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长相思,在长安   作 者:雨敲青瓦   本文文案:   凌霄山庄的步云夕为了逃婚,跑到长安找小竹马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冒名顶替进了靖王府,成了靖王妃   本想功成身退,奈何王爷他已入戏太深   李谏:本王不仅风华绝代,家财万贯,还权倾朝野,你与我简直天生一对,你不如考虑一下?   步云夕:王爷,你清醒一点!我只是一个冒牌货!   李谏:那可巧了,我也是   步云夕:……   李谏:别走,留下与我一起,把戏演完   排雷:男主的风流只是保护色   本文又名《冒牌王妃在长安》   内容标签: 甜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步云夕,李谏 ┃ 配角:李飞麟、杜玉书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冒牌王妃&戏精王爷   立意:乘风破浪,越挫越勇 第1章 步云夕喜欢杜玉书,整个焉……   长安城最近相当热闹。   先是靖王即将大婚,各地节度使、藩王纷纷奉召进京,地方官员们也趁这难得的机会派人进京打点,借机笼络。西域诸小国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拉拢关系的机会,派使臣带着贵重的礼物远道而来,向朝廷示好。各地商人听闻此盛事,凭着敏锐的嗅觉,深感这是赚钱的良机,也从各地风闻而至,以致每日卯时城门一开,外头已排着长长的等待进城的队伍。   外来人员多了,本就让负责京畿治安的金吾卫大为头痛,生怕这些贵人们在长安有个什么疏忽。况且皇帝对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一向看重,靖王大婚当天,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长安城里不知为何,忽然冒出许多江湖人士来。   原本来就来了,管你门派纷争也好,清理门户也好,哪怕是选武林盟主,只要不影响治安不骚扰百姓,朝廷也不愿狗拿耗子插手江湖的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可坏就坏在,这些江湖侠客们不知抽了什么风,天天在大街上闲逛,一旦见到年轻貌美的姑娘,便狂蜂浪蝶一般围着人家左看右看,还问人家姓甚名谁、芳龄几许、祖籍何处。   总之,这些平日道貌岸然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们,一夜之间集体发春,全变成了登徒浪子,各坊市的衙门每日接到上百起报案,全是年轻女子被惊扰的案子。其中被惊扰的女子,不乏京中达官显贵的家眷,让朝廷头痛不已。   眼见离靖王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金吾卫不得不派人彻查这些江湖中人齐聚长安到底在搞什么鬼。一查之下,不少金吾卫下职后也偷偷变身狂蜂浪蝶。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张在风满楼贴出的悬赏令:   寻一女子,姓步名云夕,芳龄十八,身高七尺二寸,身姿苗条,容貌佳,擅用剑、擅驯马、擅易容,六月初独自离家前往长安,至今未归,凡提供线索者有酬,凡找到其本人者,重酬黄金一千两。   发这张悬赏令的人,是凌霄山庄的现任掌门人步步金,悬赏令中的女子步云夕,是他女儿。   黄金一千两……   俗话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只要找到人,便能得到黄金一千两,谁不动心?   于是自六月底以来,风满楼每日聚满了前来打听消息的人,自开业以来,风满楼从未如此兴隆过。风满楼位于西市鱼龙混杂之地,江湖上有名的消息集散处,谁想打听或贩卖独家消息,来风满楼准没错。   和悬赏令一起贴出来的,是一幅画像。画中一年轻女子,正策马飞驰,背景是连绵的雪山,白雪皑皑之中,那少女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脚蹬褐色鹿皮长靴,一手执缰,一手扬鞭,明眸灵动,英姿飒飒,枣红色的骏马四蹄腾起,鬃毛扬动,一人一马如腾云驾雾。   端的是个大美人。   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独自一人自凌霄山庄千里迢迢前往长安,自是危机重重的,难怪当爹的着急。如此重酬,可见步步金爱女心切,同时也印证了传闻不假。   江湖传闻,凌霄山庄虽在偏远之地,但其创始人是前朝皇室遗孤,国破家亡之际偷偷带着大批财物逃离故土,留待复国之用。奈何新朝势力逐渐稳固,这位前朝后裔眼见回天无力,只好隐姓埋名隐居江湖,改名步凌霄,远离中原,在焉支山创建了凌霄山庄。   “当年啊,整个皇宫的库房都搬空了,你想想有多少……啧啧,一千两黄金对凌霄山庄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他们的大当家不见了,自然得找,别说一千两,一万两也不算啥,眼都不眨一下的。”   “哎哟喂,如此说来,这位步家姑娘可是个香饽饽啊,谁娶了她,可就赚大发了。哎?话说……那步步金不是有三个儿子吗?我记得这个女儿好像是排第四,是最小的一个吧?为何称她为大当家?”   “你们有所不知,据说凌霄山庄上一任庄主步青云十分喜欢这个孙女,庄中事务无论大小全由这个孙女说了算,所以庄里的人都称她为大当家。”   “哇,这位步姑娘不但貌美如花,家财万贯,还聪明能干,真真是娶妻首选!那这位步姑娘独自一人到长安,不知所为何事?”   关于这一点,悬赏令中语焉不详,各种传闻都有,其中被传得最广泛,最让人遐想翩翩的便是“被小白脸拐跑了”。   “便宜那小白脸了。唉,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动心呢,俺赵七要是年轻十年,天天守在山下等她,使尽混身解数讨好她,没准哪天姑娘就动了心,跟俺跑了……”   “得了赵七,就你那张黑不溜秋的猴脸,从焉支山排队排到长安城的安化门也轮不到你啊!”   一时哄堂大笑,又有人道:“话说,不就找个大姑娘,这都七月初七了,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江湖上这么多能人异士,还找不到一个姑娘家了?她莫非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赵七嗤了一声,“兄弟你是新来的?步姑娘会不会飞天遁地俺不晓得,但悬赏令上写得清楚――擅易容,据说这位步姑娘的易容术简直出神入化,她要是易了容,站在她亲爹步步金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那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赵七说着,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没准这会步姑娘就易了容,和我们一样就坐在这风满楼里看热闹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忽然有人一拍脑袋,“不说了不说了,时辰不早了,俺这就去找人,黄金千两,可不能让别人独占了。”   刚还在打牙祭的人一听,惊觉时辰果然不早了,于是纷纷离开风满楼,满城找人去了。   说笑的人一走,风满楼霎时清静了不少。   二楼靠窗的雅座,一瘦弱男子独坐一角,看不出年纪,背有点驼,黄豆眼,龅牙,头发稀疏,一小撮扎在脑后,长相十分寒碜。桌上只摆了一碟拌醋芹并一碟酱牛肉,一小壶新丰酒。他没怎么动筷子,一双豆子眼瞅着对面步云夕的画像,一会以手托腮呈牙疼状,一会又揉揉胸口,似乎心肝有点痛。   百无聊赖又坐了片刻,楼下上来一中年男子,四处观望片刻,来到豆眼男子桌前,揖手道:“这位爷,请问是您要打听洛阳长鹰镖局吗?”   豆眼男子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一个时辰后,长安平康坊,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六七名男子围坐一桌,个个身形魁梧,两眼奕奕有神,一看便知又是江湖中人。   “二当家,咱们来长安都快一个月了,别说大当家的影子了,连丁点儿消息都没有,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来长安了。”说话的年轻人叫六凤,浓眉大眼,肤色黝黑,十六七岁的模样,“再说,就算大当家离家出走,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会找杜公子?”   二当家叫步步银,但他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平时大家都叫他步二或二当家,四十岁上下,长了一张长长的马脸,马脸上又长了一双八字眉,唇上两撇八字胡,看着有点滑稽。步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当家整日嚷嚷世间只有杜家公子才配得上她,其他男人在她眼中皆如马儿身上的虱子,恨不得一掌拍死,她离家出走,不去找杜公子还会去哪?”   六凤原本带点希冀的脸顿时一黯,委屈道:“杜家公子除了比我长得白些,五官精致些,又有哪里比我强了?大当家看不上那突厥富商我懂,毕竟非我族类,可为何她就看不上我呢?”   另外几人一阵嗤笑,步二斜眼看他,说了句大实话,“因为大当家眼不瞎。得了得了,别做白日梦了,给我盯紧些,找不找得到她,就看这两天了。婚期将至,若是再找不到大当家,把咱们都卖了也赔不起啊。”   另一个叫顺子的小伙子,朝酒馆斜对面的大宅子看了一眼,问道:“二当家,你那计策能成吗?大当家那么精明的人,会上当?”   步二哧溜呷了口酒,也朝那大宅子看了一眼,半眯着眼睛悠悠道:“大当家再精明,也是个怀春的少女……”   长鹰镖局杜家,原本在洛阳,杜玉书是杜家独子,比步云夕大两岁,小时候曾在凌霄山庄养过几年病,十五岁才离开。步云夕喜欢杜玉书,整个焉支山都知道,她离家出走,自然是去洛阳找杜玉书的。   于是庄主步步金派他们一路追到洛阳,结果到了洛阳,才发现曾经名震一时的长鹰镖局已空无一人,只剩一座空宅子。几经打听,才打听到年初的时候,长鹰镖局遣散了所有镖师,举家迁往长安了,期间发生何事,没有人知道。   步二只好又带着手下匆匆赶到长安,原以为像长鹰镖局这种名声在外的门派,到风满楼打听一下自有消息,没想到一个月下来,连靠贩卖消息在江湖立足的风满楼也毫无头绪,整个长鹰镖局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就在步二心焦如焚之际,偶然得知了除他们之外,还有人也在打听长鹰镖局杜家。这个时候打听杜家的,除了大当家步云夕,还能是谁?于是二当家心生一计,命人在风满楼放假消息,报了个假地址。   顺子忽然朝对面街角一指,“啧,那人好丑。咦?我认得那人,在风满楼见过他几次,简直丑得人神共愤。”   六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惊呼道:“我也认得,好几次见他独自一人在风满楼自斟自饮,有一次我还和他说了两句话,他不会就是大当家吧……可明明是男人的嗓子啊……”   此时步二也看到了,街角一家卖蒸饼的铺子前,站着一瘦弱男子,黄豆眼,龅牙,头发稀疏,虽在买蒸饼,一双豆子眼却不停朝对面的大宅子张望。   “那不稀奇,大当家的易容术之所以天衣无缝,正是因为她连变声术都运用自如。”   六凤等人同时瞪着眼珠子看向步二,虽明知道大当家易容术高超,但把自己扮得如此丑陋,还故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转悠,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步二摸着下巴,八字眉抖了两抖,“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豆眼男子接过热腾腾的蒸饼,问店家,“老伯,借问一声,您可知对面那宅子的主人家姓什么?何时起在这儿住的?”   店家一边搓面一边道:“还真不晓得咧,很少有人出入,好像是去年底还是今年初才易主的?唉,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了。”   豆眼男子有点失望,谢过店家便往那宅子走去,只见宅门紧闭,门前没挂任何彰显主人家身份的灯笼或标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忽听身后一声吆喝。   “大当家!”   豆眼男子浑身一震,手中的蒸饼啪一声跌落地上,回过身来便见步二等七人不知何时已呈半包围之势将自己围住。   六凤满脸激动,颤声儿道:“大当家,果然是你啊!叫人好找!”   豆眼男子……不,步云夕心里一阵懊恼。   其实之前在风满楼,她若是谨慎些,就会发现把杜家消息卖给她的男子并非风满楼的人,但苦等了一个月才有消息,今天碰巧是七月初七,她的十八岁生辰,她还以为上天眷顾,让她在生辰当天找到杜玉书,于是只顾着激动,付过银子便屁颠屁颠赶过来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行走江湖,自己还是嫩了些。   步二抢先道:“大当家,自你走了之后,庄主牵肠挂肚,一病不起,咱们下山找你也一个多月了,这会还不知他老人家怎么样了。大当家,别闹了,赶紧跟咱们回去吧。”   步云夕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也懒得再装,站直了腰冷哼一声,“让老头子牵肠挂肚的是我吗?步二叔你别睁眼说瞎话了,他牵肠挂肚的是突厥人的聘礼罢了。我步云夕离开焉支山那日便说过,要我回去,除非步步金回绝那个卷毛贼,并亲自向我赔礼认错,否则的话,哼哼……”说到这里,她扬高了声调,“我和那死老头子恩断义绝!我步云夕没有那见钱开眼的爹!”   虽然步二一向觉得步步金身为武林中人,不专研武学偏偏对银子情有独钟,确实有点丢人,贪图三千两黄金聘礼,逼女儿嫁给卷毛勾鼻的异族人,也确实有点让人不耻,但是老大的话,他不得不听啊。   “嘘……嘘……小声点!”   见步云夕嚷得大声,步二唬了一跳,忙竖起食指示意她小声点,毕竟如今长安的大街小巷上,到处是找她的江湖中人,既然人是他们自己找到的,那一千两黄金大可省下了。况且,庄主为钱嫁女的事,也不大光彩,他可不想传得江湖上人尽皆知。   “大当家,有事咱回去再说,庄主说了,只要你回去,万事好商量。”步二苦着脸道:“那突厥富商的聘礼,凌霄山庄虽然已收下了,不过……既然你不愿嫁,咱们就给他退回去得了,谅他也不敢对咱们如何。”   六凤忙在一旁附和,“对呀对呀,那卷毛贼若敢有意见,咱们打得他满地找牙!不过大当家……你能不能先把你那张脸皮给揭了?丑成这样,看着难受。”   “大人说话,你小子滚一边去!”步云夕没理会六凤,冷眼看向二步,“步二叔,方才退聘礼的话,是步步金说的,还是步二叔你自己说的?”   步二支吾着道:“呃……那啥……自然是……”   “自然是你自己说的。”步云夕把话接了过去,“你方才都不敢拿正眼看我。入了口袋的银子,就步步金那德性,他愿意再掏出来?别说我,步二叔你自己也不信吧?你们走吧,我是不会回去的。”   步二咬咬牙,无奈道:“大当家,得罪了。”   庄主已收下突厥富商三千两黄金的聘礼,八月十五就是婚期,临时悔婚,凌霄山庄要赔五千两黄金,庄主说了,他就是绑也得把人绑回去。   步二朝六凤和顺子等人看了一眼,大伙会意,正准备动手,却见步云夕忽然拢起手,高声大喊:“找到步云夕啦!找到步云夕啦!找到步云夕啦!” 第2章 洞房?你想得倒美。……   步二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大、大、大当家,你这是要干啥?”   话音刚落,便有十多名青壮男子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再远点的地方,墙头上、屋顶上,陆续有人朝这边靠过来。   “步云夕呢?步云夕在哪儿?”   步二看着步云夕那张易了容的脸嘴角掀起,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头皮顿时一麻,果不其然,步云夕的手朝他一指,大声道:“他就是步云夕!易了容的步云夕!”   这一声喊,在那些江湖人士耳中,等同于“他就是黄金一千两!易了容的黄金一千两”,他们仿佛看到步二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如同一坨行走的黄金。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如同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沸沸腾腾。   骚动从平康坊开始,呈伞状向周边蔓延,宜阳、崇义、务本、崇仁、东市,周边数个挨着的坊市全不能幸免,形形色色的江湖中人在大街上叫嚣追逐,为了抢先抓住“步云夕”,飞檐走壁各展神通,十八般武艺全部使上。   人虽多,却是乌合之众,许多人连步云夕在哪都没搞清楚,互相之间已打了起来,以致无数小商贩的货架被打散,两边店铺的屋顶被踩塌,马车被撞翻,受惊的马挣脱缰绳在街上横冲直撞,路人惊恐失色,尖叫着躲避。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让驻守各坊市的金吾卫们措手不及,这几个坊市可是靠近皇城的,今天如此重要的日子,出了幺蛾子没人担待得起,于是一声令下,纷纷举起障刀四处捉人,整个东北片区一阵混乱。   肇事者步云夕此刻并不轻松,步二在被人揪掉两撇胡子、一道眉毛、一撮胸口毛后,终于趁乱逃脱,领着六凤他们紧追不不舍。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个穿青衣、豆子眼的人才是步云夕!”她身后霎时多了一群人,有想抓她领赏的江湖中人,也有想抓江湖中人平乱的官兵。   一路狂奔,步云夕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忽听前头锁呐声声,一支长长的迎亲队伍正敲锣打鼓徐徐行进,两边百姓夹道而迎,她忽然想起,今天正是那个什么劳什子王爷娶亲的大日子。   混乱中,早上那个叫赵七的人也冲进了人群,离步云夕只几步距离。赵七眼尖,认出步云夕就是刚才那个“穿青衣、豆子眼”的人,顿时两眼冒光,朝她直扑过来。   此时迎亲的队伍恰好经过,中间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彩帛裹身,头戴金抹额,马脖子上还挂了朵大红花,马背上端坐一年轻男子,头戴黑缨冠,青袍绯裳,脚蹬红靴,应是新郎无疑。在他身后数丈远,是一顶八人抬的宽敞大花轿,数十名衣着靓丽的貌美侍女举着羽扇随行。两旁看热闹的人里有不少年轻女子,一见那新郎官,纷纷尖叫起来。   步云夕灵机一动,从怀中掏出一把铜子往空中一抛,“撒喜钱啦!”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嬉笑着去抢喜钱,不少人甚至挤到了迎亲队伍里,护卫们不得不用刀鞘和盾牌拦住,试图隔开人群。   步云夕脚尖一点,身子平地拔起。绯衣男子是新郎,步云夕无意冒犯,毕竟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她在紧跟新郎之后的另一男子肩上一踩,借力跃起,轻盈地落到对面的人群中。   “我日!哪个不长眼的泼皮,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我剁了他!”那男子原本趾高气扬地骑着马,忽然肩膀被人踩了一脚,差点坠落马下,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有乱党!”   “缉拿乱党!”   步云夕才落地,便听身后一阵兵刃相交,隐约还夹着箭羽破空之声,回头一看,刚冲出人群朝她追来的赵七已身中数箭,瞪着眼倒下了,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如炸了锅一般,惊恐四散。   步云夕倒抽一口凉气,天子脚下,果然戒备森严。   “大当家,您别跑啊!”   步二和六凤他们也追到了,奈何被惊恐的人群冲散,正奋力向她靠近,还有一些江湖中人已和迎亲的护卫们交上了手。   混乱中,步云夕被人一撞,咕咚滚了几滚,一抬头,赫然发现那顶大红花轿子就在自己面前,数名侍女倒在血泊之中,羽扇彩帛散了一地,耳边惊叫声不绝。   步云夕想也不想,一猫腰闪进花轿里。   轿子里,两名年轻女子一声惊呼,其中一女子穿着红绿相间的新娘喜服,另一女子应是她的婢女,两人花容失色,相互抱着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步云夕。   “别、别怕……”步云夕忙朝她们摆手,“我不是歹人,只是上来躲一躲。”   可惜她的话没人相信,那婢女颤着声朝外叫道:“来人啊!乱党……”   步云夕吓了一跳,一把将她扯过来,用力捂住她的嘴巴,“闭嘴,不许喊!”   恰在此时,嗖的一声,一根利箭射穿帘子飞进轿内。   花轿子内有瞬间的死寂,步云夕和婢女呆呆望着对面的新娘子,那根利箭自左而右,穿透她的喉咙,她脑袋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死透了。   步云夕脑子一炸,咋就……死了呢?   好半晌,步云夕手掌一痛,那个被她捂着嘴巴的婢女狠狠咬了她一口,甩开她扑到新娘子面前,惊惶地摇着新娘子,“你怎么了?醒醒,你快醒醒啊……”   摇了片刻,她终于意识到新娘子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一时泪流满面,缓缓回过头来,看向步云夕的眼中满是愤恨,“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步云夕下意识摇头道:“不、不是我……”   破空声又起,又一根利箭破帘而入,步云夕手疾眼快,伸手一扯婢女,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小心!”   那婢女尖叫一声,拼命要挣脱她,“大胆!你这登徒浪子,放开我!”   步云夕这才想起,她误会自己是男人了,于是忙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掀了下来,解释道:“你别怕,我其实也是女子,被仇家追杀,不得已躲进轿子里,我只是想保命而已……”   似乎为了验证她的话不假,又一根利箭飞了进来,步云夕一低头,箭贴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把她的假发给揭掉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倾斜而下。   婢女微张着嘴巴,怔怔看着她。   步云夕又道:“我也是不得已,你家主子被杀,我、我也不想的……”   婢女依然看着她,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闪着奇异的光。   步云夕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这婢女大概是护主心切,想替主子报仇,只好又道:“我警告你啊,你可别乱来,你打不过我的。再说,刚才要不是我拉开你,死的就是你了。”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婢女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泪痕仍在,但刚才的悲愤之色已消失无踪,神色淡定得有点诡异,用一种不容置疑问的语气对步云夕道:“我叫素音,把你的衣服脱了。”   步云夕:“……”   外头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宾客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喜庆热闹,仿佛今天那场动乱没有发生过。步云夕看着新房中各种奢华气派的摆设,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哟,这座翡翠屏风可真够大的,有六扇屏……这上面是紫檀吗?啧啧,这种雕花手艺,一看就知道不一般。”   她围着屏风转了一圈,一眼看到后头床幔四角垂挂的鎏金银香囊,捧在手里啧啧称奇。凌霄山庄在江湖上也算是土豪富户,但普通的富贵人家,再有钱也无法和宫廷的奢华相比,步云夕眼界大开。   那美貌婢女并没有看不起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见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道:“你看完了吗?时辰不早了,该做准备了。”   步云夕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朝那个叫素音的婢女道:“要准备什么?我只答应过你,假扮你主子拜堂,我可不负责洞房。”   素音没好气地道:“洞房?你想得倒美。坐过来,我替你上妆。”   之前形势逼人,素音只来得及把新娘的喜服脱下给她穿上,把她散落的头发简单绾了个髻,一盖喜帕了事。也因了那场动乱,随后的仪式简而化之,花轿子抬到靖王府,新郎踢了轿门,便由仆婢直接把新娘引到新房去了,连拜堂都省了。但无论再如何省事,一会新郎还是会来新房揭喜帕、喝合卺酒的。   既然答应了帮忙,步云夕很有做戏做全套的自觉――至少今晚得把戏做完,于是乖乖坐到妆台前,任由素音替她梳头,重新梳妆打扮。她一边打量妆台上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一边透过铜镜,偷偷打量身后的女子。   素音长得极美,娟秀的脸庞,细长的脖子,秀挺的鼻梁,这种美并不张扬,有种温婉沉稳的气度。   当时她问素音为何要她脱衣服,素音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保命,我也想。”又指着已死的新娘,“她死了,我也活不成。你不是被仇家追杀吗?穿上她的嫁衣,你便是靖王妃,既救了我,也帮了你自己,一举两得。”   随即,她以极其冷静的姿态,飞快脱下新娘的喜服,又把新娘头上的凤冠摘下扔在一旁,在步云夕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已死的新娘推出了花轿子,外头一片混乱,随行的侍女死了一地,多出一具尸体,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前一刻还为死者悲痛欲绝,下一刻却能冷酷无情地把人推下轿子,比男子还果敢决断,这个婢女也算得上奇女子一名了。   步云夕欣赏这样的女子。   此刻她正黛眉轻蹙,长长的睫毛在她娟秀的脸上投下美妙的影子,专心替步云夕梳着头发,然而手法并不娴熟。   步云夕嘶了一声,“轻点儿,好痛。你以前就是这样伺候你主子的?”   素音的脸一红,解释道:“我是我家姑娘的大丫鬟,负责姑娘屋里的事,也替她管下面的人,有专门的人替她梳头。”   步云夕腹诽,勋贵人家就是不一样,连丫鬟都分了好几种,忽听她又道:“我家姑娘姓裴,名云笙,今年十七岁,父亲是忠勇侯裴仁宣,现任肃州刺史,是裴太妃的兄长,所以你得称裴太妃为姑姑。”   步云夕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素音是在介绍她的新身份。   云笙,云夕,两人的名字居然有点相似,冥冥中似有种缘分。   焉支山离肃州并不远,严格来说,焉支山也属肃州管辖的范围,她和裴云笙也算是邻居了。肃州裴家她是知道的,世代簪缨,功军赫赫,是朝廷对抗突厥人的利器。   “裴太妃又是谁?”   素音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靖王李谏,字易之,今年二十二……”   “李……贱……?他爹娘怕他养不大吗?”步云夕十分诧异,王侯贵胄,还有人用贱字做名?   素音的手一抖,扯掉了步云夕两根头发,无视她的哀嚎,纠正道:“是谏言的谏。他是皇上最年幼的弟弟,深得皇上器重,生母便是裴太妃,先帝四妃之首。皇上的生母在皇上登基前已仙逝,如今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以裴太妃为尊。”   原来如此。步云夕点点头,之前太过冲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问,这会趁机问:“对了,为何你之前说你主子死了,你也活不成?这没道理啊,事出突然,你主子被乱党牵连枉死,与你何干?难不成还要你陪葬?”   步云夕明显感觉素音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她才缓缓道:“忠勇侯是裴太妃的二哥。去年底,太妃忽然命人送信回肃州,说靖王已到适婚年龄,要从族中选一位适龄女子嫁与靖王。忠勇侯自己虽有好几个女儿,但除去已嫁人的,剩下的那些,长相实在……忠勇侯只好在宗室中找了个未婚配的侄女,过继到自己名下。”   素音顿了顿,又接着道:“裴云笙不但姿容出众,且弓马娴熟,正是最适合的人选。一朝飞上枝头,或许换了别的女子,会很庆幸,但裴云笙并不乐意,因为她早已有心上人了,得知此事后要死要活的,奈何忠勇侯许了她家里很多好处,她父亲便铁了心,把人送到侯府了。”   步云夕心道,靖王位高权重,忠勇侯自然是乐得做他岳父的,“然后呢?与你有什么关系?”   “裴姑娘出逃了好几次,都被捉了回来,还试过自尽,还好发现得早。从她被送到侯府那日开始,我便被侯夫人选为她的陪嫁丫鬟。夫人千叮万嘱,要我看好裴姑娘,成亲前不管她出了什么幺蛾子,我都逃不脱关系,我家是裴家的家生子,全家上下十多口人,生死全捏在裴家手里。”   步云夕终于明白了,只要裴云笙一出事,不但素音,她一家大小都得跟着遭殃。再想想死去的裴云笙,不同的身世,同样的遭遇,她和自己一样,都有一个坑人的亲爹。   自己倒还好些,一个不乐意,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扔给步步金自己收拾,但裴云笙这种闺阁女子,命运全不由己,到头来还枉送了性命。她这一死,连带素音也被无辜牵连。   她忽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之前穿上裴云笙的嫁衣,只为借金吾卫之手躲开步二和那些江湖中人,这会豪情顿生,一拍梳妆台便道:“你放心,裴姑娘的死,虽是意外,却因我而起,我绝不会不管你死活的,今晚我好好演完这场戏,明儿再走。”   素音朝她感激一笑。   发髻梳好了,素音替她抹了头油,插上一根简单的步摇,“要是一会靖王问起,就说凤冠在动乱时落轿子里了,想他也不会在意的。”又从铜镜中端详了她片刻,“姑娘天生丽质,不上妆也美得很。”由始至终,她都没有问步云夕一句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何被人追杀。   沉默片刻,她以一种近乎诱惑的声音,看着镜中的步云夕道:“你一出靖王府便会被人追杀,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留在此处当靖王妃?至少……在确保你已安全之前。”   房中一阵静谧。   步云夕看着镜中的素音,脑子有点懵。   外头忽然一阵喧闹,一大群人簇拥着靖王到了,嬉笑着要闹新房,幸好有人出来打圆场,说今天王妃受了惊吓,不要再为难她了,那伙人这才散去。   素音牵过依然懵懂的步云夕,将她安置在床榻前,取过喜帕盖她头上,“从现在起,我便喊你王妃了。”   喜帕垂落,眼前一黑,步云夕才猛地惊醒,这都哪儿跟哪儿?她明明是为了逃婚,才从焉支山跑到长安的,怎么转头就莫名其妙和别的男子拜堂成亲了?   她揭起喜帕,一把攥住素音的袖子,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太多问题想问,然而冲口而出的却是,“等等,万一他要跟我洞房怎么办?”   素音抽出袖子,重新替她盖上喜帕,小声道:“你想多了。”   “什么意思?他身患隐疾?还是……喜欢男人?”她还要再问,门已吱吖一声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步云夕赶紧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听到素音朝那人见礼,随后那人用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道:“你就是素音?今日真是难为你了,幸好有你拼命护着王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忠心可嘉,忠勇侯府的人,果然不一般。”   素音没料到他会称赞自己,怔了一下才道:“王爷谬赞,这是奴婢应该的。”   素音退下,房中只剩下两人。步云夕心中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这个赝品会露馅,毕竟素音一家大小十多口人的性命全押在她身上。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似是烛火的跳跃声,随即那人缓步靠近,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如此近,她闻到一股馥郁的熏香,喜帕被轻轻揭起,她的心也随之跳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想看看这个靖王究竟长什么样,刚成亲便死了老婆,也是倒霉催的。   不料眼前只有一团黑。   步云夕眨了两下眼,还是漆黑一团,只依稀看到一个黑影杵在自己面前,她终于意识到刚才这个男子把灯吹熄了。 第3章 这种以退为进的拙劣技巧,……   黑灯瞎火的,别是有什么不轨意图,步云夕下意识地把双手护在胸前。   “王妃可安好?今日那场祸事来得突然,让你受惊了。”那人的声音依旧让人如沐春风,透着诚恳的关切。   “还好,些许惊吓,不妨事。”步云夕定了定心神,因担心步二叔他们,于是问道:“今日那场动乱后来如何了?都死了些什么人?捉到人了吗?”   靖王轻叹一声,“死伤足有百多人,多是看热闹的百姓互相践踏所致,真是无妄之灾。对了,王妃从肃州带过来的人,今日死伤不少,我已命人好好抚恤,另调了些了人手过来,都是府里有经验的人,你先将就用着,不够或觉得不合适我再另行安排。”   死伤那么多人,步云夕有些恻然,也不知步二叔他们如何了,不过凭他们的身手,应能全身而退。此时她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男子的轮廓清晰了些,身姿挺拔修长,面容却仍模糊。   靖王又歉疚地道:“大喜的日子,却让王妃担惊受怕了一天,还好你没受伤,不然本王实在难辞其咎。对了,明儿一早还要进宫给母妃请安……”   “进宫?”步云夕吓了一跳,刚才素音可没提这一茬。   “母妃自十六岁进宫,至今二十多年,一直没回过肃州,偶尔肃州老家的人进京,才难得见上一面。如今王妃到了长安,母妃心中甚慰,宫中生活清苦,还请王妃以后多进宫陪伴母妃。”   步云夕敷衍道:“应该的应该的。”   靖王轻笑一声,心情似是不错,“那王妃不如……早些歇息?”   他的身形才一动,步云夕腾地站了起身,“且慢!我可不会与你洞房!”   房中的空气似一下子凝固,靖王刚抬起的手僵硬地举在半空。   步云夕觉得这会自己应该摆出一个高姿态来,于是挺了挺胸,正想说“我要休息,你可以退下了”,然而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几声。   尴尬……   好半晌,靖王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两手负在背后,悠悠道:“看来王妃是饿惨了,也是王本疏忽,只顾自己在宴席上吃喝,忘了王妃辛苦了一天。”   他缓步走出门外,命人给王妃送吃的来,吩咐完便走了。   靖王才走,素音便进来了,看到屋里黑灯瞎火,忙把烛台重新点燃,奇道:“谁把灯吹熄了?”灯一亮,又看到桌上喜秤、酒壶杯盏等物仍整齐地摆在原位,更加奇怪了,“怎么连合卺酒都没喝?”   步云夕正因刚才自己的肚子丢了脸而耿耿于怀,哼了一声道:“怕不是长得太寒碜,不好意思见人。”   素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定是刚才没亮灯,所以你才这么想,靖王的姿容可是冠绝长安的,不知多少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倾慕不已。”   步云夕嗤了一声,论姿容,世上没有谁可以和玉书哥哥媲美,“对了,刚才那人说明儿一早要进宫见他娘亲,这可怎么整?”   素音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早就料到的,“无妨,裴太妃又不知道裴姑娘长什么样,只要你行止得当,她是不会怀疑的。”   步云夕奇道:“那难道除了你,就没人见过裴姑娘了?其他下人呢?”   素音垂了眸子,有点难过,轻叹一声才道:“说起来,裴姑娘这次出嫁,可真是时运不济……”   女儿嫁给靖王为妃,这对于裴家来说,是光耀门楣的事,忠勇侯原本想亲自到长安送嫁,但安分了几年的突厥人最近不时有异动,上月刚抢掠了一个边陲小镇,他不敢贸然离开,只好让长子长媳陪着裴云笙上京。没想到送嫁队伍走到半路,裴世子便染了时疫,几乎送命,好不容易才捡回半条命,但继续上路是不可能了。   世子夫人无奈之下,让送嫁的下人和护卫一分为二,一半继续护送裴云笙到长安,另一半则和她一起留下照看世子,待世子完全康复再回肃州。这一下便耽搁了整整一个月,是以裴云笙赶到长安时,已是大婚的前一日,根本来不及提前见一下裴太妃。随行的护卫不得入城,在城外歇息一晚,第二日便回肃州复命了,其它侍婢、下人,在今天那场动乱中死伤过半。   “那些没受伤的,许是靖王嫌晦气,又或是格外体恤吧,让她们不必再跟到靖王府了,留在驿馆照顾伤患,待她们康复后一起回肃州。”素音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所以,除了我,没人知道裴云笙长什么样。”   此时有下人送了吃的进来,步云夕嚷了句饿死老娘了,一阵风卷残云,“好吃好吃,素音你也过来吃。王侯贵胄之家,果然样样是好的。听说宫里连块地砖都是金子铺的?有生之年能进宫一趟见识见识,也是赚了。”   素音噗嗤一笑,“我也没进过皇宫,不过宫里冬天会烧地龙,铺的应该是白玉砖吧。”她取过玉筷,双手递给步云夕,“王侯贵胄之家的夫人,吃东西可不能用手。”   步云夕悻悻将手中的炙羊肉放下,接过玉筷。   有东西下肚,脑子也变得灵活了,她坐直身子,正色对素音道:“你方才说的话我想过了,我还要留在长安一段时间,你需要一个靖王妃保你一家大小,而我也需要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既如此,咱们约法三章如何?我假扮裴云笙留在靖王府,我要办自己的事时,你当尽力掩护我,将来我要走时,你也不能拦我。”   她还要留在长安继续找杜玉书,而整个江湖的人则在找她,留在靖王府假扮裴云笙可谓上上策,没有人会想到她竟躲在靖王府。至于素音,待她要走之前,制造一个意外让裴云笙死去,那时裴家应该不会再追究素音的责任了。   烛火摇曳中,素音的双眸如宝石闪耀,她倒了两杯酒,举杯朝步云夕道:“好,一言为定。素音在此谢过姑娘了,先干为敬。”   步云夕哈哈一笑,素音这种爽朗果决的性子颇对她的胃口,“一言为定。”   说罢举杯就饮,素音的纤纤玉指却挡在她的唇边,“王妃,酒不是这样喝的,应该这样。”   素音在步云夕对面坐下,右手端盏,左手五指并拢挡在脸前,下颚微抬,轻轻抿了一口,举止优雅,气度华贵。   她放下杯盏,对目瞪口呆的步云夕道:“自我被侯夫人指定为云笙姑娘的陪嫁丫鬟,每日嬷嬷教导云笙姑娘宫中礼仪时,我都要在一旁跟着学。宫廷规矩繁多,事不宜迟,今晚我会教你行、坐、跪、拜之仪。”   银月如勾,白天的暑气已散去,有丝丝清风拂面,夹着淡淡的月季清香。   李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子轻灵了不少,刚才那女人身上的桂花香,差点没把他熏死,他忍得难受,好几次想捂住鼻子。   他缓步往自己书房走去,轻轻哼了声,那个女人,居然在他面前耍花招,什么我可不会与你洞房,这种以退为进的拙劣技巧,多少年前他就不玩了。   “殿下,请用醒酒汤。”进了书房,春晖呈上醒酒汤。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李谏懒懒靠在胡床上,扯开胸前衣领,好让自己凉快些,“宴席那边如何了?”   春晖回道:“除太子提前走了,其余宾客还在畅饮。对了,寒柏已经回来了。”   李谏说传,须臾,一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书房,见过礼后双手呈上一根利箭,“查看过了,那些箭上都刻着金吾卫的标记。”   李谏只瞥了一眼,“太子若真要我死,又怎会这么傻让金吾卫出手,这不给自己添麻烦吗?这是哪位有心人想出来的?也不动动脑子,栽赃栽得这么明显。”   太子掌管金吾卫,金吾卫负责整个长安的治安,有人闹事,金吾卫必定出来平乱,但那么大一顶花轿子,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里面坐着新娘子,而射进轿中的箭,事后清点少说也有七八根,还不算外头车壁上的。金吾卫这是要杀人还是捉乱党?   寒柏道:“当时队伍一进胜业坊,恰好有一群江湖游侠在生事,随即便有人大喊有乱党。依属下之见,那位有心人要么安插了人手在金吾卫,要么命人假扮成金吾卫,而那帮恰好出现的江湖中人,便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出手的机会。”   李谏轻哂一声,“那些江湖毛贼,真是社稷`疥,除之不尽,讨厌之极。还好裴家世代簪缨,养出来的女儿彪悍过人,连个丫鬟都临危不乱,不然本王今日还没拜堂就成鳏夫了。”轻叹一声,按了按眉心又道:“就让他们斗去吧,这笔帐暂且先记着,来日一起清算。”   他把醒酒汤搁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帮江湖毛贼到底在搞什么鬼?听说最近满城在找个什么人,闹得不可开交?”   寒柏回道:“是,据说风满楼贴了一张寻人的悬赏令,找一个叫步云夕的女子……”   正说着,冬生在门外探了探脑袋,看到李谏和寒柏在谈正事,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李谏头也没抬,话却是对冬生说的,“滚进来。”   冬生应了一声,猫着腰走到胡床前,李谏斜眼看他,“不是叫你去昭华阁呆着吗?这么早回来做什么?”   冬生为难地支吾了一下才道:“王爷,乘月姑娘说……今晚要跳《鹊桥会》。酉时放的话,到了戌正,整个昭华阁已满座了。”   李谏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是闹的哪一出?”他亲自谱的曲子,柳乘月编的舞,起名鹊桥会,说好了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乘月姑娘说,今儿是七月七,乞巧节,鹊桥会就应该在今晚跳才不枉王爷的一翻心血。”   李谏揉了揉额头,甚是无奈,“女人啊,平时再怎么温柔驯良,一旦争风吃醋起来,真真是不讲道理。我的婚事早就定在今日,她又不是不知,偏在今晚闹别扭,有意思么?”   寒柏和春晖皆低眉垂眼,只有冬生挠着脑袋道:“殿下不是说过,懂得耍小花招的女人才招人爱吗?”   李谏抬眸,剐了他一眼,“就你记性好了?”   冬生脖子一缩,悻悻问道:“那……殿下今晚还过去吗?”   李谏托腮,似有点无奈,最后朝冬生摆摆手,“你去库房,领一斛东珠过去,替我说几句好话,朝中同僚都在,我实在走不开,等她舞毕洒到台上,给她长长脸。” 第4章 毕竟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   天还未全亮,步云夕便被素音从床上拉了起来。   昨晚李谏说派了府里有经验的人过来伺候,果然如此,至少替步云夕梳头的丫鬟晨袖,手艺就比素音好很多。   “不要抹什么桂花油了,昨晚差点没把我熏死,也不要往我脸上抹粉,弄得跟个唱戏的似的。还有,那些个什么珠钗步摇,拣个最轻便的就成,没的压得我脖子疼。”   见晨袖打开那些瓶瓶罐罐,步云夕马上阻止,最后晨袖只好在她额上贴了朵精致的花钿,鬓上插了支简单的珍珠玳瑁簪。   “小的秋水,见过王妃。”打扮妥当,一个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内侍进来拜见,“王爷吩咐,小的自今儿起在王妃跟前伺候,王妃初来长安,王爷怕您不习惯,千叮万嘱,让小的好好照看芝兰苑,王妃往后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王爷这会已在前院等您,请王妃移步。”   步云夕嗯哼一声,打着哈欠跟了出去。她不懂也不关心这些内宅的事,昨晚已和素音商量好,这类事情全由她来打点。   来到前院,马车已准备好了,原本睡眼惺忪的步云夕顿时双眼一亮。只见那马车高大宽敞,拱形顶蓬,车壁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上嵌宝石明珠,四角攀蛟龙。驾车的四匹骏马皆通身枣红,平脊大腹,四肢修长健壮,毛色油亮油亮的,额带上插着一对银子打的杏叶,络头的皮带上还缀满了小金花。   步云夕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心中暗自诧异,不为那奢华的装饰,而是那四匹来自西域的赤兔马,无论模样、个头、毛色几乎都一模一样,不由赞道:“好俊的马。”   秋水满脸得色,“这四匹宝马是前年乌孙使者献给圣上,圣上特赐王爷的,整个长安,只有咱们王爷有四匹,就连太子也只有两匹而已。”   步云夕不置可否,赤兔马凌霄山庄就有不少,只不过品相没这四匹好而已,可见这四匹马是万里挑一的。但这种西域宝马本应在旷野上千里驰骋,如今却被打扮得花里胡俏,在长安的大街上拉马车,简直是暴敛天物。   正想着,马车的帘子自里掀起,“王妃,早啊。”   步云夕抬头,恰好对上素音说的那张冠绝长安的脸,凤眸深邃,眼角微翘,有笑意在他眸中轻荡,似掬了一汪桃花潭水。   昨晚没看清,这会清晨的太阳恰到好处,步云夕盯着李谏的脸看了片刻,最后总结了一句:“果然绝色,不过……”还是玉书哥哥更好看,她朝李谏抿嘴一笑,礼貌地道了声:“你也早啊。”   李谏的脸僵了一下,往左靠了靠,留出位置给步云夕。他向来自负,可她刚才看他的眼神,还不如看那几匹赤兔马来得热切,末了还加句“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不屑,脸上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王妃昨晚睡得可好?我看王妃眼底略有乌青,定是认床不习惯?”   马车已徐徐驶出靖王府,步云夕撩起帘子,好奇观望街头的景象,轻描淡写道:“这位王爷,其实你不必与我套近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桩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你有意中人,我也心有所属,既然如此,咱俩又何必惺惺作态?”   李谏的脸再次一僵,“……嗯?”   步云夕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继续道:“我有个建议,咱们约法三章,除了在裴太妃面前咱俩做做样子,平时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互不干涉。如何?”   为了今天见裴太妃时一切顺利,素音昨晚除了教步云夕礼仪外,还给她恶补了李谏的情场八卦。   李谏身份尊贵,模样又俊俏,不知多少勋贵家的千金对他倾慕不已,但李谏一向风流不羁,从未对哪个女子上过心,还曾放话此生不娶妻生子,让裴太妃伤透了心,直到一个叫柳乘月的女子出现……   柳乘月的父亲曾在工部任职,十多年前因涉及一桩贪污案被处死,柳家其余男丁发配边疆,女眷大多进入掖庭为奴,姿色较好的则充入教坊司。   柳乘月的母亲便是被充入教坊司,因受不住这种屈辱,才一年便郁郁而终,柳乘月当时只有五岁,从此孤苦伶仃在教坊司长大。   大概是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世,不努力永无出头之日,她学任何东西都比别人刻苦百倍,加上本就聪明伶俐,长大后琴棋书画歌舞样样精通,成了教坊司的头牌人物,长安不知多少公子王孙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其中就包括了靖王李谏,据说柳乘月第一次登台献艺,李谏便一掷千金,包下柳乘月当时所在的整个青楼,台下观众只有他一人,一时传为佳话。此后柳乘月每次登台,李谏必定捧场,就算不能亲自到场,也会派人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   柳乘月喜欢牡丹,每年四月牡丹花期一到,每天都会有三到五辆靖王府的马车,把洛阳最名贵,开得最盛的牡丹花源源不断运到长安,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柳乘月楼里的牡丹名品,比皇宫里的还要多。   挥金如土极尽奢华,只为搏美人一笑。   教坊司的人为讨好李谏,替柳乘月除了籍,恢复了她的良人身份。这可把裴太妃气坏了,勒令李谏不许把柳乘月这个罪臣之女抬入王府,还一状告到皇帝处,把教坊司的司丞革了职,但柳乘月最终还是在李谏的帮助下脱离了乐籍。   据说李谏为了柳乘月,不惜顶撞裴太妃,弄得母子不和。就在大家以为柳乘月终于修得正果之际,她却出人意表地对外表示,此生不会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一个男人,并一手创办了昭华阁。短短两年时间,昭华阁已成为长安城最具名气,最奢华的销金场所。   大概是怕李谏一再迷途不返,裴太妃开始操办李谏的婚事。李谏一开始并不愿意,还是裴太妃请皇帝出面调停,他才不得不屈从,于是便有了裴云笙嫁到长安这一出。   末了素音道:“裴太妃在信里说过,靖王表面虽同意这桩婚事,其实骨子里叛逆不驯,靖王妃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所以靖王妃的人选除了姿容出众,还得沉稳大度灵心慧性,希望她终有一日能把靖王的心绑住。”   步云夕这才明白,为何昨晚素音一点不担心洞房的事,原来李谏的心早扑在另一个女子身上了。   李谏有点怀疑自己昨晚是否宿醉未醒,耳朵不好使,“互不……干涉……?”   “嗯,毕竟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容易让人一见倾心。”步云夕终于把注意力从街上撤回,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我也是为了你好。”   李谏那自忖得体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沉鱼落雁的脸?还一见倾心?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不是一向该由他来说的?她心有所属被迫嫁他?别不又是她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伎俩,裴太妃为他精挑细选的人,果然有些意思,但她来来去去只会这一招,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他心里冷笑几声,脸上又恢复了和煦春风,“云笙,胡说些什么呢?你大概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都是我年少轻狂时的荒唐事,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是我不对。母妃这几年为我的事没少操心,头发都白了不少,我再执迷不悟岂非不孝?咱们既然已是夫妻,自当夫妻一心,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才不辜负母妃的用心良苦。过往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连称呼都改了,硬生生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一大步。   “你的事与我又没关系,我自然不会往心里去。”步云夕看了他一眼,“话我已说过了,听不听随便你。”说罢又回过头去,继续看街上景致,赞叹道:“长安果然繁华,道路如此平整宽敞……”   李谏的眼皮跳了几跳,感觉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对牛说了,十分不习惯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脸上也懒得再装了,反正那女人也不看他。他随手拉了个隐囊垫在背后,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新任靖王妃。   昨晚他稍有酒意,也没细看,只记得揭起喜帕的那一瞬,确有惊艳之感,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桂花香,熏得他眼鼻发涩,只想快点走人。这会她正兴趣盎然地观望街景,恰好给他细看的机会。   虽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已足够了。不得不承认,沉鱼落雁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毫不夸张。她的美,灵动精致,随着她的一颦一顾,让人品出无限风韵,看人的时候,目光纯粹,丝毫不掩饰心里想法。除了美,她身上还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和勋贵权宦家的千金们不同的气质,但他一时又说不上来这种特殊之处是什么……   不过管他呢,只要这个女人姓裴,便注定了他们这一辈子只能做对貌合神离的挂名夫妻。   靖王府位于胜业坊,离皇城不过小半时辰的路程。自进宫门,步云夕的两眼便没停过,重重宫阙,琼楼玉宇,到处是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就连偶尔经过的宫娥,也似那天上仙子下凡。   她大概是江湖上第一个名正言顺地参观皇宫的人,步云夕正想着,忽听李谏道:“云笙,小心脚下。”抬头一看,原来已到了裴太妃的乾祥宫,早有宫人侯在外面,引两人进去。   “儿臣叩见母妃。”   进了内阁,地上已铺了两个蒲团,一宫装妇人端坐上首,正是裴太妃。李谏率跪下先见礼,步云夕心里虽不乐意,还是按昨晚素音教的,给裴太妃行了个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裴太妃显然已等了许久,还未等步云夕抬头便朝她伸出手来,“快过来让姑姑瞧瞧。”   李谏嗤的笑了声,“母妃也太着急了点,还没敬茶呢。”   裴太妃哟了一声,有点懊恼地瞪了李谏一眼,“可不是,谁叫你都二十二了才愿成亲,我能不急吗?别人像你这个年纪,儿子都会爬树掏鸟窝了。”   有位年长的嬷嬷端茶过来,笑着对李谏道:“殿下可不能怪太妃着急,太妃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年,昨儿听说迎亲的路上居然有乱党闹事,还死了那么多人,急得都想亲自出宫接人了,还好王妃平安无事,太妃昨晚一夜没睡,就等着你们来呢。”   “有劳嬷嬷。”李谏接过茶,双手恭敬地朝裴太妃递去,“儿臣不孝,让母妃担忧了。”   裴太妃接过茶,仍心有余悸,“这哪能怪你呢。说起来,那些乱党啥日子不挑,专挑你大婚的日子闹事,可见是冲着你来的,你可要千万小心。要我说,也不知那些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天子脚下,居然能让乱党捅出这么个大娄子来。”她哼了一声,又语带讥诮,“可见个个都是酒囊饭桶,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谏咳了两声,“母妃慎言,您的新儿媳还等着给您敬茶呢。”   裴太妃回过神来,嗔道:“看我,都老糊涂了。云笙,快起来,别累着了。来这儿坐,让我好好看看你。”   步云夕正跪得不耐烦,闻言忙站了起身,也不客气,在裴太妃旁边坐下了。刚才她谨记素音的话,没抬头乱看,低头听母子俩说话,这会坐在裴太妃身边,终于看清了这位先帝四妃之首。   裴太妃糊不糊涂她不知道,但她绝对不老,相反,她的样子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大概因为地位尊崇,后宫的事又无需她操心,加之保养有道,裴太妃虽年逾四十,可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细长的凤眼,丰盈的双唇,肤色白润,体态略丰腴,说话时声音轻软且缓慢,端庄之余透着点慵懒妩媚,单看现在便知她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华无双。   此时裴太妃拉着步云夕的手,满心欢喜地将她从头看到脚,还用她依旧青葱一般的玉指抬起步云夕的下巴,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之宝,末了毫不掩饰她身为裴家人的自豪感,“好个标致的美人,果然是我裴家的女儿。”   步云夕报之以微笑,心道姑奶奶当然美,可姑奶奶是姓步的。   “你母亲身体还好吧?听说你大哥在路上病倒了?这会可是回到肃州了?你父亲就剩他一个嫡子,可别落下个什么病根才好。你父亲原说会亲自到长安送嫁,我还以为终于能见一见老家的亲人了,没想到事与愿违,说起来,你父亲天生劳碌命啊,当年我快生易之时,那些突厥人也是突然起事……”   鉴赏完毕,裴太妃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偏她讲话时声音软绵绵的,让人听着没有丝毫厌烦。步云夕昨晚被素音拉着练习各种礼仪,快天亮时才阖了会儿眼,这会听着裴太妃的靡靡之音,竟有种昏昏欲睡之意。   “云笙,早上赶得匆忙,早膳定没吃好,吃块芙蓉糕吧。”李谏十分贴心地递了一碟芙蓉糕过来。   早上只匆匆吃了半碗粥,步云夕还真是有点饿了,又见那芙蓉糕晶莹剔透,顿时勾起食欲,于是不客气地拿了一块。   “那几年,战死在沙场的裴家儿郎便有十多人,连我的亲大哥都……可即便死了那么多人,突厥大军依旧势如破竹,先帝震怒,大骂裴家的人是窝囊废,差点要削掉裴家爵位,要不是你父亲拼死守住玉门关,别说裴家,整个安西都保不住……”裴太妃说着说着,思绪不知怎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眼眶微微发红。   一旁胡嬷嬷忙劝道:“太妃那几年也是吃了不少苦,还好总算熬过来了,这些年事事顺当,可见您是个福慧双修的。如今殿下已成家立室,太妃总算可以放下心头大石,只等着享儿孙福了。”   裴太妃展颜一笑,“可不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我年纪大了,总是情不自禁想起年轻那会儿的事,可见也是太闲了。”见步云夕在吃芙蓉糕,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多吃点,你身段虽好,却是瘦了些,腰细穿衣是好看,但不利于有孕,女人的身子得有些肉才能阴阳调和,容易怀孩子……”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平扁的胸部。   话风转得如此之快,步云夕一呛,差点咽着。   李谏及时递上茶水,“母妃,刚劝你不要着急来着,你看,都把云笙吓着了。”说着顽心忽起,抬手拭去步云夕嘴角的一颗芝麻,笑着道:“慢点吃,你若喜欢吃芙蓉糕,我把全长安最好的糕点厨子雇回府里,天天做芙蓉糕给你吃。”   指腹滑过唇缘,凉凉的,步云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才是谁不理会她约法三章的提议来着?这会的戏却演得比谁都好,步云夕瞪了李谏一眼,扯扯嘴角笑道:“那敢情好啊,我还喜欢吃油渍鲥鱼和七宝五味粥,就拜托王爷了。”   裴太妃见两人恩爱和睦,顿时老怀安慰,笑眯眯地看着李谏,“易之,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既然成亲了,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意气用事,没个正经了。”   李谏正要答话,步云夕抢先道:“太妃娘娘,您就放心吧,王爷来的时候还说,他以前年轻不懂事,让您操心得头发都白了,他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对您不孝,以后要好好孝顺您来着。”   裴太妃既惊且喜,“真的?易之你终于想通了?”   李谏很满意步云夕的配合,微笑着点头,“自然是……”   “……假的。”那边步云夕又道:“他就是那么一说,您可千万当真,他昨晚都没和我洞房。”   裴太妃:“……”   李谏:“……”   殿中所有侍女仿佛收到指令一般,齐刷刷低下了脑袋,站在步云夕身后的素音背心冒汗,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巴。   “皇后娘娘到……太子妃到……”   就在裴太妃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谏时,殿外适时有人通报。李谏趁机躲开那两道犀利的精光,拉着步云夕站了起身。   随着一阵珠翠琅佩的叮咚声,两名衣着华贵的妇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前头那个是当今皇后,四十来岁,肤色白净,瓜子脸,身上颇有一翻端庄气度,看她眉眼年轻时也是美人一个,可惜岁月不饶人,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沟,眼角也微微下垂,加之她身型偏瘦,整个人看着有点干瘪。   跟在皇后身后的太子妃,二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腹部微微隆起,杏眼弯眉,自一进殿便笑意盈盈,先是朝裴太妃屈膝一礼,嗲嗲地喊了声太妃娘娘,又朝李谏笑着道:“见过九皇叔,恭喜九皇叔。哟,这位一定是我九婶婶了,九皇叔好艳福,娶了个大美人。”   按说太子和太子妃的年纪都比李谏大,但李谏是先帝的老来子,比俩人高了一个辈分,早就习惯了这略尴尬的身份。李谏向皇后问了好,这才笑着朝太子妃道:“太子妃见笑了,云笙不过占了辈分的便宜,到底年轻不更事,又是初来长安,以后还请太子妃多多照应。”   众人笑着落座,太子妃又调侃道:“啧啧,九皇叔果然是个怜香惜玉的,这才成亲一天,便知道疼着婶婶了。哪像太子,成亲至今,连句体贴话都没说过。”   皇后坐在裴太妃右首,轻轻扫了裴太妃一眼,在她白玉似的皓腕上不经意停留片刻,待看到那只金银缠丝双扣镯时,眸光一闪,深吸了口气才道:“这是自然的,九弟一向最会体贴人,更何况王妃如此妍姿艳质,比外头那些闲花野草强多了,九弟自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   这话听着似乎暗藏嘲讽之意,原本一直低头喝茶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步云夕,忍不住朝皇后看去,恰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蔑视。   裴太妃柳眉微挑,脸上笑意不减,“皇后今儿怎么过来了?”   裴太妃不是皇帝的生母,皇后无须每日晨昏定省,更何况皇后的年纪比裴太妃还大一些,只每月初一到乾祥宫探视即可。   皇后薄唇一抿,硬生生挤出一点笑容来,“九弟大婚,皇上心里欢喜着呢,嘱咐我定要好好筹办初十晚上宫里的宴庆,我特意过来和太妃商讨具体事宜,也顺道见一见王妃。”   历来亲王大婚,婚宴都在自己府里办,但皇帝一向偏爱这个幼弟,早说了要在宫里再办一次宴庆,热闹一下。   裴太妃懒懒道:“皇上有心了,普通家宴而已,一切由皇后作主便是。易之和云笙是晚辈,理应他们到立政殿拜见你才对,怎能反过来让皇后亲自找上门了?没的让人说他们没规矩。”   说着朝李谏看了一眼,李谏会意,忙让人端茶来。步云夕心里老大不乐意,暗骂这宫里规矩多,但在素音严厉的逼视下,只好规规矩矩和李谏一起向皇后敬茶。皇后循例说了些喜庆话,赏了步云夕好些珠宝首饰。   太子妃在一旁笑着道:“母后听说昨儿迎亲时的事了,一直担心王妃来着,本想在立政殿等的,是我着急,拉上母后过来蹭蹭太妃您的喜气。”   裴太妃嗔道:“你还要蹭什么喜气?这不又怀上了?这会不好好在东宫养胎,到处乱跑。要说蹭喜气,该是云笙蹭你的喜气才对,我不像皇后儿孙满堂,就易之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也没啥好盼的,只盼他俩早日开花结果,生个大胖小子让我抱抱就心满意足了。”   皇后一共有三子三女,嫡长子是太子,二皇子宁王也早已成家,还有一个燕王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只有十七岁,因生母早逝,一直由皇后抚养。太子妃之前已生了四个女儿,这回是第五次怀孕。   说起子孙众多,皇后终于找到一丝优越感,干瘪的脸上总算现出由衷的笑意,“太妃不必着急,男人嘛,谁年轻时没些风流韵事,成了家当了爹,自然就修心养性了。易之是个聪明人,成了亲自然懂得收敛。”   太子妃笑道:“可不是,听说昨晚昭华阁可热闹了,长安勋贵中有一半男人都聚到昭华阁去了……”   皇后奇道:“哦?怎么是一半?还有一半呢?”   太子妃故作惊讶,“母后怎么糊涂了?另一半自然是在靖王府,吃九皇叔的喜酒啊。”   皇后拖长语调哦了一声,“这么说,易之昨晚居然没去昭华阁,我就说……九弟果然懂事了。”   看来李谏的风流韵事,在长安无人不知了,但这婆媳俩一大早跑来乾祥宫,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双簧是什么意思?步云夕朝裴太妃看去,果然见她脸上的笑意正渐渐敛起,而李谏则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还没完,忽听太子妃又道:“瞧母妃说的,昨晚九皇叔大婚,心里再怎么不愿也不能扔下王妃不管啊。不过九皇叔也是潇洒,他人虽不到,却叫下人送了一斛东珠到昭华阁,听说最后那一斛东珠撒到台上时,满楼璀璨生辉……”   眼看裴太妃的脸色越来越冷,李谏坐不住了,起身道:“这会皇上应该练完字了,我去见见他,皇后您慢坐,臣弟先告退。”说罢脚板抹油走了。   太子妃噗嗤一笑,貌似天真地看了步云夕一眼,“九皇叔怎么说走就走了,别不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人一向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婶婶您千万别介意。”   “哪里哪里。”   步云夕总算看出来了,这婆媳俩就是故意来气裴太妃和裴云笙的――可惜她这个裴云笙是假的,效果减半。只是她不太懂,裴太妃一个深居宫中的先帝遗霜,除了比皇后年轻貌美些,又有哪里比皇后强了?值得她一大早上门寻衅?   皇后说商讨宫宴的事不过是借口,这会给裴太妃吃完瘪,心满意足地走了。然而一出乾祥宫,皇后便低声骂了句,“贱人。”   同一时间,乾祥宫里的裴太妃,看着皇后离去的方向也低声骂了句,“贱人。”   见步云夕诧异地看着自己,裴太妃朝胡嬷嬷看了一眼,胡嬷嬷会意,屏退所有下人,连素音也退了出去。裴太妃这才正色对步云夕道:“云笙,皇后为人阴险歹毒,太子妃则是个笑面虎,最会笑里藏刀,也是小贱人一个,这婆媳俩你尽量少往来,实在躲不开时,便少开口为妙。”   果然在后宫生存的女人没一个简单的,步云夕点头应道:“懂了,太妃娘娘尽管放心,我在她们面前尽量装傻便是。”   裴太妃噗嗤一笑,“傻孩子,又没外人在,叫我姑姑便好了。”   没有外人在,裴太妃终于可以和步云夕说些体己话,问了肃州老家好些事情,幸好昨晚素音都仔细告诉她了,有些实在不知道的便自己编,反正裴太妃离家多年,只能听她瞎掰,还听得十分开怀,情不自禁又忆起了当年。   “当年老祖宗跟着祖皇帝打江山,肃州裴家天下赫赫有名,靠的是马背上挣回来的功勋,可惜到了我父亲那会,突厥人猖獗得利害,好几次先帝都有废掉裴家爵位之意,为保裴家基业,父亲只好送我到长安选秀……”   昨晚步云夕有听素音提过,裴太妃当年风华绝代,进宫一年便被册为贵妃,先帝甚至一度要废掉皇后改立裴太妃为后,宠极一时。   “可这宫里的日子岂是好过的?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这些年,我一直没再让裴家的女儿进京,就是怕她们步我后尘……”   步云夕奇道:“太妃……不,姑姑您现在不是挺好的?”   裴太妃缓缓摇头,苦笑道:“表面风光罢了,个中辛酸,唯自己知道。云笙,你嫁来长安,我心里实在高兴。你与我不同,我这一辈子,只能困在这深宫里了,但你不一样,易之是亲王,早晚要离开长安前往藩邑的。只是,易之这孩子……”   她叹息一声,两道柳眉又微微蹙起,“按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本该母子连心才对,可他从小便极有主张,表面温顺谦和,实则骨子里桀骜不驯,总喜欢与我对着干。裴家的人他没见过几个,对裴家并无感情,这回的婚事,原本他并不愿意,最后还是我厚着老脸请皇上出面,他不得不从。云笙,裴家已今非昔比,皇上如今看在我的份上,多少眷顾些,但我年纪渐大,也不知还能为裴家说多久话。况且太子和皇后……罢了,不提他们。”   裴太妃摇了摇头,似不胜烦忧,最后道:“易之能给你荣华富贵,却未必能给你他的心,我希望终有一日,你能让他浪子回头。”   步云夕深感自己辜负了裴太妃的一翻用心良苦,她非但不能让李谏浪子回头,早晚还让他成为一个鳏夫,心里颇有点不是知味,裴太妃盛情留她午膳,她只推说昨天太累,也不等李谏,先行打道回府了。   出了宫,步云夕和素音相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裴太妃这一关,算是过了。   “话说,皇后和裴太妃……好像不是很对付?”步云夕实在好奇。   “我在肃州时听侯爷和裴姑娘提过,太子性情暴戾,无仁爱之心,皇上对他一直不满。宁王则为人宽厚,体恤臣下,在朝中风评甚好,不少人猜测皇上废掉太子改立宁王是迟早的事。皇上与靖王一向亲厚,向来重视他的意见,据说皇上曾私下问靖王,宁王可堪重托?靖王说可。后来不知为何这事被传了出去,皇后和太子便记恨上靖王母子了。靖王为了避嫌,也极少和宁王来往。”   “可这宁王不也是皇后的亲儿子吗?谁当太子对她来说还不一样?”   “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素音不以为然,“听闻宁王平素极节俭,皇后寿辰,他送的礼还不如普通京官送的礼贵重。”   步云夕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天家子孙的破事,反正与她无关,她也懒得理会,叮嘱素音替她准备几套男子服饰,“我明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去一趟。” 第5章 他们的结局如果不以私奔这……   步云夕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帐顶那对嬉水的鸳鸯,让她恍惚了好一阵。   连续折腾了两日,她昨晚早早睡下了,王府的高床软枕就是舒服,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会睁眼,看着周遭的紫檀雕花屏风、轻纱帐幔,再回想那天的刀光剑影,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多月前她下山的时候,以为只要到了洛阳就能找到杜玉书,至于找到杜玉书后如何,她有两种设想:一是杜玉书万分激动,马上禀明父母,高高兴兴地与她成亲,二是杜玉书万分激动,马上禀明父母,遭到坚决反对,于是两人高高兴兴地私奔,从此浪迹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   步云夕私心里更希望是第二种。   杜玉书是家中独子,杜青峰夫妇人到中年才得一子,还是杜夫人吃斋念佛整整三年才求来的。据说生产前的一晚,杜夫人观音菩萨入梦,菩萨站在长案前,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块美玉,一册书,又飘然离去,故而杜青峰替儿子取名杜玉书。   杜玉书自小聪明伶俐,长得也好看,唯独一双腿不好使,一到冬天便疼得利害,连床都下不了,听闻凌霄山庄上有一个奇特的温泉,温泉的水来自焉支山上的千年雪峰,有洗筋伐髓之效,于是杜青峰特地将他送上凌霄山庄,拜托当时的庄主步青云代为照顾。   杜玉书因为腿脚的原因不能习武,本身又长得斯文秀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像个诗书世家的贵公子。杜玉书的出现,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步云夕枯燥的生活一下鲜活起来。她觉得杜玉书比起自家那三个不学无术只会打打杀杀,却连她都打不赢的哥哥们强多了。   大概是在杜玉书面前总让人自惭形秽,她的三个哥哥都不怎么喜欢他,祖父步青云日理万机,父亲步步金每日削尖脑袋想着怎么来银子,于是照顾杜玉书的担子便落在步云夕身上。   她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每日推着轮椅,陪杜玉书在山上的风雨亭俯瞰整个焉支山,看连绵的云海,看鹰隼翱翔,看山脚下一群群的牛羊吃草,看骏马奔腾。但看风景这种风雅事是杜玉书做的,她是坐不住的。   “玉书哥哥你看你看……”她跃到树上,掏了一窝小麻雀,献宝似的,“有五只!你饿不饿?我烤给你吃。”   杜玉书的脸色变了几变,不知是因为饿的还是因为激动的,“这雀儿毛都没出,你怎么忍心烤了吃?它的爹娘若是回来,看到这空巢和一地的尸骸,该有多伤心,快快放回树上。”   也是,毛都没出,能有多少肉?还是玉书哥哥考虑周到,于是她又跃到树上,把鸟窝重新放回去,“你说得对,还是等养肥了咱们再来。”   杜玉书看着她上蹿下跳,一脸的艳羡。   “玉书哥哥,我昨天看了你压在枕头下的话本子……”   杜玉书的脸一下又变了色,“谁让你乱翻人家东西的?”   “你又不是人家……”步云夕委屈道:“再说,不是你让我多认字、多看书的吗?那话本子为何我就看不得?”   杜玉书脖子哽了哽,无话可说。   “不过好多字我都不认得,你快告诉我最后那个卖豆腐的姐姐和那个绿林好汉如何了?”   “那位绿林好汉杀了强娶她的土豪劣绅,也教训了那个卖女求荣的继母一顿,最后带着那位姑娘私奔了,从此快意江湖。”   多好的结局。   步云夕两眼发光,满怀期待地看着杜玉书,彼时他脸上东一颗西一颗地长了好些痘痘,却丝毫不影响他完美无瑕的天人玉颜,“玉书哥哥,将来我爹要是不同意我和你的婚事,你也会……嗯,你就不用教训他了,反正你也打不过他的,你会偷偷带我私奔吗?”   杜玉书白瓷般的脸刷一下红了,支吾了好半天才嚅嗫道:“怎、怎么可能呢?你看我这腿……连站都站不稳……”   “我祖父说了,雪峰上那支玉灵芝就快长成了,等他摘回来做成药引,再让海长老替你扎上四十九针,再辅以温泉,你的腿就能好了。玉书哥哥,等你的腿好了,咱们就能私奔了!”   “真的?”杜玉书脸上的潮红再也退不下来,他总算盼到双腿痊愈的那一日了,“那、那、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他们的结局如果不以私奔这种形式来完成,实在对不住那段美好的青葱岁月。她原本还暗自期待,她找上门时杜青峰夫妇千万别太好说话,最好来一出棒打鸳鸯,这样他们就能义无反顾地踏上私奔之路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杜玉书一家不知去向。   杜玉书自离开凌霄山庄,每隔两三个月总会写封信给她,她对上一次收到他的信,已是去年年中的时候。当时信中只说他的父亲押镖遇到些麻烦,他颇担心云云。但当时恰逢祖父步青云去世,步云夕伤心之余还得料理庄中事务,没顾得上杜玉书,自那之后,杜玉书再没任何消息。   她猜想,杜家忽然间离开洛阳,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半与杜青峰押镖遇到的麻烦有关,可惜详情杜玉书在信中没说。到长安已一个多月,连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她已开始怀疑杜玉书是否真的在长安。   愣怔了好片刻,外头响起素音的声音,“王妃可是醒了?”   步云夕一怔,这才想起她问的是自己,“醒了,进来吧。”   六七个丫鬟捧着银盘、澡豆、香巾鱼贯而入,伺候她洗漱更衣。昨天她让素音替她准备几套男子服饰,这会王府的女裁缝已把衣服送过来任她挑选。   她让素音也换了套男子服饰,自己则选了套淡青色带西番莲纹的圆领窄袖袍,让晨袖替她梳了个髻,扎上幞头,腰系蹀躞带,再蹬一双白底鹿皮长靴,往铜镜前一站,俨然一位翩翩公子。   打扮妥当,秋水进来请示。“不知王妃打算去哪儿?小的这就去准备。”   步云夕道:“长安哪里有好吃好玩的?我去逛逛,见识一下长安的繁华。”   秋水心想这位王妃来自肃州,那种旮旯地方与长安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王妃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初来长安,自然是想见识一下的,于是毕恭毕敬地介绍了长安好些有名的地方。   “……说白了,东市周边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所以东市的货行虽不如西市的多,但卖的俱是上等奢品,食肆也比西市的要高档……”   “那就先去一下怀远坊吧,热闹些。”   秋水略感诧异,还以为王妃会自恃身份去东市,没想到她首先选择的是靠近西市的怀远坊,“呃……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慢着。”步云夕招手把他叫了回来,“准备辆普通的马车就好,不要有王府徽记的,也无需护卫随行,让素音跟着就好,我可不像你家王爷喜欢招摇过市,越低调越好。”   秋水吓了一跳,“王妃,万万使不得,前日的乱党还没缉拿归案,王爷吩咐过……”   步云夕打断道:“正是因为乱党还没抓到,招摇过市,是生怕乱党不知道我的身份吗?去吧,王爷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秋水为难地退了出去,靖王昨晚一夜未归,估计还在昭华阁,他总不能真按王妃说的那样,连个护卫都不让跟着,万一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让几名护卫偷偷跟着,暗中保护。   步云夕要去怀远坊,看似随口说,其实是有心的,因为那天出事前,她就住怀远坊的有朋客栈,随身行李还放在客栈里。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唯独祖父步青云留给她的剑,一定要拿回来。   怀远坊紧挨着西市,马车抵达时已是午时,步云夕找了家高档的食肆带着素音进去了。在长安街头,男子装扮的女子比比皆是,尤其勋贵人家的女眷,为了外出游玩时方便,常穿男式服饰。店中掌事一见两位衣着华贵的女公子进来,识趣地领了她们到二楼雅间。   待上了菜,步云夕从怀中掏出那日的人/皮面具戴上,对着小铜镜仔细意亮艘环,吩咐看傻了的素音在此等她,从窗户翻了出去。   有朋客栈就在两条街开外,掌柜一见步云夕,哎哟一声,“这位爷,您总算回来了,两天不见人,我还以为您那天遇上麻烦了。”   不怪掌柜多想,有朋客栈住的多是江湖中人,掌柜的自然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张脸那天有不少人见过,若非要来领回东西,步云夕实在不愿再用这张面具,她左右看了看,还好今天人少,于是干笑两声,“掌柜有心了,实不相瞒,小弟最近时来运转,竟然遇见一位在长安当官的远房亲戚,他见我有几下功夫,聘了我去当护院。我今儿是特意回来结账,顺便拿回行李的。”   这实在不像一张会“时来运转”的脸,但掌柜见他这身华贵打扮,也没多怀疑,恭喜两句后便和她结了账。   步云夕一心想尽快收拾完毕,回酒楼与素音汇合,然而回到她之前住的那间客房,却一下傻眼了。   所有东西都在,唯独她的剑不见了。   她的剑有个好听的名字:迭璧,是凌霄山庄创使人,即步云夕的曾祖父步凌霄的剑,步凌霄把剑传给儿子步青云,步青云却没传给自己的儿子步步金,也没传给三个孙子,而是把剑传给了孙女步云夕。   迭璧剑是凌霄山庄掌门人的象征,持剑人即掌门人,按说步青云应该把剑传给儿子步步金才对,但步青云在步云夕十五岁及笄时,当着全凌霄山庄上下的面,把剑赠给了步云夕。   这可把步步金气坏了,他自认为自己是长子嫡孙,理应继承掌门之位,没想到老爹竟然绕过他,把迭璧剑传给了步云夕,这让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之后好几个月,他都臭着脸,拒绝和这一老一少说话。   事后步云夕曾问步青云,为何把迭璧剑传给她?步青云摸摸她脑袋,无可奈何道:“都怪我,当年鬼迷心窍娶了个土财主的女儿,生了个不争气的龟儿子,龟儿子又生了三个不争气的龟孙子,我一身的本领没学成,一天到晚折腾他的小算盘,想着怎么赚钱,凌霄山庄若是交到他手上,迟早要完。还好有你……”   于是为了顾及步步金那张无处安放的老脸,对外一律宣称他是凌霄山庄的掌门,称他一声庄主,但庄内的事务却全由步云夕打点。   “丫头,迭璧可不光是一把剑这么简单,内中乾坤……”步青云看了步云夕稚气未脱的脸一眼,叹了口气道:“等再过几年,我自会告诉你。”   然而步青云死得突然,没来得及留下遗言就死了,那“内中乾坤”究竟是什么,从此没人知道。   除了步家的人,迭璧剑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步云夕想不明白,什么人会偷走她的剑。最后步云夕猜测多半是步二他们查到她住的客栈,把剑拿走,逼她现身。   步云夕闷闷不乐地回到靖王府,等候多时的秋水见步云夕总算回来,暗自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王妃今儿玩得可好?”   步云夕嗯哼一声,“还好。”   “太妃娘娘命人送了好些首饰过来,说是让您挑几件明晚宫宴时戴。”   步云夕不感兴趣,“让素音替我挑两件简单的就好。”   秋水没好意思告诉她,裴太妃就是嫌她昨天的装扮太过寒碜,这才命人送首饰过来的,见她脸色沉沉,似乎有心事,便道:“今儿天色不错,王妃还未熟悉王府环境,不如小的带王妃四处走走?”   步云夕正百无聊赖,想着熟悉一下环境,以后行事也方便些,便点头道好。   不逛不知道,这座靖王府竟如此气派。王府占地颇广,据说是整个长安最大的府邸。   “咱们王府可是当年皇上潜龙时的潜邸,最是豪华气派,放眼整个京城,再没哪个府邸比得上靖王府。”秋水边走边说,指着前头那片大湖,“光是那浮光阁便造价不菲。”   后花园有一大湖,湖面宽阔,莲叶接天,不时有水鸭子和鸳鸯在莲叶中嬉戏,步云夕放眼望去,秋水说的浮光阁,就在湖中心,楼高两层,四面无墙,由八根蟠龙红漆柱子将整座阁楼架在湖面。阁楼栽满各种奇花异草,郁郁葱葱,湖面凉风习习,可以想象夏日在楼中纳凉是何等惬意。   把自己当年住过的府邸赐给弟弟也不给自己的儿子,看来传闻不假,皇帝十分不满意太子。步云夕见岸边系着一条蚱蜢舟,一时来了兴致,“咱们坐船游湖,随道上那亭子看看吧。”   没想到秋水一脸为难,支吾着道:“浮光阁……没王爷的吩咐,谁也不能上去。”   步云夕心道,不就一个破亭子,有何了不起的。正想着,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一旁的素音道:“咦,是只乌龟。”   步云夕低头一看,一只巴掌大的乌龟不知从哪钻了出来,龟壳上的纹路和寻常乌龟略有不同,正伸长了脖子往步云夕脚边凑。   “呀,这是……”   秋水很是诧异,正要上前,那边步云夕啧了一声,“小家伙,这大热天的,不到水里凉快,跑这儿干嘛?小心被晒成肉干。”   说着脚尖一挑。   “使不得……”秋水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只乌龟咚的一声被踢进湖里,原本就白净的脸刷地褪色,比豆腐还白,“哎哟,我的祖宗!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快来人,快来人啊……”   那惊惶失措的模样,让步云夕差点怀疑自己踢下水的不是乌龟,而是个人。   秋水:“快来人啊,长生大人掉水里去了!”   步云夕:“……”   只须臾间,便有几名下人从花园各处奔了过来,秋水指着离岸一丈远的水面,急道:“这里!快,快下去!”   咚咚咚咚咚,五名下人相继跳入水中,在水里一阵忙乎。   素音奇道:“他们这是要下水……捞龟?这只乌龟难道不会凫水?”   秋水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水面,神色紧张,巴不得自己也能下水,“素音姐姐,不是所有的龟都会凫水的,长生大人恰恰就是只不会凫水的龟,它是陆龟。”   步云夕嗤了一声,“乌龟就是乌龟,还起个名叫长生?还大人了?你们王府的乌龟可真是金贵。”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呢。”   有个水性好的小厮终于在水里找到那只龟,将它举出水面,秋水忙双手接过,用袖子小心将它托着,“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长生大人怎么会自己跑出来了?它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一个两个都得掉脑袋。”   那几名下人已从水里爬起,混身上下淌着水,狼狈不堪,其中一人道:“好险啊,幸亏发现得早。长生大人晌午时忽然不见了,也不知躲哪儿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怕不是自己爬到桥上玩了,还好平安无事。”   秋水把龟交给那人,“赶紧的,把它送回浮光阁,让御医过来瞧瞧,也不知有没有被吓到。”   那几名下人用一片莲叶诚惶诚恐地捧着乌龟,沿着湖上的九曲桥,往浮光阁一路小跑。步云夕和素音看得目瞪口呆,“那浮光阁,敢情是这龟仙人修炼的洞天福地?”   秋水总算魂魄归位,一边用帕子拭着额上的汗,一边道:“王妃说笑了,不过浮光阁确实是长生大人的住所,有专人伺候,没王爷许可,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浮光阁,不然得挨板子。”   步云夕哟了一声,“刚才我这闲杂人差点一脚把龟仙人送上西天,你们王爷若知道了,是让我挨板子呢,还是把我给休了?”   素音捂嘴噗嗤一笑。秋水自知说错话,刚才还白得像豆腐的小脸一下涨得通红,“这、这、这……都怪小的乱说话,王妃别放心上,实在是这长生大人……对王爷来说,不是一般的乌龟。”   “哦?此话怎讲?”   秋水抹了抹额上冷汗,一边引两人往阴凉处走,一边道:“王妃有所不知,咱们王爷如今看着风光,其实小时候可苦了。当年裴太妃被先帝贬入冷宫时正怀着王爷,王爷就是在冷宫出生的,出生后先帝不闻不问,连个名字都没替他起。王爷六岁那年,冷宫忽然起火,那晚风干物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幸好裴太妃机智,抱着王爷跳进莲池里,俩人这才幸免于难,那晚的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所有下人都被烧死,除了裴太妃和王爷,整个冷宫唯独这只龟活了下来。   不过说起来,也幸好有这么一场火,让先帝想起裴太妃母子俩,第二日便召见了他们,看到他们的凄凉苦况,先帝深感愧疚,不久便恢复了裴太妃的妃位,当时先帝已病重卧床,不能理事,朝事皆由太子监理――就是当今圣上了,没多久先帝就驾崩了。圣上可怜王爷在冷宫多年,所以对王爷格外看顾……哎,看我,扯远了,刚才说那只龟来着,王爷许是觉得那龟和自己有缘,便把那只龟也带了出冷宫,给它起名为长生。王爷对长生可好了,命专人伺候,还让它住在浮光阁,这日子过得可滋润了,下人们都称它为长生大人。”   素音到底是裴家的人,听着有点难过,“真不容易,王爷定是觉得这龟和自己一样,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否极泰来,自然是把它当宝贝一样的。”   步云夕不以为然,“不过是只龟罢了,就你家王爷事儿多,要给我,早熬汤补身子了。”   那日步云夕“互不干涉”的建议,李谏虽嘴巴没答应,行动上却十分配合,自那日一起进宫见裴太妃,连着两日都不见他出现,要不是初十这晚要到兴庆宫宴饮,步云夕几乎忘了这个人。   依旧是那辆奢华张扬的马车,依旧是那张精致俊美的脸,脸上还是那和煦如春风的笑,“云笙,这两日过得可好?”   “还好。”步云夕脸上也笑意盈盈,是真心的,好吃好住,又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没道理不好。   李谏掀帘让她先上,“听说昨儿出去了?”   “是啊,长安可真是繁华,我总算见识了。”今晚不但有丰盛的美食、盛大的宫廷乐舞,还能见到当今圣上的龙颜,古往今来,江湖上怕是没哪个人有此待遇,她心情有点兴奋。   李谏笑得眉眼弯弯,缓声道:“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人口上百万,人文荟萃,东西两市商贾云集,邸店林立,好吃好玩的地方举不胜举。像城东有灞河,灞桥风雪乃长安一绝,城南有曲江池、芙蓉苑,还有大慈恩寺,寺中的大雁塔,离老远便能望到。文人墨客最喜欢去曲江池一带,有诗云,寻春与送春,多绕曲江滨,曲江池湖岸曲折、湖畔楼台高耸,周边还有紫云楼,青龙寺……若是喜欢看珍玩古董,东市有家璞玉斋……对了,如果城里玩腻了,可到城外的终南山,山上有座讲经台,据说是当年老子骑青牛经过,讲经著书的地方,后人在此修建道观,炼丹修道……”   马车隆隆而行,他朗朗说了一大通,长安大街小巷好吃好玩的如数家珍,只差没总结一句“总之不能去浮光阁打扰我家长生”。   步云夕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皇城快到了,人家说了那么多,她也不好冷着脸,于是笑眯眯地道:“何必舍近求远,其实咱们府的后花园景色就挺好的,尤其浮光阁,风凉水冷,集日月之灵气,若是炼丹修道,绝对是不二之选,阁主不老道长,没准哪日就化羽飞升了。”   李谏愣了好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说的“不老道长”指的是长生,原本的笑意顿时有些难看,“就算是,你昨日那一脚,已把它多年道行给踢没了。”   步云夕神色不改,“哎哟,那实在对不住了,我一个山野丫头,孤陋寡闻见识少,实在没见过怕水的乌龟,多有得罪了。”   宫宴在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举行,此楼楼高三层,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建筑,也是皇城最华丽的宫殿,位于兴庆宫的东南角,紧邻安业坊和靖王府所在的胜业坊。宫中但凡有重要的宴会,或接见外国使臣,都会在此楼举行,由此也可见皇帝对这个弟弟的重视。   李谏和步云夕来到的时候,已有不少留京的宗室到了,李谏领着步云夕一一引见。好不容易见完,步云夕深感这冒牌王妃不好当,光是记那些公侯、夫人的名头便头晕脑胀,比记武功心法还难。同时也挺佩服李谏,整个过程下来,他脸上始终保持温和谦逊的笑意,对谁都彬彬有礼,场面话说得八面玲珑,让人听着心里极舒坦,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本事,在名利场如鱼得水。   “小侄见过九婶婶,祝婶婶和皇叔早生贵子。”   才落座,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案前一杵,正儿八经地朝她揖了一礼。   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步云夕抬头,只见一年轻男子,身形瘦削,眉宇飞扬,棱角分明的脸略带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他身上那套玄色禁军的制服,将那点青涩不露痕迹地抹去,平添了几分焕发英气。   年轻男子见步云夕看她,裂嘴一笑,露出一口贝齿,“婶婶大婚那天,我也去迎亲了,今儿一瞧,九皇叔和婶婶郎才女貌,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旁人了。”   步云夕想起来了,他就是靖王大婚当天,骑马走在前头,肩膀被她踩了一脚的那个人。   李谏相当不满意这样的恭维,说得好像他只有才没有貌,他明明才貌双全的好么,“怎么现在才来?连衣服也不换?”想起步云夕还没见过他,又偏头朝步云夕道:“云笙,这位是燕王……”   “婶婶叫我小字飞麟就好。”李谏的话没说完,李飞麟便大喇喇往李谏身边一坐,挥手赶走正想领他入座的小内侍,“滚滚滚,哪个不识抬举的要我坐那么远,我就坐九皇叔这儿。”   李谏和步云夕的长案足够宽阔,多坐一个人也绰绰有余,那小内侍为难地看向李谏,见他笑着点头,忙不迭退下了。 第6章 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   步云夕想起那天从宫里回去后,素音告诉过她,燕王李飞麟是皇帝最小的儿子,排第七,母亲是南诏公主,有南诏第一美人之称,因身份尊贵,又是皇帝登基后才纳的,当年颇得宠,连带这个小儿子也甚得皇帝欢心。可惜红颜薄命,这位南诏公主在李飞麟四岁时因难产而死,此后李飞麟一直由皇后抚养。   皇后的两个亲儿子表面和睦,背后却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李飞麟许是为了避嫌,许是不屑,和两个哥哥都不亲,倒是和叔叔李谏玩得来。李谏深得皇帝信任,统领南衙十六卫,负责整个皇城内外的保卫,李飞麟则在十六卫的右骁卫任上将军,算是李谏的部下。   与李谏斯文端方的跽坐截然不同,李飞麟坐得大马金刀,从案上拈了个葡萄往嘴里一扔,低声对李谏道:“我才下值,刚跑去向父皇讨了个差事,从甘露宫直接过来的。”   李谏略微诧异,这小子何时这么积极了?“是何好差事?”   李飞麟笑嘻嘻地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帝后的仪仗到了,与帝后一起进殿的,还有裴太妃以及太子夫妇,殿中众人皆跪下接驾,高呼万岁。   皇帝心情极好,携着皇后施施然落座,朗声道:“今儿是贺靖王新婚之喜,众卿不必拘谨,一会尽情畅饮,谁案上的酒若有剩的,朕必定重罚。”   帝后的御席在玉阶之上,步云夕抬头望去,原以为当皇帝的,都是老态龙钟须发全白的老者,没想到不是,皇帝年纪不到五十,腰杆笔挺,蓄着短须,国字脸,长眉入鬓,双目深邃有神,丝毫不显老态。   皇后今天盛装出席,凤冠霞帔,脸上施了脂粉,眉间一点绯红花钿,鹅黄色的凤袍让她瘦削单薄的身材略显丰满了些,若不是与裴太妃同时出现,皇后的艳光足够引人瞩目。   裴太妃因身份的缘故,尽管是出席如此隆重的场合,装扮并不张扬,紫蓝色散枝花曳地裙,披一淡黄花鸟纹夹缬帔子,黛眉似烟,双眸如星,朱唇未点却胜点,端庄雍雅中透着些不经意的妩媚。有些风华,即便刻意收敛也掩盖不住。   “靖王妃何在?”皇帝忽然开口,把步云夕吓了一跳。   一旁李谏已把手递到她面前,步云夕心里有点打鼓,素音跪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裙裾,轻声提醒道:“不必紧张,按我教的做便可。”   步云夕无奈把手递给李谏,在他的轻扶下起身走到殿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李谏握住她的一瞬间,他的指腹似乎在她虎口处摩挲了一下。   两人来到玉阶下,齐向皇帝跪拜。步云夕谨记素音教的,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平身。”皇帝默默打量了一下步云夕,见她容貌出众,落落大方行止有礼,很是满意,侧头朝裴太妃道:“才子佳人,太妃好眼光。”   裴太妃朝皇帝颔首一笑,看向步云夕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暖意。   李谏和步云夕重新落座,皇帝似颇为感慨,又道:“易之,朕所有手足之中,唯你年纪最小,性情也最温驯内敛,受了委屈从不声张,朕记得你七岁那年,与其它宗室弟子一起上宫学,太傅向先帝告状,说你一到晌午不是犯困便是走神,连笔都握不住,先帝很生气,宣你诘问,你却一声不吭,先帝于是罚你跪到知错为止,结果你才跪了一柱香不到便晕倒了,太医一看,说是饿的。原来那些宗室弟子每到晌午歇息时便把你的膳食藏起来或扔掉,让你一直饿肚子,你却宁愿哑忍也不愿声张。这些年朕一直担心对你照顾不周,愧对先帝,如今你总算长大成人,也终于成亲了,朕……可以放心了。”   李谏道:“臣弟惭愧,从小到大都让皇上操心,臣弟时常告诫自己,务必勤慎恭肃,以报皇恩,然这些年一事无成,实在愧对皇上厚爱。”   “你有这番心思,朕便老怀安慰了。如今成亲了,以后多孝顺你母妃,莫让她担忧才是。”皇帝一脸的慈爱,又道:“裴家镇守肃州上百年,朕听闻裴家的儿郎三岁能上马,五岁能张弓,满了十二岁便要进军营,十五岁须上阵杀敌,个个都是铁铮铮的汉子,果然如此?”   这是……在问她吗?   步云夕记得裴太妃说过,裴家如今的荣威已不如当年,既然她现在借的是裴云笙的身份,自然得替裴家说好话,“回皇上,确实如此。只要是男丁,十五岁必上阵杀敌,戍卫边疆,以扬国威。”   皇帝颔首,也不知满不满意,一旁的皇后忽然问道:“那……裴家的女儿呢?平素可有读书写字、学女红?”   按说裴家的姑娘自然有读书学女红的,但步云夕见发问的是皇后,生怕她给自己使绊子,叫她当场做诗或绣朵花儿什么的,于是爽朗一笑,答道:“惭愧,臣妇不爱读书写字,更不爱女红,平素跟着哥哥们混,飞鹰走犬,舞枪弄棍,弓马娴熟谈不上,略通一二。”   皇后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端着一副说教的模样,“舞枪弄棍虽能强健体魄,但到底是女儿家,既已嫁做人妇,还是多读读《女戒》、《孝经》,勤练女红的好,何况你嫁的不是普通人家,将来还得替易之生儿育女,王侯贵胄的当家主母……”   裴太妃一直安静地坐着,此时却忽然开口打断皇后,“裴家世代簪缨,长辈们自小教导的,是如何沙场杀敌保家卫国,即便是女儿家,也心系社稷安危,从不把精力耗在女红等事上。当年祖皇帝揭竿而起,裴家曾祖誓死追随,在邺城被前朝余孽围困两月有余,弓尽粮绝之际,是裴家曾祖母亲率八百精锐偷袭敌营,取敌将项上人头,方解邺城之围,祖皇帝称她为女杀将。”   她说得温声细语,却铿锵有力不容质疑,又朝皇后温和一笑,“皇后自小养尊处优,不知边疆要塞之地的艰辛也是情有可原,生于裴家的女子,若国难当头,也是要提枪上阵的。便是我,当年进宫之前,也略通武艺。”   皇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偏偏皇帝也笑着附和,“朕也记得,先帝五十寿辰那年,太妃持双戟跳了一曲《破阵舞》,当真是惊才绝艳。”   皇后只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太妃说得是。”   “原来九婶婶这般利害。”李飞麟拍着手道:“难怪大婚那天能逃过一劫。听说那天光是飞进花轿子里的流矢便有好几支,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李谏微微一笑,“说起来,那天确实凶险,幸好王妃临危不乱,若是成亲那天她出了什么意外,我实在无颜面对忠勇侯。如今回想,着实后怕。”说着还心有余悸地看向步云夕。   那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自己有多情深意重,步云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情深款款”的注视下,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哪里哪里,那日全靠王爷英勇退敌,我才得已全身而退。”   李飞麟哎哟一声,“婶婶别光记着皇叔的好,那天小侄也是和乱党拼了命的,还被那贼子狠狠踢了一脚,到现在还疼呢。”边说边龇牙揉了揉胳膊。   步云夕心里偷笑,不就借力踩了他一下,到他嘴里却变成“拼了命,被狠狠踢了一脚”,“侄儿受委屈了,婶婶敬你一杯。先饮为敬。”   步云夕举杯就饮,李飞麟哈哈一笑,“裴家的姑娘果然豪爽!”仰头也干了一杯,“可惜啊,还是被那些乱党趁乱跑了,也不知那些金吾卫怎么办事的,喊抓乱党时嗓门大得城外都能听到,动起手来一个两个小娘们似的,一碰就倒。”   步云夕放下酒杯的一瞬,瞥见坐在对面的太子脸色一沉,太子妃也有点悻悻的。太子李珩二十七岁,容貌像极了皇后,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光看长相,实在很难把他与“性情暴戾”四字联系起来。   太子阴沉着脸没做声,倒是坐他隔壁长案的宁王李钰笑呵呵地道:“其实也难怪金吾卫的人办事不力,任谁能想到,繁华盛世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在长安闹事,还别的日子不挑,只挑九皇叔成亲那天,显然别有用心,金吾卫猝不及防之下,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听闻那日闹事的有不少江湖中人,金吾卫平时虽有操练,但太平日子过久了,手脚功夫难免生疏,遇事慌乱也是有的,不然那些箭也不会尽往花轿子和九皇叔身上招呼。再说那些狂徒个个身手了得,哪是金吾卫能比的?还好九皇叔府中的护卫训练有素,婶婶也是女中豪杰,总算是有惊无险。”   宁王李钰的长相,和他哥哥简直云泥之别,大概皇后当年费尽心思生下了嫡长子,于是心满意足,到生宁王时便有点心不在焉,以致宁王像个一不留神失了手的残次品,身材矮胖,额大脑宽,双唇肥厚如鱼唇,唯有眼睛略像皇后,可惜鼻梁扁塌,两眼距离过宽,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7章 大婚当天便死了发妻,传出……   宁王这番话,听着似为金吾卫开脱,却句句戳中要害,言外之意,负责长安城防的金吾卫,养尊处优惯了,平时无事倒好,一出事,连几个江湖毛贼都对付不了,靖王妃能安然无恙,全靠她自己和靖王府的护卫,金吾卫不过是个太平盛世下的摆设。   况且朝中人人心知肚明,靖王比太子更得皇帝信任,皇帝把皇城安危交给靖王负责,让他一人执掌十六卫,而太子只有一个金吾卫。靖王已如此势大,如今又和肃州裴家联姻,如虎添翼,将来更加难以掣肘。太子心里自是嫉恨的,靖王成亲那天出了这样的事,靖王夫妇若死了,太子心里偷乐着呢,由太子掌管的金吾卫又怎会出全力平乱?有人甚至怀疑所谓的乱党,没准就是太子的人,弄不死靖王,弄死靖王妃,让裴家和靖王生出嫌隙也是好的。   太子的脸色顿时极难看,看向宁王的目光有些阴郁,“金吾卫的箭都往花轿子和九皇叔身上招呼?二弟那日虽没跟着迎亲,倒是清楚得很啊,说得你当时也在似的。”   宁王胖乎乎的脸微微一僵,“我也是关心九皇叔……”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也变得严厉,“金吾卫掌管京畿治安,责任重大岂是儿戏?区区几个江湖毛贼,便让整个长安陷入险境,死伤者众,连靖王夫妇也险些遭殃,他日若再遇险情,却该如何?千里之堤,崩于蚁穴,太子果然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连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也忘了吗?连一个长安城也管不好,让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给你?”   这话说得重了,满殿肃静。   之前因靖王大婚,休朝三日,靖王自己虽没找皇帝诉苦,但事情一出,弹劾金吾卫和太子的奏疏便雪花似的飞到皇帝的御案上。   太子额上冒出细汗,薄唇紧抿。   李谏劝道:“皇上息怒,那日的事不过是个意外,那些江湖中人不知因何事互相追杀斗殴,若非金吾卫及时赶到,死伤的百姓只怕更多。当时形势混乱,偶有流矢误伤也是难免。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彻查那日闹事的乱党。”   太子从长案后步出,撩袍跪于殿中,“父皇息怒,儿臣知罪,都怪儿臣疏于管治,御下不严,恳请父皇给儿臣些时日,彻查当日之事,缉拿乱党,定给九皇叔一个交待。”   皇帝轻哼一声,“缉拿乱党的事,朕已让七郎去办了,太子还是好好反思一下,该如何居安思危。”   太子脸色微变,正想辩驳,但看到皇后蹙着眉朝自己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激怒皇帝,虽心有不甘,只能咬牙退下。   李谏看了李飞麟一眼,原来他刚才说找皇上讨的差事,便是这一桩。   场面有些尴尬,裴太妃识趣地打圆场,“皇上,年轻人谁没个犯错的时候,不经磨砺如何成器?今儿可是个喜庆日子,皇后为今晚的宴席费了不少心思,皇上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才是。”   “太妃说得是。”皇帝余气未消,但见裴太妃开口,语气总算缓和下来,侧头朝皇后道:“皇后辛苦了,开席吧。”   皇后暗自松了口气,从来没觉得裴太妃这么顺眼过。   鼓乐奏起,宫娥执壶端盘,在席间翩翩游走,为一众宾客斟酒上菜。殿中灯火辉煌,十多名胡姬在鼓乐声中飘然而致,跳起胡璇舞,宾客们一时忘了刚才的不快,推杯换盏,花萼相辉楼里一阵阵欢声笑语。   李谏低声问正大快朵颐的李飞麟,“你怎么忽然想到掺和那事了?这差事可不好当,没的两头得罪。”他心知肚明,此事多半是宁王暗中捣鬼,挑拨他和太子,太子背了个大黑锅,所谓的乱党根本无中生有,那些江湖中人只是恰好冲了出来,担下乱党的罪名。   李飞麟放下手中的脍肉,轻呷一口酒,“我自然知道,你放心,我会避重就轻的。反正此事又不能深究,说白了,只要把那日涉事的江湖毛贼随便捉几个来问罪,便是大功一件,如此便宜的事,何乐不为?”   李飞麟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此事宁王做得滴水不漏,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他讨这个差事,不为查宁王,更不为替太子开罪,既然那些江湖人士充当了“乱党”的角色,那他抓几个“乱党”回来交差,便是功劳一件了。   “哟,长进了。”李谏和他碰了碰杯,“不过……那些江湖中人可不是吃素的,那日闹的动静这么大,他们难道还会坐在那儿等你捉不成?”   李飞麟挑了挑眉,嘴角微勾,“我自有妙计,到时别说几个,没准能一网打尽。”见李谏依旧看着他,带着明显的怀疑,于是压低声音道:“那伙人不是在找一个叫步云夕的女子吗?我打算设个局,命人假扮步云夕……”   弦乐之声在殿中缭绕,如珠落玉盘。   殿前的廊檐垂着轻纱帷幔,风一拂,飘飘袅袅。二十多个胡姬自帷幔中转出,一手叉腰、一手擎起,扭动柔软的纤腰,踏着鼓点飞快旋转,裙摆似花瓣扬起,露出胡姬们的玉足,环在手臂上的彩带随着她们的旋转如风翩飞,引来阵阵喝彩声。   步云夕两眼一直盯着胡姬们看,耳朵却没闲着,李飞麟的话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步云夕”三日后将出现在曲江池畔的花间楼,届时花间楼将布下天罗地网,来个瓮中作鳖。   这小子,心真是大。   李飞麟得意洋洋,几乎想为自己的聪明睿智拍案叫绝,举杯待饮时看到步云夕淡淡看了自己一眼,那双潋滟的眸子,似笑非笑,眼底却凉凉的,他的心没来由咯噔一跳。   李谏略一沉吟,“我觉得不妥,诚然那些人冲着步云夕,或许真会上当前往花间楼,可那日你也见到了,皆是忙命之徒,若真的动起手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到时别吃不了兜着走。”   李飞麟回过神来,忙别过脸,把杯中的酒大口喝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说着把手搭到李谏肩上,笑着道:“我虽一心想立功,但更想替您老人家报仇雪恨。”   李谏嗤了一声,“我又没死,要你报什么仇?”   “哟,话可不是那么说,那个罪魁祸首步云夕,差点害死九婶婶,你想想,大婚当天便死了发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命中带煞克尽六亲,以后谁还敢嫁你?她坏你名声,我这个当侄儿的,替叔叔报仇义不容辞。”   李谏的脸色倏地一变,连握杯的手都抖了抖,溅落几滴酒在步云夕袖上。他抱歉地朝步云夕一笑,随即将李飞麟的手打落,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还真让你费心了。”   李飞麟笑嘻嘻地揉了揉手腕,“咱们俩,客气啥。”   “看来你是打算连步云夕也一并打入网中了。”李谏冷冷看他一眼,“说吧,为何盯着那个女人不放。”   李飞麟一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哪有……哎哟,真腊白象!婶婶快看,那是真腊国进贡的白象,极其希有,上回见到还是在父皇的寿辰上……”   真腊国每年都会遣使者到长安,进贡的礼物中,最珍贵的莫过于这种白色的驯像,它们经过驯兽师训练,会做诸如跪拜、跳舞等动作。   此刻宽敞的大殿中央,三头披红挂绿,头戴花冠的真腊白象,正屈起前腿,卷起象鼻轻叩地面,朝帝后跪拜,随后用鼻子将头上花冠摘下,放在玉阶下算是献礼,引得皇帝开怀大笑,大声叫好。   步云夕还是第一次见到大象,大开眼界,心想今晚没白来,将来若是见到玉书哥哥,有得向他炫耀了。   “婶婶在肃州时,可有训养海东青?听说那边的人都喜欢训鹰。”   “婶婶想必骑术了得,你的座骑是什么品种?可有起名?”   “婶婶练的是刀还是剑?”   “婶婶能张几石弓?”   步云夕原本看得兴致勃勃,奈何李飞麟在一旁不停发问,她不得不挑些无关要紧的来说,生怕哪里说错引起李谏怀疑,素音见势不对,轻声提醒王妃该更衣了。   步云夕如释重负,随素音来到偏殿的更衣室,“那小子咋那么多话?哎,刚才那些胡姬长得真漂亮,深目高鼻,眼珠子是琥珀色的,和我义妹一样,不过说起来,我妹妹比她们更漂亮些。还有那些白象,真是聪明,素音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个真腊人每次叫它们做一个动作,会偷偷从兜里掏个果子喂它们。”   素音也是第一次见到大象,笑着道:“看到了,那真腊人腰带上还挂着根带倒刺的鞭子,我方才听一个小内侍说,若是那些白象不听话,可是要挨鞭子的。”   盛大奢华的宫廷宴饮,让两个年轻姑娘都有点兴奋。   换完衣服出了偏殿,不远处有一廊庑,廊下每十步挂一宫灯,延绵迂回,似看不到尽头,步云夕问道:“那长廊是通往哪儿的?”   素音遥望一下,不太确定,“听说花萼相辉楼与勤政务本楼相连,这廊庑应是通往勤政务本楼的吧。”   步云夕担心这会儿回到宴席,李飞麟又追问个不停,况且方才喝了酒,身上有点燥热,于是提议沿着廊庑走一走。   七月的长安,白天干燥炎热,入夜后暑气散去,清风微拂,有丝丝凉意,两人沿着廊庑走走停停,颇是惬意,很快来到兴庆宫的另一端。   今晚兴庆宫的宫人们都到花萼相辉楼伺候,西边几乎不见人影。素音指着前头那座宏大的建筑,“那就是勤政务本楼吧,我听说勤政务本楼和花萼相辉楼规模相当……”   “嘘……”正说着,步云夕忽然示意她噤声,“那边亭子有人。”步云夕自小习武,听力比常人灵敏。   “殿下,这是宫中仅剩的最后一只兕角了,下官可是冒着丢脑袋之险偷出来的,至于龙须,那可是稀世之宝,宫里也没有,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说话的人不知是因为年纪大,还是因为偷了兕角害怕,说话时声音颤得利害。 第8章 你还是乖乖听命吧   一把尖细的嗓音轻蔑地嗤了一声,“何太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这脑袋,若不是殿下当初保你,早就不在你脖子上了,如今不过帮殿下拿些东西而已,莫非还要殿下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何太医噗通跪下,“下官不敢,实在是……这兕角乃是天竺国送给圣上的寿辰贺礼,拨入太医院的兕角都是登记在册的,册上记录与实数不符,宫里迟早要查的,到时……到时……”   方才那内侍冷笑两声,“这还用说,此事自然是与殿下无关的。听说何太医上月喜得一子,您可真是老当益壮啊,都一把年纪了,还能生儿育女,可喜可贺。”   何太医的身体仿佛霎时失了重心,两手颓然撑地,良久才颤巍巍地道:“请殿下放心,下、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步云夕透过婆娑树影,只见亭子里共有三人,那个倒霉催的何太医跪在正中央,站在何太医面前一直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腰圆膀粗的中年内侍。还有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两人负手站在亭边,仰头看天上月色。   “是太、太子,说话的那个是东宫总管……孙长贵。”素音倒抽一口凉气,说话都结巴了,“咱、咱们快回去吧,别被发现了。”   步云夕摇头,低声道:“这会离开才容易被发现,别怕,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走。”   须臾,何太医失魂落魄地走了。   太子这才转过身来,从孙长贵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年初重金买的龙须已快用完了,你再打听一下,若实在找不到,只得再找南昭那人。”   孙长贵恭声道:“是,奴婢知道。”   太子掂了掂手中锦盒,语气有点兴奋,“玉郎正等着这兕角,我这就给他送去。备车。”   太子抬脚要走,孙长贵大惊失色,“殿下,皇上还在楼里,这会您离开,不妥当啊,万一皇上问起……”   太子的脸顿时一沉,“他眼中只有靖王和宁王,又怎会想起我来。即便想起,也是想起我的不是,我不在,他们乐得自在。我又何苦回去戳他心窝,惹他不快。”   孙长贵扯动他白胖的脸赔笑道:“殿下可不能这么想,皇上方才在气头上,过会便好,殿下若是整晚不回去,岂不让宁王有机可乘?万一他又在皇上面前编排您……”   “那丑八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想整我,那日何不再狠些,把靖王弄死?他若真把靖王除了,我便是担下所有罪名也心甘情愿,偏他眼高手低,连一个靖王妃也奈何不了,他和他的手下,简直是一群窝囊废!”太子冷笑两声,秀气的脸庞一片阴郁,“我看父皇是老糊涂了,靖王根本就是阴险小人一个,什么受了委屈从不声张?也不看看以前那些给过他气受的人如今都什么下场?不是死了便是早早被打发到草都不长一根的穷地方,也只有父皇才信他……”   “殿下慎言,这话可万万不能说啊。”孙长贵唬了一跳,一边朝太子摆手一边四下张望,“非常时候,还请殿下沉住气,您若稍有不慎,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岂不正中那人下怀?他就是想挑拨您和靖王不和,他好渔人得利啊。殿下,奴婢求您了,这就随奴婢回宴席上吧,权当为了皇后娘娘,莫让她再为难了。”   太子薄唇紧抿,满脸不甘,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把锦盒收入袖中,大步走回花萼相辉楼。   步云夕看着太子远去的身影,双眸渐渐凝住,原来靖王大婚那天的意外,是宁王为了挑拨太子和靖王暗中捣的鬼,她和那些找她的江湖中人,不过是误闯猎场的兔子,即使他们不出现,裴云笙没准还是死。   素音大概也回过味来了,再看步云夕时便有点不好意思,歉然道:“对不起,我……我还以为是你连累了云笙姑娘,心里一直怨你。”若不是她,那日自己或许已死在乱箭之中了。   步云夕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了,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我既顶着你家姑娘的名头,她的仇,我会记着,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一定替她报这个仇。”   素音怔怔看着她,最终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既然上天如此安排,定然有他的深意,我只希望,你一天是靖王妃,便替裴姑娘好好活一天。善恶有报,裴姑娘的死,上天早晚会有安排。”   步云夕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道:“话又说回来,其实太子说得也没错,宁王那日如果胆子再大些,把靖王弄死了,就没这许多事了。”   素音深以为然,那天死的如果是靖王而不是裴云笙,她和裴姑娘就能回肃州了。两人同时一声叹息,“都怪宁王那个草包。”   宴席一直到二更天才结束。   皇帝今晚特别高兴,频频向裴太妃举杯,每当此时,皇后的脸色便阴晴不定,最后趁着皇帝喝得醺醉,在其余妃嫔的虎视眈眈中,命人将他扶到自己宫里去了。   李谏作为今晚的主角,毫无悬念地被人追着灌酒,李飞麟十分义气地站出来替他老人家挡酒,宴席才到一半便倒下,被下人抬了回府。李谏不知是定力好还是酒量好的缘故,硬是撑到了最后,走的时候连步伐都不曾乱一下,然而一上马车,立即靠着隐囊双目紧闭,显然也是不胜酒力。   马车驶进靖王府,一干下人早已在候着,春晖和冬生上前将李谏搀扶下车,往若拙苑方向走,秋水也上前,正待将步云夕迎回芝兰苑,却听她说慢着。   只见步云夕上前几步,来到李谏面前,欲语还羞,为难地看了看四周,“我……有话对你说。”   大家顿时懂了,新婚燕尔,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偏偏王爷不解风情,要回自己屋子歇息,王妃自然是不乐意的,于是纷纷识趣地退到一边。   李谏揉了揉头痛欲裂的脑袋,那日是谁义正言辞地说除了应付裴太妃,平时互不干涉的?这才几天,本性便暴露了,可见女人的话一点不可信。   他警惕地看着她,“更深露重,王妃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说着抬脚要走,却被步云夕一把拽住,挣脱之下,发觉手腕阵阵发麻,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惊惶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步云夕笑嘻嘻地道:“王爷最好明白,我若想对你有何不轨,你是反抗不了的,还是乖乖听命吧。”   李谏脸色刷地一白,正想喊来人,却见她已收起笑脸,手也松开了,冷声道:“你没醉吧,我想说件和你的好侄儿――太子爷有关的事,你爱听不听。”   李谏下意识地问:“何事?”   步云夕把在宫里偷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拂了拂袖子,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拐了个弯,李谏方回过神来。他刚才很诧异,不为太子那些破事,而是诧异这个女子。寻常女子遇上这种事,不是应该惊惶失措的吗?可她却没事人一般,回到宴席后依旧兴致勃勃,不露声色,就连方才告诉他此事时,用的也是一种冷漠平淡的语气。   有点意思。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隅,占地数百亩,水岸曲折蜿蜒,池中栽满荷花菖蒲,岸边亭台楼阁林立,树木葱茏,风景旖旎。前朝时候,曲江池是皇家苑林,前朝皇帝为了享乐,在此开渠引流大兴土木,弄得民怨沸腾。到了本朝,李氏家族夺权后为安抚民心,将曲江池对外开放,成为长安人四季游玩的名胜之地。   花间楼则位于曲江池东畔,对面便是昭华阁,一楼一阁,一东一西,遥遥相对,皆是曲江池有名的销金窟。   步云夕今日一早便带上素音,以游玩之名,把附近的地形摸熟。此刻在花间楼的二楼,步云夕眺望着水面一望无际的荷花,心道李飞麟这小子心虽大,却也不是没脑子的。   花间楼建在离岸数十丈远的湖面上,出入只靠一条廊桥,届时那些江湖中人若真的上了花间楼,他只稍派人守住桥头,那些江湖中人便没地儿逃了,除非跳进水里,但也不是人人都懂水性的。   “大当家?真的是你?”步二揉了揉眼睛,有点难以置信。   他一大早收到客栈伙计送来的信,信中有个自称大当家的人约他午时在花间楼见面,有要事商议。这两日收到不少消息,说是大当家明天晚上会现身花间楼,怎么这信中却约他今天见面?若不是那人在信笺的下方画了一匹腾空跃起的骏马――那是凌霄山庄的徽记,他便以为又是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想找他打听消息了。他琢磨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探个虚实,于是带着六凤来了。   步云夕今日一身贵公子打扮,白衣胜雪,临湖而坐,与曲江池的湖光水色融为一体,远远一看,端的风流倜傥。   六凤难掩心中激动,磕磕巴巴道:“大、大、大当家,离了焉支山,你好像混得越来越好了……” 第9章 步家的秘密,若说早了怕你……   步云夕噗嗤一笑,“这话我爱听,一会赏你好吃的。”   “胡说八道!”步二往六凤脑袋狠敲一记,小心翼翼朝步云夕道:“大当家,您是不是想通了?打算和我们回去了?”   步云夕示意两人坐下,命小二把花间楼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步二叔,凤儿,这一个多月来,你们辛苦了。来,这花间楼最有名的便是这醉虾,快尝尝。”   六凤吃得连连点头,步二却食不甘味,婚期越来越近,他心里着急啊,“那个,大当家……”   “步二叔,您吃啊。”步云夕夹了个酥炸丸子到他碗里,“今日约您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我的剑呢?”   “剑……啥子剑?”步二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都是劝大当家以大局为重跟他回凌霄山庄的,奈何大当家没给机会他,他只好把话都憋回肚子里,刚咬了一口肉丸子,冷不丁听她这么问,差点噎着。   “少给我装傻,我的迭璧剑呢?我告诉你啊,就算你们把我的剑藏起来了,我也不会回去的,大不了这剑我不要了。其实想想,你带不回我的人,把我的剑带回去也好,步步金觊觎这掌门之位已久,你把剑带回去,总算对他有个交代。”   步二目瞪口呆,六凤吃惊道:“什么?大当家,你把剑丢了?”   看两人神色不似有假,步云夕有点不淡定了,把那天的事一说,才发现迭璧剑并非她以为的被步二拿了,而是真不见了。   步二懊恼地一拍大腿,“原来偷了迭璧剑能逼大当家现身,我早干嘛去了?”   步云夕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深深感觉自己把他看高了,深吸一口气又道:“第二件事,这几日有不少传言,说我明儿晚上会现身于此,这其实是燕王李飞麟设的局,指在将那日闹事的江湖中人一网打尽。那帮江湖草莽我本不想理会,只要咱们凌霄山庄的人不掺和便是,不过后来想想,此事皆因我而起,原本我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于情于理,没道理不提个醒,至于他们信不信,咱们就管不着了。”   六凤点头道:“这两日确实收到消息,说大当家您明晚会现身花间楼,我还奇怪来着,您吃饱了没事干到处嚷嚷自己的行踪做什么?原来是个局啊。”   步云夕笑道:“哟,凤儿这趟出门长进了,会动脑子了。连你都这么想,其他人若连这点都想不透,硬是送上门去,被朝廷捉了也是活该。”   被这么一赞,六凤的脸顿时红了,不过他肤色黝黑,脸红了别人也不察觉。   步云夕又道:“步二叔,我的事您就别管了,反正您也奈何不了我。”   步二脖子一哽,正想再劝,步云夕已摆手打断他,正色道:“你如今有两件事要做,第一,马上到风满楼,告诉楼主终止悬赏令,只要悬赏令没了,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会再到处找我。第二,当务之急,必须把迭璧剑给找回来。”   步二垂着一对八字眉,沉吟片刻,示意六凤到楼下等着,这才正色对步云夕道:“大当家,听我一句劝,你是时候回一趟凌霄山庄,看一看老庄主留给你的信了。”   步青云当年死得突然,步二带着弟子们找到他时,人已经断气了,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哪来的什么信?   步云夕看了步二一眼,火冒三丈,“步二叔,这都什么时候了,迭璧剑不见了,你还想着诓我回去成亲,你身为凌霄山庄的二当家,就没点遇事分个轻重缓急的自觉吗?”   步二眨眨眼睛哎了一声,“大当家,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迭璧剑不见了,我比你还着急。我希望你回去不假,却不是为了让你成亲,老庄主确实留了一封信给你。早在你十岁那年,那日你把整套凌霄剑法使完,老庄主远远看着,老泪纵横,告诉我他决定把掌门之位传给你,没过几日便把我叫去书房,说他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与步家的秘密有关……”   步云夕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想起祖父一直以来对她的谆谆教诲,不由眼眶一热。   “你爹啥秉性他很清楚,本事……就那样,好高骛远,贪图享乐,凡事爱走捷径,你三个哥哥就更加不用说了,没个中用的。唯独你,天资聪颖,领悟力非凡,性子又果敢决断,虽是女儿身,老庄主还是决定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但他同时嘱咐我,他留信给你的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步家的秘密,若说得早了,怕你年纪小不懂,按他原本的意思,等你满了二十岁,他会亲口告诉你步家上一代的事,老庄主写这封信,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忽然不在了……”   步二忆起当年,满怀感慨,顿了顿又道:“没想到他老人家还真的出了意外。老庄主死后,我本想着遵循他的意思,等你满了二十岁再告诉你,但现在迭璧剑不见了,我虽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约觉得此事和步家的秘密有关。”   步二年幼时老家遭遇瘟疫,亲人全部死光,他浑浑噩噩地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四处流浪,靠乞讨过日子。他天生一对八字眉,脸又长,看着愁眉苦脸的,嘴巴又笨不会说吉利话,别的孩子总能讨到吃的,他挨饿挨打是家常便饭。某日讨饭时恰好遇上步青云,步青云看着他又青又红的脸,摇着头道:“你这娃儿,顶着这副尊容,早晚要饿死,罢了,跟我回焉支山,与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子做个伴儿吧。”   步青云一时的恻隐之心,改变了步二的一生,从此结束了颠沛流离的乞讨生涯,在焉支山跟着步青云习武识字,协助他打理凌霄山庄的事务。步青云之于步二,亦师亦父。步青云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堪重用,希望步二辅助他,于是步二数十年如一日,尽心尽力辅助步步金,从无怨言。   步二的话,步云夕是相信的,只是觉得奇怪,“步家不就一介武夫,还有什么秘密了?哎,我说步二叔,你这就不对了,既然早就知道祖父有信留给我,我又是凌霄山庄真正的掌门人,你怎么还和步步金沆瀣一气,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说起这事,步二深感委屈,“还不是你爹逼的……”   步步金和他三个儿子全都一个德性,功夫只有小半桶水,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到处风花雪月胡作非为。尤其步青云死后,这四人更是有恃无恐,如离了笼的鸡,四处撒欢四处惹事。四人闯的祸,全靠步二替他们擦屁股。步云夕怒其不争,生怕四人把凌霄山庄的名声给败了,一声令下断了四人的“口粮”,又下令不准四人离开凌霄山庄半步。   步步金气得跳起,自觉凌霄山庄之所以财力雄厚,全是他运筹帷幄的功劳,凭什么当老子的花几个钱,还得看女儿的脸色?还将他圈禁了,简直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气归气,奈何庄里的人都知道步云夕才是正主儿,步步金和儿子们造反失败,只得乖乖呆在庄里,蔫了好几个月。就在四人深感人生已走到了尽头,生无可恋之际,某日一位来庄里做客的突厥人,正好遇见步云夕驯马,惊鸿一瞥之下,顿时失了魂魄,当晚便向步步金提亲。   虽然那三千两黄金几乎闪瞎了步步金的眼,但他还是很犹豫,若是老头子知道他把他的宝贝孙女嫁给突厥人,不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他才怪。但三个儿子却趁机怂恿,说妹妹迟早要嫁人的,若是招个上门女婿,他们的苦日子便永无尽头了。这个突厥人一出手就黄金三千两,能舍得为她花这么多银子的男人,是有多喜欢她,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做长辈的,难道不应该替她高兴吗?最重要的是,她若嫁去突厥,以后再也管不着他们了。   一旁的步二急了,提醒他们别忘了步云夕有心上人的,她还等着杜玉书回来娶她呢。   三位步公子同时嗤之以鼻。   步大公子:嫁给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不怕妹妹守寡吗?   步二公子:妹妹守寡了,必然一直留在山庄,咱们后半辈子比守寡还惨!   步三公子:嘤嘤嘤……人家不要守寡!不要守寡!不要守寡!   最后三人一起握拳,用他们平生最热切的目光看向步步金:嫁女,夺权,重获自由!   最后这一句,直击步步金的心脏,让他瞬间看清了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有把女儿嫁得远远的,他才能当上名副其实的掌门,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于是,步云夕就这么被嫁(卖)了。   之后的事,便是步云夕一怒之下,离开了焉支山,独自到长安找杜玉书。她离开的同时,也带走了凌霄山庄掌门的印鉴,没有这枚印鉴,就没人能从钱庄提走一个铜板,她相当于带走了凌霄山庄所有的钱,这也是步步金着急找回女儿的原因之一。   原本步二不愿意掺和这事,他觉得让这四父子吃点苦头也好,但步步金勾着他的脖子道:“银子,你是看着四丫头长大的,她娘死得早,她的婚事咱自然得紧着些,你愿意看着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吗?”   “哎!金子,那还用说吗?我当然不愿意啊。”   “那就对了!我们爷四个下不了山,银子,你即刻去长安,把她给带回来。”   于是步二立即带着几个弟子下山了,他后来也意识到,自己是被步步金那句话带偏了,此时面对步云夕的诘问,怪不好意思的,想为自己说句好话,“那啥……大当家,就算你嫁了,在我心里,你依然是凌霄山庄真正的掌门。”   步云夕烦躁地摆了摆手,“别扯那有的没的。步二叔,信的事我知道了,但现在我还不能回去。你们也是,现在必须留在长安,当务之急,是先把迭璧剑找回来。突厥人那事,你就别管了,这烂摊子让步步金自己收拾去吧。”她的玉书哥哥,一直渺无音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传我的令,让小妖、武星、武月三人速来长安。” 第10章 他忽然生出预感,真正的……   翌日,天朗气清,若不是今晚将有大事发生,实在是个郊游踏青的好日子。   李飞麟神采奕奕地站在铜镜前,镂金丝牡丹花纹蓝缎袍,外披羽纱罩衣,风流潇洒,正是去花间楼这种地方鬼混的最佳打扮。他满意地理了理发鬓,扣上腰间蹀躞的玉扣,看看天色,日头终于开始偏西,他按捺住心中激动,大声道:“来人,把我那匹胭脂马牵来。”   黄昏时分的曲江池畔,水满花盛,垂柳如云,霞光映照下的湖面荡着几艘画舫,如文人墨客笔下的水墨画。李飞麟步入花间楼时,楼里已掌了灯。他在特意为他留的二楼雅座坐下,环顾一周,发现今晚来花间楼的江湖中人,并没有他想象的多。   江湖中人的打扮很好分辨,二楼雅座收费高,那些人几乎全聚在一楼,约莫四十来人。李飞麟心里大为失望,抬手一招,一名手下飞快走了过来。   “怎么来的人这么少?不是说消息早已散出去了吗?”   手下压低声音道:“回主子,属下刚刚收到消息,昨儿晚上,风满楼的人忽然宣布,凌霄山庄的悬赏令已撤回,即是说,就算找到步云夕,凌霄山庄也不会再付那黄金一千两了,所以……今晚来的,估计都是还未收到消息的人。”   李飞麟剑眉一蹙,握住酒杯的手青筋暴起,那名手下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好个凌霄山庄!那悬赏令早不撤晚不撤,偏偏在这个时候撤。”李飞麟冷哼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一双凤目逐一扫过楼下饮酒作乐的江湖中人。他忽然生出预感,真正的步云夕,今晚将现身花间楼。   花间楼的一楼是个半开敞的设计,中间是楼,楼外是廊,除非下雨,楼里的姑娘每到入夜,会在敞亮的廊道上载歌载舞,时常引得对岸的游客驻足观看,如是遇上荷花盛开的季节,美人们便如在花间起舞,花间楼因此名噪一时。   此刻,廊道上灯火辉煌,丝竹管弦悠扬凑起,歌舞已经开始。   那些江湖中人个个表面兴致勃勃,装出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一双眼珠子却滴溜溜四处转,心里嘀咕步云夕今晚来花间楼的消息,明明只有我知道,为啥来了这么多人?难道他们只是凑巧来玩的?   诚然花间楼的姑娘们貌美如花,舞姿曼妙,但半个时辰后,那些江湖中人渐渐坐不住了,毕竟他们今晚可不是来找乐子的,他们是来找人的――那个价值黄金一千两的人。于是一楼的人有点按捺不住了,心里纷纷打鼓,开始互相打听。   “何帮主,今儿怎么如此闲情,偷偷到花间楼来了?不怕嫂夫人知道吗?”   “哪里哪里,我今晚可是光明正大来的,夫人还怕我银子不够花,特意给了我几张银票……哎我说张镖头,你个断袖的怎么也来了?别是跑错地儿了吧?”   隔壁桌老王也竖起了耳朵,趁机搭话,“话说,今晚这花间楼,武林同道来了不少啊,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你一句我一句,最后终于惊觉,原来大家全都是冲着步云夕来的。   “这不对啊,如此机密的消息,为何大伙儿都知道?”   “此事莫非有诈?”   “慢着,楼上那人是谁?莫非就是……”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的栏杆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身材高挑,白衣飘飘,光看身形分不出是男是女,但脸上戴了个白色的宫装丽人面具――面具上描了飞蛾眉,涂了额黄,点了口脂,妩媚中透着诡异。   “步云夕!那个人就是步云夕!”   不知谁嚷了一句,楼里顿时一阵沸腾。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人一跃而起,直冲“步云夕”而去。人人心里都明白,谁先把步云夕带去风满楼,那一千两黄金就归谁。其余人自然不甘心被别人得逞,不约而同出手,硬生生将那几人拉了下来。   “是我先发现的!你们都给我让开!”   “胡说!明明是我先看见的!谁都别跟我抢!”   楼里的姑娘们惊叫着做鸟兽散。   霎时间,一楼人仰马翻,相互间大打出手。李飞麟惬意地灌了一口酒,好整以暇看着楼下,心道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惜凌霄山庄的悬赏令撤得早,不然今晚来的人,定把衙门的大牢都挤爆了。   混战中,有两人趁人不备跃上二楼栏杆,然而还没站稳脚,却见那戴着面具的白衣人手里忽然多出一柄短剑,寒光一闪,可怜两人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便往后一仰,直挺挺跌落一楼,脖子上鲜血直流,竟是死翘翘了。   一楼正互掐的人顿时一阵哗然。   “步云夕!大伙不过想把你找出来,领个赏钱而已,绝无加害你之心,你为何下手如此之狠?”   “凌霄山庄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悬赏,一边取人性命!欺人太甚!”   原本互掐的人,此时纷纷转向楼上的白衣人,有人是真气愤,想出手惩戒,也有人想趁乱摸鱼,绑了她去领赏钱。但很快那些人便觉出些不对来――气脉不畅,丹田隐隐刺痛。   不好!酒菜有毒!   李飞麟早知这帮老江湖不好对付,光明正大地对着干他的人必然吃亏,于是命人在酒菜里做了手脚,但为防这些人发觉,用的是毒性很慢的药,若不动手则无事,只有运起内力时,毒性才会发作,是以这些江湖中人吃吃喝喝一晚上,毫无知觉。   此时那些江湖中人已意识到今晚凶多吉少,再顾不上什么步云夕了,纷纷夺路而逃,李飞麟一声冷笑,将手中酒杯用力掷下。信号一出,早已埋伏好的右骁卫一拥而入。   见到官兵,那些江湖中人恍然大悟――原来今晚是个局,官府拿他们当猴儿耍了。众人虽中了毒,内力受限,但此时拼起命来,依然凶悍。众人一边打一边往桥上退,不料桥的另一端,右骁卫早已架好弓/弩,一声令下,箭如雨下,众人又被逼了回去。   刚刚还在互掐的人,这会儿出奇的团结,平时不招惹官府,不等于就怕了官府的人,“兄弟们,这帮朝廷走狗欺人太甚,拿咱们开涮!真当咱们是吃素的,今晚大伙儿合力把这些狗崽子们给宰了!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楼里的右骁卫人数虽多,若论冲锋陷阵,他们勇猛果敢无疑,但如今单打独斗,却不是这些江湖好手的对手,尤其这些江湖中人自知中了毒,已是被逼上绝路,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出手更狠。楼中形势有所逆转,右骁卫的人渐渐不敌。   此刻,湖中央的一艘画舫上,步云夕大感头痛,她虽不在楼中,但从那些江湖中人的喊话中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她本不想掺和此事,但她知道这些江湖中人可不是软柿子,真发起狠来,右骁卫的人可有苦头吃。最关键的是,李飞麟这小子就在楼里,若他出了事,朝廷追究起来,凌霄山庄就是罪魁祸首。   她指向对岸那座高耸的琼楼,对素音道:“看到了?那就是昭华阁,你把画舫驶去那边等我,我去去就来。”   “那边官府在捉人呢,你要去哪儿?”   “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素音瞪眼道:“谁关心你了,我好奇而已。”   她是真的好奇,这儿四面环水,她要上哪儿去?正想着,只听咔嚓几声,步云夕已将画舫上一张小茶几劈成几段,往水里一扔,随即脚尖一点,如蝴蝶穿花般飞了出去,在水面上几个起落后,人已在花间楼里了。   李飞麟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薄唇紧抿,这会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帮江湖草莽,如今看来,若悬赏令没有撤回,来的人多了,他没准真应了李谏的乌鸦嘴――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此处危险,请容属下先护您上岸。”   有手下过来请示,李飞麟怒道:“焉有主将先撤之理!不必管我,这群乱党,一个都不能漏!”   有些江湖中人逐渐看出点门道来,知道楼上这人是官兵的主子,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若逮住此人,他们投鼠忌器,没准大伙儿能全身而退。于是一对眼神,其中三人同时跃上二楼,朝李飞麟冲了过去。   李飞麟的手下大为紧张,乱党捉不成,顶多被罚俸禄或降职,可若是燕王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可是要掉脑袋的,“护住殿下!”   那三个汉子面目狰狞,手中的刀还挂着血,李飞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险境,心里不由一阵慌乱,但这个差事是他主动讨来的,太子还等着看他笑话,无论如何,他不能退缩。   他抽出腰间佩剑,大声道:“稳住!他们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的!”   但事实上,人家就算中了毒,也比他们强多了,护住李飞麟的几名手下,没一会便被那三人解决得七七八八。   噗的一声,一柄长刀贯穿李飞麟身前的一名右骁卫,刀尖从他背心冒出,几乎刺到李飞麟的前襟。李飞麟冷汗直冒,偏偏身子似被施了术,完全动弹不了。使刀的汉子懒得拔刀,用力一顶,大刀再次穿过那名右骁卫的身体,连人带刀往李飞麟撞去。   李飞麟顿时头皮一麻,我命休矣…… 第11章 妖女,快放我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李飞麟只觉后衣领猛的被人一提,整个人被往后带出几步,堪堪躲开那致命的一刀。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戴面具假扮步云夕的白衣人,他的手下,右副使陆星。   躲过一劫,李飞麟的神魂终于归了位,很快冷静下来,朝陆星厉声道:“传令下去,全部撤到岸上,放火烧楼!”   原本的计划看来行不通了,只能行这下下策,楼毁人亡,总比人都逃光了好。李飞麟抬脚要走,却听陆星道:“哎哟,这花间楼可是曲江池一绝,烧了岂不可惜?”   这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戏谑,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李飞麟大吃一惊,回身望去,只见那人依旧白衣胜雪,身形高挑,脸上还是那个宫装丽人的白面具,然而,她站在刀光剑影之中,闲庭信步满不在乎……   “你……你是谁?”   步云夕嗤地轻笑一声,“你猜?”   李飞麟先是心头一震,随即脸上浮起笑意,“步云夕。”   那女子咯咯笑了几声,“我是你姑奶奶。”   李飞麟哼了一声,正待上前逮人,刚才围攻他的三个江湖中人已解决了护着他的右骁卫,又朝他围了过来。   步云夕站到李飞麟身边,手腕一翻便将他手中的剑夺了,“你这小子真不懂事,不知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吗?事情不能做绝了,你把人家往绝路上逼,真当人家是软柿子任你捏?本事没多少,心倒是比天还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一边说,一边舞动李飞麟的剑,三招两式之间便把那三人踢落一楼去了,轻松得仿佛那三个汉子是纸扎的。   李飞麟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步云夕再次拎着他后领,“还愣在这儿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香饽饽,人人抢着要吗?”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李飞麟忽觉身子一轻,下一刻,人已被她带到了一楼。陆续有些江湖中人朝两人冲过来,步云夕一手拎着李飞麟,一手舞剑,就连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挥洒自如,居然没人能靠近。   其实李飞麟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却不知为何,硬是被她拽着走,怎么也挣脱不了,他不由恼羞成怒,大声道:“妖女!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臭小子,不知好歹,嘴巴放干净点!”步云夕用剑柄敲了他脑门一下,“别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儿子我就会给面子你。”她嘴里骂着,动作却没停,说话间已带着李飞麟来到桥上。   李飞麟捂着脑门嗷地叫了一声,忽然道:“慢着,你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步云夕知道自己一时说漏了嘴,便道:“都说了我是你姑奶奶,自然知道了。走!”   “你要做什么?”   “救你的小命。”   上了桥,步云夕不再拎着李飞麟后领,改为拽着他的手一起走,她的手就扣在他脉门上,李飞麟浑身使不上劲,不得不乖乖被她拽着走。对面岸上的右骁卫见状,还以为是假扮步云夕的右副使陆星护着李飞麟过桥。   “救我?”他侧头看她,“你有这么好心?”   “没有啊。”她也侧头看他,“姑奶奶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你管得着吗?”   “你、你、你放手!老子才不用你救!嗷……”   步云夕手上加重力道,李飞麟痛得龇牙咧嘴,再不敢乱嚷。两人很快过了桥,步云夕低声吩咐李飞麟,“叫你的人把你的马牵来。”   连他的马的主意也敢打?李飞麟正想开骂,转念一想,他那胭脂马性烈如火,正好让她栽个大跟头,于是气哼哼地大声吩咐牵马。   “小心!那人有诈!保护殿下!”桥的那头,忽然有人高声大喊。   一众右骁卫循声望去,只见桥那端又有一白衣人,披头散发,正往这边飞奔而来,正是右副使陆星,但他的面具早已不知所踪。   他一边跑一边嚷,“那人是假的步云夕……不对,那人是假的我……哎不对……”他假扮步云夕,而那人又假扮的他,他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撸不直了,“拦住那人!刚才那人把我敲晕,抢了我的面具,他是假的!假的!别让他跑了!”   岸上的右骁卫终于听明白了,然而回头一看,李飞麟和白衣人已共骑一骑,得得儿跑远了,“不好!殿下有危险!快追!”   此刻被横挂在马背上的李飞麟,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匹平时傲娇得快上天,连他都得哄上半天才让骑的胭脂马,这会却温驯得像只小绵羊,任凭步云夕驱使。他被步云夕点了穴,打横趴在马背上,颠得头昏脑胀,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任他怎么叫唤,那马儿就是不停。   “妖女,快放我下来!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   “好啊。”   没想到她居然真把马勒停了,随即李飞麟的后襟再次一紧,整个人被甩到地上,摔了个恶狗抢屎,“你、你好大的胆子!”   步云夕啧了一声,“不是你说要把你放下来的?这会又不愿意了?真是难伺候。”   李飞麟穴道未解,手脚无力,十分艰难才从地上撑起身子,可惜两脚发软,扑腾一下半跪在地上。   步云夕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笑着道:“哟,大恩不言谢,起来吧。”   李飞麟好不容易归位的五脏六腑,霎时又被气歪了,你、你、你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胭脂马跑得快,两人虽仍在曲江池畔,但早已远离花间楼。步云夕抬头看了一眼,明月如镜,已快亥时了。她回过头来,李飞麟仍半撑着身子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她把他的佩剑扔到地上,朝他嫣然一笑――虽然他看不到,“喂,我走了。”   此时的李飞麟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明知自己打不过,却又不甘心人家就这么跑了,大声喊道:“站住!不许走!”   但步云夕已亲昵地摩挲了一下马脖子,随即娇叱一声,拔转马头纵入林中。李飞麟急了,拼命想撑起身子,奈何浑身发软不听使唤,忽听倏地一声,一块白色的东西从林中飞出,正中他胸口。   李飞麟胸口一痛,却发现身子能动了,原来穴道已解。那块白色的东西就掉在脚边,他捡起一看,正是刚才她一直戴着的宫装丽人面具。   “殿下,属下来迟!您没事吧?”右骁卫的人终于赶到。   李飞麟夺过其中一人的马,用力一拍马屁股,朝方才步云夕消失的方向追去,“别管我,都给我赶回花间楼!乱党捉一个算一个!”   今晚的花间楼兵荒马乱,而对岸的昭华阁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丝竹声声,纸醉金迷,管他外界如何纷扰,入夜后那些想寻欢的,买醉的,消愁的,依旧从长安各个角落汇聚昭华阁。   李谏半躺在胡床上,两手枕在脑后,半睁着眼看窗棂外高悬于空的明月,怔怔出神。外头的长廊有侍女在轻凑琵琶,里间只有李谏一人,窗边长案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显得屋子有点昏昏沉沉,和隔壁楼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殿下,可要用点梨汁?”   一阵叮咚翠玉轻响,柳乘月提着一只黄花梨木食盒,撩起水晶隔帘进入里间,外头的侍女识趣的收起琵琶退下了。李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柳乘月打开食盒,将一盅炖梨汁放到胡床旁的矮几上。   食盒的另一层,还放着一根细长的密封铜管。柳乘月坐在胡床旁的矮榻上,摘下鬓上银簪,小心剔开封口蜡,抽出里面的羊皮卷细细展开。   烛火羸弱,字又太小,她看得颇困难,但知道李谏一向不喜欢太光亮,复又起身,走到长案前就着烛光细看。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太子自去年底到如今,统共从宫里取了四只兕角,均是通过何太医从宫里盗出,还有珍贵药材若干……”   她的声音娇媚婉转,一连串的药材名称从她樱唇吐出,丝毫不觉枯燥。   李谏一边喝着梨汁,一边凝眉细听,“东宫哪位妃嫔病了?要这么多药材?兕角就罢了,有钱也买不到,怎的其余药材也从宫里拿?太子最近很缺钱么?”   柳乘月摇头轻笑,“殿下又不是不知,东宫除了太子妃,其他妃嫔不过是个摆设罢了。这里头许多药材市面上都有,太子缺不缺钱我不知,但宫里的药材从选料到熬制,都是外头没法比的,我想这才是太子铤而走险从宫里盗药的原因。”   “有道理。”李谏点点头,同样的药材,熬制的方法不同,或制药的师傅手法不同,制出来的药药效相差悬殊,“莫非是太子得了什么隐疾?讳疾忌医,关起门来自个儿捣鼓?”   柳乘月噗嗤一笑,将羊皮纸放到羊角灯上,烛火豁然一亮,羊皮纸瞬间被火吞灭,“东宫里头的事儿,乘月可没那个本事打探,还得靠王爷的手伸长点了。”   “上回宁王阴了太子一把,太子这会儿正窝着火,咱不妨再往火上添点油,看看太子会不会狗急跳墙。”李谏放下梨汁,重新靠在胡椅上,“太子从宫中盗药的事,你让人透露给宁王那边吧,我想……宁王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宁王府里有个幕僚叫钱远,颇得宁王信任,最近常来昭华阁找紫衣,我会让她找个时机,将消息透露出去的。”柳乘月应了,见李谏又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似感无趣,妙目一转,轻声道:“乘月新谱了一首曲子,殿下可要听听?”   李谏侧过脸,见柳乘月袅袅娉娉地站在胡床前,辜负良辰也不好辜负美人,便道:“也好,弹来听听,若弹得不好,要罚。”   柳乘月取过七弦琴,方坐下调了两个音,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冬生隔着帘子道:“殿、殿下,不好了……”   李谏的兴致才来就被打断,气不打一处来,“滚进来!好好说话,你主子我哪里不好了?”   冬生慌慌张张走进来,“没、没……殿下好得很,只是……呃……”他一边说,眼珠子一边瞟向柳乘月,似颇为难。   李谏拿起果盘上的一只桃子,朝他劈头扔了过去,“叫你说就说!”   “哎哟,谢主子赏。”冬生不敢躲,脑袋硬生生挨了一记,手忙脚乱接住桃子,见李谏并没叫柳乘月回避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殿下,王、王妃来了。” 第12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裴云笙来了?   李谏实在有些难以置信,穿戴整齐后跟着冬生到了主楼的二楼。   二楼是雅间,此刻一楼的戏台上正在唱《珍珠塔》。冬生指了指其中一个雅间,李谏推门而入,果然见裴云笙在里头饶有兴致地看戏,身后站着她的侍婢素音。   “哟,王爷也在啊?真是巧了。”李谏一进雅间,步云夕便笑着和他打招呼,“来,这边坐。”   什么叫真是巧?整个长安的人,谁不知道他是昭华阁的金主。李谏冷着脸,撩袍坐下,“你来做什么?”   步云夕也不看他,两眼盯着楼下的戏台,“来昭华阁,自然是来看戏了,不然还能来做什么?对了,不知楼下哪位是柳乘月姑娘?”   李谏心里一阵冷笑,长安城看戏的地方多了去了,偏要来昭华阁?亏他前几天还以为这个女人有点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只懂争风吃醋的庸俗女子罢了。   李谏没吭声,冬生小声答道:“回王妃,柳姑娘一般不上台的。”   步云夕恍然地哦了一声,“阁里普通的姑娘都如此出众,想必那柳姑娘更是风华双无了。”又朝李谏道:“我说王爷,下回柳姑娘再上台时,你可别藏私,记得叫上我啊。”   李谏又是一声冷哼,果然女人都口是心非,她今晚来此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显摆一下自己的身份,想见柳乘月,定是受了裴太妃什么指示,给她来个下马威。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云笙,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什么?”步云夕侧起耳朵,“刚才乐声太大,我听不清。”   李谏的脸一沉。   冬生左右看了看,这鼓乐声确实大了些,便好心地道:“王妃,方才王爷是说,女人何苦……”   这小子的脑瓜不知怎么长的,总是缺点什么,李谏朝冬生冷冷瞪了一眼,冬生一个激灵,硬生生闭了嘴。   “……何苦为难女人。”那边素音却把话茬儿接了过去,字正腔圆。   步云夕柳眉一皱,显然不解,“对呀,女人何苦要为难女人?”   装傻有意思吗?李谏哼了一声,正想拂袖而去,雅间的门却被人推开了,李飞麟一阵风似的跨入雅间。   “飞麟?你怎么也来了?”李谏很惊讶,今晚真是奇了,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找人。”李飞麟一进来,抓过案上的一壶乌梅汤便往嘴里灌。   他手里还提着剑,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身上的衣服全是一道道被划破的口子,还粘着泥和草屑。李谏皱眉道:“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一壶乌梅汤灌下肚,李飞麟总算回过气来,气哼哼地把剑一扔,坐到李谏对面,“还不是那个妖女!”   他刚才沿着曲江池畔策马狂追,一直追到昭华阁附近,终于发现了他的胭脂马,但那会儿步云夕已不知所踪,只剩了马儿独自在岸边徘徊。   他怀疑步云夕还在附近,毕竟弃了马,人也走不远,于是牵着马四处找,可惜那女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踪迹。他又气又累,见昭华阁就在前头,想着李谏应该在,于是上来歇个脚。   他并不知道,其实步云夕早已上了画舫,重新梳妆打扮,带着素音也上昭华阁来了。   “妖女?这大晚上的,侄儿是遇上什么邪祟了?”步云夕道。   李飞麟这才注意到靖王妃也在,忙起身见礼,“哟,原来九婶婶也在,侄儿失礼了。”   李谏吩咐冬生用冷水浸湿巾帕,给李飞麟敷额消肿,“这是怎么回事?对了,方才花间楼那边动静闹得不小,你动的手?人呢?捉到几个了?”   李飞麟接过帕子,往脑门上一按,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好半晌才没好气地道:“晦气!老子这回算是栽了。”   李谏嗤地一笑,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我早就说过,那些江湖草莽不是好对付的,你偏不听,这回吃亏了吧?时候还早,说说吧,怎么一回事?”   李飞麟折腾了一晚上,早已又饿又累,见食案上摆满酒菜,顾不得靖王妃也在了,一边吃一边粗略说了经过,但把步云夕如何钳制他,将他带出花间楼的细节略去,只说他发现了步云夕,为了追她离开了花间楼。   李谏修长的手指一边轻敲食案,一边沉吟着道:“你的局设在今晚,而凌霄山庄的人昨天恰好把悬赏令撤回了,这是不是太巧了点?不过,现在看来,也幸好人家把悬赏令撤了,不然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李飞麟一眼,言下之意很明白,才来了四五十人你便如此狼狈,若来的是四五百人,你岂不连命都没了?   李飞麟懊恼地回了他一眼,要你说?   李谏轻叹一声,“照我看来,方才那白衣人是故意引你离开花间楼的……”   李飞麟纠正道:“白衣人就是步云夕那个妖女。”   “哦?人家这么说了?就没可能是凌霄山庄其它人?”   李飞麟一怔,虽然那女子从头到尾没承认过,但他固执地认为她就是步云夕,“不是她还有谁?”   李谏笑了笑,也由得他,“好吧,照我看来,步云夕是故意引你离开花间楼的,因为她知道,以你的身份,一旦在花间楼出了事,别的江湖草莽拍拍屁股便跑了,但凌霄山庄将首当其冲被朝廷追究。所以她故意引你离开,为的就是不让你出事,以免牵连凌霄山庄。按说,其实是人家救了你,你该谢谢人家才是。”   “谁、谁他娘的要她救了?”李飞麟仿佛被人踩到尾巴,差点跳起,“凌霄山庄算根草啊?若是把我惹恼了,信不信我明儿就带一万禁军杀到焉支山,我就不信踏不平她的凌霄山庄!”   到底是孩子心性,李谏笑着摇摇头,“信,我当然信了,不过嘛……好歹人家也没把你怎么样,你无端闹上门去做什么?朝廷做事,也得有个章法的。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凌霄山庄的事,挺有意思的。江湖传闻,步家创使人步凌霄是前朝皇室族人,国破家亡前带着大笔钱财离开,留待复国之用,改名换姓,在焉支山创建了凌霄山庄。其实不然……”   一直在假装看戏的步云夕,闻言心里咯噔一跳,这厮是不是太闲了点?还打听起她家的事来了?李飞麟也不由放下手中鸡腿,看着李谏。   要紧关头,李谏偏要停顿一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悠悠接着道:“前朝燕氏皇室,每一任皇帝都挥霍无度,不是大肆兴建行宫、陵墓,便是挖渠开道修运河,以致民怨沸腾。尤其最后一任皇帝,整天痴迷炼丹修道,不管百姓死活,老百姓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李家才顺应天命扯了反旗,那会燕氏的国库早就空了,哪来的大笔可留待复国之用的钱财?更何况……高祖是什么人?岂容燕氏有漏网之鱼?”   李飞麟点头道:“当年高祖为了永绝后患,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只要是姓燕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杀了个精光。不过……不是说步家有的是银子?是江湖首富?若非如此,步家一介草莽,又是如何发家致富的?”   “步凌霄的来历众说纷纭,最可信的说法是来自关外,但其实步家真正变得有钱,还是近二十年的事儿,这得归功于步家现在的掌门人步步金……”   “步步金?”李飞麟哈哈大笑,“还有人起这样的名字,他爹一定是个大财迷,做梦也想着金子,干脆把儿子起名金子,抱着儿子便当自己抱着块金子了。”   一旁的冬生和素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唯步云夕生硬地扯扯了嘴角,勉强呵呵两声。   说起她爹的名字,步云夕其实觉得祖父怪冤枉的,其实当年的真实情形是,步青云成亲足足五年,夫人才终于替他诞下一子,步青云高兴坏了,不等儿子满月便请了一众好友到凌霄山庄吃酒。   席间有人问他,给儿子起了个什么名字,那会儿步青云已喝得找不着北,只朝众人说了“步、步、金……”三个字便不省人事了。   步云夕小时候曾问过步青云,祖父,您为啥要给我爹爹起这么个名字啊?   咋嘀啦,你爹对这个名字有意见?   爹爹倒没有,但步二叔说他不喜欢步步银这个名字,可爹爹叫步步金,他只能叫步步银啦。   步青云仰天长叹一声,终于告诉步云夕真相,其实他当时想说的是“不、不、今儿……先不说,等娃儿满月了再告诉大家。”   奈何他不胜酒力,只说了前头三个字便倒下了,第二日酒醒,步步金的名字已上了族谱。 第13章 我定叫她生不如死,后悔……   “你错了,大财迷不是步青云,是他儿子步步金才对。”李谏朝李飞麟道:“步青云年轻时四处闯荡,有一回在江南游玩时不慎落水,他功夫虽了得,却不懂水性,幸好被路过的一首商船所救,船主是个做绢帛生意的商人,当时他的女儿也在船上,对年轻有为的步青云一见钟情,步青云为报这位商人的救命之恩,娶了他的女儿为妻。步步金大概是继承了外祖父家的生意头脑,脑子特灵活,特会专营,且眼光独到,年轻时便靠南货北调赚了不少钱。不过他们家真正赚钱的生意,是马。”   “马?”李飞麟疑惑道:“你是说……凌霄山庄居然买卖马匹?”   李谏点点头,轻笑道:“讲真,步步金这人还蛮有意思的,是个被江湖耽误了的生意人。你也知道,朝廷一向马源不足,而中原的绢帛、茶叶在西域又极受欢迎。步步金看准时机,从南方囤入大量物廉价美的绢帛和茶叶,再到西域各国物色优良马种,以货易马。焉支山下是一大片广袤的平原,水草丰沛,用来牧马最是合适不过。   中原地区虽也产马,但中原的马和西域的马难以比肩,以往朝廷为满足军需,会直接从西域购马,价格昂贵不说,一路长途跋涉,损耗极大,到中原后大都成了病脊马。   步步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用绢帛、茶叶从西域换回良马,再在焉支山牧场放养,等马儿逐渐适应了当地的水土和气候,再卖给朝廷或中原客商,从中获利。他的马体格强壮,比中原马强多了,价格又比直接从西域买要便宜,北方不少州府都和他做过交易。”李谏顿了顿,看了步云夕一眼,“就连肃州,你们裴家也曾找过他买马。”   步云夕听得胆颤心惊,“当真?