安道:“小安,我要出宫去,你现在先躲去园林,藏在假山洞里,等我将事情平息后再接你出来。”   程安摇摇头,“不行,我娘还在东宫,还有姨母她们,我得去给她们通个信。”   秦湛犹豫了一下道:“那你回东宫后,就和你母亲待在一起。记得,哪儿也不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可你怎么出得去?”想来也知道,这一路包括宫门,肯定都被控制了,不然这么多兵士怎么能进来。   秦湛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我有自己的办法,别担心。快走,我看着你走了以后才出去。”   见程安要反对,秦湛沉下脸来,“这种时候我不能带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   程安也清楚,自己现在跟着秦湛的话,不但帮不上什么还要他分心照顾,只会成为拖累。于是尽力忍下心中的仓惶,点头道:“我知道的,我这就回东宫。”   秦湛定定地注视了她一会,再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去吧。”   。   程安回到东宫,被门前的一排侍卫拦住。她忍住心中的慌乱,强自镇定道:“我是工部尚书家的小姐,难道还进不去吗?”   那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番,犹豫地转头和身边人递了个眼神,然后冷冰冰道:进去吧。   程安快步走入花厅,远远就见一群贵妇还在交头接耳,奇怪怎么这个时辰了典礼还没开始。   她走到程冯氏身侧坐下,四处找寻庆阳的身影。   庆阳没在厅里,主位也是空空,王皇后也不在。她心神不宁地坐着,因为紧张,身体还微微发着颤。   程冯氏注意到程安的反常,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着凉了?”   一旁的庆贵妃也探过头,“小安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安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母亲和姨母,也好让她们有所准备。   片刻后,庆贵妃站起身道:“刚才皇后交代本宫,领着诸位夫人去见那游历而来的西域高僧。”   “各位夫人,若能得高僧赐谶言,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求不来的好事,”   这些夫人太太们平常最信这些,一听有高僧前来,连忙起身,随着庆贵妃就向着后殿走去。   那些假侍卫也不知该不该阻拦,愣怔之间,整个花厅竟是走了个空空荡荡,一人也没有落下。   待到所有女眷都进了后殿,几名预先已经进来的宫人赶紧关上大门,并上好了门闩。   。   秦湛顺着墙根来到一名单独的侍卫身后,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然后将昏厥过去的人拖入廊下,很快就换了一身侍卫服出来。   他发现那些假侍卫在装束上有个共同点,便是会在左臂上扎上一条红带。   于是边低头行走,边快速将那名侍卫的红带给自己系上。   后面遇到一队快速向着城门口行进的小队,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去,垂着头跟在队伍末尾,来到了宫门口。   趁着分散站位值守的时候,朝着宫门处缓缓移动。   “那是谁?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小队长发现了他的异常,大声喝问。   秦湛不待其他假侍卫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向大门。   闪身躲过迎面袭来的□□,再反手一戳,随着一声惨叫,人已经迅捷地冲出宫门。   等侍卫们反映过来,他已经夺下街上一人的马匹,翻身掠上马背,对着西山营地的方向纵跑。   “怎么办?”一名侍卫惊慌地看向身边的队长。   那队长咬咬牙,“不管了,大事要紧。”   。   安静的紫宸殿里,元威帝躺在龙床上。若是不仔细,都看不出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刘怀府最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擦自己的手。   那手指上还沾有几点鲜红。   扔掉帕子,转头对着叶铭凯道:“走吧,他们应该也布置得差不多了。”   叶铭凯刚应声,就见门被推开,开始那名侍卫长匆匆走了进来。   他对着刘怀府一抱拳,“大人。”然后话就断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刘怀府斥道。   那侍卫长终于咬咬牙开了口,“大人,王皇后派人混出宫,给城边的羽林军送了信,现在他们已经将丞相府整个围住,将夫人和老夫人她们都拿下了。”   叶铭凯一听,脸色顿时不好。他此刻可不想发生什么变故,让刘怀府萌生退意。   刘怀府闻言脚步一顿,然后又继续往外,“事情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安置她们,又恐贸然动作引起宫里的注意,也没有事先告知。”   亲娘和刘陈氏都被王皇后捏在手里,但事情已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功败垂成。   