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书三国》全集 作者:OtherSplendour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序. 遗失在公元208年 “请阅读时光车使用手则。”我很不耐烦地翻翻眼睛,无聊地看着屏幕上的字。 现在是2013年,11月5日。我正坐在伯克莱实验室的时光旅行室里,准备倒退到公元前两千年的中国长江流域。这个学期我在做一个上古文化研究;为了这个调查我已经来回时空许多次,都快把一百多页的时光车使用手则全部背下来了! 十年前大概没有人能想象时空旅行既然那么快变成为了现实。只是科学的发展常常出人意料得快:自从法国与瑞士边境有名的LHC---大型粒子加速器---全面开动后,一个又一个惊人的发现跟着来了。直到短短的三四年后,时空旅行已经变得和太空旅行一般稀松平常,只要有课题,便可以弄到使用的机会。第一次乘时光车的时候我兴奋得要命,不过现在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数字2013,然后随着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和闪烁的各色灯光,数字开始倒退。根据以往的经验,退到-2000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都快睡着了。突然间惊雷般的一声响,所有的灯光统统熄灭。我一个激灵,整个清醒过来。时光车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208。 我死命瞪着那个数字,半天都没敢动一下。 大概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我开始敲那些机器。上时光车之前我们可是被逼着将紧急状况政策背得滚瓜烂熟。我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开始开启紧急能源,重启开关,等等。忙了两个小时有余,重复了十多遍,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后来突然屏幕终于变了:从数字变为一幅地图。我看着地图上的河流山川,直接哭了出来。 我现在身处公元208年的中国长江中游,无法驱动那倒霉的时光车。 没用,没用,什么都没用。 当我终于停下后,我只能用“呆若木鸡”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了。 被时光机困在古代这种超级BT,超级恶俗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时光车里坐了三天三夜等救援。我不停地尝试紧急救援呼救电话,但是每次都是“能源不足,无法发出信号”。三天里,也没有人来联络我。三天,足够绝望了。别的不说了,我至少清楚一条:再在时光车里坐下去,我会活活饿死。第三天晚上我开始推算年历,资料计算器里泡了一个晚上,到第四天早上终于弄清楚了阴历的长短,也演算出现在是建安十三年九月初九。既然如今被困在了这个倒霉地方,也不知道要待多久,还是…开始适应吧! 我现在所处位置:东经111.23,北纬32.25;汉水以北,樊城东南位置。从时光车里往外看,我周围是一片野地,草木丛生;就在我东面大约几百米处有一座小小的山丘。西面似乎有农田,但是看不大清楚。时光车南面不过几百米就是汉水河岸,河对面我可以看见襄阳城的城墙。河岸上不远处有一个渡口,似乎还不小,铺了很长一溜木制码头和栓船的地方。 其实昨夜我已经出去晃了一圈。主要是昨天傍晚我偶尔瞧见有人掉了一个包袱在时光车东面十来米的地方。这包袱正落在一株老树下;我在时光车里看着真切,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别人发现。后来我决定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大半夜里放下几乎让我崩溃的年历计算,摸黑溜出去把包袱捡了回来。里面没有食物,很可惜,但是包袱里面有火石,有两串钱,粗略数了数大约四五百个,还有两件干净衣服。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想开了:看来老天爷还是有安排的,至少愿意让我在建安十三年活下去。 我刚到的那一天是里还没什么人。不过第二天早上船只就开始聚集,一个渡口靠上来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看上去都是军用船,掌船的也都是士兵。下午便有百姓拖着大包小包甚至板车来渡江,也有一队队的士兵。到了第三天则人更多;今天人又少了,估计是最后一拨。渡口一直乱哄哄的,还好一直有士兵在一旁看着维持秩序,否则还不知得乱成什么模样。今天早上我对照着史书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这应该是那个千古闻名的“携民渡江”了。所以说:光困在三国时期还不算,还被卡在了最容易成为莫名其妙刀下鬼的时间和地点!可是我又不得不出去。所以现在我的计划是,装成逃难的外地人,混进襄阳过日子,直到被救回去。襄阳城应该安全:曹操屠城的事也干了不少,但至少他没屠襄阳,而且襄阳在关羽水淹七军之前都没撞上其他战事。 我还有一瓶橙汁,半盒维生素糖片,半盒饼干。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食物都藏进书包里――现在对我来说它们当真比什么都宝贵。时光车的急救箱里有不少好东西;我取了纱布,消毒手巾,杀菌药膏,和手术剪刀这几样,拿了一块防水布包好,放在食物上面。神奇的是,我居然还在放救护包的柜子里找到了一瓶药,看了半天,是研究组里的一个学姐上个星期流感开的抗生素。这个东西让我心里踏实不少。 手机自然要带上;虽然通信功能还有GPS是整个灭了,但手机里还有钟,照相机,计算器,和指南图这几个小软件,这些都会很管用。那个指南图软件其实准确性差得很,但也只能这样了。我从时光车的电脑里面下载了一堆地图,包括这两天系统自动勘测所得的周边地形图和一堆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地形地势图。不过想到电脑平时拿出来用肯定不方便,所以我将手机里的内存卡抠了出来,插到电脑里去下载地图,为此将手机里的音乐删了一大半。电脑里还有大英百科全书和一大堆中国典籍,都是教授给我的资料。当初觉得他给我那么多资料纯粹是找事干,现在我真感谢他。最后从时光车上卸下来两个通用太阳能充电器;我的手提电脑和手机都可以用它充电。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手机的充电电池似乎快到寿命尽头了,电脑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食物,药品,手提电脑,电池,半刀打印纸,几支笔,再加上我带上车的毯子,捡来的钱和火石,这下就把书包塞满了,分量也真不轻。剩下还有一件衣服反正塞不下了,我正好用来包在书包外面,省得让三世纪的人看见我的书包。 东西装好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尝试了一下启动时光车。 还是没用。 于是我背上书包,推开了时光车的门,跨入了公元208年的中原大地。 1. 携民渡江 我出了时光车后才发现一时忘了观察外面导致‘迟到’;最后几艘船正准备渡河!我一阵狂奔,但是我似乎也低估了时光车到河边的距离。等我跑到河边的时候最后几艘船已经在河心了。这边的码头空荡荡一片,没人没船;汉水对面,最后一批人马拖着他们的家当南下往襄阳城去了。河对岸还有几十个士兵和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立在那里观望,估计是断后的,看样子也准备走了。我当时就傻眼了:人的运气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不过还好我并不是一个人:周围似乎还有四五十人,估计是两三家人,也都在岸上。有好几个女人奔到河边,直接跪下来,就开始哭。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游过汉水,被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一闹,我只觉的心慌意乱,眼睛发酸,都快要跟着哭出来了。 老天眷顾,奇迹出现。 嗯,不对,这个说法不大好,不能随便把人的善行送给老天爷。是刘备的人比较厚道,总算没扔下我们。那些士兵和骑马的人居然一直没走,只是立在江边。几分钟后,两艘船开始向北岸漂来。我简直无法形容那个时候的心情。当终于上了船,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瘫了。又过了一会儿,突然看见和我一起上船的人通通都在甲板上跪了下来,遥遥对着南岸的人叩头,然后又是哭又是喊的。反正我听到的都是,“多谢使君”,“多谢使君”,重复了N遍。我本来只想坐着缓缓气的,但看见一船男女老少都跪下了,没好意思搞特殊,也跟着跪了。看江对岸,那几十个士兵和骑马的人就一直立在那里等我们过去。离江岸最近的一个人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人站得笔直,一直面向着我们的船。难不成他就是刘备?不会吧?…直到船快靠上岸了,我们几乎能看清他的脸,他这才转身上马。当时我确实有点感动。“携民渡江”这个故事我当然听过,以前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可是当渡的是你的时候,你就没办法不屑了。 不过到了襄阳城下后,什么正面感情也都没了!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堆在城门下,城中诸将就真有本事不开门,还居然对城下喊话的刘备人马和百姓开弓!我是恨得咬牙切齿,对刘备的佩服也猛然飙升。 自从确定了襄阳城是多半不会开城门后,周围就一直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忧心忡忡地计划到底要怎么办。我一直和跟我一同渡河的那几家人坐在一块,保持不起眼的距离,但也要保证我能随时听到他们的谈话。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吧,一个年轻人一路跑上山坡,喊着,“不好拉,不好啦!” 我忙凑近了点,就听那个年轻人汇报道,刘使君打算带兵南下江陵去了。听了这话我稍稍松了口气:刘备走干净了襄阳总能开城门了吧?没想到周围的人没一个这样想的,反而个个都紧张起来。“刘使君要扔下我们?”,“使君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要跟使君走!”,等等,唠叨了大半天。我没说话,却没少翻白眼。 结果大概过了四十几分钟,一个骑马的文士模样人和十几个士兵一起来到我们这里,站在坡下朝一地的百姓喊话。他说,“荆州父老,如今襄阳城中疑刘使君用意,不愿开城相迎;使君无奈,唯有领兵南下江陵。不能送诸位入襄阳城中,我等心下有愧。但想待我等去后,襄阳城定当打开城门,迎诸位父老乡亲入城。” 这话说得还算像样。他话才说完,我就已经忍不住在肚子里面暗念“快走快走,走远点”了。没想到其他人却是集体炸锅。“使君怎可丢下我等?”又听许多人喊道,“我等愿随使君南下!” 那个来当传声筒的人也是站在那里呆了半天,好半天才听他说道,“荆州父老,如今大军压境,避入城中方是上策;若随使君南下,难保诸位周全!”结果众人不依,闹得更大声了。然后那个传声筒大声说道,“诸位,诸位!襄阳城中几将和刘使君积怨,如今才不愿开城相迎;但使君走后想来他们不会拦众位乡亲入城。但若诸位随使君南下,追兵在后,使君人马实难保诸位平安啊!” 我被这家伙说话的直率小小惊了一下。不是都说刘备是最擅长收买人心的吗,怎么也会那么直白地说“我保护不了你们”这种话?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这些人还听不明白?越是这样说了,这群疯子反而越是来劲要跟着刘备。我听见有声音特别响一个小伙子大喊道,“我们这么多人在城下,这城里的老爷们也不开城门,还恨不得把我们都杀个干净,我们还能指望他们不成?等曹军来了,他们也守不住襄阳,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如此,我们宁可跟着使君,大不了跟使君死在一处!” 最恐怖的是,周围居然一片附和的声音。这一个个都跟革命先烈一样,满腔抛头颅洒热血的真情啊,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纠结了一个下午,只是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一位大妈看我一个人孤零零一整天,就忍不住问我谁家的,怎么一个人,等等。幸好编谎话也算我的强项之一,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编出一个前后连得起来的故事。我说我是西北人,因为战乱举家来投樊城的远房亲戚,没想到进了城却看见所有人都在往外赶,然后一路上就被分散了如今孤身一人等等。大妈听得颇为唏嘘。听我说几乎两天没吃东西了,还很慷慨地给了我一个…婴儿巴掌大小的饼…好吧我不该这样说人家;能在这种时候给陌生人任何东西,这已经是非常非常慷慨了。只可惜我虽然很饿很饿,但我对这里的卫生标准实在没有信心。我吃了一小半,只说不知道下面什么时候在能弄到吃的东西,要省着吃。其实我是在试毒:谁知道这窝窝头里都有什么细菌啊;先少吃点,歇上一夜看会不会闹肚子。 和大妈谈了半天,我总算诚实了一回,认真地说我想留下来,等刘使君走后入襄阳。我相信襄阳城应该会开城门放我们进去。结果我被大妈鄙视了。她把我的想法归为“不是当地人不知道情况”。絮絮叨叨了半天蔡家是多么地不顾百姓死活,才不会那么好心放人进城。而且等曹军到了也肯定投降,到时候就任凭曹军宰割了。她还不停口地夸刘备有多么多么好。 我被她唠叨得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是曹兵真要追到,我们还不是死路一条?刘使君就那么点兵马,自身难保,又怎么保得住我们?呆在襄阳,就算他们举城投降,我们也是有活路的。” 大妈大摇其头,“这曹兵到了有啥活路?难不成你没听说过徐州的事情?还是跟着使君走有点希望。你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开门放你进城去。”其实是那最后一句最关键。老天,要是蔡瑁他们死活不开门放人进襄阳,那怎么办? 后来到了晚上,刘备的人又来发话了。这次他们说的是:刘使君明天早上南下江陵,所有愿意跟随的人都可以跟着走;刘使君的人马会尽量保证大伙安全,但是情况多变,曹兵追得又紧,还是会很危险;还有就是如果要跟着走,必须按照刘使君吩咐按秩序来,不可哄挤。这话说得又好听又技巧又没有法律责任可以追究。话说完百姓一片欢腾;就我还在郁闷,非常郁闷。 2. 初遇刘备 我居然跟着刘备走了…我居然真地跟着刘备走了…现在我几乎要抓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跟着刘备走了…… 虽然刘备确实安排得非常妥当,非常细致,仿佛他真地在为这些百姓考虑。难怪连我也上当。早晨传话的人过来吩咐,为了方便和秩序,会让南门聚集的百姓先上路,然后再是西门那边,我们这边的人最后,请我们耐心等待。又吩咐家里有众多老人小孩妇女的走前面,还让大伙尽量随身带轻便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带辎重车马,就必须最后走。刘备兵马会带辎重亲自断后。他们说得真好听;周围人都一点意见没有,全体满怀希望,整装待发。我们这边的人差不多十点半便开始慢慢开始动了,到了中午,周围几乎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士兵在推粮车牵马匹。我好像还看见昨天江边的那匹白马。 我就一直站在那里发呆,发呆,直到有人嫌我挡路,推了我一把,说,“你不走?” “走,走,我走,”我忙傻愣愣地说道,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关得紧紧的仿佛透不过一丝风的襄阳城墙,就跟着推车的士兵们开始南行。 队伍走得很慢,很慢。第一天,从中午到傍晚六七点钟,估计真的只走了十几公里。恐怖的是,那些推车骑马的士兵居然就一直耐心地走在队伍最后。出发的时候他们是在末端,后来渐渐到了最后面百姓的两翼。这六七个小时他们一般就在那个位置,当百姓走得太慢或者歇下来的时候他们会接着往前走,但是总能保证后面人能追上。我一天都跟在一辆粮车边上,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到后来真觉得几分感动:刘备的人马,是真地想要照顾这些百姓吧。 只是我现在真的不应该随便被刘备感动――这是以性命做赌注的奢侈! 我一直都在计划着到底该怎么办;到了第二天我已经打定主意还是南逃。不过我当然不能去江陵:就算能在曹操打进去之前入城又如何?难不成我在那里等着被周瑜围?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夏口,或者江夏郡的某城也行。最近应该有刘备主力坐镇;赤壁完了也应该是和平交割给东吴。现在问题就是如何避过发飙了的曹操的精骑。刘备人马是在当阳被追上的,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避开。在手机上看了半天地图发现当阳北面的荆门市已经似乎入山区了。于是我打算到了那里就躲到荆山里面去;躲个五六天,待曹操人马过去了,再折转东去到夏口。如果能在汉水上搭上条船就完美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食物。 我们现在离荆门市还有六七十公里吧。如果我体力充沛,再连夜赶些路的话,我一天半就可以到荆门。从荆门到夏口如果徒步的话,直线距离两百公里刚出头,需要大约六七天。可是这前提是:我有足够的食物! 这一天我仍然和刘备的断后队伍走得一样快。其实没太多别的原因,我是真地走不动。好饿,好饿。今天下午我吃了剩下的半个窝窝头,两块饼干,小半瓶橙汁。饼干盒里只剩下两块了。别说荆门,明天我就得不行了。我一天都在厚着脸皮四处求人,问有没有食物可以卖。被骂了四五回,最后有一家人看我实在可怜,给了我一块饼。这次我是没心思管会不会染病了,吃了半块饼,留半块。刘备的断后队伍里有粮车,我也看见军士们一起吃晚饭。虽然根本看不清他们在吃什么,但是我仍然看得挪不开眼睛,几乎有一种想劫粮车的yu望。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真要那么做肯定会被一刀砍了脑袋。 第三天早上起来饿得什么力气都没有,吃了两块饼干,喝完了半瓶橙汁才觉得勉强能站起来。结果到了中午我是真不行了;坐下休息,吃掉昨天讨来的饼,却仍然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本来我起得很早,出发得早,已经领先断后部队六七公里路。结果中午坐下休息后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每次想站起来就觉得头昏眼花。眼看着身边一队队的老老少少过去了,再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最后我又看见了刘备的断后部队的车马了。那个时候我想再不跟上我就真成第一个被曹军逮着的人了,于是拼尽力气站了起来跟着他们往前走。 那一段是在山丘地区;路不宽,两匹马并行就把路占满了。我不敢和他们军方的车马争路,就跟几家百姓一般,走在路边的坡上。这坡本来没什么,就是我实在太饿太累,头昏眼花,到最后终于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自己是半昏的,也不大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就看见自己直接摔到一匹高大的白马前。那马尖叫了一声――至少听在我耳朵里像尖叫,然后简直像耍杂技一般站了起来。我努力滚开了一点,好不让那巨马的前蹄落下来便砸我身上,不过好像我真没滚出去多远?等我被人拽起来的时候,而那匹白马已经离我足足有四五米远了。 “你究竟意欲何为!”边上有人吼我。 我被周围突然围的人群吓清醒了一点,忙不迭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对不起…”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很温和很厚重的声音说道,“别难为人家姑娘家;走累了略有不慎罢了,收整了接着上路吧。” 我也不知道那声音是触动了我哪跟神经,但是那一刻我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边哭一边说,“我只是好久没吃东西,实在走不动了,才没踩稳摔下来的…” 我还在伤心着,突然周围有些小混乱,似乎又有人从前面退回来报告什么消息,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只听刚才那个温和的声音说道,“你们照看着这位姑娘,拿些吃的给她。”然后那人就上马疾驰跑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这一闹,我总算是被从饿死的边缘救回来了。周围两个兵士拿了一个水囊和一个饼给我;听我说身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又装了一袋子饼和腌菜给我,水囊也给我了,告诉我省着点吃的话够十天。当我傻乎乎地问起刚才究竟怎么了的时候,从两人几分不耐烦几分不爽地告诉我那白马上的人就是刘备。我莫名其妙地从坡上砸到他马前,为了躲我,他勒马太急,自己都被他那匹性子够烈的马甩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的。其中一人抱怨我说,“当初从樊城出来就反复嘱咐要多带吃食;都把樊城所有库粮全部折价卖了,怎么还有你这种人?害使君如此狼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突然觉得我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百姓那些无论死活都要跟着刘备,尽管我和刘备的第一次见面不过是那一瞬间和两句话――我甚至没看见他的脸。可惜我连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不会再见了吧?毕竟马上就要到当阳了,而我正打算逃得远远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当阳,我竟然觉得心里发堵。 3. 所谓仁君 晚上我们停在一条小河边过夜。阴了一天,傍晚终于开始下毛毛雨。虽然也不是不能过,但潮嗒嗒的还是让人觉得讨厌。我在河边来来回回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过夜的好地方。那里有一小片高高矮矮的枫树,叶子已经红了;林子里似乎还算干燥。林子一角有几棵很矮的枫树,枝叶直耷拉到地上。这小树下几乎整个干的,躲进去一点风雨都吹不着,而且周围枝叶仿佛一堵墙,围得严严实实,我想就是开电脑都应该没人能发觉电脑屏幕的光。这两天我一直想开电脑查史书,但苦于没有机会;晚上开了电脑后,我干脆把《三国志》也下载到手机里。刚弄完就听见外面有些吵。我忙匆匆收了电脑,拨开树枝看了看,就看见一队人马在树林另一端扎营。我一下就看见了那匹高大的雪白战马。不会吧?居然是刘备的人马!我考虑了片刻是不是转移,后来想想算了。出去给他们撞见了才叫可疑呢。 后来就他们忙他们的,我接着忙我的――不过不敢再开电脑了,就拿着手机看《三国志》。没想到过了半个小时,我突然听见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仿佛有人朝我这里走来。我吓了一大跳,又拨开树枝朝外看,就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往我这边走来。在散步?可是偏偏又走得很沉重,连脚步声都听得出担忧(还是我神经过敏?)。脚步声停了;他们两人就在我身边不足五米的地方站定。 然后就听见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说道,“主公,三日行不足百里,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声音里有几分担忧,还有好几分不满。 “孔明啊,如今十万余众,心急不来的。”是下午听过的那个温和的声音,“但有三个,四个三日,便到了江陵。” 原来是刘备和诸葛亮两人! 只听诸葛亮又说,“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这话急急说出来,竟有几分指责的意思。我刚才正在读先主传,还就读到这一句;突然听见面前的文字被念了出来,吓得差点扔了手机。镇定下来后我就瞪着手机屏幕看,就等刘备那句“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的答话。 没想到等了半天,听到,“哎,挡不下的;曹公兵至便不得不走了。” 我本在等那句经典,结果等到这样一句话,差点没被噎死。下午我好像说过这辈子不会再说刘备一个字的坏话?可是那一刻我还是嘀咕了好几句,“伪君子,胆小鬼,王八蛋”。 “既不能拒,何不速行江陵?”诸葛亮急道,“主公不愿弃百姓;但若大兵追至,却也不得不弃百姓而去。如今三日行不足百里,而曹公精骑奔驰一日三百里只怕也不在话下。速行南下,或可赶在曹兵之前入主江陵;否则只怕无路可退。”顿了片刻,声音压低了点,说,“主公本仁义为天下,世人敬之;然今生死存亡之际,若执于仁义,自绝生路,岂非宋襄公之为?” 天,这诸葛亮还真敢说啊? 刘备“哈”地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孔明仍怒备不愿攻襄阳?” 诸葛亮沉默半晌,最后很平和地说,“亮不敢;主公当初所言句句在理。” “新野樊城百姓随备南下,备能保得他们一刻便是一刻。孔明以为此弃无别与彼弃乎?不然。”刘备的语气沉了两分,不过仍然温和,“若今日弃之而去,百姓难免惊惶失措,混乱无序,莫说三日百里,只怕三日五十里也是奢望,何年何月方能入江陵?再者,如今民心惶惶,若无我等规制众人,今日宜城外之事怕将成寻常。而坚持下去,也不定便真能在曹公兵至之前入江陵。” “若是曹兵追至?”好半天诸葛亮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指责,只是担忧。 “哎,”刘备又是叹了一声,“待时弃辎重于大道上,多半能拦上一时半刻。这队伍连绵三四十里,前方的百姓也当能躲过去;唯独苦了队伍末端众人。” “那么主公?...” 刘备笑了两声,说道,“那自然是要走的,且定然走得比谁都快――备可比你们怕曹公!”说着,他又笑,就他一个人在笑。 笑个鬼啊!!这笑话能把人冻死;我根本笑不出来,突然只觉的想哭。 我掏出手机,又仔细看了半天地图。从当阳到江陵不足六十公里,就是以现在的速度,其实也只是三天的路程。刘备带着那么多百姓从襄阳到当阳也要三个三天了,却仍然输给这最后三天。老天爷何其不公! 于是第二天天亮之后我仍然跟着刘备,缓缓地南下。第三天仍然如此;第四天,第五天… 人格魅力是什么东西?高中时我曾有个名叫拉沙的铁哥们,社交蝴蝶兼政坛新秀一枚;我一直以为他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格魅力的人了。现在想想,和刘备比起来他算什么?刘备那种人格魅力,可以让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相信他,跟随他。于是我到现在居然还跟在刘备身边。只要知道刘备的白马就在附近,我就会觉得莫名其妙得安心,又抱着“反正当阳还早”的心思,竟然就真得一路跟着刘备走了那么多天。这一转眼,竟然已经是九月十七。我跟在刘备的身边走了整整八天,尽管我知道长坂坡的屠杀就在眼前。疯了,真疯了!! 我们走的这条官道这几天都是贴着荆山南行,如今已经过了荆门市的位置,差不多就快要离开荆山了。下午歇息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还有三十里便到当阳城了。我知道再不能跟着这么走下去了。下午多跑了点路,侦查一下地形,看见有一条小路往西北方向,而且在爬坡,看来肯定是入荆山的。不能再胡来了;明天一早我就入山。 4.天上掉下个娟妹妹 早上出发,我仍然跟着大队伍慢慢沿着官道行走,直到终于又到了小路路口,我松了一口气,在路口站了片刻,有些不舍地四下看看,便穿过人群,就直接拐上小路了。我还以为我终于摆脱了刘备的十万余南下大众,结果才两分钟我就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尖叫,“姐姐,姐姐!!” 我吓了一跳,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又转念一想,多半是有别的家庭也像我一样,要避开大队伍进山逃难吧?所以我也不予理睬,反而加快脚步接着爬坡。 “姐姐,姐姐!”后面叫得更凶了,还似乎是个小孩的声音。 我于是停了下来,回头忘了忘。就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我这里狂奔。不过那小孩好像孤身一人。我一时不解,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本想接着上山,没想到那小孩哭喊道,“姐姐,你莫要丢下鹃儿!”人是跑得是更快了。 我左右望望,没看见别人。那小孩一边跑一边哭,突然脚下一踉跄就摔了。我吓了一大跳;要知道这小路有点坡度的,我怕她一直滚下去。我忙奔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连声安慰她,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确定她没摔伤。她没摔着,我却被她闹糊涂了。这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吧,穿着一身水红色绢衣,脖子上还挂着金锁,雪白雪白的,生得很是漂亮,感觉是有钱人家小孩。可是她却如今居然一个人在这入山的小路上狂奔。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她就一下搂住我的脖子,紧得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然后一边大哭一边说,“姐姐,姐姐,鹃儿找到姐姐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忙说,“好好,鹃儿乖,你先放手,告诉姐姐究竟怎么回事。” 那小女孩乖乖地放手了,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脸上却已经笑开花了。“姐姐,鹃儿昨天就看见你了,鹃儿坐在车里,看见姐姐在车外走;可是一转眼姐姐就不见了。鹃儿告诉娘亲和吕婆婆找到姐姐了,她们还不信。今天鹃儿又看见姐姐,所以就追来了。” 我看着她,真觉得无奈之极。这什么和什么啊?!可这孤零零的小孩子,我又不好扔下她不管,只好耐心地问道,“鹃儿的娘和婆婆如今在什么地方啊?” “不知,”小孩很诚实地回答。 那个时候我差点直接发飙。这算什么,难不成我还得送这小女孩回去?!就算回到大路上又怎么找她的家人?曹操军队就快追上来了;我才不要这个时候当活雷锋!我这在挣扎,突然听见脚步声和马蹄声。又听见有人喊着,“鹃儿,鹃儿!”“二小姐,二小姐!”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个时候我真以为没我事了。我笑着对小女孩说,“你家人来找你了,跟她们走吧。” 女孩马上又盘上来了,紧紧地抱着我的手臂。“不,鹃儿不要离开姐姐!”她大声说。我顿时觉得头大无比。马车终于出现在我面前;就一匹棕马拉着一驾小车,有一个赶车人和四个护在车边的兵士。见他们走近了,我忙把小女孩从我身上扯了向来,然后把她向马车那边推。 我对那个赶车的大叔说,“对不起啊大叔,我也不知道你家孩子怎么追着我来了;你还赶快把她带回去吧。” 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大喊,“姐姐不要走,姐姐不要再甩下鹃儿!”更倒霉的是,那个赶车的大叔也是一句话不说,傻愣愣地盯着我看,仿佛我脸上长了喇叭花似的。紧接着又有两个妇女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看上去三十左右吧,非常端正漂亮,和小女孩长得很像,一眼便看得出来是孩子的妈妈。另一位是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她们两个下了车也是一脸震惊地盯着我看。我那时只是想:至于么,我不就是没扎头发! “娘,鹃儿没有乱说,鹃儿真地找到姐姐了!” 小女孩这么一说,老妇人忍不住说道,“燕子,燕子,当真是汝归来?”而年轻的妇人就开始掉眼泪了。 我总算弄明白了:原来她们以为我是走失的女儿?我忙说,“不是不是,夫人你们认错人了。我叫贺书凤,不是荆州人,是外地来的,几天前才刚到樊城。你们听我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是不是?”然后又对一旁还死抱着我不肯放手的小女孩柔声说道,“小妹妹,我名叫书凤,不是你的燕子姐姐。我们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你就是姐姐,就是姐姐!”小姑娘大声嚷嚷。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站那里,而那小姑娘死活不肯放手。我不耐烦了,却突然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顿时站定了脚步。一开始也听不见什么,就感觉有些若有若无的震动。我站了六七分钟,终于听见一阵阵“嗒嗒”声音了,仿佛远处这在下暴雨一般。我还在疑惑,边上一个兵士却已经惊道,“马,这是马蹄声!追兵到了!” 我顿时就惊了。要知道那时候我们离开官道也不过六七分钟的脚程!再不逃命就真要成炮灰了。我用力拉开还挂在我身上的小女孩,转身就要走。小女孩又开始放声大哭,而那个年轻妇人也仍然沉默地掉眼泪。我就觉得没法甩手走人了,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就说,“厄,夫人,我就是为了躲避追兵,这才走这小路的,想进山避一避。你看你们要不要也一起进山避避?躲两天,待曹兵过去了再南下,这样会更安全一些?” 最后还是一直落眼泪的年轻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依依不舍地看了山下一眼,尽管看不见什么。然后她擦了擦眼泪,问赶车的人道,“张武,如今照这位小姐说的在这山中避些时日,可成?” 赶车的那个张武大叔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奔驰的马蹄声已经近了,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不成。然后那一伙人都看着我,仿佛等着我发话。其实那个时候我又开始不爽了。我惹了谁了我,莫名其妙地就变成带着一家老小逃难了?可是又不能不理他们。于是我就说,“你们要是跟我走的话,就得听我的。” 张武忙说,“我们自然听大小姐的吩咐。” “我不是你们的大小姐!”我驳了一句。 他忙道歉,不过我也懒得纠结。 我指挥他们把所有带着的东西都分别包好扛在背上,然后将马车推到路边的灌木丛中。张武仍然是牵着马,夫人扶着吕婆婆,我拉过还黏在我身边的鹃儿,几个兵士跟在后面,我们一行人接着往山上爬去。 5.捡来的这一家人 我们顺着这条山路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发现这路又开始下山,并且折而向南。我就带着一家子退了回去,退到经过的一座小桥。桥下是十来米宽的山溪,水流很急。我直接从小路下到溪边,然后顺着小溪往山上爬。溪边是石滩,并不好走。到后来我也不管那鹃儿了,和夫人一起搀扶着吕婆婆。我本想让张武放了那匹马,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带着马爬山;我在惊讶之余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了。我们又爬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半山腰一处比较平坦的地方。 这里溪水弯了一弯,水面宽阔,水流也缓了很多;溪边有一片树林。我们花了一下午扎营,尽管老实说其实算不上;不过就是找到一处树长得比较密集的地方,铺了一大堆衣服毯子在地上,然后挂了三件袍子在树梢,勉强算帐篷(我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砌了一个金字塔柴堆,可以烧很久的,然后点了一堆火;小鹃儿一直在一旁帮忙。两个兵士入林打猎,而夫人则是钓鱼去了。她从衣服上拆下线来,绑在树枝上,又用耳环做成鱼钩,用碎面饼做饵。到了傍晚,她拎回来七八条鱼;出去打猎的人也猎得三只山鸡。今天晚上终于饱餐一顿了!闻着烤鱼散发出的阵阵香味,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看来这次莫名其妙的遭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啊。 忙了一晚上,到了夜间正准备睡觉了,那位年轻妇人――糜夫人――拉我到一旁说了半天的话。我刚听到她姓糜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刘备不是有一位糜夫人?可是后来又想,刘备没有姓吕的年过半百的家眷吧,所以应该只是一个巧合。糜夫人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又为鹃儿的黏人道歉,说什么怕麻烦我了。我少不了客气着,又说,“夫人一家也帮了我许多忙啊;再说鹃儿很可爱,哪有什么麻烦的。”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为了一句,“糜夫人,鹃儿的姐姐究竟…” 糜夫人的眼眶一下红了。我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鲁莽了。” 糜夫人摇了摇头,说道,“燕子她两个月前便去了。她…可怜孩子。” “哦,我很抱歉。不过…就这样鹃儿还能把我当姐姐?”被人当成一死人,我顿时不寒而栗,连照顾人家的心情都忘了,“我们难道很像?” “小姐和燕子当真一模一样,”糜夫人黯然答道。 “可是我和你还有鹃儿都不像啊?”这也是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有点傻。 “燕子是妾身夫君和发妻之女,”糜夫人告诉我,“鹃儿从小跟在姐姐身后,和姐姐最是亲密;燕子去了后这两个月,鹃儿几乎未曾开口,今日像变了个人似的。鹃儿她…还请小姐海涵。” 我忙说了一通没事啊我能理解什么的。安静了片刻,糜夫人问我,“不知小姐如何打算?” “哦,我是要去夏口的,”我说,“再过四五天吧,曹兵应该就都过去了。我打算出山,然后直接向东,沿着汉水南下。如果运气好的话,能碰上艘船,两三天便能到夏口了吧?” “夏口?为何夏口?” “我们总不能再去江陵吧?”看见她一脸不解的样子,我又说,“夫人你想,我们刚才在大路上的时候,离江陵不止百里;如果曹兵已经追到了,没理由他们比刘使君走得还慢啊?他们肯定会抢下江陵的。所以说,江陵是肯定去不得的。” 糜夫人的脸白了,喃喃道,“这…与我们一行的还有别人。如今,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沉默。她呆了许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难不成…我们真无处可去了?” 我忙安慰她道,“糜夫人不用太过担心。你相信我,夏口是安全的。”我见她还是疑惑的模样,便说,“刘使君会驻兵夏口,岂有什么不安全的?”根据这两天的观察,对绝大部分荆州人来说,“刘备也在哦”绝对是枚定心丸。 “小姐如何知道刘使君会驻扎夏口?”糜夫人又问。 于是我说,“推断的嘛。夫人你想,为了逃避曹兵,使君肯定会南下的,但不会再往江陵去,必要背其道而行。曹兵去江陵,就是掐断了西去的路,所以使君只有往东南去。荆州不是还有水军扎在江夏嘛?而且关将军不是早些日子带水军沿汉水南下,肯定在汉水入长江的夏口有人马。所以说去夏口是最合理的。” 糜夫人看了我许久,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小姐当真是外地人?” 我又是冒冷汗了,只好打着哈哈蒙混;幸好糜夫人没多问。她只是说,“既然如此,这几日得多准备口粮。如今兵荒马乱的,汉水上也不定有船;若步行去夏口只怕要许多时日。” 我们在山上呆了五天,每天不过是忙着收集食物,然后便是不安而惶恐地等待。我和这一家人平日里扯扯家常,给鹃儿讲些故事,也渐渐得熟络了些。五天后,估摸着长坂坡的混乱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我们终于出发南下。我们当初推在小路一边的马车居然还在。于是吕婆婆与糜夫人仍然做马车上。他们让我也坐车上,但是我可怜那匹马,也不喜欢马车的颠簸,宁可走在外面。鹃儿仍然是固执地要和我在一起;一开始我就拉着她一起走,后来看她似乎跟不上了,就板着脸让她上车去。尽管她很不情愿,但至少还算听话。 不知怎的,跟这一家子走在一起,我竟突然想到了刘备,还有那么多跟着他们的百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三国志中似乎有记载刘备的两个女儿在长坂坡被曹纯掳走了?还有那个刘备的糜夫人,不知道到底逃脱了没有?史书中似乎没说糜夫人最后怎么了…我又想起刘备温和的声音,不知怎的竟然有些难过。我当然谈不上有多了解刘备,可是他真地救过我的命:若不是他我已经死了两三回了。想到他即将妻离子散,我是真的难过。 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事了;历史上的悲剧多来去了,我能怎么样?还是安全逃到夏口才是真的。 6.徐庶?! 我们在中午太阳当空的时候到了汉水河岸。河面上空荡荡的,什么来往船只也没有。糜夫人警告过我们,所以也没抱多少希望,于是我们也就接着顺汉水往南走。没想到走了不过半个小时就看见了一个很小的码头,居然还拴着一艘船。我简直都乐疯了,忙推了张武一把,说道,“张叔,你看那船。” 张武也是很激动,从马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赶到河边,大声喊,“船家,船家!” 糜夫人几位都从马车里下来,期待地看着张武和摇船的人说话。还没说几句,又见一人从船舱里出来。看见他张武一下就不说话了,下巴直接掉地下;而那人则是大喝一声道,“张武,果然是你!”紧接着他几乎是冲上岸的,直往我们这里赶了过来。他在吕婆婆面前跪下了,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娘!” “吾儿勿惊,快起来,”吕婆婆对那人说,“吾安好无事。” 原来是吕婆婆的儿子。真那么巧?我几分好奇地打量这人。他三十多岁吧,一身青衣,面容端正,身材英挺。他其实很帅,浓眉宽额,一双眼睛仿佛深井;可是看见他我却没有任何惊艳,能想起的却只有“风尘仆仆”又或者“沧桑”这种形容词。 他正好站起身来,和我打了个照面。看见我,他本来就够苍白的脸居然又白了一层。“燕子!” 又来了又来了。我忙说,“不是的先生;我们只是碰巧长得像而已。我姓贺,叫书凤。” 他一时间没说话,仍然一脸惊骇地看着我。很神奇的,糜夫人和吕婆婆都是莫名其妙得安静,连鹃儿都没说话。这种安静也太诡异,我实在受不了了,便问道,“请问先生是…?” 他抬起手来,缓慢而沉重地施了一礼。我看他是在勉力收拾自己的心情,所以动作那么慢,倒并不是真在意多少隆重的礼仪。只听他答道,“在下颍川徐元直。” “哦,你是徐庶?”我条件反射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呆了。 他也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问道,“贺小姐也知徐某人之名?” 我也不知道我呆了多久。“你你你…你是徐庶!!”我看了一眼汉水上的船,猛然醒悟,惊道,“你这是要去投曹操的是不是?” 徐庶现在的脸色和死人无异,好半天点了点头。 糜夫人惊道,“徐先生!” 吕婆婆则是大怒,指着徐庶的脸骂,“逆子,逆子!” “娘,”徐庶复又跪下了,声音也有几分嘶哑,“主公在当阳溃败,娘不知所踪,儿只道娘被曹军掳去,忧心如焚。主公…主公宽厚,劝儿北上投曹公,更借儿船舶,这才…” “汝即知使君宽厚仁德,何故中途弃之?”吕婆婆接着吼道,“曹公残暴不仁,屠徐州多少百姓;使君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对汝更是亲厚有加。汝今居然欲弃使君而投曹,背信弃义,自取恶名,当真愚不可及!” 徐庶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糜夫人忙拉住吕婆婆,劝慰道,“老夫人莫急。如今总算天命眷顾,终叫吾等在此处遇上军师,正好共返使君身边。” “不行!”我呆了这老半天,如今终于大吼一声。 所有人都疑惑地转向我。我已经顾不上他们的眼神了;现在我没有嚎啕大哭那已经是一个奇迹。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在无意中救了徐庶的母亲?难不成徐庶就要留在的刘备阵营中!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毫无知觉的,彻底改变了历史?一时之间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贺小姐有何指教?”糜夫人不解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说。难不成我能告诉她,徐庶现在应该直接去投靠曹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怎么办?怎么办?!刚才吕婆婆那一通话说得如此掷地有声,我又不能直接开口劝徐庶投奔曹操。到底要怎么办?如今只能跟着他们,途中试图想办法让徐庶去曹操那里。我又是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不知夫人你们还去不去江夏?如果是要沿汉水去江夏,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船?我…我如今身无分文,也没别处可去,我…” 我话没说完,鹃儿一把拉住我,大声道,“姐姐当然和我们一起走!” 糜夫人也忙说,“只要小姐愿意,自当同我们一路;只是不知如今使君是否在夏口?”说完她询问地看着徐庶。 “回夫人,使君正在夏口,”徐庶点头答道。 于是我就跟着他们一起上船了。这船不算很大,如今舱里突然添了我们一行九个人,还真觉得有些挤。我一直默默地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想办法。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找到老母的徐庶再去投曹操?我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结论就是:如果徐庶真的只是为了老母亲才去投曹操的,那我如今真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我一直咬牙切齿地筹划着这个没有可能的任务,甚至没有意识到天已经黑透。船夫将小船江边码头上拴好。徐庶,张武他们大男人都到岸上过夜去了,让我们女眷睡船上。 大概是找到组织放心了,另外三人很快都睡着了。唯独我,哪还能有心思睡觉?!要不了多久,徐庶就会回到刘备的身边,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如何了。只是无论如何徐庶都是三国列的上榜的谋士;他曾让刘备信任有加,让诸葛亮赞不绝口;他肯定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诸葛亮促成了赤壁,庞统打通了四川,法正拿下了汉中,徐庶…如果他不是在据说和他离心离德的曹操身边,而是留在刘备这里,他又能做出什么来?天啊,我究竟干了什么? 我没法躺在这里发呆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扯开身上盖的袍子,小心翼翼地溜出船舱。我爬上岸后才刚刚走出不过十来米,就听见有人低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张武正弯弓搭箭对着我。 “是我,贺书凤,”我忙道,“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和徐先生说!” 张武没答我话,但过了片刻,只见徐庶缓缓站了起来。黑夜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低声说了一句,“贺小姐,这边请。” 7. 改变历史了么? 我们两走出去半公里,在一棵大树下站定了。借着月光我总算能看见他的脸了,只可惜看见也没用――他的表情平和,眼神复杂,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站了许久,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半天徐庶略皱着眉头问道,“小姐深夜约在下至此,究竟有何要事?” “厄,我想问一声,大约什么时候能到夏口?”这话问出来我就觉得够傻。我深更半夜把人家叫醒,难道就为了问什么时候能到夏口? “明日夜间便该到了,”徐庶倒是很正经地回答我的问题,尽管他用一种审查的目光看着我,一双眼睛仿佛鹰眸,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明天夜间就到夏口了…再迟疑下去,就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我不管了,一咬牙,说道,“我还想问你,徐先生,你是真的为了令堂才想要北上投曹操的?”这样一句话说出口来,我本以为徐庶会有点大反应吧,没想到他根本就没说话。我只是觉得,或者他的表情里更多了几分警觉?见他不答话,我又问道,“如今你当真要回夏口去?你真愿意?” 他看着我半天,最后轻声问道,“贺小姐究竟意所何指?” “我是说,你应该想过,你有比现在更好的出路。”说这话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的双手抖得厉害,于是我把手背到身后,左手扣住右手手腕。我又深吸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刘使君固然是好人,但是这般屡战屡败的人,值得你陪在他身边么?他不但空负了你的才华,还让你和母亲的性命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你离他北上,其实不是为了母亲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吧?” 他冷哼了一声,拧着一双浓眉,说,“贺小姐想是劝在下投奔曹公?”声音似乎平和,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一种冷然。我几乎有一种抱头鼠窜的冲动,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我直了直后背,说,“你本来就是要投奔曹公的,不是么?我只不过劝你接着按照以前的想法办。”见他不达话,只是沉默地看我,便一口气接下去说道,“这种乱世好人是做不了什么的,想来这几天你也看见了。刘使君固然爱民,可是到了当阳一败,他又能救得了谁?结局和徐州有区别么?还不如跟随曹公。尽管他没有使君的仁善,但至少他有一统天下的手段和资本。待安定了乱世,自然可以慢慢修养民生。徐先生,你应该也是考虑了这些问题的吧?” 徐庶仍然不答话,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冰冷。我紧张地等他开口,没想到他只是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小姐如此想法,多言亦是无益;在下告辞。”就这么短短十来个字,说完了他转身就走。 我整个呆住了,一直到他整个消失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我说了那么半天,他居然看也不多看我一眼,就这么转身走人了?!如果这里不是三国而那个人也不是徐庶,我也许还会觉得好笑――毕竟从来没有谁这样不把我当回事过,也算是一种新经验;可是现在,现在我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有一种天要塌了的绝望。我慢慢地坐下,靠在大树上,望着月光下的汉水发呆。 我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些什么?想着这些天来的乱七八糟,想着无法预见的未来(还是过去?),又想起我的父母朋友,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自顾自地伤心着,根本没有注意到徐庶又回来了,直到他开口说了句,“燕子…” 我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看见他地站在我身边几米远的地方,一脸的惆怅。我一边擦眼泪一边道,“你认错人了,徐先生。” 徐庶静了片刻,叹道,“贺小姐与故人确实相似;庶失礼了。贺小姐究竟为何如此悲伤?”他顿了一顿,又是放柔声音说,“庶今得与家母重聚,全仗小姐相助;庶至今未曾致谢,心下甚是惭愧。若是小姐有甚难处,还请明言;庶愿效犬马之劳。” “我的问题还不都是你造成的!”我恨恨地吼了他一句。 他似乎愣了一愣,疑惑地看着我。我不想理他;我只想好好大哭一场,哭到哭不出来为止。只可惜我仍然身在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乱世,没有随性的奢侈。我忙道歉,“对不起,徐先生,我…这些天逃命逃得整个人都混乱了,一时说的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庶点了点头,不过显然他对我这个说法有几分不以为然。虽然我不知道他哪门子善心发作又回来找我,但是我看得出他对我还是有戒心的。我不禁更绝望了:我不但不能说服他回头找曹操,让历史从归正轨,还让他怀疑上我了。我斟酌了半天,最后还是小声说,“徐先生,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一时心急口快,或许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既然心意已决,那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徐庶又是没说话,仍然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天啊!如今是越描越黑了。我再也没办法了,说了句“我要回去睡觉了”便逃一般地往船上赶。 刚到河边,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直冲了过来,然后一把抱住我。“姐姐,姐姐!”又是鹃儿。“姐姐为什么出船?鹃儿以为姐姐又要扔下鹃儿一个人走了,”她带着哭腔说道。 “我不是你姐姐;你的姐姐早死了!”我毫不客气地吼道,一把推开小丫头。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虽然我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但这般毫无意义地对这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这么刻薄的话,我还真是没品。鹃儿愣愣地看着我,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哦,鹃儿,对不起!”我懊恼极了,又觉得心疼,忙蹲下来搂住了面前的孩子,“鹃儿莫哭,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这么说的。对不起,对不起,不哭了好不好?鹃儿不哭的话,姐姐明天给你讲好听的故事!” 鹃儿抽泣着,渐渐止住了哭声。好久小丫头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抱着我。我正想说什么,却听她突然细声细气地说道,“要讲美猴王的故事!” 虽然一切都一团糟,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好好,美猴王的故事。” 鹃儿终于松开手;她的脸上有一种和她年龄极端不符的严肃。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上次你走了大家都好伤心:大娘病了好久,连弟弟都没心思照顾了;爹爹不说什么,但是鹃儿知道他也一样好伤心…” 我又是呆住了。这一个下午我都在纠结徐庶,结果忘记了一个非常重要而非常直白的问题:如果吕婆婆是徐庶的母亲,那么这个糜夫人,不用说,自然就是刘备的糜夫人了;鹃儿她…她是刘备的女儿!刘备的女儿?就是那个传说被曹纯抓走的女儿? 还有,等等,那个英年早逝的燕子,她…难道说我现在会被人认成――刘备的女儿?天,幸好当初我摔到刘备马前的时候他自己也摔出去了,之后也没来得及和我打个照面说句话;那时候他要是看到了我的脸岂不更麻烦? 我的脑袋都要炸了。上了船后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绞尽脑汁地在想到底怎么对付眼前这个无比混乱的状况。想到最后我也没有结论,只能告诉自己别再乱想了――一天一天活下去才是正经。 8. 投奔刘备 这一天我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中午休息的时候徐庶请糜夫人和吕婆婆到一旁,说了半天的话。之后糜夫人和吕婆婆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大对劲,而且出奇得安静。只有鹃儿仍然拉着我要听故事,我也只好心不在焉地给她讲《西游记》。《西游记》才刚刚讲到美猴王被压五指山,我们便已经到了夏口。他们一路都没说什么,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跟在队伍里。结果刚进了城门,徐庶就把我拉到一边说话去了。看着走得没影的糜夫人她们,我突然开始觉得紧张。 “贺小姐,”站定了之后,徐庶开口,“既然到了夏口,那便告辞了。”他举手,浅浅揖了一礼,然后就似乎想走。 “等,等等!你想赶我走?”恐惧瞬间将我整个淹没;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没有碰到这一家人的时候,我总是想着自己逃到夏口谋生活。可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我直觉得五心烦躁。不行,我真得不行;他们若是扔下我,我一个人到底要怎么过? 徐庶看了我一眼,淡然道,“小姐与吾等不过途中偶遇,何来‘赶’这一说?”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觉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却连哭的精神都没有。呆了几分钟,徐庶似乎有几分不忍心,轻声叹了一口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我手中,又道,“这里还有一些碎金,若是小姐用得上,还请笑纳。” 我傻傻地接过钱袋,仍然找不到话说。他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直到他走出去十来米了,我才终于反应过来,大声说道,“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求求你们,别扔下我,”我猛地就哭了出来,“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没有亲人朋友,没有任何可以帮我的人。我…” 徐庶不安地看着我,往我这里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我拼命地擦眼泪;冷静,冷静!如今只有让他们觉得我有用,他们才会留下我。“徐先生,请不要赶我走;我想见刘使君一面。不知徐先生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刘使君?” 徐庶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三分。“小姐欲见使君却是为何?” “因为我想我可以助使君一臂之力,”我尽量把头抬得高些,“我也曾学过治国安邦之策,懂一些带兵之术…”其实我这是扯了。虽然我是学社会经济的,但那些终究是纸上谈兵。没有了21世纪的体系,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实乃一个大问题。至于领兵之术,那更别谈了。开玩笑,我那个时代,西点军校出来的只怕都不能应付冷兵器年代的战争。不过我一直喜欢历史,三国的历史也还基本拎得清――糊弄人应该还是可以勉强的吧?徐庶愕然;这次轮到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我鼓起勇气,接道,“如今使君情况危急,但是我有办法帮忙;我可以帮使君东山再起…请带我去见他。” “你是什么人,究竟意欲何为?!”徐庶说。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右手居然握在了佩剑的剑柄上。 我退了一步,紧张得几乎想逃,却仍是逼着自己直视徐庶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我实话跟你说,我也是走投无路。我不是荆州人士,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身无分文,没有任何的亲人朋友;我孤零零一个女子,如今这战火纷乱的,我要怎么过…”我擦了擦眼睛,说道,“如果使君愿意收留我,至少我不会被饿死,是不是?而我一样可以帮助使君。”看徐庶一幅不置可否的样子,我只好说道,“比如现在,使君是不是想投奔江东或者南下去苍梧?其实大可不必:曹操南来,肯定想要一举吞并荆杨;而江东的孙权虽然年轻,手下却人才济济,更兼在江东经营三世,底子牢了,他绝对不会愿意就这么投降曹操的。如今江东肯定想与使君联盟,一同抵抗曹操大军。虽然江东或许有些人主降,但是鲁肃,周瑜这两位孙权非常信任的年轻将领都是主战派的;使君只要派一位能言善辩的人去江东,通过这两位,定能说服孙权共同出兵。曹操虽然兵力上有绝对优势,也不乏才谋之士,但是也有好几处劣势:一来他的本部都是北方人,水土不服,新降的荆州兵也不会真为他卖命;二来曹操也不熟悉水战,而江东的水军简直就是在长江里泡大的…” “够了!”徐庶几步跨到我面前,面色阴沉地低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可以帮助你们,但一样需要你们帮助的人,”我说。 徐庶看着我,沉默了好半天突然道,“刚才你说的,接着说下去。” 他是怀疑我还是想考我还是怎么?我不禁暗暗叫苦,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道,“三来如今曹操志得意满,太过骄傲不免做出错误的决策,给我们可乘之机。也就是说,我们联合江东和曹操决一死战,还是有不少希望嬴的。只要能把曹操挡在江北,荆南的这片棋就活了。使君在荆州乃众望所归;就算没法一时打过长江收复南阳襄阳,荆南的长沙,武陵这些郡县应该能轻而易举地拿下。有了荆南打底子,就可以认真考虑该往哪个方向伸展了。当然,若真能败曹操,我们和江东可能有的拉扯;毕竟两家都想掌控关卡,但长江只有一条。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处理和江东的问题…”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便停下了。 徐庶现在的眼神一半兴奋一半警戒;他仍然没说话,似乎在认真考虑。 “求你相信我,徐先生,别赶我走,”我说,忍不住走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带我去见刘使君吧!我真地可以帮助你们的。” 徐庶稍稍抬了抬手。我猛然醒悟,不好意思地放开他的袖子。他又看了我许久,最后轻声说道,“既然如此,小姐请随我来。” 我又是一愣。“你这是答应了?” 他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仍然是转身走人。他还真是干脆利索啊?我忙跟上了,心里面仍是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我好歹算是找了一个可以管吃管住的地方。想想马上就是赤壁了;这将来几年刘备都是春风得意,越打越顺;跟他混应该没问题。等到他要开始倒霉的时候,我总该被救回去了吧?可是,如果一直没有人来救,怎么办?还有那个倒霉的徐庶…到底要怎么办? 脚步一慢,徐庶已经离我十来米远了。我赶紧逼着自己不再乱想,只是快步追上去。 先活下去再说! 9.行迹可疑也不是我的错! 我们这一群人出现在城门下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小骚乱。徐庶和守城的士兵叽里咕噜半天才总算进得城中;两个守城的士兵给我们带路,一路来到城北的一间府邸。穿过院子,士兵们领着糜夫人和我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张非常典型的汉式矮桌。不知什么时候徐庶已经消失了;屋里就我们几个女眷。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小姑娘端了食物碗筷进来;食物很简单,不过是一大锅米饭,酱黄豆,和一些腌制的蔬菜。我看着这些东西,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帮坐在我身边的鹃儿舀了饭菜,然后看着她吃。我非常不安,只是盘算着徐庶究竟哪里去了。吃完饭又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和两个女孩子,安排我们洗浴就寝。仿佛都稍稍安定了,我却只是越来越紧张。为什么徐庶没来找我?他难道不带我去见刘备?我烦躁的要命,便同糜夫人打了个招呼,说去门外院子里坐坐。 我和糜夫人还有鹃儿共用的套间外面就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摆着有一个刻着围棋盘的石桌和两个石凳,还有许多花花草草。桌子凳子靠着一道矮墙,墙那边好像还是花园,还有一套房子。我没心思逛花园,只是坐在石凳上发呆。正想着乱七八糟烦心事,突然听见脚步声和轻微的交谈声。我一时好奇,站在石凳上,探头望去,看见两个人正走进墙那边的花园里。一身青衣的那个正是徐庶;他身旁的人则是白衣鹤髦,羽扇纶巾;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一种从容的锐利。 “元直兄…”白衣人开口。 我吓了一大跳,忙缩了回来。那声音我听过的…那是诸葛亮! 只听诸葛亮说道,“既然这位贺小姐似乎另有所图,元直兄为何带她来见主公?” 徐庶叹口气,却并没有答话。两人静了片刻,只听诸葛亮又道,“这位贺小姐当真和嫂夫人如此相似,元直兄也不免感情用事?” 嫂…嫂夫人?!我顿时觉得脑子里炸锅了,怎么也想不通。这燕子是徐庶的妻子?刘备居然把自己女儿嫁给了徐庶? 徐庶又是长叹一声,喃喃道,“和燕子一模一样…不过孔明,此女能言善道,对曹军的分析也确实让庶折服;或许当真有些见地。” “愈是这般,才愈是可疑,”诸葛亮答道。 又是安静了好久,又听徐庶叹道,“庶也知她可疑,只是一来惜她才华,二来,她…她和燕子未免太像了。” “若非如此,亮也不必忧心。” 徐庶最后只是低声说道,“主公素有察人驭人之能,孔明也不用太过忧心。” 话说到这里,脚步声复又响起,两人似乎在渐渐离开。就听到诸葛亮最后一句,“主公固然识人,但之前也未曾有貌似女儿的人来投…” 他们两走远了,我却还坐在那里发呆。 我一直极度花痴中国的这个“智圣”。尤其是高中最后一年和大学第一年,我曾经疯狂地收集和诸葛亮有关的所有东西:从全套的各版本三国的电影,电视,动漫,到网上各种各样的小说,到现时最完整的《诸葛集》,该收藏的我都有。我自己也做过诗词,小说,漫画,音乐,都只为了这个名闻千古的丞相。如今见到了他,我却一点也不欢喜,倒是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悲凉。那一刻我想的只是:天,这个举足轻重的卧龙,他要找我的麻烦! 他们不信任我,根本不信任我…我还以为至少徐庶愿意收留我;弄了半天,他只是无法拒绝我,因为我长得像他故去的妻子!我又开始惶恐:若是刘备也一般不信任我,那怎么办?他不会…不会杀了我吧?吓,其实也不用――我忍不住苦笑。刘备若是不肯收留我,执意要赶我走的话,那我也就是死路一条。如今也没时间哭了,还是赶紧研究明天怎么镇住刘备。 我转回房间问糜夫人要了笔墨白绢,说是想要写点东西明天拿给使君看。好不容易找到笔墨后,我推辞不想打扰糜夫人和鹃儿休息,拿了书包和笔墨仍是转回花园里。