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不是装,是真不知道步步金居然有和朝廷做买卖,她一直以为他的主要客源是中原客商。凌霄山庄一直严禁庄里的人和朝廷有任何瓜葛,看来步步金是刻意向她和步青云隐瞒了和朝廷做买卖的事。   李谏不以为然,“你们这些闺阁小姐,自然不关心这些。照我看,若不是投错了胎出生武林,步步金没准早就成一方豪绅了。不过他做生意虽有一手,做人却不怎么样,许是钱多了,心高气傲,爱四处显摆,尤其他那三个儿子,更是酒囊饭袋,结识了一群猪朋狗友,惯会作威作福。去年年底,这三兄弟跑到金陵游玩,临时起意要到镇江楼赏月,恰好那日是金陵天福门的少公子娶妻的日子,包下整座镇江楼宴请亲朋,步家那三兄弟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上楼赏月,在那群猪朋狗友撺掇下,居然朝天福门喊话,愿赔十倍价格给他们,让人家到隔壁楼成亲,还说若少公子愿意,他们可送十个美人给他,权当贺礼……”   步云夕顿感有火在烧她的脸,天福门杨家是江南一带颇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少公子大婚,整个江南地区的武林中人都到贺,三个哥哥那么一闹,不仅得罪了杨家,还得罪了整个江南武林,那天晚上,她三个哥哥是被人追打着逃出金陵的,若不是步二叔及时赶到,给杨家赔礼道歉,这三人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离开。但人家也放活了,今后这三兄弟若是再踏足金陵,须留下一条胳膊或一条腿。   这事本就三个哥哥不对在先,怪不得别人,偏步步金不分青红皂白,你杨家还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金陵是你杨家的院子?凭啥不让步家踏足?吵着要去找人家理论,这也是为何步云夕一怒之下下了禁令,不许他们下山的原因。   那边李谏已下了总结,“……我看凌霄山庄的威名迟早让他们败光。”   连个外人都看得如此明白,为何焉支山那四位爷们就是不知收敛?步云夕心中哀叹,无奈地一声叹息。   李飞麟似乎来了兴致,一边吃着李子,一边道:“那步云夕呢?有这么个爹和三个哥哥,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听说么?凌霄山庄之所以出悬赏令找她,是因为她跟一个小白脸跑了。”   才救了他的命,不感恩戴德就罢了,一转头还编排她,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步云夕真想把他拎起来抽几个耳光,再扔到曲江池喂鱼。   李谏抿唇轻笑,“有没有跟小白脸跑了我不知道,不过她离开焉支山,也是被她爹逼的,据说她爹见钱开眼,贪图一个突厥富商三千两黄金的聘礼,把步云夕嫁给他,步云夕不从,这才从焉支山跑到长安来。”   李飞麟恍然点了点头,“所以这才闹出九皇叔大婚那天的热闹来,这妖女就是个祸害。”   李谏看他一眼,“怎么说人家好歹救了你一命,你也积点口德。”   李飞麟目露凶光,狠狠啃了一口李子,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那只李子是他杀父仇人,“谁要她救了?那妖女,尽占我便宜!总有一天,老子要抽她的筋扒她的皮!”   “至于吗?”李谏挑眉,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有点幸灾乐祸,“她怎么占你便宜了?我看你也没少条胳膊少条腿啊。”   一想起刚才步云夕拎着他的衣领仿佛拎只鸡似的,还用剑背敲他脑袋,李飞麟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他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还有,她刚才左一句姑奶奶右一句姑奶奶,何止占他便宜,连父皇的便宜都占了。   但这么丢人的事,他能说出口吗?他把李子一扔,磨着后牙槽道:“总之,我跟这妖女势不两立!她别撞到我手里,不然的话……哼哼……我定叫她生不如死,后悔此生遇到过我!”   “你呀……还是太年轻。”李谏抿了口茶,轻笑道:“狠话不能撂得太早,没的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要我说,与其在这儿撂狠话,还不如查一下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我总觉得,凌霄山庄昨天忽然撤了悬赏令,这事太巧。”   这话提醒了李飞麟,“没错,我也觉得这事过于巧合,可这事我只告诉过九皇叔你啊。还有,那妖女竟然知道我的身份,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谏耸了耸肩,模样很是无辜,“我可没让你告诉我,更没透露过给任何人,至于步云夕为何知道你的身份,人家连你的诡计都识穿了,知道你的身份不是很正常吗?时候不早,我回去了。”   李飞麟顿感泄气,也怏怏地起身,“那我也回花间楼看看。”   两人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这雅间里还有一个人,同时回头。   “这就走了?”步云夕十分不舍地看了看楼下戏台,“可这戏……还没唱完啊。”   李飞麟嗤地一笑,低声朝李谏道:“我也觉得好戏应该还在后头,柳姑娘呢?”   眼看李谏的脸一黑,素音急了,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步云夕无法,只好跟着起身,“那……我下次再来。”   才到院中,忽听一清脆女声在后头响起,“王爷请留步。”   三人回头,只见一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朝他们走来,手中捧着件轻薄的披风,“您的披风落下了。入夜了风大,小心着凉。”   李飞麟啧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低声朝李谏道:“好戏终于开唱了。”   那女子两弯烟眉似蹙非蹙,一双星眸秋水涟涟,楚腰纤细,云鬟雾鬓,一路走来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她站在三人面前,美目微垂,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乘月见过王妃,燕王殿下。”   步云夕用一种欣赏珍玩的专注神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乘月姑娘果然美艳不可方物,王爷艳福不浅啊。”   李飞麟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乘月姑娘不必多礼,一段时日不见,轻减了不少啊,有何不如意的事,千万别放在心里。”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谏一眼,又看了一眼步云夕,轮到他有点幸灾乐祸了。   李谏没理会两人,上前一步朝柳乘月柔声道:“这种小事,叫下人拿下来便是,何必亲自送出来。这儿风大,你身子不好,快点回去吧。”   柳乘月抬眸,朝李谏微微一笑,双手递上披风,“那乘月先回去了。”   柳乘月又袅袅娜娜地走了,让李飞麟好生失望。   那边冬生请李谏和步云夕上马车,步云夕却道:“给我牵匹马来,今晚和风明月,呆在马车里怪可惜的。王爷既然身子骨不好,快上马车吧,别吹坏了。”   他身体哪里不好了?李谏有点郁闷,但想着这女人拈酸吃醋,他才懒得辩驳,反正他也不想和她同车,于是抬脚走向马车。   忽听一阵马儿的嘶鸣声传来,有人惊呼:“小心,快牵住它!是燕王殿下的马……”   步云夕回头一看,竟是李飞麟那匹胭脂马挣脱了牵马的下人,正得得儿地朝她跑来,她不由大吃一惊,这马竟认得她,这是要找她呢。   “今晚的风确实有点大,我还是坐马车吧。”   李谏脚下一滞,步云夕已一阵风似的窜上了马车。他暗哼一声,也跟了上去,在心里酝酿片刻,又清了清嗓子,这才道:“云笙,你……”   “嘘……”步云夕竖起手指朝他做个噤声的动作,“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   “嗯?”李谏愣住,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才子佳人,绝配。”哪个公子王孙身边没个红颜知己?步云夕压低了声音,“你不用担心,咱们一切旧照。”   李谏:“……”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谏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但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她满脸兴奋的样子是怎么回事?还朝自己眨了眨眼睛?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那边厢,李飞麟正用力拉住缰绳,嘀咕道:“这畜生,今晚抽风了还是怎的?一见女人就发春了似的,可你明明是只母的啊……” 第14章 对男人就要像放纸鸢,张……   李飞麟的瓮中捉鳖大计,最终一共捉到了十二只逃不掉的鳖。   这十二人喝的酒稍多了点,中的毒较深,打斗时又不懂运巧劲,以致毒性一发作,压也压不住。待右骁卫找到他们被掳走的主子后再回到花间楼,竟然发现这十二人正干瞪着眼直挺挺躺在地上,算是意外收获。   李飞麟总算松了口气,之前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如今虽狼狈了些,好歹有这十二个人交差,不至于太难看。   七月最后的那几日,下了好几天的雨,给炎热的暑天注入一丝清凉,步云夕一直呆在靖王府,安分守己了好些天。   转眼到了八月,这日天朗气清,步云夕原本打算去找一下步二叔,看看迭璧剑的事有没有消息,不想宫里来人传话,裴太妃请她入宫一聚。   乾祥宫依旧宁静祥和,接连数天的雨水,将尘埃涤荡一新,草木葳蕤,处处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进了宫苑,曲径通幽,有种与外界隔绝的错觉,连带路的小宫娥,脸上都是一片温婉娴静。但这短短一个月的见闻,已足够让步云夕知道,这种祥和宁静不过是表象罢了。   步云夕的到来,让乾祥宫平添了一抹艳色。   她今日梳了高髻,髻上插了朵绢丝做的石榴花并几根翠羽,饱满的额上贴了菱形翠钿,黛眉描得细长,穿一条石榴红长裙,披一雪白的蝉翼纱半臂,腰间缀了一串小银铃和玉环,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裴太妃半倚在珊瑚屏榻上,含笑看着步云夕款款走来,“云笙,快过来,让姑姑好好瞧瞧你。”   “云笙见过姑姑。”步云夕敛衽见过礼后,在裴太妃身边坐下。   裴太妃左右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比刚成亲那会长胖了些。”   步云夕一阵汗颜,这一个月来,在靖王府好吃好住,拳脚功夫疏于练习,果然长肉了,看来得好好节制。   “怎地连根珠钗也不戴?”裴太妃看到她髻上的饰物时,又不满地蹙起了眉头,“上回我不是命人送了些首饰过去?”   步云夕笑道:“姑姑您可饶了我吧,我平时懒散惯了,戴不来那晃来晃去的珠钗,一戴上,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裴太妃轻啐一口,“你这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若是在长安呆久了就会知道,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那才叫抬不起头来。这儿的人啊,从来都是嫌贫爱富的。”   她嘴角掠过一丝嘲讽,指指一旁的漆盘,“来,尝尝这个,今儿叫你来,便是让你尝尝鲜的。”   步云夕一看,漆盘上堆了满满一摞果子,枣儿大小,淡黄色的果皮上有细细的绒毛,诧然道:“这是……枇杷?枇杷不是产于南方的,怎么长安也有枇杷?”   一旁伺候的胡嬷嬷笑着道:“这是涪州产的枇杷,皇上知道太妃喜欢吃枇杷,每年果子一熟,便命人连枝摘了,从涪州快马送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看这枇杷颜色鲜丽,估计才从树上摘了没几天,可涪州到长安,怕是有二千里路,这一路得跑死多少匹马?   步青云有意栽培步云夕,每次出远门都爱带上她,别说枇杷,就是岭南的荔枝和桂圆她也吃过。她故作诧异,“没想到能在长安尝到枇杷,不过我听说产于江南一带的枇杷才是上品?”   胡嬷嬷又道:“王妃有所不知,江南的枇杷自然是好的,以前皇上也试过让人从杨州送枇杷来,可杨州远啊,那枇杷还未到长安就坏掉了,后来没办法,皇上只好让人从涪州送过来。”   裴太妃接过侍女剥了皮的枇杷浅尝了一口,黛眉轻蹙,“今年涪州大旱,这枇杷结果晚,味道也不如往年的好,太酸了点。不过这是今年最后一茬了,想要再吃,得等明年了。”   两人边吃边聊,扯了一会家常,裴太妃忽然问道:“听说你前阵子去了昭华阁找柳乘月?”   步云夕心里大呼冤枉,她是去了昭华阁,可不是为了找柳乘月,她不过是借李谏脱身罢了,不过在外人眼里,她这个靖王妃就是去找柳乘月麻烦的,“昭华阁久负盛名,我不过是去瞧瞧那儿有何稀奇罢了。”   裴太妃轻摇手中六菱纱扇,“你呀,太沉不住气。一个低贱的伎艺罢了,何必放在心上?你巴巴儿赶着上门去,倒让那女人真觉得自己是那么一回事了。”   既然水洗不清,她干脆也不解释了,嘻嘻一笑道:“姑姑说得对,其实我也后悔了,以后再也不去昭华阁了。”   裴太妃懒懒地睨了她一眼,“这就对了,女人的心思,可千万不能让人一眼看穿了。男人都是天生的贱骨头,你越是紧着他,他越是不在乎,你越是疏远他,他的心反而会向着你。”   步云夕颇有点诧异,这可不像是一位太妃娘娘会说的话啊,她瞪着眼戏谑道:“姑姑的意思是……让我远着靖王点?可他本来就不喜欢我,我要是放任他不管,岂不如了他的意?他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   裴太妃嗤的一笑,“傻丫头,他现在不喜欢你,你就是天天杵他面前,他也不会喜欢你呀。你放过纸鸢吗?”   步云夕点头,“当然,我放的纸鸢飞得老高了。”   裴太妃又道:“咱们投胎时没得挑,生为女儿身,不能像男人那样建功立业四处闯荡,只能困在庭院闺阁里,想要安身立命,只能依靠夫君和子女。姑姑不是要你放任他,而是希望你能学聪明点,对男人就要像放纸鸢,张驰有道,攥住手中的绳子,任那纸鸢飞得再高再远,最终还不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步云夕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太妃娘娘,您要放纸鸢吗?可得把我也带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娇笑,随即一阵馨香传来,一位妙龄少女踏着轻快的碎步穿帘而入,“永嘉给太妃娘娘请安,哟,这不是九婶婶吗?见过九婶婶。”   来的是皇后最小的女儿,十五岁的永嘉公主,步云夕上回宫宴时见过。   裴太妃咦了一声,笑道:“今儿吹的什么风?公主怎么跑乾祥宫来了?真是稀客。”   永嘉嘟着嘴不满道:“太妃娘娘真是健忘,我上月才来过,您怎么就忘了?”   裴太妃恍然地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上月初你把我那只会说话的八哥借走了,说是过几天就还回来,看来公主今日是来还八哥的?”   永嘉小脸一红,“没……没呢,我想着教会它说福寿康宁,让您高兴高兴。哟,太妃娘娘这儿果然有枇杷,我可来对了。”她眼睛忽然一亮,来到那盘枇杷前,“早上就听说涪州的枇杷到了,可方才我去母后那儿,母后那儿统共只有十个果子,她又分了些给太子妃和几位贵妃,我到时只剩下果皮和果核了。太子妃嫂嫂说父皇最看重太妃娘娘的,您这儿准有,果然……哇,父皇好偏心,把最大最好的都送太妃娘娘这儿了!”   一旁的胡嬷嬷脸色微变,裴太妃却仍是一脸淡然,轻笑道:“这玩意儿又酸又涩,核多肉少,可不是人人爱吃的,你母后就不爱吃,偏我口味刁钻,总惦记着这玩意儿,皇上哪儿是偏心,他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永嘉奇道:“是吗?这枇杷长得这么好看,竟会不好吃?”   裴太妃于是让胡嬷嬷剥了几颗,“快尝尝,就你嘴馋,酸着了可别怪我。”   永嘉尝了两口,果然皱起鼻子道:“噫,果然又酸又涩,太妃娘娘您怎么爱吃这个啊,柑橘都比它好吃。这枇杷如此难吃,母后怎么还一脸委屈的模样?她明明一向怕酸的……”   步云夕注意到,刚才胡嬷嬷是故意挑了几颗果皮还未全黄的给永嘉,吃着自然是又酸又涩的,心道这胡嬷嬷不愧是裴太妃身边最得力的人,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永嘉忽然一脸讨好地拉着裴太妃的袖子,“太妃娘娘,您就不怕酸吗?我听说这枇杷润肺下气,祛啖止咳……咳咳……”她半掩袖子咳了几声,又道:“我最近几日总是咳嗽,太医说是肺热积痰……咳咳……”   她大概以为自己学得很像,咳得前仰后合,裴太妃用扇子敲了敲她脑袋,“得了得了,别咳了,咳得我脑仁都疼了,你想要拿去就是。”   “真的?谢过太妃娘娘。”永嘉喜出望外之余,又有点过意不去,从漆盘上挑了几个大的留下,其余的全让自己的婢女收起。   裴太妃笑吟吟地摇着扇子,永嘉回过头,一眼瞥见她雪白皓腕上的金银缠丝双扣镯,一双杏目流出艳羡之色,“太妃娘娘,这只镯子,是波斯匠人的手艺吗?去年波斯遣使送来一批象牙、银器和饰物,母后独独看上一只双扣镯,向父皇要了好几次,父皇都没应允,原来是赐了给太妃娘娘您。”   裴太妃不在意地笑笑,“是吗?这镯子不过是款式别致些,工艺倒算不上出色,你母后就算了,她的好东西多了去,你若喜欢,待你及笄时我送你。”   永嘉的小脸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太妃疼我。”   这位公主哪里是肺热,怕是眼热吧?   步云夕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忽见公主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甜甜地道:“九婶婶,方才是您说想放纸鸢吗?城东翠屏山下的那片桃林,最适合放纸鸢了,明儿辰正,咱们在春明门等。” 第15章 翌日。   天还未全亮,……   翌日。   天还未全亮,步云夕便打着哈欠被素音按在梳妆台前打扮,“那公主是怎么想的?不就放个纸鸢,至于这么一大早就折腾吗?”   她原本想拒绝的,但她还未开口,裴太妃已替她答应了。待永嘉公主走后,裴太妃告诉她,皇后嫡出的三位公主,前面两个已经嫁人,只剩下永嘉还在宫里,最为得宠。永嘉和太子妃不一样,性情虽有些骄纵,但是心思比较单纯,也算好相与。裴太妃想让她多结交朋友,尽快融入长安的生活。   为了方便骑马,晨袖替步云夕疏了个反绾髻。知道她不爱戴繁复的饰物,素音从奁盒内挑了一支简单的七宝花钗替她插上,“大概是晚了出门日头大吧,又或者……她就是贪玩呢,毕竟年纪还小。”   步云夕又打了个哈欠,想起昨日的事,忽然来了精神,“哎,你不觉得皇帝对你家太妃娘娘,有点那个……哎哟……”   素音暗地里戳了一下步云夕的胳膊,命房里的侍婢都退下,“胡说什么呢?”   步云夕揉着胳膊啧了两声,“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涪州离长安足足两千里路,送枇杷的特使一路不得停歇,每到一驿站便换马换人,昼夜不停,即便如此,也得五天五夜方赶得到长安。你昨儿没听永嘉说?皇后才统共分得十颗枇杷,太妃那儿,至少有一框。你家太妃又不是皇帝的亲娘,皇帝干嘛要如此讨好她?别跟我说什么孝顺,皇帝的年纪比太妃还大,依我看啊,他们俩人之间……啧啧,不简单。”   素音轻啐一声,“胡说!你没听上回秋水说的,皇上是可怜王爷在冷宫出生,打小孤苦伶仃,这才对他们母子俩诸多照应的。”   步云夕不以为然,“也难怪皇后对太妃母子怀恨在心,自己的夫君对一个比自己年轻貌美的女子处处关照,心里没刺儿就怪了。”   素音挑了一套翻领窄袖的胡服,一边帮她换上一边道:“你又忘了,皇后记恨太妃母子,是因为王爷曾经替宁王说话,让皇上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素音一家是裴家的家生奴,虽然裴家主母不大厚道,但她的心终归还是向着裴家的,步云夕也不与她争辩,笑道:“我只是觉得……裴太妃手段了得,是个聪明女人罢了。”   素音递上帷帽,瞪了她一眼,不再搭理她。   步云夕对她道:“今日你若不想去,我让秋水跟着就是,反正今日除了永嘉,也不用见别的人,无须你跟着替我掩护。你来了靖王府这么久,还没歇息过,大可趁今天去市集走走,置换些东西。”   素音咬咬唇,似有些心动,“我不跟着……你一个人可以吗?”   “这有什么,永嘉那种大喇喇的性子,我就是一时说错了话,她也不会记在心上。”步云夕想了想,又道:“我这个赝品不过是暂时的,待我的事情办完了,迟早要走的。该何去何从,你得趁早替自己做打算。”   素音微微一怔,似有点失望。   春明门在长安东边,离胜业防不远。出了城外,永嘉公主和她的眷从早已在等候。   “九婶婶,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叫人好等。”一见步云夕,永嘉便策马上前,“九婶婶这身打扮可真好看,怪不得你一到昭华阁,九皇叔就乖乖跟着你回府了。婶婶这般风姿绰约,那些青楼伎艺怎能和你比?”   永嘉公主今日也是胡服打扮,上身绯色紧袖短衣,下穿白色宽裤,脚蹬鹿皮黑长靴,她的相貌算不上很出众,但一双杏目灵动有神,鼻子小巧高挺,笑的时候嘴角两边有小酒窝,脸颊上几点小雀斑更让她的脸多了几分生动。   步云夕奇道:“谁跟你说你家九皇叔一见到我,就乖乖跟我回府了?”   “七哥哥啊。”永嘉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又道:“他还说,九皇叔原本正在昭华阁风流快活,一见九婶婶,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还指天发誓,说以后再不去昭华阁了,请婶婶原谅他一次。九婶婶,你真是太厉害了。”   步云夕:“……”   准是李飞麟觉得自己那晚太狼狈,心有不忿,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于是加油添醋,把李谏抹黑了。但李谏那晚既然选择了和她一道回府,而不是继续留在昭华阁,说明他希望让外人以为他们夫妻和睦,所以她并不打算为他“平反”。   翠屏山在长安以东二十里,虽已八月,但还未立秋,太阳一出来,依旧炎热。所幸一路上两边田野纵横,杨柳和桃李树青翠繁茂,一行人缓缓而驰,还算惬意。   到了翠屏山脚,先行抵达的侍从早已搭好维帐,铺上毯子,摆好酒壶、果肴。永嘉一进维帐便问:“我那框果子呢?放哪了?”   有侍婢上前,指着左侧角落道:“公主放心,在那放着呢。奴婢用葛布盖着,坏不了。”   永嘉这才放下心来,又道:“可给我看仔细了,别让人偷吃了。”   步云夕忍不住道:“那东西又酸又涩,扔给老鼠都不吃的,还怕人偷吃了?”   永嘉讪讪一笑,便拉着步云夕到外头放纸鸢。   这日天朗气清,和风徐徐,本是最适合放纸鸢的,但永嘉试了几次,纸鸢老是飞不高,在半空飘了一会便往下坠。她带来的侍女,倒是有几个放得不错,没多久天上便飘了几只造型各异的纸鸢。还有随步云夕来的秋水,没想到也是个老手,身边几个小宫女围着他叽叽喳喳,很是N瑟。   步云夕百无聊赖坐在帐下,一边吃糕点一边看小丫头们嘻嘻哈哈,争论谁的纸鸢飞得高。她会放纸鸢,只是没兴趣和永嘉一起放,奇怪的是,永嘉似乎也没啥兴致,试了几次后便放弃了,在步云夕身边坐下。   昨天明明是她说要放纸鸢的,步云夕道:“怎么不放了?”   永嘉哎了一声,“这天儿太热了,还是呆在帐里凉快。”   步云夕心道,要图凉快,你呆在宫里岂不更凉快,何必大老远跑出来。   永嘉喝了几口冰镇酸梅汤,又道:“我陪婶婶说说话好了。”   步云夕生怕她问东问西,打定主意如果她话多,她就去放纸鸢算了。不过还好,永嘉在抱怨了两句宫里如何无聊之后,便再没什么话,两眼巴巴地瞅着帐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步云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她既不是在看侍婢们放纸鸢,也没有看风景,却是望着远处的一片田庄。步云夕心道,看来这位公主今日约她到这儿另有目的,虽然不知她最终为了啥,但总之不是为了放纸鸢。   似为了验证步云夕的想法,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向田庄,后面跟着几名侍从,看那架势,应是宫里的人。   永嘉两眼一亮,“来人,快去问问马车里的可是孙总管。”   一名侍从飞快往马车方向跑去,不久后,那马车便往永嘉和步云夕的帷帐驶来。   “奴婢见过公主、王妃。”   马车上下来一人,面白无须,身材圆滚。步云夕认得这人,不久前才在宫里见过,正是东宫主管孙长贵。   永嘉笑着道:“孙总管这一大早的,是要上哪儿去?”   孙长贵回道:“回公主,奴婢奉太子之命,前往咏翠山庄料理些锁事。”   “原来如此。”永嘉颔首,似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兰舟公子近来可好?上回见他时,他咳得利害,我今儿无事,便和孙总管一道去看看他吧。”   永嘉公主边说边起身,看那样子已是准备动身了,不料孙长贵笑眯眯地道:“公主,兰舟公子身体已无大碍,但太医说仍需静养,太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兰舟公子。公主若无其他吩咐,奴婢这就告退了。”   他说“任何人”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永嘉的小脸顿时一僵。她虽贵为公主,但东宫的人她是指不动的,尤其这个孙长贵,普通官员见了都得巴结一翻。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既如此,便待兰舟公子身体好些再说吧。正巧我这儿有些新鲜的枇杷,最是祛痰润肺,有劳孙总管代为转交,就说……就说……永嘉愿他早日康复。”   她的侍婢甚为机灵,早已捧着那筐果子站在一旁,孙长贵接过枇杷,温声道:“请公主放心,奴婢定将公主心意带到。”   步云夕总算明白了,这位公主费煞心思从裴太妃那儿要来枇杷,却是为了讨好心上人的,拉她来放纸鸢不过是个幌子。她清咳一声,“我说好侄女,既然东西送出去了,我这个幌子已没用处了,且容婶婶回府补个眠吧。”   仍痴痴望着孙长贵一行离开的永嘉闻言回过神来,小脸红了一下,“什么幌子棍子的?哟,婶婶昨儿不是说纸鸢放得顶好的?快给永嘉露两手,等回宫了我好说给太妃娘娘听……”   她装起傻来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不由分说拉起步云夕的手跑到帐外。   咏翠山庄,望山亭。   “公子,这儿风大,咱们还是进屋吧。”书童说着,便要推轮椅。   “不,再坐片刻。”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道。   书童无奈,只得应了,又道:“孙总管刚才来过,送了些药材过来,说太子让您不必担心,那龙须他已派人去找了,不过还得等些时日。还有,永嘉公主托孙总管带了些枇杷给您,说是……”   年轻男子似没听到他的话,指着远处问:“阿允,你看到那只纸鸢了吗?”   那名叫阿允的书童,顺着公子所指方向往亭外望去,山麓那边遥遥飘着几只纸鸢,有飞鸟,有蜻蜓蝴蝶,也有仙女仙翁,“公子说的哪一只?”   “那只……锦鲤……。”   阿允看到了,轻哂一声,“那只啊……最普通不过的,我看那些鸟儿、仙翁的比它有趣多了,公子为何独独留意它?”   日光映照下,公子的脸如玉般洁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它飞得最高。”   他依稀忆起,那个总喜欢满山跑的小丫头,曾兴奋地对他道:“快看!我放的纸鸢是最高的!”   他抬头看了看,“你是不是眼花了,飞得最高的那只是你二哥的老鹰……”   话音未落,那只老鹰倏的飞走了,再看时,那丫头已没了影。远处有人大骂,哪个死泼皮剪了老子的线……   她不知又从哪儿钻了出来,头发上还粘着草屑,笑嘻嘻地对他道:“你瞧,我说过的,我放的纸鸢一定是飞得最高的……” 第16章 只见那胎记自左眼眼角一……   回府已近申时,晨袖和绛叶伺候步云夕更衣,却不见素音,说是还没回来。她不在也好,自己行事更方便些,步云夕等她们退下后,自己换了套男装衣饰,从王府侧门溜了出去。   到怀远坊前,她刻意到西市逛了一圈。自那日花间楼一事,江湖上都知道了凌霄山庄已撤回悬赏令,既然赏金没了,犯不着再得罪朝廷的人,于是短短几日,长安的江湖中人已跑得干干净净,西市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繁华。   迭璧剑是在有朋客栈不见的,步二为追查迭璧剑,干脆带着手下在有朋客栈包了一个偏院住下。可惜的是,迭璧剑依旧没有消息,意外的是,一直渺无音讯的长鹰镖局却有了点眉目。   “你确定那人是长鹰镖局的人?”   “当年杜青峰送杜公子上山时,他是其中一位随行的镖师,我记得他是杜夫人的胞弟,姓何,单名一个圭字,我还招呼他吃酒来着。”步二摸了摸八字胡,“你步二叔我见的人,过目不忘,他虽把大胡子刮掉了,我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来步二昨日在风满楼打听消息时,恰遇见一男子离开,他觉得甚是眼熟,便暗中跟了上去,随后想起那人正是长鹰镖局的人,正想上前相认,不料那人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步云夕喜道:“那看来长鹰镖局果然迁到长安来了,那人在哪儿不见的?”   步二道:“胜业坊。”   “胜业坊?”胜业坊靠近皇城,历来是皇亲国戚的府邸所在,靖王府就在胜业坊内。   步二沉吟着道:“没准是那人发觉我在跟踪他,故意拐进胜业坊的,他以前一脸虬髯,如今却剃了个干净,无非是不想让人认得他。”   在洛阳的时候,他们只打听到长鹰镖局匆忙之间倒闭,据说遣散了所有的镖师,杜家的人则迁到长安来了。按理说,长鹰镖局久负盛名,镖师共一十八人,个个是独当一面的高手,即使离开长鹰镖局,也是江湖上各门各派争着要的角色,然而诡异的是,这些镖师自离开洛阳,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消息,连带着长鹰镖局也毫无音讯。   今天好不容易撞见一个,那人却神神秘秘的,不由让人生疑,步云夕道:“无论如何,只要找到这个叫何圭的镖师,便能找到长鹰镖局。步二叔,有劳您多带些兄弟守在胜业坊附近,务必将人找出来。”   步二也觉得偌大的长鹰镖局一夜之间消失,这事太过古怪,况且长鹰镖局和凌霄山庄是世交,从两家的曾祖起便来往密切,他也很想知道长鹰镖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当家放心好了,只要他人在长安,没有找不到的。”步二略一沉吟,又道:“对了大当家,既然如今悬赏令已撒,你再不用担心被人打主意了,不如和我们一起住到有朋客栈,好有个照应。”   步云夕摇头道:“我还有私事未了,暂时……”   “大当家!你总算想起我了!”正说着,一身型娇小的年轻女子从外头飞奔进来,一头扎进步云夕怀中哇哇大哭,“大当家你好狠的心,下山的时候也不带上我一道,我还以为你把小妖忘了,呜呜……”   步云夕嫌弃地把她拎开,用手拂了拂被她蹭过的袖子,“一边哭去,这料子可金贵了,别弄脏了。”   步二哟嗬一声,“是小妖啊,可来了,武星和武月呢?”   小妖朝外面乜了一眼,“来了,在外面呢。”她的眼泪来得快,收得更快,手一抹,已没事人一般又缠着步云夕,“大当家,长安城就是不一样啊,气派!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样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当家你好没良心,自个儿跑长安享乐,也不把我带上,枉我还一直担心你。”   步云夕用手指点着她脑袋没好气地道:“你还好说,那天我一早就跟你说了,晚上别睡太死,把我们的马准备好,是谁贪杯喝得烂醉?踢你屁股都不醒,差点坏我大事,没把你扔去后山喂狼我已仁至义尽。”   小妖嘟着嘴委屈道:“那、那谁让你不跟人家说清楚咱们要偷偷去洛阳嘛……”   “就你那两杯下肚,见人就吧啦吧啦倒豆子的性子,我是脑子进水了才和你说实话。”她恨铁不成钢,冷着脸道:“我虽把你召来长安,但你若一旦忘了我的告诫,马上给我滚回焉支山去。”   小妖忙不迭点头,“大当家说,出了凌霄山庄,没大当家的允许,小妖不得碰酒,但凡喝上一口,小妖马上回焉支山刑堂受戒。”   步云夕斜眼看她,“一口?”   小妖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口误口误,是一滴……”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两名年轻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两人皆眉清目秀,身型英挺,眉眼间十分相似,但一个肤色白皙,一个肤色黧黑,正是武星武月二人。   两人朝步云夕和步步银见礼,武月抢先道:“大当家,你不知道,小妖昨儿晚上……”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随着小妖的手腕一转,直打武月面门,“我哪有?你胡说!”   武月似早就料到,头一偏便躲了过去,笑着道:“哟,我不过是说你昨儿晚上睡得早罢了,你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别不是心虚,昨晚偷喝酒了?”   “讨厌!”小妖知道被捉弄,抬手又是一记手刀劈去,武月笑着躲避,两人一追一躲跑到院子去了。   武星面沉似水,步云夕和步二也是见怪不怪。步云夕对武星道:“你们三人先在这儿住着,听候二当家吩咐,等再过几日,我自有安排。这几日看紧了小妖,别让她闯祸。”   武星应下。   外头店小二正提着一桶热水进院,小妖追着武月恰跑到他面前,“小二哥,就放这儿吧,我会拿进去的。”   馨香扑鼻,一少女亭亭玉立站在面前,声音如夜莺清脆,笑意盈盈,那小二先是一愣,随即心神荡漾,话也不利索了,“不、不、不劳姑娘……”   可待他看清她的脸,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啊的一声,手中的木桶差点没拿稳。这少女的脸颊轮廓秀美,眉眼深邃,是个胡人。胡人在长安并不少见,小二也并非没见过漂亮的胡人女子,让他吃惊的也并非眼前这胡人少女艳若桃李的美貌,而是她美艳脸庞上,那块殷红如血的胎记。   小妖见他脸色惊惶,笑嘻嘻地将抬手,将额头几缕秀发撩起,冲着他做了个凶神恶煞的鬼脸,还学狼嚎了一声。只见那胎记自左眼眼角一直向鬓角延伸,没入发际,似有人不小心将朱砂泼落帛画之上,红彤彤的一片。   “妖……妖……妖怪!”小二噔噔退后两步,木桶跌落,水洒了一地。   见小二狼狈逃出院子,小妖哈哈大声。   “小妖,你又吓唬人。”武星从屋中走出,捡起地上木桶,让武月去打一桶热水回来。   小妖嗤了一声,“谁耐烦吓他,是他自己胆小如鼠。臭武月,你别趁机跑了。”说着便了上去。   屋里步云夕摇头叹息一声,“步二叔,这几日且辛苦你了。”   回到靖王府已是掌灯时分,秋水过来请示,宁王妃命人送了几只波斯蜜瓜到府中,说是一会儿过来,赏月品瓜。   步云夕奇道:“你是说……她要和我一边赏月一边吃瓜?”   秋水点头道:“正是。王爷让小的带话给王妃,今晚有劳王妃您费心款待宁王妃。王爷说这时节凉快,就在湖边设宴好了。”   步云夕啧了一声,“这样也行?送几只蜜瓜到别人家里,然后告诉别人晚上要过来蹭饭,怪不得说宁王夫妇节俭,真是会过日子。对了,素音回来了吗?”   秋水欲言又止,“素音姐姐回来了,也不知她今儿去哪了,回来后魂不守舍的,刚才在回廊上迎面走过,我喊她她都没理我。”   步云夕简单梳洗一翻,晨袖替她上了个淡妆,换了条菱花单丝罗笼裙,打扮妥当,素音进来禀告,宁王妃已经到了。   步云夕悄悄打量,果然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道:“你外出一天,若是累了不必陪着我,让绛叶和秋水伺候就是了。”   素音想必是不放心,摇头说不必,步云夕也不再坚持,毕竟宁王妃来意不明,有她在一旁指点自是好些。   酒席如靖王吩咐,就设在湖边的长廊下,湖心的浮光阁挂了一圈灯笼,湖面密集的莲叶之间,星星点点漂着莲灯,九曲桥上的宫灯也悉数点燃,一直延绵至岸上。   宁王妃望着那如繁星一般的湖面,羡慕地道:“早就听闻靖王府是长安第一气派的王府,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以前靖王未婚,府中没有女眷,她自是不好上门,“其实我这做晚辈的,早就该来拜访的,但想着婶婶和皇叔新婚燕尔,我巴巴儿地赶着上门,没得讨人嫌。” 第17章 太子妃表面风光,实则是……   她说着掩面而笑,仿佛真是那么回事,步云夕笑笑,回了几句以后多来之类的客套话。其实上回在宫宴上,两人已见过一面,宁王妃无论外貌或家世都不如太子妃,人也内敛,步云夕对她并没有什么印象。这会儿细看,宁王妃身段不高,腰身因生育略显丰腴,脸蛋也圆圆的,还好肤色白净,看着有种珠圆玉润的富态。   宁王妃热络地聊着城中趣事,步云夕不耐烦这种应酬,尤其对着一个比自己年长,却不断喊她做婶婶的人,表面客气,心里只盼这顿饭快点结束。有侍女托着漆木盒一路过来,秋水迎上前问了,随即将两个盛着食材的精美瓷盏分别呈到两人案上。   “咦,这是什么好东西?”宁王妃笑着问。   秋水恭声道:“怕是让您见笑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油渍鲥鱼和七宝五味粥,因着咱们王妃爱吃,王爷特意请了个江南厨子,也是巧,今儿早上才到的,正赶上宁王妃来了。王爷说了,请两位王妃品尝一下,看看这厨子的手艺是否称意,若是不称意,他便辞了再寻一个。”   步云夕想起来了,“成亲”第二天进宫时,她在裴太妃面前说过自己爱吃这两样,这靖王倒是好记性。但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靖王这么做是因为喜欢她,不过是当着外人的面故意演戏,好让别人以为他们夫妻恩爱罢了。   果然宁王妃笑着道:“九皇叔果然是个会疼人的,真真是羡煞旁人了,婶婶好福气。不过我今儿运气也不错,来得巧,有口福了。”   步云夕不置可否,两样都尝了一下,不得不说,这厨子的手艺果然不错,尤其那道油渍鲥鱼,用的是手指长的小鲥鱼,先炸后渍,外脆内嫩,连鱼骨都可以直接吃,她一连吃了好几条。   宁王妃朝素音笑着招手,“快把你家主子这鱼撤了,这鱼虽好吃,毕竟是用油渍的,吃多了不克化。”又朝步云夕道:“太妃娘娘可是等着抱着孙子的,新婚燕尔,最是容易怀身孕,婶婶你可千万别贪嘴,这会要是吃坏了肚子,错失良机。”   步云夕眼巴巴看着素音把鲥鱼撤走,心里十分不爽,“不就几条鱼,哪有那么容易吃坏肚子了。”   宁王妃啧了两声,“婶婶你是太年轻,不明白其中要害。女人的身子一定要养好,不然以后吃亏的可是咱们自己,你看太子妃……”   她忽然顿住,似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尴尬地看了看步云夕。步云夕心里顿时敞亮,看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自己若不顺势问一句太子妃怎么了,今晚这饭怕是吃到月上柳梢头也吃不完。   于是她很配合地给出个好奇表情,“太子妃怎么了?”   宁王妃有点为难地看了看左右,但见步云夕没有让侍婢们退下的意思,只好压低声音道:“其实详情我也不知,但听我家王爷说,太子最近四处托人寻一味稀罕药材,但太子自个儿好好的,怕不是寻给太子妃的”   “哦?什么药材如此稀罕,竟连太子也要四处张罗?”   宁王妃略带N瑟,以袖掩唇神秘兮兮地道:“龙须。”   “龙须?”步云夕想起那晚宫宴,她和素音无意中听到的太子和何太医的对话,太子确实要找龙须,但并非为了太子妃,但她还是很配合地问道:“这龙须到底是何宝物?世上莫非真有龙?太子妃不是正怀着身孕?要龙须做什么?”   宁王妃往自己嘴里夹了一只虾仁,这才悠悠道:“这世上是否真有龙我不知道,但这龙须据说是蛟螭的须。前朝哀帝在位时,沉迷炼丹修道,醉心长生之术,相传为了炼成仙丹,需以龙须为引,于是广派爪牙四处捕捉蛟螭。民间老百姓不知就里,以为只要吃了龙须便能得道成仙,一时间捕捉蛟螭成风,纷纷跑到深山老林里四处寻找蛟螭,以致那些年蛟螭几乎绝迹,如今已极为罕见,据说只有南诏境内人烟罕迹的山林里才能觅得一二。”   有关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沉迷修道的事,步云夕早些年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过,据说那个皇帝为了炼丹,每日要杀一百个童男童女取血作引,极其残暴不仁,老百姓纷纷把自家孩子藏起来,有的不惜举家躲进深山避世。也是屋漏偏逢夜雨,那几年天灾不断,皇帝不但不反省自身,还变本加厉四处抓童男童女进宫供他炼丹,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得遭受骨肉分离之痛,忍无可忍,终于引发各地暴/乱,李家正是那个时候举的反旗。   “如此说来,那龙须岂非价值连城?没想到太子对太子妃宠爱至此,不惜一掷千金求药,真是让人羡慕。”   宁王妃十分满意步云夕如此上道,抿了口酒才道:“这龙须据说能治百病,根本就是稀世之宝,价值几何难以衡量。但是呀……太子寻龙须,是否真为了太子妃,我看未必。”   步云夕看了她一眼,心道明明刚才是你自己说太子为了太子妃四处寻龙须的,怎么转眼又自打嘴巴了。   宁王妃似也察觉自己的失言,尴尬地笑笑,“哎,还不是听我家王爷说的,说太子最近不但找龙须,还偷偷从宫中太医院取了不少珍贵药材,你也知道,太子至今无子,皇上对此一直不满,所以我家王爷猜测太子要这些东西,是为了让太子妃怀个龙孙。婶婶你不知,我家王爷是个憨儿,虽明知太子私自从太医院盗药不对,但想着他求子心切,便替他瞒了下来。我想着婶婶不是外人,跟您说了也无妨。”   步云夕暗自好笑,这夫妇俩真是绝配,一个负责装好人,一个负责四处告密,却不知道自己这会告密告到太子盗药的消息源头来了。但步云夕还是问道:“那刚才你又为何说未必?”   宁王妃叹息一声,“婶婶你刚来长安有所不知,太子妃表面看着风光,其实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这下步云夕是真好奇了,“何出此言?”   宁王妃低头咳了几声,步云夕终于回过神来,朝秋水使了眼色,除了素音,秋水和其余侍婢都远远退至阶下。   宁王妃这才道:“其实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根本不喜欢女人,若不是为了生个儿子,他才不会踏进太子妃的房门半步。”   “太子是个断……袖?”步云夕不由睁大了眼睛,她依稀记得当时太子提到一个叫“玉郎”的,不知是什么人。   “太子妃是皇后娘家的人,皇后为了让太子妃诞下嫡子,规定太子每月初一十五必须在太子妃房中留宿,至于东宫其余的妃嫔,太子根本连一眼都不多看的,可太子妃这些年一直生的都是女儿,也不知幸是不幸。”见步云夕似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便补充道:“你想啊,自己的夫君,为了传宗接代才勉强到自己房中来,本就不幸,若真生了个儿子,他怕是再也不来了。所以我说,太子妃表面风光,实则是个可怜人。”   步云夕点点头,“那依你看……太子寻龙须究竟为是了何人?”   宁王妃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不屑,“谁知道呢,早些年太子行事不知收敛,有一回在大慈恩寺,看上了一个陪家人上香的小郎君,强行要把人带走,哪知那小郎君是个刚烈的,誓死不从,竟一头撞死在大雄宝殿的佛像上,大慈恩寺的主持一状告到皇上那儿,皇上恼极,把他打了一顿关进地牢,不许御医医治,也不许人送水送饭,皇后和太子妃天天跪在殿外皇上也不理,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太妃娘娘帮着求情,皇上才把他放出来,放出来那会,人都快没气了,这两年他可是学乖了,收敛了许多。”   宁王妃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很满意,该透露的透露了,还籍着太子的八卦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临走时一再邀请步云夕,请她一定也找天去宁王府做客。   回芝兰苑的路上,步云夕打着哈欠看向素音,见她依旧神色怔怔的,问道:“你今天干嘛去了?脸色这么难看,若有人欺负你,尽管和我说,我替你出头。”   素音朝她感激地笑笑,“没事,我今天原打算去看望一个同乡,但没找到人,便四处逛了逛。”   步云夕觑着她眼神闪躲,明显是在说慌,但她既然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于是岔开话题,“方才宁王妃说的太子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素音想了想,“估计是真的,宁王一直想拉拢靖王,但靖王为了避嫌,极少与他来往,如今靖王成亲,宁王自然想通过王妃拉拢两人的关系,太子的那些破事都是现成的,又不用花银子,她自是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步云夕嗯了一声,“我算是见识了,这些含着金枝出生的人,住着富丽堂皇的殿宇,穿着精美的锦衣华服,吃着昂贵的山珍海味,却做着最荒诞无耻之事,简直是斯文……”   话未说完,素音拽了拽她的袖子,“王爷。”   靖王李谏就站在青石小路边的一株柳树下,一身月牙白长袍,手执玉骨扇,意态闲适,脸上漾着浅笑,大概是刻意等候在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云笙,今晚辛苦了。” 第18章 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   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他就那么随意一站,身后的垂柳和月牙便成了他修挺身姿最好的陪衬,似一幅淡淡的墨画。但再好的画也得留给有心人才懂欣赏,搁步云夕面前,算是暴殄天物了。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放缓了脚步,算是给了他面子,“有吃有喝,还有八卦听,谈不上辛苦。”   李谏莞尔一笑,“那就好,不知我那侄媳妇都跟你聊了些什么八卦?”   步云夕心知他想问什么,“无非是把上回我听到后告诉你的那些话又重新告诉了我一遍,你若想知详细些,问秋水便是。”   说罢便径自往前走。李谏怔了怔,眼见她背影即将拐过弯去,于是道:“那厨子可还合意?”   那袅娜身影已没入枝条柳叶之间,只留余音传来,“七宝五味粥马马虎虎,明日还让他做油渍鲥鱼过来,再加一道八宝填鸭。”   李谏笑了笑,是个爽快的可人儿。   他回过身,用玉骨扇拂开垂下的柳枝,往湖边慢慢踱步。看来昭华阁的人已把太子盗药的消息透露给宁王,而宁王也没闲着,开始四处活动了。他一边走,一边又仔细回味裴云笙方才的话,可不是么,他们这些人,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肮脏污秽,又有哪个不是斯文败类了?   风从湖面拂来,夹着莲叶的清香,让混沌的脑袋豁然感觉一阵清凉,他沿湖边缓步走着,正收拾酒席的仆人纷纷向他见礼,他摆摆手,径直踏上九曲桥。春晖忙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他说不必,又吩咐把浮光阁上所有的灯火撤了。   王爷向来如此,一人独处时总喜欢黑灯瞎火的,春晖早已见怪不怪,麻利地撤了所有烛台和灯笼,自己则远远守在桥头,以免哪个莽撞的下人打扰了他。片刻后,连湖面上漂着的莲灯也被下人撑着蚱蜢舟撤下了,偌大的湖,连着浮光阁都是暗沉沉的一片黑。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晖渐感身上有些微凉意,抬头望望天,银钩般的月牙从一棵水杉的树梢移到了另一棵树梢上。他搓了搓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听有人踏着碎步往这边来,待看清来人,不由心中一喜,“这么晚了,还赶回来?”   那人和他年龄若仿,也穿着和他一样的服饰,“可不,差事办完了,赶着向王爷回话呢。”   阁里的人听到动静,遥遥问了一句何事,春晖回道:“回王爷,是夏弦回来了。”   阁内没回应,春晖和夏弦对望一眼,估摸着王爷心情不好,好一会才听到靖王悠悠道:“过来说话吧。”   对于府里的人来说,浮光阁是禁地,能进浮光阁可是莫大的荣耀,夏弦整了整衣服上的褶子,这才上桥往浮光阁走去。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敢造次,就站在阁楼外,垂首等靖王问话。   “这一路可顺利?我算着日子,这几日你也该回来了。”   王爷的声音听着极平淡,但夏弦不知为何,仿佛听出了他言语外的一丝迫切,他恭敬地回道:“回王爷,还算顺利,婺州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颇丰,桑麻的长势也好,这趟拢共收上来丝绸……”   他将收上来的租赋,丝绸多少匹,大豆、粟米多少石朗声念出,报完了,半晌没听到动静。他稍稍抬头,檐下垂挂的纱幔偶尔被风扬起时,能瞥见靖王月白色的身影,他还像之前那样,动也不动地站在檐角下,负手望着湖心。   外头人人以为靖王风流浪荡,只有他们这些跟随多年的人才知道,这位王爷风流是真,却不浪荡,平时在府里,除了和幕僚们议事,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一个人呆着。   夜色清冷,连带着那背影也有点凄清的况味。   靖王的封地在江南的婺州,是个物阜民安的好地方。据说原本先帝死前指给他的是朔州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王爷十三岁那年,突然向今上辞行,说打算离开长安前往封地。按本朝规矩,皇帝死了,除非继位的那位发话,否则所有亲王都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离开。当时今上就让自己其余兄弟们统统滚蛋了,独独留下了靖王一个。   今上十分诧异,问他那苦寒之地有啥好去的,他说:“臣弟听闻那个地方几年不下一次雨,草木不生,庄稼不长,一年中有十个月刮风沙,连门都出不了,当年父皇把此地指给我,是想磨砺我的心志,我怕自己在长安奢逸惯了,将来不愿离开,做出悖逆之事,还是趁现在离开的好。”   今上听了,老怀安慰之余,更感不舍,于是决定重新替他选一个封地,还破天荒地让他自己选,他想了想,说道:“母妃的娘家在肃州,也是个苦寒之地,母妃年轻那会曾在江南住过数月,时常对我提起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说那段日子是她一生最难忘的日子,臣弟也十分向往,一直希望能带母妃去江南养老,皇上就把婺州赏给臣弟吧。”   皇帝的眼里不知为何泛起了薄雾,喃喃道:“江南……江南是个好地方。”   于是靖王的封邑就从一个犄角旮旯之地变成了物产丰饶、山明水秀的婺州。这是靖王自己挑的地方,然而奇怪的是,都快十年了,靖王一次也没去过婺州。   其实这会还不到秋收,本不是收租赋的时候,因着靖王大婚,封邑提前上交租赋,靖王让夏弦去婺州,除了监督收租赋,还特意交代他办一件事,一件让他十分迷惑不解的事。   良久,才听靖王轻声道:“东西带回来了?”   夏弦答是,从怀中除出一只巴掌大的扎口小荷包,踟蹰了一下,最终双手捧着那荷包,小心翼翼踏入阁中,将荷包放在阁中小圆桌上。   靖王没有回身,只是问:“那寺庙和树,可还在?”   “回王爷,寺庙还在,香客确实不多,那棵银杏也在,长势也好。   夏弦有点怀疑,他刚才所报的那些丝绸多少大豆多少的话,王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荷包里的东西,才是王爷真正关心的。临出发前,靖王给了他一个地名,告诉他那个地方有个破旧的小寺庙,香客不多,寺庙后头有一棵上百年的银杏,靖王刻意交代他的事情,便是从那棵银杏下,带一g土回来。   靖王没有解释原因,他当然不敢多问。跟了靖王这么多年,他早已摸清主子的脾性,“王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小的先告退了。”见他没再发话,于是垂首退了出去。   浮光阁再次陷入静谧,只有湖里偶尔跃起的小鱼溅起些许水花,还有风吹起纱幔时细微的声响。又过了好一会,李谏终于回过身来,缓步走向小圆桌,小心打开小荷包的扎口,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   阁中无灯无火,黑漆漆的一片,但他看得清楚,手心里,确实是一g土。他的手有些轻颤,缓缓抬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净土的味道。   整个八月上旬,天气时好时坏,有时明明晴空万里,让人禁不住挑起出门踏青的兴致,偏偏临出门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靖王府里的人都说,今年的天真让人捉摸不定,都立秋了,还有这么多雨水。   步云夕在府里闷了几天,心里实在记挂着有朋客栈那边,不知步二叔他们可有了迭璧剑和那个镖师的消息,这日用过早膳便让侍女拿了几身男式衣饰让她挑选。   “听说西市有家胭脂铺是百年老字号,祖传的秘方,连宫中的贵人都托人去采买,回头我替你们每人挑一盒。”她穿戴妥当,对着镜子照了照,甚是满意。   绛叶和晨袖笑着打趣,“王妃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公候家未成亲的风流公子,连外出游玩都不忘给家中婢子带好东西。”   她们伺候了她一段日子,已经摸清这位新王妃虽有当家主子的威严,人却随和得很,敢和她开玩笑了。   步云夕笑道:“那公子我会美人去了,你们乖乖在家等我。”   西市的大小商铺早早开门迎客,街上和往日一样,车水马龙。那家胭脂铺子果然来头不小,一早便聚了不少夫人小姐们。步云夕挑了几样自己要的,除了胭脂水粉,又替府中几个侍婢选了一些时下流行的云母、贴羽花钿,吩咐素音可自行先回靖王府,自己则往有朋客栈去了。   才走了两个街口,便见一队穿着黑麟甲衣、腰挂大刀的侍卫,正逐个铺子进去检查,引来不少百姓观望。这里离有朋客栈不远,步云夕有些担心这些人要查的是否和步二他们有关,于是也站到一边观望。   看了片刻,方认出,这不是李飞麟辖下的右骁卫吗?步云夕左右望了望,果然见前头不远处一家小酒馆,李飞麟正坐在临窗处喝茶,身后站着两个属下替他摇扇子。 第19章 三天后便是中秋节,我需……   步云夕穿过人群往小酒馆走,守在外头的侍卫横刀一拦,喝道:“干什么的?没看到禁军执行公务吗?要喝酒到别处去!”   步云夕也不生气,“我找李飞麟。”   少有人敢对他们王爷直呼其名,几个侍卫不由一愣,但见这年轻男子衣着华贵,长得比女人还好看,摸不准是什么人,只好到里头禀报。   李飞麟正热得不耐烦,听说有人找自己,伸长脖子往外一看,见那男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模样有点熟悉,却一时认不出来,不由有些愣怔。   步云夕笑着走了进来,“上将军真是贵人事忙,前些天才在昭华阁见过,这才没几天,怎么就忘了?”毕竟人家是在执行公务,又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总不好叫他乖侄儿,得给点面子。   李飞麟一拍脑门,果然想起来了,“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九…… ”忽见属下们正瞧着自己,硬生生把婶婶二字咽下,改口道:“九姑娘。”   昭华阁,九姑娘,原来是王爷的相好来了。俊男美女总是让人浮想联翩,那几个年轻侍卫立时挤眉弄眼,幸好刚才没把人轰走。   李飞麟殷勤让座,又命人上了冰镇乳浆,“什么风把九……您吹过来了?”眼尾余光瞧见那几名属下还很没眼色的围着看热闹,骂道:“去去去,杵在这儿做什么?都排查完了?要是掌灯前活没干完,今晚统统给我刷马桶去!”   一众侍卫顿时散了。   步云夕故意唉了一声,“你九叔一天到晚不见人,我一个人在府里无聊得很,只好自己出来找乐子。听闻这附近有家水粉铺子颇出名,便过来瞧瞧。“   李飞麟当然知道李谏最爱流连昭华阁,但他想不明白,明明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外头的花花草草再稀罕,还能相依到老不成?他老人家怎么就死性不改?如此冷落娇妻,实在是不该。   作为晚辈,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慰一下这位婶婶,于是道:“我九叔只是顽心大了些,人其实还算纯良,虽有风流的名声,但人不风流枉少年,长安城里哪个年轻才俊没几段风流韵事?想想早些年,和九叔纠缠不清的夫人小姐多了去了,何左相家的二千金、李舍人家的寡妇、刘尚书的小妾……”他巴拉拉说了一串,最后道:“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他遇上柳承月后,再没和别的女子传过绯闻,可见九叔并非那酒色之徒。所以啊,婶婶你放心,只要再过几年,等我九叔厌倦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自会和婶婶好好过日子的。”   步云夕端起冰镇乳浆喝了两口,心想若她真是裴云笙,听了这番话怕是要回家哭上几哭。她对李谏的事没兴趣,呵呵两声便岔开话题,“上回惹事的江湖草莽不是都离开长安了?你们今儿是为了何事?”   李飞麟立时腰杆一直,“还不是为了三日后的中秋节,那晚有通宵灯会,整个长安将成不夜城,皇上也会率臣子、宫中妃嫔在城楼观灯。虽说那些江湖草莽前些日都被我的右骁卫打了个落花流水,但也保不定有几条漏网之鱼,皇上下了旨意,那晚务必确保城中安全。这几日我和手下没一刻得闲,可把我累坏了,可也没办法,咱得替皇上分忧,中秋节那晚的灯会,不容有失啊。”   自上月靖王大婚那日出了事故,皇帝一直对太子辖下的金吾卫不满,李飞麟主动请缨,在风满楼抓了几个江湖中人,算是立了个功劳,圣心大悦,这回中秋节的城防便让李飞麟参与负责了,以明德门为界,将长安城一分为二,西边归右骁卫管,东边仍是金吾卫管。   这可是倍长面子的事,李飞麟不由面带N瑟,又道:“我九皇叔还没与你说么?那晚天家与民同乐,皇上会在皇城城楼亲自点亮圣灯,今年皇上点了名,由九皇叔替皇上将灯护送到大慈恩寺,那一路可热闹了,沿途共要点燃七座灯塔。九皇叔如今成亲了,婶婶那晚必定要陪同他前往大慈恩寺的。有一段路是右骁卫管辖范围内,我自然得仔细些,确保那晚万无一失。”   步云夕听闻,不由心头一动,打听了一下点灯的路线,又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看来花间楼那晚,你是扬名立万了,将来那些江湖草莽只要一听到燕王殿下的名头,怕是要绕路走。”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只求为父皇出一点力,搏他一笑而已,只可惜那晚被步云夕那妖女跑了。”被人恭维,还是漂亮的女子,李飞麟顿感飘飘然,但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步云夕记挂有朋客栈那边,起身告辞,李飞麟执意要送,步云夕忙推说不必,府里马车和侍婢就在路口等她。   一路上果然戒备森严,除了不时有右骁卫的人在各铺子检查,每逢路口都有坊市的署吏拦下可疑之人。待到了有朋客栈,见到步二他们安然无事,步云夕总算放下心来。全靠步二经验丰富,他们一行人办的过所,身份是贩卖皮货的商贩,为了逼真,他们所住的院子一角还堆了上百张羊皮、骆驼皮。   然而这日大概不是个吉日,别说迭璧剑,连那个叫何圭的镖师也音信全无。   “邪门,盯了那么多天,竟再没见过那人在胜业坊出入。风满楼我也去问过了,还是没消息。”   步云夕吩咐道:“如今城中戒严,这几日暂且避避,等中秋过后再查。”左右望望,不见小妖,问道:“小妖这些天没惹麻烦吧?这会人在哪?”   步二的八字眉一皱,“麻烦倒是没惹,就是整日不消停,前儿晚上说要去找你,差点跑没了。昨儿晚上非说听到杜公子的箫声了,可我们压根儿没人听见,差点又让她跑了出去。咦,说起来,她这会又上哪去了?”   他扭头看六凤,六凤回道:“她一早喊无聊,这会看猴戏去了,大当家放心,有武星武月跟着呢。我说大当家,你干嘛非得让她来长安?天天搞得大伙心神不宁。”   步云夕无奈道:“这丫头就是匹拴不住的野马,只我管得住她。如今我不在凌霄山庄,她迟早会跑出来的。她没有是非观念,行事全凭一时喜好,又爱喝酒,若是一个人到处跑,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还不如让她跟在我身边,还好管教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身红衣的小妖风似的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步云夕,“大当家,你总算来了!你到底躲哪里去了?你把我喊来长安,自个儿却天天不见人,长安城这么好玩的地方,可他们老是不让我出去,可把我闷坏了。大当家你今儿是不是来带我出去玩的?”   步云夕将她的爪子掰开,示意她坐下,“你猜对了,我就是来带你去玩的,不过不是今晚,是三天后。坐好别动。”   小妖十分不解地坐下,眨巴着大眼睛看她,只见步云夕把桌子上的小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全是胭脂水粉之类。   她又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瓶子,逐一将里面胶状的粘液倒入一陶碗里,一边将刚才买的粉霜加入碗中调试,一边道:“步二叔,三天后便是中秋节,我需要兄弟们帮我做一件事。这段日子我隐瞒行踪,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事情脱不了身,等此事完了,我便再无顾忌,可以来有朋客栈和大伙一块了。长鹰镖局的事若是到八月底再无消息,我们便回焉支山。”   杜玉书是要找,但目前看来此事急不来,长鹰镖局显然是故意断开和外间的联系,她和杜玉书自小两小无猜,他明明知道她就在焉支山,这半年多一直没给她写信,必定是有什么苦衷。一个大活人有心躲起来,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当务之急,是先把迭璧剑找回来。而迭璧剑的失踪,应该能从祖父留给她的信中找到端倪。况且,等中秋一过,她和那个突厥富商的婚事便告吹了,步步金到底有没被人砍死,她嘴巴说不在乎,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得回去看看。   步二一听步云夕终于提回凌霄山庄的事,马上正色道:“大当家请吩咐。”   步云夕手中动作不停,曼声道:“中秋那晚长安城不宵禁,男男女女都会出门游玩逛灯会,届时你和兄弟们……”   步二和六凤听完她的吩咐,互望一眼,面面相觑,虽不明白她的目的,但见她没解释的意思,也不好再问。只听她又道:“武星武月留下,我有事吩咐。”   步二和六凤当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第20章 你若是愿意留下来,便永……   武星和武月是亲兄弟,只相差两岁,小时候家里太穷怕养不活,将两人卖给一个戏班子。原以为进了戏班子就有饱饭吃,没想到戏班子的班头是个刻薄成性的胖老头,天天逼他们练功或到街上讨钱,稍有不满便抽鞭子,两三天才吃上一顿饭是常事。   那日戏班才刚演完一场,胖老头又命两人顶水缸。所谓的顶水缸,是指人将整个身子向后凹,手脚着地,光着上身,用肚子顶起一只装满水的水缸。若是中途力气不继,轻则摔坏水缸,重则把自己也压伤。看戏的人见了不忍心,有时会扔几个铜板到他们跟前的瓦罐里。   弟弟武月这日便砸了水缸,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地上,底下全是碎瓦片,隐约还有血水渗出,瘦藤条似的身子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痛得吱不了声。旁边的武星急坏了,不知武月伤势如何,奈何自己还顶着水缸,脱不开身。急得大喊:“快来人啊,快救救我弟弟……”   有好心人想上前帮忙,可那胖老头跳出来骂,说这是他的人,自己没本事死了活该,正好少一张嘴吃饭,谁爱多管闲事大可把这废物领回家养着,但得先给他赎身钱。于是没人敢上前,喊到后来,武星只哭着求人把他身上水缸卸下来,好让他看看弟弟。   这时步青云带着步云夕出现了。   眼看着武星已四肢发软,身子抖得不成样子,步青云忙把他肚子上的水缸卸下,又去看已没了知觉的武月。那胖老头一看,居然真有人多管闲事,提着鞭子骂骂咧咧上前,被步云夕一把夺了鞭子一顿猛抽,“你这死胖子,把这两娃子饿得不成人样,自己却肥得猪一样,忒黑心!看姑奶奶我不抽死你!”   其实那会儿步云夕才十岁,比武星武月兄弟俩还小一些,说话却像个小大人。那胖子虽胖,却打不过身手灵活的步云夕,一边躲一边叫嚣,“我黑心?要不是我收留,他俩早就饿死了!我把他俩养到这么大,这些年吃了我多少口粮?到如今本都回不来!你们好心,赶紧把这俩赔钱货带走!省得我还得替他们养伤!”   步云夕哼了一声,从腰间小荷包掏了些碎银子,往胖子身上一扔,叉着腰道:“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今儿这俩人我就带走了,姑奶奶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凌霄山庄步云夕是也!你若不服,尽管来找我!”   那架势……   步青云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四个孙辈里,唯独这个小孙女身上有江湖人的心气,他有心栽培她,于是问抱着弟弟哭得稀里哗啦的武星,“小子,看到了?凌霄山庄的四姑娘替你们出头了,你们可愿跟她到凌霄山庄,从此以后跟着她混?”   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忽然来了点光,没理由拒绝,何况刚才这个瘦老头的手指头不过在武月身上点了几下,武月便立即醒了,一定是遇上高人了,于是武星忙不迭点头,大声说道:“愿意,从今日起,武星武月的命就是四姑娘的!”   至于小妖,则是步青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其时突厥人时常骚扰边境,两军开战是常事,边防士卒只要一见到突厥人,管你是平民还是兵,一律剿灭。那日步青云从外地回焉支山,路过一片雪地,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突厥人的尸体,还死了头骆驼,应是遇上我朝边军的突厥平民,人被杀光,马和值钱的货物被抢走了。   如此情景在边寨早已见怪不怪,步青云正想离开,忽见那头死骆驼底下有东西动了动,走近一看,骆驼下头居然有个女娃娃,只四五岁,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粘满泥污和血迹,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怀中抱着个酒囊,估计是家人临死前将她藏在那儿,她靠着酒囊里的马奶酒居然活了下来。   虽是异族,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况且还是个孩子,既然遇上了,不能不管。步青云起了恻隐之心,用生硬的突厥语问那女娃娃是谁,父母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但无论他怎么问,女娃娃只道:“我是妖怪。”还装出一副凶狠样子冲他吐舌头。   步青云哭笑不得,他会的突厥语就那么几句,知道再问也无用,便将她带了回凌霄山庄。那一年步云夕七岁,正是需要陪伴的年龄,对上三个哥哥,整日上串下跳鸡飞狗走,十分的讨人嫌,到底是女孩子家,她一直渴望有个姊妹陪她玩,小妖的到来,让她高兴坏了,上哪都带着小妖,同吃同睡,教她说中原话,教她打扮,教她功夫,当她亲妹妹一般。   所以,虽是同一门派的,但若按亲疏来论,武星、武月和小妖三人,算是步云夕的嫡系了。   “为什么要遮住这红疤?姐姐明明说过小妖是世上最漂亮的仙子。”小妖见步云夕用调好的粉霜往她额上胎记抹,顿时泪水汪汪。   她平时喊她大当家,受了委屈便喊她姐姐,是个小人精,步云夕不为所动,冷眼看她:“中秋那晚我要的是个不惹人注意的帮手,可不是个漂亮的仙子,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小妖一听,顿时两眼放光,把脸抬得高高的,“愿意愿意,别说遮住这道疤,姐姐就是把这整张脸遮了小妖也愿意。”   步云夕不由噗嗤一笑,“你说对了,那晚你还真的要把这张沉鱼落雁的脸给遮了。武星武月,你们听好了……”   想到再过几日终于不用再扮演裴云笙,终于可以离开靖王府,步云夕心里一阵轻松,连步履也轻快了些。想着时候还早,不如先去刚才李飞麟说的路线摸摸底,那晚撤的时候也稳妥些。   才进光德坊,忽见素音站在一书画铺子前,将身子隐在檐上垂下的一长串艾草后,假装拿着一张字画在看,两眼却不断往前头街角张望。步云夕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几名右骁卫正在查看一辆拉着货物的牛车。   这小妮子莫不是春心荡漾了?步云夕顽心顿起,无声走到她身后,“看中哪个了?我请李飞麟替你做媒。”   正专心致志偷窥的素音被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道:“浑说什么?我、我只是觉得那人很面熟,不知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还不简单?上去看个清楚不就得了?”步云夕说着伸手拉她,“走,咱们上去看看。”   素音顿时臊得满面通红,拼命拽住步云夕,死活不愿意上前,“不必看了,定是我认错人了,他不可能在长安,更不可能是骁卫。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步云夕见她脸皮薄,也不再闹了,对她道:“之前我和你说过,我早晚会走的,你得趁早为自己打算。”   素音一怔,随即会意,“你……决定走了?什么时候?”   步云夕道是,“三日后的中秋节,那晚子时,靖王夫妇会护送皇上点的圣灯到大慈恩寺,路上我会制造个意外让裴云笙死去,届时你别惊慌,护住自己便是。”   素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晓得了。”顿了顿,似有点不甘心,又问:“你就一点儿也不留恋?”   “留恋什么?”   “这一切啊,靖王身份尊贵,你若是愿意留下来,便永远是靖王妃,本应属于靖王妃的一切便全是你的,你当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步云夕想了想,“是有点可惜,但我终究不是裴云笙,这一切不该属于我,这段日子我留在靖王府,既帮了你,更帮了我自己,是缘分也是义气,可我若贪图这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继续假扮裴云笙,便是贪念,贪念一起,只怕会生出更多的邪念来,我更愿意做回我自己。”   素音愣怔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说得对,人不该有贪念,妄图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念一起,倒头来害人又害已。你放心,我如今已是靖王府的人,裴姑娘死于意外,裴家不会再怪罪我和我家人的。这段日子全靠你替我周全,你本事这么强,我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步云夕笑道:“你和我客气什么,这段日子我在靖王府好吃好住,还进宫见识了一回,要说感谢,也是我感谢你才对。”见她神色怔怔的,有点不忍心,又道:“你有何打算?还有三天时间,你回去后好好想想,若是不想留在靖王府,那晚大可与我一起走。”   素音似心有所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又朝街角望去,步云夕也回身望去,街上人来货往,方才那牛车已被放行,几名骁卫背对着她们,又继续查看别的铺子。 第21章 那些年轻女子结伴而来,……   三天时间其实很短,眨眼便过去了。   中秋这日,步云夕按宫里安排,酉时与李谏一同进宫拜见裴太妃,与她一道用膳。   “往年护送圣灯的人选,都是宗族里德高望重的人,今年想是易之终于成亲了,皇上有意抬举,点了他的名,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事。”裴太妃今日心情极好,往她碗里夹了个玉露团,“你今晚有得辛苦,多吃点,回头我再让人给易之送些点心。”   李谏陪裴太妃聊了一会后便匆匆往皇城去了,今晚皇帝将在朱雀门城楼上点灯,而皇城的布防一向由李谏掌管,况且今晚还得由他亲自护灯,他少不得亲自打点。   据说大慈恩寺在前朝时叫无漏寺,当年李氏家族攻入长安那天正是中秋节,曾得寺中僧人暗中相助,李家登基后,将无漏寺改名大慈恩寺,又拨款修葺,成为长安最大的寺庙。每年中秋,皇帝都会登上城楼,在城中百姓的瞩目下亲自点亮圣灯,再命人把灯送至大慈恩寺,主持方丈接过圣灯,用圣灯的火点燃可烧一年的香塔,供奉至佛前,祈求皇帝龙体康泰,国祚永昌。是以朝廷对每年的点灯、护灯仪式都极为重视。   步云夕见裴太妃兴致勃勃,想着今晚裴云笙将死去,心里有点歉疚,给两人添了酒,举杯朝她道:“姑姑,这段日子我虽在长安,可进宫陪你的日子却不多,实在不该,我自罚一杯。中秋之后,天气渐凉,你得多保重。”   裴太妃笑咪咪地饮了一杯,“你这孩子,无端说这话做什么,往年时节,我都是一个人在乾祥宫过,今年有你陪我,可比往年好多了。再说,来日方长,我还怕将来你不进宫看我吗?倒是易之这孩子不懂事,本就公务繁忙,外头又有个让他挂心的人,难免冷落你,让你受委屈了。”   步云夕笑着道:“哪里的话,我一点不觉得委屈……”   她说的是真心话,裴太妃却打断她,“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姑姑怎么说也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你们在我面前做戏,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到底是我的儿子,就你们那种装出来的鱼水和谐,骗骗外人还可以,想骗我这个当娘的,你们的道行还浅了些。”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和李谏的演戏,在裴太妃眼里大概就是三岁孩童的小把戏,步云夕尴尬地看着她,“虽说骗人不对,可咱也是不想让您担心,这不也是一种孝顺。”   裴太妃嗔怪地看她一眼,复叹息一声,“你不用顾忌我,其实最委屈的人,是你。当初我一门心思让易之娶裴家女,无非是私心作祟,想着以易之如今的权势,可保裴家无虞,我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总想着你们还年轻,时间久了,总会生出点情愫来,就算你们之间没有夫妻的情谊,你也享有这别人求之不得的富贵荣华,却没想过,你若是可以自己选,是宁愿要这泼天的富贵,还是一个与你琴瑟和鸣的夫君。姑姑是过来人,当然明白没夫君疼爱的女人日子并不好过。云笙,你别怨易之,说到底,让你受这种委屈的人,是我。”   李谏早就摆明态度只喜欢柳乘月一个的,是她一意孤行,非要他娶裴云笙,他浪子不回头,怪不得他,至少他还在她面前演戏,她拍拍步云夕的手,难过道:“你若是要怨,就怨姑姑我。”   若是可以选,裴云笙自然会选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而不是这荣华富贵,步云夕不知道她会不会怨裴太妃,但她已经死了,而自己这个赝品,今晚也将“死”去,怨恨已没有意义,“怎么会怨您呢,姑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裴家。哎,今儿中秋,快别说这些扫兴的,这玉露团可好吃了,姑姑您也尝尝。”   俩人正说着,甘露宫一名小内侍提着一个冰鉴进来,朝两人见了礼,从冰鉴里取出一壶五色饮来,说是太妃这几日偶有晕眩,且今晚还要赏灯,不宜饮酒,皇帝特意命人调了这五色饮让她品尝。步云夕悄悄打量一下,裴太妃神色淡淡的,对皇帝的细微体贴并没多少意外和感动,许是早就习以为常。   接近子时,宫中一众妃嫔浩浩荡荡随帝后蹬上朱雀门的城楼,城楼下已聚满欢呼雀跃的百姓,李谏麾下的千牛卫正有序指挥,将观礼的百姓划分成数个区域,以免有人推搡踩踏受伤。   今晚天色极好,银月如盘高悬于空,步云夕极目眺望,纵横分明的街道,处处张挂着彩灯,人潮涌动,整个长安城已是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随着一阵韶乐奏起,司礼官大声宣布子时已到,原本喧嚣的朱雀门忽然安静下来,皇帝在万众瞩目中点燃了立在城楼上的一座巨大灯塔。灯塔一亮,城楼下的百姓顿时齐时欢呼,高呼万岁的声音一浪接一浪。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从古至今,无数人不惜陪上性命,即便众叛亲离也不惜攀上这座皇城的顶峰,只因站在这最高处,景色太过迷人。她不由又想起那日素音的话来,她若留下,便是靖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当真一点念想都没有吗?此时细想,若自己不是出生在凌霄山庄,从小锦衣玉食,跟着祖父走南闯北见识过这花花世界,而是一普通穷人家的女儿,她还能拒绝这巨大的诱惑吗?她不敢高估自己,恐怕不能。   “九婶婶,这几日风大,明儿咱们再去城外放纸鸢吧?你上回放得可高,得空教教我。”自上了城楼,永嘉公主便一直粘在步云夕身边。   步云夕还没说话,一旁的宁王妃便笑着道:“九皇叔和婶婶一会还得护灯到大慈恩寺呢,到了寺里,高僧们要念经颂佛,也不知得闹到什么时候,明儿婶婶哪有精神折腾,永嘉你便行行好,放过婶婶吧。”   永嘉小嘴撅起,不满道:“听那些光头和尚敲木鱼念经,那得多累啊,不如就让九皇叔自个儿去得了,我带婶婶去西市赏灯逛夜市,可比听老和尚们念经有趣多了。”   “那怎么成?”宁王妃笑道:“历来中秋节护灯去大慈恩寺,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若不是深得皇上器重,皇上也不会委以重任。咱们王爷可就没那个福分了,唉……别说咱家王爷了,便是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也没得过一次机会。”   宁王妃说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太子妃,太子妃冷不丁被嘲,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不由一黑,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可不是么,真真是羡煞旁人。话又说回来,九皇叔得此荣耀,那是九皇叔自己本事。况且,太子怎么可以和九皇叔比呢,他可是有太妃娘娘撑腰的。”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阵安静,聚在她们身边的其余王妃、命妇们无一敢接话,挑起话端的宁王妃只假装听不见,扭头看向裴太妃的方向,然而裴太妃和皇后站得有点远,这话没听到,她不由暗呼可惜。   步云夕想着反正她今晚要走了,这些勾心斗角再与自己无关,干脆不理会,安心看热闹。尴尬中,靖王身边的春晖及时来到,说一切就绪,请靖王妃移步和靖王一同前往大慈恩寺。   所谓的圣灯,不过一盏小小的牛皮宫灯,据说是当年祖皇帝亲自点过的,由一名内侍挑着走在前头,李谏打马缓步走在后面,步云夕坐在马车里,其后便是浩大的仪仗队,所经路途早有禁军将围观的人群隔开。   就像李飞麟说的那样,沿途共设置了七座灯塔,每到一处,李谏便下马,亲自将灯塔点燃。他身上穿的是亲王的礼服,玄底金边,肩膀两边绣着蛟龙,头戴掐金丝纱冠,腰束金玉相扣的蹀躞,英气逼人。每点燃一座灯塔,都引来百姓一阵喝彩,尤其那些年轻女子,结伴而来,不时尖叫欢呼,也不知是看灯还是看人。   仁安坊,李谏点燃了第三个灯塔,周遭又是一阵欢呼声。   步云夕下了马车,回身朝朱雀门方向望去,依稀还能看金碧辉煌的城楼和高耸的殿宇,回想这一个多月,当真做梦一般。   “云笙,今晚让你辛苦了。”耳边响起李谏体贴的声音,“你若是累了,不妨坐到马车里。”   步云夕笑笑,“不用,能见识这一翻盛况,多难得的机会,还能亲自护灯到大慈恩寺,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事,怎么会嫌累。”   李谏也朝她笑了笑,“我若不是成亲了,今年皇上断不会让我担此重任,说起来,这都是托你的福,让我今晚着实风光了一把。”   步云夕心道,可惜了,你今晚虽风光无限,明天却成了鳏夫。   她仰头打量他的脸,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璀璨灯火中愈加英气焕发,鼻梁高挺,剑眉星目,耳垂也不算小,怎么看也不像个没福气的人,上天给了他尊贵的身份,却吝啬给他完美的姻缘,成亲当天便死了发妻。还有玉书哥哥,那样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一个翩翩少年,偏有一双残疾的腿。   可见老天爷并没有偏爱谁。 第22章 老天是公平的,给了她显……   李谏长得俊美, 平时总免不了被人打量,但像现在这般,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人旁若无人地盯着看,还是头一遭。他脸皮厚, 倒也不在意, 也垂眸打量眼前的女子--他名义上的妻子。   这一打量, 脑中忽然跳出一句诗来:自有夭桃花菡面, 不须脂粉污容颜。   她脸上没有描任何时下流行的面靥、斜红, 也没敷铅粉,只淡淡抹了点唇脂,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贴了一小片金箔梅花钿, 可即便不施脂粉, 已胜似浓妆艳抹。   灯火熠熠之中,那双凤眸似也闪动着跳跃的火苗, 就那么直视着自己,若她不是姓裴,早晚有一天他怕是会沉沦在这双眸子里。天生丽质, 出身侯府,然而老天是公平的,给了她风光显赫的家世和美貌,却不能给她美满的姻缘。可见人不能太完美,什么好事都占尽。   两人互相打量,各怀心思, 冷不丁一旁闯来一人,“九婶婶今晚可真是明艳照人,与九皇叔站一处,端的一对神仙眷侣, 羡煞旁人。”   原来是李飞麟来了。   李谏收回目光,朝李飞麟道:“你怎么过来了?”   李飞麟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朝两人拱拱手,“你忘了?这一段归我管,都打点好了,我过来蹭点喜气。”   李谏重新上马,步云夕也坐回马车里,仪仗队伍又徐徐行进。   “你怎么了?”这一路素音都有点魂不守舍,步云夕忍不住问道:“是去是留,还未有打算吗?”   素音怔了怔,朝马车外张望片刻,似是终于下了决心,“我想劳你向燕王打听一个人。”   须臾,步云夕撩起帘子,朝打马走在车侧的李飞麟招了招手,“飞麟侄儿,我想打听一个人,你麾下骁卫,是否有个姓卫名渊,字南川的肃州人?”   手下那么多人,李飞麟自然不可能一一记住,于是问副将陆星,陆星想了想,恭敬回道:“回王妃,是有这么个人,祖上便是军户出身,去年年底由忠勇侯府的裴世子举荐入京,如今在右骁卫是个百户。”   李飞麟道:“裴世子,不就是九婶婶的哥哥吗?那这卫南川是裴家军出身了?婶婶打听他,可是有事?”   步云夕笑笑,“我说呢,那日在西市好像见到他了,离得远不确定,这会想起来顺便一问罢了,不必让他知道我问过他。”   放下帘子,步云夕看向素音,素音已是一脸煞白,放在膝上的两手紧紧绞着帕子,她有点明白那人的身份了,“他是你心上人?”   素音闭上眼,没有回答她,良久才颤着声道:“谢谢你,我要留在靖王府,你多保重。”   一路走走停停,将近寅时总算到了大慈恩寺。李飞麟这会大大松了口气,总算没出岔子,大慈恩寺在晋昌坊,归太子的金吾卫管。   李谏下了马,亲自提灯。   大慈恩寺的主持方丈早已率寺中僧人候在门口,在一片颂唱声中将圣灯迎入寺内。寺外依旧热闹,许多百姓不愿离去,只等天亮禁军撤了后进寺里上头香。步云夕环视四周,禁军把百姓隔离寺外,寺里只有僧人和随行的仪仗小吏。她放下心来,在寺里动手,并不会殃及无辜百姓。   方丈将众人引到大雄宝殿,僧人们敲着木鱼齐声颂经,李飞麟不耐烦听这些,上过香后便溜到了殿外。李谏闭目跪坐蒲团上,专心听僧人颂经,步云夕则暗自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   果然,一柱香过后,外头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李谏吃了一惊,吩咐一声护好圣灯便起身走到殿外。手下上前禀报,是一处偏殿起火了,还好火势不大,金吾卫已率寺中僧人前往救火。   “九皇叔,我看此事不简单,为何平日不起火,偏偏今晚起火?”李飞麟刚从偏殿查看回来,虽看不出所以,偏心里觉得有鬼,“别不是又有人故意闹事?”   李谏不以为然,“别听风就是雨,今儿什么日子,明知禁军防范森严,有心闹事也不会选今晚,许是天干物燥,香烛倒了引发火情,先把火灭了,寺中僧人一个不许离开,明儿好好查查,今晚护好圣灯要紧。”   忽听前头一阵喧嚣,有禁军喝问:“什么人?”   随即是一阵兵器相交的声音,不知什么人大声道:“贫僧不过想来上柱香,哪来这么多龟孙子挡道?都给老子滚开!”   “他娘亲!哪儿冒出来的刺头,居然敢在老虎头上叮虱子,我去瞧瞧。”李飞麟当即跳起,虽然大慈恩寺已不在他管辖之内,他依然感觉被冒犯到了。   但无须他过去,一阵骚动后,十几名金吾卫已追着闹事的人到了殿前空地上。步云夕从殿中觑去,差点笑出声来,步二脸上戴了个喜庆的笑面佛面具,身上披了件闪亮亮的袈裟,手执佛尘,估计是刚从寺里偷的。   老迈的方丈坐不住了,颤巍巍奔出殿门,“那是老衲的袈裟!圣人亲赐的袈裟!贼子,还老衲袈裟,哎哟……小心……别划破了……”   那十几名金吾卫明明已将步二团团围住,手中的刀却不知为何总是刺不到他,只觉这人滑溜溜的,不是被他佛尘档开,便是被他滑走了,连他的袈裟也碰不到。   眼见越来越多金吾卫围住那人,忽听殿顶又有人喊,“老大,得手了!哎哟乖乖,狗腿子这么多,大家伙快撤!”   众人一惊,随即见到五六个影子从殿顶飘落,个个脸上都戴着一样的笑面佛面具,所过之处撂倒了一片金吾卫。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个镂金紫檀盒子,“老大,是这玩意吗?”   老大还没回答,那头老方丈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那、那、那是佛祖舍利子!罪过罪过……你们这些贼子,好大的胆子!竟敢亵渎佛祖……”   扮成老大的步二大声夸奖,“好小子,正是这玩意儿,得手了,咱们回家喽!”   几人说走就走,几个纵跃便到了南边墙头,那些金吾卫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李谏冷眼看着这一切,眉头蹙起,这几个人的出现实在诡异,虽说这舍利子是大慈恩寺的镇寺之宝,但以这几人的身手,要盗这舍利子,随便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下手,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为何偏要选今晚?是嫌禁军不够多,还是嫌今晚不够热闹?可若说这些人是冲着圣灯来的,那就更奇怪了,圣灯又不值钱,名头好听而已,盗回去升灶烧菜吗?   莫非是冲着……   但不管如何,他还是吩咐自己的手下守住主殿,“无论发生何事,护住圣灯才是要紧事,别中了贼人调虎离山之计。”   李飞麟嗤了一声,有点不以为然,“九皇叔你也太高看这几个贼子了,不就几个小毛贼,也值得你如此紧张。金吾卫这帮蠢货,果然平时舒服惯了,连几个毛贼都收拾不了,丢人!”   大部份金吾卫追着那几个贼人去了,殿前一下清净了不少。步云夕这会带着素音出来,假意后怕地问道:“刚才发生何事了?没闹出人命吧?”   李飞麟抢先道:“婶婶放心,不过几个小毛贼偷东西,一会儿就给料理了,你们还是进殿里呆着安全些。”   “如此我就放心了。”   于是步云夕回身,才进殿里,却听素音惊叫一声,“什么人?”   除了贡奉在佛像前的圣灯,其余烛火忽然全灭了,若大的殿堂顿时一暗。方才殿里的僧人们已去偏殿救火,此时殿里只有几名护灯的小吏和步云夕素音两人。   李谏和李飞麟闻声,忙冲进殿里,只见羸弱的烛火中,小吏们惊叫着乱作一团,殿中央,又是三个面具人。然而这回不同的是,中间那人,一身白衣,脸上的面具不是笑面佛,而是白色的宫装丽人。   只见那白衣人朝李谏一指,“你就是靖王?拿命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是个女的。   步云夕一瞅,心都凉了半截,抚着额心道这回可真是水洗不清。   果然,李谏还没有反应,李飞麟已大声道:“步云夕!又是你这个妖女!哪里逃!”   戴着宫装丽人面具的小妖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那人明明站在大当家旁边,却指着自己喊大当家的名字,只这一怔间,那人已冲到自己面前。小妖杀心顿起,抬手便是一剑刺去,她可不管你是什么人,敢招惹她的人,就该死。   李飞麟一向蛮横惯了,没想到对方比他还横,幸好躲得快,剑锋帖着他脖子擦过,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眼见小妖的第二剑便可要了李飞麟的命,旁边的武星率先一脚将他踢开,低声朝小妖道:“不可妄为,忘了大当家的吩咐吗?”   大当家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人,更不能要人性命。小妖只好哼了一声,朝李谏冲了过去。   她不是真要杀李谏,按照大当家的计划,他们三人假装刺杀靖王,然后假装不敌,不得已之下夹持“靖王妃”逃出大慈恩寺,逃的时候不能逃得太快,不然靖王的人追不上,然后他们将“狼狈”地逃到不远处的曲江池,“走头无路”之下跃入湖中,“靖王妃”便能顺理成章地“香消玉殒”了,曲江池连着通往城外的渠道,尸体找不到也是正常。   果然,李谏的手下很配合,马上便有二十来人冲入殿中,与三人交上了手。素音按之前商量好的,找根柱子躲了起来,步云夕则一边做惊惶失措状,一边精准无误地往李谏身边靠。   计策无疑是完美的,只是再完美的计策,也得天时地利人和,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却发生了意外。正当小妖三人被禁军围攻得“狼狈万分”,步云夕成功挨近李谏身边,正准备献身做人质之际,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从佛像后转了出来,随即扬了扬手。   混乱之中,只有两人看到这一幕:步云夕和李谏。   步云夕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大雄宝殿的佛像后竟然还躲着人,且这个人显然不是她的人。只听极轻的一下咔嗒声,一道极细的银光自那人手中扬出,她不及细想,伸手摘下鬓上的簪子……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正当她打算把簪子飞出去挡开那枚暗器时,李谏居然一把将她推开了!   “云笙,小心……”   步云夕一个趔趄,再回过身来,李谏已经倒下了。 第23章 其实那个凶手,根本就不……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所有人都呆住了。   直到李飞麟喊了一声:“九皇叔……”他刚被武星一脚踹飞,此时忍着痛起身,“快来人……九皇叔你怎么了?”   步云夕再朝佛像那边看去,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这完全没按戏本子来啊?   小妖、武星和武月不知所措地望向步云夕:大当家, 这还咋整?   而此时的步云夕, 身上冷汗涔涔, 又惊又怒又懊恼, 朝三人做了个手势:情况有变, 不用管我,你们先撤。   整个下半夜,靖王府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李谏一直昏迷不醒, 李飞麟连夜进宫, 把太医院里的御医都一股脑儿揪到了靖王府。然而这些个御医手忙脚乱忙乎一通后,李谏依然没有醒来。   靖王遇袭, 昏迷不醒,把皇帝也惊动了,天刚微亮, 皇帝和裴太妃轻车简从,从侧门进了靖王府。   “一个两个都是吃干饭的!九皇叔不就是晕了过去,你们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都几个时辰了,人还醒不过来,屁用也没有, 全是骗皇粮的饭桶!”   芝兰苑的厢房里,李飞麟的咆哮声响彻整个王府。李谏自己的住处在王府的最深处,马车进不去,当时情况紧急, 下人便把人抬到芝兰苑了。   步云夕被他吵得不行,心道若李谏真的只是晕了过去,早就被他吵醒了。还好此时皇帝和裴太妃到了,御医们匍匐叩见,李飞麟也闭了嘴。   裴太妃没理会众人,快步来到床榻前,只见李谏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就像睡着了似的。   “易之,易之,你醒醒……”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体温如常,人却没任何反应,她忍不住流泪,“怎会如此?”   步云夕不忍见她难过,忙上前安慰,“姑姑您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云笙,幸好你没事……”裴太妃泪眼婆娑,拍着她的手道:“若是连你也出了事,你叫我如何是好?”   裴太妃这话,让步云夕一阵内疚,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那些金吾卫也不知怎么搞的,由着那些歹徒在大慈恩来去自如,这会天都亮了,一点消息也无,怕不是早被那些歹人跑了。”那边厢,李飞麟已向皇帝禀报了昨晚的详情,末了不忘添上一句,“父皇,依儿臣看,此事又是步云夕那妖女作怪,儿臣愿率骁卫缉拿步云夕归案。”   步云夕气不打一处来,当初选择在大慈恩寺动手,一来是不想伤及百姓,二来也是知道晋昌坊归太子的金吾卫管,不会连累李飞麟,没想到这小子竟恩将仇报,这年头真是好人做不得。   皇帝果然勃然大怒,但这会不是发怒的时候,诘问御医们为何晋王不醒,御医们一人一番理论,有的说晋王磕着了脑袋,颅中有淤血堵塞,何时能醒得看天意,有的说晋王是中了毒,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毒,有的说晋王只是惊吓过度,睡睡便好,更无稽的一个,竟说晋王没护好圣灯,神明怪罪以致醒不来。   皇帝的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转黑,最后一脚把说晋王被神明怪罪的那个御医踹翻,命人拖出去打一百杖,“谁再敢胡说八道,与此人同罪!”   气归气,总得想出办法来,皇帝当即下旨,将所有已致仕、但人还在长安的前御医都召到靖王府。心里虽着急,但朝事不能不管,临走前,皇帝对裴太妃道:“你放心,朕定不会让易之有事的。”   但两天过去了,李谏依旧毫无起色。   裴太妃连着两天没阖过眼,步云夕好说歹说,总算将她劝了回宫。   “你也早些歇息吧,这两日你也没睡过。趁热吃些。”素音端来一碗羊肉羹汤,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你不走了?”   步云夕喝了口热汤,叹息一声,“你也看到了,事情根本没按我预想的来,这靖王也不知怎么回事,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我这会要是一走了之,裴太妃该有多伤心?”   素音眼里满是感激,“你是好人。”   步云夕差点噎着,“我是哪门子的好人,我顶多不是个坏人罢了。我终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等靖王醒过来再说吧。我今晚要出去一趟,你替我掩饰一下。”   她从不妄自菲薄,她确实不配当素音眼里的好人,因为她心里清楚,李谏是因她而出事的。   因着靖王在大慈恩寺被袭一事,长安城一到酉时便开始宵禁,步云夕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潜到有朋客栈。   “大当家,那晚到底咋回事?”   “大当家,听说那个靖王被歹人袭击了,这歹人可不是指咱们吧?”   “大当家,现在禁军满城找你,咱们那晚暴露了?”   “大当家,你现在是不是脱身了?可以和咱们一块了?”   “大当家,咱们什么时候回焉支山?”   众人一见到步云夕,顿时围着她七嘴八舌。   “嘘……你们都静静……”   待武星武月把所有门窗关上,步云夕示意大家坐下,这才朝小妖问道:“小妖,我问你,为何那晚你要穿白衣,还戴那个白色面具?”   明明她之前吩咐过,为了迷惑禁军,让他们戴上一样的面具,她还生怕她出意外,被人认出,提前把她脸上的胎记遮掩了。   小妖眨了眨眼睛,样子很是无辜,“我、我……原本也是戴和他们一样的笑面佛,但出门后不知何时弄丢了,便在街上随便挑了一个,至于白衣……那身白衣不是你给我的吗,你也没说过那晚不可以穿白衣啊。”   中秋那晚街上多热闹啊,她一边逛一边看,还买了许多吃的,临到大慈恩寺才发觉藏在腰间的笑面佛面具不知何时不见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街上到处有卖面具的小铺,那些年轻女子的装扮多好看啊,那么多款式的面具,她不懂二当家为何偏挑了个如此难看的笑面佛,于是也没和武星武月说,自作主张挑了个宫装丽人的藏在怀里。   步云夕不由抚额,真是作孽了。   小妖那身白衣,恰是那晚大闹花间楼时她穿的那身,小妖爱美,她来到长安后,她带了几套衣裳给她,其中便包括了这套冰丝白衣,可她万万没想到中秋那晚她会选了这身衣服,还那么巧挑了个宫装丽人的面具,也难怪李飞麟一见她便将她当成自己。   步二问道:“大当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那晚你要我们假装偷舍利子引开金吾卫的人?为何现在官府的人要找你?我问武星他们,他们又不愿说,可把我急坏了。”   步云夕长叹一声,原本她是不愿意让步二知道自己假扮靖王妃一事的,步二和步步金到底是一块长大的,几十年的兄弟情,她担心日后步步金从步二口中知道此事,以步步金和她三个哥哥的德性,万一得知她曾当过靖王妃,还进过宫,没准会到处吹牛,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所以那晚她才会让小妖三人分头行事,等步二他们撤了,自己才露面。   可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于是她只好坦白,从上月七夕那天,她误打误撞上了靖王妃的花轿子说起,直到那晚靖王出事,“……反正吧,小妖这么一现身,燕王是认定我就是暗算靖王的凶手了,水洗都不清。”   屋里抽气声此起彼伏,步云夕看着大伙圆瞪的眼或能塞进鸡蛋的嘴,摆摆手制止了他们已到嘴边的话,“你们大当家我十分了不得是吧,好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事态严峻,我一会还要回靖王府,就长话短说了,步二叔,你明儿一早带两个兄弟,回一趟凌霄山庄,务必在十天内把海长老带到长安。其余人留在长安,但务必小心行事。”   步二诧异道:“海长老?十天内?我是无所谓,就怕他老人家受不了这长途跋涉,宫里那些御医真的是吃白饭的?”还没等步云夕说话,他又惊呼道:“我说大当家,你别不是移情别恋了吧?”   顺子和六凤互瞪一眼,惊道:“老天爷!大当家你竟然看上靖王了?”   不等步云夕回答,小妖已叉着腰骂道:“混说!大当家和杜公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谁也别想拆散他们!”   步二明显有点不信,“大当家若不是喜欢上靖王,为何要海长老山长水远赶来长安?他老人家可是三十年没下过山了。”   步云夕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们有所不知,如今人人只知靖王被人暗算昏迷不醒,其实那个刺客,根本就不是想暗算靖王,他是冲着我来的。”   这回,所有人都抽了口气,“你是说……那刺客其实是想暗算大当家你?” 第24章 在她眼中,榻上躺着的,……   当时情况混乱, 李谏的手下只顾着小妖他们三人,只有李谏和步云夕看到躲在佛像后的人。步云夕长年习武,又尽得步青云真传,在那黑衣人一扬手她便知道那人手中的暗器是冲着她来的, 以她的身手, 本有把握将暗器挡开。但她没想到的是, 李谏以为那人是冲他来的, 在他眼里, 裴云笙不过是个略懂拳脚的闺阁女子,为免黑衣人误伤了她,他挡了上前还伸手推开了她, 自己却没躲过那枚暗器。   所以呢, 这个事情在李飞麟眼里,是步云夕把李谏算计了, 在李谏眼里,是一个可能和步云夕一伙的黑衣人把自己算计了,只有步云夕知道, 其实这事从头到尾就和靖王没丁点关系。他当时要是眼神没那么好,或反应没那么快,呆呆站着,啥事没有。   现在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虽说李谏自作多情把自己给赔上了,但无论如果, 事情确实因她而起,他如今昏迷不醒,她做不到不顾而去。   步二神色凝重,“那个黑衣人是什么人?为何要暗算大当家你?你假扮裴家姑娘之事如此隐秘, 连我们都不知道,那人为何知道?还是说……那人其实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要暗算的人其实是裴云笙?可裴云笙不过一介妇人,那人暗算她也没道理啊……”   顺子挠着脑袋道:“哎哟我去,这事太绕了,听得我脑仁都疼了。”   步云夕摇了摇头,“我也疑惑着呢,按说我的真实身份不可能有人知道,但我确定,那人出手之时,两眼正盯着我看,靖王把我推开时,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靖王一倒他马上便跑了。这两日我想了许久,若我没猜错,这黑衣人和盗迭璧剑的,是同一伙人。”   步二边思忖边道:“有道理,可见大当家你的身份早就泄露了,只是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先是盗了你的剑,这会又暗算你,虽暗算你,却不致命,可见他们并不想你死,那他到底是想干嘛呢。哎?对了,当时大雄宝殿里那么黑,靖王为何会发觉那黑衣人呢?”   “听说那位王爷小时候在冷宫差点被火烧死,大概因此一向不喜烛火……”步二这么问,步云夕方想起来,他连大婚那晚掀裴云笙盖头时也把喜烛吹灭了,“他应是自小习惯了瞎灯黑火,所以夜里视物自然比普通人强些。”   小妖嗤了一声,“都怪他自己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他推开大当家,大当家当场把那黑衣人逮住的话,真相不就大白了。姐姐,你就别管他了,反正他这会不也没死?你就回来吧,我天天被关在这破客栈里,都快发霉了。”   步云夕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你也和步二叔一道回凌霄山庄吧,不必回来了。”   一旁武月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笑,小妖狠狠掐了他一把,再不敢说话。   步云夕又对步二道:“步二叔,靖王因我而出的事,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我探过他脉象,平稳有力不似中毒,观他气色也与常人无异,可见那暗器上并无剧毒,但御医们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伤口,我也不好当他们的面找,我估计十日内他无性命之忧。海长老年事已高,路上你们要照顾好他,若十日内赶不到长安,也是靖王命该如此。”   步二应了,“海长老医术高明,靖王若等得了他,必能醒来。我这就收拾一下,城门一开便走。”   步云夕看了众人一眼,“我在长安的事,只有这屋子里的人知道,若是日后凌霄山庄的其它人知道了,唯你们是问。”   众人忙不迭点头。   乾祥宫。   二更的更鼓刚刚敲响,笃笃的更鼓声越过重重宫垣,在一座座庭院里延绵回响,复渐渐远去。有萤萤烛火从半掩的窗里溢出,风在庭院里打了个转儿,吹得芭蕉叶簌簌作响,随即窜入寝殿,扬起帷幔一角,依稀能见到端坐妆台后的女子。   他蹑足向前迈了两步,好让那朦胧的倩影更真切一些。   她正对着铜镜,玉臂轻抬,缓缓将鬓上步摇摘下,将头顶盘着的发髻解开,任由那乌黑浓密的青丝倾泻而下,再用梳子一缕缕理顺。   四名侍女将熏笼放到榻上,各执一角将被褥摊展在熏笼上仔细熏烘。寂凉如水的夜,若隐若现的身影,殿中溢出的余香,即便只能远远地窥视,已足以让他留恋,不舍离去。   “娘娘,被褥已熏好了,请安寝吧。”   那女子没有作声,依旧坐于镜前,缓缓梳着青丝。   “娘娘,您已好些天没好好歇息过,再这样下去,会熬坏身子的。”   良久,那女子才轻叹一声,“易之一直不醒,叫我如何安睡?”   她终于起身,袅娜的身姿映在素窗上,让他心头骤然一紧。那倩影在窗前停留了须臾,随即转入屏风后,又过了片刻,侍女将支起的窗棂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皇上,夜凉了,请回吧。”顾安声如蚊蚋,生怕让人听见,毕竟这里是乾祥宫。   皇帝依旧望着那扇窗,良久才落寞地收回视线,缓缓转身要走。   “皇上,靴子……”   顾安忙恭起身子,把一直抱在怀中的靴子递到皇帝足下,但皇帝似没听到一般,怔怔地径自往回走,脚上只穿着白绫袜。   寝殿里,胡嬷嬷掀开帐帘,轻声道:“走了,在外头足足站了一个时辰。你这又是何必?这些日他正经过来请安,你不见,这下好了,连着三晚,他都偷偷过来,也不让人通传,就那么远远的看着,还打量着没人知道。万一传了出去,皇后又有话说了。”   “你不懂……”帐幔里,裴太妃轻拥藕粉色的绢丝绣衾,皓白的玉臂支着脸颊懒懒倚在熏笼边,神色厌厌的,“只要易之一日不醒,我一日不会见他。”   “这都十天了,御医们还是束手无策,皇上连有些名望的郎中都放进靖王府,可见也是急得没法了。”胡嬷嬷皱着眉头又道:“他心里有苦无处诉,你偏又不愿见他……这又是何苦?”   裴太妃一手支额,一手撩拨绣衾边上的穗子,垂着眸子默不作声,胡嬷嬷只好轻叹一声,她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她何尝不知道,她倔犟起来便是这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将熏炉拿开,又将帐帘放下,“早些睡吧,或许明儿有好消息也未知。”   离皇城不远的胜业坊,靖王府今晚也格外安静。府里人心惶惶,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芝兰苑的人。   靖王自昏迷后便一直被安置在步云夕的芝兰苑,就睡在她的寝阁里。她命人将偏厅隔开,专门安置问诊的御医。这些御医们每人都有不同见解,天天互相攻击互相争辩,争得耳红面赤,可真要他们施药救人时又个个束手无策。在步云夕看来,这帮御医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求神拜佛,祈祷靖王不要这么死了,否则他们一个个都得掉脑袋。   趁着给偏厅当值的几位御医添茶水,素音悄悄将香炉里提神用的香料换上步云夕刚刚给她的香料。御医们很快便昏昏欲睡,还以为是连日太过辛劳之故,纷纷在胡床上躺下了。   “海长老,让您连日赶路来长安,实在是抱歉得很。”在素音的安排下,步二和海长老装扮成花匠,傍晚时分进了靖王府,总算等到夜深人静,步云夕屏退下人,将两人请到寝阁,朝海东流深深一揖。   “你这丫头,和我客气什么,我隐居焉支山三十多载,若不是你想起老头子我来,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世上还有我这号人了。”海东流身材瘦小,虽已七十,但精气神十足,腰板也硬朗,马不停蹄赶了数天路也不见倦色,他瞅了步云夕两眼,又道:“我说四丫头,虽说你现在假扮王妃,但你这么正儿八经的,让老头子我好生不习惯呀。”   步云夕噗嗤一笑,“海老头,我今儿早上还担心你这一路受不了,还好你须头须尾地来了,可见您一向怡养有道,老当益壮,老而弥坚,宝刀未老……”   海东流嘿嘿笑了几声,“你这坏丫头,就想拐着弯儿骂我老不死。”   为方便诊断,步二趁两人说话的当口,将李谏身上所有衣物都褪下。   此刻,李谏无知无觉地躺在床榻上,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只在晋江严防死守的那个部位盖了条薄薄的缎子,保住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他的脸色明显比前几天苍白,整张脸晦暗无光,两边脸颊也有些许凹陷。   海东流来到榻前蹲下仔细查看,步云夕举着烛台替他照明。   步二目瞪口呆地看着步云夕,“我说大当家,你就不回避一下?举灯这种粗活,让我来就是了。”   “为何要回避?”   “他、他、他脱光光的……这不好吧?”   “反正他又不知道。”   “……”   步云夕眼都不眨一下,在她眼中,榻上躺着的,不过是一只没了毛的大白鹅。 第25章 尽人事听天命,只能看他……   海东流嘿嘿笑了一声, “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些男女之防,救人要紧。”   步二哑口无言,只好又举了一盏灯帮忙照着,心里却在嘀咕, 这位靖王即便中毒了仍如此俊美, 比杜家那小子还多了几分刚阳之气, 大当家嘴巴不承认, 分明就是觊觎人家的美色嘛, 杜家那小子这下怕是要凉。   海东流和步云夕可不管步二的小心思,一左一右蹲在榻前,仔细查看李谏身上是否有小伤痕。按步云夕的说法, 那黑衣人放暗器之时, 只有佛像前的圣灯还亮着,四周黑漆漆的, 若非那极轻的一下机括声,她也难以察觉。要依靠机括发出的暗器,一般都极为细小, 伤口也极小,否则御医们不会到现在也没发现。   可足足一个时辰,两人将李谏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哎哟我的老骨头……”海东流扶着腰起身,“四丫头,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 你来和我详细说说,当时那人行刺时,是怎么个情形。”   步云夕忙扶他坐下,又倒了杯茶给他, 仔细回想当晚的情形。   海东流略一思忖,朝步二道:“步二,你站到那头,试着朝四丫头打个暗器。”   步二依言站了过去。   海东流一边比划一边道:“假如我是靖王,步二朝四丫头打暗器,可我怕伤着四丫头,便护住四丫头,并将她推开……他当时是怎么个姿势?”   步云夕回忆了一下,模仿当时李谏的动作,“他当时侧过身来朝我喊了句小心,并伸手将我推开……”   “他是朝左侧的身……”海东流似想起什么,又起身来到床榻,俯身将李谏的脸稍微向左扳,“一直疏忽了,莫非是在这儿?”   步云夕和步二赶紧上前,只见海东流在李谏右后侧脖子与发根相交处仔细摩挲,两人不敢打扰他,好片刻之后,忽然听他道:“是这里了。”   步云夕将灯移近,海东流自他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探到李谏后脖子处。步云夕问道:“你要做什么?”   “是根极细的针,已扎入皮下,不切个小口难以取出。”海东流一边说着,一边在李谏后脖子发根处割了个极小的口子,又取过一只小镊子,夹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来,“就是这个罪魁祸首了。”   那银针极细,拇指长短,又是在如此隐秘之处,难怪御医们一直没有察觉,步云夕喜道:“银针既然取出,那他会醒过来了?”   海东流就着烛火看那银针,神色有点凝重,针的上半段隐约带着点黑色,“这倒难说,这针虽无剧毒,却并非无毒,且容我看看。”   他将杯里的茶倒掉,注入清水,将银针放进杯中,再将杯子置于烛火的火焰上,约摸过了一柱香,银针四周有几缕淡绿色的水晕散开。   步二诧异道:“这是什么?”   海东流将杯子移到鼻下闻了下,“若我没猜错,这是鬼头蜾蠃。”   步二又道:“恕我孤陋寡闻,这鬼头蜾蠃又是什么东西?”   海东流将银针夹出,放入一个小瓷瓶里,“鬼头蜾蠃是一种毒蜂,出没在瘴气极重的深山老林里,因长像狰狞而得此名,它的螫针带有剧毒,人一旦被蛰,一个时辰便会暴毙。但这针上的毒经过萃取,毒性大为减弱,不会马上致人于死地,中毒的人,会一直昏睡,无知无觉,最终耗尽元气而亡。”   步二又道:“好阴险的毒,若不是你今晚发现了这银针,这靖王还有几天命?”   海东流看了李谏一眼,“这蜾蠃毒也因人而异,像他这般年轻力壮体魄强健的,估计能活半个月,若是长者、幼童,或本就体弱多病的,怕是撑不过五天。”   “全靠海老头你医术高明,从他中毒至今,满打满算已十三天了,若非我把您老人家请来,再过两日他便一命呜呼了,怕是连怎么死的也不清楚。”步云夕暗暗咂舌,又问:“既然毒针已取出,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海东流缓缓摇了摇头,“毒针虽取出,人却不一定会醒。”   步二和步云夕同时吃了一惊,“什么?他还是不会醒?”   “若是在他中毒三天内即时将毒针取出,他很快就会醒来,可如今已过了十三天,他会不会醒,什么时候能醒,我也说不准。”   步云夕不由失望道:“那可如何是好?便任由他这么睡着?这不吃不喝的,不早晚也会死?”   海东流又思忖了片刻,“有个法子或许有用,但也颇为凶险,我只有五分把握,万一不行,只怕他会死得更快。其实这法子那些御医们未必不懂,只是他们绝对不敢提。”   步云夕连日旁观御医们断诊,自然明白海东流的意思,但凡某个御医提出个稍有凶险的疗法,马上便有人表示此法不可行,我不赞同,既是你提的便你来,与我无关。每每激烈争辩一翻,到最后总是出奇的一致,用最温和的疗法,每日喂药施针,治不好,也医不死。便是皇帝命人暗中寻访的民间名医,无论名气多大,一翻望闻问切后都表示无能为。如今想想,其实谁没个押箱底的本领?不过是怕掉脑袋不敢放手一搏而已。   海东流见她沉默,又加了句,“越是拖延,对他越是不利。”   步云夕一时陷入两难,按说靖王的命运如何,不该由她这个外人来决定,但她又不能向裴太妃坦白一切。思量许久,终于道:“海老头,你就放手一搏吧,如果不是你发现他身上的毒针,他本就难逃一死,如今倒是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失败了,左右不过一死。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尽了力,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海东流点头,“那好,事不宜迟,我马上替他施针,我方才之所以说此法凶险,是因为要施针的穴位,分别是百会、神庭、哑门、风池……”   步云夕一听就明白了,全是死穴。   “在我施针的两个时辰之内,不可有任何干扰。从明日开始,你需守在此处,每隔一个时辰,在他膻中扎上一针,每隔两个时辰,替他推宫过血,疏通他的经脉,每日喂他一粒百花解毒丸,若是此法可行,三日内他可醒来,若是不行……只能听天由命了。”   忙碌了一夜,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总算结束了。   步云夕听从海东流的叮嘱,不敢走开,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了杜玉书,杜玉书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看着湖面的菡萏入迷。她欢喜地喊他玉书哥哥,你的腿好了吗?怎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但杜玉书听不到似的,头都不回一下,抬脚上了九曲桥。步云夕忙追了上去,玉书哥哥,你等等我啊……待追到一个亭子,却见杜玉书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乌龟,她诧异地看着他,只觉这地方好熟悉,冲口而出,“玉书哥哥,你认得龟仙人?”   杜玉书总算回过头来,“你问得真奇怪,我养的龟,我当然认得……”   居然是李谏的脸,步云夕一个激灵,顿时醒了。   “可这都第三天了,前两天我都挡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王爷的关系,我若再拦着,等王爷醒了,她在王爷那儿告上一状,我这脑瓜怕是保不住了。姐姐你就行行好,替我向王妃通告一声吧……”   她揉着脑袋坐直,听到有人在外面絮叨,素音将房门开了道逢,压低声音道:“那女人也太不识好歹了,王爷又没醒,她来了又能如何?府里如今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她这是有心来添乱?王妃昨儿一宿没睡,天将亮才眯了一会,谁敢打扰她我第一个不准。”   步云夕隐约猜到怎么一回事,“外头是谁?何事”   素音正要把门关上,“无事……”   外头那人却抢着道:“王妃,小的冬生。小的该死,吵着王妃了,实是有要事禀报,请王妃恕罪。”   李谏身边四个贴身内侍,年纪最小的秋水被派来芝兰苑,其余三个分别是春晖、夏弦、冬生,这段日子都在芝兰苑照看李谏。   “素音,让他进来说话吧。”   素音虽气,但也只好将门打开,“你长话短说,王妃还要歇息。”   “谢谢姐姐。”冬生朝素音哈腰道谢,隔着屏风道:“回王妃,昭华阁的柳姑娘连续三天上门求见,小的也和她说了,王爷如今病着不便见人,前两天都给挡回去了,她今儿又来,哭了许久,说是想见王爷一面,还说想留在府里照顾王爷……”   步云夕叹息一声,李谏自中毒以来,宫里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他受了伤,但也禁不住传言满天飞,人家本来郎情妾意,忽然之间十多天音讯全无,又听了外头那些传言,自然是十分担忧的,她都有些同情柳乘月了。   “既然如此,便让她……”   “留在府里照顾易之?成啊,靖王府可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人,她若签了卖身契,本宫准她留下为奴。”   步云夕刚张嘴便被人打断了,一阵叮铃玉佩响动后,裴太妃缓步迈入寝阁,冷冷瞥了一眼冬生,“去,把我原话告诉她,若她不愿意,不必再来了。 第26章 你若有未了心愿,便托梦……   冬生吓得忙低下了头, “是,小的这就去。”   “你叫冬生?”裴太妃冷着脸又添了句,“这么喜欢替人传话……掖庭那边的宫教博士正缺个伺候的人,我看你挺适合的。”   掖庭是干嘛的?专门收押犯事官吏的妻儿, 一个鸟不拉屎又没油水的地方, 柳乘月正是出身掖庭。一条腿刚跨过门槛儿的冬生一听, 两腿一软, 差点崴了, “小的知道了,太妃娘娘请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步云夕和素音不由噗嗤一笑。   “还笑呢……”裴太妃嗔怪地看了她们一眼, 又朝步云夕道:“你呀, 就是太心善。那个柳乘月图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明白?今日她若堂而皇之的登门入室,你这靖王妃往后还有何脸面可言?”   步云夕讪讪一笑, 也不与她争辩,“姑姑今儿怎么这么早?吃过早膳了吗?”   裴太妃气她对自己的话不上心,嗔道:“我若不早点来还得了?”又对素音道:“你家姑娘耳根子太软, 你得警醒些,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素音应道:“是,奴婢晓得了。王妃昨晚一夜没睡,一直照顾王爷,天亮才小睡片刻,还未用早膳, 奴婢这就去传膳,太妃也一起用点吧。”   裴太妃诧异道:“那些御医都死光了?怎地要你亲自照顾易之?”   步云夕早已想好一套说辞,“姑姑你也别怪他们,都这么多天了, 该试的都试过了,他们已尽力了。我以前在肃州闲着无事,跟一个老医正学过些推拿点穴的手法,都是些疏通经脉的手法,他躺了十多天,气血郁积,或许有些益处。”   裴太妃欣喜道:“好孩子,易之若是知道了,必会感激你。”   步云夕心想,他若是知道她把他的心上人挡在门口,不恨死她才怪。   两人边说边来到床榻边,裴太妃坐在床边仔细看了看李谏,“是我的错觉吗?今日看易之脸色竟似比昨日好了些。”   步云夕知道那是因为李谏身上的毒针已除,海东流临走前又喂了他百花解毒丸的缘故,只道:“大概是这两天御医换了药,昨晚又疏通了经络之故。姑姑,我瞧您眼底乌青,脸色也不太好,可是又一夜无眠?”   裴太妃勉强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上了年纪,本就睡得少,倒是你辛苦了,你要多吃点,看你瘦的……”   两人聊了片刻,素音已把早点布好,裴太妃不停往步云夕碗里添,巴不得她把桌上能吃的都吃了。   正吃着,秋水捧着一只漆木盒子进来,“禀王妃、太妃娘娘,这是宁王命人送来的千年人参,说是他不便来探视,心里却记挂着王爷,特命人寻了这人参送来。”他把盒子打开,那人参足有一柄玉如意大小。   裴太妃淡淡瞥了一眼,揶揄道:“看来宁王这回可是花了血本,这么大的人参,够他府里几年开销了。人长得丑,脑袋倒是比太子的好使些。”   太子的金吾卫因为中秋那晚监管不力,导致靖王被行刺,连日来没少被皇帝骂,正焦头烂额,别说送人参,连遣个人来问安都没有。   步云夕道:“宁王夫妇最近一有机会便向靖王府示好,就不怕皇后和东宫记恨?”   裴太妃命秋水将人参收好,这才道:“宁王是个聪明人,皇后本就不喜欢他,他即便不巴结易之,皇后也不见得待见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忌讳?”   “可宁王和太子不都是皇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为何皇后如此厌恶他?难道就因为靖王当初说了一句宁王可堪大任?”   裴太妃莞尔一笑,“不,是因为我。”   步云夕不由瞪大了眼睛,诧异道:“姑姑,莫非宁王其实是你……”才说了一半,又顿住,“不对呀,宁王这长相,怎么看也与倾城倾国的姑姑无关。”   裴太妃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坏丫头,胡说什么呢?”   步云夕趁机追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许是因为今日李谏的情况有所好转,裴太妃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些,于是放下玉筷,思绪一下飘回当年……   “那一年,皇后还是太子妃,我则宠冠后宫,风头无两,谁都要敬我三分。她生宁王的那天,折腾了许久,太子在洛阳未归,当时的皇后偏又病重卧床,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到东宫探视,一来是想在先帝面前装个样子,二来……我和她积怨已久,其实私心里不过是想去看看热闹罢了,她若是难产弄个一尸两命,我可是一点儿不会难过……”   在自家侄女面前,裴太妃丝毫不掩饰自己,但步云夕没好意思问她为何和皇后积怨已久。只听她轻笑一声又道:“可惜啊,她折腾来折腾去,闹了一晚,明明流了那么血,偏偏就是死不掉,终是平安诞下宁王。说起来,我也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我还未出阁前,家里哥哥们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可真没见过像宁王那么丑的,眼斜嘴歪,脸上的肉一坨一坨的,不是个惹人喜爱的孩子。可我既然来了,自然要装好人装到底,同时也是有心气一气她,于是等她醒来后,我抱着宁王到她根前对她说,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呀。”   大概是想起当时皇后那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裴太妃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当时看了一眼我怀中的宁王,差点又晕了过去,那模样可真是有趣……”   步云夕不解道:“皇后因为自己儿子长得丑,所以不喜欢他?可这又跟姑姑您有什么关系?”   裴太妃悠悠抿了口茶,黛眉轻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她以为只有她往我宫里塞了人,却不晓得我也有人在东宫。那人后来告诉我,原来皇后一直疑心是我做了手脚,在外头胡乱抱了个婴儿,把她亲生的儿子偷偷换了。你说她傻不傻,我无端换她的儿子做什么?宁王也是倒霉,遇上个这样的娘。”   步云夕简直难以置信,“就因为宁王长得丑,她怀疑宁王不是自己亲生的?”   裴太妃轻哂一声,“可不是,宁王实在可怜,打一出生便没得过他娘亲的疼爱,皇后一门心思都在太子身上,加上太子性情暴戾,又持宠生娇,打小就没少欺负宁王。宁王苦日子过多了,心里当然嫉恨太子了,太子名声本就不好,皇帝近年来对他越来越不满,他并非没有取而代之的机会,自然是想拉拢易之的。”   之后的三天,步云夕寸步不离,天天守在寝阁里,每隔一个时辰在他膻中扎上一针,每隔两个时辰替他推宫过血,每天喂一粒百花丸,御医们的药,药照煎,端进来便倒掉。   第三天晚上,步云夕已是疲惫不堪,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李谏,不由一时泄了气。他脸上的青黑虽已消褪,但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了无生气。   海东流说过三天为期。   三更鼓敲过后,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步云夕托着腮倚坐床边,眼皮渐感沉重,哈欠连连,“我已尽力了,你若有未了心愿……便托梦给我吧。托梦归托梦,你可别吓我,弄成这样,我也不想的,谁叫你当时多管闲事,你若不是把我推开了,啥事也没有,你就这么死了,弄得我欠了你似的,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   “娘亲……”   迷迷糊糊之中,忽听有人低喃,步云夕勉力撑着眼皮道:“你是放心不下裴太妃吗?你放心,我会……”   “娘亲别走,娘亲……别扔下我……”   “她没走,今儿还来看你了……”   咦,不对呀。   步云夕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推了推他,“喂,你醒了吗?刚才是你在说话?”   李谏依旧双目紧闭,动也不动,步云夕失望地叹了口气,怀疑刚才是自己做梦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来到窗边,外头雨势渐大,黄豆大的雨噼噼啪啪打在窗棱上,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才把窗关上,又听身后有声音道:“不要,娘亲别走,火……娘亲……有火……”   她猛地转身,这回她确认自己没听错,那确实是李谏的声音。她快步回到床前,果然见李谏眉头紧蹙,正发出低喃。   步云夕如释重负,轻轻拍打他的脸,“李易之,你快醒醒,睁开眼……”   他脸上发烫,表情痛苦,似陷入谵妄。步云夕想了想,将他衣襟解开露出胸膛,取过银针对准他檀中穴,正准备一针往下扎,李谏忽然睁开双眼。   “你要做什么?”   “……” 第27章 他的眼眶渐湿,用力闭上……   步云夕举在半空的手一顿, 随即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你还没有醒,什么也没看到。”   待把银针扔了,步云夕才把手移开, 拍了拍他的脸, “李易之, 睁眼。”   李谏再次睁开眼, 有些呆滞茫然, 缓缓打量四周,一脸的不明所以,最后目光又重新回到步云夕脸上, 声音虚弱沙哑,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步云夕道:“我的天,你总算醒过来了, 这是芝兰苑我的寝阁。你忘记你之前遇刺的事了?中秋那晚,你护灯到大慈悲寺后遇袭,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已经十多天了。”   李谏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费力想了想,终于忆起那晚的事来,“我昏迷了十多天?一直在你这里?”   “是啊,当时马车进不去你的苑子,只好送到我这儿来了。皇上和裴太妃可担心你了, 天天来瞧你,你醒过来便好,我这就让人进宫……”   李谏似忽然想起什么,原本迷茫的双眸蓦然寒光一现, 猛地挺身坐起,一把抓住步云夕的手腕,厉声道:“这些天我可曾说梦话?”   步云夕不由一怔,他双眸紧紧盯着她,她确定刚才他眸中有杀气一闪而过,她当然不怕他,只是有些好奇,“梦话?为何这么问?“   他手上愈加用力,不答反问:“说!这些天我可曾说过梦话?”   “你就是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没良心。”步云夕皱皱眉,不满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掰开,反手一按,将他重新按回床上,“你还是睡着时不那么讨人嫌,这些天你一直昏迷不醒,弄得我这好好的寝阁停尸间似的,别说梦话,屁都没放一个。别动,我去喊人进来。”   “你……”   李谏本就虚弱,刚才那一挺身已用尽了所有力气,躺倒后头晕目眩,根本没力气计较她说话粗鄙,只得在心里放狠话,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梦话?刚才那几句大概算是吧,步云夕不懂他为何如此紧张,但她没理他,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可别又死了,她把门推开,“来人,传御医,靖王醒了。”   昏迷了十多天的靖王醒了,这个消息让整座靖王府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御医们在确认靖王已无恙后,又开始了激烈的争执,纷纷认为是自己的药方起了作用。   宫里很快也得了消息,一个时辰后帝后和裴太妃都到了靖王府。   刚醒来的李谏身体依然虚弱,皇帝免了他的礼,让他半躺在床榻上说话。   “臣弟不力,没护好圣灯,请皇上治罪。”   皇帝摆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护灯不过一个仪式而已,哪有人来得重要。况且,圣灯也安然无事,还在大慈悲寺供着。如今你最要紧的一桩,是把身体养好,别让你母妃担忧。”   李谏应了,又道:“上月泉州连日大雨,听闻江水暴涨,臣弟原本打算这月到泉州,查看万安桥进展,不料昏睡了这半个多月,也不知桥基可有影响?”   万安桥是由由李谏主持修建的跨江海大石桥,工程浩大,至今已三年有多,所费人力物力也巨大,朝中一直颇有争议,李谏对此工程一直很上心,每隔两三月便亲临泉州查看。   皇帝又无奈又安慰,要是太子能有靖王一半上进,便是社稷之福了,“你放心,桥基好好的,并无损毁。易之,朕刚已说了,你才醒来,赶紧养好身子才是大事,万安桥有工部的人督导,你就别操心了。”   皇后附和道:“可不,这些日子可把太妃急坏了,天天吃不下睡不着,把人憔悴得……本宫刚才几乎不认得。她就你一个儿子,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她怎么活?本宫这些天每日吃斋念佛,祈求佛祖垂怜让你渡过一劫,好还佛祖保佑,你总算醒过来了。”   李谏在榻上朝皇后揖了一礼,“让皇后费心了,臣弟惭愧。”   皇后柔柔一笑,“不到本宫不费心,你一日不醒,皇上便连朝政也无心过问,便是太子当年堕马,陪了半条命,也不见他如此紧张。”她四周打量了一下,奇道:“咦,怎么不见靖王妃?”   皇帝似也有些疑惑。   裴太妃就坐在榻边,解释道:“她连日来衣不解带照顾易之,易之醒来那会,正是她在一旁照料着,我让她下去歇息了。”   皇后点点头,欣慰道:“娶妻如此,易之好福气。我听闻前几日昭华阁那位柳姑娘来过?易之,不是嫂嫂说你,人可不能得一想二,既得贤妻,就不该再肖想红颜知己,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尽早断了那些花花草草,好好和王妃过日子,早日生个胖小子,让太妃早享含饴弄孙之乐才是真。”   恰好春晖端来一碗参汤,裴太妃接过,舀了一勺朝李谏道:“御医说了,你十多天没进食,如今脾胃虚弱,这两日只宜进些粥羹,这参汤最是滋补,难得一见的千年老参熬的,是宁王特意命人寻的,你可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说着她又温婉一笑,朝皇后道:“要说这儿孙福,还是皇后让人羡慕,有宁王这么个孝顺懂事的好儿子。”   皇后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顿时一沉。   皇帝却是老怀欣慰,“宁王有心了,难得他忙着公务之余,还记挂易之伤势。”似忽然想起什么,问皇后,“太子这几日怎地不见人?”   一提起太子,皇帝的语气便有些不快,皇后忙道:“太子这些天都忙着彻查大慈悲寺那晚的事,据说有点眉目了,连着三日没回过东宫,人都瘦了。”   皇帝轻哼一声,“那是他的分内事,若不是他失职,何至于此?七郎都比他长进些。”顿了顿,眉头一皱,又朝皇后道:“皇后的心思还是多放在宫里,东宫的事且少过问,这不是皇后该管的事。”   刚才不是你问起的太子?这会又嫌她管得多了?皇后一股子气堵在胸口,又发作不得,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应了声是。   待参汤喝完,御医再次诊脉,确定靖王已痊愈,皇帝龙颜大悦,重重赏赐一番。等到众人散去,李谏当即传了步辇,回到他自己的住处。   傍晚时分,外面又下起雨来。   两名侍婢挽着袖子,将热水注入浴池,又扔了几只裹着香料的香囊到池中,另一名侍婢将一应巾帕、澡豆、梳子放到池边的白玉柱上,随后替李谏解了束腰,脱去[袍。   李谏摆摆手,三名侍婢垂首退了出去。李谏步入池中,将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让他想起,昏迷中将醒未醒之际,似乎也听到了雨声。他揉着额头,看着氤氲的水气怔怔出神。   早就听闻人在弥留之际,会看到自己生平最在意的人和事。过去那十多天,于他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那一瞬间,他仿佛魂魄出窍,飘飘忽忽之间回到了那个他生活了数年的偏僻宫苑。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是他最怀念的日子,他见到了他想念的人,听到了他想念的声音……   “寅儿,快看,这是仙鹤。”   “冷宫为什么会有仙鹤?”   “许是从御苑那边飞过来的。”   “书上说仙鹤不独居,它飞来这里做什么呢?”   “仙鹤是吉祥之物,一定是上天垂怜,预示我们很快能离开这里了。”   “很快是多久?娘亲已经说了好多回了。”   那双温柔的手牵着他到来一棵凤凰树下,在他头上比划着,“很快的意思……就是等寅儿长到这里……”   他的眼眶渐湿,用力闭上眼睛,还是有眼泪从眼角溢出,沿着两颊滑落水中。春晖在外面请示,寒柏来了,他掬了把水洗脸,掩去泪痕,这才唤他进来。   寒柏进来见了礼,隔着屏风详细向李谏禀报了最近长安的各方势态。   李谏靠在池边,闭目细听,对自己的手下他是满意的,他昏迷期间,他们该查的该办的,有条不絮,一件没落下。   “燕王当晚便封了城门,连着三日在城里大肆搜寻,金吾卫却认为歹人已出城,要开城门,两边的人差点打了起来,太子上奏告他越权,皇上召了两人进宫,两人在皇上面前争执,太子说既然行刺一事在大慈悲寺发生,是金吾卫管辖之地,此事该由他来管。燕王说行刺之人是步云夕,他自上月起便一直在追查此人,自当由他继续追查。两人各执己见,最后皇上无法,命两人一同彻查此事。”   “那晚你也在场,依你看呢?行刺之人……果真是步云夕?”   中秋那晚,寒柏和寒枫也随李谏护灯到大慈悲寺,他斟酌了一下,道:“依属下看,此事未必和步云夕有关。燕王之所以认定是步云夕所为,是因为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上月大闹花间楼的女子一样,可即便上月花间楼那女子,也未必就是步云夕,便何况那女子所戴面具,街市上随处可买,燕王由此便认定那女子就是步云夕,未免太武断了。” 第28章 我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么……   李谏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他之前就和李飞麟说过,他大婚那天的事故,不过是恰巧江湖中人为了找步云夕而发生的意外,与步云夕本人无关。至于花间楼的那个白衣女子, 极有可能是真正的步云夕, 为了不让凌霄山庄成为朝廷追责的靶子, 故意引开李飞麟。可李飞麟不知撞了什么邪, 似乎对步云夕恨之入骨, 大慈悲那晚,那白衣女子一现身,便认定她就是步云夕。   他记得清楚, 当时那白衣女子想杀李飞麟, 是她身旁的男子把李飞麟踢开了。如果那女子真是步云夕,必不会杀李飞麟给自己惹麻烦, 否则上次在花间楼她不必救李飞麟。再说步云夕和靖王府无冤无仇,为何要刺杀他?   “那晚的白衣女子不是步云夕。还有,行刺的人一直躲在佛像背后。”   寒柏一怔, 垂首愧疚道:“属下无能,竟未察觉佛像后还有人。”   他当时还疑惑来着,明明那白衣女子和同伙正和他们的人交手,靖王却忽然倒地不起,事情一出,寒枫留下照应, 他则去追那三人,可惜那三人轻功太了得,才出晋昌坊便不见了踪影。   “不怪你,当时太混乱。”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三人身上, 大殿里又黑灯瞎火的,他若不是长年习惯了黑暗,也未必能发觉那刺客,“此事有点诡异,盗舍利子的人和殿中三人必是同伙无疑,故意纵火、盗舍利子,不过是为了引开金吾卫,好让殿中三人出手,虽然他们目标一致,都是冲着我来,可最后出手的那个刺客,是否与他们是一伙,却是难说。”   寒柏疑惑道:“殿下为何这么说?”   李谏想了想,才道:“我倒地的那一刻,尚有意识,当时那三人虽戴着面具,但似乎都怔住了,有点不知所措,那白衣女子还退后了半步,如果那刺客和他们是同伙,他们不该如此反应。”   “那殿下您当时究竟为何昏迷?当时情形混乱,我和寒枫都以为您是被那三人下的暗手。”   李谏沉默不语,脑中又浮现刚醒那会,裴云笙手里拿着一根银针的模样,还有唇齿间那股淡淡的药味,良久才道:“我是中毒了。”   寒柏大为诧异,“中毒?可是这些天来御医们并没在殿下身上发现任何暗器,也没听御医们提到您有中毒的迹象。”   李谏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自嘲地笑笑,“我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么多人想我死。”顿了顿,忽然问道:“太子这几日在哪?”   “太子这几日一直在咏翠山庄别业里,没回过长安。据寒枫传回的消息,咏翠山庄的那位兰舟公子这几日发病。”   李谏轻笑一声,看来今日皇后的话只对了一半,太子没回过东宫是真,却不是因为公务,而是为了一个人。他取过玉柱上的香巾缓缓往身上擦拭,浴池里的香囊经过浸泡,散发出馥郁的馨香,身体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的血液似在温水的轻抚中开始流淌。这一刻,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寒栎呢?最近可有消息回来?”   提到寒栎,寒柏来了精神,“回殿下,前几日他养的鹞鹰飞回来了,带回的信上提到,他上月在关外遇到一户靠采药为生的人家,其中一耄耋老者,已上百岁,那老者说他小时曾遇见过当年的慕容剑和他的手下,他们似乎在寻找某个地方。但详情信中不宜细叙,得等寒栎回来才知。”   李谏闻言,手中动作不由一顿,“他何时回长安?”   寒柏在心里算了算,“九月中能到。”   李谏点点头,“甚好,查了这么久,总算有些眉目。”   连下了几天的雨总算停了。随着靖王醒来,整个王府仿佛也雨过天晴,芝兰苑的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将李谏之前用过的一应被褥抬到院子里向阳的空地上晾晒。   步云夕迷迷糊糊睁眼,瞥见自窗外照入的那道浮着细尘的日光,蓦地一惊,“哎呀,什么时辰了?”   外头素音听到声响,忙命人端洗漱用具,又唤绛叶和晨袖进来替她更衣。   “我睡了多久了?”步云夕打着哈欠,一边穿衣一边问,“那位王爷还好吗?没再死回去吧?”   素音噗嗤一笑,“王爷已大安,刚还让冬生过来道谢了,说是想邀您今晚一同用膳,但你未醒,我也不好回他,便让他先回去了。”   步云夕奇道:“用膳?他今早才醒,御医不是说他这两日不宜进食?”   这回不单素音,连绛叶和晨袖都忍不住笑了,“御医确实是这么说了,但今儿已是第三日,王爷可以进食了。王妃,您已睡了两天两夜了。”   “什么?我竟睡了那么久?”步云夕大吃一惊,忙把刚穿上的轻纱罩衣脱下,“把那身缎蓝直袍拿来,我要出去一趟。”   一个时辰后,步云夕到了有朋客栈。众人见到步云夕,大大松了口气。   步二蹙了三天的八字眉总算舒展开来,“大当家,你怎么才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今儿若是再不来,兄弟们便要杀入靖王府要人了。对了,那个靖王咋样了?死没死?”   步云夕撩袍落坐,“无事,我睡过头而已。海老头的医术果真盖世无双,说了三天为限,靖王果然第三天就醒了。”她抬眼望了望,小妖,武星武月,顺子六凤他们都在,却不见海东流,“他老人家呢?怎地不见人?”   六凤回道:“他今儿一早就上风满楼去了。”   “风满楼?”风满楼是江湖上有名的消息集散地,海东流自家人死后,一直隐居焉支山,不知有何消息要打听,步云夕奇道:“他去风满楼干嘛?”   步二摇摇头,“我们也不晓得,自那日从靖王府回来,他便心事重重的样子,第二日便去了风满楼,说是有重要的事要打听。今日去,应是要打听的事有信儿了。”   小妖早已不耐烦,步二话音一落,便道:“大当家,你说过只要靖王没事,就和我们一起回凌霄山庄,我们什么时候走?我在这儿都快闷死了,门不让出,酒不让喝,要熬到何时?”   其余人显然也盼了许久,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步云夕,不料步云夕道:“我已决定暂时留在长安。”   众人皆不解,“这是为何?”   步二眼珠子一瞪,“大当家,上回我说你移情别恋看上人家靖王了,你还不承认。”   小妖一听,顿时来气了,“靖王该死!看我不杀了他!”   步云夕狠狠看了小妖一眼,“不得胡说八道。”   小妖撅着嘴巴不满道:“姐姐,那咱们到底何时才能回焉支山啊?你上回不是说玉书哥哥的事先放下不说吗?”   步云夕叹息一声,“我之所以决定留在长安,有两个原因。其一,迭璧剑还未找回来。其二,中秋那晚的刺客是冲我来的,我不知道他是谁、受何人指使,但这说明我的身份已暴露。我隐约觉得,盗剑和行刺之人,是同一伙人。他们为何要盗走迭璧剑,又为何要杀我,我得留在长安弄个明白。”   大伙都沉默不语。   片刻后武星道:“大当家,你要留在长安,是继续留在靖王府吗?那我和武月也要进靖王府,护你安危。”   小妖也道:“姐姐,我也要进靖王府,我要和你一起。”   众人一起附和,都说要进靖王府。   步二摆手制止道:“哎哎哎,你们以为这靖王府是街市,爱去就去的?”他沉吟片刻,朝步云夕道:“大当家,既然你已决定留在长安,那咱们不防从长计议。最近官府查得严,长居客栈不合适,干脆买个私宅安置兄弟们,你看如何?”   步云夕觉得有道理,反正凌霄山庄不缺钱,“成啊,就在西市买个大宅子,前铺后居,正好掩人耳目。”   步二又道:“刚才武星讲得有道理,你孤身一人留在靖王府咱们不放心,可人多进去也不可能,你看能否让他们三人进靖王府,一来是照应你,二来……”   他看了小妖一眼,步云夕心照不宣,除了她,没人管得住小妖。   “如此也好,你们三人准备一下,我尽快安排。”   小妖,武星武月三人顿时欢喜雀跃,步云夕又对大家道:“你们先下去收拾吧,我和步二叔还有事商量。”   待众人离开,房中只剩下步云夕和步二。   “步二叔,你这次回去,步步金他们怎么样了?那个突厥人没为难他们吧。”到底是血浓于水,嘴巴上说得再不在乎,心里还是关心。   “没事,好着呢,心里好不好受就不知道了。我不敢见他,听兄弟们说的,开始时那个突厥人很生气,不肯要回那些聘礼,非要人不可。后来步步金好说歹说,说你性格刚烈,不愿意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这才离家出走。他答应了那个突厥人,等你回来后,让他上山见你,嫁不嫁由你自己说了算。那个突厥人倒也讲道理,说他没有亲自问过你的意思就上门下聘,是他不对在先,他们草原上的人,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既然如此,便等你回去,他再亲自拜访。最后也不用你爹赔钱,只要回原来下聘的三千两黄金就走了。” 第29章 我和玉书哥哥青梅竹马,……   步云夕松了口气, 同时也有点不甘,“步步金当初贪图人家的聘礼,没跟人家说清楚我已有心上人,坑了我不说, 还坑了人家, 不用他倒赔, 便宜他了。害我白担心一场, 生怕那突厥人为难他, 这糟老头子,只要不从他口袋里往外掏银子,该吃吃该睡睡, 天塌了他也不无所谓。”   说得在理, 可几十年的兄弟,步二不好说什么, 于是低头装喝茶。   “那风火海三宝呢?还是老样子?”   风火海指的是她三个哥哥,步云风、步云火、步云海。   步二点点头,“该吃吃, 该睡睡,该玩玩,总之正事不做,反正庄里的事有兄弟们打点呢,我也一再交代了,他们在山上爱啥啥, 绝不能让他们下山。”   三个哥哥是啥德行,步云夕是早知道的,对他们也没期待,只要不下山闹事就行。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在长安置宅的事, 海东流回来了。   步云夕忙将靖王已醒的事告诉他,将他狠夸一顿。海东流听后,只是淡淡一笑,似有心事。   步云夕替他沏了茶,“海老头,听说您今儿去了风满楼?”   海东流拿着茶盏,想喝,又放下,欲言又止。   步云夕和步二相视一眼,“海长老,可是出了什么事?”   海东流将放下的茶盏又端起,喝了一口茶,终于道:“四丫头,你可信得过我老头子?”   步云夕不明所以,只道:“海老头,您和祖父是数十年的挚交,又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自然信得过你,有事不妨直言。”   “那好,我若说……我要回凌霄山庄,将你祖父的棺材起出验尸,你可愿意?”   “什么?”步云夕和步二都大吃一惊,步云夕颤声道:“你是说……要把我祖父的……挖出来?这是为何?”   步二稍冷静些,马上想到了些端倪,“海长老,莫悲您怀疑老庄主的死因?自那日从靖王府回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可是有何发现?”   海东流问他,“步二,你可记得当初老庄主的死?”   步二点头,“我自然记得……”   去年五月,刚过端午不久,步青云收到一封信,看过信便独自下了山,只说有朋友远道而来,他要到山下小镇会上一会,两日便回。步青云为人豪爽,广结天下,有朋友邀约或拜会是常事,凌霄山庄的人也没在意。   可直到第三日,步青云仍没回来,也没遣人送信回山庄,步二问了步步金父子,竟没人知道他要会的朋友是哪个。步步金当时还道,怕不是和朋友多喝了两杯,明日才回。可到了傍晚,步青云的坐骑自己跑了回焉支山,众人顿感事态反常,步二和步步金各带两队人下山分头找,最终在离焉支山十多里外的小路上找到步青云。   当时步青云的呼吸已极微弱,步二忙将人送回凌霄山庄,海东流用尽方法也回天无力,当晚步青云便撒手人寰了。步青云死的时候面容平静,身上财物皆在,也没有任何外伤,加上步青云为人磊落,并无仇家,庄里的人虽觉事出突然,但都以为他是寿终正寝,死在回凌霄山庄的路上,根本没有多想。   “海长老,难道我祖父的死……另有隐情?”   海东流沉声道:“当时我仔细检查过,他身上没有外伤,也没中毒的迹象,故而我以为你祖父阳寿已尽,如此离去,不受病痛折磨,未尝不是他的福分。直至那日替靖王疗伤……”   步云夕的心一沉,“你是怀疑,祖父和靖王一样,中了鬼头蜾蠃的毒?”   “那日从靖王府回来后,我便不断回想青云兄当时的情形,越想便越觉得可疑。于是第二日便去了风满楼,打听江湖上什么人会用鬼头蜾蠃。”   步云夕和步二不由屏住呼吸,静静看着海东流。   “原来这鬼头蜾蠃虽稀罕,但近年来江湖上会用它的人倒也不少,掌柜列出来的名字足有两页纸,我正苦于没有头绪,最后还是掌柜提醒了我,可从使毒的手段排查。一般人用这鬼头蜾蠃,若要害人性命,都是直接将毒液加入茶水或汤药里,人服用后即刻暴毙。可若是不想要人性命的,可将毒液涂抹在兵器或暗器上,四丫头你曾提过,那刺客发暗器时,有机括的声音,我左思右想,终于想起……”   他顿了顿,缓缓看向步云夕。   步云夕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一颗心不知为何提到了嗓子眼,只听海东流的声音似从天边传来,“长鹰镖局的杜公子,聪颖过人,自小便爱捣鼓各种机关机括……”   步云夕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才颤着声道:“怎、怎么可能呢?您又不是不知道,玉书哥哥的腿一直不好,他在凌霄山庄时,你帮他治了许久,他连路都不能久走,怎么可能去害祖父呢?更不可能害我……”   “他不能亲自动手,但他身边的人却可以。”海东流知她难以接受,斟酌着道:“我记得那年他才十一岁,已能自己做出复杂的鲁班锁。还有,你还记得那一年你二哥养的那只鹰是怎么死的吗?”   那时步云夕养了几只兔子,十分宝贝,却被步云火养的鹰叼走了两只。步云夕气极,把步云火狠揍了一顿,步云火揉着屁股放狠话:你和杜瘸子最好把兔子都拴身上,不然我的鹰还来叼,我早晚把你的兔子全烤了吃。   步云夕哭着找杜玉书,杜玉书笑着说这还不简单,先下手为强啊,他又打不过你,只要鹰没了他就没辙了。步云夕只当他说说而已,毕竟鹰在天上飞,而他却坐在轮椅里。杜玉书用两天时间亲手做了一把弓/弩,让小妖捉了几只老鼠,将步云火的鹰引了过来。那把弓/弩小巧精准,比山庄上普通的弓箭强多了,小妖这个半大丫头,轻轻松松便将鹰射杀了。   他腿脚不便,平时最爱看书打发时间,加上本就聪颖过人,各种机关于他来说都不是难事,时常做些小机关小陷井,让步云夕捉弄他三个哥哥,所以他虽行动不便,风火海三兄弟却没少吃他的亏。   步云夕愣住,“不会的,祖父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害祖父?还有,我和玉书哥哥青梅竹马,他怎么会害我?绝不可能,海老头,你是不是弄错了?”   步二见她如此,忙道:“大当家你先别急,海长老刚才也说了,可能是杜公子身边的人,可没说就是杜公子。海长老,照您看,若长鹰镖局的人真和老庄主的死有关,会是为了什么事呢?”   “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那日听你说,这一年多以来长鹰镖局在洛阳销声匿迹,你们找了这么久,一点消息也无,两件事若放一起看,岂非巧合?我亦知凌霄山庄和长鹰镖局自祖辈起便一直交好,但……”海东流顿了顿,才道:“世事无常,人心险恶,这世上又哪有绝对的事情?”   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海东流神色黯然。   海家世代从医,海东流更是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闯出个江湖第一圣手的名头来,又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为妻,可谓春风得意。三十岁那年,一位挚交好友被人下毒暗算,他妙手回春救了他一命,但那人中毒颇深,为了方便诊治,海东流将他接到自己家中住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向敬如兄长的朋友,竟和他的妻子暗通款曲做出苟且之事,被他撞破后,妻子羞愧自尽,他的朋友伤心欲绝,又因此事身败名裂,再无法在江湖上立足,竟对他心生怨恨,趁他不在时潜入他家中,将他父母及三个儿女全杀了,自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海东流花了数年时间追寻无果,心灰意冷之下四处流荡。后应步青云之邀,随他回了凌霄山庄,在焉支山上隐居,不再过问江湖事,便是凌霄山庄的事,他也从不插手,虽有长老之名,平时也只是替庄上的人诊个病而已。   屋里一阵沉寂。   良久,步云夕才道:“海长老,我自然是信得过您的,祖父的死和长鹰镖局有无关系暂且不说,既然他的死有蹊跷,自是要彻查的。我会手书一封说明因由,您回凌霄山庄后交给我父亲。之后的事……便有劳您了。”   步云夕回到靖王府已是掌灯时分,秋水老远就迎了上来,说是靖王邀她一道用膳。步云夕心里有事,本不想答应,但转念一想,倒是可以趁机打听一下朝廷的动向,于是简单梳洗后便随秋水过去了。   离得老远便听到李飞麟的声音,正绘声绘色地大谈自己如何机辩,在皇帝面前让太子哑口无言。   “哟,九婶婶,您可来了,九皇叔刚还念叨着您呢。”步云夕一进花厅,李飞麟就起身见礼,“小侄见过婶婶,半月不见,婶婶清减了,定是照顾九皇叔辛劳所致,难怪九皇叔说要感谢你来着。”   李谏甩了个眼刀过去,话怎么这么多? 第30章 他磨磨后牙槽,这女人………   步云夕笑着落座, 打量了一下李谏,他穿一身月白色常服,脸上仍略带病容,两颊消瘦, 精神却是不错。   李谏见她看自己, 举杯朝她笑笑, “云笙, 我昏迷不醒的十多天, 全赖你悉心照料,实在感激。”   步云夕道:“悉心照料说不上,是你运气好, 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李飞麟见两人如此客套,不由大呼:“嗨, 你们俩夫妻一体,有何好客气的?来来来,祝九皇叔从此后福无量, 也祝婶婶花颜永驻,夫妻恩爱,子孙兴旺,小侄先干为敬。”   李谏和步云夕同时甩了个眼刀给他,但也笑着干了一杯。   酒香菜丰,三人边吃边聊。步云夕有意打听, 朝李飞麟道:“那晚行刺的歹徒可有线索了?”   说起这事,李飞麟不由来气,“那些歹徒狡猾得很,那晚逃脱后便无影无踪的, 可恨之极。按我说,他们一定是逃了回凌霄山庄,九皇叔,我想请旨,前往焉支山将步云夕捉拿归案。”   步云夕差点噎着,“你要上焉支山捉人?这……无凭无据的,不好吧?”   李谏也是苦笑不得,“朝廷和江湖上的人向来相安无事,你无端去人家的地盘上捉人?朝廷做事也得出师出名,步云夕不过一江湖女子,为了逃婚离开凌霄山庄到长安来,何罪之有?”   李飞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愤然道:“何罪之有?她的罪名可大了,光是盗舍利子便是死罪一条,更何况,她还向你行刺!九皇叔,你躺了十多日,是不是把心躺软了?你大婚当日她便与你过不去,如今又公然行刺,你竟然还姑息她?”   李谏抚额,无奈道:“那舍利子,歹徒逃跑时就扔下了,至于行刺之人里,确实有个年轻女子,人家可没说她就是步云夕,只是你一人臆断而已。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公然领人去焉支山捉人,朝廷威信何在?”   步云夕心中甚慰,不枉她辛苦一场,这人总算没白救,“对呀,那晚我也在,那女子戴着面具,你凭什么说她就是步云夕呢?再说了,你又没见过真正的步云夕,即便那女子没戴面具,凭什么认定那女子就是步云夕?”   “我认得她那身白衣,花间楼那晚,她正是穿着那身白衣出现的。”   “长安城里穿一身白衣的人多了去了,光凭衣饰不能说明什么,身高呢?声音呢?你都确定和花间楼那晚的女子一样?”   李飞麟这下犹豫了,中秋那晚的女子,身型好像娇小一些,至于声音……如今回想,那女子凶得狠,声音也不如花间楼那晚的步云夕好听。他脑中忽然又浮现出花间楼那晚的最后一幕,步云夕坐在他的胭脂马上,朝他道:“喂,我走了……”那声音带着笑,仿佛和朋友道别,面具之下……应是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吧,他无来由地心中一跳。   李谏笑着颔首,“虽说想我死的人不少,但我一向不管江湖事,凌霄山庄与我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从无瓜葛,步云夕是闲得慌?无端刺杀我做什么?我死了对她又没好处。况且,若真的与她有关,她会在乖乖在焉支山等你去捉?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别闹出笑话来。刺客的事是要查,但方向别弄错了,那几个人行为诡异,怕是不好查。”   李飞麟看看两人,赌气道:“呵,你们还夫唱妇随起来了,得得得,是我在瞎操心,我不管这事总得了吧?”顿了顿,又心有不甘地道:“这妖女若是还在长安,我定将她揪出来,看看那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步云夕在心里嗤了一声,当然是张沉鱼落雁的脸。   “想必是张沉鱼落雁的脸。”李谏轻笑,又劝道:“最近太子一身骚,他日子不好过,看谁都像和他作对,看谁都不顺眼,你少惹他。”   步云夕偷偷看了李谏一眼,他虽和李飞麟分析了刺客的事,但对那个藏身佛像之后,真正向他出手的黑衣人却只字不提,不知是他不放心李飞麟,还是另有打算。   李飞麟闷喝了几杯,忽然压低声音道:“九皇叔,最近太子盗药的事你可有听闻?”   李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似并不在意,“略有听闻。”传菜的侍女往三人食案呈上食盘,他朝步云夕道:“云笙,尝尝这雪婴儿,据厨子说长安的女子无论老幼都爱吃这道菜。”   待侍女将盖子一揭,步云夕吓了一跳,只见盘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只巴掌大的,白胖胖的小人儿,“这是什么?”   一旁伺候的秋水回道:“回王妃,这是青蛙,用豆粉糊裹住蛙身,再放到锅中油炸,因形似小童,故取名雪婴儿。”   步云夕松了一口气,不由腹诽,长安的公侯勋贵之家可真是会吃。   那边李飞麟已咔嚓咬下一只雪婴儿的脑袋,“太子这回可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为了个来历不明的男子铤而走险,我今日听说,殿院大夫陈臻已递了奏疏,告发太医院何太医监守自盗,你看着吧,迟早扯到太子头上,他顾得上来顾不得下,才没功夫理我。”   李谏自然知道的,陈臻是宁王的人,何太医盗药一事,陈臻的奏疏上只字不会提到太子,但大理寺的人可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最终会查到太子头上。   他悠悠喝了口参汤,“咏翠山庄的那个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太子一改往日风流不说,如今连正事都顾不上了。”   李飞麟满脸不屑地嗤了一声,“谁知道呢,他最是喜欢做那强取豪夺的龌蹉事,依我看,大概和他去年端了的那家镖局有关。”   冷不丁听到镖局两个字,原本心不在焉的步云夕心里咯噔一声,朝李飞麟看去。   “镖局?”还好李谏也对此事好奇,替她发问:“太子怎么会和镖局有牵扯?”   李飞麟脸带得色,正想开口,李谏忽然说慢着,随即屏退了所有下人,李飞麟这才道:“去年四月的时候,太子命手下到洛阳,暗中联络了一家镖局,让他们前往高昌,替他押一趟镖回京,原本一切顺利,可不知何故,镖队往回走时,才进居庸关便出了事……”   李谏诧异道:“高昌?太子竟和一个外邦小国有来往?押的何物?”   李飞麟道:“押的何物我不知道,正因为是外邦,以太子的身份,私通外邦可是死罪,所以太子不方便让他的人去做此事,只好偷偷聘了镖局押镖,不想那镖局老马失蹄,押的东西竟被人劫走了。太子怒极,亲自率人到洛阳兴师问罪,那镖局的人此时方知委镖的人竟是太子。”   步云夕记得清楚,杜玉书最后写给她的信上,曾提到他父亲接的一趟镖出了事,他颇担心,随后便渺无音讯了。而那信正是去年四月写的,步云夕确信李飞麟所说的洛阳镖局,正是长鹰镖局。没想到查了那么久没有消息,今晚竟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的心砰砰直跳,一边装吃一边竖起耳朵,不料李飞麟却闭了嘴。   还好李谏同样好奇,“然后呢?”   李飞麟仰头喝了一口酒,朝他无声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步云夕的心不由一沉。   下人都退下了,李飞麟只好自己添酒,眸中浮起冷光,“太子的心也够黑的,一上门便让掌门将镖局所有人都召来见他,掌门当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是太子,掌门哪敢不从,没想到太子为了不让人知道他和高昌有瓜葛,竟然下黑手,屠了镖局满门,我猜打从一开始,太子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即便镖局没失镖,也是一样的结局。”   步云夕只觉一颗心沉到了悬崖底,只听李飞麟又补充了一句,“哦,也没杀光,据说剩了掌门一家,随后太子的手下换上镖局的服饰,连夜将所有尸首运出城外埋掉……”   听到杜玉书一家无事,步云夕长长舒了一口气,但一想到镖局其余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只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如今总算明白为何当初只打听到长鹰镖局的人连夜迁到长安,但在长安却毫无音讯了,原来是太子的手下穿着镖局的服饰,而运尸体又要用到马车,完事后这些人便回了长安,于是在外人看来,便以为长鹰镖局的人迁居长安了。   她满腹疑问,却不便发问,只能憋着。   李谏剑眉一皱,“此事如此隐秘,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飞麟坐得大马金刀,嫌那酒杯太小,干脆直接拿过酒壶仰头喝了两口,“我也是这两日无意中得知。最近不是查中秋那晚的刺客吗,前日手下在城郊一破庙发现一名男子,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盘问他的身份,却不愿开口,只一味哀求骁卫们救他一命。骁卫们觉得他身份可疑,便将他带了回衙门,让我亲自审问。我原以为这人和那些刺客有关,没想到他竟告诉我,他是东宫的人……”   李谏诧异道:“太子的人?”   