早上离府将要步出园子时,他回头望向目送自己的母亲和刘陈氏,那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同她们诀别了。   饶是如此,刘怀府脚下还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叶铭凯手疾眼快地扶住。   “我没事。”他哑着嗓音道:“走吧。”   行前两步,见叶铭凯和那位侍卫都没跟上,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都是她们的命,如若大事能成,我赔她们一条命即可。”刘怀府淡淡说道。   “走吧,去太极殿。”   。   太极殿广场,眼见两边手系红带的侍卫越来越多,秦w手脚僵硬地推着秦珲的轮椅往正殿方向走,身后秦成还抱着幼小的七皇子。   文武百官也都或低头或四处偷眼查看,紧随他们其后。   “所有人都不许动,全都留在广场上。”几名侍卫将刀一横,挡在了众人面前,语气冰冷。   秦w大怒,一脚就踹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来命令本王?”   那侍卫翻身从地上爬起,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口,只咬牙凶狠地看着秦w。   “我艹你还敢瞪我。”秦w还要往上扑,被秦成从身后搂住,“别管他,等典礼结束后再和他算账。”   说完,就劝架似地拉着秦w往平台上走,一边回头叫上了秦晖和七皇子。   那几名侍卫还想阻挡,被涌来的官员们给推开了。   “堵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殿。”远处有人边大喊边气势汹汹奔过来。   林骁将身前的一名假侍卫一推,大喊道:“跑。”众人闻声一拥而上,拼命向着太极殿内冲去,那几名侍卫被人流一冲,摔倒在地上。   危急时刻性命攸关,众人都跑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连那些平常走几步都要喘上一口,细胳膊细腿的文官们,此时也跑得飞快,丝毫不落于别人身后。   几名武官在最后断后,夺过倒地侍卫的兵器,将涌上来的反军们砍翻在地。   且战且退,进到太极殿后便迅速关上了大门。   那些手臂系着红带的侍卫开始撞击太极殿的大门,并拔出刀剑劈向门板。   “这门闩顶得住多久?”看着震颤的朱红大门,王在石在人群里问道。   秦成用肩顶住门扇,“顶不了多久,尽量撑住吧,撑到秦湛领兵来。”   眼看着大门被撞击得更加厉害,所有的官员都顶了上来。   有侍卫将刀剑从窗棂中塞进来乱劈,也被人举起凳子给砸落在地,然后自己拣起来握在手里。   “我夫人和女儿还在东宫,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工部尚书李修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哽咽起来。   程世清正举着椅子敲窗户里伸进来的手臂,闻言大声道:“李修明,这种时候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那里哭哭啼啼,所以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   “谁要你看得起了?你个老匹夫。”李修明骂骂咧咧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也去端条凳子走到了窗边。   烁王爷一脸惨白,双手止不住地抖,“平儿还在偏殿,不知道他们那里怎么样了,都只是一群孩子。”   说着眼泪就滚落出来,忽地起身,就要去打开大门冲出去。   “王爷使不得啊,使不得。”身遭的人赶紧将他紧紧搂住,“平哥儿哪里是孩子,他在边塞都打过仗了,如此英勇了得,你就放心吧。”   门外的侍卫越来越多,有假扮成羽林军的也围了上来,一起去砍那大门。   木屑纷飞中,两扇厚重的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有地方已经能看到透进来的光亮。   众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原来一柄雪亮的长剑穿过一道缝隙直直捅了进来。   秦成一个扭身,那长剑堪堪擦过腰际,险之又险。   眼看那大门就要打开,百官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此时,广场边传来轰隆的脚步,还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喊杀声。   无数羽林军和西营的将士涌了进来,如浪潮般席卷过广场,和那手系红带的侍卫们战在了一起。   ……   当叶铭凯随着刘怀府急匆匆走出紫宸殿后,迎面奔过来一名气喘吁吁的军士,“大人,宫门失守,湛王爷带着西山兵营的人冲进来了。”   “他怎么会提前知道?”叶铭凯失声问道。   “先别管这些。”刘怀府厉声问那名军士,“太极殿门前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对战,但是大人,”那名军士似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咱们可能顶不住了。”   “您和公子……还是先撤走吧……”   刘怀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上被窗棂映出了斑驳的阴影。   叶铭凯和那军士都紧张地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铭凯,你先出宫,我在宫门口安排了人接应,你先随着去躲起来,等阿爷办好了事再来接你。”   半晌后,刘怀府对着叶铭凯说道。   “阿爷,那你怎么办,不行,我也要留下。”叶铭凯一把握住刘怀府的手臂。   刘怀府视线落在握住自己臂弯的那只手上,又抬起看向叶铭凯,“铭凯,听阿爷的话,如若你出了事,阿爷就算搏下这天下又有何用?”   “阿爷。”叶铭凯眼里浮出一层水气,然后一咬牙,对着那军士说道:“走吧,出宫。”   头也不回地就朝宫门方向大踏步行去。   刘怀府怔怔注视着他的背影,喉头哽咽了一下。眼见他就要转过廊角,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不是让你快走吗?”刘怀府大声道。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灼。   却见叶铭凯缓缓向后退,然后一个身影从廊角跟着走了出来。   “刘丞相,想让他去哪儿啊?”秦湛脸上带着被飞溅上的血迹,对着刘怀府慢慢勾起了一个笑。   接着,一列将士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   元威帝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冷,忍不住发起颤来,他想出声唤福满,却想起福满的尸身正躺在自己床边。   “来人啊,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却只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在他的小腹,那里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我活不成了。”元威帝心里想着,“我只是觉得很冷,想要一个手炉。”   他曾经非常畏惧死亡,但真正这一刻即将到来时,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从刘怀府带着所有人离去,这里就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一代君王,就要这样默默无声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突然听到前殿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一群人正在奔进来。   元威帝微微侧头,努力看向房门方向,眼里也燃起了一束微光。   “咣,”大门被撞开,几条人影冲了进来。   “父皇。”太子秦汶还一身大红喜袍,他看了眼匍匐在屋中央的福满,冲到了床边。   看见元威帝这幅模样,秦汶迟疑地揭开他身上的明黄锦被。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嘶声大喊,目眦尽裂。   秦成秦w跟在后面,见此情景都慌了神,秦成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叫太医,秦w慢慢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汹涌而出。   “来不及了。”元威帝轻轻出声,那把匕首周围的明黄寝衣,都已被鲜血濡成红色。   秦汶见元威帝张口,赶紧跪在床边,泪流满面地将耳朵俯在他嘴旁。   “将他们都叫来。”他说。   秦汶流着泪点头,正准备吩咐门口侍立的军士,就见秦湛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随后跟着牵着七皇子的秦晖。   “大皇兄派人叫我们来的。”秦湛对秦汶轻轻说道。   “父皇。”这时,庆阳和瑞阳也跑了进来。   一见元威帝这幅模样就吓得脸色惨白,想往他身上扑,可见到腹部那把刀子,又生生止住了脚步,只咬住嘴唇流泪,魂不附体地发抖。   一群人都跪在屋内,抽噎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秦湛跪在最后排,伸头小声问门口的侍卫,“太医到了吗?”   前殿又响起了脚步,年迈的太医被一名侍卫背着冲了进来,身边另一名侍卫提着他的药箱。   进到屋内,那太医被放下地还要给元威帝下跪行礼,被红着一双眼的秦汶喝住了,“别磨蹭,快过来。”   “哎哎,”他连声应是,走到床边一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颤巍巍地转身,看向秦汶,嘴唇都哆嗦起来,“这,这,下官……”看见秦汶的眼神,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   然后就“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下官只能给陛下再煎一碗提神汤。”   话音末尾已带上哭腔。   秦汶正要发怒,就听到元威帝轻轻说道:“别难为他了……让他去煎药吧。”   “下官遵命。”那太医伏在地上给元威帝叩了几个响头,然后费力地慢慢起身,向门外走去。   