我靠着矮墙墙根坐下,小心翼翼地用袍子半盖着手提电脑,这才敢开机。我把我的电脑硬盘整个翻了一遍,除了《三国志》,《资治通鉴》,我还从一些现代的军事书籍中找到关于赤壁的论述和点评。我就像突击期末考试一般把所有资料都硬背下来;之后我又抄了一份粗略的江汉两湖一带的地图。我一直忙到手提电脑没电这才停下;希望明天有太阳,我好找机会充电。 我溜回房间里睡觉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但不过七点半我又醒了过来。没办法,神经绷得太紧,想好好睡一觉都不行。没想到糜夫人也起来了,正在轻声吩咐一个小姑娘给我们送水送早饭。等小姑娘端来了热水,我简单地洗漱,换上一身曲裙,又帮着鹃儿穿戴。整个过程我都有点心不在焉。糜夫人似乎看出我的焦虑,便只是和我说些家常事,想让我放轻松点。她问起了我的风衣和牛仔裤是怎么回事,又问我想把头发梳成什么样。听她这么说,刚才送水进来的小姑娘便推搡着让我坐到铜镜面前,又问了一遍道,“小姐要梳何样的发鬓?” 她们自然是好心,可是我听到这些话题反而更是紧张。看着铜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我简直就要绝望了――我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要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好半天我丧气地摇头道,“我头发就那么点长度,怎么也弄不出你们那种发鬓来的;借我两根钗子,我自己把头发束起来就是。”小姑娘忙找了两支乌木钗来。我胡乱把所有头发都盘在头顶,拿钗子固定住,也就算那么一回事了。“这样倒也好看,”糜夫人安慰地说道。 我只能苦笑。总之我就像鸽子群里的乌鸦一般,怎么刷白都是藏不住。在我五心烦躁的时候,徐庶终于出现了。“贺小姐,使君有请。”他就这么一句话,别的啥也没有,脸色仍然足够阴沉。 我不安地跟着他到了前厅。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做工考究但是很旧的浅灰色深衣,衣服洗得发白,连繁复的花纹都快几乎看不出来了。待我走近了,他微微一礼,说道,“贺小姐…”他说了这几个字就停了下来,明显地愣住。 我比他还惊讶,下巴都快掉地下了。好半天,我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爸?!” 10.主公 话刚出口我就清醒了一些。不,不可能的;面前这个人自然不是我爸,他是闻名千古的刘备。再说,我爸从不留胡子,身材也不似他那样精瘦。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实在太夸张了,刘备真得和我爸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要命的是,爸爸是个汉服爱好者,而且我记得他也有一件这种颜色的深衣,直让我怀疑是老爸穿了他的汉服来耍我。我以前从没见过不是双胞胎的两个人可以像到这个地步,如今算是见识了!这一路跟着他从襄阳走到当阳,我虽然时不时看见他的白马,甚至还夸张地滚到他的马前,但是我未曾和他打过一个照面。若是当初我就看见他的脸,恐怕曹军都不能把我赶入荆山中。 就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哭出来。我要回家!如果现在能让我回家,能让我帮爸修他的破车,尝一口妈妈的火锅鱼,天,我可以效仿浮士德,把灵魂卖给魔鬼!也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了?我出事的消息肯定传到了吧,他们该伤心死了。 “贺小姐说什么?”刘备疑惑地问道。 不对,我仍然还在三国,还得想法子活下去。 还好刘备的声音不像我爸,要不然真要错乱了。“对不起,使君大人,我…我太失礼了,”我忙解释道,“不瞒大人,您和我父亲实在太像了;我一时间把您认成我父亲了。” “哦?”刘备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神色中有几分玩味。我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些话说的!我若是刘备,我也得怀疑这个贺书凤心存不轨,另有所图。我本来就够惹眼的了,怎么如今还自己往枪口上撞! 刘备的脸色渐渐柔和;他静了许久,长叹一声,道,“贺小姐与备长女也是极为相像,备一时惊讶,短了礼数,请小姐莫要见怪。小姐请进。” 我忙走进前厅。刘备对徐庶说了两句什么,便也进了屋里。他见我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便笑道,“小姐不必拘束,请坐。” 我便在一张矮案后面坐下了。“小姐与元直之言,元直都说与备听了,”刘备又说,“小姐弱龄女流,竟能有此见识,备佩服不已!不知小姐何方人士,师从何人?” “厄…”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我想了片刻,说道,“回使君,我本是成都人,但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去了西域,在西域住了十多年,最近才刚刚返回中原的。所以你看我现在对中原的礼仪习俗一概不知,连说话都口音奇怪,就是这原因。至于师从何人,这更难说了――我有过很多老师,其中不乏名闻西域的大仕,也有熟读诸子百家的西域儒者,不过使君多半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吧。” “西域?”刘备问。 “就是,厄,大月氏,安息,这些国家的西面――总之很远。”话说,我怎么解释“美国”这个概念?我不免开始冒冷汗。一般人都不会相信这么模糊的答案吧?可我又没有办法解释得更详细。 可刘备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小姐果然非常人。”然后他就直接说,“如今情势危急,不知小姐有何看法?备当如何抵挡曹公大军?” “大方向什么我已经和徐先生都说了,就是要把江东孙家也绑上我们的战船,”我想了想,又道,“不错,江东不少人,包括当年的托孤老臣张昭,都想要投降曹操算了;但是江东武将的主心骨,程普周瑜黄盖鲁肃,他们都是有心打一仗的。军权都在这些人手里,所以打上一仗的可能性大多了。孙权更是年轻气盛,也不会愿意就望北而降。当然,他们知道江东和曹操的实力差别不小,所以肯定希望能有外援。我想,说不定一会儿柴桑就会来人说联盟之事。使君只需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江东,比如说诸葛亮,我相信这联盟定能成功。只有使君和江东联军,这仗就绝对能打――曹操大军并不是无懈可击;他们的劣势不少。”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许久。他突然笑着问了一句,“贺小姐,恕备鲁莽,敢问在西域可是直以名呼人?” 我顿时大窘,忙道,“是的,对不起,我习惯了所以现在一时改不过来;真不好意思。” 刘备又是笑笑,和蔼地说道,“备并无责意,只是惊讶。贺小姐初返中原,不习大汉礼仪,却熟知大汉人事,佩服,佩服。”他顿了一顿,又问道,“曹军有何劣势?” “曹军有五大劣势,”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背书一般地说道,“首先,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曹公后患;如今他必不敢久战不归。第二,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第三,如今盛寒,人无粮,马无草。第四,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第五,新收刘表之众,尚未归心。我们只要避开他的锋头,抓住他的弱点,不怕打不死他!”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头,表情似乎还算满意。他想了片刻,又问我道,“当如何避其锋锐,战其弱势?如何调兵遣将,水军步兵如何相佐,何处会战最佳,这些小姐可有见解?” 我点了点头,接着道,“最关键的,就是一定要抓着曹操的水军打。现在上岸和北军拼是不现实的,但若是能大败曹操的水军,让他的士气崩溃,指挥混乱,信息闭塞,这样在上岸追就有希望能让他滚回北面了。”铺开昨晚画的地图,我开始指点地图上的城镇,“曹公如今占领了江陵,而使君掐着夏口;而在江东的方面来看,夏口也绝对是防守点。所以我们现在的希望就是在夏口西面的大江上拦下曹操,最好能一举歼灭他的水军。只可惜江夏水军不多,也不知道使君帐下有没有熟悉水战的将帅,只怕我们要指望江东的水军了。周瑜极善水战,他应该没问题,我们只要尽可能地帮他就行了。水上得利之后,使君可再发步骑,沿着北岸西去。嗯,使君看这里两处,曹公若是败走江陵,只怕肯定要先过云梦大泽,再过华容道。这里是一大片沼泽湿地,到处是星星点点的湖泊,旱地也是泥泞不堪。我们可以设伏,可以打遭遇战,只要能把人马插到那边,安排得当绝对可以一口气吞掉曹公的大军。后期战争关键就在切断南郡和襄阳的联系,这样曹公就无法再插手荆南。曹公或许会调襄阳以北的大军南下,那我们也可以和他们打游击;保持我方人马时时刻刻在移动,看见有小股人马就打,有大军就溜,只要能扰乱曹军的步伐就好…哦对了,江东很有可能会盯上南郡还有江陵;不管怎么样他们的水军去江陵方便多了。如果江东不肯放手的话,使君不妨暂且别跟他们杠,先南下拿荆南的长沙,桂阳,这些地方。”我又琢磨了片刻,补充道,“曹公安排在江陵的守军不会少,拿下江陵不容易的;若是江东有心不如让他们打去。使君在荆州民望那么高,江东拿下江陵也可以想办法逼他们吐出来;使君不用担心他们在荆州坐实了。”还有什么了?我把昨天囫囵吞下的资料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想不出别的来,便说,“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也不清楚使君还有多少兵力,所以也不好说细节。” 说完了,我直直地瞪着刘备,等待他的裁决。刘备看了那副地图良久,又抬起头来端详了我半天,最后叹道,“小姐若是男儿身,定可成就一番大事业。可惜,可惜。” 我的心一沉。“使君不愿意…不愿意收留我?” “备并非此意,”刘备看着我,很诚恳地说道,“小姐若愿留下,备求之不得;只是如今兵马纷乱,唯怕委屈了小姐。” 他这话一出,我简直心花怒放,忙道,“不委屈不委屈。我不知道徐先生有没有提起过,但如今我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在这里也是无亲无故;使君若不肯收留,说我会饿死在街头上都不是夸张。”我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谢使君收留我,”我说。话说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跪他了;不过上次是随大流,这次绝对是真心的。 刘备也忙站了起来,扶我起来。他微笑着说道,“以小姐之才,何愁一顿餐饭?小姐不吝赐教,实乃备之幸也。” 终于解决了今后的吃饭问题!我总算舒了一口气。看着刘备那张酷似父亲的脸,我轻松得都快开始兴奋了,很没有来头地说了一句,“既然我们如今算认识了,使君能不能就叫我书凤?‘小姐’听着当真别扭呀。” 刘备很显然地愣了一愣,但仍然好脾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却不知书凤可愿唤一声‘主公’?”他又笑着问。 “那当然,主公。”我嘴上这么答着,话出口却觉心里突然一沉。 我就真这么认了一个“主公”? 我在干什么? 11. 诸葛亮的计划 我又在发愣的时候,却听突然有人敲门。刘备提声说了一句,“孔明且进来。” 我还正纳闷他怎么知道门外是谁,诸葛亮已经走了进来。他施了一礼,说道,“亮有急事相告,还望主公见谅。” 于是我终于和这个闻名千古的卧龙打了一个照面。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帅,仿佛一只白鹤那么优雅,一张白皙如玉的脸,修长的眉眼,漆黑的眸子摄人心魄。他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舍不得挪开眼睛的英俊。可是看见他我却只觉得不安――他在这里是如此举足轻重的一个人物,偏偏他不信任我。我忍不住苦笑;我只是想混口饭吃,为什么这么复杂? “什么事?”刘备问他。 诸葛亮看了我一眼,顿了就一秒钟,然后答道,“有客人来访,便在前厅侯着。”刘备似乎愣了一愣,带着一个询问的眼神看着诸葛亮,似乎等着他解释下去,但是诸葛亮只是又问了一句,“主公可是现在见客?” 联想昨晚听到的谈话,我猜诸葛亮是不愿在我面前说什么。我忍不住腹诽:切,你以为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么?于是我故意对刘备说道,“主公,我想来人应该是江东的鲁子敬先生;主公还是赶紧去见鲁先生,共商联盟抗曹的大计。” 诸葛亮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可以杀人。我被他瞪得心里发毛,不禁后悔我干嘛要和他赌气。明知道他不信任我,还非要吸引他的注意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疑――我这是干嘛?!幸好有刘备帮我解围。他说,“孔明如何这般神情,难不成来者当真是江东使者?” “便是江东鲁子敬,”诸葛亮答道,仍是盯着我。 “当真如此?”刘备呵呵笑着,丝毫没有惊讶或者怀疑的迹象,只是说道,“不想书凤还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果然非平常人也!来,孔明,陪备见鲁先生去。书凤且先回房歇息,待备见过鲁先生再与书凤细议。” 当我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发现糜夫人和鹃儿都不知所踪。我趁着这个机会把电脑搬到花园里放在石桌上充电,然后坐在一旁发呆。我本打算好好想想今后要怎么办,但是我发了半天呆,然后发觉自己根本没精神思考。我刚刚把充好电的手提重新藏到书包里,就看见糜夫人和鹃儿回来了,她们身旁还有一个端着食盒的女孩――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午饭过后糜夫人仍然还有家务事要忙;我陪着鹃儿念了会书,又觉困得要命,干脆和鹃儿一起睡午觉去了。 刚睡着没多久,便被刚才送饭来的小丫头叫醒,说是让我到前厅去。我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睡醒,在府里兜了两圈这才找到前厅。走到门口,隐隐听见刘备诸葛亮两人正在讨论什么。虽然迷糊,我还是记得敲了敲门。只听里面静了片刻,然后刘备提声道,“书凤进来。” 我推门进去,胡乱行了一个礼,便在一旁坐下了。我很想开口问问他们和鲁肃谈得怎么样,但我几次鲁莽已让诸葛亮,徐庶他们疑心重重,我实在不想再自找麻烦。我还在琢磨的时候,却听刘备说道,“江东果然英雄辈出。子敬胸怀大略,谈吐不俗,备好生敬佩。”那当然,东吴四英将之一嘛,这种人物不是随便哪里找得到的。不过秉着不给自己找麻烦的心态,我可没敢开口。刘备又问我道,“听书凤先前言语,似乎对江东诸将颇为熟悉;不妨为备说说鲁子敬此人?” 我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能想到的史料,说道,“主公刚才和鲁先生谈得不错吧?其实这样我们就成功了一半。下面只要让诸葛先生和鲁先生去柴桑一趟,说服孙将军联手抗曹不在话下。鲁先生这个人,主公可以信任他。这人有雄心壮志,气度不凡,而且眼睛很毒,很会审时度势。他看一个人吧,看到的不只是这个人现在有多少实力,他能很清楚,很合理地分析出那个人有多少潜力,将来可能会有什么样的成功或者失败。所以他能毫不犹豫地送给只是居巢长的周公瑾三千斛粮,也能选择远离欲招揽他的袁术,还能为孙仲谋将军规划出那有名的‘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後建号帝王以图天下’的榻上对来。便是因为他的审查力,所以他现在是对我们最有利的一个人――整个江东就他最清楚主公的实力,所以他会竭尽全力促成主公和孙将军的联盟;将来成功了得利了,他也会为了这个联盟和我们分享战利品。以他的眼光,更不会明里结盟,暗中耍花样陷害主公;他能很清楚地认识到利弊。这份气度和外交手段,放眼整个大汉有只有诸葛先生,邓…我是说荀文若,可以比肩的。倒是江东有些其他将领,主公可是要当心他们,尤其那个周公瑾。” 这一番话说完,我又开始紧张。刚才说到三国时代的外交官,差点把现在还名不见经传的邓芝都给说出来了。好在最后一刻想起来改口,搬出荀来镇人。刘备几分惊讶地看着我,目光中不乏赞许。而诸葛亮,他的表情也是几分惊喜,但更有几分疑虑。 “书凤对江东诸将还有何看法,且都说来听听,”刘备又道。 我还在整理思绪,却突然听诸葛亮说,“主公,亮有一议。” “嗯?”我和刘备都是看他。 诸葛亮微微笑着说道,“主公,不妨让贺小姐与亮同往柴桑。亮久居隆中,对江东诸将不过略有耳闻;贺小姐熟知江东诸人,知其性情喜恶,定能助亮一臂之力。” 他这句话说出来,我是目瞪口呆。我本来盘算着夏口是极为安全的地方,当然想呆在这里。我无缘无故地跑去江东干吗?虽然说历史里周瑜和诸葛亮也没有真正地火并,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当然还是躲开比较好。现在诸葛亮居然叫我一起去江东?他不是怀疑我么,干嘛还要叫上我,给我破坏这极其重要的联盟的机会?我不禁心里暗暗叫苦。“这个,以先生之能,又有鲁子敬,说服江东诸将足够足够了,”我一边冒冷汗一边答道,“先生带一个小姑娘出使不免不妥,搞不好让江东的人看不起先生还有主公。若是先生想了解江东诸将的话,我说给先生听好了。” “小姐与子敬都曾道柴桑不乏欲降曹公人士,此番出使未必便如小姐所说一般顺利,”诸葛亮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道,“既然小姐熟知江东人士,当能助亮共同谋划。此行事关重大,还望小姐相助。” 我是彻底没辙了――诸葛亮他到底想干啥?!我才不相信他是为了像他说的那样让我帮他忙去的。不过我不敢和诸葛亮辩论,也多半辩不过他,只好不安地看着刘备。他沉吟片刻,说道,“孔明言之有理;书凤便和孔明同去柴桑。”老板发话了,我还能说啥?于是我只能点头。“既然如此,今天也不必再议,”刘备又说,“书凤且多留片刻,备有话吩咐。” 诸葛亮又看了我一眼,眉头又开始皱起来了。不过他什么也没多说,径自起身告辞。待诸葛亮走了好几分钟,刘备这才开口问我,“书凤不愿出使江东?” 我答,“我只是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真的,我一个女孩子家,也轮不到我说话呀。而且,总觉得诸葛先生…”我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总觉得诸葛先生他要带我去,并不真是想要我帮他出主意,是有别的原因的。” 刘备看了我一眼,“书凤猜不到孔明所虑?” 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摇头道,“我觉得他不信任我;可是不信任我还要把我带在身边,这说不过去啊。他就不怕我捣乱,毁了这次联盟?――当然,我绝对不会的;只是他既然有所顾虑,还要让我去,真是奇怪。” 刘备解释道,“孔明确实对书凤身份有所疑虑;只是他自觉带书凤同去江东胜过留书凤在备身边。” 我撇了撇嘴,说道,“难不成他还不放心主公识人的眼光?这下属当得也真够意思的。再说这里还有徐先生呢。主公加徐先生两人的眼光还抵不上他诸葛亮一个人?”这话一说完我又觉得不大对劲――怎么搞得好像我在挑拨离间一般?见刘备看我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我忙补道,“当然,我不是说诸葛先生什么;只是觉得或许这一次他想得不大妥当。” 刘备有些失落地笑笑,说道,“孔明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书凤确实与备长女一模一样。她名祯,乳名燕子――想来书凤已经猜到了。燕子也是元直妻。如今她去世不过两月,只怕备还有元直确实不如孔明这局外人看得通透。”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突然又想到,其实我自己不也有这个问题?面对着这个和老爸几乎一模一样的刘备,我会不会一不小心帮他帮过头了?他又是这样有人格魅力的一个人,我还没见过他的面就冒着被曹军砍的危险跟着他一路南下,如今认识他了,我不会真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吧?想到这里我又是一阵茫然。安静了好半天,我这才问他道,“那么主公…主公也不相信我?” “不得不说,书凤弱龄女流,竟有此等见识,久居西域却对大汉人事如此熟悉,确实叫人起疑,”刘备说,“不过这几十年备阅人无数;但凭直觉,备相信书凤不是心怀叵测之徒。更何况书凤救备妻女,又带回了元直和老夫人,此等义举,备无以言谢。书凤放心,备既然让书凤叫一声‘主公’,便是信任书凤的。”他的话说得很直白,面容平静而诚恳。我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差点没哭出来。 “我和诸葛先生一起去柴桑;主公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也会让他相信我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话就这么突然出口了。 刘备微笑着说,“如此备便放心了。” 12. 鄱阳湖畔的将军树 听说我要去柴桑,而且多半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的,鹃儿急急地拉着我的袖子,小嘴一瘪就开始哭。我对哭的小孩最没辙的,只能没头绪地安慰她。鹃儿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架势,直到一个相当不耐烦的糜夫人喝骂了一顿,又有我在旁边说了一堆“回来之后一定多陪你”的好话,这才总算把小丫头哄去睡觉了。糜夫人又是为我准备了一些可以穿来见客的华丽衣物首饰,教我怎么样系深衣,找零花钱给我,忙碌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和诸葛亮,鲁肃二人登上了去柴桑的船。鲁肃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模样,身材中等,面容朴实,一身深蓝色衣裳。刚看到他我还在嘀咕:怎么这人长得更像三国演义里面那个老好人,而不是三国志里面那个年纪轻轻就占山为王的家伙?可是仔细观察一番之后我就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有一双温润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当诸葛亮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多余的惊讶或是不以为然的表情,而是十分认真地向我拱手打招呼,又不动声色地称赞了我一番。我本来就对历史上的鲁肃就颇有好感,如今认识了他,好感更是提升得快。 只可惜诸葛亮仍然是明显得不信任我――在我面前他什么话也不愿意说,连鲁肃问他什么他都尽量避免直接回答。我很是无趣,干脆借口昨晚没睡好,回船舱休息去了。我本来也没想过补眠,只是想让出地方给诸葛亮,鲁肃两人说话。不过我确实很累,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 虽说有幸顺风顺水,但这一段水路还是走了十五六个小时;我们到达柴桑的时候已接近半夜。鲁肃安排我们在驿馆住下后,又和诸葛亮叽里呱啦半天,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才刚刚睡醒,鲁肃便又拉着诸葛亮去见江东诸人了。诸葛亮一整天不见人影,只到傍晚六七点钟才回来;第二天诸葛亮亦是整天不见人影。很明显,我是被他们完全透明了。我少不了为这个问题纠结了半天――一方面我乐得轻松;可是另一方面我总是忘不了答应过刘备的事。我说过要尽我的力量帮忙,要让诸葛亮相信我的。可是如今我完全被扔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啊!我总得做点什么事,才能显示出我的能力,才能在刘备能力混得一席之地和一只铁饭碗吧?我几次计划着想跟诸葛亮说些什么,可是每次看到他又觉得害怕,而且能看见他人的时候还真不多,我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和他说话。 透明了两天,我只觉闷得快发霉了,实在忍不下去了。第三天一大早我换了一身衣服,盘好头发,塞了两串钱在袖子里,然后出去逛街。我原本一直以为柴桑只是个屯兵的小地方,也没打算能在外面逛多久,没想到我完全小看了汉朝的商业。这青石铺的小路边满是商家,摆着各种各样的有趣物事。从吃饭的摊子,到布料店,到书卷,纸张笔墨,反正那个年代该有的都有了。我这里摸摸新织的丝绸,那里翻翻各种各样的书,偶尔和当地人闲聊几句,几乎都快忘了突然被困在三国年间的苦恼。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我渐渐来到了鄱阳湖畔。今天太阳很好;金色的阳光下的湖水是一种泛着银光的蓝黑。一群白鹤在湖边悠闲地漫步。湖面上有不少渔船,靠湖边的船正在拖网。再远处,几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湖边洗衣服。我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站在湖边欣赏美景。 欣赏完风景,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湖边的一棵柏树边围了许多人。我一时好奇,忙赶过去一探究竟。那是一棵硕大的柏树,只怕两个人还抱不过来。我赶过去的时候众人正散去了,只看见柏树下摆着的肉干,蜡烛,熏香这些东西。我看得莫名其妙,见一个中年男子从我身边走过,便忙问道,“大叔,你们刚才是在做什么?” 大叔指了指柏树枝上挂着的一个木牌。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木牌上刻着“将军树”这三个字。 “将军树?”我更是莫名其妙了。 “这是我们柴桑人祭孙郎的地方,”大叔小声答道,脸色很严肃。 “孙郎?”哪个孙郎?我想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孙…伯符将军?” “便是孙将军,”大叔应了一句。 “孙将军这么得民心?”我惊讶地追问道。 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说,“小姐不是柴桑人吧?这将军树也有几个年头了;可是时时香火不断的。哎,谁能想到孙郎年纪轻轻就去了,可惜了…”说着,大叔匆匆离开了。 将军树,这倒挺有意思的。转回驿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知不觉的,一个计划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一个可以给孙权抗曹的火上加点油的计划。回到住所后,我是几分兴奋,几分不安地在屋里踱步,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我的计划的可行性。待到看见诸葛亮终于踏进了别院的门,我几乎是冲到他面前的,大声道,“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诸葛亮不为所动地看着我,一如既往地带着他那种礼貌的冷淡。我尽量无视他的态度,只是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先生,孙仲谋将军只怕还是未能决心抗曹吧?不管怎么说,有张子布这般份量的人物主降,周都督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孙将军他是很难下决心的。不过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说不定能激他一激。”诸葛亮仍是默然地看着我,神色中更多的是警觉。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然后耐心地说道,“先生,你同主公说的,你带我来柴桑是因为我熟知江东人士的性情,可以帮你说服他们。既然我可以而且愿意帮忙,难道你都不能听我说一说?” “贺小姐请说,”诸葛亮终于道。 “孙仲谋比先生还小上一岁,而年轻气盛则比先生多上十倍,”我说,“虽然他会惧怕曹操的数十万大军,但他也一定会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是在江东小霸王身边长大的,而且他自己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多半会想要试着做出一番能和他大哥比肩的事业来。如果我们借着这件事做文章,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我顿了一顿,笑着说,“鄱阳湖畔有棵‘将军树’;我听当地人说,这是柴桑人祭孙伯符将军的地方。” 诸葛亮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是猜到我想干什么了。“此计倒也可行,”他偏着头思考了片刻,嘱咐道,“只是望贺小姐小心行事,莫要让江东人士看出端倪。”他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些?我不禁暗暗高兴;看来我的努力还是有点结果的。 我忙点头应道,“我会小心的。”他点了点头,便想转回自己的房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叫住了他。“先生!” “贺小姐还有何事?”他问。 “我只是想说,先生,请你相信我,”我瞪着他,捏着一拳头的冷汗,如此说道,“我对你们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我是真心想帮助主公的。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诸葛亮许久不说话,最后他却微微一笑。“贺小姐言重了。小姐智计过人,亮佩服不已,何来不信之说?”说着,他又是拱手一礼。 完美的礼仪,波澜不惊的声音,还有那种看不见听不着但是感觉得到的疏离。哎…我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膀。 13. 有凤来仪 晚上诸葛亮又被鲁肃拖走了。就我所偷听到的片言只字,估计是周瑜回来了,鲁肃拉诸葛亮见周大都督去了。一直到大半夜他们都没有回来。我做完了明天的计划,干脆直接睡觉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准备要出门的时候诸葛亮的房间里都还没有动静;要么他已经走了,要么他还在睡觉。我在他门口呆站了许久,一时之间几乎想打退堂鼓――既然周瑜已经到了,想来孙权下决心联盟抗曹也不过就这两天的事,我还是别再多此一举了?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总得做点什么,显示一下自己吧?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又数了一遍钱袋里的钱,终于转身离开。 这刚一大早,柴桑街头的商贩都已经打开店门,铺开摊子,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我在街上逛了半天,买了点饼和粥填饱了肚子,这才开始搜购需要的东西。我在一家‘书’店里搜刮得笔墨砚台外加一大块上好的细绢。买了这些东西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不会写字。我只会读繁体字,根本不会写,至于隶书楷书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看来只有回去用电脑打出来之后再照抄?可是我的毛笔字那不是一般两般得难看啊。还是麻烦诸葛亮帮我写? 不过总之是没有办法再弄了,还是回客栈再说吧。我看还早,便干脆在书店里闲逛。逛了一圈发现,这店里居然还卖乐器。墙上两张花鸟画边上居然挂着几支笛箫。墙角最边上是一支乌黑的石箫,比一般竹箫要粗短不少。我一看眼睛都直了。我曾经在一个以石刻闻名天下的旅游景点里见到过这种石箫在卖,当时就很喜欢那特殊的样式和音色。只可惜当初走得急,身上也没有很多现金,所以没买;如今又一次看见,顿时就有一种想买的冲动。 我忙找过老板问,“这个箫多少钱?” 老板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道,“八百钱。” “好贵,都够买两石大米了,”我嘀咕着,“便宜点,五百钱怎么样。” 老板拿了箫递给我,说道,“这箫的声音却是再好不过的,八百钱也不算贵;小姐不妨一试。” 我拿了箫,吹了一段《高山流水》。果然音色浑厚壮丽,穿透力极好。我又试了一段电影《魔戒》里的插曲。平时这曲子在箫上都没有效果,但是在这支箫上,尽然将那萧杀的金戈之意表现地淋漓尽致。我喜欢得舍不得放手,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敲定七百钱的价格。我刚数清楚钱付了账,从老板那里接过箫,便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便是这家。” 又一人接道,“方才那一曲果然绝佳。若是在别的箫上,定没有这般绕梁三日的金戈之音。这是好东西;也不用试,直接买了便是。” 我忙转身,就看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个子中等,一身黑衣更显得身材单薄,绝对映衬那句经典的“手无缚鸡之力”。他鼻子很高,眼睛很深,额头颧骨突出,竟有点西方男人的轮廓。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比我大多少。那年轻人倒是典型的中国帅哥,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清冷的面容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那个年轻人对店老板说道,“掌柜,麻烦你取一支那石箫。” 老板很无奈地指了指我说,“最后一支便被这位小姐买去了。” “哦?”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又问,“最后一支?今后可还会有货?” “这说不准,”老板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不是柴桑产物,是在下娘舅家乡一个老石匠做的物事,拿到柴桑城里来贩卖的。两位先生若想要,在下可以托个信回家乡,让老石匠再做一支。” 两人互望一眼,俱是一脸惋惜兼无奈的表情。那个黑衣男子连呼“可惜”,又对老板说道,“统也不知能留几日,唯恐等不及那位老石匠了。” 边上那位年轻人又道,“累士元兄白白奔走,倒是小弟的不是。” “呵,却也不定白白奔走,”黑衣男子笑了笑,竟然向我走了过来,他几分随意了揖了一礼,问道,“不知小姐可愿出让这支箫?在下可出双倍的价钱。” 我一时没回答他,只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黑衣男子他自称“统”,年轻人又管他叫“士元兄”…统,士元,不会真是庞统吧?我瞪着他看了片刻,小声问道,“敢问这位可是荆州人称‘凤雏’的庞士元先生?” 黑衣男子的脸色一滞,惊讶地看着我,答道,“在下正是庞统。小姐竟也知道在下?小姐可是襄阳人士?”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见庞统一脸的不解,我忙拢手致礼道,“小女子久闻庞先生才名,今日得遇,当真三生有幸。” “多谢小姐美言。小姐如此称道,统却只是一心小姐手中的箫。惭愧,惭愧,”庞统笑嘻嘻地说道,却不忘旁敲侧击地提醒我那支箫。 我几分舍不得地望着手中的石箫;这么好的乐器,就算他是庞统,我也不想让啊。不过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我面前的人,不管怎么样,那是有名的凤雏庞统。我的那个刺激孙权的计划如果能把庞统的字迹敲在上面,肯定事半功倍吧?我在心里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如果庞先生喜欢这箫,我便把它送给庞先生也没什么。不过我有一件小事想请庞先生帮个忙。” “哦?”庞统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中也多了几分警觉,“小姐请讲。” 我尽量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厄,是这样的,”我说,“不知道庞先生听说过没有,鄱阳湖畔有棵将军树,是柴桑百姓纪念孙伯符将军的地方。我向来敬仰孙将军,也想去祭一祭孙将军。你看我而且连祭文都想好了,只是我不会写字,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庞先生帮我写幅字?” 庞统看上去困惑极了,最后他只好说,“若只是写幅字,本是举手之劳,只是…” 我哪能容他“只是”下去,忙故作兴奋地拍手道,“多谢庞先生相助!那这箫就送给庞先生了,以示在下的谢意。” 庞统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我手中的箫。“那么还请店家借个地方,”庞统说道。 14.遥借《蜀相》祭孙郎 我看了看一旁的书店老板,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在这里写不就代表我才是祭文出处这件事将会有人证?诸葛亮今天还吩咐我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呢。我想提议换个地方,不过看到庞统和他身边那个年轻人都如此警惕和怀疑,我只好算了。我们问店家借了张案;我展开白绢,磨了墨,然后将毛笔递给庞统。他提笔蘸墨,又对我说,“小姐,请。” “你就这样写,”我念道,“将军祠堂何处寻?鄱阳湖畔柏森森。” “呵!这两句倒也新巧,”庞统说道,挥笔而就。 他的字应该是隶书吧,字体短小而饱满,看在我这个外行眼里还是很漂亮的。不过庞统写字似乎很快很随意,也没有印象中的隶书那么规矩。我看着他写完这两句,接着念道,“映寒碧叶自*,隔叶黄鹂空好音。” “好!”庞统赞道,“应对转折俱是精妙。” 当然是好的,杜甫可是诗圣,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在肚子里嘀咕着。看他两句又写好了,我又说道,“千万刀兵渡江水,八十郡县更姓名。” 庞统的眼睛中精光一闪,毛笔将“刀”字的那一撇拖得老长,尖锐仿佛刀锋。他抬起头来,几乎是审查敌人一般盯着我看。我被他瞪得心里发毛,但仍然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故作无辜地说,“怎么了,庞先生?” “‘八十郡县更姓名’,”庞统又是笑着说道,“这句好啊;真有些意思。”他写完这两句,又说,“下面呢?可是要收尾?” “孙郎不复都城改,长使故人泪满襟,”我说。 庞统匆匆写完这最后两句话,“啪”得一声扔下笔。他身边的年轻人皱着眉头,神色特奇怪地打量着我。而庞统则是哈哈大笑,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妙,实在是妙;在下佩服,”他大笑着说,“统冒昧,敢问小姐姓名,何方人士?” “我姓贺,”我说,“厄,荆州人,来柴桑探亲的。” “探亲?”庞统撇了我一眼,笑容中多了一份戏谑,“嗯,探亲。”他将白绢递到我手里,说,“小姐请看。”白绢上的字迹随意而锋利,看上去倒也几分控诉的味道。嗯,他的字还真挺配我这小小的诡计。我看了更觉满心欢喜,忙连连道谢。庞统又说,“小姐不用言谢,统可是收了报酬的。”说,着他挥挥手,道,“既然如此,统告辞了。” 他动作也快,随便一礼,然后拉着年轻人就走,半分钟就消失在街头了。我耸耸肩,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对这个庞统巨有好感。什么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收拾了东西,又对店老板说了一堆感谢的好话,这才离开。我到了鄱阳湖畔,发现湖边还是人不少。于是我在湖边的兜了一圈,最后抓了两个在外面玩的小孩,给他们十文钱,让他们帮我把祭文挂将军树上去。我一直远远地监视着,直到看到他们把祭文挂上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客栈。 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玩笑的效果比我想像中的还好了很多倍。晚上无聊之余我仍然是出去散步逛街,结果在一个安静的后街看见一大堆小孩,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着什么。我一时好奇,走了过去细听。这一听吓了我一跳:他们念的正是,“孙郎不复都城改,长使故人泪满襟。”念完了,所有孩童都开始尖叫鼓噪,仿佛这是一个很搞笑的儿歌小调。晕!!现在杜甫一定在坟中打滚…不对,这会儿杜甫还没出生。 我问他们道,“你们念叨的却是什么?” “这是挂在将军树上的词,”他们告诉我,“是不是很上口?” 很,很上口…诗圣的传世之作你们居然来一句‘很上口’。我无力地看着那帮小孩,又问,“你们都识字?不然又怎么读得懂?” “好多人都去将军树那里看这曲子,”一个大眼睛的小男孩答道,“他们都念个不停,我们都快会背了。”我愣了好半天,然后不禁暗自得意。这效果,当得上“立竿见影”这四个字啊。看来柴桑还真是一个人多口杂,方便八卦传达的地方。今后可得记着这一条。 我把改良版《蜀相》挂在将军树上的第二天,诸葛亮竟然主动来敲我的房间门。 “诸葛先生?”说不吃惊那是假的。这三五天诸葛亮完全拿我当透明;他居然会来主动找我,果真稀奇。 “小姐是如何找到庞士元的?”诸葛亮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大跳,忙辩解道,“我们只是在一家店里撞上了;他想买箫的,结果最后一支被我买去了,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出让。我不是故意把他扯进来的。我不会写字,正愁怎么写那副祭文,正巧碰到他,我就答应把箫送给他,只不过求他替我写幅字。” “小姐不会写字?”诸葛亮显然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便看小姐所做歌谣,遣词造句均属上乘,却道不会写字?” “是真的,”我很无奈地解释道,“我识字不代表我会写啊。再说我久居西域,用的笔和中国的毛笔很不一样,就算我写得出来也是难看无比。”诸葛亮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我见他半晌无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没出什么纰漏吧?当初先生也说此计可行的。” “纰漏?”诸葛亮微微一笑,说道,“黄公覆老将军在江东文武百官的面前将这歌谣念了出来,气得讨虏将军当堂拔剑;又有周都督、子敬等人从旁劝说,讨虏将军终究决心一战。他已命公瑾帅水军三万西进以助主公。不过现在孙将军的气头过去,不免好奇这歌谣出自何处。” “厄,应该查不到我头上吧?”我说,“这字是庞士元写的,而且我找了几个小孩把它挂到将军树上的。我甚至没走近过。” 诸葛亮叹道,“小姐难道不知士元兄如今在周都督处任功曹?” 我的下巴直接掉地上。搞,搞什么,庞统现在是周瑜的人?!我读过庞统传啊,怎么不记得这个细节?“这…不过我只告诉庞先生我是荆州人;他不会知道我是先生一伙的吧?”我几分侥幸地问道。 诸葛亮似乎有些哭笑不得,他微皱着眉头说道,“只是子敬却是见过小姐。私下议事时周都督说起士元兄的遭遇,子敬便猜到是小姐;为了不使孙将军疑心周都督,便说了小姐的身份。倒叫亮好生尴尬。”他顿了顿,又是加了一句,“如今孙将军和周都督对小姐俱是赞不绝口。” 诸葛亮的表情仍然什么也读不出来,但是我还是觉得浑身冷汗。“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起来庞先生如今在周都督那里干事。厄,对不起,先生;我…我没给你惹麻烦吧?”我一边说,一边紧张兮兮地看着诸葛亮。 “言重了,”诸葛亮云淡风轻地答了一句,“如今联盟即成,还得多谢小姐妙计才是。”真的假的?我怀疑地看着诸葛亮,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心思。估计看出了我的焦虑(很难看不出吧),诸葛亮朝我笑笑,温和地道,“亮说的乃是实情,小姐不必太过担心。”说完,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 而我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这一切比我想象中困难好多。我还以为拉庞统捉刀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反而是直接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我还让诸葛亮看到更多疑点。混饭,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啊! 15. 要草船借箭吗? 自从孙权决心抗曹之后,事情渐渐明朗化。江东的那一帮人都忙着发兵的准备工作,筹备粮草,集结船只,计划战术,等等。我和诸葛亮打算和周瑜水军一同回夏口,所以这两天空了下来。不过诸葛亮每天研究地图,读书,写写算算粮草军需,又有鲁肃和周瑜都时不时来找他商量事情,根本没什么空闲。而我呢则是完全没事干,每天只是逛逛街,练练毛笔字,然后就是打游击一般找地方用电脑。鄱阳湖上已经集结了百余艘船,当真铺天盖地,不过据说才纠结了三分之一的船队。来来往往运输军需粮草的车船也是越来越多。我看也差不多该好了吧?我可是等不及回江夏了;说老实话,我还真挺想糜夫人和鹃儿的。 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我刚走到驿馆前厅,就碰见鲁肃领着一个人往我这走来。跟在鲁肃身后的那个人和诸葛亮一般,足足一米八五的高度,不过他比诸葛亮要壮上一圈,英武矫健,举手投足间俱是武人的干脆迅捷,一身白衣红袍,更显得威风凛凛。我吓了一跳,就想躲回自己房间里。没想到鲁肃看见我了,招呼道,“贺小姐。” 我无奈,只好停下,作了一揖。“鲁先生是来找诸葛先生的吧?”我指了指诸葛亮的房门,说道,“他应该在屋里看书。” 鲁肃反而停了下来,很客气地说道,“贺小姐来柴桑数日,肃忙于公务,未竟地主之谊,好生惭愧。” “哪有哪有,”我忙道,暗暗不解鲁肃干嘛这会儿跟我说好话,“鲁先生你们有重要事情忙嘛。” 我还在想怎么开溜呢,却见那个红袍将军走上前来。“原来这便是一首诗说服讨虏将军的贺小姐,”他说,眼神中颇有几分好奇。 啥?“不敢,这哪是我的功劳;我只是稍稍火上浇油而已,但全靠鲁先生,诸葛先生,还有周都督才说服讨虏将军的,”我忙胡乱撇清关系,又上下打量面前这人半天,终是迟疑地问,“请问先生是…“ 他笑着拱手道,“在下庐江周公瑾。” “周…”我差点直接喊‘周瑜’了,幸好最后一刻想起不能太没礼貌,忙乱咳两声遮掩了,也是行礼道,“原来是周都督。久闻周都督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 “如雷贯耳?小姐说话果然生动有趣,难怪能写出如此妙诗,”周瑜说。 我耸耸肩,又说,“周都督一定是来商量正经事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不想周瑜直接打断我的话,说道,“小姐何不与吾等共议?不瞒小姐,瑜自从听闻那篇祭文,便有心见小姐一面。不想机缘巧合,每次来都不见小姐踪影。这次还望贺小姐赏光。”他仍是笑着看我,连一双明朗的眼睛都满载着温暖的笑意,可是他的声音中却有命令的味道。 我正不知所措,却听见诸葛亮的声音在我身后说道,“让周都督久候了,亮惭愧。都督,这边请。”不知什么时候诸葛亮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我们身后。 我松了口气,正想找机会开溜让他们讨论正事去,却听见周瑜说道,“贺小姐,请。”看他这态度…幸好他是三世纪的男人,要不然他准直接上来拽人了。我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又询问地转向诸葛亮,就看见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我耸耸肩,然后和他们一起走进侧翼诸葛的房间。 搞了半天,周瑜鲁肃是来对账的。进了屋里,他们三人就开始合计柴桑和夏口一共能凑出多少军资。我坐在一旁,尽量耐心地听着。嗯,权当熟悉熟悉他们两家的物流系统流程好了。说着说着,就听见鲁肃道兵器不足,尤其箭矢,又问夏口还有多少资源。我听了顿觉好笑,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难道要草船借箭不成?” 我只是自己嘀咕,不想周围几个人耳朵都很尖。周瑜立马问道,“小姐方才说借箭?” 我吓得差点直接跳起来,忙拼命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没说什么。” 周瑜盯了我片刻,说,“小姐可是想到筹备箭矢的计策?既然如此,何不明言?” “我哪有什么计策…”我顿觉无力,求救地看向诸葛亮。 没想到诸葛亮微微一笑,说道,“书凤若是想到什么,不妨说出来,大家也好参详。” 我幻听了么?他叫我书凤?他真想听我的意见?我又是看了他们半天,见周瑜,诸葛亮两人都在等我开口,只好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主意可行不;也许太冒险了,也许根本无法实现…”我又停下了,自己盘算着‘草船借箭’这个故事的可行性。真得可以这样玩么?江上真会有大雾么?曹操真得不会迎战,而是躲在岸边放箭?弓箭的射程有多少,得靠江边多远才能‘借’到箭?这样就算有雾也不会被发觉么?我又要开始冒冷汗了。 “小姐总要说来听听,才知可行否,”周瑜说道。 我只好说,“我是这样想的。长江上经常会有大雾是不是?如果我们趁大雾假装偷袭,将船驾到江心,大鸣锣鼓,以曹操多疑的性格,多半不会正面迎战,反而是用弓箭手在江边或者水寨上防守吧?” 边上都是聪明人,一下就听懂了我的意思。三个人都震惊地盯着我,半晌没人搭话。好半天诸葛亮轻声道,“固然是妙计,若能得手则受益无穷,只是太过凶险,若是曹军有火箭…” 火箭!我居然忘了这一条!我顿时觉得冷汗淋漓,赶紧咬住牙关不敢再乱说话。 “险是险了一点,”周瑜却是抢道,“却也不是不能。火箭需事先准备,且不能久置;若是夜间偷袭,曹军焉能有火箭?便是有,但只细细筹划,随机应变,也不足为虑。大雾需天公作美,也要看曹军何处下寨,周围河面宽窄,水流急缓,岸边地形,风向,然后量式行军;更可前为偷袭,后设伏兵,让曹军步步皆差。”靠,这么多内容?我佩服地看着周瑜。果然人家真当统帅的就是想得周全。周瑜顿了顿,又道,“瑜想此计可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的眼睛在放光,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头狼――再风度翩翩也还是像一头准备扑猎的狼。不愧是“美洲狼”啊。 “当然,若真能成功,好处不只是些箭矢,”我忍不住说道,“一次之后我们可以来第二次,第三次;不为借箭,就是干脆地偷袭;这样曹军只怕很快就会懈怠,等我们再偷袭时,他们不是根本不爬起来迎战,就是干脆追出来跟我们打。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抓到他们防守上的漏洞了。” “说得好!瑜也是如此打算。小姐果然高人!”周瑜又转向诸葛亮道,“刘使君当真神妙,竟能寻着贺小姐这般人物。” 诸葛亮微微一笑,答道,“也是机缘巧合,才叫吾主遇上;书凤这般人物,可遇,求之而终不可得。” 啊?!我疑惑地瞪着诸葛亮,后脑勺上一大堆问号。他不是一直拿我当透明么,怎么今天表现得这么熟络,这么友好?我又看看周瑜,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暗潮汹涌。 16. 挖墙脚计划和诸葛一家 待鲁肃和周瑜终于走了,诸葛亮叹了一口气。我盯着他,忐忑不安地等他开口。半晌,他好不容易说了一句,“贺小姐果然高明。”又是贺小姐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是失望么?大概是我瞪得失态,诸葛亮皱眉问道,“小姐有何疑虑?” “你…”我吸了一口气,迟疑地说道,“刚才,你叫我书凤。” 他“嗯”了一声,又是叹了一口气。“是亮唐突了,”他说,“只因周都督和子敬在此,亮不想他们猜度小姐来历,这才故意直呼小姐名讳,还望见谅。” 诸葛亮的语音仍然彬彬有礼,完美得无可挑剔;而我是一如既往地为他的态度浑身不舒服。“没事没事,”我堆起笑容说道,“不过你刚才说不想周都督他们猜度我,什么意思?” “书凤本不是荆州人士,归主公也不过数日,根基未定,而亮不想周都督猜测这些事情,”诸葛亮说。 我愣了愣,然后小心琢磨着。“你的意思是,”我说,“你不想让周都督猜到我才刚到荆州,刚到主公髦下,所以叫我书凤;你是为了让我们看起来更熟络一些。”看诸葛亮点头,我接着自顾自地分析道,“可是就算他们知道我在主公那里根基不稳又怎么样?我只不过一个小姑娘,他们也犯不着找我的麻烦,更不会想把我挖走。要挖人也是挖先生你――估计已经有人劝说先生留在江东了吧…”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小姐却是如何知道这些?” 我晕,又说得太顺口了。“我,我猜的,”我冷汗直冒地答道,“我只是想吧,如果我是孙将军,看见诸葛先生这般的人才,多半想要拉到自己阵营里来吧。再说主公如今据一城之地,就那么点兵将;我肯定会想,先生跟着刘使君真是委屈了,多半愿意投到柴桑来吧。”诸葛亮撇了我一眼,仿佛在苦笑。我忙加了一句,“我相信先生绝对不会的。不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还请先生明言;我可不想无意之中成为周公瑾他们挖人的工具。” “小姐言重了。亮只是不想江东清楚吾等底细,以便寻得可趁之机。”顿了顿,他又加道,“再者,讨虏将军求贤若渴,也不定不会生出留下小姐的心。亮想小心行事。” 他这是怕我没人请就自己跳槽,才故意装熟络好让江东不敢收我吧!我忍不住腹诽。话说,我的表现就算再可疑,也不至于有要跳槽的迹象吧?还有,我要跳槽有什么不好的;他不是嫌我来路可疑么?真是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结果才到晚上我便再次见识了江东挖墙脚的积极性和诸葛亮的警惕度。我刚从市集逛回来,才走到驿馆门口就看见诸葛亮站在那里和一个小厮样貌的小伙子讲话。只听见他说,“…烦劳转告家兄,若无公事,则不宜私下相见;但有家事相商,不妨书信言之…”我忙退开两步,直到那个小厮走了这在进去。 诸葛亮仍然站在花园里,默默地看着远处,脸上有那么一丝丝的怅然若失。我心里一动,问道,“刚才那是子瑜先生求见?” 诸葛亮转向我,问道,“小姐识得亮兄长?” “不是认识,是知道,厄,听说过,”我说。 他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估计他已经对我见怪不怪了。我却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见子瑜先生?也不用这么小心嘛;以主公的性子,哪会因为你见了自家兄长几面就猜疑的。你们也有许多年了没见了吧?今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了;为何不趁现在多聚聚呢?” “只怕见了面,也说不到一处去,”诸葛亮淡然道,“兄长多半要设法让亮留下。”见他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耸耸肩算数。 第二天上午,诸葛亮又是随鲁肃出去了。我巡视了一圈,确定驿馆的这块都没有人了,便躲在自己房间里用电脑。这两天啃《三国志》实在烦了,我干脆翻出硬盘里的电影看――好久没重温《魔戒三部曲》了,如今反正没事干,不如看看。我正欣赏着精灵王国的美景,却突然听见门外的小院子里哗啦啦一声响。我吓得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谁在外面!”我提声喝道。 一时间没有回答。我忙用最快的速度关机,然后把电脑塞回书包里。正当我想开门一看究竟的时候,却听见一个非常稚嫩的声音说道,“我是诸葛恪,来寻我家叔叔的。” 真的假的?!我猛地推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小正太。他还没有我一半高,雪白仿佛陶瓷做的,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头上扎两个羊角,当真漂亮。不过他的发髻有些凌乱,还挂着两片叶子。难不成刚才摔花丛里了?哇,真是太可爱了!我是真地笑了出来,伸手拿掉他脑袋上的叶子。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的,但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我笑着说,“小弟弟啊,你家叔叔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给他的。” 诸葛恪应了一声,似乎很是失望。他耷拉着脑袋,说道,“也无甚大事,我只是想见见二叔。我从未见过二叔,这次他好不容易来柴桑,却也不来看看我和小弟。” “于是你就找到这里了?你怎么找进来的?” 诸葛恪格格笑着,几分骄傲地甩甩脑袋,说道,“我听父亲无意间说起二叔下榻的地方,这才溜了过来。” “溜进来的?”我又有点想笑。这孩子还真是灵光!我尽量放柔声音说道,“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你这样突然不见岂不是让家人担心?” “二叔也是家人,”小正太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愣。“难不成你想在这里等你叔叔回来?” 小孩一脸期盼地看着我,而我则是头疼;正当我考虑如何拒绝这个可爱过头的小孩,却见诸葛亮正走了上来。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来接手这个小麻烦了。诸葛亮看见自家侄儿,明显地怔了一怔,疑惑地转向我问道,“贺小姐,这孩子…” 我把诸葛恪推到他面前,笑着说,“你看他像谁?” 诸葛亮端详了孩子片刻,几分惊喜地说道,“恪儿!” 我见如此,便悄悄地退开,让他们叔侄俩说话。他们两个似乎一直就在外面的花园里,我坐在房间里却也能听见他们说话声音。他们有的没的说着乱七八糟的家事,诸葛亮又问了一大堆关于小鬼学业的问题。我本没留意他们,结果突然听见诸葛恪说了一句,“若是二叔能留在柴桑,岂不甚好?” 我顿时张口结舌。这小鬼,他是童言无忌,还是早有预谋?想了想,就凭诸葛恪那传说中的神童倾向,倒是早有预谋的可能性更大。诸葛亮也是许久无话,后来他又轻声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楚。紧接着又听见诸葛恪说道,“谢谢二叔。待到了家里,二叔定要进去看看小弟。” 脚步声响起,然后渐渐轻了。听着外面没有动静了,我轻轻推开门忘了一眼;果然叔侄俩都不在花园里了。或许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吧,但我突然觉得或许这小正太的造访并没有那么单纯。现在想想,就算他再天赋异禀,哪能这么容易就从据说谨慎程度和弟弟有一拼的诸葛瑾那里听到自家叔叔的住所,还能溜出来造访叔叔?他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找到驿馆?难道挖墙脚的人连小孩都要利用?…不会吧,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诸葛亮又转上来了。我忙问道,“先生把恪送回家了?” 他摇摇头道,“亮公事繁忙,只是托人送他回去。” 不过是不想被小正太拖到自家老哥面前罢了,我心里暗道。当然,我知道诸葛亮做的有道理;毕竟那小正太动机不纯。想到诸葛恪,我忍不住笑着说道,“先生的侄子好聪慧,将来定能成大事;果然不负‘蓝田生玉’这四个字。” “蓝田生玉?这说法倒也有趣,”诸葛亮看了我一眼,也是笑了。片刻他却摇头道,“恪儿小小年纪,锋芒太过;大哥可是从小谦和温顺,深知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之道。” 诸葛亮话说得不多,可是句句精准;他对自家老哥和侄子的评论当真是一针见血。不知为什么,我竟然突然间想到诸葛恪的结局。当年我读史书的时候,总是觉得诸葛恪自作自受,倒是可怜一世隐藏锋芒的诸葛瑾,再圆滑也挡不住自己儿子败家。如今真正见着了诸葛恪,我突然又觉得,这个可爱聪慧的孩子,为什么就得一头撞进那样的结局?我真得就不能帮到他么? 我又转头看诸葛亮。他现在只有二十七岁,年轻而不轻狂,自信而不张扬,温和而不失锋锐,胸间是安天下的志向和才华,眉目清疏,羽扇纶巾,那种从内而外的光彩实在让人怦然心动。但是我每次看见他,我都会看见另外一张脸:从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苍老,沉重,无奈的脸。就看现在的诸葛亮,谁又能想到五丈原的秋风? 我突然觉得难过极了。这算什么?我莫名其妙地落在这个地方,浑浑噩噩地在这里混日子,眼看着历史渐渐扭曲,一边提心吊胆地希望历史保持原来的轨迹,一边又为历史中的悲剧伤心。这到底算什么?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17. 本小姐的妙计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月就这么飞过去了。待我和诸葛亮随着周瑜三万水军回到夏口时已是十月二十。闻名千古的赤壁之战正渐渐拉开帷幕。周围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大战忙碌着。 我无意间提起我精通术数,又帮徐庶做了一笔统计,显摆了一下我的心算能力。结果我就被喜出望外的刘备扔到账簿堆里了:每一天大部分时候我都在算军资算物流做出纳记账目,忙得不可开交。偶尔刘备也会拉我去帮他就这个那个问题提意见出主意;这些谈话都挺短暂,只是我为了回答他,却不免花上一整夜研究资料想办法。忙完这些,剩下了的时间也只够我陪陪鹃儿,糜夫人,还有病中的甘夫人。在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忙碌之间,我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家。 我只是没想到,赤壁之战的第一次交锋,居然是小说家言的草船借箭。十月底的时候开始下雾,也听说周瑜差不多就要在这几天行动了,搞得我我忍不住天天晚上都跑出去到江边瞎逛,尽管夏口离曹军下寨的地方有几十里的距离。周瑜的确准备周全:他的人在南岸侦测了许久,然后又找了许多长江边的老渔民问这问那,将这一片长江面水势,暗流,江滩状况,以至天气变化风云走向都吃透了。他也派细作去打探过曹军在赤壁南岸的营寨船队,知道个大概。更有甚者,周瑜还设了后着:如果曹操起兵迎战,也会直接撞入周瑜在下游不远处设置的船阵。就这么看,实在没有失败的理由。可是我仍然不安。一个战役里面的突发因素实在太多了;就是计划得再天衣无缝的行动也可能突然乌龙。这次行动乌龙的后果又是什么?这草船借箭的主意可是我提出来的;若是失败了只怕今后再没人听我说话了。更有甚者,失败了对赤壁之战又有什么影响?周瑜可是应该首战得利,一举拿下南岸,然后和曹操隔江相对的。总不能让历史偏差得太远。哎,历史偏差…我总是无可奈何地想到那个该死的徐庶,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别再去想这件事。 好在草船借箭的结果相当不错:周瑜十月二十五晚上行动,大获成功。听说他把曹兵骗得团团转,一夜间便赚了近万支箭(演义里面的十万枝终究是太夸张了一点)。于是我终于舒了一口气。后面几天事情进展得尤其顺利。周瑜又来了两次草船借箭,虽然并没有收获许多箭矢,但却彻底扰乱了曹军的防守心态。待得周瑜第四次偷袭的时候,曹军排开战船迎战,然后直接冲进周瑜的埋伏里。这仗一直打到第二天下午,终于以周瑜占领整个南岸告终。 虽然首战得利,但备战的紧张和忙碌只是更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庞统来到夏口城中送信外加面见刘备诸葛亮和徐庶,还指名道姓地把我也拉去了。他先是和刘备客套了半天,客套完了便道,“只是曹公一次受挫,反倒更为小心应战。昨夜遣人欲探得北岸水寨长短,却也无功而返。不知使君可有破敌之策?” 刘备思考了片刻,摇头道,“备久居荆北,不熟江河之道;若是周都督如此精通水战之人都无功而返,备又能有什么办法。孔明,元直可有什么想法?” 诸葛亮盯着庞统看半天,然后微笑道,“士元言不尽其实,该罚;周都督军中不少江夏人士,又有甘将军旧部,怎能看不出十一月中旬会起南风?” 庞统扬头笑道,“果然,同聪明人说话当真不得藏着掖着。不错,周都督确实有意火攻。不过这其中仍有诸多难处,周都督也是举棋不定。” “却有什么难处?”徐庶问。 庞统说道,“大江宽阔,风势强劲,火箭难以取效,而曹军严防死守,船只也难以靠近;就这般,真不知火攻当如何行事。再者,荆州水军训练有素,若是有一两船只起火,定能及时散开以避火势,火攻也难一举致胜。” 诸葛亮沉思片刻,说,“若是诈降,便有借口靠近北岸。” “不错,”徐庶接道,“使一队小船,在船上备齐火料燃油,到船只靠近时便点火逃纵。只要顺着风势水势,便当能成功。” 庞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一时没开口。他还在琢磨词汇的时候,刘备却突然开口道,“唯独一点不妥:如今领军的不过周都督,程都督,鲁先生和黄公覆老将军几人;若是并无多少权职之人诈降,曹公只怕不以为意;但若使黄老将军亦或鲁先生诈降,曹公只怕不信。” 庞统忙不迭地点头。“便是这个道理,”他说。 他说到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大家都不说话,我就说道,“跟曹公说是带了粮草来的,投奔那天再在船上多装些东西,让船只吃水较深,速度慢些,应该就可以了吧?甚至还可以堆些粮草在船上。到了足够近的时候,便可扔掉船上的重物,点火,然后逃离;轻了的船仍然可以借风借水快速冲进曹军船队中。” 周围几个大男人俱是点头;徐庶直接说,“如此当能骗过曹公。” 我正在得意的时候,却又听庞统说道,“如今只余一个难处:但若火起,当如何不使曹军船队四面散去?莫说在江面遭遇,便是偷袭北岸水寨,却也是东西一片开阔江面,若见火起,只要将领指挥得当,也能逃过。” 这还不简单?就像演义里面说的,“巧授连环计”不就行了?我心里暗暗好笑,却没敢出声――这终究是小说家语,不好乱讲的。没想到很长一阵沉默,大家俱是无话。真的假的,都没有办法么?“这个…”我迟疑地开口,说了两个字却又停下了。总觉得这个演义里面的计策有问题啊? “贺小姐既有办法,何不明言?”庞统问。 “厄,我有个想法,但似乎也有问题,”我说,“我只是想,现在如果有个人,最好是个有名的儒者大仕,前去投靠曹公,告诉他不妨用铁链将船都连在一处。曹公如今定为北方兵不服水土不习水战而苦恼。可以告诉他,若用铁链将船队连起,一可让船只在大风大浪上仍然平稳如平地,二来不会让敌方冲乱了阵型,三来若有一船将沉,一样可靠周围船只救助。曹公会采取这个建议吧?” 这话说出来,庞统便笑了起来,摇头晃脑地说道,“妙计,妙计!若真有人这般为曹公谋划,他定然以为自己的水军将立于不败之地啊。” “不过曹公似乎很多疑,也不知道谁能取信于他,”我小声说道,却是直勾勾地看着庞统。这件事在演义里可是他做的,如今似乎也就他最合适。毕竟他也算闻名荆襄,而且他如今在周瑜手下只当功曹这种小官,若是他跑去对曹操说一通‘周瑜嫉妒贤能,让才华不得所用,所以来投曹公’也还有点说服力。想到这里,我开口道,“庞先生,其实你…” “书凤。”不知为什么,刘备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我忙乖乖地闭上嘴,不解地看着他。 诸葛亮和徐庶看上去都似乎很是不安,皱着眉头,而庞统则是抚着他的山羊胡子嘿嘿笑着。突然间整个会议的气氛变得颇为诡异。我莫名其妙地坐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做错了什么吗? 18. 弄巧成拙 庞统离开夏口后不过五六天,我在夏口又碰见了一个江东的年轻人。他在街头把我拦了下来,拱手为礼,说道,“贺小姐,在下受人之托,有事与小姐相商。” 我一开始都没想起他是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我第一次在柴桑碰见庞统时跟在庞统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么?他一身水蓝色深衣,更显得英俊潇洒。只是他脸上的表情阴郁得简直可以用“苦大仇深”四个字来形容。虽然不解,我仍是笑着说,“先生早啊。” 他轻微地点了点头,又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虽然言语温和有礼,却有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似乎很不喜欢我一般。我不禁心下暗自纳闷。