李飞麟嗯了一声,“那人自知命在垂危,求我救他,我问他你如何证明你是东宫的人,即便是,我又为何要救你?那人为了自证身份,说了好些太子的事,洛阳镖局的事便是他说的。自那之后,太子便总爱往咏翠山庄跑。”   “既然是东宫的人,他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办事不力,被太子下令扔到兽窖了,活活折磨了三天,与他要好的一个同僚于心不忍,向太子谎报他已死了,反正那会他已奄奄一息,和死人没有区别,他的同僚虽将他带出东宫,却也不敢收留他,将他安置在破庙便走了。他一来想活命,二来对太子心生怨恨,便说了好些太子的秘事,我本也想救他一命的,但他身上的伤口都化脓了,浑身发热,第二日便死了。倒是可惜了,还有好些事没来得及问他。”   步云夕奇道:“兽窖是什么?”   李飞麟道:“太子总以折磨人为乐,他在东宫弄了个地窖,专门惩戒犯了事的属下或得罪他的对头,所谓的兽窖,就是在地上挖个大坑,将野兽放入坑中,再将人扔下去,盖上留了气孔的铁板,任由人兽同坑,至于坑里是什么野兽,就看太子心情了。有时是毒蛇、蝎子、蜈蚣,有时是豹子、獒犬、熊仁,打开铁板后只剩骨头是常事,据说若那回放进坑里的是毒物,便是对犯事的人格外开恩了---因为越是剧毒之物,人便死得越快,可少受些折磨。刚才那人,许是太子近日心情不好,与他同坑的是上百只饿了许久的老鼠,他身上被抹了蜂蜜,啧啧……”   步云夕一阵恶寒,李谏看了李飞麟一眼,嗔怪道:“你和云笙说这些做什么?”   李飞麟脸上扬起坏笑,“据说他的地窖里还有一口巨锅,专门用来烹人的。有一回太医院的一个小吏把太子要的药弄错了,太子一怒之下将那人刚满月的儿子抓了来,当着那小吏的面扔到油锅里炸了。”说着他扬扬手中的雪婴儿,咔嚓咬了一口,朝步云夕道:“便如婶婶碗中的雪婴儿一般……”   “你……”李谏又气又无奈,正想骂他几句,却见步云夕浑不在乎地夹起那只雪婴儿咬了一口,笑着接口道:“外焦内嫩,酥脆可口。”   “……”李谏顿感无语。   李飞麟也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婶婶真是个妙人儿。”   李飞麟兴之所至,全然忘记了调查刺客一事的不顺,频频向李谏敬酒,但李谏以身体尚有不适为由,坚决不喝。步云夕终于打听到杜玉书的消息,心情大好,但凡李飞麟朝她举杯,都一一奉陪。   一个时辰后,李飞麟已显醉态,半撑着身子在案上,舌头都大了,“九皇叔,我当真羡慕你……如此福气……”   李谏哂笑,“福气?自小孤苦伶仃,在冷宫长大,出来后父皇的面也没见上两回,如今你也见到了,天天有人想我死。”   李飞麟醉眼朦胧,“你虽没得到过先帝的眷顾,可你有……你有太妃娘娘啊,她一直对你呵护备至,不像我……我才是真的孤苦伶仃……拼了命的……才搏来父皇一笑……”说到最后,身子几乎伏在案上。   步云夕以前听说过,李飞麟的母妃是南诏公主,在他四岁时难产死了,李飞麟是在皇后的宫中长大的,但想也知道,以皇后的为人,连宁王这个亲儿子也不管不问,不可能对他有几分真心,不由感慨在宫中长大的孩子真是不容易。   李谏见他已醉得不成样子,命人将他扶到自己苑里安置了。   “本想今晚和你好好吃顿饭的,没想到他不请自来了。”李谏略带歉意地朝步云夕道:“云笙,前段日子真是多谢你了。”   步云夕不在意地笑笑,“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李谏脸上有点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听说那日乘月来过……你别怪她不懂事,她也是一时着急,没了方寸。还有,我前段日子一直冷落你……”   步云夕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说王爷,你不是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悉心照料你的吧?你不必多想,我照料你,一来你是为了救我才出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情,二来……我不愿太妃娘娘伤心,与你本身无多大关系。”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但说不出原因,她是真的喜欢裴太妃,“ 我早就说过,你我人前做戏,关上门互不干涉,之前是,以后也是。”她朝他举了举杯,一饮而尽,“我也累了,先回。”   花厅里只剩了李谏一人,她刚才说话时,脸上全是我的天你就省省吧,自以为是,不自量力,你不配的表情,让他的自尊心有点受挫,他磨磨后牙槽,这女人……还真上天了。 第31章 男欢女爱,本是世间再寻……   独坐片刻, 他轻呼一声,“寒柏。”   寒柏自门外步入。   “刚才可听到了?”   寒柏应是。   他又道:“真没想到,后来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寒柏垂首,“是属下疏忽了, 回长安后便再没留意那镖局的事, 没想到竟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李谏摇头, “刚才飞麟也说了, 太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 即便我们没有盗走那张图纸,他们也在劫难逃,太子选中了长鹰镖局, 是他们的劫数。”   他用手指蘸了些茶水, 缓缓在案上画了个图案,“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柏认得, 他画的就是去年他们从长鹰镖局手中盗回来的图纸上的图案。其实当时他们也不知太子究竟要长鹰镖局从高昌押什么东西回长安,但想着既然行事如此隐秘,必定是重要的东西, 于是一直暗中盯着,等镖队一进居庸关便下手盗了。没想到他们押的,竟然只是一张图纸,而纸上,只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旁边写了两个字:倚焕。   那东西像盏宫灯, 下有莲花座托,应是个摆件。但一般的摆件,有分正面背面,而这个东西却无前后左右之分, 像个被镂空的宫灯,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   李飞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宿醉过后,脑壳仍疼得利害,帐幔有点陌生,他用手揉揉太阳穴,这才想起这里是靖王府。他怔忡地看着帐顶,心头一阵怅然,母妃死的时候他才四岁,记忆里她的样子早已模糊,但在昨晚的梦里,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她对他道:“麟儿,你已经长大了,真好,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当然记得,那一日,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母妃流了很多血,仿佛全身都浸在血泊中,他害怕极了,拉着她的手问:“母妃,你是不是很疼?”应该是很疼的吧,平时他摔破手,只流一点血也会很疼。   “麟儿不怕,母妃不疼,因为母妃就快死了,将死之人,是感觉不到疼的。”她用力握住他的手,艰难地将他拉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道:“母妃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记住,是皇后害死了母妃,但这个秘密不能让人知道,懂吗?麟儿,你要好好长大,因为只有等你长大了,才能替母妃报仇。”   再过一个月他就满十八岁了,他终于长大了。   他喊了声来人,两名侍女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进来伺候,皆身材窈窕,面容秀丽,看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羞涩。他知道她们脸上那羞涩暧昧的笑意味着什么,但他不为所动,至少今天不感兴趣。   冬生进来禀报:“殿下,您府上的安莲来了,说是来接您回府。”   李飞麟怔了怔,随即道:“让他进来吧。”   待衣服换好,头发也束好,他示意下人退下。两名侍女离开时,眼中满是不舍和失望,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两人都禁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   那人身上穿着内侍的服饰,年纪大约四十左右,但气质和这个年纪的内侍全然不同,一般的内侍到了这个年纪,往往面容枯晦,总是驼背弯腰一副卑微,而眼前这人,脸上虽然也和别的内侍一般光滑无须,腰杆子却挺得笔直,五官清俊,神态自若,想必年轻时是个潇洒俊逸的人。   安莲进来,也不向李飞麟施礼,只默默站在一边。   李飞麟似早已习惯他的态度,自顾对着落地铜镜整理蹀躞,“何时回来的?办妥了?”   安莲道:“昨晚到的,东西已交给东宫的孙长贵了。”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到李飞麟面前,李飞麟瞥了一眼银票的面额,嗤的一笑,“太子真是舍得。”   安莲又把银票折好藏回袖中,“为了那人,便是把整个东宫拆了来卖,他也心甘情愿。昨晚我已跟孙长贵说了,南诏如今的蛟螭已近绝迹,再有下次,我也不敢保证能找到,且价钱也只会更高。”   李飞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抬起下颚,喉结已很明显,下颌也有细密的须根了,“孙长贵是只老狐狸,你见他时没露出破绽吧?”   安莲大概觉得他如此想法太幼稚,根本不屑回答,只道:“时候不早,殿下请回吧。”   两人来到靖王府西侧的庭院,下人已将他的马牵来,正待上马,只听一阵NN马蹄声,一清脆悦耳的声音道:“真是匹好马儿,可惜了的,你家主子只让你拉车,真是暴殄天物。”   李飞麟转身望去,只见靖王妃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赤兔马,在院中有限的空地上一阵疾跑。她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打扮,长发全束在脑后,英姿飒爽。   他扬声道:“这可是父皇赏赐的西域宝马,当然是好马了。”   步云夕将马放缓,拨转马头朝李飞麟跑去,在他的胭脂马前停下,“你这胭脂马也相当不错。”   她自马上伏过身,伸手去摸胭脂马的头。李飞麟唬了一跳,正想说使不得,这马暴躁得很不容生人近身,没想到今日那马儿不知怎的,竟然温顺得很,任由她轻抚自己的鬃毛。   他正诧异间,步云夕已笑着道:“看这齿口,应有五岁了吧。别看你九皇叔这赤兔来自西域,都快给他养废了,真跑起来,还不如你这匹胭脂跑得快,得操练一段日子才行。”   李飞麟默默算了一下,这马是前年他生辰时南诏王送他的礼物,当时这马才三岁,如今正是五岁,“婶婶倒是识马。”   步云夕嫣然一笑,“我最喜欢马了,在焉……”焉支山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临时改口道:“我在肃州时,也时常和自家兄长们练骑射之术。”   许是刚才已跑了一小阵,她额上有细微的汗珠,日光自她身后洒落,他仰头看她,清晰地看到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旁有个小酒窝,小酒窝旁有几颗小雀斑。   正愣神间,忽听到她说:“我走了……”   他的心猛地一阵急跳,花间楼那晚的情景再次浮现,他仿佛又见到步云夕笑着对他道,喂,我走了……   一旁的安莲咳了几声,李飞麟回过神来,脸上不由一热,“这一大早的,婶婶是要去哪儿?”   步云夕笑着道:“还早?都日上三竿了,永嘉怕是早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今日去城东的翠屏山放纸鸢,先行一步了。”   等靖王妃和一众侍从离开了,安莲悠悠道:“你都叫她婶婶了,就别肖想了。”   李飞麟懊恼地看他一眼,也不辩解,翻身上马就走。   长安城街上不许跑马,安莲打马走在李飞麟身侧,“你也快满十八了,心里可有喜欢的女子?下月你生辰时南诏太子会到长安,皆时会趁机向圣上提出联姻之事,但我估计,皇后定会从中作梗。”   南诏太子是李飞麟的亲舅舅,如今的南诏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李飞麟的母亲。当年南诏地区还未统一时,共有六诏,无岁不战,今上登基之初,蒙舍诏王在今上的支持下发兵统一了六诏,成为如今的南诏,条件便是归附我朝成为附属国,为表谢意,南诏王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今上。   李飞麟冷声道:“我还不想成亲。”   安莲道:“只是先议亲,并不是让你马上成亲。你若有喜欢的女子,趁早将人拐回府里,等将来你正式成了亲,就诸多顾忌了。”   安莲是南诏公主的陪嫁,南诏人对男女之事总是看得很随意,李飞麟却有点不高兴,“你胡说什么,我喜欢的女子,怎可如此轻慢她。”   安莲轻蔑一笑,“你们中原人就是假惺惺,在南诏,只要互相喜欢了便在一起,不喜欢了便各自安好,男欢女爱,本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偏在你们这儿,总要套上各种枷锁,谓之礼义廉耻,真是自寻烦恼。”   李飞麟懊恼道:“够了,你总说什么你们中原人的话,你若不喜欢这里,大可回南诏,我可没强留你。”   安莲轻哼一声,“谁爱呆在这鬼地方。”他放眼望去,街上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神色匆匆,一路上连棵树也不多见,他怀念南诏那连绵苍翠的山川,还有那片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湖泊,“等你报了仇,我自是要回去的。”   李飞麟忽然有种被人抛下的失落感,怒道:“你若是等不及,何不潜入宫中,将那老妖婆的脑袋一刀割了?以你的身手,想必是轻松之极,又何必辛苦在此陪我熬了这许久。”   怒火蓦地在安莲原本戏谑的眼中跃动,他一把拉住李飞麟的鞍辔,直视着他的双目低声道:“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你母亲死的那晚,我大可一刀杀了那个贱人替她报仇,可是你母亲愿意吗?她愿意让我,而不是她的儿子替她报仇吗?我辛苦等了这十多年,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等来你这样一句话?”   两人怒目而视,须臾,李飞麟咬着牙槽厉声道:“安莲,你僭越了。”   随即一把甩开安莲的手,再顾不得什么长安城里不得跑马的规矩,用力一抽马屁股,疾驰而去。 第32章 兰舟公子要在那儿养病,……   这日天朗气清, 若不是心里有事意不在此,确实是个郊游踏青放纸鸢的好日子。自靖王醒来,永嘉便每日派人来邀步云夕去翠屏山放纸鸢,步云夕都没理会, 但昨晚从李飞麟那儿打听到长鹰镖局的事, 今日一早, 她便主动派人邀请永嘉了。   永嘉显然也是意不在此, 和九婶婶放纸鸢不过是一个她出宫的理由, 自来到翠屏山山麓,她的视线便不停飘向远处山畔那若隐若现的碧瓦勾檐。   “那上面莫非住着一个妖怪不成?不然为何你总盯着看?”步云夕打趣道。   永嘉噗嗤一笑,“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太子哥哥的别业。”   “原来是太子的别业, 难怪气势宏伟,咱们何不去叨扰一下?正好晌午歇息一下再回城?”   永嘉为难地摇摇头, “不行,太子哥哥说了,兰舟公子要在那儿养病, 不能受任何打扰。”   步云夕趁机问:“这位兰舟公子是什么人?竟让太子如此看重?”   永嘉的脸上露出赧然之色,低着头小声道:“我听嫂嫂说,兰舟公子博学多才,聪明绝顶,是太子哥哥最器重的幕僚,可惜他身体不好, 一到雨天腿疾便会发作,需要静养,要吃很多药。”   杜玉书的腿疾自小便有,一到冬天或雨天便疼痛难忍, 当年他父亲正是因此将他送上凌霄山庄,希望借助焉支山上的温泉和海东流的医术,让杜玉书免受病痛的煎熬。他在焉支山住了四、五年,最后一年他的腿已大有好转,下山前已连续数月没发作过。   但海东流说过,他的腿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是心绪起落过大,或遇上恶劣天气,依旧还是会发作,只能靠药物减轻症状。步云夕曾偷听到海东流和祖父提过,这孩子心思过重,将来怕是免不了旧疾复发,而这种复发,只会一次比一次利害。步云夕因此担心了许久,此后每次和杜玉书通信都会问他的腿疾可有发作,还好杜玉书回她只是偶尔在阴雨天发作一下。   “不知他是哪里人?可有父母亲人?”   永嘉嘟着小嘴道:“我也不知,我只见过他两三回,前段时间听说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但太子哥哥不让我去。”   如今步云夕几乎断定这位兰舟公子就是杜玉书。他的腿疾已很久没发作过,如今发作,必是因为长鹰镖局的飞来横祸让他大受打击,加上最近雨水不断。也不知他如今到底如何了,再一想到太子的种种恶行,她心焦如焚,巴不得现在就冲入咏翠山庄一探究竟,“许是早上着凉了,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去那山庄方便一下总可以吧?我不会打扰那位兰舟公子的。”   永嘉一把拉住她,急道:“不可以的,那儿守卫森严,无论何人,只要靠近咏翠山庄便格杀勿论。婶婶你若是不舒服,咱们这就回城吧。”   步云夕只好怏怏不乐地打道回府。   九月的长安,一早一晚已开始有了凉意,但幸好前段日子的阴雨天总算过去,天气变得干爽起来,步云夕暗自祈祷杜玉书的腿疾快些好起来。   九月中的时候,被告发盗药的何太医锒铛入狱,朝中传言不断,说何太医盗药一事是受太子指使。但无论大理寺的人怎么审问,何太医都一口咬定盗药一事全是自己所为,入狱五天后,何太医在狱中上吊自尽。   何太医一死,朝中大员们顿时吵翻了天。宁王的人指责太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杀人灭口,而太子的人则反戈一击,说宁王的人污蔑不成,干脆将何太医灭口,好让太子水洗不清。也有人指责大理寺的人看管不严,如此重犯,却在他们眼皮底下自尽,大理寺难逃其咎。又因大理寺卿和靖王关系密切,原本只坐岸上观的靖王也被卷入其中,一时各方势力剑张弩拔。   凌霄山庄的人自九月以来也没闲着,步二从步步金那儿学了不少生意经,没想到在长安派上了用场,以一个极优惠的价格在西市拿下一个带铺面的宅子,店铺起名云来,贩卖各类皮货。武星武月和小妖三人,也在素音的安排下进了靖王府,但武星武月是男子,只能住在外院。   这段日子以来,步二和兄弟们一直盯着咏翠山庄,但正如永嘉公主说的那样,咏翠山庄方圆数里都有侍卫把守,不但人守着,周边还暗中布下各种机关,要进去简直难如登天,只好暂时放弃了。   昭华阁,夜凉如水。   两边墙角有一对鸭子造型的青铜熏炉,微张的鸭嘴缓缓吐着轻烟,房中摆着一张矮床,床上搁了一张长案,若大的房里,只长案上燃着一盏羊角小灯。李谏穿一身淡青色常服,坐在案前专心看一份密报。   柳乘月小心翼翼将一盅参汤放到长案上,“殿下,这参汤我熬了三个时辰,您趁热喝。”这是他自病愈后第一次来昭华阁,柳乘月见他不应,也不敢打扰,默默坐在矮床边伺候。   良久,李谏终于放下密报,手指揉着眉心闭目沉思。   “可是累了?”柳乘月往李谏身边挪了挪,“乘月替您揉揉肩?”   李谏摇了摇头以示不必,柳乘月失望地坐了回去,最近朝中各方势力暗潮汹涌,她知道李谏心里正烦躁。   冬生在外头小声请示,说寒栎回来了,和寒柏寒枫一起在外面求见。   李谏睁开眼,语气带着急切,“快传。”   寒柏、寒枫、寒栎三人是李谏最信任的部下,寒栎自去年元月离开长安,已许久没他的消息,柳乘月只知他是执行隐秘任务去了,如今总算回来,她识趣地退下,临出去前又不忍提了一句,“殿下……那汤还请趁热喝。”   李谏朝她柔柔一笑,应了一声,柳乘月这才安心退下,并将房门带上。   李谏打量了一下寒栎,他们三人原本年纪相仿,均是二十六七,但这一年多来,寒栎显然经历了不少风霜雨雪的日子,模样一下老成了许多。   他示意三人坐下说话,又命冬生送些酒菜进来。忽想起他们三人不惯这幽暗灯火,又命人在房间的四角架起灯架,房中顿时敞亮了不少。   “总算回来了,你这一去,也快两年了,辛苦了。”   寒栎忙说不敢。   “查到什么了?”李谏端过那蛊参汤喝了一口,他知道,若是没有查到确切消息,寒栎是不会回来的。   “慕容剑和他的手下,曾出现在玉门关外的大雪山。”这一年多来,寒栎一路往西北而去,跑遍了整片西北疆域,最远甚至到了龟兹。   李谏蹙了蹙眉头,“玉门关外?”   寒栎说是,“我七月初途径玉门关外的大雪山时,曾一度遇上雪崩,几乎丧命,幸被一位采药的年轻男子所救,当时我的脚受了伤,那男子好心,将我带到他家中养伤……”   男子家中五代同堂,最老的长者已一百出头,行动虽已不便,但精神和记性却依旧很好,寒栎在他家中养伤的时候,时常和老者聊天,竟无意中打听到了慕容剑的消息。   据那老者说,当年他只有十三四岁,有一日随父亲上山采药,遇到一队人马,大约七八人,也遇上了雪崩,父子俩救活了其中五人。其中一人像是领头人,年纪约四十左右,下令将已死的同伴就地埋葬了。   在得知老者父子是采药人后,那领头人向他们打听附近可有血灵芝,老者的父亲告诉他,血灵芝极其稀有,通常长在雪山之巅,可遇不可求,雪山上地势险峻,天气又恶劣,他们不是内行人,贸然上山必定凶多吉少,即便像他们这种长年上山采药的人,也不敢贸然冒险。   那领头人当即表示,愿出重金请他们父子俩上山找血灵芝。重金之下,老者的父亲答应了。也是幸运,十天后,他们果然采到了一朵血灵芝。那领头人没有食言,给了父子俩丰厚的报酬。分别时,老者的父亲问那领头人的姓名,那领头人却不愿透露,只说三年后他若还活着,必定再回来找他们买血灵芝,报酬不变。   老者的父亲对这话并没放心上,倒是当时才十来岁的老者,见那领头人气宇不凡,身上还背着一柄长剑,心里十分欣佩,只愿将来还能再见到他。随后三年,他时常自己偷偷上雪山找血灵芝,为此没少被父亲教训。   三年后,那领头人竟然真的出现了。老者十分高兴,将自己一年前采到的血灵芝拿了出来,领头人果然兑现了承若,给了他们相同的报酬。这次来的,只有领头人一个人,老者的父亲问他的同伴在哪儿,领头人显得很难过,说这三年里,他的同伴几乎死光了,只剩了他和另一个人。   领头人买了血灵芝后没有立即离开,在他们家住了下来,向老者的父亲请教在雪山上采血灵芝的技巧,老者的父亲见他是个守信之人,也不吝啬,悉心教导。一个月后,领头人终于要离开了,年轻的老者十分不舍,一路相送,临别之际,老者又问他的姓名。领头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剑字,后会无期,保重。”   寒栎最后道:“自那后,老者再没见过那人。” 第33章 我大婚那日差点成了鳏夫……   房中有片刻的安静。   李谏一边喝渗汤, 一边思忖,良久才道:“那老者可有看清慕容剑身上背的剑?”   “据那老者说,慕容剑对那把剑极为爱惜,用布帛包裹着, 即使睡觉时也剑不离身, 住在他家那一个月, 老者只见过一次慕容剑将剑取出擦拭, 那剑通身乌黑, 无光无泽,完全不像他见过的其它刀剑。”   “那……慕容剑可有说他要血灵芝何用?”   寒栎想了想才道:“老者的父亲当时问过,但慕容剑没说。属下猜测, 血灵芝于他必然十分重要, 否则三年后他不会又回旧地,并在那儿住了一个月, 学会如何采血灵芝才走……”   李谏接口道:“既然学如何采血灵芝,说明他以后还要再找血灵芝。大雪山地势太险峻,所以他舍弃了这个地方, 如果我是他,为长远计,自是另寻一个地势、气候都好,又有血灵芝生长的地方。”他抬眸看向寒栎三人,嘴角微微扬起,缓声道:“没准那三年……他已经找到了。”   血灵芝只生长在雪山之巅, 只要顺着这个线索,再往下就容易查了。这真是今年以来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李谏心情大好,将参汤放下, 亲自替寒栎三人斟了酒,举杯相庆。   四人又聊了片刻,寒柏道:“殿下,属下偶尔打听到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李谏看他一眼,“既然已经开口了,岂有不说之理?”   寒柏窘了一下,“不过是件无关要紧的事,因为长鹰镖局那事,属下后来又查了一下,原来长鹰镖局的少东家,和凌霄山庄的步云夕是青梅竹马,步云夕之前离开凌霄山庄,正是到洛阳找杜家公子去了。不过……自然是找不到了。”   李谏微感诧异,“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可那杜家公子如果就是咏翠山庄那位兰舟公子的话,怕是已被太子看上了,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随后又啧啧两声,“真没想到,我与步云夕素未谋面,却屡屡有牵扯。我们盗了太子的图,太子因此亲自上门兴师问罪,看上了杜家公子,我大婚那日拜步云夕所赐差点成了鳏夫,大概就是因为欠了她一个心上人吧。”   寒枫笑着道:“也不知那位步姑娘现在如何了,自七月花间楼那晚大闹一场,步云夕便没了踪影,莫非她一直找不到杜家公子,心灰意冷之下回焉支山了?”   “焉支山……”焉支山三字,让李谏的眼皮跳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酒杯,剑眉蹙起。   寒枫三人相视一眼,“殿下莫非怀疑……?”   几杯下肚,胸口有些燥热,李谏扯开衣襟好让自己凉快些,悠悠道:“闻听焉支山上长年积雪,雪水自山上流淌而下,山脚的平原水草丰美,气候怡人,最是适合放牧……”   翌日,又是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小妖半撑着身子倚在妆台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绛叶和晨袖替步云夕打扮,大当家就是长得美,美人怎么打扮都好看。她从妆奁里挑了一片对鹊形的金珀朱钿,“姐姐帖这个,一定好看。”   小妖如今的身份是王妃在肃州侯府的乳母的女儿,从小和王妃一起长大,虽为侍婢,但王妃一直当她妹妹。   晨袖也道这朱钿极衬王妃今日的衣饰,笑着帮她帖上了。   “姐姐今日不带我进宫见识见识吗?”小妖托着腮,一脸不甘。   步云夕打扮妥当,在铜镜前照了照,笑着道:“不带,你乖乖留在府里,少给我添乱。”   马车已经套好,今天是靖王夫妇进宫探视裴太妃的日子,步云夕来到院中时,李谏已在马车旁等候。李谏一如既往,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浅笑,“云笙,昨晚睡得可好?”   步云夕也一如既往,继续无视他天颜般的俊脸,敷衍地笑了笑,转身叮嘱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妖,“记住我说过的话。”   小妖嘟了嘟嘴应了,随即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步云夕身旁的李谏,“姐姐,他就是靖王?”   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打量,李谏有些哭笑不得,又见她面生,问道:“这位是……”   “她叫小妖,是我乳母的女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与我情同姊妹,家人怕我远在长安不习惯,让她来长安与我作伴。她是胡人,不像长安女子矜持,如有得罪之处王爷请莫见怪。”   李谏朝小妖笑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   步云夕知他误会了,以为她叫小夭,但并不打算解释。   到了乾祥宫,早已在等候的两名小宫娥上前施礼,引两人往正殿走。原本并肩走在步云夕身侧的李谏,忽然握住她的手,“小心脚下。”   其实不过是个小台阶,步云夕柳眉一皱,正想缩手,忽听一人道:“哎哟,这是哪家的一对金童玉女呀。”   随即一阵香气扑鼻,原来是宁王妃正迎面走来,笑嘻嘻地朝两人道:“九皇叔万福,九婶婶万福。”   李谏朝她一揖,“宁王妃也来了。”   宁王妃圆润的脸笑得像朵花,“早两日听闻太妃晕眩症又犯了,恰好府里老仆有个偏方,今儿来说与太妃一试,也不知有没有用。”   “王妃有心了。”   “哪里,太妃往日最是疼爱宁王了,能为太妃尽点孝心,是我等本分。哟,九婶婶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这模样、这身段……真是让人羡慕。”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宁王妃终于施施然走了。   李谏再次握住步云夕的手,抬脚要走,却见她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于是朝她促狭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人前做戏,你忘了吗?”   步云夕冷着脸道:“没忘,刚才我也配合了。”   李谏挑了挑眉,凝视着她的双眸,似在问那为何现在又不愿意了?   前面引路的小宫娥见两人停下,疑惑地朝他们看去。   步云夕原本冷漠的脸,缓缓绽出个灿烂的笑来,“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娘亲。”   裴太妃太精明了,与其在裴太妃面前耍小聪明弄巧成拙,还不如顺其自然,这也是她不敢带小妖进宫的原因。她笑着抽出自己的手,继续朝前走去。李谏看着她袅娜的身姿,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裴太妃今日心情似乎极好,两人进殿时,她正在矮床上亲自煎茶,“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   “母妃今日倒有闲情。”李谏接过裴太妃递过来的茶,浅尝一口,“是好茶。”   步云夕不懂品茶,只觉口感清冽,便也觉得是好的。   裴太妃笑了笑,“这茶是刚才宁王妃送过来的。”   李谏冷笑一声,“宁王夫妇也太着急了些。”   裴太妃笑而不语,青葱般的玉指又从瓷蛊里取了块茶饼,轻轻掰碎扔到茶碾子里,胡嬷嬷上前,将茶碾子搬到一旁,用玉柱轻轻捣碾。   裴太妃拍了拍手中的碎屑,这才道:“不到他们不急,太子妃还有三个月就生了,好几位御医都说,她这一胎必是生子无疑。”   去年皇帝曾私下向几位近臣提及,太子败德辱行,以致至今无子,流露出废黜的意思。太子最近连番触怒皇帝,太子妃这一胎如果真的诞下龙孙,于太子而言是极有利的。   李谏道:“太子还年轻,来日方长,无子只是暂时的事。如果宁王以为单靠何太医盗药一案就能扳倒太子,未免太天真。先别说何太医已死,即便他没死,即便他承认盗药一事乃太子指使,那又如何?盗药而已,他以往所做的荒唐事哪一件不伤风败德?只要不是忤逆犯上,顶多不过是皇上再责罚他一顿,过后一切照旧。”   说白了,只要太子不生异心,不做犯上作乱的事,私下再荒淫无度残暴成性,他的地位都不会被动摇。皇帝不可能因太子无子这个原因就废黜太子,无子只能是罪状之一。   李谏将茶放下,“你们聊,我去向皇上请安。”   他起身欲走,裴太妃道了声且慢,朝胡嬷嬷看去,胡嬷嬷会意,屏退殿中所有侍婢。   裴太妃这才曼声道:“昨晚皇上咯血了。”   李谏没有回身,沉默片刻后方抬脚离去。   殿中只剩下步云夕和裴太妃。步云夕心里暗道,这皇帝正值壮年,好好的怎么就咯血了?见炉子上的水已开始冒泡,忙将刚才胡嬷嬷留下的茶碾又搬回矮床,拿过玉柱学着胡嬷嬷的样子捣茶。   裴太妃静静看着碾子里渐渐被捣碎的茶叶,忽然无奈一笑,“如果将来太子继位,我们母子便如这茶叶一般,任人碾蹂成糜了。”   步云夕顿住,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也将视线自茶碾转向步云夕,一双凤目在她脸上睃巡,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眉心的花钿上,“这对鹊真是好看。”她皓臂轻抬,手指在她额上轻抚,朝她莞尔一笑,低声道:“我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甘露宫一切如常,宫人的脸上并无异色,看来昨晚皇帝咯血的事和以往一样,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内侍顾安在前面领路,李谏见这方向并不是前往皇帝平日起居见客的偏殿,于是问道:“皇上不在殿里?” 第34章 她居然无视本王不告而别……   顾安侧身放慢脚步, “皇上说今儿日头好,在后院晒太阳赏花呢。”   “皇上倒是好兴致。”李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如此……我就放心了。”   顾安会意, 朝李谏笑了笑, 小声道:“皇上并无大碍, 殿下不必挂心。”   顾安领着李谏一路穿过甘露宫的殿堂, 来到一处偏僻庭院, 院中摆了张胡床和一张食案,皇帝果然半躺在胡床上晒太阳。九月天,虽已渐有凉意, 但白天并不会让人感到冷, 而此刻皇帝身上不但盖着毯子,头上还裹了头巾, 除了脸色有些憔悴,倒看不出任何异样。   见到李谏,皇帝很是高兴, “易之,你来了。”   李谏上前见礼,皇帝朝他招了招手,他忙上前,将皇帝扶起,放了个隐囊在皇帝背后让他靠着。   “今日该是你到乾祥宫看你母妃的日子吧?怎么过来了?”   李谏笑着道:“臣弟方才已经见过母妃了, 这会过来,实是因为有好消息要禀报皇上。”   两人说了会话,顾安呈上一碗药汤,李谏亲自尝了药, 这才端给皇帝。   皇帝喝过药,却不想再坐着了,“难得好天气,易之,陪朕走走。”   李谏应了声是,替他披上披风,两人沿着青石小道往御花园走去。九月的御花园,少了春夏争奇斗艳的热闹,多了几分暮秋的萧瑟。皇帝颇有兴致,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身上微微出汗方停。   李谏怕他累着,引他来到一座凉亭歇息,顾安在亭中布好茶水点心,便十分机警地屏退了所有宫人,自己也远远退到一边守着。   两人在亭中坐下,李谏默默看着皇帝端起茶盏喝茶。这位皇兄今年四十六岁,相貌周正,身型依旧健硕,两鬓有几丝白发,但丝毫不显老态。他今日穿着淡紫色的[袍,头上没戴冠冕,腰间连蹀躞都没束,和寻常人家的男主人无异。若非自己早已知情,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身有隐疾的人。   “朕自小最讨厌药汤的味道,却偏偏离不得它。”皇帝喝了几口热茶,长长舒了口气,“来,易之,给朕说说你带了何好消息来。”   李谏笑笑,将手中茶盏放下,“臣弟已打探到慕容剑的消息。”   慕容剑三字,让皇帝的精神为之一振,“哦?这果然是好消息,说来听听。”   李谏于是将寒栎打听到的事向皇帝说了一遍,“按时间推算,慕容剑回到中原时,江山已易主,李家掌管天下已数载,燕氏再无后人,按说此时他理应隐姓埋名,找个地方隐居,但他却带着手下四处寻找血灵芝,不惜冒险上大雪山,以致手下送了好几条性命,这血灵芝于他来说,必是有重要用处……”   原本意态闲适的皇帝,听到处此不由坐直了身子,两眼紧紧盯着李谏。   “虽还不知道这血灵芝有何用处,但臣弟猜测,他一定是已经找到了长生果。”   皇帝紧紧攥住手中的茶盏,圆睁的双目似有火光跳跃,沉默片刻,终于颤声道:“一定是……慕容剑一定是找到长生果才回的中原,没错……他一定找到了……找到了……哈哈哈……”   李氏先祖当年攻陷长安,哀帝为不让自己受辱,在李氏率部冲入皇宫之际服毒自尽,据说当祖皇帝冲入殿中时,尚未咽气的哀帝拼着最后一口气,指着祖皇帝道:“终有一日,慕容将军会重回帝都,朕必死而复生,夺回这江山!”   祖皇帝一气之下,亲自砍了哀帝的脑袋,命人悬挂于朱雀门,又将他的尸体扔进焚丹炉里焚毁,首身分离,看他还怎么死而复生。   登基后,祖皇帝从宫中旧人处得知,哀帝死前提到的慕容将军,名叫慕容剑,是哀帝的御前侍卫,哀帝在位时沉迷炼丹修道,曾派慕容剑远赴仙山替他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丹。   祖皇帝原本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哀帝在位期间,为了修道成仙曾做过许多荒唐事。直到有一日,一名内侍在哀帝住过的宫殿里翻出一卷古旧的竹简,竹简记载,仙山上有一株长生果,八百年结一次果,凡吃此果者,百病不侵,长生不老,还详细描画了长生果的样子,但竹简的最后却缺了几片。   祖皇帝对此事将信将疑,逼问了原先伺候过哀帝的一名老宫人后,这才得知原来这竹简竟是哀帝自彭祖后人手中得来的,缺失的那几片竹简,则是长生果所在之处的地图,而慕容剑奉命离开中原寻找竹简上记载的长生果已有十二年了。祖皇帝自此对这事一直念念不忘,他虽不相信这长生果真的能让人起死复生,但百病不侵,长生不老却是有可能的,毕竟彭祖自己活了八百年,没准就是吃了这长生果的原故。   祖皇帝夺得江山时已五十多,加上半生金戈铁马,身上多处伤患,身体越来越差,越发希望得到这长生果。但竹简所说的仙山到底在哪里,只有一句简单记载:云之西有仙山……祖皇帝于是将希望寄托在慕容剑身上,派了许多人四处寻找慕容剑,但一直到祖皇帝驾崩,慕容剑依旧没有下落。   自此,李氏每一任新皇登基后,都会命人暗中寻找慕容剑的下落。每一任皇帝临终前,都会带着此生无缘的不甘和遗憾亲口告诉继任者有关长生果的事,并将那卷已破得不成样子的竹简留给继任者,好让后人继续寻找慕容剑和长生果的下落,若哪一天真的找到了,李氏江山便能真正的国祚永昌了。   李氏后人,寻找的自然是慕容剑的后人了。但事隔多年,慕容剑的后人早已改名换姓,要找到谈何容易?多少年来,这是唯一一次有慕容剑确切的消息。   皇帝兴奋地站了起身,在亭中不停踱步,口中飞快地,语无伦次地道:“果然……我就知道,竹简上的仙山在何处,只有慕容剑知道,他离开长安时带了足足上百名手下……竹简上说仙山路遥且凶,山上还有异兽毒物,所以你看……易之你看,慕容剑回来时他的部下只剩了几个人,一定是他们到了仙山,被异兽所擒……”   李谏点头应了声是。   皇帝信任这位年幼的弟弟多过他的亲儿子,早在数年前皇帝委任他寻找长生果时,便曾将那卷竹简给他看过了。竹简上描述了仙山的风貌,并且详细记载了自颛顼帝开始,长生果每八百年结一次果的朝代及年号。若非竹简记载如此详细,祖皇帝当年也不会相信。想必当年得到竹简的哀帝也是如此,正是因为看到了竹简的记载,哀帝才会沉迷炼丹修道不可自拔。   “多少年了,朕等这一日多少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皇帝犹自絮叨着,“易之,你不知道,朕等这一日等得多苦……”   李谏笑着道:“皇兄,苏太医说过,心绪起伏不利调缓气血,您才喝过药,还是坐下歇息吧。”   “说得对。”皇帝哈哈一笑,盘腿坐下,“朕今日是太高兴了,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打听到确切消息,朕实在是高兴啊。”   李谏替他倒了茶,“臣弟惶恐,如今虽打听到当年慕容剑回到中原的消息,但他后来到了何处隐居,是否有后人,长生果是否安好,这些仍未有线索。”   皇帝一高兴,头也不痛了,将裹头的巾帕摘下扔了,“你不必有顾虑,大胆去查。朕相信以你之力,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多少年了……”他似忽然想起什么,蓦然按住李谏的手,压低声音道:“朕已推算过无数遍,按那竹简上的记载,长生果下一次结果,左右不过这几年!”   李谏看着皇帝,深吸一口气,“如此,臣弟必竭尽所能,替皇兄找到这长生果。”   “好!朕便等你好消息。”皇帝难掩心中激动,又道:“想当年,因为朕这痫症,无数个日夜担惊受怕,生怕被兄弟们发现,被先帝嫌弃,怕自己活不过三十,每一次发作,都怕自己就此死去……”   他是皇后正出的嫡子,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是这大好江山的继承者,早已习惯了众星拱月。直到有一日,在先帝的寿宴上,他忽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御医诊断后,告知先帝,太子患有痫症,怕是活不过三十岁。   当时他十六岁,一夜之间,天就塌了。周遭的人不再奉承他,不再讨好他,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怪物,他那会才知道,他拥有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先帝起了废黜之心,兄弟们开始虎视眈眈,他除了害怕自己被废,更害怕自己会死得毫无意义。如果他真的活不过三十,如果他的余生都将在鄙视和怜悯之中苟且,他宁愿现在就死去。   他决定不再等,他必须做些什么改变自己的命运,哪怕他只能在龙床上坐一天,他也要拼尽全力为这一天而战。   他和当时的中书侍郎合谋,指证他的大哥赵王在寿宴上下毒谋害他,成功扳倒了赵王母子,那个断言他有痫症的御医,自然也是同党。最终,太子没有任何疾病,一切乃赵王母子觊觎储君之位图谋不轨,赵王母子和御医,以及数十名宫人被处死,中书侍郎的女儿成了太子妃,即当今皇后,中书侍郎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在他登基后被擢升为丞相。   保住太子之位后,皇帝便不停暗中寻医问药,也是幸运,他在民间找到一个对痫症极有见解的郎中,一直将他留在身边替自己诊治。其间他的痫症也发作过好几次,但每一次都很幸运地避开了大众,而那些见过他发作的下人,全被扣上各种罪名处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先帝驾崩前,将长生果的秘密告诉了他。那一刻,他原本阴暗的前景,豁然开朗。他登基那一年,恰好过了三十岁。或许是那个医术高超的郎中,又或许是找到长生果的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他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易之,朕昨晚……”皇帝说着,大概是想起昨晚的事,忽然又难过起来,叹息一声,最终没提自己咯血的事,“若是朕有生之年等不来长生果,实在是不甘啊。”   李谏忙道:“皇兄不必忧虑,容臣弟说句不恭的话,长生果八百年才结一次果,当年祖皇帝和几位先祖即便找到了,也无福消受。佛家说千年因一日果,依臣弟看,这所有的前因,都只为成就皇兄的今日,您才是天命所归,注定会得到长生果的人。”   皇帝黯淡的眼神再次燃起火光,“说得对,朕乃天命所归……”他忽然站起身,“朕要再好好算一下,看那长生果到底何时结果……”   李谏坐在亭中,一直看着皇帝步履匆匆地穿过御花园,一众宫人从各角落汇聚于其身后,顷刻间又匆匆消失于一片肃穆秋色之中。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双眸凝视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庭院,眸光逐渐深邃难测。   当乾祥宫的宫人见到李谏折回时,皆有些诧异。   “什么?她已经出宫了?”被告知王妃已经出宫,李谏的脸色有些难看,扭头看向春晖,似在责问本王专程回来接她而她居然无视本王不告而别她眼里可有本王?   自然是没有的……春晖生怕自己笑出声,忙垂下脑袋,任由主子生闷气。   回去的路上,李谏问春晖,“王妃天天在府里都做什么?”   春晖挠挠脑袋,“回王爷,小的天天跟着您,王妃的事,小的也不知道啊,您该问秋水。”   于是一回到府里,李谏又把秋水叫来,“王妃天天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秋水回道:“回王爷,王妃并没有天天在府里,她时常出府。”   李谏眉头一皱,“时常出府?那她在外面都做些什么?”   秋水挠挠脑袋,“这……小的不知。”   “不知?”李谏把刚刚端起的茶盏重重一放,“那你天天在芝兰苑都做些什么?我让你去芝兰苑是干嘛的?”   秋水一脸的委屈,“王爷,是您当初说您和王妃井水不犯河水,她爱干嘛干嘛,只要她不去若拙苑就行,您让我去芝兰苑,就是防着王妃去若拙苑找您的啊。”   李谏一愣,眉头又皱了起来,有点怀疑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一旁的冬生马上接口道:“王爷您确实这么说过,小的当时也在,您还说咱们靖王府,除了若拙苑和浮光阁,王妃爱去哪儿呆着都行,但不能在您游花园时偶遇您,更不能晚上找借口到若拙苑……” 第35章 一张俏脸带着三分醉意,……   “就你记性好了?”李谏哼了一声, 脸色有点不自然,重新端茶抿了一口,又问秋水,“那王妃拢共去过几次若拙苑找我?”   “王爷请放心,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确实没有, 成亲以来, 王妃一次都没去过若拙苑, 也没到花园偶遇过您。”   “那王妃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么呢?”李谏诧异极了, 但说完才发觉这问题他今天已问过好几回了,于是他看向秋水,语气不善, “那看来你一天到晚闲得很了。既如此, 明儿王妃到哪儿你到哪儿,看看她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么。”   “啊……这……”秋水很是为难, “可王爷,王妃每回出府,都不带小的……”   李谏睨着他, 觉得这小子笨死了,“她不带你,你不会偷偷跟着?”   “这……是,小的知道了。”秋水十分委屈地应了,弄不明白靖王今日中了什么邪,突然对王妃的事来了兴趣。   冬生见秋水愁眉苦脸, 正偷着乐,冷不丁听到靖王添了一句,“冬生明儿也一起跟着,弄不清楚就别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今天忽然对裴云笙的事来了兴趣, 李谏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因为她那句“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娘亲”刺激了他,他后知后觉地发觉,何止裴太妃,他对自己的王妃也一点不了解。   以前是心里抗拒她姓裴,打定了主意不让她接近自己,如今虽也介意她姓裴,可有时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不允许,和别人根本不需要他允许是两回事。也许是一向傲骄惯了,当他逐渐发觉裴云笙比自己更加不在意对方时,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这点小纠结,让他第二日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以致连李飞麟都看出些端倪,“我说九皇叔,你今晚是怎么了?我一壶都喝完了,你倒好,杯子还是满的。”   昭华阁三楼的雅间,李谏宴请大理寺卿王子顺,礼部侍郎叶长青,李飞麟和柳乘月作陪。李谏回过神来,抱歉一笑,将杯里的酒饮尽。   “何太医这一死,保全了家人,也是值了,他的幺儿还不满一岁。”王子顺边说边举杯,陪靖王干了一杯,又接着道:“昨儿听说,何家即将举家迁到岭南韶州,刘相私下承诺,明年保荐何家长子出任韶州太守。”   叶长青却呵呵两声,“韶州,这一路山高水远的,谁知道会发生意外。”刘相是太子的外祖父,言下之意很明显,“我若是何家长子,才不会离开长安,还图什么太守一职,真是个蠢人,留在长安,至少还保住一命。”   李谏无意再扯和太子有关的事,转而问叶长青:“南诏太子来长安的事,安排得怎样了?”   叶长青回道:“已安排妥当,这次南诏太子携蓝珠郡主同来,圣上特意赐住紫麟阁,据说这位蓝珠郡主天真烂漫,貌若星辰,许多南诏贵族少年为搏她青睐,时常大打出手,是南诏皇室的掌上明珠,称她为南诏之珠。”   李谏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促狭之意,朝李飞麟道:“恭喜七郎了。”   李飞麟不意话头忽然转到了他身上,一愣之后脸色不自然起来,“有何好恭喜的?”   李谏笑着道:“这位蓝珠郡主是你的表妹吧,你母妃当年有南诏第一美人之称,想必这位郡主的容貌不输你母妃当年,不然也当不起这南诏之珠的美誉。你若和她共结连理,倒是一桩美事。”   叶长青、王子顺、柳乘月都笑着向李飞麟举杯道喜,李飞麟一脸的不情愿,黑着脸道:“什么南诏之珠,不就一个普通女子,三年前我见过一面,依我说,昭华阁里随便一位姑娘都比她漂亮。”   三年前南诏王六十大寿时,他曾去过一趟南诏给外祖父祝寿,他只记得这个表妹肤色不怎么白、眼睛很大,除此之外丝毫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李谏嗤地一笑,“三年前,人家才多大?你别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今年十八,南诏太子这个时候携女前来,用意很明显了。回头我这个当叔叔的替你好好把个眼,看看这南诏之珠是否配得上咱们李家七郎……”   众人皆笑,李飞麟正待辩驳,忽听柳乘月朝李谏道:“殿下,冬生和秋水来了。”   李谏有些诧异,随即命两人进来说话,“你们怎么来了?何事?”   秋水见礼后,神色有些迟疑,“回王爷,是……是王妃的事。”   王子顺和叶永青见是靖王家事,识趣地起身告辞。待两人走后,秋水才禀报道:“王爷,按您昨儿的吩咐,我和冬生一早就偷偷跟着王妃出了府……”   正在喝梅子汤解酒的李飞麟一听,差点呛着,柳乘月脸上也露出异色,只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给李谏添酒。   只听秋水又道:“王妃今日带了小妖和最近从肃州来的两名侍卫一同出府,早上先是去了东市的霓裳阁、璞玉斋、藏弓楼,晌午在魏家庄用的饭……”   “慢着……”李谏喊停,霓裳阁是卖绫罗绸缎的,璞玉斋是卖首饰的,这两家店在东市都颇有名气,唯独没听说过藏弓楼,“这藏弓楼是做什么营生的?”   冬生接话道:“回王爷,藏弓楼是专门做刀剑兵器的,小的偷偷跟进去了,是王妃那两名侍卫嫌咱们府里的刀不好使,王妃在藏弓楼新置了两柄弯刀给他们。”   李飞麟嘿了一声,“肃州裴家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见李谏没再说什么,秋水接着道:“用过饭后,王妃又去了安仁坊的荐福寺,登了小雁塔,然后一路往南,在曲江池泛舟游湖,一直到黄昏才离开。”   “然后呢?回府了?”   “还、还没呢……”   李谏剑眉一挑,“既然还没回府,那你们不跟着,来这儿做什么?”   秋水期期艾艾地看了李谏和柳乘月一眼,有点为难,冬生又接过话头道:“回王爷,我们一直跟着呢,王妃上昭华阁来了。”   李谏一脸诧异,“什么?上这儿来了?她如何得知我今晚在这儿?”   冬生嘻地一笑,“王爷误会了,王妃不是来找您的,她将整个二楼包了,正和阁里姑娘们饮酒作乐呢。我和秋水刚才见到春晖,这才知道您在此,所以上来禀报您。”   “她……她包了整个二楼?”李谏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和阁里的姑娘们饮酒作乐?”   李飞麟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一笑撑案而起,“九皇叔,是真是假,咱们到二楼一看便知。”   早有下人告知柳乘月,有位姓云的公子今晚将二楼包下了,还把楼里最漂亮的十多位姑娘叫去做陪。昭华阁素来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销金窟,有名气有地位的权贵时常在楼里一掷千金,柳乘月根本没放心上,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位云公子竟然就是靖王妃。看着李谏飞快下了楼,她心里有些气闷。   二楼原本有好几个雅间,但现在雅间的栓屏门全被移走,整个二楼成了一个敞开的大房间。房间两边一排灯架,四个角落各有一只大鼎,里头烧着炭火,房里暖如春日。地板光可鉴人,由远到近放了六个青铜壶,房里的人按对阵双方分成了两队,每队十人,正在玩投壶。   每个青铜壶上都有三个大小不等的口子,每人手上有两支箭簇,按距离远近、壶口大小算筹,投中最远、壶口最小的,得筹最多。每次投壶,中了的记筹,若是没投中,那一队所有人便得马上罚一杯酒,最后累计得筹多的一队胜,而输的一队如何罚,由赢的人说了算。   李谏三人来到二楼时,简直惊呆了,因为整个二楼此时已被阵阵欢呼喝彩声淹没,震耳欲聋。李谏惊讶地看到,好几个平时以矜持孤傲出名的姑娘,此时正簇拥着一名年轻俊俏的男子,嘻嘻哈哈地喊着云大公子。   再看那位云大公子,头束掐金丝纱冠,一身白绫单衣,玉带金钩,一张俏脸带着三分醉意,凤眸含笑波光流转,一手持杯一手托腮,侧身伴倚在胡床上,意态风流,不正是穿了男装的裴云笙吗?   另外一边,那个叫小夭的侍女也是男子打扮,盘腿坐着,俏脸因饮了酒而微红,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手中直接拿着一壶酒,身边也是围着一堆美人,有的替她垂肩,有的喂她吃葡萄,一阵阵莺声燕语,称她云二公子。   此时正轮到步云夕那边一个叫青羽的姑娘投壶,她自知手笨,为稳妥起见,便往离自己最近、壶口最大,只有一筹的壶来投,结果还是投不中,害大家喝了一杯。到第二箭时,她生怕自己又投不中,于是笑着喊饶命,要云大公子替她投。   小妖这边的姑娘们顿时不依,最后小妖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是大当……”她正想说大当家,幸好守在一旁的武月及时咳了一声,她回过神来,改口道:“若是大公子投,必须投第三个打后的壶,且只能得一筹,若是投不中,却要罚两杯。”   青羽噫了一声,娇嗔道:“云二公子好小气,这是为难大公子呢,那还是奴家自己投得了。”   “拿来!”步云夕醉眼朦胧,将手一伸,“我若投不中,罚三杯!”   两边的姑娘们都欢呼起来,“云大公子豪气!” 第36章 我要你……乖乖跟我回去……   青羽迟疑着将箭递给步云夕, 这边的姑娘们皆屏息静气,步云夕依旧半倚在胡床上,举着那箭半眯着眼比划,似已不胜酒力, 惹得一众姑娘提心吊胆, 有的甚至用袖子遮着眼睛不敢看。   最后步云夕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扔, 那箭慢慢悠悠划出一道弧线, 在姑娘们的抽气声中落入第四个青铜壶, 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呼,便连秋水和冬生也没忍住,拍手叫好。   “哎哟喂……九婶……”看到李谏那张铁青的脸, 李飞麟临时改口, 拍着手道:“云大公子好身手啊,佩服佩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算我一个如何?”   “哟,七郎来了……”步云夕懒散地坐直身子,又看了一眼李飞麟身后, 笑着道:“靖王殿下和柳姑娘真是一对璧人!来来来,今晚我做东,别客气……”   李谏的脸色此时不大好看,堂堂王妃,居然到风月场所玩乐,还喝得半醉, 他虽一向不大在乎那些礼节教化陈规腐矩,但如此放浪形骸的,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偏偏李飞麟却高兴得很,一把拽住李谏往里走, “这可巧了,我九皇叔可是投壶的行家!来来来,咱们今晚好好比试比试。”   玩兴正浓的步云夕一听便道:“成啊,来长安这么久,我还未见识过两位王爷的身手,相请不如偶遇,今晚便尽兴一乐!”   她朝小妖招招手,让她过来和自己一队,李谏李飞麟一队,两边恰好人数相等,都有十一人,柳乘月替两边算筹。   多了两位王爷一起玩,昭华阁的姑娘高兴坏了,纷纷拍手叫好。两边的姑娘水平差不多,手中两箭,顶多只投中一箭,即便投中的,也是只得一两筹的壶。几轮下来,两队人皆喝了七八杯酒。   又到步云夕这边的青羽姑娘时,对面的姑娘们故意一顿起哄,青羽一紧张,两箭皆空,臊得满面通红。步云夕这边又每人罚了两杯,姑娘们喝到此时皆有了几分醉意,有几个不胜酒力的,撑着香腮软绵绵地扒在步云夕的胡床边。   小妖今晚得步云夕特许,敞开了喝,到此时也已醺醺欲醉,整个人歪在步云夕身上,脑袋也枕在她肩上,一手执壶,一手指着青羽,嚷嚷道:“青羽姐姐真该打,今晚她一次没都中过……”   经她一说,姑娘们都想起来,每次一到青羽,她们都得喝满满的两杯,真真是个祸害。于是纷纷附和说该打,也有的要她罚三杯赔罪,青羽不依,被其余姑娘追着打,房中阵阵嬉笑怒骂,一番打闹下来,个个鬓散髻歪,落了一地的香囊、簪子、花钿、翠翘……   青羽一边嚷着王爷救我,一边逃到李飞麟这边,又被这边的姑娘哄了出去,最后不得已躲到柳乘月身后大家方作罢,惹得一众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此时算筹桶里,李谏这边已有十三筹,而步云夕这边却只有八筹,剩了李谏、李飞麟、步云夕和小妖四人还没投。   李飞麟哈哈一笑,“云大公子,咱们现在只剩四箭,可我们这边,却比你们多了五筹,只要我和九皇叔不失手,你们便输了,没准还输得很惨。”   步云夕醉眼惺忪,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到最后一投,可别放狠话。”   李飞麟说声好,起身站到案前的戒尺处,朝他那边的姑娘们道:“姐姐们,瞧我投个七筹的!”   他投的是第五个壶,第五个壶本就有五筹,若是再投中它最小的那个壶口,便能再加两筹,共得七筹。他拿着箭比划了片刻才掷出,那箭堪堪落入最小的壶口,引来阵阵喝彩,他自己却捏了把汗,暗暗道了声庆幸。投第二根时,他不敢托大,只稳稳当当投入五筹的壶口,共得了十二筹。   轮到小妖,若在平时,她有把握投最远的第六个壶,但此时她已是头重脚轻,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也不敢托大,于是依样画葫芦,学着李飞麟,也投了十二筹。如此一来,李谏那边已有二十五筹,步云夕这边二十,两边仍是五筹之差。   李飞麟哈哈大笑地拍掌道:“云大公子,你们已再无胜算,我九皇叔玩投壶可是从未失过手,长安城里就没他的对手,即便你两箭都投中最高的八筹,也赢不了我们。”   步云夕掐指一算,就算李谏也像李飞麟那样,只得十二筹,加起来也有三十七筹,即便自己两箭都投中最高的八筹,得十六筹,加上之前的二十筹,总共也只三十六筹,果然还输一筹。   除非李谏投不中……   李谏一直兴致缺缺,冷眼看着步云夕左拥右抱,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府后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九皇叔,看你的了。”李飞麟用手肘撞了撞他,又俯过身来,笑嘻嘻小声道:“今晚红颜和正室都在这儿,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失手,不然传出去颜面扫地。”   李谏白了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箭,也不起身,抬手正准备投,青羽诧异道:“哎哟,靖王殿下怎么不到前头来?”她们都是站在摆好的戒尺前面投,好离得近些。   李飞麟嗤地一笑,“我九皇叔随手一扔都百发百中,哪像你们,还要站到前头去。”全然忘了自己刚才也是站到戒尺边才投的。   小妖也嗤了一声,“这有何了不起的,咱们大公子即便闭着眼睛也百发百中。”   李飞麟呵呵两声,“九皇叔,别理她们,让大伙看看你的利害。”   李谏再次抬手,却听步云夕道:“慢着。”   众人朝步云夕看去,只见步云夕手中也拿了根箭,笑着朝李谏道:“最后两投,来点好玩的,我与王爷一起吧。”   李飞麟瞪着眼睛道:“一起投?”   步云夕挑挑眉,“怎么?长安的投壶玩法规定不能一起投的?”   “这……倒是没有。”李飞麟挠挠脑袋,见李谏没有作声,便道:“一起就一起,你可别耍赖。”   步云夕也没起身,就坐在胡床上,一双水灵的眸子略带醺醉,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谏,笑眯眯地道:“王爷,承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谏哼了一声,可待他对上那双笑意盈盈且不怀好意的眸子,心里无端跳了一下。他有点不自在,扭过头稳了稳心神,瞅准第六个青铜壶最小的壶口掷出手中的箭。   不出意外的话,稳拿八筹。   但步云夕早等着他了,且后发先至,随着一阵欢呼声,步云夕的箭硬生生将李谏的箭撞飞,自己的箭则落入一个五筹的壶口里。如此一来,步云夕这边也是二十五筹,和李谏的持平。   “呀!这……”李飞麟眼睁睁看着李谏的箭跌落地上,“云公子,你这也太调皮了,这不合规矩吧?”   步云夕这边的姑娘们才不管什么规矩,欢呼喝彩声震耳欲聋,叫嚷着云大公子好眼界。   李飞麟急得大叫,“不成,云公子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不算不算。”   小妖搂着步云夕哈哈大笑,“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怎么不算了?”   李飞麟朝李谏道:“九皇叔,你说句话啊。”   李谏早就料到步云夕别有用心,方才本就是抱着“看你有何小把戏”的心态,现在果然被算计了,倒是出奇的平静,因为他知道方才她那一投,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至少李飞麟就不行。她若是规规矩矩地来,他倒觉得无趣了。   步云夕半撑着身子倚在胡床上,懒懒看向李谏,“王爷若是不服,可以不算。”   围绕在步云夕身边的姑娘纷纷娇笑着起哄,“王爷,到底服不服嘛?”   李谏抬眸看着步云夕,片刻之后嘴角微扬,说了声服。   姑娘们再次起哄,拍着手叫他们罚酒。   李飞麟不情不愿地喝了酒,“我说云公子,最后一投你还打算故技重施吗?”   “哪能呢?就算我故技重施,王爷也不会上当了。”步云夕依旧笑眯眯的,双眸带着戏谑之意飘向李谏,“是吗王爷?”   那有意无意的一瞥,顾盼之间风情万种,李谏忽然来了兴趣,眉峰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那最后一投,你打算如何赢我?”   步云夕忽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自然是拼力一搏了。”   她虽然说得一本正经,但鬼才信她,他很是好奇,这最后一投她又会耍什么小花招。他脸上浮起浅笑,“如果我输了,你打算如何?”   按投壶规矩,赢家任意惩罚输家。   “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她反问道:“如果我输了呢?你又打算如何?”   李谏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我要你……”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须臾,他才接着道:“……乖乖跟我回去。”   姑娘们的莺声燕语全变成了抽气声,随即又爆发出一阵阵嬉笑和尖叫。其实她们早就知道,这两位云公子皆是女子,在昭华阁这么久什么顾客没见过?以往也有女公子来玩乐,但敢招惹靖王的,这位云公子是第一个。   青羽娇滴滴地打趣道:“哎哟王爷,云公子若输了,即是我也输了,王爷把我也带回去吧,没道理只罚云公子一个呀。”其余姑娘纷纷跟着打趣,嘻嘻哈哈地都说要跟靖王回去。   李飞麟猛咳几声解围,“吵什么吵什么,不许起哄!”他生怕步云夕又耍赖,大声道:“来来来,我数三声,你们一起投,一……二……”   李飞麟第三声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步云夕的箭已稳稳当当落入第六个青铜壶最小的壶口里,快得根本看不清。   李谏这才恍然,她最后一投,没耍小花招,拼的是一个快字。   他笑了笑,将手中的箭放在案上,“我输了。”   李飞麟讶然,“哎?九皇叔,你都还没投,怎么就输了?”   不过说完之后,他也回过神来了,步云夕投中的是得筹最高的壶口,有八筹,但壶口那么小,只容得下一根箭。李谏无论再怎么投,也赢不了了。   步云夕这边的姑娘们顿时欢声雷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李谏笑了笑,起身离去,经过柳乘月身边时顿了顿,柳乘月会意,心中一喜,忙迎了上去。   柳乘月方才一直冷眼旁观,李谏由原来的意兴阑珊,到后来探究地看着步云夕的眼神,她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颇不是滋味。也幸好李谏输了,不然她亲眼看着两人双双离去,实在是一种折磨。   但此刻,李谏当着靖王妃的面和自己一起走,让柳乘月忽然觉得今晚她才是得胜的那一个。一时又想起当初靖王病了那会,她三番四次上门求见,都被靖王妃挡在门外,满腔的不甘和愤懑一下喷涌而出,在经过靖王妃面前时故意停下,笑着低声道:“夜寒露重,王妃请早回吧,不必等靖王殿下了。”   姑娘们仍在和李飞麟嬉笑打闹,小妖喝得醉醺醺的,除了步云夕没人听到。步云夕原本也有几分醉意,但柳乘月的挑衅,让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她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N瑟。   “靖王殿下,你怎么这就打算走了?”她娇唤一声,“你方才问我,若我赢了打算如何,我现在想好了。”   李谏回过身来,挑眉道:“哦?但说无妨。”   步云夕起身,似已不胜酒力,晃晃悠悠走向李谏,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要你……”   她就在耳边吹气如兰,李谏微微一怔,随即浑身血液沸腾,脸上也有些发烫,一向见惯月风的他,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撩拨,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忽又听她接着道:“……那匹汗血宝马。”   原来是报复自己刚才的调侃,李谏会过意来,却无端有些失望和不快,冷着脸道:“哪一匹?”   步云夕一声轻笑,再次贴了过来,眸里带着暧昧和狡黠,玉手自下而上抚过,停在他胸膛上,轻轻画了一个符号,“右臀上有块胎记的那一匹,那形状……和你臀上的一模一样,我一直惦记着呢……”   最后这句,故意扬声让柳乘月听见。   李谏愣住,如遭雷劈。   步云夕哈哈大声,牵着李谏的手,在柳乘月泫然欲泣的怨视中翩然而去。 第37章 脑中乍然闪过步云夕三个……   酣睡一宿, 步云夕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才睁眼。用过早饭,武星传话进来,步二请她去云来铺子一聚。步云夕算了算日子,应是海长老那边有消息了。   临出门前, 发现冬生和秋水在外头鬼鬼祟祟, 步云夕招招手让他们上前, “怎么?今日还想跟着?昨儿跟了一日, 不累么?”   俩人这才知道, 原来王妃昨天早就知道他们一直跟着了。秋火比较老实,讷讷地摆手说不是,冬生笑嘻嘻地道声王妃万福, “其实是王爷让小的过来请示王妃, 喜欢哪种样式的鞍辔?”   一边说一边献宝似的展开一张图纸,图里画了两三种时下流行的鞍辔样式, “这是高桥鞍,这是后桥鞍,王爷说了, 好马需得配好鞍方能物尽其用,王妃看上哪一款,他命匠人专门替您做一副。”   步云夕有些意外,“你们王爷这么早就醒了?”   冬生最是会卖乖,忙讨好道:“可不是,王爷还惦记着王妃想要那匹宝马, 一早便吩咐小的办此事了。呃,您放心,他今日不会去昭华阁。”   “就后桥鞍吧。”步云夕知他误会自己关心李谏的行踪,也懒得理会, 冷着眼看俩人,“昨儿就算了,若再被我发觉你们偷偷跟着,小心我敲断你们的腿。”   昨天一出门,步云夕就发觉他们被人跟着了,但昨天她只是打算带小妖在长安游玩,所以并有没理会他们,由得他们跟着。   冬生和秋水忙应了,垂首恭送,小妖临走还朝俩人做了个鬼脸。   从胜业坊到西市,原本只是一个时辰的路程,但今日不知为何,越靠近西市,路上的行人越多,待到了延寿坊外,马车已完全驶不动了。步云夕只好下了马车,让武星和武月在延寿坊等,自己则和小妖步行进西市。   到了西市,方知原来今日有集市,城郊的百姓一早进了城,挑着货物沿途贩卖,还有耍杂戏的、卜卦算命的、卖唱的,颇是热闹。   “两位公子,店里新进了几张上好的白狐皮,极是稀有,今年长安的贵公子们都喜欢白狐皮做的披风。对了,还有些鹿羔皮,用来做靴子最适合不过,两位进来瞧瞧?”顺子和六凤如今俨然成了能说会道的伙计。   “大当家,二当家在里头等您呢。”两人进了铺子,六凤留在外头继续照看,顺子则领着步云夕和小妖到后头的小花厅,“怎么不见武星武月哥儿俩?”   小妖道:“人太多,马车进不来,他们在外头等。”   顺子打量着小妖那身华贵的服饰,羡慕地问个不停,“那啥,靖王府里头是不是很气派?那些贵人们真的顿顿山珍海味?你进过皇宫吗?”   小妖递了一包蜜饯给他,“喏,宫里赏赐的,大当家说让大家尝尝。靖王府里头当然气派了,连茅房都点着熏炉,还有香豆……”   两人在门外闲聊,步云夕则在里头,接过步二递来的信。   “海长老已为老庄主验尸,这信是今早收到的。”   步二那两道比平时弯得更低的八字眉,让步云夕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果然,海长老在信里道,步青云左肩上,也有一枚毒针,中的也是蜾蠃毒,与靖王身上的如出一辙。   两人皆沉默不语。好半晌,步二才道:“都怪我大意,老庄主出事那天,是我先找到他的,当时只以为他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中了毒。”   步云夕道:“那蜾蠃毒如此阴险,连海长老都看不出,哪能怪你呢。我记得第二日你曾下山到祖父住过的客栈问过,可有发现端倪?”   虽然当时大家都以为步青云是寿终正寝,但步二为稳妥起见,仍到步青云会友的小镇走了一趟,“老庄主落脚的客栈,他每年都住上几回,伙计都认得他,说前一晚确实有个男子到访,与老庄主在房里吃酒叙旧,第二日伙计送水到房间,才发现老庄主已离开了,房里一切如常,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我压根就没怀疑过老庄主是被毒害的。”   “步二叔,如今您有何想法?祖父莫非是在回焉支山的路上被人暗算的?”   步二沉吟片刻,“那毒针又轻又细,若离得远则力道不足,需得离得近些方能得手,且海长老在信上说,毒针的位置在老庄主左肩,可见那人是正面偷袭的庄庄,但以老庄主的身手,寻常人很难暗算得了他,依我看……必是熟人所为,老庄主对那人根本没有防范。”   步云夕的心一沉。   步二问道:“大当家,如今你有何打算?”   “继续留在长安。”步云夕将海东流的信点燃烧了,沉声道:“那人先是害死祖父,如今又想害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将那人揪出来问个清楚,替祖父报仇。”   步二略一迟疑,终是问道:“如果……此事真如海长老所说,和杜玉书有关呢?”   步云夕又想起海东流那日的话,他不能亲自动手,但他身边的人却可以……   “玉书哥哥如今就在咏翠山庄,我一定会找到机会见他,到时自会问个清楚,若社家真和祖父的死有关,我……”她顿了顿,终于道:“绝不姑息。”   今日西市的人实在有点多,连走路都得小心别踩了别人的脚,李飞麟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吐了口浊气,“不找了不找了,人这么多,怎么找?回去。”   安莲却道:“南诏太子三日后便到,若这两日找不到郡主,不好交代。”   李飞麟哼了一声,“她这么大一个人,还怕丢了不成?等她父亲到了长安,她自会现身,何必现在费心去找?”   今日一大早,李飞麟便接到南诏太子命人星夜兼程送来的密信,蓝珠郡主贪玩,几天前只带了一名侍女,偷偷离队私自前往长安了,太子担心爱女出事,请李飞麟出面帮他找女儿。毕竟是郡主,要顾及身份,李飞麟不便大张旗鼓,只带了十多名亲信出门,想着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是西市,便先到西市寻人了。   “大概不会丢,丢了也是活该。可南诏太子既然私下传信与你,他又是你的舅舅,你不帮忙说不过去。找不到是一回事,可不找的话,则是你不对了。”安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边看了看前头热闹的人群,一边斜睨李飞麟一眼,“殿下自昨晚从昭华阁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发生何事了?你看上的姑娘和别的恩客睡了?”   李飞麟的脸不由一黑,“我看上的人,还会让她跑了?”   安莲啧的一声,“你的脸皮向来薄得和纸一样,我看你酒是喝了不少,却没真醉。你啊……如今正当年少轻狂的时候,何需如此压抑自己,酒要敞开了喝,玩乐要尽兴而归,有喜欢的女子,便大胆博取她的芳心,如此才不枉这一场过眼韶华。”   李飞麟虽不屑地哼哧一声,却有种被人看穿了心事的懊恼和心虚,只得别过脸不理他。从昨晚到现在,他脑中总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靖王妃执壶豪饮醉卧胡床的情景,有好几次他都看呆了,幸好当时大家顾着玩乐,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他当时还安慰自己,自己只是喝多了一时失态而已,可当最后看到她紧贴着李谏,在他耳边暧昧地说悄悄话,他的心莫名就有了种说不清的嫉妒和难受。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现在……   “那边人多,过去看看。”他抬脚走了几步,忽然怔住。   斜对面一家卖绢花头饰的铺子檐下,站着一白衣人,身长玉立雌雄莫辩,竟然就是让他惆怅了一晚的靖王妃。   铺子里不知谁家的小童,手里拿着两个面具在玩,忽然跑到靖王妃跟前,咿咿呀呀把面具递了给她。她低头逗他,又笑着帮他带上面具,那小童欢喜地蹦了蹦,又把手中的面具递给她,咿呀说着什么,似乎要她也戴上。她接过面具,捏了捏小童胖乎乎的脸,随即将面具带上。   喧嚣的闹市忽然安静了下来,熙攘的行人似都消失不见,李飞麟眼中只看到那个身穿白衣,戴着白色宫装丽人面具的人,身体仿佛已不受控,呆呆地动弹不得,脑中乍然闪过步云夕三个字。   “咦,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安莲被远处的一阵喧哗声吸引,并没有发觉李飞麟的异样,“好像有人在争执,过去看看。”   那边步云夕也隐约听到争执声,心里一跳,忙把面具摘下还给小童,往那边赶去。   街角一空旷处有人在耍猴戏,围了一圈人,争执声正是从此处传出。步云夕赶来时,果然见小妖正和另外两人在争吵。   那两人一个贵公子打扮,一个则是书童打扮,但一看便知也是两个妙龄女子。书童打扮的女子肩上蹲着一只小白猴,声音颇尖利,正趾高气扬地朝小妖道:“凭你也配喂它?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你以为它是这耍猴戏的普通猴子吗?” 第38章 我在王妃屋里养病时,她……   小妖哼了一声, “谁稀罕喂它?是它先伸的爪子,想偷吃我的糖墩儿,没规矩的死猴子!”   那书童一听,本就尖利的声音更加高亢尖锐, 叫道:“你这市井贱民, 竟敢辱骂我们的灵猴!看我不治你的罪!”   小妖勃然大怒, 看向那书童的眼神俨然已有杀气, 将手按在腰间匕首处, 步云夕忙上前一把拉住小妖,“发生何事?”   旁边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瞎起哄, 有的说这猴子主人蛮不讲理, 有好心的则在劝两人勿伤和气。   原来两人自云来铺出来后,小妖兴致勃勃拉步云夕逛集市, 走了一段,看到有人耍猴戏,便说要看。步云夕因心里有事, 便让她自己去,自己则找个人少的地方等她。   小妖买了包山楂做的糖墩儿,一边吃一边看。那卖艺人共有五六只猴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饰,有的挑担子,有的走绳, 有的荡秋千,还有一只戴了顶毡帽,嘴巴贴了胡子,手托钵子向围观者要赏钱, 样子颇滑稽。   小妖看得开心,给了赏钱后又扔了颗糖墩儿给猴子,那猴子一看有吃的,钵子也不要了,两手捧着糖墩儿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朝小妖伸手乞要,小妖看得直乐,又给了它两颗。那两名女子恰好站在小妖旁边,蹲在书童肩上的小白猴见那猴子有吃的,也学着它的样子,朝小妖伸爪子,小妖见那小白猴毛茸茸的,比一般的猴子体型小了许多,甚是可爱,便也给它一颗,没想到那书童一见,伸手便打掉她的糖墩儿,骂了起来。   步云夕虽不想多事,却也看不惯她的嚣张气焰,“一场误会而已,我们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猴,并不稀罕喂它,更没有听说我朝有喂个猴子就得罪治的律例,既然你这猴子如此宝贝,又何必带到闹市来?”   许是受了惊吓,小白猴已跳到那位女公子的怀里,那女公子一边轻抚小白猴的脑袋,一边低声道:“雪球别怕,谁敢欺负你,咱们绝不轻饶他。”   骂人的书童听到她这么说,气焰更加嚣张,且她也看出这两人也是女子,更无忌惮,“要你管!雪球就爱看热闹,我们偏要带它来这闹市又如何?我们这灵猴,全天下拢共只有两只,有钱也买不到,岂是你们这些布衣贱民可以肖想的?它平时吃的可都是山珍海味,它吃一顿,顶得上你们这些贱民吃一年,就你那破糖墩儿,若是吃坏了雪球的肚子,便是赔上你这贱命也没用……”   这女书童薄唇吊眼,本就长相刻薄,又一口一个贱民,围观的人都觉得她口吐狂言面目可憎,纷纷嗤之以鼻,“这么金贵的猴子,怎么不供在皇宫里养着?”   “不就一只猴子?有何好神气的,我看还不如这几只会演戏的猴子强。”   “以前只见过狗仗人势,狗仗猴势的还是第一次见。”   步云夕看了那位女公子一眼,只见那女子一直低头抚弄猴子,并没理会其他人,看她衣着华贵,想必身份不凡。   步云夕心知那书童如此嚣张,全因主子惯着,冷笑一声,朝那书童道:“再金贵的畜生,也只是畜生而已,主人教它规矩,它便规矩,若主人无知什么也没教,那畜生便不知自己是畜生,还当自己也是个人,到处叫嚣骂街,却不知在人的眼里,它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她不欲再多事,拉着小妖转身便走,那女书童见围观的人笑她狗仗猴势,又听步云夕暗讽她是畜生,顿时恼羞成怒,哪肯让她们走,伸手去拉步云夕的袖子,“贱人!你别走!你骂谁是畜生……”   只听啪的一声,女书童的脸挨了小妖一巴掌,脸上赫然五道鲜红的指印。   “再敢无礼,我跺了你的舌头!”小妖说着,反手又是一巴。   那女书童一下被打懵了,好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郡……主子,她们居然敢打我……”   刚才步云夕一语双关讽刺她们时,那女公子心里便暗暗生恨,此时见自己的侍女公然被打,不由怒从心起,低声在那小白猴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白猴倏的一蹿,自众人头顶跃过,一下跳到步云夕肩上,爪子一伸便往她双眼挠去。   步云夕不防这猴子如此灵活,忙侧头躲开,饶是躲得快,那爪子仍在她左边下颌处挠了三道口子。围观的人见那小白猴看着可爱,转眼竟出手伤人,顿时一阵哗然。   正混乱间,那书童忽然一声惊呼,“啊!雪球……”   只见血光一闪,小白猴毛茸茸的脑袋已飞了出去。   小妖手中的匕首仍滴着血,朝那两人道:“敢伤我姐姐,该死!”   那女公子显然没料到竟然有人敢杀了她的猴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奈何身边没有侍卫陪同,只咬着牙怒目而视。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散开!不得聚众!”随着一阵吆喝,一小队身穿黑甲腰悬长刀的右骁卫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为首的李飞麟一眼便看到步云夕脸上那三道鲜红的口子,心里一惊,情不自禁便伸手抚了上去,“可有伤着?”   此时那女书童正冲到小妖面前,嘴里一边骂着贱人赔我灵猴,两手一边抓向小妖,小妖本已一肚子火,见她冲上来,杀心顿起,“灵猴我赔不起,但我可送你一程,好让你下去见它!”   刚才步云夕没拦小妖,是因为她觉得那猴子居然懂得出手伤人要害,太阴险可恶,杀了就杀了,一只畜生而已。但此时见小妖想取人性命,根本顾不上李飞麟,忙呵斥阻止,“小妖不可!”   小妖硬生生收回匕首,一腔怒火无处可泄,只得一脚将那女书童踢飞。   混乱之中,只听一声“飞麟哥哥”,那女公子冲上前来,两眼泪汪汪地朝李飞麟道:“这两人欺负我,杀了我的灵猴,还打伤了阿桑。飞麟哥哥,你要帮我报仇,将她们锁回大牢!”   李飞麟一愣,疑惑地看着那女子,那女子又道:“飞麟哥哥,我是蓝珠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一旁的安莲噢了一声,“总算找到了,还好早到一步,不然麻烦就大了。”   李飞麟回过神来,问蓝珠:“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长安找你呀。”蓝珠的俏脸微微红了一下,又指着步云夕和小妖道:“这两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杀了我养的灵猴,你快把她们锁回大牢,让她们吃点苦头。”   李飞麟看向步云夕,步云夕已用帕子将脸上的血印拭去,但那三道口子仍清晰可见。   小妖怒道:“是她的猴子伤我姐姐在先,姐姐若躲闪不及,怕是连眼珠子都没了。”   李飞麟不由眉头一皱,朝蓝珠道:“你的猴子怎么如此歹毒?”   蓝珠顿时委屈的哭了出声,“才不是,是她们乱喂它吃东西,阿桑不过说了她们几句,她们便出手打阿桑,雪球生气了,跳过去吓唬她们,她们就杀了雪球……雪球是大王赏我的,整个南诏只有两只,即便要她们偿命也不为过……”   李飞麟打断道:“胡说,不过死了只猴子,谈何偿命?这里可是长安,不是南诏。况且她的身份,你得罪不起。”又上前两步走到步云夕跟前,“你可有伤着?”   步云夕说无事,看了蓝珠一眼,语带揶揄地道:“原来是七郎的表妹,既然是自己人,那我就不追究她的猴子伤我一事了。但我奉劝这位表妹一句,畜生和下人,皆要好好管教,不然将来还会惹祸。告辞。”   李飞麟脸上滚烫滚烫的,低声道:“我命人送你回去,回头再送些药膏过去。”   步云夕说不必,带着小妖走了。   李飞麟看着她的背影,正怔怔出神,冷不丁安莲凑过来,小声道:“殿下,我方才说的,可不包括那位,如今你还是赶紧安抚眼前这位郡主要紧。”   他指的刚才那句“若有喜欢的女子,便大胆博取她的芳心”,李飞麟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已被安莲这老鬼看在眼里,懊恼地转过身去,朝蓝珠道:“蓝珠郡主,你私下跑到长安来,你父亲极是担心,传信托我寻你。我这就带你去行宫安置,你可别再乱跑,安心在行宫等你父亲吧。”   蓝珠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撅着嘴道:“那两个人,你就这样放她们走了?她们到底是何身份?难道比我的身份还尊贵?”   李飞麟沉声道:“休得无礼,她是靖王妃。”   蓝珠心有不甘,脸上却一派天真无邪,“呀,原来是你的婶婶靖王妃,方才是我失礼了,下回见面,我得好好赔礼道歉才是。”又看一眼哭丧着脸的婢女阿桑,“你可听见了,下回再见,可不许无礼了。”   李飞麟见她这么说,脸色稍好看了些,“走吧,既然找到人了,我总算对你父亲有个交待。”   蓝珠嫣然一笑,“飞麟哥哥,你带我去哪儿安置?是你的王府吗?我这两天都是住客栈,又破又脏,我已连着几日没沐浴了,可惨了。”   李飞麟心道,这还不是你自找的,“我未婚你未嫁,怎么能到我府上安置?自然是去行宫安置。哎,你到底走不走?”   蓝珠委屈地跟了上去,又道:“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父王这回到长安,也要和皇上商量我们的亲事。”   几名右骁卫听了,互看一眼,脸上都流露出暧昧又羡慕的表情。李飞麟深吸一口气,再不理蓝珠,大踏步走了。   李谏今日一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总想着昨晚裴云笙的那句话,以致晌午时专门到马廊看了她说的那匹汗血宝马,果然见到它的右臀上有块小小的胎记。   他越想越蹊跷,把春夏秋冬四人召到书房问话,“你们且说说,我在王妃屋里养病时,她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四人皆丈二摸不着头脑,不懂王爷撞了什么邪,这几日忽然对王妃感起兴趣来了。春晖回道:“王爷那些日子一直昏迷不醒,王妃即便想做啥,也做不成啊?”   “那她是如何得知我右臀上有个胎记的?她替我擦拭过身子?”   春晖又道:“没有啊,替王爷擦身,都是我们四人轮流来的。”   冬生嘿的一笑,“想必是王妃趁人不注意,偷看王爷的屁股了。”   四人之中秋水年纪最小最单纯,加上之前一直在芝兰苑伺候,觉得王妃待下人极好,忍不住道:“你别胡说,王妃岂会做这种事?况且王爷昏迷时,一直有御医当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嗯……除了最后那三天。” 第39章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有……   李谏疑惑道:“最后那三天?”   春晖回道:“是, 御医们的药一直不甚起效,后来王妃说她会些推拿点穴之术,反正王爷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让她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见李谏的脸色不大好看, 马上解释道:“这是王妃说的, 不是小的说的。反正最后那三天, 王妃一步都没离开过王爷。”   其余三人皆附和。其实早前李谏也从他们口中得知, 那些日子裴云笙没少照顾他,他事后虽也当面谢过她,但他一直以为所谓的照顾, 不过是喂他吃药喝水这些身为人妻该做的事罢了。   他忽然又想起, 自己醒来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根银针, 只是他当时昏昏沉沉的,过后竟忘记这一茬了……他摸着下巴沉吟,看来自己这位王妃并不简单啊。   秋水见李谏不说话, 便道:“王爷若没别的吩咐,小的先回芝兰苑伺候了。”   冬生呵的一声,揶揄道:“你这小子,胳膊肘子往外拐,有了王妃忘记王爷了?王爷还没问完话,你的心已飞到芝兰苑去了, 别忘了咱们都是王爷的人。”   秋水委屈道:“你胡说什么呢,小的刚才过来时,听说王妃受伤了,这才想着回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李谏挑眉, “受伤了?怎么回事?”   “详情小的也不知,我过来前,素音姐姐问我府里可有去疤的药膏,说是王妃的脸被划破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李谏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问夏弦,“我记得皇上赐过一瓶玉颜膏?”   夏弦说是,马上去取了。   小小的一瓶,还没一只核桃大,足见其金贵。李谏拿在手里掂了掂,刚起身,想想觉得不妥,又坐了回去,“我忽然拿着这玩意儿过去,会不会有点唐突?她不会以为我对她……那什么吧?”   有点矫情了哈,四人相视一眼,都品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   夏弦回道:“王爷与王妃本是夫妻,何来唐突一说?”   春晖也道:“上回王爷昏迷不醒,王妃一直悉心照料王爷,这回王妃受伤,王爷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   冬生眼珠子一眼,也附和道:“可不,王妃受了伤,王爷若是理都不理,被人知道了,只会觉得王爷无情无义。”   李谏释然,起身道:“有道理,咱不能让人嚼舌头。走,去芝兰苑瞧瞧。”   正值黄昏,一路走来满天的落霞。已是九月底,玉兰光秃秃的,石榴也没了春夏时的生气,银杏的叶子已开始泛黄。一年四季,李谏最不喜欢的便是秋天,总有种万物凋零的颓败气息。   可一踏进芝兰苑,迎面竟跑来两只小鹿,还没长角,大概还不到一岁,可喜的是它们并不怕人,就站在甬道上,全然不知自己挡了别人的道,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秋水上前将它们赶到一边,“小花、小白,走开,到一边玩儿去。”   李谏奇道:“怎么有两只鹿在此?”   “不止两只呢,芝兰苑这样的小鹿有好几只,每一只都给起了名。”秋水解释道:“其实王妃更喜欢马,但她说长安的马多用来拉马车,把马都养坏了,便在苑里养了些小鹿,平时并不拘着,由得它们到处走。哦,那边草丛还有几只兔子。”   李谏放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假山下也有两三只小鹿,正惬意地小憩。沿着甬道拐了个弯,几个穿着粉色石榴裙,仍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正一边说笑,一边收拾晾在院中的绸缎,偶有小鹿跑过去,小丫头们摸摸它的脑袋,又继续收拾。   “若不是姐姐拦着,我割了她舌头,看她还嘴贱。”   “一个婢子而已,竟然如此嚣张,真是可恶。王妃骂得太好了,痛快。”   “那猴子如此歹毒,该杀,留着也是祸害。”   “有这样的婢子,可见那位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人。”   对面凉亭铺了一张席子,晨袖、绛叶等几个侍女正在绣香囊编流苏,小妖则吊着两腿坐在旁边的栏杆上,一边吃着零嘴一边和她们说晌午的事。   李谏回头朝秋水使了个眼色,秋水会意,小跑过去打听,片刻后又回来,一五一十将小妖的话禀报李谏。   寝阁里,素音取了一小块香饼,用香著夹了添到熏炉里,轻轻拨了几下重新扣上盖子,“也不知那猴子身上有没有毒,若是它的爪子不干净,你这脸准毁了。”   步云夕噗嗤笑出声来,“我小时候顽皮,老爱钻到林子里玩,掏鸟窝抓野兔,也不知被猴子、山雉、猫头鹰挠过多少次了,不也好好的。”   她回来后已沐浴过,头发仍未干透,只松松挽了个坠髻,半束半披垂在肩上。矮床上支了面菱花镜,她盘腿坐在床上,用牛角梳一边梳垂下的秀发,一边微微抬起下颌,从镜中打量自己脸上的印子。   素音添完香,也侧身坐到矮床边上,用巾帕替她擦拭仍带水气的发尾,“那怎么一样呢?那个郡主心肠如此歹毒,谁知道她养的猴子有没有毒,我听说南诏有些部族的巫师,特别擅长使毒。”   “你可别吓唬我……”   “没传御医过来瞧瞧?”   两人正聊着,冷不丁李谏走了进来。素音忙起身见礼,又将矮床前的屏风推开,请李谏上坐。   李谏在步云夕对面坐下,又吩咐候在外面的秋水去传御医,步云夕忙说不必,“宫里的御医,还不如西市医馆里的郎中。”   李谏打量了一下四周,认得这寝阁正是他昏迷时住的地方,如今已重新换过绣幔,因已开始秋凉,窗户也装了新的纸阁。他又细看她的脸,左边下颌明显的三道血口子,触目惊心,“怎么如此不小心?竟着了一只猴子的道儿?”   步云夕哎了一声,“怎会想到长得那么好看的猴子,竟然会出手伤人呢?我若是躲得慢些,这会已成瞎子了。”   李谏轻笑,“可见人总是容易被表面鲜亮的事物迷惑,以致蒙蔽了双眼。”又皱着眉头道:“那位蓝珠,堂堂一国郡主,怎会如此歹毒?在南诏也就罢了,到了长安也不知收敛,若是七郎真娶了她,怕是家宅不宁。”   步云夕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王爷过来,是专门聊七郎的婚事?”   李谏从袖中取出那瓶玉颜膏递了过去,“这瓶玉颜膏,据说祛疤特别灵验,你姑且试试。”   步云夕有点意外,早上让她选鞍辔样式,这会儿又送药膏过来,有点无事献殷勤的感觉,但无论如何,王府里的定是好东西。她道了声谢,从妆奁里取了一根玉簪子,用簪尾挑了点药膏。   李谏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子,她穿一条薄薄的,淡绿色绣着芙蓉纹的单丝罗笼裙,脸上未施脂粉,身上仍带着沐浴时的澡豆香。此刻她正玉臂轻抬,专注地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仔细往脸上抹药膏,宽松的袖管滑落,露出系在肘上的一对驱蚊虫用的小香囊。那罗裙如此轻薄,隐约透出她苗条曼妙的身姿,引人遐想。   他不知怎地又想到刚才进芝兰苑时的所见,那几只乖巧的小鹿,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边做女红边闲聊的侍女,都让他生出一种陌生又微妙的感觉。此时看着眼前女子,看着她黛眉微蹙,看着她涂了药膏后略显苦恼的样子,以及那对袖子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的香囊,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有一种他久违的烟火气。   正出神间,素音端了茶过来,“王爷留下用膳吗?王妃今儿差点遭难,婢子命人买了东市鬼不理的毕罗,这会已经送来了,王爷可要一起用点?”   这家鬼不理的毕罗有个说法,据说当年一个恶少被鬼差索命,恶少死前想吃毕罗,便带着他们到这家毕罗店,谁知两名鬼差掩鼻不前,扔下恶少走了。这店自此便改名鬼不理,说吃了他家毕罗,连鬼差都不收,晦气尽除。   李谏点头道:“是该压压惊,正好我今日命人留了两条鲈鱼做鱼脍,云笙,你也尝尝,新来的厨子做鱼脍的手艺不错。”   这意思就是留在这儿用膳了,素音福了福身,“婢子这就去安排。”   步云夕看了素音一眼,自从上回自己决定暂时留在靖王府,素音一有机会便在李谏面前说自己的好话,此时又让他留下用膳,无非是想撮合俩人,好让自己真心留下做靖王妃。   冬生一直候在外面,他一向最会看人眼色,一听李谏这么说,不用吩咐便飞快跑去传话。没多久,素音便进来请两人移步小花厅。   这还是步云夕来长安后,第一次吃生鱼脍。那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用莲叶托着,撒了些菊花瓣,一旁还伴着切成丝的橙子,碧叶黄花,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炉子上还烧着一锅汤,说是用切脍后剩下鱼骨鱼肉熬的,此时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引人垂涎的香气。 第40章 他不由想,她未嫁前就是……   “拌橙丝是南人的吃法, 你若不喜欢,可拌葱和姜丝去腥,再蘸酱料。”李谏一边说,一边亲自拌了一份递到她面前, “不过这鱼早上还在松江游着, 新鲜得很, 不会有腥味, 你且尝尝。”   “松江?”步云夕吃了一惊, “这鱼来自松江?”   李谏笑了笑,“说起来,这还是沾了太子的福。太子最爱吃生鱼脍, 尤其鲈鱼脍, 浙西道进奏院为了讨他欢心,每年八九月鲈鱼最肥美的时节, 隔日就从松江把鱼运到长安。早上捕的鱼,铺上冰块,一路快马疾驰, 傍晚便到。如今已九月底,过了这一旬,便得等到明年了。”   步云夕夹了两片鱼脍,蘸上酱料尝了,果然清爽可口齿颊留香,心道这些权贵可真是会吃。看到自己面前还有一个瓷碗, 碗底也铺了几片鱼脍,还有姜丝和葱花,正疑惑着,便听李谏说一声汤已烧开了, 随即提袖舀了一勺汤到她碗中,经这滚烫的汤一烫,原本透明的鱼肉顿时变成了乳白色。   “你若吃不惯生的,便尝尝这泼沸鱼汤。鱼肉被汤泼沸过,肉质鲜嫩,连汤带肉一起吃,口感刚刚好。”   步云夕一尝,果然汤鲜肉嫩,胃口大开。   李谏道:“你在肃州时不常吃鱼吧?我记得母妃提过,那儿的人不爱吃鱼。”   焉支山也有溪流湖泊,春夏时节庄里的人也会去捕鱼捞虾,但步云夕嫌鱼刺麻烦,确实不爱吃鱼,便道:“我嫌吃鱼麻烦,一向不爱吃鱼。”   李谏笑笑,“听秋水说,你喜欢骑马,喜欢养小鹿小兔,可见以前在肃州日子过得必是极逍遥的,如今到了长安,虽繁华些,但街道坊市密集,人又多,很不习惯吧。”   “是有点不习惯,但长安好吃好玩的地方也多。”   这人今日来了什么兴致,竟和她聊起家常来了。步云夕悄悄打量了他一下,他今日穿一身月牙色[袍,外罩碧色半臂纱衣,衣袍不知熏了什么香,有种清冽如松的淡香,她发觉他除了声音好听,人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   此时李谏提起小炉子上温着的酒,正要往她杯里斟,似想起什么,黑白分明的星眸带着探究,也抬眼看向她。落霞从小花厅半敞的窗扉透进来,让两人的脸都染了一层柔和的金粉,这四目一相交,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可两人都不愿先挪开眼,仿佛先挪眼的那个人气势上就输了,于是这本该短暂的目光触碰,硬生生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人都感到些许尴尬。   李谏借着斟酒垂下眸子,“这是绿蚁,吃鱼脍喝绿蚁最是相宜,你可要尝点?”   步云夕也趁机收回视线,“那就尝点吧。”   一时无话,小花厅里只余炉子上的鱼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大概是温过的酒酒性更烈,几杯下肚,便有股辛辣的劲儿在胸腔蔓延,李谏松了松衣襟,忽然问道:“你在肃州学过针灸?”   “为何这么问?”   “我昏迷后刚醒来那会,见你手里正拿着一根银针。”   “一定是你眼花看错了,我没学过针灸,倒是略懂些可助疏通经脉的推拿按穴之术,你昏迷不醒那几日,我试着捣鼓了一阵,但你能醒过来,全是御医们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步云夕面不改色,拿起一块毕罗咬了一口,“这毕罗果然好吃,你不尝尝?”   能在自己面前扯慌扯得如此淡定,手都不抖一下,也是个人才,李谏看戏似地看着她,心里由衷地赞叹一声。话又说回来,谁心里没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横竖她对自己并无坏心,姑且由得她。他顺从地说声好啊,刚拿过一块毕罗,春晖便在外头气喘吁吁地禀报,宫里来了人,急传靖王进宫。   “刚才吓了我一跳,幸好你够镇定。”李谏走后,素音长长舒了口气,“他怎么忽然想起那日的事儿来了,莫非是有所怀疑?”   步云夕一边吃着毕罗一边道:“我终究是个赝品,不可能事事做到滴水不漏,靖王又不是傻子,有怀疑也正常。你要是多留他几回,只会露馅得更早。”   素音有点悻悻的,嘴硬道:“主子不受宠,我们这些做侍婢的如果也不着急,不替主子谋算,岂不更惹人怀疑。”   “总之我留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露馅,等时机成熟,我还是要离开的。”   素音抿了抿唇,再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冬生被遣来传话,皇帝心血来潮,说要去骊山行宫住上一个月,后日便启程,靖王当晚已先行赶往骊山准备了,他请王妃稍做准备,三日后和其余宫眷一同前往。   听说宫里的妃嫔们最爱去骊山行宫,因为行宫里的温泉不但能祛风通络,更有驻颜养血的功效。小妖一听,嚷着要步云夕带她一起去。   步云夕颇不以为然,“咱们焉支山不也有温泉吗?焉支山的温泉还能洗筋换髓,当年亏得那温泉,玉书哥哥的双腿才得以好些,依我看焉支山的温泉比骊山的强多了。”   小妖撅着嘴央求,“那怎么一样,焉支山上的就是一个破山洞里的野泉眼,骊山上的行宫,听说可富丽堂皇了,你不愿意带我进宫,就带我去一下骊山行宫见识见识嘛。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嘛,我以后好向顺子他们吹嘘一下……”   步云夕无奈,只得从她,但约法三章,不可喝酒不可生事不可多话。   三日后的清晨,当步云夕一行来到春明门时,才发现李飞麟早已等候在那儿,除他之外,还有永嘉公主和那位南诏郡主蓝珠。   “九婶婶,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永嘉一见步云夕,飞快策马上前,待看到步云夕那匹汗血宝马和马鞍上横搭着的虎皮时,顿时两眼一亮,“这不是九皇叔的乌孙宝马吗?他竟然舍得让你骑去骊山!还有这虎皮,这猫眼宝石……好漂亮……”   步云夕其实怪不好意思的,早上当冬生牵着这马儿到她跟前时,她简直惊呆了。这重新打造的鞍辔有多奢华尚且不说,单是这张完整的虎皮便极为少见,若是放在云来铺卖,能换一座小宅子。马儿的项带、额勒上缀满了小金花、银铃,最惹人瞩目的,当属额勒上的一颗碧绿色猫眼宝石,便连那马鞭,柄上也镶着珊瑚。   冬生还生怕她不领靖王的情,说这是王爷命人忙乎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这颗来自波斯的猫眼宝石,成色和做工天下罕见,据说价值连城。步云夕觉得自己简直是骑着一座金山走在官道上,想想这也附和李谏平日那一惯张扬的作风,且他大概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让众人看看他们夫妻俩如何恩爱吧,于是只好从善如流。   “靖王和王妃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那日蓝珠不知王妃身份,多有得罪,都怪蓝珠顽劣,年幼无知,害您差点破相,蓝珠给您赔罪了,还请王妃看在飞麟哥哥的份上,原谅蓝珠一回。”   说话的人正是南诏郡主,那日她穿着男装,故意掩饰了容貌,并不觉得有多出众。可今日再看,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她的肤色不似长安女子白净,略显蜜色,眸子灵动,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细密整齐的贝齿,明媚如春日绽放的野蔷薇,即便明知她说的不是真心话,也叫人不忍责备。   一旁的永嘉忙替她说好话,“九婶婶,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都怪蓝珠的侍婢不知天高地厚,蓝珠也是受了挑拨才被蒙蔽的,这两日蓝珠已经重罚她了,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她一回吧。”   看来这短短两天时间,蓝珠已和永嘉混熟了。步云夕笑笑,说了几句无知者无罪的客套话。蓝珠颇有自来熟的本领,接口道:“既然王妃不怪我,那我就厚颜,跟着飞麟哥哥和永嘉称您一声九婶婶了。”   “九婶婶,咱们赶紧上路吧,我听说二嫂嫂也准备从春明门走,没准快到了。”永嘉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她要是和我们一起走,怕是天黑也到不了骊山,我和蓝珠说好了,日落前要带她去看行宫里养的白孔雀。”   永嘉和蓝珠都是窄袖胡服打扮,显然没打算坐马车,步云夕自然也不想一路听宁王妃絮叨,李氏宗族的长辈们也是今天启程,遇上了诸多规矩,于是一小队右骁卫在前头开路,众人缓辔而行。   永嘉对自己的新玩伴十分感兴趣,一路叽叽喳喳问蓝珠有关南诏的风土人情,步云夕本对蓝珠没好感,趁机与两人拉开了距离。   “你脸上的伤可好些?我命人送过去的药膏可有用?”李飞麟直到此时方打马上前,并排走在步云夕身侧。   步云夕并没有察觉他偷偷将九婶婶三个字省去了,想起前天一大早秋水确实拿了瓶药膏来,说是燕王命人送来的,但李谏的玉颜膏用着不错,她便随手放到一边了。人家专程孝敬的,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于是道:“七郎送来的药膏自是好的,才涂了两日,已好得差不多了。多谢了。”说着还微微抬起下颌,好证明自己说的没错。   李飞麟终于有了光明正大打量她的机会。   为方便出行,她和永嘉一样穿着窄袖胡服,雪白贴身的上衣勾勒出苗条的腰肢,绯色的阔脚裤和小鹿皮短靴又透出几分妖娆明媚来。最让人意外的是,她今日没梳妇人的发髻,只在头顶两边各扎了个小髻,其余头发皆编成小辫子垂下,显得轻快活泼,日头正好,她俏丽的面容一览无遗。   他不由想,她未嫁前就是这个模样吧…… 第41章 他猛地回过身来,只见那……   再看她下颌那几道口子, 虽然已结了疤,还是看到三道淡且细长的印子。但她自己显然不受这个伤口的影响,没事人似的,饶有兴致地看官道两边延绵望不到头的金黄色田野。   “眨眼就秋收了,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她来长安时才七月, 那会城里城外还一片青翠, 眨眼这麦子已熟了, 沉甸甸地压在杆儿上。想到杜玉书依旧被困在太子的别业里度日如年, 迭璧剑依旧没有消息,祖父被害的事真相未明,步云夕心头忽然一沉。   李飞麟瞧着她原本含着笑意的眉眼转眼间暗沉下来, 心里也无端跟着一沉, “怎么了?可是有事?九皇叔他……”他对你不好?本想这么问来着,可一眼看到她那匹被装扮得花枝招展的乌孙马, 又硬生生住了口。再说,就算九皇叔心里只有柳乘月,对她不好, 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置喙。   步云夕压根儿不知道短短一瞬间他心里转了这许多念头,以为他关心李谏的去向,随口答道:“你九皇叔早在三天前就连夜赶去骊山了。”   李飞麟笑笑,“九皇叔办事稳妥,一向最得父皇信任,尤其这两年, 凡事都离不得他。”   明明那日皇帝还咯血来着,怎么忽然就心血来潮要去骊山了?步云夕道:“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皇上怎么忽然跑骊山行宫去了?”   听她忽然提起自己的生辰,李飞麟一时有些难为情, 其实他也疑惑来着,十月初四就是他的生辰,南诏太子还为此特意赶来长安,没想到皇帝忽然说要去骊山,把原本设在紫麟阁的宴庆也改到骊山行宫了,他多方打听后也探得了一些消息,但碍着她的身份,实在不好透露。   他踟蹰了一下,只道:“据闻父皇犯了头风,御医说骊山的温汤有祛风驱寒之功效。”顿了顿,又哂笑道:“反正骊山的温汤被御医们吹得无所不能,我母妃在世时,时常惊悸失眠,御医们也说骊山的温汤能养心安神,父皇便常带母妃与我到骊山小住,是否真能养心安神不知,引得别的妃嫔嫉妒闹得后宫不宁却是真的。”   步云夕侧过头来看他,“你母妃去世时,你几岁了?”   “四岁。若她还在,我还会有个妹妹。”李飞麟提起母妃时,语气有些许怅然,“她死于难产,胎儿出来时已没了气,听说是个女婴。”   步云夕听了挺难过的,“四岁……那你一定还记得你母妃的样子,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不满三岁,她长什么样我已完全记不得了。”   李飞麟有些诧异,隐约听说这位来自裴家的王妃,其实并非忠勇侯的亲生女儿,是从族里过继的,可听说是一回事,由她亲自告诉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他原本怅然失落的心,霎时因她对自己这毫不忌讳的相告而滋生出些暗喜来,“那你亲生父亲对你好吗?你是几岁过继给忠勇侯的?”   忠勇侯三个字,让步云夕回过神来,她现在的身份可是裴云笙,“嗯,还好……呀,这马儿怕是耐不住寂寞了。乖,别闹……”还好她的乌孙马十分配合,嘶鸣了几声,似乎有些不满这过于缓慢的步伐,她趁机揭过话题。   那边永嘉和蓝珠不知聊到什么,咯咯娇笑着,步云夕朝蓝珠看了一眼,又看向李飞麟,“蓝珠如此貌美,想必不输你母妃当年,与你极是般配。”   李飞麟也看向蓝珠,恰好蓝珠正偷偷打量他,见他看自己,朝他甜甜一笑,李飞麟别过脸,轻哼一声,“谁要与她般配了。”   步云夕的马又躁动地扭了扭脖子,李飞麟笑道:“记得那日你说过,若真比起来,你这马未必跑得过我的胭脂马,如何?让它们比一下?”   步云夕看了看后头逶迤而行的队伍,讶然道:“现在?”   李飞麟道:“便是现在,又有何妨?”   这官道如此宽阔平整,步云夕其实早就心痒痒了,只是碍着随行的侍从众多,只能按捺着,见他这么说,当即来了兴致,“便依你!”   她说来就来,两指扣唇打了个响哨,向武星武月三人打招呼,随即扬鞭便跑。李飞麟不意她动作如此迅捷,也来了劲儿,一咬牙,狠抽了一下马屁股,两腿一夹马肚追了上去。   武星武月和小妖几人,打小在焉支山时便爱比拼骑术,一听那哨声,心神意领,回了个呼哨,抽拨马头从队伍后头直插而上。一直跟在李飞麟身后的安莲吓了一跳,低喃一句“这小子是要搞哪出”,也无奈抽鞭赶上。   永嘉大声道:“哎……七哥哥,你要去哪儿,等等我呀!”   蓝珠虽和永嘉聊着天,但眼睛一直偷偷瞄着李飞麟,此时见他和步云夕一起策马疾驰,生怕自己被撇下,忙打马追了上去。   原本徐徐行进的队伍忽然一阵骚动,随行的侍从不明所以,见前头的人跑了起来,只好也跟着跑,官道上顿时扬起滚滚尘土,两旁田野里原本弯腰劳作的农人,纷纷住了手,好奇地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呼啸而过。   乌孙马劲头十足,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头,李飞麟的胭脂马一向性子狂傲,容不得自己落后于别的马,不用主人抽鞭子,紧随其后,有好几次追了个并头,奈何步云夕技压一筹,每次都被她压了回去。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风打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郊野独有的草木清香不断窜入鼻中,官道两旁的挑李树飞快往后退,不时惊起树上的鸟雀。   也不知过了多久,步云夕回头看时,身后只有李飞麟一人一骑勉强跟着,那些侍从早已没了踪影,便连小妖三人也没跟上来。李飞麟的胭脂马到底比不上汗血宝马,勉力跟到此时,已是力不从心,被远远抛开一段距离。   “哎……等等我……”李飞麟怕她跑丢了,不得不大声喊。   自到了长安,步云夕已许久没这样畅快过,哈哈大笑着,抬手又是一鞭。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显然已远离官道了,李飞麟眼睁睁看那抹白色的影子在山坳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待他好不容易追到那个山坳,只见前头一片开阔,竟是一片湖泊,岸边芦苇丛生,湖的对岸是连绵高山,而他所在之处,除了两边的林子,已是无路可走。   他举目四顾,除了芦苇丛里的野鸭子外,再无活物,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来,之前甩开众人肆意狂奔,此时方知后怕,若是把她弄丢了,如何向九皇叔交待?   别不是落水了?   虽明知不大可能,李飞麟还是飞身下马,气急败坏跑到滩涂,踏起的水花把自己溅了个一身湿,也吓跑了觅食的野鸭子,忽听身后一阵娇笑。   “这位小郎君,何事想不开要投湖?”   他猛地回过身来,只见那人牵着马,笑靥盈盈从林子里缓缓步出。   长长舒了口气后,李飞麟懊恼地叉着腰,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倒不是恼她这句调侃,而是恼她让自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可是待她走近,看到她那眉眼弯弯的样子,便再也恼不起来。   他狼狈地走回岸上,“你上哪儿去了?”   “给你!”步云夕朝他扔了个梨子,“那边林子里多得很,可甜了。”   她牵马来到沼泽边,将鞍辔和虎皮卸下,好让它饮水歇息。回头见他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把玩手中的梨子,还以为他在担心,笑着冲他道:“你不用担心,我的人很快会赶来的。”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巴不得没人找到这儿,“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找来?”   “他们会追踪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打小一起长大,她对武星武月的能耐很清楚,她边说边朝他的胭脂马走过去。   李飞麟惊讶地看着自己那匹平时性烈如火的胭脂马,此时乖巧得像只小绵羊,任由步云夕牵到水边,将它身上的鞍辔卸下,还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脖子。他脑中忽然浮现花间楼的那个晚上,那个戴着宫装丽人面具的女子,也曾如此亲昵地摩挲着胭脂马的脖子,随即扔下他,独自把马骑走了。   步云夕安顿好两匹马,将虎皮铺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坐在虎皮上歇息,“我们在这歇会,等他们到了再走。”她从兜里掏出一只梨子,咔嚓咬了一口,见李飞麟仍呆呆站着,笑道:“你也吃啊,别看这梨子长得不好看,可甜了,不比宫里的差。”   李飞麟回过神来,不明白自己为何老是想到步云夕,也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尝了一口梨,果然清脆甜润。四周打量一下,深山幽谷,树木倒影在水中,芦苇丛里野鸭嘎嘎叫着,偶有鱼儿从湖面跃起,溅起一朵小水花。   刚才的担忧不快消失无踪,他咧嘴一笑,眉目都飞扬起来,“没想到我们竟然跑了这么远,安莲那老鬼这会估计快气晕了。”   这话让步云夕想到了冬生,那小子嘴甜舌滑,一大早送鞍辔过来时,不忘向她邀功,说担心秋水没去过骊山,于是向靖王主动请缨路上打点,这会她不见了,他怕是急哭了。 第42章 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愿……   两人皆笑了起来。   看看天色, 已接近晌午,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步云夕道:“这湖里的鱼儿肥得很,等会武星他们来了, 可让他们捕几条来烤了吃。”   这话让李飞麟很不服, “何需等他们, 捕鱼我也会, 你等着。”   往日外出打猎, 他的手下也时常下河捕鱼摸虾,他虽没亲自动过手,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他用匕首砍了根树叉, 将叉子两头削尖, 撩起衣袍束在腰上,架势十足, “看我的。”   她带着怀疑看他,让他的自尊心有点受挫,暗下决心非得捉几条大肥鱼不可。可惜想得简单, 动起手来还真不容易,好几次明明看准了,铆足了劲叉下去却啥也没有,还弄得自己一头一脸的水,惹得步云夕捧腹大笑。   他一咬牙弃了叉子,将衣袍撕了一大片下来, 两手各执一端,弯腰搁入水中,打算直接兜鱼。好不容易兜到一条,结果那鱼不好惹, 奋力跳了几跳,鱼尾巴啪地打到他脸上,随即跳回水里,跑了。   他狼狈地站在水里,看向岸边的女子,她盘腿坐在虎皮上,哈哈大笑,笑得那样恣意开怀,仿佛世间从无让她烦忧的俗事,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愿意陪着她一直笑下去……   遗憾的是天不从人愿,他才这么想着,便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呼哨。   步云夕也打了个回哨,“他们来了。”   这才多久,这么快就找来了,李飞麟有点失落。   果然很快便听到一阵马蹄杂沓,随即四骑快马从林子里跃出,正是武星武月,小妖,还有安莲四人。   “姐姐,你怎么扔下我们,自己跑来这儿玩了。”   小妖一脸不满,下了马就直奔步云夕,气鼓鼓的在她身边坐下,武星武月只是笑笑,找到人就好。步云夕塞了个梨子给小妖,吩咐武星武月把马安顿了歇歇脚。   安莲的表情则有点复杂,先是看了一眼李飞麟,再看一眼步云夕,随即再看向李飞麟,这才无奈地叹息一声,下马朝李飞麟走去。   李飞麟将手中的袍子绞干,一边擦脸一边问道:“其余人呢?”   安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答反问:“殿下可知这是何处?”   李飞麟说不知。   安莲道:“我也不知。”   李飞麟一怔,其实他早就知道之前的一番狂奔,早已偏离了去骊山的官道,只是他故意不声张,任由俩人随意驰骋。可如今看安莲的脸色,他们这随意的一跑,大概已离骊山很远很远了。   他耸了耸肩,“天色尚早,先歇息片刻,你不是会认路吗?天黑前能到行宫就行了。对了,其余人没跟着来吧?”   其余人自然是跟不上的,蓝珠和永嘉原本非要跟着,被安莲劝了回去,这会大概已到骊山了。   安莲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气黑了脸,“殿下就不必担心其余人了,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私自带靖王妃离队,失踪数个时辰,天黑才到行宫,你让别人怎么想?”   李飞麟嗤了一声,“我们不过是赛马时不留神走岔了,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我何干?”顿了顿,又问:“你会捕鱼吗?我饿了。”   安莲气得无话可说,看着李飞麟兴致勃勃地跑向武星武月,与他们一道捕鱼,暗自骂了声冤孽……   情况比李飞麟想的要好些,他们重新上路赶到骊山时,太阳才刚开始西沉。一直候在山脚等消息的冬生和秋水,见到靖王妃平安无事,一直悬在喉咙尖的心总算归了位。   “祖宗……您总算来了。”见到步云夕的那一刻,冬生几乎想给她磕头谢恩。主动揽来的差事,差点办砸了,他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下回您再想去哪,把小的也带上吧,我虽不能打不能扛,跑个腿还是可以的。您把小的扔下,等回头王爷问起,我的罪可大了。”   步云夕笑道:“你家王爷可没那功夫过问我的事,其他人都到了吗?”   还真说对了,自到了骊山,这三天靖王几乎没歇过,确实没功夫过问王妃,也幸好没过问,不然他得领罚了,“其他人晌午就到了,刚才太妃还打发人过来,说等您一道用膳呐。”   裴太妃比宫里其他人都到得早,前天就到了。她在骊山有自己专属的宫苑,每年夏天都会来避暑,今年已是第二回 来骊山了。   靖王府的人也被安排在裴太妃的宫苑--嵩兰宫,步云夕简单梳洗了一下,来到裴太妃住处的时候,正巧皇后也在。   “以前只听闻南诏人性情爽直豁达,却不想那位郡主如此刁蛮,目中无人,虽说当时不知云笙的身份,以致差点误伤了她,可这岂不恰恰证明了她的粗鄙无礼?难道平民百姓,她便可肆意打骂了?这还是在长安呢,可见她在南诏是无法无天骄纵惯了。”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叹了口气后终于说出重点,“娶妻是大事,温良恭俭让,我看她没一样沾边,咱们飞麟可是人中龙凤,这位南诏郡主,恐不是良配。”   裴太妃并没有接她的话,转而看向步云夕的脸颊,语带关切,“还好这印子不深,不然好好的一张脸便毁了。这位郡主可真不是省油的灯,云笙,你以后再见到她,务必防着点。”   步云夕笑着应了。   皇后也殷切地道:“回头我命御医调些去疤的药膏过来,这些天你切记忌口,不可吃辛辣油腻之物,若是脸上留了疤,易之可有得心疼了。”   步云夕谢过皇后,裴太妃问:“怎么不见阿嫣?算起来,她的身孕已有五个月了吧,我看她这回精神头比以往都好,怀的必是龙子无疑。”   阿嫣是太子妃的闺名,皇后笑着道:“承太妃吉言,她的胎儿虽已稳,但一来鞍马劳顿,二来御医说她如今不宜泡温汤,我便没让她跟着来,让她好好在宫里安胎。”   皇后今日心情似乎颇好,东拉西扯说个没完,直至步云夕察觉裴太妃神色有异,笑着问皇后是否留下一道用膳,皇后这才道:“哟,瞧我真是没眼色,云笙和飞麟今日绕了道,这才刚到骊山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只顾自己玩乐,难为太妃等了你这么久,竟是还没用膳。既如此,本宫先行告辞了。”   皇后前脚一走,裴太妃便颓然靠在胡榻上,黛眉紧蹙,嘴唇泛白,两指按着太阳穴,似是痛苦不堪。   步云夕吃了一惊,忙上前问:“姑姑,你怎么了?”   裴太妃用力揉着穴道,轻声道:“无事,不过有些头痛罢了。”   胡嬷嬷快步上前,将一只小瓷瓶凑近裴太妃鼻子前,又朝步云夕道:“娘娘最近晕眩症又犯了,这几日泡温汤时都加了药材,已略有好转,可偶尔也会发作,方才皇后在,难为娘娘一直强撑着。”   步云夕在焉支山时,也曾跟着海东流学过一些穴位针灸的医理,略懂皮毛,当即握过裴太妃的手,用力按向她掌心几个穴位,“这几个穴位与百会穴相通,姑姑你且躺下歇息,我替你揉一下,或许会舒服些。”   胡嬷嬷在裴太妃背后放了隐囊,让她靠得舒服些。步云夕按揉她穴位时暗自运功,一股暖流自她手心注入,直通心肺。   不稍片刻,裴太妃的脸色果然有所好转,“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还说与你一道用膳呢,倒叫你替我操心了。”   步云夕一边按揉,一边道:“姑姑别这么说,是我一时贪玩耽搁了,让你等了这么久,不然你这会泡过药汤,便不会发作了。”   “你与飞麟今日赛马的事我已听说了,皇后向来狗嘴吐不出象牙,你不必理会。方才她有求于我,算是客气了,若是往日,她早拿此事大作文章了。”裴太妃笑了笑,又道:“不过……我自是知道你们的为人,可难保别人会多想,往后还是避忌些的好。”   步云夕应了,心道宫里的消息传得可真快,“皇后刚才来是有求于您?”   裴太妃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之色,“南诏太子明日便到,为飞麟庆生不过是个由头,实则为联姻而来。当年南诏公主诞下飞麟时,皇上便答应过她,将来会让飞麟与南诏联姻,但如今太子地位岌岌可危,皇后自是不愿看到飞麟娶南诏郡主,一旦飞麟有了南诏这个后盾,将来若是太子再激怒皇上,飞麟便极有可能取缔太子之位。蓝珠误伤你的事,恰好给了她一个拉拢我们的机会,她希望我或易之在皇上面前进言,好让皇上知道这位郡主的品性配不上飞麟。””   步云夕说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后今日脸上一直挂着笑。可即便飞麟不娶蓝珠,也会娶别的女子。”   裴太妃嗯了一声,“皇后有她的打算,她希望飞麟与太子一样,娶她娘家的人。蓝珠这回得罪了靖王府,皇后怕是最开心的一个了。”   “那姑姑您会向皇上进言吗?”   裴太妃闭着眼微微一笑,“现如今……不会,飞麟若是能给太子添堵,于我们来说是好事,我巴不得看皇后气得跳脚的样子。” 第43章 温汤浴再好,也好不过王……   片刻之后, 裴太妃沉沉睡去,步云夕放轻脚步走到外间,问相送的胡嬷嬷,“姑姑这晕眩症有多久了?”   胡嬷嬷回道:“王妃有所不知, 娘娘这病由来已久, 每年总要发作几回, 每回发作或天旋地转、或头痛欲裂, 把娘娘折腾得死去活来。御医们的药只是治标不治本, 皇上和王爷也替娘娘寻过民间有名望的郎中,可这么多年来,依旧不见好转。”   步云夕有点疑惑, “可她为何会得这个病呢?姑姑乃将门之后, 年轻时也爱舞枪弄剑,按说体魄比普通女子强多了。”   胡嬷嬷回身望了寝阁一眼, 轻声叹息方道:“那几年娘娘被贬入冷宫,奴婢因家中双亲去世,得娘娘恩准, 回肃州老家住了一年有多,没想到那一年冷宫一场大火,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葬身火海,娘娘和王爷也差点丧命。等奴婢得到消息赶回长安时,娘娘虽已重获圣宠,但从此落下了晕眩症的病根。只是娘娘性子要强, 从不在外人面前提及,是以连皇后也不知情。”   步云夕心里有点难过,暗自盘算,若是自己离开前, 能让海东流再来一趟长安替裴太妃诊治,以海东流的医术,即便不能根治,能帮她减轻症状也是好的。   骊山行宫依山而建,各宫苑按山势走向巧妙地被分布在骊山各处,裴太妃住的嵩兰宫,除了皇帝的行宫,是骊山所有宫苑中最雅致的一个。   嵩兰宫里就有温泉眼,工匠们挖空了心思,利用温泉眼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修建了数个错落有致的汤池浴室,这些浴室全在山崖边上,泡温泉时若将朝外的扇门打开,骊山的风光便一览无遗。   这一晚,小妖终于得偿所愿,在嵩兰宫的汤池里流连忘返。   “姐姐,我刚才听到玉书哥哥的箫声了。”她两手扒着池里的莲花玉柱,把下巴抵在柱子上,两边脸颊因泡着温泉而红彤彤的,琥珀色的眸子像蒙了水气的猫眼宝石。   步云夕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他一直被囚在翠屏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看到小妖左额上仍贴着遮掩胎记的假皮,又道:“趁这会没人,把这皮揭了,回头我再弄一张新的。”   小妖应了,又不甘地道:“可我真的听到箫声了,就方才你没来那会儿,可惜那箫声离得远,晨袖她们又在打闹,不过我依稀听得出,是玉书哥哥常吹的曲子。”   “这世上又不是只他一人懂吹萧,骊山这么大,宫苑众多,也许是别人呢。”   小妖咬了咬唇,失望地哦了一声。   “素音说你已泡了很久,你可别贪玩,温泉虽好,但若泡太久,会胸闷头晕。”   “知道了,我这不是为了等姐姐你嘛。”小妖从水中抓了一个香囊,递到步云夕面前,“姐姐你闻一下,这香囊香得很,宫里的东西就是精致。”   “是木樨加了沉水香。”步云夕闻了一下,见她对那香囊爱不惜手,便道:“小妖,等我救出玉书哥哥后,我们就要回焉支山了,你想回去吗?”   “想啊,离开了这么久,自然想回去。”小妖的心思向来写在脸上,这会扔了香囊,取过玉柱上的瓜囊,“姐姐,你转过身去,我替你搓背。”   步云夕将头发盘起,笑着道:“小妖若是在长安看上哪位公子哥儿了,大可留在长安。长安总归是帝都,吃好住好,比焉支山舒适多子。”   小妖撅了撅嘴,不满地道:“姐姐好讨厌,明知我是宁死也要跟着你的,还和我打趣。我不管,等咱们救出玉书哥哥,咱们就一起回焉支山,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水汽氤氲,步云夕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山色,原本舒展的眉目渐渐凝起,“可若是……若是他真的如海老头猜测的那样,与祖父的死有关呢?”   小妖的手顿了顿,随即肯定道:“我不信,玉书哥哥不会做那样的事,老庄主的死一定与他无关。”   步云夕轻叹一声,“可即便他真的与祖父的死无关,太子的别业守卫森严,想带他走,又谈何容易。”   小妖嗤了一声,凑近她的耳朵道:“那还不简单,只要把太子杀了,玉书哥哥自然就没人管了。”   “不得胡说!”步云夕唬了一跳,忙朝门口看了一眼,幸好素音和晨袖她们早已离开,只有一个小宫女守在外面等候传唤,屋里只剩了她们俩人,“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刚才这话,若是被人听到了便是死罪一条,万一我们的身份暴露了,更是会给凌霄山庄带来灭顶之灾。你记住,这话以后再不许提。”   “这里又没有别人……”小妖不以为然,但见步云夕恼怒地看着她,只得悻悻地应了,“知道了,以后再不提便是。”   男子满了十八,虽未能加冠,但意味着他已经长大成人,贵族男子的十八岁生辰,历来隆重其事,除了朝中高品阶的大臣,那些被送到长安做质子的西域小国王子、特意前往长安献礼的邻国使者,这一日都应邀前往骊山行宫,为当今圣上最小的儿子,燕王李飞麟庆生。   这一日的骊山行宫,比以往都热闹。宴席就设在湖边的御花园里,依着地势搭建了许多帷幛,这日风和日暖,虽已十月初秋,却颇有春日宴的意味。   南诏太子和蓝珠郡主作为贵宾,被安排坐在皇帝的下首,李飞麟则在两人旁边。只听韶乐奏起,随着司礼尚仪一声清悦的宣礼,帝后携手款款而来。   南诏太子循声望去,皇帝和皇后走过之后,又见一排瑰丽的孔雀彩扇从中向两旁依次撤开,一位宫廷贵妇在侍婢的簇拥下迤逦而行,广袖双垂,长裙曳地,腰间裙裾上的玉佩叮铃有声,如云般的高髻上插满了步摇,在日光下碎金般的闪烁着。贵妇的身后,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风度姿容俊逸出众,女的俏丽若三春之桃。   南诏太子盯着前头贵妇那绝艳的脸,看得眼都直了,直到一旁李飞麟故意咳了两声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七郎,不知那位贵人是谁?”   李飞麟冷声道:“是先帝遗孀裴太妃。”见他两眼又不断看向裴太妃身后,又道:“走在后面的是靖王夫妇,蓝珠那日弄伤的,正是这位靖王妃。”   南诏太子尴尬地收回目光,一旁的蓝珠也微微红了脸。   待众人见礼落座,南诏太子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率先道:“还是长安好啊,这个时节,在南诏已是寒风刺骨,叫人不愿出门,可在这里,气候宜人,山好水好,难怪座上各位都被滋养得如此出众,让人好生羡慕。”   南诏太子四十出头,看得出五官原本很秀气,许是在酒色方面不加以节制,加上身患风疾,眼周一圈乌黑,脸上的皮肤也开始松弛,看着略显颓靡。   皇帝关切地问:“听闻爱卿路上风疾发作,这一路来长安着实不易。”   皇后也笑着道:“本应在长安接待太子的,皇上太子路上风疾发作,想到骊山的温汤有祛湿驱风之效,当即便下令将宴庆改在骊山了。太子昨晚可有享用温汤浴?”   李飞麟朝皇后望去,她脸上虽挂着得体的笑意,可藏在眼底的一抹冷蔑却骗不了他。他在心里冷笑,父皇才不关心这南诏太子的风疾有没发作,他临时把宴庆改在骊山,全因裴太妃想来骊山罢了。那日碍着裴云笙的身份他不便明言,但这事皇后当然也知道,当众这么说,只是身为皇后为顾全大局不得已的说辞而已,她心里怕是想作呕吧。   南诏太子忙起身揖了一礼谢恩,“谢皇上和皇后体恤,这骊山的温汤果然名不虚传,臣昨晚浴后,今日果然周身舒泰,顽疾尽去。臣在南诏时,便时常听父王提起骊山的温汤,当年他也曾有幸得皇上赐浴,一直念念不忘,念叨着若有生之年,能再来一次长安,再享用一次这骊山的温汤浴,此生再无憾事了。”   皇帝感慨地叹了一声,“想当年,朕刚登基不久,与你父王就在这湖畔的水榭里彻夜对饮,促膝而谈,眨眼便已十多年了,如今回想,彷如昨日之事。你父王这次不能同来,可惜了。”   南诏王这几年一直有病在身,据闻已将近一年不能临朝理政。   南诏太子道:“父王亦甚是挂念皇上,只恨身不能至。如今南诏在皇上恩泽之下海晏河清,父王再无后顾之忧,唯一让他挂心的,不过是子孙后辈之事,故而一再叮嘱臣把小女蓝珠也带上,替他好好再看看这长安的风光。”   看风光是假,嫁女是真。蓝珠盈盈起身上前参拜,皇帝循例称赞了几句,赏赐了不少珠宝绸缎,却没提半句婚嫁的事,弄得南诏太子父女俩心里直嘀咕。   席间各国使者纷纷献上贺礼,皆是珠宝玉器或名家字画等,虽贵重却无甚特别之处,唯独西突厥世子献上的一柄弓箭让李飞麟来了兴致。   那弓臂不知是何质材,乌沉沉的,触感冰凉,拿在手上不算沉重,弓弦也比寻常弓箭的更细,但李飞麟拿在手上试了试,发觉这弓看着轻巧,却比寻常弓箭更难拉开。   太子李珩脸上有些许不屑,“这把弓看着平平无奇,不知有何特别之处?”   这位西突厥世子名叫阿史那h宁,近一年来,东突厥残部大有复起之势,曾数次遣人至西突厥,试图说服西突厥与东突厥联合,一同对抗我朝。早已臣服朝廷的西突厥可汗为表忠心,将嫡子h宁送到长安为质。   h宁仍是一身突厥打扮,左衽白底绣金边锦袍,腰束金宝钿蹀躞带,白罗裤外又套一双虎皮套F,足蹬高及膝下的黑靴子,一头乌发被编成数条长辫垂在肩后,额头还勒了一条彩帛带。他的五官很深邃,肤色白得像瓷器一般,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有无限深情,本就身材挺拔,这身打扮越发显得他英姿矫健。   h宁朗朗一笑,“太子殿下别看这弓弦细,它是用蚕丝做的,比寻常弓弦更柔韧耐久,若是习武之人,射程可达半里地。h宁听闻燕王殿下喜欢狩猎,这把弓定能助殿下猎猛禽时事半功倍。”   没想到除了咬字和语调有些不准外,这位突厥世子的汉话说得这么好,在场的人都颇感意外。皇帝诧异道:“朕记得h宁世子九月中才到长安,没想到你的中原话竟说得这么好。”   “回皇上,臣一年前就开始学中原话了,我的老师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中原人,是个秀才,这一年里,他除了教我说和写,还告诉了我很多中原的风土人情,老师口中的繁华盛世,让我难以想像,我一直向往有朝一日能来长安,亲眼看看这片圣土,看老师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皇上笑着道:“那世子如今到了长安,依你所见,你的老师可有骗你?”   “他骗了我……”   话一出口,宴席上鸦雀无声,还好h宁又接着道:“中原大地比老师说的精彩多了。诚然如他所说,这里的人住深宅大院,穿绫罗绸缎,吃八珍玉食,男子谦逊有礼,女子温良贤淑,我原以为也就这样了。可是我前几天到了一个叫昭华阁的地方,那栋楼高得几乎可以触到天上的月亮,那里的灯火明亮得如同白昼,那里的人喝酒一直喝到雄鸡打鸣,那里的女子美得像天上的仙女,她们比突厥女子还要热情奔放,天亮了还拉着我不让我走,呃……我才知道,原来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去处,可这些,老师从来没有告诉我。”   御花园里发出一阵阵哄笑声,阿史那h宁不明所以,尴尬又无措地站在那儿。他本就长得俊俏,此时俊脸微红,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不安,明明说着烟花之地的事,却丝毫不惹人反感,甚至让人觉得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天真无邪。躲在帷幛里的姑娘们纷纷掩面而笑,窃窃私语。   太子哈哈大笑,“你的秀才老师并没有骗你,只是那种销魂窟,他从未去过,又叫他如何告诉你呢?”顿了顿,又道:“世子若是想知道更多这个销魂窟的事,大可请教我九皇叔靖王,在座各位里,数他最清楚不过了。”   于是宴席上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纯属看热闹,有的则暗怨太子又无端生事。   李谏自三天前到了骊山,便忙着骊山的警戒布防,一刻都没闲过,晚上就宿在班房里,还是临到宴席前一刻才得已回崇兰宫洗漱更衣。连日来没睡好没吃好,此时总算得以歇息片刻,正专心喝着面前的羹汤,不料太子突然提到自己。   他不舍地放下汤匙,朝阿史那h宁微微一笑,“h宁世子英俊不羁天下无双,昭华阁的姑娘们自是不舍你离开了,我在那儿可远没世子受欢迎。”   h宁看向李谏,“您就是靖王殿下,早就听闻殿下风流多情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是秀才老师教得不好,还是他学得不透彻,这个风流多情用在此时并不太恰当,不少人忍俊不禁。太子故意道:“世子的中原话说得好极了,你说得不错,我九皇叔的风流韵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世子下次再光顾昭华阁,可与我九皇叔同往,听他说说他与昭华阁柳乘月姑娘的风流艳事。”   靖王妃就坐在李谏旁边,太子这么说,是有意让李谏难堪,偏偏宁王仿佛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根柴,“太子请慎言,九皇叔自从大婚后,早已修心养性,不再流连昭华阁了,太子这么说,会让九婶婶误会的。”   太子一向和宁王不对付,这回却难得地配合,“二弟说得是,是我失言了,九婶婶请莫怪罪。”   在场的人皆有意无意看向靖王妃,却听她若无其事地道:“昭华阁确实是个好去处,那儿的姑娘确如世子所说,美得像天上的仙子,她们不但貌美,还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世子若是在那呆上一个月,别说中原话,想必这君子八雅也样样精通了,就连我也在那儿流连忘返。”   众人皆大感意外,宁王讶然道:“九、九婶婶您也去过昭华阁?”   李飞麟不愿看到步云夕当众难堪,于是道:“这有何奇怪,昭华阁本就是个风雅之地,我和九皇叔、九婶婶时常在昭华阁玩得不亦乐乎,九婶婶的投壶之术堪称绝妙,让我好生佩服,姑娘们都不舍得她走。二哥闲时若有这个雅兴,亦可与二嫂嫂一同前往寻乐。”   李谏早就习惯太子的处处刁难,他本身无所谓,但王妃无辜受牵连,他原本有些于心不忍,没想到她轻松化解了太子和宁王的故意使坏,意外之余也心生感激,亲自替她添酒。就连皇帝,也颇感有趣,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   宁王目瞪口呆,太子也一时无语。阿史那h宁却忽然啊地一声,痴痴地看着步云夕,“你、你是……”   众人不明所以,步云夕看向h宁,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这位突厥世子为何忽然如此失态。   站在h宁旁边的李飞麟同样疑惑,“这位是靖王妃,世子莫非认识?”   h宁回过神来,顿时满面通红,“对不起……您不可能是她,是在下唐突了,王妃像极了我的心上人,我一时认错人了,请王妃见谅。”   步云夕朝他大方地笑笑,表示并不介意。   宁王笑着道:“没想到世子的心上人,竟是一位中原女子,不知是哪家姑娘有此殊荣,得入世子青眼?在下不才,愿为世子出分绵力,或许能成人之美,促成一段好姻缘。”   h宁难过地垂下眸子,“唉,不提也罢。那位姑娘就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美丽却不可触碰,我对她一见倾心,可是她并不喜欢我,无情地拒绝了我,如今提起,我的心依然像被锥子刺过一般。”   h宁原本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黯然失色,让众人都为之伤心惋惜。   皇后道:“错失h宁世子如此佳婿,是那位姑娘没有福气。世子品貌出众,何愁找不到两厢情愿的知音?长安的世家女子,个个知书识礼善解人意,便让本宫作主,替世子找一位称心如意的可人儿如何?”   h宁忙向皇后揖了一礼,“多谢皇后美意,但臣这次来长安,除了一心替皇上效力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无意成家。”   “哦?不知h宁世子所指何事?”   “找我失散多年的妹妹,阿史那h月。”   皇后奇道:“你的妹妹?她是如何失散的?”   h宁回道:“她是我父王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十二年前,在她四岁的时候,那位妃子带着h月回娘家,路上遇到强盗,把那位妃子和她的随从们都杀了,但我们的人找到他们时,却不见h月的尸体,定是有好心人将她救走了。”   太子饶有兴致地道:“也许是被豺狼叼走了呢?”   h宁摇了摇头,“不会,我们的人仔细查看过,除了马和骆驼的脚印外,再无其它禽兽的脚印。”   太子又问:“就算有好心人救走了她,你又如何得知她如今人在长安?”   h宁的神色极为认真,“族里的巫师卜算过,确信我的妹妹阿史那h月就在草原的南边,这几年来,我们的人找了很多地方,但都没有她的踪迹。但就在上月,巫师再次得到神灵的指示,确信她就在圣朝境内。”   对于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太子一向嗤之以鼻,“若神灵真有所示,何不直接告诉巫师一个具体的地方?”   李飞麟为免h宁尴尬,便道:“即便巫师说的是真的,按世子方才所说,当年你的妹妹才四岁,对以前的事记忆不深,你又如何确定那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如何和她相认呢?”   h宁眉头一展,“这就容易了,我的妹妹出生时额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艳如凤凰……只要我见到她,一定能认得她。”   步云夕的心猛地一跳,小妖此时正以侍女的身份站在她身后……   好不容易熬到宴庆结束,步云夕本想尽快回崇兰宫,私下和小妖商量有关她身份的事,可才出御花园,便见皇帝跟前的宦臣笑着迎了上来,“恭喜王爷、王妃,皇上体恤王爷连日辛劳,特赐两位栖霞阁留宿一晚。”   皇帝开金口赐住,自然不能推辞。   栖霞阁在骊山的半山腰,是骊山所有宫苑中地势最高的一座,地势高了,看到的风景也是最美的。遗憾的是,栖霞阁有专门伺候的宫人,王府的侍从不得随行,小妖的事只能明日再说了。   两人到了栖霞阁,各自在栖霞阁侍婢的伺候下换了寝衣,盥洗完毕,又各自由侍婢领到寝阁,侍婢们脸上带着暧昧的笑,道了声请王爷王妃歇息,便带上门退下了。   床上的帷罗已放下,侍婢们退出前还贴心地将灯架上的灯吹灭,只余床边小案上的一盏莲花灯,微弱的光隐隐透出床帐一角的小铜鸭香熏炉,鸭嘴里正吐着甜腻的馨香。   良辰美景,佳人在前,本应是个充满柔情蜜意的春宵,李谏看着步云夕窈窕的身姿缓缓步向床帷,心里着实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提醒自己,不可耽于情爱。   他寻思着,不如借口自己连日忙于公务,还未好好享用过山上的温汤,让她先歇息,自己先去泡个温汤,等他回来,她多半已睡着了。   “云笙,我……”   “你也退下吧,我要睡了。”   “……”   她方才说什么?叫我退下?当我是什么?这是一位妻子该和丈夫说的话?李谏的脸色有点难看。   步云夕已缓走向床边,“这几日你忙于公务,应还未享用过山上的温汤吧?听说这栖霞山上的温汤浴池是整个骊山最好的,不如你去洗沐一番?对了,浴室里有供人歇息的胡床,你将就睡一晚吧……”她抬手揭开帐罗,半旋过身,又补了一句,“总比你我在此尴尬相对好些,你说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他应庆幸她的通情达理的,可本该由他来说的台词被人抢先说了,心里十分不爽,更何况,他向来未被女人拒绝过,这让他的自尊心有点受挫。   他忽然不想走了,“温汤浴再好,也好不过王妃的温柔乡,我今晚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步云夕的手一顿,随即放下帐罗,回身朝他走去,“当真?你可想清楚了?”   “嗯?”眼前女子一步步朝自己走近,袅娜的身子几乎贴着他,他微微垂下头,与她四目相对,有些疑惑,也有些意乱情迷,“想清楚什么?”   她轻笑一声,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悄声道:“今晚过后,你我的约法三章可就不作数了。丑话说在前,我是个善妒的女人,你一旦招惹了我,咱俩就再不是人前做戏、人后互不干涉了,我要天天粘着你,霸占着你,再不允许你有别的女人,什么昭华阁什么齐人之福,你想都不要想……”   她吹气如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扯他的束腰。两人贴得如此近,他清晰地闻到她身上诱人的体香,她的气息轻拂着他的脸颊,让他激起一阵颤栗。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心一横,把她推倒床上算了。然而她接下来的话,猛地将他刚刚燃起的欲火浇灭了。   “你的子嗣只能由我一人生育……”   他哼了一声,用力攥住她的手,禁止她进一步的动作,从牙缝里迸出话来,“你方才说得对,难得来一回骊山,不好好享用这温汤浴确实说不过去。夜已深,王妃独自一人……好好歇息吧。”独自一人四字,加重了语气。   虽已近子时,但仍未打算歇息的大有人在。   “父亲,你明日觐见皇上时,不如直接向皇上阐明来意,你不是说他当年答应过我和飞麟哥哥的婚事吗?”山脚的一座宫苑里,蓝珠郡主正不甘地向她的父亲嗔道:“堂堂天子,怎么能出尔反尔?”   南诏太子两手放在背后,正烦躁地踱着步,“你还好说?要不是你任性妄为,得罪了靖王妃,皇上会如此反应吗?我早打听过,那位靖王和皇上的关系非比寻常,连太子都得忌他三分,你惹谁不好,非得惹他?”   蓝珠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猴,和那天被小妖杀死的一模一样,“我哪知道她是靖王妃呀?都怪阿桑,要不是她和那个碧眼妖女吵架,我就不会让雪球出手伤了王妃。”说着转身朝另一名侍女道:“青衣,等阿桑的伤好了,把这小贱人赏给侩子手当小妾……”   那叫青衣的侍女大约二十出头,长了一张圆圆的脸,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联想到一团和气四个字,说话也温声细语,是蓝珠最倚仗的臂膀,“郡主,这个骨节眼,还是暂且别处置她的好。那日的事,已惹得燕王殿下不快,若被他得知您这样处置阿桑,会落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只怕燕王殿下对您更有微言。”   南诏太子顿住脚步,“青衣说得对,你如今在长安,定要慎言慎行,切勿再莽撞行事。我看飞麟对你似有不满,与其我去皇上面前说,还不如你多在飞麟身上多下功夫,他去皇帝那儿说一句,顶我说十句。”   蓝珠撅着嘴道:“我有啊,可是……依我看,他对他那位九婶婶,好像很不寻常,他心里若装着别的女子,我做什么都是徒劳。”   南诏太子吓了一跳,青衣忙将窗户掩紧,“郡主请慎言,这里到底是长安。”   南诏太子简直恨铁不成钢,捏着嗓子低声道:“我才说什么来着?刚让你慎言慎行,你马上就乱编排,若是让别人听到传到皇帝或靖王那儿,别说你的婚姻大事,长安每年拨给南诏的军饷补给,怕也黄了。父王问起罪来,我可担当不起。”   蓝珠委屈地咬紧银牙,南诏太子气哼哼地跺了跺脚,生气归生气,心里仍惦记着太子今日送给他的美人,吩咐青衣,“你给我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闯祸。”   南诏太子前脚一走,蓝珠便对青衣道:“我可没胡说,那天你不在,靖王妃的脸被雪球抓伤了,飞麟哥哥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就是情郎看心上人的眼神。”   女人对着自己心怡的男子,总是特别敏感,至少他从来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还有那天来骊山时,同行的人那么多,他不和我跑马,不和永嘉跑马,偏偏要和靖王妃跑马?不是喜欢她又是什么?”   青衣无奈地摇了摇头,“可郡主你也说了,那是靖王妃呀,就算燕王殿下对她有意,又能如何?”   蓝珠幽幽看了她一眼,“青衣,你虽比我年长,但还未试过喜欢上一个人吧?你不懂,若是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别的男子就算对你百般讨好,你也不会有半分感动。飞麟哥哥……也是如此吧,他心里若是装着靖王妃,又如何再装得下我?”   青衣侧着圆圆的脑袋想了想,“也许是吧,可若是明知那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自己在一起,他心里还是只有她?”   蓝珠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抱着小白猴来到窗边,将刚才青衣掩上的窗棂推开,望向夜色深处高巍的宫垣,“除非那人……死了吧。”   青衣眨了眨眼,似问非问,“或是……玉颜不再?”   蓝珠的目光有竟无意沿着重重宫垣往山上望去,“呀,起风了……”   起风了,初秋干爽的夜风习习吹来,带来阵阵桂花的清香。浴池离寝阁很近,后头拐个弯就到了。李谏沿着青石小道一路信步,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高低错落的宫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寂夜里延绵,月色浅淡,一重重殿庭,一座座楼阁,白昼间的壮丽和辉煌悉数褪尽,此刻安静地掩映在森郁的松柏古木下。   今晚负责汤池值夜的小宫监见李谏这个时候过来,颇是意外,忙请示是否唤侍婢过来伺候,李谏说不必,吩咐他把浴巾、澡豆、香粉放好,便让他退下了。小内侍一退下,李谏便把烛台上的灯全部吹灭,这才褪下衣物,步入热气腾腾的汤池,将身体缓缓沉入水中。   闭上眼,他沉沉舒了口气,脑中又浮现刚才他离开时,那女子眼中一丝得逞的小得意,等房门关上,他方明白过来,人家不是真的想和他……什么,不过是以进为退罢了,偏他还一时被唬住了。待回过味来,又不好意思再敲门进去。   狡猾的小狐狸,小花招可真多……他不由莞尔一笑。   虽说之前是为了找借口才来的,但连日辛劳却是真的,此刻入得水中,顿觉浑身舒泰,四肢百骸仿佛被洗髓过一般。   今晚的风有点大,窗外檐角上的悬玲不时发出叮铃铃的清响,催人入眠。   他觉得自己不过小憩了片刻,浴室的门冷不丁被人用力推开,带入外头一阵劲风,将挡在汤池和浴室门之间的绢素屏风刮倒在地。虽是初秋,山上入夜后的风已带着凛冽寒气,瞬间将一股寒流带进原本热气蒸腾的浴室。   他恼怒地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气,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杵在门口,风将她薄而轻的罗裙扬起,那身影的背后,远处,有一团诡异的红晕在不断闪动,她宽松的袖子和腰间的裙带也被风吹了起来,整个人似在漫天的红光中飞舞。   他既疑惑,又生气,厉声道:“何人如此莽撞?”   那女子呀地一声,“原来你还在,快起来,栖霞阁起火了。”   他的瞳孔蓦地收缩,原来那团诡异的红晕是火光,长久以来被掩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瞬间如猛兽挣脱了牢笼,紧紧将他攫住。   方才李谏离开后,步云夕心里仍想着阿史那h宁说的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了条帔子到廊下倚栏而坐,一边看天上繁星,一边想着小妖的事。   一阵清风吹过,将她肩上帔子吹到长廊的另一头,她忙追了过去,忽见长廊拐角的门窗有火苗窜出。   步云夕暗道不好,飞快跑了回去,将值夜的侍婢叫醒。正值深夜,宫人多已睡下,两人分头去叫人,还好栖霞阁的宫人本就比较少,很快便披衣而出。今晚的山风有点猖狂,就这么片刻功夫,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步云夕当即吩咐宫人们往外跑,通知值夜的宿卫救火,以防火势蔓延殃及山脚其它宫苑。   宫人们要么惊慌失措,要么都以为靖王和靖王妃在一起,没人想到他独自去了后头的温汤浴室,就连步云夕,也是跑出栖霞阁后才突然想起李谏来。她没有多想,迅速折返浴室。那名守值的小宫监正靠在门外打盹儿,浑然不知寝阁那边已起火了,突然被叫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待听清步云夕让他赶紧逃命,一溜烟跑了。   浴室里黑灯瞎火的,若不是李谏厉声斥问,步云夕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见他没动静,又道:“外面起火了,就快烧过来了,快走啊!”   还是没动静,这人究竟怎么回事?步云夕一时情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飞快来到池边。远处的火光映照进来,只见李谏赤.裸着身子,仍保持坐在水里的姿势,两眼透过门外,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火光,仿佛魔怔了一般,动也不动。   步云夕跪在池边,冲他喊了几声,见他仍是没反应,一咬牙,恨恨甩了他一个耳光,“李易之!你醒醒!”   李谏脸上霎时多了五道指印,猛地清醒过来,顿时怒不可遏,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大胆!你是不想活了吗?”   步云夕手腕一翻便挣脱了,“你才是不想活了!这温汤就好成那样?都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愿起来!”她抓过一旁杌子上的袍子朝李谏扔了过去,“走不走随你,我本已离开了,折回来通知你,已仁至义尽了。” 第44章 两手捧着她的脸,低头往……   她转身走到门口, 终于听到身后李谏起水的声音,正要往外走,却听他道:“慢着!”   她回过身来,李谏已将袍子穿上, 又将一条浴巾撕开两半, 放到汤池浸湿再拧干, “包住口鼻再出去, 否则易被浓烟呛着。”   她接过他递来的浴巾, 学着他的样子包住口鼻系在脑后。不过耽搁了这片刻功夫,两人出得汤池浴室,发觉栖霞阁那边已是熊熊烈火, 整栋建筑已将近烧了一半。   温汤浴室修在栖霞阁后.庭, 浴室再往后便是山体,可若往山上跑, 火随风势,极可能往山上烧,到时更退无可退, 唯一的出路只有穿过栖霞阁,再往山下跑。   步云夕道:“趁着现在火势不算太大,我们闯过去。”   李谏将目光自焰火处收回,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栖霞阁只有东、西两个门,东边火势大, 我们只能从西边走。你还记得里面的路吗?先过思远堂,穿过松林石径到玉晖殿,再绕到殿后的玉兰堂,出了玉兰堂, 便是栖霞阁的西门。”   步云夕说一声好,抬脚便走。走了两步,发觉不对,回头一看,李谏仍站在原地,两眼盯着西边的漫天火光,额上豆大的汗珠正往下冒。   她急道:“哎,你别发呆啊,快走啊!”   李谏怔怔应了一声,总算跟了上去。   两人冲进了思远堂,这里尚未被西边的火势殃及,但也有浓烟从西边不断冒过来,殿堂里本就昏天黑地,加之浓烟辣眼,步云夕泪水直流几乎睁不开眼,好几次撞到案几上。   “这边……跟着我……”   李谏习惯夜里视物,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跟着自己走。两人很快出了思远堂,来到外面的松林石径,李谏仍紧紧抓着步云夕的手腕,力道大如铁箍,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步云夕吃痛让他松手,他才回过神来。   步云夕揉了揉被他勒疼的手腕,明明他额上冒着汗,可他的手却是冷冰冰的,“李易之,你好像不太对劲啊?”   李谏扶着石径一旁的松柏树干,将蒙脸的湿巾扯落,好让自己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刚才太过突然,他只来得及套上单丝长袍,那长袍不知是被浴池里的水浸了,还是被他身上的汗水沾湿了,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身子,衣襟半敞,脸色苍白得像白绢,却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无事。   步云夕将信将疑,“前面就是玉晖殿,趁着那边还没烧起来,咱们赶紧走吧。”   按他刚才的说法,到了玉晖殿,还得绕到殿后的玉兰堂才能抵达出栖霞阁的西门,要是耽搁了,玉兰堂一旦烧了起来,他们就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生生被烧成焦炭。   宫人们早已逃了,玉晖殿空无一人,两人平安出了玉晖殿,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后面就是玉兰堂了。步云夕刚将蒙面的巾子摘掉,忽见前面一道小小的白影闪过,速度极快,一下窜上殿顶不见了。   李谏看着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剑眉微微一蹙。   “这猫逃得可真快……”步云夕低喃了一句,再一抬头,不由啊地一声愣住了。   只见前面的影壁似被染了一层霞光,在巨大的天幕下不停闪动跳跃。两人对望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跳,飞快转到殿侧,玉兰堂里果然已火舌乱窜。   步云夕奇道:“不对呀……怎会如此?”   寝阁、思远堂、玉晖殿、玉兰堂几栋建筑呈一字排开,寝阁最先起火,按说火势一路蔓延,必是从思远堂一路烧过去,可明明玉晖殿还安然无事,离寝阁最远的玉兰堂却先烧了起来,实在太过蹊跷。   蹊跷归蹊跷,眼下是逃命要紧。   “只能硬闯了,走吧。”步云夕朝李谏招呼了一声,却见他又像之前在温汤浴室时那样,怔怔看着眼前的火光,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哎?你倒是走啊?”她伸手拉他,才发觉他的手竟然在颤抖,“李易之,你犯什么浑?咱们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他毫无反应,步云夕又气又急,强行拽着他走到玉兰堂门口,里头的火苗已窜得老高,热气不停往外窜,霎时让两人呼吸为之一滞。   就在步云夕打算硬闯进去之际,李谏蓦地挣脱了被她拽着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别管我,你快走吧。”   这人真是拎不清,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步云夕急道:“你胡说什么?现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李谏似没听到她的话,转身踉跄了一下,竟然往回走。步云夕冲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李易之,你疯了吗?你要上哪儿去?玉晖殿就算现在没事,马上也会被思远堂的火殃及,你现在回去,是想死在这里吗?”   李谏猛地回过身,眸里闪着幽光,盯着步云夕厉声道:“我早就是该死之人!早就不该留这残躯于世上苟活!你独自逃命吧,不要管我!”   他抽回袖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身来,两手捧着她的脸,低头往她唇上用力一吻。   猝不及防地……   步云夕睁大眼睛,来不及恼怒,他已抬起头来,低声道:“现世贪欢,于我来说根本就是奢望。云笙,谢谢你回来找我,你是好女子,理应好好活着。你走吧,不要管我。”   猎猎火光将半边天幕染成血红色,带着腥热之气的风将两人的衣袍和长发扬起。虽只一瞬间,但步云夕看得清楚,他的眸子里有火苗在跳跃,也有无奈、不甘和绝望,然而更多的是……恐惧。   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猛然醒悟过来,他不喜欢点灯,习惯黑暗视物,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光亮,而是因为畏惧,他怕火。   “李易之,你站住!”   李谏已转身迈步,并没有因为她这一声喝停下脚步。步云夕飞快上前,张开两臂将他挡住,“听着!你留下,必定葬身火海,若和我一起走,大不了两人一起葬身火海,至少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他苦笑,“这又何必……”   “世上没有人不怕火,我也怕,但如果你相信我,我一定将你平安带出去。”步云夕没给机会他继续说,撕下一截袖子,“闭眼。”   李谏怔住,步云夕已踮起脚,用那截袖子绑住他的双眼,“看不到,你就不用怕了。”   她的衣袖拂过他的脸,痒痒的,带着一股幽香,漫天的火光消失不见了。   李谏的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心脏一阵剧烈收缩,再然后,似有一股暖潮轰隆隆地席卷而过。大不了两人一起葬身火海,至少黄泉路上还有个伴……他忽然觉得,如此也好。   周遭的温度逐渐上升,不时有火星子窜到他们身上,他感受到一阵阵热浪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袭来,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和咳嗽声,还闻到头发被烧焦的味道。十指紧扣,她的手柔软又坚定,许是少了半截袖子,系在她肘后的一对小香囊,不停弹跳,不时碰到他的手臂。   他脑中不知怎的,浮起那日在她房中,她抬起玉臂对着菱花镜抹药膏时的情景,那对小巧玲珑,绣着萱草的香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还有刚才,她抬臂替他系那半截袖子时,他闻到她衣袖间一股淡淡的幽香,香气的来源,原来就是这对小香囊。   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倾倒在侧,耳边传来她的一声惊呼,她一个急停,他几乎撞到她身上,心也跟着提了上去,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担心她受伤。   “小心……”   步云夕道:“无事,有座珊瑚树倒了,差点被它砸到了。这白玉堂里好东西可真多,刚才还有一座半人高的翡翠卧佛,碎了一地,怪可惜的。还有一张绣着金线的波斯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白玉堂本就是皇上用来放置各地上贡的宝物之所……”他本想解释几句,忽然意识到,她这么说,只是担心他心里害怕,好让他分神,“云笙,我无事,你自己小心些。”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顷刻间,那种如置身火炉,皮肉皆被炙烤的感觉消失了,空气忽然一凉,他正疑惑间,便听她轻笑一声,“我说过,会把你平安带出来的。”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破晓前才完全熄灭。所幸靖王布防时便考虑到这秋高气爽的天气容易失火,命人在各个宫苑都放置了足够多的大水缸,底下的人训练有素,发现起火后迅速调动各宫宿卫救火,栖霞阁虽没保住,总算将火势控制在栖霞阁内,没惊扰到圣驾。   “这靖王一定是和姐姐八字相克,你这靖王妃才当了多久,已三番四次遭险,要不是姐姐命大,都死了几回了。”崇兰宫寝阁里,小妖跪坐在步云夕身后,手里拿一把剪子,小心替她剪去被火烧焦的头发,一边剪一边愤愤不平,“你的头发原本多浓多密啊,瞧瞧现在,狗咬似的……这个靖王,到底还要连累你多少次才罢休啊?”   “头发而已,没几个月就长回来了,还好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没遭殃,只有一些小伤疤,过几日就好了。”步云夕已梳洗过,换上新的裙子,手里正举一面小铜镜,就着矮床妆台上的大镜子,伸长了脖子前后比照,啧啧叹息,心疼不已,“话也不能这么说,上回在大慈恩寺,其实是我连累了他。昨晚这场火,许是天灾吧,这时节天干物燥的,山上风又大,最容易失火。”   小妖顿住手,吃惊地看着镜子里的步云夕,“姐姐,你变了……你以前从不替靖王说好话的,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第45章 我为什么要喊一个陌生人……   步云夕嗤地一笑, “这算哪门子的好话了?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正说着,素音捧着一只黄梨木锦盒进来,说是烫伤膏,“燕王殿下命人送来的, 让您先凑合用着, 他今日会打发人回长安, 说是仁安坊荐福寺一个老和尚有个烫伤膏的秘方, 涂了他调制的药膏, 伤口十日便好,且不留疤痕。”   步云夕道:“他有心了,不过我的都是小伤, 不打紧, 你回头让秋水过去道声谢,让他不必劳师动众了。”   素音又递了一只小玉瓶过来, “这瓶冰脂膏是蓝珠郡主托燕王一起送来的,也说是祛疤的,还说是南诏王宫里贵人用的。”   小妖哼了一声, “姐姐脸上被她那只猴子挠的印子还在呢,她还好意思送东西过来?我看她没安好心。”   步云夕也不想恶心自己,她只是左手手掌被灼伤,伤口不大,刚才裴太妃已亲自来看过她,也带了些药膏过来, “这冰脂膏你一会送去栖霞阁那边吧,昨晚不少宫人都受伤了。