这一下,殿内跪着的人再也忍不住,有人已经哽咽出声。   “朕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很多人……”元威帝断断续续道:“但是,还算对得起父皇留下的江山。”   “等朕见到父皇时,想来也不会挨他的训……”   “以后,朕就将这江山,又交给你们了……”   屋子里静下来,都仔细听着,庆阳和瑞阳也都拼命忍住抽泣。   “太子性子软,你们几兄弟要多帮衬着他,不要让今日的事情重演。”元威帝说完这句,张着嘴喘了几口气。   秦汶把脸埋在自己袖子里,极力忍着哭。秦湛跪在最后排,只见到那朱红色的背影,在剧烈地抖动。   “秦成稳重踏实,朕放心。秦w……”秦w听元威帝提及自己的名字,赶紧向前膝行了两步,颤声道:“父皇,儿臣在。”   “秦w,你性子跳脱,日后遇事要三思而后行。”   元威帝说完这句后歇息了一下,目光又落到秦晖和七皇子身上,“你们以后要多照顾秦晖和秦熹,他们一个身子弱,一个还年幼……”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照顾好两位弟弟。”秦汶赶紧保证。   元威帝的目光却落在秦晖身上没有动,接着说道:“秦晖,你也要照顾你的弟弟,不可让他受人欺辱。”   秦晖闻言心中大恸,别人听不出来,但他明白元威帝这句话指的是秦湛。   又羞又愧地伏在地上,流泪道:“父皇放心,儿臣日后也必定善待弟弟。”   “庆阳,瑞阳,让她们自己挑选钟意的人家,不可违她们心意。”元威帝这句话是对着秦汶所说。   “儿臣遵命。”   庆阳瑞阳伏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元威帝将目光移到最后,落在秦湛的身上,“秦湛,你过来。”   秦湛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走前几步,跪在了元威帝床前。   元威帝此时已是面如金纸,眼见着就快要不行了。   “秦湛,”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儿子,父亲……心中……有你。”   他用的是父亲。   秦湛猛然抬起头,定定注视着元威帝。   “儿子……”元威帝的声音渐渐消失。他微张着嘴,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   说是煎汤实则一直站在门口的太医,见状赶紧走了进来。   仔细一探脉搏后,跪在地上潸然出声,“皇上……皇上驾崩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震天的嚎哭。   在那悲戚声中,秦湛还直直跪在床前,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淌了出来。   -------------------------------------   因着元威帝驾崩,刘怀府就暂且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而叶铭凯,因为企图反抗,被侍卫当场斩杀。   刘怀府在牢中汤水不进,狱卒就卸掉他的下巴,往嘴里硬灌。   如此过了两三日,某天夜里,他竟然用不知哪里藏着的一块陶片,割腕自尽。   待到次日被人发现时,尸身都已经冰凉。   秦汶接到这个消息时,正跪在灵堂里烧纸钱。他想了半刻,轻声道:“扔出去就行了。”   当天夜里,乱葬岗的一群野狗正在寻食,刚找着一具新鲜的尸身,就被人拿着木棍赶走,然后将那具尸身搬上了一旁的板车。   ……   咸明城外,青山脚下,一辆油蓬小车停在路边。   顺着岔道往里再行几十丈,可以看见那里又多了一座新坟。   “娘,这里面是谁呀?”一名两三岁的小童,脆生问抱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耐心地同他解释,而是沉默着将他搂得更紧。   覃立卓抽出箫,送到嘴边,一串低沉的音符缓缓流淌出来,和着那被风吹散的纸钱,飘向远方……   -------------------------------------   ……   三年后。   湛王府张灯结彩,因为王妃今日就要过门了。   府里的老老少少为了这一天,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杨润芝半夜就把程安挖出了被窝,同几个请来的嬷嬷一起给她穿戴打扮。   当一切收拾妥当,又从旁边托盘里取出一顶凤冠,小心翼翼地给程安戴上。   这凤冠一看就价值连城,光是上面龙眼大的东珠都不下十颗,更别说那各色宝石翡翠。   程安一戴上去,就觉得脖子一沉,头上好似顶上了数斤。   想到要戴着这个一整日,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这凤冠是她的表兄秦成,也是如今的皇上赐给她的。   当初元威帝驾崩后,群臣一边办理丧事,一边选着日子好让秦汶尽快登基。   毕竟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   但这时,有人提出了质疑。   皇上和罪人刘怀府之女刘瑛的婚事还做不做数?   不作数吧,两人在典礼之前,刘瑛的名字就已经入了玉牒,算是秦汶已经明媒正娶的妻。   作数的话,这样一名罪妇,没被流放也就罢了,怎么堪配做一国之母?   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群臣上奏,要求秦汶在未登基之前,就将罪妇刘瑛休掉。   