我们去了一家驿馆,在一楼找了张案和两个凳子坐下了,又从店家那里买了些酒水。他没有碰酒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轻声说道,“士元兄托在下将此物送还小姐。” 竟然是那支石箫。我疑惑地接过箫,问道,“庞先生为什么要把这箫还给我?他不是很喜欢这箫的么?” “士元兄言,此物他已用不着,倒是归还小姐才是,”年轻人说。 “啊?!”我想了半天,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庞统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于是问了一句,“不知庞先生这两日可好?” 绝对问错话了!年轻人静静地抬起一双黑钻一般的眼睛看着我。周围感觉瞬间降温。我一边打着冷战,一边已经条件反射地连人带凳子往后挪,只想离他远点。他声音平淡地说,“他自然在江北。他的好恶,小姐怎能不清楚?毕竟去江北献连环计是小姐提出的。” “他去了江北?”我虽然有点惊讶庞统还真那么干,却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说,“他什么时候去的?难不成从夏口回去后便去了曹营?”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稍稍点头。我只好又问,“那庞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今日都已经十一月初五了;马上便要开战了吧?” “哼!”一声冷笑,有礼的冷漠已在霎那间变成明显的愤怒。“汝以为曹营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我一时间膛目结舌。可是可是…那个演义里,庞统不正是跟曹操说完了话以后随便捏了个借口便走了?好半天,我才犹豫地说道,“庞先生应该可以找个借口离开的吧?比如说渡江招降江东人士,或者照顾家人,什么的。”这个真实中的庞统不会比演义里的那个笨吧,他会找不到借口离开? 年轻人怔怔地看了我,半晌说道,“小姐真是这么想的?” 我也看着他,不知所措地点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曹公生性多疑,若是士元兄匆匆离开,就算曹公放行,事后也必生疑虑。士元兄早已打定主意,除非当真有确保不至曹公起疑的理由,否则他…否则他定不会回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觉得恐惧。“不会回来?”我问,“什么叫不会回来?那开战了怎么办?” 年轻人又是冷笑着说,“小姐雄才大略,怎么这会儿却如此糊涂?就当真没看出这连环计必叫士元兄成了曹公的陪葬?” 我又是呆了好半天。然后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庞先生会一直呆在曹营,直到两边开战?”对面的年轻人只是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我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他为什么不走?他可以找到借口的,一定可以的!” 年轻人又是长叹一声,“曹公足智多谋,帐下更不乏智士。若是士元兄献了计就走,曹公怎能不疑?现在周都督以少抗多,依仗的便是曹公骄傲托大。先生怎敢给曹操任何一个醒悟的机会。若是给一个因由让他细细琢磨一番,只怕江东所有计策都会被他识破十之八九。” 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我害怕得连感觉都没有了,只是心脏一个劲地乱跳。当我终于恢复到可以思考的时候,我想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我害死了他么?那个会厚着脸皮问我是否愿意转让箫的男人,那个写着一手跳脱的隶书的男人,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 也不知多久我才又意识到:若是庞统死在了曹营,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历史上的徐庶似乎没有参加过任何大事件;而庞统,他是刘备兵分两路的前提,是拿下四川的关键。没了他,会怎么样?我快要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在这个和我无关的世界活下去,直到救援赶到。可是蝴蝶效应当真不是说着玩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几句说辞,几个巧合,我救下了糜夫人和鹃儿,我留住了徐庶,如今我还害死了庞统! 庞统,庞统!突然间,庞统那一身黑衣,扬头大笑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心底的恐惧还有悲伤只是更深了。是我害死了他?真是我害死了他?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想他死…无关历史进程,无关任何事情,我只是不想他死。他是庞统,他是应该大展奇才,让世界震惊的凤凰;我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去死,死得比演义中的落凤坡还要没有意义?我要救他回来,不管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小姐?贺小姐?”突然听见年轻人喊我。 我怔怔地站了半天,突然说道,“我不能让他死。” “你说什么?”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能让他死在曹营。”我很惊讶我居然没有哭,而且声音还出奇的冷静,“你知不知道周都督和黄老将军打算哪一天出兵?” “在下不知,但听闻四五天之后将起南风,持续三日三夜有余。” 我的心又往下沉。四五天,我居然只有四五天。 “我要去江北曹营,去把庞先生拖回来,明天,”我对他说,“你帮我个忙,替我找一条船,行不?” “贺小姐,”年轻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双黑钻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贺小姐,汝莫非要把江东献给曹公?” 刚才我还冷静着,这会儿整个失控。我劈手拿起案上的碗,一股脑地向他砸去。他偏偏头,躲开了。我很想歇斯底里地大叫一番,却发现根本没有那份力气。想哭,又哭不出来。最后我只是说,“庞先生现在不能死。他现在死了,这个世界会混乱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再说,我不想当杀人凶手;就这样让他在曹营自生自灭,我会负罪一辈子的。所以我得把他拖回来。至于用什么办法,我现在不知道,但办法总会有的。你要帮我,就帮我找条船;不帮我,你把自己的嘴管牢点就行了。”说完了,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走到店铺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年轻人在我身后用一种平和而淡定的语气说,“明晨北门外见。” 我没有觉得一点点的放松,心跳却反而快得出奇。 只有一个晚上。 19. 拯救凤雏 办法,办法。待回到府上,我兀然倒在塌上,死命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大梁,绞尽脑汁地想。我在肚子里盘算着几十个上百个方案,可是每一个方案都似乎成功的希望渺茫。尽管心急如焚,我还不得尽量装没事人,仍然是陪着鹃儿讲故事玩闹。我不想让刘备阵营的人发现什么;要知道了真相,他们只怕得骂死我,而且绝对不会让我去江北。就这样,到了晚上,我终于选定了一个方案,尽管我仍然觉得它破绽百出。那一天夜里我根本睡不着。不停地在脑海里排演明天的计划,想象每一种可能的变化和应变的对策。一个晚上这样闹下来,我真觉得我快神经衰弱了。第二天早上感觉眼睛都是肿得。不过这样倒好,正好演戏。 一大早天还未亮,我便蹑手蹑脚地爬起床,穿好衣服,拿了件袍子,然后偷出门去。待到了北门外,年轻人居然已经到了;他牵着两匹马,默然地站在江边。他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问,“可会骑马?” 我看着那匹不算太高大的马,勉强点了点头。好歹小时侯也玩过;如今事态紧急,我也顾不得了。年轻人扶我上马,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带着我沿长江边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赶去。路上我把昨晚想出来的方案详细解释了一番;他听了之后,神色稍微好转了那么一丝丝。他把计划改得更周密,又花了整整一上午告诉我庞统的事情和注意事宜。虽然我心乱如麻,但是我知道这些信息很重要,一丝不苟地听着。 周瑜曹操对峙的赤壁离夏口不过三十多公里,我们纵马跑了整整一上午,便看见远处的双方水寨了。年轻人显然对这附近的环境非常熟悉。我们在离周瑜水寨还有三四公里的地方停下。他领着我来到江边的一边柳树林中。我们在林子中一处颇为隐蔽的地方系了马,然后穿过树林,到了江边。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渔人码头,水边一段几米长的浮板加几根木桩,木桩上栓着七八艘破船,有些船上还有破旧的渔网。年轻人扶着我上了船。他解开绳子,自己拿起桨开始划船。我看见船上还有一只桨,便操起桨来也跟着划。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见我的动作竟然很娴熟,于是就不说话了。小船逆水而上,往西北方向的曹军阵地靠近。气氛像死了人一样沉闷,而小船的速度也仿佛葬礼进行队!我居然能一直坚持着没崩溃,连我自己都不禁开始佩服自己的神经。 我也不知道划了多久,终于渐渐靠近了。不过我们才到江心,便看见一艘艨艟正往我们这里急速赶来。船上有人大声喝道:“那边船上什么人?” 我苦笑着深呼吸。这就要开始了。 很快,我们两个就被全副武装的一帮大兵包围了。 “何人敢私自渡江?”带头的那个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是来找人的,”我一边打抖一边说道,“我要找庞士元先生,我有急事!”我这打抖倒不是装的。周围的家伙手上都是寒光闪闪的宝剑,想不恐怖都难。 总算在好一阵子哀求装可怜后,那些士兵终于带上我和年轻人两个去了曹营。再折腾了N久,总算有一帮军士带我们去了军营中最大的一个帐篷。不过他们到是很负责任地把我们两个都绑了。他们还绑得真紧,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通报了,废话完了,总算到了中军帐。帐篷里头坐着一个红袍金冠的胡子将军,肯定就是曹操。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地图和一溜船模型。他的左手边站了两个将军,而庞统坐在他右手侧,正一脸焦虑地向我这里看来。 我看见了庞统,再也忍不住,猛地哭了出来,哽咽着喊道,“士元哥哥!大哥!” 一瞬间,庞统目瞪口呆。我只觉得自己背上都是冷汗了。 凤雏啊凤雏,千万不要在这一刻辜负了你的名声,赶快配合一下吧! 那个目瞪口呆的惊愕表情一直在庞统脸上。 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跳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觉得这中军帐里所有的人都听得见我的心跳。 只见庞统终于开口道,“天!雁儿怎么来了此处?” 这一句话让我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大哥!”我哭着喊,“大哥,汝快快回家一趟吧!大家都病了,姥姥都快不行了…”我想着这两天的心惊胆战,哭起来简直太顺畅了,泪水简直跟黄河决口了一样。 庞统忙离席扶我起来,气急败坏地想要扯掉绑在我身上的绳子。一番无用功后,他跺着脚转向曹操道,“丞相!这是统的娘舅家小妹吴雁和管家吴七,这…” 曹操忙一迭声地叫人给我和年轻人松绑。我才得自由,就一把抓住庞统的袖子,哭着说,“大哥,大哥一定要随我回薪春去!姥姥只有一口气了,爹爹也…”我又是哭;哭着才能尽量遮掩我那糟糕的口音。 “祖母舅舅他们如何?” “他们都病了,大家都病了,”我说,“大夫却不肯来治,说是伤寒…” 整个帐篷里的人一起变色。连我身后的士兵也都略略退了一步。我心里暗自窃喜,忙开始咳嗽。我本来喉咙就不舒服。这样咳出来还相当得逼真。庞统厉声道,“雁儿,你也病了?” “没有,没有…”我慌乱地捂着嘴。 庞统一把抓住我的手给我搭脉。身后的年轻人嗓音沙哑语音悲哀地道,“公子,其实吴小姐这两天一直在咳嗽。我让她别来的。可是实在没办法,家里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得起来。” “可恨!雁儿脉象还算平和,却隐隐有些迟涩,一定也染上了伤寒!”庞统的声音虽然低,但大帐里谁都听得清楚,“雁儿就在这里呆着,兄长给汝治病!”我还愣着,他已经转身拱手向曹操道,“丞相,统向来疼爱这个从妹,还请丞相千万让雁儿留下,在江北安心养病。” 这话说得我一愣一愣的。但看见曹操脸上仿佛吞了一只苍蝇的表情,我猛然领悟到庞统以退为进的高招。真不愧是“凤雏”啊! “这…”曹操清了清喉咙,说道,“孤以为先生关心则乱。这大军之中,怎能养病?倒是该请小姐回江东安心养病。” 庞统脸色顿时阴郁了,冷哼了一声,一幅想要发作的表情。我忙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道,“大哥!雁儿如何可以在这里养病?雁儿这是伤寒!这里这么多人…我…雁儿不想害别人再染伤寒了!再说,祖母,爹爹要怎么办?大哥不管他们了么?吴家没有别人了,大哥千万要和我一起回去…”我又哭。“若是士元哥哥不回去,雁儿也不说什么了,只到江边一跳便是!” 庞统气苦地说道,“如今这乱世,无药无粮,吾便是回去,也不一定救得祖母和舅舅。更何况大战在即,我就是有心回薪春,又怎对得起丞相!” 曹操竟然从座位上走下来了,一脸感动地握着庞统的手道,“先生一心向汉,孤感动不已。如今先生家人有难,孤怎能留先生在此?孤绝非此等无情无义之人。”他转向边上一人道,“赶快传下去,将军中名贵药材给庞先生包上一些,然后备船,送庞先生和吴小姐回江东!” 我听了这话,忙跪在曹操面前连连磕头,嘴里嘟囔着,“谢丞相救吴家上下!谢丞相大恩!”曹操说“送庞先生和吴小姐回江东”的时候,我心里的侥幸和狂喜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我只能说现在我是真心诚意满怀感谢地给曹操下跪磕头。 曹操把我扶了起来,和蔼地说道,“小姐不用多礼。小姐不愧是凤雏的族人,能在如此大乱之时毅然渡江以救家人,小姐智勇双全,佩服,佩服。”我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垂泪。言多必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没想到我还是听见曹操突然几分疑虑地说道,“小姐请抬起头来。” 我吓得魂都要飞了,这又出什么纰漏了?!我仍是哭着,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抬起一点,可是死活不肯看曹操的脸。他不会真发现了什么吧?顿了片刻――在我看来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的片刻――曹操又是说道,“小姐许是和故人有些相像,倒有几分面熟,便是名也是几分熟悉。” 啥啥?! 边上庞统不动声色地把我往后推了点,又深深鞠了一恭,说道,“丞相大恩,统不敢言谢。待丞相大败周郎之日,统定在江东恭迎丞相。到时愿为丞相再献绵薄之力!” 不过一会儿,曹营的人就为我们备下了一大包药材金银和一艘小船,还派水军船只一直送我们到江心。我们的船顺着西北风,慢慢地飘向南岸。等到送我们的两艘小船终于看不见了,我颤抖着吐了一口长气。我想拿起桨来帮忙划船,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整个不听使唤。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20. 凤栖梧 待我们终于回到南岸的柳树林中,天已经快要黑了。我们的马还在树林中吃草,看上去悠闲得很,和主人们焦急狼狈的样子实在不搭。年轻人收拾了一下他的马鞍袋,将他那匹马牵到庞统身边,说道,“现天色已晚,汝二人若想今晚回夏口,当尽快赶路才是,亦或先转回…” “不,统这便就走,”庞统打断年轻人的话。 年轻人点了点头,递了一个火折给庞统,轻声道,“这火折可烧一个时辰,若是两位快马加鞭,应当够了,否则只怕得摸黑赶路。”他顿了顿,又问,“士元兄当真不回周都督帐下?” 庞统又是扬头大笑,“统可早与周都督说了,无论生死,都不会再回来。当日他未曾留统,今日统自不会归去寻他。” 年轻人神色黯然,好久都没出声,半晌才道,“虽然早知士元兄在江东郁郁不得志,却不想去意如此坚定。只是刘使君便能许士元兄那施展才华的一席之地?” 庞统笑嘻嘻地指着我说道,“刘使君连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都敢用,可见当是真正的任人唯贤,是不是?” “等等,等等,”我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背上又开始冒冷汗,忙不迭地问道,“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庞先生,你不回周都督那里…那你要去哪里?” 庞统说道,“自然是去夏口,投于刘使君帐下。呵,”他又是笑道,“小姐甘冒奇险渡江救统一命,如今自是不会吝啬在刘使君面前为统美言几句,嗯?” 我又是呆了。自从那次遇见庞统之后,我就认真地读了一遍庞统传;虽然我没把整篇文章背下来,但是我敢确定,庞统应该是在周瑜死后才跳到刘备阵营的!等我反应过来,我几乎有一种直接跳长江里去的冲动。我为了维护历史的走向,冒着生命危险在曹操鼻子底下晃了一圈,救回了庞统,却得看着他自己选择一条改变历史的路。难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改变历史?老天爷对我何其不公!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道,“庞先生,如今大战在即,周都督岂不需要出谋划策的人?” 庞统斜着眼睛看我,说,“周都督帐下又何缺出谋划策的人?更不缺区区在下。” 我静了好半天,最后勉强说道,“庞先生,希望你看在我专程到江北来找你的情分上,答应我,还是回到周都督身边。大战在即,庞先生此时离开,岂不落下背信弃义的口实?待击退曹军,先生功德圆满,再另投别处岂不更是名正言顺?再说,到时候江东的人都会为先生美言,刘使君也会更重视先生。” “背信弃义?”庞统目光尖锐地看着我,冷笑了一声,说,“统本无意出仕江东,周公瑾巧言相逼,又使统在江东族人几番书信相催。待统出仕,他却疑统心系荆州,因此不肯重用;统欲离去,他又不允。此次统拼着性命渡江行事,也是为了周都督那句‘成败与否,随尔去向’的承诺。如今侥幸逃得性命,小姐自问,统可有归去的理由?”他顿了一顿,抬手对我揖了一礼,严肃地说道,“小姐救统一命,若有事相求,统本不该拒绝;唯独此事不行。” 我又是愣了半天。我见惯了庞统嬉笑怒骂的样子,如今突然见他如此严肃而决绝,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都是那个该死的周瑜!我忍不住在肚子里骂道。若是他对庞统稍微好一点,庞统定不会这么坚决地要走人,甚至甘心用自杀任务换一个自由的可能性。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周瑜真地对庞统很好,以后他也不会跳槽到刘备帐下的。 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历史根本不是我能操纵的东西;反正横也好,竖也好,怎么着历史都会改变。所谓的蝴蝶效应?其实又关我什么事?他爱去哪去哪。我站了起来,理了理马匹的缰绳,不耐烦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走便是。” 庞统皱了皱眉头,也不再理睬我,转过身去和那年轻人低声说了几句。他们两个说完了,年轻人又是拱手一礼,然后径自转身向西面不远处的周瑜水寨走去。我和庞统两人上马,顺着江边小路往夏口赶去。天色已经很黑了,但好在这路足够宽敞平坦,今晚月色也好,不用火折子也能赶路。不过我们两个的骑术都够呛,所以只是慢慢放马小跑。 我没有心思说话,一路上只是看着长江发呆,想家,想父母朋友,想乱七八糟的事情。突然庞统说了一句什么,我一时没听清,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问道,“对不起,庞先生,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统问小姐何以结识使君,又为其出谋划策?” 我几分心不在焉地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跟着刘使君从襄阳南下,途中我碰见了鹃儿和糜夫人,使君的妻女。我和使君刚刚去世的大女儿长得很像,于是鹃儿以为我是她姐姐,硬是缠着我。后来曹军追到了,我们就躲到荆山里去了,过了五六天才出山,顺着汉水去夏口,又在途中遇到了徐元直。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亲人,身无分文,没地方去,只好求着他们收留我。”我看了他一眼,撇嘴道,“所以你别真以为使君任人唯贤,什么人都能用;他收留我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女儿。” “此言差矣,”庞统说,“小姐既然貌似使君故女,本该更使人心疑。而小姐能出使江东,谋划用兵之策,这岂不是使君对小姐信任有加的明证?” “去江东也是诸葛亮不放心我呆在使君身边才拉我走的…” 我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刘备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他绝对遵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君子典范。对于我这个没有任何来历的野丫头,他毫不犹豫地把账目都交给我统算,哪怕最敏感的粮草军资数目;他告诉我战况,询问我的意见。倒是我,跟他说十句话得有八句是假的或者有所隐瞒的。 “呵,小姐嘴上不肯承认,心下也只怕深感使君仁厚信达,”庞统笑着说。 “使君…主公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我轻声说道,“当初从襄阳一路南下,若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他对百姓很好,对士卒很好,对手下的人宽厚信任;他确实是一个好人。” 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觉的刘备虽然无能了一点,但的确是一个好人。后来读了历史,发现他一点不无能,也不乏狡诈厚黑的时候;但他仍然是一个好人,是那个时代里最能为百姓着想的好人。如今真的跟着他混,对他的好处我更是感同身受。如果我不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不是时时刻刻被生存,历史,还有回家的可能性困扰,也许我会真心诚意地叫他一声‘主公’,帮他打天下,帮他改变最终的悲剧。可是…可是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小姐既然信服使君,为何不一心为使君谋划?”庞统又问,“但看小姐行为,不免猜想小姐另有所图;就算不至与此,至少是有所顾忌,不敢放手作为。” “你烦不烦啊?!”我五心烦躁地喝道,“你自己都朝三暮四,又何必来管我?”【奇书网s】 庞统撇了我一眼,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又是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径自唱起歌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EE萋萋,雍雍喈喈…”别说,他的声音还真好听,清朗而锐利。 我知道他是有所指,忍不住撇嘴道,“我还知道更直白的,你要听不?” “哦?”他转过头来看我,又是扬头一笑,“小姐请。” 我念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庞统忍不住拍手道,“好,说得好。”他又歪着头看看我,笑道,“小姐既然明白,想来不需统多说。” “明白个鬼,我什么都不明白;你也什么都不明白,”我恨恨地说道,“我要只是‘士伏处于一方’,早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夏口城就在前方了;一直到城门下我两俱是无话。大半夜的城门早就紧闭,好在战乱时期,城门上不乏看门的。我们喊了半天,总算解释清楚身份,让守门的派个人进去通报。又过了十来分钟,城门终于开了。城门后迎出来的,居然是刘备。他虽然还不至于像传说中那样“倒履”,但也是只胡乱披着袍子,神色一半紧张一半欣慰。他握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叹道,“书凤回来便好。” “对不起,主公,事情紧急,我都没打声招呼。”看见刘备的表情,我真是几分愧疚。我退了一小步,指着庞统说道,“主公,这位庞士元先生,想来你是知道的。庞先生大才,在荆州可是同诸葛先生齐名。庞先生如今已离开周都督处,一心投效主公帐下。” “庞先生!”刘备忙拱手道,“备素仰慕庞先生之才,今日得见,当真喜不自禁。先生突然造访,备未尽待客之道,惶恐,惶恐。” “使君,统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说着,庞统撩袍跪下,深深一拜几将额头碰在地上,而刘备则是手忙脚乱扶他起来。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EE萋萋,雍雍喈喈… 我在一旁看着,不知怎的,竟突然觉得几分羡慕。 21. 鼎足之端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十,赤壁之战准时开演。刘备早集结大军,备好粮草,驻扎在长江北岸,汉水西岸的林中。初十早上接到周瑜水寨送来的特快专递后,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外加一大堆小将便领着这两万步骑沿着长江往乌林西去。刘备把徐庶也带去了,留下诸葛亮坐镇夏口城并且保证后方补给,庞统则从旁协助诸葛亮。初十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定。天黑没多久我就忍不住跑去江边观望。从夏口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唯独到了半夜看见西北方向隐隐有红光。烧起来了? 后面几天夏口也没有任何动静;赤壁乌林那边应该已经闹翻天了,但夏口城里几乎什么消息都没有。一直到十一月十六,才终于有信使赶回夏口报告情况。据说初十那天黄盖诈降得手,将曹操那锁成航空母舰的船队烧了个干净。眼见水军溃败,曹操领军西退回江陵。刘备的大军先吞了乌林,紧跟着又追击曹军。他们在云梦泽中追到曹操的后军,在烂泥中又打了一场遭遇战,歼灭曹操不少兵马。信使又道刘备已分兵长江两岸,拱卫着周瑜的水师共同逼近江陵。 两天之后,一支六百人的小队押着粮草回来了;一辆辆大车小车排得老长,几乎看不到头。曹操在乌林屯了不少粮草辎重,如今全部落在我们的手中,周瑜连一粒米都没弄到。我不禁暗自佩服刘备徐庶他们还真够奸诈的。诸葛亮和庞统也是喜出望外,那一整天都是满面笑容。我被诸葛亮叫去一起做出纳,于是在北岸的粮仓呆了整整三天,验收,称粮,记账,累得我半死。诸葛亮这人太可怕了!他天不亮就开始工作,晚上一两点钟才睡觉,仍然精神十足;他甚至可以把这三天的每一笔账都背出来。 十一月二十五,关羽领着四千人回来了;这四千人当中据说还有两千人是刘备从周瑜那里借来的精锐水军。他们到了就直接在北岸驻扎,集结船只,筹备粮队,准备北上汉水。听得关羽到了,诸葛亮忙渡江去北岸营寨见他,和他商量事情,直到大半夜才一起回到夏口城中。他们入府的时候我远远瞅了关羽一眼。他比诸葛亮还高大半个头,一身战甲,披着墨绿色的袍子,气场强大到离他有十来米远的我都被震得背上冒冷汗。诸葛亮正在跟他说什么,他则是偶尔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其他人都还在江陵那边,而关羽却回夏口这边来了。第二天我见诸葛亮又是一个人,便跑去粘了他半天,总算从他那里打听到了眼下刘备的战略计划。原来刘备带着赵云,折向南面征荆南去了,只留下张飞帅千人助周瑜取南郡。而关羽则准备沿汉水北上,阻断曹军南北之路,孤立江陵。 听诸葛亮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想起来了。回到自己房间后,我打开电脑,翻出三国志用关键字搜索一番,果然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料。 “别遣关羽绝北道。(李)通率众击之,下马拔鹿角入围,且战且前,以迎仁军,勇冠诸将。”“(徐晃)从征荆州,别屯樊,讨中庐、临沮、宜城贼。又与满宠讨关羽於汉津…”“后(乐进)从平荆州,留屯襄阳,击关羽、苏非等,皆走之” 这几段看得我忐忑不安。天,“绝北道”而已,关羽到底要跟多少曹军对打?我又将电脑里所有后世论文资料翻了一遍,却找不到太多内容,只在一篇关于游击战术的论文里看见提起关羽的“绝北道”。论文中说,关羽在赤壁一战后游走与襄阳与夏口之间,以少抗多,牵敌兵力以助江陵围城;而关羽能在这么多曹军之间全身而退,多半是用了运动战,并不和曹军主力正面抗争,而是用游击骚扰的形式尽量牵住曹军兵力。历史中好像是没出什么问题,不过真那么轻松?我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决定去跟他们说一说。既然现在是在扮演幕僚这个角色,我也尽量扮得像样一点。 我在府里晃了一圈,终于找到诸葛亮和庞统两人。他们正坐在后花园里的亭子里,正就着一大桶(当真是桶)茶水研究地图。我厚着脸皮走到他们身边,问道,“诸葛先生,庞先生,可不可以在你们这里讨碗茶喝?” 诸葛亮微微一笑,请我坐下,又端过一个空碗替我盛满了。庞统则是撇了我一眼,好笑地摇头道,“小姐有什么计策就快说,何须先骗碗茶。吾等可还有客人需招待。” 我瞪了他一眼,暗自腹诽道,就汉朝那茶叶质量,我还不想喝你的茶呢。“不是计策吧,而是我有点担心关将军欲绝北道的事,”我说,“据我所知,现在徐晃屯樊城,乐进屯襄阳,满宠屯当阳,文聘也在江夏郡北面,李通在淮南;这么多人,他们都有可能南下救江陵曹仁。关将军也没有多少人马船舶,要应付一大串如虎如狼的曹军猛将,我有点担心。” 诸葛亮整个人冻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庞统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无休止地咳了起来。待他终于止了咳嗽,他指着我道,“汝足不出户,究竟如何知道曹军部署?这些可都真切?” 这回轮到我发傻了。我这一通话讲得太顺口,都没想起来现在只怕外面打仗的刘备关羽现在都不知道曹军那么多将领是怎么布置的。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半天,好不容易哼唧着说道,“那个,也许不真切吧,我不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曹公会有很多将士防守襄阳到江陵一线;关将军的任务很困难…” “小姐且慢,”庞统眯着眼睛看我,“方才小姐说起曹军部署毫无犹豫猜测之态,为何又言不知?汝可是…” “士元兄,”诸葛亮拦下庞统的话,用手中的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关将军到了。” 我吓了个半死,忙猛地转头,就看见关羽正穿过花园的月门,几步就站到我们面前。“两位先生,”他对诸葛亮和庞统略略点头。他逼近两米的巨人个子,丹凤眼,卧蚕眉,尺许长的胡子,再加上他披的绿色袍子,跟后世中国大地上到处可见的关公像真没什么区别。小时候我有一个死党,是旧金山的老广东移民,家里永远供着关公金身;我每次去她家玩都必得到关公像前拜一拜。如今那从小看到大的神像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离我不过两米的距离,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关羽又看了我一眼。看见我,他似乎一愣,然后面色柔和了些许,但是没说话。 “关将军,”诸葛亮行了个礼,又解释道,“方才贺小姐正言及曹军荆北部署,忧心将军兵少,而曹军势大。不过贺小姐足智多谋,想来定已有计策。” “我也没有什么计策,”我心虚地瞟了一眼站在那里仿佛一棵松树的关羽,小声说道,“只是有些想法,但是实施方面还是要靠关将军的经验了。首先就是一定要用水军掐死汉水,完全控制住汉水。还有,我觉得打游击的话,关将军就算以少抗多也没问题,而且也能有效地牵制曹军。” “游击?”诸葛亮疑惑地看着我。 “不错,游击!”哈,当初为了写论文,毛太祖的游击论我可是吃透了的。我几乎有点兴奋地拍手道,“所谓游击,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们避其锋锐,扰其薄弱,路障,埋伏,偷袭,夜袭;一定要动则神速,静则无处可寻。这样定叫曹军首尾不能顾,在汉水边上兜大圈子,却不能南下支援江陵。” 关羽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便如《握奇经》言,‘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 你你…居然早1700多年为游击战引经据典?我的下巴估计要掉地上了;我还真以为关羽只读春秋的,没想到也是文化人嘛。我忙不迭地点头,又加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战略方针,而且这个方针绝对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的怎么避实击虚,怎么偷袭,怎么游走,这些都得靠将军了。” 关羽又看了我片刻,然后居然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说,“多谢…小姐费心。” 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不都是说关羽倨傲轻士人的么,居然还谢我?没朝我翻白眼?没从鼻子里面冷哼一声?没直接骂我没有见识?不过想了片刻我也明白了:他应该是把我当成他那个燕子侄女;至少,就算他心里有数我只是长得像,但一张长得像的脸足够让他好脸色对我了。我不禁在肚子里舒了一口气。 十一月最后一天,关羽的汉水水军出发北上。 十二月二十的时候,关平带着两百人和满满五十艘船的粮草回到夏口。据说关羽拿下了竟陵这个汉水上的小城,连荆城也快给他握到手中了。不过附近都是曹操的大兵,这城不一定守得住,所以关羽决定来一个另类的坚壁清野:他将城中的屯粮分了一半给城中百姓过冬,另一半就干脆运回夏口。这个消息听得我惊了片刻。历史上关羽有没有打那么顺啊?后来转念一想,我还去考虑历史干什么?如今徐庶还跟在刘备身边,庞统也早早地在夏口安身了,我还去想历史应该如何如何,岂不是自讨苦吃?想到这里,我先是少不了烦闷,但兴奋随即而来。没想到关羽真打得那么顺!若是现在就能在汉水周围多捞地盘,以后以江夏换南郡的时候底气会更足,也可以直接把孙权推到抗曹的风口浪尖,省得这头白眼狼老打盟友的主意… 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做白日梦罢了。又过了三天,刘备和徐庶带着一小队人轻舟简驾回到了夏口。他们带来的消息更是让人振奋:这才一个多月,长沙,桂阳,武陵,零陵四个郡望风而降,都是刘备口袋里的东西了。不过想想从襄阳南下时看到的民心所向,这也不难理解。刘备把兵屯在武陵汉寿,遣赵云暂统大军,整顿诸事。刘备,徐庶两人回夏口正是为了了解关羽这边情况,并且筹划安排下一步。 刘备终于挣到了他的一席之地;三分天下这就要开始了。 看见欢欣鼓舞的众人,我也是满心雀跃,连历史还有回家的困扰都忘了。 22. 家宴 刘备这两天都在没日没夜地安排着各项事宜,人影都见不到。不过他仍然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大摆家宴,请夏口所有人聚在一处大吃一顿。我说“所有人”,真的就是差不多在夏口的刘备手下所有人,老人,妇女,小孩都在。 几位夫人被安排在别厅用饭。开饭前我专程和关平还有一大串小孩们去拜见了诸位夫人。甘,糜两位夫人都在,尽管甘夫人仍然病着,气色并不是很好;糜夫人这两天都一直住在甘夫人那边,照顾着他们母子俩,现在也是陪在甘夫人身边坐。徐庶的母亲,那位严肃又严厉的吕婆婆也在,她帮着张飞的妻子夏侯莹还有关羽妻子胡昭上上下下打点,尽管两位年轻夫人都几次劝她莫要累着了。夏侯莹今年虚岁才二十一,也就是说她比我还小。她是个大眼睛,细腰肢的美女,看上去温柔贤淑,但其实颇有点鬼灵精。认识她的时候,她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比她大,追着我叫“书凤妹妹”,于是我也只好叫一声“莹姐姐”。昭姐大约三十有余吧;但年龄真得不重要,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夏侯莹已经是大美人了,更是青春年少,但站在昭姐身边竟还有些失色。我平日里并不经常看见她,但每次见面我少不了瞪着她流口水半天。我怀疑她和关羽之间有些惊天动地的曲折故事,但是我可不敢直接问,只是偶尔聊天的时候听说她也是解州人,和关羽是同乡。我知道关羽的原配应该姓胡,可是昭姐不可能是二十七岁的关平的生母,而且关平也只管她叫“昭姨”。她和关羽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呢?本着八卦的心情,我还专门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可惜没听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拜见了几位夫人之后,我和关平仍然领着孩子们回到前厅。宽阔的屋子里摆了十多张矮案。刘备自己坐在厅首,他的右手边是诸葛亮和庞统。左手边是简雍,孙乾,糜竺三人。几位大幕僚下首就是我,关平,还有一大串孩子们。张飞的长子张苞和关平的弟弟关兴今年都是七岁,似乎这处在幻想着打打杀杀的阶段。他们黏在关平身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关平也是好脾气地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战场故事见闻。关兴的双胞胎姐姐关盈和张苞的妹妹张蕾同鹃儿坐在一处。鹃儿正在转述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给两个妹妹听,讲的是绘声绘色,还颇有点样子。关平到底是奔三的人,说话哪如鹃儿合小孩子口味,于是过不了多久,张苞关兴两人都转过头来听鹃儿讲故事。我看得肚里直笑。后来这故事讲得把刘备,诸葛亮一众人都吸引住了;整个厅里一大串人都在听鹃儿说。小姑娘没注意到,仍是叽里呱啦地说着。直到一个故事说完了,她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羞得整个人钻到我怀里。 刘备笑道,“这个故事倒也有趣,鹃儿却是哪里听来?” 鹃儿磨蹭了半天,才用仿佛蚊子哼哼的声音说道,“是姐姐说的故事。” 见刘备望向我,我忙说,“主公,这是我们那里妇孺皆知的一个传说;小孩子们尤其喜欢的,我就说给鹃儿听的。” 刘备饶有兴趣地道,“书凤久居西域,何不为吾等说说西域风土人情?” “主公!”我忍不住好笑道,“这又叫我从何说起呢?总得给我个题目。” “便说些应景,应时节的;如今岁首在即,却不知在西域何时为岁首,又有何等习俗?” 我想了片刻,突然笑道,“其实大节日就是今天啊!”今天不正是十二月二十四,圣诞夜么?虽然是农历的。于是我又解释道,“当然,我住的地方历法和中原有所不同。当地历法的冬至,十二月二十五,是最为重要的一个节日。那是为了是为了纪念两百多年前西方一位圣人的生辰而来的。庆祝活动从二十四日夜里便开始了。屋子要打扫干净并用冬青还有杉树装饰;一家人一定要聚在一起吃晚饭;大家还会准备礼物送给家人,不过得到二十五日清晨方能打开礼物。有些人还会去祠堂祭拜圣人…” 我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这档子事,我多半会和高中时的同学一起去滑雪或者踩着雪鞋登山;我会拖着老爸老妈一起去看今年的圣诞大片;我会在圣诞夜吃旧金山城中著名的酸酪面包和传统烤鹅,然后在圣诞后一天加入采购大军去商店里抢特价货品。我本来还指望着今年去抢购一个三维电影放映仪呢。可是如今,我的圣诞夜却成了这番模样。我看着厅首的刘备,周围的传说中的蜀汉重臣,还有鹃儿这一帮孩子,一时间只觉得无比迷惘。 刘备注意到我的神色,几分歉意地说,“这等欢喜日子,倒让书凤思乡生愁,乃备不是。” “没有,没有,”我忙慌乱地堆出一个笑容,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神色。 突然却听七岁的小张苞大声说道,“那么凤姐姐定是想要礼物。”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酒水全给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吞下了,却仍然是被呛到,一边咳嗽,一边却忍不住笑得停不下来。刘备也是大笑道,“果然是翼德之子!”又转向我道,“即是书凤故处的节日,备定会筹份薄礼,到时书凤莫要推辞。” 这么一闹,我也暂时忘了郁闷,跟着几个小的起哄让关平说些荆北的趣闻。关平也是好脾气地说道,“说起故事,在荆北的时候倒当真听说一事,离奇古怪之极;平也是从荆北南逃的民众之处听来,却不知真假…” 我们大家都齐声催促他快说,于是他道,“或许一个多月前吧,据说有逃难民众在樊城东南,汉水北岸不过几百米的地方发现一物。此物目不能见,但能触及,敲之声若洪钟,而且可感物庞大仿佛宫室。众人深觉其异,俱言此乃妖物,便点火焚之。不想大火烧了不足半个时辰,便听见异响,接着但见妖物现形。据见过的人说,此物高有十尺余,长宽各十五尺,上下皆白,唯独中层有半圈黑色,浑圆不见棱角缝隙,虽大火于下却无丝毫损毁。众人心惊,便扑灭大火。不想又过少时,巨物突然打开一门;就看见内里灯光闪烁,仿佛当真一个居室…” 关平才说了第一句话我就整个愣住了,现在已是呆若木鸡。我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被绑住了一般,怎么也无法挪动分毫。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关平故事里说的自然就是我的时光车:高温,高压等紧急情况隐身反光保护自动关闭;没有反光效果的时光车外壳是银白色的,一圈黑色的自然是单面透的窗户;当引发紧急情况的状态改变后门会自动弹开…这一切关平都形容得没有任何偏差。若不是他们真地找到了我的时光车,这怎么可能? 周围很是嘈杂;似乎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嘻笑,问关平问题。吵死了,吵死了!我想说什么,可是仿佛舌头喉咙被冻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声音。我努力地挣扎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了一句,“Shutup.” 似乎没有人听见我,周围继续嘈杂。于是我提高声音大吼了一声,“Shutup!!” 周围终于安静了。我也不管周围人眼神如何,只是问道,“后来呢,关平,后来怎么了?!” 关平惊讶地看着我,好半天才接着说道,“之后不免流言四起,说是刘琮失德,投降汉贼,才使天将异物。有一曹军将领亲带士卒前来查看,并下令毁了这妖物。{奇}几个士兵入内,{书}刀斧砍之,{书}又纵火焚烧,不料还未及退出,便听异响仿佛惊雷,浓烟四起,烈焰熊熊,那几人侥幸逃得一命,却也被物内四处乱飞的碎片击伤…” 我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出去,抓着关平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你说他们炸了我的时光车?!” 23. 平安夜 “不可能,不可能!”我尖叫着,“就凭你们这里的科技,怎么可能炸了我的时光车!那里面有自动防火,自动降温,所有的线路都有无数层保护板。他们就用柴薪放火,烧个三天三夜也不会…” 我再一次地停住了。当初开启紧急能源,系统一直说“能源不足”,也有可能时光车上的保护系统并没有全部开启。而我拆了电器箱里两块备用太阳能电池,那后面就是黑匣子,再后面则是保险丝闸门…不,不会的,怎么可能,就凭三世纪的科技水平,得要多少机缘巧合,才能让他们炸了我的时光车? “贺小姐?”关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拽着他的领子,便松开了手。才放手我就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怎么也站不住,差点直接摔了下来。关平忙扶住我,轻声说道,“小姐可是不适?” 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发飙;人这么多我也不好说话。于是我勉力站直了,对刘备说道,“主公,我现在很不舒服,就先告辞了。” 刘备点了点头,道,“平儿,送贺小姐回房休息。”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拉着关平的袖子就走了。我一路拽着他到西翼花园的一角,总算离厅里的欢宴够远,我便迫不及待地说,“关平,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人告诉你的,到底是真是假?!你给我说清楚了!!” 关平疑虑不定地看着我,答道,“小姐,便如平先前所言,此乃襄樊南逃难民之间流传的故事,至于真伪,平想是确有其事。平在竟城,陆续听十数人说见过此物,形容俱是颇为相似;且这十数人于不同时间入城。照平向来,当不只是谣传而已。” 我只觉得眼前发黑。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还在发呆的时候,突然又听关平犹豫地说道,“贺小姐,平还有一物,或可解小姐疑虑。”我呆着,仍然没有反应,于是关平续道,“平见过一人,曾于大火后入内拾了些碎片,欲今后兜售给猎奇之人。平一时好奇,便出资买下,深觉此物怪异,方道这些传说却也可信。小姐可要一看?” “拿来!”我跳起来吼道。 关平匆匆一礼,道,“小姐稍侯片刻。”我本想跟他一起去的,却发现根本迈不出一步。 不过几分钟关平就回来了,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绢袋。我接过袋子想打开它,手却抖得几乎无法动作,然后“啪啦”一声,绢袋掉在地上。关平拾起袋子打开,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说,“便是此物,当真不像人间所有。”那是一块有机玻璃的碎片,多半是仪表盘的罩子,一小半已经被烧得焦黑。我机械地接过,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关平还在往外拿东西:更多的有机玻璃碎片,集成电路板块,还有黑匣子… “你们居然毁了我的时光车,真回不去了,当真回不去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尽管我并没有想哭,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得在这个乱世呆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爸妈了,再也见不到我那帮哥们了,真得再也回不去了…”话说出口,这整件事的重量终于狠狠地砸在我的头上。我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正在家里的圣诞树下拆礼物。老爸给了我一张BestBuy的礼券;他知道我想去抢一个减价的3D放映仪。老妈又是送了我一大套书,还好还好,是我想要的《资本论》全集。卢柯的礼物,哈,好大一盒啊;自然是要最后拆的。我和卢柯刚进中学就认识了,当了七八年的铁哥们,总算在各自都谈了一圈男女朋友之后才开始约会。约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平时精打细算的他居然也花了一大笔银子,送了我一个照相机。不知道今年又弄什么? 突然门铃响了,我忙跑下楼开门。门外赫然站着老爸,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深衣。“老爸,好端端地你拿汉服出来穿干嘛?”我说,“再说,外面还在下雪呢,你不冷?” “丫头,你在和谁说话?”老爸的声音突然响起,居然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老爸不好好站在屋子里?我骇然转回去,就看见门口那个一身灰色深衣的人浅浅一礼,柔声说道,“贺小姐不吝赐教,实乃备之幸也。” 我在惊骇中醒来,差点没直接滚下卧榻;好容易定住了,却觉得喘不过气,整整十分钟都在努力稳定呼吸。周围的一切是如此陌生而怪异,那些古色古香的门窗,矮案,卧榻,还有盖在我身上的厚厚的锦缎。一个叫子如的小丫鬟走到我榻边,揉着眼睛说,“贺小姐醒了?小姐当真吓坏我们了!如今可好些了?” 这里仍然是三国,不是我家。刚才那熟悉的一切只是我在做梦,而现在的这个噩梦则是现实。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我是真得被困在三国时代,回不去了。这里没有父母,没有卢柯,没有我的一帮哥们,没有席梦思床,电视机,网络,或者圣诞树...我又开始哭了;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根本拦不住。我试图着同自己理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已经被困在这里,哭也是于事无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清楚今后到底要怎样过。可是不管怎么和自己理论,我仍然是什么主意都没有,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贺小姐?贺小姐!”子如惊惶失措地喊道。 我不理她,径自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屋门外,也不管她死命地唤我。外面一片漆黑,那一弯月亮也没有什么光,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我昏昏沉沉地在府宅里漫无目的地兜圈,偶尔有人经过我身边也不理睬,像个失了魂的疯子。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是不想呆在一个地方。也不知静下来,我突然看见刘备从花园月门后转了进来,往我这边走来。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好半天低低喊了一声,“爸,”又觉不对,马上改口道,“主公。” 我现在肯定像个疯子,但是刘备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微笑着说,“来,书凤,来看备给汝的薄礼。”说着,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知怎的,看见他,我竟然稍稍平静了一些。我跟着他,一路回到我住的别院。我才刚穿过门洞,就看见花园里多了一棵树。矮墙边的石凳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尺宽的花盆,花盆里是一棵杉树幼苗。虽说是树苗,却已经比我人还高了,郁郁葱葱,堆出一座绿色的塔,葱绿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本想明日送与你屋中,倒是更合西域习俗,”刘备微笑道,“只是书凤似乎愁苦不堪,备便想,或许此物能暂解书凤心结。” 我瞪着那棵杉树。好漂亮啊!这连彩灯都不用,树顶放个天使像,挂些银色的丝带,就是圣诞树不差了。我终于微微笑了,不过也只那么一瞬间。我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刘备,泪水又涌了出来。我忙拼命擦眼泪,胡乱说道,“对不起,主公…你的礼物很好,我真得很喜欢。对不起,害得你大半夜还得为我忙这忙那…” 刘备摇摇头,温和地说,“如今世道,谁都有困苦之处;书凤若有难处,必得直说才是。” 看着他满是关怀,仿佛父亲一般的面容,我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自从落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世界,我疲于奔命,忙着蒙混过关,还未曾有机会和时间大哭一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再无顾忌,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虽然在哭,但是我心里已经渐渐明朗:等我哭完,就该开始真正面对这个世界了。 今后,我只属于三世纪的中国大地。 24. 决心 我终于止住哭声,擦干了眼泪。“对不起,主公,一直到现在才对你说实话,”我说,“不瞒你说,主公,关于我的来龙去脉,我之前所说大多都是编的。我也从来就没有真心诚意地,认真地为你做一件事。有很多原由让我不敢全心全意地为主公出谋划策。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主公,你要听我的故事么?虽然十分匪夷所思,但这一次绝对是真话。” 刘备并没有太多的惊讶神色,只是神色自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缓缓道,“我来自一千八百年后。对于我来说,主公就仿佛是周文王对于主公一样。” 我把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我的专业,说到时光旅行,说到我在三世纪的种种。一开始我说得断断续续,几乎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说了近十分钟才感觉顺畅一些。刚才大哭一场,现在我似乎再没什么激动情绪,居然很冷静地将故事说完。当我终于结束,刘备只是震惊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当然,这个故事确实离奇,你也许不信,”我说,“主公等一下,我去拿样东西给你看。” 我小声溜进自己的屋子,拿了手提电脑,然后转回花园里,将电脑摆在矮墙边的石桌上。我径自坐下了,说,“主公请坐这来,看这个。”我打开手提,将屏幕尽量侧向他那边,然后开机。当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便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也还是猛地站了起来,连退了两步。“这叫电脑,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写文章,画画,做帐,”我解释道,“一千八百年后,差不多每人都有一台电脑。看上去很神奇,但也只是一件工具罢了,在我那个年代也没什么希奇的。” 我从文件夹里搜出《三国志》的电子书,打开目录页,指着屏幕说道,“这便是关于当下这个年代的史书,是大约六十年后一个叫陈寿的人写的。”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开《魏书•武帝纪》,说,“这是曹公的传,主公看看吧?” 武帝纪当真很长;我看得出刘备只是在大略扫过。他一直看到“十六年春”那一段,见我还准备往下翻,便忙摇了摇手阻住了我。他紧皱着眉头,许久没有说话。他不相信?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又问,“那么主公要不要看自己的传?” “不用,不用;万万不可!”刘备这话说得急促而坚决,我几乎觉得他被这个主意吓到了。他顿了顿,尽量平静地说,“书凤故土却是何等模样,可否叙之?” 我想了想,道,“不用说的,我有更好的。”我找了半天,翻出一个我自己弄的MV。这是当初2008年奥运时我弄来介绍中国风光的。视频刚开始时,刘备被移动的图像和音乐骇住了,又让我解释半天。当终于解释完最基础的,我开始解说我的视频,“这是一千八百年后的中国,比现在的大汗要大上不少。这是国都北京,似乎是现在的翼州某地。这些图都是后朝的皇宫,漂亮吧?” 摄像机先是掠过紫禁城上空一览全景,然后慢慢下移,逐渐拉至乾清宫。故宫的风貌一显无遗。刘备忍不住叹道,“若是阿房宫尚在,想来也不过如此。” “其实这皇宫在我的年代已经是上古东西了,”我说,“只要付些钱,就可以进去看。我去过两次。” “皇宫如何可任由出入?”刘备问我。 “中国到那时候没有皇帝…”我顿了很久。天,这似乎讲得太顺口了一点;于是我忙转移话题道,“这个问题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楚的。别管这个,主公且看看我那时代的建筑。” 上海的摩天大楼跳了出来。边上那人直皱眉头,根本他没看明白。我暂停了视频,然后花了很长时间解释这些都是房子,然后又解释那些大约都有多大。等到夜景跳出来的时候。我又得停下来解释那些灯火都是“类似蜡烛的东西”。接着便是好长一段武侯祠特写,传说中岳飞书的《出师表》的巨型特写填满了整个荧幕。 “臣本布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刘备缓缓念道,顿了一顿,又问,“这是何物?” “这是二十多年后,诸葛先生写给阿斗的出师表,”我答,“至于这字,是一千年后一个叫岳飞的将军写的。现在这字很多地方都有碑。我这张是在一处诸葛先生祠堂里面拍的。”我又翻出两年多以前去成都武侯祠玩时拍的照片,一一罗列在屏幕上,又解释道,“主公你看,这块碑上是诸葛先生的隆中对,他当年在草庐里对你说的天下三分的计策。‘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真的,在我那个年代,诸葛先生的这篇论证实在太出名,我早就会背了。”我又指了指边上两张照片,说,“这就是祠堂里诸葛先生的塑像,而这是主公的。” 刘备盯着游人云集的照片,叹道,“备未及知天命年,却见身后庙宇,不可谓不奇。” “我…”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刘备。也不知道说了那么多,他到底信了没有,反应过来没有? 刘备静了很久,终于说道,“好了,书凤,汝所言备皆信了。备早知书凤先前所说不尽属实,也猜想书凤定然身份来历多有曲折,却不想竟是离奇如斯。”他顿了顿,又问,“书凤即不能归去,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他这一问,我却又是怔了。虽然知道回不去了,虽然想好了要面对这个世界,可是我还真没打算过今后到底干些什么。我怔了片刻,忽然一句话突口而出道,“主公,今后我帮你打天下!” 刘备明显地愣了一愣,也没有答话。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主公,其实我读过不少史书,对现在这个时代颇有些了解;而且我从小就很倾慕主公还有诸葛先生。我一直觉得,主公你应该是一统天下的人,因为只有你,真正在意民生疾苦,真正会为百姓着想;当初我一路跟着你从襄阳到当阳,是切身实地体会了。还有,比起曹操,孙权那两个连国之栋梁都要杀的人,主公你是有情有义,和髦下之人同甘共苦,实在好出去太多。只是我知道的历史里…有很多遗憾。这两天我一直在为这些事情苦恼。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大家最终还是走向我所知道的那个结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反正我也回不去了;如今我可以真正地当主公的参谋,帮主公安天下。”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刘备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一开始我还有些结巴,后来越说越顺,只觉得心里仿佛赫然打开了两扇窗,整个明朗起来。对,便是这样,如今我不用再不忍诸葛恪的结局,不用再空叹秋风五丈原,更不用再躲在边上羡慕庞统唱的凤凰鸣矣,梧桐生矣…如今,我可以尽一切努力去重新打造三国这个时代。想到这里,我忙跪下说道,“如果主公不嫌弃,我愿效犬马之劳。我虽然不能和徐先生,卧龙,凤雏他们比较,但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书凤请起,”刘备见我复又站起来,打量了我很久,这才叹道,“书凤先前言未曾尽力,却已为备寻回元直,助孔明结盟江东,定借箭连环之计,还请得凤雏先生。如今书凤愿全力辅佐,此乃备之万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道,“备还有一物相赠,望书凤莫要嫌弃。”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还可以看出那锦囊里装了两个印章。我正莫名其妙,他又从锦囊里拿出一串东西递给我。我接过一看,竟然是一串丝线编的手链,绳端挂两颗白玉珠做搭扣。乍一看,这和一千八百年后姑娘们仍然乐此不疲的绳编手链没有任何区别,就是花样比较繁复,而且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我少不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刘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放在身边? “今年端午时节荆北多瘟疫,备也略染微恙;这是燕子那时为备做的,”刘备解释道,“虽各地皆有用长命缕之习,却是荆楚之地尤盛,也不知书凤可曾听闻?此物名曰辟兵,保人不病不瘟,长命安康。哎,燕子去了,留下几样东西也都在元直那藏着,备身边也就此物了;今送给书凤,但望书凤虽背井离乡,身处乱世,却也岁岁平安。” “这…”我慌乱地说道,“这是祯小姐的遗物,主公身边唯一的纪念了。我怎么能要?” “拿着;这本是女儿家戴的东西,”刘备微笑着说,也不容我再推辞,又道,“天已将明;折腾了一夜,书凤还是早些歇息。” 我点了点头,说,“主公也去休息吧;对不起,害你大半夜的在外面陪我吹冷风。” “书凤不必见外,”刘备笑道,说着便告辞走了。 尽管现在都快天亮了,我仍然没有睡意。我把刘备送的长命缕系在右腕上,然后打开电脑,又开始读《三国志》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史料。这一次我可不是为了了解情况然后混日子,而是为了找到让史书完全改写的方法。 现在主公还只有四郡之地――如何从荆南四郡到一统华夏大地? 1. 荆南战略方针 史书这个东西,隔着一千八百年看,便觉得它很详尽充实;可当身处那个年代拿着史书当工具书用的时候,这才发现《三国志》到底不是军事报告,连纽约时报都比不上。 我把电脑上所有相关史料都翻了一遍,看得头昏脑胀,也还是没弄清赤壁之战刚结束后荆州到底哪块是东吴的,哪块是我们的,也没搞清楚江陵围城究竟打了多久。我只是大概琢磨出一个事情发展,但是确切日期都只能靠猜的。在疯狂的搜索,阅读,分析中,我甚至都没感到累,直到猛一抬头发现天已大亮,这才觉累得不行,便收摊睡觉。 后面两天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K书,笔记写满了一整张几乎有半开大的东汉包装纸。若不是有鹃儿在一旁,我估计连吃饭也得忘了。尽管如此,待到两天后刘备叫我去开会的时候,我也只是有点非常笼统的想法,实施方面的细节完全是一片空白。一直到和诸葛亮,庞统,徐庶,还有关平一起坐到刘备屋里,我都还在一边听他们说,一边接着琢磨我的笔记。徐庶正就着地图给刘备分析荆州的情势。 “如今虽有周公瑾大军围江陵,但江陵城中粮草足备,兵多将广,更有曹子孝坐镇,只怕还需数月方能见分晓。江陵,夷陵两城握长江要塞,乃蜀道之始,乃吾等势在必得之地;如今主公不妨尽占南郡江南之地,隔江屯军,已示威严。只要吾等坚守长沙,江陵终是孤城一座,江东亦无法久守。而夏口乃江东门户,更是孙氏几战刘荆州之地,此乃江东必得;若是不予,唯恐两家生隙…” 我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点头。不愧是徐庶,分析的丝丝入扣。诸葛亮和庞统本来都是安静地听他说,听到这里,庞统却插嘴道,“虽说江东必得夏口,却也非现今必得夏口。”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忙接道,“就是就是,虽说迟早要把夏口给孙权他们,却也不用现在;更不能让孙权轻而易举就把夏口拿去。他想要夏口,让他拿江陵来换!――至少我们要表现出这种意思。反正江陵打下来之前我们还是应该留点人看着夏口,绝不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夏口摸去了。”读史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明明赤壁前夏口是刘备的屯兵所在,没想到赤壁之后就不声不响地变成东吴的了;关于交接原因,过程,协议,史书上一句话也没有。东吴送出去一个完全被孤立的江陵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唯恐别人不知道,最后搞出了“刘备借荆州”这句冤枉莫名的话。如今可不能再这么吃亏了;一定得用夏口换回最大利益,顺便大书一笔,省得后人都不知道!想到孙权那些出名的两面派行为,我又忍不住说道,“亲兄弟还得明算帐,更何况我们和江东根本算不上兄弟。我们就应该明言用周瑜手中半个南郡换我们手中的半个江夏,省得将来落下口实,又跟江东扯不清。” 听我这么说,庞统挑着眉头,徐庶皱着眉头,就连诸葛亮也是诧异地看我,倒是刘备,神情中几分若有所思。见我说完了,徐庶便又开始解释荆南四郡的人手应该怎么分配最为合理;诸葛亮和庞统也偶尔插上几句。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刘备转头问我道,“书凤可还有何建议?” 我想了想,说道,“徐先生分析的都很在理;我只想补充两点。”见刘备点头,我便续道,“武陵西面山中住的那些五溪族人,我们应该考虑和他们结盟。他们掌握的地带正是蜀楚交界之处,如果能和他们成为盟友,以后入蜀应该也会方便一点。而且听说五溪族人骁勇善战,更懂得穿山越岭之道,应该能给我们不少帮助的。第二点么,听说现在交州似乎不平安,刘荆州派的苍梧太守吴大人和交州士家交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有能力的话,我们应该考虑打下交州。那里物资丰富,绝对是个好地方,再说现在我们握着长沙,桂阳,真要打交州也相对方便。我们要是不取最后也只是便宜了江东罢了。” 这次连刘备都诧异了。“五溪?交州?”他许久没再说话,只是沉思。 一旁诸葛亮却道,“主公,贺小姐此言有理。交州虽不比荆,益沃野千里,却也是富庶之地,若兼得荆南交州,足食足兵不在话下。更何况交州临海,利商利行,可操练水师,亦可借道海上而兵发中国。只是若未曾全定荆南,则交州难求。贺小姐所言两点乃应合之策:欲取交州,则必得先结盟五溪。但有五溪之地,则可兵发两路,一路经武陵,零陵由西北入苍梧,一路经长沙,桂阳南下直取南海;两路大军或虚或实,力求诱敌一处。如此,交州可得矣。” 我瞪着诸葛亮,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倒是反应迅速!我伸过头去看了看地图,暗暗盘算。我怎么没想到五溪可以用来通交州呢?大概是千八百年后,那块地方实在交通不便。不过在如今这个时代,武陵,零陵的劣势反倒没有那么明显。 我还在脑子里盘算地图,却突然听刘备说道,“既然如此,元直仍随备往南郡,为备谋划南郡战事,另准备出使五溪;孔明驻守长沙,治长沙,桂阳,武陵三郡政务,筹备军资粮草。”他顿了一顿,一手牵过一个,笑道,“二位乃备臂膀,赤壁一战俱是功劳显赫,如今更是身负要职,若还是白身未免说不过去。备军中尚需两位军师中郎将,元直孔明切莫要推辞。” 徐庶,诸葛亮两人忙拜谢了。刘备又对庞统道,“士元便以左将军从事之名坐镇夏口,为云长把持后方。” 庞统忙认真地鞠了一躬,说道,“统定不负主公之托。” 刘备顿了一顿,终是看向了我,笑问道,“书凤欲往何处?可是想随备去南郡?”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一愣,便答,“我听主公安排;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刘备一时没说话,估计他也没想好。边上庞统插了一句道,“主公,前日同孔明议江夏诸事,觉盐运滞塞,工商不兴,正需重整。闻贺小姐精通术数,望能留在夏口相助。” 刘备点了点头,便道,“那书凤便留在夏口,从旁相助士元。” 