对了,那边如今情况如何?”   素音回道:“听说所有宫人都被关押起来了,王爷这会正亲自和部下在栖霞阁查看, 稍晚点还会提审阁里的宫人。”   李谏一早在崇兰宫梳洗更衣,见过裴太妃后又匆匆走了。这回骊山一应布防事务皆由他亲自掌管,昨晚这场大火简直让他颜面扫地,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他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素音出去后,房里只剩下步云夕和小妖两人,步云夕将小妖手里的剪子拿开,和她相对而坐,语气有点兴奋,“小妖,昨天那位突厥世子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啊。”   “那你打算如何?”   小妖眨着眼睛看她,似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问,“什么打算如何?”   步云夕啧了一声,“小妖……不对,我应该喊你做阿史那h月了,阿史那h月,这名字可真好听……”   不料小妖两手捂着耳朵不悦地道:“不好听,我才不喜欢,我只有小妖这一个名字。”   步云夕有点无奈,将她两手放下,“好好好,你就叫小妖。可是小妖,你的身世如今总算大白了,你难道一点不高兴吗?那个突厥世子,是你的亲哥哥,是这个世上你真正的亲人。”   小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此事和她完全无关,“有何好高兴的?从老庄主把我带到凌霄山庄那日起,我的名字就叫小妖,我就是凌霄山庄的人,我的亲人,只有老庄主和姐姐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寻找我的身世,我既不知那个突厥世子为何要找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跟着姐姐你,一辈子住在焉支山,哪儿也不去。”   小妖的性情步云夕是知道的,她一旦认准了的事,便很难再改变。正如她所说,当日步青云将她从骆驼肚子下救出,带了回凌霄山庄,她便认定了步青云是她的恩人,步云夕对她好,她便认定了步云夕是她的姐姐,她一向只听这两人的话,平时除了和武星武月要好一些,凌霄山庄的其他人,她从来没真正放在心上。   步云夕不死心,又道:“可是……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不想知道你家族的事?不想喊突厥世子一声哥哥?阿史那家族可是草原上的贵族,我记得祖父说过,阿史那在突厥语里是指高贵的狼,你出身阿史那家族,是草原上最高贵的公主。”   小妖自妆台上取了一把犀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垂下的长发,“身世如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四岁以前的事,除了记得有一个女人常常搂着我哭,有几张面孔冲着我喊妖怪外,再无其它记忆。也许我身上真的流着阿史那家族的血,但我喝焉支山的水长大,说中原话,穿中原的服饰,便连这头发,也按中原女子的样式来梳,那个突厥世子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个陌生人,我为什么要喊一个陌生人做哥哥?”   步云夕有点意外,也有点安慰,意外的是,小妖竟对自己身世的如此坦然,安慰的是,她仍将自己当成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捏了捏小妖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原来小妖已经长大了。那好,既然你心意已决,管他什么突厥世子突厥公主,咱们只过自己的日子。等救出玉书哥哥,咱们就回焉支山。”   李谏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离开栖霞阁,面见了皇帝,交代了栖霞阁的情况,回到崇兰宫时,天色已全暗。   “王妃呢?”早上太过匆忙,换洗过后,没来得及见她一面便匆匆上山,只知她并无大碍,到底放心不下。   寝堂的东阁,晨袖和绛叶正在绣床上摆弄各色丝线,忽见李谏进来,身后跟着冬生,忙起身见礼,“王妃这会正睡着。”   李谏疑惑地隔着垂帘朝阁内看了一眼,晨袖忙解释道:“早上有好几位贵人过来探视,王妃一直不得歇息,晌午才睡下的。”   李谏了然,像皇后、宁王妃她们,是不会放过这种示好的机会的。既然还在睡觉,没打搅人家的道理,李谏正准备离开,瞥见绣床上放着一个残破的小香囊,竟有点眼熟,“这是……”   他上前拿过那香囊细看,细长的绦带,两端本应各有一只小香囊的,但这会绦带的一端已被烧断,只剩了半截,孤零零系着一只被烟火熏过,早已破损的空囊,上面绣的萱草已面目全非。   绛叶道:“回王爷,这是王妃平素最喜欢的香囊,昨晚被火烧坏了,她很是惋惜,婢子们正想着替她重新做一个。只是这香囊被火烧过,里面的香料都没了,婢子只记得其中几种,这会重做,也不知能不能调回之前的香味。”   李谏看着这残破的小香囊,除了觉得可惜,竟还有些失落。这对小小的、藏在袖子里的香囊,昨晚曾陪着他闯过火海,带给过他安慰,没想到他平安无事了,这香囊却被烧毁了。   “王爷来了。”素音领着侍婢进来布膳,见到李谏在此,有些意外。   冬生问道:“王妃这会还睡着,姐姐怎么就布膳了?”   素音笑着道:“王妃早上没胃口,只喝了碗莲子羹,太妃特意吩咐,晚上无论如何要把她叫起来正经用膳。婢子这会正准备伺候王妃起来。”   冬生偷瞄了李谏一眼,见他不置可否,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道:“正巧,王爷也没用膳。”   素音心思玲珑,接口道:“王爷请先入席,王妃稍后便来。”   李谏于是嗯了一声,大模大样落座了,晨袖和绛叶忙放下手上针线随素音到里间伺候步云夕起床。   步云夕睡得正酣,被强行唤醒,心里老大不乐意,昨晚死里逃生,她是真的累了,待装扮完坐到李谏对面时,尤带着惺忪的睡意。   “起来了?睡得可好?”   “嗯,还好。”   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昨晚的事,都有些不自在,一问,一答,便再无话可说。素音替两人舀了葵叶汤,两人埋头喝汤,仿佛那汤有多好喝。   素音不时替两人夹菜,“御医说了,您二位昨晚呛了烟,这些天饮食宜清淡为主。这是玉带羹,滋阴清肺,这是用凌菠菜拌的冷淘,这是炖鳖鱼,里头放了冬枣和当归,是太妃特意吩咐厨子做的,说是让王妃多吃点补补身子。这盘炙野菌,还有这尾鳜鱼,是武星和武月响午从山上带回来的……”   两人依然低眉垂眼,谁也没打算打破沉默,堂上一时安静得只有碗筷的碰撞声。正尴尬中,秋水进来禀报,燕王殿下邀请两位后日一起狩猎。   李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后日?栖霞宫的事还不知能否告一段落,我就不去了。”似又想起什么,朝步云夕道:“你身子若是无碍,去也无妨。”   提起栖霞阁,步云夕倒是想知道失火一事查得如何,于是问道:“那些宫人你都审过了?可问出端倪?”   李谏摇了摇头,“栖霞阁的宫人本就不多,且多是一直在骊山当差的,极少和外界接触,并无可疑之处。”   “那……这时节本就干燥,昨晚山风又大,许是寻常事故?”步云夕说着,侧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为什么玉晖殿还没起火,玉兰堂却先烧起来了?”   见两人总算说上话,素音暗自舒了口气,朝众侍婢使了个眼色,垂首退了出去。秋水因方才步云夕没给准话到底去不去狩猎,还想再请示,冬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巴,将他拽了出去。   李谏依旧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宫人虽无可疑,但这次起火,绝不是寻常事故。”   “为何如此断定?”   “寒柏查看过,寝阁外庑廊的壁灯少了一盏,最后在庑廊拐角处的厢房窗台下找到。”   庑廊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悬挂着一盏莲花灯,外有灯罩防风,这些灯都被固定在墙壁上,除非有人将灯摘下,否则不可能自己拐个弯,跑到另一侧的庑廊处。   “你是怀疑有人偷偷进了栖霞阁,摘下那壁灯放的火?”   李谏终于抬起头,深邃的星眸里有寒芒掠过,“你说对了一半,确实是偷偷进了栖霞阁,摘下壁灯放火,却不一定是人。” 第46章 他李易之向来不是什么仁……   “你还记得我们刚出玉晖殿那会, 曾见到一个白色的影子?”   步云夕想起来了,“我当时还奇怪来着,动物天性惧火,那会四周都起火了, 那猫怎么还在?”   李谏道:“不错, 动物皆惧火, 除非是被人训练过。”   步云夕奇道:“可谁会去训练一只猫?”   李谏不由呛了一下, 平时看她挺聪明的样子, 没想到也有这么蠢笨的时候,估计是今日没睡好,不过偶尔笨一下倒也蛮可爱的, “那不是猫, 是一只猴子。”   李谏一向习惯夜里视物,当时便看到那是一只猴子, 只是那会不为意罢了,“你上次被蓝珠郡主的灵猴所伤,我记得那只猴子便是白色的。”   “可那只白猴当时便被小妖杀了……呀, 不对,我想起来了,蓝珠郡主的侍女当时说过,这灵猴有两只。”步云夕怔了怔,顿时明白过来了,咬牙气道:“这猴子当真可恶, 竟敢放火害人!它莫非是想替它的同伴报仇?若被我逮到,定宰了它!”   李谏笑了笑,“可恶的不是这畜生,是它的主人。”   步云夕方才是一时气昏了头, 此时再一想,便明白那只猴子不过是听命于主人,“那你打算如何?”   “南诏这些年在圣朝的庇佑下,日子过得太舒适了,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李谏往她碗里夹了片藕,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悠悠道:“看来是时候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此事你我虽心知肚明,但她毕竟是南诏郡主,我们又无真凭实据,总不能真将她锁起来拷问吧?况且,此事我看只是蓝珠一人所为,南诏太子并不知情。”   “你说得对,此事不宜放在明面上讲,总得顾及南诏的脸面,亦不能让皇上为难。此事交给我,你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李谏抬眸看向步云夕,她左下颌仍有上次被猴子挠伤的三道淡淡的印子,右边脸颊,手背和手腕上都有好几处或被灼伤,或被刮破的小口。还有她的头发,虽现在盘了个懒髻看不出异样,但想必和自己一样,已将被烧灼过的修剪掉了。   内疚,疼惜,感激,他一时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感觉,冲口而出,“即便赔上整个南诏,我也会替你出这口恶气。”   他李易之向来不是什么仁义君子,谁让他吃了哑巴亏,他会不惜手段让他吃更大的亏,连仇都没得报的那种。   步云夕也抬眸看他,目光相触,两人都不由自主想到昨晚那匆匆的一吻,都是心里一阵急跳,双颊发烫,于是各自错开眼,装作若无其事。一顿饭下来,竟再无话可说。   已是深夜,更漏上的刻度已过了子时,从半山至山麓,那片原本繁星般的灯海,渐渐减弱,只剩了零星的灯火点缀在暮色中。   “明日还要早起,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青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若睡晚了,明日精神不够,如何狩猎?”   蓝珠还坐在铜镜前,饶有兴致地往额上贴花钿,她的嘴角两边已贴了一对黑色圆靥,眉梢处各画了一对凤尾颊黄,“长安的女子真会打扮,这样的妆容,父王的那些妃子从来没试过。”   大功告成后,她又取过一条石榴红长裙比在腰间转了个圈,笑着问青衣,“好看吗?我明日若是这样打扮,飞麟哥哥会喜欢吗?”   青衣侧着脑袋看了几眼,“明日既是狩猎,还是穿窄襦胡服方便些吧。这妆好看是好看,可若是一出汗,岂不糊了一脸?”   蓝珠撅嘴道:“真扫兴,你说飞麟哥哥为何非要去狩猎?和我一起游湖赏花不好吗?”   青衣劝道:“郡主还是顺着燕王殿下的意思吧,听说明日那位靖王妃也会去,您若不去,岂不便宜了别人?”   蓝珠懊恼地扔了裙子,“整个栖霞阁都烧了,那女人居然安然无事,还有那个胡女,也是完好无损,真是气人。都怪雪花,不中用的东西!”   “怎么能怪雪花呢,它已经做得很好了,那胡女那晚根本没去栖霞阁。咦,说起来,雪花上哪儿玩去了,今儿好像一日不见它。”   青衣说着,走到窗边往外吹了声口哨,但雪花并没有如往常那样从外面跑回来。蓝珠不耐烦地道:“别管雪花了,快帮我挑选一下,明日我穿哪件短襦好些?”   正说着,侍女捧着一只精美的锦盒进来,说是有个小宫监送来给郡主的。   青衣问:“可有说是替哪位贵人送来的?”   侍女摇头,那小宫监只说是给郡主的礼物,将锦盒放下便走了。   那锦盒一尺见方,小巧精致,盒面镶嵌着珍珠和玳瑁,捧在手里沉沉的。青衣有点疑惑地道:“怎么看着像个小棺椁似的?”   蓝珠却眼睛一亮,“胡说,一定是飞麟哥哥送我的礼物,快给我。”   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将盖子打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不由花容失色,啊地一声将锦盒扔了出去。   翌日,天朗气清,秋风飒飒,确实是狩猎的好天气。   短短数日相处,李飞麟已和阿史那h宁成了好朋友,时常一起切磋武艺,吃酒玩乐,今日也是结伴一起来到后山的猎场。阿史那h宁今日穿着象征草原之狼的蓝色锦袍,肩上站着一只被驯服的鹰隼,神奇十足,让李飞麟羡慕不已。   林子里一阵阵犬吠,数条猎犬似早已不耐烦,急欲挣脱绳套追逐猎物。h宁手臂一振,鹰隼展翅而飞,在林子上空盘旋两圈后往南飞去。   h宁兴奋地朝李飞麟抬了抬下巴,“走,把你的猎犬放了,我们往那边去。”   李飞麟心不在焉地朝林子外张望,h宁勾着他的肩笑道:“你再不快点,你的未婚妻便追过来了。”   这些天里,h宁已经知道了李飞麟和蓝珠的关系,也看得出李飞麟并不喜欢这位蓝珠郡主,时常调侃他。   李飞麟懊恼地甩开他的手,“她才不是我的未婚妻。”   h宁笑嘻嘻地道:“你看,白天不要说人,刚说完人家就追来了。”   林子外一阵马蹄杂沓,果然是蓝珠和永嘉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李飞麟于是大声朝众人道:“走吧,看看今天谁最厉害,猎物最少的人今晚作东,请大家喝酒。”   今日同来的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李飞麟一声令下,纷纷放了自己带来的猎犬,呼啸着一头扎入林中。   这片林子是御用猎场,几乎没有凶猛的野兽,多是鹿、狍、黄羚、野猪、野兔之类。李飞麟和h宁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猎到的全是野兔和野雉,不由有些气馁。   h宁下了马,坐在一截倒地的枯木上,解下腰间马奶酒,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再递给李飞麟,“喝几口,歇息一下。”   李飞麟摇了摇头,他喝不惯马奶酒,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囊,“你一天到晚喝马奶酒,身上一股膻味,会有姑娘喜欢你吗?”   h宁哈哈一笑,“我在草原的时候,那些女人天天盼着我去找她们,她们称我为草原上最英俊的狼,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女人拒绝过我。”   李飞麟很是怀疑,捶了他一下,“你就继续吹牛吧,你那天还说你的心上人无情地拒绝了你。”   h宁抬起手臂闻了闻,并不认同,“我的心上人,我们连话都没有说过,她才不是因为我身上的味道拒绝我。”   李飞麟大感好奇,“什么?你连话都没和人家说过?那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虽见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她。”h宁懊恼地叹了口气,“我去求娶的时候,她的父亲告诉我,她早已有心上人了,为了躲避我,连夜和她的心上人跑了。”   李飞麟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刚才谁还自诩是草原上最英俊的狼,原来你也有这么一天……”   正说着,前头一阵犬吠,应是发现了猎物。李飞麟扔下h宁,招呼部下过去看看,很快发现了一头刚成年的黄羚,打马追了上去。   那黄羚动作迅捷,在林中左冲右突,李飞麟扬鞭催马一阵疾奔,总算没跟丢。跑了好一段,前方出现一条清浅的溪流,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眼看那黄羚即将跃过溪流,李飞麟夹紧马腹,自马背上拉开h宁送他的弓箭。   就在那黄羚一跃而起之际,只听嗖的一声,黄羚应声而倒,跌落溪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有人在对岸欢呼,“中了!”   李飞麟有点意外,他还没来得及放箭,不知是什么人捷足先登,正疑惑间,便见对面林子里走出两男两女,竟是靖王妃和她的侍从,她手中仍握着一把弓。   “燕王殿下,这只黄羚可是我们主子射中的,你来晚一步了。”武星武月跑到溪边,朝李飞麟扬了扬手,合力将那头黄羚拖了上岸。   原来她一早就到了。李飞麟心里一阵窃喜,轻轻打马涉水过溪,“你们来得好早啊。” 第47章 玉书哥哥……   步云夕朝他盈盈一笑, “是你来得太晚了。”   小妖将黄羚脖子上的箭矢拔出,提议就在此地将黄羚烤了吃。   步云夕道:“好啊,我这两日遵循医嘱,清淡饮食, 嘴都淡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飞麟将缰绳扔给部下, 吩咐部下协助武星武月生火, 随即朝步云夕走过去, “听闻那晚的火起得突然, 整个栖霞阁都烧毁了,着实吓人,幸好你和九皇叔安然无恙。”   她今日的打扮和来骊山那日相似, 窄袖胡服, 梳着辫子,脸上虽有一两个小伤疤, 但心情似乎不错,笑着朝他道:“自我来长安,就没过上安稳日子, 总是祸患不断,也不知是不是和你九皇叔八字相克。”   李飞麟打趣道:“礼部的人当初莫非算错了你们的生辰八字?要不再找他们重算一回?”   如果靖王和裴云笙的生辰八字真如礼部所说是天作之合,真正的裴云笙怎么会在大婚当天就死了?小妖哈哈一笑,“殿下说得太对了,那帮老东西一定是算错了,他们根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八字, 可见礼部的人都是一帮骗子。”   李飞麟奇道:“水火不容?此话何解?”   步云夕瞪了小妖一眼,小妖吐了吐舌,胡诌道:“我们老家的瞎子也给姐姐算过,说她若是嫁给靖王, 须经一水一火之劫,方有后福。哎哟,那边的野花开得好美,姐姐,我去替你采些回来。”说着头也不回地蹦走了。   李飞麟皱了皱眉,“还有这等说法?若按此说法,你已经历了火劫,还差一个水劫……”正说着,见步云夕已走到溪水边,忙道:“哎,你小心些,有水的地方离远点。”   步云夕忍不住噗嗤一笑,弯腰洗手,“别听小妖胡说,这么浅的水,还能把人淹死不成?”   李飞麟看了看左右,见大家正忙着生火宰羊,于是从腰间囊袋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步云夕,“这是荐福寺的老和尚秘制的药膏,据说对烧伤的疤痕极有效,昨晚才从长安送过来。”   “我并无大碍,何必大费周折?”   “并不费周折,恰巧我的部下也找他要,我托他一并带过来罢了。”   步云夕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   只是寻常的一眼,李飞麟却有点做贼心虚,耳根微微发烫,将小瓷瓶放到她身旁的石块上,趁机俯身掬了把水洗脸,以免她看出异样。   那边武星武月已把黄羚收拾干净,李飞麟的部下也生了火,黄羚被一分为二,分别架在两堆篝火上炙烤。不过片刻,林子里便飘出惹人垂涎的肉香,而阿史那h宁也循着香味找过来了,与他一道过来的还有蓝珠郡主和永嘉公主。   李飞麟暗自生恨,用凌厉的眼神看向h宁,h宁很无辜地耸了耸肩,她们非要跟着他,他也没办法。   众人见了礼后围坐火边,永嘉欢喜地道:“九婶婶,你可真利害,打了这么大一只黄羚。我和蓝珠忙活了半天,只打到一只兔子,最后还让它跑了。下次你再狩猎,记得一定带上我。”   皇后一向对她管束严厉,甚少能像今天这般狩猎取乐,兴奋得小脸粉扑扑的。   步云夕自然知道她的水平,只是对蓝珠有点好奇,笑着道:“你就罢了,十箭九飞,林子里的猎物都被你吓跑了。不过……蓝珠郡主难道也如此不济?我听闻郡主在南诏时也酷爱骑射之术,弓马娴熟,莫不是心怀慈悲不忍下手?”   蓝珠自坐下后,一直偷偷打量步云夕。她自以为那晚的意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昨晚那只锦盒里装着的,竟是雪花的尸体,这意味着她让雪花纵火一事已被人察觉。让她困扰的是,既然对方已知道她做的好事,为何不当面挑明,只把雪花杀了还给她,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只是给她一个警告吗?   她正想得出神,冷不丁见步云夕问她,忙朝她笑了笑,“王妃说笑了,蓝珠只是贪玩罢了,谈不上弓马娴熟,骑射之术更是远远比不上王妃您。”   永嘉撅着嘴抱怨道:“九婶婶,我哪有你说的不济?我也有练骑射的,只不过没您利害罢了,刚才有好几回我都差点射中兔子了,可惜蓝珠今日总是心不在焉的,也不替我补上一箭。”   步云夕看向蓝珠,“郡主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昨晚睡得不好?”   蓝珠的脸色愈发难看,可是见她神色自然,不似有意试探,一时拿不准昨晚的锦盒到底是不是她命人送来的,勉强笑了笑,“许是昨晚睡得晚,有些疲惫。”   武星武月将烤好的黄羚肉切下分给众人,阿史那h宁尝了几口,感慨道:“我已许久没吃过烤羊肉了,这黄羚让我想起了在草原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李飞麟恼他把蓝珠带来,故意揶揄道:“你才来了长安多久?这么快就想回去了?你到底是怀念你的心上人?还是怀念那些称你为草原上最英俊的狼的女人?”   众人皆笑了起来,h宁白玉一般的脸顿时变得绯红,“你这个坏家伙,故意曲解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说话间,瞥见步云夕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一时怔住了。   李飞麟用手肘撞了撞他,小声道:“哎哎,不得无礼。”   h宁再次红了脸,朝步云夕道:“王妃请见凉,是我失礼了。可你真的太像我的心上人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李飞麟不以为意,嘲笑道:“你又见过几个中原女子了?怕是中原的美人,在你眼里全都一个样吧。”   h宁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步云夕心里有点狐疑,只道:“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世子认错也不奇怪。”   有蓝珠在,步云夕只觉无趣,不久便推说自己累了,要先回去。   待出了林子,步云夕对武星他们道:“你们不觉得那个h宁世子很奇怪吗?总说我长得像他的心上人。”   武星和武月一起看着她,仿佛她才很奇怪,步云夕莫名其妙,“怎么了?”   武月瞪着眼睛道:“大当家,你当真不认得他?”   步云夕奇道:“我为什么会认得他?”   武星啧啧两声,“上回你听闻人家送礼金上山,还偷偷跑去看了人家几眼。”   “什么?他……他……难道竟然就是那个突厥商人?”步云夕十分震惊,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那次我只远远的看了两眼,可我明明记得……那个突厥富商满脸络腮胡子,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再说,他既然是阿史那家的人,为何要隐瞒身份,骗我们他是商人?”   武星十分肯定地道:“我和武月到会客堂看得清楚,当日上山求娶大当家您的突厥商人,就是今日这位h宁世子,他不过是把胡子剃了而已。至于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我就不知道了。”   武月贼笑两声,“我说那突厥商人怎么这么豪气呢,原来竟是突厥世子,难怪如此富有,愿出三千两黄金做聘。”   小妖撇了撇嘴,“故意隐瞒身份,还故意留一脸络腮胡子,可见这个突厥世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必是心怀鬼胎。幸好大当家跑到长安来了,依我看,无论样貌、德性,他都比玉书哥哥差远了。”   她提到阿史那h宁,像是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武星武月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也附和着说这位世子做事不磊落,活该娶不到大当家,步云夕笑了笑,并不搭话。   此时一只雄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过,小妖当即来了兴趣,嚷着要用它彩色的羽毛做头饰。为免彩羽受损,四人不敢放箭,只得用石子打它,雄雉受了惊,扑棱棱飞了上山,于是四人分散,成包抄之势追过去。   那雄雉似有持无恐,飞飞停停,只要步云夕追得近了,便展翅再飞一段,若是她不追了,它便悠悠地踱着小碎步,气得步云夕直咬牙。又追了一阵,那雄雉忽然没了影,此时步云夕已到了半山腰,透过婆娑枝叶,前头碧瓦朱檐,竟有高低错落的一片连廊并亭榭矗立在山崖边,没想到后山还有这样的幽僻之处,应是供人观景之用。   步云夕放弃了那只雄雉,来到其中一座亭榭的栏杆前,从此处往外看,隐约能看到山脚零散的殿顶琉璃瓦。没来由的,步云夕忽然想起了李谏,他这两日都伴随圣驾左右,不知此刻是在哪一座宫苑里。   “七七……”   蓦然,有人轻呼一声,步云夕顿时身子一僵。   她出生在七月初七,七夕,故小名七七。而这个小名,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这么称呼她,祖父,爹爹,她三个哥哥,除此以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么喊她。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身,一道清癯的身影就站在亭外。她的心似被重重锤了一下,连呼吸忘记了,“玉书哥哥……” 第48章 当初青涩瘦弱的少年,如……   杜玉书从亭外步入, 柔和的日光照在他浅竹色的长袍上,似与青翠的山色融为一体,他的眉角眼梢仍和记忆中的一样,目光依旧柔和, 带着淡淡的愁思, “七七, 许久不见, 你还好吗?”   自他从凌霄山庄下山回洛阳, 两人一别已五年。那时他的身高和步云夕差不多,这会体魄已长开,比步云夕高了一大截, 当初青涩瘦弱的少年, 如今已是翩翩公子。   步云夕怔怔地看了他好片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日思夜想,找了许久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倾诉,良久才终于道:“玉书哥哥,原来你已经这么高了。”   杜玉书笑了,他笑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清清浅浅的一笑,似春日暖阳,“你也长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你的腿……已经没事了?”   “多亏老庄主和海长老当年悉心照料, 如今已好多了,只偶尔发作,不必担心。”   那样熟悉的笑容,将步云夕一下拽回小时候,她所有心里的话,都想告诉他,“玉书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我爹他差点……”   “我知道。”   “你……你知道?”   杜玉书极轻地叹息一声,语气略带歉意,“七七,我的事,让你操心了。”   步云夕怔了怔,来不及想他话里意思,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过他的手,“玉书哥哥,我总算找到你了,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回凌霄山庄……”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杜玉书却轻轻拉住她,“七七,你要让我上哪儿去?我如今就住长安。”   她以为他在担心跑不掉,又道:“你不用担心,小妖他们也在这儿,还有步二叔和兄弟们,他们就在长安,就算太子要对你不利,我们也不用怕他,我一定会救你走的,我不会再让太子囚着你。”   杜玉书将手抽回,拍了拍她的肩,“七七,你误会了。太子并没囚着我,我留在长安,是因为我想留在长安。”   步云夕讶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杜玉书站到栏杆边,看向空旷的山野,“这两年发生了不少事,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天天坐在轮椅上看着你练剑的杜玉书了。”   步云夕有点难过,“长鹰镖局的事我已知道了,玉书哥哥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你的爹娘如今可好?”   杜玉书缓缓摇了摇头,“不太好,我爹疯了,我娘病了,也不知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   “他们还在太子手里?”步云夕急道:“你若是放心不下他们,我们马上回长安找步二叔商量如何将他们救出来。”   杜玉书并没有看她,只笑了笑,“不必,他们岁数大了,操劳半生,一直像头骡子似的,如今总算可以停下来,也并非是坏事。说来你也许不信,我爹以前一辈子谨小慎微,每接一趟镖,总是思前想后,不是怕有个闪失坏了镖局的威名,便是怕打点不到位得罪人,江湖上的人,官府里的人,他都怕,人前人后总是一副卑微屈膝的样子,年纪轻轻时便一头白发。我那会总想,人活成这样,也不知有什么意思。他现在疯了,以为自己只有十岁,天天在院子里捉迷藏,无忧无虑,比谁都快活,依我看,倒未尝不是他的福气,只是……苦了我娘。”   当年杜青峰夫妇送杜玉书上焉支山时,步云夕曾见过他们一面,那时的杜青峰确如杜玉书所说,正值壮年却一头白发,她还以为他是杜玉书的祖父。杜青峰对山庄上所有人都客气有礼,还送了他们兄妹四人贵重的礼物,没想到杜青峰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气愤道:“这一切都拜太子所赐,若非他对长鹰镖局赶尽杀绝,你们一家还好好地在洛阳经营镖局。玉书哥哥,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我一定替杜家报仇雪恨。”   杜玉书却道:“报仇?太子死了,镖局的人会活过来吗?这世道一直如此,螳螂永远挡不住车,谁的本事大,谁的地位高,谁便主宰一切。长鹰镖局势不如人,如蝼蚁一般夹缝求存,就算不是遇上太子,迟早也会被别的权势碾死。”   步云夕愕然地看着他,“可是……镖局所有镖师都含冤枉死,你的父母也因此遭殃,你难道一点也不恨他?不想杀了他?”   “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他若死了,我的境况只会更糟糕。人总不能活在过去,既然过去改变不了,便想办法改变将来。” 杜玉书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步云夕道:“七七,我今日来此,并非为了和你说这些。”   他的话里有太多她不懂的东西,她只怔怔看着他,他的模样仍和小时候一样好看,眉角眼梢依然熟悉,但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眸子,如今却幽深如潭见不到底,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坠深谷。   “七七,你告诉我,迭璧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迭璧剑的秘密?”她惊讶得无以复加,“难道……迭璧剑难道……在你手里?”   杜玉书嗯了一声,“你到洛阳不久,我便知道了,只是我不方便见你。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并不希望你卷入朝廷的纷争里,更不希望凌霄山庄重蹈长鹰镖局的覆辙,我那会想着,只要我知道了迭璧剑的秘密,也许……凌霄山庄便可置身事外。”   “所以……我放在有朋客栈的迭璧剑,是你让人偷偷拿走的?”   “抱歉,让你担心一场,剑是我让我舅舅何圭拿走的。原以为凭我的能耐,只要拿到迭璧剑,定能解开剑身上的秘密,没想到我高估了自己,至今仍是毫无头绪。”   步云夕只觉脑中乱糟糟的,如有一团乱麻不知从何理起,“你……你是说,我从洛阳,再到长安,所有的行踪你一直都知道?等等,也就是说,我如今假冒裴云笙,借助靖王妃的身份留在长安,你也一直知道?”   杜玉书笑了笑,算是默认,“靖王大婚当天那场意外,并非太子所为,乃是宁王暗中捣鬼,但机缘巧合,你得以借此机会隐藏身份,藏身于靖王府,实在是聪明的做法。你放心,你的身份我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太子。”   步云夕难掩心中震惊,“可是,你方才说……迭璧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意思?迭璧剑有什么秘密?”   杜玉书看着步云夕一脸疑惑,禁不住失望道:“这么说,连你也不清楚迭璧剑的事?老庄主将剑传给你,又让你接任掌门之位,难道他竟没有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步云夕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恨不得扒开杜玉书的心问个清楚,“慢着,玉书哥哥,我且问你,我祖父的死,和杜家有没有关系?”   杜玉书静静看着她,却没有回答。日光映在他清俊的脸上,那熟悉的眉眼,如今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让步云夕害怕。   良久,杜玉书才轻声道:“长鹰镖局已经不在了,我如今的身份,再不是长鹰镖局的少东家,而是太子幕僚兰舟公子,我留在太子身边,只为辅助他成就霸业。七七,我在凌霄山庄养病的那几年,一直是你陪着我照料我,你我之间的情谊,我不会忘记。但凡我能做主,我绝不会做对凌霄山庄不利的事。便如现在,我只想知道迭璧剑的秘密,只要知道了迭璧剑的秘密,我可保凌霄山庄全身而退。” 第49章 这份情,他记住了   “可是……可是我不明白……”太多的疑惑, 让步云夕无从问起,她急道:“凌霄山庄向来与朝廷无任何瓜葛,我不知道迭璧剑有什么秘密,即便有, 又与太子有何关系?”   杜玉书双手扶着她的肩, 柔声道:“七七, 你别急, 听我说, 迭璧剑是有来历的,并非只是一把普通的剑,你不知道它的秘密, 是因为老庄主没有告诉你, 但或许……你爹爹会知道,又或许凌霄山庄的其它人会知道。不如这样,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把迭璧剑的秘密弄清楚。我腿脚不便,就在长安等你了, 下个月的今日,我会再找你。你先回去吧,太子的人就快过来了,你若在此,难保不惹人怀疑。”   步云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玉书哥哥?”   “杜公子?”   步云夕仍有许多话要问, 小妖和武星武月已找了过来,皆诧异地看着杜玉书。   小妖飞快地跑上前,惊喜道:“玉书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姐姐找了你好久, 这下好了,可算找到了。”又朝步云夕道:“姐姐,我们马上回焉支山吗?”   见步云夕愣怔地看着杜玉书,小妖不明所以,又看向杜玉书。杜玉书伸手摸了摸小妖的头,笑着道:“小妖也长大了,如今已是姑娘家了,差点认不出来。”   小妖伸手拉杜玉书,“玉书哥哥,趁着太子不在,咱们赶紧走吧。”   步云夕忽然冷声道:“小妖,不必理他,咱们走吧。” 说罢转身就走。   小妖三人目瞪口呆,不知两人发生了何事,疑惑着该走该留。   杜玉书朝小妖笑了笑,“小妖,听话,照顾好你姐姐。你们快走吧,太子的人就快过来了。”   三人互望一眼,随即跟上步云夕。小妖一边走,一边不舍地回头张望。片刻之后,果然见到数名宫监打扮的人出现在亭子里,其中四人还抬着步撵。   “姐姐,玉书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步云夕沉默不语,一个劲地往前走,小妖还想再问,武星一把将她拉住,示意她不要再问。小妖看向步云夕,只见步云夕紧紧抿着唇,神色虽看似平静,但两行清泪已自脸上滑落。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秋雨,地上仍是湿漉漉的。自前几日栖霞阁失火,骊山所有宫苑的灯火,除非必要统统禁了。天上无星无月,整个庭院黑漆漆的一片,檐牙上仍滴滴答答滴着雨。   下过雨,入夜后便有一丝丝寒气,春晖将两手拢在袖里,上下眼皮直打架。远处一道黑影一溜烟儿往书房这边来,春晖一个激灵醒了,瞪着眼伸长脖子使劲瞅,待那黑影靠近了,竟是冬生,手里不知捧着什么,“拿的什么宝贝啊?跑这么急,连灯也不提。”   冬生笑嘻嘻地用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雨珠,“自然是好东西,王爷呢?在里头?”   春晖嗯了一声,“刚才下头送了份奏疏过来,王爷这会正批阅。”   “送进去多久了?”   “不过一刻钟,你且等会儿。”   冬生摸了摸手中的匣子,决定不等,径直往里走。春晖急了,一把将他拉住,低声道:“你莫犯浑,那奏疏赶着明儿上呈皇上,你这会儿进去,王爷不撵你出来才怪。”   冬生嘘了一声,笑着道:“放心,没把握的事咱才不做。你不知道,王爷盼着我呢,不信你等着瞧,一会我进去,王爷若有半分不快,明儿我请你吃蔗浆饮子,否则你请我,如何?”   春晖嗤了一声,“小气,一碗蔗浆饮子才值多少钱?”   “嗨,就是不值什么钱我才让你请客的呀,我这不是替你心疼吗?”   春晖撇撇嘴,“你爱进就进,横竖我劝你了,一会挨罚可别怨我。”   冬生朝他摆摆手,在外头禀报一声,推门进去了。   李谏正就着烛火看奏疏,奏疏按照他的意思,详细列明南诏自立国以来,每年从圣朝得到的一应赏赐和军饷补给,数额之大,足以媲得上我朝西北边境数年军费开支,又陈明近年南诏境内各部已归顺,再无异心,理应削减一应军需用度。   “王爷,已经做好了。”   李谏正看得专心,眉头一皱便想发火,抬头一看那匣子,忙把将手中奏疏放下,“拿来瞧瞧。”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对小香囊,绣工极为精致,李谏将香囊取出,凑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就是这香了。”   冬生忙道:“恭喜王爷,您单靠记忆便能调出这个味来,东市遗香堂的掌柜都没您利害。”   “少拍马屁。”   哪有他说得那么简单,这香囊由十种香料混和而成,但晨袖和绛叶只记得其中六种。这几日李谏让人准备了数十种香料,用不同香料组合,按不同的比例,亲自调试了无数遍,到了今日晌午才终于调配出来。   李谏看了看手中香囊,虽明知冬生是拍马屁,心里还是禁不住有一丝得意,“什么时辰了?”   冬生看了看更漏,还有两刻便子时了,已是夜深,但他伺候了李谏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一身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便道:“王妃一向睡得晚,我刚从东阁那边过来,那边的灯火还亮堂着呢。”   李谏将门外一直竖着耳朵的春晖唤了进来,吩咐他将奏疏放好,明日一早送到中书省。春晖应了,与冬生错身而过的时候,冬生N瑟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春晖心里叹息一声,这小子的脑瓜就是好使,屡屡讨得主子欢心,真叫人妒忌。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沉沉地自远处滚过,看样子一会还有一场暴雨。素音刚将南边的窗关上,便见李谏进来了。   “王妃可睡了?”   “回王爷,婢子刚替王妃熏过被褥,这会还没就寝。”   李谏朝里头看了一眼,灯果然还亮着,正犹豫着是让素音进去请她出来,还是自己直接进里头,素音已低声道:“王爷里边请,王妃已卸了妆,在床上歪着。”   其实她自昨天打猎回来,便一直没出过寝阁,别说梳妆,连衣服都没换过,除了小妖来过一回,再不让任何人进去伺候,整整两日躲在房里,不声不响不吃不喝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傍晚下过雨,素音借口山上湿气重,进去替她熏了被褥,顺便让她吃了碗莲子羹。素音虽有些担心,但还是打心里希望能撮合她和李谏,说完便默默退下了。   房中只燃着一盏小莲灯,烛火幽幽,映着床榻上斜卧着的美人,帷幔还没放下,如素音所说,她应还没入睡。   李谏放轻脚步来到榻边,榻上小熏笼的炭火尚未完全熄灭,尤吐着残香,榻上的女子一双玉臂枕在熏笼上,原本盖在身上的薄褥滑落一边,露出玲珑起伏的纤腰和一双皓白的玉足。她的眉头紧紧锁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印,似有什么不愉快的心事,就那样枕在熏笼上睡着了。   李谏坐到床边,失神地看了片刻,随即将那小香囊取出,小心地将她左手的袖子挽起,正打算将香囊系到她肘上,忽然怔住了,她细腻如凝脂的左臂上,赫然数道蜈蚣似的伤疤,应是新伤,现已结疤,正是最丑陋的时候。   看着那几道伤疤,李谏的思绪又回到栖霞阁失火的那晚。他们冲出火场后,她将他蒙眼的半截袖子摘下的一瞬,他看到的是一张如碳球般邋遢的脸,唯独那双眸子灿烂如繁星,她身上的衣服不是被刮破了就是被烧了个洞,看着好不狼狈,他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当时他问她身上有可受伤,她摇头说没有,原来不是,如今回想,她的手臂应是在玉兰堂的时候,被倒下的珊瑚树刮蹭了。那得有多疼,可她竟是半句也没提。还有,她刻意趁两人还未到西门,就将他蒙眼的袖子摘下,以免让人看到他的狼狈样子生出猜疑,保住了他的体面,也保住了他怕火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也成为两人之间新的秘密。   这份情,他记住了。   他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将那对小香囊系在她肘后,指尖触到她的肌肤,竟然有点烫手。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往她额上探了探,果然滚烫得很。   他试着轻声唤她,见她仍是眉头紧蹙,又摇了摇她,“云笙……云笙……你醒醒……”   她终于动了动,用带着呜咽的语调低喃了什么,他俯身凑近她唇边,只听她断断续续低喃道:“……玉……哥哥……祖父……是你杀的吗……告诉我……”   她不安地e了e头,似乎在做噩梦,他有点好奇,本想再听仔细些,又担心她被噩梦魇住,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云笙,快起来,你做噩梦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目光涣散,整个人仍陷在梦境里,攥住他的袖子,低泣道:“你不是玉……哥哥……你不是他……你骗我……”   李谏又唤了几声,她的目光渐渐凝聚,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愣怔片刻后,忙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50章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   李谏坐直身子, “你病了,浑身发烫,还说胡话。”   他高声喊冬生,命他赶紧传御医过来。   “我……我病了?”步云夕仍有点愣怔, 随即猛地坐直身子, 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厉声道:“我刚才说什么胡话了?”   这回到李谏怔住了, 拍了拍她的手, “既是胡话,自然是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也没听清楚。你先躺下, 身上可有不舒服?”   此时素音和绛叶也进来了, 捧来盥盆面巾,让步云夕洗了脸, 又倒了水给她喝。随后素音将帷幔放下,在榻边放了个矮杌子,以便一会御医诊脉。   步云夕无力地靠在榻上, 只觉口鼻呼出的皆是热气,喉咙尤如被火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难受得很。透过帷幔往外看去,李谏就站在窗边,似乎也在隔着帷幔看她, 帷幔半遮着他的脸,他目光沉沉,意味不明。她忽然想起上回李谏中毒刚醒来那会,也像自己刚才那般, 紧张地逼问她自己有没有说梦话。   她无力地笑了笑,现在方明白,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   御医很快来了,诊了脉,说王妃是因为前些天吸了浓烟,表面看着没事,其实藏秽于肺,加之这几日没好好休养,以致五脏六腑积秽成疾,恰巧今日又下了一场秋雨,寒气入体,如此种种凑在一处,终于一并发作,来势汹汹,怕是得受几日罪。   步云夕只听着,并无反驳。其实连素音都看得出来,吸了浓烟虽是真的,但哪至于积秽成疾呢,必是她心里受了打击,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傍晚又着了凉,这才病倒的,只不过碍于靖王在此,不好直说王妃是心中郁结之故。   但除了病因,御医也说对了病情。步云夕自小体魄强健,除了小时候出牙长高发烧外,平时极少生病,这次病倒,果然来势汹汹,连着五日高烧不断,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直到第六日方退了烧。   退了烧后,总算有了胃口,有了饿的感觉,看到秋水出来传膳,守在外间的几名御医皆松了口气。   “姐姐,你可把我吓坏了……”小妖伏在床边,低声抽泣,“到底那天玉书哥哥对你说了什么?把你弄成这样?之前我问你,你什么也不肯说,你瞧瞧你,把事儿都捂在心里,把自己给捂病了,我长这么大,从未见你病得这么重,你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让我怎么办?”   步云夕靠在床上,朝她笑了笑,“傻瓜,别哭,我怎么会让自己有事?之前是我太傻,钻到死胡同里了,如今想通了,病自然也好了。”   小妖泪眼婆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姐姐,你想通什么了?”   自病倒后,步云夕生怕自己又胡言乱语,连日来只允许小妖和素音在屋里照顾自己,这会见小妖两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歉疚道:“总之,我已经没事了。你瞧你,眼睛都肿成金鱼了,你和素音守了我几日,都累了,快去歇息吧。等你歇息好了,我们就回焉支山。”   小妖一下来了精神,抹了把眼泪问道:“真的?姐姐我不累,我们今日就走吧。”顿了顿,又道:“不过……玉书哥哥怎么办?”   步云夕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傻瓜,你不累,我还累着呢,你就不让我精神好些才上路?万一我在路上又病倒了呢?”   小妖破涕为笑,“是呢,我只顾着回焉支山,差点忘记姐姐还没痊愈,那姐姐你快点好起来,等你一好了,我们马上就走,我这就告诉武星武月去……”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跑了出去。步云夕苦笑了一下,有点羡慕小妖这种没心没肺的性子。   她长年习武,身体底子好,退烧之后又睡了一天,第二日便没事人一样了,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温汤浴。从池中起身的那一瞬,有种脱胎换骨的错觉。   “素音好些了吗?”   “秋水刚才去看过,说是已经好些了,她不过是累着了,再睡上一日便好了。”   素音和小妖连着数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她的身体不如小妖,步云夕好了,素音却熬不住了,这会是晨袖和绛叶在侍候。   她盘坐在矮床上,看着镜中的自己,之前脸上被挠伤的印子、被火星灼伤的口子、还有手臂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她抬手抚上自己平滑干净的脸颊,不由笑了笑,有些伤疤,时日长了自会愈合。   晨袖跪坐在身后,用巾帕替她擦拭刚洗过的头发,绛叶挽起她的袖子,将一对小香囊系在她肘后。   步云夕咦了一声,“这香囊不是烧了吗?”   绛叶笑着道:“王妃有所不知,这香囊是我和晨袖姐姐重新替您做的,但里头的香料,可是王爷亲自为您调配的。为了调回以前的香味,王爷不知试了多少回,废了多少香料,可见王爷心里着实看重王妃您呢。”   确实是她熟悉的香味,步云夕抚着那对小香囊,怔怔出了神。   “七郎,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忽然将南诏的帑银减了这么多?”   山脚南诏太子的宫苑里,南诏太子正焦躁地踱着步。今日传来消息,有人上书给皇帝,洋洋洒洒一大篇,疼陈南诏自归附圣朝以来,安于享乐不求进取,只会伸手要钱,如水蛭一般贪得无厌,朝廷应削减每年给南诏的帑银。   南诏太子急了,马上将李飞麟请了过来,“明明那日皇上还和我说,南诏是圣朝在西南的屏障,让我们父子好好替他好好守着西南边疆,怎么突然之间这风向就变了?”   李飞麟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床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新得的一把匕首。   南诏太子见他没反应,干脆走到他的面前又问:“七郎,你可听到什么消息?”   李飞麟回过神来,心里颇有点不屑,“舅父,人家说得也没错,南诏每年从圣朝领的军饷补给,比圣朝两个州府加起来的都多,更别说还有各种赏赐,光吃饭不干活,自然招人嫉妒。”   南诏太子啧啧几声,十分不同意他的说法,“怎么能说光吃饭不干活呢?交趾,西摩伽陀,乃至吐蕃,这些年时常蠢蠢欲动觊觎圣朝疆域,这不全靠南诏从旁斡旋吗?”   李飞麟呵呵一笑,“要不圣朝白养南诏十多年呢?”   南诏太子噎了一下,“我听闻,皇上看了那奏疏,原本没放在心上,是见了靖王之后,这才改了主意,莫非是靖王从中作梗?”   李飞麟道:“那我可不清楚。”又看了南诏太子一眼,意有所指,“舅父的消息还真是灵通,银子花了不少吧。”   “七郎,此事你可得替舅父想想办法。”南诏太子没理会他的嘲讽,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蓝珠,“都是你,要不是你之前得罪了靖王妃,靖王又怎会插手此事?”   蓝珠一脸委屈,李飞麟在此,她不打算和父亲谈论此事。   “也不对呀……”南诏太子挠了挠脑壳,“之前我已命人送了厚礼给靖王,他也照单全收了,蓝珠也向靖王妃道歉了,按说那事已经揭过去了,靖王不该再恼咱们呀。况且那日你们一起狩猎,蓝珠还和靖王妃有说有笑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接他的话。   蓝珠本就不想说话,此时更是心虚地垂下脑袋,若是被父亲知道她私下让雪花去纵火,不剥了她的皮才怪。她如今才明白,为何那日雪花是被人匿名送回来,靖王如果将此事公开,公然责罪于她,一来不利两国邦交,二来她好歹也是南诏郡主,她如果不认账,也不好责罚她,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如果这样的话,靖王干预削减南诏帑银,只会被人说是公报私仇,反倒于他名声不利。   而现在靖王把雪花的尸体匿名送了回来,意思只有一个:你干的好事我心知肚明,但我就是不说,至于将来……你就等着瞧吧。   她原本还疑惑着,为何那日靖王妃见到她,没事人一样,她还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把雪花送回来的另有其人,原来不是,原来人家根本不屑惩戒她,而是把她犯的错,雷霆一击,加诸到南诏的头上。偏她还不能自己跳出来找靖王理论,因为一旦她自己跳出来,便是自打嘴巴,承认了她干的好事,别说圣朝,就是南诏也不会绕了她。   总之这回是自作孽,有苦说不出,只能往肚子里咽。她打定了主意,只要能嫁给李飞麟,将来皇帝驾崩,她随李飞麟到了封邑,管他什么靖王什么南诏,她才一概不管。   而李飞麟听南诏太子提到那日狩猎的事,心里不由一阵烦躁,那日狩猎后,靖王妃回去后就病了,听说病得很重,裴太妃亲下懿旨,将长安的御医连夜调遣到骊山。那日狩猎时明明还好好的,怎地回去就病了?他心里担心,但碍着身份不便打听,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第51章 我其实不是裴云笙,骗了……   蓝珠闻言, 顿时满脸通红,恼他当着李飞麟的面如此斥责自己,忍不住冷笑道:“父亲有何可担心的,你的那些兄弟都被您弄死了, 大王就算对您再不满, 也只有您一个儿子可依仗, 如今大王已是行将就木, 没准您一回南诏就登基为王了, 又何需担心向大王交代?”   这话说得……南诏太子顿时恼羞成怒,气得直跳脚,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 竟骂不出来连贯的话来, “七郎,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何体统……”   李飞麟心中愈加烦躁, 不愿再留在此处看他们互相埋怨,“好了好了,舅父稍安勿躁, 南诏少了圣朝的赏赐又不是活不下去,况且如今只是说消减,又不是一两银子都不给,且打听一下再说吧。”   出了门,李飞麟长长舒了口气,看看天色尚早, 打算找h宁喝酒去。才走两步,安莲追了上来,“殿下,皇上削减南诏帑银的事, 你确实该替南诏周旋一下。”   “为何?”李飞麟其实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父皇若是有意如此,我又能如何?再说,南诏本就是贪得无厌,圣朝的银子为何要白白给他?”   “南诏再贪得无厌,也是殿下的舅家,将来你若想成事,还得靠南诏的助力。”   李飞麟不以为然,“南诏有多少斤两你也清楚,自六诏统一后,南诏王仗着有圣朝撑腰,早就按甲休兵,却年年厚着脸皮从圣朝要银子,确如水蛭一般贪婪。再说,若真的到了那一天,咱们在蒙舍养的私兵,难道还比不过南诏王的大军?”   南诏未统一前共有六诏,各部落的人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南诏王统一六诏后,有些小部落不愿归顺南诏受制于人,举族躲到深山里,继续过以前的日子,蒙舍便是其中一个部落。但想过逍遥日子,手里得有兵马,这几年安莲多次深入南诏,与蒙舍首领约定,由他支助蒙舍部屯兵养马,条件便是在他需要时,这些兵马必须听从他的调遣。   李飞麟的封邑上纳的租赋,大多用在养这些私兵上,最近一年多,安莲偷偷帮太子寻龙须,狠狠敲了他几笔,这些银子也悉数用于屯兵养马了。   安莲左右看了一眼,见四周没人,这才道:“那怎么一样?私下养兵本就是死罪,是见不得人的事。事情若能顺利自然是好,但万一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南诏的大军大可光明正大打着清军侧的名义,出师有名,成事后不落人口实。至于那些私兵,非万不得已,否则动用不得。”   道理李飞麟自然懂的,真到那一天,突然冒出那么多私兵来,无异于昭告天下,我早就处心积累谋着这一天了。他心中烦闷,只沉默着不作声。   安莲又道:“我早就说过,靖王此人不简单,殿下和蓝珠郡主的婚事事在必行,他在此时怂恿皇上削减南诏帑银,就是害怕殿下羽翼渐丰,先下手为强。”   李飞麟有些不以为然,“你想得太多了吧?父皇平时虽器重他,但总不至于连皇位也要传给他,他做这些无谓之事做什么?”   安莲冷笑一声,“非我想得太多,而是殿下想得太简单了。皇后和太子与他不和,并非没有原因,再说,就算皇上没有此意,难保靖王没那个心思。总之,此人不可不防。”   李飞麟剑眉微蹙,再不言语,大踏步走了。   自从前几日下了几场秋雨,这天一下变冷了,尤其入夜后,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干呼啦啦地一阵摇摆,叶子簌簌往下掉,光听那声音便觉得凉飕飕的。   今晚又是春晖当值,缩着脖子站在书房门口,眼睛被风吹得直发涩,他正想着下值后得喝上两杯驱驱寒,忽见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来,这么晚了,莫非又是冬生那小子?今晚倒是提着灯来了。他眯着眼又看了两眼,这才发觉提灯的是秋水,后面还跟着一女子,裙裾飘飘,身姿苗条,竟然是靖王妃。稀客……他忙上前见礼。   秋水问王爷呢,春晖犹豫了一下,之前寒柏匆匆自长安赶来,这会在里头显然是有要事向王爷禀报,不好进去打扰。可转念一想,王爷最近对王妃的态度和以前千差万别,再说,这可是王妃第一次主动来找王爷,要是换了冬生那小子,定是第一时间请王妃进去。   于是他马上恭敬道:“王妃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果然,靖王一听是王妃来了,颇感意外,马上便说有请。他心里十分得意,寒柏一出来,便躬身请王妃进去。   步云夕却没马上进去,朝秋水道:“你先回去,我有事和王爷说。”   秋水迟疑着道:“您记得回去的路吗?”   春晖正想趁机表现一下,抢着道:“不打紧,一会小的送王妃回去。”   没想到步云夕朝他笑了笑,“我认得路,你也退下吧。” 说罢转身进了屋,将房门关上了,让春晖好生没趣。   偌大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羊角小灯,灯火羸弱,让人有种昏昏欲睡之感,李谏就坐在长案前,案边蹲着一只一尺来高的玉狻猊,嘴里吐着袅袅细烟,那味道正是步云夕肘上香囊的香味。   “云笙,你来了。”怕她不习惯这幽暗的灯火,李谏提起袖子,将长案另一端的羊角灯也点亮了,一边说,一边将案上的一卷画轴卷起,放入案边的书筒子里,“你才刚病好,不宜吹风,有事怎么不让秋水传话?”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熟悉的香味让她感到亲切,也有些歉疚,“有些话,还是我亲自说的好。”   他微感诧异,“哦?如此看来,必是重要的事了。”   步云夕在长案前坐下,默默打量了他几眼,他应是才梳洗过不久,却因有要事临时来了书房,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缎袍,长发也未干透,半束半披垂在肩上,举手之间无不透着一股慵懒从容,柔和的灯火映在他脸上,似璞玉般无瑕。   “我其实不是裴云笙,骗了你这么久,实在抱歉。”   书房里有片刻的静谧。   步云夕在来的路上,设想过好几种情景,他或许会震惊、会怀疑、会愤怒,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只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是来道别的?”   “道别。”她也看着他,诚恳地道:“同时也有个不情之请。”   他似乎有点好奇,“你说。”   “你大婚当天,真正的裴云笙已不幸死于流矢,我当时为躲避追杀,恰巧躲了上她的花轿子,素音是裴云笙的陪嫁丫鬟,一家十多口的活路都栓在她身上。我为了活命,她为了家人,于是一拍即合,在她的掩饰下,我成了裴云笙,躲进靖王府过了一段安逸日子。我问过素音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许是因为担心家人,她希望继续留在靖王府。她当日那么做也是出于无奈,我想请你……善待她。”   他只沉默须臾,便道了声好。   这简单的一个好字,胜过任何承诺,她知道他会信守诺言。   她朝他笑笑,“裴太妃那儿……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对于裴太妃,她是真的感到内疚和遗憾,但愿她知道真相后,不要过于难过。   他也笑了笑,“不必担心,此事交给我,我会向她解释。”   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并非不想透露,只是步云夕这三个字,至今仍挂在朝廷的通缉榜上,告诉了他,只会让他为难,不提也罢,反正今晚过后,两人再无瓜葛。该说的已说了,一时无话,两人皆垂下眸子。   良久……   他问:“什么时候走?”   她答:“明日一早。”   他点点头,再次道声好。   她起身,他送她到书房门口,“那匹乌孙宝马,便送你了,就当留个念想吧。它叫追云,我也请你……善待它。”   许是想起它右臀上的那一小块胎记,两人同时莞尔一笑。   “如此,多谢了。”   书房外已无下人,李谏将秋水挂在壁上的灯笼摘下,递给步云夕,“保重。”   步云夕接过,也道了声保重。   山风卷起她的裙裾,也吹得她手中灯笼摇摇晃晃。一群小咬围聚在她的裙边,追逐着灯笼的余光,被风一吹,倏地散了,风一止,又倏地聚拢在她的裙摆,依依不舍地尾随而去。   李谏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直到她窈窕的身影连同那微弱的灯笼余光一起消失于深深庭院中。他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大婚当天便成了鳏夫……   他重新坐到长案前,将刚刚放入书筒子的那卷画轴缓缓打开。   画中,一年轻女子正策马飞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白雪皑皑之中,那少女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脚蹬褐色鹿皮长靴,一手执缰,一手扬鞭,明眸灵动,英姿飒飒,枣红色的骏马四蹄腾起,鬃毛扬动,一人一马如腾云驾雾…… 第52章 步云夕此时才知,原来步……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 自进入十月以来,焉支山已下了几场雪,即便是白天,只要呆在屋外, 时间长了也有点受不了。   “这鬼天气, 呆在山上真是受罪。”   “往年这个时候, 咱们都在江南坐画舫游河, 听小曲儿, 多惬意……”   “还提江南,天福门姓杨那小子不是说了,我们要是再踏足江南, 见一回打一回。”   “啧, 姓杨那家人真是蛮不讲理,江南又不是他家的, 怎么就不让我们去了?我还答应了怡春阁的翠儿,今年一定替她赎身,这回可要失信于佳人了。”   “依我看, 江南那么大,就算咱们去了,他们也不知道啊。再说了,咱们堂堂凌霄山庄,难道还怕了他们杨家?”   “对呀,咱们干嘛要怕姓杨的, 多带几个兄弟,姓杨的敢多事,咱打得他满地找牙。”   外面冷,又不能下山, 步云风、步云火、步云海三兄弟只得在花厅里吃酒打牙祭,越说越气愤,一起朝坐在窗边的步步金看去。   “爹,你怎么看?只要你发句话,咱带着兄弟们下山去,直奔江南!”   步步金正盘腿坐在窗边的长案前,将自己埋头于一堆账册中,从去年底到如今,将近一年没下过山,往来的生意几乎全没了,往年夏季,肃州的马丞都会从他这儿买数百匹良驹,单是这笔生意,便能带来不少进账,还有不少中原客商,这些客商购买的数量虽不多,但胜在周期稳定,每隔三五月便有交易,长做长有。可如今,所有的生意都因为他下不了山,统统被拒之门外。   正苦恼着,听见三个儿子问他话,步步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女儿虽然不孝,好歹继承了父亲的武学天赋,接掌了步家的衣钵,可这三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既没有练武的天资,又没做生意的头脑,爱耍威风,贪玩,还蠢,遇事总是拎不清,看着他们天天杵在面前就脑仁疼。   便如现在,他们难道真以为是他不敢去江南吗?是四丫头下了封山令,他根本下不了山啊。天福门杨家算是个球,要是能下山,他江湖上的朋友们将杨家赶出江南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就是花点钱而已。庄里那些臭小子,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庄主前庄主后,可一旦他要下山,个个都翻脸不认人,非得要什么令牌。一个个吃里扒外,也不想想他们平时的口粮,靠的是谁赚的银子?   他越想越气,嘭的一拍长案,“四丫头怕不是被姓杜那小子拐跑了,她心里哪儿还有我这个爹?哪儿还有凌霄山庄?从今日起,老子就是凌霄山庄真正的掌门!老子要下山就下山,爱去江南就江南,谁也挡不住老子!”   三兄弟一起鼓掌。   “哇……爹爹威武!”   “咱们今晚收拾收拾,明儿就下山!”   “翠儿,我来了!”   “庄、庄、庄主……大、大、当家回来了!”就在四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到、到、到山脚了……”   四人愣了好片刻,“谁回来了?”   “大、大当家呀……她回来了!”   步步金诧异道:“四丫头回来了?她一个人?步二呢?”   那小厮一边喘息一边道:“二当家也回来了,其他人也回来了,这会儿正上山呢。”   步步金又问:“只有咱们庄里的人?没别的人?姓杜那小子呢?没跟着来?”   小厮挠了挠脑袋,掰着手指一个个数,“没、没瞧清楚,我想想……二当家、小妖、武星、武月、顺子、六凤、虎头、黑皮……”   步步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个人都瞧不清楚,眼睛怎么长的?再去瞧瞧。”   那小厮应了声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哥步云风到案边坐下,问:“爹,四丫头怎么就回来了?”   “我哪知道呀?那臭丫头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爹,海老头知道的都比我多。”   步云风又问:“爹,那……咱们还下山不?”   步步金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是会飞还是会遁地啊?还想着下山?四丫头没回来前都下不了,现在她人回来了,你觉得咱们还能下得成?”   三兄弟顿感气馁。   一个时辰后,父子四人仍在花厅里左盼右盼,却没见到有人进来。步步金忍不住又把那个小厮叫来,“不是说他们回来了?人呢?”   小厮回道:“其他人都安置去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一回来就去了祠堂。”   步步金一脸疑惑,“祠堂?他们去祠堂干什么?”   二哥步云火眼珠子一转,“我知道了,定是四丫头知道自己这回过分了,去祠堂请家法,请爹爹你原谅她。”   步步金狐疑地看着他,大哥步云风也道:“没错,爹爹你想,她罔顾和突厥富商的婚约,私自下山找杜玉书那小白脸,害咱们白白没了三千两黄金。还有,她不允许咱们下山,自己却跑到外面玩了半年多才回来,这不是过分是什么?   三兄弟里,最小的步云海向来最没主见,也跟着点头,“两个哥哥说得对,四妹妹定是觉得自己过分了,怕爹爹生她的气,于是先到祠堂请家法,再过来给爹爹赔罪。”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步步金摸着小胡子迟疑道:“那……咱就在这儿等着。”   凌霄山庄的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灵位,但创始人步云霄之前的灵牌上,却全部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简单的生辰八字。   步二恭敬地磕了三头,这才起身,将步云霄的灵牌移开,灵牌下面是个暗格,步青云留给步云夕的信,就藏在暗格里。   步二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匣子,对步云夕道:“这便是老庄主当初留给你的信,你在这儿慢慢看,我到外头守着。”   从长安赶回焉支山的路上,步云夕已多次和步二探讨过,杜玉书所说的迭璧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可惜步二也是没半点头绪,只知迭璧剑虽是凌霄山庄掌门的象征,但步青云外出时却极少带着此剑。步二当年也曾问过为何,步青云只说此剑削铁如泥,锋芒太露容易伤人,故而少用。如今看来,步青云极少将此剑显露于人,并非为了藏其锋芒,而是藏其辛密。   祖父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想到六年前那个不为人知的晚上,祖父伏案疾书的模样,步云夕不由鼻子一酸。   信很长,如步二之前猜测的一样,信中讲述了凌霄山庄第一任掌门步凌霄的生平。步云夕此时才知,原来步家先祖以前并不姓步,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剑字,乃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的御前侍卫,奉命远赴海外仙山替皇帝寻找长生果。这一去便是十多年,路途遥远且凶险,出发时上百人的队伍,归来时只剩下区区数人。   然而回到中原后,一切已变了样,江山易主,至亲离世,慕容剑悲恸之余,更对长生果深恶痛绝,皇帝若不是一心求长生,又岂会耽于修仙荒废政务,以致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这长生果根本就是个毒瘤。   慕容剑曾一度想将花毁了,让这长生果永不结果,以免遗祸后人。可一想到自己十多年来历尽艰辛,牺牲了上百名手下的性命才得来这玩意儿,又实在下不了手。几番思量,最后他想通了,世变茫茫,方兴未已,谁又说得准这长生果一定是个祸害呢?若将来他的后人遇上一位胸怀天下济世安民的英主,将长生果献上,岂非造福后人之举?   他于是决定隐姓埋名远离世俗,守住长生果的秘密。   长生果八百年才结一果,慕容剑找到长生果的时候,正是花期,按照竹简记载,长生果开花百年方结果,花期需用血灵芝的汁液滋养,血灵芝只生长在雪山之巅,慕容剑又花了三年时间寻找最适合安置长生果的地方,最终决定在焉支山落脚。无它,只因焉支山地处偏僻,且山顶的千年雪峰有血灵芝生长。   长生果的花极为娇气,碰不得晒不得,呵护不当则会剥落,一旦剥落,则结果无望。为护好这长生果,慕容剑亲自到西域的高昌国,寻得一位隐世工匠,用世间罕见的玄铁打造了一个器铭,将长生果置于其中,此器铭名为绮焕,又铸一剑,名为迭璧。   而在此期间,他的手下又死了几个,当年跟随他寻找长生果的人,最终只剩了一个叫杜川的手下。杜川眼见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同僚一个接一个死去,几近崩溃,不愿再和长生果有任何牵扯,铁了心要回中原过正常人的生活。慕容剑也不勉强他,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盘缠,又让他发了个毒誓,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长生果一事,若有违誓,子孙后代将恶疾缠身。   杜川发了誓,拿了银子,到洛阳安了家,创建了长鹰镖局。 第53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慕容剑自此改名为步凌霄, 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凌霄山庄上,临终前将长生果的秘密告诉了儿子步青云,同时告诫道,当年他远赴仙山寻找长生果乃是奉了皇命, 非他本意, 步家后人只可守护长生果, 不得对长生果有觊觎之心。   随后, 步青云每隔三年, 皆会偷偷到长生果所在之处,按照父亲的吩咐,采摘血灵芝以滋养花期中的长生果。信末, 步青云写道:吾昨观之, 花期已尽,幼果初成。也就是说, 在步青云写此信时,长生果已经结果了。   最后,步青云给出了他的忠告: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小匣子里除了步青云的信,还有两张用羊皮制成的图纸,均出自步凌霄之手,其中一张是地图,详细标识了长生果所在之地。另一张羊皮上,则将长生果从幼株、开花、结果的形态都一一画出, 并有详细注解。   步云夕看完,心里如有巨浪翻腾。良久,恭恭敬敬地给先人磕了头,这才把步二叫了进来。   “步二叔, 当年祖父信任你,如今我也一样。这便是祖父留给我的信,如您所说,里头讲了步家先祖的秘密,你也看看吧。”步云夕把信递给步二,“您不必推辞,步家的秘密,历来只应掌门一人知道,但如今事态不一般,我指望着您替我分忧呢。”   步二本想推辞的,但见她神色严肃,且如今确如她说所,步青云的死,杜玉书的相逼,太子的虎视眈眈,形势非比寻常,他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于是双手接过步青云的信,郑重道:“既然老庄主让我姓步,我步二便是死了,也是步家的鬼,步家的事,我绝不向第三人泄露半句。”   待步二将信看完,步云夕便将信和画着长生果的图一并烧了,只留下地图放回原处。   “按信上所说,当年我先祖曾让杜川起誓,绝不透露长生果一事,杜川若是为后人着想,理应将此秘密带进棺材,但杜玉书却问我迭璧剑的事,这说明他是知道一些事的,让我头痛的是,如今我不能确定关于长生果一事,他知道的有多少。”   步二注意到,步云夕以往挂在嘴边的玉书哥哥,现在已经变成杜玉书了,“这个杜川当年若是信守誓言,杜玉书便连迭璧剑的事也不会知道,可见杜川并不是个守信的人,只是受制于当年的誓言,不得不有所顾忌,依我之见,他必是想了个什么法子,或用某种方式转告他的后人,但如此也导致了他的后人对此事一知半解,否则杜玉书会直接问你长生果的秘密,而不是只问迭璧剑的事。”   步二说完,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杜玉书那小子打小身子骨儿弱,原来是这么个原因,作孽了……”说完了才想起步云夕毕竟喜欢过杜玉书,忙咳了几声以掩饰尴尬。   还好步云夕听了并无不快,只是若有所思,好一会才道:“我以前自以为了解他,其实一直以来只是我一厢情愿,我如今才知道,原来我对他一无所知。祖父是对的,步家的秘密若是太早告诉我,我一定不懂其中要害。”若非知道了步青云的死因有异,她或许对杜玉书依然毫无戒心,此时细想,不由一阵后怕,“之前海长老怀疑杜家和祖父的死有关,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杜家和祖父的死必逃不脱关系。”   步步金父子四人一直在花厅里等着,直到天色全黑,别说步云夕过来请罪,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反倒饿得肚子咕咕叫。步步金起身烦躁地踱了几步,转身要往门外走去。   步云风问道:“爹,你上哪儿去?”   步步金道:“天都黑了也不见人,我找银子问问去。”   步云风急道:“爹,都等这么久了,也不急在一时,你亲自去问,多没面子啊!万一你前脚一走,四丫头后脚就来了呢?”   正说着,果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步云海探头一看,小声道:“是武月!爹,你快坐好,四丫头也许在后头跟着呢。”   步步金一听,忙不迭溜回案后,端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武月见过庄主、三位公子。”武月精神抖擞地进了花厅,朝四人一拱手,“大当家有请四位到聚贤堂议事。”   聚贤堂一向是山庄里商议要事的地方,四人齐声问:“议事?议什么事?”   武月道:“四位去了便知,请吧。”   步云风啧了一声,“四妹妹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她私自下山半年才回,回来也不向父亲请罪,这会儿倒是摆起架子来了。就算要议事,也该由她亲自来请父亲,只打发个闲人过来,这算是什么?她眼里可还有父亲?可还有我们这些兄长?”   步云火也阴阳怪气地道:“可不是,议事?有什么事可议的?她不在的这半年里,咱们父子四人把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这个挂名的当家,只顾自己在外面风流快活,这会一回来就说议事,真是好大的架子。”   步步金原本没想那么多,这会一听,顿感委屈,一肚子气,“对呀,要议事也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武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耸了耸肩道:“我只负责传话,话我带到了,去不去是你们的事。”说罢竟转身走了。   步步金气得直哆嗦,“这、这、这小子太不像话了!”   步云风和步云海也指着武月的背影直骂,主子不像话,教出来的下人也目中无人不知规矩。可骂归骂,骂完了还得回到去不去聚贤堂这个问题上。   去吧,一个下人过来喊一声就去,太没面子。不去吧,又怕真的有什么要事,毕竟步云夕离开了半年,其间还扯出步青云死因有异的事来,他好歹是名义上的庄主,没道理连庄里的大事都不知情,没的让人笑话。   凌霄山庄有三十多个兄弟,加上他们的家眷,足有上百人,这还不算住在山下牧场受雇于凌霄山庄,替山庄养马的马户,山庄里事务繁多,除了步二,打下还有四位长老协助打理庄里各种事务。   步云夕来到聚贤堂的时候,山庄里的正式弟子都到齐了,见步云夕和步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各位不必多礼。”步云夕朝众人打过招呼,这才到上首主位坐下,“我不在山上的这半年,有劳各位了。” 第54章 藏宝图?   众人忙说不敢当, 步云夕又道:“诸位也知道,这半年来我一直在长安,也许是祖父在天之灵保佑,机缘巧合之下, 我与海长老无意中得知祖父当年是遭人毒手, 死于非命。”   此话一出, 众人议论纷纷, 一时皆义愤填膺, 嚷着要替老庄主报仇。   一位长老问道:“老庄主一向豁达大度,从不与人结仇,到底是什么人黑了心, 竟对老庄主下毒手?”   步云夕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如今也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此事和长鹰镖局杜家有关……”   正说着, 外头一声吆喝,“掌门驾到……”   众人往外一瞧,步步金双手负背, 高昂着脸,在三个儿子的簇拥下走进聚贤堂。   架势虽十足,可惜在场的人并不配合,只尴尬地看着四人。   步云夕朝步二看了一眼,步二会意,往旁边挪了挪, 让出一个位置来,朝步步金招呼,“金子,来这儿坐。”   步步金左右瞧了瞧, 几位有辈分的长老都坐着,普通辈分的弟子皆站在后面,他总不能也站着,于是哼了一声,在步二身边坐下。那三兄弟六双眼溜了一圈,发觉没人给他们让位,见武星武月小妖三人站在步云夕身后,像三个护法,便也学着他们三人,一脸傲娇地站在步步金身后。   步步金环视一眼,觉得自己身为掌门,理应掌控议事的话语权,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人都到齐了吧?聚贤堂乃凌霄山庄帮众商议要事之地,既然人已到齐,闲事莫说,咱们先说要事。四丫头,这半年来,你私下焉支山,到长安玩了半年,山庄的事务一概不管,全靠我这把老骨头苦苦支撑。如今你既然回来了,我也该好好巡视一下庄里其它生意了,过两日我便带几个兄弟下山……”   步二悄悄用手肘顶了顶步步金,小声道:“金子,刚才咱们正议到老庄主的死因与长鹰镖局有关。”   步步金愣了一下,他虽贪财,也爱面子,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咳了两声,又道:“不过……我下山前,自然先得弄清楚老头子的死。听说洛阳长鹰镖局和父亲的死有关,四丫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替大伙说道说道。”   步云夕深呼吸了几下,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接着前面的话继续道:“三个月前,我在长安险些遭人暗算,海长老已查验过,那人施的毒针,和祖父身上的毒针一样。海长老,有关祖父中毒一事,便请你和大家说一下吧。”   海东流点点头,将步青云乃是中了鬼头蜾蠃而亡,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一道出,“……是以,出手之人定是老庄主认识的人,但我猜测那人当时并非想要老庄主的命,否则,老庄主当时对他根本没防备,他若想直接取老庄主性命,大可将毒投入当时两人喝的酒里。然而,老庄主中毒后一路策马赶回山庄,血气攻心,以致毒性大增,最终在回来的路上毒发身亡。”   刚才的陈长老又问:“可是,海长老你如何断定此事和长鹰镖局有关呢?杜家一向和凌霄山庄交好,可别错怪了好人。”   海东流还未说话,步云风已大声道:“长鹰镖局?我早就说过杜玉书那小瘸子不是好人。爹,你瞧瞧你瞧瞧,这小子竟然连祖父都害死了。”   站在步云夕身后的小妖反驳道:“海长老只说和杜家有关,可没说老庄主就是玉书哥哥亲手害死的。”   步云风嘿了一声,“你这小丫头,还哥哥前哥哥后的叫得亲切,怎么不见你喊我一声哥哥?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你救上焉支山的?这会倒好,胳膊肘儿往外拐了。”   “谁救的我,我一辈子都记得,反正不是你。”小妖的眸子里浮起杀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查出是谁向老庄主施的毒,我必手刃他,割下他的脑袋在老庄主坟前谢罪。”   她的声音太过冰冷,竟让步云风后背脊升起一丝凉意,讪讪哼唧两声闭了嘴。   步云夕看了看众人,开口道:“陈长老所虑极是,刚开始时我们只是怀疑此事和杜家有关,不过如今我已可以断定,杜家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另一位何长老问道:“杜家为何要谋害老庄主?”   步云夕道:“因为凌霄山庄有一张藏宝图。”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顿时一阵哗然。   步步金的眼珠子蓦地瞪得圆圆的,声音都变了,“藏宝图?什么藏宝图?我怎么不知道?”   三位步公子更是兴奋得两眼发光,激动地连连追问。   “藏宝图如今在哪?”   “宝藏又在哪?”   “宝藏有多少?”   没想到步云夕接着道:“宝藏就在焉支山上,但如今早没了。”   步云风叫道:“什么?没了?怎么会没了?莫不是被杜家偷走了?可恶!咱们步家的宝藏,何时轮到他们杜家来觊觎?我明儿就带着兄弟们杀去洛阳杜家老巢,把宝藏抢回来!”   步云夕没理会他,只道:“咱们步家以前不姓步,曾祖步凌霄是前朝哀帝的御前侍卫,当年曾奉命寻找这个宝藏,这个宝藏就在焉支山上,可当他找到时,哀帝已死,天下大乱,先祖于是改名换姓,在焉支山上隐居,并创建了凌霄山庄。那笔宝藏其实并没有多少,就是几箱珠宝而已,当年修建凌霄山庄时便用了不少,这么多年下来,就早用光了。”   “用……光……了?!”父子四人皆难以置信地瞪着步云夕。   “杜家先祖杜川原是曾祖步凌霄的手下,当年曾祖从这笔宝藏里分了一部分给杜川,他才得以回到洛阳,创办长鹰镖局。那笔宝藏原本就不多,这么多年过去,哪儿还有剩的?”   步云海恍然道:“江湖上一直有传闻,说咱们步家之所以有钱,是因为咱们先祖是前朝后裔,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步步金从刚才的欣喜若狂,一下坠入冰窟,差点晕倒在步二身上,犹自不甘地道:“可是、可是……宝藏呀,宝藏不是应该堆了满满一个山洞的?三代人都用不完的?怎么就用完了呢?藏宝的地方在哪儿?你这就带我去瞅瞅……” 第55章 凌霄山庄绝不能毁在我的……   “三代人?”步云夕看了他一眼, “您老人家可真是健忘,从曾祖步凌霄到我,已是第四代了,就算是一座金山, 也总有被薅完的一日。”   步步金愣了愣, 颓然哀叹一声, 随即痛心疾首地道:“可我这第三代的人还没消受过这些宝贝呢, 这、这、这位曾祖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好好一笔宝藏,怎么就不知道省着用呢?怎么就用完了呢?也不替我们这些后辈想想……”   老大步云风捶胸顿足哀嚎了几声,却忽然道:“我不信, 祖父那么抠门那么省, 哪像个家中富足不愁吃喝的人?咱们山庄的门风一向勤俭节约,我们兄弟三人买条翡翠蹀躞也被祖父训一顿, 我就不信他们会把宝藏挥霍完了,是不是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哎,没准那山洞里还藏着一些宝物, 连他们也不知道呢?”   步步金一听又来了劲,“对呀!藏宝的山洞在哪?快带我们去瞅瞅!里头一定还藏着宝物……”   步云夕没好气地道:“是呀,杜家人想必也像你们这么想,长鹰镖局近年来声望大不如前,生意难做,于是便打起焉支山上宝藏的主意来了。我七月初刚到长安, 迭璧剑便被人偷了,就在月初,杜玉书亲口向我承认是他派人偷了迭璧剑,目的就是为了打听宝藏一事, 所以我才断定祖父的死与杜家有关。”   “他娘的!这杜瘸子一家忒不要脸!”老二步云火骂道:“当年要不是咱们先祖赏了他家一笔钱财,他们哪来的长鹰镖局?这会倒好,自己经营不善穷得揭不开锅,倒打起咱们主意来了!还下毒手把祖父害了,恩将仇报!简直是狼心狗肺!咱凌霄山庄还怕他区区一个小镖局不成?咱们这就带着兄弟们下山,到洛阳将那劳什子长鹰镖局一锅端了,替祖父报仇雪恨!”   这几句还像个人话,大伙听了纷纷附和,都巴不得马上下山替老庄主报仇。   步云夕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如果只是一个长鹰镖局,咱们自然不怕,然而,杜玉书如今已经投靠了太子,这也正是我今晚将大家召集到此处的原因。”   “太子……?”众人皆愕然不已,凌霄山庄向来只问江湖事,从不与朝廷往来,蓦然听到这说法,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老三步云海惊讶道:“你是说……长安皇城里头那个……太子?”   “不错,正是当朝东宫太子。”   众人啧啧称奇,怎么也想不到杜玉书竟和当朝太子扯上了关系。   步步金道:“那小子怎么攀上太子了?太子难道也打起咱们的宝藏的主意来了?”   步云夕不想解释太多,只道:“怎么攀上的不知道,总之,江湖上再无长鹰镖局,杜玉书如今的身份,是太子幕僚兰舟公子。”   步步金又道:“啧,这位太子是怎么回事?他老子有整整一座江山等着他继承,不愁吃不愁穿,天下珍稀享之不尽,他怎么还眼红咱们这小小的宝藏呢?”   步云夕看了他一眼,“贪欲一起,沟壑难平,爹爹您也不愁吃不愁穿,不也整日捣鼓如何来银子?”   步步金噎了一下,“我、我怎么一样呢?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你爹爹我如此辛劳,像头老耕牛似的,还不是为了让山庄上的兄弟们过得好些?”   这话惹来堂上一堆白眼,就连步二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另一位长老道:“杜玉书攀上了太子,老庄主的仇难道就不报了?”   “自然得报。”步云夕说得斩钉截铁,“但不能明着来。诸位也知道,凌霄山庄的门规之一便是不与朝廷来往,以前我不懂,如今总算明白了,防的就是这一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太子知道了我们有藏宝图,必定会想方设法给凌霄山庄安上各种罪名,借机劫掠。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在太子有所动作之前,将山庄的事务安排妥当。”   老三步云海小声道:“至于嘛?多大的事啊,你方才不是说那宝藏早被花光了?咱们就和太子实话实说好了,没准他知道后,就不打咱们主意了?”   老二步云火也附和道:“老三说得有道理,四妹妹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那可是当朝太子,养尊处优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大好江山等着他继承呢,他没事和咱们一个江湖小帮派过不去干嘛?”   步云夕看了他们一眼,冷声道:“长鹰镖局在洛阳已经营了数十年,原本和太子也毫无瓜葛,可就在去年,一夜之间被太子灭了门,十八位镖师都惨遭毒手,杜青峰疯了,杜夫人病重,如今这夫妇俩就囚在太子别业里。前车之鉴,我不得不多想,凌霄山庄绝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堂上一片沉寂,忽然之间人人都意识到凌霄山庄即将面对的极可能是灭顶之灾,心里都如压了块大石头。   末了,陈长老道:“要如何做,全凭大当家作主。”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皆道全听步云夕安排。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步云夕已来到后山山脚,武星武月兄弟俩已等候在此,身上背着绳索、铁镐、水囊和干粮。   “大当家。”武星望了一眼步云夕身后,奇道:“小妖呢?”   “她昨晚喝多了,起不来。”   小妖在长安一直被拘着,没能喝上几回酒,昨晚议完事一回屋里便喝开了,也不知是因为酒量变小了,还是因为杜玉书一事心里不痛快,没多久便醉了。   小妖一向对杜玉书的感情不一般,如今杜家忽然成了步家的仇人,她怕是难以接受,“她不来也好。你们记住,今日我们上山的事,只有步二叔知道,除他之外,对任何人都不能泄露半句。”步云夕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小妖。”   两人道是,武月问道:“大当家,那咱们上山是干嘛呀?难道真的像庄主说的那样,去看山洞里还有没有宝藏剩的?”   武星看了他一眼,“哪来这么多话,跟着大当家走就是了。”   步云夕笑着朝武月道:“要真的还有宝藏,取了出来给你娶媳妇可好?”   武月嘿地一声,“大当家,你可别打趣我,我可是会记在心里的,不过武星还没成家,我总不好比他先娶媳妇。”   武星不屑道:“嗤,说得好像你想娶就娶似的,你有心上人了吗?人家姑娘喜欢你吗?”   武月道:“那还真没有哪个姑娘入得了我法眼,不过以我的品貌才干,只要放话出去想成家,焉支山下那些家里有姑娘的人家,怕是高兴坏了。”   武星白他一眼,“不要脸……”   武月嘻嘻一笑,“你就是脸皮太薄,见了心上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你要是像我一样不要脸,我早就有嫂嫂了。”   步云夕奇道:“武星有喜欢的姑娘了?我怎么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武星的脸刷一下红了,颤声儿道:“没、没有,别听他胡说。天快亮了,趁着今日天色好,赶紧上路吧,不然几天下不了山。”   焉支山的山巅,有千年不化的积雪,每年开春冰融雪化,从山巅源源不断流淌而下的冰川之水,滋养了焉支山下整片广袤的平原。这个雪峰,步云夕从小到大,登顶不下数十次,祖父步青云每年都会带着她登几回雪峰,有时是为了采血灵芝,有时只是单纯的登山,如今回想,祖父是有意让她熟悉这条路。就连武星武月小妖三人,也被步青云带着一起登过几回雪山。   天气虽好,但山路崎岖陡峭并不好走,尤其上到半山腰有积雪的地方,三人不得不换上特制的靴子,手拿小冰镐,小心翼翼行进,越是上到高处,速度越是缓慢。入黑后三人找了个山洞过夜,待步云夕终于找到步凌霄那幅地图上标记的入口时,已是两日之后的晌午。   “老天爷,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   “雪山上怎么会有瀑布?这是仙境吧?”   转过一个山坳,只见前方有一面大湖,湖面早已结了冰,平整光滑如一面银镜,映着天上一朵朵白云。湖对面的山峰上,有一道奇特的瀑布倾泻而下,说它奇特,是因为它虽是瀑布,却结了冰,是道被凝固的了冰瀑布,它自山峰上倾泻而下,仿佛在一瞬间被冻住了,仍保持着原来的形态。   步云夕怔怔看着那道奇特的冰瀑布,想起自己十三岁那一年,祖父步青云曾带过她来此,她奇怪地问祖父,为什么这瀑布会结成冰?祖父说因为这里在很多很多年前原本不是雪山,瀑布自山峰流入湖里,后来气温骤降,连续下雪,就把瀑布冻住了。   “祖父您是特意带我来看这个冰瀑布的?”   “丫头,你要记住方才上山的路,还有这个冰瀑布,将来总有一天,你还要再来的。”   “为什么呀?这地方有何特别之处吗?”   “你还小,祖父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你记住就是了。” 第56章 独遗于世,不亦悲乎?……   那会她还小, 光是上山便用了三四天功夫,心里惦记着杜玉书,也不多问,一心只想着快点下山。等回到凌霄山庄, 她第一时间便向杜玉书吹嘘这个冰瀑布, 杜玉书将信将疑, 觉得她在瞎吹, 世上哪有这样的瀑布?她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将来等他的腿好了,一定会带他来此亲眼瞧瞧。   “大当家,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武星瞧了瞧四周, 除了这个冰瀑布, 四野皆冰天雪地,无甚特别之处, “藏宝洞莫非就在这儿?可也不见有入口啊?”   步云夕将目光移向瀑布底端,按照步凌霄所绘地图上的标记,长生果所在的入口, 就隐藏在这道冰瀑布的后面,可若是不知情,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步云夕带着两人朝对岸的瀑布走去。三人的靴底前掌处,皆缝了牛筋,可以防滑。饶是如此,三人刚走到镜子一般的湖面时, 仍不免有点战战兢兢,待看清冰层足有两尺厚,这才放下心来。湖水澄澈,透过冰层, 竟能清晰地看到湖里的水草和鱼,武月大呼有趣,嚷着今晚要凿开冰层,弄条鱼烤来吃。   穿过湖面,三人终于来到瀑布前,步云夕沿着瀑布边走边看,终于发觉瀑布后面的山根处,似乎有面凹进去的山壁,但被冰雪覆盖着。   步云夕朝两人道:“入口应是这里了,点火。”   武星和武月取出火折子,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半个时辰后,山壁上的冰雪融化,果然露出一个约一人高的窄长洞口。   武星武月极是兴奋,“大当家,这就是那个藏宝洞吗?里面真的有金银珠宝?”   步云夕也难掩心中激动,笑道:“里面如何我也不知道,所谓的宝藏是骗人的,金银珠宝是绝对没有的,但里面的东西,可比金银珠宝诱人多了。”   武月大感失望,他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金银珠宝更诱人。   步云夕率先侧身进了洞口,武星武月忙举着火把跟在后头。夹道狭窄,只容得下一个人穿洞而过,但走了片刻之后,前面豁然开朗。武星武月欢呼一声跑了出去,然而没跑几步,却赫然发现,一堵石壁就横亘在面前,生生切断了去路。   武星不甘地道:“哎?我去……怎么一进来就有堵石壁在这儿?”   那石壁足有两三人高,五六丈宽,由厚重的岩石所砌。武星将火把插在地上,用力推那石壁,那石壁却纹丝不动。那边武月举着火把沿着墙壁边缘细看,希望找到开启石壁的机关,但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大当家,这石墙要怎么打开?”   步云夕站在石壁前,看着面前的图腾,缓缓遥了遥头,“没有迭璧剑,这石壁开不了。”   武星武月闻言皆怔了怔,走到步云夕身边,只见石墙之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左侧,有两行字。   武星看着那两行字念道:“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独遗于世,不亦悲乎……大当家,这字是谁提的?啥意思啊?”   “应该是我曾祖父步凌霄提的字。”步云夕默默念了一遍那两句话,步凌霄远离故土寻找长生果,其间经历了生离死别国破家亡,对生死的看法早已超乎常人,故而留下告诫在此,“他是希望后人能坦然面对生死。”   武星奇道:“这儿不是藏宝洞吗?他老人家为何要我们坦然面对生死?”   步云夕笑了笑,没有回答。   武月又问:“大当家,咱们都到门口了,这要咋整啊?你刚才说没有迭璧剑就进不去,是何意思?”   步云夕指了指阴阳鱼的左眼,“看这儿。”   两人将火把移近,果然见那左眼是镂空的,形状与迭璧剑的剑柄相符,里头应是设计了机括,只有将剑插入鱼眼,方能将石墙打开。   武月失望道:“迭璧剑在杜公子那儿,那咱们岂不没戏了?白来一趟了。”   “没关系,我早知如此。”其实在登山之前,步云夕早已预料到了,步青云留给她的信上就指明了需得以剑启壁。   武月诧异道:“你早就知道了?既然早知如此,我们为何还要来此?”   “总得来证实一下。”步云夕朝两人笑了笑,“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翌日清晨,步云夕将武星武月领到一处洞穴,此处的积雪已少了许多,那洞穴就隐在几棵松柏之后,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认得这个地方吗?这才是我们这回上山的真正目的。”   武星道:“认得,老庄主带我们来过,但那会老庄主说里头住着猛禽,不可擅入。”   步云夕笑了笑,“他是唬你们呢,别看洞口小,里头可大了。”   武月眼睛一亮,“难道里头又是一个藏宝洞?”   武星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小子怎么学了庄主,脑子里只有宝藏!”   “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通八达的溶洞。”   步云夕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人扒开遮掩在洞口的松枝枯木,矮身进洞。一进洞内,三人顿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洞里的空间很大,如一个倒扣的陶碗,无数钟乳石、石笋、石芽目不暇接,洞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不停往下滴水,隐约能听到流水汩汩之声。   武月举着火把四处看,“没想到焉支山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哎?我听到流水声了,这里莫非还有溪流?”   “这个洞不过是个入口,再往里走,这样的洞数不胜数,这里洞中有洞,还有河流、深潭,洞与洞之间还有无数岔道,一不小心便会迷了路,所以祖父才说里头有猛禽,就是怕你们乱闯出不去,当年他之所以带我们过来,只是希望我们熟悉上山的路,你们跟紧我。”   步云夕带着两人继续往里走,果然不久便进入另一个溶洞,洞中果然有溪流逶迤而过,许是冬天的原故,河水不算湍急。再往里走,岔道越来越多,且这些溶洞看着样子十分相似,才半个时辰,武星便开始担忧了。   “大当家,咱们已经走了四五个溶洞,转了好些岔道,我都开始晕头转向了,再往里走,万一咱们认不得来时路怎么办?要不咱们做些记号?”   “你说得对,这正是咱们这次来的目的。”步云夕取过他手中的火把,照向她身侧的石壁,“你们以为刚才我是认得路才走到这里吗?其实我只是照着石壁上的记号走罢了。”   武星武月这才发现,原来石壁上有记号,这种记号只有凌霄山庄的人才看得懂,“这些记号是谁留下的?老庄主吗?”   步云夕轻轻摩挲石壁上的刻印,“这些记号,最初是曾祖父留下的,他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里,取名织金洞。但这种溶洞里的岩石容易被侵蚀,时间久了,便会模糊不清,于是祖父又重新刻了记号。”   武星又问:“那他们留下的这些记号,到底是通往哪儿的?”   步云夕回道:“这里四通八达,迷宫一般,但其中有一条路,可以直抵焉支山山脚,可若是不知道怎么走,或在途中迷了路,便极有可能一个月都转出不去,白白耗死在这儿。”   步青云在信里说,当年步凌霄为了寻找最适合存放长生果的地方,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个溶洞,为了守住长生果的秘密,他比常人想得更多更远,在洞中留下标记,万一将来有祸事降临到凌霄山庄时,山庄的人可从密道逃生。而该密道,除了掌门,便只有山庄里最资深的几位长老知道。   “咱们要替祖父报仇,势必和杜家翻脸,如今杜玉书攀附了太子,也不知将来会对凌霄山庄使出什么手段来,为防患未然,这次我带你们上山,便是为了来此探路,将两位先祖留下的标记重新刻上,若是……”步云夕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自不希望会发生那种事,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里便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前几日在聚贤堂议事时,武星武月虽也颇担忧,但心里终归觉得太子在长安皇城中,离凌霄山庄千里之外,一切都离他们远得很,直到此时方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迫切感,一时两人都沉默不语。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在织金洞里不断探路,将步凌霄和步青云留下的暗号重新刻在石壁上,待三人回到凌霄山庄时,已是七日之后。   一回到山庄,步步金父子四人便围着她献殷勤,步云夕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气又好笑,“爹爹,三位哥哥,我确实带着武星武月去找那个藏宝洞了,只可惜,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洞里什么也没有,你们就死心吧。”   四人顿时大失所望。   在步云夕三人上山的七天里,步二和几位长老一直没停过,按那晚在聚贤堂商议的细则处理庄里事务。待步云夕准备启程去长安前,庄里的事务已安排得七七八八。已成家的弟子,家眷全部离开焉支山前往肃州落脚。山庄养的马,除了留下自用的,其余的皆以市价五分一的价格出让给这些年来替山庄牧马的牧民,为免这些牧民将来受牵连,还附带了一个条件:不得再留在焉支山一带放牧,一个月内必须迁走。 第57章 无论如何是靖王不对!渣……   这根本就是赔钱的买卖, 和白送没区别,步步金为此心疼得整整三天睡不着觉,“我说七七啊,那些可都是一等一的良马, 都是爹爹的命根啊, 你就这么全送人了, 你这是在爹爹的身上剜肉啊, 爹爹这心, 可疼了……”   步云夕不得不安慰他,“爹爹,您不妨想想上回突厥富商那三千两黄金。”   明明已经到手的三千两黄金, 还没捂热就退了回去, 那才是真正的锥心之痛,相比起来, 这区区几千匹马又算什么?步步金这么一想,果然觉得没那么疼了,咱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得知步云夕这回去长安并不打算带上他, 又不干了,“我都在山上呆了一年多了,闲得都快发霉了,咋还不让我下山?哎不是……”他斟酌了一下,不能太明显,“爹爹的意思是, 你这回去长安太危险,爹爹不跟着一块去,不放心啊。”   “那怎么成?我不在山庄,您就是庄里的主心骨, 要是咱们俩都去了长安,还有谁能主持大局?你那三个儿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嗯……也是哈。”步步金一想,果然有道理,但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那成,山庄有爹爹坐镇,七七,你就安心去长安。对了,如今咱们把马儿都卖了,又要安置兄弟们的家眷,这银子是只出不进,庄里的余款不多了,你看那枚印鉴是不是……”   是不是该留给他?   可惜步云夕丝毫不留任何遐想余地,“爹爹,这种小事哪用您操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反正你和三个哥哥留在庄里也没地方花银子。”   步步金仍不死心,“那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啊,万一你在长安有何不测呢?”   步云夕冷冷看他一眼,“爹爹想得可真周全,你最好求神拜佛这个万一别发生,万一我真有不测,凌霄山庄也就完了,与其担心钱庄里的银子,爹爹还不如多想想到时如何保命吧。我这回去长安,除了要查清楚祖父是怎么死的,还得从杜玉书手中夺回迭璧剑,杜玉书有太子撑腰,而太子又是出了名的残暴成性,也不知会使什么手段对付咱们。”   步步金顿时怂了,“那、那万一太子真的要对付咱们,我们该怎么办?”   毕竟得罪朝廷可不是闹着玩的,凌霄山庄不同那些江湖游侠,出了事躲一躲,避过风头又是一条好汉,凌霄山庄家大业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平时相安无事就罢了,真要与朝廷作对,没好果子吃。   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步云夕想了想道:“去织金洞的路你还记得吧?我已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万一……我也只是说万一,万一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太子带兵围剿凌霄山庄,以你和三个哥哥的身手,就别留在庄里给兄弟们添乱了,你们仨可从织金洞逃出焉支山,到早几年咱们在汴州置的庄子暂避,等我们接应。”   一切安排妥当,步云夕等人又日夜兼程赶往长安。除了原班人马,这回一同上路的还有海东流,一来是因为留在凌霄山庄已不安全,二来若是有机会,步云夕希望海东流可以治好裴太妃的晕眩症。   待一行人抵达长安,离杜玉书约好的日子只剩两天。   城楼已遥遥在望,为不引人注意,众人缓辔而行,步二道:“大当家,咱们那个宅子地方简陋,怕你不习惯,要不你和小妖、武家兄弟另找一家客栈落脚?”   当初在西市买的宅子,前铺后居,后头的院子虽不算小,但要是全部人都住进去便相当拥挤了,且这铺子做的是皮货生意,他和顺子、六凤他们看着便是糙汉,但若步云夕和小妖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这儿进进出出,难免惹人怀疑。步云夕觉得步二说得有道理,点头应了。   片刻后,城门到了。   步云夕一行下了马等候进城,步二拿出早前办的通关文牒,上前出示给守门的署吏们查验。通关文牒上他们的身份是西市经营皮货的小商户,一共十二人,一名年轻的小吏朝这行人看了几眼,不由眉头一皱,抬脚往步云夕走去。   “贩卖皮货的?你们的货呢?”   小吏一边问,一边狐疑地打量,以他守城三年的经验,这一行人看着不大像寻常小商户,他们的衣着虽不算多华贵,但也是上好的料子,别的不说,光是他们的马,一看便知是昂贵的名种马,尤其这位年轻俊俏雌雄莫辨的小郎君,气质不凡,怎么看也不像生意人,他牵着的那匹马,更是万中无一,只有王公贵族们才拥有这样的马。   步云夕没理会他,亲昵地抚着追云的脖子,连着数日赶路,它身上的膘都不见了,她有点心疼。   那边步二忙不迭上前解释,“托官爷的福,原本是有上百张羊毛毡毯的,也是运气好,路上遇到生意上的熟人,全卖了。”边说边掏了一锭银子,悄悄自袖子底下递过去。   那小吏也不知是嫌少还是真的忠于职守,并没接那锭银子,仍是狐疑地打量着步云夕,心想这小郎君怎么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冷不丁小郎君侧过脸来,朝他莞尔一笑,他也不知怎的,脸竟然一下红了。   正窘迫间,忽听后头有人大声道:“恭迎王妃回城。”   回头一看,两名皮细肉嫩的小内侍一路小跑过来,朝那俊俏小郎君躬身一揖。   “秋水恭迎王妃。”   “冬生恭迎王妃。”   别说那小吏,步云夕也大感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冬生抢先道:“王妃一路辛苦了,小的奉王爷之命,恭迎王妃回府。”   秋水也道:“咱们已在此等候两天了,请王妃随小的回府。”   步云夕不知李谏打的什么主意,但如今看来,怕是还没把裴云笙已死的事公诸于众。也是,她当时走得匆忙,根本没替他考虑过如何处理此事,他或许仍在头痛中,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说死就死。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自己这两天要来长安的?   本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的态度,步云夕决定配合冬生和秋水,至少今天先去靖王府瞧个明白,于是将手中缰绳扔给冬生,“既然来了,那就走吧。”又朝步二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自行回西市。   那小吏目瞪口呆地看着步云夕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老江湖步二此时没急着离开,拍了拍那名小吏的肩膀,将刚才那锭银子塞到他手里,“刚才咱也是迫不得已,小哥辛苦了,回头打酒和兄弟们吃。”   小吏怔怔看着众人离去,挠着脑袋低声道:“长安的贵胄如今都爱这么玩儿了?这哪家的王妃啊?”   另一名小吏来到他跟前,嘿了一声,“你说你,守城三年了也没个眼色,没看到人家马车上的徽记吗?那是靖王府的马车,还好你小子刚才没得罪人家,不然定被头儿调去刷马桶。”   “所以刚才那人是靖王妃?怪不得气质不凡。”那小吏这才后知后觉,拍了拍胸口,又奇道:“可我看他们风尘仆仆的,应是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这靖王妃怎么不好好待在王府里享福,到处跑?”   “啧,小道消息都漫天飞了你没听说?说是这位靖王妃不满靖王成亲后老是往昭华阁跑,一气之下走了,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也有说她是住到洛阳的别业去了。”   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那小吏回想起刚才靖王妃对他的莞尔一笑,脸又不由红了一下,无论如何是靖王不对!有娇妻如此还跑去昭华阁,渣男!   靖王府,芝兰苑。   得知王妃终于回来了,一众侍婢皆满心欢喜,步云夕一进门,素音便率众人迎了上来,伺候她梳洗更衣。步云夕很想问问素音,李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下人多口杂,只得暂时忍着。   才梳洗完毕,冬生又来了,一脸的讨好,说靖王已在后花园湖边的水榭设宴,替王妃洗尘。   十一月的长安,有风,微凉。   步云夕沿着湖边青石小道缓步而行,正值夕阳西下,湖面似被晚霞铺了一层绯色的薄纱。她惊讶地看到,两只小鹿正悠哉地在湖边踱步,其中一只似乎认出了她,小跑着上前在她裙裾边嗅了嗅。   “咦?这不是小花吗?它怎么在这儿?”   秋水才说了句正是小花,冬生已抢着道:“回王妃,之前您不在,王爷怕它们在芝兰苑闷得慌,特意下命,让它们在后花园随意戏耍。王爷这是怕它们记挂着王妃闷出病来,您回来后伤心呢,可见王爷心里记挂着王妃。”   步云夕笑着道:“你莫非是你家王爷肚子里的虫子?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冬生笑嘻嘻地道:“王爷脸皮薄,虽没明说,可不就是这么个意思么?”   秋水被冬生抢了话,心有不忿,“王爷是什么意思哪是咱们可揣度的?王爷的原话是,这些小鹿看着怪可怜的,它们主子跑了,只能与本王相依为命了,咱也别拘着它们了,便让它们随意跑动吧,如此,府里也有些生气。” 第58章 我李易之从来不需要女人……   最后几句话, 还学了李谏说话时的语调,唯妙唯俏的,竟让人品出些寂寥之意来,惹得步云夕和素音皆忍不住噗嗤一笑。   说话间, 已到了湖边的水榭。因入夜后有风, 水榭四面皆垂了帷幔, 春晖和夏弦将帷幔缓缓掀开, 现出坐在里面的男子。   “你回来了。”依旧是那张皎如星月的脸, 脸上依旧挂着春水浅漾的笑意,声音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天开始凉了,水榭的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 步云夕入内,在案前坐下。食案上已摆满酒菜, 李谏朝春晖看了一眼,春晖会意,带着所有下人都退下了, 水榭里只剩了李谏和步云夕两人。   李谏挽袖替步云夕斟了一杯酒,“谈谈?”   步云夕也不客气,举杯就饮,“怎么说?”   李谏笑了,就是喜欢她这洒脱的性子。犹记得初见时,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和勋贵权宦家的千金们完全不一样,如今总算明白了,那是江湖儿女身上特有的飒气。   “裴云笙无辜枉死,我很遗憾, 这笔账我先记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替她报仇雪恨。”他边说边往她碗里夹了块油渍鲥鱼,又道:“如今圣上对太子越来越不满,宁王蓄势待发,两人之间越斗越狠,偏偏圣上对我又颇为倚重,圣上越是倚重我,这两兄弟便越是容不得我,暗地里使阴招。你也看到了,我之前在大慈恩寺险遭不测,还有上回在骊山,我们也差点……”   说起骊山的遭遇,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匆匆的一吻……   不知是不是水榭里燃着碳炉,两人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李谏低头喝了口茶,步云夕则尝了一口鲥鱼,还是熟悉的味道,看来那厨子还留着。   清咳两声顺了顺气,李谏又接着道:“我就长话短说吧,总之如今局势不稳,我若此时对外说王妃死了,对我和裴家都极为不利,且母妃的晕眩症最近不时发作,我担心她知道后受不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留在这儿,继续做靖王妃。”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步云夕笑了笑,他说谈谈,可方才所说全是他单方面的诉求,若没有互惠互利的条件,有何好谈?她知道他的话还没完。   李谏也笑了笑,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的身份,在长安行走不方便,正好也需要一个栖身之所。你瞧,我这陋舍虽比不上皇宫富丽堂皇,好歹也算得上屋舍宽敞。府里仆从成群,虽不如宫人训练有素,但也算听教听话。珍馐美馔,美酒佳酿,府里一样不缺……”他一边说,一边夹了块鲥鱼到她碗里,“连你喜欢的厨子,我还留着。”   嗯……听着还挺诱惑的,步云夕认真想了想,“就这些?没了?”   这么难满足的吗?李谏也认真想了想,又道:“哦,还有……在下不才,虽没有圣上的生杀予夺之权,也勉强算有权有势吧,万一有事,护个人还是可以的。总之,你找遍整个长安,没有比靖王府更最适合的地方了。”   步云夕噗嗤一笑,好像还真没有拒绝的道理。   虽然从头到尾没提到她的名字,但言下之意,他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步云夕坐在马车上一路前往靖王府时便意识到,李谏既然知道她的行踪,必定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想当初,他在短短数天内便连步步金曾经卖马给肃州官府的事都能查到,可见他的消息之灵通。   忽然又想起上月她向他告别时,他平静得有些过分,也许其实在那时,或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她忍不住问道:“你是何时开始得知……或怀疑我的身份的?”   李谏垂眸,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才道:“大概是中秋我中毒那次吧,我刚醒那会,你手里正拿着根银针往我身上扎,事后我就想,懂得用银针刺穴的女子,定不是普通人。不过那会也没多想,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再后来,寒栎查出当年慕容剑到了焉支山,凌霄山庄极有可能是由他所创,他才开始关注起凌霄山庄的事来,当然,这些他不可能告诉她。   步云夕不由暗自好笑,原来他都记得,“你就不怕我是想杀你?”   李谏看了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我昏迷了那么多天,你若要杀我,我怎么可能醒得过来?”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大慈恩寺那个刺客要杀的人,其实是你吧?我替你挡了一煞,你好像还没谢过我。”   步云夕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没怪你坏我大事,你倒是怨我没道谢?腹诽归腹诽,她还是举杯道:“王爷舍己为人,我谢谢你啊。”   李谏笑笑,一饮而尽。   他又往她杯中添了酒,言归正传,“我不清楚你因何事招惹了太子,我只知东宫的人近来一直密切关注你的行踪,我想你也知道,如今能和太子抗衡的,除了宁王,便只有我了。”他顿了顿,又道:“别说太子了,就是飞麟那小子,不也一天到晚惦记着你?”   李飞麟那小子一直对她恨之入骨,多次扬言要将她锁进大牢,要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要抓的人一直在看自己笑话,怕是要吐血而亡。   他边说边举起酒杯,缓缓看向她,眸中似有涟漪,语气带着诱惑,“既然你这张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脸已被当作靖王妃,何不好好利用一下?至少……直到我扳倒太子的那一日?”   步云夕也抬眸看向他。她确实不方便以真实身份出现在长安,但真正让她动心的,是李谏最后的那句话――扳倒太子。凌霄山庄如今要防备的人,正是太子,李谏是太子和皇后的眼中钉,而李谏和裴太妃,是绝不允许太子顺利登基的。   她和李谏之间,有共同的敌人。   她也举杯,却道:“我丑话说在前,既然你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将来若因我的身份暴露而给你招惹了麻烦,我可不负责。”   李谏笑了,眸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出去,与她碰了碰杯,“我李易之从来不需要女人对我负责。”   回到芝兰苑,已是亥时。   小夭已经睡下了,晨袖和降叶刚刚替她熏过被褥,见她回来,又伺候她洗脸更衣,卸去鬓上饰物。末了,又取出一对小香囊,问她可要系上。   “这是……?”看到那对香囊,步云夕不由怔了怔。   降叶笑着道:“王妃忘了吗?您原来那对香囊,上回在骊山被烧坏了,这对香囊是婢子和晨袖姐姐重新替您绣的,但里面的香料,可是王爷亲自替您调的。您上回离开时,把这香囊落在骊山行宫了,婢子替您带回来了。”   步云夕想起来了,她之前走得匆忙,把这对香囊落下了。   降叶又道:“听冬生说,自那之后,王爷便也爱上了这种香,他所用的一应衣物被褥皆用此香。”   难怪刚才在宴席上,李谏替她斟酒时,抬袖之间总有种熟悉的幽香,步云夕轻轻抚着那对小香囊,一时怔怔出神。   素音让降叶和袖晨退下,自己则留了下来,她知道步云夕有话要问她。   “这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说,什么事也没发生。”素音在她榻边坐下,托着腮看她,“你走之后,王爷只说你到洛阳的别业去了,便再也没说什么。”   步云夕有些诧异,“就是这样?没人怀疑?”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了,他越是语焉不详,越是不提,外人便越是觉得你是因为他和柳乘月暧昧不清,一气之下离开了长安。毕竟新婚燕尔,你因他的风流破事发脾气也正常。反正现在外面都这么传。”   “外人就罢了,裴太妃也没怀疑?”   “你走后,太妃的晕眩症又发作了几回,一直在骊山静养呢。”   步云夕有些担忧,“不是说骊山的温汤对她的病有裨益,怎么又发作了?”   素音摇摇头,“御医们也说不清楚。”   看来得尽快安排海东流见一下裴太妃,步云夕思忖着,又问:“我走之前,和王爷说了你的事,他没为难你吧?”   素音感激地朝她笑笑,“没有,他让我安心留在府里。他在大慈恩寺给裴姑娘立了长生牌,说他和裴姑娘到底是有名分的夫妻,眼下他只能为她做这些,等将来他一定会替她报仇。”   他和裴云笙连一面都没见过,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素音又问:“你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她眸中有些期盼,步云夕知道她一直希望自己能留在府里当靖王妃,不想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我最近惹了些麻烦,刚才已和靖王谈妥了,我会暂时留在这儿假扮裴云笙,到底要留多久,我如今也不好说。”   她和李谏如今算是结盟了,她继续假扮裴云笙,李谏后宅无忧,可安心应对朝堂变故。而她,则可借着靖王府的掩护,静观太子和杜玉书的动静,算是互惠互利。   素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想,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好,只要你在府里一日,我都会尽心协助你。” 第59章 半明半暗的烛火,勾勒出……   城郊, 翠屏山,咏翠山庄。   子时已过,依然有人还未入睡。   “玉书……”   “舅父,我说过许多次了, 我如今叫兰舟。”   何圭刚开口, 便被杜玉书打断, 他一怔, 随即不满道:“这儿又没外人, 得了得了,左右一句。你确定到时你要一个人去见步家四丫头?”   书房的一角放着一只正燃着碳的青铜兽,屋里暖洋洋的, 杜玉书盘膝坐在长案前, 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眼仍盯着横放在案上的一柄长剑。那剑和普通的剑不同,剑身乌沉乌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剑刃却异常锋利。剑鞘的质地和剑身不同,青铜所铸,遍布古朴繁复的花纹,剑柄上镶了一块红宝石,正是迭璧剑。   何圭见他不上心,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步家的人使诈?万一到时他们对你不利……”   杜玉书再次打断他, “只要剑在我手里,他们投鼠忌器,不会如何。”   何圭是个急性子,见不得杜玉书这满不在乎的样子, “要我说,何必如此周折,要不我带几个人,趁他们不备,将他们一并绑了来,逐个严刑拷问,还怕她不说吗?”   杜玉书终于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舅父,如今我们是太子门下的人,再不是当初靠押镖混饭吃的江湖中人,凡事当以太子的利益为重。”   何圭不明所以,“我要对付步家丫头,怎么就不以太子利益为重了?”   “中秋那晚你擅作主张,在大慈恩寺暗算步云夕,差点弄死了靖王。”   何圭还是不懂,“你一直想知道迭璧剑的秘密,我不过是想着让那丫头中毒,好让步家的人用迭璧剑的秘密交换解药,哪想到那靖王竟替她挡了一针。话又说回来,太子和靖王本来就是死对头,要是靖王死了,太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杜玉书脸色沉沉,“正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与靖王不和,靖王大婚那天,宁王朝太子泼的脏水还未冼干净,这个时候靖王遇害,皇上会怎么想?你是怕太子的嫌疑还不够多吗?”   何圭怔了怔,一时语结。   杜玉书又道:“步云夕如今的身份是靖王妃,你对她不利,便是与靖王对着干,我们何必在此时树敌?总之,没我的吩咐,你不可轻举妄动。还有那鬼头蜾蠃,不可轻易再用。”   何圭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不明白杜玉书既然已投靠了太子,为何又要替步云夕掩饰身份,“真正的靖王妃大婚当天就死了,步家四丫头不过是冒名顶替躲的,你为何要替她掩饰此事?太子要是知道此事,没准可以利用此事对付靖王。”   “步老庄主对我有恩,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把步家置于刀尖上。”   何圭不以为然,“有恩又如何?你爹还不是把他……”   杜玉书蓦地抬眸看着他,眸中有冷而凛冽的警告,何圭心里一惊,讪讪将话打住。   杜玉书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迭璧剑上,冷声道:“太子知不知道此事,于他来说并无影响,现如今,他不宜多生事端,让宁王有机可乘。”他虽投靠了太子,但并不打算什么事都让太子知道,他有他自己的谋划。   何圭看着杜玉书将剑收好,自顾在案上铺开一卷画轴,细看画上的图案,不由无奈一叹。这个外甥自小就特别聪慧,姐姐不止一次私下向他抱怨,若不是出身江湖,而是生在公侯或诗书之家,他将来定是白衣卿相,是这出身拖累了他。如今他投靠了太子,成为太子最信任的幕僚,将来太子若顺利继承大业,他便是一人之下。只是……如此荣耀,背后的代价重若千钧。   眼看杜玉书没有再理会自己的意思,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才走几步,远远便见一人朝书房走来,[袍玉冠,华贵又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之色,连带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他忙退到一边,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直到那人进了书房,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李珩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安静坐于案前的年轻男子,披着月白色的单衣,眉尖轻蹙,专心致志看着案上的画卷。长案的左侧摞了厚厚一叠破旧的古籍,长案两边支着灯架,柔和的烛光泻落一地,映着那张精致秀气的脸,像寂静的夜里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大概以为何圭去而复返,他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何事?”   李珩无声笑了笑,看了一眼四周,不满道:“怎么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杜玉书这才抬起头来,微感诧异,下午孙长贵遣人支会他,皇上命太子进宫议事,多半会留在东宫,“殿下怎么过来了?”   李珩来到案前,在他对面坐下,“今日又被父皇训了一顿,在宫里呆得烦,干脆过来了。你这儿怎地如此冷清,连个书童也没有?莫不是他们欺负你,偷懒去了?”   杜玉书说不是,“你知我一向喜欢清净的。皇上又因何事对您不满?”   李珩轻晒一声,“九皇叔主持修建的万安桥,如今正如火如荼,就差收尾了,工部尚书上了奏疏,说从今年五月开始,户部一直拖欠工程款,导致修桥工匠的月钱发不出,好些工匠们罢工回家了。户部说是因为督桥监的账册有问题,要仔细彻查清楚,总之互相推诿。”   杜玉书奇道:“此事与殿下有关?”   李珩耸了耸肩,满不在乎,“我哪来的闲心管这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一向偏心九皇叔,之前九皇叔信誓旦旦明年年中定能竣工,如今眼看是不能如期竣工了,父皇迁怒于户部,偏偏户部度支侍郎是我举荐的人,父皇便怀疑是我从中作梗。反正在父皇眼中,我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好事都是丑八怪宁王的,功劳都靖王的,坏事都往我身上推,我也习惯了。”   杜玉书笑笑,“殿下不必放在心上,皇上也是一时之气罢了,哪个做父亲的不曾骂过自己的孩儿?万安桥关系到泉州百姓民生,也是岭南和福州一带进京的必经之路,若是建成,功德无量的一桩大事,皇上自然紧张。讲真,明年此桥若是建成,我还真想去见识一番,瞧瞧这用\'种砺固基法\'建成的桥墩到底有何神奇,竟可横跨江海,立于潮狂水急的泉州江之上。”   李珩见连杜玉书也对此桥心生向往,心里有些烦躁,“不说这破桥了。你又在琢磨这幅图?你都研究好几个月了,这破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长案上铺着的那画卷,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盏被镂空的宫灯,旁边写了两个字:倚焕。   杜玉书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头绪,要是我爹没疯就好了,他知道的比我多。只可惜,他以前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   看着杜玉书蹙起的剑眉,李珩有一丝愧疚,若不是当初他下手太狠,杜青峰大概不会疯,如果杜青峰没有疯,以杜玉书的聪明才智,也许早就破解迭璧剑和这个叫倚焕的玩意儿的秘密了,不必如今这般,天天劳神费心。   正想着,杜玉书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玉郎……”李珩忙坐到他身边,轻拍他背心,见他仍咳个不停,俊脸因咳嗽而涨得通红,不由一阵惊慌,“来人……快传御医……”   杜玉书一把按住他,“不用……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咳咳……香、香囊……”   李珩手忙脚乱,从长案的屉子里翻出一只香囊递给杜玉书,又起身到倒了一杯温水过来,“玉郎,你感觉如何?可有好些?”   那香囊是李珩命御医特制的,里面皆是止咳平喘的名贵药材,杜玉书放在鼻前闻了片刻,渐渐平静下来,“不必担心,我无事。”   李珩解下身上披风,披到杜玉书身上,“就快立冬了,山上寒气重,风又大,明日你还是随我回城里,就住到东宫,我也好照应。”   “只怕诸多不便,再说,太子妃大概会不高兴。”   太子嗤了一声,“她高不高兴,与我无关,你也不必理会她。你在这儿,我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反倒是宫里的事顾不上,又惹父皇不高兴了。”   杜玉书沉默片刻,“也是,过几日吧,这两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太子见他答应,原本阴郁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杜玉书从那一摞古籍里抽出一卷翻开细看,希望能从中找到与倚焕相关的线索,“我还不困,殿下若累了,先去歇息,不必管我。”   李珩笑笑,也从那堆古籍里拿了一卷,“我也不累,就在这儿陪着你吧。”   两人各自翻着古籍,一时无话,书房中只偶尔传出烛火轻爆的哔啵声。又过须臾,杜玉书轻轻咳了一声,李珩抬眸望去,半明半暗的烛火摇曳着,勾勒出杜玉书清隽又略带凉薄的侧脸…… 第60章 她才发觉,自己的胸口依……   李珩微微有些发愣, 思绪一下飘回去年,初见的那一晚,也如今晚一般,天上无星也无月, 沉寂得让人发悚, 他原本只想恣意享受看着猎物们苦苦挣扎, 绝望死去的快感, 没想到猝不及防地, 自己却掉入了一个意外的陷井。   “太子殿下,求您开恩,给我一个机会将功赎罪, 我一定帮您找回来……”杜青峰跪在堂中, 哭着求他,“您行行好, 放过他们……图是我弄丢的,是我一时大意让人劫了镖,与其它人无关, 您行行好,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没用,他的话还没说完,又一名镖师倒下了。   太子一到长鹰镖局便亮明了身份,下令将镖局所有人都召到花厅,说要问话。长鹰镖局也和洛阳官府的人合作过, 但杜青峰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不过是洛阳府尹,这番太子大驾亲临,他哪敢违背。   所有人都到了花厅, 杜青峰微躬着腰,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意朝太子道:“太子殿下,如您吩咐,镖局所有人都到齐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李珩此刻正坐在杜青峰平时坐的主位上,一名小内侍跪在一侧煎茶,茶饼,连同烹茶的器铭、露水皆是从长安带来,一时花厅里溢满了茶香。   太子接过侍从呈上的茶,悠悠品了一口,这才道:“哦?所有人都到齐了?杜掌门的家眷也到了吗?”   杜青峰的腰又弯了些,“是,所有人都到齐了。这位是我夫人,呃……犬子腿有残疾,走得慢些,马上就到了。请太子示下。”   “如此好极。”太子抿了抿唇,勾出一抹浅笑,语气也温柔似水,“听说我押镖的那幅图不见了,你可知罪?”   杜青峰当场愣住,他此时方知,原来当初请他到高昌押镖的人,竟然是太子,此刻看着太子笑意盈盈的脸,他的腿禁不住有些发抖,语不成调,“是、是……小的知罪。那贼人……功夫了得……那图值多少银子,小人愿三倍赔偿给您,不不,十、十倍赔偿给您……”   太子挑了挑眉,“哦?你真的愿意赔?”   杜青峰忙不迭点头,“愿意,小的愿意,即便倾家荡产,小的也会赔偿给您。”   太子无声地笑了笑,“杜掌门客气了,我又不缺银子。”   杜青峰悬着的心刚放了一半,却见太子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数,似乎在数站在花厅里的镖师人数,一时大家都不明所以。   须臾,只见太子指着其中一个镖师,悠悠道:“欠我的,用命还就好了。”   立即有一位老者从太子身侧上前,来到那镖师面前,将手掌放到镖师脑袋上,也不见他如何发力,那镖师便软软地倒下了。   原来太子是成心来杀人的,花厅里顿时一阵沸腾,所有镖师都愤怒了,太子又如何,货物没了,要么赔款要么替他找回来,哪有一来便要人性命的?大家正打算拼命,这才发觉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原来刚才那些茶香,混入了软骨散。   太子的手便如毒舌吐信,往哪位镖师一指,那老者便如索命鬼般贴过去,按住那人的天灵盖,将那人的精魄吸走。就在杜青峰苦苦哀求、第十二个镖师倒地之际,杜玉书坐着轮椅进来了。   “你想找的那幅图我见过,我可以画出来,你放过他们。”   太子正惬意地支着下颚,心情愉悦地欣赏着那些频死之人绝望又恐惧的神色,闻言嗤地一笑,竟然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向他提要求,就把这人放到最后吧,让他看着这些朝夕相对的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大概也挺有趣的。他懒懒地扭头,想看看是哪个可怜虫这么倒霉,这一瞥之下,只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两日后,立冬。   天朗气清,是个适合郊游的日子,翠屏山一带风景如画,向来是长安人郊游踏青的热门去处。步云夕一行来到的时候,远远便见天上飘着几只纸鸢,凝目细看,竟是永嘉和蓝珠带着仆从在放纸鸢。   步云夕不想节外生枝,远远绕开,来到翠屏山北侧山麓的湖边。翠屏湖很大,在山与山之间,连连绵绵的一片水色,天气还不算十分寒冷,湖面上零星荡着几艘画舫。   步云夕正寻思着不知哪一艘是杜玉书的,便见其中一艘画舫上有人放了条小船,朝岸边驶来。片刻后,小船到了岸边,船上除了艄公,还有一个小书童。   书童朝步云夕揖了一礼,朗声道:“请问来的是四姑娘吗?兰舟公子请四姑娘上画舫一聚。”见与步云夕同来的三人也一起下了马,又补充道:“我们公子说了,只请四姑娘一人上画舫。”   小妖道:“姐姐,我要和你一起上去,我也想见玉书哥哥,我有话要问他。”   武星也看向步云夕,“大当家,你一人上画舫,怕是不妥。”   步云夕笑了笑,将缰绳交给武月,“无妨,你们在这儿等我。”又朝小妖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会亲口问他的,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画舫很大,船杆和船檐上的幡条随风横飘,画舫似被施拽着于水上滑行,湖面薄雾蒸腾,远处岸边的亭台楼阁,错错落落掩映在绿荫山影之中,天地似融入一片碧青水色。   书童领着步云夕登上画舫的二楼,船仓前的两名侍女将帘子掀开,请步云夕入内。船仓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地板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一脚踩进去,软绵绵的,杜玉书就坐在临窗而设的长案后,嘴角带着浅笑,静静看着步云夕。   步云夕在他面前落座,也静静看向他。   侍女进来上茶,复又退了出去,两人依旧没人开口。   步云夕在上船前便打定了主意,不能让杜玉书掌控今日的话语权,她若是先开口,气势便弱了,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但此时看着眼前的翩翩少年,她才发觉,自己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到底是喜欢了许久的人,即便她想先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是杜玉书先开的口,“七七,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但有些话,我不能说。”   步云夕心里一沉,他这是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和她平等地对话,“如果我想知道的都得不到答案,你也休想知道迭璧剑的秘密,兰舟公子。”   杜玉书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双眸虽在看她,但眼神似已游离,他依然喊她小名七七,她却疏离地喊他兰舟公子。他记忆里那个小脸肉乎乎,整天围着他转,不停喊他哥哥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她比小时候更漂亮了,脸上的稚气早已消失,长长的睫羽下,那双笑起来弯弯甜甜的星眸,正从容不迫地看着自己,眸底隐隐透着坚毅之色。他忽然明白,为何步青云绕开自己的儿子,直接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步云夕。   杜玉书垂眸,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你问吧,我只能答应你,我所知道的,会尽量告诉你。”   几乎不用考虑,步云夕开口便道:“我祖父的死,是否与杜家有关?”   杜玉书苦笑了一下,就知道她会问此事,他思忖片刻,这才道:“去年五月,我爹去找过步老庄主,他回来不久,我便听闻步老庄主驾鹤西归了。至于步老庄主的死是否与我爹有关,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步云夕似乎不太满意他这说辞,“你爹回来后,难道不曾提过此事?我们两家一向交好,你在凌霄山庄养病的几年,我祖父一直悉心照料,他死了,你们就无动于衷?”   “我爹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我母亲也不理,当晚就疯了。”   步云夕心里一阵恶寒,“那他去找我祖父,所为何事?”   杜玉书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她,良久才道:“与我现在一样,想知道迭璧剑的秘密。”   沉默片刻,步云夕又问:“你们是如何得知迭璧剑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的?”   杜玉书抿了抿唇,“这事涉及太子,恕我不能说。”   步云夕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中秋那晚,靖王在大慈恩寺遇刺,那个刺客是你的人?”   提到此事,杜玉书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歉然道:“那人是我舅父何圭,当初镖局满门被屠,只剩了我们一家和我舅父幸免于难。他对太子又恨又怕,一直想逃离太子的掌控,但他知道我一日查不出迭璧剑的秘密,我们一家都不可能离开太子。中秋那晚,他见你和靖王护灯到大慈恩寺,一时情急,也跟着去了大慈恩寺。他并非想杀你,只是想将你囚到永翠山庄,严刑逼问,或派人到凌霄山庄威迫你父亲,用迭璧的秘密换人,总能问出些什么来。七七,此事实在抱歉,他擅作主张,我事先也不知道,幸好你没事。”   步云夕冷冷看着他,“他用的毒,与我祖父身上中的毒一样,皆是鬼头蜾蠃。”   杜玉书抿着唇,沉默不语。   “按你方才说的,你父亲找我祖父,想知道迭璧剑的事,但我祖父不愿告诉他,他急了,趁他不备偷袭了他,你觉得呢?”   杜玉书脸色一沉,“我方才说了,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 第61章 而我,却要做那骑在龙脊……   这回到步云夕抿着唇, 沉默不语。   杜玉书知道她不满意这样的回答,须臾又道:“七七,我这么说吧,当初长鹰镖局之所以招来灭门之祸, 是因为我们弄丢了太子押镖的图, 图上所画, 是一件叫倚焕的器铭。我爹回来后告诉我, 他当时看到这图, 心里无比震惊,因为他知道倚焕与迭璧,同出自一位高昌匠人之手, 关于倚焕, 他不知是何物,在哪, 有何用,但他知道,迭璧就是凌霄山庄掌门的剑, 所以他去找了步老庄主,想知道有关迭璧的事,希望能从而查出倚焕的下落。长鹰镖局上下,皆因那张画着倚焕的图而枉送了性命,我无论如何要知道倚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他也知道倚焕的存在,但看来他并不知道倚焕其实也在步家手里, 由此可以推断,他对于步家、杜家先祖的事知道的极少,更不知道长生果一事。步云夕心中稍安,冷声道:“太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就算你们没有丢失这幅图, 太子为了掩盖他的秘密,也不会放过长鹰镖局。”   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愕然一下,没想到他没有丝毫怀疑,“我知道。”   这下到步云夕愕然了,“那你还帮太子查找倚焕的下落?”   杜玉书沉默了片刻,眸子里有寒芒掠过,“当初如果不是我告诉他,我能将倚焕画出来,我们一家都得死。长鹰镖局被灭已成事实,我就算宁死不屈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   顿了顿,杜玉书白瓷一般的脸,隐隐透出一丝笑意来,“你以为我是在帮他?是,但也不全是。太子是遨游九霄的苍龙,而我,却要做那骑在龙脊上的人。”   那能倾倒众生的笑,让步云夕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四野寂静,唯碧波轻荡,以及挂在船檐上的铃铛清脆的声响。   良久,步云夕道:“迭璧剑的秘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曾祖父,原名慕容剑,是前朝哀帝的御前侍卫,哀帝在位时,挥霍无度,国库空虚,他偶然得到一张不知何朝何代流传下来的藏宝图,欣喜若狂,于是派遣慕容剑前往寻找,而迭璧剑正是开启这个藏宝之处的机关的钥匙。慕容剑几经艰辛,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只是里面所藏的金银珠宝,远没有哀帝以为的那么多。慕容剑带着那些珠宝和迭璧剑回到中原的时候,江山已经易主,物是人非,于是慕容剑将这些珠宝占为己有,改名换姓在焉支山隐居,并创建了凌霄山庄。而你的曾祖杜川,便是与他一起寻宝的副将,慕容剑将所得珠宝分了一半给他,他曾发誓,永不将此事泄露出去,若有违誓,子孙后代百病缠身不得好死。”   杜玉书太聪明了,步云夕不敢随意胡编,于是半真半假,将当年两家先祖的经历改了一些。她说的时候,杜玉书剑眉微蹙,听得很专心。   “至于你刚才说的倚焕,曾祖留下来的信里,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我也不曾听祖父说过,也许它只是恰巧在数百年前与迭璧一样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但与迭璧毫不相干。迭璧剑开启了那个藏宝机关后,便再无用处,曾祖因见它锋利无双,心生爱惜,便留了下来,作为凌霄山庄掌门之剑。”   杜玉书似有点失望,半垂着眸子,薄唇紧抿一声不吭。   步云夕又道:“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清楚,凌霄山庄向来只问江湖事,无意与太子为敌,以前是,将来也是。至于迭璧……它如今只是一柄普通的剑,再无其它意义,你若愿意将它还给我,自是再好不过,若不愿意,便替我好好保存吧。”   她不敢在杜玉书面前流露出一丝对迭璧的渴求,她很清楚,以退为进才是上策,“该说的我都说了,告辞。”   她起身要走,杜玉书并没有开口挽留,仍半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临出船仓,步云夕回过身来,“玉书哥哥,你还记得那一年,我们曾说过,等你的腿好了后,我们一起私奔吗?”   这一声玉书哥哥,将杜玉书的思绪唤了回来,他笑了笑,“当然记得。”   步云夕看着他,又问:“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现在依然愿意,与你一起远走高飞,再不管什么掌门之位,再不管什么太子、迭璧、倚焕,你还愿意与我一起走吗?”   杜玉书怔了怔,抬眸深深看向她,思索了片刻后缓缓道:“我不愿意。”   步云夕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朝他笑了笑,道了声保重,转身离开。   上了岸,步云夕接过武月递来的缰绳,一上马便策马狂奔。武星三人相视一眼,皆猜想大当家定是刚才见了杜公子,心里不痛快,三人也默默上了马,远远跟在后面。   步云夕此刻心里确实有些难受,在上画舫前,她心里其实是抱着一丝希冀的,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呢?上次在骊山太过匆忙,许多话来不及说,也许是杜玉书没把话说清楚?又或许是他受太子逼迫,不得不如此?然而今日见面,从杜玉书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步云夕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便破灭了,原来什么误会也没有,杜玉书已经变了,再不是从前那个玉书哥哥了。   翠屏山东麓。   阿史那h宁将酒囊递给李飞麟,“这一大早的,你怎么闷闷不乐?来来,喝几口,喝完什么烦心事都不见了。”   在长安呆了一个多月,他的中原话进步不少。李飞麟嫌弃地将他的手推开,“这一大早的,你怎么就开始喝酒了?”   h宁混不在意,自己仰头喝了几口,“喝酒为什么还要分时辰?想喝就喝了。哟,你的蓝珠妹妹纸鸢放得真好,比我强多了。哎,你们的亲事定了吗?你什么时候娶她?”   今日李飞麟不用当值,一早被永嘉和蓝珠拉了来放纸鸢,李飞麟不情不愿的,又把h宁拉了来陪自己。两人懒散地坐在树荫下,百无聊赖,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这是李飞麟最不愿意提到的事,父皇现在虽未答应这门亲事,但他也知道,这是早年父皇曾答应过母妃的,怕是迟早要成事。他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朝h宁的脖子挠了挠,“你觉得她好?不如你娶了她?如此你们便可以天天一起放纸鸢了。”   h宁怕痒,笑着躲开了,“我才不要娶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做妻子。”   李飞麟嗤地一声,“之前是谁厚着脸皮,去求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人家难道喜欢你了?这会儿倒是取笑我。”   h宁很严肃地纠正他,“你说得不对,不是我没见过她,是她没见过我,如果她见过我,她一定会喜欢我的。”   李飞麟没好气地呵呵两声,“是呀,毕竟你是草原上最英俊的狼。对了,你妹妹的事如何了?可有眉目?“   h宁摇了摇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的手下找遍了长安,都没有人见过一个脸上有红色胎记的女子。”   其实李飞麟也让手下的右骁卫替他打听了,按说在长安城,想找一个脸上有红色胎记的胡人女子并不难,但这一个月下来,确实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但他还是安慰道:“这事急不来,这才一个多月,长安城这么大,找不到也正常,慢慢来吧,只要人在长安,一定会找到的。”   两人正说着,永嘉和蓝珠玩累了,也往树荫这边走过来歇息。   永嘉的小脸因放纸鸢放久了,红扑扑的,鬓角渗着细汗,侍女递了帕子给她拭脸,另一名侍女则举着小铜镜让她照。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蓝珠,蓝珠只比自己大一岁,肤色不像长安女子那么白皙,蜂蜜似的,细腻得像绸缎子,双眸又长又妩媚,让她看起来有种别致的,诱人的美,她忽然十分羡慕起蓝珠的肤色来。   再瞥一眼镜中的自己,平日那张白里透红,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的脸,此时像只粉包子,看着有点傻,顿时十分嫌弃,恼怒地让侍女把铜镜收了。大概连兰舟公子也会喜欢蓝珠这种蜜色肌肤,野花一样美艳的女子,而不是像她这种毫无特别之处的人吧。   她忍不住问道:“h宁世子,你们草原上的男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h宁没答,笑着反问:“通常女人这么问的时候,一定是心里有了喜欢的男子,不知公主喜欢上谁了?长得可有我好看?”   李飞麟一听,不由坐直了身子,狐疑地看着永嘉,“你有心上人了?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人?”   永嘉的粉包子脸此时更红了,像只熟透了虾,“哪有?你们别乱说!我只是好奇而已。h宁世子,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我,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h宁哈哈一笑,想了想才道:“我喜欢漂亮的,看着闪闪发光,生机勃勃的女子。”   永嘉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笑,“闪闪发光,生机勃勃……这是什么话?”   h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中原话说得不好,反正就是能让我忽然之间心动的女子。哎,飞麟,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第62章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有生……   在h宁说到闪闪发光, 生机勃勃的时候,李飞麟脑中便闪过了裴云笙的模样,这两个词简直就是用来形容她的。此时见h宁问自己,只淡淡一笑, “与你差不多吧, 能让我忽然之间心动的女子。”   坐在永嘉旁边的蓝珠, 偷偷看向李飞麟, 见他说得坦然, 丝毫没有想起自己的意思,心里不由泛起一丝丝酸涩。   h宁笑着道:“看来男人都一样嘛,哦对了, 我还要加一点, 我喜欢骑马骑得好的女子。”   永嘉忽然道:“像我九婶婶那样吗?她不但长得漂亮,马骑得也可好了, 连七哥哥也追不上她。”   h宁来了兴趣,“是吗?将来有机会,一定和她切磋下。”   蓝珠再次看向李飞麟, 见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似乎沉浸于自己的回忆里。她心里酸楚,表面却若无其事,“说起九婶婶,她刚才急急忙忙地经过, 不知是赶着去哪里。”   李飞麟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她刚才经过?”   永嘉也奇道:“是吗?那她看到我们了吗?你怎么不早说呢?”   蓝珠眨了眨眼睛,“就是半个时辰前,她和三个侍从骑马打山坳那边去了, 我估摸着,她大概是有急事,又或者……她是不愿见咱们,所以没说。”   永嘉不满地道:“九婶婶怎么会不愿见咱们,是不是你看错了?”   正说着,远处山边的小道上,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疾驰而过,半伏着身于马上扬鞭的女子,衣袂飘飘英姿飒爽,正是裴云笙,后面远远还跟着三骑快马。   永嘉眼睛一亮,“真的是九婶婶,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眼看着那女子一骑绝尘,李飞麟腾地起身,“我有事先回城,你们慢慢玩。”   手下忙将他的胭脂马牵过来,李飞麟飞身上马,用力一抽鞭子,头也不回地走了。h宁本就不喜欢放纸鸢,朝李飞麟喊了声等等我,也跟着走了。   蓝珠看李飞麟绝尘而去,心里又气又恨。   永嘉小嘴一嘟,“七哥哥当真可恶,怎么说走就走。”   蓝珠见李飞麟走了,也无意再留,永嘉忙拉住她,“天色还早嘛,难得出来一趟,再玩会儿,再过一个月,寒冬腊月的天,那时要想再放纸鸢可不行了。趁着如今天气还算暖和,咱们去游湖吧。”   蓝珠哪还有心思游湖,推说自己累了,也走了。永嘉跺了跺脚,暗骂这一两个的都是说走就走,没义气。她叹了口气,朝咏翠山庄的方向看了几眼,不知兰舟公子最近如何,可惜她不能登门探视。转念又想,天气晴朗的时候,他偶尔会到湖上泛舟,反正只剩了自己,不如去碰下运气。   待到了湖边,果然见到太子哥哥那艘奢华的画舫就泊在岸边,忙让侍婢过去看看,片刻后侍婢回来禀报,兰舟公子请公主登船。永嘉简直高兴坏了,之前还怨李飞麟扔下她,这会倒是庆幸他们走得好。   “公子最近身体可有好些?”   “还好。”杜玉书朝她淡淡一笑,“公主多番命人送药材和礼物过来,兰舟实在感激。”   永嘉赧然道:“公子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之前听闻你的腿疾发作,我心里干着急,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也不知送来的药材有没有用,你不嫌弃就好。”见案上横着一根玉萧,又问:“公子还会吹萧?”   “闲来无事时偶尔玩玩。”见永嘉脸上满是期盼,却红着小脸不敢开口,杜玉书温和一笑,“公主若是不嫌弃,我为公主吹奏一曲,权当感谢公主这些时日的关心。”   萧声一起,永嘉便完全陷了进去,痴痴地看着杜玉书那张略带苍白又清俊无双的脸,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可惜片刻后,杜玉书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公子,你怎么了?”永嘉急得大喊御医,竟是忘了自己此刻还在湖上。   “无妨,公主不用担心……咳咳……过会就好……”杜玉书取出药囊,又喝了几口热茶,好一会后终于平喘,朝永嘉抱歉地笑笑,“没吓着你吧?”   永嘉两眼一红,“都怪我,公子若不是为了吹箫给我听,就不会咳成这样了。”   杜玉书摆摆手,“哪能怪你,我这是老毛病了,自出娘胎便这样。”   “太子哥哥找了那么多名医,都医不好吗?”   杜玉书摇头苦笑,“我小时候曾有幸得一位隐世名医诊治,他曾私下断言,我这残躯,三十岁是一道坎儿,若是幸运熬得过,大概可活多十年。”   永嘉大急,“那要是熬不过呢?”   杜玉书嗤地一笑,“傻丫头,熬不过的话,自然就死了。”   这话是当年海东流私下和步青云说的,不巧杜玉书正好听到了。   永嘉的脸色顿时煞白,“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那位隐世名医也束手无策吗?”   杜玉书笑着道:“公主不必难过,我也并非马上要死了,我才满二十,还有好些年可活。许是我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这一世要受些罪。”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永嘉的眼泪便情不自禁掉了下来,“上天也太不公平了,兰舟公子你这么好的人,为何要遭这些罪?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杜玉书苦笑,“除非……这世上有能医百病的仙丹。”   永嘉听了,不由一阵愣怔,忽然道:“有,世上真的有能医百病的仙丹,我曾在一卷古籍上见过。”   杜玉书显然没有当真,“刚才那曲兰舟没吹好,让公主见笑了,我再为公主吹奏一曲吧。”   永嘉却认真地道:“那卷古籍,是我小时候在父皇的书房里看见的,不过那时我还小,竹简上很多字都不认得,只认得云之西有仙山,仙山有圣果……我问父皇那是什么意思,父皇说,只要找到圣果,就能百病不侵长生不老。”   杜玉书先是一怔,随即笑意蔓上他的脸庞,“我是个福薄之人,世上即便真有如此仙丹,只怕我也无福消受。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有生之年碌碌无为,活得毫无意义。”他说罢,横萧而奏。   箫声悠悠,永嘉痴痴地看着他,她想不明白,像兰舟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为何命运如此多舛,实在是苍天无眼。她方才所说,全是实话,她是最受宠的公主,那会还小,随意出入皇帝的书房,见那卷竹简摊在御案上,半扒着身子在案上认竹简上的字,皇帝当时也不以为意,只叮嘱她不可告诉别人。但这竹简她也只是见过一次而已,自那后再也没见过。   看兰舟公子的意思,大概根本没当真,永嘉有些懊恼也有些失望,大概自己在兰舟公子眼里,只是个不谙世事还没长大的孩子,她所说的,他只是当笑话听听而已,如果他能亲眼见到这卷竹简,他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了。   李飞麟一路策马狂追,却连步云夕那匹乌孙马扬起的尘土也没见着。上月在骊山时,听闻她忽然大病一场,他担心之余,又隐约觉得奇怪,明明之前一起打猎时还好好的,为何第二日便病倒了?但以他的身份,又不便探视。回长安后,他曾借永嘉的口打听过,只说她大病初愈,到郊外的别业静养了。可没过多久又有传闻,说她是因为恼靖王成亲后仍不忘柳乘月,一气之下跑到洛阳的别业了,此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他又担心又牵挂,却苦于身份什么也不能做,今日忽然见她现身,才知她回了长安,也没多想便追了上来。他只想亲眼看看她,问她一句是否安好。   不多久便到了春明门,他招手问守门的小吏,方才可有靖王府的人过去,小吏一见是燕王问话,忙殷勤地回有,小半个时辰前进的城。   李飞麟一听,顿时泄了气,靖王府所在的胜业坊,离春明门不过一柱香的光景,这会儿多半已回府了。他懊恼地拍了一下他的胭脂马,“没用的家伙,平时好吃好喝地伺候你,关键时候却指望不上,要你何用?”   “你无端打它做什么?”却是h宁追了上来,“跑得这么急,可是有事?”   “本来有的,现在没了。”李飞麟没好气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h宁哈了一声,鄙视地看着他,“你太不够朋友了,一大早拉我起来去放纸鸢,我二话不说就去了,你倒好,扔下我说走就走,还问我跟着你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李飞麟确实觉得自己不够朋友,“是我不对,走走走,我做东,喝酒去!”   两人刚走了几步,一名右骁卫小跑过来禀报,说是查到了有关h宁世子妹妹的消息,西市一家客栈曾有人见过一位脸上有红色胎记的胡人女子。两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吩咐带路,直奔西市。   那名右骁卫说的客栈,正是有朋客栈,店小二绘声绘色地向两人讲述那晚自己如何被她的红色胎记吓了一跳。   “要是没有那胎记,那可当真是一绝色美人啊,那胎记红得胭脂似的,从这儿,一直到这儿……”他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哎哟,多可惜呀。”   这样的胎记,是h月没错了,h宁忙问道:“她当时可是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   “不是一个人,有好几个同伴,大概住了两个月光景。”   “然后呢?她去哪了?”   小二眨了眨眼,“然后就走了呀,至于去哪了,小的可不知道。”   h宁大急,一把抓住小二的衣襟,几乎将他拎了起来,“你怎么不问问她去哪里就让她走了?”   小二吓得两腿发软,大呼饶命。