秦汶当时并未给出回应,只是第二日在元威帝灵堂前,他对众人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将这皇位让于秦成。   此言一出,震惊朝野。   虽然无数朝官苦苦哀求甚至大声哭嚎,但秦汶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当日傍晚,秦成得到这个消息后,怒气腾腾地冲入东宫去寻他。   然后两兄弟一席话谈到深夜,秦成终于还是怏怏地回到了自己府邸。   于是几日后的新皇登基,就由太子秦汶变成了大皇子秦成。   而秦汶,则被封为了王爷。   程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和程冯氏一起扎纸花,她先是感叹于秦汶的重情重义,又不由回想起了上辈子。   刘瑛早早离世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滑胎,而是知道了父亲的勃勃野心,痛苦难当才郁郁而终的吧。   好在这一世她不必再被迫做出什么选择,秦汶待她如此厚重,可以在他的庇护下,好好地生活下去。   程安戴好凤冠,按着规矩端坐在床上。   她觉得外面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真好,可以遮盖住她激动的心跳,免得让嫂嫂杨润芝给听见了。   待到时辰差不多,杨润芝给她盖上了盖头。   随着一阵欢笑吵闹,房门打开,程涧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转过去伏低身子,“小安,哥哥背你上花轿。”   唢呐鞭炮声炸响,程安趴在哥哥背上通过木廊、园子、假山,走出了尚书府的大门。   程冯氏在门口捏了下她的手,哽咽着道:“小安,以后好好过日子。”   程安顶着盖头使劲点头。   虽然对和秦湛从此在一起满心憧憬,但此时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杨润芝在旁边安慰婆母,“娘您放心好了,湛王爷那么疼小安,日子会好过的。”   程冯氏嗯了一声,拍拍儿媳妇的手背,眼睛红红地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接到新娘子,开始浩浩荡荡地向着湛王府行去。   尚书府离湛王府也就几条大街,而秦湛又太着急,迎亲队伍早早就被他催着来了。   现在离时辰还有一会儿,眼看就要提前到达,跟着队伍的媒婆急中生智,干脆将咸明城的数条大街都游了个遍。   程安就听得人声越来越喧哗,无数小孩子跟着花轿跑,一路喊着吉祥话。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有人在大喊,“新郎官来了,新郎官等不及,前来接新娘子了。”   周围的人都爆出哄笑。   程安轻轻撩起盖头,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前面高头大马上那道大红色的挺拔身影。   不由也跟着旁人笑了起来。   待到轿落,已是湛王府门口。   唢呐和爆竹声都停了下来,一片安静中轿帘被掀开,秦湛那双亮如晨星的眸子,透过薄薄的红盖头落入程安眼中。   一双宽厚的大手对她伸出,停在眼前,温暖而可靠。   程安按捺住心跳,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被稳稳握住。   ……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扑的情况下,还有小天使在追文,蠢作者也不会说什么,只能给你们鞠躬,谢谢。 正文已经完结,番外会不定时更新,有机会的话,下本再见呀。   接下来写的是轻松向古耽,《扭着小腰来修仙》,留言加收藏的小天使有红包,能看耽美的可以去看看。   古言预收文《夫君天天盼我死》在作者专栏里,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   叶芫穿越到古代,却卷入一场谋杀。   在一次次的game over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复活在原点,时间随着她的死亡倒流,重新开始。   若要自救,必须破案。除此还能怎么办?   每次死亡,所有人的记忆都回到始点,除了季南绻。   季南绻:请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光溜溜出现在我被窝里?   叶芫:你特么以为我想这里就是复活点?   身不由己,两人携手断案。被引入歧路,遭生死一线,受锥心之痛,陷绝地深渊。   可是咱不怕啊,钱,没有。命,多的是!   曾经口蜜腹剑: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挡在你前面。   叶芫:???那个跑得一溜烟的人是谁?   后来口是心非:如果遇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回头。   季南绻:我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迷路了。   文案已截图上传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