老板既然已经发布任务,我当然忙应了下来。 刘备想了一想,又笑着对庞统说,“如今士元既然驻夏口,可要将家人接来?备唯恐江东借些间隙,又让当初元直之事重演。” 庞统忙应了下来,又致礼道,“不敢叫主公操心。” “庞先生有子女么?”我一时好奇问道。 庞统看了我一眼,却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庞统却故作神秘道,“待见了贺小姐便知。” 嗯,此为后话。 2. 三十文钱一斤盐 第二天庞统提着一大捆估计有七八斤重的竹简来找我。他把东西往我面前一摔,说道,“这便是孔明所记江夏存粮,其中包括盐的数目;又有江夏,南郡各地市价,都是孔明这些年录下的。如今夏口库盐短缺,市间盐价又居高不下,其中定有蹊跷。这盐运一事,还望贺小姐细察。” 我看着那一大堆竹简,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做?我没好气地瞪着庞统,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道,“这都叫我做?那庞先生你干什么?” 庞统嘿嘿笑着说,“不瞒贺小姐,统向来不喜也不擅摆弄算筹,这才请小姐留在夏口相助。至于统,自是要为关将军筹划如何镇守竟陵,坐拥汉水。”我不是神经过敏吧?总觉的他的笑容里竟然有两分幸灾乐祸! 我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伸手提竹简。天,还真够重的!我简直欲哭无泪。当参谋显然没有《三国演义》里面说的那么风光!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资料大概读懂了。照诸葛亮收集来的资料看:一年多前,襄阳,樊城,新野一带盐十文钱到十五文钱一斤不等,荆北其他地方没有资料;现在江夏几城的盐价都是在三十钱一斤左右;柴桑的盐价在赤壁之战前那一两个月逼近二十钱一斤…这什么和什么啊?诸葛亮究竟如何从这些零碎的数据中看出来盐运有问题的? 庞统这家伙最近不知是闲着还是做事顺畅,似乎心情不错,还敢笑眯眯地跑来问我进展如何。我直接抄起桌上的资料在他眼前摇晃,竹筒到豆子一般列道,“就这么点资料,你们到底怎么得出来的‘盐运不顺’的结论?你们知道一年前江夏盐价如何?现在荆北,亦或者荆南盐价如何?现在柴桑盐价如何?说不定只是自然的,大战来临,货运阻塞,人心慌乱所以囤货什么的。这些日子以来粮价和其他物价又如何?通货膨胀的因素你们也不算的是不是?江夏的盐业又是谁在做?现在我没有Google,在江夏也是人生地不熟,我连调查都没办法。就你们给我这丁点资料,你指望我做什么?” 庞统被我一番话说的满头雾水,像日光里的猫头鹰一般眨着眼睛,好半天才疑惑地问道,“通货…膨胀?此为何物?那谷歌又是何物?” 我顿时败下阵来,卡壳好几分钟,这才勉强说道,“这是西域的东西啦,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了,说了等于白说。你倒是给我点指示,我到底要到哪去弄相关资料?我连荆州谁在卖盐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治理盐运?” 庞统哈哈笑道,“小姐足不出户,便将曹军部署算得清清楚楚。这区区盐价又怎能难倒小姐?”后来看我凶巴巴地瞪他,他这才止住了笑,加道,“统虽久居襄阳,但辗转江陵,柴桑已多年,如今自不知荆州盐市。这件事统无能为力。小姐何不前去询问主公身边几位主簿?” 我看看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一点可怜资料,只好开始到处找人了。其实我最想找的人是糜竺;毕竟他是商人起家的,在荆州也做点生意,应该会知道盐市的情况?偏偏他才跟诸葛亮去了临A。我又去问了孙乾,简雍两人。他们勉强帮我回忆出了一些市价,其他几乎是一问三不知。简雍管过一段时间的军资,所以还想起来新野贩盐的商家是一户姓蔡的,和蔡瑁似乎有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我甚至考虑过是不是去问隔壁这几个月一直宅在家里的刘琦,不过后来想想还是没这个胆子。 问了一圈仍然没有结果,我干脆自己做了一个笔记本,揣上我的圆珠笔和一点钱,做实地市场调查去。在这个没有期货市场的年代,谁最清楚期货价位变动呢?自然就是那些必须用原材料的下家么――要了解盐价,找开餐馆卖食物的准没错了。离我们府上十分钟步程就有一条小街,边上一连串吃饭的地方,被我美名为“夏口美食一条街”。我在街边找了一个最冷清的烤饼铺子,花了三文钱买了一小块热腾腾的烤饼,一边吃一边和卖烤饼的聊天。 “老伯,你这烤饼怎么一点儿味都没有,舍不得放盐啊?”我这可没有瞎说:这饼当真一点咸味都没有。 老伯叹着气说,“大妹子,你四处看看去,那家做的吃食会放许多盐?你吃着这饼没味,其实我一天也要用五六两盐呢。如今这一斤盐便是三十钱。唉,去年多好的年头,盐就要二十钱一斤,比起猪肉都不少。这听说曹公南下,别的不见贵,盐却涨了一倍;如今都安定了,盐却还是三十。你说人不吃肉也就算了,总不能不吃盐吧?再这样下去,这日子真不用过了。” 我在心里盘算着,故意说道,“柴桑的盐打仗时才二十钱一斤。这现在仗都打完了,肯定不过就十五、六钱一斤了。若是家里有船的去柴桑拖上一两石盐,回来卖了,岂不是要赚许多?” 老伯有点好笑地看着我,“这盐可是能随便运随便卖的东西?这都是官制的!” 我撇撇嘴道,“现在这荆州都不知道换了几位主子了,还什么官制?” “当然还是有人管得,”老伯说,“这刘使君前些日子都不还在这坐镇么?” 我又答道,“都说刘使君是个好心肠的;这百姓都没盐吃,他也不会安心吧?如果现在有人运盐,不但不会受罚,恐怕还好去向刘使君讨赏。他手下的那些兵难道不吃盐?” 老伯还是连连摇头,说,“大妹子,你想的太好了。虽说刘使君是个大好人,但他那般忙,哪个会想到这些琐碎事情?他们又不少那买盐的几十个钱。” 我很想告诉他“你不妨试试用三十钱一斤盐的价格养一万大军”,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转了转眼睛,又说,“老伯啊,不瞒您说,我大哥一直是做江运生意的。这些日子啊他一直想做盐运。我看这江荆盐运真得可以做啊!” 老伯忙拉住我的袖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急急地说道,“大妹子,这不行,这不行啊!你不知道,这江夏的盐商姓崔,是个大家子,和江陵,襄阳那边多少大家都有关系的,听说还和襄阳的蔡家是远方亲戚。你别看蔡家如今在荆北,管不着江夏,”老伯紧张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手长着呢。我们这些老百姓,怎好和他们斗!你好好劝劝你大哥!这种日子里还是少惹些事吧,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真。” 果然是手段不法的强制性垄断啊!我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见老伯一脸担忧,我忙又堆出一个笑容答道,“老伯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一定劝着我那莽撞的大哥。” 这蔡家能够封锁大江上航运,靠得是什么?我想了半天,只是头疼。下午我又找了好几家卖食品的地方,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食盐买卖的问题。最后我还专门去城中的盐行晃了一圈。问了整整一天,总算了解到夏口城差不多所有都是从崔家的商行里买的。这崔家似乎除了盐运其他几乎什么都不做,就是偶尔炒炒粮食。至于这崔家的货源是谁,“江东”,“柴桑”是唯一的答案。 当我终于回到府上后,我累得直接瘫在榻上。不过累归累,活还是得继续干。看来明天我得去柴桑跑一趟了。 3. 投石问路 我开始准备去柴桑的事宜。糜竺虽然不在,但是糜家的商队还有不少人手车船在夏口,由糜夫人暂时掌管。我和她说了一声,她便帮我安排了一艘船,又叫两个家丁陪我一起前往。到达柴桑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我们也只好先到驿馆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独自一人到柴桑街头晃了一圈。上次来柴桑我几乎天天在逛街,于是这次轻车熟路地直接找到柴桑最大的卖盐的铺子。一问价钱,我少不了吓了一大跳。十四钱一斤?不说别的,我现在拖个百八十石回夏口卖,绝对赚个满盆叮当。于是我故意唠叨着,“果然这兵爷们走了,东西也都便宜了,居然比前几个月少了四五文钱。不过倒是听江夏那边的亲戚说,夏口的盐还要三十钱呢。“ “咱们这是鲁大人家的盐行,怎会像那些个奸商?”伙计似乎有些不耐烦,“买不买?” “鲁大人?”我又是一愣。我知道这家盐行叫做“鲁氏”,却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如今这伙计这么说,我顿时就想到了鲁肃。我看见那个伙计还是一脸的不耐烦,忙道,“帮我包五斤盐,谢谢。” 趁他包盐的时候我忙赶着问了一句,“你们东家鲁大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鲁子敬大人?” “小姐这是新来柴桑的吧,否则怎么这都不知?”伙计点头应了,却少不了鄙夷地看着我。 后面又来了两三个顾客;我就是有心问下去也没人搭理,只好先撤。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这笔生意要怎么谈。其实我对这笔生意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情,倒想亲自去谈。只是这终究是东汉末年,而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的野丫头,只不过私底下跟刘备和他帐下的几大谋士混了个脸熟,却仍然没有任何说话办事的社会地位。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闲逛;不知不觉间已是晌午,我也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于是走进了一家驿馆。我要驿馆的餐厅里要了两个小菜,一碗粥。我又问伙计要了笔墨和一张绢,开始写给鲁肃的信。一封信写下来,我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这言词离文言文差很远也就算了,反正应该也能看懂;更糟糕的是我的字和鬼画胡没什么两样,里面还夹杂着很多简体字。我刚把这封倒霉的信件叠好收到袖子里,却突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坐在我右侧的一张小桌子边。飘飘然的白衣下面是束得很紧的甲衣剑袖,再加一张帅过头的脸,不错,就是那个陪我去曹操鼻子底下晃了一圈的无名年轻人。 “嗨!”一惊之后我忙打招呼,笑着说道,“真想不到又见面了。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过来坐好不好?我请你吃饭。” 他愣了一愣,然后迟疑了好半天,但终于是坐过来了,还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笑着说,“当时若不是你有这份胆量陪我去江北,定是没有庞先生的活路,说不定我也成陪葬了。不过你不是在南郡周都督那边么?怎么回柴桑了?” “在下返回柴桑为周都督送信,”他又问我道,“小姐可是独自来柴桑?却又是为何?” 我一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打个哈哈,胡乱说道,“闲着无聊来柴桑逛逛,没什大不了么的。对了,一直都没有请教你的姓名?” 他疑惑地看着我,显然是不满我胡扯,好半天才答,“在下姓鲁。”wωw奇Qìsuucòm网 “鲁?”我心里一动,“你和鲁子敬大人是亲戚?同宗?” 他愣了一愣,微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我几分失望地看着他;本来还指望他能把我带进鲁肃家里的呢。想了片刻,我说,“那个,鲁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看他不说话,我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刚刚写了一封信,可是我的书法很烂,想麻烦你帮我重抄一遍…”我忙把写满字的绢递给他。 他扫了两眼,终于无可抑制地笑了;虽然只是一个嘲讽的微笑。看着他的表情那个,我少不了又腹诽一番,脸上却仍然堆着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我现在很需要那封信啊。他问伙计要了一张绢,重新磨了墨。他一边誊抄,一边还帮我把词句也给重新组织了一下,不过几分钟的事情。我看着白绢上端正娟秀的字迹,又看见姓鲁的那个忍俊不禁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好生练书法。 年轻人突又神色严肃,问道,“小姐欲独自与鲁先生商议盐运?” “这是庞先生扔给我的任务,”我耸肩,“他懒得做这种琐碎账本活。” 年轻人惊讶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才轻声道,“佩服。”顿了一顿,他又问,“不知士元兄现今可好?” “好,还不是老样子,”我忍不住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鲁先生既然和庞先生是好友,为什么不干脆也来夏口,和庞先生共事一处?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年轻人的脸色霎那间沉了,警觉地盯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抬起,落在佩剑剑柄上。 “喂喂,”我不自主地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点;如果这是动画的话我的额头上不是十字路口就是巨大的汗滴。“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开个玩笑,同志!” 他明显地愣了一愣,眼睛又窄了几分,问道,“小姐叫我什么?” “同志啊,”我忙解释,“同志,志同道合之人嘛。” 年轻人笑了一声,说,“小姐何以为吾等志同道合?” 呸,谁和你志同道合了;随口一句话你也当真!我仍然是腹诽,但少不了假作认真地说道,“如今乱世,但凡有志之人,谁不想重整朝纲,安定天下?吾主为让百姓安居乐业而转战多年,讨虏将军也是如此;我跟着我家主公,你跟着讨虏将军,也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奔走。如此来说,我们自然是同志,先生你说对不对?” 他似乎又是愣了,好半天才开口,却只是低声说道,“在下正要前往拜见鲁大人,可一并将小姐的信件和名刺送上。” “真的?太好了!”我顿时忘了这位同志的冰山态度,忍不住眉开眼笑。 若能见上鲁肃一面和他细商盐运诸事,这已经是一脚踩进了门里;剩下的就得看我的协商技巧了。 4. 盐路从这里开始 晚上鲁肃府上就来人请我了。刚看见鲁肃我吓了一跳。估计他最近是太忙太累了,脸色白得恐怖,眼窝深陷,还有好多白头发。天,他今年才几岁?转念一想,历史上鲁肃四十四岁就死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短命鬼。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好活?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失神心酸;鲁肃致礼我都没有反应。 “小姐的来意肃已知晓,”鲁肃非常直接地说,“不知是否荆州军没有足够的存盐过冬?” 啊?别看他似乎气色糟糕,没想到脑子转得还是那么快,一针见血地主动出击。我要顺着他这个路子谈下去也不用想买盐了。“怎么可能?”我笑着说,“鲁先生最清楚我家诸葛军师的能耐。有他在,荆州的军需怎么会有问题?”我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我来找先生当然不是为了军需――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容得我插手。我这次来,一来呢我家主公不满江夏的盐运掌握在谁知道什么人手里,害得百姓买不起盐吃;二来糜家也想做这笔生意。所以我想从先生这里了解点盐运的事,也许和先生谈谈从先生这里买盐的事情。” “小姐有什么问题直说无妨。” “不知东吴的盐是不是先生一家在经营?”我问,“荆州有几家盐户从你这里买盐?还有每个月量多少,多少钱一石?” 鲁肃沉思了片刻,最后告诉我,“江东贩往荆州的盐全由江夏的崔家收购。每月总共大约两百石。只是九,十,十一这三个月的货运不免有些混乱。” “你给他们什么价钱?” 鲁肃笑了笑,说,“价钱相当合理,不过一千两百钱一石。” 我又是吓了一跳,忙道,“你知不知道这江夏城里盐多少钱一斤?” “想来定是天价。”鲁肃淡淡地说。 我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番,不禁惊讶极了,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盐直接卖到荆州市场上去?你明明有垄断的资格,为什么让别人去发这个财?” 鲁肃摇头道,“以往荆州和江东并非盟友。肃既是江东要臣,名义下的船队怎好自由出入荆州界内?” “那你一样可以抬价啊!” 鲁肃又摇头道,“荆北另有陆上盐路;若是江东价高,岂不是走了这笔交易?” 我还正在考虑鲁肃的话,却听他说,“如今两家即为盟友,若有需要之处,贺小姐直言不妨。” 我想了想,便笑着道,“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这崔家和襄阳的蔡家是一伙的;现在蔡家已经全面倒向了曹操那边,而且基本上退出江夏,鲁先生要再和他们做生意会很不方便吧?不如把平日里给他们的每月两百石转卖给我,如何?” “转卖怕是不妥,”鲁肃不动声色地说,“毕竟肃与江夏崔家盐行有合约,不可擅自中断。崔家便是和蔡家有亲,肃若因此毁约,诚信何存?但若是小姐有心购盐,肃自当尽力。” 我抽了抽嘴角。看来让鲁肃协助我垄断是不大可能的;他才不会断自己的财路。我转了转眼珠子,又说,“我若是一个月也要三百石呢?鲁大人可有那么多货?” “不,并无此等数目,”鲁肃很平和地微笑着解释道,“除非崔家有意终止合约,只怕肃并无月两百石的盐出售。” “那你一个月能给我多少?” “八十石。” 切,他倒是简单干脆啊。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作为盟友鲁肃自然不好直接拒绝我们这边的要求,更何况这个要求能让他赚钱;而作为垄断商的鲁家却不希望下家或者上家也垄断,他现在怕是巴不得我们和那个啥倒霉的崔家打一场商战呢。“八十石也行,但是,”我瞪着他,说,“我们也签合约,合约期内不得涨价,必须保证至少每月八十石;还有你要再让我点价钱,八百五十钱一石。” 鲁肃愣了片刻,然后苦笑。我们两个讨价还价半天,终于敲定一千钱一石的价格,又拟定了合约,誊抄两份。我看着鲁肃画押之后,便收好准备带回去找人签字。这么一闹,等我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大半夜。我虽然累得要命,可还是得安排明天回夏口的行程。当我终于爬回夏口,将合约扔到庞统的面前时,我心中的得意差不多全部写在脸上。 庞统看了,却皱着眉头说,“八十石?鲁子敬可是要继续贩盐与江夏其余商家?” 我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顿时泄气。这家伙抓漏子的速度还真是快啊。“喂喂,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嘟囔着,“垄断不利于民!再说,有了这货源,我们自己开店卖盐,调控市场价格绝对不成问题。” 庞统摸了摸他的山羊胡子,摇头道,“便只八十石,填充了军资储备,所余怕不足平价。” “也不是我们一共只有八十石,荆南这么大,离交州又近,怎么可能没有别的盐路?”我想了想,嘿嘿笑道,“你要答应让我以主公的名义开家盐行,我倒不相信我斗不过那啥崔家。平价么,也没什么难的。” “以主公名义行商?”庞统又是皱眉头,“与民夺利,此非圣贤之道啊。”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这种人也信圣贤之道?”看见庞统挑眉毛,我忙堆笑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这行商也不是为了逐利,而是为了利民嘛!我们这是为了控制市价,让老百姓买得起盐吃。你不用担心武帝时代的事情重演;他们动机不纯,根本是为了盘剥钱填充国库才搞些花样,而不是为了维护百姓利益做平准之事,和我们不是一个概念嘛。” 就是平日里绝不循规蹈矩的庞统听了这话也差点呛死。“汝,汝…”他汝了好半天才终于说道,“怎可此般言论孝武帝!” 我有点惭愧地闭嘴了,暗想自己确实也太随便了点,就这样评头论足?虽然我确实不大待见汉武帝,却也得想想这正统“汉室臣子”的心情。我还在考虑怎么道歉圆场呢,没想到庞统突然哈哈一笑,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桑弘羊么,名不符实,表里不一;满口以商利民之说,却行盘剥之事。小姐行事必胜此人,可是?”他的表情明显有几分调侃。他拿起合同,又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说,“这契约统自会尽快送到临A给孔明;其余之事全仗小姐了。” 5. 商场硝烟 当官商果然有许多方便:我跳过市场调查,跳过可行性分析,跳过申请执照专利等等(反正我已经有政府的口头批准),扯面旗子就开始干了――直接步入选址招工。 只可惜夏口的商业真是相当发达,人流量最好的那两条街上愣是没有一家空着的门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六十多岁,没有子女的老人家的布店,好话说尽,甚至搬出“为了社会和谐安定”这种大话才终于说服人家把店面卖给我。其实吧,若不是老人家非常敬重刘使君,愿意为使君做点事情,我再说一车好话也没用。盘下店面我又得烦仓储:店面后的那间屋子虽然不大,打扫出来后堆个几百斤盐肯定没问题;其余的还是得堆政府粮仓里。至于请人,反倒是容易一些;通过糜夫人我从糜家商队挖了一个姓王的老会计和两个小伙子――反正这个小破店三人足矣。老会计的工作经验丰富,只可惜有点固执,而且实在看不上我这个小姑娘。我本来想介绍给他我比较熟悉的运作方式,结果我讲得口干舌燥,他还是没听明白‘流动现金’这个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发票啊,工时表啊什么的也不用说了。一番努力无果,我只好郁闷地去研究王老头的账簿。好在汉朝的记账还只是比较简单的入,出,结余单式帐,看懂也不难。不过以后记账都得分行分列,这一点我可是坚持到底。王老头虽然年纪大有点小顽固,但看了样品之后也是同意了――毕竟还是表格形式看上去更清爽直接。除了这些事情,我还没忘记打广告宣传。虽然没有大众传媒,不过在三国这几个月,我散播谣言的技术已然纯熟。等我们终于开张的时候,差不多整个夏口的人都已经知道刘使君要差人开家盐行,贩卖价格便宜的盐给江夏百姓。 送到临A的合同终于又送回来了,上面是诸葛亮的画押签名。归鲁肃的那份合约送出去后不过七八天,江东的货就送到了:两条大船载着整八十石盐,一斤不多,一斤不少。二月二十日,刘氏盐行终于开张了。一大清早天才刚刚几分亮,前来观望买盐的群众已将店门口围满了。我本来打算站在人群中观望的,只是周围实在太挤,最后我被挤在一旁,就只看见已经买到盐的男女老少一个个捧着三五斤盐的纸包喜笑颜开地往回走。晚上结账,这一天我们就卖出去六,七石盐。 店里几个伙计开心得很,我却顿时发愁了。我一个月只有八十石盐的货源,还要留其中一半做军资。怕夏口市民抢购囤货,也怕崔家买断我的货物,我还没敢定价太低,目前仍是二十五钱一斤。但就这个价钱还有如此巨大的销量,我的货能撑几天? 我先是考虑限量发售,用会员卡的形式,限制客户数量,限制每人每月可以购买的数量。这方法应该是有效,只是在汉朝发会员卡能被接受么?再说,我这盐行毕竟是以政府名义行事的;限量发售这种事情,说不定还会对刘备的民望造成损害。如果不能改变需求那一端,我就必须得在供应一头做手脚――和崔家这场商战看来是打定了。 第二天我也不去自己的盐行,直接遛达到崔家字号门口晃悠了一整个上午。他们的铺子当真是门可罗雀,一个上午一共十来个人前去买盐。我上前问了问价钱,还是三十文钱一斤盐,一文钱都没有少。“那官府的盐行也才二十五钱,”我忍不住说,想看他们反应。 不想那崔家的伙计头一偏,不屑地说道,“什么官府盐行,不过是哪家破落商户借个名头行事罢了;这价钱似乎少了,又哪能长久如此;但看他们能撑得了几天!”我脸上堆笑,肚子里早将他们都呸了一遍。果然是颐指气使惯了,什么德性啊!切,玩不死你们我不姓贺! 我再一次找到了庞统,死皮赖脸地求他这个月暂且不填充库盐了,八十石全部给我卖。夏口的军资库盐趋势有点吃紧,但现在也不缺货,庞统也不至于吝啬这一个月吧?不过我还是花了很多口水,将所有的计划都解释给他听过,他这才勉强同意。 我的计划的关键仍然是散播谣言。好在我有了这个盐行;有这样一个人流很大的基地,散播谣言的效率简直可以媲美大众传媒。不过两天,等到第三天早上我出去逛街的时候,整个江夏都已经知道了崔家利用自己和蔡家的关系还有财力打压商家,垄断盐市,谋取暴利,如今是连官府盐行定的价钱都不放在眼里,反而派人到官府盐行大肆购盐。盐价粮价绝对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事情,于是现在是到处都有人议论。我找到一处街头的小广场,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听各方人士一边称菜切肉一边高谈阔论。我正考虑怎么样才能插上一两句话,却突然听见有人大声说,“这崔家居然还敢留在江夏?” 又有人说,“呸,他们逍遥的日子到头了!他们还不走,等刘使君平了南郡回来,他们只怕想走也走不得了!” 我心里暗喜,忙跟着那个人的话头道,“这么大一家,哪有说走就走的?不说别的,这么大一家盐行,仓库里的盐,难道就这样弃了不成?你看他们现在还天天遣人来这官家盐行,几十斤几十斤地买,只怕就想把这官家盐行买到断货了,让大伙又得回去买他们那三十钱一斤的盐。他们怎么可能不要夏口的生意了?” 周围群情激奋,众人七嘴八舌地吵着。我不用再听了,赶紧转回了府里。第二天我又去了崔家的盐行;这一次,一整个上午只来了两个人。我又去问价,却听伙计说,“二十五钱一斤――我们东家那是规矩的生意人,自然是官府盐行说多少便是多少。” 我心底暗爽;哈,这么快就承认了我的官商地位和定价权,简直比想象中的还快许多!这样的话,下面的主动权便全是我的了。我耐心地等了七八天;待到每天的销量渐渐稳定,而崔家盐行的生意也渐渐回转,便又把价钱调到每斤二十三钱。崔家花了将近两天才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也是忙忽忽地减价了。他们是早上调价的,于是在那天下午我又将单价降了一文。就这样,不过十天,夏口的盐价已经跌倒十八文一斤。在这个价位上我停了几天,打算看看崔家的人会不会来跟我谈判。十八文离我心目中的理想价位还差一点,不过我得先看看崔家会有什么动作。 清明刚过,崔家人就找上门来了。我让伙计安排了一个早上,约崔家的管事在店里见面。崔家来的管事是一个样貌猥琐的中年人,我到的时候正堆着一脸假笑和王老会计在一起说话。见我来了,王老头忙站起身来介绍道,“崔东家,这位便是吾等的东家贺小姐。贺小姐,这位是崔家总管。” 那姓崔的上上下下地看着我,只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我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见过崔先生。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可是为了盐价?” “不错,”姓崔的见我直截了当,也忙应了,说道,“小姐已将盐价降到十八文一斤,只怕不妥吧。如今夏口人人哄抢屯盐;小姐虽是官商,但这样下去只怕也是货跟不上…”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货跟不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嗯?” 姓崔的愣了一愣,干咳了两声,假笑着说,“确实只是推测而已。哎,贺小姐将价钱一降再降,我们若要跟着降倒也没什么。只是都已经十八文一斤了,再这般下去,恐非谋利之道。” 我笑了笑,说道,“崔先生可知官商为何?” 姓崔的呆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说道,“这…请教小姐。” “上位者乃民之父母,民之楷模,若只知逐利,岂不叫民风败坏,”我装模作样地认真答道,“所谓官商,欲利民而非利之;如今贩盐,自是为了让百姓有盐吃,哪里是为了赚钱。现在的价钱离我想要的价格还有一定距离呢,我只不过不想价钱波动太大,这才慢慢降价的。最后的市价应该只和鲁先生给我的进价差个一两文钱。” 姓崔的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好不容易挤出几句“使君果然仁德”的好听话,然后悻悻地告辞了。他走了之后我差点没笑死,仍然乐此不疲地在街坊散播各种谣言。 又过了两天,崔家管事再次找上门来了。这次他似乎很紧张,一直不停地擦汗。客气话说完了,他便道,“哎,不瞒小姐,既然如今江夏有官商贩盐,崔家这生意只怕也做不下去了。如今,这个,想把存盐卖给小姐…” 啊?这…这也顺利得过头了吧?我瞪了他半天,最后说道,“不知蔡家是不是打算弃江夏而去,所以才急着卖掉所有的盐?” 姓崔开始更频繁地擦汗。我摇摇手,说道,“听闻崔家和蔡家乃亲戚,想来大多亲人都在荆北。你们想要与家人重聚,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有多少盐?什么价格?” “一共一百五十石盐,一千两百钱一石。” 我脸马上塌下了,冷声道,“你可真是漫天开价!你以为十八万钱是个小数字?我到哪去给你找十八万钱去?” 对面的人又是愣了好半天,最后赔笑道,“小姐神算,神算。只是这盐当初从江东买来便是此等价钱…” 我又是冷笑,“我也是从江东买盐,你猜猜鲁子敬先生给我什么价钱?” 姓崔的马上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我继续说道,“不过你替我省下了去柴桑的船费,而且你们返荆北也确实需笔钱。这样,我还有十万余钱,就都给了你便是。” 对面的家伙尖叫道,“十万钱买一百五十石盐,你岂不是要让我们血本无归?少说也得十五万!” “我现在可以再借点凑点,最多再能凑出两万钱,再多我们也就不用谈了,”我很坚定地驳了回去。 最后拍板价:十二万。哈!我早说过,玩不死你们我不姓贺。 接着不过半个月,崔家整个撤出夏口。这段时间我早就迫不及待地联络鲁肃了;他花了不少时间确定崔家真地要撤,之后才无可奈何地和我签了新的契约,把我的订单加到每月三百石。这是我正式在刘备手下做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任务,完成得也还算不错。三个月,我彻底垄断了江东到江夏的盐运,江夏的盐价也终于降到了比较正常的十四文一斤。不过虽然最后成功了,我却实在得意不起来。 一是成功得未免太险了一点。当我终于将崔家的一百五十石库存弄到手的时候,我自己店铺里只剩下半石不到的盐,而江夏的军用也渐渐吃紧;第二嘛,就是某天庞统阴得像八月雷雨天的脸色。 那天一大早他就把我叫了去,看见我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郡府要抄崔家产业的谣言也是小姐散播的?” 什么?!我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崔家后来就这样急着走人,原来是怕政府抄家!我吓了个半死,忙不迭地说道,“怎么可能!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分寸;这种话能随便乱说的?”顿了一顿,我小心翼翼地说,“当真有此传言?也许…只是有人随口胡说,他们自己太当真了?” “夏口城中早已传开,”庞统没好气地翻白眼,“固然吓得崔家退让,却也让江夏几家大族惴惴。汝可知统费了多少力气方安了这些人的心!”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就知道,事情哪能那么简单那么完美啊。下次再要玩这种散播谣言,暗地里黑人的把戏,我得做个风险预估,好方便善后! 6. 买庞统,送煤矿一座 清明过后七八天,一艘小小的船从蕲春抵达夏口:庞统的家人终于到了。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在忙盐行的事情,但好奇心八卦心作怪,我还是第一时间前去观望。 那天早上我赶到待客的前厅时,庞统一家人刚刚才到厅里坐下。刘备老大的府上大家都随便惯了,所以这会儿已经有三个丫头在门外不甚隐蔽地围观,还在小声议论。我也跟在一旁往厅里望去。只见坐在最外面的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面容衣着皆是朴素,两人身边站着两个家丁。他们几人后面端坐着一位少妇,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样子。她长得和庞统还有几分夫妻相,一般得细瘦,那腰估计用汉朝的尺量都只有两尺!和庞统一样,她的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眉毛修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大理石雕像一般白皙而英朗;虽然按照中国古时的审美可能算不上多漂亮,但是看着真舒服。她牵着一个六七岁,眉眼间和庞统非常像的小男孩,身边还站着一个束了头发,但还未及弱冠的少年,也是和庞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咦?我顿时奇怪了。庞统今年刚刚三十,他的妻子还要年轻不少,怎么就生出了一个十五六的儿子? 我还正想着,庞统已经匆匆赶到了。在门口他像赶小动物一般嘘走了围观的一众人等。我正灰溜溜地打算跟着走人,却听庞统笑道,“贺小姐既然来了,便进来一见便是。今晚恐还要麻烦贺小姐同拙荆去见过几位夫人。” 我忙点头跟了进去。庞统才刚走进门,那个小孩子就挣脱母亲的手,直扑到庞统怀里,大声叫道,“爹,爹!” 庞统大笑,一把抱起小鬼,说道,“几个月不见,便这般高了!” 小鬼忙不迭地点头。我忍不住笑着问道,“看来张苞,关兴他们又多了一个玩伴。阿宏今年几岁了?”熟读庞统传的我当然知道他家儿子叫庞宏,字巨师。我看着可爱的小鬼,一心只是想笑,都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阿宏’便直接叫出口了。 其他人倒也罢了,庞统却一下听出了问题,于是便挑眉头看我,几分戏谑地说,“小姐果然无所不知。” “庞先生不是和我说过几次阿宏的事情么?”我故意装疯卖傻。 庞统的眉毛又挑高了几分,却只是说,“统这个幼弟,当是没提起过了?” 我汗。“那个,说过的吧,”我抹着额头冷汗小心答道,“不过…不好意思,想不起来名字了。” 庞统呵呵笑着撇了自家弟弟一眼,于是那个少年便走近些,认真一礼,说道,“小子庞林。” 我也忙见礼。庞统终于不再纠结我是如何知道他儿子名字的问题了,只是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那对中年夫妇是庞统家的管家,七叔和张姨,全名不可考。至于那位少妇自然是庞统的妻子了,姓吴名雁。当庞统说出她的名字时,我顿时寒了,少不得问道,“难道吴雁不是你的表妹?” 庞统就不答话了,哈哈大笑,笑得我额头冷汗直冒。还是吴雁很客气地对我解释道,“妾身家父乃士元母弟;吾二人本是表亲。” 混帐混帐!我少不了在肚子里腹诽半天。这事早不告诉我,害得我装了一回庞夫人还不自知,可恶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告诉我又会有什么区别(性命攸关的时候实在没法担心别的嘛),不过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怨念,尤其是如今看着庞统笑得停不下来的时候! 介绍完毕,庞统仍然去忙活他的,我陪着吴雁还有两个小鬼去见府里的众人。庞宏一开始还有些拘束,结果被张苞说了一句“竟像个妹妹一样”,然后就发飙打成一团了。倒是庞林,没有同龄人,反而根本放不开来,被糜夫人夸奖了几句后更是脸红得更是厉害,最后我好心地把他给打发走了。 我一直对庞统家人很好奇,于是这些日子常找吴雁吹牛聊聊家常。原来庞统母亲是江夏大族吴家的长女;吴家和襄阳关系密切,除了长女嫁了庞统,另外两个女儿也分别嫁入蔡家和伊家。其实吴家一直在考虑迁居北上襄阳一代,但是由于在江夏还有不少产业,也就没下真决心搬。没想到有这么一次江夏拉锯战中荆州失利,蕲春就变成了孙吴领地。那个当口庞统一家也在蕲春探亲,被困于城中。周瑜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庞统的处境,就正好借这个机会逼他出仕江东。 我听了之后直呼惊险,又忍不住编排周瑜道,“这个家伙,简直抢人抢出习惯来了;男的女的都不放过!不过现在他是真地放行了?雁姐的父母兄弟都还在蕲春,岂不是有些危险?” 吴雁几分惊讶,几分好笑地看着我,最后摇头道,“听士元言,他与周都督有约;周都督何等人物,想来不致公然赖账,又来为难吴家。” “那么雁姐家人不想搬到这边来?” 吴雁迟疑了片刻,最后说,“士元说了,倒还是都迁过来才能放心。本来吴家在江夏还有些产业,如今鄂县的石炭山已弃,也没有太多舍不得的。” “就是,还是搬过来安心一些…”我说,却突然心里一动,终于反应过来吴雁刚才说的话,“等等,你说什么,石炭山?” 汉朝说的石炭便是煤了。这几个月,我发现三国时期煤的利用率还真不低。有不少铁匠铜匠和砖瓦窑都是烧煤的。不过江夏的煤价仿佛二十一世纪的石油期货市场――那叫一个诡异,起伏的速度曾几度让我怀疑有人在里面炒作。而现今夏口极缺煤,几乎所有曾经烧煤的作坊这近一年来都改烧柴和木炭,就剩下做高端刀剑的张家铁铺还在用煤。我和张家铁铺的人聊过:他们用的煤都是“进口货”,要么来自蜀中,要么来自汝南;价钱么,一斤煤球抵两斤猪肉,而上好的大块煤则是煤球价格的两倍。煤奇货可居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情:上好的燃料不能用,得到处找柴火,岂不是痛苦。我正准备这两天尽快调查出离江夏最近的货源,不想这就送上门来了? “石炭应该很好卖吧?”我又问道,“为什么雁姐家里不做这笔生意了?难不成石炭都开采完了?” 吴雁叹着点头道,“当初售石炭能月入十万余钱,但是个生意人,若非情不得已,又怎愿意弃了。只是蕲春易主之后,鄂县却仍在刘荆州治下;吴家又被看得紧,不能随意出入,如此一来却也不得不弃。” “不过现在鄂县不是在孙将军手中么?” 吴雁答道,“后来鄂县也并入江东,只是相隔太久,石炭山荒废,要重开也是不易。更何况家父执着于荆州,颇不愿为江东效力,也就不再提了。” “要提,怎么能不提?”我几分兴奋地跳了起来,“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为石炭的事情发愁;江夏奇缺石炭,如今冶金都跟着荒废。雁姐,我们想想办法,让吴家重开鄂县的石炭山如何?” 7. 公私合营,跨国融资 我突然和吴雁提出让吴家重开鄂县的煤矿,少不了让她吓了一跳,只说自己是不管事的,要与家人商量。商量的结果就是庞统一脸没好气地来问我究竟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的!”我很严肃地说道,“当初吴家还在经营的时候,上好的石炭才十钱一斤,最多不过十三,四钱,现在一斤近二十五钱,跟着铁器价钱也长了近五成!这样下去怎么行。既然现在有可能,还是让鄂县的矿山复产才是。” 庞统皱着眉头道,“这其中难处,小姐可曾考量?鄂县终究还是江东领土,而周公瑾…”他似乎很不爽地翻翻眼睛,没说下去。 我笑着拍手道,“这有什么,合资就是了!我们找一个江东大户绑上我们的贼船,他周公瑾又敢拿我们怎么样?” 自从和吴雁聊过鄂县煤矿的事情后,我就一直在盘算怎样才能在江面眼皮底下摸鱼。毕竟有过庞统这一档事,周瑜显然注意到吴家了,现在也多半盯着他们。若是就这样重新开挖鄂县的煤矿,江东肯定要怀疑,说不定还会来捣乱。我考虑半天突然想到,其实只要拉到一个江东的合资人做挡箭牌,不就万事OK了?周瑜鲁肃他们总没有理由阻止江东的商人开矿经商,而且他们应该也想和江东的大家族搞好关系。这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找到一个有财力有能力还要有足够诚信的合伙人。不过吴家好歹在蕲春住了那么久,应该也有认识的人吧?我匆匆地给庞统解释了一下我的主意,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庞统揉了揉额头,说,“小姐所言似有几分道理,只是若真要行事,这其中也是繁复。罢,罢,待统去请了舅父来和小姐谈;吴家之事统可不敢多言。小姐若真有心,当修书一封,统差人送往蕲春;只是舅父向来谨慎挑剔,小姐好生写这封书信。”说完,还挑着眉毛看了我一眼。 “气管炎,”我暗暗嘀咕了一句。 庞统还是听见了,眉毛是挑得更高,虽然还是几分莫名其妙,但也猜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我忙堆笑道,“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我这就回屋子里写企划书去,保管叫吴先生满意,你放心好了。” 虽说写企划书是我从高中年代就开始干的事情了,但如今真坐下来写,还是够困难。别说文言文外加隶书,就是向一个三世纪的商人解释清楚我想做的所有事情,这都有一壶喝的了。好在我一直有雁姐帮忙,告诉我她父亲的脾性,帮我组织词句,或者鉴定概念解释清楚了没有。整整三天我才敲定了那封信;拉上在院子里描刺绣花样的夏侯莹求她再帮我誊抄一遍,最后找庞统过目,发送蕲春。 差不多又过了七八天吴家的家主吴伯节(伯节是字,名我不知道)抵达夏口。庞统的舅舅兼岳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三络胡子,有那家人典型的高鼻深目,看上去有点凶。为求保险,我拉着雁姐一起去见他,就怕一个人和他说不清楚。客套话说完,不免有点冷场;我们三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始。我干脆直截了当地问,“我在信里说的找一家江东的商户合伙鄂县石炭的事情,你看怎么样?不知道先生是否认识一两家可以共事的人?” 吴大叔点了点头,道,“柴桑陈家经营南北通货,也曾替吴家将石炭贩入江东。吾已同陈家细商共事鄂县炭山,他们也应下了;若无变故,下个月便可出货。”啊?他倒还真是干脆直接,不过几天居然都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什么效率啊?!他顿了顿,又道,“吴家早想重开鄂县炭山,只是一直苦于江东虎视眈眈,不敢有所动。亏得小姐妙计,这才能重兴旧业。吴家久仰使君仁德,但有需要,吴家可低价售出石炭供使君军中。” 啊?!我晕,他怎么动作那么快啊;我辛辛苦苦想办法拉关系难道就是为了看见另一个垄断商茁壮成长?要当垄断商也是主公的政府来当!虽说看庞统和雁姐吧,我觉得吴家人品应该不差,当不会剥削百姓,但这种事情难讲。从长远来说,我也不能让煤这么重要的东西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一定要控股!可是怎么开口呢?我迟疑了很久,这才说道,“吴先生,你一开始说重开石炭山需要很大一笔钱,不知道现在你们凑足资金了没有?” 吴大叔又是一愣,答道,“如今两家共事,已筹备妥当,并不缺钱。” “那个,吴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问一下,你们这次重开矿山的资金是多少?” “小姐何出此问?”吴大叔看上去有些警觉。 我吞了吞口水,堆笑道,“敢问吴先生,如果现在你们能再弄到些资金,是不是能对矿山的生意更有帮助?多请些员工,加大规模,拓展销路什么的。” 吴大叔还是很疑惑地说道,“未尝不可,只是如今并无所需。” “我就直说了吧,”我道,“我也想入伙这矿山的生意。我给你十五万,算我一份?” “小姐你…?”吴大叔很明显地惊到了。 “不是贺小姐,”吴雁突然笑着解释道,“是使君希望以左将军府的名义与父亲共事炭山,就像夏口这里的盐行一般。贺小姐精通商术,所以士元便请小姐帮着处理这些事情。那官府盐行也是贺小姐一手建成的。” 哦,好姐姐,太感谢你了!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吴大叔。吴伯节斟酌了半晌,最后只是简洁而坚定地说道,“夏口盐行之事,吾在蕲春也有所耳闻;相信刘使君本爱民之心,才欲借州府之力行商。这座炭山,吴家送给使君便是。” 厄?我觉得自己开始冒冷汗了。老实说,我从来都喜欢办事干脆的人,可是干脆到这个地步,实在有点让我汗。一座矿山都可以这样往外送,真比当年鲁肃指着一屯米资助周瑜有还要厉害。一旁的雁姐倒是笑着点头,而我只能对她摇头。虽然一座煤矿山很诱人,但现在我完全没有足够的经济和政治资本把它吃下来。“我知道吴先生是敬重使君,才会提出送炭山,”我说,“只是现在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独自营运。不瞒吴先生,我能拿出的资金最多也就只有十五万了。而且如果没有你们和江东商家打掩护,我们在东吴地盘上挖煤,孙仲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十五万资金是我经营盐行一个多月来的所有盈利,算是我能动用的全部家当了。盐行的启动资金不算小,我死皮赖脸和庞统扯了多久才弄到手了,如今问他要钱肯定是要不到了的,只好靠自己。吴大叔缓缓地点头,似乎还在思索到底哪个方法最好。我又接道,“不过我们三家共事,资金,人手,主意都会宽裕很多,有事也好大家商量。”我见吴大叔脸色还是犹豫,心里也没底,忍不住又加道,“其实我对石炭工艺也有些研究;我的家乡有一种炼制石炭的方法,能让成品几乎不出烟,燃烧温度高,也容易控制温度,尤其适合生产生铁。我有意和你们合作,也是为了想能试着开始炼制这种新型石炭。” 吴大叔又考虑了片刻,最后微微笑道,“吴家素仰刘使君仁德;这炭山便是全送了也无妨。但既然如今小姐有如此详尽的计划,吾等自是听小姐安排。这契约当如何写,小姐可曾考量?” 好样的,果然够干脆。 8. 工程师不是人人当得来的 这半个月当真忙死我了。盐行的事才将将走上路子,我又急匆匆地和吴大叔东奔西走,忙碌着敲定三家合资煤矿的事情。说起来不过一份三人合资的合同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是学经济和社会的,不是读工商管理又或者法律的,如今想要凭空变出一份合同来,实在一个头有两个大。好在我的电脑里也有类似合同:一年半前卢柯和另外几个哥们正式合伙做生意,曾让我帮他们修订合同的语法和拼写;那份合同一直存在我的硬盘里,现在总算有点用处了。我参考着卢柯的合同拟了一个框架,交给吴大叔看了,涂涂改改直到我们两人都差不多满意这个样板,接着又要为诸多细节头疼。不说别的,就资产估算就能让人烦死――那煤矿到底值多少钱? 这几天我跟着吴大叔或者吴家的管事人将煤矿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又查阅之前五年的所以生产记录和帐目,还不忘四处了解煤的价格。鄂县的煤矿其实并不大,就两座小山包,大约两公里宽,一公里长。煤矿靠在一条无名小河边上,交通倒是挺方便。据吴大叔说,煤矿大约有五十来个工人,每个月出品大约两百石上好煤块和五百石煤球,收入在三十万到三十五万钱之间。虽然不知道煤储藏量,但算算土地面积,两平方公里在汉朝差不多是四千五百亩。四千五百亩地啊!就算非常普通的田地也得要六,七百万;而煤矿上的人均收入可以比农地高出许多。这实在让我左右为难:若是按照正常标准估价,我那十五万下去连水花都砸不出来;可若是压低估价,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江东陈家?我犹豫了好久,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去找吴大叔商量估价的问题。相处了几天,感觉吴大叔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格非常正派,而且似乎很挺刘备,应该会帮着我们吧? 我才开口吴大叔就猜到我在为难什么了,于是告诉我道,“鄂县炭山价值千金,但吴家愿意将整座炭山送与使君,自然不会在意契约上的些个数字。小姐若另有心思,吴家绝无异议。” 我高兴得差点没直接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哦哦,大叔当真太够意思了!我忙详细地解说了我的难处,又问他有没有解决方法。他沉思片刻,分析道,“炭山价值千金,但若说千金,只怕陈家不能接受。今是吾等需其相助,不免让他们几分。子文曾言有百余金可用…”他顿了顿,又考虑良久这才说道,“契约上便写五百万,使君与陈家各出一百五十万,十分有三,吴家十分则有四。” “厄…”我幽怨地看着面前的老牌资本家,嘀咕道,“这个价位其实低了,不过也还行,陈家也肯定会接受…可是我没有一百五十万啊!我只有十五万。” 就是一向严肃认真的吴大叔也忍不住笑了,几分好笑地说道,“区区一百五十万,权当是吴家送于使君的便是。” 我几分心虚地说道,“其实这样也不大好;使君定要怪我*别人资产。吴先生,不如在契约上写明,虽然十分之三归使君,但每月利润还是陈,吴两家七三分成。我只是想要能影响石炭价格,保证江夏的铁匠,陶瓷坊什么的都有石炭用,而且市价合理,不会暴涨暴跌就行了。厄,顺便试试看我家乡的炼炭方法是不是比这儿的好一些。” 吴大叔又是叹道,“素闻刘使君爱民如子,所治之处向来清平富裕。今日才知原来这等细碎事情使君都着人过问,在下佩服,佩服。今若非小姐过问,鄂县炭山也只是空弃;就算送十分之三于使君也毫不为过。” 听他这样说,我就没再推辞了。既然人家一心送钱,我何必拒人与千里之外。再说,我感觉这也是吴家把自己绑到刘备阵营的“投名状”,一味拒绝说不定让人家多心。 四月十五我和吴大叔两人赶到柴桑和陈家的家主陈子文细谈。他对我们拟定的合同基本满意,不过仍然还是又花了两三天和我们抠细节。抠到皆大欢喜,提笔签字。虽然吴大叔和陈子文似乎不介意我签,但我还是将合同带回夏口,找庞统签字画押,再寄去蕲春柴桑各一份。离开吴大叔之前,我不忘留给他三万钱,让他五月初给我运三十五石炭。后面的就不用再担心,我只要弄好销售渠道就行了。 我在夏口街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开新的店,直接就在我的盐行里卖石炭。我和两个伙计把店面重新整理了一下,理出右侧一块空地。我请糜夫人写了关于五月份开始卖石炭的公告,张贴在店门一边的墙上。当然,散播言论也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做了那么多广告,却并没有多少人上门问津。一开始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但后来仔细想想也明白了。三世纪的煤只是工业燃料而已,要用的都只是打铁铺子,砖窑,陶瓷作坊这些,和来我盐行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客户群。想到这一点后,我便派盐行里的两个伙计亲自上门造访这些作坊铺子,推销我们的石炭。第一天,这些对煤炭工业一窍不通的伙计带着一大堆问题回来找我。我和他们说了半天乱七八糟的信息,从煤的产地,到价格,到品种等级,每个月可供应的数量,全部讲了一遍。我还不放心,确定两个伙计把这些信息都背下来了才放他们走。第二天果然好得多;他们带回来半打订单。四月底鄂县的三十五石,煤终于到了。这些日子来乱七八糟的订单都有二十石了,于是不过两天,货存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不过几天也就全空了。我让老会计又带了三万钱去鄂县再拖三十五石煤回来,顺便带封信给吴家,问一下现在的生产和江东那边的销售状况。 生意进行得很顺利,钱也赚得无比美好。我忙得不亦乐乎,早把当初用来忽悠吴大叔的试着烧焦炭的事给扔到爪哇国去了。只可惜人家还没忘。五月初第二船煤抵达夏口的时候,我还收到了吴大叔的一封信。除了说些煤矿的状况,吴大叔还略有所指地告诉我柴桑的几个出名的刀剑铺,还有江东的炼铁厂都不肯买我们的煤,因为鄂县出产的煤远没有庐江郡和汝南几个大煤矿上产出的好,点起来温度不够高,出烟又多,自然更不能和木炭比。在信的末尾他少不了问我当初说的那个烧炭技术的事。初读这封信,我没有多想。烧焦炭嘛,能有多复杂?我回了封信给吴大叔,告诉他我正准备开始试验。 理论上来说,煤放在没有流动空气的炉子里,用一千两百摄氏度左右的温度烤上个三四天,就变成焦炭了;当年能源经济课中说的,我记忆犹新。而且烧焦炭和木炭原理上没有多大区别吧,就是所需温度差一点。我对木炭并不陌生:中学大学时学画,用的炭笔全是我自己烧的。只要拿个铁罐,里面塞满葡萄藤或者常青藤,然后生一堆火,直接将罐子扣在火堆上,有个半天就好了。这个办法对煤只怕不行;铁罐头扣在一堆火上,能烧到什么温度? 尽管如此,我还是试了试这个多半不管用的办法。我去铁匠那里定做了一个圆柱形的铁罐头,一端有个小小的开口。在夏口晃了半天,我终于在南门外五里处找到一处空旷山坡,就在几户农家边上,正适合给我做实验用。我在周围转了一圈,用两百钱收买了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叫他们帮我一起弄了一堆柴,生起火来。铁罐头在火上烧了几近一天一夜,终于把堆起来的柴都烧尽了。我每隔三五个小时就去查看一下罐头,不忘浇上几大桶冷水。过了两天,罐子总算冷却下来了。我倒出里面的东西,发现铁罐里最表面一层已经烧成煤渣了,而下面仍然是煤。果然,这样烧温度差得不是一点两点;第一次试验完败。 一次不成,我又去找夏口街上卖木炭的人请教烧木炭的方法。原来汉朝时烧木炭就是用一块块劈好的柴砌成一个小山包,中间留个孔当烟囱,山包外面用稻草罩上,然后再涂上厚厚的一层泥。山包底部要捣几个洞保证透气。然后点火烧上一两天就行了。于是我决定再按照这个方法试一试。我仍然回到南门外的试验地点,在那里搭了一个新的煤堆。我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层厚厚的木炭当燃料,然后在木炭上堆了一座一米左右直径,三十厘米高的煤包。煤包外面罩上稻草烂泥,然后点火。弄完一堆,我干脆又弄了两个煤堆,用不同分量的煤和木炭,不同大小的通气孔,想看看哪个效果最好。结果三堆都还是温度不够,每一堆里面只产出四五块貌似焦炭的东西,其余不是成了煤渣,就还是生煤。看来这个办法也不行,不能用来大量生产焦炭。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尝试?我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什么了。为了了解三世纪的科技,我还专门到夏口周边地区转了一圈。江夏算是荆州的工业基地,冶金造船都很发达。我找到了一个炼铁的高炉和一家烧陶瓷的作坊。我给作坊里的工人塞了一堆钱,然后跑去参观他们的炉子,但是看了一天也没看出太多名堂来。高炉是鼓风的,烧陶瓷也很讲究通风,显然和我需要的不同。我只好再试着查找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我把手提电脑里的大英百科全书还有其他所有资料都翻了个遍,只找到一段很短的介绍和一堆照片。我瞪着照片上那些仿佛陕西窑洞的砖头房子,只觉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这些砖头小屋如何才能把煤变成焦炭? 小说里常常有一个人带动工业革命的情节,大炼钢铁,造蒸汽机,无所不能。而我呢,连烧点焦炭都想不出办法。最后,无可奈何地我只好又给吴大叔写了一封信,告诉他烧焦炭的基本原理,又附上我画的焦炭炉图样,讲解了一下我失败的试验。我很直白地告诉他,我对具体要怎么做实在一窍不通;如果他有兴趣,可以找人研究尝试。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老天爷,送我一个工程师吧… 9. 阿承丑女名海伦 试图烧焦炭却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之后,我很快把这些事情都放在脑后,仍然是埋头处理我的小生意。我实在不是当工程师的料子,还是别去揽那些活计了。生活很快又回到了家――店铺――帐簿的三点一线,平静得几乎有点无聊。当然,在如今这个乱世里,想要新鲜还有刺激那纯粹是找死;我很庆幸能拥有这份几乎无聊的平静。不过如果能有和善的小波澜,偶尔让生活更有趣些,那也是很好的。所以当庞统告诉我有几位故人正从襄阳赶来,不几日便要到夏口的时候,我还是少不了几分好奇。庞统看上去很兴奋,不禁让我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这些“故人”。 端午过后的一天,我和甘糜两位夫人还有鹃儿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来报道,“襄阳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诸葛军师的夫人,带了军师的弟弟,想要来拜见几位夫人,” “诸葛夫人?”我脱口而出道,“就是那个乡间传说‘莫若孔明择妇,只得’…”话说了一半,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我这也太唐突了! 两位夫人都是几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倒是边上的小丫头捂着嘴偷笑。糜夫人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小丫头,为何笑个不住?” 小丫头忍住笑说道,“夫人,我本是襄阳人,倒也听说过军师夫人这档事。”她顿了顿,见两位夫人都没搭腔,就径自说下去道,“话说当年军师在襄阳可是出名得很,都说他学问好,人又生得俊俏,多少大家门户都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想他却娶了黄老家的女儿。乡人都说黄老家的女儿黄头黑面,可是很不好看。所以便有了方才贺小姐念的那句话。”小丫头又看了看我,突然奇道,“小姐不是外乡人么,为何知道这襄阳乡间的玩笑?” 我小小地汗了一下,忙胡乱道,“是庞先生偶尔告诉我的啦。” 甘夫人大概嫌我们太八卦了,皱了皱眉,糜夫人也瞪了我们一眼,让我们别再乱说。我们几人匆匆吃完晚饭,将甘夫人送回了她的房间休息;她的身体还是不好,所以极少见客。我和糜夫人两人,带着一个非要跟来的娟儿,去前厅见黄夫人。才走到门口,见看见一个中等个子的金发女子牵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跪坐在前厅里。看见我们进来,黄夫人站起来,遥遥一拜,轻声道,“月瑛拜见糜夫人。” 糜夫人忙还礼,又介绍了我和鹃儿。她们说了一大堆客套话,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盯着黄夫人看。如果要概述的话,那是一个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南欧大美女:一下让人想起海滩阳光的浅棕色肌肤,灰蓝的眼睛,深金色的头发仿佛擦得铮亮的黄铜,一下就让人晃了眼睛。她有一张非常,非常标准的希腊雕塑脸:高而直的鼻子,形状美好的颧骨和下颚,还有英气十足的眉毛,漂亮得让我眼睛发绿。话说这三国世界真得太扯了:满大街的帅哥美女!现在连希腊金发碧眼的海伦都冒出来了! 糜夫人和鹃儿只是很认真地见礼,而我却忍不住花痴了一句,“夫人好美啊。” 黄夫人明显地一愣,而她身后的少年则是皱着眉头,极为不满地撇了我一眼。我忙加道,“我这是说真的!我久居西域,见过形形色色的各族男女;像夫人这样的,在罗马那就是堪比维纳斯。” “Venus?”黄夫人愕然地看着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大串什么。我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半分钟才想起那是拉丁语。我是不会说拉丁语,不过大学时有个好朋友是专研古典罗马史的,精通拉丁文,所以我也勉强听出来那确实是拉丁语。不会吧,这黄夫人还真是罗马人? 我吓了一跳,忙道,“我虽久居西域,却也没去过罗马,拉丁文我不会的。” 黄夫人微微一笑,又是致礼道,“是我唐突了,还请贺小姐见谅。” 话说,黄夫人的汉语说得和汉人无异,相比之下,我那要命的口音反而更像是外国人。我不禁更是好奇了:这黄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想着,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夫人,你真得姓黄?” 黄夫人又是微微一笑,说道,“爹爹虽非我生父,却一直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如今我自然姓黄。” “夫人来自罗马吧?是不是阿喀亚人?”我又问,“夫人怎么来了中原?又是怎么会认识了黄老先生?”我太好奇了,一股脑地只是发问。 看见我这番模样,糜夫人他们都笑了起来。黄夫人说道,“也罢,终归要问起,如今我就把这故事说与你们听。” “我本是阿喀亚人,大秦国雅典人士,父亲是一个商户,常常往返大食国与大秦国之间。七岁那年母亲过世,父亲悲痛不已,就想远走他乡。正巧那年大秦派出使团前往大汉,父亲又一直憧憬远东景象,就带上了我,以商贩的身份随着使团来到大汉。路途遥远,商队走走停停,一路买卖货物,两年才到了中原。父亲身体向来不好,到了中原水土不服,加上长途跋涉,就一病不起了。在襄阳住了不足两年,父亲便撒手去了。那时候爹爹,黄老先生和商团颇多来往,父亲和黄老也是好友;父亲去世后黄老看我孤女可怜,便收留下,我便成了黄家的女儿。” 我和糜夫人都是啧啧称奇。真不可思议!我确实听说过东汉末年有罗马使团到达中原。只是诸葛亮居然娶了位罗马美女作夫人?!太厉害了…大概也只有诸葛亮敢这么惊世骇俗地在这种年代娶个“洋妞”回家。 我又问黄夫人,“不知夫人原名是什么?” 黄夫人笑了笑,说,“这许多年都不曾提过了…我原名IuliaHelenaCassius。” 鹃儿好奇地问,“夫人的名字为什么那般长?” 我帮黄夫人答道,“Iulia是罗马女子常用的名字,而Helena想来是为了纪念夫人的阿喀亚血统;Cassius是父名,就像中原的姓氏一般。我说的对不对,夫人?” “便是这个道理,”黄夫人答道,“不过不用如此繁复,唤我月瑛便是。”她又好奇地看我,问,“贺小姐竟对大秦习俗如此了解?”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寒。如今来了个实打实的罗马人,以后我再要用“西域”这么简单的一个词解释我的满嘴跑火车可危险了。于是我打了个哈哈,信口道,“哪里敢在月瑛姐面前卖弄。不过是我父亲在西域的时候有一个好友,是戈曼尼人,一直生活在罗马治下,直到后来反叛不成,为了躲避罗马军队一路东行才远离了罗马。我从他那里听来很多关于罗马的事情呢。” 黄月瑛微微笑着看我,直让我浑身上下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她相信我的借口么?不信?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诸葛亮会娶她。尽管不同族裔,但这两个人其实很是相像;他们都能突然就散发出一种压迫感,仿佛雷雨前的低气压。幸好,她也没再问我什么。 10. 烧炭 黄月瑛似乎想要早些赶往临A,和诸葛亮团聚。虽然我很想多留她一会儿,和她多聊聊,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可是也不好意思拖延人家夫妻团聚。倒是庞统,趁着在园子里撞上了诸葛均,一如既往地厚着脸皮抓着他道,“好小子,既然好不容易赶到江夏了,怎么不多呆一阵子,何必又急匆匆地赶路?你二哥又不差那十天半个月。” 可怜的诸葛均一脸无奈,又不好反驳长辈。见月瑛出来了,他忙指着月瑛说,“嫂子做主。” 庞统更是嬉皮笑脸地说道,“月瑛妹子那么急着走,可是怕统来讨赌债?” 我差点下巴掉地上。虽说庞统是个随性而且很有点古怪的人,但是相当绅士风度;偶尔遇见几位夫人,他是绝对的毕恭毕敬,哪像现在这样一脸诡笑?黄月瑛撇了他一眼,叹道,“士元兄,这些日子里兵荒马乱的,我何来空闲给你译书?” “如今不正是空闲?趁着在夏口修整几天,妹子何不将那部书译了出来,别再让统到处追着要赌债,”庞统笑眯眯地打蛇随棍上,大有‘不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就休想离开夏口’的味道。 黄月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道,“我便在夏口多停几日便是。” 庞统很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山羊胡子,笑着告辞走人了。我傻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憋出来一句,“你们认识?” “黄家和庞家乃世交,我们从小便见过,也算熟识,”黄月瑛答道。 “那么,他说的这个赌债...是啥?”我实在太好奇,直接就问了。 黄月瑛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却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气盛,”她解释道,“孔明曾和士元兄有个赌约。孔明说他们两人志向不同,将来定不会共事一主;士元兄却道他们定然看准了一个人,总会成为同僚。当初孔明应允,若是士元赢了,便要给他一卷Polybius的译文,如今自是孔明输了,就这样欠下一笔赌债。” 我对古典学不熟,半分钟才终于想她说的是什么。我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说,“月瑛姐你有Polybius的史书?” “嗯,”她点了点头,“父亲嗜书,当初来大汉的时候也带了许多,说是要将罗马的智慧全部送于汉人,再带着汉人的智慧返回罗马。”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加道,“父亲尚在时,最是关注我的学业,亲自就着大秦百家著作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如今我的学业终是荒废了。” “我可听说襄阳人人都知道月瑛姐是难得一见的才女!” 黄月瑛又是微微一笑,说道,“小姐过奖了。我也没有读过很多书,只是喜欢摆弄些机械;便说Polybius的史书,若不是欠士元兄赌债,我是断断不会碰的。” 我突然脑子里火光一闪,忙问道,“你喜欢摆弄机械?”我顿了一顿,几乎兴奋地问道,“月瑛姐是不是对机械工程相关的东西很在行?” 黄月瑛楞了一楞,有些不明所以地说道,“我只是略懂一二。” “你要是说略懂一二,那应该算是精通了,”我笑着说道,一把握住她的手,“其实现在正有这么一档事让我束手无策,但是我想月瑛姐或许能解决。” 我忙把烧炭的事情略略介绍了一下,给她讲了一下原理和难处,介绍了我两次失败的试验,又迫不及待地拉她到我的房间里,给她看我画的焦炭炉,还有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几块貌似是焦炭的东西。她一直默默地看着,直到我找不到别的话说了才若有所思地道,“贺小姐的想法倒是新鲜。”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的跃跃欲试。 “你看可行不?”我眼巴巴地看着她,“有办法么?” 黄月瑛沉思着,好半天说道,“当是可行…我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是否当真能成。” 我心花怒放地说道,“好极了,有办法就已经是一个开始了。能不能麻烦月瑛姐帮我研究一下?”我见她一时没说话,又道,“如果真能研究出这种新炭来,那可是对产业大有好处的事啊,而且我们也能大赚一笔。月瑛姐要不要分红利?” 黄月瑛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最后只是说,“我尽力而为。” 这次谈话之后,她又找我来聊了几次,问了我一大串问题。我也去南门的试验地看了几次,只看见几个工人在搭炉子,却没看见黄月瑛的人影,找她也找不到。过了几天我忍不住想,还是算了吧,在三世纪也搞不出工业革命来;之后我也没有再去南门外观望,只是专心经营我的生意。可是没想到五月底的时候黄月瑛自己来找我了。 “怎么,月瑛姐?”我一时都没想到或许是烧炭成功了。 她笑盈盈地打开随身带着的布包,拿出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托在手上,说,“这可是小姐要的焦炭?” 我傻愣愣地瞪了她几秒钟,这才接过东西;当然是焦炭,看上去一点不差。“这一次可烧出来多少,转换率如何?”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没有试着用这焦炭做燃料,是不是无烟而且温度更高?” 黄月瑛笑着道,“自然试过,竟比木炭还强些;现在的炉子,一次入三石石炭,可得几近两石焦炭。若是将炉子筑大些,也可多些。” 我终于激动了。焦炭!可以大量生产的焦炭!江夏本就是个工业基地,有两个炼铁,一个炼铜的高炉;如今有了焦炭,那将是一个量化的产业提升。我自顾自地傻笑,做白日梦,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问道,“月瑛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告诉我,“看贺小姐画的炉子,让我想起了大秦做面食的办法。