李飞麟心知他越是着急,越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于是道:“h宁,你别把人吓坏了,放他下来,我来问。”   李飞麟有办案经验,很快便问出些有价值的线索来,得知他们一行有六七人,当时包下客栈的一个小偏院,从北边来长安,做皮货生意。   “那他们走的时候,那些皮货全都卖掉了?”   小二回忆了一下,“倒是没有,不过他们好像也不大缺银子的样子,对了,他们走之前几天,曾向我打听过在西市买一个铺面需多少银两。”   如果那伙人当真在西市买了铺子做皮货生意,那就好办了,李飞麟当即道:“走,咱们去西市瞧瞧。”   却说步云夕打马回城后,便和小妖四人直接去了云来铺。   “如此看来,杜玉书知道的并不多。”步二听完步云夕说了与杜玉书见面的情景,一边摸着小胡子一边分析,“他一句都没提到长生果的事,应是真的不知道,杜川当年到底顾忌着那个誓言。” 第63章 啥情况?王爷这是发情了……   “也幸得如此, 我才能胡混过去,但……也不知我的话他是否全信。”顿了顿,步云夕又道:“祖父死前见的人是杜青峰,杜玉书虽不承认是杜青峰向祖父下的毒手, 但杜青峰绝逃不了干系, 只可惜, 杜青峰如今不但疯了, 还被囚在太子别业, 我们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   步二愤恨道:“想当年杜青峰将老庄主当父亲一般敬重,还把杜玉书送到焉支山养病,老庄主怎么也算他们半个恩人, 没想到为了迭璧和倚焕的事, 他竟然恩将仇报,对老庄主下毒手。无论如何, 老庄主的仇,咱们得报,别说他只是疯了, 就算他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也得是死在咱们手里。”   “这是自然。现如今,我只希望杜玉书永远不知道长生果的事,否则凌霄山庄始终不会安宁。迭璧剑一日在他手里,一日是个隐患,他如果不愿意归还, 我少不得来硬的。”   “你今日做得很对,此事不能急,如果他再查不到迭璧和倚焕的消息,迟早会觉得迭璧剑无用, 念在两家旧情的份上,会归还的。他主动归还,比我们主动讨要好,我们要是硬抢,必定惹他怀疑迭璧剑的用途。”   步云夕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以不变应万变,咱们暂时留在长安,你和兄弟们多留意太子和杜玉书。对了,还有那个何圭,他是杜玉书的舅舅,杜玉书暂时念着旧情,没将我的身份告知太子,杜玉书若要与我联络,只能通过何圭。”   步云夕刚从云来铺出来,迎面便碰上了李飞麟和阿史那h宁。   李飞麟诧异地看着步云夕从云来铺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小妖等三人。他们方才一到西市,手下便拿着一本册子,将登记在册的皮革铺一一勾了出来,一家家问过去,没想到才问了几家,竟见到步云夕,“你……你怎么在这儿?”   步云夕也是一怔,心念急转,“我……在府里闲得慌,过来西市随便转转……”   正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自己会转到这家其貌不扬的小皮革铺,六凤两手捧着一个包裹从店里出来,先朝步云夕谄媚地一笑,再对武星道:“武小爷,贵人要的上好羔羊皮。”   武星淡定地接过,“这可是我们王妃替王爷做靴子用的,若是次货,小爷我拆了你们的招牌。”   六凤点头哈腰,“哪能呢,小爷您走遍整个西市,再找不出比咱家更好的羔羊皮了,咱家的羔羊皮,全是三个月大的小羔羊,吃的是最上等的草料,这皮韧而柔然,用来做里子最是舒适不过……”   六凤吧啦吧啦说了一通,俨然一个能说会道的生意人,步云夕嘉许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上道,好好栽培必成大器。   李飞麟见她精神不错,不像久病不愈的样子,便也放心了。转念又想,既然不是病了,那之前的传闻是真的了,她定是因为不满李谏放不下柳乘月,赌气去了洛阳,看来李谏花了大力气,将她哄回来了,不然她也不会亲自到这种小店挑选料子为李谏做靴子,这么一想,心里便有些酸楚,勉强笑了笑道:“九皇叔真有福气。”   步云夕问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不会是也想买皮货吧?”   h宁见李飞麟沉默不语,便笑着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多亏了飞麟,帮我打听到我妹妹的消息,我们便过来了。”   步云夕微微诧异,“哦?那恭喜世子了,打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h宁兴高采烈地将在有朋客栈打听到的事说了,“飞麟说西市的皮革铺子拢共就五六十家,我们逐一找,总会打听到什么的。”   步云夕眼角余光看到小妖一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模样,她不愿与h宁相认,她自然不会逼迫她,“对了,恕我冒昧问世子一句,你的妹妹已失踪多年,为何你现在才开始找她?”   h宁道:“h月的母妃曾是我父王最喜欢的妃子,但大阙氏并不喜欢她们母女,一直认为两人都死了。今年草原气候诡异,连续数月大雪,牛羊都被冻死了,族人不得不往西迁徙,父王数次祭祀也没用,巫师说,他得到上天启示,只有凤凰出现,我们才得已安宁。”   “凤凰?”   “嗯,h月的胎记就像凤凰一样,她小时候我父王就叫她凤凰。巫师告诉父王,神灵启示,h月没有死,她就在草原南边的圣朝。只要我找到她,把她带回草原,草原就会再次得到神灵庇佑,我们的族人才能安居乐业。”   步云夕哈了一声,“这是什么道理?她不见了这么久,你们不关心她死活,如今遭了天谴,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就想起她来了?敢情她是你们族里的镇宅神兽?”   h宁赧然地挠了挠脑袋,“其实我以前也偷偷找过她,只是一直找不到,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她,我只希望当年她是被好心人救了,这些年一直活得好好的。”   “如果她一直活得好好的,未必就愿意跟你回去呢。你可有想过,她如果一直生活在圣朝,有了亲人,习惯了中原的习俗,忽然回到突厥,可适应草原的气候和生活?更何况,你们的大阙氏也未必容得下她,你何苦将她带回去受罪,就让她继续在这儿过安逸的日子不好吗?”   h宁愣了片刻,那双原本明亮的琥珀色眸子不由黯淡下来,“你说得对,是我们太自私了,只想着我们自己的好处,却没替她想过。不过……我还是会找她,如果找到了,我会亲口问问她,愿不愿意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她如果愿意跟我回去,我这个哥哥一定会护她周全,不会让她被人欺负的。”   自从知道小妖的身世后,步云夕原本很替小妖高兴,以为她终于可以认回自己的亲人,可没想到阿史那家族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而找她,她很庆幸小妖当初没一时头脑发热暴露自己的身份。眼下见h宁总算说了些人话,朝他莞尔一笑,“如此甚好,神灵明鉴,请世子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这明媚的一笑,让h宁微微失神,转眼看到站在王妃身边的小妖正冷眼睨着自己,还以为她在责备自己的无礼,俊脸不由一热。可再看仔细些,又觉得她的目光不像是责备,而是一种探究,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心道如果h月真的尚在人间,应该和她差不多年纪吧。   李飞麟见步云夕要走,问道:“裴太妃最近身体可好?听闻她仍在骊山,这月下旬便是她寿辰,不知她是留在骊山,还是打算回长安?我正替她准备寿礼,也不知合不合她的意。”   早上步云夕便听素音提过,裴太妃已遣人送话回来,过两日便回长安,于是道:“你有心了,她过两日便回长安,到时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步云夕等人走后,h宁仍怔怔望着他们的背影,李飞麟用手肘不满地撞了撞他,“看什么呢?我警告你,她就算长得再像你的心上人,你也不能对她有任何肖想。”   h宁大呼冤枉,“我才不是看你九婶婶,我是看她的侍女,你不觉得她和我,长得有点像吗?”   李飞麟耸了耸肩,“不觉得,你们突厥人都长得差不多,尤其女子,宫里跳胡璇舞的胡女,在我眼里都长一个样儿。”见他闷闷不乐的,问道:“如何?还继续打听吗?还有五十多家铺子没问。”   h宁方才听了步云夕的话,便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为了祈求族人安宁而寻找h月,这个理由太自私了,一时有点丧气,勾着李飞麟脖子道:“今天不找了,咱们去昭华阁喝酒去!”   入夜后,天一下凉了,丝丝寒气自窗外窜入,晨袖将窗仔细关好,又往碳盆里加了几块碳,好让屋里暖和些。   步云夕梳洗完毕,盘膝坐在矮床上照着镜子梳头,妆台上摆着几只白玉盒,理顺头发后,她自其中一只白玉盒里挑了些面脂抹上,瞥见一旁多了只小巧精致的水晶瓶子,不由诧异道:“这是什么?”   晨袖回道:“这是王爷今日晌午让冬生送过来的,是波斯宫廷的蔷薇水,可珍贵了,宫里拢共只有三瓶,王爷特意向皇上讨了两瓶,一瓶给您,一瓶给太妃娘娘,听说皇后知道后老大不高兴呢。您瞧,光是这瓶子的工艺便价值不菲。”   步云夕将水晶瓶子移到灯前,瓶子在火光折射下,一时璀璨绚丽,满室萦光,晨袖小丫头性子,不由哇地一声,拍着手道真好看。步云夕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精美的水晶制品,一时好奇心起,将手中的瓶子就着烛火转了几转,整个屋子顿时如水晶宫一般,闪闪忽忽。   两人正笑着,忽听有人道:“喜欢吗?”   步云夕一怔,李谏已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他应是刚从宫里回来,仍穿一身紫色绣金边的朝服,腰间一条金玉带,他本就身姿挺拔,这一身阔肩束腰的打扮,更是将他衬托得英气逼人。   他缓步踱到矮床边撩袍坐下,取过步云夕手中的水晶瓶,旋开盖子,自妆台上取了一根玉簪,一手轻握步云夕的手,另一手用玉簪蘸了点蔷薇水,轻轻点在她手背上,随即抬起她的手放到自己鼻前闻了闻,动作亲昵又自然,仿佛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亲密无间。   他的手宽阔有力,手指白皙修长,就这么轻轻握着,暖暖的,让步云夕脸颊微微发烫,抬眼看他时,恰好他也微侧着脸看向她,那双温柔多情的眸子,在闪闪忽忽的烛火映照下,似有一泓春水在荡漾着。   他朝她笑笑,低声道:“这香初闻之下如焰火绚烂,再细品则味幽清冽,绵长隽永,和你一样……”   “嗯?”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眸中的潋滟水色更甚,看着她幽幽道:“……让人难忘。”   步云夕:“……”   哎?这……啥情况?王爷这是发情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晨袖不由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靖王,又看了看步云夕。之前王妃生王爷的气,离开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只希望两人好好的,这会看到步云夕没啥反应,心里十分着急。王爷这都主动示好了,王妃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正着急,蓦地看到靖王剑眉一挑,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这淡淡的一瞥,让晨袖一个激灵,她觉得如果自己再杵在这儿,明天大概会被调去刷马桶。于是垂下脑袋,迈着小碎步一路倒行退了出去。 第64章 王爷他……身体好像不太……   李谏收回目光, 又朝步云夕道:“你若喜欢,我把留给母妃那瓶也给你。”   步云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男子如此亲密接触,心里不禁跳了几跳, 清咳一声将手收回, “既然是留给太妃的, 怎么好给我?我方才听晨袖说这蔷薇水宫里拢共只有三瓶, 我总不好一人独占两瓶吧?”   李谏无所谓地笑笑, “我若不是打着母妃的名义,不好向皇上讨要,既然已经要回来了, 我爱给谁给谁。”   步云夕觉得他今日有点不大正常, “我说王爷,人前做戏, 平时互不干涉的约法三章,你没忘吧?”   “自然没忘。”   “那你……”步云夕用眼风扫了扫那瓶蔷薇水,意思是既然没忘, 你怎么到我跟前献媚来了?   李谏嗤地一声,“互不干涉,不等于连礼都不能送吧?我这人一向大方,尤其对女人,你不必多想,我们依旧像以前那样, 你爱干啥干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步云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岔开话题, “裴太妃一直对我照顾有嘉,而我却顶着裴云笙的身份骗她,着实过意不去,这次来长安,我特意将海长老请了过来,他医术高明,上回你中毒昏迷不醒,就是他妙手回春救了你。我想请他进宫替裴太妃看看,以他的能耐,或许对裴太妃的晕眩症有所裨益。”   “如此甚好,你有心了,我先行替母妃谢过你,进宫一事我会安排的。”李谏听了很高兴,顿了顿,他忽然不怀好意地道:“话又说回来,你之前也骗得我好苦,心里可也曾过意不去?可有半分歉疚?”   步云夕黛眉微蹙,细想了片刻才道:“确实也曾过意不去,不过现在并无半分歉疚。”   他挑了挑眉,“哦?这是为何?”   她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何,方才被你这么一问,我原本仅有的一点歉疚,忽然就消失无踪了。”   这也太不友好了,敢情他还不该问了?李谏不满地看着她,“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她朝他嫣然一笑,“我喜欢裴太妃。”   这言下之意……太伤人心了,李谏的脸顿时一沉,   “夜已深,你早些歇息吧。”脸皮再厚,这会也挂不住了,他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门口,又道:“过些日子便是你喜欢的太妃娘娘的寿辰,既然咱们现在已经结盟,届时还请你配合一下,与我一道进宫祝寿。”   为免引起李飞麟怀疑,此后数日,步云夕都没再往西市跑。武星偷偷去打听了一下,李飞麟和h宁为找小妖,访遍了西市的皮革铺,但消息自然是打听不到的。她私下问过小妖,小妖还是那句,她是小妖,不是阿史那h月。   裴太妃终于在自己寿辰前从骊山回了长安,李谏借着过来问安,将海东流带到乾祥宫,为免她疑心,李谏只说海东流是自己重金请回来的隐世名医。   “姑姑,你可感觉好些了?”海东流出去后,步云夕坐到裴太妃床榻边,许是最近受晕眩症折磨,一个多月不见,裴太妃清减了不少。   方才海东流已替裴太妃诊了脉,施了针,按他的说法,裴太妃这病吃药不管用,心病所致,他用针灸替她治疗,只能让她这病近期不发作,治标不治本,她只需放宽心,病症自然会有所好转。   裴太妃靠在隐囊上,笑着道:“你不用担心,其实最近已好多了。”   步云夕又道:“方才那位郎中说了,他回去后会仔细琢磨,替您研制些药丸子,万一以后您再发作,吃了这药丸子,会缓解症状少吃些苦。姑姑,您心里可是一直担心肃州裴家?”   她想不明白,裴太妃当年虽在冷宫受了几年苦,但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何致于一直折磨着她?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有何放心不下的?   裴太妃只轻轻叹息,“裴家地位确实不如从前,但我自问已尽心尽力,于心无愧了。可人生在世,总有些事藏在心里,想忘也忘不了,久不久便隐隐作痛。你还年轻,不懂,我也希望你永远不会懂……”见她神色担忧,又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傻孩子,我的事你不用操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你和易之闹别扭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会如此沉不住气?你独自跑到洛阳,岂不更让那女人得意了?”   哎,这可真是对不住了,步云夕在心里向李谏说了声抱歉,“上回在骊山,我俩一起从火场逃生,差点葬身火海,好歹也叫同生共死过,是我太天真,我以为一起经历了患难,他会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发妻,会懂得珍惜,没想到我才病好,他便一门心思要回长安找柳乘月,我一时气不过,便独自跑去散心了。是我考虑不周,让姑姑您担心了。”   裴太妃噗嗤一笑,“你呀,果然太天真。男人都是自私又肤浅的东西,千万别指望一次患难他就对你掏心挖肺一辈子,他们的脑子只想着自己,你对他再好,他转过背,见到别的女人,啥都忘了。所以呀,咱们得自个儿对自己好些,只要你生下嫡子,管他在外头风流不风流,好好教导孩子,让他将来孝顺你才是正经。再说,我这老婆子也确实羡慕皇后儿孙满堂,我所求也不多,一个就好。”   怎么就扯到生孩子上头了?步云夕讪讪应了,又怕裴太妃对此事太上心,左等右等等不到好消息,于她病情不利,于是隐晦地道:“姑姑,此事还真急不来,王爷他……身体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有时难免有心无力……”   裴太妃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又失望地点点头,重重叹息一声,“想必是这几年纵欲过度了,都怪我,早该用点狠手段,断了他和那个贱女人的往来,一时心软,终酿成大错了。云笙,难为你了。”   步云夕轻叹一声,“怪我命苦。”   李谏刚从皇帝的甘露宫过来,才走到门口,无端打了两个喷嚏。   “易之来了。”裴太妃见李谏进来,忙朝步云夕使了个眼色。   李谏见了礼,仔细询问方才海东流替裴太妃诊脉的经过,步云夕一一答了,末了,裴太妃没好气地朝李谏道:“我的身子如何我很清楚,不必大费周章,倒是你,年纪轻轻便肾虚肝劳,我看那郎中医术挺高的,你让他好好替你调理调理,养好身子,别太子还没出手,你自己却倒下了。”   “嗯?”李谏莫名其妙被说了一通,茫然看向步云夕,步云夕掖了掖鬓角,已事不关己地别开了脸。李谏含糊应了,又道:“还有一事,之前替太子盗药的何太医你还记得吗?”   裴太妃道:“何太医?他不是畏罪自尽,死在大理寺了吗?”   “是,他以一死保全了自己的家人,当时刘相承诺举荐他的长子出任韶州太守,上月何家在前往韶州的路上遇到山贼,除了长子和最小的幺儿,其余人都死了。”   裴太妃嗤地冷笑一声,“斩草除根,是太子一惯的手段。”她顿了顿,黛眉一挑,“为了救这何家长子,你的人没少出力吧。”   李谏轻轻嗯了一声,“确实不容易,本想多尽几分力,奈何那些杀手太过凶狠,只救出长子和幺儿。”   为了救这个幺儿,牺牲了他两名手下,想想都心疼,但他也清楚,若是只救何家长子一个,他看到家人全死了,说不定自己也不想活了,只有把何太医的幺儿也救出,他有了把弟弟养育成才的责任和念想,才会拼力反咬太子一口。   “我已把人送到宁王的人手里,宁王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只是要委屈一下母妃您了。”   “哦?”裴太妃微微挑眉,“宁王打算如何?”   “他准备在母妃的寿辰宴上向太子发难,届时少不得让您扫兴了。”   裴太妃呀的一声,抚掌笑道:“宁王这份寿礼千金难买,我又怎么会觉得扫兴?看来那日我得隆重其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安心看太子和皇后的狼狈样。”   从乾祥宫出来,李谏一边走一边回想方才裴太妃话里的意思,越想越疑惑,朝步云夕道:“方才你和母妃在说什么?她怎的无端说我虚肾肝劳?”   步云夕摸了摸鼻子,支吾着道:“大概是她看你脸色苍白,精神不太好,担心你那什么过度……不能传宗接代。哎呀,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告辞。”   她抬脚便走,李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时气结,事关男人最在意的声誉,他可不能让人随便毁了,“你给我站住!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可惜那人越叫越走,袅娜的身姿眨眼便拐了个弯,没影了,只剩了他一人独自饮恨咬碎了银牙。   天气渐寒,杜玉书有点放心不下,临走前再次来到父母住的小院,杜夫人刚喝过药睡下了,杜青峰不在屋里,伺候的小厮说他又跑到花院玩了。杜玉书摇摇头,只得走到院中。   “爹,树上危险,你先下来吧。”   “咦?奇怪了,我昨天明明藏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老鼠偷吃了?呜呜……该死的老鼠,还我糖墩……”   杜青峰抱着树干,呜呜哭个不停。自从他疯了后,心智忽然回到十岁,天天掏鸟窝玩弹弓,成了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第65章 我的秘密可以告诉你吗   杜玉书仰着头哄他, “只要你下来,我便给你糖墩,我不但有糖墩,还有蜜饯, 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   杜青峰脑袋一歪, 盯着树下的杜玉书问:“你是谁呀?我爹不允许我擅自和外人说话, 世道不好, 坏人可多了。”   杜玉书无奈道:“你放心, 我是你爹的朋友,不是外人。”见他仍在犹豫,只好掏出一包蜜饯, “你看, 我没骗你吧。”   杜青峰看到有吃的,咽了咽口水, 终于从树上爬了下来,接过他手中的蜜饯,欢喜地拈了一个放入口中, “嗯嗯,果然好甜。”一边吃,一边侧着脸看他,“你真的是我爹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头发花白,脸上也满是褶子,但两眼澄澈, 神态如孩童般无邪,因吃得急,短须上沾了蜜饯的糖浆,黏黏糊糊的, 杜玉书心中一阵酸涩,取出帕子替他擦拭,“你记住了,我叫杜玉书,是……是你的朋友……”   “哈,你又骗人,你方才明明说是我爹的朋友,这会又说是我的朋友。”   “我没骗你,我是你爹的朋友,自然也是你的朋友,其实我们见过好多次了,只是你忘了。”杜玉书一边说,一边牵过杜青峰的手,“这儿冷,我们进屋说去,里头还有好吃的糕点。”   到底是骨肉至亲,杜青峰被杜玉书牵着,虽不认得他,但心中感到亲切,乖乖跟着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道:“既然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秘密可以告诉你吗?”   杜玉书笑了笑,“自然可以,是什么秘密?”   “是很重要的秘密,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好,我答应你。”   杜青峰见他答应了,很是高兴,神秘兮兮地左右瞧瞧,拢起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告诉你啊,焉支山上有一个仙人洞,里面藏着……藏着一棵仙树,仙树结的果子,能医百病,还能长生不老……”   焉支山?杜玉书微微一怔,这个仙人洞,想必就是步云夕那天说的藏宝洞了,“这么重要的秘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杜青峰见他这么问,以为他不相信,压低声音道:“是真的,我没骗你,是我偷听祖父和爹爹谈话听到的……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他们啊……”   杜玉书诧异道:“你偷听的?”   杜青峰嘻嘻一笑,“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我偏偏想知道,只好蹲墙角了。”   杜玉书有点苦笑不得,“那你还偷听到什么了?”   杜青峰歪着脑袋想了想,“嗯……祖父还说,不能让峰儿知道,不然他会百病缠身的。”   他说的祖父,就是长鹰镖局的创始人杜川了,峰儿则是他自己。杜玉书蹙了蹙眉,想起那日步云夕曾提到过,当年慕容剑赠与杜川钱财的时候曾让他发过誓,不能向子孙后代透露此事,否则子孙后代恶疾缠身。看来杜川还是忍不住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杜晖,但两人议定,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再往下传,所以杜青峰所知,全是听墙角听回来的。   可是那个仙人洞里只有金银珠宝,怎么会有仙树?杜玉书疑惑地道:“你方才说,那个洞里有仙树,还能结果子?”   他本想再问清楚些,不料杜青峰一眼看到矮几上摆着的点心,欢蹦乱跳地跑了过去,拿起就吃,再不顾上和他说话了。   杜玉书轻叹一声,想着他那会还是孩童,偷听大人说话本就心虚,估计听了两句再加些自己的臆测,意思全跑偏了,也没放心上,只道:“爹,你慢些吃,别噎着了。”他替杜青峰倒了杯茶,又道:“山上寒气重,我不宜长住,您和母亲好好在这儿养病,我过些时日再回来看你们。”   二十二日,小雪,裴太妃的寿辰。   因裴太妃早先放了话,不欲铺张,宴庆便设在了紫麟殿,只邀了李氏一族的族亲,算是家宴。除此外突厥世子h宁、南诏太子和蓝珠郡主也在受邀之列。   “太妃娘娘妍姿艳质,风华绝代,容貌宛若十八少女,真真叫人一见倾心。” 南诏太子亲自送上寿礼,两眼一直盯着裴太妃不舍挪开。   不怪他色急,裴太妃今日确实明艳照人,她一心等着看宁王和太子的热闹,心情极佳,为了不辜负今日这场大戏,悉心打扮了一番,加上最近吃了海东流开的药方,精神好了许多,这一打扮,更是容光焕发。   裴太妃让侍女收下礼物,与他客套了几句。步云夕觉得南诏太子那色迷迷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蛤蟆,心中不喜,故意道:“我若没记错,飞麟侄儿的生辰是在十月初吧?我先前去洛阳住了一个多月,没想到回来后太子还在长安,看来太子是有意留在长安,一心替太妃娘娘祝贺寿辰的。”   南诏太子全然没听出她话里嘲讽,笑呵呵地道:“我若早知太妃娘娘的寿辰就在这个月,一定早早备好厚礼。方才这匹织锦,实在有些寒碜,还望太妃莫要嫌弃,等来日我回了南诏,一定命人替太妃寻一块上等玉器,让南诏手艺最好的工匠,替您打磨一块世上独一无二的玉佩。”   裴太妃莞尔一笑,“太子有心了,南诏的美玉和美人,皆举世闻名,我就先谢过太子了。对了,不知蓝珠这块美玉的婚事,可有好消息?”   说到蓝珠的婚事,南诏太子顿时一阵泄气,他之所以一直厚着脸皮留在长安,一来是因为皇帝要大幅消减拨给南诏的帑银,二来是蓝珠和李飞麟的婚事,皇帝一直模凌两可,没说成,也没说不成,让他好生不安。这两件事没办好,他哪敢回南诏。   他叹了口气,“怪我没好好教导,蓝珠不懂人情世故,性子又骄纵,全不像长安的高门贵女那般知书达礼,当真让人头疼。还望太妃娘娘在皇上和皇后面前美言几句,在下感激不尽。”   “舅父来得真早。”   正说着,李飞麟大踏步过来了,身后跟着阿史那h宁,李飞麟远远便听到南诏太子又在说他和蓝珠的婚事,忙大声打断,“见过太妃,祝太妃方颜永驻,福寿安康,福运绵绵,长命百岁……”   他一口气说了一通祝贺的好话,惹得裴太妃开怀而笑,嗔道:“你这小人精,嘴巴比蜂蜜还甜,你哄我这老太婆做什么,留着哄你的心上人去。”   看到靖王妃就站在裴太妃身边,李飞麟有点心虚,生怕她误会,只道:“太妃说笑了,我哪有心上人?好听的话,还是留着哄您开心更好。”   h宁哎呀一声,“好听的话都让飞麟说了,我该如何是好?”他会说的喜庆话原本就不多,一时有些窘迫。   裴太妃笑道:“这好办,早就听闻h宁世子能歌善舞,我便趁着今日,厚颜请世子献唱一曲如何?”   h宁展颜一笑,“这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送何贺礼,太妃若不嫌弃,我多唱几曲又何妨。”他说着,朝步云夕身后看了几眼,“王妃身边的那位妹妹,今日怎么没来?”   小妖性格倔犟,人又单纯耿直,步云夕怕她惹事,从不敢带她进宫,“她今日身子欠佳,在府里歇息。世子怎么忽然惦记我妹妹来了?”   h宁有点失望,“上次见面,我觉得她与我有几分相似,觉得亲切,便想着若下次再见,定要与她认识一下。”   步云夕笑笑,“许是世子一心寻找妹妹,见到年纪相仿的女子便觉亲切。上回你们在西市打听消息,后来如何了?可有打听到什么?”   h宁摇头,“线索又断了,但我相信她还在长安,我会一直找她的。王妃上次说得对,我如果找到她,一定尊重她的意愿,让她自己选择回突厥还是留在中原。”   步云夕心道这位世子还算明事理,忽听有人道:“看来我来晚了,这么热闹。”   宴庆还没开始,众人都在御花园随意闲聊,步云夕转身望去,李谏自草木葱茏的庭院中分花拂柳而来,一身淡粉色的交领[袍,衣领和袖子上绣着绿色折枝花,外披白色轻纱罩衣,行止间如云雾缭绕。这种粉衬绿的搭配,别人穿了难免感觉花里花俏的,可是李谏穿着,倒有种风流儒雅之感,连步云夕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南诏太子抢先见礼,“靖王殿下风流潇洒,当真人中龙凤。” 一番恭维后,不忘向他打听皇帝对于消减南诏帑银一事,是否有回寰余地。   李谏笑着道:“太子不必担忧,此事还未最后定论。依我看,若是郡主和飞麟的婚事谈得成,帑银一事大有回寰余地。”   南诏太子心中一喜,李飞麟却是中心一沉。   众人又聊了片刻,有内侍来请,说是帝后已到,可以入席了,裴太妃在宫娥们的簇拥下莲步轻移。   李谏脸上笑意盈盈,朝步云夕伸出手,“王妃,请。”   步云夕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该配合一下,于是也温柔一笑,将手递给他,“有劳王爷。” 第66章 我和柳乘月的关系,并非……   两人携手而行, 如一对璧人。李飞麟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阵阵酸涩。h宁搭着他的肩膀,调侃道:“不用羡慕,你和蓝珠郡主若是成了亲, 也会和他们一样琴琴和鸣……”   李飞麟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是琴瑟和鸣。”   李谏牵着步云夕的手走在裴太妃身后, 别人看着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实则两人的对话却不那么和谐。   李谏:“你今日没用我送的蔷薇水。”   步云夕有点惊讶, 他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我想着太妃今日可能会用这蔷薇水,怕与她撞香了。”   李谏有点不高兴,“我说过的, 你若喜欢, 我把她那瓶也给你的,我昨日已让冬生送过去了, 你难道不知道?”   步云夕想起来了,昨晚冬生确实送了一瓶蔷薇水过来,是她忘记了, 但她不想承认,“即便如此,宫里不是还有一瓶吗?我更加不愿和皇后娘娘撞香。”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李谏顿了顿,又道:“那好办,我去向皇上把那瓶也讨来, 如此便不会有人和你撞香了。”   步云夕方才不过随口一说,她出身江湖,对于用香并不那么讲究,那蔷薇水虽然独特, 但不至于非要不可。她抬眼朝他看去,见他薄唇紧抿,似有些不快,大概她的不识抬举让他的脸面有点下不来。   她有些好奇,“这蔷薇水如此金贵,你怎么不送给你的红颜知己柳乘月?”   李谏怔了怔,随即恍然道:“原来你在吃醋。”   步云夕:“……”   李谏:“你放心,我保证这蔷薇水在长安只你一人独享。”   这位王爷可真是又自恋又骄傲,步云夕忍不住道:“你误会了,我是怕你的红颜知己吃醋,你难道忘了?我早就说过我有心上人的。”   李谏满不在乎,嗤地一声,“你那个心上人都成泥菩萨了,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人,不配有人喜欢,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还有,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一下,我和柳乘月的关系,并非外人以为的那样。”   步云夕有点意外地看向他,他也侧头看她,唇角微掀,眼里似有秋波荡漾,“所以你心里不必有任何顾忌,随心就好。”   步云夕的脑子忽然有点转不过来,顾忌什么?随心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步入正殿,帝后也已入席,宴庆开始了。   皇帝今日心情十分不错,因是家宴,还命人将太子和宁皇的儿女也接到宫里,一享天伦之乐。太子的四个女儿,加上宁皇的两个儿子,一个两个小脸粉嘟嘟的,娇憨可爱,掬着两手一齐向裴太妃贺寿,嗲嗲地说着大人教他们的喜庆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裴太妃笑着道:“瞧这几个小家伙,一张嘴让人心都化了。皇后娘娘可真是有福气,儿孙满堂,好生让人羡慕。”   这话让皇后很长脸,她矜持地笑笑,“太妃不必羡慕,易之和王妃恩爱和睦,想必很快会给太妃添个小孙子的。”她朝李谏看去,见他正给步云夕斟酒,“易之你瞧瞧,太妃娘娘盼着抱孙子呢,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收心养性了,外面那些闲花野草就别招惹了,可别再把王妃气跑了。”   就知道皇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谏笑着应了声是。   虽然李谏这个人自恋得有点过头,但无端让他背了个黑锅,步云夕有点过意不去,于是道:“让皇后娘娘费心了,我上回在骊山病倒后,到洛阳住了一个月养病,让大家担心了。”   言下之意,她不是被李谏气跑的,只是养病去了。可惜她这样的解释,在别人眼里,只是她为了顾及李谏的脸面不得已的说法而已,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皆认为这位王妃倒是会顾全大局,识大体。   李谏替她夹了一块藕夹子,低声道:“我的名声早就坏了,你不必为我说话,反正你说什么,他们也不相信。”   李飞麟远远地看着两人窃窃私语,心里五味陈杂。他知道自己不该喜欢她,奈何这段日子总是情不自禁,以前他觉得李谏心里只有柳乘月,对不住她,她好像心里也不在乎李谏,这让他多少生出点希冀来。   可那日见她亲自到西市挑选皮货替李谏做靴子,方才又当众替李谏解释,心里忽然便明白过来,无论如何她也是靖王妃,就算她心里没李谏,也不会与自己有任何瓜葛,他不该再生出一丝妄念来。他仰头干了一杯,自嘲地笑笑,只要她过得好好的,就够了,他的这份相思,就到此为止吧。   就在李飞麟胡思乱想之际,殿上众人的话题已转到太子妃身上,太子妃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好几位御医都断言她这一胎,必是生子。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一直对太子不满,如果太子妃这一胎还是女儿,太子若再有半分行差踏错之举,皇帝极有可能将他废了。   酒过三巡,h宁兑现了承诺,高歌一曲,永嘉和蓝珠也在殿上翩翩起舞,替裴太妃祝寿,一时殿中气氛融洽,人人兴高采烈。   便在此时,一名小内侍躬着腰来到宁王席边,朝宁王耳语了几句,宁王脸色一变,匆匆起身来到裴太妃座前告罪,说有要事要回官署处理。   裴太妃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故做惊讶地问了一句是何要事?   宁王欲言又止,一脸为难地看了看皇帝,皇帝皱着眉道:“今日是太妃寿辰,到底是何要事,非得今日处理不可?”   宁王咬咬牙,将早已准备好的言辞一口气说了,“……何怀恩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弟到御史台告状,告太子买凶灭口。儿臣身为御史中丞,责无旁贷。”   皇帝一听此事与太子有关,顿时龙颜大怒,“太子如何解释此事?”   其实早几日就有手下报告,说刺杀何家众人时不知从哪冒出一批人来,将何家长子和幺儿救走了,太子李珩当时就隐约觉得要坏事,这几日派人四处寻找两人,没想到还是被宁王先了一步。   李珩当然是不认账的,“荒唐,我为何要买凶灭口?父皇,必是有人欲陷害儿臣,故意栽赃。”   宁王道:“据何怀恩说,当初他父亲何太医在宫中盗药,其实是奉太子之命行事,为怕殃及家人,不得已在狱中自尽。没想到太子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在他们举家迁往韶州的路上杀人灭口,所以他拼了命逃回长安,就是为了告发太子,还说他手中有当初何太医替太子盗药的帐册,里头一一记录了盗的何药、数量……”   太子心里一惊,没想到那该死的何太医还留了这一手,他冷笑一声道:“真是荒谬,谁知他从哪弄来的册子,随便写几样药材,就说是我让他盗的,根本就是凭空捏造。”   宁王道:“太子不用担心,臣弟也觉得单凭一本册子不能说明什么,何家当初上路时,因担心韶州山多,山贼也多,雇了保镖护送,也幸亏这些保镖,何怀恩才得以逃命,且这些保镖还活捉了其中一名杀手,一并押送到长安了。我这就赶回官署,好好审问,还太子一个清白。”   居然还活捉了一名杀手?   这下连李谏也大感意外了,他派人去救人时,不是没想过留个活口,但太子派去的杀手全是死士,一旦被擒,便咬碎藏在嘴里的毒药自尽,绝不会让人生擒。宁王这会说活捉了一个杀手,是宁王自己额外给太子预备的大礼。   李谏不由失笑,这宁王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其实他并不指望单靠太子盗药、杀人灭口一事就能扳倒太子,他只是不想让太子的日子过得太舒适,多制造机会让太子和宁王鹬蚌相争,只要他们斗争不停,他总会找到机会全力一击。没想到宁王这么着急,加了猛料,看来这次太子会惹一身骚。   随后几日,朝野上下都关注着这个案子。那个被活捉的“杀手”,供出自己和同伙皆是太子派去假扮山贼拦路抢劫,实则杀人灭口,当时他身上就有伤,画押后没到一日便死了。这对于太子来说,当真是死无对证了。   东宫。   太子随手抓过一只玉佛,摔了一地粉碎,“宁王这丑八怪,这是要将我往死里整!”他又狠狠摔了一只花瓶,飞溅的碎瓷片差点打到太子妃,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够了!”皇后一阵风似地摔帘而入,“当初你就不该做绝,何家既然已答应迁往韶州,就让他们安分呆在韶州好了,你又何必赶紧杀绝,须知狗急了也会跳墙。”   “母后。”太子见皇后来了,稍稍敛起怒气,“还不是因为刘相,当初刘相答应让何怀恩出任韶州太守,谁知转头又收了别人的银子,把韶州太守一职卖了出去,只给何怀恩安排了个从六品的长史,他临走前就心怀不满,此人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他所说的刘相,正是他的外祖父,皇后的父亲。皇后揉了揉额头,“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何怀恩手里的账册,可是真的?” 第67章 不过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   太子神色阴郁, 狠声道:“账册一事我并不知晓,我也没想到那老狐狸会留这一手,早知如此,当初我早该下手。”   皇后一时气结, “你连人家手里有什么底牌都不知道就贸然行事, 如今倒好, 人家光靠一本帐册, 就能将你告倒。”   太子一时无话可说, 须臾才道:“就算他有帐册又如何,只要我不承认这账册与我有关,那丑八怪又能如何?”   “可你别忘了, 宁王还有那杀手的口供。”   太子气愤道:“那杀手根本就是他的人, 他是生怕单靠何怀恩的话和账册,不足以让父皇相信, 硬是栽赃一个人证,让我百口莫辩,他这是想逼死我!”   “你如今生气又有何用?当初让何太医盗药时, 你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皇后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倒是说说,你让他盗的那些药,都用来干嘛了?”   太子别开脸,咬着唇一声不吭。其实那些药用在何处,皇后大约也听说过, 只是不太愿意相信罢了,她气道:“无论如何,你到时就一口咬定,那些药都是给阿嫣求子用的, 或许你父皇会看在你求子心切的份上,网开一面。”   太子妃两手紧紧拧着帕子,心如刀割,太子让何太医盗的药,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如今为了给自己开罪,却将她推了出来。但她也知道,太子地位不保,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母后,皇上如今是怎么个意思?”   皇后的脸色不大好看,“我才从甘露宫过来,皇上根本不愿见我。”   太子妃叹息一声,“依我看,宁王手里有无证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心里怎么想。”   皇后和太子皆一时沉默,她说得对,宁王的证据根本不重要,如果皇帝起了废黜之心,就算宁王什么证据也没有,只稍皇帝一句话,太子就是阶下囚。反之,就算宁王铁证在手,皇帝若想保太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良久,皇后理了理发鬓,曼声道:“阿嫣说得对,唯今之计,是让皇上不起废黜之心。”   太子心里生出点希望来,“母后,莫非你想到办法了?”   皇后不答话,凤目一转,缓缓看向太子妃。太子妃怔了怔,却见皇后的凤目一直盯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太子疑惑道:“母后,您是打算……”   皇后幽幽道:“只要阿嫣现在诞下龙孙,皇上圣心大悦,自然不会计较你犯的错。”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可、可是,我这胎儿还未足月……”她求援地看向太子,“好几位太医都说了,我这一胎必是生子,就算父皇如今生气,等再过两个月,我诞下龙孙,他……”   太子眸里似燃起了一团火焰,上前一步扶着她的肩,“等不及了,阿嫣,为了我们的前程着想,只好委屈一下你了。”只要她诞下龙孙,他再到甘露宫跪上几天,痛哭流涕地向皇帝认个错,他就不信皇帝不心软。   太子妃又看向皇后,无助地唤了声姨母,但皇后沉着脸,并不看她。   太子扭头喊了一声孙长贵,孙长贵一直守在门口,三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自然明白太子和皇后的意思――催生。   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胡嬷嬷用银箸添了两块碳到炉子里,又夹了一颗香丸子埋入碳火中,扣上盖子。这香丸是海东流特意替裴太妃制的,可安神疏络,不过片刻,屋里便溢满了淡淡的幽香,低回悠长。   裴太妃深深吸了一口,“那位隐世神医果然不一般。”   胡嬷嬷道:“可不是,我托您的福跟着闻了几日,也觉得晚上睡觉比以往沉实多了。我听说这些隐世神医,不求钱财不求名利,轻易不出诊,王爷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将他请来的,可见他是真心孝顺您。”   裴太妃懒懒地半倚在胡床上,手里托着一盏茶,闻言嘴角微动,冷冷一笑,“有什么真不真心的?不过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蚱蜢罢了。”   胡嬷嬷轻叹一声,正想说什么,忽见外头衣角一闪,“哟,王爷来了,正说起您呢。”胡嬷嬷侧身将李谏迎进屋里。   李谏朝裴太妃见了礼,在胡床边的矮踏上坐下,接过胡嬷嬷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东宫那边的消息,可有听说?”   裴太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太子可真是狠啊。”   今日一早,东宫便有消息传出,太子妃不慎动了胎气,折腾了三天三夜,终于生了。御医们的诊断没错,她这一胎,果然是个小龙孙。   李谏半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茶,“看来宁王这回又白折腾了。”   裴太妃道:“倒也不算白折腾,听说那孩子弱得像只猫儿,也不知能活多久。原本光靠太子盗药一事,也不能彻底将他扳倒,皇上顶多罚他幽禁一年半载,他幽禁期间太子妃顺利诞下龙孙,皇上一高兴,没准又放他出来了。”   李谏没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看法。其实从长远来看,宁王这回逼得太子狗急跳墙,替太子妃催生,这孩子若是健健康康就罢了,若是活不久,宁王是借太子之手替自己铲除了一个大障碍,他依然是最大得益者。太子和皇后这一步,走得太着急了。   胡嬷嬷叹息一声,“太子妃真是可怜。”   李谏道:“太子妃可怜,那孩子更可怜。”   胡嬷嬷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娘娘这几日可要去东宫探望?”   按说以裴太妃的身份,是该去探望一番的,但如今这形势,她自然是做岸上观的好,便道:“我就不去了,万一那小龙孙有个三长两短,皇后难免又疑神疑鬼。你去替我备份厚礼,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胡嬷嬷应了,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了李谏和裴太妃两人。   沉默片刻,李谏起身道:“我去一趟甘露宫。”到了门口,似想起什么,又道:“那位神医的药,你务必按时服用,他留在长安的时日不会太久,我会再安排他进宫替你诊治一次。”   裴太妃不置可否,黛眉微微一挑,眸里噙着嘲讽之意,“你放心,我自会爱惜身子,我要是早早死了,便看不到将来你如何翻云覆雨了,我如何甘心?”   李谏顿住脚步,也没回头,只笑了笑,“也请你放心,就算你早早死了,我一样会信守诺言,只要我在一天,地位、荣耀,裴家一样不缺。”   他整了整[袍上的褶子,道声保重,随即拂袖而去。   天色阴沉沉的,似要下雨,让本就阴冷的空气再添一丝寒意。太子自清晨起便一直跪在皇帝的寝殿外,但皇帝怒气未消,一直不见,甘露宫里的宫人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霉头。   顾安见靖王来了,一直紧绷的心不由一松,“靖王殿下来了,这可太好了。”他一边躬身引李谏往里走,一边低声道:“皇上早上起来后,到现在什么也没下肚,一直生闷气。晌午时永嘉公主来了,好说歹说,也只是让他喝了一碗参汤。殿下一会再劝劝皇上,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不是?”   李谏说好,问道:“皇后可有来过?”   “皇后天天过来,但皇上就是不见。”   李谏心里了然,皇帝不愿见皇后,说明还不打算原谅太子。   到了里间暖殿,皇帝正坐在靠窗的矮榻上,矮榻上置了长案,皇帝一边看案上卷轴,一边专心写着什么,听顾安说靖王来了,这才搁笔。   “易之来了,快过来,这儿坐”   顾安亲自上了茶,识趣地退下了。这位王爷和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谈话的时候,向来不允许有下人在。   几日没见,皇帝两鬓似乎多了些白发,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态,可见他这几日并不好过。李谏瞥了一眼,案上放着的,是彭氏后人的那卷竹简。   “皇兄又在推算日子?”   皇帝将自己刚写画过的纸移到他面前,“我算了又算,十分肯定,长生果十年前已经结果。”   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朝代的年历,李谏笑着道:“皇兄精于算术,你推算出来的日子,一定错不了了。”   皇帝也很为自己骄傲,这些年他一直研究这卷竹简,算了不下百遍,十分有把握,一边将纸卷起,一边道:“日子虽算出来了,可长生果一日找不到,我就是算术再精,也于事无补啊。”   李谏笑了笑,“臣弟今日来,正是有好消息禀告。”   皇帝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李谏却道:“来得匆忙,臣弟还未用膳,这会肚子空空如也,还请皇兄赏臣弟一顿吃的。”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李谏这是想着法子让自己吃东西,指着他无奈道:“你啊……得,朕就听易之的。顾安,传膳。”   还是靖王利害,每次都能让皇上乖乖听话,顾安不得不服,膳食一直备着,顾安很快便布好膳,又退了出去。   李谏替皇帝舀了一碗肉糜粥,让他一边吃一边听自己说,“臣弟的手下寒栎早两个月去了一趟焉支山……”   皇帝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吃了满满一碗粥,“所以,易之你是怀疑当年的慕容剑,就是步家的先祖?”   李谏点点头,“时间和人物都对得上,但如今还不敢完全确定,我还需要些时间,再查查清楚。”   皇帝有点兴奋,一叠声儿说好,“若慕容剑真的就是步凌霄,那长生果一定就在焉支山上。易之,这真是太好了,朕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眉目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李谏道:“太子还在外头跪着,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一提到太子,皇帝的气又来了,哼了一声,“朕看了何太医那本账册,真真是应了那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短短一年之间,这混账竟然盗了宫里那么多药材,连天竺国送朕的兕角他都敢盗,他眼里还有朕吗?”   “那太子可有说这些药材他是用在何处?”   “说是为了给太子妃求子,真是荒谬!他要是正经跟朕说,朕又岂会吝啬?他当朕是傻子,胡乱篇个理由搪塞朕。”   李谏笑笑,“可无论如何,太子妃还真是诞下龙孙了,皇兄就看在这小龙孙的份上,消消气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皇帝重重叹息一声,“朕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易之,朕幸好有你啊,你与太子不同,你胸襟宽广,懂得以大局为重,事事替朕分忧,长生果的事,朕只相信你一人,旁的人,朕是断不放心让他知晓的。”   两位先帝都是让自己的继承者去查长生果,唯独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弟弟,也不相信自己的嫡长子。   “皇兄这是哪里话?为皇兄分忧,是我的分内事。更何况,我也希望皇兄百病不侵长生不老,如此一来,我和母妃就有依靠了。”   皇帝老怀安慰,又满怀歉疚,“易之,朕对不起你们母子……你放心,朕一定会看顾着你们,给你们一个周全。”   李谏道了谢,又道:“臣弟准备了礼物,打算去看看小龙孙。太子虽不肖,但错在他一人身上,小龙孙是无辜的,皇兄要恼,也别恼到小龙孙身上,不如这就和臣弟一道去东宫探视?”   皇帝听闻了长生果的消息,心情早已平复了许多,加上也颇担心这个早产的小孙子,思忖片刻便道:“好,就听易之你的,太子就让他继续跪着。来人,摆驾东宫。”   待皇帝和靖王离开,几名内侍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半个时辰后,寝殿里终于空无一人,永嘉揉着酸软的胳膊,推开衣橱的门蹑手蹑脚溜了出来。   长案上那卷竹简已被皇帝锁在书案旁的漆木匣子里,永嘉来到床榻边,在榻上那只錾花鎏金银枕上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了钥匙,将匣子打开,取出竹简藏在怀里,支起窗棂悄悄翻了出去。 第68章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东宫。   太子妃虚弱地躺在榻上, 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两眼凹陷,空洞地望着帐顶。过去的三天三夜,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她一度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也一度放弃了, 死了也好, 反正活着也是煎熬。没想到最终她不但活了下来, 连孩子也平安无事。   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伺候的下人,没人想起过她, 所有人都围着小皇孙转, 就连太子和皇后也没来看她一眼。她想见一见那个苦命的孩子,但皇后发了话, 说她产后体虚不能见,生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孙。   “御医怎么说?我的孩儿……一切可好?”她气若游丝地问侍候的嬷嬷。   才七个月,催生出来的胎儿, 又怎么会好?接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瘦又弱,巴掌般大,皮肤黄黄的,连哭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嬷嬷有点难过, 还是安慰道:“您请放心,御医说虽是早产儿,但一切安好。这会皇上也来探望小龙孙了,据说皇上很紧张这个小孙子, 亲自下令,让宫里最好的御医轮番看护。您要放宽心,把身子养好,皇后说了,等您出了月子,就可以见到小皇孙了。”   “我当然要养好身子,那是我的孩儿,我唯一的指望,我一定要好好的,把他抚养成人。”她凄凉一笑,成亲多年,太子只当她是摆设,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就连她的亲姨母皇后,也只是将她当做替太子生儿育女的工具。她要是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将来她的孩子还能指望谁?“把参汤端过来吧。”   东宫西南角的一个庭院,同样冷冷清清的。但这里的冷清,和太子妃被人遗忘的冷清不同,这里冷清,是因为杜玉书不喜欢有人打扰。   箫声从亭子传出,悠悠扬扬,直到书童阿允过来,提醒他外面冷,“公子坐在这儿快一个时辰了,还是进屋暖和一下吧。不然公子着凉了,太子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杜玉书笑了笑,看看天色,“我不冷。替我备车吧,我要出去一趟。”   阿允吃了一惊,“公子你要去哪儿?太子说了,无论您有何事,都可吩咐下人去做,您何必亲自出去?”   “无妨,我就去一趟西市,把东西还给人家,马上就回来。”他方才吹箫的时候,一直回忆小时在凌霄山庄养病的种种,既然迭璧剑已无用处,该还给步家了,毕竟那是步家掌门的信物。   阿允犹豫了一下,终于答应了去备车。   杜玉书正准备回屋里取剑,忽见假山后人影一闪,永嘉鬼鬼祟祟地冒了个脑袋出来,一边招手一边低声喊他,“兰舟公子,快来。”   杜玉书很愕然,“公主?你怎么在这儿?”   永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将他拉到假山后,粉扑扑的小脸难掩兴奋之色,“兰舟公子,你还记得上回我和你说过的仙丹吗?”见他一脸疑惑,忙又道:“就是那个吃了能让人百病不侵,还能长生不老的仙丹,你还记得吗?”   杜玉书终于想起来了,笑着道:“记得,怎么了?”   其实他早就忘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仙丹?就算有,也只是出现在文人墨客撰写的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永嘉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我知道你不相信,你瞧,我可没骗你,这是我刚刚从父皇的寝殿里偷出来的,我小时候听父皇说过,这竹简是彭祖后人所写,你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杜玉书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那卷竹简。   永嘉的小心肝扑扑直跳,不时偷偷看向假山外,生怕被人发现。她今日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父皇心急过来看小龙孙,没把钥匙带走,要是往日,她根本不可能拿得到钥匙。也幸好兰舟公子如今就住东宫,要是他还住在永翠山庄,她根本见不到他,方才她一路摸过来,还怕找不到他,后来听到箫声,这才循着箫声找过来,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偷偷拿眼瞄杜玉书,那张清隽的脸,长眉微微蹙起,笑意消失,脸色渐渐凝重,她一时看呆了,兰舟公子连凝神静思的样子也如此好看,她今日的冒险,值了。   “你方才说,这竹简是彭祖后人所写?”   直到杜玉书发问,永嘉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点了点头,永嘉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可自由出入皇帝的书房和寝殿,她那会只四五岁,皇帝对她完全不设防,只叮嘱她不可告诉别人,“我小时候问过父皇,为什么这竹简这么破,父皇是这么说的,还说这竹简是在前朝哀帝的寝宫里发现的。”   怪不得前朝哀帝如此沉迷炼丹修道,原来就是因为这竹简,可即便这世上真有这种仙丹又如何?连前朝皇帝都找不到,又与自己何干?   杜玉书轻叹一声,将竹简卷好还给永嘉,“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就算世上真有这能医百病的仙丹,也与寻常人无缘。快还回去吧,若是皇上发现你私自将竹简偷出来,一定会大发雷霆。”   永嘉接过竹简,不甘地道:“可这仙丹就在焉支山上,如果将来父皇找到了仙丹,我就去求父皇,求他将仙丹赏赐给你,父皇一向疼爱我,若是我与公子……”   永嘉从小万千宠爱,想事情十分简单,若是她与兰舟公子成了亲,兰舟公子就是驸马了,她去求父皇赏赐,父皇一定会答应的,她这么想着,小脸刷就红了。   杜玉书却是蓦地脸色一变,两手扶着她的肩问:“你方才说什么?”   永嘉还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小心肝扑腾乱跳,“你、你不愿意吗?”   “你方才说仙丹在哪儿?焉支山?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力道很大,声音带点沙哑,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之色,让她有点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拿这竹简时,躲、躲在衣橱里偷听到的,九、九皇叔是这么告诉父皇的,他们还说……说什么慕容剑、什么步家的,不过我当时太紧张,没听清……哦对了,父皇还说他只信任九皇叔,别的人他都信不过……”   那天杜青峰的话又从杜玉书脑中涌现,焉支山上有个仙人洞,洞里有一棵仙树,仙树结的果子能医百病,长生不老……   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片刻后,终于松开手,低声对永嘉道:“公主,趁着皇上这会还在东宫,这竹简你赶紧放回去。记住,今日的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还有,你方才说求皇帝赐药的傻话,千万千万不要再提起,否则,只会替我引来杀身祸,懂吗?即便是你自己,也不能让你的父皇知道你知道此事,你的父皇,绝对不允许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   永嘉怔怔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这事远没她想的简单,这会也有点后怕了,不安地应了,将竹简放回怀里,沿来路回去了。   阴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十二月,这日终于放晴。   步云夕昨日接到杜玉书的邀请,到花间楼一聚,这会刚换了一身男子衣饰,坐在妆台前描眉。   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降叶喊了声王爷,李谏自屏风后转了进来,“你要出去?”   她穿了一身冰丝白袍,窄腰阔袖,正仔细将黛眉描宽,剑眉入鬓,将女子的娇媚之态敛去,俨然一位翩翩公子。   步云夕轻嗯一声,将石黛放下,“有事?”   李谏撩袍在她身边坐下,说了声都退下,待屋里所有侍女都退下,才从怀里取出几张笺子放在妆台上,“想请你帮个忙。”   步云夕看了一眼,笺子上全是字,“这是什么?”   “这是宫里御医记录的太子妃最近的脉象和病症。”   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想是……”   “听闻她不太好,我想着,能否请海长老依着这记录,替她拟个方子,或许会比御医们的方子强些。”   太子在甘露宫外跪了三天,皇帝终于松了口,罚他在东宫禁足一个月静思己过,何太医那个案子,就这么结了。东宫里一片喜气洋洋,没想到太子妃的身体却渐渐衰弱,步云夕诧异道:“宫里的御医难道如此不济?”   李谏的话带着些嘲讽,“当初催生的时候根本不管她死活,下了猛药,本就伤身,如今阖宫上下都围着小皇孙转,哪儿还有人顾得上她?”   步云夕有些意外,毕竟他一向和太子不和,“你这是……想帮太子妃?她知道你帮她吗?”   李谏道:“不必让她知道,我又不指望她承我的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也得海长老愿意才行。太子妃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如果可以,便帮一把吧。”   说是举手之劳,但连太子妃的脉象都悄悄拿到手,也并非如他说得这么轻巧吧?步云夕啧了两声,挑着眉看她,“靖王殿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良了?”   李谏也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样的说法有些不满,“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在你心里,难道是个恶人?” 第69章 你与我是同一类人   步云夕眨了眨眼睛, “恶人倒不至于,但你和太子一向不和,太子妃又是皇后的外甥女,我以为你会恨屋及乌, 没想到你会帮她。”帮人还不留名, 这就有点难能可贵了。   李谏轻笑, “其实我这人……怎么说呢,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好事不常做,但一般也不轻易做恶人,行不义之事。总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对我有恩的, 我铭记于心,有机会时报答一二, 对我使坏的,我照样铭记于心,有机会便加倍奉还。那些于我来说无关痛痒的人, 便看心情了。”   步云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太子妃是属于无关痛痒的那类人。她忽发奇想,问道:“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哪一类人?”   李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拧眉想了半天才道:“你与我是同一类人。”   步云夕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仔细品了品他方才的话, 以自己一贯的行事方式,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李谏起身告辞,“太子妃的药方,就拜托了。”   眼看他已走到门口, 步云夕道:“我提醒一下你啊,我可是救过你两次的人,好歹算是你的恩人,请你务必铭记于心。”一次他中了鬼头蜾蠃的毒――虽然是替她挡的毒针,还有一次在骊山差点被火烧死,她可没说错。   李谏一窒,没好气地道:“好的恩人,在下记住了。”   花间楼三楼的雅间,步云夕来到的时候,杜玉书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静静看着窗外的曲江池。   她在他对面坐下,杜玉书回过头来,朝她清浅一笑,“七七,你来了。”   天气冷,他披了件雪白的大氅,领子一圈白狐裘,衬得他皎皎如玉,步云夕默默打量了他一番,暗自猜测他今日的来意。   “兰舟公子今日约我来此,不知是何事?”   语气很是疏离,杜玉书苦涩一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哦?兰舟公子如今是太子最看重的幕僚,在东宫随意出入,有何事是连太子都帮办不成,要让我一个山野丫头帮忙的?”   杜玉书抿了抿唇,并不介意她话里的嘲讽,“确切来说,是想请海长老帮忙。”   步云夕心里嗤了一声,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人惦记海长老。其实来之前她带着希冀,没准杜玉书经过一段日子的思量,决定将迭璧剑还给她,没想到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由黛眉一蹙,“你的腿疾又发作了?”   “不,是我爹。”为了方便说话,雅间里没下人侍候,杜玉书替两人添了茶,将杯子捧在手里,好让自己的手暖和些,“你也知道,他一直疯疯癫癫的,但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他――清醒时的他。”   步云夕沉默不语,只淡淡看着他,须臾才道:“你在强人所难,需知我的迭璧剑还在你手里,你莫非是在威胁我?况且就算海长老出手,也不能保证医得好他。”   杜玉书轻叹一声,歉然道:“七七,我并无此意,我知道我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想尽力一试,希望你能让海长老到永翠山庄一趟,哪怕只是让他清醒片刻也好。我母亲已时日无多了,若是他能清醒过来,在她临走前陪一下她,我感激不尽。”   步云夕思寸片刻,如果海长老帮了他,或许他会考虑归还迭璧剑的事,便道:“我不能替海长老作主,我会转告他此事,至于答不答应,得由他自己说了算。但我也有一个要求,如果海长老答应替他诊治,而他又真的清醒了,我要亲口问一下他,有关我祖父的事。”   杜玉书默了默,点头好说,“那我等你消息。”   步云夕临走之前,杜玉书忽然问:“靖王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步云夕一怔,她不想给李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道:“并不知晓,他一直以为我是裴云笙。为何这么问?”   “好奇问一下而已。”杜玉书顿了顿,又道:“七七,长安城表面看着富丽辉煌,实则里头不知多少肮脏龌蹉事,为了往上爬,人人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你好自为之。”   步云夕默默看他一眼,“多谢你还关心我。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你伴的还是一只凶残成性的禽兽,我也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告辞。”   这日的西市,热闹如常。   华灯初上,各食肆酒肆飘着阵阵酒肉香,门口飞檐上插着的幌子仿佛在向行人招手,乐器演奏、客人谈笑的声音一浪接一浪,要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偶尔还能瞥见二楼扭着纤腰一闪而过的美艳胡姬。   喜客来酒楼的二楼,今晚被人包了,小二端着酒菜在堂上穿插不停,正中央的空地上铺着红毡毯,几位胡姬正擎着玉臂跳胡璇舞。堂上的客人皆是年轻男子,个个五官端正英气蓬勃,有的没来得及更衣,仍穿着右骁卫的服饰。   李飞麟坐在靠窗的位置,刚被手下轮番灌了几壶,此刻双颊发烫,半倚着窗栏,双目微醺地看着车水马龙的长街。   蓦地,一袭白衣闯入视线,他不由坐直了身子,脑中先是闪过步云夕三个字,随即又浮现靖王妃那晚在天衣阁执壶豪饮的情景,可再细看时,那袭白衣又消失了,他有些怅然,又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每次想到靖王妃时,总是与步云夕那个妖女一道想起。   他喝了几口茶,好让自己清醒些。再次瞥向喧嚣的大街,那袭白衣再次出现了,这回他看得真切,那个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信步而行的白衣人,正是男装打扮的靖王妃。他的心一阵狂喜,下意识就想下楼,可才起身,又暗骂自己被无谓的情思冲混了头脑,逼着自己又坐了回去。   虽然心里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再妄生杂念,但两眼却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个身影。不知从哪冒出三四名男子,将她拦在路中间,嬉皮笑脸地对她说着什么,一看便知是登徒子,离得太远,他看不真切,一时心焦如焚,咬咬牙,噔噔下了楼。   小妖和武月像两个半大孩子,一到这种热闹地方便忍不住,吃的玩的买了一堆。步云夕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由得他们,自己带着武星前往云来皮革铺。走了一段,不知从哪冒出几名年轻男子,脸上涂脂抹粉,穿得花里胡俏的,一身酒气,勾肩搭背走在她的身侧,看出她是女子后,便开始各种挑逗。   见她并不理会,其中两名胆大的竟伸手将她拦住。   “小娘子,走得这么急,是赶着上哪儿会情郎呀?”   “今晚月朗风清,小娘子不如和我们一道去玉暖堂吃酒听戏?你瞧,咱们有四个人,可热闹了……”   这种登徒子,并不需要步云夕料理,武星上前一步挡在步云夕身前,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声识趣的马上滚。偏偏那两人不识好歹,见有人多事,心里不乐意了,上前想推开武星。武星不由分说,手臂挥了两下,两名登徒子便被摔了个狗吃屎。武星嗤了一声,“什么破花花架子,这么不经打。”   路上行人纷纷顿足,指着两名登徒子哈哈大笑,那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时恼羞成怒,和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四人一起扑向武星。   步云夕好整以暇站到一边,吩咐道:“小心别伤了路人。”   “你没事吧?”正热闹着,李飞麟已冲开人群,飞快来到步云夕身边。   “哟,是飞麟小侄。”步云夕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今晚属下请客,就在前头的酒楼。”这一声小侄,让李飞麟有点不自在,讪讪应了,又板着脸道:“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到这种地方?也不多带几个人,需知一到夜晚,这些登徒子酒虫上脑,看到年轻女子便调戏。”   步云夕不在意地笑笑,“晚上这里多热闹啊,总呆在王府,冷冷清清的,还不如到这儿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李飞麟听了这话,心想九皇叔是不是又冷落她了,忍不住问道;“九皇叔他……还天天往天衣阁跑吗?”   正说着,冷不防一名登徒子被武星踢了一脚,一时收不住势,朝李飞麟扑了过来,步云夕喊了声小心,情急之下提着他后衣襟,往后退了几步。   李飞麟原本略有些醉意,被这么一提一带,顿时清醒过来,心里异常诧异,他记得很清楚,七月在花间楼的那晚,步云夕那个妖女救自己的时候,使过同样的招式。   “你……”他怔怔看着步云夕,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步云夕还以为他是吓呆了,抬手将他护到一边,“站远点,这几个无赖手上有些功夫。”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浪荡子,武星一个人应付绰绰有余,没想到这几人倒是有功底,武星碍着围观的路人,不敢施展拳脚,且对方毕竟有四个人,一时竟奈何不得他们。   李飞麟被步云夕方才这句话大大伤了自尊心,自己在她心里,难道就如此不济,连几个浪荡子都比不上?还站远点?脸面要紧,他不及细想,怒吼一声便冲了过去。 第70章 我若是刺客,你已经死了……   步云夕大感头痛, 李飞麟虽也习武,但像他这种身份尊贵的亲王,被人奉承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生怕他又像上次在花间楼那样吃亏,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幸好右骁卫副使陆星已带着手下赶了过来。那几名登徒子一见有官府的人来了, 顿时怂了,推倒几名路人,趁着混乱跑了。   “殿下, 您没事吧?可有受伤?”陆星方才远远见李飞麟和人肉搏, 吓得魂都没了,别说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便是少了根手指头,他也担当不起啊。   李飞麟白了他一眼,“区区几个街头无赖, 能有什么事?你们一来,倒把人给吓跑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   陆星一叠声应了,只命手下去追,自己是断不敢离开他半步了,心里腹诽您若那么利害,方才也至于让人跑了。   又听李飞麟问:“负责这个坊市的是谁?治安何时变得这么差了?叫他马上来见我。”   “呃……就是卫南川, 不过今晚他做东,这会怕是已经被兄弟们灌醉了。”   “卫南川?”步云夕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陆星认得这女扮男装的人是靖王妃,于是回道:“正是,小的记得他是肃州人氏, 去年由王妃的兄长裴世子举荐来京。”   步云夕想起来了,这个卫南川极有可能是素音的心上人,于是多问两句,“原来就是他今晚做东请客,是有什么喜事吗?升官了?”   陆星笑着道:“回王妃,确实有喜事,不过不是升官,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国子监丞家的千金,刚订了亲,明年开春便成亲,所以今晚请客,和兄弟们乐一乐。”   “如此……”步云夕心里叹了一声,不知素音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想,“既然人家有喜事,殿下就不要为难人家了。方才有劳了,时候不早,我也告辞了。”   李飞麟方才不过是在她面前抖抖威风,见她这么说,便顺从地应了,但坚持要送她回府,步云夕原本打算去云来铺找步二和海东流商量替杜青峰诊治一事的,见他坚持,只好放弃打算。   马车到了靖王府门口,步云夕掀起帘子,笑着向李飞麟道别。   李飞麟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徐徐驶入府里,心里一阵怅然。正出神间,冷不丁肩膀被人一拍,“人都走了,还看什么?殿下方才没受伤吧?”   李飞麟嘶地一声,呲着牙倒抽了一口凉气,“疼……”   安莲将手拿开,揶揄道:“明明肩膀硬吃了一拳,方才走了一路怎么不喊疼?人家一走,殿下倒是知道疼了?”   方才打斗的时候,李飞麟不留神被其中一名登徒子揍了一拳,一直强忍着,这会懊恼地看了他一眼,“你早就在那儿?方才怎么不出来帮忙?”   安莲嗤地一笑,“人家本事大着呢,何需我帮忙?就算殿下不出手,人家也不会吃亏。裴家不愧是世代簪缨,连个普通的护卫都深藏不露。”   他都没好意思告诉他,要不是他贸贸然地出手帮忙,人家的护卫早就将那四个登徒子收拾了。妨碍了别人不说,自己还受了伤,受伤了还硬忍着,啧啧……可是他能说什么呢?年轻人嘛,平时再聪明,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就是一个傻子,他也年轻过,他懂的。只可惜,这小子的一番痴情,付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李飞麟揉着肩膀回想之前的情形,问道:“你方才一直看着?那你看到她……这样把我带开了吗?”他学着步云夕的招式比划了一下。   安莲嗯了一声,“绝对不简单,你的个子比她高,这么轻轻一带便移开数丈远,没深厚的武学功底,这招使不出来。看来这位裴家的姑娘,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啊。”   李飞麟心里的疑惑再次升起,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抿抿唇还是忍住了。安莲又道:“你那位南诏舅父又来了,这会在府里等着你呢,回去吧。”   李飞麟厌烦地道:“还不是为了那帑银的事,我又帮不了他,你替我回绝就是了,兄弟们还等着我回去喝酒呢,我不想见他。”   安莲叹息一声,“我不是不想替你回绝,我只是怕我一见到他,忍不住心魔作祟给他两刀子,想想还是算了。”   李飞麟知道他和南诏太子之间向来有龃龉,也不再说什么。   安莲瞥了他一眼,见他闷闷不乐,仍不舍地看着靖王府的大门,不由道:“殿下,人这一辈子,总会经历许多人许多事,而有些人,是注定成为遗憾的。回去吧,别想了。”   梳洗过后,步云夕让素音留下,将今晚听到的有关卫南川的事告诉了她。   素音听了后,果然脸色一变,怔怔地道:“他要成亲了?”   步云夕有点替她难过,“你们以前认识?你喜欢他?”   素音茫然地点了点头,眼圈渐渐红了,“我喜欢他,我也一直以为他喜欢我,可我没想到他……竟然骗我……”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若是因为你之前是裴云笙的陪嫁丫鬟,不能与他在一起,我大可以靖王妃的名义撮合你们。”   素音却摇了摇头,苦笑道:“他若是真心想与我一起,又岂会没有办法?他明知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的。”   步云夕知道她此时难受,也不好再说什么。素音顿了顿,问道:“要是换了你,你会怎么做?”见步云夕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又道:“要是你喜欢的人欺骗了你,你会如何?”   杜玉书这样算是欺骗了自己吗?步云夕这些天也想了很多,要说欺骗,好像也算不上,毕竟他们以前并没有山盟海誓过。她一再回忆他们以往朦朦胧胧的青葱岁月,发觉他们俩人之间,似乎总是自己在一厢情愿。   便如她曾跟他说,祖父说他的腿很快就会好了,等他的腿好了,他们就可以私奔了……彼时他那样兴奋、那样高兴,如今回想,其实不是因为可以和她私奔,而是因为他的腿终于好了……   当时的自己,真傻。   她苦笑了一下,“如果曾经彼此相爱,因为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在一起,只要他好好的,我大概不会再计较了。但如果他是纯心欺骗,我绝不原谅。”   “当断则断,我真羡慕你。”眼泪自素音眼中滑落,她用力抹了一把,转身离去。   两日后,步云夕再次来到西市,将杜玉书那天的请求告诉海东流和步二。海东流说愿意一试,但步二不放心让两人到永翠山庄,毕竟那是太子的地方,万一动起手来太吃亏,不能冒险。一番商议后,决定将诊治的地点改在风满楼,杜玉书若是不愿意便由得他,反正是他有求于他们。   步云夕回到靖王府时,已近亥时,“王爷呢?可在府里。”   秋水挠着脑袋道:“呃……好像……”   冬生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大声道:“回王妃,王爷在府里,您先回芝兰苑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王爷,请他到芝兰苑来。”   步云夕边走边道:“那倒不必,你去瞧瞧他在哪儿,我过去找他。”   等步云夕走了,冬生戳着秋水的脑袋道:“你这脑瓜怕不是榆木做的?王妃难得主动问一回王爷的行踪,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要是说不在,王妃定是以为王爷又去昭华阁了。”   秋水委屈地道:“可明明傍晚时我到若拙苑那边,王爷还没回来。”   冬生简直恨铁不成钢,“笨!王爷如果真不在,咱不会马上到昭华阁找人?王爷最近对王妃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被王爷知道王妃想见他,而咱们又坏了他的好事,你就等着去刷马桶吧。”   冬生说完,一溜烟跑了。一柱香后,又噔噔跑回芝兰苑,说问了春晖和夏弦,王爷就在湖边,请王妃过去。说完,还朝秋水得意地挤了挤眼。   秋水在心里呸了一声,暗骂这家伙是墙头草,以前一个劲儿往柳乘月跟前凑,这会见王妃得势,又一个劲儿讨好王妃,天天往芝兰苑跑,一点原则也没有。   步云夕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裙子,提着灯笼往湖边走。到了浮光阁附近,四周依旧漆黑一团,不像有人在。正思疑是不是冬生弄错了,忽见湖面上漂着一条豆荚小船,船上无半点灯火,只有一角青衣自船沿垂落,应是有人在船上。   四周无人,步云夕将灯笼挂在岸边的树上,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小船上。动作轻盈流畅,船身连半点波动也没有。   李谏果然就在船上,两手枕在脑后,懒懒地仰躺着,看着明月高悬的夜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清泠泠的月光在湖面撒下一层银箔,映得他的眉眼也似月色清冷。   “我若是刺客,你已经死了。”   李谏斜睨了她一眼,双眸弯起,笑着道:“如此,多谢女侠手下留情。” 第71章 看来你是看中我这个人了……   “你要的方子。”步云夕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是海东流根据太子妃的脉象拟的药方。   “谢了。”李谏伸手去取,步云夕却故意一缩手。   “我可不能白给,你想要,需得付些报酬。”   李谏闻言挑了挑眉, 微微侧身单手托腮, 漫不经心地道:“凌霄山庄乃江湖首富, 大当家从小锦衣玉食, 更不缺银子, 看来是看中我这个人了。为了一张药方把自己送了出去,我这代价未免大了些。”   步云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想得美, 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再说,我要是真看中你了, 一定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扬了扬手中药方,将手伸到船外,“你想清楚, 若是不要,我就松手了。”   这真是赤.裸裸的威胁,李谏嗤地一笑,坐起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明月清风, 莫要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说吧,想知道什么。”   既不图他的财又不图他的人,自然是想打听什么了。   步云夕满意地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道:“那啥……裴太妃和皇上之间, 是不是有什么不见得人的……关系?”   李谏:“……”   没想到她要问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八卦,李谏无奈地揉了揉额,“这种事,你向谁打听不好,向我打听?身为人子,你要我非议自己的母亲?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步云夕扁扁嘴,有点不以为然,“你以为我不想向别人打听?这不是没适合的人选吗?再说,我顶着裴云笙的身份,向别人打听自己姑姑的私密事,也不太适合啊。”   李谏啧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私密事。”   步云夕不理会他的讥讽,两手抱在膝上,自顾道:“从我第一次进宫,便觉得皇后和裴太妃之间似有深仇大恨,而太子又一直和你不对付,我觉得此事不简单,虽说你曾经向皇帝进言,宁王更适合继承帝位,但朝中明着拥戴宁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太子对他们如何。”她边说边思忖,越发觉得自己分析合理,“裴太妃妍姿艳质,不仅比皇后年轻貌美,又善解人意谈吐不俗……我要是皇帝,也会喜欢她。”   见李谏一脸漠然,她用手肘顶了顶他,“我说得对不对?”   李谏不由一声长叹,看来再聪明精干的女人,只要一聊到男女八卦都一个德行,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让他不由失笑,“母妃进宫前便与当今圣上两情相悦,若不是当年皇后从中作梗……我母妃要嫁的人,不是先帝,而是当今圣上。”   步云夕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乖乖,怪不得两人之间如此憎恨对方,原来当年是情敌,而皇帝如今显然余情未了,处处关照裴太妃母子两人,皇后不恨死裴太妃就怪了。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然后呢?”   他两手往后一撑,离她远点,没好气地道:“说完了。”   她十分不满意他这敷衍的态度,屁股朝他挪近了些,再次用手肘顶他,“当年裴太妃被打入冷宫,莫非也和皇后有关”   “我哪知道,那会我还没出生呢。   “你少装,你连我的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谏无奈,只得道:“据说当年先帝十分宠爱母妃,一度要立她为后,那会她刚怀有身孕,有人向先帝告密,说母妃进宫前曾有个相好,进了宫后一直藕断丝连,随即又搜出她寝殿里藏着男子用的荷包,先帝又嫉又恨,甚至怀疑她肚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爱之深便恨之切,一怒之下便将她打入冷宫了。”   “这告密之人是皇后指示的?”   李谏反问:“不然呢?”   步云夕支着下巴边想边道:“之后裴太妃呆在冷宫整整六年,先帝对她不闻不问,连你也是在冷宫出生的,六岁才出冷宫。啧啧,这仇恨果然够大。”顿了顿,又道:“哎,你别以为我问你这些,单纯是想八卦,实则我是关心裴太妃。海长老说了,她这晕眩症一直不好,是心病所致,我只是想弄清楚她心里的郁结之处。”   李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片刻才道:“她心中的郁结,这辈子都不可能解得开。”   “为什么?”步云夕不由有些诧异,那六年虽过得苦,可如今已是苦尽甘来,皇帝虽不能明着补偿她,但一直对她照顾有嘉,她难道还一直纠结着过往的遗憾不能释怀?   李谏苦笑了一下,“每个人心里都有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步云夕眨巴着眼睛,忽然压低声音道:“莫非你……你其实是皇上的……”话到嘴边,她觉得这个猜测未免有点匪夷所思,迟疑着把儿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李谏冷着眼看了她片刻,最终磨着后牙槽道:“适可而止啊,需知这种辛密之事,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步云夕会心地点点头,十分配合地把微微张开的嘴巴合上。   李谏再次打量她,她穿一条淡藕色的素雪绢纱裙,清泠月色下,这绢纱似也有种朦胧美感,将她曼妙的身姿展露无疑,那张自诩沉鱼落雁的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却依然美得让人窒息。   “礼尚往来,我说了那么多,也该到我问你了。之前在骊山你大病一场,随后便向我坦诚身份,回了焉支山,我猜测……和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有关?既然如今又回到长安,我也斗胆问一句,你心里的伤疤可已愈合?”   步云夕微叹一声,抬眼看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杜玉书如今于她来说,大概便如这星星,曾经照亮过她的心扉,但如今两人已如参商,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我喜欢他的时候,是真心喜欢的,如今不喜欢了,是因为……他已经不值得我再喜欢了,他甚至不配成为我心里的伤疤。”   李谏看着她,若有所思,曼声道:“如此甚好,那我就放心了。”   步云夕来不及思索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明是他有求于她,该由她来发问才对,她却回答了他的问题,亏大了。她回过头来,问道:“那你呢?你上回说你和柳乘月的关系,并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那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李谏剑眉一蹙,“你今晚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步云夕正想反驳,忽然一阵哗啦水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李谏反应过来,呀了一声,“有鱼儿上钩了!”   步云夕这才看到,原来船尾立着一根鱼竿,此时竿儿上的鱼丝绷得笔直,果然是有鱼儿上钩了。李谏慌忙去起竿,步云夕也往船尾凑,两人这一动,豆荚小船顿时一阵摇晃。   “小心……”   步云夕没坐稳,一头扎入李谏怀中。精壮的胸膛,墙壁一样坚硬,步云夕的脑袋直冒星星,捂着额头喊痛。李谏扶着她双肩问:“你没事吧?”   小船左右摇晃,粼粼波光映在两人脸上,忽闪忽闪的,离得如此之近,李谏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羽在轻颤,也隐隐闻到她身上蔷薇水的幽香,一时有点出神。步云夕的脑袋渐渐恢复清明,一睁眼便看到那张俊逸的脸近在咫尺,这么好看的脸,近看也毫无瑕疵,她一时竟不愿挪开眼。   直到水里再次哗啦一声,“呀,你的鱼……”   那鱼一再争扎,竟打算拖着鱼竿逃跑。李谏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捞那鱼竿,又朝步云夕喊道:“船侧有个鱼网,拿过来!”   步云夕一看,船的另一侧果然挂着一只捞鱼用的短柄小网,于是拿了过去帮忙。两人一番手忙脚乱,终于将鱼弄了上船。是一条肥壮的鲤鱼,到了船上仍活蹦乱跳,誓要逃出生天,弄得两人左闪右躲极为狼狈。   虽狼狈,却笑得欢快……   远处,岸边的一棵槐树后,悄无声息冒出四个脑袋来。   秋水有点着急,“哎呀,咱们赶紧上去帮忙,别让那鱼儿跑了。”   话音一落,秋水的脑袋挨了三个暴粟,随即嘴巴被冬生一把捂住,春晖和夏弦一个夹腰一个夹腿,飞快将人抬走了。   杜玉书最终还是同意了步云夕这边的建议,将见面的地方改在风满楼。   风满楼,江湖上有名的消息集散地,步二亮出凌霄山庄的招牌,掌柜殷勤地辟出一个幽静的小院落给他们,当然,银子收得也不含糊。   杜玉书的马车驶进院子时,步云夕、步二、海东流三人已在屋里等候。   “爹,一会你要乖一些,乖乖坐着不要乱跑,知道吗?”   当杜玉书牵着杜青峰的手,哄孩子似地将他带到屋里,屋里的三人心里皆一阵心酸。杜青峰虽五十不到,却已满头花白,脸上的褶子让他看着像个老头子,脑袋上却戴了顶孩童样式的虎头帽,手中拿着一只拨浪鼓,半躲在杜玉书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人,小声地问杜玉书,“他们是谁呀?”   步二摸了摸八字胡,问道:“杜掌门,我是步步银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杜青峰探出脑袋瞅了他一眼,倏地缩回杜玉书身后,“他长得好像坏人啊,我好怕,我要回家。” 第72章 下次再见,他必是我刀下……   杜玉书尴尬地看了三人一眼, 将杜青峰自身后拉了出来,“爹,你不用怕,他们是大夫。你乖乖坐下, 让大夫给你把把脉, 这位大夫医术极高, 只要他给你施针, 再吃些药, 你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听到杜玉书说要施针,还要吃药,杜青峰忽然嘴巴一扁,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扎针,我不要吃药, 峰儿好怕……峰儿没病……”   这让杜玉书很是狼狈,一边用帕子替杜青峰抹眼泪一边低声哄他,“爹, 这位大夫的针灸之术早已出神入化,一点都不会痛,你瞧,我的腿就是他医好的。你若是听话,一会我给你买桂花糕。”   杜青峰将信将疑,看看海东流, 又看看杜玉书,“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我要吃桂花糕,还要吃葫芦墩, 还有酥油饼,豆儿水……”   杜玉书说好,哄着他乖乖坐下。   “玉书见过海长老、步二叔,实在抱歉,家父自去年便一直疯疯颠颠,连我和家母都不认得,让两位见笑了。”虽已改名,但杜玉书在凌霄山庄的前辈面前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朝海东流和步二长揖一礼。   步云夕冷眼瞧着杜青峰,虽明知他与祖父的死脱不了关系,可见到他此时的模样,心里也颇难受。海东流与步二也一样,表面若无其事,心里感慨万分。   “看来杜公子的腿疾已大有好转。”海东流医者父母心,又出于医者的习惯,示意杜玉书坐下,抬手搭上他的脉门。片刻后,却是眉头紧拧。   “海长老有心了,多亏当年海长老与老庄主的悉心拂照,我的腿疾已许久没发作过。”见他神色凝重,杜玉书有点不安,“可是有何不妥?”   海东流不答,又搭上他的另一手,良久才道:“你这一年可是用了什么猛药?”   杜玉书回道:“是宫中一位极为经验的老御医,自古籍上找了个偏方……”他说了一串药名,又道:“但这方子需得以龙须作引,我每月用一次药,自觉两腿好多了,前段时日即便下雨也没发作过。”   不想海东流却摇了摇头,“只怕腿疾没发作,但喘症却是不断吧?”   杜玉书不由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一年多来,腿虽然不痛了,可是咳嗽的次数却真的频密了。   只听海东流又道:“龙须虽珍贵,却不见得人人适合。体质大寒或大热之人,尤其忌讳,会伤及肺腑。你体质偏寒,服用龙须,与饮鸩止渴无异,这药方吃几次无妨,可若是吃多了,却是适得其反,腿疾一旦发作,只会比以往更痛苦,且发作的次数会越多,我劝你还是谨慎为上。”   杜玉书的脸色有点苍白,朝他道了谢,一时心下惴惴。   海东流又替杜青峰把脉,仔细询问他疯癫前后的症状,“你父亲一向胆小如鼠,活得谨小慎微,凡事瞻前顾后,思虑及多,这种性子的人往往心智不坚,心脉容易受损,一旦发生大事,极可能承受不了压力,一下就疯了。我且替他施针,治愈是不可能的,试着让他清醒一段时间吧,但我也不敢断定他能清醒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就一瞬间。事在人为,成事在天,我尽力一试吧。”   一个时辰后,躺在床上的杜青峰缓缓睁开双眼。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逐一打量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杜玉书脸上,“玉书,我……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许多梦……”   此时的杜青峰,双目清明,语气正常,让众人意识到,他真的清醒了。   “爹,你醒了?你真的认得我?”杜玉书握着杜青峰的手,哽咽着道:“娘亲病了,她等了你许久,就怕一直等不到你……”   “我这是在哪?”杜青峰挣扎着坐了起身,“你娘亲病了?她在哪儿?快带我见见她。”   步云夕与步二对望一眼,随即朝杜玉书道:“兰舟公子,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爹若是清醒了,我有话要问他。”   步云夕作男子打扮,杜青峰方才一时没认出来,此时看了她几眼,神色诧异,“你、你是……四丫头?”   步云夕上前两步,“正是。杜伯父,有关我祖父的事,我想请教一二。”   她这么说的时候,杜青峰明显地吃了一惊,神色有点仓皇。   “去年端午之后,你曾与我祖父见了一面,随后祖父在回山庄的路上毒发身亡,我想知道,你当时找他所为何事?你们见面时,你对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她每说一句话,杜青峰的身体便轻轻一颤,两眼闪烁根本不敢看她。杜玉书扶着他的肩膀,轻声道:“爹,你不用怕,当时是什么情景,你但说无妨。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去见老庄主,是想问迭璧剑的事,你临走前说过,老庄主是老朋友,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杜青峰依偎着儿子,颤着声道:“我、我……没错,我当时想问他迭璧剑到底有何秘密?迭璧与倚焕,到底有何联系?可是……可是他不愿告诉我,说我不该问这些,又说我的祖父曾发过毒誓,永远不向后人透露此事,为何杜家不守信诺?”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神色很是痛苦,“我告诉他长鹰山庄丢失了太子押的镖,正是一张画着倚焕的图,因为丢了这张图,长鹰镖局几乎满门被屠,而我们一家,也成了太子的阶下囚。他很紧张,反问我太子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愿告诉我……”   步云夕见他停下,急切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啊。”   杜青峰眼神闪烁,垂着脑袋道:“我求他看在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救救玉书,我和他娘就罢了,我们年纪大了,死了也无憾,可玉书才二十岁,他不能毁在太子手里啊……可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肯说,后来……后来他就走了……”   步云夕怒道:“不对!你骗人,他要是就这样走了,又怎会死在路上?你心里怨恨我祖父不告诉你实情,趁他不备,用鬼头蜾蠃暗算他!”   杜青峰听了这话,浑身一颤,“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杀他……我根本就不想杀他,是他……是他逼我……我跟他说,你中了我的鬼头蜾蠃,若是三天内没有解药,必死无疑,你若将迭璧和倚焕的秘密告诉我,我、我马上就给你解药……我根本就不是存心想要他的命,我只是想逼他将真相告诉我……我只是想救玉书,可没想到……他明知自己中了毒,竟然不管不顾地走了……”   嘭……   便在此时,门被人重重一脚踢开,小妖提着短刀闯了进来,脸上杀气蒸腾,“狗贼!是你害死了老庄主,我今日便替老庄主报仇,拿命来!”   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杜玉书一把将杜青峰护在身后,小妖的剑堪堪在他喉咙尖停下,厉声道:“玉书哥哥你让开!”   杜玉书脸色极苍白,但并不闪躲,只道:“你要报仇,便杀了我!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用我一命,换我爹一命。”   小妖看着杜玉书,琥珀色的眸子因愤怒而圆睁,“我不!我就要杀他,是他害死了老庄主,他必须死在我手里!”   正僵持间,门外又有一人闯了进来。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脸色蜡黄瘦骨嶙峋,仿佛随时会跌倒,哭着道:“不要杀他们!求你不要杀他们,要杀就杀我吧……他不是有意害死老庄主的,老庄主死了,他心里一直谴责自己,一回洛阳就跟我说,他犯下弥天大罪,我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不肯说,当晚就疯了……”   是杜玉书的母亲杜夫人。   杜青峰朝她唤了一声“阿媚……”   杜夫人啊地一声,怔怔看着杜青峰,仿佛不敢相信,“峰哥,你、你的病好了?你认得我了?”   杜青峰老泪纵横,与她抱头痛哭,“阿媚,我、我对不起你们……”   小妖的刀尤指着杜玉书的喉咙,杜青峰夫妻俩却是抱头痛哭。   杜玉书神色苍然,缓缓看向步云夕,“我们一家三口就在此,你要报仇,便动手吧。”   来之前,步云夕不是没设想过,若是杜青峰亲口承认是他害死了步青云,她一定手刃杜青峰,绝不手软,可此时此刻,看着杜夫人抱着杜青峰失声痛苦,她虽仍为祖父的死悲愤填膺,一时半刻之间却狠不下心要杜青峰的命。   “都让开,小心别让他又疯了。”一旁海东流眼见杜青峰失声痛苦,生怕他一时承受不住刺激再次发疯,往他后脖子扎了一针,杜青峰软软地倒下了。   杜青峰倒下后,屋子里一时沉静下来,唯余杜夫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良久,步云夕上前一步,将小妖手里的刀拿下,“今日就此作罢,我给时间让你们一家团聚。下次再见,他必是我刀下之魂。” 第73章 等我大权在握的那一日,……   回到东宫的时候, 已是掌灯时分。   杜玉书才进书房,便见地上跪着一溜下人,个个神色惊惶,太子李珩焦躁不安地踱着步, 一见他回来, 忙上前道:“玉郎, 你总算回来了, 你要出去, 怎么不支会一声?让我担心了一天。问这些狗奴才,没一个知道,我正准备把他们关进兽窖喂老虎。”   杜玉书长眉一皱, 对那些下人道:“都下去吧。”又对太子道:“我不过是有些私事要办, 不方便透露行踪,殿下何必迁怒他们?”   李珩之前也是急了, 他知道杜玉书一向不喜欢他随意责罚下人,现在见他平安回来,心里也不恼了, 于是朝跪着的下人说了声滚,那些下人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书房。   “玉郎,你饿了吧?我这就命人传膳。”   杜玉书自顾来到长案前坐下,又示意太子也坐,“不急, 我有事和殿下说。”   李珩见他神色淡淡,眉尖轻蹙,似是有心事,于是也坐到长案前, “是何事?”   “当初殿下为何会让长鹰镖局前往高昌取倚焕的图?”   李珩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玉郎,你可是还怨我对那些镖师下狠手?”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殿下当初为何会对那张图感兴趣?”   原来如此,李珩松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好些年前,父皇曾让我替他查一个叫慕容剑的人,说此人是前朝哀帝的侍卫,至于为何要查此人,父皇却没说,只让我查他的行踪。”   杜玉书眉尖微微蹙起,“只查他的行踪?”   李珩点点头,“我当时也挺好奇,可你也知道,父皇对我不满,总是对我有所保留。他只道,此人曾替前朝哀帝执行隐秘任务,离开中原十多年,让我查他回到中原后的行踪。”   “那你查到了吗?”   李珩摇头,又自嘲地一笑,“也怨不得父皇对我不满,那时我年少轻狂,确实做了不少荒唐事,正事却没做几件。父皇许是见我办事不力,便也没再让我查了。况且九皇叔渐渐长大,父皇也开始倚重他,很多事都交给他去办。原本我也忘了此事,直到去年,有名手下无意间得知慕容剑曾去过高昌,找工匠打造了一件器铭,工匠的后人仍保留着那件器铭的图纸。我为了讨父皇欢心,便想命人将此图带回来。可一来我不确定这图是否真和慕容剑有关,二来宁王一直盯得我很紧,为防他参我私通外邦,我便想着找个镖局替我走一趟。”   李珩顿了顿,奇道:“玉郎怎么忽然问起此事来了?”   杜玉书拧着眉,自顾道:“皇帝既然想查这个人,不会因为你一时查不到,就停了追查,他定是让靖王继续替他查了。”   李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也许吧,反正父皇最信任的人就他,也只有他可以随意出入父皇的御书房。玉郎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杜玉书没回答,两指摁着眉心闭目思索。   今日杜青峰醒过来后,他问他关于步、杜两家的旧事,到底知道多少?可惜杜青峰知道的比自己还少,他知道的全是小时候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杜川曾说过,凌霄山庄的迭璧剑,是取得宝物的关键。   他对杜玉书道:“……父亲临终前,我曾问过他,当年祖父的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一听,大惊失色,随即痛哭流涕,说你自小身体不好,就是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并一再叮嘱我,切勿再打听这些事,更不能让你知道,否则,杜家就断子绝孙了。”   最后杜玉书对杜青峰道:“爹,步老庄主的死,你不必内疚。”   杜青峰神色痛苦,哽咽道:“我当时也是急了,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他死,我只是想逼他告诉我迭璧和倚焕的事罢了,没想到他……宁死也不说。到底是我害死了他,我……我对不住他啊……”   杜玉书搂住杜青峰的肩,清秀的脸上一片冷漠,低声道:“见死不救,与取人性命无异,只不过他的手上没沾血罢了,爹,你根本不必自责。娘亲的时日无多了,你好好陪着她。”   此刻,听完太子的话,联想到步云夕说的两家先祖的事迹,再到永嘉让他看的竹简,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联起来,整件事渐渐清晰了。   李珩见他闭目沉思,不敢打扰他,见他脸色苍白,似是极疲倦,轻轻揭开香炉的盖子,自一旁的螺钿香盒里取了一粒宁神养心的香丸放进去,书房里很快便溢满了馨香。   片刻后,杜玉书终于睁开双眼。   “玉郎,已经很晚了,你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命人准备。”   杜玉书恍若未闻,忽然道:“皇上宁愿信任靖王,也不让殿下插手慕容剑的事,殿下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李珩怔了怔,随即冷笑一声,“老头子要偏心他,我又有什么办法?他一个亲王,父皇让他掌管整个南衙十六卫,而我是堂堂太子,却只管一个金牛卫。你以为只有我不服?宁王心里一样不服,只不过这丑八怪表面功夫做得好,骗过父皇罢了。你等着瞧,等我大权在握的那一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大权在握的那一日?”杜玉书看着李珩,曼声道:“若殿下再这么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您大权在握的那一日。”   “玉郎,你是担心父皇废我太子之位,改立宁王?”李珩笑了笑,似乎很有把握,“你不用担心,虽然父皇时常对我不满,但我到底是嫡长子,如今又诞下龙孙,只要我小心谨慎些,不再犯错,父皇一定不会有废我之心。”   “我担心的不是宁王,而是靖王。”   李珩一边替他倒茶,一边道:“玉郎,你想多了,虽然靖王与父皇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但这种事毕竟有违纲常,他不会,也不敢承认,顶多平时多关照他罢了。对我有威胁的,始终是宁王。你放心,这丑八怪不足为惧,这次他整不倒我,我一定双倍奉还。”   杜玉书却摇了摇头,“殿下,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不了解慕容剑一事的始末。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不可思议,但千真万确……”   青铜小香炉升起袅袅轻烟,杜玉书将慕容剑和长生果一事娓娓道出。   李珩听后,惊讶得无以复加,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仙丹?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不过是野史里骗人的鬼话,没想到竟是真的。玉郎,你方才说这长生果就在焉支山?那咱们还等什么?我明日便带人到焉支山,只要我找到这长生果,父皇一定很高兴,如此我的地位必稳如磐石。”   杜玉书却道:“殿下,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焉支山很大很大,如果不知道长生果藏在哪里,贸然上山,只会打草惊蛇。”   李珩复又坐到长案前,“你方才说慕容剑就是凌霄山庄的创始人,那凌霄山庄的人必定知道长生果在哪儿,这好办,我明日就带兵上山,将凌霄山庄的人全部抓起来,严刑拷问,不到他们不老实交代。”   杜玉书摇头,“凌霄山庄供奉了长生果几乎百年,又岂会没想过对应之策?我以前在凌霄山庄住过几年,一到冬天,山上气候严峻,山路又崎岖复杂,若没人带路,极容易迷路。何况,凌霄山庄有上百之众,皆是高手,在没想到万全之策前,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   李珩难掩心中激动,“玉郎,你说得对,我听你的。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查清楚长生果到底藏在焉支山什么地方。我们如今要做的,是静观其变,靖王并不知道我们已知晓此事,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你命人密切留意他的动静,他既然替皇上追查此事,少不得露出些蛛丝马迹,或许会对我们有用。总之,我们要比靖王先一步找到长生果。”   李珩说好,“宁王那个丑八怪一心想除掉我,老是躲在我背后捅刀子,等我替父皇找到长生果,他再不能威胁到我的地位,我看他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如果真的找到了长生果……   杜玉书看着太子,抿唇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连着几日,步云夕心里都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祖父之死的真相,其实与之前的猜测相差无几,但猜测归猜测,真真切切地得知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一想到当时祖父明知自己中了毒,依然不管不顾赶回凌霄山庄,她心里便一阵钝痛。   长生果的秘密,不但关系到凌霄山庄所有人的性命,更关系到天下苍生。长生不老,历代帝王无不趋之若鹜,这花花世界大好河山,谁不留恋?别说皇帝,就是普通人,谁不动心?长生果的事一旦泄露,必然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会为此丧命。祖父拼死赶回凌霄山庄,一定是想回去报信,好让山庄的人有所防范,只可惜,他没能如愿,死在了路上。 第74章 云笙,好久不见   “我不懂, 大当家那天为何要拦着我?杜青峰都承认了是他害死的老庄主,为何不让我替老庄主报仇?”小妖红着眼道。   步二往外看了一眼,步云夕正站在院中,怔怔看着天边的夕阳下沉, 遂叹了口气, 对小妖道:“大当家到底是心怀慈悲, 那天的情景, 别说她, 便是我,也于心不忍。大当家并非不想替老庄主报仇,杜夫人眼看也没几天好活了, 她哪忍心当着杜夫人的面了杀她的夫君?再说, 迭璧剑仍在杜玉书手里,那天要是杀了杜青峰, 咱们就别想要回迭璧剑了。”   武星也道:“大当家只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那天也说了,下次再见, 便是杜青峰的死期。小妖你就忍一忍,没看到她这几日心情也不好?”   小妖咬了咬唇,终是忍住不再说什么。   又过片刻,步云夕终于回过神来,说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走了一段, 小妖上前牵着步云夕的手,小声道:“姐姐,你心里是不是还在生玉书哥哥的气?”   “为何这么问?”   “步家和杜家的恩怨,全因太子而起, 而害死老庄主的人,是杜青峰,与玉书哥哥无关,我想如果他早知道他爹会对老庄主不利,一定会阻止他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姐姐你别怪玉书哥哥。”   云夕苦笑,“无论这事因何而起,步家和杜家,已翻脸成仇了。”   小妖急道:“他爹犯的错,姐姐怎么能归到玉书哥哥头上?无论如何,太子才是罪魁祸首,只要杀了太子,玉书哥哥就能恢复自由身了。还有杜青峰,到时姐姐你不用亲自动手,等我来,玉书哥哥要恨就恨我好了。如此一来,老庄主的仇报了,太子也死了,你和玉书哥哥便可以像以前一样了。”   步云夕停下,严厉地看着小妖,“不得胡说!我早就说过,凌霄山庄不得与朝廷为敌,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小妖扁了扁嘴,一脸的委屈和不甘,“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和玉书哥哥弄得如此田地,你们以前多好啊,天生的一对,你们就应该在焉支山上,无忧无虑地在一起。”   小妖的世界一向简单,非黑即白,坏人就该死,与她亲近的人就该好好的。若是以前,这一切都没发生,她何尝不希望是这样。   步云夕无奈道:“小妖,事情哪有你想的简单?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回不去了。我与杜玉书,再无可能,而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事你以后不要提了。”   小妖双眼一红,负气地甩了她的手,自己走了。   步云夕长叹一声,朝武星武月道:“这几日你们看紧她一点,别让她乱跑,尤其不能让她喝酒。”   两人应了,武月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素音姐姐吗?这么晚了,她独自一人到西市做什么?”   步云夕和武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闪而过。武星迟疑了一下,对步云夕道:“天都快黑了,她一人外出怕是不妥,我上去瞧瞧。”   步云夕想起那日的事,也有点放心不下,于是三人一起跟了上去。小半个时辰后,三人尾随着素音来到一个破旧的小寺庙。   夕阳只余最后的几缕余晖,无力地投在寺庙颓败的瓦楞上,素音独自站在庙中空地上,迎着猎猎寒风,那单薄的身影,颇有几分寂寥况味。   三人对望一眼,皆觉疑惑,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   片刻后,一年轻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模样,个子不算高,但也匀称,眉清目秀的,让人一看便生出好感来。只见他顿住脚步,似有点犹豫,须臾还是脚步沉沉地走到素音身后,轻轻唤了声:“云笙,许久不见。”   这一声轻唤,让步云夕三人目瞪口呆。   素音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那男子,倔犟地抿着唇,一声不吭。   年轻男子也看着她,但很快便低下头来,轻声道:“你还好吗?”   “不好。”素音的声音很冷,神色也很冷,看着眼前的男子反问:“你呢?你还好吗?”   男子垂着眼,嗫嚅道:“云笙,我……我……”   我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素音冷笑道:“你过得很好,我知道。一到长安便升了百户,如今又与国子监丞的千金订了亲,真是叫人羡慕。卫南川,恭喜你了。”   卫南川咬了咬牙,终于抬头看着素音,“云笙,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没办法。我们约定逃跑的那一晚,你兄长带人将我堵在家里狠狠打了一顿,你父亲警告我,若是你嫁到靖王府前出了任何岔子,他都不会绕了我。我在肃州无官无职,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忠勇候裴家。云笙,我承认我没用……”   素音问:“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卫南川沉默不语,素音又道:“我说过,我不会甘心接受他们的安排,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就算到了长安,我也会想办法摆脱这一切,回肃州找你。你明明答应会等我三年,为什么才过了半年,你就将我们之间的约定忘了?还是说,你以前根本就没喜欢过我?种种山盟海誓你都是随口道来?”   “我……”卫南川的脸一时成了酱紫色,“我是真心喜欢过你,可那又如何?我根本改变不了你嫁入靖王府的命运。我想着……你到了长安,嫁给靖王,无上的尊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许没多久你就把我忘了。”   素音又气又伤心,“你想着?原来在你心里,我的一片真心,就如此经不起诱惑,再真的心也比不过泼天的富贵?那根本就是你已己度人,你自己经不起诱惑,就觉得我也理应如此。所以你接受了裴家的安排,举荐你到长安在右骁卫任职。卫南川,我裴云笙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说到后来,她的语气已带着哽咽。   卫南川窘迫地看着她,似有点恼羞成怒,“没错,我承认我才是经不起诱惑的那一个,可如今这样又有何不好?靖王身份尊贵,你能嫁给靖王,那是多少高门贵女都羡慕不来的好事,你何苦与我苦苦纠缠?你享你的荣华富贵,我保我的锦绣前程,各自安好,这样难道不好吗?”   啪……   素音抬手打了他一耳光,“卫南川,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祝你前程无忧,可你别忘了你当初发过的誓,负心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素音说罢,趁着眼泪滚落之前,飞快转身跑了出去。步云夕三人对望一眼,忙跟了上去。   大概是心里伤心,素音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步云夕生怕她出意外,追了上去将她喊住,“素音……不对,我该叫你裴云笙了。”   素音满脸泪痕,愕然地看着三人,“你、你们方才一直跟着我?”   步云夕点了点头,安慰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卫南川这种人……”   她本想说卫南川这样的负心人,根本不值得你难过,素音却打断她,“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可以借你的人一用吗?”   步云夕愣住,“借我的人……一用?”   素音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打断那个负心人的腿!”   步云夕:“……”   武星:“左还是右?”   回到王府,已近亥时。   折腾了一晚,两人都饿了,素音替步云夕倒满一杯酒,歉然道:“之前我对你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实在抱歉。这一杯,我敬你。”   步云夕干了,“那我以后该喊你裴姑娘了。”   素音窘迫一笑,“你还是喊我素音吧,从我决定与素音互换身份的那一日起,我再也不是裴云笙了。”   “所以那天花轿子里死的新娘子,其实是真正的素音?”   素音点了点头,步云夕又道:“其实我之前也觉得奇怪来着,你明明长得这么漂亮,又知书识礼,又岂会是普通的丫鬟,我可真是有眼无珠。”   素音苦笑了一下,“有眼无珠的人,是我才对,竟然天真地以为卫南川会信守三年之约。”   步云夕不由好奇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音的情绪有点低落,幽幽道:“我和卫南川原本两情相悦,若不是家里忽然将我过继给忠勇候,我们大概已经成亲了。我原本宁死不从的,但逃了几次都被抓回去。最后一次,我逃出来了,但在约定的地方却迟迟等不到他,只等来他让人转交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的腿已被我家人打断,再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让我忘了他,安心嫁给靖王。我伤心欲绝,给他回了信,就算他成了瘸子,我对他的心也不移不易,我让他等我三年,我一定会想办法回肃州,带他远走高飞。他回了信,说一定等我。我当时真是傻,竟然信了他,他一直向往长安的富庶繁华,以前就问过我,将来我们成了亲,族里的长辈能否举荐他到长安。如今回想,他其实没有多爱我,他看重的是我的家世罢了,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第75章 你这是要上天了啊   步云夕恍然, 怪不得方才她说要打断卫南川的腿,原来是恨他用谎言骗自己。今晚他求仁得仁,武星武月替他实现了愿望,将他的腿打折了, 临走前武星还放了狠话, 以后别让小爷再在长安见到你, 否则下次断的可不止是腿。   她接着道:“裴夫人知道我并不情愿嫁给靖王, 进了王府也注定不会得宠, 于是挑了素音陪嫁,原本就有让她做侍妾的意思。素音长得很漂亮,又聪明, 是个有想法的人。也是事有巧合, 裴世子在送嫁的路上病倒了,不得不回肃州养病。快到长安时, 我问素音可愿与我互换身份,嫁给靖王?一个堂堂正正的王妃,一个侍妾, 身份千差万别,她几乎没多考虑就答应了。我们商量好了,到了靖王府,就找个借口将随嫁的侍婢们打发回肃州。原本一切顺利,只可惜,她心比天高, 却命比纸薄……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她闷了口酒,眼眶又不由自主一红,“其实我挺对不住素音的, 当初如果不是我主动提出互换身份,她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如果我们没有互换身份,大婚当天死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她。”   步云夕道:“不,提出互换身份的人虽然是你,但你并没有逼她,她是心甘情愿与你互换身份的。还是那句,人不该妄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欲一起,沟壑难平。你不必自责,无论结局如何,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讲真,我还真是佩服你。你是裴云笙,真正的靖王妃,却甘于舍弃所有的荣华富贵,当个普通的丫鬟,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素音有点窘迫,“你这么说,当真让我无地自容。我方才还骂卫南川厚颜无耻欺骗我,其实想想,我刻意隐瞒身份,不也是在骗人吗?至少我就骗了靖王,害他以为自己的妻子已被宁王害死了,我实在是对不住他。”   “那既然如今你已看清了卫南川,也对他死心了,可有想过将实情告诉靖王?毕竟你是他真正的发妻。”   素音忙摇头,“不,我方才说过,从我决定假扮素音的那一天起,我再也不是裴云笙了。既然靖王以为裴云笙已死,便让他一直这么认为吧。靖王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女子当他的王妃,而不是我。”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着步云夕。   步云夕轻叹一声,可真是一个玲珑通透的女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委屈自己当个丫鬟?还是离开长安?”   素音思忖片刻才道:“我之前答应过素音,一定会看顾她的家人,我现在是素音的身份,不能一走了之,我会继续留在靖王府,我在这儿挺好的,并不觉得委屈。至于将来……”她看了步云夕一眼,这个将来,是指步云夕离开以后……“以后再说吧,我如今也没有什么想法。”   她心里其实仍抱着希望,也许这个将来不会发生。   之从得知祖父之死的真相后,这些天步云夕的情绪都很低落,再没出过王府。这日傍晚,小妖自云来铺带回步二的消息,杜夫人终是熬不住,两日前病逝了,杜青峰在夫人死后,又疯了,再次回到十岁的模样。   “既然杜夫人死了,我们再无顾虑,我今晚就潜入永翠山庄……”   “不得轻举妄动。”步云夕打断小妖,“永翠山庄本就守卫森严,更何况,杜玉书明知我们会对他爹不利,又岂会没有防范。”   小妖撅着嘴,手里柳条狠狠往树干抽了几下,把正在吃草料的两只小鹿惊得一跳,步云夕安抚地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抓过一把豆子凑到它们嘴边。   想了想,小妖又道:“我还是觉得,玉书哥哥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因为太子。姐姐,既然杜夫人已经死了,太子再不能钳制玉书哥哥,不如我们潜入东宫,将玉书哥哥悄悄带出来,就算我们不能回焉支山,天大地大,总有可以安顿的地方。”   步云夕揉了揉额,“小妖,如今不是我们该做什么,而是杜玉书根本不需要我们帮他,他是心甘情愿留在太子身边,做太子幕僚。”   “不可能,太子杀光他们镖局的人,又逼疯了他爹,杜夫人之所以病死也是因为如此,玉书哥哥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留做太子的幕僚。你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在小妖非黑即白的认知里,根本想不明白杜玉书为何会留在自己的仇人身边,即便之前步云夕说杜玉书投靠了太子,她一直固执地认为杜玉书是迫于无奈受制于太子。   步云夕轻叹一声,“人各有志,他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如今在他眼里,步家何尝不是他的仇人?杜青峰去求祖父告诉他迭璧剑和倚焕的秘密,祖父宁死不从,在杜玉书眼里就是见死不救。太子固然可恨,对杜玉书而言尚有利用的价值,而步家和他之间,就只剩了仇恨。”   原本正在吃步云夕手中豆子的两只小鹿,忽然抬起头来,耳朵动了动,欢快地跑开了。夕阳余晖中,青石小道上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两只小鹿迎了上去,亲昵地在他脚边蹭了蹭。   李谏俯身,拍了拍两只小鹿,低声嘀咕:“啧啧,长这么肥了……是不是可以宰了?”抬头看了看院中的两人,笑着道:“哟,小妖也在。”   小妖见李谏来了,从袖中抽了一张纸往步云夕手中一塞,负气地瞪了李谏一眼,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李谏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朝步云夕道:“我这张脸难道这么讨人嫌?”   “她最近心情欠佳,您请见谅。”步云夕抱歉地一笑,将小妖刚才塞给她的纸递了过去,是张药方。   那天晚上泛舟湖上,那条肥鲤鱼不甘屈服于命运,顽强抵抗,将两人弄得好不狼狈,两人虽通力合作,最终还是让它逃了,是一条命硬的鱼。两人嘻嘻哈哈上了岸,这才发觉,那张药方不知何时落水里了。今日小妖到云来铺,又请海东流重新写了一份。   “谢了。”李谏接过,挑了挑眉,“这回不讨点便宜了?”   步云夕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贪心的人吗?”   “至少今天不是。”李谏笑了笑,她今天穿得简单,打扮也简单,头发全部束起绑在脑后,坐在槐树下的千秋上,两脚轻轻晃荡,似乎颇惬意,但那双本应神采奕奕的眸子却有些黯淡,“你的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步云夕用脚尖蹭了一下,好让秋千轻轻荡起,悠悠道:“每年开春,焉支山上的雪化了,雪水汇聚成溪流,从山上流到山脚,焉支山下方圆数百里,靠着这雪水的滋润,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原,我在凌霄山庄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赶着马群在草原上驰骋,领着它们去河滩饮水。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可是自从祖父去世后,这样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有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李谏静静看着她,并不说话。   “许是以前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法也简单,压根不知道祖父肩上压着那么沉的担子,一心只想着和杜玉书成亲,继续在凌霄山庄过那逍遥日子。没想到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我最敬重的祖父,是被我最喜欢的人的父亲害死的,而我,口口声声说要替祖父报仇,可那日仇人明明就在面前,我却下不了手。刚才小妖说要潜入永翠山庄杀杜青峰,我以永翠山庄守卫森严阻止了她,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事实是我……根本下不了决心。”秋千停住,她抬眸看着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谏没回答,却问:“那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下不了决心?”   步云夕叹息一声,有点苦恼,“我也不知道,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一直想着,一旦查出是谁害死了祖父,我一定毫不犹豫,手刃仇人。可是那天,杜青峰疯疯癫癫的模样,还有杜夫人求我们不要杀他时说的话,都让我……犹豫不决。杜青峰确实害死了祖父,可他本意并非要他死,祖父死了,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己也疯了。我……我竟不知该不该杀他?”   李谏思忖片刻,这才道:“或许,你可以试着换个方式想想。”   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笑了笑,绕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秋千又荡了起来,“你可以尝试以你祖父的角度去想,以你祖父一贯的为人,他被自己的好友杀了,他会希望他的孙女杀了这个好友,替自己报仇吗?”   步云夕微微一怔。   秋千越荡越高,带起她的裙裾和秀发,在半空猎猎飞扬。荡得高了,看到的景致也不一样了,步云夕心里豁然开朗。祖父不会希望自己为此事苦恼,更不会希望她杀了杜青峰替自己报仇。   “李易之,你是不是没吃饭?用点力啊……”   “还不够高?”李谏又用力推了几把,手有点酸,“你这是要上天了啊。”   “不够,我还要!”   “不行了,我软了……”   刚刚过来准备请示是否布膳的冬生远远看到这一幕,心想,这西北风大概比珍馐美馔更有滋味吧,于是默默退下了。 第76章 这种痛,从骨头深处一丝……   十二月就这么过去了, 眨眼除夕将至,长安城即将迎来新的一年。   太子被罚禁足东宫一个月,这段日子他乖巧得很,果然足步不出东宫, 天天抄经替皇帝祈福, 又每日命人替他到甘露宫向皇帝问安, 将经书呈给皇帝。除夕这一天, 皇帝终于发话, 免去太子的禁足令。   “玉郎,全靠你想了抄经祈福这个法子,父皇果然心软了。”李珩兴奋地道:“你瞧, 我到底是嫡长子, 只要我不忤逆,顺着他的意, 他多少念着父子之情。”   杜玉书却道:“殿下可不能得意忘形,皇上这么做,只是因为今晚是除夕, 他虽免了你的禁足令,却没传你到兴庆宫,可见心里还是对你不满。更何况,此番宁王平定东突厥有功,皇帝对他赞赏有嘉,比起宁王的止戈兴仁, 殿下的经书又算得上什么?”   今晚是除夕,李氏一族的皇亲国戚及京中从三品以上大员,皆齐聚兴庆宫,参加今晚的宫宴。今年东宫诞下小龙孙, 今晚的宫宴比往年更盛大热闹。皇帝解除了他的禁足令,却没邀他参加宫宴,这还是自太子被册立以来,第一次缺席除夕的宫宴。   李珩听了这话,脸色讪讪的,哼了一声,“宁王那丑八怪趁我禁足,使劲做妖。罢罢罢,不去就不去,除夕的宫宴年年都有,也不差这一年。我这就传膳,咱们就在邀月阁设酒席,一边吃一边赏月,可不比兴庆宫强多了。”   杜玉书说不必,“太子妃仍在坐月子,她为了诞下小龙孙吃了不少苦,今晚既是除夕,本就该一家团圆,你过去看看她,陪她一道用膳吧。”   李珩本不愿意,经不住杜玉书一再劝导,说皇帝若是知道他善待太子妃,一定更感宽心,“初七的祭祖大典,或许他会允许你出席了。”   每年正月初七,皇帝都会前往李氏宗祠祭拜祖先,所有李氏一族的子孙皆会参与,是天家最隆重的祭祀大典。除夕的宫宴不参与就罢了,若是连祭拜祖先的庆典他都不能出席,那他这个太子就实在太难看了。更何况,早在两个月前,李珩就开始着手筹办此事,若是最终皇帝不允许他出席,会更让人猜测他的地位不稳。   李珩思及此,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我过去看看她,玉郎你先用点参汤,等我回来,我们再到邀月阁……玉郎,你怎么了?”   杜玉书的眉尖忽然紧紧拧着,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将手捂在膝盖上。   李珩大吃一惊,“玉郎,可是你的腿又疼了?”   杜玉书痛苦地点了点头。   李珩急道:“怎会如此?你明明已经很久没发作过?”可随即一想到杜夫人刚刚出殡没几天,李珩就明白过来了,定是他心里难过,忧思过甚所致,“玉郎,你且忍一忍,我马上命人煎药,之前的龙须还有剩的。”   他正待喊人,杜玉书却说不,“龙须不能再吃了,海长老说过,我是从娘胎中带出的大寒之躯,服用龙须等同于饮鸩止渴,每次发作,只会愈加痛苦。”   李珩大惊失色,“那可如何是好?”   杜玉书痛苦地摇了摇头,“只能忍。”   眼看细密的汗珠自杜玉书额上滑落,李珩越来越着急,“那个海长老如今在哪?我马上命人将他抓来替你诊治。”   “不必。他来了也没用……”   这种痛,从骨头深处一丝丝往外抽,源源不断地,不让人有喘息的机会,杜玉书两手捂着膝盖,用力咬紧牙关,痛苦地蜷缩在矮床上,巴不得将一双膝盖剜掉。   太子在一旁干着急,若是可以,他宁愿痛的是自己。他跪坐在矮床边,抱着杜玉书,好减轻他的痛苦,却发觉他浑身冰冷,身上冒的全是冷汗,“玉郎,你怎么样?是不是冷?”   “冷……好冷……好痛……”   杜玉书的牙关在咯咯打颤,脸色苍白得像白凌,太子大声喊来人,往书房四角的青铜兽都加了碳,书房里很快便暖如春日,可惜杜玉书并没有好受些,摘胆剜心似的,汗水逐渐湿透他身上的衣物,最终昏迷在太子的怀里。   东宫的另一边,太子妃端坐在食案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脸上平静得像一樽瓷器。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小内侍进来禀报,西苑的兰舟公子腿疾发作,太子不过来了,请太子妃自己用膳。   太子妃平静无波地嗯了一身,拿起玉箸夹了块蜜渍山药送入嘴里。   兴庆宫那边的宴乐声不时传过来,一旁伺候的孙嬷嬷看着行单只影默默进食的太子妃,在心里轻叹一声,将窗户关紧。   “难克化的您别吃太多,一会还要用药。”孙嬷嬷见她胃口不错,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难得她今晚胃口好,多吃点又如何,又道:“难得您吃得香,要不今晚就不吃那药了,少吃一次,我想着也不妨事吧。”   太子妃却道:“不,药必须得吃。我这两日胃口好了,精神也足了,全靠这药。”   “是呢,早先的药,您喝了十多天也不见有起色,连床都下不了,可愁死我了。这几日换了方子,奴婢眼见您是有了胃口,能下地了,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看来这方子的药是用对了。”   太子妃边吃边问,“陈御医替我换方子了?我记得之前的药并不是这个味道,明儿他再来时,你替我谢谢他。”   提到这事,孙嬷嬷觉得有些奇怪,“我昨儿也问了陈御医,开始时他支支吾吾的,我见他神色有异,便故意问多了几句,他经不住问,坦言这方子并非出自他的手,是受人所托。又让您尽管安心用这方子,他看得出这方子是出自高人之手。”   太子妃不由愣住了,“他是受人所托?受何人所托?”   孙嬷嬷摇头,“他不肯说,我给他塞了银子他也不说,只说那人吩咐过,不想让您知道此事。”   “这么奇怪?”太子妃眉心蹙起,皇后来看过她两次,但也只是做做样子问了几句,宁王妃倒是热心,隔天就来,虚寒问暖的,但以她的性子,若真帮了自己,还不嚷得阖宫皆知?她多半是来看自己什么时候熬不住的,“那张方子还在吗?”   孙嬷嬷做事仔细,很快便将那张方子找了出来,这种笺子,并非宫里常用的笺子,太子妃道:“你去医署,向拣药的药童悄悄打听一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孙嬷嬷应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神色略带兴奋,“还是您聪明,真的问到了。也是巧,今晚守值的药童认得这笺子,说是前一阵乾祥宫太妃娘娘宫里的人,曾拿过同样的笺子去取药,他认得这上面的字,与那笺子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又打听了一下,说是太妃娘娘之前晕眩症发作得利害,靖王找了个隐世名医替她诊治,最近太妃娘娘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太子妃听了,失神地看着那张笺子,许久才道:“知道了。”   与东宫的萧条冷清相反,今晚兴庆宫灯火辉煌,喜庆的宴乐不绝于耳。   皇帝今晚特别高兴,先是东宫替他添了小龙孙,再是之前一直兴风作浪的东突厥,与肃州裴家军抗衡了数月后,终于安分了,竟学着西突厥,也把嫡子送到长安为质以表决心。   说起来,东突厥这次肯向圣朝低头,全靠宁王的大力斡旋。东突厥之所以抢掠边境,实因最近几年天灾不断,物资严重匮乏,唯有四处抢掠。宁王派出使者到东突厥,提出在两国边境划出一片区域,设立互市。在此区域内,两国百姓自由交易,两国设互市监,掌交易之事,监督税收。   互市可解决东突厥物资匮乏的难题,东突厥可汗十分赞赏,当即同意了,并许下永不犯境的诺言。不用一兵一卒就平定了战事,宁王可谓是立下了大功劳。   东突厥世子名叫阿布勒紫狐,二十五六的年纪,生得魁梧健壮,一双鹰目灼灼有神,看人时双目带笑,但眼里总有掩饰不住的欲望。   他对长安的繁荣富庶赞不绝口,更对宴席上献舞的舞姬倾心不已,但提到带兵打仗,言辞里却对圣朝将领多有轻视之意,“裴家军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们东突厥近几年天灾不断,死了不少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若是早几年……不是我吹嘘,拿下肃州不过是一个月的事情。”   他说着哈哈大笑,又朝坐他对面的阿史那h宁喊话,“h宁,我说得对不对,咱们两部交手多次,东突厥的实力你最清楚不过了。”   他的中原话比阿史那h宁说得好,h宁不意他会这么问自己,耸了耸肩,“不好说,反正我们是打不过裴家军的,但你们部落又打不过我们部落,到底谁强谁弱,我也说不上来。”   原本阿布勒紫狐的话有点冒犯,让在坐的人皆有点不愉快,但h宁的话又让众人笑了出声。 第77章 巾帼不让眉毛……   阿布勒紫狐的脸色有点难看, “你说的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啊我忘了,你在长安呆得太久了,早被这花花世界磨平了你的棱角, 你们西突厥的人大概也早习惯了这种安逸日子。在我们部落, 无论男女老少, 人人皆可上马打仗, 即便是孩子和女子, 丝毫不输男子,就算面对裴家军,他们也丝毫不惧。”   面对紫狐的嘲讽, h宁心里不快, 但又不知如何反驳,他们西突厥和东突厥不同, 因曾联过姻,西突厥多仰仗圣朝的庇护,在圣朝的余荫下求存, 紫狐的话并不算胡扯。   还好靖王开口了,“人人皆可上马打仗?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在我们圣朝,除了边寨重镇,从来没有让妇孺上马打仗的先例,历来只有男子冲锋陷阵保家卫国,哪有让妻儿上阵厮杀的道理?当然, 裴家除外,裴家满门忠烈,便是女子也是女中豪杰。”   一时席上众人纷纷附和。   紫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言下之意, 他们东突厥的男子几乎死光了,这才迫不得已让妇孺上战场。他语带不屑地道:“裴家的女子如何我没领教过,但裴家的男子……不过而而,花花架子罢了。”话出了口,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这么说实在不恭,于是又道:“不过如今既然我已坐在这儿,再说这些话就是不自量力了,方才多有得罪,皇上请恕罪。”   皇上原本有点不高兴,但见他主动认错,也不好说什么。   宁王见气氛有点僵,忙打圆场,毕竟两国互市的建议是他提出来的,紫狐也是在他的斡旋下来长安为质的,若是闹僵了,他也失了脸面,于是哈哈笑道:“如今两国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无论于圣朝、东西突厥两部都是好事,又何必非要争个高低。”又打趣道:“紫狐世子,方才我九皇叔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实在是你方才抚了他的逆鳞,他才出口驳你。”   紫狐奇道:“哦?此话何解?”   “世子有所不知,我九皇叔的王妃,正是裴家的女儿。”   紫狐恍然,他虽桀骜,但性情却是豪爽,当即朝李谏举杯道:“原来如此,方才是在下不敬,我愿自罚一壶,向殿下和王妃赔罪。”   他说喝就喝,倒吊着酒壶往嘴里灌,那香醇的烈酒,于他来说喝水似的,引来阵阵喝彩声。众人继续说说笑笑,不知怎地将话题引到骑射、投壶上了,紫狐自诩在草原上从未尝过败绩,借着酒兴,提出要与长安的勋贵们比拼一番。   因他之前言辞上颇有不屑,席上众人都表示愿意比试,好替圣朝出一口气。但今晚来的臣子,皆是三品以上的老头子,有心无力,皇帝只好从年轻的族亲里挑人,除了李谏、李飞麟,还选了个世家弟子。   场地有限,今晚只能比试投壶。阿布勒紫狐大言不惭,倒不是吹虚,几轮比试下来,李飞麟和h宁都败下阵来,到最后决胜负,只剩了紫狐和李谏。   最后一局,地上放了五个壶,距离比之前几局的都远了三丈,难度更大了。一时观赛的众人都有些紧张,之前想着咱们人多势众,光这气势便能将紫狐吓倒,没想到紫狐毫无怯意,还越战越勇。众人心里都捏了把汗,万一靖王输了……这泱泱大国,居然输给一个外邦人,让圣朝的脸面往哪阁?   皇帝心里也有些嘀咕,趁着宫人收拾地上的残箭,悄悄让顾安去问话,“王爷,皇上说了,您要是没把握,皇上就借口累了,今晚到此为止。”   李谏额角一抽,皇帝开金口,大家自然不好说什么,但这么做和当众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就是输,他也得输得堂堂正正的,他正想说不必,一旁的步云夕已朝顾安道:“请皇上放心吧,王爷一定赢得漂漂亮亮的。”   等顾安走了,步云夕低声问李谏,“你坦白说,你有几分把握?”   李谏抚了抚额,委屈道:“原本有七分把握的,但你回了皇上说会赢得漂亮,我被你这么一吓,这七分把握被吓跑了两分,只剩五分了。”   “这么不经吓。”步云夕切了一声,“怪我咯?”   此时宫人已将李谏的五根箭矢送了过来,那边阿布勒紫狐已拿着箭站到了规定的地方,笑着朝李谏道:“靖王殿下,请。”   李谏正要起身,步云夕轻轻将他按住,朝紫狐道:“紫狐世子,若不嫌弃,这一局由我来与您比试如何?”   不但紫狐有点愕然,宴席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李飞麟虽在昭华阁见识过步云夕的利害,但到底紫狐的实力有多强,方才并没有露过底,她贸然提出替靖王比试,实在不该,一时心里颇为担忧。   只有皇后看热闹不嫌事大,抚着掌道:“紫狐世子,这位便是方才靖王说的裴家女豪杰,一定是您方才大言不惭,惹她不快了,她要亲自下场与您较量,好让你见识见识裴家女子的利害。”   裴太妃心里干着急,她虽知裴家的姑娘都熟练弓马,但如此场合,紫狐又实力强劲,连h宁等人都败下阵来,万一她输了,不但让裴家颜面尽失,更重要的是,会让皇上下不了台。   她朝皇帝道:“哎呀,云笙这孩子一心为裴家出头,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帝心里也有点担忧,皇后却道:“太妃多虑了,她是女儿身,即便输了也不丢人,我倒是觉得她勇气可嘉。若是紫狐世子手下留情,没准能赢呢,万一赢了,本宫重重有赏。”   裴太妃一时气结,暗骂皇后这个贱人把话都说完了,万一赢了,也是人家手下留情。   那边紫狐已道:“方才靖王殿下还说在你们圣朝,没有让女子上阵的先例,这会让王妃上阵却是什么道理?莫非殿下是怕输给在下,这才让王妃替您上阵?”   李谏笑而不语,步云夕已自席上起身,拿着五根箭矢款款走向场地中央。   裙裾堆叠之下的身姿依旧窈窕曼妙,她缓缓抬手掖了掖云鬓,慢条斯理地道:“紫狐世子莫误会,实在是方才你们轮番比试太费功夫,我家王爷根本顾不上进食,一直饿着肚子,让我好生心疼。”   紫狐:“……”   这样也行?众人都朝李谏看去,李谏依旧淡定地坐着,眼都不眨一下。   “呃……靖王殿下真是好福气,让人好生羡慕。”紫狐暧昧地一笑,“如此,王妃先请。”   步云夕道了声承让,又道:“想必世子也饿了吧?咱们就速战速决好了。”   紫狐正想问一句如何速战速决,便见步云夕玉臂一挥,也不知她是如何动作的,五根箭矢倏地飞了出去,稳稳地分别落入五个箭壶里。   “献丑了。”   殿上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有人用力拍掌,大声道:“好!好得很!靖王妃不但貌美如花,这一手投壶的绝活更漂亮!技惊三座!当真利害!”   是阿史那h宁,他刚才被紫狐嘲讽,心中懊恼,这会见步云夕一出手便是杀招,当真出气,兴奋地道:“靖王殿下刚才说得没错,裴家的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眉毛……”   坐他旁边的李飞麟差点噎着,小声提醒他,“是须眉,不是眉毛。还有,是技惊四座,不是三座……”   h宁哈哈一笑,“七郎说得对,这么利害,何止三座,简直是技惊四座,不对……应该是五座、六座……”   李飞麟抚额,孺子不可教,只得放弃,转而朝阿布勒紫狐道:“紫狐世子,轮到你大显神通了。”   此时殿上众人都回过神来了,纷纷拍掌叫好,都看向紫狐。   紫狐之前还信心满满,但此时早就惊呆了,他当然可以一箭一箭地投,且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五箭全中,可就算他全部投中又如何?他很清楚,刚才靖王妃轻轻一抬手的那一瞬,就已经赢了,还赢得十分漂亮。   他赞叹一声,扔了手中的箭,朝步云夕长揖一礼,“靖王妃身手不凡,在下佩服!方才是紫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请王妃大人有大量,切勿怪罪,来日有机会,还请王妃指教一二。”   步云夕谦虚地道:“哪里哪里,不过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投壶这玩意儿,我们打小就爱玩,若一次不能中三个壶,爹娘都不让吃饭的。”   紫狐再次目瞪口呆。   李谏有点无奈,按这说法,别说他了,方才被比下来的人都不配有饭吃了,为了不让大家都尴尬,他赶紧朝步云夕道:“王妃,还不赶紧谢过皇后?方才皇后说了,你若是赢了,重重有赏。”   裴太妃从最初的紧张担忧,到这会已是放下心头大石,笑得妩媚明艳,“皇后,方才紫狐世子可没有手下留情――他连手都没出呢,不知皇后打算赏赐些什么?”   这可真是又解气又长脸,皇帝眉开眼笑,也在帮腔,“皇后,靖王妃可是赢得货真价实,你的赏赐,也得货真价实才好。”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强颜欢笑赞了几句后,不得不将压箱底的宝贝赏给步云夕,心里好一阵肉痛。 第78章 如果我不算计人,就会被……   昨晚的宫宴一直持续到二更天才结束, 步云夕为圣朝长了脸,龙心大悦,一大早便有来自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送靖王府,阖府上下一片沸腾。   步云夕一直睡到晌午才起床, 今儿是正月初一, 本打算与小妖他们一道去云来铺, 与庄里的人一起庆贺, 但素音说这是靖王成亲后的第一个新年, 按例今日她需和靖王到乾祥宫,向裴太妃请安。   步云夕无奈,只得让小妖和武家俩兄弟自行过去, 她改日再和大家喝酒。小妖十分不满, 临走前对她道:“姐姐,以前这么多年, 你都是和我们一起过年的,你可别忘了,你是凌霄山庄的大当家, 不是靖王妃。”   这日的乾祥宫虽算不上很热闹,但也一片喜庆祥和。李谏和步云夕来到的时候,几个小宫蛾正在殿前嘻嘻哈哈地放着爆竹。殿里,裴太妃正斜倚在矮床上,听胡嬷嬷细禀各宫送来的年礼,以及乾详宫又准备回什么礼。   李谏与步云夕一起向裴太妃拜年, 说了一堆吉祥话,裴太妃欢喜地赏了他们一对精美的白玉石榴。   胡嬷嬷笑着道:“太妃娘娘这是在暗示王爷和王妃要勤奋一点呢。”   步云夕心道,这哪是暗示,就差没直接开口了。   果然裴太妃已悠悠对李谏道:“过了年, 又长一岁了,你也二十三了,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一下子嗣的事了。”   李谏面不改容,“您上回也说了,儿子肾虚肝劳,这事急不得。但母妃请放宽心,待儿子养好身体,一定给母妃添几个大胖小子,今年嘛……还请母妃再忍耐忍耐,给我点时间养精畜锐。”   “我和你说正事,你却没个正经的。”裴太妃轻啐一口,嗔道:“我儿可真是孝顺,这大元日的,给我泼一盆冷水。”   “谁敢给太妃泼冷水?”   三人正说笑间,冷不丁外头有人走了进来,竟是皇帝,众人纷纷见礼,皇帝笑着说不必,“今儿元日,喜庆的日子,大家不必拘礼。朕过来瞧瞧太妃,顺道看看太妃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厚颜蹭一顿吃的。”   裴太妃笑靥如花,柔声道:“难得皇上尊驾到乾祥宫,有好东西我自然不敢私藏,皇上一会可别客气。”   步云夕冷眼旁观,皇帝今日穿一身淡青色的[袍,头上没戴冠冕,谈笑自若,像个普通世家的男主人,他笑着在矮床的另一侧坐下,与裴太妃相对而坐,这么一看,两人颇为相衬,若是不说,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就是这屋里的男女主人。   皇帝兴致极高,当着裴太妃和步云夕的面说了李谏许多好话,称赞他如何办事得力,顾全大局,末了忽然感慨道:“要是太子有易之的五分好,朕就不必每日如此烦忧了。”   裴太妃听了这话,原本笑意盈盈的脸,渐渐冷了下去,半垂着眸子漫不经心喝茶,不再答话。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向来不在皇帝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皇帝见她忽然冷了脸,心知是自己的话惹她不快了,不由暗暗后悔。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李谏笑着道:“我与云笙今晚原本另有安排,既然皇上来了,臣弟就斗胆,请皇上陪母妃用膳,臣弟与云笙就先行告辞了。”   裴太妃不满地看他一眼,“难得来陪我,怎么这就要走了?做什么去?”   李谏支吾了一下才道:“我想给云笙一点惊喜,就不详说了。请母妃见谅。”   皇帝呵呵一笑,“今儿元日,你们年轻人自是有好去处的,自去玩吧,朕就在这儿陪太妃叨唠叨唠。”   步云夕心想,难怪李谏深得皇帝欢心,这察眼观色的本领一般人学不来。如此正好,她可以去西市与步二叔他们一起喝酒了。   待出了宫,天色已全黑,步云夕正想和李谏道别,李谏已轻声吩咐侍从,“去曲江池。”   步云夕诧异地看着他,“去曲江池做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方才只是说说吧?我可是说真的,今晚我已悉心安排好了,你好歹给点面子。”李谏朝她柔柔一笑,如春日的煦风拂过,“先别问,去了你就知道了。”   步云夕有点疑惑,但想着她今日一身盛装,去西市也颇为不便,即便去了,也不知该上哪儿和步二叔他们汇合,罢了,就看看他玩什么花样吧。   这一路上,爆竹声声不绝,家家户户门前换上新的挑符,又在院中堆起火堆,大街上不时有驱傩的队伍经过,每一队后面都跟着一堆孩童,一边追逐一边嘻哈打闹,很是热闹。   马车一路招摇过市,半个时辰后,终于在曲江池边的一个码头停下。   两人下了马车,寒柏和寒枫已在等候,说一切已安排妥当。   李谏道了声甚好,将手朝步云夕递去,“王妃,请。”   步云夕抬眼望去,只见一艘硕大的楼船就泊在岸边,岸边一溜站着数十名王府侍卫,手里皆举着火把,照得湖岸如同白昼。那楼船画彩鲜艳,彩旌飘飘,映着火光看去,仿佛一只羽毛艳丽的凤凰。   “你这是……打算游船?”步云夕诧异地看向李谏,那楼船虽然豪华,但这大冷的天,他难道打算带她上船喝西北风?她顿时有点后悔,早应该拒绝,去和步二叔他们喝酒的。   李谏笑而不语,手仍抬在半空,耐心地等着她。   来都来了……步云夕迟疑了一下,终于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提着裙裾在他的轻扶下登船。   才上船,一阵阵冷风夹着湖面的水气吹来,当真有点不好受,“我说王爷,若我没记错,咱俩方才在宫里,啥东西也没下肚吧?你是打算让我饿着肚子游湖?”   正说着,便闻到一阵酒肉香飘了过来,李谏轻笑一声,将她带到船仓,“饿着谁也不能饿了你啊。皇上在那,我们也不自在,远不如咱俩在船上邀月对酌的好。”   船仓里暖如春日,案上摆着小熏炉,熏得满室幽香,春晖和夏弦已将一应酒菜摆好,待两人落座便垂手退了出去。   酒菜仍冒着热气,李谏亲自替她舀了一碗羊羹,“先喝碗羊羹,暖暖胃。别小看这船,下层的船仓有厨房,这些菜都是现做的。”   怪不得还冒着热气,食案上全是她平时爱吃的菜式,尤其那道油渍鲥鱼,依然是熟悉的味道,看来他把那个厨子也带来了。   “王爷今晚怎么忽然来了兴致?”   “以往我没成亲,元日都在宫里过,难得今年成亲了,总算有借口不呆在宫里。”李谏只管往她碗里夹菜,“你多吃点,我听秋水说你晌午才起来,又匆匆忙忙进宫,没来得及吃东西。”   一碗热腾腾的羊羹汤下肚,步云夕顿感浑身舒畅,“在宫里贺元日不好吗?宫里多热闹,好吃的东西又多。”   李谏淡淡一笑,“不好,若是可以,我一刻都不愿留在宫里。”   步云夕往嘴里夹了块鲥鱼,“为什么?”   李谏不语,半垂着眸子,端起羹汤一勺一勺喝着,举止极优雅,但那双半垂着的眸子里,隐约有一丝悲凉。步云夕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   须臾,李谏终于发觉她在打量他,眸中的悲凉之意消失不见,笑着道:“怎么了?这菜不香?不如我秀色可餐?”   步云夕又夹了块肉,赞叹道:“啧啧,这黄酥肉可真是绝了,色香味俱全,不但好吃还能填饱肚子,可比某些中看不中用的……强多了。”   李谏不由莞尔,至少还中看,算是不错的评价了,放下汤羹替她斟了酒,问道:“你呢?以往元日时,在凌霄山庄是怎么过的?”   她抿了口酒,“可热闹了,我们从除夕开始,连着数日,天天晚上大排筵席,祖父把庄里最好的酒都分给大家,不分男女不分尊卑,人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吃饱喝足便围着烤羊的火堆跳舞,玩累了,烤的羊也熟了,大伙又接着吃接着喝,不醉不休,第二日直睡到日上三竿,等太阳下山,又接着来……”   她说着,脸上显出向往的神色,似在回忆着当时的光景,“要说喝酒,谁也没我爹利害,他是庄里出了名的千杯不倒,自我记事以来就没见他醉过。但要说最爱喝酒的,却是小妖,只是这家伙只要一沾酒就停不下来,总是因酒坏事。我那三个哥哥呢,平时总爱到处浪荡,但只要过年,无论去了多远都会赶回山庄,这三人不学无术,声色犬马的玩意样样精通,只要有他们在,一准儿有得玩,都不带重样的。这个时候……他们大概是在掷骰子喝酒吧……”   她一时来了兴致,说了山庄里的许多趣事,以及她三个哥哥如何调皮捣蛋的劣迹,李谏听得很认真,听到有趣处也跟着她一起笑,不时给她夹菜添酒。   “当真让人羡慕,这样的热闹,才是真正的热闹,虽说你三个哥哥与你不和,不过是嘴巴不饶人,或顶多打上一架罢了,打完骂完还是兄妹。不像我们这些生在天家的人,兄弟之间表面和和睦睦,其实永远防备着,明明是至亲骨肉,却恨之入骨,巴不得对方早点死,暗地里使的坏招阴损得让人发指。”   他仰头饮了一杯,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落,夹着点苦涩,他长长吐了口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一日活在这金丝牢笼里,便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防备人,也算计人。”他缓缓看向她,眸里有一闪而过的伤感,“如果我不算计人,就会被人算计。” 第79章 你与我简直天生一对,你……   她忽然有点体会他方才说的, 如果可以,一刻都不愿呆在宫里。   他似乎感觉到她眼里的怜悯,不由一哂,“不要这样看我, 这金丝牢笼虽吃人不吐骨, 却也是金丝做的, 我能呆在里面, 不知比多少普通人好了去, 不可怜。”   此时寒枫在外头禀报,说已准备好了。   李谏闻言,朝步云夕笑了笑, “吃好了吗?”   看来今晚不止是到船上用膳这么简单, 步云夕放下碗筷,随李谏来到甲板上。原来刚才不知不觉间, 楼船已驶到了曲江池最繁华的一段,除了他们这艘楼船,湖面还有不少画舫, 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四周。   “认得那儿吗?”两人站在船栏旁,李谏往远处一指。   步云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岸边,一座巍峨的琼楼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她诧异道:“昭华阁?”   李谏嗯了一声, 自言自语道:“原来夜里从湖里望过去,昭华阁如此瑰丽不凡。”   她挑了挑眉,“你今晚费这么多功夫,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心上人的昭华阁?”   “这话有点酸啊。”李谏轻笑道:“但我喜欢。”   步云夕一窒, 他别不是以为自己在吃醋吧,正想辩驳,李谏已看着她正色道:“那日我说过,我与柳乘月的关系,并非外人以为的那样。她本是官家千金,父亲在工部任职,十多年前因得罪何相,被人污蔑祸了罪,病死在流徙路上,她与母亲被没入掖庭,我瞧着她可怜,不时暗中相助,她母亲病逝,也是我让人替她办的后事。后来我又将她送到教坊司,她学成出师时,说愿意倾一生之力替我效命。昭华阁是我出资筹建的,她利用身份之便,替我打听各种消息。我之前一直不愿成亲,所以也利用与她的关系,假装倾心于她,闹得满城皆知。”   “所以……你今晚费了这么多功夫,是特意带我来看昭华阁的夜景,听你和柳承月的故事?”步云夕眨了眨眼,越发不明白了,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茫然道:“你与柳乘月之间的事,我应该知道吗?”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笑意重新漫上李谏双眸,他轻轻扶着她的肩,带着她转了个身,“昭华阁的事就告一段落了,其实我今晚带你来此,是为了让你看花间楼的。”   花间楼与昭华阁齐名,皆是长安最负盛名的寻欢作乐之处,此时此刻,花间楼也同样灯火辉煌,在曲江池的另一侧与昭华阁遥遥相对。   步云夕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动,诧异地看着李谏,“花间楼?莫非你在花间楼……还有一个相好?”   李谏抚了抚额,没理会她,两指扣在唇边,打了个响哨,随即花间楼那边,也有人以响哨回应。   李谏轻声道:“开始了,你瞧。”   只听嘭的一声,一束银光自花间楼半敞的亭台蹿上天幕,随即又是嘭的一声巨响,天幕上骤然闪出一大团金银相错的焰火。一阵噼里啪啦后,如昙花一现,那团焰火很快熄灭。   步云夕呀的一声,“这是……烟花?这就没了吗”   话音才落,又听嘭嘭几声,又有几束银光飞了上天,在半空中炸开,漆黑的天幕同时绽开数朵绚丽的焰火,如银河倾斜而下。   “这真的是烟花吗?”步云夕的语气有点兴奋,凌霄山庄虽有钱,但烟花向来只有长安这种富庶之地才有,但就算是长安,因造价昂贵也极是难得,她听说过烟花,但从未见过,“好漂亮……”   不断有新的烟花在天幕绽放,缤纷夺目,仙女散花一般从天际散落,步云夕兴奋地指着那些烟花,“你看那团金色的,像不像一盘金珠子?呀,还有那串长长的……像凤凰的尾巴……”   楼船停泊在湖的正中央,视野极佳,那些烟花飞到湖中心,就在船的上方绽放,再坠落,整个天幕仿佛近在咫尺,有好几次,步云夕都忍不住将手伸直,想要触摸这幻像一般的烟火。   随着不停有烟花点燃,曲江池的两岸逐渐聚满了贺元日的百姓,纷纷指着天上的火树银花喝彩叫好。   楼船上,她在看烟花,他却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往日精明果敢的模样,此时的她,仰着头,两眼弯成了月牙,看着那一朵朵稍纵即逝的烟花,欢喜得像个孩子。璀璨的焰火将天幕变幻出不同的颜色,她的脸也如这焰火一般璀璨夺目。   他笑着问:“好看吗?”   步云夕用力点头,“好看,真是太美了!”   李谏不满地将她的脸扳正,好让她看着自己,“我是说我,我好看吗?”   步云夕:“……”   “我今晚带你来此,其实是想让你知道……”李谏低头,看着她璀璨如星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但风华绝代,家财万贯,还权倾朝野,比你的小竹马强多了,你与我简直天生一对,你不如考虑一下?”   步云夕:“……”   对岸,昭华阁。   所有客人和姑娘们都停止了取乐,挤到栏杆边,看着曲江池上空璀璨缤纷的烟花,一边赞叹,一边议论纷纷。   “花间楼今晚怎么如此大手笔?这烟花得烧不少银子吧?莫非东家有喜?”   “你们没听说吗?花间楼今晚被靖王包下了。”   “靖王?不会吧,靖王不是柳姑娘的裙下臣?怎么跑到昭华阁的死对头那儿了?一定是你弄错了吧?”   “悖绝对没错。我和陈公子原本就是去的花间楼,东家说靖王把整个楼包了,恕不接待,我们这才来的昭华阁。”   “哎?莫非这烟花就是靖王为了放给柳姑娘看的?”   “哇……靖王好豪气……”   “你们看,那是靖王府的楼船,靖王夫妇就在船上。”   “什么?靖王妃也在船上?那这烟花……是为了靖王妃放的?”   “哇……靖王夫妇好恩爱……”   “听说昨晚在庆兴宫,靖王妃主动请缨,替靖王投壶,赢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东突厥世子,圣上龙心大悦。真是才子佳人,绝配!”   “这么一看,果然一对璧人,好般配啊……”   二楼雅间,柳乘月站在月洞窗后,静静看着远处天幕的焰火,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独拿着帕子的手在轻轻颤抖。   三楼雅间,同样的位置,李飞麟同样站在月洞窗后,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湖面上的楼船,船上依稀有一对身影,并肩站在船栏边,男子低头轻诉着什么,女子则笑着回应……   “九皇叔真是太会讨人欢心了,为了九婶婶,竟不惜花重金包下整个花间楼,还命人做了这么多烟花……九婶婶一定高兴坏了。”永嘉又兴奋又羡慕,“哎,要是我将来的夫君也如此体贴就好了。”   h宁看着那一朵朵高悬于空的烟花,啧啧称奇,圣朝实在是太繁华富庶了,他们草原上的人,就是挠破脑袋也想象不出这世上竟然会有开在天上的花团,不由赞叹道:“圣朝的女子真是幸福,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学着靖王,替我心爱的姑娘放一场烟花,她一定会被我感动,不会再拒绝我……”   蓝珠郡主笑着道:“世子放心,没有哪位女子可以拒绝这样的浪漫,她一定会被你感动的。”她缓步上前,站在李飞麟身后,自言自语道:“靖王夫妇真是恩爱,靖王妃有夫婿如此,一定一心一意爱着靖王吧,真是让人羡慕。”   李飞麟薄唇紧抿,扶着栏杆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火树银花辉映下的楼船,凭栏而站的一对璧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作之合,一切是那样的般配。可惜当岸上人人以为理应如此之际,船上的两人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步云夕微愣着,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谏。   李谏:“我说得如此直白,你有些害羞也是正常。不必急着回答,我会给你时间考虑。”   步云夕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好片刻,他如漆般的眸子里,有焰火在闪烁, “李易之,你完了。”   李谏:“……嗯?”   步云夕道:“诚如你所说,你家财万贯权倾朝野,既有钱又有势,今晚却费了那么多功夫讨我欢心,只说明了一件事……”   她顿住,他剑眉一蹙,“然后呢?”   李云夕:“你爱上我了。”   李谏:“……”   “我早就提醒过你,我这张沉鱼落雁的脸,容易让人一见倾心。”步云夕缓缓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轻叹一声,十分惋惜,“你坚持了半年,最终还是没能逃得过。”   李谏:“……”   李谏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万万没想到,这奢华的楼船,还有这闪一下便上百两银子的烟花,竟没能让她的心稍微动一下?连和柳乘月的关系他都坦诚相告了,却只换来她这轻轻的一声叹息?还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他抬头望了眼天,磨磨后牙槽,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些,“怎么?这烟花不够好看?还是我不够养眼?你就没有一点点动心?” 第80章 趁着如今用情未深,你还……   步云夕黛眉一挑, 问:“你是认真的吗?”   李谏冷眼看她,“你觉得我今晚费了那么多功夫,把我和柳乘月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只是觉得好玩吗?”   步云夕哦了一声, “既然你是认真的, 那我也认真告诉你, 诚如你方才所说, 烟花很美, 你也确实风华绝代,只是…你我身份有别,你是高高在上的亲王, 我不过一江湖野丫头, 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实在不敢高攀。”   她对他不是没有好感, 但她将来要嫁的人,可以是寒门子弟,可以是江湖中人, 也可以是高门富户,唯独不能是王公贵侯,这短短数月的见闻,已足够让她看清楚,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谏皱了皱眉,“你所虑…未尝没有道理, 但我并不介意。”   步云夕:“我介意。我劝你一句,趁着如今用情未深,你还是悬崖勒马吧,不然将来等我离开长安, 另觅佳胥,可有得你受的。”   李谏:“……”   半空中又炸燃一朵巨大的焰火,步云夕哇的一声,再不理会他,朝着焰火坠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简直欺人太甚……   李谏深吸一口气,看着半空中那腾腾升起,又迅速落下的烟花,一如他今晚的心情。他长这么大,从未被女人如此拒绝过,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今晚这钱……白砸了。   正月初七这一日,皇帝亲往祖庙祭祀,所有宗室男子伴驾随行,包括太子。   和往年一样,从辰正开始,朱雀大街的两旁早早便站满了欲一观天颜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皇帝出巡。随着宫门开启,先是步出一队黑甲紫麟威风凛凛的护卫,随即是举着华盖的仪仗队伍,再往后,才是皇帝的座驾。   往年的祭日,皇帝的座驾皆是六马拉驾的马车,为照顾瞻仰天颜的百姓,会将四壁的帘子掀开。今年却有些不同,皇帝的座驾不再是马车,而是改为由四头真腊国进献的白象抬着的步辇。   四头白象身上皆披挂着金丝白绸,额上坠着金花银铃,神色十足。白象高大,背又宽,将步辇稳稳地固定在背上,皇帝一身衮服冠冕,端坐在步辇上,自有一番帝王威严。两边的百姓见了这架势,欢呼声不断,所经之处,人人高呼万岁。   四头白象皆由象奴牵着绳子走在前头,太子李珩和靖王李谏则骑着高头大马一左一右伴驾在侧,宁王和李飞麟也策马跟在后头。   太子今日颇有点意气风发,他自两个月前便开始安排今日一应事宜,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尤其这白象步辇的主意,也是由他提出来的。皇帝很是满意,这步辇宽敞舒适,高高架在白象背上,比坐马车神气多了。   步辇沿着朱雀大街,徐徐过了明德门,终于出了城。   出了城后,李谏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方才在城里,两边围观的百姓实在太多了,今日一早,他的右眼皮便跳个不停,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生怕会出什么事端,还好总算出了城。   他不由舒了口气,暗道这白象走得这么慢,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宗庙,又想到今早临出府前,秋水过来禀报,说王妃邀他今晚共膳。他当时匆匆赶着出门,没来得及细问,这会想想,有点思疑。   自元日那晚,两人至今没碰过头,他作为被拒绝的一方,自然不会主动过芝兰苑找她,而她一向极少主动找他,如今就更加了。怎么忽然想起要和他一起用膳了?他有点疑惑,莫非这几日她想清楚了?知道后悔了?   不然呢?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枉费自己那晚花了那么心思,若是别的女子,早就扑到他怀里了,就她矫情。算了,看在她迷途知返的份上,便给她一次机会。   “在想什么呢?”李飞麟不知何时驱马上前,走在他的右侧,“一会皱眉一会咧嘴笑的,喝酒了?上头了?”   李谏摸了摸鼻子,“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对了,明晚你有空吗?”   李飞麟说有,“何事?”   李谏心情极好,“叫上h宁,咱们上昭华阁喝酒去,我作东。”   李飞麟瞪着眼看他,“昭华阁?你不怕……不怕九婶婶不高兴吗?”   李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怕啥,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的风流韵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她都不在意,他在心里默默添了句。   李飞麟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该如何劝。   恰在此时,忽听几声鞭响,最前面那名象奴抽了白象几鞭子,低声叱喝,说的真腊语,大概是白象走得太快了,想让它慢下来。   可那头白象不知为何,挨了几鞭子后并没有慢下来,反而走得更快了,昂起鼻子叫了几声,似乎有点暴躁,没走几步竟然跑了起来。它这一跑,另外三头白象似乎有了默契,也跟着跑了起来。四头巨象同时跑动,仿佛地动山摇。   不妥!有古怪!李谏的心一个咯噔,这四头白象来了长安已近一年,平时养在御囿,极是温驯,即便没有象奴看着也不会乱跑动,若非如此,太子也不会提议用白象抬辇。   “护驾!”李谏一夹马腹冲了上去,大声冲那四名象奴喊道:“速将白象勒停!”   原本徐徐行进的队伍因这突变,忽然骚动起来。   无奈四头白象越跑越快,怎么勒也勒不住,步辇以及步辇上的华盖,霎时左摇右晃,皇帝一时没提防,一头撞到围栏上,头上的冠冕顿时歪了,他用力抓着围栏,大声道:“快停下,快让这四头畜生停下来!”   四名象奴从未见过这些白象如此癫狂,一时惊惶失措,用力抽打鞭子,然而那四头白象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昂起鼻子叫了声,越跑越快,其中一只甚至用鼻子将象奴一卷,用力摔倒地上,那象奴落地后身子一抽,就这么被活活摔死了。   太子大惊失色,一边策马追,一边大叫护驾,“父皇!父皇……”   变故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大惊之后皆拼命策马,跟在后面狂追。耐何四头白象虽跑得不算很快,但实在太高大了,人虽骑在马上,连人带马也没白象高,有几名侍卫试图抓住象身上的彩绦攀上去,白象受惊,用力扭动身子,侍卫被摔到地上,被紧随其后的白象硬生生踩死了。   白象受到骚扰,愈加狂躁,昂着鼻子嗷嗷叫,奋力迈动沉重的身躯,肥厚的象腿在官道上踏起一阵阵尘土。皇帝早已吓得脸青唇白,两手紧紧抓的围栏,头上冠冕不知何时掉了,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电光火石之间,李谏心念急转,双眸紧紧盯着步辇上惊惶失措的皇帝,几欲喷火。不可以!皇帝绝对不可以在此时发生意外,他绝对不可以这么早死!我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他怎么可以这么早死……绝对不可以!   他朝跟在后面的寒柏、寒枫大声道:“只要我一上步辇,你们就砍象腿!”   两人大吃一惊,“殿下不可!太过危险……”   话音未落,李谏已用力一抽鞭子追了上去,竭力让马和白象保持平衡,随即从马背跃起,抓紧象背上的彩绦,再奋力向上一跃,翻上步辇,“皇兄勿怕,我来了!”   皇帝大喜过望,“易之救朕……”   寒柏和寒枫见李谏已上了步辇,分别绕到跑在后面的两头白象身侧,抽出大刀,自马背上弯腰,用力砍向象腿。白象腿上挨了几刀,愈发癫狂,跑得愈加疾速,但跑了一段后,两头白象受伤的腿终于一跪,小山一般的身体轰然塌下。   后面两头白象一倒,前面的两头白象顿时一滞,象背上的步辇一阵剧烈震荡,差点倾侧。千钧一发之际,李谏箍着皇帝的腰,从步辇上一跃而下……   ***   李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独自走在青青幽幽的石板小道上,细雨轻拂,小桥流水,曲曲折折的,虽陌生,却很亲切。走了一段,前面有条山道,在梦里他很确定自己要找的地方,就在山道的尽头,于是他飘飘悠悠地沿着山道一直往山里走。   山道的尽头,果然有一座破旧的小寺庙,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小沙弥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打瞌睡。李谏绕到寺庙后,终于见到了那株长势蓬勃的杏树。正是季节,银杏叶已开始泛黄,金灿灿的一大片,将寺庙的一角笼罩在树下,风一拂,黄叶打着转儿往下落,像落下了一群蝴蝶。   树荫下,有一对年轻男女和两个四五岁的小童,小童坐在地上,玩着被风吹落的树叶,男子蹲下身,逗着小童,年轻女子则站着,一只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有恬静而温柔的笑,安静地看着他们。   隔着一层水雾,李谏悄然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眼里渐渐湿润……   蓦地,周遭的空气渐渐燥热,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眼前的景象凝固成一幅画卷,他隔着那层水雾,无措地看着这幅画卷被火舌吞灭……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不、不要……爹,娘,你们快走啊,有火……”   额头上有丝丝凉意传来,浑身的灼热之感稍稍散去,李谏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唤,“李易之,你醒醒……你再不醒,你的秘密我全知道了……”   李谏一个激灵,蓦地睁开双眼。 第81章 以后我就叫你云夕了   映入眼帘的, 是步云夕的脸,正眨着眼睛看他。   李谏看了看四周,纱幔轻垂,烛火摇曳, 药香弥漫, 摆设和帐幔都有点陌生, 沙哑着声音茫然问:“这是哪儿?”   步云夕道:“阴曹地府。”   李谏有气没力地看她一眼, “你咀咒我, 也不必带上自己吧。”   “果然祸害活千年,伤得这么重居然没事。”步云夕打着哈欠道:“你刚才一直胡言乱语,我还以为你已神志不清了, 你醒了就好, 这儿是甘露宫。唉,可把我累坏了……”   甘露宫?   李谏一怔, 半撑着身子欲挣扎起来,急道:“皇上呢?皇上可安好?”   步云夕黛眉一蹙,将他按了回去, “你放心,皇上没事,他只受了点皮外伤,他念着你伤重,又因你救驾有功,特许你在甘露宫养病。你别乱动, 先顾着你自己吧,你受的伤比他严重多了。”   李谏长长舒了口气,方才这么一用力,仿佛用尽了他身上全部力气, 他无力地躺下,这才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痛,尤其脑袋,痛得似要裂开,“我、我伤哪儿了?”   步云夕道:“哪儿哪儿都伤了,全身上下没处好的。”   李谏闻言,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他松了口气,“骗人,我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不是还好好的?”   步云夕嗤的一笑,“还知道关心自己的脸,果然你的脑袋没磕坏,如此我就安心了。”   “脑袋?”李谏终于想起来,他的脑壳痛得厉害,于是把手移到脑袋上,果然包扎着,“我的脑袋怎么了?”   “破了个洞,流了好多血。”步云夕顿了顿,正色道:“我听寒柏说,那天你护着皇上跳下步辇,为防被大象踩伤,护着皇上滚出去好远,当时就流了好多血,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我刚进宫看你的时候,你的脸色苍白得像块白绫,还以为你活不成了。”   因是在皇帝的甘露宫,她不能把海长老带进来,只好让武星去了趟西市,找海长老要了一盒凝血散,再托素音送进宫来。   “不过海长老说了,你这种跌破脑袋的,只要及时止了血就无性命之忧,醒过来时人没傻掉的话,养一养就好了。”她说罢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   李谏打量她两眼,果然见她神色倦怠,眼底下一圈乌青,“我昏睡多久了?”   步云夕掰着指头数了数,“三天吧。”   李谏蹙了蹙眉,“这三天你一直守在这儿照顾我?”   步云夕嗯了一声。   李谏半眯着眼看她,“其实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吧,不然怎么会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方才你还说担心我活不成了。”   果然只有患难才能见真情,那天晚上她的拒绝,不过是女孩儿家一时的矫情罢了,他决定原谅她。   “我当然担心了,我一正经黄花闺女,还没真正成亲,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守寡。”步云夕凉凉地看着他,“还有,你不知道自己一病了就会胡言乱语吗?我要是不守在这儿,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秘密?”   李谏在心里感慨一声,她嘴巴不承认,心里到底还是顾着我的,“如此,辛苦你了。我这三天都说了什么胡言乱语?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   步云夕托腮,眼珠一转,“可多了,把你和什么何左相家的二千金、李舍人家的寡妇、刘尚书家的小妾的风流韵事全说了。”   “胡说,没有的事。”李谏嗤的一笑,他并不担心,他知道就算他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都会替他保守秘密,“我渴了。”   步云夕起身倒了杯温水,在他背后放个了隐囊,让他半躺着,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喂他。   玉狻猊吐着袅袅轻烟,窗外不知何处,一只促织不知疲倦地叫着。   水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甘泉似的沁入心脾。她的袖子轻轻拂过他的胸膛,痒痒的。离得如此近,他连她鬓边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微翘的长睫,那弧度是如此优美,若不是实在浑身无力,他很想伸手抚一抚她的脸颊。   “云夕……”他轻声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家里人都叫你什么?”   步云夕的手一顿,只道:“他们叫我四丫头,或七七。”   “七七……”他轻念一声,“我想起来了,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七夕那天。可真是巧,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日子,你却闯进新娘子的花轿里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四丫头和七七,都是她家里人喊的,没准她以前的小竹马也这么喊她,他才不要和他一样,“那……以后我就叫你云夕了。”   步云夕不置可否,忽然问:“你昏迷的时候有好几次提到一个人名,寅儿,那人是谁啊?”   李谏微微一怔,随即半垂着眸子,眸子里有难以掩饰的哀伤,“是我。”   步云夕诧异道:“是你的小名?我怎么没听裴太妃喊过?你在梦里老是喊自己做什么?”   他前两天烧得厉害,不时胡言乱语,她仔细听了几遍,大概听出一些,几乎全是他小时候在冷宫里的事。   李谏沉默不语,他希望将来终有一天,能把一切告诉她,但不是现在,“给我些时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也累了,让春晖和夏弦进来伺候就行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步云夕见他不愿说,也不再问,她也确实累了,走到门口,只听李谏在身后道:“云夕,谢谢你。”   象辇一事,震惊朝野。皇帝虽没有受伤,但因惊吓过度,回来就病倒了。因此事由太子一手筹办,落了个渎职的罪名,除太子外,一应相关人员已悉数被押入牢中。太子连着数天在甘露宫侍疾,只盼皇帝的病快点好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两日朝中有各种传闻,有人怀疑白象被人动了手脚。四头白象性情一向温驯,为何独独那日忽然发狂?那日形势混乱,身负重伤的靖王就不必说了,宁王、燕王身上都负了伤,唯独太子好好的啥事没有,各种巧合之下,太子首当其冲,成了最大嫌疑人。   顾安进寝殿的时候,太子正亲自尝药,他迟疑了一下,俯身在皇帝耳边耳语了几句。皇帝听后勃然大怒,一把将太子手里捧着的药汤打翻在地。   “逆子!你是想害死朕,好替代朕是不是?”   太子惊惶地跪在地上,“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岂敢有此心思?”   “你没有?”皇帝眼里布满血丝,似有滔天的怒火,指着太子骂道:“祭祀一事,全由你一手筹备,当初提出用白象抬辇的也是你,你若没按不可告人的心思,为何喂白象的饲料里会有龙须?”   太子有点茫然,但龙须一词让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龙须?什么龙须?父皇,儿臣不知喂白象的饲料里为何会有龙须,此事与儿臣无关。父皇请明鉴,儿臣断不敢有谋害之心!”   恰好宁王和李飞麟过来请安,见满地碎瓷药渣,太子又跪着,便知皇帝已听到传闻了。宁王忙上前扶着皇帝,“父皇,龙体为重,御医说您如今不宜动气。”   李飞麟也道:“父皇请息怒,此事或许有误会,这龙须到底是何物?”   皇帝哼了一声,“顾安,你告诉他们。”   顾安应了声是,“回两位殿下,龙须是蛟螭的须,可入药。因前朝捕猎得利害,如今蛟螭已近绝迹,极其稀少。龙须是大补之物,人吃了可活血祛淤,但牲畜一旦吃了,会变得极为暴躁。奴婢今日去了御囿,在白象的料槽里发现了磨成粉靡的龙须。”   李飞麟道:“父皇,能进御囿的人,都不是等闲人,且所有喂投的饲料都经过筛查方可进入御囿,若是有心搞鬼,可不是买通一两人就能行事的。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要彻查。”   宁王那日也因救驾负了伤,额头上还缠着渗着血迹的布条,样子看着有点滑稽,“这四头白象一向温驯,怪不得那日一反常态,原来竟是吃了这玩意儿。既然这龙须如此稀少珍贵,普通人就是想找也不可能找得到,必是位高权重的人才有,但谁会花这么多功夫去寻了龙须来,故意投到白象的饲料里呢?顾安,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顾安道:“殿下,奴婢自是分辨不出什么龙须的,但太医院的御医绝不会弄错。”   宁王拧着眉道:“这倒是奇怪了,御囿的奴才又怎么会有龙须?”   “奴才自然不会有,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混了龙须进去,好诬陷我。”太子冷冷看了宁王一眼,这片刻功夫,他想了很多,定是宁王知道他曾暗中找人买过龙须,于是故意让人混了龙须到饲料里,好嫁祸给他。   宁王摇着头道:“太子这话未免太武断了点,人人都知道白象会在祭祀日抬步辇,故意给白象喂龙须,谋逆犯上,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父皇乃仁义君子,从不苛责待人,阖宫上下有哪个对父皇不是称功颂德的?试问谁会胆大包天,冒死故意投毒?父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何好处?” 第82章 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的话不但拍了皇帝马屁, 还处处提醒皇帝,这宫里只有一个人对皇帝心怀不满,皇帝若是死了,唯独他一个人有好处。   皇帝听了, 果然怒火又起, 指着太子骂道:“你个逆子, 定是你心里怨恨朕因何太医一事将你禁足东宫, 故意命人投毒想害死朕, 朕一死,这大好的江山就是你的了!是不是?”   太子又惊又怒,大声道:“父皇明鉴, 儿臣从不敢对父皇心怀怨恨, 更不敢存一丝谋害之心!儿臣是负责这次祭祀的人,若是出了岔子, 责任全是儿臣的,儿臣又岂会蠢到明知故犯?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揽罪吗?求父皇明鉴,一定是有人对儿臣心怀不满, 故意嫁祸于儿臣!”   太子说着,狠狠看向宁王,宁王一怔,“哎?太子这么看我,是何意思?莫非你是怀疑我?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何况我也不可能有龙须啊,太子请慎言!”   太子冷哼一声, “你不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觊觎着东宫之位,从九皇叔大婚那天遇袭起,你就三番四次想陷害我!上次何太医之子一事, 那个所谓的证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你为了定我罪凭空捏造的!但你没想到父皇并没有因此将我废黜,只是禁足了事,你心中很不甘是吧?这回一定又是你这个丑八怪暗中捣鬼陷害我!”   宁王没想到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丑八怪,气得满脸通红,“你、你胡说八道!我知道我长得丑,你和母后一向不喜欢我,我从小就因为这张脸,没少被你欺负!我左边这颗牙齿,就是十岁那年被你打掉的!可我从来没有觊觎你东宫之位,我心里一直只有父皇,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从无谋害任何人之心!倒是你,我与你一母同胞,你却不念手足之情一再耻笑我的容貌,实在是叫人寒心!父皇,求父皇替儿臣做主……”   他说着,竟然嚎啕大哭。太子本就愤怒,见他连陈年老账都翻了出来,更加恼羞成怒,不假思索回嘴就骂,“李湛你这个丑八怪,少来恶心我!你从小就阴险狡诈,表面装仁义君子,骗得了父皇可骗不了我!我没骂错你,人丑心黑……”   这一骂,不得了,两人十多年的恩怨霎时涌上心头,骂着骂着竟然在殿上扭打起来。皇帝颤巍巍地指着两人,“你们……孽障!住手……”   李飞麟和顾安皆唬了一跳,慌忙上前劝架,一人抱住一个,混乱中,太子一把将宁王头上包扎着的布条扯落,却见宁王本应受了伤的额头,光溜溜的,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条疤痕也没有。   殿上众人皆是一愣。一阵诡异的静谧之后,太子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得狷狂,笑得不可抑制,举着手中那条血布朝皇帝道:“哈哈哈……父皇,您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您的好儿子,那个您称之心怀仁义,孝悌忠信的好儿子,他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他骗你呢,哈哈哈……我早就知道,这丑八怪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偏偏你们谁都不信……哈哈哈……”   皇帝怔怔看着这两人,只觉天摇地动,一股血腥之意蹿上喉尖,哇地吐了口血,随即两眼一黑,晕厥过去。   甘露宫一阵鸡飞狗跳。   待总算告一段落后,李飞麟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李谏养病的西寝阁。李谏刚换过药,半倚在胡床上,步云夕就坐在胡床边,两手托腮对放着一盘棋子,模样甚是苦恼。   李飞麟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这才朝李谏呵呵一笑,“还能费神下棋,看来九皇叔的伤势已大好了,恭喜。”   李谏笑着道:“虽然我的脑袋破了一个大窟窿,但对付你九婶婶,也足够了,不费神。”   步云夕别的利害,但下棋只是初学阶段,闻言冷哼一声,依旧蹙着眉尖苦思冥想。   见李飞麟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身上衣饰有些凌乱,李谏不由问:“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像听到东阁那边有些吵闹,发生什么事了?”   李飞麟于是将方才的事说了,“……父皇这是被活生生气到吐血了,我过来之前,他已经醒了,这会让太子和宁王一起跪在外头。”   李谏抚额,忍俊不禁,“可真没想到啊,宁王这小子居然假装受伤,脑袋虽没破,但是进水了吧?怎么想的?”他说着,似想起什么,抬眼瞥了李飞麟的左臂一眼。   李飞麟微怔之后,俊脸顿时一红,梗着脖子道:“哎哎,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可是货实价实受了伤的啊,有御医为证!”   李谏嗤的一笑,“此地无银,我不过是关心关心你罢了。我信不信你无关要紧,皇上信就得了。”   李飞麟唉了一声,憋屈道:“可不是!被宁王这么一弄,我方才在父皇面前好不尴尬,你说父皇不会怀疑我也是装的吧?”   宁王被太子拆穿,李飞麟觉得方才皇帝看他时的眼神,也有点怀疑的意味,但他总不能主动在皇帝面前脱了衣服让他看自己的伤口,委实憋屈。   李谏强忍着笑意,“都怪太子,谁叫他不一视同仁,要是他当时把你的袖子也扒了,皇上一看,谁是真的谁是装的,一目了然,自然知道哪个儿子最忠心了。”   李飞麟没好气地道:“九皇叔,你就别取笑我了。如今这案子父皇已命大理寺彻查,让我从旁协办,我正头疼着呢。此事你怎么看?按说太子就算心里对父皇再不满,也不至于做出这种禽兽之事来。再说,人人都知道祭日的事由他筹备,他这么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怀疑宁王?”李谏只好敛起笑意,“宁王刚刚平定了东突厥,如今风头正盛,他没必要冒这个险去陷害太子。再说,你不觉得他假装受伤这事很可笑?”   “嗯?”李飞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谏又道:“他若是早有预谋,为洗脱自己的嫌疑,事发时必定故意让自己受伤,伤得越重越好。如今他假装受伤,反倒让我觉得……不是他。”   李飞麟先是点点了头,随即似想起什么,狐疑地盯着李谏头上的绷带,“伤得越重越好……那九皇叔你……”   “你小子出息了……”李谏白了他一眼,又道:“除了那四个驯象的象奴是从真腊国来的,御囿里的人都经过千挑万选,按说根本不可能把龙须混进饲料里……此事确实挺古怪。”那四个象奴,事发当天有两个当场被白象踩死了,剩了两个已关进大理寺的大牢,他接着道:“如今看来,也只能从这两人身上入手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步云夕终于走了一步棋,李谏嘴上不停,只淡淡看了一眼,抬手便落了一子。步云夕一看,眉心又紧紧蹙起,再次陷入苦思冥想中。   李飞麟又道:“这两人已分别严刑拷问过了,都一口咬定他们毫不知情,御囿的奴仆也是,全都分开关押,分开拷问,但至今并没问出什么来。”   “你不必着急,大理寺卿沈渔办案经验丰富,我想很快会有眉目的。”   步云夕又落了一子,李谏扫了一眼,也落了一子。步云夕鼓起腮帮子,懊恼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落子这么快,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罢了罢了,不玩了,总是输。”   李谏轻笑着哄道:“好好好,是我不对,如此,等你说可以了我才落子,这样你满意了吧?”   步云夕哼了一声,将棋盘上的棋收了,“这局不算,重来重来!这回你得让我五子。”   “行,都随你。”   李飞麟见两人有说有笑,心里一时五味陈杂,即为她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原本还有话想问,却一刻都不愿再留了,于是起身告辞。   待李飞麟走了,步云夕问:“这事你怎么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李谏揉了揉眉心,“除了我,谁都有嫌疑。”   “谁都有嫌疑?”步云夕低声道:“难道七郎也有嫌疑?”   正说着,外头的夏弦禀报,裴太妃来了。   随着一阵琅环玉佩之声,裴太妃自外头缓缓步入,见李谏欲起身相迎,忙说不必,“今日看着,你精神好多了。”   李谏道是,“让母妃担心了,我已经好了许多,过两日便能回府。”   裴太妃嗯了一声,“你该抓紧了,听闻那位小龙孙的情况不太好。还有,皇上方才咯血了,你大概不知道,皇上那个病,最忌讳咯血。”   她指的,是皇上的隐疾。顿了顿,她轻叹一声,又道:“看来今年又是多事之秋,这才正月,便生出这么多事端来。你有何打算?太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只稍再添一把柴,这火就烧起来了。”   李谏执起棋盘上的白子,缓缓落下,在步云夕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杀了她一片黑子,“母妃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飞麟出了宫,天已全黑,凛冽寒风一吹,背后竟冒出冷汗来。   安莲迎了上前,问他是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李飞麟摇头,也不上马,只说想随意走走。安莲便让侍从牵了马远远跟着,自己则陪着李飞麟缓步而行。   自初七那日,长安城便开始宵禁,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   安莲问:“皇上没起疑吧?”   李飞麟说没有,“但我有些担心九皇叔。他方才说,宁王与此事无关,也认为太子没有嫌疑。” 第83章 我不后悔,我等这一天好……   安莲轻哼一声, “我早就说过,你这位九皇叔不简单。不过不要紧,我敢保证,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他亲手办的事, 神不知鬼不觉。   李飞麟走了片刻, 忽然道:“安莲, 你后悔过吗?”   安莲一愣, “后悔什么?”   “这一切……”李飞麟停住脚步, 看着他,“从你当初义无反顾地陪着我母妃来到长安,到如今, 又义无反顾地陪着我。”   安莲沉默片刻, 收起一贯的懒散神态,正色道:“不后悔。”   安莲出身南诏煊赫世家, 领兵打仗所向披靡,当年为统一六诏立下大功,深得南诏王赏识, 被封为虎贲大将军。南诏太子却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时常被南诏王拿来和安莲比较,南诏太子对他又嫉又恨。   安莲和李飞麟的母妃南诏公主青梅竹马,南诏的王位继承没有只传嫡子的传统,只要是王室血脉, 无论男女皆可继承王位,南诏太子生怕安莲和公主若是成亲,公主有安莲的加持,父王极有可能将王位传给公主。恰逢那会南诏得圣朝相助, 顺利统一了六诏,太子趁机向南诏王进言,把公主嫁到长安,以成两国之好,硬生生拆散了两人。   安莲不忍让公主一个人嫁到长安,不顾家人反对,受了宫刑后以公主内侍的身份与公主一起到了长安,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公主死后,又一直照顾着李飞麟。   “但你母妃后悔了……”安莲看了李飞麟一眼,抬脚继续往前走。   公主因难产失血而死,临终前大声呼唤安莲的名字,产房里的嬷嬷和侍婢都吓坏了,说使不得,即便是内侍也不得入产房,但话音未落,产房的门已嘭的一声被人踢飞,安莲红着眼闯了进来,怒吼一声滚,将那些嬷嬷侍婢都赶了出去。   公主抓着安莲的手,流着泪道:“安莲,我好后悔,我当初应该听你的,我应该与你一起远走高飞,再不管他什么六诏、南诏、父王……我后悔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听你的话……”   安莲抱着公主,泣不成声。公主轻轻抚着他的脸,“安莲,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即便如今我就要死了,仍要对你再自私一次。安莲,答应我,好好照顾麟儿,让他长大替我报仇……”   就是这么一句话,安莲在公主死后,没有离开长安回南诏,一直留在李飞麟身边。安莲之于李飞麟,亦师亦友,亦是最忠诚的奴仆。   两人沉默着,默默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我遵守了我对她的诺言,所以我并不后悔。”片刻后,安莲道:“殿下,你后悔吗?”   李飞麟抬头,看着长街尽头屋檐上的月牙,摇了摇头,“我不后悔,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正如裴太妃说所,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皇帝的病还未有起色,东宫又传来噩耗,早产的小龙孙早夭了。   按本朝的习俗,早夭的婴儿不能大葬,也不能入帝陵下葬,棺椁只在宫中停留一晚,第二日便送到郊外的墓园。   十来个和尚盘膝坐在殿中念经超度,太子妃安静地坐在小棺椁旁边,眼中没有眼泪,脸上也是一片平静。她坐完月子,总算见到了她的孩子,多么苦命的孩子,又瘦又弱,一个月有多了,小脸仍是皱皱的,黄黄的,眼睛都睁不开,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只是上天太残忍,留给她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就把孩子带走了。   皇后倒是哭得伤心,眼睛又红又肿,太子上前安慰道:“母后,您别伤心了,这孩子与我们缘分浅,身子骨这么弱,活下来以后也是受罪,走了也好。”   皇后猛地看着他,“走了也好?他可是你的救命符!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会是站在深潭边上啊?”   太子何尝不知道,但孩子保不住,他也没办法,“母后,有些事强求不得,当初若不是你出的那个主意……”   “怎么?你如今倒是怨起我来了?”皇后冷笑,“当初我若不是这么做,你以为你还能留在东宫?你每次闯了祸,有哪次不是我替你收拾?如今倒好,竟是埋怨起我来了?你难道以为我是有意害死他吗?”   “母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想宽慰您……罢了罢了,你和父皇一样,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太子心中百般无奈,烦躁地一拂袖子,走了。   皇后见太子竟然负气而走,殿中的颂经声又嗡嗡作响,吵得她脑仁疼,烦躁地道:“够了!别念了!”   和尚们停下,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不,继续念。”却听太子妃淡淡地道,“我要替我苦命的儿超度,好让他来世投个好胎,莫再生在帝王家。”   “你……”皇后看向太子妃,正想骂人,太子妃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无悲无喜,苍白得}人,皇后一噎,生生闭了嘴。   “继续念,不要停。”太子妃依旧看着皇后,“母后若是累了,请先回吧。”   记忆中,太子妃自嫁到东宫,还从未忤逆过自己的意思,皇后厉色看她,但太子妃那冷冷的目光,却不知为何让她心头一寒,最终冷冷哼了一声,也拂袖离去。   许是心中烦躁,皇后嫌步辇走得慢,揉着眉心催促了几次,步辇正准备出东宫,却听前头一阵喧闹。   皇后一阵恼火,隔着帘子厉声道:“何人在此喧哗?”   有内侍上前禀报,说是大理寺的人封了东宫的宫门,说要入内搜查,所有宫人暂不得出入。   “搜查?他们要进东宫搜查什么?”皇后听后勃然大怒,“混账!大理寺的人是吃了豹子胆吗?竟然到东宫撒野来了?来的是谁,叫他滚过来见本宫!”   正说着,便听一男子道:“臣沈长亭见过皇后娘娘,深夜惊扰凤驾,臣死罪。”   “哟,是沈大人亲自来了。”   皇后掀起帘子,果然见沈渔站在步辇外。大理寺卿沈渔,字长亭,朝中有名的美男子,三十四五的年纪,蓄着短须,大冷的天也只是穿了件绛红官袍,腰杆笔挺,立在寒夜中,有种山峙渊s的气度。   见是沈渔亲自来了,皇后敛起怒意,曼声道:“沈大人也知道是深夜,却不知东宫里的奴才犯了什么天大的事,要劳驾沈大人大晚上的跑来搜查?”   沈渔回道:“事关下官在审的案件,恕臣暂不能相告,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冷哼一声,“沈大人真是好大的驾子,这里可是东宫,里头还办着丧事,你说搜就搜,说不能相告就不相告,连本宫都不能过问,谁给你的胆子?”   沈渔朝她揖了一礼,“娘娘请息怒,皇命在身,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待下官向皇上复命后,一定亲自到立政殿向皇后娘娘请罪。下官公务在身,还请娘娘见谅。”   这么说,是奉皇帝之命了,皇后心头一凛,其实她多少也猜到了,若没有皇帝的手谕,谁敢来东宫撒野?   沈渔朝手下大声道:“守住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说罢一挥手,带着一队人往后头走。   这就是连她也不能出去了,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问下人:“太子呢?”   方才那名内侍回道:“太子方才往逸仙苑去了。”   皇后隐约记得逸仙苑是个偏僻的苑子,不由皱眉,“他到那儿去做什么?”   “回皇后娘娘,逸仙苑是兰舟公子住的地方。”   皇后一听,无名怒火顿时又起,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找相好,“孙长贵是死了吗?叫他把太子看好了,不得与大理寺的人冲突。”   她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随即下了步辇,也跟了上去。太子脾气乖戾,她得看着点,万一他和沈渔起了冲突,沈渔到皇帝面前告上一状,他又得挨罚。   大理寺的人训练有素,很快把守了各个宫苑,挨个宫苑搜查,没多久便在太子的书房搜出一只黄梨木匣子,里头装着的,正是龙须。   “沈长亭!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此放肆!把东西给我放下!”太子李珩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孙长贵和一名老者。   沈渔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龙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太子莫恼,下官是奉了皇上之命,在宫里搜查证据,这会只是恰好搜到了东宫,并非是下官有意针对东宫。”他掂了掂手中的匣子,“不过……恐怕太子得向下官解释一下,为何东宫里会有龙须了。”   皇后此时也到了,闻言大吃一惊,看着太子道:“阿珩,你为何会有龙须?”   太子神色阴郁,咬着牙道:“龙须可入药,我有龙须很奇怪吗?你算是什么东西,要我向你解释?”   沈渔说不敢,“太子既然不愿向下官解释,那只有得罪了,有劳太子跟下官回衙门一趟。”   皇后忙道:“慢着,沈大人,此事许是误会,龙须虽稀罕,但也并非绝无仅有,太子即使有龙须,也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为太子有龙须,就断定太子与象辇一事有关。”   沈渔朝皇后笑笑,“皇后娘娘说得在理,这世上并非只有太子一人有龙须,但如今阖宫上下,唯独在东宫搜出龙须,这着实让下官为难。况且,不巧的是……”他故意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今日有人到衙里告密,说他奉太子之命,把磨成粉糜的龙须交给御囿的象奴,让他偷偷混入喂白象的饲料里。”   皇后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他说的可是真的?” 第84章 你放心,为了你,我会尽……   太子怒不可遏, “沈长亮,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从来没让任何人把龙须交给象奴!更没有谋害父皇之心!这盒龙须,一直放在这个书房里,根本没有人碰过!你休要污蔑我!”   沈渔朝皇后和太子揖了一礼, “娘娘, 太子, 下官皇命在身, 实在是迫不得已, 还请太子跟下官回一趟衙门,好让下官向皇上有个交代。得罪了。”   他说着,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太子骂道:“混账!谁敢碰我?我哪也不去!”   太子身后的老者忽然上前, 将太子挡在身后, 双掌一震,便将两个欲上前带太子走的人震倒在地, “殿下,可要属下杀了这帮杂粹?”   沈渔闻言,神色一凛, 他的属下也是如临大敌,迅速将太子和老者围在中间,沈渔厉声道:“殿下请三思,下官乃是奉皇上手谕前来,殿下莫非是想违抗皇命吗?”   龙须一事先不说,违抗皇命本身就是死罪, 皇后回过神来,朝太子道:“阿珩,你疯了吗?快叫他退下!”   一旁的孙长贵也慌忙劝道:“殿下,万万不可, 龙须一事咱们可以向皇上解释,但皇命不可违啊。”   太子紧紧抿着唇,胸口起伏不定,好一会才向那老者道:“佟岳,退下。”   老者狠狠瞪了沈渔一眼,不甘地退下。   沈渔再次朝太子道:“殿下,请吧。”   太子朝皇后道:“那盒龙须是我寻来给兰舟治病的,神灵在上,我李珩从无谋害父皇之心。一定是李湛那个丑八怪陷害我!”   他大踏步走出书房,忽然又顿住,吩咐孙长贵,“我不在时,照顾好兰舟公子。”说罢,这才随大理寺的人一起离开。   从东宫搜出龙须一事,再次震惊朝野。小龙孙才死,皇上连多一天都不愿等,仍办着丧事便让太子下了狱,所有人都在心里打鼓,这回太子的储君之位,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东宫这边鸡飞狗跳,靖王府却一片喜庆,靖王的伤势已无大碍,终于从甘露宫回来了。   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好。李谏暗自感慨,他刚刚梳洗过,对着铜镜查看自己头上的伤口,海东流的药膏果然好使,伤口愈合得极快,再过几日应该能痊愈了。   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立领[袍,站在大铜镜前左右照了照,思忖着自己刚刚伤愈,气色不太好,穿月白色会不会显得脸色苍白,冬生在一旁赞道:“哟,王爷这身段真是绝了,穿啥都好看。小的刚从芝兰苑过来,王妃今日穿了条蜜合色的百褶裙,与王爷这一身极为相衬。王爷您有所不知,元日那晚,王爷和王妃在楼船上那么一站,全长安无人不赞您俩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哦?是吗?”李谏挑了挑眉,“他们还说什么了?”   冬生又道:“可多了,如今只要一提到曲江池,就免不了提到王爷为王妃放的那场烟花,都说王爷为博王妃一笑,一掷千金,成就了一段佳话。那些豪门世家的夫人千金们,无不羡慕王妃,都道王妃是几生修来的福气,换来王爷对她用情至深,人人都说若是得夫婿如此,此生无憾了。”   两手托着配饰漆盘的春晖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道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越来越醇熟了,说得这么利索,都不带打稿的。   李谏听了,深以为然,随手从盘子里取了块玉佩扔给冬生,“说得不错,赏!”   冬生欢天喜地地接过,一叠声儿说谢王爷赏,把春晖恨得牙痒痒的。   夏弦进来禀报,说燕王来了,李谏啧了一声,暗骂这小子来得不是时候。原本初七那晚,步云夕约好与他晚膳的,后来因为自己在甘露宫养伤,诸多不便,两人仍未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他总算回府,她说要庆贺一下,他估摸着,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但人家既然来了,总不能赶他走。李谏轻叹一声,带着点无奈施施然到了花厅。花厅里,酒席已经布好,步云夕和李飞麟也到了。   李飞麟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谏一番,赞道:“九皇叔养了半月病,虽清减了不少,倒是比往日更儒雅风流了,可喜可贺。”   李谏斜睨他一眼,“你来道贺,光是嘴巴说说就完了?我看你是存心来打秋风的吧?”   李飞麟咧嘴一笑,“哪能呢?我这不是带了瓶上好的新丰酒过来?”   “算你有良心。”那酒一打开,满室酒香,李谏道了声好酒,尝了一口却道:“同是新丰,只有沈府酿的新丰,才会如此醇烈。”   李飞麟咳了两声,“还是您老人家利害,这酒正是我从沈大人那儿要来的。”   李谏轻哼一声,“原来你是借花敬佛。别以为我病了就啥都不知道,听说你最近不是缩在右骁卫的衙门,就是缩在大理寺,天天有家不回,这下连孝敬我的酒也要从沈长亭那儿顺出来。”   步云夕道:“难怪,我看七郎也清减了不少,可是公务缠身之故?”   原来她也有留意我,李飞麟心里不由一热,正想说是,李谏已抢先道:“才不是,怕不是为了躲开南诏太子。”   步云夕恍然地哦了一声,打趣道:“怎么?南诏太子天天上府逼婚?蓝珠郡主这么漂亮,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李飞麟俏脸微红,“瞧你说的,难不成只要长得漂亮的,我就该喜欢?我要娶的女子,可不能光长得漂亮。”   步云夕又问:“那还要如何?”   李飞麟低头看着酒杯,支吾了一下,“还得与我情投意合才行。”   “我懂,便如我与你九婶婶一样。” 李谏双眸似有一泓春水荡漾,风情万种地看了步云夕一眼。   步云夕一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菜已布好,三人边吃边聊,李谏问李飞麟为何不把沈渔也带过来。   李飞麟道:“我有邀他一道过来,但他说如今办着太子的案件,得避嫌。”   朝中无人不知,李谏和沈渔交情甚笃,非常时候,确实应该避嫌。   李谏点头,又道:“太子那事如今如何了?真的有人告密了?是什么人?”   李飞麟说是,“那人叫华悯,雍州人,数年前到长安赶考时被太子看上,强取豪夺带了回东宫,后来一直跟着太子。据他说,太子让他收买其中一名象奴,让象奴将龙须粉掺入喂白象的饲料里。他怕出事,本不想答应,但太子告诉他,龙须不是毒药,白象吃了不会死,只会脾气暴躁,如果皇上……那什么了,这江山就是他的了,只要他登基了,华悯就是功臣,他保证让他享尽荣华富贵。”   李谏奇道:“那名象奴,这么容易就被他收买了?”   “那名象奴欠了很多赌债。”李飞麟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也只是华悯的一面之词,因为他说的那名象奴,事发当天已被白象踩死了。”   李谏嗤了一声,“又是死无对证。那华悯为何要告密?他应该知道,就算他只是听命于太子,他也逃不脱干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飞麟耸了耸肩,“许是太子如今的心思已完全放在那位兰舟公子身上,华悯被冷落后心里本就怨怼,按他的说法,那天出事后,太子对他起了杀心,他又怕又恨,思前想后决定告密。”   李谏摇着头冷笑,“从东宫搜出龙须,又有人证,看来太子这次……惹得一身骚了。”   步云夕默默听着,暗自幸灾乐祸,如果太子因此倒了台,杜玉书便没有靠山了。三人又聊了片刻,李飞麟的手下进来禀报,皇后娘娘请他进宫一见。   李飞麟微微一怔,随即有寒芒在眸中掠过,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朝两人道:“皇后召见,看来是有要事,两位慢用,飞麟先告辞了。”   李飞麟走了,步云夕道:“皇后这么晚了还传他进宫?”   李谏道:“还能为何事,自然是太子的事了。我今日回府前见过皇上,他的病情不容乐观。皇后想请皇上下旨,让太子暂回东宫拘禁,但皇上不准。皇后是生怕皇上废黜太子,改立宁王,也怕皇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却仍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步云夕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宁王明明也是皇后的亲儿子,为何她可以如此偏心?”   李谏早已见怪不怪,淡淡道:“生在天家,哪有亲情可言?再离谱的事也有。”他往她碗里夹了片鸭脯,“你多吃点,这些天一直照顾我,着实辛苦了。”   步云夕也夹了块炙羊肉回敬他,“你之前留了那么多血,也要多吃点,尽快把身体养好,羊肉补血,你多吃几块。”   李谏深深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有我,笑着道:“你放心,为了你,我会尽快养好身体的。”   步云夕瞧他一眼,总觉得他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你可别多想,我让你养好身体,是因为你我已结盟一起对付太子,如今太子就快倒台,势必狗急跳墙,万一他到时来个逼宫什么的,你这病怏怏的样子,怎么整?”   女孩子家,脸皮薄,总是口是心非,李谏会心一笑,悠悠抿了口酒,“别高兴得太早,太子不会那么容易倒台的,刘相一党不会坐视不理。”顿了顿,又道:“我听冬生说,初七那晚你原本邀我共膳,是有事?还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第85章 笑意消失,俊俏的脸上只……   步云夕说确实有事, “我想借探望太子妃之名,请你带我到东宫好好转一转,认认路。”   “到东宫转一转?认认路?”还以为她有什么心里话要对自己说,没想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李谏失望之余, 不仅好奇, “你想做什么?”   步云夕犹豫了一下, “我祖父留给我的剑, 一直在杜玉书手里,看样子他好像不打算还给我,我寻思着……”   话没说完, 李谏已打断她, “你想都别想,这些年来太子身边一直有个老者跟随左右, 武功极高,我只怕你有命去,无命回。”   步云夕怔了怔, “那老者是何来历?”   李谏说不知,“只知他曾是江湖中人,后来不知因何事,被江湖同道不耻,无法再在江湖立足,这才投奔了太子。”   步云夕不以为然, “如今太子被关在牢中,东宫无主,正是大好的机会。等过几日你的伤势好些,你带我去一趟, 再说,小龙孙死了,我确实该以靖王妃的身份去探望一下太子妃。”   “不过一把剑而已,何必冒险?我的兵器库里也有几把名剑,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步云夕轻叹一声,“那把剑于我、于凌霄山庄来说,都很重要。”   她原本还抱着希望,或许杜玉书会主动将剑还给她,但如今三个月已过去,他依旧没任何表示,她觉得她该想想其它办法了,虽然杜玉书不知道迭璧剑的作用,但只要剑一日在他手里,她的心便一日难安。   今晚的风特别大,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将立政宫的参天大树吹得左摇右摆,扑簌簌的,难掩萧索之意,听得人心里直发慌。已近亥时,殿中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个个神色肃穆,巴不得连呼吸都不发出声音,以免引起皇后不快。   “母后,你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这回的事,儿臣确实不知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最近一直忙着与东突厥商榷互市一事,哪有功夫分心管其他事?”   李飞麟人还在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宁王的声音。   只听皇后冷着声道:“没有功夫分心?那可当真好笑了,皇上一出事,是谁到处煽风点火,说靖王、七郎和你都救驾负伤,只有太子平安无事,让皇上对太子起疑?还有,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那个叫华悯的贱人为何要去大理寺告密?”   宁王呵呵两声,“母后,瞧您说的,在您眼里,莫非只要太子一出事,必定是我在暗中捣鬼?不管你信不信,这回的事,确实与我无关,全是太子咎由自取,他若不是对华悯做那禽兽不如的事,人家又岂会对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与你无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地里都使了什么手段,皇上一出事,你就假装受伤,你图的什么?还不是想在皇上面前表忠心,你敢说你心里对东宫之位毫不动心?我劝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片刻后,宁王苦笑几声,语气透着哀凉,“母后,我也是您的儿子,也是您十月怀胎才生出来的。从小你就一直嫌弃我长得丑,对我不管不问,太子欺负我,你从来都是偏帮着他,我长得是不如太子好看,可我这张脸,也是您给我的,您若真的那么嫌弃,当初生我下来时,何不狠心一些将我掐死?偏要留着我丢人现眼戳您眼窝子?”   啪……   皇后重重甩了他一个耳光,“你闭嘴!本宫生你养你,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别忘了,阿珩才是嫡长子,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大统,你休得妄想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李飞麟嘴角勾起冷笑,清咳一声大步迈入殿中,“母后请息怒。”又对宁王道:“二皇兄,母后也是因太子的事一时情急,你别放在心上。”   宁王臃肿的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怔怔看着皇后,眼里满是哀怨和悲凉,“我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的母后,她从来就没将我放过在心上……”   他说罢,拍了拍李飞麟的肩膀,拖着沉重的身躯缓步出了殿。   皇后脸上晦暗无光,眼眶深陷,眼尾的褶子比以往深了许多,她揉着眉心,身子轻轻晃了一下,似不胜疲惫,李飞麟忙上前扶她到美人榻坐下,“母后,您连日为太子一事操劳,小心累坏了身体。”   皇后闭了闭眼,“本宫这是造了什么孽,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定是我前世欠了他们,这一世找我催命来了。”她说罢,忽然想起李飞麟也是她的儿子,忙添上一句,“幸好还有七郎你,本宫也只有你一个孝顺儿子了,将来本宫只能指望你了。”   李飞麟脸上笑得诚挚,“母后说的什么话,飞麟自小失恃,幸得母后垂怜,和两位哥哥一起在立政宫长大,我自当好好孝顺您。母后这么晚传我进宫,可是为了太子一事?若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替母后分忧。”   皇后听了,脸上总算挤了点笑容出来,拍拍他的手道:“好孩子,不枉本宫疼你一场。”顿了顿,朝殿里的宫人道了声都退下。一阵衣物O@声后,殿里的宫人退了个干干净净,皇后这才正色道:“七郎,这次你一定要帮太子,那个告密的华悯,必须死。只要他死了,没了证人,太子才有机会翻案。”   李飞麟听了,脸上现出为难之意,“母后,您也知道,华悯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他是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后道:“我自是知道,这才找的你。七郎,皇上命你与沈渔一起查这案子,你有出入大牢的机会。之前何太医不也在死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只要你愿意帮忙,一定会有办法的。”   李飞麟为难地摇了摇头,“母后,那不一样,何太医是畏罪自尽,一个人要寻死,办法多得是。父皇虽命我查这案子,但我只是协办,具体事宜还是由沈大人主理,别说进大牢,我连那个华悯,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   李飞麟亲自倒了一杯热茶,半跪在美人榻边,双手递给皇后。   皇后接过,哀切地看着他,“七郎,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以往太子犯错,皇上虽生气,但从不至于像这回这般绝情,小龙孙还办着丧事就狠心将他下狱,如果你不帮他,他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已是带着哽咽。   李飞麟轻叹一声,低着头沉默不语。殿中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殿外不时传来萧萧风声。   须臾,他轻声道:“倒不是完全没办法……”   皇后从中听出一线生机,殷切地看着他,“是何办法?”   李飞麟依然半跪着,沉吟道,“只是这办法,会让母后您……受点委屈。”   皇后微怔之后马上道:“无妨,只要能救太子,再大的委屈,本宫也愿意。”   “如此……”李飞麟抬起头来,有浅淡的笑意自他唇边荡起,曼声道:“其实那龙须……并非只有东宫才有。”   皇后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脸上那浅浅的笑,意味不明,让她隐约生出些不安,同时也生出一丝警觉,“并非只有东宫才有……七郎这话是何意思?”   李飞麟迎着皇后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母后打理后宫,事务繁多,许是早就忘了,您不妨仔细想想,当年您不也曾用过龙须?”   皇后的心咯噔重重一跳,瞪着眼睛看他,“当年……什么意思?”   李飞麟朝她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冷,声音更冷,“事隔十多年,您果然忘了,那我只好提醒您一下,当年我母妃生产的时候,您曾在她的参汤里放过龙须里,想起来了吗?”   皇后的瞳孔倏地一缩,“你……”   李飞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再不复之前的关切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睥睨,让皇后的心一阵惊悸。   她仰着头,怔怔看着李飞麟,她此时才发现,那个向来乖巧听话的七郎,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也是此时,她才惊觉自己从未正眼看过他,仿佛一夕之间,他已长大成人。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敛起脸上异色,冷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飞麟轻笑一声,“太子之所以有嫌疑,除了有华悯告密,最重要的是,掺在白象饲料里的龙须,是在东宫发现的。但诚如您所说,龙须虽珍贵,并非绝无仅有,这世上能拥有龙须的人,不单单是太子一人。”他顿了顿,笑意消失,俊俏的脸上只剩一片冰霜,“只要母后您亲自向皇上承认,那龙须是你的,是你命人掺到饲料里的……”   “混账!”皇后又惊又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是想害死本宫?”   李飞麟啧啧两声,“怎么能说害呢?是母后自己方才说的,为了救太子,再大的委屈您也愿意受,您这么快就忘了吗?亏我绞尽脑汁才替您想的办法。” 第86章 最上乘的报复,是让对方……   “为什么?你……”皇后厉声质问, 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话才说一半,她才想起根本无需再问,他这么做, 自然是要替他母妃报仇了, 她哑着嗓子冷笑两声,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李飞麟不置可否, 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救太子,替他顶罪是唯一的办法。当然了,既然要向皇上认罪, 免不了牵扯到当年的事来,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也请您顺道向父皇一并说了吧……至于华悯, 只要您认了罪,我保证,他再没活着的必要。”   皇后脸上血色全无, 仿佛已燃尽的白腊,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飞麟,他眼里的冷芒,让她遍体生寒,直冷到后背脊,她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有舍才会有得,是牺牲你自己保太子,还是看着太子死……您掂量掂量吧。”李飞麟再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哐当一声,不用回身看也知,是皇后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跌了个粉碎。   到了殿外,他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仰头看了看天,冷月如霜,自记事起,立政宫里的月色,永远那么冷。他仰着头,眼眶渐渐蒙上薄雾,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为了这一天,他足足隐忍了十四年,有无数次,每当皇后向他投来假意的关切之意时,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想撕破她虚伪的面具,一刀结束她的性命,但安莲一再告诫他,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要忍耐,让仇人舜间死去,是最下乘的报复,最上乘的报复,是让对方失去她最珍贵的东西,被世人唾弃,在悔恨和煎熬中度过余生……   所以他一直等,等了十四年,终于等来这一天。   歇息了两日,李谏自觉精神好了许多,昨晚听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帝的病情有些反复,今日一早他便进了宫。今年的正月似乎比往年要冷,他披着大氅,手里还拿了个暖炉。   到了甘露宫,却发觉今日的气氛有点异样,宫人个个神色异常,走路都低着脑袋,生怕见到太阳似的。往日只要他一来,顾安总是第一时间相迎,今日却不见人,给他引路的是顾安的徒弟华钰。   李谏问华钰你师傅呢,华钰回他,“回殿下,师傅他在寝殿陪着皇上呢。”   李谏眉头一蹙,“皇上圣体今日莫非又不好了?”   “倒不是……”华钰支吾了一下,“殿下您到了就知道了。”   李谏狐疑地跟着他来到寝殿外,终于明白华钰为何一脸为难了――皇后正跪在殿外。   李谏诧异地看了华钰一眼,低声问:“皇后这是做什么?”   华钰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就别问小的了,您先进去吧。”   大冷的天,皇后却穿得单薄,瘦削的身子孤零零跪在殿前的台阶下,有种凄凉无助的况味。李谏犹豫一下,将大氅解下给皇后披上,又将暖炉塞到皇后手里。皇后只是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寝殿的四角置着青铜炉,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殿里温暖如春,和殿外仿佛两个世界。皇帝双目紧闭靠在矮床上,顾安跪在矮床边,正拨弄小熏炉里的安神香。   见李谏进来,顾安小声禀报皇帝。   短短几日不见,皇帝神色萎靡,眼窝深陷,两鬓也生出不少白发,竟似一下衰老了十年。他缓缓睁开双眼,无力地看了李谏一眼,“易之来了。”   李谏的心不由一跳,那是怎样浑浊无神的一双眼,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皇帝如此衰弱,“皇兄,可是圣体不适?可要传御医?”   皇帝摇了摇头,“神医来了也无用,再好的药,也治不了朕的心,朕怕是要死在他们母子手上。”   李谏看了顾安一眼,顾安低眉垂眼,神色惶惶,李谏估摸着皇后跪在外头是给太子求情,迟疑着道:“太子平日虽出言无状,行事猖獗,但象辇一事臣弟以为……”   “不是太子,是皇后。”   皇帝沉声打断了他,李谏一愣,再次看向顾安。   顾安这才低声道:“皇后一早来认罪,说喂给白象的龙须,是她命人掺在饲料里的。”   李谏愕然,觉得不可信,“可皇后怎么会有龙须?怕不是为了替太子顶罪才这样说的?”   顾安轻叹一声,“皇上原本也这么认为,但皇后说,她十多年前就重金买过龙须,当年宜妃娘娘生产时,她曾命人偷偷将龙须放入宜妃的参汤里,龙须乃大补之物,宜妃喝了后出血不止,最终玉殒香消……”   “宜妃……”宜妃便是李飞麟的母妃南诏公主,李谏听了后,惊讶得无以复加,不是因为皇后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此时才恍然发觉,一直以来,他竟然忽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这回斜地里跳出来,一击即中,实在让人意外。   那边顾安仍在继续,“……皇后生怕皇上对太子越来越不满,迟早废黜太子,于是趁着祭祀那日制造混乱,若是皇上在混乱中……有个不测,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了。原本神不知鬼不觉的,可她没想到,太子的东宫竟然也有龙须,还有人趁机污蔑太子……”   所以为保住太子,她不得不自己跳出来认罪,但承认谋害皇帝的同时,还得自揭当年谋害宜妃一事,这是对方开出的条件,皇后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谏在心里赞叹一声,这一招实在是狠。   他朝皇帝看去,皇帝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他不敢打扰,默默守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哭声,是永嘉和宁王来了,和皇后一起跪在殿外。   又过许久,皇帝终于缓缓睁眼,嘶哑着声音道:“顾安,传旨。”   顾安膝行至皇帝面前,只听皇帝又道:“皇后,不修妇德,罔顾国纪,谋逆犯上,谋害后宫妃嫔,摘除凤冠,赐三尺白绫。”   顾安猛地抬头,与李谏相视一眼,两人皆向皇帝道:“皇上,请三思!”   殿门嘭的被撞开,永嘉和宁王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跪到皇帝床前,哭着向皇帝哀求,求他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收回成命。   整整一日一夜,甘露宫前跪满了人,皆替皇后求情,最终,皇帝看在皇后育有二子一女的份上,饶她一死,只摘除凤冠,贬入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告发太子的华悯,当晚在狱中自缢身亡。第二日,太子终于从大理寺的牢狱回到东宫,他在甘露宫跪了三天,恳请皇帝让他到冷宫见皇后一面,但皇帝始终不允。   鸡飞狗跳的正月就这么过去了,皇后一夕之间便倒了台,快得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太子虽没受殃及,但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已是站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以刘相为首的一众太子.党一时人心惶惶。   “姑姑最近看着容光焕发,比皇上那几位妃嫔还要明艳照人,当真让人羡慕。”   乾祥宫,裴太妃正对着铜镜贴眉心的花钿,步云夕坐在妆台旁,撑着腮看她,眼里流露艳羡之色。前几日李谏又安排了海东流进宫一趟,调整了药方,按海东流的说法,只要裴太妃凡事乐观,晕眩症自不会再发作。   裴太妃闻言咯咯笑出声来,“就你嘴甜。皇后倒了台,太子大势已去,我这心啊,舒畅着呢,加之海大夫医术高明,这病好了一大半,看着自然容光焕发了。好看吗?”花钿贴好,裴太妃左右照了照。   步云夕忙说好看。裴太妃又从妆奁里挑了一对飞鸟形的花钿,在背后仔细涂上胶水,朝步云夕道:“过来点。你这装扮,太素静了点。”她素手轻抬,将花钿贴在步云夕饱满的额上,随即托着她的下巴,赞叹道:“要说羡慕,该是姑姑羡慕你才对,这样的美人胚子,有哪个男人不动心?难怪易之最近也修心养性了,听说他已甚少去昭华阁?”   步云夕道:“许是太忙的原故,昭华阁有没去不知道,天天不在府里是真的。”   裴太妃轻笑一声,“别怪姑姑嗦,男人这玩意儿,就象御花园里的蜜蜂,只要见了花便凑上去,永远没有嫌多的时候,你看皇上就知道了。当年七郎的母妃进宫时,宠极一时,她难产而死,皇帝也一度伤心得夜不能寐。可没多久,又有新人进宫,他都没来得及伤心多久,一颗心又转到新欢身上了。所以你呀,得趁着如今易之将你放在心上,赶紧生个嫡子。”   步云夕支吾着道晓得了,“他的身体本就不太好,加之上回又受了重伤,那位海大夫说了,久病伤肾,那个……得远女色。”   裴太妃听了,恍然道:“怪不得他连昭华阁都不去了,原来如此,我还道他已回心转意了。”   忽听外头有人打了个喷嚏,李谏嘟囔着走了进来,“谁又在编排我?” 第87章 天天撒娇,天天要粘着我……   见他来了, 裴太妃问道:“皇上圣体可有好转?”   李谏刚从甘露宫过来,自行在矮床上坐了,将两手放在小熏炉上取暖,摇了摇头道:“不太好, 虽能下床了, 但打不起精神, 议事半个时辰便说累了。”   裴太妃默了默, “也难怪, 他本就有痫症,连番打击之下,身体自是难以承受。那你打算如何?皇后再无复起的可能, 太子大势已去, 已是强弩之末,除掉他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谏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片刻才道:“原本是,但我改变主意了。强弩之末,已不足为患, 便让他暂且苟延片刻。”   裴太妃和步云夕皆诧异地看向他,他幽幽嗟叹一声,“真是后生可畏啊,枉我辛苦了那么久,人家只出了一招,差点便一箭双雕了。如果不是之前宁王假装受伤让皇上膈应了, 这会太子已和皇后一样的命运了。”更可怕的是,人家一直在旁边磨刀霍霍,他却懵然不知,还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裴太妃问:“那你打算放任太子?皇后虽已贬入冷宫, 但刘相一党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若我现在除掉太子,最开心且得益最大的人,是宁王。”   裴太妃眼波一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宁王不同太子,他在朝中一向风评甚好,若是皇帝废长立幼,将来他们要将他拉下来,要花比太子更多的力气。她轻叹一声,“你一向聪明,该怎么做,你自个儿看着办吧。”她再次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妆容颇为满意,“我去甘露宫看看皇帝。”   李谏和步云夕才出乾祥宫,迎面便撞到刚刚进宫的宁王妃,穿得花枝招展,满面春风,许是皇后被贬冷宫,太子又几乎倒台,宁王风头正盛,连带着宁王妃也意气风发了。   “九皇叔和九婶婶可真是孝顺,天天来乾祥宫问安,我瞧着裴太妃是越来越年轻了,当真让人羡慕。”她掖了掖发鬓,叹息着道:“可怜我家王爷,他便是想孝顺母后,如今也没地儿孝顺了。”   步云夕暗道,宁王可不可怜她不知道,但看宁王妃这模样,怕是睡觉都笑醒。   步云夕随意寒暄两句,又顺道问了句她要上哪儿去。   宁王妃笑着道:“我正要去东宫探望一下太子妃,可怜天下父母心,小龙孙才下葬,她怕仍在哀痛中,我过去安慰安慰她。九婶婶这是打算出宫?天色还早,何不与我一道过去?”   眼看太子已不成气候,步云夕开始寻思,是时候取回迭璧剑,打道回焉支山了。只是她和李谏提了好几次,要他带她去东宫,奈何他都以危险为由,拒不答应,这会见宁王妃主动邀她,当即笑着道:“如此甚好,有宁王妃作伴,比我自己过去好多了,我们这便过去吧。”   不料李谏沉着脸道:“王妃莫非忘了,我在畅音阁订了个雅间,让厨子做你最爱的八宝酱鸭,你答应与我一道用膳的。”   步云夕讶然道:“有吗?我好像……”   李谏十分肯定地看着她,“有,你确实忘了。”   步云夕愣了愣,“不过……听说太子妃最近身子不太好,我身为长辈,也确实该去探望一下,畅音阁什么时候去也行嘛。”   她正打算走,李谏一把牵过她的手,“不行,畅音阁生意兴旺一席难求,这雅间是我命人提前一个月订的。”   “不就八宝酱鸭,咱们府里的厨子做得也蛮好,改日再尝也行。”   步云夕不以为然,把手抽回,又打算走。李谏又一把牵过,“不行,那儿的八宝酱鸭,每日只做八只,有钱也买不到。”   步云夕再次把手抽回,“不过是噱头而已,就是唬你这种猎奇心重的人,你若真想吃,咱们改日再去就是。”   李谏不容分说再次牵过她的手,这次他学乖了,用力攥着,两眼狠狠睨着她,大有你再抽手试试的意思,“我偏不,我就要今日去。”   步云夕:“……”   宁王妃看着两人的手一个抽一个牵,忍不住噗嗤一笑,“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新欢燕儿,如今正是恩爱时候。想当年我刚成亲那会,我家王爷也是这般,天天撒娇,天天要粘着我,我便是出门买盒胭脂他也不高兴……”   李谏侧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虽没多狠厉,但已足够让宁王妃的心慌了一下,呵呵两声道:“唉哟哟,是我不对了,不该让九婶婶扔下九皇叔的。如此,九婶婶咱们还是下次再约,我先走一步了。”说罢看了两人一眼,掩着嘴巴笑眯眯地走了。   “瞧你干的好事!你自己不愿帮我,还不让我自己想办法了?”眼见宁王妃走了,步云夕负气地想甩开他的手,不料他攥得紧紧的,这一甩竟没甩开。到底是在宫里,宫人众多,她不好硬来,横眉怒目地瞪着他。   李谏丝毫没被她的目光吓退,犹自牵着她的手,“我没说过不帮你,不过是不按你说的法子罢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虽这么问,其实根本没有让她选择的余地,牵着她的手便走。   他的手宽阔温暖,蓦地被他牵着,步云夕的心一阵急促跳动,同时暗骂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牵她的手,一时又想,听他的意思,似乎还是打算帮她的,不知怎么个帮法?   胡思乱想之间,不觉已到了宫门,上了马车,李谏总算松了手。   步云夕飞快将手藏在袖子下,“我们这是去哪儿?”   “难道我方才说得不够清楚,自然是去畅音阁了。”   步云夕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只是找个借口支走宁王妃。”   李谏看她一眼,“莫非你觉得我是个信口雌黄的人?”   步云夕眨了眨眼,“这么说……你方才说会帮我,也是真的了?”   李谏轻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马车很快到了位于东市西南角的畅音阁,这个地段的食肆不同西市,全是达官贵人消费的地方,其中又以畅音阁的档次最高,几乎是长安城最奢华的酒楼。靖王府订的雅间,在三楼最南端,打开窗户,还能远远望到大慈悲寺的佛塔。   所谓的八宝酱鸭,不外乎在鸭肚子里填上糯米、红枣、莲子等再酱烧,但畅音阁的八宝酱鸭,却是烤的,皮酥肉嫩,步云夕尝了尝,果然不同一般,难怪李谏说这里一席难求。   大快朵颐之余,步云夕仍对东宫探路一事念念不忘,“你还没说,怎么帮我?”   李谏看她一眼,“我这人有个习惯,但凡做一件事之前,必先查个仔细,评估风险,衡量得失。若是没有八成的把握,我绝不会冒险。”   步云夕眨着眼睛看他,似没听懂。   他轻叹一声,又道:“我这几日命人打听了一下太子身边那位老者的来历,他叫佟岳,年轻时在江湖颇有名气,后来遭人暗算中了毒,幸得一位医术高明的朋友出手相救,没想到他竟和朋友的妻子私通,后来更恩将仇报,将这位朋友一家老小杀了个精光,被江湖中人不耻,无法再在江湖立足,一度销声匿迹二十年,后来投奔了太子。这些年太子身边的侍卫和死士都经他一手调.教,个个训练有素,无论是郊外的永翠山庄或东宫都守卫森严。之前你也听飞麟提到过了,东宫有个兽窖,你以为那些被扔到兽窖的人不想逃么?是根本逃不出来。”   步云夕听得心惊胆战,并不是觉得这个佟岳有多利害,而是因为这个佟岳的所作所为,不正是和屠了海东流一家的那个人一样吗?她不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个佟岳,一定就是海东流一直想找的人。   李谏见她神色怔忡,还以为她怕了,没想到过了片刻,她竟然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此一来,我们正好替海长老把仇给报了。”   李谏:“……”   她抬眸看他,“你打算如何帮我?”   李谏蹙着眉问:“那剑就如此重要?非取不可?”   步云夕道:“不错,那剑关乎凌霄山庄的存亡,我非取不可。”   李谏微微一怔,随后看向窗外,远处大慈悲寺的佛塔清晰可见,“你还记得吗?我在那里替你挡了一针。还有那次在骊山,若不是你,我早已葬身火海。你我已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要冒险到东宫盗剑,我总不能看着你白白送死,我会尽力帮你,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这柄剑关乎凌霄山庄的存亡?”   步云夕思忖片刻,这才道:“此剑名迭璧,是凌霄山庄创始人步凌霄的剑,焉支山上有个溶洞,洞口设了机关,迭璧剑正是开启机关的钥匙。去年我带着剑下山找杜玉书,辗转到了长安,人没找到,剑却被盗了。我后来才知道,是杜玉书命人盗的。但他虽然盗走了我的剑,却并不知道此剑的作用,我要趁他对迭璧剑所知不多,尽快将剑取回。” 第88章 三个月后,无论你是走是……   李谏听得专心, 沉思着问:“那个溶洞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步云夕抿了抿唇,为难地道:“此事与步家先祖有关,恕我不能相告。”   李谏略感失望, “如此, 明白了。”   步云夕又道:“那个救了佟岳一命, 医术高明的人正是海长老, 当年海长老四处寻找佟岳报仇不果, 这才心灰意冷到焉支山隐居,我除了要将剑取回,也想替海长老报仇雪恨。”   她语气沉稳, 眼神坚定, 李谏看了她片刻,无奈轻叹一声后, 从袖中抽出一块绢帛递了给她。步云夕好奇地接过,将绢帛摊开,竟然是一张东宫的舆图。舆图将整个东宫的布局描绘得极为详尽, 一亭一阁都清晰地展露无疑。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细心讲解,“这是太子的书房,这是太子妃和孩子们的起居室……这是东宫其它妃子的居所……这个偏苑就是逸仙苑,杜玉书如今就住在这儿……”   他之前虽然一直拒绝带她到东宫,原来并没闲着, 不但替她打听了太子身边的人,还找人绘了这张图,步云夕心里感激,“李易之, 谢谢你。”   李谏没好气地道:“谢我什么?我这么做,也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总之,你得答应我,不可轻举妄动,不到万不得已别走这步。还有,若你真的决定到东宫取剑,一定要让我知道。”   步云夕说好,将舆图仔细收好,“我会再约杜玉书一谈,若他愿意主动将剑归还自是最好,若是他不愿意,那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如今太子自身不保,我若能将剑取回,就可以安心回焉支山了。”   “这就要走了么……”李谏蓦地抬头,愣了片刻,随即轻声道:“也是,当初你是担心太子会对凌霄山庄不利,如今皇后被废,太子自顾不暇,再没余力管其它事,你也不必担心了。”   他眼里的失落之意,让步云夕有点不忍,挽袖替两人斟了酒,“其实也没那么快,如今杜玉书心里对步家怀着怨恨,我估计事情不会太顺利。再说,即便我要走,也不能像上次那样说走就走,总得安排好裴云笙的事,好让你无后顾之忧。”   李谏半垂着眸子,默默饮尽杯中的酒,这才看着她道:“云夕,给我三个月时间。”   步云夕疑惑道:“三个月?”   “不错,三个月。”李谏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的佛塔,“如今的局势,不容我再拖了。三个月后,无论你是走是留,我绝不阻挠。”   原本一切尽在掌握,没想到横空杀出来一个李飞麟,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将皇后和太子一脚踹入深渊,也顺带拖垮了皇帝的身体,他若不尽快动手,万一皇帝在他的计划实施前登天了,他所有的付出和所有的隐忍都将付诸东流,他实在不敢想象这一天的到来。   还好,不久之后便有一个良机。   西市,云来铺。   步云夕将她的打算告诉了步二等人,也顺道将佟岳一事说了。江湖上并没有佟岳这个名号,步二猜测这并非他的真名。海东流道:“害我全家的竖子名叫迟岳,只要让我见到这个人,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步云夕道:“海老头你放心,若这个佟岳就是杀你全家的迟岳,你的血海深仇,我们一定会替你报了才回焉支山。”   海东流长叹一声,“世事难料,当年我找了那么久,这人音信全无,以致我心灰意冷,在焉支山隐居了二十多年,本以为此生报仇无望,没想到这回到长安,竟然就有了消息。”   步二感慨道:“定是您的家人在天之灵保佑,因果报应,冥冥中自有安排。”   步云夕又道:“说起来,这次也亏得靖王,是他打听到的消息。他那日也说了,若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一定帮忙。”   步二摸了摸小胡子,“这靖王还真是热心,不但替你打听消息,还帮你绘了东宫的舆图,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瞧着吧……他是不是有点热心过头了?”   武月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这有何好奇怪的,步二当家,你是没看到元日那晚曲江池的烟花,啧啧……那烧的哪是烟花啊,分明是银子,大把大把的银子。你们想啊,一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如此一掷千金?”   “什么时候?”步二瞪了瞪眼,“哎你那晚明明也没去,你不是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吗?你又知道了?”   武月得意地道:“当然是讨自己喜欢的女子欢心时啊,我虽没去,可我听府里的人说了,那烟花可不得了,他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长安见到这么漂亮的烟花。还说靖王和咱们大当家站在楼船上,宛如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步二又看向步云夕,“真的?那靖王莫非……春心动了?”   步云夕抿了口茶,十分淡定地道:“大概是被我的美貌打动了。”   话音刚落,便听哼的一声,小妖甩着袖子走了出去。   步二挠了挠脑袋,“啧,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回事?”   武星道:“还有咋回事?她就是见不得大当家和靖王眉来眼去,在她心里,大当家和杜家公子乃是天生的一对,除了杜家公子,没人配得上大当家。”   步云夕叹了口气,“小妖太过固执,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杜玉书的所作所为是出于本心,总认为他是迫不得已,我也不知如何才能说服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从元日那晚起,小妖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怨气,仿佛是她背叛了她和杜玉书之间的感情,这让她很是无奈。   从云来铺出来,天色尚早,小妖不知跑了去哪,步云夕有些担心,让武星和武月去找,自己则前往胭脂铺,替小妖遮掩脸上胎记的脂粉快用完了,她打算再去买点。一路走来,总感觉今日的西市与往日有些不同,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何处不同。   又走了一段,忽觉身旁多了个人,侧头一看,李飞麟不知何时走在她身侧。   “你怎么总爱往那个小皮货铺去?”李飞麟剑眉微蹙,身上仍穿着右骁卫的玄色制服,应是还在当值。   步云夕支吾道:“他家的羔羊皮在西市是独一家,我过来挑些做靴子。七郎怎么也在这儿?”   “我今日恰好巡视这一片。”李飞麟道,事实上,自从上回看到她从云来铺出来,他心里便存了一丝疑惑,同时也存了或许还能再撞见的心思,不时便来这边巡视一番,今日果然又见到了,“你怎么又一个人?连个侍从都没有,万一再发生什么意外如何是好?”   步云夕不得不解释,“原本带了侍从的,小妖方才不知跑哪了,我让他们找去了。”   她偷偷打量他,短短数日之间,他便将皇后从凤座上拽了下来,连李谏都自愧不如,实在不容小觑。此时见他身姿挺拔,侧颜棱角分明,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他的眉眼似乎也成熟了不少,再无初见时的青涩之感。她在心里暗自感慨,在皇城里长大的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   李飞麟感觉到她的打量,也侧过脸看她,但她已移开了视线,他略有些失落,正想问她要去哪儿,她忽然又看向他,“你母妃终于沉冤得雪,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李飞麟一怔,随即心里似有涓流淌过,“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   她摇头,“怎么会?”   他脸上显出欣喜之色,大街上车水马龙,他虚扶一把,让她站到屋檐下,以避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我母妃死的时候要我答应她,长大后一定要替她报仇雪恨,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从小活在自己的仇人身边,天天看她的脸,却仍要曲意逢迎,你一定受了许多委屈和煎熬。如今能让皇后亲口向天下人承认当年的罪行,真是大快人心,多年的隐忍终于有了回报,你很利害。”   除了安莲,没人知道他隐忍多年背后的心酸,种种煎熬不足为外人道,她是除安莲外,唯一一个安慰他的人,他垂下眸子,竭力忍住鼻中酸涩。   “听闻如今你接管了太子的金吾卫,恭喜了。”   二月初的时候,皇帝下旨,褫夺了太子金吾卫大将军职权,由李飞麟取而代之,同时免去太子每日的晨昏定省,如今太子除了个名号,再无任何实权,每日呆在东宫如同软禁。   李飞麟赧然一笑。   “但你如今算是和太子撕破脸了,你不怕吗?宁王虽暗中偷着乐,但他对你一定也起了戒心。”还有李谏,以前她以为李谏的目的只是将太子赶出东宫,可如今看来,李谏似乎有更大的野心,他对飞麟自然也会防范。   他脸上有坚毅之色,“我既然走了这一步,自然明白将承担什么后果。”   步云夕点点头,“那你多加小心,我先走了。”   见她要走,李飞麟心中不舍,问她去哪,她说要去胭脂铺,他坚持要送。   到了胭脂铺门口,他提醒她,“最近你最好少来西市,即便要来,也一定带上侍从,不可一人独往。”   她问他为何,他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最近长安城多了很多胡人。”   步云夕一怔,终于明白为何之前觉得今日的西市和往日不同,长安城一向海纳百川,很多西域小国的百姓爱到长安做生意,以往胡人自然也不少,但看今日的大街上,胡人竟比往日多了几倍,且皆是年轻男子。 第89章 如果她被人欺负,我希望……   她奇道:“怎么会多了这么多胡人?”   李飞麟道:“都是东突子, 宁王与东突厥推行的互市,就设在蓟县,许多突厥人带着货物到蓟县交易后,喜欢南下到长安, 逗留数日购买一些互市里没有的货物再回突厥。这些东突子最喜欢喝酒, 喝多了便闹事, 最近西市接到不少东突子醉酒伤人的案子, 颇为头痛, 所以我劝你少来西市。”   正说着,便听前面一阵喧闹。   “不得了,胡人要打架了。”有看热闹的人在议论, 听他们的意思, 大概是有个胡人想调戏一名女子,被另一名胡人制止, 于是两个胡人吵了起来。   步云夕朝人群张望一眼,竟然看到了小妖,而站在小妖身侧的, 是阿史那h宁。李飞麟也看到了h宁,两人相视一眼,快步上前。   与h宁发生争执的,是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胡人,有几个同伴,用突厥语大声对h宁说着什么, 说罢发出阵阵猥琐笑声,h宁满脸怒色,他只带了两名侍从,人数上有些吃亏, 而小妖则一脸漠然地看着那个络腮胡子。   那络腮胡子不知又说了句什么,h宁忍无可忍,一拳揍了过去,络腮胡子大怒,当即和h宁扭打一处,而他的同伙则和h宁的侍从打了起来。   混乱中,h宁被络腮胡子推到在地,小妖冷着脸上前,打了络腮胡两个耳光,又一脚将他踹翻,络腮胡大怒,脸色狰狞地看着小妖,不知和他的同伴招呼了句什么,其中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朝小妖冲了过来。   小妖看着络腮胡,琥珀色的眸子有寒芒掠过,将手按在腰间弯刀上,步云夕一看她这模样便知她起了杀心,忙上前道:“小妖,不可!”   一直远远跟在李飞麟身后的数名右骁卫此时也赶到了,上前将那两人挡开,喝退几步。李飞麟则将h宁扶起,问他发生何事。   “他们是阿布勒紫狐的人,刚才他们想欺负这位姑娘,我看不过眼,和他们理论了几句。”h宁用手背抹了嘴角一把,看着那几名东突子道:“几个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不要脸。”   络腮胡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用突厥语回骂,眼看双方又要打起来,骁卫们厉声叱喝那几名东突子,那几人见是官府的人,也不敢动粗,不甘地看了h宁和小妖几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些东突子实在可恶。”h宁犹自生着气,用突厥语朝小妖问了句什么,小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步云夕朝h宁道:“世子,我这妹妹虽是胡人,但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并不懂突厥语。”   h宁赧然道:“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了。小妖姑娘,你没事吧?方才没吓着你吧?”   小妖依然一脸漠然,摇了摇头。   李飞麟朝h宁调侃道:“你不必担心,这位小姑娘本事可大了,倒是你,方才挨打了吧?堂堂西突厥世子,在大街上被人揍,明知自己本事不济,既然想当护花使者,出门多带几个手下嘛,这下在佳人面前丢脸了吧?”   “你胡说什么……”h宁见他误会自己,一时大窘,又生怕小妖和步云夕误会,“别听他胡说七道,小妖你别误会,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哎,不过小妖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是不要一个人出门的好,这里的坏人,很多很多。”   他生涩的中原话让步云夕忍不住噗嗤一笑,连小妖也不由扁了扁嘴,强忍着没笑出来。步云夕朝他道:“h宁世子可真是侠义心肠,我这个妹妹一向不善言辞,我替她谢谢你了,你的好意她会明白的。”   h宁叹了一声,“我看到小妖,便想到我的妹妹,她若还在,应该和小妖差不多年纪,这么多年一个人流落在外,也不知如今如何了,如果她在大街上被人欺负,我也希望有人会为她挺身而出。”   小妖飞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扭开头。   步云夕道:“世子放心,你妹妹一定吉人天相,活得好好的。”   此时武星和武月也赶到了,步云夕向李飞麟和h宁告辞。   “你瞧,你这个哥哥是个好人,如今这年头,路见不平的人不多了。你方才没听他说么,他都没与你相认,就觉得你很像他妹妹呢,到底是骨肉至亲,其实你与他相认了,多一个哥哥不好吗?”   小妖小嘴一嘟,“不好。”   步云夕又道:“为什么不好啊?你与他相认了,又不一定非得跟他回突厥,他上次说了,跟不跟他回去,由你说了算。”   小妖还是摇头,“反正就是不好。”   这丫头简直是块顽石,步云夕轻叹一声,只得作罢。   整个二月,步云夕通过杜玉书的舅舅何圭,试着约了他三次,但每一次,何圭的回复都是杜玉书的腿疾发作了,不能赴约。虽不知真假,但他不肯相见,步云夕也没办法,想着如果他再不肯见面,她只能用到东宫盗剑的下策了。   月华如练。   楼下隐约传来乐声和阵阵宾客的嬉笑,三楼的这间雅室却格外幽静。柳乘月跪坐在长案边,手里拿一根玉柱,有一下没一下捣着茶碾子里的茶叶,两眼不时偷偷看向李谏。案上只点了一盏女童托莲灯,他坐在长案前,仔细看案上一份密报,烛火轻曳,柔柔拢着那张冰清玉润的脸,让她一时失了神。   蓦地,李谏轻声道:“来了多少人了?”   柳乘月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才道:“从二月中旬到这两日,来了大约一千人出头,好些上旬来的,因为过所到期,被查了出来,统统遣送出关了。”   密报里,详细记录了自年前和东突厥互市以来,东突厥人的各种动向。互市设在蓟县,在嘉峪关外,但按互市的规定,这些到蓟县交易的东突厥人,可凭借交税的凭证办理一份通关过所,进入圣朝境内。   这是当初推行互市时东突厥提出的条件,宁王考虑到此举可带动两国贸易,便答应了,但为防这些东突厥人赖在圣朝不走,过所上明确规定了他们在圣朝只能逗留十五天。   “按他们的计划,没有三千人不成事。如今已是二月底,离上巳节只剩五天了,接下来的两三日,必定还有上千人南下进入长安。那几个头目安置的地方,可安排好了?”   柳乘月道:“已按殿下的意思,将他们安置在崇化坊的宅子里。”   这个宅子,在宁王的名下,早几年宁王在昭华阁有个相好,他自持身份不敢经常光顾昭华阁,更不敢带回王府,于是在崇化坊买了一座宅子偷偷安置,但这两年和太子斗得激烈,为防有把柄落入太子手里,狠心将这个外室遣走了。人虽走了,但宅子还在,只是早就丢空了。   李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应对这些东突子,辛苦你了。”   柳乘月温婉一笑,“这些东突子身材魁梧,但个个头脑简单,对付他们,并不辛苦。”   那些东突厥人,为防消息泄露,在昭华阁饮酒时从不要胡人女子作陪,他们以为只要不是胡人女子,没人听得懂突厥语,但昭华阁的姑娘们,别说突厥语,就是吐蕃、真腊、波斯这些别国的语言,听得懂的也大有人在。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着上巳节的计划,殊不知,从他们年前一入关开始,便被昭华阁的人摸得一清二楚。有一晚几个头目商议住客栈不方便,要另觅地方落脚,方便联络,两日后便有牙人到他们住的客栈兜揽生意了。 第90章 你越界了   李谏思忖片刻, 将寒柏叫了进来,吩咐道:“通知守城郎将,从明日开始,让他们仔细留意着, 放进城的东/突子每日只准进一百人, 其余的一律不得入城。”   寒柏应是, “但这些人都持有官府发的过所, 无端不让他们进城, 只怕他们会闹事。”   “无妨,便以最近多有东/突子在城里闹事为由,每日以一百人为限, 进不了城的, 在城外要闹事便由得他们闹。上巳那日,城里的东/突子如果人数多了, 只怕不好控制。还有,东/突子兵马的调动,从明日起每日两报。”   早在年前, 李谏便察觉到东/突厥人的异动,据密探回报,宁王提出的与东/突厥互市一策之所以可以顺利推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东/突子心怀不轨,阿布勒紫狐根本就是带着目的来长安的,他要在上巳节这一日, 刺杀皇帝。   二月中初的时候,紫狐盛意邀请他和李飞麟等一众年轻权贵,在上巳这一日来一场马球较量,一雪上回投壶输了的前耻。皇帝经过一个月的休养, 圣体逐渐有好转,听闻此事也来了兴趣。以往上巳日的习俗是郊外踏青,寻春赏花,但如今皇帝不宜远足,观看马球却是正好。于是下了口谕,将马球比赛的地点订在百戏楼,与众同乐。   一切都按阿布勒紫狐的计划顺利进行,上巳节那日,他会在马球比赛的时候找机会刺杀皇帝,提前进入长安城的东/突撅同伙,则会趁机在城里大肆破坏,引发骚乱,而远在草原待命的十万兵马,只要一收到皇帝已死的消息,则会连夜南下,攻入长安。   若是在以前,李谏会将紫狐的诡计扼杀于腹中,再推波助澜,让太子好好参宁王一本,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太子已经不成威胁,皇帝的龙体日渐衰败,他决定亲自动手,将祸水引向宁王,让宁王跌入深渊,再无出头之日。   但是,一切必须要在他的掌控之下进行,放进长安的东/突子,人数不能太多,否则那天难以把控,守在关外的裴家军,早已收到他的密报,从上月开始便秘密部署,只稍突厥人一有异动,便会遭到裴家军的雷霆一击。   寒柏退下,李谏将密报烧了,吩咐守在外面的夏弦备车。   柳乘月见他要走,忙道:“殿下,这茶才刚刚碾好,水也烧开了,何不再等片刻?”   李谏揉了揉眉心,神色略显疲惫,“不了,这几日劳心事太多,累了。”   柳乘月坐到他身后,柔声道:“不如您歇息片刻,乘月替您揉一下肩。乘月炖了您爱喝的梨汁,马上便好,您再等等,喝了再走不迟。”   李谏本想说不必,但柳乘月两手已开始在他肩上揉按,他这几日也确实累了,于是闭上双目,略作歇息。   柳乘月揉了片刻,低声道:“殿下可还记得,您第一次带我去洛阳时,曾答应过我,将来您大功告成时,会赠乘月一片林子,里面只种牡丹花,让乘月在洛阳隐居。”   李谏闭着眼道:“记得,怎么?你这么快就想着隐居一事了?”   “许是年纪渐长,乘月最近总想着哪日若是累了,能在牡丹林中酣睡一场,实是幸事。”   李谏轻笑,“怎么就年纪渐长了,在我看来,你如今风华正茂。”   柳乘月娇嗔道:“殿下您忘了吗?乘月和殿下同年,下月便二十三了。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已为人母了。”   李谏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兜着圈子提醒我,你生辰到了。说吧,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柳乘月停了手中动作,低声道:“乘月自十五岁及笄,一直跟随殿下,乘月所求不多……”   李谏嗯哼一声,示意她继续。   柳乘月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今晚别走好吗,让乘月伺候您。”   李谏睁开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乘月,你越界了。”   柳乘月心里一阵失望, “殿下,乘月不求名分,只求能在殿下心里有一席之地……”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角落,她卑微地想。   李谏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我会记得当年我许过的诺,但你也要记得,你及笄那日我说过的话。我说过,你我只能是兄妹关系,以前是,将来也是。”   他还说过,他这一生,不会爱上任何人,柳乘月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她抱着李谏的手臂,噙着泪道:“是,乘月记得。可是当年的我太年轻,并不懂,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是我……我如今才知道,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却是难。殿下,您是有什么顾虑吗?您是担心乘月会给您添麻烦吗?不会的,我答应您……”   “如果当年的承诺你做不到,如今又凭什么说你答应我?” 李谏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站起身垂眸看她,“你累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起来,我希望你忘了今晚说过的话。”   柳乘月两手撑在案边,任由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好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显异常,“是,乘月记住了。”   马车进了王府,一路往若拙苑驶去。李谏忽然喊停,下了马车,自行往芝兰苑走去。刚到芝兰苑门口又顿住,这么晚了,贸然过去找她似乎不太好,正犹豫间,便见秋水提着一个食盒往里一溜小跑,连他都没看到。   “站住,走这么急,赶着去死吗?”   秋水唬了一跳,见是靖王来了,气喘吁吁地上前回道:“回殿下,今晚王妃忽然说想吃东市鬼不理家的毕罗,小的方才去买了,趁着还热乎,走得急了些。”   李谏道:“正好,我也好久没吃了,拿来吧。”   秋水怔了怔,“王爷您请慢行,小的提着就是。”   走在李谏身后的冬生一声哀叹,朝他挤眉弄眼,秋水却越看越糊涂,一脸茫然地站着。眼见李谏的脸越来越黑,冬生忙上前,一把将秋水手里的食盒夺了,恭敬地呈给李谏。   李谏接过,看也不看两人,自行往里走了。   秋水正想跟上去,冬生将他扯住,“你又干嘛去?”   “我去禀报王妃,说王爷来了。”   冬生的手指往他脑袋用力一戳,“真是笨死了,这么晚了,王爷正愁没借口过来找王妃,那盒毕罗,就是王爷瞌睡时的枕头啊,你就由得王爷去献一下殷勤好了。”   秋水挠着脑袋哦了一声,“连通传一声也不用吗?”   “我说秋水小爷,您就少操点心吧,我替王爷谢谢您了。”冬生勾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从昭华阁带了只香瓜回来,走,咱们吃瓜去。”   李谏提着食盒,步履轻快地来到寝阁外,还未进去,便听里头传来阵阵嬉笑,他疑惑地进去,守在外间的晨袖怔了怔,正想见礼,李谏已抬手说不必。   “这么晚了,里头在干嘛?”   晨袖道:“回王爷,是王妃和素音、小妖在玩双陆。”   李谏到了里间,果然见三人坐在矮床上,围着案上的棋盘玩得正高兴,见他进来,三人颇感意外,素音忙起身让座。   李谏笑着朝步云夕道:“你要的毕罗到了,晚上吃这个,小心长胖。”   素音接过食盒,用碟子装了端到案上。   步云夕道:“我哪有这么嘴馋,是小妖想吃。”   她取了个递给小妖,小妖不接,原本的笑脸此时已垮了下来,看了两人一眼,走了。   李谏眉头一蹙,“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步云夕无奈地摇了摇头,素音忙道:“我送些到她房里。”   素音提着食盒出去,寝阁里只剩了两人。   纱幔轻垂,熏炉里燃着安息香,一室清幽。   步云夕梳着松散的坠髻,光滑柔顺的长发半披着垂在胸前,黑绸似的。她的肤色本就白净,被这黑绸般的秀发映衬着,更加白玉般细腻。 第91章 有些地方之所以让人留恋……   她尝了一口毕罗, 说好吃,看向李谏,“你不尝点?”   李谏摇头说不饿,她又问:“这么晚了, 有事?”   其实没有, 只是方才在昭华阁那么一闹, 马车回到府里, 没来由地,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她,况且最近忙于应付突厥人的事,他觉得自己好久没见到她了。但他不愿承认自己过来其实只是想见她, 于是嗯了一声, 道:“特地过来支会你一声,上巳节那日, 务必小心些。”   步云夕的手一顿,瞪着眼看他,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打算那天到东宫盗剑的?”   李谏怔住, 脸色有点不大好,“你打算那日盗剑?”   步云夕点头,“那天大家都在百戏楼观马球,我想着既然太子不在东宫,东宫的防卫自然不严,容易得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太子那天不在出席之列。”   “什么?”步云夕讶然,“那天可是上巳节,皇上居然不让太子参与?”   “皇上至今不想见到他。”李谏不满地看着她,“你那天明明答应过我, 盗剑一事会与我商量,不可贸然行动。”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着嘛。” 步云夕大为失望,“那你方才说那天让我务必小心,所为何事?”   李谏言简意赅,将阿布勒紫狐的阴谋以及自己的计划说了,“所以那天百戏楼必然会有一场混战,只怕届时我忙着应付那些突厥人,顾不上你,你自己要小心些。”   步云夕说好,李谏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你擅长驯马,你可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那些突厥人的马……跑慢些?”   “跑慢些?”   “嗯。”李谏思忖着道:“他们的马,全是西域良种马,体格健硕,跑得又快,那天我虽做了周详安排,就怕紫胡在比赛中忽然发难,他的坐骑可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担心到时拦不住他。”   “如此,让我想想……”步云夕一边吃着毕罗,一边黛眉轻蹙沉思。   李谏悠悠抿了口茶,忽然看到她嘴角不知何时粘了颗芝麻,不由轻笑,抬手替她将芝麻抹掉,只是他的手触到她脸颊时,竟顿住了,拇指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脸,似在轻抚一块白玉。   步云夕微微愣住,只觉脸上,他手指触碰的地方,暖暖的……   两人目光相触,皆是一愣,随即一个飞快撤开手,一个飞快垂下眸子。   “嗯……我想到了。”不知是他手里的余温,还是寝阁里的炭火烧得太旺,步云夕觉得两颊有点烫。   “哦……是吗?”李谏也是心里一阵急跳,面红耳赤,暗道这寝阁怎么连窗缝都不留一条,怪热的,扯了扯衣领问:“想、想到什么了?”   步云夕放下毕罗,猛喝了几口茶,本想顺顺气的,没想到那茶烫得很,烫着之余还被呛着了,顿时咳得满脸通红,好不狼狈。   李谏忙轻拍她的背,“怎么如此不小心?没事吧?”   外头晨袖听到动静,掀帘进来,正想上前,李谏朝她淡淡瞥了一眼,晨袖一个激灵,又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李谏重新替步云夕倒了杯茶,渗了点温水,“你慢点喝,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喝口水也呛着?方才可有烫着?”   还不是你,无端摸我脸做什么?步云夕窘迫地接过,喝了两口,总算顺过气来,“没事。”   她因方才的咳嗽,此时双颊潮红,樱唇半启,眼里蒙了一层水雾,似有水波流转,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看到她又长又密的睫羽在轻轻颤抖,平日的沉稳精明全不见了,此时只剩了楚楚动人小意温存的女儿之态,他不由一时看痴了。   直到步云夕将茶盏放下,又咳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呃……你方才说想到了,想到什么了?”   步云夕道:“马醉木。”   “马醉木?”李谏奇道:“恕我孤陋寡闻,这是何物?”   “是一种矮灌,长在山里,马儿如果误食了它的叶子,会像喝了酒似的晕乎乎的,走路都走不稳。”   李谏道:“还有这种东西,但如果紫狐的马到时晕乎乎的,只怕会引起他怀疑,万一他起疑,到时不动手了,我全盘计划便泡汤了。”   步云夕道:“只有直接食用了它的叶子,马儿才会晕乎乎的,如果只是闻了它的味道,马儿不会有任何异常,只会使不上劲儿。”   “如此甚好,我明日便命人去寻些来。”   步云夕道:“马醉木不好辨认,我让武星武月明日出城,到附近的山上找找,多摘一些回来,将叶子捣碎,萃取汁液,到了那天,你命人偷偷抹一些在马儿的鼻带上即可。”   李谏谢过,该聊的聊完了,再没理由呆着不走,只好起身告辞。   两个小丫鬟提着灯笼将他送到芝兰苑门口,他回身望了一眼,若大的靖王府,芝兰苑不过是其中一个院落,除了刚搬进来那会他巡视过一次,便再没来过,若不是她去年住了进来,他压根想不起来府里有这么一个院子。他忽然发觉,有些地方之所以让人留恋,是因为那儿的人……   三月三,上巳节。   百戏楼是专门供皇帝闲时蹴鞠、打马球、看百戏杂耍的地方,楼高两层,楼前是一片宽阔的场地。皇帝和一众女眷坐在二楼的廊檐下,楼下则是参与今日赛事的年轻贵权和一干朝臣。   比试还未开始,有人在场上热身,有人在场边闲聊。   一匹枣花马在场上绕着圈子跑,阿史那h宁身着象征草原之狼的蓝色锦袍,白罗裤,腰间套了一条虎皮F子,头上勒一条彩帛带,两手微张,双脚稳稳站立在马鞍上,他矫健的身躯似与脚下的骏马连为一体,无论骏马如何疾驰,甚至跨越围栏,他都稳稳立于马背之上,头上彩帛随风飘扬,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李飞麟一边鼓掌一边叫好,安莲看着h宁敏捷的动作,忍不住赞道:“好身手!不亏是草原之狼!难怪他自诩在草原上,没有哪个女子不爱他。”   “虎贲将军何需羡慕,想当年,你可比他利害多了。”一旁的南诏太子笑着道:“孤记得年轻时,只要虎贲将军在王城前策马而过,街上的年轻女子无不欢呼雀跃,追着你掷果子掷鲜花,让孤好不嫉妒。”   安莲没理会他,仍看着场中恣意驰骋的h宁。   “就连当年孤最最喜欢的女子,也时常在孤面前称赞虎贲将军,说整个南诏,只有虎贲将军一人是真正的男子汉……” 南诏太子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可惜啊,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真正的男子汉,后来竟然不是男人了……”说着还看了安莲胯间一眼,脸上尽是嘲讽之意。   安莲蓦然色变,双眼如豹子一般盯着南诏太子,“你想比拼剑术还是骑术?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那凌厉的眼神,让南诏太子的心一寒,颤着声道:“虎贲将军莫激动,孤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李飞麟冷冷看他一眼,“舅父,积点口德,这儿可是长安,不是南诏,小心祸从口出。”   三人说话的当口,百戏楼发出阵阵欢呼,原来是h宁在玩穿花儿,只见他扶着马鞍,身子往下一沉,马儿还在疾驰,他的人却忽然不见了,一瞬之后,从骏马的另一侧变戏法似的穿了过来,长腿一跨,稳稳坐到马背上。   人人都在喝彩,只有阿布勒紫狐不屑地嗤了一声,大声朝h宁道:“h宁世子,今日咱们可是来比马球的,可不是来耍杂技的。”   h宁脸上带着笑,神采飞扬,“比就比,谁怕谁啊。”   两队各有十人,此时人已到齐,宫监将马廊里的马都牵到场上,众人来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打马来到球场的两边列好队,只等看台上一声令下。   阿布勒紫狐那边,全是东/突厥好手,而圣朝这边,以李谏为首,李飞麟、沉渔、h宁以及几位年轻郡王、世家弟子组成一队,由宁王当裁判。   皇帝自正月从象辇上摔下来大病一场后,今日还是第一次露脸。虽将养了一个多月,但精神早已大不如前,两颊凹陷,看着有点萎靡不振,他笑着朝众人一挥手,示意比赛开始。   步云夕就坐在裴太妃身边,李谏嘱托过她,请她今日务必照顾好裴太妃,为了方便,她特意穿了一身窄袖胡服。她朝球场上看去,所有比赛的男子一手执缰,一手提球杖,身上穿着黑色护甲,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李谏今日骑的,正是那匹名叫追云的乌孙马,似是有所感应,他抬头看向楼上,与步云夕目光相触,粲然一笑。   蓝珠和永嘉一起,也坐在二楼的檐廊下,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李飞麟,此时李飞麟抬头,也朝二楼看过来,蓝珠朝他投去灿烂的一笑,却发觉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而是掠过她,看向了与她隔着几个位置的步云夕。 第92章 步云夕推门,却发觉那门……   紫狐有意一雪前耻, 比赛才开始便发了猛力,一轮左冲右突,好几次挥杆都差点进球。李谏因为一直留意着紫狐,有点心不在焉, 有两三回明明有大好机会, 却被他错过了。   “九皇叔, 你今日怎么回事?”李飞麟打马跑到他身边, 对他今日的表现十分不满, 打马球最看重开场的第一个进球,尤其皇帝就在看台上,“你往日的狠劲哪去了?”   李谏淡定地道:“不急, 他们不也没进球吗?”   正说着, 那边h宁击了一球,大声喊李飞麟, 李飞麟朝李谏打了个手势,抽马往左急奔,李谏侧朝右打马包抄。紫狐似乎看出俩人的意图, 一拨马头,紧紧贴着李谏的右侧疾驰。李谏骑的是枣红色的乌孙马,紫狐的马是一匹淡金色的照夜白,皆是一等一的良驹,两马并头疾驰,扬起阵阵尘土, 百戏楼上的看客顿时紧张起来。   紫狐贴得太近,李谏根本挥不了杆,眼看球就在前面几丈远,李谏一咬牙, 将马头往右拨,往紫狐压了过去。紫狐吓了一跳,若是他不避开,两匹马势必会绊倒,打马球最危险的事莫过于如此,若是从马上摔落,轻则受伤,重则殒命,他心里暗骂一句,不得已也将马头往右拨,好避开他。   李飞麟从后面疾驰而上,挥杆将球击入突厥人的门洞,守在场外的宫监马上举起一面小红旗,圣朝拨得头筹,场内外阵阵欢呼。   紫狐朝李谏道:“真没想到,殿下看着斯文端方,却是个狠人。”   李谏道:“那得看对手,对付紫狐世子,不狠点不行啊。”   紫狐哈哈大笑,“那殿下今日可得打起精神来了,我今日的花招可多了。”   李谏朝他笑笑,“一定。”   二楼檐廊下,蓝珠看到李飞麟替圣朝得了第一筹,满心欢喜,朝永嘉道:“原来打马球这么危险,方才吓死我了。你七哥哥可真利害,他平时经常打马球吗?”   “长安的男子都喜欢打马球,也不知道他们图啥,每年因为打马球丧命或受伤的人多了去了。”   永嘉神色蔫蔫的,自从皇后被贬冷宫,她心中抑郁,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又看了一会她便说累了,要到里面歇息更衣。蓝珠本不想去,但李飞麟因为皇后的事,心里对永嘉抱有歉意,请蓝珠多陪伴她,蓝珠只好不舍地陪着永嘉到里间歇息。   球场上,依旧战况激烈,正陷入胶着。   h宁得了球,一路控着球直奔对方门洞,一名突厥人斜地里插上,趁他不备将球勾走。方才双方虽都有进球,但h宁今日还未有进账,有心表现一番,一抽马屁股紧追不舍。不料那人拐了个弯,朝百戏楼方向奔去。   只见那人伏在马背上,一扬手,尘土滚滚之中,h宁的坐骑不知怎的,前腿忽然一曲,h宁收势不住,连人带马摔出几丈远,众人不由惊呼,不知他是否有受伤。那名突厥人连一瞬都没停留,依旧朝着百戏楼的方向疾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h宁身上,唯独李谏紧紧盯着那名突厥人,见他依旧打马疾驰,心知对方要行动了,喊了一声“长亭”,朝着那人疾追。   阿布勒紫狐鹰隼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二楼檐廊上的皇帝,按原本的计划,他的手下会策马跨过围栏跑出场外,就在檐廊下出手,他生怕李谏追上那名手下,于是也策马追了上去。   可他渐渐发觉,他那匹万里挑一的照夜白,似乎有点力不从心。   眼看李谏就要追上那名手下,紫狐情急之下,将手中的球杖朝李谏的乌孙马脚下掷了过去,乌孙马被球杖一绊,轰然跌倒,将李谏甩了出去。   而跑在前头那名突厥人,也发觉他的马儿渐渐慢了下来,无论他怎么抽打,那马就跟跑不动似的,他心里大急,围栏就快到了,但看这架势这该死的马跨不过去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提前动手,取出藏在怀里的小弓弩,朝二楼檐廊射去。   此时沈渔已追了上来,一边大喊护驾一边用球杖击打向那人,那人的弓弩失了准头,射到廊顶去了。紫狐骂了一句蠢货,用突厥人大声吩咐同伴:百戏楼里的人,不是皇帝的家眷,就是皇帝的臣子,能杀一个是一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百戏楼上的人堪堪回过神来,突厥人已冲到了百戏楼楼下,所有人知道大事不妙,一时惊惶失措,夺路而逃。   球场上的突厥人,以及紫狐带来的手下,一共三十多人,怀中皆藏了小弓弩和短刀,见人就砍。禁军们早得了李谏的吩咐,一看到场上生变,皆从藏身之处一涌而上,突厥人的马因为闻了马醉木,比平时跑得慢,很快背拦截下来,于是纷纷弃了马,一边和禁军肉搏一边试图接近皇帝。   李谏从马上摔落,一阵头晕目眩,还好身上并无受伤,抬头看向百戏楼的二楼檐廊,步云夕和裴太妃已离开,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看到阿布勒紫狐就在不远处,当即抽出藏在马鞍的短剑,朝紫狐冲了过去。   步云夕因早有准备,一看到场上生变,马上将裴太妃带到楼里的更衣间,将门关上,“姑姑,咱们在这儿躲一会,等禁军将那些突厥人解决了,咱们再出去。”   裴太妃捂着胸口,犹自惊魂未定,“怎么会如此,那些突厥人实在可恶!皇上呢?不知皇上是否被吓着了?”   胡嬷嬷道:“娘娘放心,奴婢方才进来前,看到皇上被禁军护着,往一楼去了,此时应该到御囿了。”   百戏楼楼前是马球场,楼后则可通往皇宫的御囿,只要到了御囿,就安全了。   外头传来阵阵厮杀声,还有妃嫔命妇们的惊呼声和哭声,素音煞白着脸道:“幸好方才咱们走得快,这会外头不知乱成什么样。”   裴太妃闻言,看了步云夕一眼,想到方才她的冷静沉着,且今日的打扮清爽利落,心中一跳,“易之早有安排了?”   步云夕点了点头,朝她们道:“你们放心,突厥人今日成不了事。”   裴太妃微微一怔,再次看向步云夕,眉心轻蹙,一双美目在步云夕脸上来回梭巡,似在思忖什么。   隔壁厢房,从未经历过变乱的永嘉忍不住哭了起来,“咱们该怎么办?我好害怕……父皇呢?我想去找父皇……”   蓝珠心里也惶恐不安,暗道幸好方才陪着永嘉进来歇息,不然这会在外面,就算没碰上突厥人,恐怕也会被自己人踩到或撞到,搂着她肩膀道:“永嘉别怕,你七哥哥他们一定会有对策的,这会外面乱得很,咱们现在不能出去。”   青衣从门后回过身来,安慰俩人,“两位殿下不必慌,我方才看到裴太妃和靖王妃也进来了,就在我们隔壁。郡主说得对,这会外面乱得很,我们就在这儿躲上一躲,等禁军平了乱我们再出去不迟。”   听说裴太妃和九婶婶也在隔壁,永嘉心里稍安,看到蓝珠如此镇定,顿时觉得自己很没用,忙把脸上眼泪擦干。但过了片刻,她又开始不安起来,“你们闻到吗?好像……好像有点烧焦的味道。”   蓝珠和青衣吸了吸鼻子,也闻到了,皆是一惊,青衣走到窗前,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不好,楼下着火了……”   永嘉一听,顿时又慌了起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百戏楼全是木头,一旦着火,火势极容易蔓延,青衣道:“这里不能呆了,我们马上下楼。”   三人飞快将门打开,往外奔去。   百戏楼为了让观众有更好的景观,整栋楼呈长狐型结构,东西两侧各有楼梯,此时起火的是西侧,三人所在的房间靠近东侧,离楼梯并不远。   不断有妃嫔和宫娥在惊惶失措地乱窜,禁军仍在围剿突厥人,有两名突厥人窜了上百戏楼,见人便杀,檐廊上一时极度混乱。   永嘉只觉两腿发软,还好蓝珠一直拉着她跑,好不容易跑到楼梯,忽然想起方才青衣说的话,急道:“不好,太妃娘娘和九婶婶还在里面,都怪我,方才忘记喊她们了,我们得回去找她们。”   蓝珠心里暗恨,其实她并没有忘,她比永嘉镇静多了,更衣间不同她们歇息的房间,更衣间没有窗户,比其它房间要密封,里面的人这会应该还闻不到焦味,她是有意不理会她们的。   蓝珠一把拉住永嘉,“你不能回去,火势很快会蔓延,太危险了,我答应过七郎要照顾好你的。”又朝青衣道:“青衣,你马上回去找太妃娘娘和九婶婶,一定要把她们带出来。”   她说着,朝青衣使了个眼色,青衣会意,“两位殿下请放心,青衣这就回去找她们,你们先走一步,我稍后就来。”   更衣间,步云夕等四人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心里稍安,可是很快便发觉不妥,有烧焦的味道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步云夕心里一惊,“不好,外面可能着火了,我们得出去了。”   裴太妃沉声道:“别慌,我们跟着你就是。”   步云夕推门,却发觉那门推不动了。 第93章 大不了将我这条命还你,……   素音见步云夕的脸色不太对, 忙上前帮忙,一推之下,那门纹丝不动,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步云夕额上冒出细汗, “有人在外面把门栓上了。”   三人皆是一惊, 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故意将门栓上,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裴太妃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更衣间只是给女眷更衣之用,没有窗户,里头的摆设也极简单, 除了一个屏风, 一个烛台,一面铜镜, 两个用于放置衣物的衣架子外,再无它物。   “你们站开点。”步云夕试着用铜镜去撞门,可是百戏楼不同于普通宅子, 那门厚实得很,撞了几回依然纹丝不动。四人又试了各种方法,一轮忙乎下来,却是徒劳无用。   裴太妃只觉一阵晕眩,几乎站不稳,胡嬷嬷忙扶着她坐下, 她苦笑道:“看来今日要丧命于此了,我早就活够了,倒是无所谓,只是苦了云笙你。”   步云夕安慰道:“姑姑你不必担心, 易之早有准备,对付那些突厥人不会很久,等他平了乱,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您先歇会。”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没底,那些突厥人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进得宫来,便没打算活着出去,也不知会纠缠到什么时候。   正如步云夕预计的一样,那些突厥人皆没打算活着出去,拼着必死的心横冲直撞,让禁军们好一阵忙乱,还好李谏早有布置,半个时辰后总算大局已定,捉的捉,死的死,可是一番清点下来,还少了三个人,其中包括阿布勒紫狐。   “紫狐太过狡猾了,一定是方才趁乱窜到御囿去了。殿下?殿下你可是受伤了?”沈渔发觉李谏根本没有听他说话,脸色苍白地看着百戏楼。   此时的百戏楼的,西侧已是浓烟滚滚,火势正向着东侧蔓延,虽有宫监提着水桶去救火,可显然是杯水车薪,“殿下可是担心皇上?不必担心,皇上早已往御囿去了,不在楼上。”   李谏并不担心皇帝,他早就安排了足够的禁军在皇帝身边,只要场上变故一生,便会护着皇帝退去御囿,他此时担心的,是步云夕和裴太妃。   他沉声吩咐:“长亭,你即刻带人搜寻,就是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紫狐找出来,他的手臂被我刺了一剑,跑不远。”   不待沈渔回话,他便一阵风似地往百戏楼走去。   有好些从楼上逃下来的妃嫔和宫娥在一旁的空地上喘息,李飞麟也扶着受了伤的h宁过来,h宁之前被暗算,摔了下马,所幸他一向精于骑术,只是伤了胳膊。   “七郎……”此时蓝珠带着永嘉来到空地上,两人皆鬓发散乱,颇是狼狈。   “你们没事吧?”李飞麟忙迎了上去,见两人只是呛了点烟,放下心来。   “七哥哥……方才吓死我了。”永嘉见到李飞麟,忍不住哭出声来,“我还以为我再也见到你了,方才幸好有蓝珠在,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傻丫头,怎么会呢?你没事就好。”李飞麟替她抹掉眼泪,又朝蓝珠道:“蓝珠,谢谢你。”   蓝珠赧然一笑,关切地问李飞麟,“七郎,你呢?可有受伤?”   李飞麟摇头说没有,蓝珠抚着胸口道:“那就好,那些突厥人一个个杀神似的,连h宁世子都受了伤,我方才一直担心来着,生怕你也出意外,幸好你没事。”   h宁哎了一声,“我真可怜,明明受伤的是我,却没人关心我。”   永嘉歉然道:“h宁世子,你的胳膊还疼吗?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h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胳膊还好,就是这里有点疼。”   永嘉奇道:“为什么呀?”   h宁道:“嫉妒飞麟啊,嫉妒到心肝都疼了,他真幸运,有妹妹,还有情人关心,而我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永嘉破涕为笑,蓝珠也一脸娇羞地看着李飞麟。   李飞麟白了他一眼,“既然你没事,那我先去忙了。”   “永嘉,可有见到你九婶婶和太妃?”他们在这边说着话,李谏找了过来。   李飞麟的心一沉,问道:“怎么了?裴云笙不见了?”   李谏e了e头,李飞麟大急,冲口而出,“你怎么可以不看好她?万一她出了事如何是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众人也是一怔。   只有永嘉没察觉不妥,“九皇叔,你不用担心,方才九婶婶和太妃娘娘就在我们隔壁的更衣间。青衣,你不是回去找她们了吗?”   一直站在蓝珠身后的青衣回道:“靖王殿下,方才奴婢逃下来前,刻意去找她们,但奴婢去到时,她们的房间已经没人了,奴婢猜测她们已经下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谏双眸如鹰隼一般盯着她,上次在骊山的经历,他可没忘,沉声问道:“她们在哪个房间?”   他凌厉的注视让青衣的心有点慌,强自镇定道:“我们在东侧第三间房,她们就在我们左侧的更衣间。”   李谏直勾勾地看了她片刻,“你说的最好是实话,否则我绝不饶你。”   蓝珠道:“靖王殿下这话好没道理,方才形势危急,我和永嘉也不忘让青衣回头去找靖王妃和太妃,您倒是说得青衣在撒谎似的,莫非青衣会害她们不成?”   李谏侧头看她,眸中寒气逼人,“她当然不会,做奴婢的,不过是听主子之命行事罢了。她们没事就好,若是有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定让整个南诏陪葬!”   蓝珠的心涌起一阵寒意,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紧紧咬着唇。   寒枫和寒柏急冲冲跑过来向李谏禀报,百戏楼附近找遍了,不见王妃和太妃的踪影。他不再理会蓝珠,转而看向百戏楼,救火的宫监越来越多,可楼上的火势却越来越大,整座百戏楼已自西向东烧了三分二……   李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那浓浓的黑烟和跳跃的火舌,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担忧和恐惧一并侵袭着他的心,他在脑中天人交战。蓦然间,脑中响起那晚在骊山上她对自己说的话来――大不了两人一起葬身火海,至少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闭了闭眼,如此,大不了将我这条命还你,黄泉路上与你做个伴吧。再睁眼,已是决绝,大踏步朝百戏楼的东侧奔去。寒枫和寒柏见状,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李飞麟看了蓝珠和青衣一眼,对他们的对话很是疑惑,但这会已没时间追究了,一咬牙,也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蓝珠大吃一惊,又恨又怕,“七郎,别去!你回来……”   安莲看着李飞麟冲冲而去的背影,心里叹息一声,朝蓝珠道:“郡主,这个时候你该关心的人,不该是你的父王吗?”   蓝珠一怔,忙问:“我、我父王呢?怎么不见他?”   “他受伤了,方才被突厥人的马踢了一脚,这会御医正替他疗伤,你还是过去看看他吧。”   蓝珠的脸一白,忙别了众人,带着青衣走了。   安莲拜托h宁照顾永嘉,也朝百戏楼奔了过去。 第94章 他果真喜欢上她,到了连……   楼道里全是浓烟, 不断有残垣断木跌落,耳边尽是轰隆隆的声音,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被火舌卷入腹中。   李谏一边躲避随时跌落的火燎子, 一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 他此时万分的后悔, 不该让她冒险的, 她本应无忧无虑地在焉支山, 她的生活本该远离朝堂纷争,就像她曾说过的那样,每天在山下的草原上策马驰骋, 领着马群去河边喝水, 看天上流云卷舒,可如今, 却因他一时的私心被置于险境之中。   若是她出了意外,他不会原谅自己。   楼梯也开始冒烟了,一个踉跄, 他险些跌倒,人还没站稳便开始干呕,浑身颤抖,这是身体对火的强烈畏惧的反应,这种畏惧早已刻入骨髓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 依然难以磨灭。   寒柏赶了过来,将他扶起,“殿下,火势太大了, 您先下去吧,我和寒枫一定会找到太妃和王妃的。”   李谏摇头,态度很坚决,骊山之上,是她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火场的,今天,他也要亲自将她带离这里,“我没事,你们往东,我往南,分开找。”   寒柏无法,但他不敢离他左右,只吩咐寒枫往南找,自己则紧随李谏身后。   二楼南侧,李谏逐个房间找过去,却不见有人,正焦虑之际,忽见浓烟之中,有两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往这边来,大喜之下忙迎了上去,是素音和胡嬷嬷扶着全身无力的裴太妃,“母妃,你如何了?可有受伤?”   “我无事……”裴太妃仍有意识,只是颇虚弱,“云笙呢?可有跟上来?”   李谏心里稍安,往三人身后望去,却不见步云夕,朝素音道:“王妃呢?怎么不见她?”   素音吃了一惊,回头一望,这才发觉步云夕果然没跟上来。门推不开,步云夕不愿坐以待毙,多番尝试,攀到梁上用铜镜砸破了嵌在壁顶的流离瓦,到底是习武之人,最后终于破开一个口子,爬了出去将房门打开。   “不好了,方才她让我们走前头,她殿后,一定是途中遇上变故了,我回去找她……”   李谏说不必,吩咐寒柏护着她们下楼,自己则绕开一段断木冲了过去。心里焦虑万分,他一边找一边大声喊“云夕”,楼道里的浓烟越来越多,他被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终于,看到前面檐廊上躺着一个人……   “云夕……”他大步冲了过去,只见步云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旁有一根大腿粗的断木,应是被这根跌落的断木砸晕了。   他将她扶起,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喊她名字,须臾,步云夕终于悠悠转醒,“李易之,你总算来了……算你有良心……”   李谏眼眶一热,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刚刚冲上二楼的李飞麟,看到紧紧相拥的两人,不由愣住。安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难过,“殿下,她没事,你也该就此作罢了。”   扰攘了一天,到掌灯之际,禁军将整个皇宫几乎翻遍了,最终只抓到了两名突厥人,阿布勒紫狐依然不见踪影。长安城里的情况倒是比较好,因早有准备,那两千名突厥歹徒还没开始作乱,便被禁军统统抓捕了。   皇帝虽安然无恙,却也受了惊吓,旧患未愈,又添新疾,一下又倒下了。加之紫狐仍未归捕,皇帝心里惶惶不安,总疑心紫狐就躲在甘露宫,一个不留神便会跳出来杀他,一度出现了谵语,情况让人担忧。   李谏虽记挂着裴太妃和步云夕,却不得不留在甘露宫主持大局,一边部署各宫苑的防范,一边照看皇帝。到了第二日傍晚,皇帝的情况总算有所好转,李谏这才得已脱身,到乾祥宫看裴太妃。   裴太妃已无大碍,李谏将实情告之,歉然道:“都怪我,是我高看了自己,估计不足,让您遭罪了。”   裴太妃歪在胡床上,淡淡地道:“若能早日扳倒宁王,这点罪又算得上什么?如今这样倒好,皇上怎么也不会疑心到咱们头上。”顿了顿,她抬眸看向李谏,一双妙目在他脸上默默打量,“你从小怕火,昨日竟能上楼救人,实在是教我意外。”   李谏低头喝茶,“事情因我而起,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大火焚身,自己却置身事外,于心何忍。”   裴太妃闻言只是轻轻一哂,“我有自知之明,若非云笙,你怎会如此不顾一切?易之,你喜欢上她了。”   李谏轻轻一呛,“她是我妻子,您是我母妃,我冒险冲入火场救人,不过是尽了丈夫、儿子之责罢了,有何好奇怪的。”   裴太妃掀了掀嘴角,“你不必嘴硬,我还不清楚你?当初你死活不愿意娶裴家女,不愿和裴家绑在一块,只是皇上开了金口,你不得不从。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成亲至今仍未圆房,人前假装和睦,人后各过各的,我只是不说破罢了。可这事上,最难预料的,是人心,你为了救她,竟然连命都不顾了,只怕连你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李谏闻言,托着茶盏的手不由顿住。   裴太妃笑了笑,又继续道:“你也清楚当初我一意孤行要你娶裴家女打的什么主意,我本也没指望你会真心待云笙好,我也曾一度为此自责,觉得自己害了云笙,现如今……我倒是乐见其成。”   李谏神色讪讪的,放下茶盏起身告辞,“阿布勒紫胡仍藏身宫中,我虽加派了人手搜捕,但也难保他何时狗急跳墙窜出来伤人,你务必小心。”   裴太妃说知道了,在他临走时又添了句,“你能喜欢云笙,我很高兴,但我也得提醒一句,大事未成,你还是多爱惜自己一点的好,别忘了你的承诺。”   回到王府,天已全黑,李谏匆匆用了膳,临出门又想起自己已两天没梳洗过,于是又沐浴更衣。可一路往芝兰苑走,想起裴太妃今日的话,心里又犹豫起来。她固然不清楚步云夕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喜欢上了裴云笙,但她的话,仍足以让他心惊。   以前他虽对她有好感,但那会以为她姓裴,对她并无任何念想,也存着戒心。后来得知她不是裴云笙,竟暗自有些小欢喜,不知不觉被她吸引住,他承认自己有点喜欢她,却不知自己竟然喜欢到这个地步。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曾对柳承月说过,他这一生,只为复仇而活,不会对任何人动情。可是昨天她置身险境时,他什么都忘了,什么复仇什么大业,全都忘了,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救她,让她好好活着。   他果真喜欢上她,到了连命都不顾的地步?   “咦,那不是小花吗?”冬生笑着道:“王爷,小花是来迎您呐。”   原来不知不觉已到了芝兰苑门口,苑中挂着好些灯笼,偶有小丫鬟托着物件经过,影影绰绰,隐约有轻笑声随着风传来。小花来到李谏脚边,好奇地嗅了嗅,李谏摸了摸它脑袋,也只有到了芝兰苑,才感觉得到府里有点烟火气了。   他不再迟疑,穿厅过堂,缓步来到寝阁。   值夜的是绛叶,李谏进来时,她正从里间快步走出来,一见到李谏,似乎吓了一跳,“王、王爷来了。”   “王妃呢?”   “王妃说她已经睡了。”   李谏:……   冬生没忍住,嗤地笑了出声。   绛叶这才惊觉自己说漏嘴了,一张小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方才有小丫鬟过来禀报说靖王过来了,她进里间告诉王妃,没想到原本正对着梳妆台发呆的王妃一听,忙让她将妆台拿走,自己掀了被褥倒头一躺,说王爷来了,告诉他自己已经睡了,让他回去吧。她一时惊慌,说错话了。   李谏冷冷看了绛叶和冬生一眼,两人忙低了头,惶惶退了出去。   到了里间,果然帐幔已垂下,他不声不响,掀开帐幔坐到床榻边。被褥刚被熏过,是蔷薇水的味道,柔软的绸缎下,拢着曼妙的曲线,她除了一条胳膊裸露在外,连脸都藏在被褥之下。   李谏无声轻笑,也不说话,只静静坐着。凝脂一般的胳膊上,依然绑着那对小香囊,他轻轻抚着那对小香囊,不由又忆起骊山的那一晚,她替他摘下蒙眼的帕子时,他看到的,是一张黑乎乎脏兮兮的脸,唯独一双眸子亮如星辰,让他的心也跟着一亮。   他轻轻推了推她,“捂得这么死,不热吗?”   她身子一动不动,可捂着被褥的手却是一紧,他忍住笑,又道:“你的脸是不是被烧坏了?成了母夜叉?别担心,我不会介意的,即便你再丑,我也喜欢,乖,让我看看。”   她还是一动不动,他咬咬牙,伸手扯她捂在脸上的被褥,她用力捂着,在被褥里骂出声,隔着被褥,声音听着呜呜咽咽的“讨厌……不许看……”   他索性俯过身,用力将被褥扯开,蓦地对上她红扑扑的脸,正俏生生地瞪着他。 第95章 既然不共赴黄泉,那就共……   离得这么近, 彼此呼吸可闻。   她的脸很红,不知是因为刚才捂着被褥热的,还是因为他。他俯着身,迎着她的目光,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翘而长的睫羽在轻轻颤动, 眸里似有流光淌过, 只一眼, 他便深陷其中。   他轻轻抚上她的脸, 仔细感受着指腹下细腻的触感,低喃道:“这脸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不让我看了?”   许是刚从外面进来,他的手凉凉的, 轻触之下, 让步云夕原本滚烫的脸一阵清凉,她竟觉得很惬意。她不说话, 紧紧抿着唇。   “怎么了?”他的喉结轻轻一动,声音有点沉,“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还在怨我?是我不好,差点连累你了,你生气是应该的。”   到底因为什么而生气,步云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被困在更衣间的时候,除了害怕,她确实怨恨过他, 她一边奋力砸门,一边在心里大骂,李易之你个混蛋,姑奶奶这次被你害惨了!她十分的后悔, 为什么要趟这浑水,他要算计宁王,他要争这天下,与她何干?她一边骂一边暗自发誓,等她出去了,一定狠狠收拾他!   骂归骂,心里还是暗自期待李谏别把她忘了,快点来救她。后来脑袋被砸,失去知觉前,她绝望地想,完了,小命就这么交代了,愧对祖父,愧对凌霄山庄的兄弟们。李易之那混蛋为什么还不来?他要是来救我,我就原谅他……   等她睁眼,果然见到李谏。那一刻,她觉得他仿佛天神降世,他紧紧搂着她的时候,她竟然不自觉地回抱了他。   而且,她还……哭了。   太丢人了,她可是凌霄山庄的大当家啊,即便以前喜欢着社玉书的时候,她也没在杜玉书面前流过半滴眼泪,她到底是怎么了?   整整一天,她都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的,以致晚膳的时候,好几次错将蘸酱当成了汤,将茶当成了蘸酱。小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下了结论:姐姐,你喜欢上靖王了。她说完,难过又愤恨地看了她一眼,扔下筷子走了,仿佛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她喜欢上李易之了?她脑子轰的一声,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元日那晚在楼船上,她还义正言辞地回绝了他,好意劝他悬崖勒马来着,她怎么可能就喜欢上他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都怪他,弄得自己神经兮兮的。   她依然干瞪着眼,明明在生着气,可是那张娇艳欲滴的俏脸,让人看得心痒痒的,李谏轻叹一声,“你瞧,你在生我的气,却又不搭理我,叫我如何知道该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心里虽在怨他,可是要他做什么才原凉他,步云夕自己也不知道,扁扁嘴,委屈地问:“要是我昨天死了,你会如何?”   李谏想了想,坦白道:“我也不知道,可我昨天冲进百戏楼之前,心里只想着,黄泉路上,好歹与你作个伴。”   她没好气地道:“你还担心我黄泉路上寂寞了?”   他答得理所当然,“那是,你一个人上路,孤零零的多可怜,我光是想想都心疼,有我在,好歹能与你说说话。”   她嗔道:“谁要与你共赴黄泉啊?”   他轻笑,“好,都依你,既然不共赴黄泉,那就共携连理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她刚想发作,他又接着道:“云夕,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不让你涉险了,别生气了好吗?”   他弯弯的眉眼里,似掬了一汪桃花潭水,满含期待地看自己她,她一肚子的委屈,忽然便消了一大半,可又不想太便宜他了,“就这?我凭什么要信你啊?”   他想了想,认真道:“眼下我确实无法向你承诺什么,我只想让你知道,此时此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我从小怕火,平时独处时,我连灯都不愿点,可昨日你身陷火海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冲入海火的那一刻,我很害怕,怕得浑身发冷,不是怕火,是怕找不到你……”   她当然知道他怕火,上回在骊山,他连逃命都不愿意,可是昨天,他为了救自己,竟不顾一切冲入火海中,她的心不是木头,即便是,如今也被他点燃了。   “云夕,我喜欢你。从今往后,我愿意常伴你左右,为你挡风遮雨,为你披荆斩棘,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步云夕只觉自己的脸烫得很,压根不敢正眼看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手依旧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身体还紧紧贴着自己,太暧昧了,她的心一阵扑腾乱跳,微微别开脸,声音细如蚊蚋,“你先起来。”   他说不,“你还没答应我。”   她嘟囔着道:“我、我考虑一下。”   他回她,“好,我等你。”   须臾。   “那你起来啊。”   “可你还没答应我。”   “不是说了让我考虑一下吗?”   “是,但已经不止一下了,我等你很久了。”   这是要耍赖吗?   步云夕咬咬牙,“你再不起来,我就……我就打人了!”   女孩儿家,脸皮就是薄。李谏嘘了一声,“我有个法子,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意。”   步云夕怔了怔,“什么法子?”   李谏道:“你先闭眼。”   步云夕疑惑地闭上眼。李谏看着她,紧闭的眸子羽睫轻颤,杏脸挑腮,樱唇未点却胜点……须臾,他轻轻抚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步云夕的脑袋嗡的一声,意识全无。   他吻得极轻柔,轻啄浅尝,仿佛在吻着他最珍贵的宝贝。   恍惚之中,步云夕只觉自己的身体轻轻飘了起来,似徜徉在云端之上,天地间只剩了自己和吻着她的人。   直到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唇齿相抵,缠绵缱绻,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发觉自己浑身发软,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自己的身体没力,而是她的心,根本不想推开他。   良久,李谏终于在自己的欲望即将压制不住,但意念尚存之际放开了她。   “我很高兴,你心里也有我。”他微微喘息着,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从今日开始,你心里再不许有别的男子。”随即在她脸颊轻轻一吻,起身走了。   步云夕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帐顶,心里如有千百只小鹿在乱蹦乱跳。   片刻后,她一把扯过被褥,懊恼地将自己的脸紧紧捂住――步云夕,你完了,你果真喜欢上李易之了。   此后数日,李谏忙得脚不沾地。各宫苑皆仔细搜寻过,却依旧不见紫狐的踪影,大家开始怀疑,紫狐早在叛乱那日已趁乱逃了出宫。同时关外也传来好消息,东突厥的兵马,一直按兵不动,并无南下。   皇帝心里稍安,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又让皇帝再次雷霆大怒。   大理寺一番严审,竟查出东/突子早就密谋到长安刺杀皇帝,而筹划叛乱的几名突厥骨干,一直藏身于宁王的私宅里。宁王自然不承认此事与自己有关,但皇帝自从上次象辇一事,早已成惊弓之鸟,疑心重重,联想到突厥人之前一直在关外肆意挑衅,在宁王提出互市方略后,却出奇地配合,连紫狐也被送到长安为质,如今一想,这根本就是宁王与突厥人暗通款曲,串通好的。   私通外邦本就是死罪,更何况突厥人还谋害皇帝,罪加一等,加之宁王上次在象辇一事后,假装受伤博取皇帝赞赏,皇帝心里一直有条刺,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赐鸩酒,一众臣子拼死谏言,在甘露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最终皇帝收回成命,只将宁王爵位削去,贬为庶民,阖府上下即日起迁往朔州,有生之年不得离开朔州半步。   短短两月之间,皇后被贬冷宫,太子被软禁东宫,宁王被削为庶民,朝中人人自危,皇后的父亲刘丞相也称病不出。眼看着皇后一系全军覆没,朝臣们纷纷开始揣测,七皇子燕王或许要掘起了。   “混账东西,竟然给孤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喂给猪狗都不吃!你们这些贱婢,趁孤病了,可着劲儿地欺负孤,你们等着,等孤大好之后,看孤不收拾你们!都撤了,给孤重新弄些好吃的来!”   夕照宫,李飞麟刚来到南诏太子的寝殿外,便听到南诏太子在里头一阵叫骂,紧接着是瓷器摔打的声音,蓝珠在一旁劝道:“父亲,您就消停一下吧,是御医吩咐了,您如今的饮食宜清淡为主,忌荤腥……”   南诏太子暴躁地打断她,“那帮糟老头子,没个有用的!孤的腰伤了这么久,他们至今束手无策,孤天天躺在床上,身上都快长虫了!你去,命人将好酒好菜重新端上来,孤不吃刚才的猪食!”   “舅父,你若想早日养好身体,便少些抱怨,静心休养吧。”   李飞麟面无表情地迈入殿中,身后跟着安莲。那日在马球场上,突厥人忽然暴动,南诏太子运气不好,被一匹高头大马踢翻在地,踩断了腰椎,御医诊断,他下半辈子再无站起来的可能,但蓝珠为免他刺激过大,骗他说需卧床数月才能痊愈。如今他不必再找借口留在长安了,他连床都下不了。   “七郎,你来了,太好了。”南诏太子一见李飞麟,挣扎着要起身,却是徒劳,“那帮贱婢合谋欺负我,你快替我收拾她们!”   蓝珠尴尬地看了李飞麟一眼,“七郎,让你见笑了。” 第96章 你别傻了好不好?她心里……   李飞麟没理会她, 又朝南诏太子道:“舅父,宫里有圣朝最好的大夫,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吧,等年底你的伤好了, 我再派人护送你们回南诏。”   南诏太子见他神色淡淡的, 心里有些不安, 也不提好酒好菜了, 问道:“七郎, 非我想一直留在长安,你也知道的,我这回来长安, 本就是为了蓝珠的婚事和南诏的帑银而来, 如今这两件事,一件都没办成, 你叫我如何回南诏?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定会被父王怪罪的。”   李飞麟冷眼看他,“帑银一事, 我劝你一句,如今这形势,你还是不提为妙,就算你提了,我九皇叔也不会同意的。”   南诏太子愕然道:“靖王为什么不会同意?明明上次见面时,他还好言安慰我来着。”   “九皇叔为什么会不同意, 你不要问我,问蓝珠好了。我劝你,安心养病,少提要求, 没准父皇看在你无辜受伤的份上,在你临走前多少给点赏赐。”   南诏太子诧异地看向蓝珠,“帑银一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莫非他还记恨你的猴子伤了靖王妃一事?”   蓝珠无辜地道:“父亲,那事女儿早已道过歉了,您也送过礼了,靖王并非心胸狭窄之辈,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南诏太子又急切地看向李飞麟,“七郎,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周之处,得罪了靖王不自知?这事你得好好帮我计议一下。还有,你和蓝珠的婚事,皇上到现在还模棱两可的,一直没个准信,蓝珠也不小了,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看……”   李飞麟没理会他,转向蓝珠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两人出去后,殿中只剩了南诏太子和安莲。安莲两手抱臂,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南诏太子,眼里满是嘲讽之意,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南诏太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懊恼道:“安莲,你这么看着孤是什么意思?”   安莲耸耸肩,“没别的意思,羡慕而已。”   南诏太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孤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天天只能躺在床上,有何好羡慕的?”   安莲呵呵一笑,“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干,多舒服啊,还有美婢伺候,每日好酒好菜的,太子是个有福之人啊。”   南诏太子气诘,冷哼两声才道:“安莲,你尽管笑话我,尽管幸灾乐祸,孤不会与你计较,等孤好了,我就回南诏了。可你呢,你却要一直留在长安,有家归不得,我知道你,你是不敢回南诏,不敢面对安家族人。”   安莲嗤的一笑,“我是心甘情愿留在长安的,太子还是少替我忧心了,有这时间,多忧心一下自己吧,你才是有家归不得的那个。”   南诏太子一怔,“你、你什么意思?”   安莲扯了扯嘴角,不再理会他,转身出去了。已近春分,咋暖还寒,他倚在门外的柱子上,看着远处槐树下的一对身影,若是不知情,光这么看着,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讲真,为着李飞麟的大业,他是极赞成他娶蓝珠的,除了她的身份,看她平日行事,满腹心机蛇蝎心肠,李飞麟性子软,若娶她为妻,正好相辅相成,她会毫无犹豫地替他斩妖伏魔,让他如虎添翼。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这小子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女子。   蓝珠在听到李飞麟说有话问她时,心里便有了水好的预感,此时正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七郎,有什么事吗?”   李飞麟先是不言不语,默默站了片刻,这才道:“我问你,那日靖王妃和裴太妃被困百戏楼,是否与你有关?”   果然,她就知道是此事。蓝珠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七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日形势危逼,我们逃命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其他人,你可是怨我没有及时找她们?可是我那日也说了,我们下楼前,让青衣回去找她们了。”   李飞麟轻哼一声,“我打听过了,那日她们迟迟逃不出百戏楼,是因为有人在她们藏身的门外,把门栓上了。青衣若是有心去找她们,怎会找不到?我问过永嘉,她明明知道她们在哪个厢房。”   蓝珠委屈地咬了咬唇,“七郎,你误会了。此事确实是青衣的不是,许是当时心里慌乱,她记错了,误以为她们是在左侧的更衣间,见那儿没人,便冲冲走了,我也是后来才得知,王妃她们其实是在右侧的更衣间。那日我一得知此事,便亲自向靖王请罪,向他道明原委了。至于她们的房间为何被栓上了,我也不得而知了。”   那日得知靖王妃无事,她便心知不好,主动到宫里找李谏请罪了,她知道李谏不会轻易相信,但至少不能明着与她撕破脸。   她偷觑他脸色,见他依然冷眉冷眼的,心里越发不安,眼里噙着泪,可怜巴巴地道:“七郎,我与靖王妃和裴太妃无冤无仇,我又岂会故意害她们?你怎么会如此想我?”   “是吗?西市那次,你才第一次见人家,就因为她的侍女喂了你的猴子,顶撞了几句,你便让猴子出手伤人,当时你不也和她无冤无仇吗?”   蓝珠微微一怔,“原来你还记着当初的事,我早就说过了,那次是阿桑那个贱婢私自行事,我事后也责罚她了。七郎,为什么你总是帮着外人怨怼我,我明明才是你最应该亲近的人,将来我们成了亲……”   李飞麟当即打断她,“我李飞麟,绝不会娶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子为妻。”   “你……”这回不用装了,蓝珠心里有如刀割,霎时泪流满面,“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子?七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喜欢她,可是她喜欢你吗?你别傻了好不好?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她是靖王妃,她心里只有靖王!”   仿佛伤疤被硬生生揭开,李飞麟恼羞成怒,“你闭嘴!我当然知道她是靖王妃,我对她并无任何非分之想,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若被人听到传了出去,让她名节有损,我绕不了你!”   蓝珠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担心她的名节?七郎,你清醒一点吧,她再好也不过是别人妻子,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的人,只有我可以为你不顾一切!”   “我不需要你为我不顾一切,总之我不会娶你,等你父亲的伤有所好转,我就派人护送你们回南诏,你我各自安好。还有,若被我知道你再打她主意,我绝不轻饶!”   李飞麟恼怒地放了狠话,走了。蓝珠用力咬着牙关,默默看着他离去。   这一晚的东宫,和过往的两个月一样,安静得很。   自太子被软禁,东宫便禁了宴饮和器乐,一到晚上,死气沉沉的一片。杜玉书将玉萧拿在手中,轻抚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玉郎可是技痒了?”李珩进来,见他如此,歉然道:“若实在想吹,也无妨,反正这逸仙苑偏僻,箫声传不远。”   杜玉书摇了摇头,“东宫难得轻静,还是少惹事的好,若是引来谏官,少不得又生事端。”   “最近外面风疾雨劲,咱们安守东宫,倒是乐得自在。就是委屈玉郎你了。” 