那种炉子也是用砖石砌成,一侧为门,上方留口出烟。若要做吃食,便在炉子中先生起火来,燃上许久,待柴火将要烧尽,便将灰烬扒出,将面团放入,封上炉子,靠炉子里的余热煮熟面团。” “那是烤箱,”我一脸的恍然大悟,“面包,是吧?” 黄月瑛看上去有些不解。 “Panis,”我又说道。曾经学法语的时候,为了背单词我把每个单词的来源都记下。法语源自拉丁文,所以竟让我记得好些拉丁文单词,包括面包。 黄月瑛惊讶地点了点头,赞道,“小姐不会说拉丁文,却对大秦诸事如此清楚,果然博学。” “哪有月瑛姐厉害!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就我自己的话,什么都做不出来的,”我很真诚地叹道,“居然能从烤面包想到烧焦炭的办法,还真烧出焦炭来了!这都可以!” 黄月瑛笑了笑,道,“却也是试了许多次才终究成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叠好的白绢递给我,又说,“这便是烧炭的全部过程。若要大力生产,还是得注意些个细节。”我忙接过了白绢,小心翼翼收到怀里,连放袖子里都嫌不安全。 这可是我一统天下的本钱! …好吧,其实完全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我好不容易搞出来一样真正跨时代的科技(虽说这‘科技’也没啥技术含量),就容我多乐乐吧! 后来我把黄月瑛的文件抄了两份,还开电脑打了一遍,电脑,手机又各存一份。我寄了一份手抄本给吴大叔。不过十来天,江东就送样品来了:一船的焦炭,据说是三十石,将近一吨。我带着样品跑遍了江夏的冶金场所,大力推销;最后混到三份订单。可惜焦炭的价格不低,所以一时间还不能叫所有人接受。尽管如此,我仍然是很开心。反正技术和东西都有了,总能推广的,不用着急。再说,就这三份订单,我也已经赚得钱袋叮当响了。 11. 橄榄油 忙完了烧炭的事情,黄月瑛也没急着赶去临A,只是在夏口呆着,对着一卷羊皮纸翻译,又或是收拾自己的行李。她从襄阳带了十几个大箱子,如今把她和诸葛均住的三套间塞得满满的。我是一边惊讶一边好奇: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后来才慢慢发现,黄月瑛堪比机器猫啊,随时都能变出些稀奇精巧的玩意来。 才到夏口没几天,她就送给几个小孩一个陀螺和一个竹蜻蜓。几个小孩玩得不肯停手;陀螺倒也罢了,他们以前也见过,竹蜻蜓他们却从未见过,如今更是整个迷上了。后来黄月瑛磨不过几个小孩,给他们一人做了一个,这才换回几天安静。听鹃儿他们说从未见过竹蜻蜓,我便去查了查资料,发现一直要到晋朝的《抱朴子》一书里面才有竹蜻蜓的记载。我惊了大半天,后来总算逮到一个机会问她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个玩意的。她笑道,“这是孔明的主意。卧龙岗上好些枫树,孔明见多了枫树种子,便想着可否照那模样做一个可飞的机械,就像墨子所制的木鹞一般,或许还可传信。我们琢磨了许久,却也只作出这样一个玩意,只能取悦小儿罢了。” “只能取悦小儿?”我嘀咕着,“Ohyouhavenoidea…”我的眼前直接浮现出直升机的美好身影。我忙挥了挥手,搅散了自己的好梦。做白日梦不是一个好习惯。 后来月瑛姐还送我一个指南针。一般的指南针是没有什么稀奇,大街上哪里都能买到;可是三世纪的指南针必须要放在一碗水或者一张特殊的平板上才能用,不免在便携方面打了很大一个折扣。月瑛姐的指南针可是方便多了。那天她在弄指南针时候我正好前去找她,看见她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状的木盒,右手握着一把刻刀,正在木盒的面上刻着什么。我好奇地问道,“月瑛姐在忙什么呢?” 她一时没答话,笑着挥挥手,招呼我坐下。我坐下接着看她忙活。只见她在木盒的盒盖面刻了两圈槽。然后她轻轻一拧,打开木盒。她用一根丝线系在指南针的正中,线的另一头则用一根细针固定在了盒盖上。最后,她把木盒重新盖好拧紧。“我想了许久,今日总算做了。这是一个可随身带着的指南针;你看,可好用?”她说着就将木盒递给我。 我将木盒摆在桌上转来转去试验。透过盒盖上的两道槽,我可以清楚看见银针漆成红色的一头果然一直指着南面。我拿起盒子死命摇了摇,却发现里面的针却并没有想象中动得那么厉害。 “这盒子大小只够指南针在里面转动而已,”黄月英笑着说道。 “姐姐手好巧!”我忍不住道,“也真会想办法。”自从人们发现磁石的妙用到14世纪,所有的指南针都是放在水里才能用的。而黄月英居然能早早地就想到这将指南针挂起来的办法,还做出来那么实用的东西! 尽管黄月瑛做的东西都非常精妙,但竹蜻蜓也好,罗盘也罢,我总算是看得懂。但是当她第一次搬出榨油机来的时候,我死活就没看明白。那天她把机器拿出来,放在花园里的一张小石桌上。我远远看见一台奇形怪状的东西摆在桌上,好奇心起,便赶上前仔细观察。只见那个机器主体是一个横置的竹筒,架在一个简单的木支架上;支架和底板全部用竹钉固定。底板上放了一个木盘,竹筒左上方接了一个漏斗,左端有个把手可以转动,不过转的什么我就看不出来了。竹筒的下方还均匀地扎了三排小洞。我上看下看研究了半天,就是想不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在机器边晃了十来分钟,终于等到黄月瑛再度出现。我忙问道,“月瑛姐,这是做何用的?” 她笑道,“不过一个小玩意,用来榨橄榄油的。” 我的下巴差点没砸地上。“橄榄油?!” 她又是点了点头,径自答道,“父亲还在的时候便作了这东西,每年都从荆南交州等地买的橄榄,做些橄榄油来吃用。后来到了黄家,我也是每年必备至橄榄油,爹爹和孔明都甚好此物。”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诸葛亮喜欢吃橄榄油――我暗暗记下了这条信息,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忍不住想笑。我忙咳了两声,又问道,“这个机器到底怎么工作?” “橄榄放入这里,”她指了指圆筒上方的漏斗,“转动这里,”又指了指把手,“莫忘用碗接着油便成了。” “真的?”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小小的机器,有点不敢相信,“这圆筒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拆下竹筒左端的把手,然后将右段的盖子拧开,将竹筒中间的东西整个抽了出来,竟是一根盘着很深的螺纹的木柱。“Archimede’sscrew!”我惊道。终于看明白了;黄月瑛的这个机器,几乎就和后世的榨油机一模一样,不过是手动而不是电动罢了。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不错,阿基米德。” 我张口结舌地看她,又看眼前的机器,最后忍不住问道,“难道美名远传的希腊橄榄油都是这样做的?”我怎么就没听说过古希腊有专门的榨油机?当然,其实我对橄榄油的制作工艺也不了解。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在雅典,妇人们采摘橄榄后,直接切碎了置于石磨上,橄榄油就自然浸出,何须机械功效。只是中原的橄榄与大秦不同,浸不出油来,才需做这个玩意。” 我想了想,确实,中国的橄榄都是用来做蜜饯的;油橄榄确实不是本土货。我又问道,“中原的橄榄又是哪里来的?我还从未见到过有卖的呢。” “交州,扬州南端盛产白榄,但逢季节荆州也时常有售,”她思索了片刻,又说道,“西蜀有野果,名木樨榄,荆南武陵一带也有此物,几乎与大秦橄榄无异。常有五溪族人将木樨榄贩往襄阳,也不过三五文钱一斤。只是五溪人不比交州商人,也不是年年都能遇见。” “三五文钱一斤?” 我脑子中的算盘已经拨拉得噼啪响了。现在一斤猪油差不多三十出头,羊脂还要在贵一点,大约三十五。偶尔街头还有麻油卖,不过好像没见到有人用麻油来烧菜,都是点灯或者做火引用的。赤壁的时候周瑜估计把市场上的麻油搜刮光了,似乎这两天才又开始卖,也要差不多三十五一斤。别说,就是芝麻都将近八百钱一石了。而荆南的橄榄零售才三五文钱一斤。这样算下来,怎么都有的赚啊。再说,菜油的军用价值也不小,即可补充军粮,而且可以用来放火。我更不肯放黄月瑛走,拉着她到我的房间里同她讨论把这个榨油机放大的可能性,又询问她一般来说十斤橄榄可以出多少油什么的。和她说了半天,她告诉我将那个机器放大两三倍是绝对可行的。做一个那样大小的阿基米德螺旋也没有太大的难度。不过若是再大的话打造螺旋可能会比较困难。我们两人合计了半天,都觉得此事有赚的。 我兴致勃勃地开始策划我们的橄榄油作坊:店址,员工,启动资金,机械打造,甚至等不及就想去荆南采购木樨榄。黄月瑛忍俊不禁地说道,“贺小姐,离橄榄成熟还有三四个月呢。” 12. 神医来找你那肯定没好事 最近很无聊,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几乎真要忍不住想要点刺激了。 赤壁之战过去已经七八个月,曹仁居然还在江陵城里和周瑜对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好像史书说是今年年底?)。关羽在汉水一带也是很不顺利――无论是谁,带着已经打了半年仗的四千兵士和曹操一拨又一拨的援军周旋,估计怎么也顺利不起来。关羽打得不顺利,庞统也很烦。他似乎很想亲自到关羽军中,不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那个胆子。一来他的任务是坐守夏口,二来关羽是那种典型的“生人勿近”的性格,对他虽然还算客气,但要共事只怕还差点默契。好在刘备那里还算顺利。他成功占领了江陵一带长江南岸的土地,如今公安城也建得差不多了。最让我高兴的是,夏口仍然还在我们手上,江东也没有提起关于夏口的片言只字。看来短时间内他们是不会多想了。 进入夏天后,气温一下子飙上来了;这才农历的六月,却已经热得让人恨不得躲到北极圈去。那么热的天,我几乎都没有心情干活了。好在盐行和煤的事情早上了路子,我只不过偶尔查查帐本,每半个月数钱就行了。至于榨油的事情,现在还没开始弄。黄月瑛劝我还是先确定了货源,实验过后再大动土木。我决定照她说的做,于是这段时间我就真没什么事情干了,差不多整天窝在府里看看书,练习书法。真得很无聊,天气一热就更无聊,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只想去长江里游泳…只可惜长江边人太多,而游泳实在太惊世骇俗。于是当黄月瑛终于筹划去临A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始计划怎么也跟着一起去。我找庞统说了一下去临A的相投。当然,我跟他说这都是为了办公差――我要去看看煤和焦炭还有没有销路,顺便收购木樨榄。庞统最近很烦,也没心思和我废话,手一挥,叫我哪凉快哪呆着去。(真的,他的原话是,“衡山乃避暑的好去处,如今倒也合适。”) 我兴冲冲地收拾了衣物,带上电脑,也没忘包好了我的企划和账本,还有二十斤金子做流动资金――既然去了临A,总得干点活吧。我和黄月瑛做了十多天的船,先从夏口做到洞庭湖,再沿着湘江逆流而上,一直到七月初五才到临A。 临A是一个好地方,城墙外面全是树,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眼的碧绿。最可喜的是,天气很凉快,甚至让人觉得稍微有些凉过头了,但是相较仿佛火炉一般的夏口,真的是很舒服。这里感觉比夏口悠闲一点,街头上的小贩说话都要温和一些,人走路的速度慢一些;感觉整个城的节奏慢悠悠的,很让人觉得放松。 差不多半年没见诸葛亮,这次重逢,他比以前和善了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诸葛亮似乎对我不再像半年前那样层层戒备,感觉随便了些。难道是刘备在他面前说了我很多好话?还是观察了这半年,觉得我还算可以?当然,他究竟不是庞统,就算不是层层戒备,也不能一起太随便地开玩笑;在他身边,我还是小心谨慎,说什么话都得仔细考虑之后才敢开口。他也仍然是微笑得多,答话得少,礼仪标准,说的话可以录下来当中文教材。 在临A这几天,我大致地了解了一下荆南的盐市。这里的盐价和江夏差不多,官办的盐占市场四成,还有六成是三家大的盐商。看来诸葛亮已经将这市场整顿像样了,也容不得我再进去赚钱。临A这里根本没有煤卖,正好有我扩展的空间,但是这里也没有大型的炼铁厂,所以焦炭根本没有市场。我在周围几座城里找了一圈,找到几家陶瓷作坊还有两家砖窑,花费了大半天口水,总算又卖出去每月二十石的煤。听说长沙有炼铁工业,看来我得去长沙看看? 我正计划着去长沙,却突然撞上一件非常突然,非常倒霉的大事。 那天我从集市回来,刚到府门口就看见看守的人正在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吵架。我忙赶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贺小姐,”守门的兵认出我来,行了礼,便指着老头说道,“这老汉好生无礼。他说要见诸葛军师,我便道诸葛军师正忙,我得待他空了再行通报,让他明日转来。不想这老汉执意要进去见诸葛军师,还与我争执。” 我转头望去,看见那老头白眉紧锁,一脸的焦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又黑又瘦的青年,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的表情。青年估计不是汉人,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染着很抢眼球的花样,还扎着个马尾,带着两个银耳环。我不禁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被他恶狠狠地瞪了回来。我暗自念了句touche,也不去理睬他,只是朝老头行了礼,问道,“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朽张机,”他抱手答道。 张机?这名字听着好耳熟啊? 我想了想,也不大愿意随便打扰诸葛亮,于是我对老人说道,“张老先生啊,你有什么事情就先和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这...”他显然不大相信我的斤两。 于是我又道,“如果这是很严重,很紧急的大事,我马上带你进去见诸葛军师。”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两天前,这个小兄弟前来求医。听小兄弟之言,怕是疫病即将横向。老朽急不过,这才带着小兄弟来临A城寻诸葛军师。” 我瞪着老头,眨了好半天眼睛。瘟疫...张机...我终于反应过来,惊叫道,“你是写《伤寒论》的张仲景!” 张仲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小姐也曾听闻老朽之作?” “那当然,你是医圣么,”我说。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为见到张仲景而激动,就已经被他所说的话给吓得心跳加速,“你刚才说...瘟疫?” 张仲景看着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张老先生,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诸葛军师。” 我带着他们两人直奔诸葛亮的书房,然后毫不客气地砸他的房门。过了两分钟,门终于晃开了;诸葛亮看上去很是不满,皱着眉头看我,等我解释。 “张仲景,写《伤寒杂症论》的张仲景老先生,”我指着白发苍苍的老神医说道,“瘟疫,马上就要爆发,老神医说的。” 饶是向来处变不惊的诸葛亮也整个人定住了,将近五分钟都没动,就看见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13. 霍乱 诸葛亮请张仲景坐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凝重地做了个手势,请老神医解说。 “如今天气偏冷,寒暑错时,五溪一带疠气流行;今唯恐武陵,南郡,直至江夏皆相染矣,”张老神医严肃地说道。 诸葛亮没说话,而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Shit”,赶紧问道,“知道是什么病么,能不能治?” 我又看看诸葛亮;他面色平静,实在看不出来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真得那么镇定么?我只觉得心里慌得要命。在抗生素之前,瘟疫可以颠覆帝国,改写历史!我忍不住开始做最坏打算了。若是鼠疫,疟疾,天花,那杀伤力可是相当得大,又几乎没有治的方法;只能尽量隔离。如果是流感,肺炎这种,那连隔离都难,几乎是防不慎防。虽然我面前是号称‘医圣’的神医张仲景,可是他一个花甲老人又能救得了几个? 张仲景道,“照来求医的这位田若小兄弟所言,病人俱是上吐下泻,吃不下东西,有些人还会浑身颤抖,这当是霍乱不差。”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深呼吸。还好,还好,没有到最坏打算那么坏。霍乱,好像不是很难治,也不算很难预防。我忙绞尽脑地回忆,拼命想要记起来一点关于霍乱的信息。我从来对医学不感兴趣,除了最简单的急救其他什么也不懂;不过我曾在大学时协助我的导师做过一个关于媒体对传染病的报道的调查,还碰巧撞上了上个世纪90年代委内瑞拉爆发霍乱的课题,也算对霍乱稍微有些了解。我知道霍乱最致命的是脱水。只要能够不停地补充水分和电解体,保证所有器官正常运作,大部分人都能靠自己的免疫系统扛过去。而且霍乱传染主要在污染的水源,所以只要牢记把水烧开了再用,就能大致控制住传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预防。 我忙问道,“那么你知不知道病源在哪里,已经传染到什么地步了,有多少人得病,有多少人离开有病人的地方,又去了哪里?” 我一连问了那么多问题,诸葛亮终于开口了,问我道,“贺小姐知晓如何医治此疾?” “霍乱很容易死人,但是这个病不难治,只要能吊住一口气,控制住症状,一般人都能自己慢慢好转,也不难预防,只要...”我突然惊觉张仲景还站那呢,忙闭上嘴。 张仲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道,“便如贺小姐所言,霍乱可用针灸,刮痧调气,佐以汤药,便能治愈。只是疫气大作,恐有多人染恙,老朽一人怎能一一救治?更何况一时间难易收集药材。老朽这才来求见诸葛军师,望能借郡府之力,派医者和药材往五溪。” 诸葛亮忙问道,“却不知所需何种药材?” “丹参,蛇舌草,柴胡,云苓,鸡内金几味最为重要;每样至少数十斤。” “这些药物也极为难得,”诸葛亮的脸色当真难看极了,“一时之间,如何凑得出数十斤?便是凑得出,若是清空所有药铺,待瘟疫延至零陵,长沙,又当如何?” 一旁张仲景默默无言,而那位田若小兄弟英俊的脸上也是乌云密布,看上去都快要哭了。我忍不住暗暗摇头,对于病菌型大面积传染病,中医的效用到底还是有限啊。“现在瘟疫还没有传过来,倒是加强预防是最重要的,”我忙说,“霍乱是靠污染的水源传染的,只要保持用水清洁,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最关键的是烧水――水必须先烧沸,才能用来喝,或者洗菜做饭。还有,勤洗手,尽量疏散人群,劝大家莫要去人多的地方。这对任何传染病都有效的。对了,张老先生,究竟病源在哪里,现在情况如何?要控制住瘟疫,必须要知道已经传染到什么地步了,正在往什么地方传染。就好象行军作战一样,总要知道敌军在哪里,才好设防线是不是?” 诸葛亮点了点头,而张仲景呆了好半天,只是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不知多久才对身边的青年说道,“小兄弟,你便向贺小姐再说一说村子里的近况。” 田若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我和妹妹到白河村只是探望祖母。我们到时已有三五人病了,后来祖母也病了。我们按照巫师的吩咐求神祈福,又给祖母喝了去年糯米酒,她也不见好。后来一个孩子死了,妹妹就叫我来找汉人的大夫。” “你说只有三五个人病了?”我顿时觉得有点希望了,“那你什么时候离开白河村的?” 田若想了想,说道,“六天前;找到张神医四天,到临A又是两天。” “六天前...”我盘算了一下,忙道,“还好,应该来得及。只要我们及时防范,临A应该没事。当然,得马上通知周围几个城。还有北面...公安!主公!”我顿时一惊,忙拉着诸葛亮的袖子,急匆匆地说道,“我们得马上派人去公安!五溪那么大,说不定有人辗转到了公安一代也说不定,我们又离公安那么远。”一代枭雄刘备,逃过了曹操的精骑,却不幸死于霍乱,这岂不是很讽刺?本是冷笑话,但是我却越想越急。 “自然,”诸葛亮低声应道,“亮这就安排。” 田若突然大声道,“白河村,白河村怎么办?” 我们所有人马上都安静了。我一开始想的是,田若已经离开村庄六天了,来得及么?张仲景长叹一声,说道,“小兄弟,老朽这便去临A药店买药,然后随你回白河村。” “已经六天了,只怕...”我忍不住轻声说道。 张仲景狠狠瞪了我一眼,沉声道,“听天命,尽人事。” 我看着面前的老人,敬佩油然而生,不知怎的脱口而出道,“我和张老先生一起去好了。”我顿了顿,很诚恳地说道,“这个病我有治的方法。人参,蛇舌草,鸡内金什么的弄不到许多也没关系;只需要盐糖便行了,如果有肉骨头更好。只要不停地给病人喂掺了糖盐的骨头汤,病人自会慢慢好转。” 张仲景又是一愣,疑惑地问道,“这方子却是从何而来?” “我家乡专治霍乱的方子,”我说,“我用我的性命担保,绝对有效。” 话说得很满,我心里可是真没底。老天保佑... 14. 治病 就这么决定了,我和田若,张仲景,带上一个三十人的小队伍,待天一亮就开往白河村。整晚上我像陀螺一般,滴溜溜地转得停不下来,东奔西走忙着收集我需要的东西。我备了二十斤盐,分成五包,交给几个士兵保管。三国时期没有糖,我只好疯狂地到处找替代品。我把临A城里所有卖南北货的店铺都敲了一遍,若是店铺关门了,我就直接去店主家敲门,一夜差不多搜光城中所有的果脯。我还不忘一遍又一遍地问田若白河村有多少糯米酒,最后几乎把他给问烦了。 东西准备齐了还得研究路线。照田若说,白河村在昭陵西面超不多五十里的地方;地图上看,临A到白河村的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五六十公里的样子,不过临A到昭陵的路拐七拐八的,至少要两百公里,而且据诸葛亮说只有第一个二十公里能跑马。这样看来,如果穿山的话可以省很多脚程。当然,我不免有些犹豫;不知道这里的山路有多复杂?现在我们赶时间,如果穿山的话,能不能省几个小时?我去问田若,他便告诉我,如果他带路的话,可以比走官道快上一天。 “整整一天,太好了!”我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能省那么多时间,我们就翻山吧。” 田若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道,“只是张老神医年纪大了,山里的路很难走,他不行,只怕你也不行。” 我顿时傻眼了。我相信这点山路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可是对张仲景来说就真是问题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六十多岁,好像是不能指望他爬山涉水。我只好对田若说道,“反正第一段路可以骑马;先走着再说好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一行人便已经出发。不足两个小时我们便到了临A西面二十公里处的重阳小城。那里我们将马匹交给城中守军,然后整理了一下行装,接着西进。过了重阳路变得颇为难走;别说骑马,就是走路都得十分小心,要不然随时都会被树根碎石绊一跤。我是个驴友,所以也不觉得什么,但是这路对于年逾花甲的张仲景来说当真是相当困难。结果从重阳出来后直到晚上扎营,我们一共又只走了二十公里。我一个人算了半天究竟几天才能到白河村,又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试着翻山,直想到头疼。到了晚上,我还没说什么,张仲景便自己提出让我和田若先走,尽快赶到白河村。 “老朽年岁已高,只怕也无法跟着你们跋山涉水,”他严肃地说道,“只是听田小兄弟说,避开官道可快上一日。如今疫病在前,自当全力赶路。老朽还想请小姐和田小兄弟带几人先赶往白河村。”我自然一口应下了,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听张仲景解释他的药方的细节。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田若带了一队十人离开官道,直接从山间往西南方向去。我们山里赶了整整四天的路,上山,下山,越过数不清的河流。三世纪没有什么人文痕迹的山川很美。一座座的山峰虽然没有照片上看来的张家界或者黄山那样奇丽,却也是非常清秀。放眼望去一片片的柔绿,都是温润如水的青翠欲滴。只可惜我现在真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只是几度怀疑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到了第四天我们来到了一条二十来米宽的河边。田若告诉我们这河叫做白洋河,而白河村就在上游不远处。 “快到了么?”我第N次问道。 这一次田若没回答。我们刚刚跟着白洋河绕过了一个弯,眼前就突然出现一堆房子,从水边一直升到半山坡腰。房子之间是一条条平平整整的小路。最近的那座房子离我们不足百米。总算到了,我叹了口气,脚步已是慢了下来,探这脑袋张望。这村庄也太安静了点吧?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边厢田若已经开始往前跑了,一边跑嘴里一边大声喊着些什么。我忙跑着跟了上去。 仍然没有人回答我们,但是我已经可以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腐臭味道。小路两边的房子几乎都敞开着门窗。从外面望进去,偶尔会看见一两个罩着白布的人形。不用想我也能猜到那些都是尸体。我越往里面走越是脸色发白,只是想吐。田若一脸的惊慌失措,人也不动了,仿佛要哭出来了一般。 我勉强压下恶心的感觉,拉着他说道,“这村庄最大的房子在哪里?这些尸体都给罩上了麻布,证明还有人。他们一定会把还活着的病人聚在一处,方便照顾。” 田若猛然醒悟,指着村庄中心位置道,“那里。” 他指的地方果然有一栋很大的房子,居然还是两层的楼房,屋檐上还挂着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装饰品。我们忙向着那里赶去。走到房屋门口,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不足二十的少女,一头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身鲜艳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漂亮的脸上全是疲惫。尽管如此,她仍然紧紧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像株松树一般站在那里。直到看见田若,她这才摔开了刀,猛地哭了出来。田若忙安慰她,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 “别哭了,我们会把村里还在的人都治好的,”我说,“快,把村里的糯米酒全部拿出来,再生火烧水。” 少女疑惑地看着我,但是当田若对她说了两句之后她便不再多问,忙急匆匆地走了。不多久,她和另外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人捧着一个坛子回来。我接过坛子,尝了一小口。果然是很甜的糯米酒,比后世的酒酿都还要甜。我让我们的人把所有的水囊都拿出来,水里对上盐和糯米酒;也顾不上生理盐水的比例了,只要盐糖有了就行了。 “不停地给病人喂水,”我吩咐道,“就算吐了也得继续,不能停!” 我又叮嘱了田若两句,便赶到后院,替下正准备烧火的姑娘,让她回去照顾病人。我和那个小男孩两人一起砌了个金字塔柴堆,点燃了火,架了一只盛满水的巨型铜锅在火上烧。我又和那个小孩用汉语加手势比划半天,让他找来一堆碗和杯子,一起放在铜锅里烧。烧水的时候我一心想问那个小孩村里的人都往哪些地方去了,结果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小孩的汉语比我的日语还差。我还在比划的时候,铜锅里的水开了。我们忙七手八脚地将杯碗取出来,送到房间里。我让大家把水都从水囊里倒出来,用才消了毒的杯碗给病人喂水。我又把水囊拿回去放在铜锅里煮。这种时候消毒太重要了。待田若出来了,我又和田若一起将村里所有的酒都搬出来。糯米酒还有五六坛。其他都是些白酒。这些酒度数实在不算高,也不知道用来消毒有多管用,但总比没有的强。 这些忙完,我们又开始烧开水。水还没开,田芳又跑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告诉我没有水了,问我她是不是该到厨房里舀水。“不行!”我吓了一跳,忙指着铜锅道,“你等着,水马上就好了!” 我从来不知道烧水也可以是这么大一个活,但整整一个晚上我差不多都在烧水。两锅热水之后,我拿出张仲景给我的药材开始准备。我们带的药只有那么点,但想来供白河村应该还行。我不停地忙着,到了最后一锅药分出去之后我实在累得不行,干脆在火堆边上睡着了。 凌晨天就要亮的时候我被冻醒了,爬起来接着烧水。等水开了,我刚漱完洗,就看见田若从屋里出来了。他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我猜他也许一夜没睡。他告诉我病人们好像都略有好转,至少没有人病危。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舒口气,昨天的那位姑娘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脸的焦急,对田若说了一长串。 “怎么了?”我忙问。 “一个孩子不知怎的全身颤抖,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田若说。 我忙冲进屋子里。躺在最里面的一个看上去最多十岁的男孩正翻来覆去,手脚抽搐仿佛被魔鬼附身了一般。一时间我只似乎傻瓜一样瞪着那个男孩子。我知道因为这肌肉抽搐是由脱水导致电解体极度缺乏造成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不是已经给这些病人喂水了么?难道我在水里放的盐不够多?还是糖不够多?又或者是因为缺锌?只是锌我是怎么也变不出来了。那现在又要怎么办?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逼着自己忙碌,忙碌,在忙碌中冷静。现在我终于冷静不下来了,只觉得怕得要命,差点没哭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苍老但仍然有力的声音说道,“无妨,用针灸即可。” 张仲景。 我猛地转身,正看见老神医神色凝重地赶进屋里,正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谢天谢地,感谢宇宙间所有神灵;于是我终于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15. 田老伯的盟约 后来的两个星期真得是疯了。 我们在白河村又呆了两天,见大部分病人都已经好转便忙合计着下面往哪赶。据村里的人说,自从发觉瘟疫的严重,村里还能走的人都差不多逃光了,又往五溪深处村庄取得,也有北上武陵的。这消息差点没让我愁死;我们人手仍然不足,到底要怎样才能追得上?安排了半天,最后决定让张仲景带十五个人沿着资水往东北去益阳直到洞庭湖南岸;那条水路稍微好走些。田若带上五个人和几个康复了的族人往西北去沅陵,酉阳一代。我带十个人往正西方向的夫夷,舞阳去。我还是觉得希望渺茫,可是还能怎么样呢?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如今就希望公安的刘备,徐庶他们已经收到诸葛亮的信,也能从旁帮上点忙。 我们三天两夜几乎不睡不吃饭地往夫夷赶,可是到了之后发现疾病已经散开了。城后的乱葬岗堆着上百具甚至还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一小队年轻男子用手推车载着尸体,正从城里赶来。我几乎是哭着去叫城门的。夫夷是五溪少数民族聚居的小城,一向和汉人的城镇井水不犯河水,若就我去叫门估计人家根本不会理睬我。不过走之前田若曾给了我一个涂的花花绿绿的树根刻的木牌,说是五溪田家的信物,若是出示此物便可在五溪来去无阻。果然,夫夷小城看见信物马上就让我进了。进城后我们所有人开始忙碌。虽然看见这么多病人,死人,未免有点慌乱,但是事情紧急实在让人没有时间恐惧,就按照事前吩咐的给病人们喂水,急救,消毒用具,隔离水源,做得还算井井有条。我倒是远离了病患,一天到晚和城里的头儿们泡在一起。他们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一个比一个骠悍。他们都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我,只看得我头皮发麻。他们当中有一人会说汉语,只可惜水平很烂。我们之间的交流当真要用“痛苦”两个字来形容。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总算向他们解释清楚这个病的来龙去脉。而这期间我手下的大兵们已经将上百人从鬼门关边拉了回来。夫夷总算完全相信了我们。很倒霉的是,我从城里民众打听到还是有病人离开继续往西赶了。 于是我们无可奈何地再一次踏上西行的路。好在这一次有十来个五溪族人自告奋勇地给我们带路。要不然这深山里面的小村落还真得会很难找。这一路根本就停不下来。两个星期以后,我已经在舞阳城中。我们赶到的时候舞阳城中只有三十多个人染上了霍乱。短期之内涪陵城也没有人离开。两个星期的经验让我们很容易地控制了病情。到此我终于稍稍放松了。老天爷啊,再也不要来这样一出了。 好不容易可以松口气,我便计划着要请我手下的十个大兵还有给我们带路的五溪友人搓了一顿。舞阳也是座少数民族聚居的城市,不像别的地方有驿馆茶摊,连菜市场都简陋的可以。好在他们还收铜钱。我本打算自己掏荷包买些鹿啊山鸡啊什么的来烧烤的,结果还未等我上街,舞阳田家的人就请我们去饮宴了。田家的家主据说叫田伯(真的假的,这算什么名字啊?),是个又高又壮的四十多岁中年人,汉语说得不错,似乎还识字。他家很有钱,他在舞阳也俨然是个头目,不过我一直没搞清楚他究竟算是什么样一个人。既然请我们去吃饭,当然没理由推辞。 田伯家的宴席还真是豪放。他家的树林子子里生了少说十堆火,每个火堆上面都是鹿,山鸡,野鸭,大雁,小羊。我们到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开吃了。他们一群群围着火边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大快朵颐。我馋得口水直流,差点没冲上去抢烤鸭。只可惜接待的人让几个士兵们去吃烤鸭,却把我叫去了屋子里面,说是去见田伯。我差不多是一路腹诽着跟进去的,只是念念不忘屋外的烤鸭。 屋里面居然摆着十几张矮案,还有汉人用的碗碟酒樽。田伯坐在屋子一头的首席,而他的右手边,赫然坐着徐庶!我的下巴差点没掉地下。田伯看见我惊讶的眼神,便问道,“贺小姐识得这位徐军师吧?” “厄,我…算是在刘使君手下做事的,所以自然识得徐军师,”我答道。 “贺小姐乃左将军府上从事,”徐庶很平和地解释道,“她略懂医术,这次也是应诸葛军师之托,赶往五溪一代应对瘟疫。” “好,好,”田伯哈哈大笑着说,“汉人的女子也这般有本事。” 他招呼我坐下后便举起酒樽道,“今天请各位汉人朋友,便是要道个谢,多谢大家救五溪与危难之中。来,干了。”于是我们大家忙跟着干杯。 这一顿饭吃得不错。虽然我们的案上没有烤鸭烧猪,但是那些精致的小菜也很美味;五溪的糯米酒非常好喝,我是喝了一杯又一杯。饭席上田伯和我还有徐庶两人拉了半天家常。田伯听徐庶说了些公安的事情,包括江陵围城的战况,又问我夏口,临A一代有什么趣闻。我就给他神吹一通烧炭和做橄榄油的事情,还不忘旁敲侧击地跟他提起了木樨榄的事情。就这样,饭局一直在轻松换了的气氛中进行着,直到我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田伯突然放下酒樽,神色严肃地看着徐庶,说道,“徐军师这次来未曾提起结盟之事,不过上次徐军师说的,我都还记得。” 我被这突然而来的严肃吓得差点砸了酒杯。而徐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面色不改地说道,“庶此次前来,只为助田老控制疫病,绝无借机要挟之意。” 田伯挥挥手,说,“我没有怪军师什么的意思。不过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族人住在这鸟都飞不过去的大山里面,种不出什么粮食,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老老少少没几个人读书识字,这样下去也不行。”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瞪着徐庶,大声说道,“军师回去告诉刘使君,他若是愿意教我们五溪人种粮治病,教我们修路造桥,教我们的娃读书识字,那我们五溪人就跟定他了。徐军师,你带上三千五溪的勇士回去帮使君打江陵,就说是我的谢礼。将来打仗,咱们五溪的勇士都可以当使君的先锋!” 他这话说得我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咳死。抬头看过去,徐庶也是一脸震惊,筷子就这样顿在空中。过了几秒钟,他总算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在田伯案前深深一拜,这才直起身来说道,“田老目光之长远,庶佩服不已。不知田老可否差人随庶回公安,与使君细商结盟事宜?” 田伯大手一挥,说道,“就叫我儿阿若和你们去。他现在人在辰阳,不几天就回来了。我的意思阿若都知道,你们有什么都直接和他说,用不着客气。” “阿若?”我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你是说田若?那个去临A找张仲景老神医的年轻人,他是你儿子?” 田伯哈哈大笑,说道,“不错,那便是我儿。阿若的信里还说起了你,说贺小姐是个可靠的好人。” 我顿时觉得额头直冒汗。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田若居然是五溪当家人的儿子?这样说来他也算得上一个*?幸好这一路过来我对他还算有礼貌,要不然...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汗。 16. 不顾家的男人 田老伯说到做到;四天,五溪的三千勇士便已全部集结,粮草也准备好了。我一个姑娘家,对军队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看得出来徐庶他是高兴得要发疯了。他的眼睛亮得像狼,脸上的表情总算从一味的严肃沉凝变成昂奋,就是那种动漫人物几乎要黑化了的样子。田若在宴会之后一天便到了舞阳,徐庶就一直和他两人关在屋子里,商量着这样那样。 我们在连中秋节都没怎么过,就匆匆赶着北上去公安了,不足十天就赶到了公安。刘备亲自赶到城外二十里的地方迎接我们,尽管他最近忙得要命。江陵战事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周瑜正准备开动又一波攻城战,刘备也答应了让张飞带三千人协同攻城。听说这事,田若毫不犹疑地说道,“既然战事紧急,我们先帮使君打仗,别的以后再说便是。”他甚至直接把三千士卒的指挥权交给张飞。 打仗的事我是不敢乱插嘴的,所以别人都在忙,我却清闲得很。另外一个清闲的则是田若和几个长老。他们都是五溪的重要人物,就算有打仗的心情和经验刘备也绝不会让他们现在就上战场去帮周瑜卖命。这半个月大多数时间我都和田若在一起,问他关于五溪的各项事宜,于是这些日子我也慢慢将五溪的情况摸清了。据说,舞阳的南面就有大片大片的木樨榄林。这东西当地人吃得不多,只是拿来做咸菜的,所以我想柞橄榄油那是肯定没问题。五溪还有一种植物,可以榨出甜水来;不过那种植物只产在五溪最南面一带,当地人偶尔也会卖到交州去,但基本上不会卖到北面汉人的地方。我听他介绍,怀疑那玩意是甘蔗,又忍不住兴奋了一把。根据和田若的这些闲聊,我渐渐弄出来一个五溪发展规划,又不免暗自盘算是不是应该跟刘备讨下去五溪发展的这件差事。那块地方上真有不少钱路啊;再说,我很喜欢田老伯和田若,和他们共事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偶尔刘备得空了也会跟我,田若,徐庶,还有几个跟着一起来的五溪长老聊一聊五溪要怎么发展,先忙些什么工程,钱从哪来之类的。对于这些琐碎事,刘备显得非常认真。他直言不讳荆南初定,江陵还没完事,各处都需要钱粮,不可能一次给五溪太多的投入。听我罗嗦半天,他便建议一开始就是开垦,种粮食,和发五溪原有的经济作物,把橄榄和甘蔗什么的都用起来。我本觉得他作为头儿,商谈这种多西远不需要这么细致。没想到对于这些朴实直白的五溪人,刘备的态度正敲对了门。他们觉得刘备的认真代表他的诚心和尊重。刘备的看人果然是相当得准;他总能找到让对方满意的态度。不过几天,这些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们大干了。 刘备不但是说说罢了。尽管他还在烦打仗的事情,五溪的事情也一件件铺成开来,动作吓人得迅速干脆。他和徐庶谈了好几次,又给诸葛亮,庞统各一封信去。我隐约感觉到他想找人去五溪打点,于是一直眼巴巴地盼望着任务。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好几次,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我气不过,趁着一次议事,直接当着田若的面说道,“主公啊,五溪那边我们这里总得去一个人,不如就让我去怎么样?如今荆南各处战事仍是繁忙,还要和周瑜扯皮,夏口,公安又都是关键地带不能少人,只怕两位军师和庞先生都没空吧?战事上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去帮五溪开垦种地做生意我应该没问题。” 田若听我这样说,马上点头道,“使君,我爹爹和舞阳的几位长老都见过贺小姐。若是她来,大家都能信得过她。” 刘备沉吟片刻,道,“孔明有意驻扎舞阳,以图交州――这事书凤只怕做不来的。不过若是书凤有意前往,但去便是。你就从旁帮着孔明周转钱粮。”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士元曾言书凤是个做事毫无章法规矩的,就凭着一肚子鬼主意。孔明不同士元,你莫要去惹他,不然备也无法替你说话。” 就在江陵战事全面铺开的时候,张仲景老神医也回到了公安。其实他早就回到了公安,已经见过刘备一次了。据说他去公安府上拜访的时候,收到诸葛亮消息的刘备当真是倒履迎出去的。张仲景在公安呆了没多久,就听说别处也有瘟疫,就又追着往夷道,西陵一带去治病救人去了,直到现在才赶回公安。这一次他还没进城里,就有人来报说老神医到了。刘备忙带上徐庶和我亲自赶到城外迎接。他对张仲景的态度是那样毕恭毕敬,我都被他吓着了。张仲景回来后似乎一直住在府里,但是我很少看见他。听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关在房间忙着鬼知道啥,只偶尔出去城里转转,或者去城外采药。几天之后他给了田若一大叠处方,还有三本刘备找人抄的《伤寒论》。刘备还说会尽快还是帮五溪族人训练自己的医生,种植草药什么的。五溪的代表团各个高兴得什么似的,对刘备则更是死心塌地。 八月底的时候,庞统从夏口那边发来一支两千人的援兵。乍见到这支队伍,就是徐庶的下巴也是直接掉地上。刘备和那两千人的头领关在屋子里说了整整一天的话,也不知道说些啥。直到那两千人又消失了,徐庶才告诉我那是庐江雷绪手下的兵。雷绪在老家造反,结果给夏侯渊给打惨了,这才退到夏口来投主公。不管他是不是被打飞了才来投靠我们的,他带来的兵可都是实打实的。徐庶还说,庞统派来支援江陵这边的两千人都是雷绪手下的精兵;夏口那边还有上万部曲家属。我听了都忍不住流口水――一万人啊!在这到处劳动力稀缺的年代,一万人那是怎样的一笔财富!我们最近的运势还真是好得邪门,前途一片光明! 我正盘算着曹仁什么时候滚蛋,可是没想到捷报还没来,却突然收到夏口来信说,甘夫人病逝了。一开始我什么也没听说,只是那天和刘备还有田若一起议事的时候,总觉得刘备有那么一点点走神。当时我只是暗想他是不是忙累了,有点支撑不住。那天晚上我正好碰见了徐庶,就随口问他主公怎么了,一切是否还好。 徐庶直直地看了一眼,低声道,“甘夫人去了。” 我的下巴顿时掉到地上了,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徐庶也只是默然,于是我俩啥话也不说在那里傻站了许久。甘夫人我见得不多,因为自从当阳一战以来她一直在生病。我也听说她的病似乎挺严重的,可我一直就没去想这病究竟有多严重,居然让她还不到四十岁就这么病死了。我少不了几分自怨自艾;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试着做点什么?如果我早点去了解她的病情,也许还能帮上点忙?静了老半天,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主公他…” “主公就算一时伤心,也不会置大局与不顾,贺小姐不必忧心,”徐庶告诉我。 我傻愣愣地站了好半天,突然说道,“张老神医…老神医他一直在公安,当初怎么没想起来请他赶去夏口给甘夫人瞧瞧,说不定…” 我不知道我干嘛现在要说这种话。说了又能怎样?甘夫人已经去了,说什么她也不会活过来。可是我心里就是难受,气周围那帮人,也气我自己。她病了怎么久,我为什么就什么也没想起来做任何事情?和张仲景共事那么久,怎么就没人想到请他给甘夫人看看? “张老神医初抵公安,庶便与提过此事,”徐庶低声道,“自从七月,甘夫人的病是愈发加重,糜夫人也曾写过一两封信。庶已去请了老神医一回,主公却亲自去请老神医西去夷道,西陵几城查看疫病。”他长叹一声,又说,“公安不缺医者;夷道,西陵几城也无甚大碍,主公却仍是放不下,执意要老神医前往…” 他说不下去了;我也是沉默,一句话没有。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可以骂刘备是个不顾家人死活的混账么?虽然忍不住想要编排他,可是想着又觉得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将最优秀的医疗资源放在公共卫生和防治传染病上,这难道不是一个负责的领袖应该做的事?这里的百姓只怕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只是他真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称职。这次的事不说了,可是当初从襄阳一路南下的时候,糜夫人和鹃儿整个消失,他也根本没多过问。史书中说,当甘夫人逝世后,孙权送来自家妹妹嫁给他,他也接受了。就连他的长女,这个让我卷入他身边的燕子,不也嫁给徐庶了么?总不会告诉我徐庶和燕子两人是自由恋爱吧?我还没那么天真。我在肚子里将他对家人的不负责任骂了一圈,这才想起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既然甘夫人逝世了,下面孙权岂不是该“进妹固好”? 我一想到这个问题,顿时觉得头疼。天啊,这次别来这么一出了行不?这个孙夫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将公安搞得鸡飞狗跳,让刘备时时都不得安生。再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嫁给刘备这逼近五十的军阀,还有应对一个糜夫人和两个小孩,这对人家姑娘也是非常不公平。希望孙权这家伙看在如今糜夫人还活着的份上,别再打歪主意了! 17. 样板政治婚姻的开始 这两天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有天天追江陵的战报了。没想到才过了重阳就听说周瑜把江陵城给打下来了。当然,真说是他打下来的,在我看来不免有些勉强。史书上说的,是曹仁自己计划要走人了,周瑜连都拦不住。这次听说在江陵城北打了几场野战;曹仁和接应他的一支部队损失不轻,但主力还是都跑掉了。私底下我少不了觉得,若不是张飞和我们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六千人,曹仁他们只怕会走得潇洒无比。 周瑜才接管了江陵没几天,就提出要请我们这边所有人去吃饭了,还特意提出要见见田若,以表达谢意。田若听说了这件事后,就一口回绝道,“我何必去见那什么周都督?他要谢,便谢使君就是了。这三千勇士是五溪给使君的谢礼,怎需他外人来谢我们。再说,我们这是来投效使君的,随意见使君的盟友不合道理。”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田若这家伙的政治觉悟还真高啊。徐庶则是几分赞赏地看着他。刘备却笑着说道,“田小兄弟多虑了。周都督方取江陵,欲见一面这突然而来的援军也是常情,何不与我等一同赴宴?再说有田小兄弟的态度,周都督当是更为放心。” 田若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刘备。那边厢一向严肃的徐庶都忍不住微笑,刘备就干脆哈哈大笑起来。田若总算听懂了,嘿嘿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去赴宴。我在一旁纠结了半天,虽然想去看热闹,却实在找不到出席的借口。 后来田若赴宴回来,我忍不住第一时间问他对周瑜有些什么看法。田若想了片刻,摇头道,“他是友善热情,但我看得出,他很不喜欢使君。” “他么,能说出什么好话?”我压沉了声音,勉强模仿着周瑜的腔调(尽管我对他并不熟悉)念道,“‘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田若不解地看着我。“你又说些什么东西?” “我猜啊,周公瑾他肯定在给他家主公上眼药呢。说些什么提防刘玄德啊,不能让他得势,得把荆州抢到手这一类的话。” 田若看着我,几分不满地说,“既然是盟友,便不该编排人家。”我瞪着他,还在暗自琢磨他是真心的还是怎么,却听他又是担心地问道,“若是周都督当真对东吴众人这般说了,又会怎样?岂不是让盟友生了嫌隙?” “嫌隙?”我摇头叹道,“嫌隙一直是有的。你不要嫌我编排盟友,但是江东那帮人吧,野心胃口都不小,偏偏又没有点战略眼光,只想着一定要把利益收到自己包袱里才觉得放心。反正指望他们能真心和我们一起干那就是做梦。”读史时我一直不待见东吴;总觉得那帮人,包括我其实很喜欢很敬佩的陆逊,全都缺乏长远战略眼光。孙权尤其是个摇摆不定,两面三刀,当小人也赚不到大钱的家伙,完全脑筋不够使嘛。想了想,我又加道,“当然,现在孙仲谋也不会怎样的。他见识到了主公的厉害,只怕正想示好,别说金银土地,只怕自家的美人都要往这边送了。” 我说的高兴,不想突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警告地说道,“贺小姐,此等言语怕是不妥。” 我差点没给吓出心脏病来。转头一看,居然看见徐庶正皱着眉头站那。我平时和田若说话是随便惯了的,对着徐庶我可真没胆子胡说八道,忙小心翼翼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暗地里我却嘀咕着,等江东的人来提亲,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我不应该和徐庶赌那口气的;我这简直是咒自己么,专门预测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果然,九月下旬的时候,孙权一封信从柴桑飞到公安,说是听闻刘使君丧妻,家中又有小妹待嫁,想把妹妹嫁给使君,希望使君能赶赴柴桑完婚。刘备收到信后没多久就把我叫去了。他很干脆地说了事情经过,然后问我的意见。 我愣愣地瞪了他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据我所知,主公,你确实娶了孙仲谋的妹妹。大概是因为你不想在这个阶段得罪盟友吧。这事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没有严重后果,但也是多多少少一个麻烦。” “照书凤看,此事当行否?”他问我。 我忙摇手道,“主公,你问我什么都行,但若是问我婚姻之事,问了也是白问。我那个时候的人,嗯,观点和现在很不一样。我的意见说给你听没有任何参考性。” 刘备一笑,笑容里好几分无可奈何与苦涩。他说,“你倒是油滑”;说完便沉默了,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台案。我不敢吱声,一旁端坐着,打量着他的脸想要琢磨出些什么来,却发现我根本读不懂他的表情。所谓“喜怒不形于色”不是说来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道,“只是辛苦了阿萝。”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糜夫人。我还在想他究竟什么意思,却听他又说道,“书凤可愿陪备去一趟柴桑?书凤女儿家,有些事情倒也能帮得上忙。” 我又愣了好半天,最后“哦”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嘴上虽然应了,肚子里却少不了腹诽:你们这帮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知道刘备他是逼不得已;我知道他现在绝对需要安抚江东,保证联盟;我也知道一个领袖,特别是这种战乱年代的领袖,能把政治局势放在个人私欲之前,那是老百姓们求之不得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爽!凭什么政治局势非要扯上一些毫无干系的弱女子,吹一口气说一句话就彻底毁了她们的一生?我忍不住暗想,如果真有天下安定的那一天,怎么也要试图稍微改变一下这个社会的妇女地位。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真觉得难过。 肚子里虽然要骂,但是嘴上我可不敢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听从刘备安排。徐庶还在劝刘备莫去,说是江东肯定要耍花样。诸葛亮和庞统为这事都来信了;诸葛亮的论调和徐庶差不多,而庞统却说该去。庞统说以他对江东的了解,周瑜估计是想耍花样,但是柴桑还有鲁肃,而且孙权的性子,还没这个胆子直接杀人灭口。刘备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看他们的信,最后口气淡然地直接告诉徐庶,他准备十月中旬就去柴桑,要带的人物他自己会处理妥当,不用徐庶操心。徐庶一脸忧心忡忡,但是一样乖乖闭嘴了。 到了十月初十,一切准备妥当。刘备这次真是轻装上阵,前前后后一共就五条船;其中两条船上装满了金银锦缎还有其他类似的彩礼,还有两条船上栽了一百士卒,由赵云领兵,刘备和我待在中间那条大船里。准备行头的时候徐庶把赵云拽了去喋喋不休说了很久;还好赵云是个好脾气的。后来我们到了夏口停了半天,又采购了些彩礼(公安小地方,能买到的好东西不多),刘备还把简雍也叫上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的船队终于在十月十五开进柴桑城西的码头。岸上,鲁肃已经带着一帮人等着了。我看着刘备和鲁肃两人貌似无比友好无比和谐地问候说笑,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18. 孙家虎女 到了柴桑,要忙的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来。我总算理解刘备为什么要带我了,原来是叫我当特派外交官的。才到柴桑,他就派我带上一大堆礼物去拜访吴国太。其实我对这份工作很怨念,也颇有几分不安。就我这样子,别吓坏人家老太太啊!不过老板既然发话了,我还是要好好干的。 去拜访那天我的运气可不是一般得坏,居然直接撞上了孙家府上的家庭聚会。本以为只要应对一位老太太,没想到走进屋子里却看见一屋子的女人;我少不了吓一跳。人太多,一时间我也猜不出谁是谁家夫人,只琢磨着那个头发花白,坐在屋首的老妇人应该就是吴国太了。我还看见两个大约二十五六,长得很像的女子,俱是漂亮得惊心动魄。难道她们就是传说中的大小乔?我虽然有几分好奇,但是正事在前,也不敢分心。 我对着吴国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把早准备好的问候和自我介绍背了一边。我仔细观察着吴国太的表情,发现她脸色不算太坏。当我说道“两家联姻,此后便是家人;使君特遣我来给诸位夫人送上贺礼,以示亲近之情”,我看见吴国太叹了口气,然后又点了点头。我说完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回复,没想到老太太未曾开口,一个年轻的声音却突然道,“你却又是刘玄德的什么人?”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答话,傻站在那里,眨着眼睛打量说话的人。那是一个看样子十七八的女孩子,身材高挑,肤白如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鲜活而明艳的一个少女。只可惜她现在充满敌意地瞪我。她就是孙权的妹妹吧?话说,汉朝的女孩子真会对着陌生人,还是将来夫家的人,这样讲话? “阿香,怎可如此无礼!”吴国太忙道。 我理了理思绪,又行了一礼,答道,“回孙小姐,我乃使君府上书吏;此番因需拜见诸位夫人,使君才使我随行。” 吴国太的表情缓和多了。她又是点着头说道,“使君当真想得周到。” 而孙大小姐却是一分敌意不减地看着我。她故意很大声地嘀咕着,“书吏?也不知是说与谁听的…”直到吴国太又喝了她一声她这才闭上嘴巴不多说了,但仍然恶狠狠地瞪我。 我一听她这话火气便起来了,深吸了两口气才没当场发飙,只装作没听见,站在那里发呆。吴国太好言安慰了我两句,又叫人给我摆座位,给我上吃的喝的。这一顿饭吃得我要多难过就有难过。我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奇怪且有敌意的眼光看我,真让我如鲠在喉,芒刺在背。见吃完饭了就没什么事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告辞,几乎是一路疾走溜回了将军府上我们下榻的别院。那一整天我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怕出去会撞上孙府的家眷。到了晚上刘备终于回来了,我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忍不住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抱怨。 刘备一开始只是微笑着听我说话,任凭我牢骚,简直比我老爸还耐心。不过听到后面他也笑不出来,脸色有些沉。他叹了口气,许久说道,“这次难为书凤了。” “其实也没啥啦,”听到这么说,我倒觉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就是去拜访一次;倒是主公以后要天天应付她。” 刘备又是叹了口气,勉力一笑,说道,“这次可要好好补偿书凤。” “我也不用什么补偿,”我拍着手道,“带我出去散步就行了。今天我被她们吓着了,在屋子里呆了一整天,哪也不敢去。孙讨虏将军的大好花园我都没来得及赏玩。” 我们在花园里漫步,说些有的没的话题。我执意不谈刘备眼下这桩尴尬的婚事,只是给他说些各种各样的趣闻。他正笑得欢快,却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刘备微微侧身避开箭锋,伸手在箭身上一弹。羽箭猛地转向,朝天上飞去。他伸手一捞,抓住了箭尾。我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只觉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无妨,”刘备说,却皱了皱眉。 他话音刚落,又听见一阵风响,然后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踏空而来。看了那么多武侠片,我还就从来没信过真的有轻功,今天总算彻底改观。那个人虽然没有在飞,可是真的差不多了。红色飘啊飘啊,然后一下落在我们面前五六米的地方。孙家的小姐冷冷地看着我们,眼神特鄙视。半天她抱拳道,“在下同几个姐妹练箭,只是学艺不佳,差点误伤贵客。在下惭愧不已。”嘴上说惭愧,一丝丝惭愧的意思都没有,‘贵客’两字还重音。 “我等无妨,小姐不必挂怀。”刘备是一如既往挂着他收买人心的温和微笑,但是我总觉得他其实想皱眉头。 孙大小姐根本不领情,哼了一声,一挑眉头,摊手道,“还我箭!” 刘备的脸色更沉了。他仍在微笑,却显得几分阴郁;孙大小姐多半看不出来,我看着却不免开始冒冷汗。刘备微笑着说,“请小姐接箭。”说着他手一抬,那箭就横着飞了出去。最绝的是,箭几乎在平行移动,根本不像抛物线,而且速度诡异。孙大小姐忙一把抓住箭杆,却差点又把箭给摔了;她的小脸一下皱成一团,好像在做什么极其吃力的事情一般。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武侠小说里面那隔空传劲啥啥的,是真的?孙大小姐好不容易握住了手中的箭,又是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脚一瞪,跑了。刘备那勉强装出来的微笑立马消失;他长叹一声,径自摇头。 我忍不住说道,“主公,你也别怪孙小姐不懂礼数。不管谁家女孩子,若是兄长做出这样的安排,肯定是非常不高兴的。她还那么小,你别为难她。” 刘备转头看我,半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孙小姐小书凤不过两三岁,却似乎孩子气许多。” “我要是在她那个处境…”我话说了一半,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如果刘备也把我扔出去政治联姻了我会怎么做?愤怒发飙是必然,可是之后呢?就连我这个无甚牵挂的异世界人要反抗都很难,如果我真是汉朝的女子,怎么反抗?最后我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但是应该会反应更激烈吧。主公,请容我任性且无礼地说一句,孙权真不是东西。” 后来几天我都在帮刘备搭理新房。孙权专门腾出来一座小小的府邸,就在他家将军府西北处,作为刘备和孙大小姐的新家。虽然我们根本不打算呆久,但是刘备仍然让我去把新房装像样一点,至少看上去要像那么回事。于是我穿梭在新房和将军府之间,偶尔去见见吴国太或者将军府的管家,要这个要那个的。我在府中撞见孙大小姐好几次。她仍然是暴躁得要命,离婚礼越近则脸色越黑。我学乖了,尽量离她远远的,省得面对她敌意而鄙视的眼神。 婚礼是十一月初三,据说是个好日子。我没去看仪式,一整天都窝在新府的别院里,盘算着回荆州之后的事。差不多所有人都去观礼吃喜酒了,又或者忙着府里最后杂七杂八的事,于是我一个人安静了一整天。一直到天差不多全黑了,送新人入洞房的队伍这才敲锣打鼓地进了府里。到处都是音乐,爆竹,喧哗,一直吵到我的手机显示半夜过十五分钟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我在屋里关了一整天,如今周围终于安静了,我便再也忍不住,干脆加了件袍子,推开房门去庭院里吹风散步去了。我无聊地从府宅的这一头直逛到另一头再逛回来。别说,这宅子里的花园还相当漂亮。逛了半个小时,我也觉得该回房睡觉了,便开始往回走。没想到刚走到中庭的水池边,却突然听见哗哗几声,银光闪烁,一柄长剑直接伸到我面前来。我整个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银光里的身影终于定住了。我面前正站着孙大小姐;她一身玄色礼服,头发上还插着一堆珠玉,但是她手里却握着长剑,表情更是狰狞。 “你又在此作甚?”她朝我吼道。 19. 婚姻咨询 我们两个傻愣愣地互瞪了半天。我实在太惊讶了,甚至都没有想到害怕那柄剑。我只是在想,这这这算啥啊?这姑娘新婚夜不洞房也就算了,觉也不睡,礼服都没脱,跑到庭院里面来舞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我,我只是一天呆屋里呆闷了出来散步的。孙小姐你…”孙大小姐愤愤然地收了剑,却没有说话。 “孙小姐,这么晚了,你还在院中舞剑,这…”我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夜是孙小姐大婚之夜,若是教人看见,怕是不好吧。” 孙大小姐脸色更沉了,一脸的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的下巴差点砸地上。她在说刘备么?刘备干了啥,不至于吧…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小姐是说使君么?他,他做什么了?” “他连新房门都不肯进,居然就只使唤侍女送些汤水进来,”孙大小姐这回真哭出来了,眼眶里满是泪水,“即是新婚夜,却为何连他人影也不见?今后…今后却要怎么过?”我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傻不拉唧地瞪着眼前的孙大小姐。我不说话,孙大小姐却说得更来劲了。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二哥为了他的江山霸业,就这么把我嫁了。娘和几位嫂嫂也都帮着他,劝我好生嫁人。好,我认命,我嫁了便是;可如今新婚夜却连夫婿人影都见不着。他既这么厌我,又何必答应二哥娶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我于心不忍,上前抱住了她。她先是一僵,然后就趴在我的肩头上大哭起来。我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阿香,没事的,没事,嗯?”待她稍微平静了些,我放开她的肩膀,好言安慰她道,“使君怎么会讨厌你呢?或许他只是怕你今晚累着了,不想打扰你;又或者他怕你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接受他。” 她还是抽噎着,也没有回话。我顿了顿,看她似乎不反感我的话,便又加道,“你自己也说了,你并不乐意这婚事。使君不与你亲近,那也是尊重你,而且岂不正顺了你的心愿?” 我这句话似乎又说错了。孙大小姐顿时飙了,怒道,“谁道那正顺了我的心愿!”我忙闭嘴,不敢再多说。孙大小姐静了片刻,喃喃道,“我既然嫁了他,自是要好生待他的。” 我还能说啥?只能仰头望天。这姑娘,嫁刘备她不乐意,刘备保持距离她还是不乐意。我不想再废话,只是呆站在那。她抹了抹眼泪,突然转向我,秀气的眉毛往上一挑,喝道,“我问你,你和使君…你和我夫君到底什么关系?” 我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跟你说了,我真是书吏,”我无可奈何地说道,“其实我还帮他参谋些政商方面的事,就是不挂名而已。” “玄德公怎会听信妇人之言?”她一脸的不信。 “什么叫妇人之言?”我又是头疼又是胸闷。天,到了汉朝一年多,没哪个大男人告诉我妇人如何如何(估计他们都太有礼貌),现在却有这刚嫁了个老头的小姑娘朝我叽里呱啦妇人之言。我叹了口气,说,“兼听则明,主公当然愿意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再说好歹我也学了那么多年的经世济民之道,也能拿得出一些参考意见。” 孙大小姐不说话了,先是几分不相信地看我,然后脸色是越来越沮丧。好半天她轻声说,“玄德公目中便只有猛将名士,有才之人,可是?” 我心里暗想,哟,大小姐你总算聪明了一回,(有才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就这么一码事。可是嘴上我却说,“谁说的,主公和糜夫人相敬如宾,对几个孩子也是关爱有加。”见她半天不说话,我又柔声道,“孙小姐,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回屋歇息吧。你别担心,糜夫人是个最温柔和善的;将来到了夏口,你就有伴了。还有,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上那帮孩子的。”她嗯了一声算是答话,仍然是神情落寞地发呆。我好说歹说,总算把她劝回屋里睡觉去了。结果我自己倒是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着这个尴尬问题。 后来几天,事情没有任何好转。刘备对孙大小姐那是相敬如“冰”,绝对的温和有礼,但绝对不带半点感情色彩。孙大小姐呢,也是天天黑着脸。好在我和她似乎稍微熟了些;我开始管她叫“阿香”,她也时不时来找我说说话。这位姑娘最绝的就是,虽然她老是摆脸色给刘备看,可到了我这里,她又要哭诉刘备对她是多么的冷淡,几乎把她当透明。我磨破嘴皮子劝了她好几天,才劝动她别再总黑着脸对人。可是她和刘备的关系似乎也不见好转。到后来我也差不多绝望要放弃了――在汉朝我还真没本事当婚姻咨询。 婚礼过后不过半个月,刘备就带着我们一起回到了夏口。刚回到府里,整整两天我都未曾见到糜夫人。我本想早早地去拜见她,只是刚回府刘备就带着孙大小姐去见糜夫人和几个孩子,这两天我都没见到他们的人影。我即担心又好奇她们几人是否还能相处,这几天辗转不安。