李珩在杜玉书长案对面坐下,心情似乎不错,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道:“坐在戏台上看戏的感觉,可真好。”   杜玉书淡淡一笑,“虽大局已定,殿下仍不可掉以轻心。”   李珩说晓得了,又嗤地笑了出声,“那丑八怪,这会大概已经到朔州了吧,那种草都不长一根的鬼地方,别说人了,就是猫狗都难活,可有得他受的。想想年前他那N瑟样儿,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不过一夕之间,就从天上掉入了泥潭里,还是永不翻身的那种。说起来,这回可真得谢谢我九皇叔,不然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   杜玉书不置可否,只道:“靖王的手段果然了得。”   李珩轻哼一声,“他手段再了得,也不及玉郎计深虑远。当初若非玉郎说动了紫狐,宁王又岂会一头扎了进去,还以为自己的互市一策有多了不起,巴不得到处嚷嚷自己的功劳,却不知自己不过是我们手中的棋子罢了。”   早在去年,两人便秘密见过阿布勒紫狐,说动紫狐配合宁王提出的互市一策,承若事成之后,给他丰厚的报酬。皇帝死了,他便顺利登基,若是皇帝平安无事,这盆脏水自然也会泼向宁王,只是他没想到,靖王比他动作更快,且计划更周密,连宁王的私宅也给突厥人安排上了。如此一来,他乐得坐在台下看戏。   杜玉书问:“紫狐呢?离开长安了吗?”   李珩道:“你放心,昨日他已出关了,这家伙狡猾得很,他知道长安不安全,事发就到洛阳去了。”   杜玉书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紫狐确实是个劲敌,有勇有谋,这回咱们得倚仗他,也就罢了,将来若是有机会,此人留不得,否则东/突厥壮大起来,到底对圣朝是个威胁。”   书房里两端各置了一个大青铜鼎,旺盛的炭火让房里暖如春日,杜玉书只穿了件淡竹色的直缀,衣襟有点松垮,露出白皙的脖子。李珩顺着他清隽的脸往下看,目光在他衣襟处停下,身体里的欲望蠢蠢欲动,可是他知道他身子不好,忍了忍,把欲望强行压了下去。   他抿了口茶,为了压制欲望,聊起新话题,“对了,玉郎明日外出,所为何事?”   杜玉书道:“为了长生果一事。”   李珩喜道:“玉郎可是有眉目了?你明日是见什么人?”   杜玉书淡淡看他一眼,“殿下忘了吗?我说过的,你若信得过我,便不要过问此事,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让你知道。”   李珩一怔,脸上有赧然之色,“玉郎你别误会,我自然是信得过你,我只是担心你见的人,会对你不利。要不这样,我让佟莫与你随行,如此我也放心了。”   外头有人敲门,随即孙长贵进来禀报:“殿下,那个紫狐可真不得了,方才差点逃脱了,幸好佟莫及时发现,没让他逃出东宫。”   李珩脸色一沉,“那些狗奴才怎么办事的?都饿了好几天了,居然还能让人逃了?万一被禁军发现了,整个东宫都得死。”   孙长贵忙道:“殿下放心,他方才只是逃到太子妃的寝殿里,并没逃到其他妃嫔的苑里,倒是把太子妃吓得不轻,这会人已被囚回兽窖了。”   李珩这才放下心来,哼了一声,“看来此人是留不得了。”他起声,朝杜玉书道:“玉郎,你早些歇息,明日外出一切小心,我等你好消息。”   从逸仙苑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寒冷的气息窜入体内,方才那股欲望总算被压了下去。   所谓的兽窖,是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角落里放着一座灯架,灯架上的灯已悉数点燃,照得里头亮如白昼,也把吊在梁下的那个人照得一清二楚,那人一脸的络腮胡子,原本就深邃的双目,因多日未进食,更加眼眶深陷,那张脸,赫然就是阿布勒紫狐的脸。   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本已奄奄一息,一见李珩进来,挣扎着抬起头,骂道:“李珩,你个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你明明答应过紫狐世子,会护我周全的!”   李珩冷笑一声,“我是答应过紫狐,可你们当时不也信誓旦旦,一定会杀了老头子?如今别说老头子,连靖王也没伤及一根毫毛,你有什么资格要我护你周全?”   当初说好的,顺带把靖王也给解决了,没想到这些突厥蠢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幸好最后结果是好的,宁王最终还是被赶出了长安。   真正的阿布勒紫狐,其实从一开始,就没露过脸,眼前这个紫狐,不过是个他的得力手下吉乌克。李珩当初确实答应过紫狐,会尽量护吉乌克的周全,将他送出长安,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天吉乌克为了逃脱禁军的追捕,竟然直接跑到东宫找他,把他吓了一跳。   他可不想因为紫狐的一个手下而功亏一篑,同时又恨吉乌克把事情办砸了,干脆将他囚了起来。这段日子被软禁在东宫,他早就闷得慌,难得有猎物自投罗网,于是天天到兽窖找乐子。   吉乌克干燥的唇已裂开几道口子,说话时满嘴是血,“你将我囚在这里,天天折磨我,若是紫狐世子知道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珩啊的一声,仿佛似起什么,“是啊,你提醒我了,看来我不能让他知道此事。来人,把兽笼拉过来。”   很快有手下拉着一只巨大的铁笼子进来,吉乌克脸色一变,惊惶地看着笼子里那只正暴躁来回走的豹子,“你、你要做什么?”   李珩脸上荡起得意的笑,“我这只豹子已经饿了很久了,它长这么大,还未尝过突厥人的味道,不知你的味道,是否合它的意……” 第97章 你舍得离开他,回焉支山……   自从皇帝病倒, 李谏忙得不可开交,天天晚上回到府里已是半夜三更,今日难得可以稍微歇息一下,在书房处理过文书, 想着到芝兰苑见见步云夕, 与她用过午膳再进宫。   看看天色不早了, 他把冬生喊了进来, “春晖和夏弦还没回来?”   冬生回道:“还没, 那鱼儿金贵着呢,快不得,若是走得快了, 晃动得利害, 怕是会晕得翻白肚。”   数日没见,心里着实牵挂, 李谏说不等了,先过去再说。   才出书房,便见春晖和夏弦两人抬着一口荷叶边瓷缸, 以极慢的步速朝书房方向挪动。两人目不斜视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冬生嗤的一笑,“好家伙,这抬的是菩萨呢。”   为防瓷缸里的鱼儿跳出来,口子上蒙了一块纱绢,李谏上前瞧了一眼,那两尾鱼看着挺精神, 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抬到芝兰苑吧,王妃若是喜欢了, 回头有赏。”   春晖和夏弦好不容易才把鱼缸抬到若拙苑,这会听说又要往芝兰苑抬,差点两脚一软,待听到回头有赏,顿时又欢喜雀跃,最近王爷虽忙碌,但心情似乎不错,出手可大方了,于是又吭哧吭哧往芝兰苑抬。   这一路走过去,李谏心情愉悦步履轻快,可还未到芝兰苑,远远便见到一身男子打扮的步云夕和小妖正迎面走来。他不由站住,“你这是要去哪儿?”   步云夕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府里,“你怎么在这儿?”   他难道不该在这儿吗?李谏原本欣喜的脸顿时一垮,一旁的冬生赶紧朝步云夕道:“回王妃,王爷昨日特意命人寻了两尾望天金枝,今儿刻意留在府里,就是等着送这两尾鱼儿过来给王妃您呐。”   “望天金枝?”步云夕讶异道:“这鱼很好吃?”   李谏的脸一沉。   冬生赶紧道:“回王妃,这鱼不是吃的,是观赏的金鱼,极稀有的品种,王爷说您的院子里地上跑的小鹿有了,再添些在水里游的鱼儿就更好了,王爷心里记挂着您这儿呐。哟,鱼儿到了。”   正说着,春晖和夏弦也抬着缸到了,冬生忙将上面的纱绢去掉。   步云夕被冬生说得好奇,来到缸前观看,只见碧青色的水里,游着两条肥嘟嘟的金鱼,脑袋是金黄色的,雪白的身子,尾巴的三叶纱翅也呈淡金色,一对圆圆的眼睛顶在脑袋上侧,鼓着腮帮子悠哉地游来游去。   即便不识货,步云夕也觉得这两尾金鱼长相讨喜,“呀,这鱼儿长得真好看,像两只金元宝。小妖,你看它们,是不是很可爱?”   小妖没走上前,只远远站着,冷冷瞥了一眼,低声嘟囔道:“游得这么慢,怕不是快死了。”   步云夕道:“怎么会呢,金鱼就是慢悠悠的。”   冬生笑嘻嘻地道:“王妃有眼光,别看这两尾鱼小小的,可珍贵了,两只金元宝可换不来,这缸里游着的,可是一堆金元宝呢。”   李谏淡淡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话也太多了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他说了,但见步云夕喜欢,他心里也高兴,“这鱼儿难得,但也极难伺候,得找个向阳又有遮阴的地方安置才行。”他一边说,一边上前牵过步云夕的手,“走,我们看看园子里哪个地方适合。”   按他原本的设想,两人手牵手在花园里漫步,卿卿我我有商有量的,多惬意啊,可没想到步云夕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将手抽了回去。   “谢谢你了,可我这会正着急出去呢,你先替我安置一下它们。”说罢也没正眼瞧他,低着脑袋擦肩而过。   这态度不太对啊,李谏剑眉一蹙,脸色不大好看,偏偏小妖经过他身边时,还生怕他脸色不够难看似的,故意低声对他道:“禀报王爷,姐姐这是急着去见玉书哥哥呢。”   春晖和夏弦原本见王妃喜欢这对鱼儿,满心欢喜,想着这回的赏钱定有不少,没想到王爷一门心思讨好,王妃竟然不大领情,连顿饭都不留,扔下王爷独自走了。再瞧瞧王爷,这脸都快\成炭了,顿时心里一凉。   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曲江池边的柳树已抽条,冒出青嫩的叶子,放眼望去,正应了那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杜玉书站在岸边的垂柳下,默默眺望周遭初春的景色,他来了有好一会了,但他并不着急。又站了片刻,阿允过来告诉他,步姑娘已经到了。   杜玉书回身,朝守在一旁的佟莫道:“我要见的人到了,你先回避一下。”   佟莫老大不愿意,“太子吩咐了,让在下务必护着公子。”   杜玉书曼声道:“太子也说了,让你一切听我吩咐。”   佟莫一怔,太子对这位兰舟公子可谓千依百顺,万一他在太子面前说自己几句坏话,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道:“那在下就在桥边等公子,公子有事便喊我。”   待佟莫离开,杜玉书这才缓步走向约好的桃花林。支走佟莫,是因为杜玉书并不想佟莫听到他和步云夕的对话,有关长生果的事,他并不希望太子全部知情。   “玉书哥哥。”   蓦地听一声轻呼,杜玉书心头微微一颤,已许久没人如此称呼他了,抬眼看去,小妖正从林子里朝他走来,他朝她温和一笑,“小妖,许久不见。”   “姐姐让我在这儿守着。”她看着他,他还和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目光柔和,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嘴角两边有小酒窝,还是她记忆中的玉书哥哥,“玉书哥哥,你最近好吗?你不生我气了?”   杜玉书微微一怔,“我为何会生你气?”   小妖扁了扁嘴,“上回我要杀你爹爹啊,若不是姐姐拦着,我早就下手了。”   杜玉书笑笑,“我不生气。”   小妖舒了口气,“那就好,不过如果下次我见到他,我还是会杀他。”   杜玉书只苦笑了一下,并不接话。   小妖又道:“玉书哥哥,如果太子死了,你会跟我们一起回焉支山吗?”   杜玉书沉默片刻,“如果太子死了,我就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去哪都一样了。”如果得不到长生果,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他拍了拍小妖的肩膀,“小妖,好好守着这儿,我和你姐姐有话要说。”   小妖说好,看着杜玉书儒雅的身影走进桃林,心里仍想着他刚才的话,她不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只知道如果太子死了,他去哪儿都一样……   “哈,果然是你,我就说嘛……”   冷不丁身后有人说话,她回过头来,竟是阿史那h宁和燕王李飞麟。   李飞麟这几日心情不好,今日一下值便拉了h宁陪他喝酒,原本打算去花间楼,就快到的时候,一直东张西望的h宁说看到靖王妃和小妖了。李飞麟原本想着,见到就见到了,那日蓝珠说得对,她再好也是别人的妻子,心里根本不可能有他,他是时候强迫自己忘了她了。他并不打算上前打招呼,但h宁对小妖总感觉亲切,非要找过来。   h宁朝李飞麟道:“你瞧,我就说刚才看到的人是小妖和靖王妃,你偏不信,我三岁就练习弓箭,眼睛可利害了,连飞在天上的鹰也能射下来。”又朝小妖咧嘴一笑,“小妖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这身男子打扮,好看得很啊。”   小妖神色有点慌张,“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一看到你,心里就高兴,想与你说说话。怎么就你一个人?”h宁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方才我明明看到靖王妃与你一起的。”   这人是好的,可就是有时比较讨厌,小妖随手往湖心一指,“姐姐游船去了,我怕水,在这儿等她。”   h宁呀了一声,“那可真是巧了,我打小也怕水,还有我那个妹妹,也是很讨厌水,小时候连脸都不愿意洗,你真是太像我妹妹了。”   李飞麟十分无语地看了h宁一眼,问小妖,“我记得你上回在骊山说过,你姐姐要经历一火一水之劫,火劫她应了,就不怕应水劫?她一个人游船?你不担心吗?”   “啊……”小妖性子直,本就不擅长说谎,被他这么一问,顿时舌头打结,“我、我有这样说过吗?呀,许是我记错了,应该是要经历两次火劫才对,这不都应验了?她不是一个人,有武星武月陪着呢。哎哟,我等得肚子饿了,不等了……”   步云夕和杜玉书就在桃林里,小妖生怕两人走过去,忙往相反方向走。   h宁追了过去,“那正巧了,我也没吃午饭呢,我知道前面有一家酒家不错……哎,飞麟,快来啊……”他一边走,一边回身朝李飞麟招呼。   李飞麟朝他摆了摆手,“我想起衙里还有事要办,你们去吧。”   他见过靖王妃很多次,几乎每一次,她都将小妖带在身边,况且小妖刚才的神色慌慌张张的,总有点不太对。   李飞麟疑惑地看向桃林深处……   桃树上缀满了花骨朵儿,有些枝条上,长得着急的花苞已经绽开,于万绿丛中透出一点嫣红来。桃林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座六角亭。   “七七,让你久等了,太子身边的佟莫跟着我出来,我得支开他。”杜玉书之前站久了,这会两腿又隐隐作痛。   步云夕朝他淡淡一笑,“你确实让我久等了,我之约了你三回,你今日总算来了。”   “实在抱歉,我之前不能赴约,实在是因为腿疾发作,你也知道的,我这两条腿一旦发作,连床都下不了。”   一时无话,两人沉默了片刻,步云夕这才道:“你大概也猜到了,我今日约你,是为了迭璧剑的事。”她看他一眼,见他依然沉默,只得又道:“我不久便要回焉支山了,那剑虽已无用,但怎么说也是凌霄山庄掌门的象征,你拿了我的剑也不少日子了,打算何时归还?”   杜玉书有些讶异,“你打算走了?你舍得?”   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他指了指面前的曲江池,笑着道:“如今长安城里谁人不知,靖王为了你,一掷千金,于元日那晚在曲江池放了一场烟花。还有,上巳那日,你被困于百戏楼,靖王于熊熊烈火之中,不顾一切冲进楼里将你救出,用情之深,着实让人羡慕,你就舍得离开他,回焉支山继续当你的大当家?”   听他提到李谏,步云夕心里一阵急跳,脸上也稍微有些发烫,但她掩饰得极好,不动声色地道:“我到底不是真正的裴云笙,留在长安迟早会暴露身份,趁着如今他还未有察觉,我还是尽早离开的好。虽有点不舍,但你也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凌霄山庄。”   杜玉书侧过脸来打量了她片刻,须臾,再次看向曲江池,两手负背,幽幽道:“那还真是可惜了,靖王本就深得皇上重用,如今宁王倒了,太子大势已去,靖王更加权势滔天。你我无缘,我一直对你深感愧疚,原本还想着,靖王对你情深意重,你能得此如意夫婿,从此安心留在长安当靖王妃,有个好归宿,可比在焉支山那苦寒之地守着长生果强多了。”   最后一句话,尤如平地炸了一个惊雷,重重击在步云夕脑中,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杜玉书,“你方才说什么?”   杜玉书一声轻叹,依旧看着曲江池,“七七,你不必再辛苦演戏,长生果一事,我都知道了。”   步云夕惊疑不定,怔怔看着杜玉书,拿不准他这么说,到底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讹她,如果真的知道了,他又知道了多少?   “我不懂你的意思。”   杜玉书淡淡一笑,“七七,你从小就很聪明,性子又坚毅果敢,所以老庄主才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你方才也说了,你心里只有凌霄山庄,我也相信你为了保存凌霄山庄,会竭尽所能,但你不妨想一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长生果这种玩意儿,世上无人不垂涎,凌霄山庄护得了一时,护得住永远吗?待此事不止我一人知道之时,便是凌霄山庄灭顶之日。我们从小相识,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我不妨与你交个底,太子只求长生果,只要你把长生果给我,我可保凌霄山庄全身而退,你的身份我也保证绝不泄露,如此一来,太子得到长生果,你也可以留在靖王府继续安享富贵,大家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步云夕心里诧异极了,明明之前见面,他对长生果一事毫不知情,对两家先祖的过往也只是一知半解,她这才得以糊弄过去,骗他迭璧剑已无用处,可听他方才所说,他确实已经知道长生果就藏在凌霄山庄一事了。   她心念急转,须臾才道:“我不知道长生果一事你从何得知,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没错,凌霄山庄的先祖慕容剑当年千里迢迢将长生果带了回焉支山,他临终前,又将长生果的秘密告诉了他的继任者。长生果藏在焉支山的哪一处,历来只有掌门才知道,但可惜得很,我祖父怎么死的你也清楚,他临终前,并没来及得告诉我长生果的隐藏之地。” 第98章 如此正好,先把我吃了吧……   杜玉书依旧看着曲江池, 清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步云夕明显感觉到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不错,我爹杀了老庄主,此事我也很抱歉。但他当时若是将长生果一事告诉我爹, 我爹又岂会向他下毒手?你不必拿此事来搪塞我, 你上回还说你的先祖慕容剑带回中土的, 只是金银珍宝, 我几乎信了你。”   步云夕冷声道:“得长生果者, 得长生,你方才也说了,这玩意儿天下无人不垂涎。我们步家, 奉先祖之命历代守护长生果, 若非迫不得已,绝不透露半句有关长生果的秘密。我祖父的为人你也清楚, 你觉得他对杜家是见死不救?他并非不想救杜家,但若是救了杜家,就得陪上整个凌霄山庄, 他根本没得选。所以他明知身上中了毒,也要不顾一切赶回凌霄山庄,只可惜,他拼了命也没能赶回来,最终死在焉支山下。你要我交出长生果,可焉支山那么大, 我根本不知道长生果藏在哪里。”   杜玉书回过身,直视着她的双眼道:“是么?如果真的不知道,那你把迭璧剑要回去做什么?若我没猜错,迭璧剑就是开启长生果所在之处的钥匙吧?”   该死, 步云夕在心里暗骂一声,她就知道杜玉书不好骗,“随便你怎么想,焉支山那么大,不知道长生果的所在之处,知道了它的秘密又能如何?徒添烦恼而已。既然你不愿将剑归还,说多无益,告辞。”   谈崩了,看来还是得到东宫盗剑了,步云夕转身要走,杜玉叫住她。   “七七,身为掌门,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到底是长生果重要,还是凌霄山庄所有人的性命重要?”   步云夕猛地回过身来,冷冷看着他,“我最恨别人威胁我,凌霄山庄固然重要,可你要我将长生果交给残暴不仁坏事做尽的太子,让他长生不老欺压天下百姓?绝无可能!杜玉书,你别逼我,若把我逼急了,就算赔上整个凌霄山庄,我也要和你们玉石俱焚,你什么也别想得到!”   杜玉书迎着她凌厉的目光,淡淡一笑,“不,你不会的。”   她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但他那笃定的眼神,让她心里隐约不安。   李谏的马车刚进府里,秋水便迎了上来,禀报说王妃请他到芝兰苑用晚膳。   “用膳?”李谏下了马车,抬眼看了一下高悬于空的月亮,“这都什么时辰了?”   “子时。”秋水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谏早上热脸贴了冷屁股,这会说话的语气便不太好,“我要是这个时辰还没用膳,早不饿死了?”   秋水为难地道:“王妃一直等王爷回来,她现在还没吃呢。”他从傍晚开始便守在这儿,冻了一个晚上,脸青唇白的,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又道:“既然王爷已经吃过了,那小的回去禀报王妃了。”   说着转身要走,李谏喊住他,“回来,我只说我吃过了,有说不过去吗?”   秋水挠了挠脑袋,王爷的心思真难懂,“没、没有……”   李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往芝兰苑去了,早上他一门心思讨她欢喜,她不领情,这会倒是要看看她耍什么小花招。   素音将早上送来的鱼缸安置在花园檐廊的尽头,用半足高的铜架子架起,此处颇符合李谏向阳又遮荫的要求,李谏来到的时候,步云夕站在鱼缸边,看里头慢悠悠游动的鱼儿。   李谏也朝里头瞧了一眼,幽幽道:“我还以为这一对可怜的鱼儿,入不了大当家的青眼,被拿去做鱼汤了。”   这语气酸的……步云夕知道他是因为早上的事生气,忙赔笑脸,“怎么会呢,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这一对鱼儿还身价不菲,我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和银子过不去。”   李谏的脸沉了沉,步云夕道:“说笑呢,这对鱼儿漂亮得很,我很喜欢。你用过晚膳了吗?我一直等你呢。”   李谏憋了一天的气,没给她好脸色,“我早上一门心思过来讨你欢心,原本以为再怎么样也能蹭顿饭吃,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饿着肚子进宫,我打量着晚上也不会有人惦记我,草草在宫里用过了。”   步云夕瘪瘪嘴,“那这样好了,今晚我也不吃,饿一晚肚子,咱们扯平了。”   李谏轻哼一声,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以后晚上你想与我用膳,让夏弦他们进宫禀报一声便是。”说着伸手牵她,“走,我陪你吃点。”   步云夕下意识缩手,但只缩了一半,李谏已用力攥着她的手,并向她投来冷冽的一瞥。步云夕知道他又要生气了,只好解释,“我其实也不饿,不如就在这儿说说话好了。”   李谏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有笑意漫上,用一种我懂了原来你有话对我说的眼神看着她,顺势将她往怀里轻轻一搂,“说吧,早上人太多,确实不方便。”   步云夕:“……”   他的胸膛精壮结实,靠在他怀中确实很舒适,步云夕耳根有点发烫,只须臾便用手抵开他,“说的……正事。”   到底认识了这么久,李谏敏锐地感觉到,她心里藏着事,“你今日去见杜玉书,发生什么事了?”   步云夕郁闷地吐了口气,“不欢而散,他已知道了步家的秘密,不打算将剑还给我。”   “那你打算如何?”   “太子迟早有所动作,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东宫盗剑。”   李谏默了默,“潜入东宫盗剑太冒险了,此事得从长计议,你让我考虑一下。”   步云夕道:“我考虑过了,阿布勒紫狐一直没找到人,这正是个好机会。”   李谏剑眉一挑,“看来你今日没闲着啊,此话怎讲?”   步云夕打算让武星假扮紫狐,在东宫附近出现,届时李谏就借口紫狐逃了进东宫,带着禁军进东宫搜捕,步云夕和凌霄山庄的兄弟们则假扮成禁军的人,大模大样进入东宫。   “你看此计可行不?”   李谏啧了一声,“真不得了,我此时才发现,大当家不但武艺高强,还冰雪聪明,如此良计,实在大妙。”   步云夕被夸,脸上笑得得意,“那当然,我这掌门之位可不是随便什么都能当的。”   “可你要我帮你,不能白帮,总得给我点报偿。”   步云夕的脸顿时一垮,“你还要报偿?什么报偿?   李谏再次搂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亏我方才还夸你聪明,我要什么你不懂吗?”   步云夕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嘟囔道:“我、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如此正好,先把我吃了吧。” 李谏抬手抚上她的脸,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第99章 七郎这小子,小心思多得……   这一吻缠缠绵绵, 直吻到步云夕几乎喘不上气来方作罢。   他两手依然圈着她纤腰,低头看着她,“味道如何?”   步云夕微微喘息着,俏脸绯红, 品咂了一下, “还凑合吧。”   这才凑合?真是不知好歹, 李谏咬牙切齿道:“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品仔细点。”   他说着又低头要吻, 步云夕马上服软,“王爷饶命啊,留着下次再品, 我真饿了。”   李谏轻哼一声, “姑且饶你一回,走吧。”   两人牵着手, 在檐廊下缓缓而行。   李谏忽然轻轻一叹,感慨道:“原本我还恨蓝珠这妖女害人不浅,差点害了你和母妃, 可要不是她来那么一出,你到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我倒是因祸得福了。”   步云夕哼了一声,“难不成你还要谢谢她?”   “自然不是。”李谏敛起笑意,脸上又浮起肃杀之意,“看来上回给她的教训还不够, 我最近太忙,还没有功夫收拾她。你等着,待我好好谋划一下,定让她生不如死, 后悔来了长安。”   东/突厥这次欺人太甚,太岁头上动土,皇帝初时被吓蒙了,待圣体稍安后便回过味来,顿时雷霆大怒,堂堂圣朝天子,绝不允许被人跑到家里欺负了还哑忍,势要出兵攻打东突厥。宁王倒台,太子被禁,刘相又称病不出,加之皇帝如今的疑心越来越重,只信任李谏一人,大事小事都要他决议,他忙得连睡觉都没功夫。   步云夕问:“你有何打算?她到底是南诏郡主,你总得给七郎几分面子。”   不提还好,一提到李飞麟,李谏心里便似吞了只苍蝇,那日在百戏楼下,他紧张焦虑的模样,完全不亚于自己,他这是算什么?竟然敢觊觎他的女人,实在可恶!   “这一个两个的……真不让省心。”他磨了磨后牙槽,“七郎这小子,小心思多得很,以后你少理会他。”步云夕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他又道:“总之,蓝珠想嫁七郎,以前我无所谓,如今是绝不可能了。”   远处,花厅前廊下,一众丫鬟正等候着李谏和步云夕,忽见两人牵着手并肩而行,喁喁私语,笑得眉眼弯弯,众人先是诧异,相视一眼后,皆会心而笑,果然患难见真情,王爷和王妃总算有点琴瑟和鸣的模样了。   素音看着两人,脸上渐渐浮起笑意,她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的。   小妖却是小脸一沉,琥珀色的眸子蒙上阴霾之色,冷眼看了片刻,气鼓鼓地走了。   春分。   是夜,随着一声惊呼,掀起东宫的一阵波澜。一名提着食盒的小内侍,声称被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凶神恶煞的男子抢走了食盒里的点心,往东宫方向逃了。   半个时辰后,禁军敲开了东宫的大门。   太子李珩在听闻禁军要进东宫搜捕阿布勒紫狐后,当即色变,骂道:“混账!阿布勒紫狐绝无可能在东宫!要搜你们到别处搜去,东宫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们放肆?”   “太子稍安勿燥。”   太子正恼怒无比,忽见禁军从中分开,一年轻男子悠悠走上前来,脸上挂笑,朝他道:“太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九皇叔?”太子的脸有点僵,“今晚吹的什么风?竟劳您的大驾亲临东宫。”   李谏在他面前站定,“阿布勒紫狐自上巳日失踪至今,一直毫无音讯,宫里这么大,也不知他躲在哪个犄角旮旯,你也知道,皇上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方才听闻有了阿布勒紫狐的踪迹,大为紧张,当即命我带人严查。”   阿布勒紫狐早就葬身豹子腹中了,又哪来的一个阿布勒紫狐?太子脸上阴晴不定,冷笑着道:“九皇叔着实辛苦了,这么晚了还留在宫里待命,可巧就碰上此蹊跷事了。”   李谏轻哂,“可不是么,你道我不想早点回府慰藉娇妻?这不是没办法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宁王到朔州去了,你如今又……皇上如今可倚重的,也只有我了,我自当鞠躬尽瘁。”   假扮成禁军侍卫站在他身后的步云夕,恨不得踢他一脚,你倒是赶紧进去搜啊,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太子冷冷看着李谏,眼里尽是阴郁之色,“李谏,你少在我面前得意,宁王是如何倒的,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耍手段弄走了他,今晚又来打我的主意?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阿布勒紫狐根本就不可能在东宫!”   李谏挑了挑眉,“太子如此笃定紫狐不在东宫,莫非你其实知道他在哪儿?我不过是想让皇上和各宫各苑的人睡个安稳觉而已,太子就莫再阻挠了,省得教人怀疑你和紫狐有瓜葛。”   李珩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李谏一摆手,领着禁军进入东宫。按事先商议好的,步云夕和凌霄山庄的人直奔杜玉书住的逸仙苑,李谏则搜太子的书房和寝殿。   步云夕正要迈步,李谏压低声音朝她道:“切记我说过的话,不可鲁莽行事,若遇上那个佟莫,千万不能硬碰。”   步云夕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了,你好嗦。”   东宫的地图步云夕早已了然于胸,当下领着众人直奔逸仙苑。   杜玉书还未歇息,步云夕等人进书房时,他正安静地坐在案前,即便步二他们在房中大肆搜索,他依然面不改容,只冷眼看着他们。   “玉郎……”不过片刻,太子也匆匆赶到了,他生怕禁军为难杜玉书,看到他安然无恙,心里稍安,低声对他道:“不必理会他们,他们很快就走。你若是累了,不妨回房歇息。”   步二忙道:“抱歉,这位公子的房间,我们也要搜寻,还请稍等片刻。”   太子闻言大怒,正想骂人,杜玉书阻止道:“无妨,我还不累。”   武星等三人正仔细搜房中其它地方,步云夕朝杜玉书道:“得罪了,还请公子起身,让在下搜搜这书案。”   太子再次怒火攻心,“混账!你们方才说要搜阿布勒紫狐,他难道能藏在这张书案里头?欺人太甚!”   杜玉书笑笑,云淡风轻地道:“太子不必生气,便让他们搜好了,他们不仔细搜一遍,只怕不死心。”他说着,一边起身,一边意味不明地看向步云夕。   步云夕淡淡看他一眼,待他起身后,将书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却不见迭璧剑的踪影。   负责搜杜玉书寝室的武月和顺子等人,也是一无所获。步云夕大感失望,与步二交换了个眼色,虽心里不甘,但也没办法,只能寄望李谏那边了。   那边厢,李谏亲自领人在太子书房搜寻,同样毫无收获,正心焦间,寒枫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太子妃身边的嬷嬷禀报,太子妃欲见殿下一面。”   李谏不由一怔,“太子妃?”   李谏心里颇为诧异,他和太子妃向来无交集,不明白她为何要见自己。趁着禁军正在搜太子妃的寝殿,李谏随那位嬷嬷到了一处偏殿。   太子妃早已等候在那儿,跟前还站着四个高矮不一的女娃娃,见李谏来了,太子妃朝他福了福身,“见过九皇叔。”又朝四个女儿道:“快给九爷爷磕头。”   那四个小闺女原本已睡了,硬是被乳母叫了起床,眼睛还半眯着,一边打哈欠一边跪下,嗲嗲地喊了一声“九爷爷”。   李谏当场愣住,“快、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第100章 我就知道,你看中的只……   他哭笑不得, 正要把几个女娃娃扶起来,太子妃扑腾一声,也跪下了,“求九皇叔救我们母女一命。”   李谏深感头大, “太子妃何出此言?快起来说话, 别把孩子们吓着了。”   妃子妃坚持让四个女儿给李谏磕了头, 这才让嬷嬷把她们带走。   “九皇叔莫怪我唐突。”   “确实有点唐突, 到底何事?”他边说边打量了一下太子妃, 除了眼底略有乌青,看着还算精神,身体应是恢复得不错。   太子妃再次福了一礼, 这才道:“其实我早就想私下见九皇叔一面, 但您也知道,太子被软禁, 连带我也不能出宫,恰逢今晚有此机会,这才唐突请九皇叔移步说话, 九皇叔莫怪。”   太子妃是皇后的外甥女,李谏恨屋及乌,对她一向没好感,上回帮她不过是觉得皇后和太子做得太过,也可怜她的几个孩子,这会摸不准她到底想做什么, 只淡淡地道:“太子妃不必多礼,我还有公务在身,有事不妨直言。”   太子妃也知道机会难得,于是道:“那我就直说了, 稚子无罪,请九皇叔将来手下留情,饶她们一命,太子作的孽,不该算到她们头上。”   李谏剑眉一蹙,“太子妃何出此言?”   太子妃惨然一笑,“九皇叔在我面前不必有所顾忌,这数月以来,我冷眼旁观,已看清了许多事,以前是我不懂事,有得罪之处,还请九皇叔海涵。我所求不多,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不要也罢,我只求孩子们能远离朝堂纷争,平安长大。”   李谏却道:“恐怕你所托非人了,你也清楚,太子一向对我恨之入骨,他若有机会弄死我,绝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反之亦然,我同样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你想保孩子们的平安,不该求我。”   “不,你和太子不一样。”太子妃说得坚定,“当初若非九皇叔垂怜,出手相助替我换了药方,我早就死了。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得,九皇叔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原本她已经知道了,李谏微感诧异,“此事你不必放在心里,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太子妃笑了笑,“您才救我一命,我还未谢您,如今又厚颜请您救我的孩子们,实在是有些贪心,不过我有一事相告,希望能帮到九皇叔。您今晚到东宫,为的是搜捕阿布勒紫狐,但你想找的阿布勒紫狐已经不在东宫,况且,到长安为质的那个紫狐,并非真正的阿布勒紫狐。”   李谏心里一凛,“此话何意?”   “上巳那日,阿布勒紫狐不知所踪,其实是逃到东宫了……”   当时太子妃恰巧也在场,太子当即命佟岳将他关到兽窖去了,还哼唧了一句,“不过一个替身罢了,竟敢让我救他,不识好歹。”   她当时心里极震惊,但太子虽对她不设防,却从来不会向她解释什么,她也不敢多问。数日后的一天夜里,那个紫狐从兽窖逃了出来,慌不择路之下逃到了她的寝室。   “救我……我不想死……”被折磨了多日,他已体力不支,绝望地看着她。   “你不是紫狐?你究竟是谁?”   “我是他的手下,太子答应过紫狐,会保我平安的,但他欺骗了我们,世子就在洛阳,帮帮我……我要去洛阳……”   她不敢,也没机会,因为佟岳很快找了过来。随后不久,她便看到佟岳命人将太子最喜欢的豹子送进了兽窖……   李谏此时才明白,为何方才他领人进东宫时,太子那么恼怒,且笃定地说紫狐不在东宫,原来如此。   太子妃又道:“九皇叔,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您救过我,我该知恩图报的,实在是放心不下四个孩子,我也不敢奢求您的承若,只是希望您记得,这四个孩子给您磕过头,喊过您做九爷爷。”   当年她也曾对这段由皇后一手促成的姻缘怀着幻想,太子不但身份尊贵,还一表人才,多少权贵家的千金羡慕她得此好姻缘。只可惜,成亲后一切幻想都破灭了,她表面风光无限,其实是长安最可怜的女人,她除了恨太子,也恨皇后,明知这是个火坑,却笑着把自己推了进去。以往她尚且能忍,但上回催生一事,不但害惨了她,更害死了她的儿子,若非念着四个女儿,她恨不得和这母子俩人同归于尽。   李谏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只道了声保重便走了。   太子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这一声保重,比任何承诺都珍贵。   兴师动众了一晚,迭璧剑却没找到,步云夕大失所望。李谏虽也失望,但意外知道了太子与紫狐有勾结,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看来我低估了太子。”李谏揉了揉眉心,自嘲道:“我还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没想到却是做了他人垫脚石。”他那么卖力地除去宁王,太子在一旁偷着乐吧。   这儿是李谏的书房,步云夕坐在铜镜前,等着冬生将热水送来,她好卸去脸上的易容,“杜玉书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小时候腿脚不便,一天到晚靠看书消遣,可谓博学多才,不……是诡计多端才对。他一心辅助太子,想当人上人,什么诡计都使得出。”以前觉得他是世上最聪明、最博学的人,现在觉得他是世上最狡猾无耻的人。   “迭璧剑没找到,你有何打算?”   步云夕叹息一声,“不知道,我还得和步二叔他们好好商议一下。”想到在逸仙苑,杜玉书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没准他早就猜到她的意图了,“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有他在太子身边耳提面命,太子自然如虎添翼,咱们往后得更加小心些。”   最后一句话的“咱们”,让李谏心里十分受用,这说明她下意识里,已将两人绑在一块了,“你要是早些遇到我,那该多好,如果早些遇到我,在你心里,博学多才的人是我才对。”   步云夕嗤的一笑,“我要个博学多才的情郎做什么,我要的,不过是个爱我疼我的人罢了,博不博学的,我才不在乎。”   声音依然是她的,但那张脸,却是一张男子的脸,虽不算难看,但怎么也很别扭,尤其是在打情骂俏时,李谏忍不住道:“冬生这小子莫非偷懒去了,端个热水,老半天了也不见人。”   步云夕不满地睨着他,“怎么?我这张脸你就这么不待见?”   李谏忙道:“怎么会呢?大当家的易容之术,简直出神入化天下无双,我只不过想早点看到你的原来面目罢了。”   嘴巴说不会,眼神却很嫌弃。   步云夕哼了一声,“那天是谁信誓旦旦和我说来着,即便是我的脸被烧成了母夜叉,你也会喜欢的?”   李谏一滞,“我确实这么说了,可你也没被烧成母夜叉啊。”   步云夕得势不饶人,“对呀,我都没变成母夜叉,不过是换了张脸而已,你就嫌弃成这样,万一以后我的脸真被毁了,那还得了?可见男人的鬼话根本信不过!我就知道,你看中的,只是我的美貌!”   李谏:“……”   女人果然惯不得,一宠就上天,一宠就蛮不讲理。李谏十分无奈,“大当家,你就饶了我吧,我看中的,除了你那张沉鱼落雁的脸,还有你的聪慧、坚韧、果敢,总之你身上的一切,我都喜欢。”   步云夕一脸怀疑,“我不信。”   李谏没好气地道:“那你要如何才信?”   步云夕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那眼神凉飕飕的,看得他心里直发毛,随后自铜镜旁缓缓转向长案后,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李谏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   “证明给我看。”   “怎、怎么证明?”   “吻我。”   “别……”   李谏心里咯噔一跳,正想落荒而逃,步云夕已两手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冬生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一名穿着禁军服饰的男子和王爷搂在一块,吻得相当激烈相当忘我,连他说热水来了两人也没听到。   他脑子一炸,当场呆怔住,随即手一抖,哐啷一声,盛着热水的铜盆跌落地上。   两人终于停下,双手却依然抱着,步云夕回过头来,用男子的声音对冬生道:“再去打一盆过来,拿稳点。”   冬生再也忍不住,啊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翌日。   步云夕才睡醒,便带着武星武月和小妖到了西市云来铺。   原本好好的计划,没想到一无所获,众人都有点失落。   步二道:“看来姓杜的那小子把迭璧剑藏起来了,这可咋整?”   众人看向步云夕,步云夕耸耸肩,“我也没辙,但我们离开那会,我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没准他的腿疾又要发作了,如今唯有心黑一些,盼着他腿疾发作,被折磨得死去活来,顾不上找凌霄山庄的茬,留出时间容我们另做打算。”   这当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默了默,步云夕朝海东流道:“海长老,昨晚我们见着佟岳了,他脖子左侧下方,有一个墨色的小伤疤,应是早年被暗器所伤。”   海东流沉默片刻,终于喟然一声长叹,“是那个人没错了,当年他被人暗算,所伤之处,正是脖子左侧。老天有眼啊,总算让我遇上了。”   步二道:“如今太子被软禁东宫,佟岳也一直呆在东宫,咱们就是想动他,也不好下手。海长老,看来您还得耐心些,等个适合的时机。”   海东流却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了,我一家十多口死在他手上,这血海深仇,得由我自己亲手报。” 第101章 妖女!你骗得我好苦啊……   他虽然医术高明, 但也不过一普通老者,想找身手了得的佟岳报仇,谈何容易。步云夕生怕他报仇心切自投罗网,忙好言劝了一会, 让他切勿轻举妄动。   临走前, 步云夕又想起一件事来, 问步二, “对了, 山庄最近有何消息不?”   步二说一切安好,他们每隔五天便会放信鸽,与凌霄山庄的兄弟互通消息, 对上一次收到消息时, 仍一切安好。   “如此就好,从今日起, 信鸽每隔三天放一次吧。”那日杜玉书笃定的态度,总让步云夕心里感觉不安,“我总感觉, 杜玉书一定会有后招,我们得防着点。”   从云来铺出来,天色尚早,步云夕见小妖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有心开解她,知道她喜欢吃A, 于是提议四人下馆子。   武月马上道:“就去孙二娘家,那儿的A西市鼎鼎有名,我早就想去了。”   步云夕说好,看向小妖, 小妖兴致缺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早就去过了,不过如此。”   步云夕诧异道:“你去过了?什么时候去的?”   “就是那回,你和玉书哥哥在曲江池边谈事,h宁带我去的。”   都直呼人家的名字了,看来两人的关系有不错的进展,步云夕笑着道:“你竟然肯和他一起吃A,看来h宁世子挺好相处的,也是,你们毕竟是兄妹,骨肉至亲。”   小妖撇撇嘴,“还不是为了引开他,不然你和玉书哥哥都不能好好说话。”   步云夕又问:“那你有向他打听你小时候的事吗?”   小妖硬梆梆地说没有,“我对我小时候的事没兴趣。”   正说着,前面忽然有人挡住了路,李飞麟正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   最近怎么老是在云来铺附近撞到他?她笑着打招呼,“七郎,你又在这附近巡查?”可才说完,她便发觉,李飞麟今日并没有穿右骁卫的胄衣。   李飞麟不置可否,只冷眼扫了扫她身后的云来铺招牌,又看了一眼武星等三人,随即嘴角微勾,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模样,“来得好勤快啊,看来西市这铺子不错。”   步云夕忙打哈哈,“物廉价美,老板是个殷实人,确实不错。”   李飞麟轻轻哦了一声,背着手在她面前踱了几步,两眼在她脸上不停扫视,眼底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你很缺银子吗?不应该啊,据我所知,你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这小子今日有点不妥啊,她反问:“不缺银子的人,就不能来西市吗?”   “那倒不是。”李飞麟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痞,“我只是……担心我九皇叔被人骗了,有人以次充好,枉他还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个宝贝。你如此欺骗他,良心不会痛吗?”   步云夕:“……”   这小子今日太不对劲了,步云夕狐疑地看着他,“七郎今日的话真让人费解。”   李飞麟轻哼一声,敛起笑意冷声道:“让他们先走,你过来,我有话问你。”他说着,转身走了两步,随即半侧着身子等她。   这态度……显然不对啊,步云夕心里诧异极了,除了他的态度,她还真不习惯被人用这种语气指使,当下也冷冷回他,“七郎有话不防在这儿说,我们还有事要办。”   她不满李飞麟的态度,但李飞麟似乎更不满她的态度,往回走了两步,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在前面青柿子胡同等你,你要是敢不来……”   长这么大,步云夕从未被人用这种语气要挟过,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发作,李飞麟的话还未完,“别怪我不客气啊,七七……”   最后两个字,让步云夕顿时愣住,惊诧地看着他,他朝她咧嘴一笑,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当初为不惹人注意,云来铺刻意开在西市不大兴旺的地方,那青柿子胡同则更是偏僻,步云夕来到的时候,小胡同里一个行人也没有。   李飞麟抱着双臂半倚在墙边,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过来,眼神很是复杂,良久才从后牙槽中吐出几个字来,“妖女!你骗得我好苦啊。”   横竖他已经知道了,步云夕也不打算否认,“嘴巴放干净点,好歹我也救过你一命,你还喊过我做姑奶奶呢。”   李飞麟差点跳起,俊脸通红,“你胡说!我没有……”明明是她自己硬说是他姑奶奶,他才没喊过。   步云夕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知道的?”   李飞麟哼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说怪不得整个长安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到靖王府去了,你可真是会躲啊,摇身一变,冒充起我九婶婶来了,你想骗我九皇叔骗到什么时候?”   “那你待如何?锁我回衙门受审吗?”她把手朝他一伸,“来呀,你锁呀。”   李飞麟一怔,眼里有些许慌乱,昂起下巴以掩饰自己的无措,“我、我有说了要锁你回去吗?你少自作聪明。”   步云夕就是笃定他不会,不然他也不会与她私下在此见面,她黛眉一挑,玩味地看着他,“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不打算缉拿我归案,莫非你缺银子,想讹我?”   感觉到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在自己脸上梭巡,还隐约闻到她身上蔷薇水的幽香,李飞麟的耳根有点发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少胡说八道!我堂堂燕王,会讹你银子?”   步云夕见他面红耳赤眼神慌乱,也不忍再逗他,嗤的一笑,“那不知燕王殿下让我到此偏僻之处,到底所为何事?”   李飞麟清咳两声,这才沉声道:“我问你,你到底是想保长生果,还是想保凌霄山庄?”   这话让步云夕的脸色瞬间一变。她原本以为他只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长生果。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最近真是背运,长生果一事,不但杜玉书知道了,这会连李飞麟也知道了,而且似乎知道的还不少。   她用凌厉的眼神盯着他,“你究竟想如何?”   李飞麟也直视着她的眸子,毫不退缩,“与我合作,给我长生果,凌霄山庄我不感兴趣。”   步云夕沉默不语,脸上一片寒霜,良久才道:“你与太子都是一丘之貉。”   李飞麟说不,“我与太子不一样,太子即便得了长生果,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放过凌霄山庄,可我不一样,我只求长生果。”   步云夕冷笑,“我若不答应呢?你待如何?”   李飞麟紧抿薄唇,须臾才道:“你没得选,区区一个凌霄山庄,根本无法和太子抗衡,与我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步云夕却道:“你还没答我,我若不答应,你待如何?”   李飞麟怔了怔,其实他还真没想过,她若是不答应,他会如何,可眼下她既然这么问,他总不能退缩,于是狠声道:“你若不答应,我就将你锁回衙门。”   步云夕道:“那我选择不答应。”   李飞麟:“……”   她再次把手伸到他面前,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李飞麟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无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然而她还有更无赖的话在后头,“是你方才说的,你和太子不是一类人,我觉得也是,太子残暴不仁,我落入你手里,总比落入太子手里强,你把我锁回衙门,倒护了我周全,我谢谢你。”   李飞麟简直气炸了,果然是妖女,对她客气点,她还开起染坊来了,当真打量他不会锁她回衙门吗?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咬牙切齿地道:“好啊,那我就如你所愿,你可别后悔!”   步云夕顺从地让他攥着,“你以为我想如此吗?我是真不知道长生果在哪儿。”   李飞麟冷笑,“你休想骗我,你们步家一直守护着长生果,岂会不知道它在哪?”   她说得一脸无辜,“真没骗你,步家虽世代守护长生果,但它所在之处,历来只靠掌门口口相传,我祖父是被人暗算而亡,根本来不及告诉我。”   李飞麟那日在桃花林,确实听到她这么对杜玉书说过,见她坚持这说法,不由信以为真,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嘶了一声,龇着牙道:“你能不能轻点,好痛。”   李飞麟一怔,忙把手松开,“对不起……”话才出口,便觉得自己不该管她死活的,脸上不由一红。   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更让他心如擂鼓,只听她又道:“你以为我躲在靖王府,有家归不得,这日子好受吗?这不也是没办法,太子一再相逼,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飞麟别过脸,冷声道:“只要你答应与我合作,太子那里,由我来对付。”   步云夕看着他,忽然道:“李飞麟,你喜欢我。”   李飞麟如遭雷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你、你休要胡说!我李飞麟岂会喜欢你这妖女?简直痴人说梦!”   步云夕哦了一声,“吓我一跳,不是就算了。与你合作的事,我会考虑的,我先告辞了。” 第102章 我只是有点意难平   眼睁睁看着步云夕就那么走了, 李飞麟竟是呆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胡同尽头,目睹了全程的安莲,正以手抚额, 十分想撞墙。   这小子平时的机敏聪明, 在这个女人面前全废了, 开始时还好好的, 至少气势没有输, 可说着说着,就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那女人显然看穿了他不会真她如何,有恃无恐的, 根本不怕他。   “早就走远了, 回去吧殿下。”   李飞麟仍怔怔看着小胡同步云夕消失的方向,此时方回过神来, “打听到什么了?”   那日听到步云夕和杜玉书的对话,李飞麟震惊得无以复加,强行按捺住自己追上她问个究竟的念头, 一回到府里便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告诉了安莲。   安莲当时也是惊讶极了,作为南诏古老的贵族之后,安莲听说过慕容剑这个人,但他和其它人一样,只当慕容剑是一个传说,没想到这个传说似乎真有其事。之后连续半月, 他东奔西走暗中调查,终于将事情捋出个大概。   “……前朝哀帝得了彭祖后人所留的竹简后,更加笃信凡人也可拥有不老之躯,命慕容剑远赴仙山替他寻长生果, 但慕容剑十多年后回到中原时,江山已被你们李氏先祖所夺,他只好隐性埋名,躲到焉支山了。” 安莲将慕容剑的事迹详细说了,“步家那个丫头看来是不愿受你要挟,你如今打算如何做?”   李飞麟冷哼一声,“不到她愿不愿意,不管太子是想得到长生果献给父皇,还是想占为己有,我绝对不能让他得到长生果。大不了,我们直接领一万骁卫杀到焉支山,将凌霄山庄踏平,毁了长生果!”   他好不容易才替母妃报了仇,斗倒了皇后,眼看着自己不久就会替代太子之位,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让太子得逞,绝对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   “此乃下下策,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除了太子,你别忘了另一个人。”安莲顿了顿,“步家那丫头在靖王身边呆了这么久,我总觉得以靖王的精明,不可能一无所知。总之,我们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李飞麟抿嘴不语,他如今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九皇叔李谏。皇后假仁假义,他从小就不喜欢皇后所生的两个兄长,只和李谏亲近。可他也清楚,既然自己选择了夺嫡这条路,将来总有一天,会与他撕破脸。   步云夕没有猜错,杜玉书的腿疾又发作了。   “玉郎,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少受点罪?”李珩跪坐在床榻边,看着杜玉书痛苦难忍的模样,恨不得痛的是自己。   “我无事,早就习惯了。”杜玉书脸色惨白,两腿蜷曲着,单薄瘦削的身上汗水涔涔,用力闭了闭眼,“许是我前世做孽太多,今生要受此活罪。殿下,听我一句劝,你也少行恶事,多积阴德吧。”   “胡说,什么前世今生的鬼话,我从来不信。人活一世,譬如朝露,若不能及时行乐,又有什么意思?”李珩见他神色痛苦,急道:“玉郎,你上回不是说那个海长老医术高明,他如今在哪,我明日便将他绑了来……”   “殿下不得对他无礼,早年若不是得他替我医治,我早就死了。”杜玉书原本不想再欠凌霄山庄的人情,但这次的发作实在太过凶猛,他实在熬不住了,“我明日会让我舅父找他,好言请他进宫,他若是肯来自是最好,若是不肯,殿下也不得对他用强。”   李珩见他松口,忙道:“好好好,都依你。”   过了片刻,杜玉书总算好受些,“他就算肯来,其实也于事无补,他医术再高,也无法替我根治这病,他早年曾说过,我大概活不过三十岁,每次我痛苦难熬时就会想……反正我也活不长久,还不如早早死了的好,省得活受罪。”   李珩听了,心如刀割,“不会的,玉郎,你一定会好好的,我绝不允许你早早离我而去!”   杜玉书苦笑了一下,“殿下,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不!谁说不可以强求?”李珩拿过杜玉书的手,紧紧握着,眼里满是希冀,“咱们不是在找长生果吗?你说过,长生果除了长生不老,还能医百病,只要我们找到长生果,你的腿就好了,你再也不用受此煎熬了。”   杜玉书看着李珩,有点难以置信,“可是……可是这长生果,殿下难道不打算献给皇上了吗?”   李珩说不,“父皇对我,从来没满意过,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觉得我比不上靖王,我何苦再费力讨他欢心,这世上,唯有玉郎你真心对我好,也只有玉郎你才是我最在意的人,我愿意为了你,不惜一切得到长生果,让你摆脱顽疾之苦,长长久久地活着。”   杜玉书怔怔看着李珩,诧异之余,也有点感动和愧疚。一直以来,他都刻意引导李珩,只要将长生果找到并献给皇帝,东宫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其实自己心里暗生鬼胎,如今见他为了自己,竟然宁愿将长生果让给自己,不由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惭愧。   “可是殿下可有想过,若是我吃了长生果,我固然能得永生,且容颜不老,但殿下却依然是□□凡胎,你将会在我面前渐渐老去,如秋叶般枯萎,你可愿意如此?可会后悔?”   李珩定定看着他,往日阴郁的眼里,此时柔情万千,“玉郎,我不知道将来我可会后悔,可要是让我将长生果献给父皇,看着你每日受尽煎熬,最终痛苦地离我而去,只剩我一人苟活于世,我一定会悔恨终生。”   杜玉书回握着他的手,朝他温和一笑,“殿下,谢谢你,即便将来事情有变,我也谢谢你此时此刻,能对我说这一番话。”李珩以为他不信自己,还想再说什么,杜玉书却没给机会他,问道:“焉支山那边有消息回来了吗?”   李珩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隐囊上,又替他倒了杯温水,“今日有消息了,之前见你痛得利害,我心里慌乱,你若不问,我都忘记这事了。他们已于三天前下山了。”   杜玉书闻言,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下山。”   最近朝中因为出兵东突厥一事,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觉得圣朝尊严不容许蛮子践踏,一派主和,只将那日俘获的东/突子斩首,以示警告即可。两派争论不休,李谏连着两日都是宿在宫里,这日晚上总算得空回府。   回到府里,第一时间往芝兰苑去。   步云夕已经梳洗过,正支着脑袋枕在小熏笼上发呆。自那日见过李飞麟后,心里不胜烦恼,一个杜玉书已经让她难以对付了,没想到现在又添一个李飞麟,她虽然相信李飞麟所说,如果他得到长生果,一定不会为难凌霄山庄,但她之所以不答应他,是因为慕容剑早有规训,凌霄山庄的后人,世代守护长生果,除非遇到明君,否则绝不能让长生果落入世人手中。   真被逼急了,她宁愿毁掉长生果。可即便她想毁掉长生果,也得先把迭璧剑找回来。   “在想什么呢?”她想得正出神,冷不丁李谏将纱幔掀起。   “在想……为何人总是那么多烦恼,你瞧那些鱼儿小鹿,活得多悠哉,吃了睡睡了吃,什么烦恼也没有。”   见她神色恹恹的,李谏的眉头也跟着一蹙,“哪个不知死活的惹你生气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可怜见的,才两日不见,怎么就愁得脸都瘦了?到底发生何事?”   步云夕轻叹一声,“你的好侄儿,知道我的身份了。”   李谏不由怔住,“七郎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怎么知道的?那他想如何?”   步云夕撇撇嘴,“估计是那天我与杜玉书见面时,被他撞见了,他虽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但他并不知道你也知道,只以为你仍将我当成裴云笙。至于他到底想如何……他想我与他合作,只要我答应他的条件,他可保凌霄山庄周全。”   李谏目瞪口呆,“他的条件?什么条件?”   步云夕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此事涉及凌霄山庄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李谏轻轻哦了一声,“我懂了,上回你提出要盗迭璧剑时也是这么说,看来七郎也和太子一样,觊觎步家先祖藏在焉支山上的宝物。”   步云夕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偷觑他一眼,见他神色有点失望,依偎到他身侧,“对不起,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祖训难违,你别生气。”   他朝她笑笑,顺势搂过她的肩膀,“怎么会,你不想说,必然有你的顾虑,我只是有点意难平而已。”   步云夕将下巴抵在他肩上,眨着眼睛问他,“为何?”   她的袖管滑落,露出系在肘上的小香囊,李谏半垂着眸子,将香囊拿在手里摩挲,“我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七郎对你的事,却知道的比我多。” 第103章 他自己心里不也藏着不……   “原来你吃醋了。”她在他耳边低声笑着, 带着点小得意。   “我难道还该高兴了?”李谏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她穿一件薄软的藕色纱衣,香肩半露,眼里满是笑意, 流光潋潋, 娇媚又调皮。他心里波澜漾起, 想吻她, 又觉得这会自己正在生气, 不能示弱,忙将脸别开。   步云夕伸手在他下巴挠了挠,“小气, 我都这么惨了, 到处被人欺压,你还和我置气。”   这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李谏心神一荡, 差点破功,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她搂进怀里,轻哼一声道:“以前我只当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一直没放心上,没想到原来这小子早就心思不纯了。”   上回去骊山的途中,他带着她绕远路,当时虽说是跑马走岔了,如今回想,没准那会这小子就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别的可以忍,觊觎自己喜欢的女人绝不可忍,“我看他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在我面前作妖, 要对付太子我不会亲自动手?他还真当自己有多利害了,我明日就将他揪出来,好好警告一下,咱们的事轮不到他来插足。”   步云夕道:“别,你和他说开了,岂非不打自招你早知我的真实身份?我的名字还未在右骁卫揖捕名单上除名,你却一直窝藏我,岂不落了口实给他?万一他在皇帝那儿告状呢?”   “那我难道该哑忍?”   “这有何不能忍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继续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了,我还指望着你替我挡暗箭呢。”   李谏其实心里也清楚,现在还不到和李飞麟翻脸的时候――虽然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现在他得沉住气。侧头看她,她的下巴就抵在自己肩上,两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长长的睫羽扑闪着,说话时吹气如兰,实在让他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于是捂着自己胸口,“可我这里不舒服,不如这样,你替我揉揉。”   他往后一倒,整个躺在床上,顺势搂过步云夕将她一带,硬是让她压在自己身上。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步云夕顿时满脸绯红,两手撑在他胸膛上想要起身,李谏偏不允许,两手箍着她的纤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讨厌……你松手,让我起来……”   “你是讨厌我,还是讨厌这样的姿势?”   李谏并没有松手,步云夕只觉浑身发烫,耳根都红了,嘟囔道:“讨厌这样……”   李谏不依不饶,“那你喜欢哪种姿势?”   步云夕红着脸道:“反正不喜欢这样,你先松手嘛……”   李谏说好啊,搂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原来你是喜欢我在上面。”   步云夕惊呼一声,大骂讨厌。两人嬉闹了片刻,李谏生怕自己按捺不住,终于将她放开。   步云夕不敢再呆在床上了,问他可要吃夜宵,也不等他回答,趿着绣花鞋到了外间,吩咐晨袖替他备些夜宵过来。   李谏仍仰躺在床上,听着外间步云夕和丫头们低声说笑,嘴角微微弯起,将两手枕在脑后,闭起双目沉思。   其实他刚才说笑而已,他并没有生她的气,他根本没资格怨她对自己隐瞒凌霄山庄的事,他自己心里不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他的秘密她一无所知,而他,早就窥视了她的秘密。还有一事让他很懊恼,长生果一事,除了太子,如今连李飞麟也知道了,看来他得抓紧动作了。   待夜宵送到,步云夕进来喊李谏时,才发觉他已经睡着了。接日的劳累,让他的脸瘦了一圈,即便熟睡时,眉头依然紧紧锁着,步云夕抚了抚他的眉心,不忍心唤醒他,轻叹一声,替他将靴子脱了,又将帐幔放下。   步云夕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小时候,在凌霄山庄的半山亭里,和坐着轮椅的杜玉书一起眺望远处的山色。杜玉书指着天上一只翱翔的鹰隼对她道,七七,终有一日,我会像那鹰隼一样,飞得又高又远。她问,那你不和我在一起了吗?他摇了摇头,步云夕有点失落,可随即想起,自己心里,早就有另一个人了,那个人叫李易之,她又高兴起来,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轻呼李易之……   “我在呢……”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回应,满心欢喜,紧紧搂着那人,“你在就好。”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李谏已经不在了,看着帐顶的缠枝纹,她一时有点疑惑,她明明记得,昨晚她把床让给李谏,自己则睡到了外间的胡床上,这会怎么又在床上了?   梳妆的时候她问了绛叶,绛叶道:“王爷李谏天未亮便走了,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能吵着您了,要让您好好睡一觉,王爷心里怜惜王妃呢。”   她一边说,一边红着脸在自己身上偷觑,步云夕知道她误会了,但看来昨晚李谏将自己抱回床上睡了,两人确实相拥而眠了一晚,也难怪她会误会。想到昨晚的事,步云夕的脸也不由微红。   小妖的声音冷不丁在两人身后响起,冷冷的,带着情绪,“我有事找你。”   待绛叶退下,步云夕问她怎么了。   她说:“武星刚传话过来,步二叔有要事找你商议,让你速往。”   说完就走了。   步云夕知道她心里不满自己和李谏如今的关系,但这会她已顾不上和她解释了,步二找得她这么急,定是凌霄山庄出事了。   果不其然,她冲冲赶到云来铺的时候,步二正踱着步子,一脸焦虑。   “步二叔,出什么事了吗?”   “一早收到山庄的消息,你爹和你三个哥哥,留了一封信说有事下山一趟,走了。”   “走了?”步云夕又惊又怒,“他们走哪去了?不是吩咐过山庄的兄弟要看好他们的?他们怎么下的山?”   步二唉了一声,“下山的几条路,兄弟们都看得死死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下的山,总之前一晚还好好的,第二日一早,四个都没影了。”   武星提醒道:“大当家,他们是不是从织金洞走的?”   步云夕一拍脑袋,悔不当初,当时她担心万一太子带兵攻山,他们若是知道逃命的密道,不至于太被动,于是将织金洞的密道告诉了步步金,没想到他们竟然从那儿偷偷下山了。   “就知道他们耐不住寂寞!都怪我,一时心软。”   算算日子,他们下山也有三天了。这天大地大的,也不晓得他们躲哪去了,想起那日杜玉书笃定的眼神,步云夕顿时头大如斗。   “我只担心此事与杜玉书有关,我们得尽快找到他们。”   步二说他已命人前往洛阳寻找了。   “洛阳?为何是洛阳?你就不许他们到江南去了?他们以前最爱往江南跑。”   “江南他们不敢去。”步二支吾了一下,这才道:“你爹在洛阳有个相好,上次咱们回去时,他曾和我抱怨过,他在那个相好身上花了不少银子,这一年多你都不准他下山,那个相好也不知有没有跟别人跑了,他要是恢复了自由身,一定去洛阳找她。”   步云夕抚额,“步二叔,你还知道步步金啥秘密,趁早一并说了吧。”   步二忙摇头摆手,“没、没有了,就这一桩而已。我也不完全确定他们是不是往洛阳去了,但反正如今也没头绪,便先往洛阳找吧。”   也只能如此了。   步二又道:“还有一事。昨日杜玉书的舅父何圭来找海长老,说杜玉书腿疾发作,请他到东宫替杜玉书诊治。我原本不同意他去,但他说他到了东宫,可伺机向佟莫报仇,坚持去了。临走前还一再交代,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不必理会他,也不用替他报仇。”   步云夕默了默,“海长老不愿假手于我们替他报仇,更不愿连累我们。杜玉书有求于他,他在东宫应该暂时安全,就怕他向佟莫硬碰硬……”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步云夕道:“找步步金一事,我们除了自己找,我会请靖王帮忙,毕竟不知道除了洛阳,他们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有官府的人帮忙,成算会大些。”   步二道:“那敢情好,但……靖王愿意帮咱们吗?”   步云夕还未答话,小妖已哼了一声,“怎么不愿意呢?大当家如今和靖王,早就情投意合了。”   步二一拍大腿,“我老早就说,大当家怕不是早就看上人家了?姜还是老的辣吧?我果然没说错。”   顺子和六凤皆道大当家有眼光,靖王可比杜玉书强多了。   武星武月力挺,大当家身陷火海时,人家靖王不顾性命之危,冲入百戏楼救人,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   小妖狠狠瞪了几人一眼,甩门而去。   步云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就……最近的事。”   步二忽然道:“可你如今是顶着裴云笙的身份,若是将来与靖王在一起,难不成一辈子顶着一个假身份?” 第104章 那我就……无名无分的……   回去的路上, 步云夕一直想着步二方才的话。   她对李谏的感情来得猝不及防,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棵情根的小苗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心里扎根的,可一旦开始了,这爱意便汹涌而至, 激烈又澎湃, 让她一头扎了进去, 几乎失了理智, 她竟没想过将来的事――她难道要一辈子假借裴云笙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吗?   此时的李谏, 正在甘露宫。   皇帝自上巳日病倒,已极少上朝,中书省的官员每有要事需皇帝决断时, 都到甘露宫奏议, 所谓的请皇帝决断,其实多由靖王说了算。   今日要议的, 是东突厥的事。   东突厥在听闻圣朝要出兵讨伐后,遣使者领了三千骑兵至关外递呈了国书,拒不承认刺杀皇帝一事, 并声称紫狐世子因不满圣朝互市税收明目太多,早在上月底已经回了东突厥,又哪来上巳日刺杀一事?质疑圣朝此举是为了出兵,硬安给东突厥的一个罪名,要圣朝也遣使至关外给他一个说法,并将上巳日被拘捕的突厥人还给他们。   那语气, 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而这个使者,竟然就是阿布勒紫狐本人。   “岂有此理!这些东/突子太过阴险狡诈,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明摆着耍赖了。”   “先不说刺杀一事,真按他们的说法,光是紫狐不告而别逃回突厥便是死罪一条,如今他们竟然还有脸质问起圣朝来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圣朝不给个说法,他们难道要兴师问罪打到长安来?就凭这三千骑兵?”   在李谏看来,只领三千骑兵至关外,这正是紫狐的高明之处。来的人多了,圣朝自然戒备十足,但三千兵马,兴不起风浪,圣朝不会放在眼内,但万一双方谈崩了,这三千精骑,也足以让边境好一阵头疼。   皇帝如常来了句靖王怎么看?众人也习惯了,每当皇帝自己拿不定主意,便会来这么一句。   李谏肃容道:“臣以为,东/突子太过猖狂,不给个教训他们,难以立我朝国威,该打。”   皇帝本就想出兵讨伐,见李谏也同意出兵,当即颔首。   李谏又道:“虽说紫狐行刺一事确凿无疑,圣朝出师有名,但紫狐如今以使者身份亲至关外,我们总不能无视之,臣以为,皇上也大可派遣使者至关外,向紫狐问罪,他若认罪就罢了,若不认罪,圣朝出兵讨伐再无顾忌。至于他们索要的两千俘虏,可以归还……人头。”   此话甚合皇帝心意,又问该派谁人为使合适。   李谏思忖片刻道:“太子为使,最适合不过。”   皇帝有些诧异,李谏解释,紫狐是东突厥可汗的嫡长子,让太子前往,身份和气焰上自会压他一等,且太子最近一直闭门思过,听闻皇帝病了,几番求见,欲在皇帝跟前侍疾进孝,若是他愿意前往关外替皇帝问罪紫狐,便是最大的孝心了。   皇帝听了,当即下旨让太子明日起行前往关外。   出了甘露宫,夏弦禀报,说王妃请他即刻回府,有要事商议。李谏心里一紧,她甚少找得他这么急,看来是真有要事。   “见过九皇叔。”才要走,便见到永嘉和蓝珠结伴而来。   他朝永嘉笑了笑,“哟,是永嘉来了。”   “你们议完事了吗?我们去给父皇请安。”   蓝珠跟在永嘉身后,也朝李谏恭敬地福了一礼,语气极是诚挚,“上回百戏楼一事,蓝珠心里一直不安,方才我和永嘉前往乾祥宫探望裴太妃,所幸太妃娘娘凤体无恙,不然蓝珠难辞其咎。不知王妃可是大安了?”   永嘉忙替她说好话,“九皇叔,蓝珠为了那日的事一直自责不已,和我提了好几次想亲自向九婶婶道歉,又担心九婶婶还生她的气不愿见她,方才在太妃娘娘那儿,蓝珠都急哭了。”   李谏一看,蓝珠的眼睛果然红红的,朝她温和一笑,“蓝珠不必再为此事挂心,我之前也和王妃解释了上次的误会,王妃早已无事,她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此事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听闻你父王的腰伤恢复得并不好,我正打算找天去探望一下,若是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蓝珠谢了,偷觑他神色,他说话时脸上带着浅笑,语气比自己还要诚挚,让她一时摸不清他心里是否还有芥蒂。   “我就说嘛,九皇叔和九婶婶都是大度之人,不会怪你的。”永嘉一脸天真无邪,又道:“九皇叔,蓝珠私下还和我说,担心和七哥哥的婚事父皇不同意,您就好人做到底,替她在父皇面前说说好话嘛。”   “永嘉,你……”蓝珠不意永嘉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向靖王提及此事,顿时臊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李谏轻叹一声,“非我不乐意替他们说话,是七郎这小子一根筋,前几日向皇上明言,说只当蓝珠是妹妹,不愿结为夫妻,皇上也不好勉强他。”   蓝珠听了,脸色顿时一白,两手紧紧绞着袖子。   永嘉嘟着嘴道:“七哥哥真是糊涂,蓝珠又漂亮又温柔,又贤惠又识礼,与他最是般配了,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呀。九皇叔,您就行行好,再帮帮蓝珠吧。”   李谏笑笑,“年轻人嘛,有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蓝珠郡主是南诏的明珠,身份尊贵,婚姻大事自然得谨慎些,这普天之下,配得上蓝珠郡主的贵主少之又少。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一定会替你多打点的。”   蓝珠觑着李谏那张让人如沐春风的脸,心里有点发毛,上回骊山那事的后果,让她至今悔恨不已,如果父亲知道了南诏帑银被驳回一事是因她而起,不打断她的腿才怪。   “皇上这会正得空,你们去吧。”他顿了顿,又朝蓝珠道:“想嫁七郎,与其指望我,不如多讨好皇上,他最近胃口不好,听闻南诏有道梅子鸭脯,以前七郎的母妃经常做,皇帝极是喜欢。”   有些话,点到为止。蓝珠心里一亮,忙道谢。   匆匆赶回靖王府时,已是傍晚。   到了芝兰苑,秋水说王妃往湖边去了,李谏只好又往湖边去。   远远的,便见步云夕倚坐在湖边的围栏上,穿一身绯色石榴长裙,披一雪白的蝉翼纱半臂,腰封高束,将她窈窕的身姿展露无疑,两只小鹿乖巧地在一旁吃着草,湖面映着残阳的最后一缕斜晖,真如一幅美人夕阳图,若非她有急事见自己,他倒是乐意慢慢欣赏。   见他来了,两只小鹿好奇地跑到他跟前,他快步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步云夕见他来了,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要入黑才回。”   他牵过她的手,将她两手拢在手心,“原本没这么早回,但知道你有事,再大的事我也搁一边了。怎么了?”   步云夕心里一暖,感激地朝他一笑,“凌霄山庄有消息传来,我爹和三个哥哥偷偷下山了,我担心此事与杜玉书有关。步二叔说他们极有可能会去洛阳,已派人到洛阳找了,但我担心……”   “我懂了,我马上命人打听,除了洛阳,各地都得找。”她话没说完,他已知道她担心什么,“太子那边的动静,我也会命盯着,绝不能让他们落入太子手中。”   今日是寒枫当值,当即领命去了。   步云夕心里总算稍安,“我那三哥哥,不学无术,不知天高地厚,之前被我勒令不准下山,生生在山上呆了一年多,心里早就不满了,这回偷跑下山,必定心野得很,即便此事与杜玉书无关,我也怕他们到处闯祸。”   李谏安慰道:“你放心,我的人遍布各地,行事极稳妥,很快会有消息的。”顿了顿,又迟疑着道:“对了,找到他们后,自然是将他们请来长安了,为安全起见,便把他们接到府里住好了,届时……我该如何称呼他们?”   “嗯?”步云夕不明所以。   “岳父?小舅子?”   步云夕噗嗤一笑,将两手抽了出来,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不许乱叫!步步金爱财如命,胆子却小如老鼠,你喊他岳父,可别把他吓坏了。”   李谏不服,“不这么叫,那该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我们可是同床共枕过的,你想翻脸不认数吗?”   步云夕俏脸一红,“胡说,你休想占我便宜。步步金这人可不能惯着他,到时我自会向他解释,你与我之间的事情不必向他解释太多,只说我是你朋友,当初帮过你一个大忙,如今你江湖救急帮回我一把罢了,不然他会得寸进尺的。”   李谏有点失望,“那我就……无名无分的?”   步云夕不由好笑,“我说王爷,你我不过误打误撞拴在一根绳子上做个挂名夫妻,你还想要什么名分啊?”   李谏生气了,“瞧你说的,当初你可是将我全身上下看个精光,连我左臀上的胎记你都一清二楚,这会倒翻脸不认人了?” 第105章 一辈子太长,将来太遥……   步云夕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看啊?早知你死不了,我才不要看。步二叔和海长老比我看得更仔细,你想要名分,找他们要好了。”   什么?两个老头子当时也在场?李谏一听, 顿时感觉不太好了, 原本香艳的场面顿时变了味, 大失所望, “我不管, 总之你要对我负责,不能过桥抽板。”   步云夕忽然想步二的话来,定定看着他。世人皆知, 靖王李谏明媒正娶的是肃州裴家的裴云笙, 她想用步云夕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自己真的愿意这样吗?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不见天日,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李谏见她神色有异,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安,两手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问:“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无事,只是想你了。”她笑着e了e头,环着他的腰, 一头扎入他怀里。一辈子太长,将来太遥远,长生果的事一日未解决,谁也不知明日会如何, 她不敢想得太久远,不如珍惜眼前好了。   李谏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用力抱着她,将脸埋入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打算始乱终弃了。”   最后一缕余晖渐渐消失。   两人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李谏将今日在甘露宫他提议太子出使一事告诉了步云夕。   “让太子去?”步云夕眨着眼睛道:“你是故意支走他?”   李谏道:“原本没这个意思,但这会看来,这个时候将他支走,倒是正好。”如此一来,就算步步金他们下山一事真和杜玉书有关,太子也无暇顾及了,“我已命人将假紫狐死在东宫兽窖一事告知了真紫狐。”   “所以……太子这次去见紫狐,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李谏笑笑,“聪明。紫狐那个手下叫乌律耶,是从小跟随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出生入死忠心不二,比亲手足还亲,太子曾答应过紫狐,一定保他周全,如今却让他惨死豹子腹中,紫狐能不生气吗?”   他相当于将太子推向了火坑,紫狐一定不会让太子好过。   东宫。   太子这会并不知道他这趟出使没好果子吃,还以为皇帝终于回心转意,给个机会他戴罪立功,欢喜雀跃的,只是不放心留下杜玉书在东宫,但他腿疾发作,又不能带上他一起去,“要不我把佟岳留下供你使唤?”   杜玉书说不必,“你此番出使,凶险未卜,还是带上佟岳。别忘了,是靖王向皇上建议让你出使的,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李珩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他说得对,只有我去,才能彰显圣朝气度,换了别人谁也不合适。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可乌律耶一事,你怎么向紫狐交代?”   “那还不简单,就说他在行刺当天便被禁军杀了呗,反正死无对证。”   杜玉书仍觉得不妥,但李珩已不想再谈及此事,“你的腿好些了吗?今天海长老替你施针了?”   杜玉书说好些了,李珩惋惜道:“这老头子医术如此高明,替你治了几年也没能将你治好,看来这世上,唯有长生果才能根治你的腿疾。对了,步家那四父子到哪了?”   “明日应该就到洛阳了,我舅父何圭已在洛阳等候他们,他们若是合作自是最好,若是不合作,只能将他们带回长安好好伺候了。”   李珩有点惋惜,“可惜我明日一早起行,此事只能靠你了。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杜玉书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心,我在凌霄山庄住了几年,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倒是殿下,务必万事小心。”   步步金和他三个儿子,老的贪财,小的贪玩,老的小的都死要面子爱逞强,在杜玉书看来,要对付这样的人再简单不过。   而此刻,步步金父子,正日夜兼程赶往洛阳,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比杜玉书估计的时间还早了一晚抵达。这一路,三兄弟没少抱怨步步金,为了赶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一路风尘仆仆的,三人长这么大,甚少吃这样的苦头。   无他,步步金不过是想早日赶到洛阳,看看他的相好惠娘是否还呆在他置的宅子里等他。还好,她果然还在,没跟别的男人跑了,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见他们来了,惠娘又意外又欢喜,当即安排他们歇下,又布了满满一桌好酒好菜。   泡了澡,酒足饭饱,四人总算回过魂来,想到总算逃离了焉支山,重临这花花世界,一时都有些兴奋,可同时也有点担心。   老大步云风:“爹,你说我们就这么跑了,四丫头会不会派人到处找我们啊?”   老二步云火:“要是被他们找到了,一定会将我们押回山庄吧?”   老三步云海:“那我们要及时行乐才行,不然辛苦跑下山一趟,还没来得及享乐便被抓回去,太不值当了。”   步步金:“急什么?瞧你们这德行,只顾着享乐,心里就没有一点点抱负?凌霄山庄的荣辱你们就漠不关心?我们这趟下山到底为的是什么?”   兄弟三人心里同时切了一声,你不顾着享乐?没日没夜地赶来洛阳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看你的相好?这会见着人了,安心了,说风凉话了。   步步金见三人不吭声,昂着脑袋又道:“咱们来洛阳,是为了取回迭璧剑的。”   步云风道:“可是爹爹,我总觉得姓杜那小子,不可能那么好心主动提出还剑给我们,肯定是在玩什么阴谋诡计。”   步步金懔艘簧,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模样,“姓杜那小子当然不会那么好心直接把剑还给我们啊,他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得拿长生果交换啊。”   月中的时候,步步金收到一封信,是杜玉书命人送来的。   信里的语气极谦逊诚恳,非他不愿意将迭璧剑还给凌霄山庄,但太子对长生果志在必得,他有心维护凌霄山庄,一直在太子面前替凌霄山庄斡旋,如果凌霄山庄交出长生果,太子一定厚待步家,赐爵封侯。奈何步云夕因爱生恨,并不领他的情,不肯告知长生果所藏之处,丝毫不顾及凌霄山庄的安危,他几次与她见面都谈崩了。   他认为步步金才是凌霄山庄的正经掌门,只有他才有资格决定凌霄山庄的命运,希望他和三位公子能到长安来,私下与他见上一面,一来是商讨长生果一事,二来是商讨归还迭璧剑一事。   步步金看完信,既震惊又惊喜。这小子说得对,他才是正经掌门好吗,凭什么让四丫头说了算?迭璧剑理应交还给他。但这长生果又是什么东西?交出长生果,还能赐爵封侯了?   赐爵封侯,给了步步金巨大的诱惑,银子他不缺,他缺的是身份地位啊,要是太子赐他一个侯爷当当,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他当即叫来三个儿子,让他们看了信,但他们三人同样不知道长生果是什么东西。   “长生果……莫非是吃了能让人长生不老的果子?咱们凌霄山庄还有这等宝贝?”   “悖甭管是啥,铁定是好东西,不然太子怎么会答应赐爵封侯?”   “四丫头肯定知道,可恨,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啥都不告诉咱们,她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兄长,可还有爹爹您?”   步步金也不傻,当然知道若自己手里没点东西,杜玉书是不会把迭璧剑还给他的,“咱们在姓杜那小子面前,可不能露了底,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对长生果一无所知,咱们得装,装做什么都知道。还有,如今是杜玉书有求于咱们,咱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他说要我们到长安见他,我们偏不,我们就到洛阳,他想见面,便来洛阳见咱们。”   四人把步云夕和步青云生前住的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想找出有关长生果的蛛丝马迹,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还是临下山前,四人偷偷到祠堂拜祭先祖,想起步云夕上次回来,曾在祠堂捣鼓了许久,于是又仔细翻找,终于在步凌霄的神牌底下翻出一张地图来。   四人兴奋了许久,都觉得这张地图,肯定与长生果有关,有了这张地图,他们就有了最大的谈判本钱。   此时,步步金又将那张地图拿了出来,摊在桌上,摸着小胡子道:“你们说,这地图是否就是长生果所在之处?”   之前四人生怕被庄里的人发现,拿了地图后也不敢多看几眼,连夜从织金洞潜了下山,下山后,又怕被人追上,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这会才得空将地图拿出来细看。   老大步云风道:“我看像,你们瞧这地图,如此破旧,必定年代久远,又是藏在先祖的牌位下,就算不是长生果所在之处,也必定大有玄机。”   老二步云火道:“四丫头之前不是说,咱们先祖当年曾找到一笔金银珠宝,莫非就是藏在此处?可她上次明明说过,那笔金银珠宝早就花光了。” 第106章 云夕的事,便是我的事……   老三步云海嗤了一声, “四丫头贼精的,她一定是骗了我们,我当时就奇怪来着,太子乃国之储君, 富有四海, 怎么会看得上普通的金银珠宝?依我看, 这地图肯定就是长生果的所在地, 而这长生果, 肯定是极稀罕,极珍贵的东西,不然太子也不会感兴趣。”   有道理。   “长生果……长生果……”步云风念叨了几句, 问步步金, “爹,若是这长生果真的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 咱们还要交给太子吗?”   步步金的眉头几乎拧成一块疙瘩,思忖片刻才道:“咱们只是普通人,又没有大好江山要继承, 弄个不死之身活成一个老妖怪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个王侯,享尽人间富贵来得实在。”   那是……   爹爹当了侯爷,他们就是小侯爷了,多威风啊。   四人相视一眼,嘿嘿笑了几声。   步云海又道:“不过爹爹,万一太子得到长生果后, 不守信用,不给您封侯,姓杜那小子也不把剑还给咱们,那咱们怎么办?”   步云风挠了挠脑袋, “不至于吧,太子都得到一个大宝贝了,不至于吝啬一个区区爵位吧,杜瘸子不是说会替咱们斡旋的?”   步步金嗤了一声,一副你们太傻太天真的模样,“杜家那小子的鬼话你们都信?之前咱们手里没这地图就罢了,现在有了地图,主动权就掌握在咱们手里了,杜玉书算是个什么东西?想要长生果,太子得亲自和咱们谈。”   他一边说,一边将地图撕成了四份。   三兄弟吓了一跳,“爹爹,您这是做什么?”   “嘘……”步步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地图一分为四,咱们一人拿四分一,小心藏好。届时我会向太子提出四个条件,第一,将迭璧剑还给咱们。第二,将杜家父子交给咱们,替你们祖父报仇。第三,封侯。第四……”   三兄弟觉得步步金简直英明,眼里皆露出钦佩之意,“爹爹,第四是啥?”   步步金咳了两声,“第四我还没想好,容我今晚仔细想想。总之,太子每替咱们完成一个条件,咱们就给他一张地图。”   三兄弟拍手叫好。   正说着,惠娘敲门进来,说外面来了十来个人,为首的叫何圭,自称是旧识,要见步步金。步步金没想到杜玉书的人这么快到,忙使了个眼色,四人各自取了一张地图藏好。   何圭进来,朝步步金揖了一礼,“步庄主,许久不见。”   这一声庄主,让步步金极为受用,但他自持是杜家有求于他,摆着张臭脸嗯了一声,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杜玉书呢?”   何圭赔笑道:“玉书腿疾发作,不便来洛阳相见,特意让我前来,接四位到长安一聚。”   “什么?要我们到长安?当初可是说好在洛阳见面我们才下的山,”步步金满脸不高兴,转念一想,又道:“既然杜玉书不便见面,那也无妨,便请太子过来洛阳与我们见面好了。”   何圭脸色变了变,忍耐着道:“不巧得很,太子公务在身,今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关外了。步庄主,时候不早,咱们赶紧上路吧。”   “什么?太子到关外去了?”步步金啧了两声,十分不满自己被如此轻视,“那还有什么好谈的?既然太子不在,便等太子从关外回来再说吧,反正事情也不急在一时。”   何圭冷笑一声,“步庄主,你大概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今晚来,是要将你们带到长安见玉书的,你就少矫情了,没的耽误了大家功夫。”   步步金气得直瞪眼,“你、你、你这是什么话……”   何圭懒得跟他多说,一摆手,十多名黑衣人一拥而上便要拿人。步家父子四人吃了一惊,撸起袖子正准备干架,只听嘭嘭几声,窗户和门同时被人撞开,又有十多名黑衣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朝步步金道:“步庄主不必惊慌,在下是奉四姑娘之命前来接应四位的,请随我来。”   四人一听,跟了他走,到时岂不被步云夕骂死,没准又将他们撵回山上,万万不可。此时两边的人已经打了起来,四人互看一眼,同时开溜。   步云夕这一整晚都没睡好,做了几次噩梦,早上醒来脑袋沉沉的,眼皮直跳。   才洗漱完,秋水便进来禀报,王爷请她马上到若拙苑,有要事商议。果然没好事发生,步云夕连早膳都顾不上吃便匆匆来到若拙苑待客用的花厅。   “好家伙,这样的灯树值不少钱吧……宴席时要是全点亮了,必定亮如白昼啊……王府就是够气派……”   还未进花厅,便听到步步金的声音自里头传出来。待进了花厅,步步金正背着两手站在一排金涂银灯树前啧啧有声,这种巨大的树型灯架子,一座便价值不菲,花厅里一溜放置了十座,步步金看得两眼直发光,李谏则站在一旁陪着。   见步云夕来了,李谏上前低声对她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步云夕瞥了步步金一眼,“他就是你所说的好消息?”   李谏点点头。   步云夕又道:“坏消息就是另外三个没找到?”   李谏又点点头,补充道:“也不是没找到,只是寒枫去到的时候,杜玉书的人已经到了,你爹和三个哥哥趁乱逃跑,寒枫去追的时候,又遇上了另一帮人,当时情况太混乱,他最终只将你爹带了回来。”   步云夕抚额,这简直是四个坏消息,“那他们三人……全被杜玉书的人抓走了?”   李谏道:“现在还不确定,也许是被另一帮人带走了,也许他们自己逃了,但你不必担心,寒柏已带人去查了,就算他们被杜玉书的人抓了,杜玉书有求于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们的。”   步云夕哀叹一声,来到步步金身后,喊了声爹爹。步步金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来,“七七,你果然也在这儿?”   步步金昨晚被寒枫制住,原本很忐忑不安,但前往长安的路上寒枫态度恭敬有嘉,只是无论步步金问他什么话,他一律回“您到了便知”,然后他就到了一座大宅子,然后就看到一位丰神俊逸的年轻男子迎了过来,亲切的喊了他一声步伯父。   “你是……”   “在下李谏,字易之,您喊我易之就好。”   李谏领着步步金一路往花厅去,王府瑰丽庄严的气势让步步金大开眼界,“易之啊,这儿是哪位贵人的宅子啊?好气派啊,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正是在下陋宅,让您见笑了。”   步步金倒抽一口凉气,怀疑是哪里出错了,“易之,你知道我是谁吗?”别不是接错人了吧,那就尴尬了。   李谏温和一笑,“当然知道了,您是凌霄山庄的掌门步老先生。”   步步金诧异不已,想起昨晚寒枫说是奉四姑娘之命接人,又问:“你和我家四丫头……认识?”   李谏笑而不语,领着他来到花厅,又命人上茶。步步金一来到花厅,便被花厅里堂皇富丽的装饰吸引住了,此时见到步云夕,总算松了口气。   步云夕冷着脸道:“爹,我当初是怎么吩咐你们的?没我允许,绝不可以下山,你们四人到底怎么回事?”   步步金看了李谏一眼,将步云夕拉到一边,低声道:“此事稍后再说,我问你,这个姓李的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在他的府里?”   步云夕神色冷漠,只道:“这你不用管,我问你……”   “咳咳……”李谏咳了两声,上前两步,笑着道:“云夕,方才你不在,我不便多说,既然你来了,不打算替步庄主介绍一下我吗?” 他双眸含笑,直视着步云夕,大有你不好好说道说道我绝不就此罢休的意思。   步云夕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还不是时候。”   李谏也瞪了她一眼,随即笑着对步步金道:“到底是姑娘家,害羞呢,既然如此,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是……”   步云夕一把扯住他袖子,冷声朝步步金道:“爹,这位是靖王殿下,这儿是靖王府,昨晚事出突然,临时请他帮忙到洛阳找你们。”   “靖、靖、靖王殿下……”步步金一听,再次倒抽一口凉气,靖王,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吗?“乖乖……原来这就是靖王府,怪不得如此气派!”   李谏笑得谦逊,“步掌门若是不嫌弃,便在鄙府住上一段日子吧,正好可以陪一下云夕,我最近公务繁忙,在府里的时间少,云夕一个人呆在府里怪冷清的……啊……”   最后啊了一声,是因为步云夕隔着袖子狠狠掐了他的胳膊一把。   云夕……步步金看看李谏,又看看步云夕,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李谏忍着痛,又继续道:“步掌门且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三位步公子的下落您不必担心,云夕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一定竭尽所能将他们找回来,让咱们一家……不对,是你们一家团聚。” 第107章 无论生儿生女,都肖她……   步云夕冷冷睨着李谏, “王爷,时候不早了,你该进宫了。”   李谏哟了一声,“还是云夕细心, 我都差点忘了。那你好好陪步掌门说说话, 我今晚尽量早点回。对了, 你喜欢的那个厨子, 最近做了几款糕点, 想必你会喜欢,你最近瘦了,要多吃点。”   步步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谏款款出了花厅, 好片刻才神识归位, “七七,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已经和靖王……”   “不是。”   “悖≌饷春玫幕会,你怎么不好好把握?”   “……”   步步金简直恨铁不成钢,“靖王啊,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啊,你要是成了靖王妃,咱们步家可就光宗耀祖了……”   “王妃,王爷让我转告您,他刚才忘记说了,追云的伤已经养好了, 今日会接回府里,让您不必挂心。”   步步金话音未落,秋水便进来禀报,说完又退下了。追云是李谏之前送给她的那匹乌孙宝马, 上巳日那天它受了伤,还好没伤到筋骨,送到御用的马苑里养伤了。   步步金别的没听进去,光听到“王妃”两字了,顿时两眼放光,“他、他、他喊你什么?王妃?你还说和靖王没什么?”   步云夕没好气地道:“爹,别激动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言简意赅地将她当初误上裴云笙的花轿子、以及后来和李谏结盟对付太子一事说了。   “原来如此,我方才还以为我成了靖王的丈人了,白高兴一场。”步步金失望之余,又燃起了希望,“不过七七,爹爹也是男人,以我观之,靖王看你的眼神,柔情万千欲说还休,他一定是对你有意思……”   步云夕当即打断他,“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万一想多了,到时又叫你失望。爹,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偷偷下山?可是与杜玉书有关?”   “我、我们就是在山上闲得慌了呗。”步步金干笑一声,想扯开话题,“啧啧,靖王府可真是气派,连个灯架子都不同凡响,真是让人大概眼界……”   “不说是吧?成啊,我即刻命人送你回凌霄山庄,这灯架子你若喜欢,也一并带回去吧,总不至于叫你白来长安一趟。”   “别、别啊……”步步金觑她脸色,心知这个女儿一向铁石心肠,说得出做得出,只好如实相告,但不敢告诉她自己偷了藏在曾祖神牌下的地图,“我们一心想着可以拿回迭璧剑,便下山了。”   步云夕听了直气得肝痛,“爹爹,你也一把年纪了,勉强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杜玉书说把剑还你,你就信了?还赐爵封侯?你可想得真美啊。”   步步金眨巴着眼睛不愿承认,“谁说我信了?姓杜那小子的话我当然不会全信啊,我下山,无非是想看看他耍什么花招。七七,你告诉爹爹,那长生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步云夕思忖片刻,事到如今,若再瞒着他,他不知轻重,指不定又闯出什么祸来,于是将长生果一事和盘托出。   步步金听完,老半天没回过神来,“怎么会这样,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丹,还是藏在咱们的眼皮底下。”   只能说世事难料,若非太子无意中得到倚焕的图纸,让长鹰镖局押镖,随后图纸被盗,太子杀了杜家所有镖师,杜青峰为救杜玉书,约步青云见面……从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步云夕将事情的利弊告知步步金,“太子和杜玉书之所以至今未对凌霄山庄下手,是因为我骗杜玉书,我也不知长生果在哪儿,杜玉书也知道焉支山那么大,山上长年冰天雪地,若是不知长生果的具体所在之地,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杜玉书也不傻,知道我的话不可尽信,所以打起你们的主意来了,先把你们骗了下山再说,你们若是知道长生果藏在哪儿自是最好,若是不知道,也可以利用你们要挟我。太子什么人啊,长鹰镖局不过丢失了他的图纸,几乎满门被屠,什么赐爵封侯的鬼话,你听听就好了。”   步步金听得背脊直发凉,暗道幸好自己没来得及见杜玉书。   步云夕又道:“如今呢,靖王虽在帮我们,但他并不知道长生果一事,也没要知道。但坏就坏在,最近又冒出一个燕王来,燕王无意中听到我和杜玉书的对话,也打起长生果的主意来了。所以啊,咱们除了小心太子和杜玉书,还得防着燕王。”   步步金的眉头几乎拧成疙瘩了,心里咚咚直跳,坏了坏了,那三个小子如今不知是逃了,还是落入太子或燕王手里了,幸好他们身上的地图不完整。   标着长生果所在地的那一块地图,恰好是步步金拿了,这多少让他感到些侥幸,他犹豫来犹豫去,决定还是隐瞒此事的好,“昨晚的情况混乱极了,也不知你那三哥哥如今如何了。”   步云夕也甚是忧虑,“只能等消息了,燕王就罢了,可千万别落入太子手里。”   李飞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就算三个哥哥落入他手里,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可要是落入太子手里,她就不敢想象了。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到了傍晚,李谏便带了消息回来,老大步云风和老三步云海,正是被何圭带去的人抓走了。至于老二步云火,则落入李飞麟的手中。虽然情况不怎么好,但饭总是要吃的,李谏就在若拙苑设宴款待步步金。   他言语亲切,自持晚辈身份,丝毫没有架子,让步步金越看越欢喜,如此俊俏的郎君,如此尊贵的身份,还如此谦逊有礼,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若他真的是自己的女婿,那该有多好。   虽然女儿嘴巴不承认,但步步金也年轻过,看着两人在宴席上眉来眼去的,尤其是靖王,眼里的柔情都快要掐出水来了,那眼神,打死他都不相信两人之间一点猫腻也没有。   “我这女儿啊,从小就艳名远播,不是我吹,焉支山附近方圆百里,她的倾慕者多得数不过来,每天都有痴情小伙子想尽办法送定情信物上山,她娘亲死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娘的,不知为她操了多少心,生怕她被人骗了去。”   步云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操什么心啊,从小到大,她只喜欢过杜玉书一个人,倒是她没少为步步金操心,生怕他替自己找个后娘回来。   李谏心有戚戚,“确实不容易,将来我若是也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想必我也会为她操碎了心,生怕她遇人不淑。”   步步金笑得谄媚,“都说女儿肖父,靖王殿下凤表龙姿,将来您的女儿必定丽质天成,到府上提亲的人家,怕是要踏破门槛儿。”   “我倒是希望女儿也肖她母亲的好。”李谏意有所指地看了步云夕一眼,“我的王妃有一张沉鱼落雁的脸,让人一见倾心,无论生儿生女,都肖她好了。”   步步金借着仰头喝酒,偷偷瞄了李谏一眼,见他眼角眉梢都荡漾着笑意,含情脉脉地看着步云夕,再看一眼步云夕,俏脸微红,低眉垂眼一副娇羞样,心里暗道,我果然猜得没错,得下点猛药才行。   “步家虽是武林草莽,但四丫头从小读书识字女红皆没少学,我这当父亲的,也希望她能嫁个如意夫婿,不求家世富贵,只要人品端正,孝顺父母,疼爱妻儿,便是寒门弟子也可。”   李谏却淡淡看了他一眼,“是吗?听闻步庄主为了三千两黄金聘礼,曾将云夕许给一个突厥富商,我还以为步庄主嫁女只看重对方的身家财富。” 第108章 要我教吗?   步步金一噎, 差点呛着,“哪、哪能呢?误会一场罢了。”   李谏似乎对此事来了兴趣,“哦?如何一场误会?”   步步金咽了咽口水,“我当初见那个突厥富商年轻有为, 也未娶妻, 只远远见了四丫头一面, 便认定了她, 想必他是爱极了四丫头, 他那么富有,四丫头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啊, 便答应他了。”   李谏剑眉一挑, 冷声道:“只远远见了一面便下聘,步庄主不觉得这个突厥人行事太草率?你就放心将云夕许给他?让她远嫁突厥?”李谏长期身居高位, 故做亲切时能让人如沐春风,但一旦冷下脸来,自有一番高位者的冷冽威仪。   步步金顿时额角冒汗, 生怕李谏误会自己贪财嫁女,“殿下说得对,老夫当时确实考虑不周,后来考虑再三,还是舍不得女儿远嫁突厥,不惜与那突厥富商翻脸, 硬是将婚事退了,那三千两黄金全还给他了,您有所不知,那个突厥富商当时哭得可伤心了。”又自圆其说, “这不,我思前想后,觉得四丫头的终身大事不能轻率,那些高门富户虽有财有势,但规矩也多,四丫头可受不得委屈,所以我方才说寒门弟子也可。”   步云夕听得直翻白眼,什么舍不得她远嫁突厥才退的婚事,明明是因为她跑了。   李谏剑眉又是一挑,似乎更不高兴了,“寒门弟子?住无深院大宅,穿无绫罗绸缎,吃无珍馐美馔,出门无马车代步,也无成群仆婢使唤,岂不更委屈了?步庄主就忍心让云夕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穷日子?”   “……”步步金一时词穷,他向来自诩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在这位靖王面前,怎么都是自己不对了?他只好讪笑,“殿下……说得是。”   李谏悠悠抿了口酒,不紧不慢地道:“本王在长安城中,也算是年轻有为,家财万贯,有权有势……”   步步金听得直咽口水,十分期待他接来下说一句,步庄主看我可合适?   却听他叹息一声,又道:“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步步金手里的酒盏差点掉地上。   步云夕忍着笑对步步金道:“爹,时候不早了,你昨晚奔波一夜,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见步二叔他们。”   散席后,李谏陪着步云夕回芝兰苑。   “你爹今晚会不会睡不着?三个儿子落入别人手中,女儿的婚事又无着落。”   步云夕扁扁嘴,“只要不是从他钱袋子里往外掏钱,天塌了他也无所谓。”   原本李谏也无意呛他,毕竟是步云夕的父亲,但见他一心只想着让女儿嫁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根本不替她自身考虑,便一时来了气,“有个这样的爹,真是苦了你,幸好你如今有我。”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细细摩挲,“只要有我一日,再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他的手宽阔温暖,让步云夕有种踏实感,“你方才做得对,步步金这人,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千万不能顺着他的意就对了。”顿了顿,又道:“但他到底是我父亲,还有那三个哥哥,我总不能不管他们。”   李谏道:“那是自然。你二哥在七郎那儿,顶多受点苦,七郎不会伤他性命,但大哥和三哥在太子手中,倒是有点难办,幸好太子这会不在长安,咱们得在他回来前想办法将人弄出来。你有何想法?”   步云夕摇头,“轻信别人的话偷跑下山,让他们受点罪也是活该。杜玉书暂时不会伤害他们,他如果从他们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我猜他会再与我见面,提出换人的条件。”   “可我不想再让你见杜玉书了。”   “为什么?”   李谏淡淡看她一眼,“你与他曾经青梅竹马,我心里不舒服。”   步云夕嗤的一笑,“那可怎么办?就让我大哥、三哥自生自灭好了。”   李谏叹息一声,将她拉入怀中,“左右为难,真是让人苦恼。”   两人默默相拥,须臾,李谏又问:“杜玉书和太子,究竟觊觎凌霄山庄的什么宝物?”   步云夕自他怀中微微仰头,恰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她轻吻一口,笑着道:“你又忘了?我说了不能相告的。”   李谏低头看她,夜色浓稠,他的眸子也幽深无边, “没忘,只是想着……你或许会改变主意。”   “对不起……”步云夕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略带了点失望,“若是可以,我宁愿世上没有一人知道此事。”   李谏嘴角微弯,在她额头印了一下,“你若不想说,不说便是。”须臾,又道:“对了,我想过了,你步二叔他们在西市的铺子既然已暴露,干脆弃了吧,省得七郎或姓杜的又下黑手将他们掳了去,又对你威逼利诱。我明日让寒柏在府里辟一个偏僻点的院子让他们住下,也方便以后你们议事。”   步云夕说好。   “还有,既然你的人都在府里了,以后尽量少外出,省得七郎又纠缠你。”   步云夕说好。   “还有……”李谏又道:“你再忙,也得尽一下儿媳的孝心,母妃抱怨你很久没进宫看过她了。”   步云夕歉然道:“是我不该,我过几日便进宫看她。”   “还有……”李谏又道。   “还有?”步云夕仰头,“你今晚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多。”李谏不容置疑,“还有……我替你操心了这么多,你得好好谢我。”   步云夕没好气地问:“怎么谢?”   李谏不怀好意地看她一眼,“要我教吗?”   步云夕迟疑了一下,李谏双手已抱着她纤腰,将她微微托起,低头吻了下去。   今晚当值的冬生和秋水,识趣地停下脚步。   冬生远远看了两人一眼,小声对秋水道:“你留下伺候吧,我有点不舒服。”   秋水见他脸色煞白,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冬生捂住嘴巴,“我、我想吐……”   秋水担心道:“你这几日总是想吐,别是得了什么病吧?”   自从那晚见到王爷搂着个男子吻个不停,冬生只要一见到王爷和王妃亲近,便总是忍不住想吐,偏偏王爷警告过他,不许将那晚的事透露半句,他只好将所有的一切憋在心里。   “我无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他拍了拍秋水的肩膀,惨兮兮地走了。   步云火被关了一天一夜,早就饿坏了,看着眼前满席珍馐,肚子咕咕直叫,可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男子,又拿不定主意。   “吃啊,别客气。”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看着约摸十八九岁,眉宇飞扬,身型瘦削,穿一身玄色绣金边的骁卫制服,身上有种特殊的气度,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另有一名男子站在他身后,应是他的手下,四十左右,五官清俊,神态有点不羁,正斜着眼打量自己。   步云火虽是纨绔一名,但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两人绝非普通人,朝两人揖了一礼,“在下步云火,未请教两位大名?”   年轻男子朝他展颜一笑,“在下李飞麟,家中排行第七,步二公子叫我七郎便可,你不必拘礼,我与四姑娘是朋友,老相识了,昨晚将你请来这里,也是迫不得已。想必你也饿了,咱们边吃边聊。”   李飞麟……排行第七……   自从知道凌霄山庄惹上太子后,步家三兄弟也了解了一下皇族贵人,默默搜肠刮肚,忽然想起,这不就是皇帝的第七个儿子,燕王吗?四丫头与他……竟然是朋友? 第109章 已是仲春了   步云火心中稍安, 但也清楚对方将自己抓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请他吃饭,“您既然是四丫头的朋友,不知四丫头如今在哪?我可以见她一面吗?还有, 不知我爹和两位兄弟, 如今在哪儿?”   李飞麟笑了笑, “自然是可以的, 这几日你暂且住在这里, 我会安排的。至于你爹和两位兄弟,我也不知他们在哪儿。”他自顾取过酒盏轻抿一口,“酒薄菜微, 二公子请勿客气。”   步云火着实饿得慌, 管他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李飞麟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吃,自己却吃得极少,不时轻抿一口酒, “虽身不在江湖,但也久闻凌霄山庄威名,听闻凌霄山庄擅长养马,不少中原客商都是凌霄山庄的熟客,就连突厥人也不时找你们买马。”   步云火一边吃一边道:“殿下可真说对了,咱们凌霄山庄得天独厚, 老天爷赏饭吃,焉支山水草丰沛,养出来的马膘肥体壮,皆是一等一的良马, 每年找我们买马的人多了去了。不过……唉,自从我祖父去世后,四丫头不允许我们下山,连生意都做不了,可惜了的。”上次她回来,将山庄所有的马都低价卖了,想想都肉痛。   李飞麟问:“四姑娘排行最小,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居然得听她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祖父铁了心,让她接任掌门,我爹虽也叫庄主,可那不过是个虚名,听着好听而已,庄里真正能作主的,就是四丫头,人人都得听她的。”   李飞麟似乎颇感兴趣,“四姑娘性情豪爽,且冰雪聪明,也难怪老庄主意属于她。我听闻长鹰镖局的少东家杜玉书曾在凌霄山庄住过几年,与四姑娘青梅竹马,你们两家是世交?自祖辈起就认识?”   步云火见他言笑晏晏,对自己并无恶意,渐渐放下戒备,边吃边说了许多两家的事,也说了不少步云夕小时候的趣事,李飞麟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问一两句。   “总之吧,我祖父一直偏心四丫头,什么都教她,什么都告诉她,对我们父子四人倒像是外人似的,重要的事都提防着我们。”   李飞麟轻笑一声,“这倒是有点可惜,按你所说,长生果一事……你们父子四人知道得并不多了?”   步云火一滞,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长、长生果?”   “二公子,抱歉,我的手下昨晚搜了你的身。” 李飞麟将酒盏放下,从怀中取出一片残破的羊皮纸,朝他扬了扬,“我猜测,这地图与长生果有关吧?你知道长生果在哪吗?”   步云火心里咯噔一跳,昨晚被人敲晕,今日醒来已在这儿,他几乎忘记这一茬了,“我、我不知道,这、这地图不过是普通地图,与长生果毫无关系。”   李飞麟嗤的一笑,“你这么快就想撇清关系,看来还是知道些的,你不妨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步云火这会已顾不上吃了,将筷子放下,忐忑道:“燕王殿下,我方才也说了,我祖父防着我们父子四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长生果一事,我们是真的一无所知。你方才不是说,你是四丫头的朋友?你若想知道长生果一事,你问她好了,她、她一定知道……”   一到紧要关头,便将自己的妹妹推出来挡箭,李飞麟眼里掠过轻蔑之色,他朝安莲示意了一下,安莲上前,一脚踢开步云火面前的酒席,揪住他的衣襟道:“步二公子吃饱了吗?这酒菜可还满意?你若想再享用好酒好菜,便得动动脑子了,否则,饿坏肚子事小,饿死了就不好了。这张地图其余部分在哪儿?”   步云火吓得直摇头,一叠声儿说不知道。   安莲笑得阴恻恻的,“不知道?不要紧,你总见过整张地图吧?你可以将地图画出来,你不是想见四姑娘吗?什么时候画出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带你去见四姑娘。”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白静的脸,“好好画,我们有的是时间。”   ****   接下来的两日,步云夕按李谏说的,将步二等人安顿到靖王府。   步步金一见到步二,勾住他的脖子拉到一边,悄声道:“银子,你告诉我,那个靖王对咱们四丫头,是不是有那个意思?我是不是要当靖王的丈人了?”   步二懔艘簧,“金子,这你得问四丫头啊,你问我做什么?”   “也是……”步步金挠挠头,又道:“银子,你在长安这么久,哪里好吃好玩你一定知道吧?听说长安到处是跳胡璇舞的胡姬,我难得下山一趟,你带我去见识见识。”   步二又懔艘簧,“金子,四丫头特意吩咐过,你不能出府半步。”   “什么?”步步金急得直跳脚,“还让不让人活了?老子千辛万苦从焉支山逃了出来,只是换个地方被囚着?”   步云夕见两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忍不住道:“爹,你若不愿意呆在这儿,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回凌霄山庄好了。”   步步金讪讪一笑,“你三个哥哥还没找回来,我哪放心回去。咦?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上哪去?”   步云夕道:“爹,如今非常时候,你就安分些,好好呆在这儿。我要进宫一趟。”   “进宫?”步步金两眼发光,“进宫可会见到皇帝?还有那些天仙一般漂亮的妃嫔?七七,把爹爹也带进宫里见识见识吧?我保证不乱跑。”   步云夕没理会他,吩咐步二看好他,与素音一道进了宫,她答应过李谏,会去探望裴太妃。不巧得很,到了乾祥宫,步云夕被告知裴太妃刚刚往甘露宫去了。估计是去探视皇帝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想着李谏或许也在甘露宫,步云夕又往甘露宫去了。   一路行来,看到御花园中满庭春色,她才惊觉,已是仲春了。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遥遥望去,能依稀见到花萼相辉楼高耸的飞檐,去年在那参加宫宴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对素音道:“眨眼便快一年了,你还是决定继续留在靖王府吗?”   素音眨了眨眼,“难道你不打算继续留在靖王府?你与靖王已经……”   步云夕淡然一笑,“我们如今虽算是情投意合,但说实话,我也不知将来会何去何从?”   素音有些意外,“为何这么说?我看得出,靖王是真的将你放在心里,上回在百戏楼我可是亲眼所见,他那会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出了意外,他眼里的绝望之色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若是将来能有一个男子这样待我,我就认定他了。”   步云夕嗤的一笑,随即略带失落地道:“可这世上,并非所有有情人都终成眷属的。”   素音仍想说什么,忽听有人远远喊了一声九婶婶,两人回头一看,是永嘉和蓝珠正往这边来。   两人朝步云夕见了礼,永嘉道:“九婶婶一定是来找太妃娘娘的吧?我听说她也到甘露宫探望父皇了。”   步云夕笑着说是,眼角余光掠过蓝珠,她手里提着食盒,脸上笑得甜美无害,也正打量着自己,“你们这是去哪儿?”   永嘉道:“我们也是探望父皇,父皇最近胃口不好,蓝珠做了父皇爱吃的梅子鸭脯。”   步云夕记得李谏提过此事,似笑非笑地看向蓝珠,“蓝珠郡主可真是孝顺,还未与七郎成亲,便知道孝顺皇上了。”   蓝珠道:“九婶婶说笑了,我父王如今有伤在身,全靠皇上恩典才得已留在长安养伤,我孝顺他是应该的。”   永嘉嘻嘻一笑,“咱们快走吧,七哥哥这会应该也在呢,你可以趁机见他一面。”   蓝珠俏脸一红,正待向步云夕道别,忽见李飞麟正自林荫小径转出,朝这边走来。 第110章 无论她是何身份,她都……   永嘉笑着喊了他一声, “七哥哥,你是刚进宫吗?我还以为你一早在甘露宫了。”   李飞麟淡淡看了两人一眼,“我刚过来,你这是去给父皇请安吗?”   自从皇帝病了, 永嘉每天都会到甘露宫侍疾, 李飞麟知道她的心思, 她是想博得皇帝欢心, 允许她到冷宫看望皇后, 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永嘉说是,蓝珠娇怯地看着李飞麟,“听闻皇上胃口不好, 我亲自做了梅子鸭脯过来。七郎和我们一起过去吧。”   李飞麟难得和颜悦色地朝她一笑, “有劳你了,你们先进去吧, 我有事和九婶婶说。”   蓝珠脸上现出失望神色,但又不敢多言,向两人福了一礼, 和永嘉离开了。   步云夕心知李飞麟来者不善,将素音支开去打听裴太妃的行踪,这才朝他莞尔一笑,“七郎有事找我?”   李飞麟眼里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今日的妆容颇为别致, 额上贴了对鹊型的金箔花钿,脸颊描了晓霞妆,梳着双环髻,娇俏又妩媚, “你倒是还有闲情进宫来,就不担心你二哥?”   步云夕黛眉微挑,“他不是在你府上吗?有何好担心的,”   李飞麟轻笑,“也是,若要担心,还不如担心落入太子手里的那两个。”   “我那三个哥哥,最爱惹事生非,在山庄里猫狗见了都掉头走,从小到大没少欺负我,在别人面前我还装一下担心他们,但在你面前,我就不装了,多谢你替我收留他。”   李飞麟轻哼一声,“你少和我耍嘴皮子,我府里可不养闲人。我上次说的话,你可别当我说笑,我耐性不多,若是等得不耐烦了,指不定将气都出在你二哥身上。”   他指的与他合作的事,步云夕轻叹一声,“你方才也说了,我另外两个哥哥皆在太子手中,杜玉书必定会利用他们要挟我,你要我如何是好?要不这样,你若能把我两个哥哥救出来,我就与你合作。”   她眼波轻转,略带嘲弄地看着他,李飞麟恨得牙痒痒,但她娇俏的模样,又让他舍不得挪开眼,他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你故意为难我,难道就能逃避此事了?步云夕,你要如何才相信,我并非真的要与你为敌,太子如果真的得到长生果,别说我和九皇叔了,整个圣朝上下所有人都没好日子过。总之我绝不允许长生果落在他手里,你与我合作有何不好?我们总算相识一场,我不会将凌霄山庄置于险境的。”   步云夕见他不再步步相逼,也不想再逗他,看着他道:“七郎,你说得对,我们总算相识一场,我也并非有意与你作对,你若真当我是朋友,不如听我一句劝,长生果的事,你别插手。如果你只是想阻止太子得到长生果,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你一样,绝不会让太子得到长生果,但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飞麟一时不语,定定地看着她。   长生果,他真的没有其它想法吗?安莲的话再次在他脑中掠过,只要吃了长生果,百病不侵,长生不老……他真的不心动吗?   “王妃,原来你在这儿。”正出神间,李谏已远远走了过来。   李谏淡淡看他一眼,“七郎既来甘露宫,何不进去给皇上请安?刚才皇上还念叨你来着。”   李飞麟道:“正要进去,见到九婶婶在这儿,聊了几句。”   李谏朝步云夕道:“母妃就在里头,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待步云夕走后,李谏看向李飞麟,眉宇间冷若冰霜,“无论她是何身份,她都是我的人,瓜田李下,你该知道避讳。”   李飞麟微微一怔,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她的身份?不知九皇叔这话是何意思?”   李谏并不想挑得太明白,只道:“总之,她是你九婶婶,不是别的什么人。”   李谏说罢,不再理会他,转身追上步云夕。   李飞麟看着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心里五味陈杂,也不想再到甘露宫了,转身离去。   皇帝今日难得精神些,早早将议事的臣子遣了,此时殿里,除了裴太妃,还有永嘉和蓝珠。见李谏携着步云夕进来,皇帝很是高兴,“靖王妃也来了,正好,一起尝尝蓝珠的手艺。”   除了梅子鸭脯,蓝珠还做了一些南诏的糕点。   “皇上,这是南诏的春饼,您尝尝和长安的春饼有何不同?”   蓝珠跪坐在皇帝的矮床边,亲自卷了一张薄饼,里头裹了木耳、笋丝、韭菜等素菜,笑着呈给皇帝,又偷偷觑了李谏一眼。   方才一进殿,她便故意告诉李谏,说见到靖王妃也来了,正和李飞麟在外面说话,李谏听了,果然脸色沉沉的,马上出去接人了,这会见李飞麟并没有与两人一起进来,心里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皇帝尝了几口,笑着道:“长安的春饼里面有肉丝,南诏的皆是素菜,更清淡些,我说得可对?来,你们也尝尝。”   蓝珠笑得灿烂,“皇上圣明,御医说皇上圣体初愈,脾胃虚弱,饮食宜清淡为主,我便想着这春饼正适合不过。”   皇帝含笑对裴太妃道:“难为这孩子了,朕最近食欲不振,蓝珠天天做各种菜式,变着法子让朕品尝,若不是得她,朕这病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裴太妃一双妙目在蓝珠脸上转了转,“蓝珠真是又懂事又贴心,不知怎的,我看着她,便想起当年的宜妃来,我记得当年宜妃也时常亲自做各种南诏点心菜肴,且极有心思,便是简单的糕点,也能做出各种巧妙的造型来,那些糕点,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根本舍不得吃。”   皇帝怜惜地看了蓝珠一眼,“可不是嘛,当年朕每当心烦意燥之时,便喜欢到宜妃的宫里,她总有好吃的端出来慰藉朕。”   李谏也笑着道:“我也记得,那会我总喜欢跟着皇兄,不为别的,就为跟着皇兄到宜妃娘娘宫里蹭吃的。喏,这款芙蓉糕的味道,和当年宜妃娘娘做的一模一样。” 第111章 云笙,随姑姑来   皇帝也尝了一口芙蓉糕,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忆起当年宜妃的种种,那位明艳如花的南诏公主,曾经真真切切占据过他的心。她嫁到长安时, 他刚登基没多久, 又刚平定了南诏之乱, 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之际, 但在男女情爱上, 却是有遗憾的。   他对皇后并没有多少爱慕之意,立她为后不过是因为登基时借助了她父亲的势力,更何况, 若不是皇后从中作梗, 他最爱的女子又岂会嫁给先帝为妃,让他遗憾终生。南诏公主恰在此时进宫, 如一股清泉,注入他干枯的心田,给了他莫大的慰藉。只可惜, 红颜薄命,她才进宫五年便香消玉殒了。   忆及此,皇帝有点伤感。   “宜妃进宫那会,也是蓝珠这般年纪吧,真真是花骨朵一般,惹人怜爱。” 裴太妃看向蓝珠, 柔声道:“蓝珠可满十八了?”   皇帝也看向蓝珠,蓝珠正端起茶盏递给皇帝,闻言俏脸一红,垂着眸子低声道:“回太妃娘娘, 蓝珠下月十五便满十八了。”   那娇羞的模样,让皇帝一时看怔了,接过茶盏时差点将茶洒了。   裴太妃脸上笑意不减,将皇帝的失态看在眼里,一抹嘲讽之意自她眼底掠过。   李谏冷眼看着皇帝和蓝珠,嘴角噙笑。步云夕低头吃点心,只当看戏。   几个人里,唯独永嘉心里难过,他们都在念着宜妃的好,可越是这样,越让她如坐针毡,因为宜妃是被皇后害死的,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奢求父皇让她去看望母后了。   殿里众人闲话家常,顾安在外面探了探头,神色有点焦虑,但见皇帝今日难得心情颇佳,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禀报。还是李谏发觉了,低声告诉皇帝,皇帝把顾安叫了进来,问他何事。   顾安在皇帝耳边耳语几句,皇帝微微一怔,略一沉吟便道:“还以为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惜还是躲不过琐事缠身,今日便散了吧,易之留下。”   女眷们起身告退,步云夕陪着裴太妃回乾祥宫。   皇帝揉了揉眉心,朝顾安道:“传他进来吧。”说完似才想起什么,又朝李谏道:“是肃州忠勇侯的世子裴守川来了。”   肃州裴家一直镇守北境,最近东突厥又频频作乱,他怎么到长安来了?李谏不由一怔,“忠勇侯的长子裴守川?他怎么进京了?”   “北边不甚太平啊。” 皇帝语气略带沉重,又命人将几位重臣传进宫。   正说着,顾安已领着人进来。   裴守川今年二十七岁,身材魁梧,肤色微黧,方脸阔额,虽看得出一路赶路风尘仆仆,但还是颇有精神气,一进来便跪下叩首,“臣裴守川叩见皇上,见过靖王殿下。”   皇帝说免礼,李谏上前将他扶起,“裴世子请起,数年不见,裴世子风采更胜当年,教人羡慕,不知忠勇侯身体可好?”   裴守川父子上一次到长安,已是六年前,这回是裴守川单独进京面圣,有些拘谨,目不斜视地回了话,又与李谏客套了几句。   李谏表面从容谈定,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裴守川是裴云笙的大哥,“裴世子这趟进京,可是北边有异动?”   裴守川道正是。自去年底李谏去信让裴家多留意东/突厥的动静,裴守川便加派了人手深入草原,近几个月来,阿布勒紫狐一直很不安分,四处联络东/突厥周边的部落和小国,与他联手攻打圣朝。大约十日前,竟然探得阿布勒紫狐已游说成功,集二十万之众,打算出兵圣朝,他们甚至也联络了西突/厥,但被阿史那家族拒绝了。忠勇侯思及事关重大,让裴守川连夜赶赴长安亲禀皇帝。   不久几位重臣也到了,众人一直商议,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殿里只剩了皇帝和李谏、裴守川三人,李谏寻思着,裴守川是自己名义上的妻舅,他今晚怎么也得招待他,便借口天色已晚,就在宫里设宴好了,反正明日、或顶多后日他就得赶回肃州,大概没时间去靖王府见裴云笙,万一到时他真的提出见一下裴云笙,他便推说她病了。   打定主意,他对皇帝道:“皇兄,裴世子连日赶路也累了,天色已晚,臣弟今晚就在紫麟阁招待裴世子吧。”   议了半天事,皇帝脸上略显疲惫,“哟,瞧朕这记性,差点忘了。靖王妃还在乾祥宫吧?太妃之前也向朕抱怨过,许久没见过娘家的人了,裴世子既然来了,今晚便好好陪一下太妃,好一解她思乡之愁。易之,你这就带裴世子过去乾祥宫吧,今晚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又吩咐顾安,“替朕赐一席酒菜到乾祥宫。”   李谏心里咯噔一声,却也只得应下。   待出了甘露宫,李谏将春晖叫过来,低声朝他道:“你先行一步到乾祥宫,告知裴太妃和王妃,说裴守川来了,请她们早做准备。”   之前说好,步云夕会留在乾祥宫陪裴太妃用晚膳的,这会得知裴守川要来,她怎么也会想个突然不适的借口开溜吧。   春晖领命,一路小跑过去了。   步云夕确实还在乾祥宫。裴太妃晌午在甘露宫吃了蓝珠做的糕点,一时来了兴致,回了乾祥宫后,命人准备食材,亲自做毕罗。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樱桃馅的毕罗了,我娘亲做的毕罗,每次我都要吃上三四个方罢休,可惜这时节还没有樱桃。”裴太妃无不可惜地道。   胡嬷嬷笑着朝步云夕道:“别看娘娘如今苗条,小时候长得可胖了,肘子像莲藕似的,能吃能睡,夫人做的毕罗,她每次都吃好几个,夫人生怕她长大后瘦不下来,勒令她每次只能吃一个,她每次都偷偷央我替她藏几个起来……”   没有樱桃,只好以糖桂花为馅,裴太妃一边将桂花揉入饼子里,一边轻笑,“到了晚上,我娘以为我睡着了,走了,我才偷偷将毕罗拿出来,躲在被窝里吃。”   步云夕和素音都笑了,没想到裴太妃如此雍容娴静的人,小时候这么调皮。   素音在帮忙揉面,步云夕则在伴桂花酱,道:“姑姑这么喜欢吃毕罗,可我见易之并不怎么喜欢,之前我曾让人买过鬼不理家的毕罗回府,他也只是尝了几口。”   裴太妃微微敛了笑意,只道:“是啊,他不像我。”   此时春晖到了,将李谏交代的话禀报了一遍。步云夕顿时怔住,看向素音,素音也是大吃一惊,同时看向步云夕,两人的脸色皆是一白。   裴太妃似有点意外,“哦?守川来了?我已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今天真是让人意外。”又朝春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步云夕心念急转,向素音使了个眼色,“姑姑,我……”   她本想说自己突然肚子疼,借口先行回府的,但裴太妃已放下手中的饼子,柔声道:“守川难得来长安一次,你们兄妹俩也很久没见了吧,我们今晚可有得聊了。”   她缓缓起身,朝仍在愣怔中的素音伸出手,“云笙,随姑姑来,姑姑替你好好装扮一下。” 第112章 李谏一个踉跄,差点崴……   素音脑子一炸, 嗡嗡作响。   待回过神来,裴太妃已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里间寝阁走。   走了几步,裴太妃回过身来, 看了一眼仍呆呆坐着不知所措的步云夕, 莞尔一笑, “你这孩子, 还愣着做什么?”随即朝胡嬷嬷道:“阿胡, 你替她换身衣裳吧。”   素音懵懵懂懂地跟着裴太妃来到里间,又被她按在梳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铜镜中的裴太妃, 她正利索地替自己拆了头上双髻, 重新挽了个坠髻,只见她黛眉舒展, 眼角噙笑,脸上并无任何异色。   素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惜太过紧张, 语不成调,“太、太妃娘娘,您……我……”   裴太妃这会终于露出一丝愠意来,看着铜镜中的素音,嗔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叫我太妃娘娘?”   素音心里颇不安, 觑着她脸色结结巴巴地道:“是,姑、姑姑……您……其实早就知道了?”   裴太妃手中动作不停,又温声道:“也不算早吧,以前虽也思疑过, 裴夫人怎么会挑个这么漂亮、又气度出众的丫鬟做陪嫁,就不怕易之的心不在云笙身上?但那会只以为是因为裴夫人知道易之外面有个柳乘月的缘故,也没多想。”   “那……您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自问和步云夕两人配合得极好,并无任何破绽。   裴太妃睨了铜镜中的素音一眼,“上回在百戏楼,我一度晕厥过去,你大概以为我活不成了,哭得可伤心了,搂着我喊了好几声姑姑,你不记得了?”   除了这件事,让她觑到真相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但她并不打算和素音提。   素音愣住,须臾满脸通红,垂下脑袋不敢看她。   裴太妃从妆奁匣里挑了一根滴翠金步摇替她插在髻上,用青葱玉指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道:“咱们裴家的姑娘,就是出挑。”   素音腼腆一笑,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姑姑,请您别为难她,她并非有意骗您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央求她留下假扮我,她、她是好人,您不要怪她……”   她所说的“她”,自然是指那个假的裴云笙了。   裴太妃嗤的一笑,“怎么会呢,你当姑姑我是什么人了?虽说人心隔肚皮,但其实要看清一个人,不能靠眼看,得用心。姑姑的心也是肉做的,那孩子……是个好孩子。百戏楼那回,以她的本领,原本大可一走了之,但她没有,替我们开了门,还让我们走在前头,结果自己差点遭了殃。”   危急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那孩子拼死相救,她只会记住这份情,又怎会怪她,“易之知道你的身份吗?”   素音摇头,“我的真实身份他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假云笙的身份。”   裴太妃淡淡一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素音并不懂她这话的意思,愧疚地看着裴太妃,“姑姑,对不起,我一直骗你……”   裴太妃看着铜镜中的姑娘,轻叹一声,“姑姑是过来人,嫁给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有多痛苦,我明白的。”   素音的眸子顿时蒙上一层水雾,“是我太自私,裴家决定让我出嫁时,我已经有了两情相悦的情郎……”   她想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裴太妃,裴太妃拍拍她的肩膀,“这会可不是说事的时候,别哭,我可不想带着个花脸猫见你大哥。”   李谏陪着裴守川往乾祥宫去,这一路他故意边走边给裴守川介绍宫中各处,走得极慢。   之前在甘露宫一直议事,裴守川没机会和李谏私下说话,这会一边走一边道:“去年云笙出嫁,我本该亲自将她送到长安的,可恨我这身子不争气,半途中染了时疫,几乎没了半条命,不得已之下让她自己赶路。”他说着摇了摇头,神色有点赧然,“说来也是不巧,我这身子骨自小健壮,极少生病,没想到在妹妹出嫁这么紧要的关头却病倒了,父亲知道消息后简直气坏了,骂我没用。唉,我这做兄长的,没尽到做兄长的本分,实在是惭愧。”   李谏心道幸好你病了,不然他和步云夕根本不可能有这一番阴差阳错的际遇,但裴家的人至今不知道裴云笙已死,这让李谏有点愧疚,由衷地道:“裴世子不必放在心上,谁没个生病的时候。时也命也,老天自有安排。”   裴守川又道:“我这妹妹表面看着柔弱,实则性子极为倔犟,如今远嫁长安,家里人都颇担心她,若是她有哪里做得不好,还请殿下顾念她一人独自在长安,莫要怪她。”   李谏道:“这是自然的,裴世子不必挂心。”   裴守川偷偷觑他神色,见他心不在焉的,心里不免有点失望,暗忖两人的感情多半不太好。   好不容易到了乾祥宫,李谏盘算着步云夕这会总该走了吧。小宫娥将两人引到待客的花厅便退下了,李谏心里惴惴,寻思着步云夕装病走了,他难免要装出一副惋惜又担心的模样向裴守川表示一下歉意,可才踏入花厅,他便怔住了。   宴席已设好,胡嬷嬷站在门口相迎,裴太妃含笑坐在上首看着两人进来,素音站在裴太妃右侧,而步云夕……竟然还在,就站在素音的身边。   莫非春晖没将他的话带到?他诧异地看向步云夕,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还在这儿?却见素音笑着上前,越过自己走向裴守川,喊了一声“大哥”。而裴守川也笑着朝素音走去,回了一句“云笙”……   李谏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   再看向裴太妃,只见裴太妃神色如常,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根本没看他。   裴守川朝裴太妃见礼,“守川见过姑姑,姑姑万福安康。”   裴太妃笑着道:“守川有心了,上次见你时,你还是半大小子,如今已是当爹的人了,姑姑差点不认得你了。”   李谏再次看向步云夕,步云夕朝他眨了眨眼便若无其事地别过脸,而李谏此时已注意到,她换了一身丫鬟的服饰,他终于明白过来……   宴席上,裴太妃、裴守川和素音其乐融融聊着家常,李谏虽身在其中,却神游太虚一般,根本没将他们的话听进耳里,两眼总想看向站在素音身后的步云夕,却不得不忍住。   坐在他对面的裴守川,将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暗想这靖王和云笙虽同坐一席,却连话都没说两句,根本就是貌合神离。临行前母亲还特意让他带了许多滋补药材给云笙,说是对女子有裨益,让她容易怀孕的,看来根本用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宴毕,李谏将裴守川送到宫门,命人送他到驿馆歇息。李谏心焦如焚,待裴守川一走,又匆匆折返乾祥宫,远远的,便见步云夕就站在乾祥宫门口等他。   月色溶溶,她恬静地站在宫墙下,亭亭玉立,眉眼如画,就那样看着自己,眼里有清浅的笑意。李谏原本憋了一肚子话要问的,可此时见了她,满腹的话一时皆化作云烟散去,一直紧绷着的心也松了下来,将她两手拢在手心,柔声道:“方才……委屈你了。”   步云夕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朝他笑了笑,“不委屈,如此也好,以后在太妃面前,再也不用装了。”   李谏轻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方才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她没为难你?”   步云夕说没有,“看来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娘亲,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李谏轻笑,“你说得对,我总是自以为了解她,其实并不是。” 第113章 我与王爷成亲也快一年……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 李谏抬起头来,很是疑惑,“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裴云笙宁愿当个丫鬟也不愿嫁给我?还装死?”   步云夕噗嗤一笑,“怎么?你很不甘心吗?”   “想我堂堂王爷, 风华绝代, 权倾朝野, 竟然会有女人嫌弃?这世道是怎么了?”   天之骄子, 竟然也有被人嫌弃的一日, 步云夕很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安慰道:“可怜见的,还好有我慧眼识珠, 你放心, 我绝不嫌弃你。”   李谏笑了,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还好有你,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那简单,除了我, 你这一辈子,再不许喜欢别的女子。”   李谏啧了一声,“好贪心的要求。”   步云夕推开他,冷眼睨着他,“怎么,你不愿意?”   李谏看着她, 眸中笑意渐渐盈满,“心甘情愿。我答应你,此生只有你一人。”   步云夕也看着他,双眸似嗔似笑, “我可是记住了,你要是敢骗我,我绝不饶你。”   李谏轻笑一声,随即微微垂下眸子,“云夕,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万一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步云夕黛眉皱起,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果然心里还藏着别的女子。”   “当然没有。”李谏忙辩解,指着天上月亮道:“明月可鉴,我李易之长这么大,只喜欢过步云夕一个。”   步云夕轻哼一声,扳着他的脸与他对视,“那你方才为何这么说?我最恨别人骗我。”   李谏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将她的手拿下握在手里,“别多想,我只是说如果罢了,当我没说过。晚了,回去了。”   裴太妃将素音留在乾祥宫陪她,一来是两人有许多话要说,二来也是避免她和李谏尴尬。回府的路上,步云夕将素音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谏,李谏并无不快,倒是挺欣赏她的果决和睿智,“说起来,她也算是我俩的红娘了,将来她要是有中意的人家,我一定成全她。”   ***   大哥和三哥落入杜玉书手中,步云夕原本以为杜玉书一定会再找她,但是几天过去了,杜玉书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步云夕渐渐开始担心了。   “杜玉书或许不会对他们如何,就怕太子回来,太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想到紫狐那个手下的下场,步云夕心里一阵恶寒,“我们得在太子回长安前,将人救出来。”   步二蹙着眉头道:“可是要如何救?咱们总不能闯进东宫抢人,上回到东宫找迭璧剑,咱们也见到了,东宫守卫森严,可不是单凭咱们这十来人就能将人带走的。”顿了顿,又道:“按说云风和云海两人对那事所知不多,杜玉书捋了他们去,也不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什么话来,顶多是利用两人要挟咱们就范罢了。”   步步金听步二这么说,心虚地垂下脑袋。   步云夕道:“我也是这么想,但过了这么多天,杜玉书也没来找我谈条件,这就不太寻常了。”   步步金道:“七七,要不咱们请靖王帮帮忙?”   “他最近忙得很,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北边的战事迫在眉睫,李谏和内阁的几位重臣天天逗留甘露宫商议出兵的事,已连着两天没回过王府了。   步二道:“莫非杜玉书的腿疾发作,顾不上这事?但海长老就在东宫,有海长老替他诊治,不至于痛到顾不上这事啊。哎,也不知海长老如今如何了。”   这话提醒了步云夕。   翌日一早,步云夕便邀永嘉一起到东宫。太子不在长安,她这个长辈很应该到东宫探望一下太子妃,但她一个人去未免孤单了些,永嘉是最好的同伴。   自从皇后被废,贬入冷宫,永嘉一直郁郁寡欢,原本粉包子一样的脸颊,如今消瘦了不少,看着倒是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脱俗,只是眉宇间藏了一缕愁思。   难得步云夕主动约她,她颇高兴,“九婶婶已经许久没约过永嘉了,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永嘉来了?”   步云夕歉疚地推说府里事情多,又道:“你和蓝珠天天出双入对的,我也不好打搅你们,咦?今日你没和蓝珠一起?”   永嘉原本和蓝珠很要好,但最近蓝珠天天往甘露宫跑,变着法子讨好皇帝,皇帝见了蓝珠,总是想起宜妃,而想起宜妃的温柔,便难免想起皇后的恶毒,这让永嘉心里很是憋屈,也对蓝珠有了不满,这几日便不愿再和蓝珠凑一块了。   她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她天天到甘露宫侍奉父皇,勤快得很,我看她比侍奉她自己的父亲还热切,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步云夕笑着道:“还能安什么心,自然是希望在皇上面前多露脸,讨得圣心,好向他提与七郎的婚事。”   以前永嘉也希望蓝珠能嫁给李飞麟,留在长安与她作伴,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哼了一声,“七哥哥都说得很明白了,不会娶她,偏她还不死心,就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   到了东宫,太子妃颇有些意外,永嘉是不时来东宫的,但靖王妃却是第一次来,之前太子被禁足,连带着太子妃也不能出宫,家人也不能进宫看她,东宫早已门庭冷清了许久,“今日吹的什么风?九婶婶真是稀客。”   步云夕早就想好说辞,笑着道:“太子不在长安,王爷说不太放心太子妃和几位小郡主,偏他最近又忙得脚不沾地,便让我得空过来看看,好照应一二。我带了些糕点和小玩意儿给她们,也不知是否合她们的意。”   原来是九皇叔的意思,太子妃这才释然,“九皇叔和九婶婶有心了。”又命人将四个女儿带过来道谢。   四个小郡主不知大人们的烦忧,见到步云夕和永嘉带给她们的礼物,很是开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殿里多了这四个娃娃,顿时热闹了不少。   “听闻东宫最近来了个郎中,医术颇为高明。”永嘉和四个娃娃在一旁玩闹,步云夕觑着时机差不多了,朝太子妃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那位郎中是否方便,替我把个脉?”   那个郎中是太子请进东宫,专门为杜玉书治腿疾的,太子妃有些为难,只好道:“那位郎中倨傲得很,轻易不替人看症,不知九婶婶身上哪里不适?”   步云夕微微低下头,颇难为情地揉了揉肚子,“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只是你也知道,我与王爷成亲也快一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   哦……太子妃顿时明白了,别人就算了,九皇叔的情她还是得承的,低声道:“不瞒九婶婶,那位郎中是太子为他的男宠找的,等闲不让人打搅,但既然是九婶婶您,我不妨一试,但我也不担保他是否愿意替您诊脉。”   步云夕忙道了谢。永嘉原本就想找机会见一下杜玉书的,这会听说要到逸仙阁,顿时欢喜雀跃。三人到了逸仙阁,太子妃请两人稍等片刻,自己亲自去请海长老。   永嘉趁着太子妃不在,红着小脸对步云夕道:“九婶婶,我……我来之前可能吃多了,这会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得走开片刻。”   步云夕瞧她这模样,心里大概明白她的心思,“你自去便是,一会就在此处等我。对了,我来找郎中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她并不希望杜玉书知道她来过。   永嘉只道她不愿让人知道她找郎中看不孕之症,忙点头应了。   片刻后,太子妃回来,说那位郎中愿意见她。步云夕跟着她来到院中,海长老已在亭子里等着她。   步云夕期期艾艾地对太子妃道:“我有些话想私下问郎中……”   涉及夫妻间的私密事,自然不愿别人知道的,太子妃也没有多想,只叮嘱她别耽搁太久,也别让太子知道她带她来过,步云夕正求之不得,忙不迭答应了。   “海长老可一切安好?”   “老头子我好得很,让大家不必挂心。你今日来此,可是想打听你两个哥哥的事?”   “正是”步云夕见海东流精神矍铄,放下心来,将步步金四人偷偷下山一事说了,“他们俩如今怎么样了?你能见到他们吗?”   海东流道:“两人确实被何圭带回东宫囚了起来,但我见不到他们。我也问过杜玉书,杜玉书说他不会为难他们。”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前两日我替他针灸时,听到何圭对他说什么两人画的地图太难看了,根本看不出地形,但见我进来,便打住了,也不知他们说的地图是什么地图。”   “地图?”步云夕心里一跳,隐约有些不安,又问:“您还打算继续留在东宫?”   海东流点点头,“太子离开长安,把佟岳也带走了,我至今未见到他,我得继续留在东宫等他回来。你放心,老头子我惜命得很,不会轻举妄动的。”   步云夕无法,只得叮嘱他万事小心。   与海东流道别后,步云夕回到与永嘉约定的地方,但永嘉仍未见人。步云夕心念一动,见四下无人,凭着记忆往杜玉书的书房走去。   杜玉书喜静,逸仙苑极少宫人,书房外只有那个叫阿允的小书童守着,步云夕悄悄绕到书房的另一侧,永嘉的声音透过半敞的花窗传出。   “……你放心好了,我藏得可隐秘了,就在我的寝阁里,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如此便好,那剑对我极重要,我只能拜托你了。” 第114章 蓦然回头,脸上赫然戴……   步云夕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回将整个东宫都翻遍了,也找不到i璧剑的踪影,原来剑根本不在东宫。既然是藏在永嘉的寝宫,那就好办了。   回到靖王府, 步云夕径直到了步步金的苑子, 将今日见海东流的事说了。   步二听完, 奇道:“他们两人画地图?什么地图?”   步云夕看向步步金, 步步金心虚地咳了两声, 别过脸看步二,“地图?什么地图啊?”   步云夕道:“爹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都这个时候了, 你就别兜着了。”   “嗯?”反正最关键的那张在自己手里, 步步金打算继续装傻,“真是冤枉, 爹也不知道他们画的什么地图啊。”   步云夕将信将疑,临走前将步二叫到一边,“我总觉得步步金有事瞒着我, 整个凌霄山庄,就你和他最亲近,我一会让武星送几壶好酒过来,今晚你好好套一下他的话。”   步二挠着脑袋道:“你爹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喝酒,谁套谁的话还不一定呢, 就算加上六凤顺子他们,也不一定喝得过他啊。”   步云夕黛眉一挑,哼了一声,“我让武星、武月、小妖也过来, 你们轮番上,我就不信他还能上天了,总之今晚套不出他的话,你们把他往死里灌,直到套出话来为止!”   好个亲闺女,步二打了个寒颤,喏喏应了,“那你呢?你今晚不过来?”   步云夕说不,“杜玉书那边没消息,我得另外想办法了,不能坐以待毙。”   杜玉书之所以这么多天没主动找她,肯定是与步云风、步云海画的地图有关,步云夕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杜玉书那边没动静,步云夕打算从李飞麟那边下手。   ***   已近亥时,李飞麟仍未有离开的意思,又让小二打了一壶酒过来。   h宁见他已有醉意,劝道:“七郎,时候不早了,今晚就算了吧。”   李飞麟看他一眼,“怎么?你已经醉了?喝不下了?”   h宁嗤了一声,“这花间楼的酒,淡得和水一样,再来十壶我也无所谓。只是你方才还说明日一早要进宫见皇上,请求出征,今晚要是喝醉了,明早就误事了。”   李飞麟无所谓地道:“无妨,你也说了,这里的酒淡得水一样,没那么容易醉。”   h宁又道:“我可真不明白你,为何总爱来这花间楼。这儿的酒虽一般,姑娘们倒是美若仙子,可你又不让姑娘们作陪,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啊?”   最近李飞麟总是拉着h宁到花间楼喝酒,又不让姑娘们作陪,他提议换个地方他又不肯,让h宁很是郁闷。   李飞麟抿唇不答,闷闷地看着楼下戏台,两眼虽看着,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h宁拿他没办法,只得陪着他,又道:“七郎,我仔细想过了,我来长安也快半年了,当初我父王之所以让我来长安,是为了表明咱们西突厥绝不会与东/突厥同流合污,既然如今东/突厥要和圣朝打仗,我也想向皇上请命,与阿布勒紫狐决一生死。”他有点兴奋,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奇异的光彩,“你想想,还有什么比我亲自上战场厮杀更能表明西突厥效忠圣朝的决心?如果我打赢了紫狐,没准我可以向皇上求娶一位圣朝的公主。”   李飞麟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求娶一位公主?”   h宁道:“是啊,但圣朝如今尚未出嫁的公主,只剩永嘉了,她要是嫁到我们部落,你可舍得?”   李飞麟一怔过后,一把抓住h宁的衣襟,恼怒道:“臭小子,我警告你,你别打永嘉的主意!”   h宁将他的手掰开,“哎哎,你讲讲道理,除了在草原上生活她可能不习惯外,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啊?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一定会对她很好的。”   李飞麟气哼哼地道:“你少来,你根本就不喜欢永嘉,就算娶了她,你所谓的好,顶多是不让她被人欺负,吃穿用度上满足她,还能好到哪去?还有,你明明说过,你有一个喜欢的女子的,你娶了永嘉,却永远不会爱她,为何还要娶她?”   h宁哈了一声,“我确实对永嘉没有爱慕之情,但不让她被人欺负,吃穿用度上满足她,这还不算好吗?她就算嫁给别的男子,不也如此吗?七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是可汗的儿子,你是皇帝的儿子,从我们一出生起,就注定我们此生不能为自己而活,我们的婚姻也不由自己作主。我知道你不喜欢蓝珠,但你若是娶了蓝珠,将来便有整个南诏做你的后盾,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子,但我知道我这辈子或许都不能和她在一起了,我不知你怎么想的,我只知我要娶的妻子,必须是对阿史那家族最有益处的人。”   李飞麟怔住。   h宁又道:“七郎,我是真心当你是朋友,才和你说这番话。总之,我会向皇上请战,也会向皇上求娶永嘉,你若也当我是朋友,便干了这杯。咦,酒呢?怎么还没送来。”   他大声喊小二,须臾,小二终于拎着酒进来,“两位公子久等了。这壶酒是楼下一位公子命小的送上来给两位的,说是李公子的朋友。”   李飞麟奇道:“我的朋友?人呢?”   小二指了指楼下,“喏,就是穿白色衣袍的那位俊俏公子。”   李飞麟顺着小二所指方向望去,一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位身穿月白衣袍的男子,看不清他的脸,但看他身型,应该是年轻男子。   h宁道:“咦?七郎,既然是你的朋友,请他上来一起喝酒啊。”   李飞麟心里微微一动,“我下去看看。”   他起身下楼。戏台上唱得正热闹,堂上看客又是鼓掌又是打赏,热热闹闹的,他的目光避开堂上看客,扫视了一圈,方才的座位上,已空无一人。   正感失望,忽见人来人往的门口,白衣一闪,一身材高挑的白衣人正往外走,即将消失之际,蓦然回头,脸上赫然戴着个宫装丽人的面具。   那面具李飞麟再熟悉不过――描了飞蛾眉,涂了额皇,点了口脂,妩媚又诡异。   李飞麟的呼吸为之一滞,抬脚追了出去。   已是亥时,甘露宫。   总算议完事了,皇帝揉了揉额头,疲惫地靠在胡床上。   “皇兄可是累了?”其余大臣都退下了,只剩了李谏还在,“要么先传膳吧,晌午您只用了一碗羊羹汤,这会也该饿了。”   “也好,确实有些饿了。”他这么一说,皇帝也觉得饿了,但总感觉今天缺了点什么,眉头一蹙,问道:“今日蓝珠可有来过?”   “晌午时来了,那碗羊羹汤便是她炖的,臣弟想着也不知要议到何时,便让她先回去了。”看着皇帝脸上略显失望的神色,李谏嘴角微微勾起,看来是时候了,“对了,她今日还带了梅花蜂蜜酒过来,是她亲自摘的梅花,皇兄可要尝点?”   皇帝说好,李谏替他倒了一盏,“也是难为她了,据说酿这酒的梅花,未开的花蕾不行,盛开的花朵也不行,得用将开未开的初蕊,为了摘这梅花,她特意在御花园里守了一夜,就为了采摘子夜时分刚刚绽开的初蕊。”   皇帝不由有些动容,尝了一口,蜂蜜的馨甜和酒的辛辣一并滑入肺腑,微叹一声感慨道:“蓝珠确实有心了。”   