两天过去,鹃儿主动来找我了;她一看见我便拉住我的手,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还不等我开口问,她就开始八卦孙家大小姐了:孙娘脾气有多暴躁;孙娘的侍女都会舞剑;孙娘给她讲了很多江东的故事…我们两正说着,却突然看见八卦的主角,孙大小姐,穿过月门,往我们这里走来。她一身鲜艳的曲裙,腰带上却挂着一柄长剑,身后还跟着两个短打长裤,腰挂刀剑的女孩,我看着便忍不住想笑。 看见她走近,鹃儿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轻声道,“母亲大人。” 孙大小姐毫不掩饰地翻了翻眼睛,说道,“鹃儿不用如此拘礼,同你说了多少次了。” 鹃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叫了声,“孙娘。” 孙大小姐变戏法一般从袖筒里拿出一把短小的木剑,说,“那,今天总算做好了,便赶着拿来给你。只是千万别拿到你娘跟前炫耀;她可不乐意你同我学这些勾当。” 鹃儿接过木剑,一脸的兴奋。待孙大小姐走了,我仍不住问鹃儿道,“你和孙夫人相处很好?” 她点了点头,咯咯笑了一声,“孙娘刚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呢,仿佛在和谁生气一般。后来娘和她说了许久的话,她再出来的时侯便不生气了。孙娘很喜欢我,但是她不喜欢阿斗弟弟,说她照顾不来。” 一听这话我当场就笑出来了。这孙大小姐果然还是个小姑娘。不过听鹃儿这么说,我只觉安心多了,随口说道,“我总算放心了,看来孙夫人在这里一切都还好。” “却也有不好的,”鹃儿突然严肃地说,“爹不喜欢孙娘,从来都不进孙娘的屋。她不在我面前说什么,但我知道孙娘心里不好受的。” 她这话说得我一愣一愣的,勉强忍住没在她面前直接叹气。“小孩子家懂什么,”我说了一句。 “我便快九岁了!”鹃儿抗议道。 我没答话,只是又叹了一声。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孙家大小姐的处境也算是好多了,只要她算过得还算舒心。我想这样也就足够了;至于她和刘备的感情…那还是算了吧! 20. 五溪工作报告 今年的年夜饭丰盛极了,连吃了好几天大鱼大肉,吃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胖了一整圈。这一天到晚只需吃喝放松的日子刚开始似乎很惬意,不过才十天半个月的我就无聊了。一月底的时候,刘备准备赶回公安。还未等到我去找他,他便直接吩咐我收拾下东西,准备去舞阳。 我和他一路到公安,然后他安排我跟着运货下五溪的船再到舞阳。这货船队走得那不是一般两般的慢。我反正无聊,居然勤奋到主动开始干活。过年的时候我从电脑抄了一张湖广地图出来,如今正好趁着旅行记录一些有用的信息。于是只要船队停下上下货物或者休息,我便上岸去观察一番,和会说汉语的村民聊几句家常,然后在地图上标注一下村庄的名字还有附近地形概括和道路情况;我还另外录了一堆的人口啊特产啊商运啊等等乱七八糟的信息。待到了舞阳,我已经把我身边带的纸张全部用完了,差一点就得在绢帛上写毛笔字了。 我两月初从夏口出发,直到三月初才终于赶到舞阳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这小城居然已经变了个样。舞阳城建在靠着河边的一座山头上,原本只有山上才有房屋街道集市什么的,从半山腰直铺到山顶,山腰有一道土木结构的城墙。如今山脚下,河边居然全部开了出来。山脚下是一整片营寨:帐篷有规矩地一层层排开,其中还有几栋已经造好的正规房。营寨边上就是崭新的田地,山坡上还有梯田;一片片绿油油的嫩苗,几乎看不到边。他们居然开垦出来那么多地!我还看见一队人马,其中很多穿得花花绿绿的五溪老乡,正忙着修整水渠。 看到这一切,我不禁感慨。诸葛亮就是牛啊!他什么时候到舞阳的?感觉不会早过十月下旬?这才几个月,他居然就干了这么多活!可以想象,诸葛亮这几个月是忙疯了。到了舞阳之后整整五天我才终于见到他人。他比我记忆中的瘦了一整圈!我们并没有多聊;我就简单说了一下想发展橄榄油和其他经济作物的计划,他也只是叫我去找月瑛姐商量,然后放手去做便是。于是这些日子我几乎天天和黄月瑛泡在一起。 其实月瑛姐已经开始着手橄榄油的事情了。去年她和诸葛亮到舞阳的时候正是木樨榄丰收的时候。月瑛姐趁机收购了近百石的木樨榄,顺便着人造了好几台大的榨油机,开始榨油工作。现在的库存里藏着整整五缸油;我目测着少说也有三百五十升。月英姐还专门招待我一顿用橄榄油考的罗马面包,配上五溪人自己熬的糖浆,哪叫一个美味!我吃得心花怒放,大呼诸葛亮运气太好,居然娶着了月瑛姐这般人物。 说到五溪的糖浆,我还是吃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开始盘算着,这到底什么东西?我四处问了一番,听说这糖浆是一种叫蔗子的野生植物榨出的汁水,熬浓了便是。我听了又惊又喜,当真有甘蔗?!于是我专门去买了一罐甘蔗汁,试了一下制糖技术:把甘蔗汁放在大锅里煮,一边不停地搅拌,一边往里面加石灰;待到甘蔗汁有了糖浆的黏度,便熄火,加冷水,让糖浆结晶。这样做出来的糖粗糙,颜色发黄,远没有后世的冰糖或者白糖那么漂亮。但是人不能那么贪心,是不是?我把做好的糖拿去给村里人看,大家都都啧啧称奇。比起甘蔗汁来,糖当然是方便多了,体积小,也能保存更久。我和村民们商讨了一番制法,又大肆鼓励他们今年多收甘蔗,都来制糖。我把舞阳城中差不多所有人家存的甘蔗汁都搜刮来了,做了近两百公斤的糖。只可惜我现在呆在舞阳这小地方,没机会发展市场。于是我只叫送信的捎几包去公安和夏口,其余的我仍然摔诸葛亮的库存里去了。诸葛亮对我搞的花样根本没有兴趣。我缠了他好几天给他解释糖是绝对好的军粮;我直说到喉咙冒烟,他这才稍微有些兴趣,收下了这一堆糖。 可惜我仍然没有找到棉花。我将舞阳周围的山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有看见野生的棉花。我记得亚洲大陆应该有棉花的啊,再说舞阳城里也有一两家里有棉布的被褥衣服。后来田伯告诉我那些棉布都是从南面买来的稀奇玩意儿。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说中国的棉布纺织行业起源于海南。看来一定要到中国的最南面才能找到棉花了;我只好暂时放弃。 当然,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我意的。我一直在诸葛亮身边旁敲侧击,想说服他搞立体种植,在稻田里养鲫鱼鱼。这回他是断不肯听我的了;我说了半天,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如今就与小姐二十亩地,且先一试。” “二十亩?!你少说给我一百亩,要不然收回来的数据都不准啊;正态分布曲线都画不出来。” “五十亩。”说着他就自顾自地去翻他的书了。 多么精简的讲价!我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哎,五十亩也好啊,总之可以试验一回。 舞阳城太小,交通不便,又是五溪少数民族的地盘;扩展生意什么的全让田伯的人做了,我除了种地外我也就只有画画地图。一开始我只是想着研究一下沅水的河道走向,于是买了一双崭新的上等皮靴,开始驴友征途。到后来我几乎玩上瘾了,几乎把舞阳周围的山水都给逛遍了,地图也是一天比一天充实。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干了近一个月,成果没干出多少,我却莫名其妙地病了。 第一天我只是觉得有点头晕,也没有太在意,甩甩脑袋接着出门,没想到第二天就开始发低烧了。我顿时就懵了――怎么会这样倒霉!!要知道我这是在三世纪,没有抗生素,没有板蓝根,连消毒水,棉被也没有;更何况这还是舞阳,估计连个大夫都没有。我那叫一个欲哭无泪,一个人裹着被子倒床上睡觉,连小丫鬟来叫我也是乱哼几声应付着,甚至懒得说话。 我还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而且喊个不停。我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死命揉了揉眼睛,就看见黄月瑛到了。“月瑛姐恕我招呼不周,”我忙说。 “这个时候你反倒顾着礼数了,”月瑛姐蹙着眉头,坐到我身边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转头嘱咐一边站着的小丫鬟道,“去烧些姜汤来。”她又对我说,“待我唤了孔明来给你把把脉,再开一帖药,你且休息着。” “这…也不用了吧,”我被她这话一说,吓了一跳,瞬时就清醒了一点,“不用麻烦军师了啊,舞阳有大夫吧。” “这你也见外?”月瑛姐嗔道,“舞阳就两个方来的汉人大夫,每天忙成那样,他们是断断不会上门问诊的。罢,我替你把脉可行?我的医术虽不及孔明,这伤寒倒也应付得来。”说着,她便拉过我的手腕。 这不过一个小时,月瑛姐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药回来了。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还好还好,我松了一大口气;这药味道还不错,和板蓝根很像。我一边喝药,一边又问月瑛姐道,“舞阳现在也能买到各种各样的药了?”要知道去年我到舞阳的时候,药草都是菜市场上卖的,而且只有荆南山里的草药,大部分是治蛇毒和跌打损伤的。 月瑛姐点了点头,说,“自从去年瘟疫,田伯便极为在意医药之事。孔明来时已带了不少药材,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位大夫和开药店的,如今医院药铺都有。”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药都给喷了。好不容易吞下药水,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医院?怎么讲?什么样的,在哪里,我怎么从没见过?月瑛姐带我去瞧瞧好不好?” 月瑛姐忍不住笑了,说,“你先把病养好才是真。” 21. 舞阳公立医院 我这越急着病好,却越是病得严重,在屋子里躺了整整三天,喝了三天的粥,这才勉强爬了起来,又过了三天才能出门。待到我终于能出门,我简直像只飞出笼子的鸟,都快玩疯了。我逛了大半天的街,吃了一大堆好吃的,这才想到前几天让我震惊的“医院”。我忙跑回府里,拖着月瑛姐让她带我去看舞阳的医院。月瑛姐先是颇为不乐意,说道,“你方才病好,却又往病人去处,只怕又要生病。” “没事,没事,”我忙堆笑道,“养了那么多天,都养好了,怕什么啊。再说月瑛姐,我家乡的医院可是最好的;你带我去看看,我琢磨一下是不是可以把这里的医院改得更好?” 我说了半天,把月瑛姐都说烦了,她这才带着我去了这医院。这医院位置有些偏,在舞阳城山头背面的山谷里。医院建在一座竹林中,离开大路有四五里路,只有一条能走一辆马车的小道。这地方我以前也到过,但我从未跟着小路走进来过。医院是一个大院,里面有三间三开式的大瓦房。其中一间瓦房便是药铺,另外两间房中各有一位大夫坐堂。医院里人多极了,瓦房里面都坐不下,有不少人坐在外面院子里的地上等着。我凑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就看见两个大夫在给病人切脉,问诊;后面的病人一堆堆坐着。他们都很有自觉地让老人孩子,或者看上去病痛比较急的先看大夫。 看见我探头探脑的,一位大妈用别扭的汉语问我道,“姑娘要看病?是你还是家人,急不急?” “啊,没有没有,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忙退了回去。 月瑛姐凑到我身边,轻声说,“此处如此忙碌,还是早些离去,莫要扰了人家行医。” 待出了门,我忍不住评论道,“这两位大夫生意如此之好!” “却也说不上,”月瑛姐抿嘴笑道,“田伯当初和两位大夫谈好了,每月付他们半金,但五溪人来求医问诊却是不用再支付钱财。” 我愣了一愣,根本没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月瑛姐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我当真激动了,拍手道,“那,那岂不是全民医保一样了?” 月瑛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根本没听懂。我想着这舞阳医院,越想越兴奋,一把拉住月瑛姐的袖子,问道,“月瑛姐,这医院的事平时谁管?” “管?”月瑛姐仍是一脸不解,“这大夫坐堂,何须旁人管?” 我眼巴巴地看着月瑛姐,说,“那我这一肚子的建议,要找谁说去?” 月瑛姐莞尔道,“唯你的主意多。你何不找两位大夫去商量?若是不敢直接叨扰,不妨请田伯介绍。” 我忙大声赞好,然后忙匆匆赶回屋里去了。我拿了张纸和支毛笔,然后开始写我的主意。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仔细回忆世界各地我所见过的医院,后来干脆拖出电脑,看大英百科全书里面形容的医院。想了一堆点子后,我又过了一遍内容,选了几条自认为能用上的,录了下来,然后直接去田府找人。我本想着,田伯多半忙,我就约个时间,没想到门口报了姓名没几分钟,田伯就亲自迎了出来,哈哈大笑着说,“贺小姐怎么来舞阳这许久才来看我这老头子?该罚,该罚!” 我忙笑着道,“没事哪敢来烦田伯你老人家啊,知道你忙。” “去去,莫找如此糟糕的借口,”田伯挥手笑道,“听着,以后还是常来;老头子这里有方做的鹿肉干,正好下酒!” 他这一说,我还真要流口水了,忙笑着跟进去了。我们一边啃肉干喝米酒,一边闲聊着。田伯对我说道,“小姐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糖,便是叫做糖吧?好东西,当真是好东西。” “妙也妙不过田伯的医院,”我拍手道,“就这一下,舞阳城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论贫穷富裕,都能看病了。老爷子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这是必须的,”田伯说,“我们族人只有在外经商的才有些铜钱金银,若按你们汉人的办法来做,有几人能给大夫医费?不得已之举啊。”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又说,“这不得已之举可让舞阳城里的百姓都有福了。只是却让田伯给一城的人都付医费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田伯说道,“我是五溪之首,上上下下都于我利钱,就像你们汉人百姓纳税一样。这税钱收来了,可却不是我的,自然还是五溪的;那给五溪请大夫,钱我出岂不是理所当然。如今只是舞阳,今后还要给其他大些的村庄也修上医院。还需再往汉人那里请些大夫;贺小姐下次见了使君,莫忘了说说这事。” 我听他这一席话说的,兴奋得直鼓掌。田伯是个如此豪爽的人,我也忍不住高谈阔论起来,说道,“不错!这天下是天下人的,什么王公贵族也只是管家罢了。田伯你这管家当得好,大汉朝这几代皇帝却是当得糟糕透顶。若是当朝皇上也能像田伯一般,天下那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好有主公这样的,要不然啊…”我差点说出“大汉朝完了也是应该的”,后来惊觉自己说过头了,忙闭了嘴。 “那是,使君定能还天下人好日子,不然我也不会就投了他,”田伯哈哈笑着说道,“贺小姐说话直爽,老头子我喜欢。” 太直爽了点!还好是在和你说话,我少不了在心底嘀咕着。我怕自己接着说下去要更大逆不道,忙改话题道,“田伯,其实我来,是想给你说说一些建议。去看了舞阳的医院后,我就想到了我家乡的医院,来给你参考参考。” 我把我想到的一条条给他说了,又详细解释了理由。最后田伯叹道,“小姐说的,听上去都在理,尽管有些事我也不明白。不如小姐明晚再来,我把两位大夫请上,咱们一起商量。” 我们来来回回商量了三个晚上,才总算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两位大夫也算同意了我的几项建议。我们在医院中分出急诊和门诊;一位大夫专门看一般病人,另一位大夫负责处理比较紧急的病情。我们请了一位书吏,专门负责给病人挂号,这样可以让排队等待更有效率。我们还在院落里分出等候区域和问诊区域,又在医院处处备上黄连水,供病人洗手,院子里还砌上灶头,方便随时烧水消毒。待到收拾出来,别说,这医院看着还真有了几分医院的模样。 我心里那是一个得意!不但我自己看着好,月瑛姐也是赞不绝口;后来诸葛亮也问起我关于医院的事,神色之中看得出那一丝丝的赞赏。我看他心情好,打蛇随棍上地说道,“军师,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主公也搞些这医院?” “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汉人城中皆有医者,何需效仿蛮夷之策?”说着,他仍是看我,仿佛就等着我驳他。 “有医者,也有看不起病的穷人啊,”我如他所愿地辩道,“军师,穷人家没钱看病的苦处,你应该见识过。如果有一个花销不算太大的办法能让所有人都看上病,这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我停下看他,他却摆摆手道,“接着说。” “接着说啥?” 诸葛亮微微一笑,道,“这其中利弊,小姐难道没有高论?” 我无奈地翻了翻眼睛,接着道,“能让所有人都看上病,过得更好一些,这还不够利?再叫我说么,就是,厄,医疗有了保证,人都活长些,小孩也能养活,人口才能越来越多。打仗也好,开垦也好,哪样不要人?所有增加人口才是正理,而医疗正是增加人口的关键之一。弊的话,无非就是个开销,还有就是也许大家伙不适应新事物。”我想了想,又说,“我们就从一个城市开始,先慢慢来,这样既可以省钱,又可以让百姓适应。如果就在公安的话应当不错:公安新城,人少,也没有许多大夫,正适合我们开始搞医院。再说,咱们就在周瑜对面摆架势,借着与民治病的名声,把荆州的人才都吸引到我们这边来,顺便也要让周瑜知道,江陵他坐不稳的!” 诸葛亮又是一笑,道,“小姐说的倒也有趣。”他顿了一顿,又说,“好,且让亮思量一番。” 我点了点头,也没在多说,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医院!照这样发展发展,全民医保有望啊。这日子,当真越过越红火! 1. 地图 在诸葛亮提醒我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我还可以在军事上派任何用场。没办法,我根本没哪根筋嘛。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一直在做政策分析,对商政之事反应极快;这些事情上刘备就是不让我插手,我也会使劲说服他。至于军事上的问题,我根本不会去想,所以有的时候摆在眼皮底下的事都注意不到。 那天诸葛亮来我屋里问我这一路到舞阳的路况,结果刚走到房间里就盯上我摊在案上的大地图了。他直盯着看了整整两三分种这才和我打了声招呼,又急匆匆地问道,“贺小姐何处寻得此图?” “我自己画的啦;其实不够精确,但总算勉强能用,”我一时脑筋没转过弯来,只是很随意地答了他一句。 “此图乃小姐所绘?”他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研究地图,半晌问道,“这些等距直线为何意?” “经纬线啊…”我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又说得太顺溜了,忙改口道,“其实只是在绢上打上格子,这样画出来的地图更准确嘛!” “经纬线…”诸葛亮看着我,缓缓道,“岳丈曾购得一卷大秦地图,乃桓帝延年间大秦使者带入中原;图上便也是此般纵横交错。据月瑛所说,沿横线所标由西向东,时节变换与日朝长短相仿;沿纵线由北向南,则每日辰夕时刻相仿。每一处地点皆可由纵横交错所值寻得…” 我的下巴整个掉地上了,惊叹道,“军师你是不是博学得过头了一点!我服了我…” 诸葛亮却只是说,“亮也曾想借大秦此术绘得荆扬地图,却也一直无成,全因难以亲游各地以悉地形。”他看着我,眼神中很明显的疑惑和询问。 我又开始冒冷汗了;难不成我告诉他这是我从中国地形地势图上抄下来的?我打了个哈哈,胡扯道,“我这也是到处收集前人地图然后拼凑出来的。这经纬线也不难画啊,不就是沿着南北东西画么。其实这些地图都不大准确的,尤其河道;你也别太指望这些。我画了出来后也在下沅水的时候改了不少;这已经是第三版了。” “前人地图?”诸葛亮摇了摇头,明显地不信。但他也没有再问,只是叹道,“贺小姐高才;主公当真堪比伯乐。”我还在一边飙冷汗呢,他却又回头指着地图问我,“这些曲线又为何意?还有线侧所注?” “厄,那是海拔高度…”我拼命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显示地图上那地方有多少高;在一条线上的地方就是一个高度。高度是相较海平面高度来说的。至于标注的符号,那是西域记数的符号。西域记长度单位叫做米,比一步略短,大约是…四又三分之一尺。比如说,舞阳两边山脉,西北这里这条线是一千米,东面这条线是八百米。” “一千米,按小姐所说便是四百三十丈,当真和五溪乡民所说无差,”诸葛亮一向波澜不惊的,如今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兴奋。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望着我,问道,“小姐可否绘制一张荆南至交州的全图?但要尽可能详尽。今后兵发交州,若有此一图,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免跟着激动了一下。对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在没有GPS和GoogleEarth的年代,一张详细,准确的地图绝对是宝贝啊!《三国演义》里张松不就送给刘备地图让他打下了四川么? “没问题,地图包在我身上,”我忙应了下来,想了想,又忍不住加道,“当然,我手上的地图资源是有限的,有些地方,尤其水道河谷,特别不准确。”――一千八百年了,没有地形丝毫不变的道理――“再说,道路情况,周围的村庄,后勤保证什么的,这些不亲自跑一趟也没法知道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也不能马虎。若是有可能,还是要出门勘探测绘才是正理。” “此事不知可否…”诸葛亮话说了一半,突然犹豫了。 我哈哈一笑,一甩脑袋说道,“既然说包在我身上,当然应该是我出门测绘;军师只要掏钱拉人安排车船粮草就行了。这事情安排给别人做我还觉得不放心呢。军师不用担心我;爬山涉水什么的我很在行。不相信你去问田若;当初跟着他在山头里乱窜我也从没有跟不上的时候,而且很多时候我比他还会认路。我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驴友,什么山没爬过啊。” “驴友?”词汇又太专业,诸葛亮没听明白 “这个词是说爱好四处旅游的人,”我说,“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爬山玩;我很早就学会了就靠一个指南针一张地图识路。” 说到爸妈,我突然呆了一呆。不说还真没有察觉,我已经整整一年半未见爸妈了;这一年半,我在一个只该在书本里荧幕中出现的世界里奋斗,一心一意仿佛这本就是我应该做得,如今甚至在和一个闻名千古的丞相商量测绘地图。真的好绝!我的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失落想家之外,更多的是头昏目眩。 “小姐?”诸葛亮唤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两分歉意和怜悯,大概是看出我的心事了。 我忙定了定神,摆出一个微笑,说道,“军师,我帮你画地图,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 “小姐请讲。” “别再小姐,小姐地叫我了好吧?我可是有名字的,”我朝他做鬼脸,“主公和月瑛姐他们可从来不叫我贺小姐的。” “这…唯恐唐突小姐。” “去去,就是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礼数礼数的,搞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抱怨道,“你一个,还有徐军师和庞先生他们都是,就怕我不知道身处异乡还怎么。” 诸葛亮微微一笑,答道,“既然有求与书凤,亮自当言听计从。” 我得意地点了点头,顿觉心里的沉重一下飞散了大半。送走了诸葛亮后,我立刻翻出电脑,把硬盘里资料都搜了一遍,找出所有的地图,然后打开Photoshop一点点地调整各种不同比例的地图,再一层层叠加拼凑起来。我想着诸葛亮的交州大计,心情更是激动,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剩下的那些思乡情绪一时间被我忘了个精光。 2. 别忘了还有个步骘 最近没别的事,就是天天忙着在电脑上拼凑地图,研究地理资料,再画画地图。最后出来的成品嘛,至少在地形上还算靠得住。道路啊关卡啊河谷啊什么的就要靠以后实地考察了再往上加。对于打交州这件事,诸葛亮显然酝酿已久,胸有成竹;没过几天就来跟我说最关键的是舞阳,昭陵,泉陵这三座城之间地区的图。我一边应下了,一边却忍不住暗自琢磨,他干嘛要这一块的地图?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直到田若偶尔提起,五溪长老们正在商量可以派出多少人帮助诸葛军师打交州,我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或许诸葛在考虑怎么把将士粮草从五溪运出去。 听说我要出去探路,田若自告奋勇地提出要陪我去。我们找了二十来个青年(似乎都是田若认识的),备上了食水帐篷,轻装上路。湖南这一代我也来玩过,当真是山清水秀,美丽无比。可是在这三世纪,看多了满眼的苍翠欲滴,也没美感了。我反而只是觉得,天,这一代可真是空旷!我们从舞阳出发,走了整整一个星期,估摸着差不多一百五,六十公里的山路,渡过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总算到了资水边的都梁小城。舞阳到都梁也算有路,但是那路狭窄崎岖难行,几乎有一半距离都和没路一样,几次让我有种“这是在入川么”的错觉。好不容易到了都梁后,我们休整了三天,整理收集到的各种资料,补足食水,然后接着上路。都梁再往西南,地势渐渐平坦,官道也越来越像样。到了泉陵,我们也不多停留,接着北上昭陵,然后在西进返回舞阳。从昭陵回舞阳的路前半段路况不错,后半段和都梁到舞阳的路一样糟糕。这一圈我们兜了近一个月,回到舞阳时已是五月下旬。 我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诸葛亮就逼上门来要地图了。我只好连夜赶工,誊抄出一份地形图来给他。就这还不够,他还拉着我和田若两人,让我们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细细地说给他听。于是我就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路情况,地形地势,天气状况,甚至花鸟鱼虫都给说了一边;田若坐在一旁,时不时地打断我,纠正或者补充我的叙述。老天,这简直比我的论文提案答辩还痛苦。其实在我看来,舞阳往东南方向去就没有哪条路可以行军的,根本痴人说梦话!但是诸葛亮听了我的意见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几天都和田伯锁在一间屋里指点江山。我本以为总算没我的事了,正想着该怎么放松,却已经看见月瑛姐在收拾行李了。 我问起的时候,月瑛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要去泉陵,说是准备差不多七月中便下交州。”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下交州?七月中?那不只有一个半月了?感觉什么都没准备,这就可以打了?” “赵将军已经到了郴县;桂阳,长沙,零陵三郡士卒早已开始调动,粮草也备得差不多了,”月瑛姐叠好一件衣服,接道,“这些日子,孔明可是一直忙碌这些。” 我接着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着,“这也可以,自己塞在山沟沟里,那边已经军队集结了?” 这本不干我的事么,可我偏是不放心,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让我给忘了。我想到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了,干脆打开电脑看《三国志》。我无聊地一页一页扫过去,都快睡着了,直到吴书七的一句话。 “建安十五年,出领鄱阳太守。岁中,徙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武射吏千人,便道南行。明年,追拜使持节、征南中郎将。刘表所置苍梧太守吴巨阴怀异心,外附内违。骘降意怀诱,请与相见,因斩徇之,威声大震。士燮兄弟,相率供命,南土之宾,自此始也。” 我惊得差点没从塌上滚下来。建安十五年岁中,也就是说…现在?!我呆了半天,最后还是去找诸葛亮去了。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完全组织好词汇,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说,“书凤有何事,不妨直言。” 我又想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军师,最近江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诸葛亮对这个问题很是意外,一时没有开口,似乎在考虑我究竟想问什么,于是我忙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有没有调动兵马什么的,尤其在交州东北那一代。” 诸葛亮疑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亮并无所闻――书凤可是听得些什么?” 我忙追问,“那孙仲谋是不是任命了一个新的鄱阳太守?” 诸葛亮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淮阴步子山。” 我又是心里一沉;果真啥都没变,还给我来一个步子山。“对,就是他!军师,孙将军要封他为交州刺史,发兵南下。如果他还没发兵,那也快了,不过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诸葛亮刚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会儿差点没被呛死,咳了两声。他倒不是慌乱江东兵马,只是一味震惊和疑惑,估计所有的情绪估计都是冲着我来的。他皱着眉头,问道,“书凤这些日身处舞阳,未曾收过任何书信,也未曾见过江东来客,却是如何知道步子山任鄱阳太守,更又如何知道他有意出兵交州?” “我…”我完完全全的哑口无言,哪次卡壳都没有这次彻底!这故事我要怎么编圆?半晌,我忍不住跺脚道,“军师,所以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诸葛亮放下手中茶杯,几乎有几分不耐烦地说道,“书凤,此非信任与否,而是书凤所说之事匪夷所思。” “当初你怎么不问我,我一个西域长大的人,如何能对荆州战况了若指掌,又如何能知道江东所有文臣武将的底细?”我这会儿完全无法把故事扳圆,只能胡扯了,“军师,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只是不好说明。” 诸葛亮叹了一声,道,“荆州战况书凤可托词于见闻广博,测绘之事书凤可托词与前人地图,如今书凤可是先知先觉,所以再无托词了?”他的话够尖锐,声音中却有笑意。我却急了;这家伙,真不把这事当回事?! “军师,我是认真的!”我急道,“好好,我就是未卜先知;我熟读易经,习得仙术,如今算了一卦,知道步子山会来给我们找麻烦,行了吧?反正这件事总得小心应付;若是我算错了那是咱们万幸,但若是江东当真发兵南下呢?军师南下带的人也不多吧?若是被江东打个措手不及岂不糟糕?” 诸葛亮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沉声问道,“步子山有多少人?” “一千,”我答,想想又觉不对,加道,“我估计是一千,不过不敢太确定,但是应该是至少一千――比这少他也不用再南下了。军师一共多少人?” 诸葛亮根本没回答我,只是站起身来默默踱步。最后他问我,“步子山发兵南下之事,书凤有几成把握?” “这…”我想了半天怎么回答好,最后说,“九成。那剩下的一成是运气:如果步子山他不来,我只能说是我们撞大运了。” 诸葛亮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轻声道,“亮先谢过书凤提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只是耸肩,摇头。不知怎的,我居然觉得放心不下。 3. 桂阳赵范 三天之后诸葛亮又把我叫去了。他一个人锁在书房里,案上摊了两张地图,他差不多整个人趴在地图上。我进屋了他也没抬头,只是招招手,示意我过去看地图。那张最大的荆扬广地图上,他用朱砂勾了乱七八糟,看得我一时间满头雾水。诸葛亮也不解释,只是问我,“步子山若要南下,书凤以为他会如何行军?”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在研究这个。我再探头去看地图,一边拼命地回忆那一块的地理状况。“他不可能走建安郡,”我指点着地图道,“武夷山拦在那里。也就是说他只能走临川,庐陵这一路,肯定要经过赣县,南安,然后再南下直接切到龙安城,顺着东江一路就到了番禹。这条路应该是最近,最直接,最安全的了。” “还有一条路,”诸葛亮轻声道,敲了敲地图上一处。 “有吗?”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瞪地图。好半天我说,“你是说从南安穿过大禹陵走北江?可是桂阳一郡都在我们手里啊?” 诸葛亮默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脸色却又阴沉了几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不解道,“步子山有兵力从桂阳一路打下去?” “桂阳一郡守军便算上赵将军的荆州旧部也不足两千五,”诸葛亮说,“此次南下交州,亮从桂阳调走一千八百,只余下赵将军髦下三百人坐守郴县,其余几百士卒分散诸城,防守颇为薄弱。” “可是…也不至于吧?”我还是不敢相信江东会在现在这个时间段会为了交州彻底和我们翻脸,甚至可以直接打进桂阳。“这样一路打下去,这得多少动静?”我说,“耽误了行军,让我们抢先占了番禹,最后亏的岂不是他们?占了桂阳两座城能干嘛?后援不通一样得被我们踢回去。就算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正要南下,他们也不会希望让士家,或者苍梧的吴巨,有所防范吧?再说现在周公瑾还在那边不切实际地想着要入川呢;他哪有精神这个时候为来挑我们?” 诸葛亮微微点头,说道,“书凤分析得不错,只是如今但求有备无患。” “我们能有什么备?”我忍不住咕哝着,“一共就这么点人,还能怎么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你与其担心桂阳,考虑分兵,还不如一鼓作气拿下番禹。江东还乱动我们再回头算帐。这样更有效率点。” 诸葛亮笑了笑,道,“早知书凤智计过人,不想书凤一介女流,对这些杀伐之事却也是颇有见解。”他顿了顿,续道,“亮无意分兵,只是已往公安,夏口寄了书信,望主公备齐长沙兵马与长沙郡南,但有异动便驱兵南下。” “这倒也是个办法,”我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道,“只不过…军师叫我来干嘛?” “一则欲闻书凤所想...”我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得意,却听他又道,“二则望书凤暂往郴县。” 他这话一出,我吓了一大天,呆了好半天才说,“让我去郴县干嘛?” “若非必须,亮也不愿长沙兵马尽出,教一郡空虚。” “嗯,我明白,”我应道,“如今人马少,确实要省着用。若是步子山的人离桂阳远远的,我们当然不需要把长沙的部队全调到桂阳,不光让长沙空虚,而且江东肯定要怀疑我们算计庐陵。” “正因如此,如今需有一人镇守郴县,观望两军动向,为亮报来后方事宜。但有异动便传书长沙着兵马南下。” “你叫我去干这活?”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这…不管谁都比我更适合吧!荆州也不至于一个能写军报的人都找不到,为什么要我去?” 诸葛亮看了我一眼,很平和地答道,“如今正是如今无人可用。此事关键,绝非一介书吏可胜任,桂阳太守庸俗不堪重用,赵将军又随亮南下,这才不得已请书凤赶赴郴县。书凤的判断亮是信得过的。亮昨日与田伯商量,田小兄弟已承诺可带两百人与书凤同往,不知可否?” 我很想说,不行,这种事我不干!你要我千里迢迢地跑到桂阳,然后帮你守一座没有兵马的空城,防范着一代名将步子山是不是会突然出现在城下?我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凉意,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书凤?” 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无奈地吐了口气,答道,“你是上司你说了算啊;如果你真得觉得我适合那我就去。” 我一直安慰自己,这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收收战报,转转信息,做些最基本的战况分析。步骘会来桂阳捣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说,就算他来了,我也只需要飞鸽传书让长沙那边发兵就行了。诸葛亮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既然能把这个活交给我干,证明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事实证明这世上不可预测策之事太多,谁能想像最后会演变成那样? 我开始忙碌去桂阳的准备工作。其实真正的准备工作都是田若在做,我只不过听诸葛亮解说桂阳的军力安排,各方势力,要干事得找谁等等。其实我真正注意到的只有一件事:桂阳太守叫赵范。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时我呆了很久,以至于后面我都没怎么在听。赵范?等等,赵范?就是那个试图把自己的嫂子嫁给赵云,被拒,后来叛逃的赵范?赵云的八卦我没兴趣,可是赵范要叛逃,这对我来说就是个大问题了。 于是我抓着诸葛亮的袖子追问道,“等等军师,你说郴县还有多少桂阳兵?这些兵是谁的部曲,跟赵范什么关系,或者说是否绝对跟随赵范?” “为何有此一问?”诸葛亮几分惊讶地看着我。 “赵范这个人,信不得!” 诸葛亮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衡量我这句话。最后他微微点头,却又摇头道,“子龙言此人畏首畏尾,便是有异心也难成大事。” “防范着总没错,”我说,“所以说,郴县到底还有多少桂阳兵,都是些什么人?” “这亮也不知其间详细,”诸葛亮很无可奈何地答道,“此事只得仰仗书凤。” 尽管不安,我也没有多想这件事――我能怎么样?只能尽量了解已知的情况,然后到了郴县再观究竟,随机应变。 这才六月初五我们就出发了。这一路道路还勉强,就是城镇太少;我们一路过去,几乎很少有停下来歇歇的机会。六月二十我们便到达郴县,而我也差不多累瘫了。尽管如此,到了驿馆我也不敢就爬去睡了,而是掏出诸葛亮给赵范的信最后扫了一遍,再交给驿馆的人让他们递到郡守府上。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田若的叩门给吵醒的,说是桂阳郡守府上来人接我们了。 我十二分不甘心地爬起床来,匆匆打理了一下,穿好衣服,跟着田若来到驿馆楼下。到了郡守府上,桂阳郡守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们,神情颇为恭敬。是个三十过半的男人,其貌不扬,看上去老实而迂腐。我很规矩地行了揖礼,说,“见过赵大人。我此次前来,乃奉诸葛军师之命前来助大人镇守郴县,处置几方军报。这郴县之事,我恐多有不明之处,还望赵大人指教。” 赵范也是回礼,又忙着道,“不敢不敢,小姐太多礼了;下官任凭差遣。” 我看他惶惶的模样,就更怀疑他动机不纯。他在哪里嗦摆下了宴席请我们,我也没耐心听,只是等他说完便胡乱谢过。在郡守府我从头到尾就不曾安生过,一开始连饭都不敢吃。好不容易宴席结束了,我们才刚踏进驿馆的门,我就一把拉过田若。 “田若,桂阳的情况军师都给你讲过吧?”我说,“赵子龙将军手下那个留守郴县的军官,姓什么来着的,王?” “王子平,”田若应道。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他请到驿馆来?”我说,“我有事问他,越快越好。” 我怎么也不能再让赵范这家伙叛逃,尤其是带着我的人我的粮跑。最多让他光杆将军自己跑路。 4.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位王子平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北方大汉,不苟言笑,见礼的时候也是没表情,几乎就是一个面瘫。我没心思跟他嗦,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先生,你手下的三百兵卒全部是荆北旧部,是不是?” “哦?”王子平愣了一愣,然后点头道,“正是。” “那还有两百桂阳兵也都是你指挥?” 王子平又是点头。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王先生,我绝对不是说你什么,所以还请你真实地回答我:这两百桂阳兵是不是绝对可靠?赵范能不能指挥得动他们?” “赵大人?”王子平显然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认真琢磨了这才说道,“赵大人平日里不与士卒往来,在军中怕是无甚威信。” “那么赵范有多少自己的部曲家丁?” 王子平摇头道,“这我不知。但听说赵大人家中富有,囤粮几千石,怎么也得有三五百家丁。” 三五百家丁么?我暗暗盘算着。就靠这些人便想彻底占领郴县似乎不可能,要想直接打出城去似乎也很困难,但是他们想要给我下些绊子还真没什么困难。我想了许久,又问道,“这郴县城中的驿站是何人运作?那些人王将军认识不?” 王子平又是摇头,说,“驿站里的那些邮官我都不认识。” “那这便是第一件事,”我忙道,“这几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驿站盯紧了。城内外的驿站都要安插上我们的人,城门也要紧盯着。只要是送进城里的信件…”我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道,“所有信件都给我先过目,不管什么信件。现在正值战时,若是让不怀好意之人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这件事没问题吧,王先生?” “下官这便去安排,”王子平应着。 “还有就是,”我压低了声音,“要时刻监视着郡守府上,确定每一个出入赵府人的身份;若有陌生人出入郡守府上,必得弄清楚那些人都是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了。” 王子平愣了半天,皱着眉头问道,“这却又是为何?” “你家赵将军当初也不信任这赵范,对不对?要不然赵将军干嘛拒绝赵范的提婚?”我说,“现在大战在即,郴县中又有几处关键,我自然更不放心。”王子平就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小舒了一口气:看来这胡乱扯的借口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最后一件事就是看住从东面来桂阳的两条路,东北的黑石关和东南的林子道,不过…”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道,“这两个地方太远了。算了,还是就近驻扎在官道边上就是了。只要能观察官道上的来往人流就行了。” 王子平做事还是挺有效率的。第二天我出去晃悠,便看见城门的防护似乎更严密,而郡守府大门外五十步的地方多了一个卖豆米的农家汉子,总是从斗笠下面虎视眈眈地瞪着郡守府的大门。我顿觉放心许多。 之后的二十天过得那叫一个平静,郴县里面一片祥和清平的景象。两条出城的路上只有跑生意的商贩和探亲的百姓,再没有别人。郡守府上出入的也没有陌生人,只是些送菜的,洗衣的,做针线活计的,不过几天我就听烦了这些汇报,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认真听。诸葛亮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我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信里语焉不详,只是说他人在苍梧,战况颇为顺利。我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些名头,就将信封了,让王子平找个可靠的人给送到夏口去给庞统。 这二十天中的唯一一件可疑事件当属在城东头的废弃水井里找到的尸体。死的是个很普通的三十左右的汉子,找到尸体的时候已经死了五六天;就是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臭气,才终于叫人发现。后来据街坊邻居说,他是一个卖菜的,单身,平日里就去城外一圈收购新鲜蔬果,然后拖到城中大街上叫卖。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到底三世纪没有CSI。可是我总觉得心里很别扭,隐隐有种感觉这件事的背后藏着什么更重大的阴谋。可惜我也没有办法深入调查,只能算了。 我知道我的任务不是什么小事,也知道可能发生的状况很多,可是过了这二十天的安静日子。我真差一点就放松警惕了。就在这个时候,赵范突然提出要离城探亲。那天他亲自跑到驿馆来见我,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说,昨天他刚接到从南山小城中母亲家族来的信,说是南山那里似乎有什么疫病。他的舅母病逝,舅父也病倒了,他的从弟年龄又小,如今一大家子无人照料;他放心不下,有意南下探望,不知我可不可以暂时帮他处理郴县事宜,代理郡守职务。 我眨巴着眼睛瞪他,半晌都没说话。 “贺小姐?”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又说,“如今桂阳事务无几,当无甚难处。久闻贺小姐高才,这才想请小姐助范一臂之力。” 啊呸,我除非脑子烧短路了才会让你出城,我心里忍不住暗骂。这么糟糕的借口还拿出来说,真当我是傻瓜蛋?于是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女子何德何能,怎么能代理郡守大人的职务?如今南面大战在即,郴县实在是不能少了赵大人啊!赵大人可以着家人前往南山。” 赵范愣了愣,然后拉着脸说道,“家人遭难,范实在是心急如焚,望小姐莫要为难。” “为难?我能为难你?”我脸一沉,尖锐地说道,“你堂堂一个郡守,我怎么为难你?再说了,郡守大人的职务是朝廷给的;我一个小姑娘家,管得着郡守大人?” 我们没有多说,就这样散了。赵范脸色不大好,我也是疑心更重。待赵范走了,我和王子平商量了一下,在郡守府四周又添了几个监视的人,并且开始紧闭城门,只能进,不能出。没想到才安静了三四天,郴县中突然谣言四起;几乎整个城的人都知道了南山一带疫病泛滥,不禁人心惶惶,而我则是更头疼了。 七月十五那天早上,我照常出门去晃悠和吃早饭。才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的台阶还有两边街道上坐满了百姓。看见我,好几个人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瞪着我。我差点没吓得绊了个大跟头,猛地退进驿馆,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还正在绞尽脑汁想这究竟怎么了,结果就看见王子平推门进来。 “到底怎么了?!”我忙问道。 “这些日子怕赵大人出逃,郴县一直城门紧缩,民众无法出入,”王子平皱着眉头,急急说道,“如今传言南山有瘟疫,这些百姓都是在南山有家人,都急着出城。” “那他们到驿馆来干什么?!”我忍不住吼道。 “城中传言小姐乃诸葛军师的特使,如今一城都在小姐掌控中;便是如此,百姓才都聚集此处,想求小姐开城门放他们出城。” 我顿时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一招? 5. 眼睁睁地看他跑了! “这些传言究竟怎么传出来的?!”我忍不住跺脚道,“还有,既然有这种传言,你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找我?不是明显告诉众人我确实有决定权?” “这…”王子平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还正在思量怎么应对门外的人群,突然听见外面喧闹起来。我侧耳聆听,便听见许多人叫道,“赵大人来了,赵大人来了!”我这还在发愣,便听见赵范的声音说道,“下官赵范,负民所托,不敢怠慢,还请小姐出门一见。” 我忍不住在肚子里骂了一圈脏话,连拔剑杀了赵范的心都有了。话说,这赵范不是畏首畏尾,无甚大志也无甚才华么?怎么如今玩起花样来这么顺手?外面的喧嚷越来越吵;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驿馆的大门,走出门外。赵范看见我,深深一拜,说道,“小姐,如今南山遭疫,民心慌乱,还望小姐能开城门放行。” 我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当着那么多民众我又不好发火,只好压下火气说道,“赵大人这是做什么?折杀小女子了!” “小姐,还请开城门吧!”赵范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我深吸两口气,勉强压下火气,端出一脸沉重难过的表情说道,“赵大人此言诧异;刘使君仁德,怎会故意为难百姓?如今是战时,我才按照诸葛军师吩咐的,拜托赵大人着重城防,平日无事便不要开启城门,赵大人不也是答应了的?如今既然南山有难,大家急着回去照看,这也是人之常情,赵大人自当开城门放行。只是望赵大人恪尽职守;如今情况多要,赵大人一郡之首,切切不能离开郴县啊。”我的潜台词无非就是:郴县人走空了你也别想走! 我装难过,赵范的表情比我的更沉痛百倍。他深深一拜,几乎是哽咽着说,“贺小姐,下官老母亲一家去的去,病的病,下官心急如焚,望小姐能暂待下官事务,容下官去南山一观。更何况如今南山疫病四起,必得有人处置诸事;若是下官前往,南山终能有个照应。” 我又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又是愤怒,又是疑惑;这家伙原来这么聪明这么能扯?我还在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应付,却听边上有人小声道,“赵大人说得是,南山既然如此,得有个官管事啊!” 我一惊,还没有反应周围就已经一片“对啊”“对啊”的附和声来,吵得我根本无法思考,只听见周围喧嚷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之间我只觉得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只是想哭。王子平走上前一步,对着聚集在驿馆门口的人群厉声喝道,“尔等刁民,再不散去,必将法办。” 周围安静了些,但是人们仍在窃窃私语。我忙拉住王子平。得,怎么也不能把事情再扩大。“诸位父老,那边请赵大人和王将军这便下令,开城门让大家出城!”我转身对王子平说,“王将军,还请开城门吧。” 王子平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抱拳道,“是”,然后转身走了。 “诸位父老乡亲,”我提声道,“城门不时就开了,大家还是先请回吧;准备一下才好长途跋涉去南山啊。” “那赵大人又如何?”有人高声问道。 我咬了咬牙,大声道,“赵大人家人遭难,自然也是要去的。诸位莫要担心;赵大人定会赶赴南山,治病救人。” 周围的人群叽咕着,终于渐渐散了。赵范见了忙是作揖,又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下官告辞了,告辞了。“ “等等!”我喝道。那一刻我真有种杀了他的冲动,但最后我只是说,“赵大人,这郴县的公务文书,你是不是得收拾收拾,然后一并拿给我?不如这样今晚你给我送到驿馆来,明日你再出城?” 赵范愣了一愣,但还是点头哈腰地答应道,“是,是。” 没多久王子平回来之后,我立马交待他要派些信得过的人跟踪到南山,监视赵范,看他究竟玩的什么花样。王子平听我说完,便点头道,“我也是有此想法。” 于是最后我仍是得眼睁睁地看着赵范大摇大摆地出城走人。他倒是轻装上阵,只带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家人;据说他的儿女在我到之前就离开郴县了。可是赵府也没空着,似乎他的寡嫂(就是那个他想送给赵云的美女吧),他的侄子,还有管家和许多仆人都在,家丁部曲更是没动静。这些少不了让我很疑惑。赵范他到底想干什么?去南山能干些什么?他想逃到东吴去?不过无论如何,我总算是让他光杆将军跑路了。他应该不能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了吧?王子平派了二十五人,几乎是跟在赵范后面出城的。 左思右想,我怎么也想不出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可是我仍然心慌得要命。总觉的这里面,似乎有一个复杂的阴谋。是我多心了? 七月底的时候送信的回来了。信使告诉我,他们跟着赵范,一路几乎是行军的速度奔走,七月二十一日傍晚便到了南山小城。他们在城里看了一天,问了几家农户和城中唯一的药店,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瘟疫。赵范回到母亲家中,没有别的什么举动。 我听了这些事情,更觉得头疼得厉害。赵范果然是说谎,并且故意散播谣言,鼓动民意,就为了骗出城去!这个计策可真是简便好用,滴水不漏。我甚至隐隐约约是针对着我来的。如果只是王子平坐镇,说不定他真得骂一句刁民,杀掉几个闹得凶的,然后接着封城。而我到底是个女孩子,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体系灌出来的,当真没这个魄力。赵范能计划出这么有效,这么有针对性的办法?再说,他若是没有外援,没有和什么人勾搭,干嘛好端端地要去南山?那可是个偏僻的山野小城。如果可是我来了近一个月,也只有卖菜做针线活的这些人出入他的府宅啊? 等等,卖菜的?! 我一惊,猛地想到,那被弃尸枯井的不正是一个卖菜的?如果…真卖菜的被杀了,而从某一天开始进出赵府的就根本不是卖菜的,而是送信的?况且那个时候我还没封城,进出都很方便。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只觉得坐立不安。 6. 一瞬间兵临城下 于是如今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如果赵范有外援,他的外援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我在屋子里踱步,到最后都走累了,干脆倒在榻上瞪着屋顶的大梁苦思冥想。 会是江东么?步骘还是来了?可是赵范完全没有试图在郴县城中玩花样,而是千方百计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家人出城。若是他和步骘串通一气,倒是用自己的家丁部曲和步骘里应外合更容易吧?更何况他去的是偏僻的南山小城。那里能有什么?我翻身而起,展开地图细细地看。南山在耒水源头的东岸四面八方都是山,地势也不低。四面八方的城镇也都很远。南山以南只有一座曲江城,坐落在北江上游的东岸,离南山大约直线距离五十来公里,和郴县差不多。 等等,北江…?曲江城――北江――可直通番禹! 我惊得猛地坐了起来,只觉背后冷飕飕的。我忙叫来王子平,仔细询问曲江的城防,粮草,军备的状况。 他告诉我,“曲江小城,无甚人马;上次与赵将军查访,记得只有两百士卒,并十数条小船,存粮倒是颇丰。” “赵范可以叫开曲江城门么?”我忙追问道。 “堂堂一郡之守,自然可以进城,”王子平说道。 “*!”我又是气忿,又是懊恼,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旁的王子平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深呼吸,深呼吸。我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恐惧,思考了许久,这才说道,“不行,宁可是我想多了,也不能出问题。王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尽快派人到曲江城;告诉曲江的守军,马上开始闭门,出入的人必须详查。若是赵范到了曲江,绝对不能放他入城!叫他回南山或者郴县;若是他不走,格杀勿论!” “这…”王子平吃了一惊,好半天才犹豫地点头。 “还有,让去曲江的人带只信鸽;若有紧急状况,马上飞鸽传书报告我!”我又嘱咐了一句。 坏消息来得何其快矣!鸽子是八月初五飞到郴县的,带来一封写在破布上,字迹潦草无比的书信。信上说,我们派出的信使到晚了一步,如今曲江城大门紧闭,城楼上没有任何旗帜,似乎已经更主了。他们从城外百姓那里了解到,赵范八月初就到曲江了;接着八月初四晚上就有一队打着“陆”字旗号的队伍出现,看上去有“成千上万”的人。城门开了,恭恭敬敬地将兵士请进城中。接着曲江就城门紧缩,再无音讯。 读完这封信,我整个人都傻了,仿佛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时间只觉得心脏大脑全部都冻住了。我站在那里,整整十来分钟什么话都没说。“小姐?贺小姐?”旁边的王子平几分惶恐地喊我。我根本不答话。最后,边上莫名其妙的田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重复了无数遍。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我这就去写信,然后发去长沙,请主公发兵援助。还有,得找人快马加鞭赶往苍梧给诸葛军师报信。” 我的信很简单,就是江东人马突袭桂阳,勾结赵范占了曲江城,只怕正在准备沿北江而下,攻打番禹。我明言不知道他们人马多少,估计大约有数千。这两封信加起来不足一百字,但是我写得辛苦无比,写到后面只觉得又急又惧,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几乎连笔都握不住,写出来的字更是难看无比。好不容易写完信件交给送信的之后,我逼着自己坐下,冷静,思考。 现在最关键的无非是尽可能分析,江东都来了些什么人,多少人,还有我还能做些什么。我掏出曲江来的书信,默读了一遍又一遍。来人的旗号上面打的是陆,这少不了让我不得其解。不是步骘么?步骘人呢?如果不是步骘,又是谁――江东谁姓陆?陆,陆,我喃喃念了两边,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意识到:陆逊!我用最快的速度开动手提电脑,先细读了一边陆逊传,又用关键词搜索在其他人的传记中核查了一边。陆逊现在还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年轻,官不大,不是幕府就是曹令史。这样的话,他没理由好端端地跑到桂阳来啊?难道江东还有什么领兵的人姓陆?至于人数,我更无从猜起了。史书中说步骘带了一千人;可是来桂阳的根本就不是步骘!那么是江东改了计划,还是他们干脆分兵两路,姓陆的走桂阳,但是步骘依然走龙安?那这样诸葛亮岂不是惨了,在番禹被两面夹击!我收了电脑,又摊开地图一边看,一边思索我还能做些什么,却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我越想越头疼,差一点又哭了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田若推门走了进来,站在我旁边,也是盯着地图看。好半天他指着地图上的番禹城,问我道,“这姓陆的可是要南下去那里?” 我点了点头,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 田若思索了片刻,说道,“既然情况危急,让我带人去截住这个陆什么的兵!” 我心里颇是感动,可是仍是只能叹气。“怎么截法?”我说,“追不追得上还是个问题。更何况我们才有几个人?郴县又不能完全空着。” “我带了两百人,若再向王将军借一百人,便凑足三百人。真刀真枪硬拼或许不够,但是我们若去设伏拦击,只要指挥得当,倒也能成,”田若自信地说,“更何况北江周围地形复杂,我们族人能穿越无阻,但你们汉人怕是没有那么轻松!”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动,再看地图,果然从曲江到番禹只有一条官道,而且弯弯曲曲的,比水路长出了至少三成。我忙叫进来了一个在驿馆工作的汉子询问南下的路况。他说南下的路大多地方只能两个人并排走,而且路况挺糟糕的,倒了的树桩阻路什么是不稀奇的。这些信息让我好好振奋了一番。这样看来,江东那帮人行军决对快不了。如果能有一支小队伍,用越野比赛的速度直接翻山,应该能在他们到达番禹之前赶上。至于追上之后能干什么?打游击骚扰?抢在前面赶到番禹拦截?天! 我傻愣愣地瞪了地图半天,一言不发,又转头看田若。“你真愿意带兵去追江东的兵马?” 田若那头点得真是斩钉截铁。 我咬咬牙,说道,“好,我们一起去!” 7. 埋伏和被埋伏 初听我的建议,田若以为我疯了,明言绝对不可能带我去打仗。但我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虽说田若这个人基本上办事挺可靠,但是这件事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我对他的行军布阵的水平根本吃不准,这件事又那么棘手,我完全放心不下。不是说我自己多么会打仗,但是我相信我可以做出最关键的一个合理判断――该跑路的时候就一定跑路。田若这个热血的小伙子却很有可能该逃的时候也要拼死一战。话说,若是让五溪首领的儿子死在外面,我真好不用去见主公了。于是我和田若辩论了半天,搬出古今中外的兵书战例狂忽悠一通,总算说服了田若。 我不敢再耽误时间,只是尽快收拾了行装粮草。我们只有三百人,没有后勤部队,更计划着隐蔽行军,所以吃食只能靠背的。好在郴县的还有不少芝麻油和肉干,正适合我们。馒头米面什么的,我们也准备了一些,甚至还背了两口锅。但便是如此,我们能背得动的东西到底有限。无论如何,下面这十天半个月怕是少不了有上顿没下顿了。至于帐篷什么的那就更不能奢望,我们只是准备了不少防水的牛皮和绳子,如果下雨大概可以稍微遮挡一下,当然其实我们也只能祈祷不下雨,不降温。我看着这一切,几次差点打退堂鼓,每次都拼命咬紧牙关才逼着自己不会开口说“算了吧。”我只是找出手机,还有一直带着身边的抗生素和杀菌药膏,依然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塞在自己的行囊深处――有备无患吧。 想归想,怕归怕,我们仍然是在八月初八准时出发南下。一路急行军,差不多八月十一傍晚赶到南山。本来我们还在担心南山也易主了,后来发现还好。我们在南山添置了食物,休息了一晚,接着又是急行军百余公里赶到了曲江。到了曲江城外十几里的地方我便不敢再靠近了,让队伍驻扎到一处山坡上的小树林间,又吩咐田若带二十人去城外探探情况。田若走之前,我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看就回来,千万别惹麻烦。 他们未到晌午便出去了,将近六个小时后才回来。看见我,田若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们正在把粮草装载到船上。” 我心里一动,忙又问了几句。原来田若他们刚赶到,就看见北江上近十艘船皆是整修一新的模样;一些士卒正在将最后几车粮草从城中运出,将一袋袋的粮食堆在船上。至于其他方面的行军准备,他们倒是什么都没看到;没看见队伍,也没听见喧嚷,莫说人数,便是队伍出发了没有都看不出来。听完这些,我思索了很久,终于一点一点兴奋起来。 我昨夜还在想,也不知陆逊到底打算怎么保证他的大军从曲江到交东的粮草:毕竟他的人马没法像小股游击队,可以把吃的扛在背上行军。果然他还是要靠北江来运送军需。而曲江的船只就那么点,他只能水运粮草,而部队却仍然得走陆路。这样一分,便是一个漏洞,一个我可以利用的弱点。琢磨出了个大概,我忍不住猛地拍手,大声道,“好,咱们截他的粮草去。” 田若看着我,双目闪光,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从山坡斜切北江岸边。顺着北江一路南下,想找一个可以拦截埋伏船队的地方。结果走到第二天傍晚也没看见,看见一个小小的码头,有两个渔民在系船。我打听了下,原来这江边的小山那边就有一个村庄,叫竹谷村,有不少人家。于是我仍然让大部队停在江边的山坡上里,和田若带了几个人翻过山找进村子里,打听北江地形,曲江城中状况,还有试图购买食物什么的。这里的乡民们有好几个听过刘备的名字,而且对他很是尊敬。我胡扯了一通曲江城被流寇占领,匪徒说不定还会沿北江南下攻打别的地方;而我们则是刘使君派来给南边郡县报信的,如今正在监视着匪徒的船队什么时候到。乡民听了之后那是一个义愤填膺。他们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他们差不多将北江每一段的流速,地形,有什么特点都介绍了一遍。更重要的是,他们答应了帮我们监视着河面。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让渔民去河上放挂着哨子的风筝示警。 又往南走了近十五六公里,我们终于找到了村民说的一个叫鱼嘴湾的地方。这里,河面先是放宽了近十米,然后陡然变窄成只有不到三十米宽,果然就好像一个鱼头一般。河的两岸都是陡坡。看了一会儿,我决定就在这里设伏。我先是让众人把所有的绳子都拿出来,又到周围的山林里晃了一大圈,扯了好些藤,编成类似渔网的东西拦在河面最窄的地方。我又研究了一下两边山坡的土石结构,标出土石容易滚落的地方。最后,我们搜集了很多干草,把吃剩下的麻油一起拿出来,做了一堆火箭。我们在鱼嘴湾守了一天两夜,总算在第三天快晌午的时候等到了风筝哨警。田若忙嘱咐众人各就各位,又命令一小队人陪我到后山的林子里歇着 他们都在前线埋伏,我却躲在后方,心神不宁地等待。过了两个多小时,我才终于看见队伍往我这边走来。我跳了起来,无视那两个陪在我身边的士卒,几乎是一路冲到田若面前的。田若看上去很是疲倦,但是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成功了?”我急匆匆地问道,几乎喘不过气来。 “嗯,成功了,”田若笑着点头,看上去很轻松,“十艘船沉得什么都不剩。”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差点都站不住了。总算还是成功了。 我想着江东军没了粮草,多半会折回曲江。就算曲江还有粮食足够他重新发兵,这一来一回,他肯定耽误了不少时间。希望这个耽搁足够诸葛亮抢先稳住番禹;再若是长沙兵马能及时赶到,多半能一举抢回曲江,那样姓陆的就真的成了瓮中的鳖了。只是诸葛亮七月初在郁林,现在又在哪里?长沙的军队到哪了?哎,未知数太多了;如今只能先转回曲江看看状况,再赶回郴县联络长沙兵马。 不过天色已晚,所有人已经累得七荤八素的了。于是我们哪也不去了,就在林子里开始生火,准备歇一夜明天再赶路。虽然我们带的食物所剩无几,但是田若带了几个人,去打了一堆鸟雀兔子,居然还有一头鹿和一只獐子。我也在周围翻了一遍,找到好些野菜。大家弄了一顿还算像样的晚餐,围着火堆吃吃喝喝。这几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如今总算是松了口气,大家都很高兴,一晚上有说有笑。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仍是顺着北江岸北上。到了傍晚,河边的路越来越难走;河水和边上的山坡之间的滩越来越窄,有的地方不过两三米,还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好长一段我们干脆拉着一旁山坡上的树根草茎在走。或许是昨天刚得手松懈了,或许是路太难走我们都只顾着赶路了,以至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未察觉丝毫异样。就知道,突然之间金鼓大作,喊声不断,布满了整个河岸。我才刚抬头,就看见一只长箭一下扎穿了我边上一人的脖子。 一时之间我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直直地倒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田若“唰”地一声拔出了他的刀,劈开一支向我们飞来的箭,然后转头朝我喝道,“快逃!逃到河里去!”他也不等我反应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就把我往河里拖。眼看着又有两支箭飞了过来,田若再次挥刀拍开箭,猛地推了我一把,终于松开手去。我被他一推,踉跄着几步已经踩入了河中。又一支箭朝着我的面门飞了过来,我大声尖叫着,猛地一低头,堪堪躲过,却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脚下一滑摔了下去。这一处只是河边浅滩,我便在河滩上滚了好几圈。滚了几圈,河滩突然没了,我的身周只有水。 我拼命挣扎着,划动着手臂,勉力睁着眼睛观察四周。别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周围的河水里泛起一缕缕的红色;一个人从我面前漂过,身上插着三五支箭。我无法抑制地闭上眼睛,张嘴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来,只有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灌入。 8. 陆逊 我在往下沉。 灌了两口河水,我只觉得胸腔仿佛要炸了一般。这一身麻布衣裤如今沉得仿佛生铁;我拼命挥舞着手臂,却仍然只是直直地往下沉。难道就真要这么死了么?又一具尸体从我头上漂过,我几乎可以看见那双硕大的无神的眼睛。 不,不,我不要变成那样!求生本能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我缓缓吐了一口气,缓缓伸直双臂,然后用力一划,开始沉稳地往水面上游。我其实并没有沉多深,也不过几划便到了水面。我冒出水面,狠狠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顺着水流死命地往南游。我不敢停,只是死命地游。我也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再也游不动了,挣扎着扑腾到了岸边。我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灌了铅,站不起来,甚至连眼睛不开。我挣扎了两下,实在无法站起来,便干脆不再挣扎,只是躺在河滩上。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拉我的手臂。 “起来!”我听见一个似乎十分熟悉的声音喝道。 我顺着那人的一拉勉强爬起来一些,但仍然昏昏沉沉的,待那人松手,又站不住了,摔了下去。 “起来!”那个人暴喝一声,抓着我的后领把我拉了起来。我被衣领死命一勒,只觉得颈子一阵剧痛,顿时清醒了一些。我勉力挣扎着站了起来,拼命眨着眼睛。 面前的年轻人拎着我的领子,冷冷地说道,“果然是你!”说完,他松手一推,我一时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我本来是一丝力气都没有,可是如今震惊让我突然完全清醒。我爬了起来,瞪着面前的人,大声道,“怎么会是你?!” 居然是当初跟在庞统身边的青年,那个和我一起在大战之际去曹营转了一圈,在曹操鼻子底下耍花样的青年。他一身轻便的蓝色布衣和锁子甲,长眉紧缩,表情冷得仿佛三九冰雪,让人心生畏惧。 “你告诉我你姓鲁!”我说。 “贺小姐,敝姓陆。” 我猛吸一口气,问,“你究竟是谁?” “吾乃吴郡陆议,字伯言。” 陆议,陆伯言;对,那个时候他还没改名,所以还叫陆议...天啊,他就是陆逊,陆逊!就是那个偷袭荆州,火烧夷陵的吴丞相陆逊。我居然和他在一起晃了那么久却连他就是千古流芳的陆逊都不知道!我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害怕,只是震惊,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难过。就算在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们终究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可他是陆逊,那个将来要置主公于死地的陆逊。如今我们这样互相算计,所谓各为其主... 我还在发楞的时候,却听陆逊傲然道,“听闻船队被截,就猜定是小姐手笔;以小姐之智,定是能看出了赵太守一事破绽。只是小姐未免低估了区区在下。” 我苦笑,“是低估了;若早知道是你陆伯言,我哪有这个胆子来找麻烦。” 陆逊看了我片刻,哼了一声,只是说道,“跟着走;只是小姐若敢心存歹意,莫怪议不念旧情。” 旧情?什么旧情?!我只觉心里又是苦涩又是愤怒,差点没抬手给他一拳,但是我太累了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力气,但居然也跟上了。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顺着河滩向南,然后穿过一片林子,回到官道上。我走了这许久,突然想到什么,愣愣地说道,“你在往南行军。” 陆逊微微一笑,不屑道,“小姐以为沉了这几艘船便能拦住议的人马?” 我像个傻子一般瞪着他,又问,“没了那十艘船,你还要怎么运粮?你的大军要吃什么?这也行?” 陆逊撇了我一眼,几分嘲讽地答道,“小姐既然知道有人和赵太守里应外合,夺了曲江城,怎未想到以赵太守的身份,足以骗入北江下游浈阳、含两座城,将整段北江都牢握手中?既是如此,在曲江与南阳之间截击粮队又有何意义?如今小姐不过耗费议些许粮草,两日时间罢了。” 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我差点哭了出来。天啊,他说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我却完全没有想到,才有了今天的下场。不许哭!我告诫着自己,故意放大声音说道,“耽误你两天时间也是时间;总强过让你一帆风顺地赶到番禹!”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中似乎有几分感慨,却没有说话。我也安静了,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步伐,数着脚下的步子,全神贯注只是让自己能继续站着走下去。又过了十来分钟,我总算想起来最关键的一件事。我猛地抬起头来,拉住陆逊的袖子,哑声问道,“我的人呢?他们都怎么样了。” 陆逊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其实不过几秒钟的空白,但在我看来仿佛过了无数个几秒钟。最后陆逊抽回袖子,一甩手,背过身去接着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淡然道,“有七八十人未曾葬身于乱箭之下,皆都降了,议已将他们收编。” 七八十人――也就是说有两百二十多人,全部死了!我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仿佛我仍在江里挣扎,眼前全是一缕缕的血红和漂过的尸体。“田若,田若!”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他也死了么?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的大脑居然还能清醒地告诉我:在所有先决条件未知的情况下,田若有百分之二十六点六七的生还可能,比四分之一稍微多些。 天啊!我的眼前发黑,双腿再也站不住了。陆逊猛然转头回来,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恶狠狠地说,“行军急迫,你若是敢倒下,议只有扔你到北江中喂鱼!” “你让我喂鱼去好了,”我喃喃念道,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9. 一张地图的灵感 待我终于醒来,发现自己并不在河里――陆逊他终究没有把我扔到河里喂鱼。我靠在一棵大树上,身上盖着不知谁的袍子。周围一篇漆黑,似乎正是深夜;天上繁星明亮,不远处一堆火烧得正旺。火上架着一串馒头和肉片,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我差点怀疑自己仍是在做梦。这么平静祥和的画面,我这是在和家人野营,还是被关押在敌营?我挪着离火堆近了些,几乎是贪婪地看着火上的食物。这一刻,我忘了所有的悲痛恐惧,只是觉得――好饿。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取下架子上的烧烤递到我面前。“请。” 就这么硬梆梆的一个字,冷得可以冻死人。我抬头看着面前的陆逊,默默接过烧烤,却只觉得胃口全无。待我接过烤肉,陆逊便重又在火堆对面坐下了,低头就着火光似乎在研究什么。我一边小口啃着烤得焦糊的馒头和肉,一边盯着陆逊看,心下混乱极了。陆逊,贯穿千年的一个名字。三国中我最尊敬的一串名字中,他绝对排在前五;少女时代我还真没少花痴过他!而如今,我却成了他的战俘!好半晌,他似乎终于感觉到我在瞪他,抬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说,“小姐这份地图倒是难得。” “你!”我扔下手中的食物,跳了起来。我的包袱!够了,不管以前怎么花痴的,现在我也只想一刀砍了他。一时间我只是瞪着陆逊,大气都不敢出。包袱没有整个沉入河底我很庆幸,可是落在陆逊的手上,却会有什么结果?那包里还有装在塑料瓶里的药品和我的手机!天啊,还不如沉入江底算了!他却不睬我,只是回头继续读地图。 我见他许久不出声,忍不住说道,“我的地图你看得懂么?” 他复又抬头,目光陡然锐利了。“正要请教,”他说。 “你把我包里其他东西都还给我,地图你留下便是;我还可以教你怎么看这地图,”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就这样直接开口讨价还价。 “哦?”他站了起来,提着包袱走到我面前。他拿出抗生素药瓶,举到我面前,问,“这是何物?” “药丸而已,治疗炎症用的,”我非常诚实地回答。 “这药瓶是何材料所制?” “我怎么知道?”我说,“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那里器皿都是如此。” 陆逊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不信,却又说不出什么。他将药瓶放回包袱中,冷声道,“小姐不敢以诚相待,却又说什么为议解地图?” “我...”我刚要辩解,他却把整个包袱扔了过来,正砸在我怀里。我被包袱砸了一个踉跄,又是坐倒在地上。 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了,铺开地图,径自问道,“地图上等距直线何解?” “大秦制图之法,”我顿了片刻,最后直接把诸葛亮的解说搬了出来,“沿横线所标由西向东,时节变换与日照长短相仿;沿纵线由北向南,则每日辰夕时刻相仿。每一处地点皆可由纵横交错所值寻得…” “曲线又为何解?” “地势高度;每一圈线代表线上的地势为同等高度。” “线边所注字样为高度计量?” 我几乎是几分佩服地看着他,径自点了点头。 他提起一支树枝,在地上画出“200m”的图样,问道,“这是多少高度。” “八百多尺吧;嗯,八百六十尺有余。” 他又问了地图上其余几个阿拉伯数字,问完了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钻研地图。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探头看,就看见他修长的食指若有所思地敲着地图上一处,那应该是...曲江城以南什么地方?浈阳?他突然又转过头来;我忙吓得低头看地。他似乎也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只是问道,“小姐可知诸葛孔明和赵子龙共率多少兵马?” “我真不知道,”我很诚实地答了一句,心下却暗暗着急。我到底应该怎么应付他比较好?想了片刻,我说,“桂阳的人马被赵将军抽空了,这你也知道,不用我说。好像诸葛军师还有调动零陵的人马。” 他看了我一眼,再次沉默,而我也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现在情况到底如何?我还真不知道诸葛亮有多少兵,不管我感觉不会少。他从桂阳调了一千八;零陵人就算少点,一千多总能凑出来吧?再说零陵四面都是我们的地步,他完全可以把这一郡抽空。这样已经是三千人。苍梧的吴巨是刘表派的,又和主公是好友,诸葛亮应该能说服他完全降服于我们;这样,苍梧也能再给我们添些人手,弄个四千,四千五的总数应该是很有可能的。现在关键在于:陆逊有多少人,步骘(如果他还来的话)又有多少人,还要这三方分别什么时候能到番禹,番禹的守城力量又如何。今天已是八月十七,而我早在七月上旬就收到诸葛亮的信,说他人在郁林了;如今他也应该到番禹了吧?他应该比陆逊的人马快;但很有可能东面还有一个步骘。不过只要诸葛亮能抢先占了番禹,防守应该不困难。要知道虽说陆逊控制住了曲江到浈阳一段,但是浈阳南下番禹的这条官道不是什么大路通罗马。这条路在北江的西岸走,在到达下游河口地区前一直被掐在山和河中间,到了下游又被西江和北江左右围住,并且要穿过无数条小溪小河。总之,这条路上可以设伏设阻的关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龙川沿东江到番禹的路也是差不多概念,那里要设伏也没什么困难的。怕就怕陆逊和步骘完全协调,同时进攻,难免让人顾得了北面顾不了东面;又或者他们两军会师,然后集中力量突破。人多了,有两个能力超群的将领,能玩的花样马上多了起来。 我想着这一切只想得头疼;谁能给我纸笔让我比画一画啊!我几次差点就像拾段树枝在地上画图,偏偏陆逊又还在旁边。我又一次偷偷望他,就看见他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我一时好奇,不动声色地往他那里挪了挪,微微探过头去看着。他太专注了,并没有注意到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勾出浈阳到番禹的官道,却又很快收了手,微微地摇着头。看来他也知道那条路的问题。那也是;我都能看出来,陆逊自然能。 只见陆逊再次指着浈阳一带,顿了很久,手指缓缓地向东划过。 东? 由浈阳向东,跨过北江,转而向南,再向东南。 东?东南?我缩了回来,暗自思索。陆逊他疯了?那里没有道路,没有城镇,一片片的山,他怎么能从那里走?我开始拼命回忆广东地图;北江东岸那里地形到底如何?真能行军么?地图我都画了两三份,更是看了无数,什么地势图政区图交通图都快背熟了,仔细想想还是回忆起来不少:那一块山不高,基本在海拔四百到八百米之间,但是连绵不绝,在我那年代修了很多水库。 想到后世的基建,我顿时恍然大悟。292省道!京珠高速!那一块固然山丘连绵不绝,但是有这么一道地势偏低的走廊穿越了这一整片山区。后世的292省道就是修在那个低洼区上!292省道接京珠高速,然后从赤岭中间最低的那个断口穿过去,再兜过南面的几座小丘陵,就开进了珠江口平原!陆逊显然是看着我的地势图,意识到那片山区中间有这么一道走廊,这才考虑是不是干脆从东面行军,避开官道上那一个接一个天然陷阱。我还在目瞪口呆,那边厢陆逊已经站了起来,脸上似乎有个微笑:那种想到好计谋之后,得意而奸诈的微笑。 10. 从天而降的盟友(?) 不是我神经过敏吧? 陆逊对我说,“夜已深,请小姐早些休息,明日赶路莫再要拖延。待到浈阳,议还有他事请教。”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又觉后背发冷,尽管这盛夏的广东其实很热。我把披在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一些,无力地靠在树上。又是我的错么?我给了陆逊的那份详尽得过分的地势图,还把怎么看图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终究让他找到这么一条路!我怎么不干好事,竟给大家添乱?怎么办,怎么办?! 天啊,如果我可以给诸葛亮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切,世界将会简单许多! 第二天仍然是赶路。陆逊在一旁,一但我走得慢了就看见他那可以杀人的眼光飘过来,搞得我根本不敢慢下来,只是拼命赶路。我也不知道这一整天我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只知道到晚上终于可以扎营休息的时候,我整个人一下子就那么瘫下去了,精疲力尽,连吃晚饭的心思都没了。最后还是陆逊拿了馒头直接递到我手里,我这才想起来还有吃饭这么一回事。吃完东西不过十来分钟我就睡着了,甚至没有接着纠结怎么样才能给诸葛亮送信――我实在没这个力气了。感觉我没有睡多久,就被一阵尖锐的哨声吵醒了。我惊呼呼地爬起来,就看见陆逊站不远处,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右手紧紧握着剑柄。他的身边还站了好几人,刀剑都拔出来了,弓箭也架着。我疑惑地四下张望着,却什么也没看见。静了片刻,就听见右手边的林子里穿了枝叶颤抖的声音和细碎的脚步声。 陆逊身边一持弓的人大喝一声,“什么人!”然后箭就离弦了。树林中也穿来“砰”的一声,然后我就看见有两支箭在空中相撞,落到地上。一个阴森森,口音重到几乎听不懂的声音说道,“我们只是来找人的。”说着,几个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站在陆逊对面。我尽力探头看,却还是无法看清楚他们的样貌装束。 刚才那人又道,“我们在找族里长老的爱子。” 我一听“族里长老爱子”不禁一愣,忍不住往他们那边挪了一点,好听得更清楚一些。 “吾等刚入桂阳,又兼终日赶路,并未见过先生族人。”我听见陆逊答,明显压抑着不耐。 刚才说话那人仿佛没听懂一般,自顾自地说道,“他有个汉人名字,叫方四,四个的四。” “哪里来的蛮子!吾等正在行军路上,再不走...”那个人骂了一半,就被陆逊拉住了。 他对面的那人冷笑一声,说,“这里可是我们蛮子的地界,放你们过去也只是懒得招惹你们;我们还真得怕了不成?”说着他吹了声口哨,然后就听见树林间无数长长短短的哨声回应,听上去竟有好几百人,布满了整个林子。陆逊一时没说话,我却心里暗自幸灾乐祸;这一刻真想看看陆逊的脸色,哈! “我们找的人叫方四,”那人又是说道,“他应该带着一个姑娘,不过或许走散了。” 我又是一愣。不知为什么,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人在说田若。方四,方四,我在心里默念着――难不成是放肆?不对,这似乎没有什么意义。方四,四个方...我突然醒悟了,四个方不正是个田字?!难不成田若找到了援兵,派人来救我了?我心里一阵激动,又怕自己是神经过敏,为着毫不相干的事情乱高兴,心里一片慌乱。 “吾等未曾见过先生族人,”陆逊沉声又说了一遍。 “你们这里有没有人最近去过竹谷村?”那人问道。 我跳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瞪着陆逊的方向。竹谷村!我和田若几天前不正在竹谷村?那村子里主要还是汉人啊?固然有几个嫁进来的民族姑娘,但是也不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如今这个汉语说得如此蹩脚的人突然问起竹谷村,还真是不寻常。于是他真和田若...我已经兴奋地不敢想下去,蹑手蹑脚地往陆逊的方向靠近。 陆逊转头问他的几个副官,“尔等可曾听闻竹谷村?”周围一片人摇头。 “你们一路行军,却连路边的村庄也不知道?”那人又是责问道,“竹谷村的人告诉我们,我们的方四前两天就顺着河去南面了;我们顺着河找,却只找到一堆尸体。是不是你们杀了长老的儿子?!” 陆逊淡淡地答道,“先生即已查看过尸体,便应知尸体中并无先生的族人,更没有什么姑娘。那些不过是桂阳的兵马。”他的声音似乎平静,我却总觉得似乎听到那么一丝丝的紧张戒备。对面那人“哼”了一声,一时没说话。 好了,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再不说话人家要走了,就算真是援军也白搭。于是我故作模样地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提声说道,“我前两天去过竹谷村啊。” 对面那人说了一声“谁?”,然后直接推开陆逊,走到我面前来;他身后还跟着将近一打手持大刀的小伙子。陆逊站在一边,神情疑惑不定。他们所有人都身着黑衣,头上包着黑布,腰间缠着七彩腰带,个个虎背熊腰。那带头站在我面前,闪亮亮的大刀在我面前晃着,又吼道,“说,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二十多岁,高个儿,又黑又瘦,还带着个姑娘?” 我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当真在形容田若?我想了想,问,“他带着个什么样的姑娘?”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番,嘿的一声冷笑,说,“那姑娘和你差不多;反正你们汉人姑娘都是这个样。” 我心中更是激动,却还是故作模样地想了半天,然后比划着手腕说道,“对了,那男人穿的和你们不大一样是吧?他的衣服袖子这一块是蓝色的对吧?”田若的衣服当然完全和这一族人不一样,而且他们五溪田家人的衣服袖口都是用宝蓝色,好像是表示身份的。 “是了,就袖子是蓝的;你真见过!”那人直接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吼,“他在哪,快说!” 啊?开什么玩笑,他到底是不是来救我的? 11. 信息战争 陆逊刷啦一声拔出剑来,喝道,“先生莫要欺人太甚!” “我不过问她几句话,又不是要抢你的娘们,紧张什么?”那人的刀还架在我脖子上,斜眼盯着陆逊,阴阳怪气地说道,“除非你想跟我回去见我们的长老,说清楚他儿子哪去了?” “在下一声令下,先生恐怕性命难保,”陆逊冷声道。 那人大笑着,突然吹了两声口哨,急促而尖锐的两声。哗啦一声,树林的阴影中飞出来一排箭。我吓得尖叫了一声,眼前突然浮现出河水中的浮尸,怎么眨眼睛也无法让那些可恶的影像离开。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才这稍稍恢复平静。只是胳膊被我自己掐得生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些箭没有射中任何人,只是在飞往远处,缓缓落下。我面前那人手里还拿着刀,却嘿嘿笑着看陆逊,说,“一声令下,性命难保的是哪个?我说过,莫要以为我们怕谁。”陆逊没有说话,紧缩着长眉,恐怕正在心里计算着。 那人又转向我,瞪着眼睛喝道,“小姑娘快说,你看见的那人在哪?” 他们两针锋相对的时候我也在一直盘算眼前的状况。一开始我不明白这个人若真是田若找来的后援,为什么不干脆和陆逊打一仗,反而跑来和我玩猜谜游戏?要知道陆逊现在身边的人马也不多啊!他们是力量不足只能故弄玄虚,顺便靠打哑谜来向我报个信?还是想要确认我的身份顺便让我有所准备,这才再找机会救我?还是我根本想岔了,他们根本和田若没关系?好在我脑袋转得够快,这一会儿已经盘算出一个对策。不管他们到底什么来头什么目的,我不妨也试着用打哑谜的方法,再借助一点二十一世纪科技,让他们帮我传信。总算要试一试! 听他又问我,我就答道,“那人和他身边的姑娘在竹谷村外的码头上了船,然后一路顺水往南面去了。后来我也没再见着,也不知道他们哪去了。不过,”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如果他们南去的话,这么几天也走不远吧?不如就在这附近仔细找找?找找可以藏身睡觉的地方?只要有人来过,总会留下些什么的。” “哦?”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最后哼了一声,说,“你没讲假话吧?” “我怎么敢!”我忙道,“我想你明天就在这河边两岸附近仔细搜一搜,总能有所收获的。” “你要是骗我,我砍了你,哼!”那人收了大刀,手一挥,说,“兄弟们,咱们就在这附近两岸找找!” 仿佛来时的一般悄无声息,这十多个人呼哨着,刷拉拉的几分钟就没了踪影。树林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一篇寂静。过了十来分钟,陆逊终于收剑回鞘,怀疑地看着我。我装可怜地瑟缩着,小声说,“吓死我了!” 陆逊没说话;他似乎根本没空理我,只是找他的副官讨论问题去了。看来他是被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队伍给吓着了。他不来管我最好;我躺了下来,裹上袍子,靠在大树边详装睡觉。但其实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感觉树根交错的这一块,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果然给我找到树根下某处有一个小洞,正好够塞一个小包。我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便把我的包袱抱在怀里,用背掩护住,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开始在包里操作我的手机。好不容易一个手把手机从套子中取出,感觉了一下按键,我开始慢慢操作。幸亏这手机我用得多,这才能把性能都背下来!先按中间的选择间,然后右键,下键,再选择,打开工具箱。按四遍下键,再选择,这是事件提醒功能,现在跳出来的应该是日程表。单击右键,选中的应该是明天...我花了好半天,终于设定好了提醒。傍晚六点的闹钟,屏幕上会跳出提醒字样――就算他们不会用手机,屏幕上的中文字总看得懂吧?“下东南出赤岭”,这才六个字,我却输入得辛苦无比,最后还不得不冒着风险从包袱里拖出手机扫过一眼再整个手塞回去。总要确保这几个字大体输入对了。最后我又将提醒设置为闹钟每日同一时间重复。输入完毕,我将手机放回手机包里面;我小心翼翼四下看看,确定无人注意后用最快的速度将手机包塞入了树根下。这一切完成,我不禁松了口气,可又不禁更加紧张。我跟刚才那人说明白了?他能找到么?还有,如果其实他真和田若没关系又怎么办?我这一切努力岂不白费,还报销了我的手机!就这样不安地胡思乱想着,我终于还是睡着了。 后面两天半平静得见鬼,而我也是心里有鬼,一直在盘算:田若到底收到我的信息没有啊?只可惜那天夜里仿佛鬼魅的“援军”(真是援军么?)却是一去不复返,我再盘算也只是白想。于是我干脆再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赶路时只看风景。走了两天半,终于到了浈阳。到了浈阳后,陆逊直接干脆地把我锁进城中一间大宅子中,然后随手抓了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们放在门外看着。我被完全地软禁了,就一间屋子和一个小院的一片天地。陆逊来过一次,又一遍盘问我诸葛亮赵云有多少人马,还有诸葛亮的处事风格如何。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心说谎都不知道怎么编谎话才好,只好用一问三不知的策略应付。 陆逊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来烦过我。又过了五六天,连守在小院外的士兵都不见了;整座府宅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我可以在整个府宅中晃悠,不过几道门都仍是重兵看守,想要溜出去怕是没可能。我的手机已经丢出去了,没有电脑,没有纸笔(问看守的士兵要他们也不肯给),而府中偶尔见到的几个人都不肯和我答话,看见我躲得那叫一个快。我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霉了,无聊得几乎发疯。天啊,给我点事做吧;这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后来我还不容易在我屋里的一口大箱子中翻到针线和未完成的刺绣活计,于是便干脆开始拿着那些半完成的作品学做绣花。就这样每天拆拆缝缝的,我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正在向《奥德赛》中那个怨妇裴奈罗佩的方向发展。 重阳节前一天,陆逊回来了。我被锁在府宅深处,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所以当他突然摔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点没被他吓死。这不过二十来天,他居然瘦得好似变了一个人一圈;左臂吊着,估计是伤了肩膀或者上臂,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深陷,双眸中的精光埋在一片阴影下面。他什么也不用说我也猜得到他是输了,而且输得很惨。我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就没直接笑出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轻声说道,“小姐高才,议佩服。” 我一愣,不敢答话。 他又是一字一顿地问道,“如今只望小姐明示,究竟是如何送信南下?” 12. 降不得 “你说什么呢?”我撇嘴,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来问我?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一开始那几天我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到了浈阳后我就没踏出这座府宅,没见过一个生人。我能对你做什么?”陆逊森然看着我,却不说话。过了许久,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究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陆逊沉默半天,最后说,“浈阳南下番禹道路临山傍水,可设伏处无数。若是诸葛孔明已至番禹,议再走此路便是自取灭亡。正是如此,又见小姐地图上所绘另有别路,这才取道东南,有意过赤岭与步子山会师于龙川。当时议未曾说过一言一语,不想小姐却仍看出了议的行军企图。” “我没有,”我干脆地一口回绝。 陆逊气得脸色铁青;他突然拔剑,将长剑横在我的脖子上。“你一介女流,议不忍加害,不想却反遭算计,”他一字一句,阴森森地说,“如今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要杀我?他真要杀我?!落入他手中这么些日子,我从未想过,他当真会要杀我?我这个就这么愣着,突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猛然惊觉剑锋已经拉破了皮肤。我这才终于感到恐惧,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绝望,仿佛冰凉的潮水一般把我整个人都卷了下去。眼泪刷啦一下就流了出来,尽管我并不觉得自己想哭。 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没想到陆逊却突然收剑回鞘。他向我走近了两步,我却惊恐地连连后退。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的伤…” 我摸了摸脖子,发现一手的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样针线活丢给我。那块绣了玫瑰花的细绢落在我的面前,但我的手还在发抖,头昏眼花,挣扎了几番居然无法把布给拾起来。陆逊默默走到我的身边,拾起绢布;他按着我的肩膀推我在榻上坐下,拿绢布按在我的伤口上。我们两的脸几乎贴在一处,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中夹杂着病态的异常。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血流渐渐缓了,他这才扎住绢布。他扎得太紧了些,我忍不住哼了一声。他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抱歉”,这才直起身来。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开始咳嗽,紧蹙着眉头,似乎很痛苦。 “你,你怎么…”这才刚开口,我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剧痛。 他按住我的肩膀,说,“莫要说话;待好些了再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去,哗啦摔开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傻愣愣地坐了好半天,这才伸手碰了碰脖子。天,我的头还在。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感到那种死里逃生的惊恐和庆幸;我居然只是疑惑,陆逊干嘛放过我?会不会,他在考虑投降,所以一时之间不能杀我?一丝希望就这么在我心底生根发芽了。如果陆逊真地能到我们这边来! 可是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四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府宅里瞎逛,总算瞎猫碰上死老鼠,撞着一个当兵的,看衣着似乎还不像是一般小兵。看见我他立刻警觉,手扣在剑柄上,大声喝道,“你在那里作甚?!” 我站住了,小声问道,“我只是想问问,陆,陆先生,他还好么?”那人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却不说话。犹豫了半晌,我还是问道,“那日见他,他似乎不舒服?是不是病着?” 那人根本不愿意答我的话,虎着脸把我赶了回去。但没想到第二天陆逊就着人来传话,说是请我过去一谈。他真得病了,裹着袍子靠在塌上看着什么,脸色青白;见我进来,他勉强坐直了些,挥挥手示意我坐。我在榻边的矮几对面坐下,迟疑地看着他。 他咳了两声,声音平和地说道,“上次不欢而散,这次接着再议才是。事已至此,议也无需再隐瞒什么。议一路南下,于赤岭遭伏:诸葛孔明着人在山头拦截溪水,待到我们进入谷中,便开闸放水。” 我抽了口气,小声说,“现在正是洪水季节...” “不错,”陆逊很平静,只是接着说道,“议人员尽折,领不足两百人逃出,侥幸逃回浈阳。得报长沙兵马已至,魏文长拿下了曲江,东袭庐陵,围魏救赵,迫得步子山退兵。如今诸葛孔明已尽占交州。而这浈阳城中不足五百人,十余天的口粮…”他又开始咳嗽,咳得仿佛气都喘不过来,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好不容易停下之后,他仿佛自嘲地笑了笑,说,“议只怕甚至扛不过眼下。” “你别乱说!干嘛自己咒自己?”我压低声音说道,一时之间只觉心里一阵混乱。 “不知小姐可否告知议究竟如何传信南下的?议无他意,只是好奇罢了。” “那天,那天说找人的那些蛮夷,大约是认识我的一个朋友,”我小声道。 “小姐与他们说的议也都听到了,”他说,“虽有所怀疑,却也未曾听小姐说起什么。” “我用了一样从家乡带来的东西,特意留在那里让他们找到;只要他们能找到那样东西,便可以知道一切。那东西有些你想不到的功效,”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只能随口扯了,“不光是你,估计谁也想不到;你也不能怪自己考虑不周。”我顿了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你要知道,像我这样估摸不着的人,谁都没有办法应付的。” 他看着我,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是一阵猛咳;最后只是疲惫不堪地说道,“恕议不能送客。” 就这样?我瞪着他,他却再也不说话,甚至闭上了眼睛。我只好站起身来。这才刚推开门,我却实在忍不住了,回头冲到他面前大声说道,“你为什么不降?刘使君名满天下,礼贤下士,爱惜人才,你要是降了,他一定会重用你的。难道你就真愿意困在这座城里活活病死?!”这一次陆逊倒微微笑了,睁开眼睛看着我。但是他没说话,最后只摇了摇头,便又开始咳嗽。 这么多天我都在盘算着,盼望着,原来都是白费心思!其实他降不降其实和我无关不是么?反正他也无力反抗,这座城重新被我们拿下也是迟早的事;他不降就只有死路一条。干我什么事?我应该高兴才是;庆幸这个关了我这么久的混账就快要上西天了。但我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失望,难过,一团团乱糟糟的心情整个堵在胸口。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你没有杀我不是么?你要是一点投降的心思都没有,你为什么放了我?” 他摇了摇头,说,“议无意加害小姐,也无意再负隅顽抗;毕竟如今敌我悬殊,胜负了然。只是议不能降。” 我怔怔地看着他,竟觉得难过得想落泪。可是我还能做什么?“你好好养病,”我说,然后只能走人。 13. 治病 我在屋里坐立不安地呆了三天,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他房门口要求见他。很神奇的,看门的几个人既没有进去通报,也什么话也没说,居然直接放我进去,神情沉重得仿佛…仿佛我正要步入一个葬礼。待推门进去,我正才惊觉,或许这真的就是葬礼的序曲。 陆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一开始我以为他睡着了,待走近才发现他还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我可以听见他浑浊的呼吸声;对他来说呼吸似乎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他每吸一口气,脸上便多出一分痛苦。也不知道多久,他似乎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双目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坐,”这几个字他说得辛苦无比,又开始咳嗽。 我坐到塌边,拉过他的手感觉他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滚烫,烫得灼人,以至我的直接反应就是惊讶他居然还没烧昏过去。他额上覆着的丝巾都已经干了;我忙拿了丝巾,在一旁矮几上的水盆里搓了一把,叠好又盖在他的额头上。他根本没有反应,只是重复着呼吸这一个基本动作。那一刻我突然想:他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这个流芳百世的吴丞相陆伯言,就要这么病死了――千古的传说居然要被小小的感染烧成灰。而对我来说,对我来说…今后这个世界上,只怕再不会有人敢在大战之际陪着我奔去敌营了。这个想法好似一把刀,割得我胸口一阵剧痛。便是他当初真在我脖子上拉了一条血口却也没有痛成这样!我不冷静,我不理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就完全忘了他曾经是,而且仍然可以是,多大的一个麻烦。尽管大脑的一部分仍然很清楚,但是我的理智输了,彻底输了。这一刻我只能失声痛哭。 他缓缓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我。我只是抽噎着说,“你别死…我,我不想你死。” 他居然微微一笑,开口说,“议…乃敌人。” “敌人,什么敌人?我八岁认识你,你的故事听了多少遍,现在却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哭着说道,“你帮过我,你救过我;我们总算一起做过那么事…” 他又是微微一笑,说,“生死有命,贺小姐;同志又能同盟同命者寥寥无几…”他说太多了,又是一阵猛咳,好看的脸被痛苦整个扭曲着。 他这一声“同志”说得我心头大震,眼泪只是流得更凶。当初我说习惯了叫一句“同志”,几句胡扯,他居然还记着。震撼过了,伤心绝望也跟着过去了。既然不想看他死在我眼前,那如今就要尽全力救他。我抹了一把眼泪,大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不就是伤口感染发烧么?搞什么韩剧式的狗血?你给我等着!” 我冲出他的房间,看见门外的几个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吼,“你们连个大夫都不请,当很要看他活活病死?” 几人对望,然后都是低头。有一人小声道,“城中本有一个大夫,却在我等入城前外出问诊,便再没有回来过。药店的掌柜开了两剂药,却也无货再配…” “你们一个比一个死脑筋,”我恨恨地骂道,“行了,你们现在帮我去找两样东西,柳树皮还有酒!” 所有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看我干嘛?”我说,“行了你们也别怀疑了。我要是想杀他我用得着这么麻烦么?直接再等两天他也就没命了。如今我自然是有救他的办法!快去,他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哦对,柳树皮倒也罢了,酒一定要马上送到!” 我也不再多说,冲回自己房间翻出抗生素和消炎药膏。我想了想,又拖出一件干净衣服,三下五除二剪成一大堆布条。我抱上药物和布条,再拿上剪刀,飞奔到陆逊的房间里。酒还没送到,于是我拿开他额上的丝巾,将布条浸湿,拧干多余水分,直接绑在他额头上。“喂,我要把你的衣服剪开,你可别乱动啊;要不然被剪刀划伤我可不负责,”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对着他的袖子下刀。 他抬起手来,手搭在我的腕上,勉强说道,“贺小姐…” 烧成这样,他还一直意识清醒,当真不容易啊。 “命都快没了,你不会还在意衣服吧?” 他在意我也不会理睬,只是径自解开他的衣襟,剪断袖子。他的左肩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我也一并剪了。他的锁骨下方有一处箭伤,不过似乎伤口并不是很深,可能被射中的时候挡了一下,或是箭没劲道了。若真被射穿了肩膀又伤口感染的话,他绝对不会有命活到现在。伤口虽然基本愈合,但是红肿并且有脓血淤积,果然还在发炎。千万千万别发展成败血症,我在心底暗暗祈祷,败血症的话估计他真没救了,哪怕张仲景或者华佗就在门外也没用。我弄了块湿布覆在他颈子上,又垫了些布在他颈部下面,就怕他颈部抽筋。这个时候终于有人送酒来了。我忙用浸了酒的布条擦拭他的手臂胸腹。不过几分钟我就觉得手臂发酸,却也不敢停下――难怪说医生是体力活。 他突然开口,说的却是,“议不会降的。”声音微弱不堪,简直就是气若游丝,但语气却是那样斩钉截铁。 我一愣,突然只觉又是愤怒又是难过,忍不住骂道,“你去死吧你!” 虽然叫他去死,可是手上却不敢停下;直到用尽了半坛酒,又在他的肘关节覆上湿布冷敷这才敢稍稍喘口气。我直起身来,恶狠狠地吼他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给谁看啊?!我告诉你,降不降在你,杀不杀在主公,而救不救在我;这三者之间没有,也不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给你治病你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心!你舍命帮过我一回,于是我还你一条命,懂了没?好了,不说了;你忍着点,我要重新处理你的箭伤。” 他沉默了片刻,却说,“给我些碎布…” “啊?”我愣了好半天这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不禁暗暗埋怨自己疏忽了。我忙取了两块布叠好,递到他嘴边让他咬住。 总算有些求生意识了么? 帮他清理了伤口,涂上消炎药膏,重新包扎好,又灌了他两大碗柳树皮水,两片抗生素;就这样忙到将近半夜,才总算觉得他略有好转。他的体温似乎降下来好些,虽然还在发烧,但总算不再烫得灼人;他也显得更加清醒,甚至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只不过他的双臂基本举不起来,喝水吃饭仍然需要我喂。这样一天下来,我只觉的自己都快要病了,累得头昏脑胀。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敢撇下陆逊不管,就怕大半夜的他又烧起来,干脆就一直呆在他屋里守着。 虽然那天夜里他没有再次高烧,但是之后的几天他一直低烧不断,时好时坏。我寸步不离守着他,在他房里呆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早晨他的体温完全恢复正常,左肩的箭伤也不再红肿。我兴奋地几乎想要冲出去放爆竹,却偏偏这个时候,陆逊的副官惊惶失措地冲了进来,告诉我们一支打着“刘”字大旗的千余人队伍如今正在浈阳北门外,正准备攻城。 14. 献城 陆逊似乎很平静,只是看着他的副官,好久都不开口。后来是那人忍不住了,大声说,“陆校尉,我这就去安排防守,一定会守住这座城的!” 陆逊缓缓摇了摇头,说,“如今城中粮草不足三日,人手不过几百,民心惶惶,怎么守只怕也是徒劳;而刘使君仁厚之名天下皆知。”他顿了顿,和颜悦色地问道,“子平当真不愿降么?” 那副官愣了一愣,脸上陡然现出喜色,但很快又被疑虑代替。他迟疑好半天,最后只是说,“陆校尉愿降,我们就都跟着降!” 陆逊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吩咐道,“既然如此,还请子平前去告知诸位将士,集结人马,准备开城门。” 那副官似乎松了一大口气。匆匆离开。陆逊静了片刻,轻叹一声,径自站了起来。他大病初愈,这三天又几乎没吃什么,人还虚弱得很,这才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我忙上前扶住他,顺手拿过他的深衣帮他套上。“弄点吃的吧?要不然我怕你等会站不住,”我说。 初听他要降,我整个都呆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我即是惊喜又是忐忑,都快不会说话了。 他拂开我的手,摇了摇头,很平淡地说,“不必。议欲修书一封,不知可否烦劳小姐送出城交予魏将军?” “行啊…等等,”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忙问道,“为什么要我送这封信?” “小姐本是刘使君帐下之人,正好借此回到刘使君军中,也叫魏将军放心。”陆逊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铺开细绢和笔砚,正缓缓磨墨。他的声音当真是波澜不惊,表情平静得一塌糊涂。 我疑惑地看着他,顿时间只觉得所有的惊喜就这样烟消云散了。他的态度…不大对劲?他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太平静,太无所谓,根本就没有那种不得已而降的无奈和愤慨。不对啊,这里面定有蹊跷。难道想要借投降为名,设伏城中?我想了半天,又觉不大可能;就以他现在的状况,他有这个精力么?再说,他如果准备今天就开城门,他根本没时间安排。我又不动声色地看他的信:很规矩的措辞,很平和的语气;城内多少士卒,多少百姓,出城怎么安排,说得清清楚楚。太理智,太冷静了一点;为什么他似乎毫无挣扎地就选定了投降?我更是困惑,又开始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他写完书信,仔细叠好,凑在蜡烛边滴了两滴腊封好,然后递到我手中。他叫来一人,吩咐那人陪我出城,又转头对我说,“多谢贺小姐相助。” 我不答话,只是盯着他。“贺小姐?”他见我没反应,轻喊了一声,挥手道,“贺小姐,请出城吧。” 我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浈阳城的。才出城门,就看见写着“刘”字的大旗远远地飘着。距离北门外两百米远的地方,我看见两队士卒直直地站着,仿佛两排松树;阵前一人骑于马上,威风凛凛。我们就这样慢慢地往队伍那边走去。大概离阵前还有三四十米,就听见马上那人大喝一声,“尔等何人?” 我忙提声答道,“我是贺书凤,来替城内陆校尉送书信的。” 那人下了马,快步向我这里走来。待走近了,我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居然是田若。“田若!”我欣喜若狂,大步冲了过去,差点没直接给他一个拥抱,“你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是你吧?是你派那些穿黑衣的人来找我,而且把陆逊要走赤岭的消息传到番禹诸葛军师那里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又回浈阳的?” “那些是南岭瑶家人,与我五溪各族世代交好,”田若解释道,“那日我被乱箭伤了,却万幸撞上他们正从那里经过。也是他们救了我,然后去拦江东的人马,和你搭话。只可惜那晚人手不足,我们也不敢与江东人马正面交锋。后来我们寻到了你留下的东西,一路赶到番禹报信。对,小姐的事物。”他从怀里摸出我的手机包,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我面前。他迟疑片刻,又道,“只是似乎失效了,我…” 我忙接过了;多半只是没电了自动关机,太阳底下晒会儿应该就没事了。我摇摇手道,“别担心,多半没什么大问题;这不重要。你接着说,到了番禹后呢?” 田若忙又续道,“诸葛军师请赵将军守博罗防江东步子山,自己和我北上赤岭埋伏。我们倒是胜得险,不过比江东的早到三日。赤岭大胜后,诸葛军师仍要回番禹,我就带着瑶家人马追着北上,正巧在城外遇上了魏先生。”说着,田若指了指身边的魏延。 魏延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样子,国字脸,大把漆黑的胡子,倒和关羽有那么几分像,很是威武。我忙行礼道,“见过魏先生。这是陆伯言的降书,请先生过目。” “哦?”魏延很是几分惊讶地说道,“降书?”他忙接过陆逊的信,打开匆匆扫了一遍。 “先生以为如何?”我忍不住问道,“陆伯言他几次言语不肯降,如今就这样轻巧地献城了,我倒是有几分担心。” 跟我一同出城的江东兵忍不住驳道,“小姐莫要胡说;陆校尉为人诚恳,如今既然说降,又怎会耍诈?” 魏延冷哼一声,瞪了那小兵一眼,那人便不敢再多说,瑟缩地退了两步。 “看他信中所言不似有诈,”魏延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他是何时听闻吾等兵至浈阳的?” 我忙答道,“今天早晨,不足一个时辰之前。” “小姐确定?”魏延追问了一句。 “确凿无疑。他大病了一场;这几天别说看军报想对策,活下来都够勉强了。” “哦?”魏延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追问。他沉思片刻,对那个江东兵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校尉,待会儿献城时不需带百姓出城,空自扰民。就请他布告全城,城中众人各自回家,明晨前不得出门;违令者严惩不贷。另外,请他紧闭三面城门,带所有人马,包括原先镇守浈阳的桂阳人马,从北门出;队伍首端者持倒旗。所有人不得携带兵器,否则杀无赦。”见那小兵一一应了,魏延一挥手,道,“那你这便回去报信;吾等在此恭候陆校尉。” “等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时突然忍不住开口,“我也一起回去报信好了。” 魏延一惊,忙道,“贺小姐怎可再涉险境?” “魏先生言重了,”我说,“陆伯言他若有心害我早该动手了,也不必等到如今。我只不过有些不放心,想要盯着一些罢了。” “既是不放心,更不能轻率涉险!” “魏将军安心,”我说,“我去去便回。” 他迟疑着没开口,我就趁着这个空当转身走人了。我没法说清楚,但是我真得不放心。我总觉得,之前陆逊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不会降”,那绝不只是一句空话。 15. 生死一念 待我回到城中,陆逊正站在府宅门口,平静地看一队队手无寸铁的士卒从他面前走过,集结在北门前。看见我他总算有了点表情――愕然地瞪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将军有话吩咐,我就自告奋勇地来传信了,”我耸了耸肩,将魏延的要求一一转述。 他默默地听着,待我说完了,便吩咐周围几人到城中人最多的几个街头公告百姓,让他们回家,不许外出。一开始他只是自顾自地忙碌着,根本不理睬我;我也只是很耐心地站在他身边。最后他似乎受不了我了,转头对我说,“小姐既已将魏将军所言带到,何不出城回复?” “我和你一起出城好了,”我说。 他听我这话,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说什么,干脆拿我当空气。士卒终于齐集,一队队列在北门后。开城门前,陆逊特意解下腰上的佩剑,递到我手中。“这是全军上下最后一柄剑,”他淡淡地说,“小姐可放心了?” 我傻不楞登地捧着他的剑,反而更是不放心。他真得太过淡然,淡然的就好像…好像这一切马上就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一般。城门缓缓开了,直到我们可以看见不远处飘扬的荆州军旗。我跟在陆逊身边,一步一步往前走。陆逊的士卒停在离魏延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而陆逊和他的两个副官一直走到魏延面前。他单膝跪下,低下头。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我倒是几分尴尬,又不能跟着跪;我看了他一眼,几乎几分不情愿地站到魏延身边去。 “败军之首陆议谢过将军纳降之德,”陆逊说。 “陆校尉请起,”魏延忙道。 陆逊站了起来,又是一礼道,“多谢魏将军。” 魏延笑眯眯地说道,“延曾听庞士元先生说起陆校尉,说尔年纪轻轻但才高志远,早有心一见。今可与陆校尉共事,当真可喜可贺。” “败军不敢妄言与将军共事,”陆逊轻声说,“只望将军善待降卒与城中百姓。” “陆校尉能拨乱反正,延自当待之有如旧部,”魏延笑得爽朗。 陆逊点了点头,也是微微一笑,说,“将军大义;若能随将军左右,实乃幸事。”他突然正色,喝道,“然议身有所属,生死不离江东也!”他的袖子中猛然飞出一道刀光,仿佛阳光下的一道闪电。 我听他说“善待降卒与城中百姓”就觉得害怕得要命――这实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遗言。我开始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他身边靠。待他说“随将军左右”,我稍稍放松了些,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下面又跳出一句“身有所属”!我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害怕,猛地扑了过去。他从左袖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就想往脖子上送。我一把抱住他的右臂,不想他用力一拉,几乎就真被他挣脱。我死命扣住他的前臂,狠狠一口咬在他右手腕上。他哼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匕首从他掌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再也站不稳,猛地跪了下来;而我也被他拉着也一并摔了下去。匕首就在我身边;我忙用左手拾起匕首,猛力一掷扔出老远,而右手仍然抱着他的手臂,犹自不敢松手。只到看见匕首在离我们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闪烁着,我这才觉得心脏恢复跳动。我转回头看陆逊,只见他木然地瞪着我,一动不动。 “你,你这个混账,”我抱着他的手臂,都快要哭出来了,“你就非要去死?你就非要去死么?!活下去就真那么难!!” 许久,他终于开口,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小姐非要置议全家于不复堪命之地么?”他的声音冷得仿佛北极冰海,目光足可以杀人。 我一愣,心里彻底乱了,猛地松开手。我站起身来连退好几步,泪水再眼眶里打转,想反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陆伯言,你好大胆子!”魏延突然暴喝一声,长剑出鞘,“既然言降,何故暗藏凶器,意欲行刺?来人,把他给绑了押下去!” 周围一片混乱,而我只是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我做了些什么?我又在做些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全部混乱;我根本无法思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有人拍我肩膀。我转过头去,看见田若一脸担忧地瞪着我。 “你没事吧?”田若问我。 我揉了揉眼睛,喃喃答道,“没事,我没事。” “那陆伯言他…?”田若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不能让他死,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能说,“我会和魏将军再商议细节的。” 田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有追问。那边魏延已经安置好降军,我们也得一起跟着入城。入城之后我少不了忙着帮魏延安排大军驻扎,发布告安抚民心什么的,清查粮草什么的,一直忙到吃了晚饭,我这才找到机会请魏延单独说两句话,问他关于陆逊的安排。 “押在营寨,吾已着人看着他,”他告诉我道;顿了一顿,又若有所指地说道,“不知小姐有何安排?若他一意不降,怕是留不得。” 我又是一愣,好久才支吾着道,“我想这就给庞先生还有主公写信,问问他们。若是主公有意和江东修好,巩固联盟,现在杀江东的人也不好吧。关他两天,看江东那边什么状况。若是要和解,不如把陆伯言还给他们。” 魏延想了想,点头道,“小姐此言也有道理。” “所以还请先生把他看紧了,别让他再去寻死,”我忙接着道,“还有,从这里发信,大约什么时候能到夏口庞先生那里?到公安又要多久?” 魏延告诉我道,“到了郴县便有鸽站,可以飞鸽传书夏口,若是需要,想必四五日可达。夏口公安之间一日半足矣。” “我这就去写信,”我忙道,“还请魏先生尽快将信送至夏口和公安。” 见他点头应下了,我忙找出笔墨,铺开一张细绢,开始写信。给庞统的信基本还算简短,我只是说明陆逊估计是担心江东家人,所以执意不肯降,只是一心寻死。庞统似乎和陆逊挺熟,所以我问他有没有说服陆逊的办法。而给主公的那封信就长多了――我差不多把陆逊的生平一起写了上去。我絮絮叨叨半天,只是想要向主公说明两点:陆逊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也是个更可怕的敌人!刚才我搪塞魏延的时候说,若不想和东吴撕破脸,不妨放陆逊回去;但这到底这是搪塞的话――其实绝不能这么做。 那是陆逊!间接害死了关羽,直接害死了主公,一举烧了蜀汉多少兵力的陆逊!我不想他死,可是我也决不能同意放他回江东。犹豫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在信上写下,“切切不可由他重回江东!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若他终不能为主公所用,还请主公传令斩之。” 这句话我写得辛苦无比,待到写出“斩之”这两字,泪水终于又涌了出来,落在信上,差点把字都弄花了。突然我只觉得绝望:从他手里抢下了匕首又如何?到头来他多半还是只能死,连我自己都也只能劝主公杀了他。 16. 手谈 我独自在城里呆坐了好几天,又是郁闷又是担心,还是忍不住去找魏延问过陆逊关在哪里,然后拎了一壶酒去看他。他被关在城守府中;讽刺的是,如今他正住在当初他关我的那间院中。那块地方果然很适合关人么?我到的时候正巧有人给陆逊送饭来,我便一起端了进去。他正歪在榻上,似乎在看面前的地图。听见我进来,他猛地抬起头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两就这么对视着。最后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忙把酒菜放在榻上,摆开碗筷。 “吃饭吧,”我很没有底气地说道。 他径自动手拿了筷子,挥手道,“小姐请。”声音平和,态度坦荡,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别扭。 “嗯…啊?”我看他开始吃了,也只好端碗,暗自嘀咕着,“我以为你会绝食自杀呢。” 他没有说话,仿佛没听见我的嘀咕。我心不在焉地刨了两口菜,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来瞟了我一眼,淡然道,“小姐不闻食不言?” “吃饭,吃饭,”我忙说道。 我们两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我收好了碗筷,倒上两杯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吧?”我问。 “小姐想要说些什么?不妨直言。” 他这样说,我倒真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好久才犹豫地说道,“想来看看你而已;没什么正经事。” “小姐是可是担忧议一心寻死?”他静静地看着我,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我好久不说话,他摇了摇头,说,“多谢小姐关照;若是小姐有心,不知可否取几本书与议?终日闭门不出,不免烦闷。” “书?”我愣了好半天,这才大约听懂他大概是打算安安静静当一阵子俘虏了。我很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还坚持不降,可是又觉得不敢开口;算了,还不如就这样接着他的话题闲扯下去,总归还能多说两句。想了片刻,我耸肩道,“这偏远地方小城,哪来书啊。话说当初我也是闲得无聊。” “小姐可懂围棋?”他突然又问。 “围棋?”我小心翼翼地说,“会是会,但是水平很初级。” 陆逊起身,打开屋角的一个箱子,居然变戏法一般拖出了一个棋盘。他将棋盘置于塌上,又递给我一个木盒,说,“不知可否请小姐对弈一局?”我打开木盒,果然里面一堆黑色的石子,两面皆圆,打磨的光滑圆润。 “陪你下是可以,但是恐怕…你会觉得很无聊…”我更是心虚地应道。跟陆逊下围棋,天!我的围棋也就是比初学者强出那么一分;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逊仿佛是这个时代的国手级别啊。 陆逊在棋盘那边坐下,又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只好在榻上坐下,拣了一颗旗子,放在离我右手最近的星位上。各占下两个星位后,我仍然是很规矩地去挂角,然后棋局就这开始了。入中盘不久,我就直接推秤了。“我认输,”我说,“不用再下;这一整个盘上我做活了两块,还有三块我也许能做活,其实可能性也不大,再下只会更惨而已。” 陆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径自伸过手来从我的盒子里拿了一颗黑子,拍在棋盘上。“若是填此处,这棋也可再走下去,”他说。 我疑惑地瞪了棋盘半天,忍不住道,“真的么?我可真看不出来;在这还半空的地方支一子能有什么用?” “小姐可愿交换黑白接着下?”他问。 其实我可不想再下下去;别说我对围棋本来就不是特别感兴趣,我和他水平也差得太远!不过看他兴味盎然,我也不想扫他的兴,便将手中的木盒递给他。结果这盘棋他仍然赢了,用我那糟糕透顶的开局赢了二十几子。而且我总觉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下:我每落一子都还得琢磨琢磨,但只要我的棋子放下去了,他几乎就是跟着落子,根本没有停顿,写意之极。果然,这什么数量级的差距啊!我只得耸肩道,“我跟你说过的,你和我下肯定会无聊。围棋我真是刚学会不久的水平。不过,我有个好朋友特好围棋,我曾经帮她收了很多好东西;待回到郴县,我陪你打当湖十局的谱…”我突然停下了。就这样和他坐着下棋,我都快忘了一些很根本的事情。待回到郴县?我们两个,一起回郴县?有那一天么? 我转过头去,发现他正在看我,脸上挂着一个玩味的神情。我勉力笑了笑,忙转开话题,故作轻松地问道,“话说,你的围棋跟谁学的,这么厉害?我当初也花了一番力气学过,结果后来还是没耐心了――太难了。” “议少时有祖父指点棋道,又常与阿绩布局;到如今不过略有小成,”陆逊说,“围棋之道,无非识其形意,算其伸缩;小姐长于经算谋略,倒也应善弈才是。” 听了他这话我猛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若围棋真只是计算,没理由电脑玩不过人…我是说,围棋到底不是算术,它完全不同于经商理政行军作战的计算;不是一种想问题的方法么。围棋中更多是你说的‘识其形意’吧。别说,你的围棋下得很好,但是你的算术肯定没法和我比。” “哦?”陆逊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数虽为六艺之末,但议自小有祖父耳提面命,也未敢轻忽。小姐能出此言,想必数学几大疑难在小姐看来亦非疑难。” “数学几大疑难?”这回我可真好奇了,忍不住问道,“哪些疑难?说来听听。” “《九章算术》以三为圆律,又有刘子骏,张平子言圆率余于三;圆率之值倒也算是一处疑难。” “圆周率?”我耸耸肩,说道,“如果你只想知道数值,那我告诉你,大约是三又十分之一又百分之四又千分之一又万分之五又十万分之九――后面还有很多。不过关键还是这个数字怎么来的,不是么?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演算给你看。” “当真如此?”他微微往前倾着,似乎很感兴趣,“请小姐赐教。” 我想了想,说道,“算法不止一种,不过还是给你说割圆法吧――这个演算最浅显,老实说只有这个我真正弄明白了。割圆法也就是在圆内画多边形,内中形状边越多,多边形的面积和周长也就越趋近于圆的周长和面积。这个东西估计要画出来才能解释清楚,不过…”我起身推门看了看外面,只见天已经一片漆黑。“今天真晚了;不如我明日再来,你教我两手围棋,我演算圆周率给你看,如何?“ 我自己说得兴高采烈,他却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怎,怎么?”我问,突然只觉得被人浇了一大盆冰水,所有的兴奋一下烟消云散。 陆逊沉默半晌,却突然笑了,说,“甚好;议定然奉陪。” 17. 收人需要大手笔买卖 第二天我早早地便跑去找陆逊。我拉着他到屋外的小花园里,在泥地上作图,给他讲解割圆法,直讲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不过好在他也是熟读《九章算术》的人,颇有点数学底子,很快就听明白了,尽管真正的计算部分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点。之后他也是如约教我围棋,陪我在棋盘上练习连断尖飞的厮杀技巧。很神奇的,我们就这样和睦相处近半个月。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去找他下棋和讨论数学。天天跟着他练棋,我的棋艺也是颇有提高;从第一次中盘换手都要输掉二十多子渐渐进步到中盘换手终于可以不输了(听上去似乎还是很可怜)。而我给他讲解数学,给他解说各种疑难数学题,从几何讲到代数,直讲到一元两次方程的应用题。高次方程这个概念把他给震了,不过他学得倒是真快。 只是这愉快的半个月转眼便过去了;十月初九那天,诸葛亮的信终于从番禹送到。我本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但是魏延把我找了去,一脸严肃地说,诸葛亮现在正在交州平南越部落,写信来想要求支援,问我怎么看。我一愣,傻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回答道,“诸葛军师是最慎重最会调节大局的人了;如果他写信来求支援,那他肯定确实需要支援。魏先生赶紧带人南下便是。现在江东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胆子再来闹我们。有田若在,再留几百人,守城应当不会有问题。” 魏延点头道,“吾也是此等想法,只是诸葛军师却有言需请田小兄弟一同南下。” “啊?!”这次轮到我被吓着了,斟酌好半天才道,“那魏先生多留点人守城?不过江东军刚刚吃了个大亏,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了吧?我会尽全力守住这城的,魏先生还是放心按照诸葛军师说的办吧。” “也是,”魏延又是点头,但又若有所指地说,“只是这还有个不肯降的江东败将,恐他另有奸计啊。” 我一下就哑了。原来搞了半天他是不放心我:不是担忧我的人身安全,而是不放心我是不是能好好看着这座城!我没有差点就吼人了,可是转念一想,毕竟魏延没读过我给主公发的那封长信,也不知道我这么在乎陆逊的原由,看不惯我和陆逊走太近也是自然的。于是我只好不说什么了。回到自己屋中后我郁闷了一整天,只觉心情糟糕透顶。这半个月的和睦真只是一个幻影;这么十来天中我把所有外在的冲突都给忘了,但是我的世界终究不只是棋秤。 收到诸葛亮信件的第二天,刘备的信也从公安到了。刘备在信中说,孙权已经提出和谈;如今两家为表示和谈的诚意,要各自将桂阳庐陵两郡边界处的驻军撤出。刘备便让我们都离开桂阳郡,南下交州,听诸葛亮的安排。魏延告诉我这些后还不忘补充道,“今晨才收到的密报,说是步子山正从赣县撤出北上。