李谏又道:“说起来,南诏太子和蓝珠来长安已半年有多了,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南诏太子那腰,即便再躺上几年也好不了,皇上留他在宫里养病是恩典,但说句难听的,万一他福薄,是个短命的……反而伤了皇兄和南诏王的情谊。”   他点到为止,皇帝也明白他的意思,万一南诏太子死在长安,虽说是受紫狐谋逆牵连的,但终究是在长安出的事,人没了,圣朝难辞其咎,南诏王心里必定对圣朝有怨言。   皇帝微微颔首,“最近事情太多,朕都忘记这一茬了,幸好有你提醒朕。但朕已削了南诏的帑银,南诏太子如今又受了伤,就这么让他回去,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李谏道:“当初南诏太子来长安,名义上是替七郎庆生,实则是为蓝珠的婚事而来,只要皇上替蓝珠作主,解决了蓝珠的婚事,想必南诏太子也能安心回去了。”   皇帝似有点为难,将酒盏放下,“朕正头疼此事,当年朕答应过七郎的母妃,待七郎成年,会促成他和蓝珠的婚事,只是蓝珠初来长安便对靖王妃不敬,让朕心里不快,其后七郎又来求朕,说不愿娶蓝珠为妻,实在让朕为难。”   李谏笑了笑,“蓝珠是南诏王的掌上明珠,年纪又小,性子骄纵些也是情有可原,她对靖王妃不敬一事,原是一场误会,皇兄不必放在心上。臣弟观她最近言行,恭而有礼,可见是个懂分寸的人。只是……七郎对她并无男女之情,这倒是让人惋惜。”   皇帝叹道:“七郎不愿意,朕总不能强人所难,看来朕得对宜妃食言了,朕心中惭愧啊。”   李谏沉吟着道:“宜妃是南诏公主,心里难免向着南诏,依臣弟之见,当年宜妃之所以提出让七郎娶蓝珠,不过是希望南诏能得圣朝庇佑,永享圣朝恩泽罢了。”   皇帝颔首,“易之说得有道理,你看此事该如何解决?”   李谏抬眸,看向皇帝,“臣弟倒是有个办法……” 第115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花间楼就在曲江池畔, 入了夜,游人渐少。   那一袭白衣不紧不慢,始终走在前面。李飞麟亦步亦趋,两眼紧紧盯着那翩翩衣袂, 脑中一再浮现去年七月在花间楼的那一晚。   刀光剑影之中, 那女子闲庭信步, 将他带出花间楼, 硬占他的便宜说自己是他姑奶奶, 还抢了他的胭脂马,将他货物一般横挂在马背上,他长这么大, 还未被人如此羞辱过, 他恨得牙痒痒的,在昭华阁当着九皇叔的面扬言:我跟这妖女势不两立!她别撞到我手里, 否则我定让她生不如死,后悔此生遇到过我!   然而嘲讽的是,他大放厥词的时候, 那个妖女就坐在他面前,看他的笑话。   自那一晚起,步云夕三个字总是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明明应该恨她的,可是每当脑中浮起这三个字,他想到的, 却是那张面具之下的脸。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临别之际,她高高坐在他的胭脂马上,朝自己嫣然一笑――虽然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脸,但他就是知道, 面具下的那张脸,笑靥如花,像朋友似的向他道别,“喂,我走了。”   再后来,在西市。   那日他心烦意躁地到西市找蓝珠,意外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是靖王妃。她站在一家卖头饰的铺子前,逗弄一个三岁小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那一颦一笑,蓦地N住了他的心,直到她接过小童手里的面具戴到脸上,他脑里乍然闪过步云夕三个字。   自那后,步云夕面具下的脸,和靖王妃的脸重合了。   胡思乱想之间,那抹白色的身影终于停下。   李飞麟回过神来,此处仍是江边,但已远离花间楼,晚风习习,垂柳如丝,依稀能遥望花间楼和对岸昭华阁的灯火。   白衣人已转过身来,李飞麟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不打算将面具摘下吗?”   步云夕将面具摘下,笑吟吟地看着他,“七郎,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当然记得了,那晚她就是在这个鬼地方,将他从马背上扔了下来,让他摔了个狗吃屎。可这么丢脸的事,他当然不会承认,面无表情地道:“不记得。大晚上的,你故意将我引来此处,不是想带我游湖吧?”   步云夕眨了眨眼,惋惜道:“你居然不记得?那真是可惜了。我故意引你来此,其实就是想提醒一下你,去年在花间楼,我可是救过你一命的。”   李飞麟的脸微微发烫,“你少来这一套,那晚若不是你捣乱,那些江湖贼子怎么会逃了大半?险些让我交不了差。”   步云夕撇了撇嘴,“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我就不管你,让你被人捅成马蜂窝算了。”   李飞麟虽然嘴巴不承认,其实心里明白,那晚要不是她救了他,他就算不死也得蜕层皮,他轻哼一声,“到底找我何事?”   步云夕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我就是来问你一句,长生果,你是志在必得?”   李飞麟剑眉一挑,“志在必得。”   步云夕又问:“即使与太子为敌也在所不惜?”   李飞麟又道:“在所不惜。”   步云夕向他走近两步,“既然如此,那如你所愿,咱们合作好了。”   李飞麟诧异道:“你愿意与我合作?”   步云夕一边把玩着手中面具,一边无奈道:“并不十分愿意,但这不是没办法嘛。既然你要与我合作,那你得拿出些诚意出来。”   李飞麟有点哭笑不得,“我得拿些诚意出来?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如今是你要与我合作,要拿诚意,也得是你先有所表示。”   “我若是看到你的诚意了,自然也会拿出我的诚意。我问你,我二哥如今如何了?你有没有为难他?”   “挺好的。”   步云夕看他一眼,“你这样的回答,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李飞麟没好气地道:“确实挺好的呀,每天一碗粥伺候着呢,虽清减了不少,但看着俊俏多了。”那天虽然威胁他不把地图画出来就没饭吃,但到底顾念着是她的哥哥,并没有真的做绝,只是将他关了起来,每天都有一碗粥一碗水。   “那你从他身上套出什么话来了?”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夜色浓稠,只有远处微弱的灯火余光映照,她黛眉微微蹙起,似乎不太满意他的说法,不经意间咬了咬唇,李飞麟看着她俏丽的脸庞,一时不由怔住了。   “那天你也听到我与杜玉书的对话了,我的剑在杜玉书手里,那剑是开启长生果所在之处的关键,如果杜玉书和太子早我们一步查出长生果藏在哪儿,什么都晚了。”步云夕看着他道:“你从我二哥身上知道什么,杜玉书一样会从我大哥三哥身上问出来,既然我们决定合作,我希望你能坦诚相告,你到底从我二哥身上套出什么话来了?”   李飞麟定定看了她片刻,“你说得对,既然决定合作,自当坦诚相告,我就信你一回。”他将步云火身上藏了一张地图的事说了,“你大哥和三哥身上的地图,自然是被杜玉书搜了去了,虽然你二哥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地图,与长生果无关,即便我信,杜玉书也不会信吧。”   看着她脸上惊讶的神色,他奇道:“你爹难道没告诉你地图的事?”   步步金这糟老头子,实在可恶!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她,步云夕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几日把粥也省了吧,让他再清减清减。我先告辞了。”   见她要走,李飞麟一把攥住她手腕,“这就想走?我就知道你信不过,说好的诚意呢?”   步云夕轻轻一番手腕,将手挣脱出来,“七郎,我其实并不希望你卷入此事,但你若执意要得到长生果,眼下我只能告诉你,我要在太子回长安前将两个哥哥救出来。”   “怎么救?冲进东宫抢人吗?”   “我如今也没有头绪,等我想好了自会告诉你。”   “九皇叔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不,我不希望他受此事牵连。”步云夕还是觉得,李飞麟不必知道太多。   “你喜欢他?”李飞麟想起了百戏楼两人紧紧相拥的一幕。   步云夕微微一怔,随即道:“是,我喜欢他。”   李飞麟抿了抿唇,“别忘了,他娶的是裴云笙,他不可能与你在一起。”   步云夕看他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   李飞麟心里忽然觉得很堵,冲口而出,“但我可以!”   此话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须臾,步云夕盯着他的脸,嗤的一笑,“当初是谁口口声声骂我是妖女,与我势不两立的?我的名字还在右骁卫的缉捕名单上挂着呢,不知你是打算如何和我在一起?是打算让我改名换姓,还是打算替我翻案正名?”   李飞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七郎,罢了吧,我已心有所属。告辞。” 她将面具随手挂在一旁的树枝上,转身离去。   李飞麟薄唇紧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于一片垂柳之中,将树枝上的面具摘下,紧紧握在手中。   ***   李谏离宫前,特意去了一趟乾祥宫。   自那日裴守川走后,他一直忙碌,还未见过裴太妃,趁着宫门还未落锁,过去请个安。   “你来得正好。”裴太妃已用过晚膳,正闲着无事,“咱们今天刚刚做了杏酪,你尝尝。”   她说的咱们,是指她和素音。素音朝李谏福了一礼,替他舀了一碗杏酪,说了句王爷请慢用,便识趣地退下了。   裴太妃坐在矮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绿色的翡翠,这是皇帝今日命人送过来的,“北边如今是何情势?”   “阿布勒紫狐这回动了真格,皇上已决意打开,今日已发密诏给裴家。”   裴太妃不由有些担心,蹙着眉头道:“裴家如今的后辈中,能挑起大梁的已没几个了,瞧阿布勒紫狐这来势汹汹的架势,真打起来,裴家也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不必太担心,朝廷还会再调兵到北边的,皇上这回下了狠心,定要狠狠给紫狐一个教训,叫东/突子十年内都兴不了风浪。” 李谏抿了一口杏酪,“这杏酪做得不错。”   裴太妃笑了笑,“是云笙做的。”   这名字让李谏微微一怔,他几乎都忘了,素音就是真正的裴云笙。他略尴尬地看了裴太妃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太妃自然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嘴角微勾,笑中带着嘲讽,“这么多年了,你当我一点也不清楚你心里想什么吗?”   李谏没作声,微垂了眸子继续喝杏酪。   “当初我逼着你娶裴家女,你也知道我为的是什么,可你并不愿意与裴家绑在一起。你们成亲的第二日,我便后悔了,我觉得我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云笙。”她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来,轻笑一声,“那会你还不知道那个云笙是假的,我自然也不知道,但你们在我面前演戏,假装恩爱,我却是看在眼里。”   李谏额头微微冒汗,“那……后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原本我也没多想,只是觉得遗憾,那孩子多好啊,长得漂亮,又聪慧,又有趣,比一般的豪门千金强多了,若不是碍着她姓裴,你们大概早就两情相悦了。直到那日在百戏楼……”   李谏抬眸看向裴太妃。   裴太妃一边摩挲着手中翡翠,一边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为了救她,竟然连火都不怕了,把自己的命都压了上去,那会我便知道,她根本不可能是裴云笙。”   回到靖王府时,步云夕已回来了,才换过衣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算下来,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想我了吗?”李谏从裴太妃那走后,心里一直记挂着步云夕,一进府便到了芝兰苑。只是他说完这话,才发觉察到步云夕此时的脸上,正写着生人勿近,“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替你宰了他。”   “步步金。”   “这……”李谏怔了怔,“还是你自己来吧。发生什么事了?”   “他闯祸了。我要过去一趟,你若累了,先回去歇息。”   李谏笑着道:“确实挺累的,可我哪舍得扔下你不管,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来到步步金的住处,屋子里酒气熏天,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尚清醒着的,除了步步金,只有步二。   “哟,靖王殿下来了,府上的酒,果然不同凡响。”步步金眼神略带迷离,朝李谏举杯,“殿下,我敬你一杯!”   步云夕自顾坐下,看了步二一眼,步二朝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哎,七七,你别愣着啊。”步步金又朝步云夕道:“快替靖王斟酒啊。”   李谏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过来,忙道:“步庄主不必客气,您自便,不必管我。”   步云夕冷冷看着步步金,“爹,地图呢?”   步步金一愣,“什、什么地图?”   “你们藏在身上的地图。”   李谏原本坐在一旁喝茶,闻言微微一怔,看向步步金。 第116章 蓝珠的婚事总算有着落……   步步金眼神闪烁, 根本不敢正眼瞧步云夕,还想狡辩来着,“哪、哪有什么地图啊……”   嘭的一声,步云夕一拍食案, 厉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不说实话?你将地图一分为四, 和风火海一人藏一份, 以为这样很聪明是不是?这下好了, 燕王手里有一份,杜玉书手里有两份,你是想让自己成为香饽饽, 人人争着要吗?”   她凌厉的眼神和语气, 让步步金的心随着案上的碗碟跳起又跌落,就连李谏也不由肝儿颤了一下。随着这一声响, 原本醉得东歪西倒的人,陆续转醒,挠着脑袋坐直身, 看向步云夕和步步金。   “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自己把地图拿出来,若是把我逼急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步步金的酒顿时醒了一大半,嗫嚅道:“地、地图啊……让我想想……在哪呢……”   眼看着步云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谏放下茶盏, 低声对她道:“你消消气,他到底是你爹,大家还叫他一声庄主呢,当着大家的面, 总得给个台阶他下。”又笑着朝步步金温声道:“步庄主,你今晚喝得多了些,忘了事也是正常。要不这样,我陪你回屋里找找?”   步云夕抿着唇不作声。   步步金讪笑道:“哎哟,老了,几杯下肚啥都忘了,我、我回屋里找找……”   他踉跄起身,差点摔倒,李谏忙上前扶住他。   一出屋子,步步金就唉声叹气,“作孽了,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哪有做女儿的,当着大伙的面训自己爹爹的?哎,殿下,你说她是不是我亲生的呀……”   李谏心里好笑,女儿肖父,观两人眉眼,步云夕是像极了步步金,说不是亲生的也没人信,“步庄主不必难过,云夕脾气是大了些,但她也是为了凌霄山庄着想,一时情急而已,你莫往心里去。那地图……你就拿出来吧,我替你拿给她。你想想,就算你不拿出来,她也不会就此罢休的,还不如趁着她尚未动肝火,主动交给她。”   步步金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方才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而已,这会乐得有李谏替他解围,在身上摸索了片刻,掏出那片破旧的羊皮纸,哼哼唧唧地递给李谏,“不就一张破地图……有劳殿下了,我就不回去了,老脸挂不住。”   李谏微笑着目送步步金离开,将羊皮纸缓缓摊开,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双眸幽深如潭。   片刻后,他回到屋里,将地图递给步云夕。步云夕接过看了一眼,果然是慕容剑亲手所绘的地图,她此刻心里十分懊悔,当初就应该下狠心,将这图纸和祖父的信、以及绘着长生果的图一起毁掉的,只是当时想着,万一将来自己发生什么意外,总得留下什么让后人知道长生果在哪。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她将羊皮纸靠到烛台,看着它燃成灰烬。   两人往芝兰苑走时,步云夕将今日在逸仙苑偷听到的话告诉了李谏,“我说难怪上回将东宫翻遍了也没找到迭璧剑,原来他早有防范。看来我最近要多往永嘉宫里跑了。”   李谏说不必,“除了东宫,各宫各苑都有我的人。此事我会安排的,你若是去了,剑不见了,他们自然知道是你偷的。”顿了顿,又疑惑道:“永嘉什么时候和杜玉书牵扯上了?她居然喜欢上杜玉书了?真是自讨苦吃,皇上又岂会允许她嫁给这么一个人?看来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痴心错付的人。”   又……   步云夕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她一眼,语气略带不满,“你今日去见七郎了?”   步云夕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若不是见了他,又怎会知道你爹爹将地图一分为四一人藏一份?定是他告诉你的了。你要见,总得知会我一声,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他,万一他对你不利呢?”   步云夕嗤的一笑,“以我的身手,你还怕我吃亏不成?”见他脸色一黑,知道他不高兴了,忙讨好地凑到他面前,“三个哥哥被捋走都好些天了,消息全无,我也是急了,你别生气嘛,我保证下不为例。”   李谏轻叹一声,抚着她脸道:“别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鲁莽行事,七郎现在对你怀着爱慕之心,或许还不会动什么歪念,可人是会变的,永远利字当头,哪天利欲熏心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安莲,可不是普通的宦官,你得小心些,知道吗?”   “知道了。”步云夕乖巧地应了,忽然眨着眼睛问他,“那你呢?也会有一天利欲熏心,背叛我做出对我不利的事吗?”   李谏怔住。她的双眸亮如星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让他不敢直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傻瓜,胡丝乱想些什么呢?夜了,你回去吧,我不送了,明日一早我还要去夕照宫宣诣。”   夕照宫是南诏太子和蓝珠的住处,步云夕诧异道:“宣诣?有什么事吗?”   李谏笑了笑,“喜事,蓝珠的婚事有着落了,明日你就知道了。”   若拙苑。   二更的更鼓已敲过。李谏揉着眉心,将笔搁下。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却也是最重要的部分。”他将自己面前的图纸调了个转,纸上墨迹仍未干透,画的赫然就是刚才被烧毁的地图, “你对焉支山比较熟悉,或许能看出一二。”   书房里,除了李谏,还有寒柏、寒枫、寒栎三人,刚才的话,是对寒栎说的。寒栎在过去的数月里,一直逗留在焉支山附近,打探凌霄山庄的事。   “殿下,这图上虽有山峰有湖泊,但焉支山太大了,像这样的地形少说十来处,没有完整的地图,光靠这一小部分,实在看不出个确切。要不……属下再跑一趟焉支山?长期上山采药的药农或许会清楚些。”   “也好,你便拿着此图再跑一趟吧。” 李谏沉吟片刻,又对寒柏道:“让人到永嘉的宫里盗剑一事,得尽快,今日有消息回来,太子果然和紫狐谈崩了,不日即回。”   寒柏应了,觑了一眼他的神色,迟疑着道:“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谏看他一眼,“既然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不讲了?”   寒柏窘了一下,“如今迭璧剑已知藏在哪,又有了这地图,长生果的所在处也快有眉目了,殿下找到长生果指日可待。可长生果到底长啥样,只有步家人才知道,属下是担心……王妃那儿……殿下不打算交代一下吗?”   三人都是跟随李谏十多年的心腹了,长生果一事,李谏知道的,他们也知道,不但长生果,三人也知道步云夕的身份。上巳日那天,李谏不管不顾地冲进百戏楼救步云夕,他们有目共睹。跟了李谏这么多年,他们很清楚李谏是个冷情的人,这是他唯一一次动情,他们也希望李谏和步云夕能有个好结果。   李谏沉默,闭着眼揉太阳穴,连日的忙碌,加上刚才一直聚精会神靠着记忆将地图画出来,这会已是疲惫不堪,“你们回去吧。”   三人互看一眼,心里皆一声叹息。   翌日,四月初三,吉日。   辰时已过,青衣见蓝珠仍百无聊赖地坐在妆台前,往日这个时候,她已早早到膳房了,“郡主今日打算准备什么菜式到甘露宫?”   蓝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撇着嘴道:“今日不想去了,讨好了皇上这么久,也不见他有何表示,七郎更是半句感激的话也没有。”   青衣笑着道:“郡主这就沉不住气了?皇上前两日还问你可喜欢长安呢,若非有意替你撮合,为何会这么问?依我看,皇上已经开始考虑你的婚事了。”   皇帝那日确实这么问她了,不但如此,还问了她是否放心让父亲一人回南诏,蓝珠眼珠子一转,也觉得青衣说得有道理,心里又开始活泛了,“那你说,我今日该做什么菜到甘露宫好?”   两人正商量着,一小丫鬟兴奋地跑了进来,“郡、郡主……靖王和一位甘露宫传诣的内侍来了,太子让您赶紧过去。”   青衣呀了一声,“怕不是赐婚的圣旨到了。”   蓝珠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快,快替我更衣。”   南诏太子的寝殿里,李谏正亲切地问候着南诏太子。   每日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皆在床上解决,对于骄奢淫逸惯了的南诏太子来说,简直生不如死,药汤虽每日有喝,但其余的医嘱根本不听,暴饮暴食,每晚豪饮,直喝到醉死过去。肉眼可见,床榻上的南诏太子仿佛一堆肥膏,满脸横肉眼皮耷拉,李谏站在床边,忍受着他身上宿夜不散的酒气。   “恭喜太子了,等了这么久,蓝珠的婚事总算有着落了。钦天监选的吉日就在下月初八,等蓝珠完婚,太子便可安心回南诏了。”   “蓝珠能有今日,多亏了靖王殿下的提点啊。” 南诏太子难掩脸上喜色,正说着,蓝珠进来了,“蓝珠来了,蓝珠,还不谢过靖王殿下。”   蓝珠满脸羞涩,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朝李谏福了一礼,“蓝珠谢过殿下。”   李谏笑得温和无害,“客气什么,我不过略尽绵力罢了,能有今日,也是蓝珠的福分。宣诣吧。”最后一句,是朝传诣官说的。   蓝珠忙跪下听诣。   “上谕:咨南诏王之孙女蓝珠,性娴礼教,德蕴淑明……”   圣旨很简短,开始几句无非是赞颂几句蓝珠的品德,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可是当传诣宫念到那一句时,蓝珠的脑子轰的一声,几乎晕厥。   “……兹以册印,封尔为贵妃……” 第117章 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一室静谧。   良久, 南诏太子愕然道:“贵、贵妃?怎么是贵妃?不是许给七郎吗?怎么是皇上纳她为贵妃了?”   蓝珠猛地看向李谏,“是你……是你故意的!你做的手脚!你故意报复我……”话到一半,忽然醒觉后面的话不能说,硬生生顿住。   李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蓝珠郡主妍姿艳质, 能得圣心, 是郡主的福气,也是南诏的福泽。从今往后,郡主便是圣朝的人了, 还望郡主今后谨言慎行, 恪守礼教,尊上敬下, 与皇上琴瑟和鸣。”   蓝珠用力咬着嘴唇,竭力忍住满腔的悲愤,狠狠看着李谏, 须臾,颤着声道:“你休想算计我,除了七郎,我谁也不嫁!”也不谢恩,起身冲了出去。   “蓝珠!这、这……”南诏太子虽疑惑,可也知道圣意如此, 不到你说不嫁就不嫁的,顿时急了,“殿下,实在失礼了, 这孩子也是一时情急,毕竟她一心一意嫁的是七郎,您切莫见怪。”   李谏笑了笑,混不在意,反倒安慰了他几句。   南诏太子趁机问道:“为何皇上会纳蓝珠为妃?而不是让她嫁给七郎?还望殿下解惑。”   李谏轻叹一声,“皇上是个重情的人,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及与南诏王多年的情宜。七郎已向皇上明言不愿娶蓝珠,皇上实在不忍心让太子和蓝珠就这么回南诏。普通女子入宫,就算王侯贵胄之女,也少有一进宫便封为贵妃的,这也是皇上看在七郎母妃的份上,格外给的恩典。”   南诏太子喃喃道:“这……话是这么说,可蓝珠心里……只有七郎啊……”   李谏笑着道:“太子,你这趟来长安,为的只是蓝珠的婚事吗?”   “呃……倒也不全是。”南诏一怔,帑银一事也至关重要,“不怕殿下取笑,我这趟来长安,明面上是为了蓝珠的婚事,实则也是为了帑银一事,如今一事不成,叫我如何回去向父王交代……”   李谏摇头,“这如何叫一事不成呢?蓝珠若是嫁给七郎,不过是燕王妃,可是嫁给皇上,却是贵妃,身份地位只在皇后之下,可比嫁给七郎风光多了。之前皇上削了南诏的帑银,往后只要蓝珠能笼络住圣心,吹吹枕边风,解决帑银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南诏太子一听,有道理,“呃……殿下说得有道理。”   李谏又道:“太子你再想想,皇后刚刚被废,如今六宫无主,皇上春秋正盛,若是蓝珠能替皇上再添龙子,这后宫之中,论姿容论身份,还有谁能与蓝珠争宠?六宫的正印,迟早是蓝珠囊中之物。”   南诏太子倒抽一口凉气,皇上才四十多岁,要生儿子还不容易?蓝珠若是成了圣朝的皇后,自然是比嫁给七郎强多了,将来南诏何愁没银子花?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喜道:“殿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蓝珠年轻不懂事,以后还得仰仗殿下拂照一二。”   李谏笑得诚挚,“那是自然,只要有我一日在,自然会看顾着她。只是太子这几日务必要劝劝蓝珠,莫让她再钻牛角尖了,那些什么只嫁七郎的话,传了出去只怕皇上心中不喜。”   南诏太子忙不迭应了,“是是是,多谢殿下提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规劝蓝珠的。”   李谏才出夕照宫,蓝珠被皇上纳为贵妃一事便阖宫上下都知道了。   待入夜,李谏回到靖王府,便连步云夕也知道了,“蓝珠如今,怕是对你恨之入骨吧?”   今日总算替步云夕出了口恶气,李谏心情颇佳,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你今日不是没出去吗?怎么也收到消息了?”   冬生傍晚时回来传了话,说王爷会回来与王妃一起用膳,此时两人正在步云夕的寝阁,等着外间布膳。小熏炉里燃着沉水香,一室清幽,李谏身心放轻,支着下颚半倚在胡床上,有点昏昏欲睡,步云夕则坐在胡床旁的羊毛毡毯上,双臂枕着他的膝盖。   “素音晌午时回来过,是她告诉我的。”   李谏有点诧异,“哦?她刻意回来告诉你此事?”   步云夕嗯哼一声,“上回在百戏楼,我、素音、太妃、胡嬷嬷,差点葬身火海,她心里一直记恨着蓝珠呢,如今总算看到她倒霉,自然是奔走相告了。”   其实不止此事,素音也转告了裴太妃的话,裴太妃并没有因她的欺骗而生她的气,让她不必介怀,希望她仍和以前一样,将她当做姑姑,得空进宫看她,让步云夕很是感动。   李谏嗤的一笑,“你们就不怕她将来得了圣宠,或母凭子贵跃上龙门?届时她高高在上,你们在她眼里,不过是条可怜虫罢了。”   步云夕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厮守一生,便是让她得了这天下又如何?”   李谏闻言,不由愣住。   “更何况,以你的手段,你又岂会让她得宠?更不会让她怀上龙种,她在宫里,只会生不如死。” 步云夕说着,又啧啧两声,“王爷的手段真是了得,锱铢必较,她得罪了你,活该她倒霉。”   李谏回过神来,笑道:“谁让她心术不正,三翻四次地害人,得罪我就算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你起了不轨之心。我也不是没给过机会她,是她自己不珍惜罢了。”骊山那一次,他削了南诏的帑银,可她仍不知悔改,那就怨不得他了。   “你说得对,我李易之就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小人,谁不让我好过,我让他一辈子活在阴沟里,到死也翻不了身。” 他垂眸看她,伸手轻捏她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怎么?怕了?这回知道得罪我没有好下场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我的话?”   步云夕故意哟了一声,仰着头道:“王爷饶命,妾身好怕,以后再不敢不听王爷的话了。”   烛火之下,眼前佳人杏脸桃腮,似嗔似恼,千娇百媚,李谏心里波澜荡起,睨着她道:“是吗?让本王瞧瞧你学乖了没,把你看家的本事使出来……”   四目相对,步云夕俏脸绯红,一直红到了脖子,须臾,闭上眼,迎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开始时只是蜻蜓点水,李谏也不着急,一动不动,由着她浅尝辄止,饶有兴致地看她究竟有何本事。可是渐渐地,她胆子大了起来,两条玉臂环上他的脖子,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勾,李谏不得不顺势低头回应她。   这么一回应,自己便先忍不住了。他不再强忍着,撬开她的贝齿,唇齿相抵,贪婪地索取,她轻嘤一声,乖巧地回应着他。这还不止,她似乎有意试探,原本勾在他脖子上的手,渐渐开始不安分。屋里烧着炭,温暖如春,他的罩衣早就脱了,只穿着薄薄的[袍,她柔若无骨的手竟然探入他的衣襟,沿着他的锁骨一路摸索过去……   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李谏脑中轰的一声,血气上涌,理智全失。轻哼一声将怀中的人一把抱上胡床,欺身压了上去。缱绻之间,他不管不顾地想,如果她愿意……就今晚好了……管他将来如何……   他摸索到她腰间,正要将她的束腰解开,却听外头有人不识趣地敲了几声门。   李谏顿感懊恼,心道无论是谁,只要胆敢进来叫他用膳的,一定将他调去涮马桶,涮到天荒地老!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冬生,敲了几下门后,见里头没半点反应,暗道一声糟糕,可事情紧急,他哪敢擅自离开,犹豫再三,又胆颤心惊地敲了几下,颤着声道:“殿、殿、殿下,寒枫在外求见,东宫失火了……” 第118章 断了一臂,眼睛也瞎了……   李谏一个激灵, 暗骂一声该死,心里万分不甘,在步云夕脸上轻啄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她开放。   冬生在门外站了片刻, 十分忐忑, 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下门, 思前想后, 个人前程事小, 不能误了王爷的正事,于是战战兢兢抬起手,正打算冒险再敲几下, 门突然被人自里头打开了。   李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浑身上下一阵冰冷气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冬生觉得门开的一瞬, 有一阵阴风刮过,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寒、寒枫来了, 说是东宫忽然起火了,火势很大,请您即刻赶回宫去。”   李谏铁青着脸,抬脚便走,冬生赶紧跟了上去,李谏没回身, 边走边冷声道:“这几日你去马廊当值,好好伺候追云,不许在我面前杵着。”没让他去涮马桶,他已是相当克制了。   冬生一个踉跄, 怔怔看着李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可怜巴巴应了声知道了。   “怎么回事?提前了?”甫一见面,李谏便厉声问寒枫,按他原来的计划,这场大火应该发生在明天晚上,而不是今晚。   寒枫回道:“回殿下,今晚这火与我们无关。据说是有人在东宫偷偷烧纸钱拜祭,禁军已经在救火了,但火势不容乐观。”   李谏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一路策马,抵达东宫的时候,火势已被控制住,但东宫已被烧了将近一半。寒柏忙迎了上来,李谏问:“人呢?”   寒柏面露愧色,“我带人去兽窖时,两位步公子已经不在了。”   “太子妃和四位小郡主呢?“   “她们无事,火势是从兽窖那边的开始的,妃嫔和小郡主们的居所并无波及,属下已将她们转移到清宁殿了。”   李谏点点头,又问:“那杜玉书呢?”   寒柏再次面露愧色,“东宫侍卫护着呢,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按李谏原本的计划,明晚东宫会失火,他的人会趁乱进兽窖将步家两位公子救出,同时杜玉书会死于这场“意外”之中,并且救火的宫人会“意外”发现假紫狐曾穿戴过的衣物。   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这场火,打死他也不信是意外。   他摆摆手,并无责怪之意,“起火后,什么人出过宫?”   “回殿下,燕王今晚在甘露宫陪皇上用膳,半个时辰前出的宫。”   果然。   李谏大为懊恼,那小子竟然和他想到一块去了,还比他早了一晚动手。但事已至此,再恼也没有,眼下能做的,只有尽量利用这场火,他当即下令,“马上派人去把假紫狐的衣物翻出来,还有迭璧剑,事不宜迟,马上去取,这场火一定会让杜玉书有所警觉,就怕他先我们一步将剑取走。”   寒枫领命而去。   大火一直烧到天亮方扑灭,好好的东宫,被毁了一半,所幸没宫人伤亡。   一名救火的禁军在兽窖“意外”发现了一件破烂的衣物,虽破了点,但还是能辨认得出这是突厥人的衣饰,觉得事态不一样,于是将破衣上呈。   甘露宫的正殿,皇帝看着那件破衣,既惊且疑,问道:“东宫怎么会有突厥人的衣饰?沈卿,这衣饰是谁的?”   沈渔回道:“回皇上,臣方才仔细辨认,觉得这件衣饰有点眼熟,好像……好像上巳日阿布勒紫狐穿的那身衣饰。”   皇帝大吃一惊,朝包括李谏在内的几位近臣道:“朕也觉得这衣饰有点眼熟,你们也瞧瞧……”   紫狐那日穿的耀眼,容易辨认,几位近臣一看也纷纷说像极了紫狐当日的衣物,尤其左臂上的破损处,分明就是靖王当时用剑所刺的口子。   皇帝看向李谏,“易之,你怎么看?”   李谏沉吟着道:“臣弟也认得这衣饰,确实就是阿布勒紫狐当日穿的那一身。那日之后,紫狐一直失踪,怎么搜也搜不到,半个月后却突然现身关外,领三千兵马兴师问罪,看来此事……不简单。”   话外意思,皇帝自然是懂的,顿时勃然大怒,嘭的一声打掉了案上的茶盏,“这个孽畜!枉朕一再给机会他,他竟然勾结外贼!竟然敢谋害朕!简直是畜生不如!来人,即刻将那逆子绑来见朕!”   李谏忙劝道:“皇上,这不过是件衣饰而已,臣等妄自猜测,有失偏颇,或许个中有什么误会,还是等沈大人查个清楚再下定论。”   正说着,华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殿,“皇、皇上……”   站在皇帝身边的顾安眼见皇帝正在气头上,生怕华珏再触霉头,忙斥道:“华珏,好好说话!别毛毛躁躁的。”   华珏顿时回过神来,跪在地上颤着声道:“回禀皇上,太、太子回来了!”   皇帝当即道:“他还有脸回来!正好,朕倒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多黑,叫他滚进来!”   李谏心里却是一凛,他收到的消息,仍只是三日太子和阿布勒紫狐谈崩了,没想到太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等太子进了殿,众人方明白为何方才一向机灵的华珏一幅惊慌失措的模样――太子断了一臂,眼睛也瞎了一只。   “父皇,儿臣好惨啊……”李珩一进殿便嚎啕大哭,扑到皇帝的案前,用他仅剩的左臂抱住皇帝的腿,哭着道:“父皇,儿臣无用……那阿布勒紫狐欺人太甚,说理说不过儿臣,便暗中伏击儿臣,将儿臣的右臂砍了,又将儿臣的眼睛射瞎了,父皇,您要为儿臣作主啊……”   他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袖子和前襟上一大片血渍,左眼应该也瞎了,只用一条白色的布帕打斜包着,帕子上满是血污,连带着整张脸也污秽不堪。除了这两处,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不是血渍便是污渍,发冠也歪歪斜斜,殿中众人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太子,一时皆错愕不已。   皇帝一动不动,虽也极震惊,但因着方才那件突厥人的衣饰,他已不再愿意相信这个儿子,哪怕他此时如此狼狈。他沉着脸看了李珩片刻,冷声道:“传御医过来。”   那冷漠的神色和冷静的语调,让李珩暗吃一惊,他茫然看向皇帝,却见皇帝正嫌弃地将他攥在手里的龙袍抽走。李珩惶惶将手松开,跪着退开两步,这一退,便看到了放在案上的那件突厥人衣物,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御医很快来了,皇帝道:“太子,将衣服脱了吧,把头上的帕子也摘了,让朕瞧瞧,你究竟是真的受伤,还是装的。”   李珩一愣,随即又惊又怒地看着皇帝,“父、父皇此话是何意?莫非您以为儿臣是假装受伤欺骗您?您、您把儿臣当成宁王一样看待?”   李谏颇自觉,殿中这么多人,唯有他适合此时站出来打圆场,于是对李珩道:“太子别误会,昨晚东宫失火,有人救火时发现了一件阿布勒紫狐穿过的衣物,紫狐穿过的衣物出现在东宫,难免会让人猜疑东宫是否和紫狐有何瓜葛,皇上只是想让太子自证一下清白罢了。”   李珩心里咯噔一声,心虚之余,又委屈愤恨, “父皇,在您心里,儿臣便如此不堪?儿臣远赴关外,一心只想着为父皇讨回一个公道,耀我圣朝国威,谁料阿布勒紫狐根本不承认他的罪行,说不到几句便动手了,若不是儿臣的手下拼命救回儿臣,儿臣早就死在关外了……儿臣并不怕死,只是儿臣万万没想到,儿臣死里逃生回到长安,却只换来父皇的质疑。” 他一边哽咽着,一边将头上布帕摘掉,“父皇,您好好看看,儿臣到底是不是装的……”   布帕摘下,李珩左眼凹下去一个血窟窿,黑红色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他又伸手解衣服的扣子,但因为左手不灵光,解了几次没解开,华珏忙上前帮忙,待袍子脱掉,李珩将上身的衣襟扯开,赫然见他右臂齐肩断掉,伤口虽包扎着,但仍不断有血渗出。   御医上前一看,忙道:“皇上,太子伤势严重,若是伤口溃烂,恐有性命之忧,请容臣马上替太子清理伤口。”   其实不用御医证实,这样的伤势,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装不了,只是皇帝自上次象辇一事后,疑心越来越重,再不肯轻易信人。   皇帝不置可否,用一种略带鄙夷的眼神一声不吭地看着太子,似要将这个儿子看个透彻。   殿中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良久,李谏终于劝道:“皇上,阿布勒紫狐既然嚣张至此,连圣朝使者也敢重伤,圣朝天威断容不得他亵渎,当务之急,是出兵一事。太子此行虽无功,但也勇气可嘉,还请皇上开恩,允他先行回东宫医治。”   皇帝这才勉强应了,又命沈渔,“沈卿,东宫藏着紫狐衣物一事,你务必彻查清楚。”   待终于议完事出宫,已是暮色四合。   马车隆隆驶出宫门,春晖请示是否回府,李谏说是,可当马车转入胜业坊,他又吩咐改道去昭华阁。   春晖不由愣了愣,毕竟王爷自从元月以来,这几个月已极少去昭华阁了,他心里虽诧异,但并不敢表露什么。   李谏的忽然到访,让柳乘月意外之余,又欣喜万分,只是李谏脸上神色淡淡的,又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殿下要过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让乘月早做准备?”她上前替李谏解下披风,觑着他神色,又道:“殿下还未用膳吧,我让厨房做几味殿下爱吃的菜过来。” 第119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   “不必, 我过会便走,煎点茶便好。”李谏自顾到长案后坐下,又问:“这两日北边有何消息?”   他虽说煎茶,但根本没等上茶再聊的意思, 看样子是真的过会便走, 柳乘月满怀失望, 也来到长案前, “除了北边, 长安这边的消息也不少,殿下久不来昭华阁,今晚难得来一回, 不如多坐片刻, 听乘月细细禀来。”   “我还赶着回府。”李谏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坐下说话。”   柳乘月只好坐下, 他又问了一遍,“这两日北边可有消息?”   说话间眉眼清清冷冷的,柳乘月心里有些忐忑, 敛起小心思,恭敬地回道:“有的,两天前的消息是太子和紫狐谈崩了,昨日又得到详情,当时双方一见面,紫狐便大骂太子不守承诺, 让他的手下乌律耶惨死在豹子腹中,质问太子为何如此虐杀乌律耶。太子大惊,生怕同去的将领听了紫狐的话传回长安,反骂紫狐妖言惑众, 双方当即打了起来,紫狐将太子擒住,太子的手下去救时,紫狐将太子的右臂砍掉了,太子逃跑时,紫狐又放了一箭,射中太子的左眼。后来紫狐命人将太子的右臂送到关前,当着守关将士们的面,放了几条狼狗,将太子的右臂吃掉了,紫狐又扬言不会就此罢休,定会替乌律耶报仇雪恨。太子不敢逗留,连夜赶回长安……”说到这儿,她似想起什么,“殿下大概已经知道了,太子今日已到长安了。”   “我当然知道了,不但知道了,也见着人了。”   依着李谏的习惯,屋里除了案上那盏小羊角灯,再无其它烛火,他清俊的脸半隐在幽暗中,看不清神色,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柳乘月太熟悉李谏了,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一丝不满,她不安地看向他,“殿下……可是乘月做错事了?”   “既然是昨日得到的消息,为何昨日不告知我?”   “殿下是怪乘月没告知您太子的归期?” 柳承月微微一怔,觉得有点委屈,明明前两日她已命人通知了李谏,说太子和紫狐谈崩了,不日即回的,她不懂太子早一日或晚一日到长安有什么关系,“太子只带了十多人上路,为了赶路头一日并无在驿站停留,故尔太子当晚就启程的消息滞后了一日。其实……其实昨日乘月一得到消息时,有请殿下过来昭华阁的,但冬生说殿下要回府陪王妃用膳……”   其实是她藏了私心,自从上回她表露心迹后,李谏拢共只来过两三次,她想他,想多见他几面,但若是什么消息都通过其他人告知他,他更不会过来了,太子的断臂被喂了狗这么精彩的事,她想亲口告诉他。   李谏冷声道:“我不过来,你不会让别人转告?”   柳乘月咬了咬唇,“我……我想着殿下已经知道太子不日即回,顶多也只是了差一天……”   “我不知道太子今日会到,可七郎知道了,所以他比我早了一晚动手。”   柳乘月显然没料到会如此,惶惑地看着李谏。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更何况是整整一天。乘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再有下次。”   柳乘月的眼眶倏地一红,委屈道:“没错,乘月误以为这个消息不重要,没及时将消息告知殿下,是乘月失职,可是殿下,乘月自问这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懈怠,殿下便仅因太子早回了一日而责备乘月吗?”   “你说得不错,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有一日懈怠,所以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什么消息重要,什么消息不重要,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你。你还不明白吗?你错不在延误消息,而是错在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水气漫上柳乘月的双眼,她倔犟地忍着眼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是,乘月明白了。殿下放心,自上回乘月向殿下表露心迹,乘月早已不敢再有奢望,这次是乘月失职,乘月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李谏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下来,“乘月,你须知道,当年我从教坊司将你带出来,是有原因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我还不能告诉你。我也知道,要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替我梳理各种渠道的情报,确实委屈你,我也知道你辛苦,你若真的觉得疲惫了,不妨告诉我,洛阳牡丹林的承诺,我并没有忘记。”   若是他继续责备,柳乘月还能忍着,可是他这么说,柳乘月的防线一下崩塌了,她再忍不住,眼泪如掉线珍珠般跌落,“不,我不累,我真的不累,殿下这么说,是嫌弃乘月了吗?乘月已经知道错了,殿下您别让乘月走,乘月愿意一辈子追随您……”   李谏起身,经过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   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   步云夕正站在游廊下,就着廊下挂的灯笼喂鱼缸里那两尾望天金枝。   “怎么不在屋里呆着?”虽已四月,咋暖还寒,李谏解下披风替她披上。   步云夕笑着道:“我在这儿看鱼儿,随便等你。”   李谏有点不满,“怎么不是在这儿等我,随便看鱼儿?”   “这鱼儿多金贵啊,整个长安就两尾,尾巴划一下,能划出一只金元宝来,自然得多看几眼的。”   李谏嗤的一笑,“不识货,我可比它金贵多了,以后看我就成了。”   步云夕笑着应了,“你用过膳了吗?我让人弄些吃的过来。”   李谏说不必,“我有话和你说。”   观他神色,步云夕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定定看着他。   他牵过她的手,安抚似的往手心拢了拢,“昨晚东宫失火,我赶过去时,你两个哥哥已被人带走了。我猜测,是七郎做的手脚。”   步云夕怔了怔,可随即又想,两人落在李飞麟手里,总比继续留在东宫好。她下午时也听秋水说了,太子今日如丧家之犬般回了长安,她还在担心,怕太子会对两人不利。   她有点无奈地道:“这也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至少七郎府里没有兽窖,两个哥哥不会步乌律耶的后尘,被豹子老虎吃掉。”   李谏笑了,“这倒也是。太子这次吃的亏可大了,断了一臂,瞎了一眼,他们若是继续留在东宫,没准会成太子出气的对像,这么看来,七郎将他们劫走,反倒是救了他们一命。”   步云夕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可是人被劫了,杜玉书一定有所警觉,迭璧剑呢?你可有让人去取。”   她说着,明显感觉李谏的手僵了一下,心里顿时一沉。   李谏抿了抿唇,半垂了眸子,“我一听闻你两个哥哥被带走了,当即命人去取剑,可惜……已迟了一步。” 第120章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我……   好不容易才查到迭璧剑的下落, 没想到兜了一圈,剑还是回到杜玉书手里,步云夕眼里的失望之意,让李谏不忍直视, 他扶着她双肩道:“云夕, 对不起, 我……”   步云夕并没有难过多久, 见他满脸愧色, 反过来安慰道:“不要紧的,最关键的地图已毁,这剑就算在杜玉书手里, 他也翻不起浪来。我难过……是因为这剑于我来说, 意义深远,那是祖父留给我的剑。”   李谏道:“你放心, 我保证将来这剑一定会物归原主。”   步云夕笑笑,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并没放在心上, 问道:“太子这回怎么会如此狼狈?”   李谏遂将太子的遭遇说了,“自作孽不可活,当初他若不是让乌律耶死于非命,紫狐岂会对他下毒手。太子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你打算将他当初和紫狐勾结一事捅出来?”   李谏说不,步云夕奇道:“为何?他勾结外敌谋逆犯上, 这可是死罪。”   李谏解释道:“你忘了当初宁王是如何倒台的?如果现在坐实勾结紫狐的人其实是太子,宁王便大有机会翻案了,宁王若是回了长安,想再扳倒他, 可比扳倒太子难多了。更何况……我答应过太子妃保四位小郡主一命的,勾结外敌谋逆犯上,一旦判罪,死的可不止太子一人。”   步云夕恍然,但又有点不甘,“那就这样便宜他了?如今不过是在东宫发现了紫狐的衣物,他大可不认账,反证也没有人证。”   “足够了。”李谏笑着道:“有些事不需要人证物证俱备,亦可定罪。紫狐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端失踪了半个月,随后忽然领兵出现在关外,而紫狐的衣物却在东宫被找到,皇上心里会怎么想?太子若说这衣物其实是假紫狐的,就得解释为何他当时知情不报,又为何他知道那人是假紫狐,总之,他只会越描越黑。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皇上心里怎么想。”   “那皇上会怎么处置他?和宁王一样贬为庶人?”她倒是希望皇帝盛怒之下赐他一杯鸩酒,如此一来,杜玉书便没有靠山了。   “那得看皇上如何衡量了,毕竟宁王被贬才数月,他若是顾及天家脸面,不会将太子的罪行公诸于众。当然,如果皇上心中怒火难消,非要定太子的罪,那太子就会死得很看了。”李谏顿了顿,嘴角一勾,带着点不屑,又道:“无论如何,这次他的太子之位是保不住了,李氏皇朝是绝对不允许一个残疾做天子的。”   他说得胸有成竹,说完了却发觉步云夕两眼定定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怎么了?你是现在才发觉我美艳不可方物?”   步云夕轻叹一声,“我只是觉得……朝堂上的人可真是了不得,肠子弯弯绕绕的,算计来算计去,可不知哪一日,却算计到自己头上了,便如太子,当初他利用紫狐算计了宁王,可如今,他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宁王被贬为庶人,日子虽苦了些,好歹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妻儿,而太子的下场,怕是比宁王凄惨多了。”   李谏微微一愣,眸中星芒蓦然暗了下来,朝堂上的人,她只是顾及他的感受说得隐晦罢了,她其实想说他这样的人才对,“云夕,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很可怕?满腹心机,满脑子阴谋诡计,就连……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算计。”   她怔了怔,“怎么会呢,身在庙堂,又有哪个不是身不由主?你说过的,你若不算计人,便会被别人算计,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愿你能一辈子平安顺遂,所以我宁愿你算计人,总比被别人算计的好。”   她才说完,猝不及防的,便被李谏一把抱入怀中。   他用尽全力抱着她,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云夕,你真好。李易之何其有幸,此生遇上你。”   “你轻、轻点儿……”抱得太紧,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我饿了……唔……”   她稍微将他推开一些,他却低头吻了下来。   好半晌,步云夕试着让他停下,他却不管不顾,依然忘情地吻着。她想将他推开,他却抱得更紧,几乎让她窒息。   直到她好不容易寻了个间隙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他才终于停下,两手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云夕……云夕……”   步云夕觉得今晚的李谏和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比往日……更动情,她喘息未尽,抬头看向他,轻声问:“易之,你怎么了?”   “我……” 李谏渐渐平复心绪,在她脸上轻吻一下,“无事,只是今晚特别想你。你方才不是说饿了?以后这么晚了你不必等我,饿了就自己吃,别把自己饿坏了,知道吗?”   “嗯。”步云夕应了,伸手拉他,“走吧,今晚厨子做了你喜欢的八宝酱鸭。”   李谏却不动,歉然道:“我还有要紧文书处理,不能陪你了。”   从芝兰苑出来,李谏并没有去书房,而是沿着湖边,缓缓往浮光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履沉沉,甚至有点失神,以致寒枫来到身边他也没察觉。   “殿下。”寒枫手里捧着一只长夹子,“工匠已将剑打好了。”   李谏收回涣散的思绪,沉声道:“打开吧。”   寒枫将夹子打开,里头躺着的,是一柄乌黑的长剑,“属下猜测,这剑大概能有八分相似吧。”   剑是按照步云夕所绘的迭璧剑样式打造的,当时打算用来替换藏在永嘉寝殿里的迭璧剑,但方才李谏告诉她迭璧剑已被杜玉书取回,她也没再提起这事了。   李谏道:“时间仓促,也只能如此了。”   寒枫又问:“燕王那边,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暂时不必,先由得他折腾吧,两位云公子在他那儿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若是一直循规蹈矩的,他想对付他还愁无从入手呢。   寒枫拿着剑走了,李谏沿着湖心桥来到浮光阁。   浮光阁,平时除了李谏和专门负责照料长生的几名小厮,再无人踏足。   阁里一如往日,连灯也不点一盏,像一座浮在水面的夜宫。他站在廊檐下,迎着料峭夜风望向湖面,又细又弯的月牙倒映在水中,被风吹得一皱一皱的。再往远点,靠近湖边的荷叶丛中泊着一条豆荚小船,在看到这条小船的一瞬,李谏再次失神。   他仿佛看见步云夕轻盈的身姿踏着荷叶跃上小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道:“我若是刺客,你已经死了。”   那晚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不由失神地一笑。身后传来细微的O@之声,他回过身来,果然见到长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慢悠悠向他爬过来。   他蹲下,轻声道:“长生,怎么办?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我不值得……”   *****   太子终于回来,本该气氛喜庆的东宫,此刻却没有半点喜庆的样子。   太子妃对太子早已死心,冷眼看他只剩了半条命,心里凉凉地骂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四个小郡主年纪还小,霎时见到太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时都有些害怕,半哄着才极为勉强地喊了声父亲,最小的那个还吓哭了。加之昨晚的那场火将半个东宫烧了,只剩了太子这边的殿堂能住人,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李珩刚上过药,杜玉书就过来了,他今日已听说了太子的遭遇,但此时亲眼见到他的模样,心里依然震惊,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极度的失望和不甘。   “玉郎,你不必担心,我无事,方才御医说了,只要我每日换药,半月后伤口可愈合。”他半躺在榻上,连日的奔波,加上伤势严重,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嘴唇又枯又裂,半边脑袋缠着布帕,“我这模样……很难看吧?” 第121章 七郎已十八了,也该为……   杜玉书竭力掩饰心里的情绪, 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必在意皮囊色相,殿下平安归来就好。紫狐为何一见面便对您下杀手?”   李珩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了,“还好我听你的话, 把佟岳带去了, 若非如此, 我怕是得死在紫狐手里。”   如今回想, 紫狐定是从一开始便打算要他命的, 早就埋伏好了兵马,说不到几句就动手了,如果不是佟岳身手好, 冒死冲进阵中将他抢了回来, 他早死了。他咬牙切齿道:“紫狐那蛮夷,竟然砍了我右臂喂狗, 如此羞辱,此仇不报我不叫李珩!早晚有一日,我将他生擒了, 剖开他的肚子,让他看着自己的肠子被我的豹子吃掉!”   杜玉书厌恶地皱了皱眉,“殿下,眼下不是想报仇一事的时候。紫狐与您甫一见面,便说出你让乌律耶葬身豹腹一事,殿下不觉得奇怪吗?按说此事紫狐是不可能知道的。”   李珩当时也是大吃一惊, 但其后受伤,接着日夜兼程赶回长安,还没细想其中因由,“你是怀疑东宫有内鬼, 将此事泄露出去?”   杜玉书没答这个问题,又道:“你出使之前我就怀疑,你这差事是靖王向皇上提议的,其中必有猫腻。现如今,你人还未到长安,紫狐的衣物就被发现,步家的两位公子也被劫走了,如此种种,也太巧合了点。”   杜玉书并不知道李飞麟也插手了长生果一事,还以为全是靖王所为。   李珩恼怒道:“看来东宫果然是出了内鬼,我一会便叫佟岳彻查,若是被我查出谁是内鬼,定叫他生不如死!”顿了顿,又道:“步家那两个小子,我们要找九皇叔要人吗?”   杜玉书说不必了,“他们身上的地图已在我手上,且他们所知不多,把人扣着也无甚大用,再说,沈长亭才奉命调紫狐衣物一事,若被他知道此前东宫还关着这两人,只怕又要大做文章。”   李珩依然愤愤不平,“九皇叔屡次算计我,这账我迟早要和他算!”顿了顿,又道:“要说,都是你那个舅父没用,若他没将事情办砸,把步家父子四人都掳了来,我们有了整张地图,就知道长生果藏在哪了。现如今,关键的地图没了,玉郎,我们还能找得到长生果吗?九皇叔会不会比我们动作更快?”   杜玉书沉默不语,当初他去信诱惑步步金来长安,本没指望能从他身上套出什么大机密,不过是想着将四人做为人质罢了,没想到他们身上竟然藏了地图,这其实算是个意外惊喜。   但糟就糟在,步步金和另一个儿子被靖王救走了,他们身上的地图,多数也落在靖王手中了,他为此也极恼舅父何圭,但事已至此,埋怨也无用。还好他有先见之明,一早将迭璧剑交给永嘉代为保管,只要迭璧剑在他手里,没有人能得到长生果。   昨晚大火,他有点担心迭璧剑不安全,命书童阿允去取,但阿允很快回来了,说禁军把守了所有宫苑,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他无法,只能再等几日了,“暂时还不用太担心,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接下来该如何,我要好好想想。”   李珩还以为他说的时间不多,是指靖王很快有所动作,“开战在即,九皇叔如今哪里抽得了身,我们还有时间。”   杜玉书看了李珩一眼,太子此人,暴戾成性,谋大而智小,便如此时,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太子之位已快保不住了,撇开他的所做所为不说,就算他是个仁义君子,皇帝又怎会允许一个断臂又眼瞎的残疾当储君?除非他的儿子都死光了后继无人,宁王只是被贬,燕王已成年,更何况,还有个靖王。   唯独太子自己不自知。   依他猜测,开战在即,为保局势安稳,皇帝暂时还不会动太子,可一旦战事结束,皇帝就会秋后算账了。但他总不好直说你的地位即将不保,到时只怕有心无力,只道:“殿下还是尽快养好身体再做谋算吧,总归那长生果,如今谁也奈何不了。”   他起身告辞,刚走两步,忽听太子在身后道:“玉郎,你说那长生果……会不会让我的断臂和残眼重新长出来?”   杜玉书怔住,心猛地一沉,“这个……我也不知,夜已深,太子早些歇息吧。”   四月中,正是桃李花开得正茂的时节,往年这个时候,长安城上至勋贵下至平民,都喜欢到郊外踏青赏花,可今年这个时候,因战事的到来,整个长安仿佛都笼罩着一层阴霾,再没人有心思去游玩了。   皇帝自从病了之后,再不在宣政殿上朝,只召几位近臣在甘露宫议政,这几日更是热火朝天,所兵马、辎重、粮草的调动,都在甘露宫决议。   阿史那h宁上表,阿史那家族愿为圣朝效命,皇帝特封他为骠骑大将军,令其即日赶回西突厥,领西突厥骑兵做先锋,迎战阿布勒紫狐,肃州忠勇侯的裴家军,依然是此战的主将。   而副将的人选,却是李飞麟。   皇帝原本意属李谏担任副将,但也有人提出反对,靖王已执掌了南衙十六卫,若是再担任副将,兵权太多不是好事。李谏为避嫌,也是极力推辞,最后一句话让皇帝动了心――七郎已十八了,也该为皇兄分忧了。   这个“该”字,提醒了皇帝,确实要打磨一下这个儿子了,同时这个“该”字,也表明靖王的态度,他是亲王,也仅仅是亲王。   当初得知东宫藏着紫狐衣物,皇帝怒不可遏,但半旬过去,皇帝的心绪已逐渐平息,他以让太子伤重为由,让太子安心在东宫养伤,实则为禁足。按说东宫被烧了一半,再让太子住在那不太合适,但皇帝丝毫没有另赐宫殿的意思,且私下召见了大理寺卿沈渔,让他不必再追查紫狐衣物一事。   李谏冷眼旁观,不再追查,就是不想将此事宣扬出去,毕竟这场战事,明面上是因为紫狐刺杀皇帝在先,又对太子不敬,圣朝出师有名,但若是太子私下和紫狐有勾结一事传了出去,圣朝脸上无光。   “皇上既然选择将此事压下,想必是不会公开定太子的罪了。”李谏接过胡嬷嬷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对面,裴太妃坐在矮床上,也在品茶,素音则坐在矮床下,正绣着一只荷包。   裴太妃轻哼一声,“那可真是便宜他了,皇帝是年纪大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善了?”   李谏笑笑,“他也是无法,总得顾及李氏宗室的脸面,天家这种破事,虽有明令不得私议,但老百姓嘴巴不说,心里难道没看法?”   “那皇上难道就不处置太子了?”   “等战事完结吧。”李谏又道:“我想皇上会以太子的身体为由,废去他储君之位,封他为王,再将他迁到离宫养病,但他的病大概怎么养也养不好了,顶多就两三年……”   囚在离宫,顶多过个两三年便对外宣布这位前太子病故了,裴太妃了然一笑,又问:“那你呢?有何打算?”   宁王和太子相继倒台,只剩了燕王,如今他故意将燕王支去前线,必然是有所谋虑了,没想到他只是抿了口茶,悠悠道:“还没有头绪,到时再说吧。”   裴太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罢了,你不愿说,我不问便是,你行事一向远虑且有主张,我便等你好消息了。我如今只担心,这一战……裴家不知胜算几何?”   裴家如今人才凋零,忠勇侯年纪已大,世子裴守川只是中庸之才,素音也担心地看向李谏。   李谏知道她们的忧虑,安慰道:“放心,紫狐虽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真正东突厥的兵马不过区区五万,h宁的阿史那一族,会迎头痛击这五万主力,其它部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跟着来打秋风而已,只要这五万主力一败,其余人自然会撤。届时裴家再伺机出战,杀上几千人,这军功好捞得很。”   听他这么说,裴太妃和素音总算松了一口气,裴太妃又道:“那孩子最近怎么都不进宫来看我了,你回去告诉她,我怪想她的,让她得空过来陪我说说话。”   李谏微微一怔,应了。其实他自己也好些日没见她了,一来是忙,二来……心中有愧。   夏弦敲门进来,在李谏耳边低声禀报,杜玉书的书童方才去永嘉公主的宫苑取剑了。 第122章 我便是你的良药   翌日一早, 步云夕收到一封来自海东流的信。信是太子妃身边的孙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是海东流替她拟的药方,只要按这方子服药一个月,定能怀上身孕。   步云夕忙谢过孙嬷嬷, 信笺上封了腊, 她将信打开, 确实是海东流亲笔所书。   李谏自她身后环住她的纤腰, 下巴抵在她腮边低声道:“想有孕还不简单, 我就是你的良药,给我一个月时间,一定能让你怀上。”   步云夕俏脸一红, 折起信笺往他脑门拍去, “你想得美。”   李谏笑着躲开,“信里说什么了?”   “两个消息, 一是海长老已确认,太子身边的佟岳,正是他寻找多年的仇人迟岳, 二是杜玉书昨晚腿疾再次发作,且这回发作比以往更凶猛。” 步云夕顿了顿,似是有点疑惑,“不应该啊,按说海长老最近一直替杜玉书诊治,怎么他的腿疾又发作了?还发作得比以往更利害?”   李谏揉了揉鼻子, 怕不是昨晚将剑取回,马上发现那剑是假的,“估计是最近思虑太过了吧,像他这么聪明的人, 想必也清楚太子的储君之位很快不保,没了太子撑腰,他啥也干不成。”   步云夕想想也是,没了太子,杜玉书不足为患,只可惜迭璧剑还在他手里,“我如今只担心海长老,他是铁了心要替家人报仇的,可那佟岳心狠手辣,哪是好对付的。”   “那你打算如何?”   她咬了咬唇,“我要再想想。”   李谏又道:“七郎明日就启程北上,你三个哥哥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会着人打听清楚他们被囚的情况,在他回长安前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   步云夕应了,他在她脸颊轻吻一下,“海长老救过我一命,又替母妃诊治过她的晕眩症,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昨晚我回得晚,没来得及告你,今晚皇上在紫麟殿设宴替七郎践行。”又将昨晚裴太妃的话转告她,“我这会要进宫了,你好好准备一下,晌午可先到乾祥宫,再与母妃一起赴宴。”   今晚紫麟殿设宴?   步云夕心中一动,待李谏走后,便拿着海东流的信到了步步金的院子。   “紫麟殿与东宫仅一墙之隔,我打算今晚潜入东宫,一来取回迭璧剑,二来替海长老报仇。”   步二道:“潜入东宫?你不打算让靖王帮忙?”   步云夕摇摇头,“他虽有心帮忙,但他如今忙得脚不沾地的,我不想劳烦他,且我是因今晚要到紫麟殿赴宴才临时起意,即便请他帮忙,仓促之间他大概也难以筹划,还不如我们自己速战速决。”   步步金一听,当即磨拳擦掌,“如此甚好,爹爹来长安这么久,还未进过宫呢,今晚总算有机会了。”   步二道:“哎不是,东宫守卫森严,咱们这么多人,怎么混进去?”   步云夕道:“自那晚东宫失火被烧毁一半,镇守的侍卫也连着撤了一大半,如今的东宫,早不如以前守卫森严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但即便如此,潜入东宫的人宜少不宜多。”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只打算带小妖,武星、武月三人。”   步步金一听没他的份,顿时泄了气,小妖和武星武月则相反,相视一眼,欢喜雀跃。   步二却道:“就、就你们四人?那怎么成?那个迟岳武功极高,加上东宫的其它侍卫,万一你们硬碰,实在危险。”   “你放心,我有分寸,今晚以取回迭璧剑为主,若到时势色不对,我绝不会硬来。”她看向小妖三人,“你们三人听好了,今晚一切听我命令行事,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小妖你,跟紧我,不可擅自离我半步。”   武星武月她是放心的,就怕小妖到时乱来,本不想带她,但只有小妖适合以侍婢的身份陪她进宫。小妖点头如捣蒜,保证一切听她指令。   因明日一早便出征北上,李飞麟提前进了宫,到夕照宫看望南诏太子。   这还不到酉时,南诏太子已喝得烂醉如泥,两眼几乎睁不开,“七、七郎来了……来来,舅父敬你一杯,祝、祝你此战旗开得胜……”   李飞麟蹙起剑眉,“舅父如今每日还要用药,如何连酒都不戒?”   南诏太子呵呵一笑,“舅父如今都这样了,每日只、只能躺在榻上,女色近不得,若、若是连酒都不让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半躺在榻上,如一堆腐烂的肥膏,双目迷离惝恍,说话时嘴角流涎,李飞麟心里不由一阵厌恶,“舅父若是自己不爱惜身体,再多的药也救不了你。”   本想再劝他几句,奈何他已打起了呼噜。   李飞麟转身要离开,门一开,蓝珠就站在门外,两眼定定地看着他。   自皇帝颁旨将蓝珠纳妃后,蓝珠找了李飞麟几回,但李飞麟一直避而不见,这回避无可避。   “你就任由我嫁给你父皇?”   李飞麟沉默,她的眸子里有很多情愫,爱而不得,怨恨,失望,希冀,他都懂,但他已没有余力应对。事到如今,他对她多少也抱着点愧疚,她从小喜欢自己,但他对她根本没有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原本只打算让她死心,回南诏嫁个一心一意对她的高门子弟,没想到父皇一纸召书,将她纳为贵妃。   听到消息时他也始料不及,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过很不甘,但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他轻叹一声,“蓝珠,算了吧,你嫁给我父皇,对南诏有利无弊,以后……”   眼泪倏地自蓝珠眼中滑落,他忽然词穷,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都像在说风凉话。   “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你却任由你九皇叔算计我,让我嫁给你父皇?”   “九皇叔为何算计你,你心知肚明。” 他淡淡看着她,最终忍着没加一句这是你咎由自取,“但我劝你一句,这话你在这儿说过就算了,以后绝不可再提,纳你为妃,乃圣意如此,岂是他人可以左右的?你以后在宫里,自当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七郎,我不……我不要嫁你给父皇……”蓝珠上前一步,拉住李飞麟的袖子,哭着道:“七郎,我喜欢你,从前是,将来也是,我此生心里只有你一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就算明知你心里没有我,我也不在乎,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七郎,我求你……别让我嫁给你父皇……”   “蓝珠,别这样……圣旨已下,我也无能为力。”她哭得伤心,李飞麟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将手挣脱,“照顾好你父亲,等我出征归来,再来看他。”   七郎……”蓝珠绝望地看着李飞麟离去,颓然扶住门框,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滑。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有人在一旁说了一句,蓝珠诧然回头,安莲正抱着两臂倚在廊柱边,一副悠哉模样。   蓝珠揩了一把眼泪,“什么意思?”   安莲却道:“你刚才说为了燕王,愿意做任何事,可是真的?”   蓝珠方才的伤心难过之色全尽数敛起,睨着他冷声道:“安莲,你不过是七郎身边一个奴婢罢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如此和我说话?”   “算我多管闲事。” 安莲耸耸肩,直起身子打算走人,想想又忍不住道:“你知道在圣朝,没有子嗣的妃嫔是什么下场吗?”   蓝珠不吭声,安莲笑了笑,“别看裴太妃如今风光,她若是没生下靖王,当年先帝薨了,她也得到皇陵守灵。先别说皇上如今身体不咋样,便是他生龙活虎的,你觉得靖王会让你顺利诞下龙嗣?”   蓝珠心里一凉,圣朝后宫的规矩她早有所闻,除了皇后,所有无后的妃嫔,无论再得宠,娘家再显赫,皇帝一死,一律得到皇陵守灵,一直到死。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安总管,方才是蓝珠失礼了,您请莫怪。”眼看安莲已经走出几步,她忙追了上去,诚恳地道:“你说得对,为了七郎,我愿做任何事。蓝珠如今该怎么做,请安总管教我。”   安莲看了她一眼,心道我果然没看错,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厉害的主儿,他收起脸上的戏谑之意,对她道:“听闻南诏王近两三个月来已晕厥了两次,差点救不回。”   此事蓝珠当然知道,南诏那边早有密函来过,敦请南诏太子尽快赶回南诏,只是恰好他的腰伤了,迟迟未能启程。蓝珠知道安莲还有后话,沉默地看着他。   果然,安莲又道:“若真的不想做皇帝的妃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守孝。”   蓝珠怔了怔,有点不解,也有点生气,“可我祖父只是病危,远未咽气呢,下月初八就是吉日,难道我要咀咒祖父在初八前咽气?”   安莲没有接话,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看向南诏太子的寝阁。   蓝珠心里咯噔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有点颤抖,“你、你什么意思?”   寝阁里隐约传出南诏太子的呼噜声,安莲的声音冰冷如水,“若我没记错,南诏王如今只有你父亲一个儿子,而你父亲,一向子嗣艰难,至今只有一个儿子,上月才满三岁。”   蓝珠怔怔看着寝阁,脑中嗡嗡作响。   安莲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普通人家的孝期要三年,皇族虽不太讲究这个,但也得一年。一年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我若是你,这段日子先把七郎放一边,你如今唯一该做的,是想办法把南诏的权柄握在手中,终有一日,七郎需要你的助力。”   良久,蓝珠眼底渐渐浮起笑意,低喃道:“你记得没错,我只有一个弟弟,他才刚满三岁,生母是一个低贱的宫妃……”   安莲早已走了。一名小宫娥正端着食案,小心翼翼地要进寝阁。   蓝珠问:“拿的什么?”   “回郡主,是太子殿下的药汤。”   “我父亲这会睡了,把药给我吧,等他醒了我再喂他。”   南诏太子脾气暴躁,夕照宫的宫人无不又怕又恨,小宫娥巴不得有人代劳,忙将药汤交给蓝珠。蓝珠端着药汤,待那小宫娥走了,弯起嘴角一笑,抬手将药汤全倒进一旁的花丛里。   酉时未到,步云夕便带着小妖三人到了乾祥宫。   裴太妃对她隐瞒身份一事绝口不提,仿佛那事从无发生,仍和以前一样亲切地喊她做云笙,拉着她左右端详一番,“怎么还是不长肉呢?你要多吃点,不然将来怀了孩子,头三个月吃啥吐啥,身上没点肉,怎么熬得住?”   步云夕窘得满脸绯红。   还好宫宴也快开始了,步云夕和素音陪着裴太妃挑了衣饰和首饰,将裴太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起往麒麟殿赴宴。到了紫麟殿,步云夕朝武星武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先行去查看地形。   今晚的宴庆一如往日,席间有歌舞助兴,觥筹交错之间一片欢声笑语,李飞麟一直想寻个机会找步云夕说话,奈何今晚的宴庆是为他而设,众人频频向他敬酒,让他脱不了身。   而步云夕因记挂着到东宫盗剑一事,有点心不在焉。   李谏见她几乎没动筷,有点担心,“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步云夕朝殿外看了一眼,武星武月已回来了,趁机道:“许是昨晚着凉了,今日有点头疼,我想早点回去。”   她身体一向很好,极少生病,李谏略感诧异,“要传御医吗?”   步云夕说不必,“不过是些许着凉,睡一觉便好。你这会走不开,不必管我,我自己回去。”   李谏将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肩上,执意送她出去,两人才到殿外,永嘉恰在此时找了过来,哭丧着脸对李谏道:“九皇叔,您救救永嘉。”   她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李谏疑惑道:“永嘉?谁欺负你了?”   这么一问,永嘉的眼睛又红了,“九皇叔,我不想离开长安,我不想嫁给h宁世子,您一定要帮帮我。”   李谏这才明白过来,阿史那h宁请缨前,曾向皇帝请求,若他得胜,希望可以娶永嘉为妻,而皇帝虽有些不舍,但为求边关安稳,最终也答应了。   李谏为难道:“永嘉,身为公主,你得替大局着想……”   永嘉扁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管,太子妃嫂嫂说了,这世上只有九皇叔能帮我,九皇叔,您救救永嘉吧……”   李谏:“……” 第123章 我与她两情相悦,容不……   步云夕正巴不得脱身, 于是让李谏留下开解永嘉,自己则带着小妖三人走了。   紫麟宫与东宫紧一墙之隔,方才武星武月已探得紫麟宫东北角的竹林最为偏僻,四人出了殿, 避开殿前热闹的地方, 往竹林方向走去。   才绕过一座假山, 有个声音冷不丁道:“上哪儿去?”   不用转身也知道是李飞麟, 步云夕想着今晚见着了也好, 她也想知道三个哥哥的情况,于是吩咐小妖三人在前面等她。   “小妖姑娘请留步。”李飞麟却喊住小妖,“h宁走得急, 有几句话让我转告于你。”   小妖顿住, 一言不发地看着李飞麟。   李飞麟上前几步,对她道:“他自去年到长安后, 一直寻找他的妹妹,奈何半年多了,一点消息也无, 他已不抱希望,但自从见了你,陪感亲切,总觉得你很像他妹妹。临回草原前,他特意让我转告你,将来你若遇困境, 可到草原找他,他一定尽力帮你。”   小妖在外人面前一向不喜欢说话,闻言只是微微有些意外,随即道了声多谢, 转身走了。   这声多谢,也不知是多谢h宁,还是多谢自己,李飞麟有些无奈,转而看向步云夕,“你这个妹妹,还真是惜字如金。”   步云夕这才转过身来,“h宁世子有心了,我替小妖谢谢他。”   李飞麟看着她,神色淡漠,“除此之外,你没话对我说?”   步云夕侧头想了想,莞尔笑道:“有啊,你明日就出征讨伐东突厥了,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归来。”   她笑得狡黠,故意不提三个哥哥,也不提他们之间的约定,李飞麟暗自磨了磨牙槽,“看来你根本不管你三个哥哥的死活,是我瞎操心了。”   步云夕轻笑一声,“你费心把他们从东宫弄出来,总不见得是为了讨好我吧,我只需知道他们在你手里,还活着,就行了。”   “你就不怕我为难他们?”   “怕啊。”步云夕幽幽看他一眼,“那你会把他们还给我吗?”   “我们之间的约定,看来你是忘了。”李飞麟冷眼看着她,“我已把你两个哥哥救了出来,这是我的诚意,如今该到你了,既然说了合作,你也该把如何能得到……那东西告诉我了。”   步云夕只得苦笑,“得到那东西的关键是我的迭璧剑,可是那剑如今还在杜玉书手里,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李飞麟狠声道:“你少骗我,东宫失火那晚,我的人已经找过了,东宫根本没有你的迭璧剑。”   原来李飞麟那晚也有找迭璧剑,只是找不到罢了,若是杜玉书没有将迭璧委托永嘉藏起来,这会迭璧会是在李飞麟手中,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步云夕横他一眼,“我干嘛要骗你?我也是过后才意外得知,杜玉书之前就将剑藏到其它宫苑了,我本来可以去取回来的,可惜你策划的那场大火,让他生了警觉,当晚就将剑取走了,让我扑了个空。”   这是怪起他来了,但这妖女一向狡猾,没准是在诓他,李飞麟剑眉微蹙,“我警告你,你三个哥哥如今皆在我手上,他们有没有好日子过,全在你。我虽明日就北上出征,但你也别想趁我不在作妖。我丑话说在前,但凡我察觉你有异动,我虽不至于要他们性命,但会不会少条胳膊少条腿,我可不保证。还有,你若想他们平安回来,拿迭璧剑来换。一柄剑换三条命,你不亏。”   步云夕黛眉轻轻一挑,“七郎,你这可是在为难我,迭璧剑若是已在我手里,我早就离开长安了。”   再浓稠的夜色,也掩盖不住她的丽质天成,光是不经意的一挑眉,眼波流转之间,便足以撩拨心弦,李飞麟的星目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促狭之心忽起,压低声音道:“没有迭璧剑,用你来换也行,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那东西我不要也罢。”   步云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警告你,他们身上若是少了哪一块,我保证你也一样。”   人在他手里,到底有些底气不足,步云夕说罢转身就走。   李飞麟道:“站住。那边不是回宴席的路,你要上哪儿去?”   步云夕头也不回,“与你无关。”   李飞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剑眉再次蹙起,此殿和东宫离得近,她莫非是想夜探东宫?他本想跟着一探究竟,但今晚的宴席是为他而设,他不能离开太久。   正犹豫间,忽觉身后有异,猛地回身,李谏就站在数丈开外,清肃的脸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正冷冷地看着他。   以前李飞麟不知道靖王妃真实身份的时候,是打算将自己的爱慕之情永远藏在心里的,可自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他的想法变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喜欢步云夕错了。他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迟早会决裂,但并不希望是因为男女之情的缘故,更不希望李谏误会自己是觊觎□□的卑鄙小人。   “九皇叔。”略一思忖,李飞麟朝李谏走了过去,“有件事,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九婶婶她……”   “知道什么?你喜欢她?”李谏打断他,声音虽低,却带着隐忍的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飞麟抿了抿唇,“我承认,我确实喜欢她,但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裴云笙,她是……”   李谏再次打断他,“我上回就和你说过,无论她是何身份,她都是我的人。我与她两情相悦,容不得别人插足。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离她远点,更不许对她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李飞麟微微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李谏不置可否,又冷声道:“蒙在鼓里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李飞麟心里一阵酸涩,同时又懊恼,那妖女果然又骗了自己,“你娶的可是裴云笙,你打算让她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做不了自己?”   李谏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那是我和她的事,论不到你置喙。我不妨再警告你一句,你如今在做的事,根本就是在老虎嘴里夺食。看在你还喊我一声九皇叔的份上,我劝你及早收手,你若一再执迷不悟,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李飞麟心里一跳,一边打量李谏的神色,一边猜测他话里意思,“我如今在做的事?我明日一早北上讨伐紫狐,九皇叔莫非指的此事?”   李谏只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言尽于此,你好知为之。”   两人正说着,皇帝跟前的华钰一路小跑过来,“两位殿下原来在这儿,叫奴婢好找,皇上喊两位殿下说话呢。”   李谏深深看了李飞麟一眼,敛起异色,朝华钰展颜一笑,“方才喝多两杯,出来透透气,正打算回去。”   华钰在前面替两人引路,李谏回头望了一眼刚才步云夕离开的方向,剑眉轻蹙,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今晚的紫麟殿灯火辉煌笑语阑珊,一墙之隔的东宫却是冷冷清清,里面的人,心情与紫麟殿内的人也大相径庭。   “玉郎,玉郎……”李珩坐在榻边急切地喊着,躺在榻上的男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李珩一边喊,一边用独臂轻推杜玉书,奈何杜玉书毫无反应。过了片刻,李珩猛然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海东流,眼里尽是阴霾,厉声道:“你若再不出手,我杀了你!”   海东流面无惧色,只道:“恕老朽难以从命。只要太子殿下答应我的条件,将佟岳交给我处置,我自会出手相助。”   “你……医者父母心,你就如此看着他痛晕过去而无动于衷?”   海东流道:“佟岳杀我一家大小十多人,我苦寻此人三十多年无果,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他,唯有出此下策。若太子殿下答应我的条件,待我为家人报仇后,余生我愿长留杜公子身边照顾他。”   李珩恨得咬牙切齿,起身朝他走去,用独臂一把揪住海东流的衣襟,将他重重撞到墙上,“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我最恨别人要挟我!若不是玉郎替你求情,我早就将你扔去喂豹子了。”   之前的大火烧毁近半屋舍,连带伺候的宫人和侍卫也少了近半。步云夕四人没费多大功夫便潜了入东宫,先在隐蔽处换了一身黑衣,再摸到杜玉书的书房。书房里没人,外头也没下人守着,更让人意外的是,迭璧剑赫然横陈于长案之上。   步云夕刚把剑拿起,还没来得及窃喜便察觉不对――剑是假的,怪不得没人守着书房。随后四人往杜玉书的寝阁摸去,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海东流跌倒在地,他颧骨和嘴角都有瘀伤,可见在此之前已经挨过打了。可他依旧面不改色,颤巍巍站起身,“老朽已活到这个岁数,死不足惜,可杜公子年方二十,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之前服过龙须,我早就断言,他的腿疾一旦发作,只会越来越痛苦,虽不至于要命,可殿下也见到了,这种抽丝剥茧的痛,比要他的命还痛苦……”   李珩再次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他一阵猛烈咳嗽,断断续续道:“若、若是殿下答应……将那人交给我处置,我、我一定尽心尽力……替他诊治……否则,拼了我这条老命,我、我也不会再管他……”   步云夕明白了,海长老虽知道了佟岳的身份,奈何他自己对付不了佟岳,只能铤而走险用杜玉书的腿疾要挟太子,可佟岳如今是太子的得力臂膀,太子又岂会甘心受他要挟。   眼见海长老又要吃苦头,一起贴在窗外偷窥的三人,皆看向步云夕。步云夕心里也是既愤恨又着急,暗自盘算着既然没人守在这儿,不如先将太子放倒,将海长老带出宫再说。   便在此时,杜玉书悠悠醒了过来,虚弱地开口阻止李珩,“殿下,不、不可对海长老无礼,快放开他……”   李珩见杜玉书终于转醒,当即松开海东流来到榻边,“玉郎,你终于醒了,你如何了?还痛吗?”他一边问,一边自榻边的银盆拧了一条帕子,替他拭额上细汗,“你的腿疾怎么又发作了?明明那老家伙前两日才替你施过针。”   杜玉书没回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下榻,李珩忙将他按住,“玉郎,你这会还不能下榻,你要什么开口就是了。”   杜玉书支着胳膊,朝海东流歉然道:“海长老,实在对不住了,太子也是一时情急,让你受苦了,我已无碍,您回去歇息吧。”   海东流扶着墙壁站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再不言语,一瘸一瘸走了出去。   李珩的脸色不大好看,朝杜玉书道:“玉郎,你何必对他如此客气?他若敢不替你诊治,我手段多得是,不怕他不从。”   杜玉书靠在榻上,喘息着道:“若不是他早年一直替我诊治,我的腿只会更糟糕,只怕早就瘫了。我对海长老一向敬重,他若不愿意,我绝不逼迫他。”   李珩也知道杜玉书的性子,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是执拗得很。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带着愧疚,“玉郎,你不会怪我狠心吧?如今我还少不得佟岳,我……”   杜玉书摆了摆手,“殿下不必说,我明白的。”   “可是,那老家伙顽固得很,你的病若再发作,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我能忍。”   他清俊的脸因之前的过度疼痛变得极苍白,连双唇也无一丝血色,李珩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替他倒了杯水,“都怪我无用,连累你受苦了。”   杜玉书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沉默片刻,这才道:“殿下,您若还愿意相信我,这就向皇上自请废去储君之位吧。”   李珩蓦地瞪大独眼,诧异道:“这是为何?父皇已不追究紫狐衣物一事了。”   “正正是因为皇上不追究此事,殿下更要未雨绸缪,皇上之所以不追究此事,并非顾念您,只是怕失了李氏脸面而已。如今的形势,殿下还看不明白吗?皇上对靖王言听计从,燕王明日即将北上讨伐紫狐,而您呢?皇后已入冷宫,紫狐一事,皇上心里只怕早有定论,更遑论您如今失了一眼一臂……”   后面的意思不言而喻,李珩的脸色霎时一白。   “殿下,我的话虽难听,却是肺腑之言。依我之见,还不如趁着皇上未下旨,自请废黜,移居翠屏山庄,皇上或许看在往日情分上,留您一个自由身。只要您还保得住自由身,咱们还有找到长生果的机会,但咱们时间不多了。方才您问我,为何今日腿疾发作,那是因为……迭璧剑不见了。”   李珩再次瞪大眼睛,“你是说……你之前日夜专研的那柄剑,不见了?为何会如此?剑没了,咱们还能找到长生果吗?”   杜玉书的身体还虚弱着,说了这么一大段,已是疲惫不堪,也不欲多说,只道:“之前我将剑藏在其它宫苑,昨晚才取回来,却发觉剑已被调换了。我早就说过,东宫有内鬼。我累了,我方才的话,殿下不妨好好想想。”   李珩狠狠地道:“定是靖王干的好事了,等我再起势,看我怎么收拾他!”   嘴里虽这么说,可心里也清楚,如今自己如丧家之犬,连东宫都出不去,要再起势谈何容易,见杜玉书已微微阖眼,知他是累极了,于是让他早点歇息,吹了灯,落魄地走了。   一切归于寂静。   步云夕双眸虽一直注视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却不断想着刚才杜玉书的话,他是昨天晚上才去取迭璧剑的,可是,李谏明明告诉她,东宫失火当晚,他命人到永嘉的宫里取剑,但已经晚了一步,剑已被杜玉书取走了。   杜玉书没必要骗太子,更何况,他是因为发觉迭璧剑被调了包,心绪起伏过大才发的病。剑也不可能是李飞麟取走了,他并不知道藏在哪儿,刚才还问自己索要来着。   那么,是中间哪里出错了?还是……李谏骗了自己?   “大当家,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武星低声问。   步云夕回过神来,她今晚来东宫的目的是为了迭璧剑,既然剑不在,自然得撤了,但撤之前,她想见一下海长老,于是吩咐三人到刚才进来的地方等,自己则往方才海长老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四丫头?你怎么来了?”海东流才回到住处,步云夕便闪身跟了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海长老,你这是何苦?太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断不可能弃了佟岳的,武星他们也在,海长老,你这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报仇一事,来日方长,只要留得命在,何愁没机会?”   海东流却是不肯,“老头子我都快七十了,还能有几年活?我不趁着现在报仇,没准哪天就下去找你祖父了。丫头,你别管我了,赶紧走吧,我即便栽在这儿,也认了。”   无论步云夕怎么劝,海东流都坚持留下报仇,并一再强调此事无需他人插手,步云夕无法,只好由得他。   到了与汇合的地方,却只有武星武月两人在,步云夕问:“小妖呢?”   武星诧异道:“你没见着她吗?她方才说不放心你,跟着你去了。”   “跟着我?可我并没看到她啊?”步云夕说罢,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不好,她找我是假,找太子是真,她想杀了太子。”   武星武月听了,大吃一惊。三人立即往太子的寝殿方向摸去,想着在小妖动手前将她截住。可惜已经迟了,刚到太子寝殿外,便听到兵器相交之声。   与小妖交手的,正是佟岳。   “哪来的小毛贼?还是个女娃子?哈,不知死活!”   小妖虽一身黑衣,脸上也蒙了黑布,但她身型娇小,曲线玲珑,佟岳一看便知她是女的。   李珩脸色阴沉,站在一旁看两人交手,这女刺客方才忽然现身,若不是佟岳恰好来找他,他已经死了。他朝佟岳喊了声留活口,他要知道是什么想杀他。   有几名侍卫赶了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步云夕朝武星武月使了个眼色,一起掠了过去。   小妖身手敏捷,出手也狠,但到底经验不足,佟岳知道过不了几招便能将人拿下,忽见又有三名黑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由吃了一惊。   小妖趁佟岳动作一滞,跃出两丈,朝太子奔了过去,那几名侍卫忙将太子护在身后。   佟岳正待追过去,眼前银光一闪,一柄短刃直取面门。他侧头躲过,定眼一瞧,又是一名女刺客,便没放心上,见刚才的女刺客和另两名黑衣人一起围攻太子,只想着尽快解决了她,哪知一交手方知自己大意了,这女刺客的身手比方才那个女刺客强多了。   虽海东流一再告诫,他的仇无需凌霄山庄的人插手,但步云夕这会既然碰上佟岳,便抱了替他报仇的心,出手一招狠过一招。佟岳方才因轻敌失了先机,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好几次险象环生,吓出一身冷汗来,瞥见赶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这才放下心来,沉着应对。   步云夕却开始着急了,心知以佟岳的实力,她短时间内不可能得手,加上进宫时不方便带剑,这会用的短刃并不是称手的兵器,时间一久,难免会吃亏。   眼见赶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步云夕吹了声口哨,示意众人撤。但这会已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的,且佟岳已看出来了,这个女刺客是四人中的领头人,出手更是狠戾。   四人边打边往紫麟殿的方向撤,但围攻的侍卫越来越多,四人渐渐开始感到狼狈。便在此时,只听噗噗几声,离他们最近的数名侍卫竟然身中暗器倒地而亡。这下不但佟岳和太子,连步云夕也是大吃一惊,只见十多名黑衣人忽然自高墙之上翻了进来,手中暗器齐发,又有十多名侍卫倒下。这十多名黑衣人一着地,当即和东宫的侍卫交上手。   步云夕正诧异间,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道:“别怕,是我。” 第124章 你就是如此对待你的救……   是李谏。   他身上也穿着黑衣, 蒙了脸,步云夕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李谏道:“我若不来,你以为你们能脱身?”   声音虽低,却隐约带着点恼怒。   步云夕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瞒着他私闯东宫而生气, 但这会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飞快道:“不宜久战, 撤。”   他们想撤, 奈何佟岳铁了心要逮人, 一边指挥一边撅起嘴打了几个呼哨。   他知道海东流已认出了自己,并对太子提出要报仇的要求,他很清楚太子之所以没答应, 是因为自己如今对太子来说还有用处, 可若是今晚被这些刺客逃了出去,太子定会对他大为失望。他在江湖上名声早已臭了, 这些年跟着太子吃香喝辣,过惯了奢靡日子,若是离开太子, 先别说被江湖中人追杀,便是想想以前那种一无所有的日子便怕了。   所以他铁了心,绝不能让这些刺客逃出去,他需要向太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李谏带来的人身手颇高,原本一度杀出一个豁口,但是很快又有数十名侍卫围了过来, 这些侍卫和衣饰和之前的侍卫有些不一样,且个个训练有素,在听到佟岳的指令后,竟然布起阵来。步云夕此时方知为何李谏之前一直极力反对她私闯东宫。   从原来的路撤走已是不可能, 且紫麟殿的宴席还未散,李谏不希望惊动皇帝,当即示意寒柏,兵分两路,从东宫的东北角和西南角两个方向撤。   步云夕自然是和李谏一路的。佟岳一直盯着步云夕,见她居然破了他的阵法领着人突围而出,心里颇有点吃惊,擒贼擒王,只要将她拿下,不怕查不到幕后之人,当即亲自追了过去。   步云夕听到脑后风声,一把将李谏推开,一弯腰贴着地面滚了出去。佟岳偷袭朴了个空,人还未站稳,步云夕已纤腰一扭,手中的短刃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他刺去。佟岳堪堪扭头躲开,短刃贴着他下颌划过,生生将他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大意,退开一步稳住身型,这才提刀再攻。   步云夕无心恋战,生怕连累李谏,虚晃一招转身便跑。她轻功了得,纵跃之间如御风而行,佟岳自知自己身法没她快,看到李谏正和两侍卫缠斗,知道此人也是个头目,当即不管步云夕,转而攻向李谏了。   步云夕无法,只得又折了回来。   如此打一阵跑一阵,步云夕和李谏渐渐来到一偏僻宫苑,身后只剩了佟岳一人追过来。   这宫苑庭院窄小,躲无可躲,步云夕干脆不跑,转身迎了上去。论身法,步云夕占了灵巧两字,可若论内力,步云夕却是远远不及佟岳,她心知若是时间长了,自己定会吃亏,只能智取。   趁着佟岳一刀砍来,佯装狼狈躲避,左边露出破绽,佟岳不知有诈,暗喜之下一刀刺向她左肩。步云夕知他中计了,左手手腕一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李谏忽然斜地里冲了过来,挡在步云夕身前。   步云夕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细想,右手弃了短刃,一把环住他的腰往后一带,可惜仍迟了一步,只听噗的一声,佟岳的刀已刺入李谏的左肩。   但同时,步云夕藏在左手的暗器也飞了出去,可惜因这一下变故,失了准头,只削掉了佟岳的半只耳朵。   佟岳只觉断耳处又痒又辣,心下大骇,不知那暗器是否淬了毒,一咬牙,挥刀将剩下的半只耳朵也削掉了。这么一耽搁,再抬眼时,步云夕和李谏已不知去向。   “你怎么又不自量力?”步云夕撕了一截衣服,一边替李谏包扎一边道,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去年护送圣灯到大慈恩寺时,杜玉书的舅舅用暗器偷袭她,其实她明明可以躲开的,偏偏李谏生怕她受伤,硬是挡了上前,自己却受伤了。   “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诱他上当吗?若不是你这么一挡,我明明可以杀了他,就算他不死,也会重伤。”她的暗器淬过药,海东流独配的方子,不致命,却能导致伤口瘙痒难耐,继而溃烂,总之有得他受的。   此时两人其实没有走远,李谏中了刀,步云夕担心他流血过多,不敢继续跑,搀扶着他躲进一间厢房里,先替他止了血再作打算。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李谏嘶地抽了一口气,将蒙在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痛苦地喘息,“你下次使诈前,先支一声好让我知道啊。”   步云夕没好气地道:“都说了使诈,还先支一声?那还叫使诈吗?疼吗?”   她当然知道李谏是因为关心则乱,感动之余,又气他好心办坏事,还好她拉了他一把,没伤到筋骨。   李谏说疼,步云夕心里也跟着疼,嘴巴却道:“疼也得忍着,谁叫你自作自受。”   李谏苦着脸道:“好狠心的娘子啊,也不想想为夫是为了谁才冒险到东宫来的?你就是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还救命恩人了?步云夕简直被气笑了,“恩人,你消停一会吧,咱们还没脱身呢。”   “可是我疼得受不了了。嘶……你轻点啊。”   步云夕唬了一跳,“很疼吗?那我轻点,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我有办法。”李谏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亲我一下,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步云夕再次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亲热呢,男人果然惯不得。可是见他双眼热切地看着自己,心里又不忍拒绝。犹豫了一下,低头往他脸颊吻去,没想到李谏趁机别过脸,迎着她的唇亲了一下。   步云夕被他偷偷亲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笑,低低骂了声讨厌。   “九皇叔?”   两人一个受了伤,一个忙着照顾伤者,竟是没有察觉屋里还有人,冷不丁听到一女子惶惶地喊了一声,两人大吃一惊,心肝都差点跳了出来。   “九婶婶?”那人又颤着声喊了一句。   两人回头看去,竟是太子妃。原来两人慌不择路之下,竟是进了太子妃的厢房。   三人同时惊呼。   “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怎么在这儿?”   原来自那晚东宫失火,太子妃原本住的寝宫虽没被烧毁,但因为离被烧毁的屋舍太近,且不大想见到太子如今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干脆弃了原来的宫苑,带着几个女儿搬到这东北角的偏僻宫苑了。她原本正打算就寝,下人已退下了,听到外面有打斗声,正犹豫要不要出去瞧瞧,不想竟然有人往这边来,吓得她忙把灯吹了,躲到帐幔后。   没想到进来的两个黑衣人竟然是靖王夫妇。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要找太子麻烦?”总不会是专呈来这儿打情骂俏的,太子妃上前两步,“九皇叔你受伤了?”   她想把灯点燃,李谏忙阻止她,“太子的手下很快会找过来,我们马上就走。”   正说着,外面果然有动静,太子妃从窗逢往外觑,佟岳正指挥十多名侍卫往各处搜寻。陆续有被惊醒的宫人出来,询问发生何事。   “看这情形,你们暂时走不了。”太子妃指指自己的床榻,示意他们先躲一躲,“一会我自会应对。”   步云夕道了声谢,扶着李谏上了榻。   太子妃刚将帐幔放下,便听佟岳在外面敲门,“在下佟岳,奉太子之命搜捕刺客,请太子妃见谅,将门打开。”   太子妃故意恼怒道:“莫非你怀疑我窝藏刺客?要搜我寝阁?”   “不敢,方才佟某亲眼看到刺客往这边逃匿,佟某是担心刺客对太子妃不利。”   孙嬷嬷匆匆赶了过来,让佟岳在外头等着,自己先进了太子妃的寝阁,将屋里的灯点亮,又替太子妃披上披风,这才将房门打开。   “这东宫可真是不太平,不是失火就是有刺客。”太子妃缓步来到门口,冷冷瞥了一眼佟岳,哟了一声,“耳朵都没了,究竟是刺客太利害,还是佟岳你年纪大了?怎地弄得自己如此狼狈?”   当着手下的面被嘲讽,佟岳一阵恼羞成怒,奈何自己确实被人削了耳朵,借着屋里的灯光,佟岳朝里头瞄了几眼,衣橱藏不下两个人,榻上的帐幔半遮半掩,也不见有异状。   “不知隔壁春梨苑可有搜过?”春梨苑是四位小郡主住的地方,太子妃担忧道:“若是有得选,我倒是宁愿刺客就躲在这儿,万一刺客跑到了春梨苑,对小郡主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佟岳回道:“太子妃放心,佟某已命人过去查看了。”   正说着,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过来,附耳对佟岳说了几句,佟岳脸色微变,随即咬牙道:“既然太子有命,让大家撤了吧。”又朝太子妃一抱拳,“叨扰了,佟谋告退。”   只须臾间,佟岳和他的手下撤了个干干净净。   “九皇叔,他们走了。”太子妃让孙嬷嬷守在外头,自己将房门关了。   “怎么忽然就走了?”步云夕和李谏一左一右躲在帐幔后,此时总算松了口气,见李谏脸色苍白,忙将他扶下榻。   李谏勾起嘴角笑了笑,“一进东宫,我便让寒枫去了杜玉书的住处,若是两柱香内不见我的信号,便以杜玉书为质。”   步云夕恍然大悟,怪不得佟岳撤得这么快,不由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李谏看她一眼,“你道我是你吗?若没十足的成算,我岂会贸然行事?”   步云夕心里翻了个白眼,还十足的成算呢,方才他那挺身一挡就坏了事。   太子妃语气酸酸的,“九皇叔赌对了,那病秧子可是太子的心头肉,便是让太子用自己的命来换,他也愿意呢。哦,对了,方才我隐约听那侍卫对佟岳提到玉佩两字,不知是否与今晚的事有关。”   小半个时辰后,李谏和步云夕到了乾祥宫。其他人也按约定到了,所幸除了个别轻伤,并无人殒命。小妖自知闯了祸,垂着脑袋站在一边。   裴太妃见李谏受了伤,却不能传御医过来,不由忧心道:“那可如何是好?要么到宫外再偷偷找个大夫?”   李谏说不必,“血已止住,伤口不算深,养半个月就好。”   裴太妃见他们个个身穿黑衣,虽不知他们所为何事,但定是什么不见得光的事了,沉着脸道:“易之,我非是责备你,但你明知自己什么身份,行事却如此鲁莽,这回没伤到筋骨算你幸运,若是下回没这么幸运呢?你可想过,出了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步云夕很是愧疚,“姑姑,今晚的事不怪易之,全怪我……”   李谏打断她,对裴太妃道:“母妃说得是,我记住了,以后会小心的。”又对春晖道:“替我更衣吧,我得回紫麟殿。”   裴太妃诧异道:“为何?你才受了伤,不好好歇着,还去紫麟殿做什么?”   紫麟殿的宴席还未散,李谏因为要到东宫救人,偷偷支会裴太妃,让她假装不适,自己借口送她回乾祥宫,这才脱了身,按说他大可不必再回紫麟殿。   李谏却道:“方才打斗时,我身上的玉佩丢了,太子一定会怀疑我,定会闹到皇上跟前,我得回去。”   裴太妃担忧道:“可你这模样……如何撑得住?”   众人朝李谏看去,那一刀虽不算很深,但也不浅,虽已重新包扎了伤口,但到底流了不少血,此时他脸色苍白神色倦怠,这个模样现身,很难不让人怀疑。   正为难间,冬生进来禀报,华钰过来传话,太子刚到了紫麟殿,向皇帝哭诉,指控靖王到东宫刺杀他,要皇帝替他作主,皇帝传他即刻到紫麟殿。   李谏苦笑,“瞧,我说什么来着。替我更衣吧。”   寒柏劝道:“殿下,太子知道您受了伤,一会定会百般试探的,不如找个借口推辞?”   裴太妃也道:“正是这个道理,既然你之前是因为我身体不适离席的,便还是用这个借口得了,我这就传御医,说我晕眩症发作,让华钰回话,你今晚走不开身。”   李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若是我不到紫麟走一趟,别说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便是其他人也会怀疑。不必说了,替我更衣吧。”   他说着便要起身,然而脚步虚浮,差点没站稳,幸好春晖将他扶住。这个模样,还怎么硬撑呢?众人皆担忧地看着他。   “我替你去。”步云夕忽然开口道。   李谏朝她道:“即便你去了,道理也是一样的,只要我不现身,太子就有理由怀疑我。”   步云夕知他误会了,朝他嫣然一笑,“你忘了?我除了擅长驯马,还擅长易容。” 第125章 殿下请留步,皇上请您……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素音道:“我见过王妃易容成男子, 手法绝妙,简直像换了个人,我觉得此法可行。”   李谏说不可,上回进东宫搜剑, 他也见过她易容成男子的模样, 确实巧妙, 但这回不一样, 她要假扮的, 可不是凭空捏造的一个男子,而是要易容成他,“我知你手法绝妙, 但皇上、太子、七郎这些人都对我极为熟悉, 况且宴席上还有那么多大臣,只要稍不注意, 便会露出马脚,随之而来的便是杀身之祸。还是我亲自去吧,我能撑得住。”   步云夕朝他扬了扬眉, “你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你没见识过我真正的本领,今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   她随身带着易容所需的材料,但易容需要时间。李谏让冬生给华钰递话,说裴太妃晕眩症发作,待他安置了太妃, 即刻赶去紫麟殿,请他先回紫麟殿向皇帝复命。   步云夕进了里间捣鼓,除了小妖武星武月三个没事人一样,其他人皆心中忐忑, 李谏更是坐立不安,最后忍不住掀帘进了里间,想要再劝一劝。可是当他看到坐在妆台前的人时,霎时愣住了。   那个人,活脱脱就是另外一个自己啊。   李谏仿佛看到自已端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青螺黛,仔细修饰着眉毛,就着烛火自铜镜里左右端详自已的脸,随即满意地笑了笑。   他正愣怔间,那人忽然转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冷声道:“哪儿来的宵小?竟敢冒充本王,好大的胆子。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打一百板子!”   李谏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同时也松了口气,这易容的技巧果然绝了,俩人若是站在一起,大概连裴太妃也辨不出真伪。   素音一边替步云夕束发,一边道:“模样和神韵已无挑剔之处,就是……声音还有点儿不太像。”   步云夕摸了摸自已的喉咙,也道:“我也觉得。”   李谏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如何是好?一会在紫麟殿,少不得和太子辩驳一番。”   “无妨,我自有办法。”   步云夕说罢,摊开一只小小的皮匣子,里面放着一排粗细长短不一样的银针,她挑了其中一根极细的,手指长短的,微侧着头对着铜镜抬起下颚,用食指和中指在喉咙附近摸索片刻,另一只手将银针缓缓扎了进去。   李谏倒抽一口凉气,头皮发麻,“你、你这是做什么?”   步云夕不答,待那银针几乎没入脖子,又缓缓拔了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这是海长老教我的方法,以银针刺穴,可短暂改变声带的厚薄,借此改变声音。如何?这回像了吧?”   自已是听不出自已的声音如何的,李谏看向素音,素音笑着点头,“完全一样。”   此时发髻已束好,李谏将自已头上的簪子取下,来到步云夕身后,亲自替她簪上,两手按在她肩上,看着镜中的人道:“一切小心,我等你回来。”   看着两个靖王一起出来,所有人的反应和刚才李谏一样,都愣住了,随后皆目不转睛地看着步云夕,并非看出了破绽,相反,是努力想看出破绽,但很快他们便发现,她这易容天衣无缝,若非他们认得俩人身上的衣饰,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步云夕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担心,我会小心应对的。”经过小妖身边时,冷声朝她道:“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回来后有话和你说。”   小妖自知这祸闯大了,哪敢再造次,垂着脑袋说知道了。   紫麟殿里依旧灯火通明,但宴乐已停,女眷们已悉数离席,一众臣子也没了再吃喝的心思,皆忐忑地等待着,不时偷瞄一眼端坐上首的皇帝。原本喜庆的践行宴,没想到竟出了这档子破事,皇帝的脸半隐在旒冕之下,辨不出喜怒,再观太子,一脸愤懑地站在殿中央,仿佛殿中所有人都欠了他银子似的。   众人各怀心思间,靖王终于姗姗来迟。   李珩一见他进来,阴阳怪气地道:“九皇叔总算来了,我还以为您来不了了。”   步云夕没理他,朝皇帝揖了一礼,“臣来迟,请皇上责罚。”   皇帝似乎并无不快,问道:“太妃如何了?可有好些?”   “母妃许是今晚高兴,稍喝多了两杯,故尔晕眩症发作,刚才用了药,这会已经好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太子向朕诉冤,说有十多名刺客潜入东宫向他行刺,其中一名刺客正是易之你。故尔朕宣你到此问个清楚,以示公允。”   步云夕定了定心神,回忆李谏平日言行,恭敬地道:“回皇上,臣今晚一直在宴席上,后来太妃有点晕眩,臣便送她回了乾祥宫,一直到方才华钰来传话,其间臣并无离开过乾祥宫,更无到过东宫,请皇上明鉴。”   李珩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说,轻哼一声道:“若真如九皇叔所说,那您的玉佩,为何会在东宫出现?”   玉佩是在寝殿前的空地上捡到的,应是之前那番打斗中遗落的,其中一面赫然刻着个“靖”字。他正诧异之际,手下来报,有人劫持了杜玉书,威胁若不让东宫所有侍卫撤走,每隔一柱香时间就断杜玉书一肢,他不得不照做。后来佟岳禀报,他刺伤了领头男子的左肩,李珩越想越觉得,那领头男子的身型像极了李谏,况且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带着十多人闯入东宫?   杜玉书说得对,东宫一定是有内鬼,靖王知道了他和紫狐的勾结,也知道他杀了紫狐的手下,所以一边极力主张由他出使东突厥,一边秘密支会紫狐他做的好事,就是想借紫狐之手杀他。如今见他并没有丧命于紫狐手中,心有不甘,不惜潜入东宫杀他。   宁王被废,燕王出征,谁知道战场之上会发生什么“意外”,没准他回不来呢?他这个太子死了,靖王便理所当然成为东宫之主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又岂会甘于受他摆布?便是拼了剩下的半条命,他也要朝皇帝讨个说法。   皇帝朝顾安看了一眼,顾安两手捧着漆木盘子来到步云夕跟前,漆盘上放着的,正是李谏那枚玉佩。   步云夕接过玉佩,果然就是李谏平时所佩的那块,“这玉佩是我的没错,今晚赴宴时我也确实将它佩戴在身上,可它何时丢失,又为何会出现在东宫,我也是不得而知。”   李珩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奇了,这玉佩莫非自已长了腿?还别的地方不去,偏去东宫。”   步云夕也笑,“玉佩自然不会长腿,它之所以在东宫出现,自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也怪我,一时不察,玉佩被人盗了也不知。”   这明摆着是推卸了,李珩不依不饶,“今晚赴宴的皆是朝中重臣或宗室族亲,无一不是忠臣良将,九皇叔是想说他们之中有人想陷害你?再说了,玉佩耐贴身之物,就算别人想盗,也不是易事,九皇叔难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盗去玉佩而不自知?”   步云夕面不改色,“太子所说不无道理,此事确实蹊跷。可但凡一个人行事,总得有个因由。太子口口声声说我到东宫行刺,可我向来与太子并无嫌隙,我为何要向太子行刺?退一步说,即便我真的想对太子行刺,我是闲得慌还是脑子进了水?要亲自动手?还蠢得把能暴露身份的玉佩也一并带去?生怕别人不知是我干的?”   步云夕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偏偏那人就是这么蠢了。可恰是如此,正正说明他是太过紧张自已,以致失了方寸,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暖意。   李珩一噎,一时无话可说。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靖王借紫狐之手杀他不成,又行一着,如此一来,势必扯出他和紫狐勾结一事。   殿上一众臣子都看向李珩,表情十分精彩,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怒其不争,有的纯看热闹,但人人心中所想八九不离十――你都落魄成这样了,人家靖王却是如日中天,他是有多闲才会去行刺你?有必要吗?还亲自动手?他手下的人都死光了?   再看皇帝,皇帝虽然一直默不作声,但眉心紧紧拧着的疙瘩,让众人隐隐感到他的不快。果然,皇帝开口了,“太子单凭一枚玉佩,便指控靖王是行凶之人,实在太过鲁莽。所幸靖王是大度之人,想必不会与你计较,太子回东宫后当静心思过,不可再出言无状。至于是什么人到东宫行刺,朕会着大理寺彻查。”   众人心里皆明白,皇帝根本就不信靖王行刺这一说法,但既然你要指控,我只能秉公而断,如今过完场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李珩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证据。”   众人一愣,步云夕也是心里一沉。   只见一名小内侍上前,手里捧着一物,李珩伸手一扬,竟是一件披风。   “若玉佩不足以为证,那加上这件披风呢?”又看向步云夕道:“这披风上也有靖王府的徽记,恰巧也出现在东宫。九皇叔方才说不知玉佩何时被人盗了,难道连穿在身上的披风被人盗了也不知道?”   步云夕看着那件披风,心里如有狂风呼啸而过。   那件披风,正是她借口着凉要走,李谏给她披上的,潜入东宫后,他们换过黑衣,原本穿的衣物都裹成包裹背在身上,唯独这件披风,又大又累赘,她嫌碍事,藏在假山上了,想着离开时再拿走,没想到后来事出突然,竟然忘记这一茬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万分后悔,早知就不用着凉这个借口了。   “九皇叔,不知这回您又有何说辞?”李珩举着披风,笑得阴恻恻的。   还能有啥说辞?只能一口咬定也是被人偷了栽赃。步云夕刚打定主意,却有人抢先一步开口了。   “玉佩我不知道,但这披风,我却是能为九皇叔做证,定是被有心人顺手牵羊了。”   皇帝道:“哦?七郎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说话的正是李飞麟,他站到步云夕身边,看了她一眼,这才朝皇帝道:“启禀父皇,之前在宴席上,靖王妃因着了凉,九皇叔将自已的披风让与她,靖王妃离开时,担心九皇叔受凉,又将披风解下交还九皇叔。靖王妃离开后,我与九皇叔在花园聊了片刻,直到华钰找过来,说父皇找我们说话,我与九皇叔便一道进殿了。那时九皇叔的披风并无随身,想是落在园中了。”   步云夕暗自松了口气,也道:“若非七郎提起,我还真想不起来这披风到底是怎么不见了的,想来是我随手放在园中,过后又忘记了,以致被人有机可乘。”   李珩没想到李飞麟会插上一脚,恼怒道:“七郎,你休要信口开河!谁不知你和九皇叔私下交好?你胡扯出这么一段来,无非是想替他开罪!”   李飞麟道:“这倒奇了,太子今晚并不在紫麟殿,你怎知我所说是胡扯?难不成你一直派人盯着我和九皇叔?太子若是不信,大可问问永嘉,九皇叔送靖王妃出殿时,和永嘉说了一会话,那时披风还在靖王妃身上。”   李珩一时怒火攻心,张口骂道:“七郎,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背后使阴招,母后才被父皇厌弃贬至冷宫!你给我记住,这个仇我迟早会报!你以为你帮着靖王,我和宁王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吗?你这会偏帮靖王,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你以为靖王又是什么好人?迟早有一日,他会将你如蝼蚁般踩在脚下碾碎!你早晚有后悔的一日!”   殿上众人一时目瞪口呆。如此口无遮拦,便是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果然,皇帝勃然大怒,骂道:“放肆!简直一派胡言!来人,将太子押回东宫!若他再敢胡言乱语,这舌头,不要也罢!”   李珩把心一横,大声道:“且慢!我的手下和靖王交手时,曾伤他左肩,若靖王能证明自已左肩并无受伤,我再无二话,甘愿受罚!”   步云夕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笑着道:“圣驾在此,太子不是想让我当众解衣露体,做出不雅之举吧?”   “那倒不必!”李珩大步上前,用力拍向步云夕左肩。   步云夕又岂会容他碰到自已,抬臂便挡。   所有宗室弟子都在军中历练过,李珩也不例外,多少有点功夫,一击不成又抬手探去。   要对付李珩,步云夕其实一招足以,但为了让众人看清楚自已左肩并无受伤,她好整以暇用左手与他过了几招。待几招过后,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腰带,将他整个扔了出去。   动作灵活且强劲有力,哪有半分受伤的迹象?   李珩狼狈地摔出几丈之外,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步云夕,“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没受伤?”随后似想起什么,又道:“右肩!定是佟岳记错了,你伤的是右肩……”   皇帝忍无可忍,用力一拍长案,“够了!太子是嫌自已还不够丢人现眼吗?朕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来人,将他押回东宫!只要他再出一步东宫,便将他的腿砍了!”   太子被押走了,皇帝疲惫地摆了摆手,在顾安的搀扶下起身走了。   一众臣子高呼恭送吾皇后,纷纷结伴离去。   步云夕长长舒了口气,却见李飞麟朝自已走了过来,语气有点欠揍,“记住,今晚你欠我一份情。”   步云夕眉头一皱,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敢这样和李谏说话了?正思疑间,又听他低声道:“妖女,你又骗我一次,九皇叔根本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步云夕诧异极了,他竟然知道她是假扮的?明明连裴太妃、寒柏他们都看不出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莫非哪里有破绽?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已的脸。   李飞麟轻哼一声,“不是脸,是你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有蔷薇水的味道,与她的气息融为一体,三分甜美,三分娇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之前在假山后与她说话时,他便为之一醉。   她走后,他疑心她是到东宫盗剑,于是让安莲留意东宫的动静。果不其然,安莲回来后告诉他,东宫闹出了大动静。安莲本想出手相救的,但见李谏亲自带着人去了,便继续躲在暗处窥视。后来不知怎地,太子忽然下令所有侍卫撤走,李谏和他的人才得已全身而退。安莲从太子和佟岳的对话中得知,太子发现了李谏的玉佩,而李谏则受伤了。   刚才李谏进殿,经过李飞麟身边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那一刻他便断定,刚刚进来的这个人,不是李谏,而是步云夕。   “看来九皇叔早就知道那东西了吧?好得很啊,夫妻同心,真是羡煞旁人。”他想起李谏说的那句,蒙在鼓里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原来如此。   步云夕大喊冤枉,“这回真没骗你,他虽知我身份,但那东西他完全不知情。我之前向你隐瞒他知我身份的事,只是怕他受无谓牵连罢了。”   李飞麟显然不愿再相信她的话,低声道:“你听着,你若是敢把那东西交给九皇叔,就等着替你三个哥哥收尸吧。”   步云夕看着李飞麟扬长而去,暗暗跺脚,今晚真是背运,诸事不顺,还好方才没露馅。   出了殿,春晖和冬生忙迎了上来。   冬生小声道:“祖宗哎,您总算出来了,自您进殿,咱俩的腿就没停过,一直抖,这会脚都软了。谢天谢地,总算平安无事。”   春晖扯他袖子,“你才是祖宗呢,拜托你小声点,有话也先憋着,回了乾祥宫再说。”   步云夕被俩人逗乐了,“行了,你俩都是小祖宗。走吧,咱们回去。”   三人才走了几步,便见远处有人一路小跑过来,待那人跑近了,原来是华钰。   “殿下请留步,皇上请您移步甘露宫。” 第126章 李易之,你给我出来!……   三人皆愣住。   冬生两脚一软, 差点摔倒,全靠春晖扶住。   步云夕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到了甘露宫, 皇帝已换上常服, 正坐在书案前喝着顾安刚呈上来的醒酒汤。   见步云夕进来, 顾安小声道:“皇上, 靖王来了。”   皇帝将汤放下,语气温和,“易之来了, 过来坐。”   顾安知道皇帝有话对靖王说, 识趣地屏退了所有宫人,自已也退下了。   步云夕硬着头皮来到长案前坐下, 打定主意尽量少开口,以免说错话。   “刚才太子闯入紫麟殿,哭着求朕替他主持公道, 朕心里虽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但殿上还有那么多朝臣和宗亲,朕不得不传你问话。朕也是迫不得已啊,易之你不会怪朕吧?”   步云夕咽了咽口水,笑着道:“怎么会呢?皇上乃一国之君,自当秉公无私。”   皇帝轻叹一声, “朕已给了足够的机会太子,奈何他依旧不知悔改,犯了错只会怨天尤人,从不在自已身上找原因, 实在让朕失望。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祖宗基业绝不能交到他手中。”   这话步云夕可不知该如何接,于是低头不语,假装喝茶。   须臾,皇帝又道:“朕这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怎么又转到他的身体上了?步云夕觉得,她若再不说点什么,怕是不太好,于是道:“皇兄不必担忧,您春秋正盛,只要将养一段时日,圣体自会康健。”   皇帝摇了摇头,“御医们不敢说,但朕自已知道。昨晚朕又咯血了。”   步云夕再次头疼,不知该怎么接话。她记得裴太妃提过,皇帝身患隐疾,但知道的人不多,皇帝既然这么说,李谏显然是知道此事的。为防说多错多,步云夕抿着唇,不接这话。   还好皇帝也不用她接话,但皇帝接下来的话,更让步云夕如坠雾中,“朕如今没别的盼头,只盼着易之你的好消息了。”   步云夕顿觉背脊冒汗,就知道皇帝这么晚传李谏过来,不是为了聊自已身体的。可这好消息究竟是什么,她哪知道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见她不说话,问道:“怎么?寒栎去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难怪最近没见到寒栎,原来是秘密替皇帝办事去了,步云夕只好回道:“回皇兄,暂时还没有消息。”   皇帝略显失望,“也是,焉支山那么大,只凭一角图纸去找,确实不易,是朕着急了。”   蓦然听他提到焉支山,步云夕愣了一下,好一会才顺着他的话道:“是、是啊,焉支山可大了,山峰无数,气候异常,哪是那么好找的。”   皇帝两手撑在书案上,低头看着平铺在案上的竹简,“按朕的推算,长生果已经结果,不到朕不着急啊……”   长生果……   这三个字,让步云夕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其后皇帝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好半晌,她总算回过神来,幸好皇帝一直专注于书案上的竹简,且殿中烛火不算太亮,皇帝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她用力攥紧覆在膝盖上的双手,竭力让自已保持冷静,顺着皇帝的目光,朝书案上的竹简看去,依稀辨出竹简上的第一句话是:云之西有仙山,其上有仙果,名长生……   “……慕容剑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这一去便整整十八年,若非心志坚定毅力过人,又岂能不负使命,将长生果带回中原。可惜如此良将,却没遇上明主。如今想想,一切皆是天意,长生果八百年才结一次果,当年就算哀帝不死,得到了长生果,但那会长生果还未结果,他得了也是白得。也幸得如此啊,哀帝若是长生不老,继续荼毒百姓,天下苍生何其哀哉?”   皇帝说到此处,抬头看了步云夕一看。   焉支山,慕容剑,长生果。原来所有的这些……李谏一早就知道了。   步云夕的心砰砰直跳,那心跳声大得她担心皇帝能听得到,忙垂下眸子,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强迫自已保持清醒,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皇兄所言极是,如今圣朝海宴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全靠当年祖皇帝当机立断,推翻哀帝暴/政。”   皇帝点头,“可见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这长生果既然在朕在位期间结果,可见朕与它有缘,只是不知这缘分到底深浅几何?”   步云夕垂着眸子道:“皇兄自是福泽深厚之人,若非如此,长生果又岂会现在结果。”   皇帝听了颇高兴,但随即神色却是一黯,“怕只怕,朕等不到那日。若非如今国事繁重,朕离不得你,定让你到焉支山一趟。待战事结束,若寒栎还未有确切消息回来,易之,你少不得亲自去焉支山一探究竟了。朕知道你辛苦,但朕也是没办法啊,你是如今朕唯一信得过的人。”   步云夕应道:“是,皇兄请放心,臣弟明白。”   皇帝又道:“你办事,朕是放心的。事成之前,步家的人能不惊动就不惊动,届时他们若是肯听话就算了,若是不合作,宁杀勿纵。”   步云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臣弟知道了。”   说了这么久,皇帝也累了,“夜深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妃吧,一定让她保重身体。朕亏欠你母子许多,将来……” 皇帝欲言又止,最终摆了摆手,“你去吧。”   殿外,春晖和冬生自步云夕进去后,一颗心便提到了喉咙尖,生怕里头忽然闹出什么动静来,还好里头一直安静如常。左等右等,总算把步云夕盼了出来。两人忙迎了上去,却见步云夕面无表情,两眼直愣愣的,对两人视若无睹。   春晖和冬生相视一眼,这神色……不太对呀?   冬生担忧地朝步云夕道:“殿下,可是有事?”   步云夕不答。   春晖道:“殿下,那咱们先回乾祥宫吧?”   这话仿佛一下提醒了步云夕,迈开步子便走,倒把冬生和春晖吓了一跳。她走得飞快,两人几乎得小跑才跟得上她的步伐。   行走间,冬生偶尔看到她的侧颜,虽然那是靖王的脸,可他分明看到她的眼里,隐约藏着一丝杀气。   乾祥宫。   李谏已换过衣服,裴太妃原本让他歇着等的,但他哪里放心得下,自步云夕走后便一直坐卧不安。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她回来,心里越发焦虑,命夏弦去打听消息。不料夏弦回来禀报,紫麟殿那边早就结束了,太子被押回东宫,其余人都走光了。   李谏的心顿时七上八下的,既然宴席已散,为何到现在还没见人?莫非出了什么意外?他在殿里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弄得大家都提心吊胆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秋水从殿外小跑进来,说王妃回来了。众人一听,总算长长舒了口气。   李谏喜出望外,正要出去相迎,忽听外面步云夕一声暴喝:“李易之,你给我出来!”   这语气……不像患难后的真情流露,倒像是滋事寻仇啊。   李谏不由一愣,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不等李谏迎出去,步云夕已快步走入殿中。   见她完好无缺地回来,李谏满心欢喜,虽然她怒容满脸地站在门口,但李谏并没细想,快步迎了上去,“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只听嘭的一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李谏已被步云夕飞起一脚正中胸口,倒在数丈开外。 第127章 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   啥情况?   猝不及防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步云夕,竟没人理会李谏。   李谏艰难地撑起身子,一脸懵懂, 强忍伤口的剧痛问道:“云夕, 发生什么事了?”   步云夕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眸中有汹涌怒火迸出, 在他堪堪站起身之际, 上前又是一脚。   李谏毫无防备之下,身子蓦地打斜飞了出去,在撞倒一个屏风和花架子后, 重重摔落地上, 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裂开,痛得他龇牙裂嘴。   真打啊?出手这么重。   这哗啦啦的一片倒, 将愣怔中的众人一下惊醒了。眼看着步云夕又一步步走向李谏,寒枫、寒柏忙冲了过去,将李谏挡在身后。   “王妃, 使不得!”   步云夕厉声道:“让开!”   王爷本就伤了受,若再挨上几脚,那还得了?寒枫、寒柏说不什么也不敢让开,还手他们自然是不敢,但当个肉盾替王爷挡一挡还是可以的,她要打, 尽管往他们身上招呼便是。   于是把心一横,不让。   那边厢,武星、武月、小妖一见两人这架势,还以为他们想动手, 也不干了,飞快冲了过去,挡在步云夕跟前。   武星:“你们是聋了吗?没听到王妃让你们让开吗?”   寒柏:“王妃,王爷身上还有伤,恕在下不能从命。”   武星三人看向步云夕,步云夕磨着牙槽道:“谁敢挡,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开打的意思了,他们才不管你是谁,只听大当家的,当即朝寒柏寒枫道:“两位寒大哥,得罪了。”   寒柏寒枫自是不允许他们靠近李谏的,当即与三人交上手。   李谏龇着牙□□了一声,再次地艰难地撑起身子,扶着一旁的案几站起身,“住手……”   他本想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何事的,但步云夕没给机会他把话说完,绕过众人来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李易之,你这个卑鄙小人!”   李谏正想张嘴,便被步云夕一拳挥倒在地,眼冒金星,几乎晕厥。   “住手!都给我住手!”看着李谏挨揍,那边寒柏、武星几人又打作一团,裴太妃又气又急,“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得动手!”   然而大伙都在气头上,根本没人听她的。   春晖、夏弦、秋水、冬生四人不懂拳脚功夫,但见王妃气势汹汹,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而寒柏寒枫又被武星三人纠缠着顾不上这边,都是王爷的人,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挨揍,于是四人互看一眼,一咬牙,冲了过去。   冬生和秋水扑通一下跪在步云夕面前,一人抱住她一条腿,哭丧着道:“王妃,使不得啊,王爷才受了伤,还流着血呢,打不得啊。您要打,便打我们好了……”   打量她下不了手吗?步云夕冷哼一声,骂了声滚,左右一抬脚,将两人踢了出去。   春晖和夏弦趁乱跑到李谏身边,将李谏扶了起来,“王爷,您挺住啊,您如何了?”   李谏浑身剧痛,悠悠睁眼,抚着额头问:“方才发生何事了?”   明明去紫麟殿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变了脸?   春晖小声道:“王爷,方才王妃出了紫麟殿后,被皇上传到甘露宫说话了。”   李谏的心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不由苦笑了一下,这一天果然来了。   他扶着两人站起身,朝寒柏寒枫道:“寒柏、寒枫,退下吧。”   王爷的话不敢不从,寒柏、寒枫略一错愕便住了手,退到李谏跟前将他挡在身后。   李谏拍拍两人肩膀,示意两人让开。   王妃正怒目而视,看样子还在气头上呢,两人哪敢让开,寒柏为难道:“这……王爷,王妃还在生气,您不如先回避吧。”   李谏却坚持道:“你们让开,是我对不起她在先,她要打便打,我绝不还手。”   您就是还手也打不过啊,寒柏寒枫急了,“王爷,这会可不是意气用事之时,您身上还有伤呢。”   春晖和夏弦也哀求道:“王爷,您就算不顾自已身子,也顾一下太妃娘娘啊,她老人家也在这儿呐,您忍心让她看着您挨打吗?您就先回避一下吧。” 打不过,躲一下总可以吧。   李谏一时气极,狠声道:“怎么?我如今还指使不动你们了?”   四人忙说不敢,怏怏退开两步。   李谏又朝裴太妃道:“母妃,儿子不孝,斗胆请您暂且退避,今晚之事,过后我自会向您解释。”   裴太妃气急败坏地站起身,看看李谏,又看看步云夕,“你们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误会说开了就好,何必如此以命相搏?”   步云夕虽一向敬重裴太妃,但此时怒火攻心,且事关凌霄山庄的存亡,她不打算退让,“太妃恕罪,我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利用,此事我不弄个明白,绝不罢休,便是您将宫中护卫调来,我也绝不退缩。”   李谏生怕裴太妃真的喊人,忙道:“母妃,是我不对在先,不怪她。请您先行回避,容我向她解释。”   裴太妃见他如此,默然片刻,长叹一声,“罢了,我老了,也管不了你,既是你自已闯的祸,便由你自已善后吧。”说罢由胡嬷嬷和素音扶着,往殿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朝步云夕说了一句,“下手别太重了。”   待裴太妃走后,李谏又命其余人退下。武星三人见他们都退下了,看向步云夕,步云夕点点头,三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李谏和步云夕两人。   肩上的伤口崩裂,衣襟染红了一片,李谏脸色苍白地看着步云夕,眸里有隐忍的痛苦和歉疚,“云夕,对不起。”   步云夕胸口微微起伏,“李易之,我问你,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也不算一早,骊山那晚,你向我道别,我正巧是那天才知道你的身份。”   “然后呢?你一直命人暗中留意我和凌霄山庄的动静?”怪不得当时她回长安,才进城,冬生和秋水已等着她了。   李谏抿了抿唇,说是。   “你一直在帮皇上找长生果,打从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便以扳倒太子为由,说服我留在靖王府假扮裴云笙,就是为了将我留在你身边……”她顿了顿,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情绪,继续道:“好继续打听长生果一事?”   李谏沉默片刻,满嘴苦涩,轻轻道了声是。   “杜玉书藏在永嘉寝宫的迭璧剑,是你拿了?”   李谏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真是讽刺,这一年以来,她为防杜玉书和太子知道长生果的真相,千方百计地斡旋,便是李飞麟,她也小心提防着,却没想到,最大的敌人竟然是一直在自已身边,一直与她相知相守的人。   步云夕深吸一口气,只觉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所以,你所有对我的好,所有的甜言蜜语,全都是骗我的?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得到长生果?”   李谏的心蓦地一慌,朝她走去,“不,我没有……”   步云夕见他要上前,厉声喝住他,“你给我站住!”   李谏站住,痛苦地看着她,“云夕,你听我解释。”   “上次在百戏楼,你拼死冲进火场救我,还有今晚,你不惜冒险暴露身份到东宫接应,为的是什么?”不等他回答,她已替他答道:“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只是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便永远无法得到长生果!是不是?”   她眼眶发红,愤怒与失望在眸中交织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谏心如刀割,“不,不是这样的,长生果一事,是我欺瞒在先,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我还是想说,云夕,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从不曾想过为了得到长生果而欺骗你说我喜欢你。”   “你闭嘴!”步云夕上前两步,双眸紧紧绞着他,“李易之,我问你,我和长生果,你选哪个?”   李谏张了张嘴,“云夕,别这样……”   “好,好得很……”步云夕胸口剧烈起伏,随手取过一旁案几上盛着果子的黄花梨漆盘砸了过去。   李谏没有闪躲,硬生生受了,“你若生气,尽管打。若是如此能让你出一口恶气,便是打死我,我也甘之如饴……”   他难道以为自已不忍心吗?步云夕抬脚一踹,将他踹了出去,“李易之,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账!枉我一直相信你,你竟敢骗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李谏背心着地,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挪了位,随即喉咙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恍惚中,步云夕俯下身来,将一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人人都可以打我的主意,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李易之!”   他是她最信任的人,若不是碍于祖训,她甚至会把长生果的秘密告诉他,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假装一无所知,在她身边默默地谋算着。   “对不起……”李谏挣扎着想起身,奈何力不从心,才撑起身子又摔了下去,“云夕,留我一口气,容我解释……”   李谏说完这句话再没撑住,晕了过去。   步云夕半跪在地上,眼中噙着泪,一手仍拿着匕首,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悄然被打开,素音轻轻走了过来,将步云夕手中的匕首拿开。   步云夕回过神来,站起身往外便走。   素音一把将她拉住,“你要上哪儿去?”   “我要出宫。”   素音道:“这会宫里已落了锁,你便是要走也走不了。太妃说了,你和你的人今晚就在乾祥宫歇一晚,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步云夕沉默不语。   “我虽不知他为何要骗你,但你俩人三番四次于患难中携手进退,他对你如何,我这个外人却是看得出来。你何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便是大理寺断案,也得听犯人自辨一番呢,若是听过他的苦衷,你仍觉意难平,再做打算不迟。”   见她抿着唇不说话,素音轻叹一声,又道:“你瞧你,脸上还是王爷的妆容,都快成花脸猫了。走吧,我替你把妆卸掉。”   步云夕心里也明白,迭璧剑还在李谏手里,她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   素音牵着步云夕出殿,朝春晖等人使了个眼色。   寒柏、春晖他们其实并没走远,一直在殿外廊庑下候着,这会见步云夕出来了,忙进殿里看李谏,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和嘴角满是血迹,吓得魂都没了。寒柏伸手到他鼻下探了探,还有气息,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李谏自梦中惊醒。   惺忪睁眼,胸口莫名堵得慌,他怔怔看着帐顶,猛然想起昨晚的事来,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云夕……”   冬生听到声音,忙将帐幔掀开,喜道:“王爷,您醒了?您昨晚流了好多血,吓死咱们了。”   李谏挣扎着起床,“王妃呢?可是走了?”   “王爷您别着急啊,王妃还在呢。”冬生见他一下床便要出去,忙道:“您要见她,好歹先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啊。太妃命人熬了参汤,吩咐了您一醒就让您喝,还有,您伤口的药也得先换了……”   听说步云夕还在,李谏舒了口气,又嫌他嗦,催促着要梳洗。   半个时辰后,李谏拾掇妥当,房门一开,正要迈脚,却是唬了一跳――步云夕赫然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睨着他。   她显然一夜无眠,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眼眶犹有些红肿,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李谏又心疼又难过,轻唤一声:“云夕……”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   步云夕先开了口,“我留你一命,是为了听你给我一个解释。现在你可以说了。”   李谏苦笑一下,“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伸手想牵她,她却面无表情地错开两步,他只好悻悻缩手,在前面领路。   晨曦初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乾祥宫,一路往北边的深宫走去。   不久后,两人来到一破落的宫门前,门上虽有锁,但形同虚设,李谏稍一用力,宫门便开了。   庭院中杂草丛生,了无生息,殿宇虽未坍塌,但多处瓦楞要么破了要么塌了,随处可见焦黑的砖瓦,那是被大火烧毁过的痕迹,多年来并无修葺过,一片颓败。   步云夕默默看了几眼,心里隐约明白,这里便是李谏和裴太妃住了六年的冷宫。   “你大概已猜到了这是何处。”李谏指了指一旁的亭子,示意她到里头坐,“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后,要杀要剐,都由你。”   128. [最新] 番外 往事并不如烟(一)   “寅儿, 快看,这是仙鹤。”   “冷宫为什么会有仙鹤?”   “许是从御苑那边飞过来的。”   “书上说仙鹤不独居,它飞来这里做什么呢?”   “仙鹤是吉祥之物,一定是上天垂怜, 预示我们很快能离开这里了。”   “很快是多久?娘亲已经说了好多回了。”   江氏牵着寅儿的手到来一棵凤凰树下, 在他头上比划着, “很快的意思……就是等寅儿长到这里……”   “只要寅儿长到那儿, 咱们就能出去了吗?”   寅儿抬头, 刺眼的日光自树冠的枝叶透落,他不得不半眯起眼,江氏的手比划的地方, 有一个树疙瘩, 离他的脑袋足足有一臂高,他踮起脚尖, 伸长了胳膊使劲往上摸,依然够不着那个疙瘩,不由泄了气。   “娘亲, 寅儿够不着,你快抱我上去。”   江氏噗嗤一笑,“傻孩子,咱们不着急,你天天长个儿,总有一天会长得比这个疙瘩高的。”   寅儿难过地道:“可是寅儿长得这么慢, 什么时候才能长到那儿啊?明明小殿下比我还小半岁,可是他已经和我一样高了。娘亲,寅儿是不是很没用?”   江氏半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会呢?寅儿虽然长得慢,可是寅儿聪明啊,比小殿下聪明多了,娘娘教的字,小殿下两三天都记不住,寅儿只写几遍就记住了,可不比小殿下利害多了?你瞧,长生也长得慢,可长生多聪明啊,一有吃的就知道溜出来呢。”   长生是一只乌龟,是江氏在冷宫一偏僻院子的假山山洞里发现的,许是以前曾住过这个冷宫的人留下的。冷宫的日子清冷无聊,江氏将这只乌龟送了给寅儿,替它取了个名字,长生。寅儿很喜欢这只乌龟――横竖他也没有别的宠物,一个人时总和它说悄悄话。   得到母亲的称赞,寅儿开心地笑了,可随即又耷拉了脑袋,扁着嘴道:“可就算寅儿比小殿下聪明那又如何?我长得这么慢,也不知何能出去,何时能见到爹爹。”   江氏瞧瞧四周无人,这才道:“寅儿不相信娘亲吗?娘亲告诉你啊,用不着多久,咱们就能出去了。”   寅儿眨着眼睛问:“娘亲是怎么知道的?是仙鹤告诉你的吗?仙鹤是怎么说的?娘亲快告诉我。”   江氏笑着点了点头,小声道:“皇上如今病危,由太子主理朝政,你爹爹犯事前是太子的部下,只要太子登基了,你爹爹的案子就能重审,你爹爹和两个哥哥就能从那苦寒之地回长安了,到时爹爹向太子求个恩典,调回婺州任职,咱们一家就可以回婺州了。”   寅儿欢喜地道:“真的吗?到时我不但可以见到爹爹,还可以见到两个哥哥和姐姐?”   “自然是真的,仙鹤不会骗我们的,但仙鹤说了,刚才那些话寅儿一定要保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不然以后它再不来了。”   寅儿点头如捣蒜,又开心地问:“见到爹爹后,寅儿就有名字了是吗?”   他在寅时出生,寅儿是他的小名,江氏笑了,“是呀,你大哥叫王澈,二哥叫王润,等爹爹回来,也会给寅儿起个名字的。”   “王澈,王润,两个哥哥的名字真好听,这两个字怎么写?娘亲快教我。”   江氏笑着与他一起坐在树荫下,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又握过他的小手,仔细教他。   数年前江氏的夫君王映棠由太子举荐,从婺州调到长安,在大理寺出任大理丞一职,出事时,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父子三人皆被流放边关,江氏被送入掖庭,彼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寅儿正是在掖庭出生。   寅儿半岁的时候,被贬入冷宫的裴贵妃即将生产,需寻一名乳姆,得太子暗中关照,江氏得以带着寅儿离开掖庭。冷宫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比掖庭好,至少不用做粗重活。江氏知书识礼,人也长得好看,裴贵妃对她颇满意,也很喜欢寅儿,恰巧她生的也是儿子,有寅儿在,小皇子出生后,便有个玩伴了。   于是江氏母子在冷宫一呆便是六年。   寅儿自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这个宫苑里,高高的宫墙将一切都隔绝,他对外界的认知,仅限于从江氏嘴里听到的。他向往外界的一切,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亲眼见一见娘亲向他描述的那个花花世界。   寅儿蹲在地上,握着树枝认真地在地上笔画,日头正烈,他额上很快冒出汗珠。江氏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拭,他依旧写得认真,不曾喊累。这孩子自一出生便跟着自已吃苦,所幸聪明伶俐,性情也好,江氏安慰之余,又深感亏欠。还好最近总算有好消息传来,皇帝快不行了,只要太子登基,夫君很快便能从边关回来了。等他们一家团聚,她定要好好补偿他。   “梅娘,寅儿,原来你们在这儿。”一名小宫女匆匆往这边来,见到俩人不由松了口气,朝寅儿道:“小殿下一直在找你呢。”   江氏问:“这个时辰小殿下该在练字吧,找寅儿做什么?”   裴贵妃被贬入冷宫后,皇帝对她不闻不问,即便她诞下小皇子,皇帝也没过问,自然也没替这个小皇子起名,冷宫里的人称他小殿下,又因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九,有时也称他为九殿下,裴贵妃则称他九郎。   小宫女笑着道:“可不就是因为要练字么,小殿下这会又嚷累了,找寅儿替他写呢。”   两个孩子只差了半岁,皆有一副好皮囊,但要说秉性,却是一个天一个地。九殿下又顽皮又懒,最怕读书,裴贵妃每日布置的功课他总是不写,被裴贵妃教训得多了,如今学精了,时常偷偷让寅儿替他写。   寅儿嘟起小嘴,不太愿意,“我正忙着呢。”   “娘娘午睡去了?”江氏问,上回贵妃曾发觉小殿下作弊,好一顿打,之后便看管得严了。   小宫女摇摇头,似不愿多说,“别问了,寅儿快随我去吧,娘娘说了,太阳偏西前若是写不完,今晚不让小殿下用膳呢。”   江氏无法,只得让寅儿随她去了。   “这么多?你这一天,连一个字都没写啊?”寅儿看着那案上那厚厚的一叠纸,十分不满,“那我得写到什么时候啊。”   九殿下生怕他不愿意,忙取了一只陶罐子过来,“你就帮帮我嘛,上回你看中的这只油葫芦,我送你了。”   他打开盖子递过去,里头赫然一只肚圆腿壮的蛐蛐儿,“你瞧,它可比你那只铁将军利害多了,力气大着呢,光是个头就大了许多。”   寅儿瞧了两眼,有点心动。九殿下又拽着他的袖子央求,“寅儿,你就帮帮我嘛,帮帮我嘛……晚上我偷偷留个桃子给你。”   裴贵妃对他们母子虽宽厚,但冷宫啥都缺,偶尔能吃上时令果子,便是天大的开心事。寅儿终于心动,点头答应了。   九殿下欢呼一声,动手解自已的衣服,“那赶紧的,把我们的衣服换了。”   “啊?又换衣服……”寅儿挠了挠脑袋,“你要上哪儿去啊?”   九殿下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声张,“我把油葫芦给你了,我自然得去再找一只更利害的,不然以后你总赢我,那可怎么成?”   互换服饰,功课作弊这类事九殿下没少逼他干,两人身量差不多,长得皆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远远看着,极容易混淆。   寅儿驾轻就熟地换过衣服,坐在案前执笔便写,不忘叮嘱九殿下,“你别玩得过了头,记得快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好了,我一会再替你寻几只蛐蛐儿,你好让油葫芦练练身手。”   九殿下从窗户爬了出去,跑开几步后回头张望了一下,寅儿背对着窗户端坐在书案前,任谁经过见了,只会以为坐在那儿写字的是他。他嘻嘻一笑,觉得自已真是太聪明了。   寅儿认真地写了两页纸,手有点酸,将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忽听窗外有动静,回头一看,九殿下正自窗外爬进来。   “咦,你这么快回来了?我的蛐蛐儿呢?”   九殿下满头大汗,小脸脏兮兮的,东一块西一块满是泥印子,一落地便到案前抓过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杯水,神色惶惶的,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这回糟了,刚才母妃一定是看到我了。还有那个男子,他、他也看到我了……他好凶……”   这冷宫里,除了几个小内侍,根本没有什么男子,寅儿奇道:“什么男子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九殿下摇头,“我没看错,我还听到他们说话了。”   寅儿不太相信,“那他们说什么了?”   九殿下咽了咽口水,回忆刚才见到的一幕。他为了找蛐蛐儿,偷偷摸到冷宫最偏僻的一个林子,拿根小树枝到处翻土,一番忙乎后,忽听有人在不远处说话,初时他吓了一跳,以为是母妃派人找他了,忙躲到一丛矮灌后悄悄张望,没想到说话的是一男一女,那男子他从未见过,而那女子,竟然是他母妃。   “我母妃好像很生气,骂那男子是不是疯了,竟敢跑到这儿找她,说什么被人发现了,她就活不成了,还说你连累得我母子俩不够吗?那男子就说,明月你别生气啊,我好不容易才窥得机会进来一趟,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明月是裴贵妃的闺名,寅儿见他停了下来,不由问道:“然后呢?是什么好消息?”   “没听到,我一时害怕,就溜走了。”   寅儿哂了一声,“那你怎么说娘娘发现你了,你不是溜了吗?”   九殿下哎了一声,懊恼地道:“可我出了林子后,又后悔了,就……又回去了。”   他刚才一时害怕,一走了之,可走了之后,心里到底好奇,他长这么大,除了江氏母子和冷宫的下人,一个外人都没见过,他很想知道那个男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冷宫找母妃,于是又壮着胆子摸了回去。   “然后……然后我就见到那人搂着我母妃……”九殿下两手攥着衣角,惶惶不安地道:“还、还亲了她……说很想她……”   六岁大的孩子,蓦然撞见这样的事情,惶恐之极,不由失声惊呼。那两人顿时一惊,扭头看去。他心里虽害怕,但没忘逃跑,仗着身子灵活轻巧,猫腰钻出林子,没命地跑了。   “怎、怎么办?那男子刚才可凶了,大声问什么人在那?给我出来!”他抬手抹了把汗,脸上更脏了,他隐约感觉自已闯了祸,不是因为偷跑去玩,而是因为别的,“他们一定看到我了,寅儿,我该怎么办?”   寅儿也有点慌了,但同样不知该怎么办,“要不、要不……你装病吧?”   以往九殿下试过好多回,只要惹了贵妃生气,便假装不舒服,贵妃便不忍心罚他。   九殿下摇了摇头,“这回怕是不行,我还是先藏起来吧。”他说罢便往窗外爬,末了又把脑袋探进来叮嘱一句,“你千万记得,不要告诉他们我在哪儿。”   寅儿心说你都没告诉我你要躲去哪儿,但还是点头应了。   九殿下走后,寅儿也坐不住了,再没了写字的心思,心里兜着这么大的秘密,他迫切地想见到娘亲。出了书房,他撒开两腿便跑,不想刚出了月洞门,迎面撞到一人身上,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显然也吃了一惊,诧异地看着他,随即脸上竟有欣喜之色,上前两步将他扶起,“你……你是九郎?”   寅儿又惊又怕地看着那人,想起方才九殿下的话,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人就是九殿下见到的男子,自已身上穿着九殿下的衣服,他误以为自已是九殿下了。   “我、我、我不……”他摇了摇头,想说我不是九郎,可因为太过害怕,结结巴巴地说不话来。   “九郎你别怕,我是……”那男子扶着他双肩,欲言又止,“一眨眼,你已经这么大了,你……你在这儿过得好吗?你放心好了,我很快就会把你们接出去。”   寅儿怔怔看着他,那男子左右看了看,又问:“九郎,你那个伴读呢?你可有见过他,他上哪去了?”   寅儿倒抽了一口凉气,慌张地摇了摇头,九殿下猜得没错,这男子果然要找他。   但那男子并不相信,如果没见过那伴读,他刚才为何跑那么急,“九郎,此事非同小可,你快告诉我,他上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   有宫女提着水桶自月洞门的另一头走过,那男子急了,一把将他抱到假山后,待那宫女走过,两手抓着他的肩膀厉声问:“九郎,你快说,那小子上哪儿去了?你若不说,你母妃便活不成了,你快说啊!”   他两手力道极大,抓得寅儿双肩生痛,而他的话,更让寅儿心惊胆颤。他并不知道九殿下躲哪儿去了,但他此时迫切地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害怕的男子,他闭上眼,手指颤巍巍地一指……   此时的寅儿,并不知道他这随意的一指,从此改写了自已的命运。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