我道如何,原来是孙讨虏求和了!”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南下交州了?”我问,“这件事倒是快些才好;要不然江东迟迟收不到我们离开桂阳的报告,岂不是显得我们对和谈没诚意?” “就是如此,吾才请小姐来商议,”魏延问我道,“有一件事还需在走之前办妥了;使君也明言这件事还需靠小姐。” 我一下就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来了! “主公说,要怎么,怎么处置他?”我强忍着难过,尽量平静地问道。 没想到魏延只是拿出一封信递到我手上,说,“这是给主公给江东陆伯言的亲笔信,还请小姐递过去。”我愣愣地接过了锦囊,不禁有些发愣。却听魏延又是接道,“主公告延道,陆伯言读此信后,一切自见分晓。” 啊?‘自见分晓’,这算什么?!我拿着信,忐忑不安地赶到陆逊那里。我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别让慌张全写在脸上,可是根本瞒不过陆逊。他只扫了我一眼,就平静地问道,“小姐可是收到公安来信?”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摇摇头,说道,“魏将军之前即未竭力劝降,也未曾为难议,想必是在等使君之令;而魏将军入城至今已近二十日,足够书信来回公安了。使君有何言语,小姐但讲无妨。” 我递过锦囊,低声说道,“主公给你写了信;说是你读了信后,一切自见分晓。” 陆逊接过锦囊,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使君果然直爽。”但是他并没有急着拆信,而是随手将锦囊放在一边,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不看信么?”我忍不住说道。 他默然片刻,答非所问地开口道,“议几陷死地,苟活至今全仗小姐仁心。” “说这些干嘛呢?”我不耐烦地说,“我早就说过,我救不救你,和你降不降,还有主公杀不杀你,这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我当然希望事情有个好结局,但是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不瞒你说,我也告诉过主公,宁可杀了你也不能放你回江东。你懂我的意思么?我就算再想救你,也拗不过大局形式。”也许内心觉得他真要赴死了,我也瞒不下什么话;这些东西要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我或许又得在他面前哭一场。 “小姐厚意,议生死不敢忘,”他说,“然际遇无常,如今云屯鸟散,或也是命中注定;望小姐莫要太过伤神。”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平静而柔和。真不能想象他这样一个骄傲尖锐又臭又硬的人也可以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简直匪夷所思。 但我却被他的温柔激得火大,忍不住骂道,“少自作多情了你!别用这种方式说话,好像你真了解我的动机一般。你知道个鬼!我为了什么你根本不会懂;我也懒得跟你解释。好生看你的信吧,然后趁早做个了断!” 他几乎是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轻叹一声,终是拿起了一旁的锦囊。他用剪刀挑开袋口,抽出里面的白绢,然后开始读信。不多久他的表情就变了,眼睛越瞪越大,一脸的震惊。突然他猛地一下把信拍在几上,深吸了几口气;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他这才又展开书信重新细读。这封信貌似不短,但是陆逊却在那里读了近半个小时。最后我忍不住了,问道,“主公在信上说些什么?你真需要读那么久么?” 他顿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我。“啊?”我疑惑地看着他,问,“你确定我可以看?” 他仍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接过他手中的信件,迫不及待地开始阅读。一开始似乎很正常;刘备只是说了一通陆先生少年英雄,各方赞扬,仰慕已久之类的。后来刘备又提起江东战事不利,周瑜重病,孙权这才紧张,提出要和谈等等。 “周瑜重病?”我吓了一跳,后来又想,历史上周瑜应该在今年年底病死了,现在传出重病也不稀奇嘛。再说,陆逊刚才表现的那么震惊,不会只是因为周瑜病重吧?于是我仍是耐心地看下去。 结果又读了几行,我也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让信掉在了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捡起书信又再读了一边刚才那句话,确定我没看错。 我真没看错,只见那几行字赫然写着,“此次和谈,备欲许讨虏将军南海郡博罗以东数县,并江夏东端西塞城,以表联盟诚意,并求陆家举族迁至公安。今告先生,望廖慰先生忧思家人之苦。” “南海郡博罗以东所有!主公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是多少土地?!还要贴上西塞城?那是留着要…”我只觉的脑袋发昏,“他…主公…” 我转头看一旁的陆逊;他只是默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心下更是混乱了;我当初哩唆对主公说了许多,求他想想什么办法让陆逊降了,可是我真没想到,主公竟然玩这么大手笔。 “喂!你到底怎么想的?没个回话么?”我对陆逊吼道。 他霍地站了起来,仍是不说话,只是推开了房门,走到小院中。 外面风大,让这南国小城也有了些凉意。院中的秋兰打了许久的苞,今天竟全部开了;风一吹,卷得满园香气。陆逊在院中站定,面向北方,人仿佛像雕塑一般,唯独衣袖在风中飘动,和一旁摇曳的兰花交相辉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掀衣摆,径自跪了下来,深深一礼,许久未曾起身。 18. 番禹城 陆逊让我带他去找魏延;两人关在屋里谈了近一个小时,然后貌似问题就解决了。后来几天陆逊仍然是和我下棋谈数学,甚至还去拜访过田若。可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降”字,更没有同我说起任何打算。我仍是几分忐忑,却不敢追问。 这两天魏延就忙着研究路线,集结军队,并且挑选安排留守的士卒。虽说主公让我们撤出浈阳,以示和谈诚意,但也没说让浈阳空着。魏延还是留了三百精锐,准备好快速通信的渠道,以备不测。十月十三我们终于出发南下。路上这几天我本想翻翻手机上的《三国志》,复习一下交州和士家的事情,可是周围总是许多人,我根本没机会掏手机出来看,不免觉得很是郁闷。我们走了整整六天才到番禹城。这才刚到,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着了:北江上全是船,最大的比荆州或者江东的大型战舰还要大不少,三桅杆,挂着硕大的锦帆;船队从城墙外一直铺到前面海港上,数都数不过来。别说我,就连见多了水军的魏延和陆逊都是颇为吃惊;田若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诸葛先生意欲出海?”陆逊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又望望眼前的船队,这才发现有许多兵士正在检查船上的绳索帆杆,还有一队人马正往一艘船上搬粮草。果然!不过究竟谁要出海,出海干嘛呢? 我已经一肚子问题。好在进城不久,诸葛亮就把魏延,田若,还有我一并叫去了。 见到诸葛亮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一幅全神贯注的模样;赵云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些什么。见我们进来了赵云便止住了,朝我们微笑致礼。诸葛亮欣慰地说道,“到了便好。” 还不等我们开口,诸葛亮就开始介绍情况。在听了诸葛亮的解释又问了N个问题后,我门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经过。原来吴巨早就投诚我们这边了;诸葛亮在苍梧又添了两千人马,大军压向南海郡。士燮从交趾匆匆送信到苍梧,似有降意。但南海郡的士武却是个心高气傲,也颇会打仗的家伙;他见诸葛亮的大军压境倒也临危不乱,调合浦的人马北上,严守番禹,又在西江上设下两道伏兵。诸葛亮当然不会上他的当,早就推断出士武设伏的地点,反而将计就计,拆了他第一道伏,将那两千伏兵包了饺子。第二道伏兵的军官闻风而降,顿时把士武的防守撕了一半。与此同时,诸葛亮还派赵云带两千人马偷袭北面的中宿。待到诸葛亮拿下中宿城,士武便遣信使明言欲献番禹城了;而士燮的第二封信也由交趾送到,这次言辞明确地说愿意投效刘左将军。只是士家态度那么配合也是有来由的。原来郁林,合浦两郡皆有南越蛮夷叛乱,士家就快忙不过来了。士武也是收到更多的合浦军报,这才终于献城,指望诸葛亮或能助他平叛南越叛乱。诸葛亮当然不可能就放任这事不管,只不过入番禹城才三天他便收到我的情报:江东人马已拿下曲江,欲沿北江下番禹;东路可能还有江东人马。无奈,诸葛亮只好让士武率他的交州兵尽早赶往赶赴合浦,而自己留下来应付江东军。如今江东军倒是应付了,只是士武连连报急,说是各处皆有叛乱,他军力不多,又孤身一人难以应付几面战场。就是如此,诸葛亮才急着招我们南下。 我听得头昏目眩,忍不住嘀咕道,“怎么所有事情都集中在一起发生?运气能坏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一绝!” 一旁田若几分忧心地问道,“如今军师打算怎么办?我真能帮得上什么忙么?” 诸葛亮点头道,“南越族人骁勇善战,如只是一味杀戮,焉知何日能止?亮有意安抚,但不知南越人心性习俗。又想田小兄弟或许与南越诸部落曾有交集。” 田若想了片刻,说,“我们族人确实和南越常常往来,买卖南北货物。不过南越不似我们五溪,都是一族人;他们有好几大族。我们和瑶家人最是熟络,自家兄弟一般,不过也有几族来往没有那许多;至于那些和瑶家人结仇的,与我们自然也是关系恶劣。我可以帮军师联络瑶家兄弟。” 诸葛亮又是点了点头,说道。“田小兄弟和文长随亮出海直赴合浦。子龙另外领军走陆路,前去高凉接应士将军,待平定高凉四周便往西北进。亮自领军由合浦北上;吾等于郁林郡布山城会合。亮恐士将军征战已久,心下急躁,不免让人有机可乘;望子龙小心应付。”见众人应了,他又转向我道,“书凤且留在番禹城中。这些时日战事频繁,亮还未及细阅城中帐务商事,这些便烦劳书凤了。交州斗绝一隅,与世隔绝,今虽有士家效力,却也当如履薄冰。还望书凤小心观望这番禹城中诸事。” 我忙不迭地点头;别再让我往打仗的地方跑就行了,其他一切好说。 第二天赵云的两千人队伍便开出了番禹;两三天的安排粮草,收编人马后,诸葛亮也将郡守的印信甩给了我,领着船队走了。于是偌大的郡守府中,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个直到现在说不清是敌是友的陆逊。诸葛亮虽说给了我郡守印信,但是又没安排我做什么事情,于是我都只是闲着。我紧张了几个月,如今终于感觉可以彻底放松一下。我也懒得想别的,只是在城里到处晃悠,领略这一千八百年前三江口的风采。 番禹城很富,富得让我有点胆战心惊。当我一路郡守府,粮仓还有金库转下来后,我几乎觉得要晕了。史书上说曾经刘备入蜀后,曾给了关,张,诸葛几个几百斤金子,千斤银子,百万钱这般的赏赐。我以前一直对这些数据存疑,但现在看了番禹的库存,我是绝对相信了。番禹钱库里那金子堆的,真仿佛小山一般!我称了五十斤金子出来,根据体积目测了一下:几个仓库里一共大概有两千五百斤金子!虽然知道那不是我的钱,但我还是忍不住兴奋了好久。 番禹的富裕不只是钱库粮仓的囤货,大街上也是热热闹闹,一幅繁荣景象,便是庞统整顿出来的夏口只怕也要甘拜下风。交州的粮价和荆州不相上下,但是盐,蔬果肉类都比荆州便宜不少,而且食物的种类远远比荆州丰富。丝绸倒是比荆州江东都贵,但是麻布很便宜,而且市面上有让我想了很久的棉布和棉絮!我初看到棉布差点没直接尖叫出来。我甚至价钱都没看就直接买了二十斤棉絮,然后拖到不远处的一家布店兼裁缝铺,让他们帮我做床棉被,顺便蓄个枕头。除了这些生活必需,番禹也不少奢侈品:金饰,玉器,上好的青铜器皿,细瓷,蜀锦,花鸟狗马,甚至西域的葡萄干,南海的鲜果…老天,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此地商业之发达真让人叹为观止。番禹的服务业也是比别处兴盛的多:衣店,书店,当铺,茶楼酒馆甚至赌坊,应有尽有。我一时兴起,跑到大街上的那家赌坊晃了一圈。不过里面全是些大嗓门的老爷们;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到底没好意思进去赌。 又是这么一天下午闲逛,我突然看见大街尽头的一家茶楼门外站了好些人。我不禁暗自奇怪;那间茶楼我见过的,据说因为老板病死了,所以已经关门好几个月。我有两个早晨逛街都路过那里,都只见店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除了破桌椅和灰尘便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我赶了过去,径自挤到茶楼里。这废弃的茶楼里不少人,有坐在破桌椅上的,也有席地而坐的。大厅的那一头设着布幔和灯具。一个老头摆弄着三个皮偶,一边演一边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老迈但是颤悠悠的颇有韵味。 哇塞,皮影戏?! 19.大众传媒 我四下望望,见我身边就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堆坐在那,也就在她们身边坐下了,开始欣赏皮影戏的故事。那皮影戏演的是“士太守巧断连环案”,其中那好似包拯的清官大老爷居然是士燮!周围看戏的人见看到高潮就一股脑地叫好,看到主人公不利就是捶胸顿足,那叫一个投入。到后来我都不看戏了,只顾看观众,心下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原来士燮竟那么得民心!待到皮影戏演完了,小孩便开始向周围的观众们讨赏。他的声音又脆又甜,说辞也专拣着讨人怜惜的说,直让周围人大把大把的铜钱摔了过去。 渐渐的,观众们散去了,祖孙两个开始收拾东西。我好奇心太盛,终究还是磨了上去,摸出身上带的整整一串钱,递到那个小孩子手上。小男孩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老伯却吓了一跳,忙夺过钱递还给我,连连说道,“不敢要这么多,小姐,不敢要这么多;但有几文就够了。” 我笑着说,“呀,老伯,你就拿着吧。你这戏好啊,让人身临其境;值这一百钱!我想请你多留会儿,问你几个问题,你不会介意吧?” “小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人家几分惶恐地说道。 “这士太守的故事,老伯却是从何处听来?” “呵,士大人可是个好官;这些个故事交州上下大家都知道的,”老伯很自豪地说。 “请问老人家贵姓?可是交州人?”我又问道。 “老头子姓谢,本是徐州人,躲战乱走了许多处;前两年才刚从荆州来此处的。” “哦?那我们也算半个同乡;我也是荆州人,”我说,“老伯的影戏可有说荆州或者北面故事的?” “自然有的;老头子最爱唱的一出,便是关云长千里寻主的故事。” “关云长千里寻主?!”我惊讶地下巴掉地上了。有这么一回事么?搞了半天原来三国故事的神化在当代就开始了。呵,果然不能什么账都算在关汉卿或者罗贯中的头上。 “这出戏好!”我鼓掌道,“谢老伯要是明天演关将军的事,我一定再来捧场!” 老人家呵呵笑道,“姑娘是荆州人,定是熟知这一出了。在北面可当真是老的少的都知道关将军的故事。不过怕是交州人不爱听北边人的事。” “这前些日子不是番禹城里才来了荆州兵?”我说,“将来荆州交州可都是一家啦!多说些这般故事,也好让交州人都知道北面的人和事嘛。” 老人摸摸胡子,点头道,“姑娘说得也对;老头子就依你,也看看交州人爱不爱听荆州的事。”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地就出去了。我在街道一头的小吃铺买了些果脯,又在酒铺打了一壶酒,然后赶到那个废弃的茶楼占了个好位子。我一边喝酒吃果脯一边看皮影戏,那叫一个惬意。今天的戏目果然就是“关云长千里寻主”;那个羊皮做的关羽涂得五颜六色的,一身绿衣,长髯墨黑,身下赤兔马红得像玫瑰花,倒真是华丽无比。老人家的唱腔很有气势,故事也是精彩。他的版本和我熟知的千里走单骑虽有些不同,但大意差不多;关羽也是一如既往得天神般勇武,一场戏砍了好几个敌人。老人家原本担心交州人对关羽不感兴趣,但是周围看戏的人似乎比昨天还投入。我也是看得津津有味;当关羽终于和刘备张飞会师的时候,就连我也忍不住和众人一起大声叫好,激动得什么似的。 戏演完了,观众散去之后,我仍是凑上前去和爷孙两搭话。看见我上前,老伯未等我开口,就抱拳道,“多谢姑娘的好建议;真不想大家都这般喜欢关将军的事。今天的赏钱竟比平日多出一百多钱。” “所以说,交州人也是喜欢新鲜的故事啊。”我大笑着说道,“不知道老伯还有些什么戏?呵,有没有曹孟德夜劫乌巢定河北?” 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那小孩顿时涨红了脸,大声说道,“我们才不会给那个奸贼歌功颂德!爷爷说了,他是个大坏蛋!” “说不定人家喜欢看曹丞相的戏,会多给你们赏钱呢,”我虽然惊讶那孩子的态度,嘴上却故意和他抬杠。 小孩气得直跺脚,涨红了脸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而老人则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带笑容地说,“姑娘,老汉可是徐州人。你看看,我原来也是家底殷实的人,如今二十来口都没啦,只剩下老头子和这个小孙儿。交州有许多各地逃难来的;说了曹丞相的事岂不让大家伤心?老汉摆摆戏本是为了让大家高兴来着。” 我心里一酸,玩笑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惭愧极了。我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小女子一时狂妄,言语轻薄,还请老伯原谅。” “哟,姑娘说得严重了,”老人说。 我怕他回忆往事,忙转移话题问道,“那么明天老伯又准备了什么戏码?” 老人终于又笑了,说,“小姐可是还想再看荆州的事?刘将军三请卧龙也是个好的,不过老头子也就这一个故事了,说了之后可就再没新鲜的啦!明天倒还是该接着说士太守,待过两天再说这个三请卧龙。”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在大众传媒的年代,信息和宣传可以颠覆世界;好莱坞是专门出产英雄,奇迹和价值千万亿的潮流的地方。三世纪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大众传媒,但是一定要寻找一个好莱坞的话,这个老伯伯倒也可以胜任。三国的传说传了两千年,从中国传到日韩传到东南亚,直传到我的耳朵里;而这个跨越时间空间的潮流,却也只是从说书开始的。我瞪着面前的老伯,不免开始激动。 我也不需要这些事流传两千年两万里,但若是能让宣传遍布南海交州,巩固民心,能让百姓像苏东坡说的那样“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那该有多好? 于是我猛地窜到老人面前,说道,“老伯,我帮你开个专门唱戏的酒肆,如何?” 20. 好莱坞效应 谢老伯根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兴奋地解释了半天,他却也只是呵呵笑着,显然没把我说的当回事。也是,我突然就这么提出来,谁都不会拿我当回事。我还不如直接就先干起来再说。我也就不再和老伯嗦了,直接去街上打听这废弃的酒肆究竟是谁家的。街上问了一圈却没人能说出个道道来,最后还是郡守府上的管家李老告诉我那酒肆原属一杨姓大户,只是家里不知怎的,兄弟几个都染了病,在近来三四个月里一一死了,如今家里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这孤寡母女还清债务,已是身无分文,再也无力经营茶楼,如今娘儿三已经回了娘家,靠养羊糊口。可惜这房产太大,一时无人能接手,才叫这母女三人如此狼狈。 我照着李管家说的,终于在城北的帽儿坡找到了杨家母女。当我叽里咕噜终于说明来意后,杨寡妇一脸不信地看着我。我忙赔笑着说道,“大娘,我是刚从北面来的,是带着钱来得,就想安置个产业。我看你那酒肆位置,大小,周边人气,这都是极好的;你放心开价便是。咱们谈好了,明天我就可以把金子给你送来。” 杨寡妇迟疑了老半天,最后磨蹭着说道,“大成酒楼的王先生曾说过可出三十万钱…” “三十万?!”我整个儿跳起来了。这大成酒楼的什么人啊!开玩笑,坑人也不带这样的;三十万钱在番禹城中能买一整栋楼? 杨寡妇明显误会了我的意思,带着哭腔说道,“夫君在世时说过高家茶楼是个价值千金的活宝库!我们几个孤儿寡母的,不敢想那金山银山,却总得要能糊口啊!当初与王先生说准了三十万钱,夫君若在定打死我了,没想到王先生他却又反悔了…” 我只觉头上一排黑线,忙不迭地说道,“别哭,大娘,千万别哭!我不是说三十万钱太贵的意思!其实这楼…”我差一点就说出了“远不止三十万钱”,但是转念一想,哪有买家要求多付钱的道理,于是忙把后面的话吞了。我又道,“三十万钱的价格相当合理;我明天就给你送钱来!金子你收不收?按官办的话三十斤金子;当然我也可以付铜钱。” “真…真的?”杨寡妇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忙道,“姑娘怎样方便就好。” “那我就先走了。我明天就带金子过来;还请大娘把地契还有其他什么文书都准备好。”我心里暗暗爽着。居然三十斤金子就买下这么大一幢楼! 我从未在三世纪买过地产,虽然签过几分合同,但到底不是一会事。安全起见,我叫上了郡守府的李老,请他来做我的担保人。李老对我准备花三十万买一栋酒楼的举动显然很不满意,尤其当我这三十万还是从番禹的钱库里拿的;不过到底还是郡守印信比较大,他虽然表情不以为然,但还是陪我去送钱拿房契。第二天杨寡妇似乎放松许多,不再一幅战战兢兢的模样。她甚至还问我买了这房子准备干什么。 “仍是开酒肆啊,顺便摆皮影戏,”我看着杨寡妇,突然心里一动,忙问道,“杨大娘,以前这酒肆的事你管不管的?” 杨寡妇点头答道,“那是自然。以前夫君在时,也是我在店里照看的时候多;两个女娃而在家中也帮着算算账,筹划买货什么的。不瞒姑娘说,我这两个女娃儿,做事不比他们读书人差!若不是这么多事把家里钱都花了个精光,我准将酒肆开下去。” “好极了!”我拍手道,“那你们母女三个仍然是来帮我开酒肆可好?工钱什么都好商量。” 杨寡妇一愣,然后满怀希望地看着我,问,“姑娘可是说真的?” “当然当然;嗯,除了一楼要改造一下,让我摆影戏,其他一切照旧也好...” 我自然是干劲极高,没想到杨寡妇也是很有精神。第二天一早她就和我一起去酒楼察看,很认真地解释给我听这酒肆曾经的状况:一楼摆着好些凳子桌几,一般人打了酒就在一楼喝,喝完就走,进进出出很快;二楼有好几间大大小小屋,是文人雅客会客的好地方;三楼摆着古玩字画,给客人赏玩,也顺便卖这些东西。杨寡妇还找出了堆在一楼角落里的匾额。我探头看那块满是灰尘的匾额,只见上面赫然“春雪楼”三个厚重古朴的大字,顿时笑得打跌。“这谁起的名字啊?”我说,“这是个卖酒的地方,怎么用酸成这样的名字!” “这是我夫君亲自定的,说是取得‘阳春’,‘白雪’之意,”杨寡妇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从前交州的大仕名人都喜欢上我们这来,三五个人,喝些好酒,弹琴下棋的。”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忍不住笑着说,“可是今后我要在一楼摆影戏的啊!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名人大仕。难不成我们应该改名叫‘巴人楼’?算了,我看这样;新酒肆就叫‘瑞雪楼’,俗一点顺口一点多好。” 我们正聊得热火朝天,谢老伯带着孙子走了进来。看见有人在,他明显一愣。我笑道,“老伯,我前几天和你说的你都忘了么?我已经买下这酒楼啦!” 老人的脸色顿时暗了,他长吁短叹了半天,说道,“老汉自当另找个地方;姑娘不用担心。” “等等,等等,”我忙道,“谁说我要赶你走了?前几日我和你说的你果然都没听见。其实呢,我买了这楼就是好让你安心摆皮影戏的。我给你布置块地方,挂上一块大的布幔,多点几盏灯;边上铺上草席,让看客可以坐得更舒服些,岂不是更好?” 老人家听了我的话后惊讶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姑娘,你想一天收我们多少钱?” “收你们钱?”我笑了好半天,这才说道,“我都说了,就是为了让你唱戏啊!我当然不收你钱;我甚至每天可以请你们吃饭。你想想,这许多人来听你们唱戏,他们各买上一碗酒,我不就有的赚了?行了,我们不烦你,你摆你的戏;我们等你唱完了再来弄装修。” 后面三五天我们一直忙着装修。杨寡妇不愧是当惯老板娘的,干事当真有效率,这三五天不但帮酒楼打扫干净,摆设好了,还请了伙计,买足了货物,甚至连新的牌子都弄回来了。如今酒肆的一楼更像一个电影院:西北角是演皮影戏的布幔和灯具,周围都铺了草席,占了整个一楼楼面的三分之二。在大门和楼梯的附近我摆上了几个矮案和凳子,仍是像以前一样,让来往的客人坐着喝完酒。二楼仍然是以前那种样式,不过估计是不能再当雅间用了――会被楼下给吵死。于是我把三楼改成真正的雅间,每处挂上书画(普通字画,也不是什么宝贝),摆上两个棋秤,一张琴,几支箫,再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反正如今我也没有古玩好卖。 ‘瑞雪楼’真是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电影院。每日到了谢老伯摆皮影戏的时候酒肆一楼就塞满了人,一直铺到门外;大伙一边喝酒,一边吃着果脯酱豆这些下酒小吃,顺便欣赏着上好的皮影戏。没有皮影戏的时候酒肆里也不空,一天时时刻刻都是热闹得让人头疼。杨寡妇兴奋地告诉我,现在酒肆每天能比以前多赚三四成。 当然,对我来说,赚钱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我要的是这‘瑞雪楼’成为能真正散布信息,引导民意的地方。我花了很多时间和谢老伯聊天,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什么义救徐州,大战吕布,三顾茅庐,火烧博望,携民渡江,长坂护主,讲了一箩筐。我也顾不得是史实还是胡编乱造,总之怎么好听怎么讲。结果不用多久,主公和他手下几员大将都成了红到发紫的人。主公本就颇有民望,就是在偏远的交州,听说过他名字的人也不少;我再这么编排一串七分真实三分夸张的故事,他的“明君仁主”的声望更是牢固了。最绝的是,我那添油加醋的长坂坡故事让赵云成了所有人,尤其小孩子,心目中的超人。以前交州根本没几人听说过他的名字,现在整个番禹城都知道他单挑几万曹军,来去如风,智计护主,救下了甘夫人和襁褓中的阿斗。每次谢老伯将赵子龙的故事,下面所有小孩马上瞪大眼睛。 其实这个年代的宣传也不是很难嘛!看见一时的灵感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我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虽然我怀疑如果让主公他们知道我就这样编排他们,绝对要被骂,但也顾不上了。炒作更最重要啊! 21. 目标:刘子初 虽说瑞雪楼的生意很好,但是这十天半个月的,竟从未有人用过三楼的雅间。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余的经营就顺其自然吧。但是杨寡妇却时不时叹两声,说什么酒楼重新开门这好些天了,怎么老主顾一个也不上门。有一次在店里,听她又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我不禁好奇地问道,“杨大娘,你这里都有些什么老主顾?” 杨寡妇絮絮叨叨地说道,“这番禹城中的有名头的人物,谁不是三天两头来我们杨家的春雪楼品酒会友?这士大人便是来得最频繁的一个,如今却许久不见人影了。” “士大人出去打仗了嘛!听说是去南面平乱?想来待他回番禹,若是知道这酒楼又开门了,定会来这里喝酒的。” “但愿如此,”杨寡妇说,“不过士大人出征倒也罢了;那刘先生和孙先生原先来得这么勤,如今却也不见,还有城西的赖先生,城北叶家兄弟...哎,他们都是读书人,如今看这酒楼成了说书唱戏的地方,又是这么多人,定是不愿再来了。不过如今这楼也不差他们那一份酒钱。” 这倒也是;雅俗果然很难兼容,尤其在如今这个等级分明的年代。“可惜了,”我说。 倒真是可惜;若是当初把这酒楼发展成从前那个文人墨客知识分子的聚集地,从仕族阶层那里了解情况,给他们散播谣言,会不会能更有效地指引舆论?不过也难讲;这个年头我见过的知识分子都挺骄傲顽固的,估计不好忽悠。再说现在的方法效果感觉很不错,我何必再纠结。正在我胡思乱想的,突然听见杨寡妇惊呼道,“刘先生,孙先生,你们还是来了!” 我忙抬头,就看见两个穿着不大像小市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楼梯边上。右边那个男子快三十的样子,身材中等偏矮,面色微黑,眉毛很浓,眼神锐利,让人不免猜测他这个人性格或许像刺猬一般扎手。而右边那人,我一眼望过去就惊了――我的天,好帅的一位叔叔!他属于那种纯粹“长得好”的人;虽然已经步入中年,但仍是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眉含远山,双目湖水般澄净明亮,实在是英俊过头了!他一身简单的青衣,这么背手往那一站,还半靠着楼梯扶手,却就是优雅无比。其实他长得和诸葛亮有那么一分相似,那种鹤一般的优雅也像,但是诸葛亮身周有一种责任和雄心堆出来的沉凝,而这人是真得淡泊潇洒,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招招手,叫来一只黄鹤,然后悠哉悠哉地不知飞哪去了。不得不说,这种气质在三国这个乱世当真稀奇:这年头谁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 我还在瞪着帅叔叔发呆,那边杨寡妇已经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说道,“孙先生,刘先生,两位可是上楼坐?” 那帅叔叔答非所问地道,“杨家婶子,这春雪楼’果真和往日不一样了。” “是换了个东家,孙先生,如今都叫瑞雪楼啦!”杨寡妇说,“不过不碍,二楼三楼却还是一般。棋秤,书画,琴箫都还在。” “这里如此吵嚷,怕是楼上也难以久坐,”边上的灰衣人皱眉道。 “若是怕吵嚷还可以去三楼啊,三楼便清静了,”杨寡妇又说,“这新东家不懂古物生意,也把三楼摆成个吃酒下棋好地方。” “吾等还是明日错过这影戏时候再来,”灰衣人说着便要转身。 “子初可别忙着走;既来之,则安之,”青衣帅叔叔忙挽住同伴,笑道,“何不就在此喝碗酒,看看这影戏?听说此处的影戏言尽天下事,颇是不俗。”他说着又转头对杨寡妇道,“杨家婶子,我们便去那边坐着;你且给我们拿壶酒过来,再要一碟蜜浸的梅子。“然后帅叔叔也不等同伴回话,就直接拉着他去大厅里坐下看“携民渡江”去了。 而我又是呆了。那位刘先生叫子初?刘子初,那不是刘巴么?待杨寡妇回来,我忙拉住她小声问道,“杨大娘,你知不知道这刘先生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单名巴,字子初?” “是啊,你认识刘子初先生?”杨寡妇侧头想了想,说道,“也对,刘先生去年年初才从荆南到番禹的。他在荆州也是极为出名的大仕;小姐是荆州人,确实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我顿时激动了。没错,真是刘巴!那个让刘备追着跑了多少年,那个瞬间稳定了益州经济的奇才刘巴!照史书上说的,他一直躲刘备,从荆北躲到荆南,到交州,最后到四川。刘备打下成都后,他再没地方好躲,不得已,这才终于效力的。如今让我在这里撞上了他,可得做点什么,让他早点投效主公!我想了想,又问杨寡妇道,“那孙先生又是谁?怎么认识刘先生的?” “这孙先生也是北方来的,不过在交州有些年头了,”杨寡妇说道,“也不知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总之他们就是常来我这酒楼,一起下棋,读书,谈论数学什么的。” 嗯嗯,刘子初爱好围棋和数学。我暗暗记下,心里早就开始噼里啪啦算计。不管怎样,先勾搭上刘巴,和他混个面熟。想到这里,我拉过杨寡妇,小声说道,“杨大娘,你好好招待刘先生和孙先生;多说好话,尽量说服他们明天再来!” 吩咐完了,我几乎是直接冲回郡守府,直扑陆逊的房间,甚至差点忘了敲门。看见他,我急冲冲地说道,“喂,明天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一趟瑞雪楼!”陆逊愕然,莫名奇妙地看着我。 瑞雪楼开张后陆逊倒也去过一次,喝了两盏酒,看了一出‘赵子龙长坂救主’。结果为了这出戏,我差点被他嘲笑死;他毫不客气地,淡定而随意地,忍着笑意,告诉我这短短一出皮影戏里面有究竟多少不合理的地方。我少不了几分恼羞成怒,直接说,“我这些皮影戏又不是史书,你那么较真干嘛!”后来我自然不会再邀请陆逊去;而他为了避嫌,平日仍只是呆在郡守府里,绝不私自外出。如今我突然叫他去瑞雪楼,他少不了奇怪。 “却是为何?”他问我。 “我看上了一个喜欢下棋的家伙,”我兴高采烈地说道,“帮我设个局勾搭他去。” 22. 勾搭才子的招数 我这句话出口,直让陆逊又惊又疑地呆站了半天,脸色几乎发绿。我正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歧义太严重,不禁笑得打跌。“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一边笑一边解释道,“我今天在瑞雪楼看见一个闻名荆州的大仕;主公也是一直很倾慕他的。所以呢,我想前去拜访那位先生;认识一下,混个脸熟也好啊!不过我一个女孩子家,也没理由直接就去拜见,这才想请你帮个忙。” 陆逊这才舒了一口气。他沉吟片刻,问道,“小姐所言大仕可是荆州刘子初?” “哎?”我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陆逊微微一笑,说道,“荆州仕族几乎人人心仪刘使君,都随他南下,如今不是在夏口,便是在公安、江陵。闻名荆州的大仕,却躲开使君,来到番禹,想必定是这个据闻不喜使君的刘子初无疑。” 我点了点头,说,“嗯,就是刘子初;你也应该猜到我想干什么了吧?”陆逊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我顿了一顿,忍不住说,“你不打算告诉我,这刘子初就是讨厌我家主公,根本劝不动他;也不打算叫我趁早放弃,省得浪费时间?” 陆逊静了片刻,柔声道,“以小姐的脾性,在这件事上自是要竭力一试,议又何必相劝?小姐有何打算不妨直言;议听凭差遣。”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这人还真是转性了?不过他既然答应帮忙,我也不再客气,忙兴奋地说道,“这样,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你摆一桌棋局,等他们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到了瑞雪楼,选了在二楼靠楼梯不远,最惹人注意的位置,摆开棋秤和坐垫。杨寡妇又按照我的吩咐,另摆了两张几案在不远处,一张案上放一把琴,边上的案上则是摆了两盒果脯和一壶酒。陆逊在棋秤边坐下,径自开始打谱;我抱了一碟蜜饯坐在一旁,一边啃一边看他黑白交替地往棋盘上摆棋子。刚刚过二十手,我就觉得再也跟不上了;这什么啊,每一着棋都如此匪夷所思!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谱?” 他一边落子一边道,“议只知此乃前朝名士旧局,是祖父亲自观局录下的。”差不多摆了六七十来手,陆逊终于停下,说,“旧局至此便止。白子看似式弱,却每每暗隐杀机;然黑子阵势已成,维持大局也亦非难事。双方不相上下,其间转折无数,爱棋之人观之定欲一决胜负。” 我茫然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最后只好摇头道,“我是看不懂;不过只要像你说的,刘巴他看得懂就好。” 我们两人去一旁喝了两杯酒,聊了半个钟头的数学,就听见楼下杨寡妇大声道,“刘先生,孙先生,楼上来坐。” 又过片刻,就看见刘巴和昨日见过的那位帅叔叔上了二楼。我心里激动,可只是装没看见,仍和陆逊说些有的没的。刘巴路过陆逊的棋局,突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棋盘,片刻赞道,“此局甚好,甚好!孙兄可愿与巴就接着走这盘棋?” 那孙先生道,“子初不见这棋局另有主人?” 刘巴这才抬头,望向我们这边。陆逊站了起来,合手一礼,说,“不敢,在下方才演旧局教舍妹棋道,让两位先生见笑。” 孙先生打量了陆逊片刻,问道,”敢问先生姓名?” “在下陆语,字公言,乃长沙商贩,南下来番禹置办货物。今日无甚公事,便携小妹游城,在此小坐。” 陆逊这故事编得那叫一个流利!我乖乖地坐在那看地板,却很是想笑。 只听孙先生又道,“幸会,幸会。在下孙不若;这位则是荆州刘子初先生。” 我直接就笑了出来,忙捂住自己嘴。孙不弱?孙不若?不过不管是什么字,这名字也都太搞了吧?他父母怎么想的啊!我拼命掩饰,结果估计孙不若还是察觉到了,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我们两眼神对上的时候,他的表情突然一滞,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直让我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那边陆逊一本正经地说,“幸会,幸会。刘子初先生名满荆襄,今日得见,乃语之幸。” “此棋局乃陆先生所设?”刘巴只是追问道。 “此乃旧局,不过语揣摩已久倒也有些心得。” “陆先生看是何方略胜? “白子示弱,但暗隐杀机,有诸多后手,定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刘巴大摇其头,“虽然黑子并无绝对优势,但路数分明;白子便有奇招,也终难取胜。” “刘先生可愿对弈一局?”陆逊笑问道。 “正合吾意!” 刘巴一撩衣摆,这就跪坐在棋盘一边。陆逊也坐下了;他们两这就开始对局,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我坐在陆逊身边,孙不若在刘巴身后抱臂而立,都是安静地看着棋局。一开始十几手两人都下得挺快,估计是想过的;但不用多久,两人就开始每一步都得想上个好几分钟,落子慢得让人抓狂。中盘的厮杀越来越紧密,差不多是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死掐。而我看得无聊极了,只觉自己都快睡着了,但还是得逼着自己认真看他们下棋。 突然,孙不若轻笑一声,说,“这可不是较量弈棋之术,只怕是较量心性了。好,好;在下给两位鼓琴助兴。” 说着,他径自走到琴边坐下。他居然是真地坐下了,或者说,这年头所谓的胡作,不是跪坐,所以整个人几分写意地微微斜着。他左手按弦,右手轻轻一拨,琴上顿时晃出一声摇曳的揉弦音,仿佛江上随着波浪起伏的号声。刘巴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颇为不爽,他也只是接着微笑,手下也未曾停。一轮轮的低音摇晃着升起,像是潮声,又像是风声;初始声音轻而沉,仿佛从远方传来,紧接着越来越响。低音还在摇晃,主旋律却突然拔高,激昂锐利,仿佛碰撞的刀剑,呼啸的箭矢。这孙不若的琴技还真不是盖的!谁能想到幽雅沉静的古琴也能弹出这种十面埋伏,千里刀兵的效果?我听得热血沸腾,只想跳起来拍手大声叫好。不过陆逊和刘巴两人倒是越下越沉稳,越下越慢,似乎丝毫不受这金戈铁马之声的干扰。这一曲弹了近十分钟。一曲终了,孙不若静了片刻,又是笑道,“两位果然好心境,佩服。” 我忍不住开口道,“他们本就行杀伐之事,你以杀伐之乐助兴,只会叫他们更难解难分,也不知日落前他们能不能分出胜负?我看,该给他们败败兴,或许这棋局还能结束得快些。” 孙不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问,“小姐此言有理,但却不知该如何败兴?” 我站起身来,去屋子另一头取了箫,笑着说,“我也来奏一曲好了。” 我将箫凑到嘴边,先吹了一连串颤音,然后开始《陌上桑》的曲调。《陌上桑》在这年头挺红的,我听过好几遍,听多了也自然记熟了。《陌上桑》的曲调本就很美好很缠mian,我还嫌不够,也不管汉乐府应该是怎么演奏的,只是拼命地加花,变奏,重复。曲子一会儿热闹艳丽,一会儿缠mian悱恻,完全就是闹人来着的。好吧,我承认我很无聊,但那也是看他们下棋造成的!若是能吵到他们停下最好。 于是终于听见陆逊长叹一声,说道,“一子落偏,如今满盘皆输;刘先生,语技不如人!” 我一愣,自然是停下了,然后捂着嘴以免笑得太夸张。刘巴很不爽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先生的棋艺并不逊于刘某。” 陆逊又是一笑,说道,“不敢,语今日可是见识了。听闻刘先生善算术,语也有心请教。” “算术?”刘巴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这倒真要请教。不过今日已晚,不知可否约陆先生明日再聚?” 陆逊又是一礼,说,“那便明日重会于这瑞雪楼,不见不散!” 我又惊又喜地看着这一切,简直就是心花怒放。比我想象的还顺利――小陆你真是好样的! 23. 故人?! 第二天我们四人再次在瑞雪楼上会面;为求清静隐私,我们干脆去了三楼的雅间,方便聊天。刘巴看见陆逊就显得特别兴奋,拉着他说个不停;一开始陆逊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才插两句,但很快似乎谈兴也上来了,陪刘巴天南海北地狂侃。我和孙不若都沦为看客了,就听他们两人扯。他们先是说棋,然后又说到《九章算术》,先是辩了一通三元一次方程解法是否能解四元五元的方程,又说到了圆的计算。 “圆率倒也不算疑难,”陆逊微笑着说,“用割圆术以直近弧便可解。” “割圆术?以直近弧?”刘巴顿时激动了,问道,“此为何法?”陆逊似乎想开口,但又却顿住了,微微侧过身来,不动神色地看着我。刘巴见他不说话,忙催道,“公言快快道来,莫要吊人胃口。” 我凑到陆逊耳边小声说道,“可以告诉他,不过玩点花样让他欠份人情也好。” 陆逊听了之后便笑着对刘巴说道,“子初先生可愿博一局棋?语若是输了,就给子初先生解说割圆术。” “此议甚好,”刘巴兴致盎然,“不过若是巴落败,公言又想要个什么彩头?” 陆逊说,“若是先生落败,语也请教一个问题便是。” “好!公言有请。” 不会吧,又要下棋?!看着他们摆棋盘准备下棋,我在心底哀叹连连。孙不若笑着看我,突然说道,“听闻今日影戏说的便是左将军三顾茅庐。小姐是荆州人,可想听听这荆州旧事?” 我正巴不得有个借口让我下楼,听他这么一说,忙望向正准备落子的陆逊,几乎是撒娇地说,“大哥――” 陆逊大概是被我叫大哥给雷到了,皱着眉头说,“妹妹去便是。” 我站起身来,兴高采烈地朝他们行礼,然后一溜烟跑了。与其坐在边上看他们下棋看到睡着,还不如去听戏呢;等他们下得差不多了再回来好了。唉,亲近人才还真不是什么轻松事;幸好有陆逊帮我,要不然就凭我自己的本事和耐心,只怕根本没法哄住刘巴。到了一楼我去柜台要了酒水食物,然后到一边坐下,吃吃喝喝,看着老伯的皮影戏。正不亦乐乎着,孙不若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孙先生?!”我吓了一大跳,忙放下手中的酒碗,“你也来看戏?” “这戏自然是极好的,”他悠悠说道,“不过这位老人这些天突然每日一则荆州故事,倒也颇为有趣。小姐以为可是?” 嗯?我愣了愣,既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顿了顿,见我不说话便又道,“小姐家学渊源,定是也懂得这割圆术。” 我点头,“大哥曾给我讲过。” “可否请教?”他紧接着追问。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孙先生也喜算术?” 他抚着胡须,轻声笑道,“吾向来痴迷数学,年少时还曾遭父兄责骂不知时习正道,玩物丧志。但直至如今年逾不惑仍是心性不改。吾怕子初技不如人,索性便来向小姐请教。” “先生倒是算计得好,”我忍不住取笑他道,“人家刘先生还要和我大哥赌盘棋,你却空手套白狼,直接问我答案就行了?” “小姐也欲博个彩头?那倒不必;小姐若有事相求,吾定尽力相助。”说着,孙不若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我不禁几分心虚,总觉得被他那双眼睛给看穿了。但是他说的话却不禁让我几分心动。他到底是刘巴的朋友,今后要说服刘巴来帮我们干活,说不定他还能帮上什么忙?再说,这个孙不若本身也肯定是个颇有才华的人;一来刘巴那么骄傲的人应当不会交没才的朋友,二来他琴弹得那么好,还熟读《九章算术》,肯定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如果能拉拢他加入我们的阵营,那也是美事一桩啊! 想到这里我忙道,“先生许我请教一个问题,我就给先生解说这割圆术,倒也没什么。” “小姐请讲。” 我歪着脑袋,在心底衡量现在到底能不能透露出我另有所图的意向来,但想了半天我还是觉得为时太早。于是我只是说,“一时半刻倒也想不出何事需请教先生,但不知我可不可以寄下这彩头?将来我若是有不解之事,便来问过先生。这样如何?” 孙不若径自点头,却没有说话。不知怎的我更觉心虚,忙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拍手说道,“那好啊!我们上二楼;我给孙先生解说割圆术。” 我问杨寡妇要了笔墨纸砚,和孙不若一起上了二楼。孙不若不愧是像他自己说的,痴迷数学之人;我这才将图画了出来,说了两三句,他就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待我终于讲完内切多边形面积周长算法后,他思索片刻,叹道,“圆率疑难扰人已久,不想此法尽解,何等巧思!” “不过是圆率罢了,虽说也算是个疑难,但在数学中只不过沧海一粟,”我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忽悠的机会,打蛇随棍上地跟进,“我们兄妹幼时曾随一游历中原的西域大仕学数学,倒也学了些《九章算术》中不曾见过的奇思妙想。先生若是痴迷此道,以后倒是该和我大哥多聚聚。” 孙不若微笑着看我,很久都没有说话,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孙先生――”我开口道。 他几乎同时开口,叹息着说道,“当年就觉小姐聪颖过人,不想聪颖如斯,如今竟长成这般博物君子。左将军幸矣!生女有慧班之才。” 说啥?!我整个跳了起来,差点掀翻了几案。“你,你,你说什…”我惊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就在这个时候,陆逊和刘巴从三楼下来了。刘巴正大笑着说道,“妙,这割圆术果真精妙!不想公言于数学一道竟如此精通;从今往后定要与公言多多亲近。” 孙不若看着我,朝刘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笑着微微摇头,显然叫我不要在刘巴面前多说什么。看见刘巴下楼来,我还真不好追问,只好压下满肚子的震惊和疑惑还有害怕。我的天,这孙不若究竟是什么人? 24. 人才大战中的强援 回到府中,我连吃晚饭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打开手机读《先主传》。听这个孙不若说话,他显然认识刘备,而且不只是见过一面的认识;他应该和刘备共处过一段时间,所以见过年幼的燕子,直到今日还能认得出。还有,他貌似有才之人,应该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或许上史书上记了他一笔?我琢磨着先主传前半段,想找出有没有刘备认识的人和交州有些什么关系,亦或是下落不明,可是想了一个晚上也是无果。我跑去找陆逊,将下午和孙不若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他却也只是不解。 第二天孙不若不在,说是与士家的某人出城访友去了。我不禁奇怪为什么刘巴没和他一起去。当陆逊问起的时候,刘巴不屑道,“士家尽是些无才无德的庸人,言语无趣;巴无意与此等人为伍。”我听了这话忍不住暗暗撇嘴;这刘巴当真是傲慢自大得让人受不了,真难为了刘备一次又一次好言相请! 陆逊说,“交州确实不比荆州人才倍出。” 刘巴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荆州有伏龙雏凤,也有马氏五常,徐元直,当真人才济济有众。不想他们一个个都随了那刘玄德;见面便道说辞,比士家人却更是无趣了。” “刘使君在荆州乃民心所向,刘先生为何不愿辅佐?”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巴连连摇头,不屑一顾地说道,“人人只道刘使君礼贤下士,却是听其言而未能细察其行。他虽有名士相助,却不善纳谏,刚愎自用,为求虚名行宋襄之仁。君不见陈元龙,陈长文之事?刘玄德一织席贩履之徒,有何才能当一州乃至一国之事?” 我差点没气得直接跳起来反驳。呸!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个刘巴不但傲慢,而且很酸儒,真是要命!我勉强压住火气,只是盯着地板。陆逊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公言贤弟以为如何?”刘巴问。 陆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语也曾听闻陈长文之事;不过当年使君方逾而立,如今已及知天命之龄,怎可同日而语?再者,吾等不在刘使君左右,又如何观其行?然伏龙雏凤徐元直之辈并非庸才;能教他们尽心辅佐,不离不弃,使君自有其过人之处。至于这织席贩履之徒一事,须知使君也曾师从大仕卢子干。” “大哥还忘了一事,”我忍不住抬头说道。 “妹妹请说。” “当初随使君南下,若没有使君人马,我们早被困死在汉水北岸!”我转头看着刘巴,说,“织席贩履之徒又如何?若是董仲颖,曹孟德也曾为织席贩履之辈,或许便能体会寻常百姓只求太平温饱的心思,也不至于火烧洛阳,尸填泗水。” 他们两人一起看我,俱是震惊。刘巴若有所思,似乎隐约有一分不安,而陆逊则是神色肃然。静了好半天,刘巴笑道,“陆小姐果然家学渊源,能言善辩不逊乃兄。罢,莫说这些;公言贤弟,巴昨日想到一个一直未曾得解的难题,正想要向公言贤弟请教。有天,地,人三田,天田广从相等,地与人田从百尺,广同天田;三田共两千四百平方尺,问天田几何?” 陆逊笑着答道,“这不过是个两次方程...” 他们两个谈得欢快,我却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我只是想:刘巴对刘备真得诸多成见,到底能不能说服他?我真没有把握。 后来几天,很奇怪的,一直都没有见到孙不若,我也更是忐忑不安。不想有一天早上,我正在看陆逊和刘巴下棋,就突然听见孙不若带笑的声音飘了进来,说道,“子初,公言,吾带了一人来听课,望尔等莫要责怪!”人跟着声音拐进雅间;只见孙不若他一身杏黄长衫,一方雪白的头巾拢着乌发,一如既往,潇洒过头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比我小个三四岁吧;中等个子,眉清目秀,偶尔还现出腼腆神态。“出城访友,不想遇见了来番禹游历的零陵才子,便带来给子初和公言贤弟见一见,”孙不若笑着介绍道,“这便是名闻乡里的蒋公琰!” 少年将头埋低了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蒋公琰?”我一愣,然后几分激动地问道,“零陵蒋琬,蒋公琰?!”不会吧,那个诸葛亮的继承人,蜀汉四英相之一的蒋琬? 孙不若朝我笑着点了点头,一旁蒋琬规规矩矩地行礼,说,“琬拜见两位先生,陆小姐。” “公琰莫要拘礼,”孙不若笑着说道,“坐下看他们二人弈棋。” 我忙给他们让出座位。虽然仍是一言不发地看棋,但我心里却是疑惑不定。孙不若他到底什么意思?蒋琬现在的身份也有点奇怪:我记得历史中蒋琬是以什么书吏身份随刘备一起入蜀的?现在已经是建安十五年底了,入蜀也近在眼前,怎么蒋琬还没出仕?算了,不管怎么样,既然孙不若都把蒋琬都送到我面前了,我自然要说服他出仕。应该不会很难吧? 散了之后蒋琬跟着孙不若走了,当着刘巴的面我也不好说什么,干脆跑去找杨寡妇打听孙不若到底住什么地方。杨寡妇只大约知道孙不若住在城东的筒子回巷一块,却不知道具体哪一间。于是我在那块地方晃了整整一下午,问了多少人,才总算问出孙不若的住址。当我终于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坐在花园里的一块大石上,仿佛正在等我。他挥挥手,示意我在边上一块石头上坐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到我手中。 “看小姐今天举止,想必也听过公琰名字,”他说,“公琰年少时曾专程来番禹拜访;吾几番试探,深觉他胸有天下计。如今只叫他做一县小吏,倒是屈才了。这是给刘将军的书信;望他听得吾一言。” 我收下书信,恭敬地说道,“谢孙先生;蒋公琰的才名我也听说过,绝不敢屈才。还有...” “子初傲世轻物,不是易于之辈,”孙不若仿佛知道我想求他什么,又是说道,“吾已劝说他几回,又有小姐与公言前番言词,他似乎对刘将军略有改观。此事吾定会全力相助。” 听他这么干脆地承诺相助,我忙站起身来,深深一礼。“多谢孙先生相助!”我激动地说道。 他笑着看了我许久,最后轻叹一声道,“小姐不必多礼。虽说如今大了,却也不用这般生疏。” 我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犹豫了好半天,我还是咬牙大声说道,“孙先生,我不是刘祯。” 25. 当年事 当我说出“我不是刘祯”这五个字后,孙不若的脸色突然一滞。他仍是微笑着,尽管笑得两分勉强;待又过了几秒钟,见我表情严肃诚恳,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不等他开口问,我直接答道,“我并非有意欺瞒孙先生。我就是长得像燕子,这已经让主公――我是说刘使君――周围的人误会过一圈了。我姓贺,叫书凤,是外乡逃难到荆州的,被主公收留。因为我读过些书,所以就呆在主公身边做些书吏的活计。” “吾还疑小姐不记得幼时故人...”孙不若缓缓摇头,一声叹息似乎卡在胸膛中却又无法吐出;最后他只是问道,“敢问小姐,陆公言真名为何,今领何职?诸葛孔明能以一郡相托,他当不是泛泛之辈。” ”这...”我不禁犹豫;刘备还在和江东谈换回陆逊家人的事情,他的事情也还未板上钉钉,我怎么能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他是谁? 孙不若笑笑,淡然道,“小姐既然不是燕子,有些话自是不能对吾这个外人说。罢了。” “孙先生鼎力相助,我本不该有所欺瞒,”我忙道,“只是他...不瞒先生,陆先生他投效不久,家人仍在敌营,如今也没有职位,这才未以真名相见。” “既然只是一降将,甚至未得官职,那想必小姐才是真正坐守番禹之人,书吏一说未免难以取信于人,”孙不若说道,一向悠闲淡泊的脸上竟然也现出一份锐利的神色。 “我...”我被他盯得心头发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词不达意地解释道,“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官职。只不过平日里帮主公做些事情,出些点子...而且现在我也不是真坐守番禹。诸葛军师说了平叛乱不过个月,会尽量在年底回番禹;我只需在他们不在的时候保证城中一切正常就行了。其实,其实我的工作主要也就是查查账簿,对对钱粮,传传书信军报,待诸葛军师回来后给他汇报一下...”我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倒最后只能绝望地停下了。我怎么跟这个孙不若解释清楚啊? 孙不若沉默片刻,又是叹道,“小姐莫要妄自菲薄;若吾猜得不错,这瑞雪楼酒肆还有影戏应是小姐一手安排;其间心机真叫人叹为观止。早闻刘使君知人善任,如今当真见识了;小姐固然有惠班之才,也需使君敢以任用。” “孙先生,你究竟是怎么认识刘使君的,又是怎么认识燕子的?”我忍不住问道。 孙不若又笑了,没有答话,反问道,“燕子近来可好?却不知嫁了哪位少年英雄?” “燕子她嫁了徐元直,只是...”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继续。这个孙不若,每说到燕子他便笑得特别温柔牵挂;总让人觉得,在燕子的事上他只怕真无法淡泊潇洒。我不忍心,也不敢告诉他燕子已经死了;话在口中转了两圈却又还是被吞下去了。 “颍川徐元直?”孙不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吾也有所耳闻,乃才高志远之辈;只是他长燕子十五载,难谓良配。更何况燕子素来不喜此等人物。刘使君世之英雄,以功德服人足矣,又何必...”说到这里,他又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看他的神情,听他说话的方式,简直好像燕子是他的亲女儿一般!呆了好半天,我这才想起来反驳道,“就我对徐先生的了解,他非常在意燕子,对她很好,怎么不是良配呢?”虽然我也暗地里怀疑刘备是为了笼络徐庶才把女儿嫁给他,但这种事难讲;我还是应当帮刘备说两句好话。静了片刻,我又忍不住问道,“孙先生究竟为什么和燕子这么熟悉?听先生说话,仿佛在说自家女儿一般。” 孙不若转过头去,几分感慨地回忆道,“当年随旧主赶赴平原会见刘使君,不想途中染病。勉强支撑一日,到晚间却是病情危急,夜半又无处寻大夫。燕子虽年幼,却习得医术,亲来为吾问脉配方,救吾一命。一饭尚且千金;一命之恩自是每饭不忘。”我听得直发愣。不想这个养在深闺的燕子还懂医术,小小年纪就能临危不惧,治病救人?我正愣着,就听孙不若说,“贺小姐效力于使君帐下,又与燕子如此相像,吾猜汝二人定然亲厚。” 我再也无法装下去了,站起身来深深一礼。“孙先生,请原谅我先前未曾言及,”我小声说道,“但其实燕子她...她已经去世近两年了。” 孙不若的脸庞陡然变得煞白,再无一丝血色。好几分钟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仿佛老僧入定。我在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出。许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哑声道,“可是未曾躲过曹军南下?” “不是的,”我答,“我就是在从襄阳南逃的路上遇见使君家人的;那时她已经去世两个多月。我,我也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疾病。” “吾本应想到的。听贺小姐言语,确实不似见过燕子,”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语气是一种压抑的平静,面色依旧苍白。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潭死水。我也安静地站那,虽然心下不免难过,但更多的是不安和疑惑。孙不若他还会帮我么?如果之前他愿意帮忙的唯一理由是燕子...还有,他究竟是什么人?我开始分析他说的那段故事,想猜出他的身份。他曾和旧主去平原见刘备――所以他不曾是刘备手下的人,但是他的老板和刘备是盟友。只可惜刘备的盟友前前后后还真不少,到底是谁?他又说在平原见面――应该是刘备在当平原相的时候?不对啊,燕子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也就是说刘备当平原相的时候她不过三五岁,怎么可能帮人治病?刘备在平原相之后又去过平原么? 我正胡思乱想,突然又听孙不若沉声说道,“多谢贺小姐将实情相告。吾乍闻故人逝去,心下正乱,不敢多留小姐,望贺小姐见谅。子初一事,吾一定尽力;还请小姐宽怀。” 我猜他现在多半想独处平静心情,忙躬身告辞。我一只脚已经踩到他家府门口了,却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又转了回去。孙不若仍然坐在花园里的大石上,根本没起身。我走到他面前,又是一礼,然后小声说道,“孙先生,有一件东西我想送给你。” “哦?”他微微抬眼看着我。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囊打开,拿出当初刘备送给我的长命缕递到他面前。“这是燕子当初给使君做的长命缕,后来使君转送给了我。如今我就把它送给先生留个纪念,也算给先生祈福。燕子肯定也会希望先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的。”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终于又微微笑了。“多谢,”他说,接过我手中的长命缕。 那天晚上,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城东的孙先生送来的。我解开木板,就看见里面夹着一串――长命缕?只不过不是我给他的那一串;这串长命缕显然很旧了,几乎看不出丝线的颜色,挂着的玉珠倒是光泽明润。信很简短,只写着一句话,“礼贵吾不敢留而意重吾不得拒;今以旧物还礼,以谢小姐情谊。谌谨白。” ――谌? 26. 一出戏:尚书令之死 谌?谌?我翻来覆去把这字念了好几遍,陡然跳了起来。 “荀谌!” 荀的弟弟,袁绍的谋主之一,荀谌荀友若!三国的名字我能列出百有余,也就这么一个名“谌”的。再说,也对上了“孙不若”这个假名。上古时荀姓同孙――荀子就又被称作孙卿。而荀家兄弟分别字休若,文若,友若;如今他弄个假名曰“不若”,算是宣布和旧身份告别? 我也懒得再想,忙掏出手机,一章章关键字搜索过去。果然给我在董二袁刘传中找到了。对,就是这个荀谌说服韩馥把整个冀州就直接送给了袁绍,让袁绍的势力瞬间壮大。我的天,这什么口才啊,比《三国演义》里面骂死王朗的诸葛亮还夸张了!公元199年官渡开打,袁绍以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田丰许攸还有逢纪审配的下场史书里面都说明白了,但就荀谌这个人,不翼而飞得相当彻底。会是他么?再回头想想,他若在官渡的时候是袁绍的谋主,跟着袁绍去平原见来投的刘备就完全合理了!我的心里又是惊异又是激动――这可是荀谌,一流的人才!只是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物居然会和刘备的女儿有这么一段奇妙的故事,以至十多年后他还念念不忘?! 激动惊奇过后,我更是战战兢兢。之后几天我当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说什么话都得小心思考半天。荀谌看上去却没有任何不同,仍是和我们几人看戏,下棋,聊数学,甚至比前几日更健谈。他果然就像承诺我的一般,尽量找机会劝说刘巴。荀谌不愧是以辩才闻名历史的,什么事情都能连在一处说。下棋的时候他可以借棋局隐喻天下大事,说些类似于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话;讨论数学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说起,将来陆逊和我终究会回长沙,于是到底还是荆州有趣的人才多;他还拉着刘巴看我那些满篇宣传的皮影戏,顺便加自己的评论。他这夹带私货混淆逻辑的本领连我这个学过二十一世纪广告的人都不禁自叹不如。但看着荀谌的动作,我的信心正一点一点回来。这么十天半个月下来,刘巴似乎对刘备政权也没有那么抗拒,总算让我觉得“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结果在这几天的小心翼翼中,我居然仍是忘记处理最最关键的一件事!那天荀谌仍是拉着我们几人一同去看戏;我们坐下,一边喝酒嚼果脯,一边就听前面谢老伯悠悠地说着开场白,“今天老汉说一出篡汉王莽的故事。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虽有忠贞之辈终识奸相真伪,焉知不是为时太晚?这出戏说得是――尚书令之死。” “啊!!”我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感觉心都在嗓子眼里了。惨了,惨了!要知道这个故事说的绝对不是王莽和哪个尚书令,而是曹操和荀!! 前些日子和谢老伯一起讲故事研究剧本的时候,发现从故事发展到剧本却也是件头疼的事情;正好我在手机硬盘里发现还存着大学时写来玩的元剧剧本,这便直接抄了出来给了谢老伯。这剧讲的是荀之死;我只不过把名字替换成了王莽和孙瑜,但像“诛平袁董,北疆归奉。唯有那二刘乱蜀,孙踞江东,庸碌经略穷!”这些句子我一个字都未改,稍微知道点事情的人都应该能看出我是在说曹操!自然而然,那尚书令也只能是荀了。我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荀谌,顿觉事情要糟,忙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道,“孙先生,我们真要看这出戏么?” 荀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点头,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刘巴。那边刘巴正全神贯注地瞪着白布上的皮影,看得正来劲。开啥玩笑啊!我差点就想找个借口走人开溜。后来一想,这可不行;要是就这么溜了,不试图做些解释,荀谌被气到一怒之下再不理我了怎么办?我也只好咬咬牙,坐那里接着看《尚书令之死》上演。 第一段是曹操的独白;不过谢老伯的皮影戏也不是第一次八卦曹操了,这次虽然借用王莽的名头,但也不是特别奇怪。荀谌和刘巴俱只是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不多久,化名孙瑜的荀就出场了。我紧张兮兮地看一旁的荀谌,果然见他的脸色似乎变更严肃了。当戏里的荀和曹操开始为曹操进魏公的事情争执的时候,我又转头看荀谌,只见他的眉头锁得很紧,脸色森然。第二幕里曹操和荀吵得是愈发厉害了;到了第二幕结尾处,曹操已经下定决心除掉他的股肱之臣,冷笑念着“留?留他不得”退场。我再一次转头看荀谌,他的脸色简直让我想抱头鼠窜。就连刘巴,陆逊也皆是一脸惊讶和不可思议。而我只是欲哭无泪:我这一定是失心疯了,才把这个故事拿给谢老伯的! “雪里花开冬青漫,冰霜不惧暗香传,经曾错为寒流绽,铁骨未折心已寒。奸相野心,尚书苦心,何去何从?请听明日细解。” 边上其他看客都在兴奋地议论,而我只觉得人生整个悲剧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瑞雪楼的。不过我的神智还算清醒,还想得起来叫住荀谌,拉他到一旁。“孙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鞠躬,都不敢抬头看他,想道歉都无法组织语言。这话我到底怎么说啊! “贺小姐不仅博闻强识,竟还先知先觉,能辨日后之事,”荀谌淡淡说道。 “不是,我…我只是…” “小姐既然清楚家兄心志,又何必迁怒于他,作此等言语咒他不得其死?”这一向淡然仿佛不思世事的人居然也火了,声音中有一种我未曾听过的锐利。 “我哪里是咒他;我又怎么会咒令君,”我喃喃说道,“我比谁都希望他在曹丞相那里能…能善始善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忘了…” 只是忘了我所知道的历史到底已经成为变数,而在悲剧发生之前妄言生死,那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老天爷,我要怎么解释?我根本没办法解释,只觉得眼睛发酸,都快哭出来了。 荀谌却突然长长叹了一声,黯然道,“罢,罢,贺小姐莫要自责;若不是吾一向暗自忧虑此事,又何至如此忿然?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当初既然决议弃他们而去,今后之事又怎是吾所能左右。文若他…只怕当真是这等结局。” 我在那里站着,又是难过又是不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荀谌静了片刻,又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文若早早随了曹孟德,或许只记得当年曹公壮志,却不识得曹公暴虐之处。偏偏他又一心向汉,不知进退,多半便应了小姐所说那般结局。” “孙先生不必如此悲观,”我忍不住说道。 “贺小姐说欲见家兄善始善终,可是实言?”他突然转向我,以贺小姐看来,他可否善终?” 我愣了片刻,说,“我想只要曹公不至于势大到可以称公称王,他和令君之间便不会有什么矛盾。曹公的野心向来都很理智,若是天下四分五裂,征战不休,曹公或许不会想起来要称公,也自然不会和令君有分歧。如果…就算有意见分裂的那一天,也不会是突然的完全崩裂,总会有一个过程的。令君乃当朝重臣,越是战况不定,人心不稳,曹公也越不敢轻易下手。只要有那个过程,就有想办法应对的时间和机会!”说到荀这个三国中最让我痛惜的人物,我不禁大脑发热,越说越认真,“比如说,写信劝说令君莫要忤逆曹公意思,或者请公达先生从旁调节,亦或是劝令君请骸骨退隐…先生既是令君亲兄弟,如果你真能在关键时刻送去一封信劝他,或许能说动他。所以请孙先生莫要这么悲观地想这件事情;总可以做些什么的!”热血完了,却发现荀谌只是默然看着我。我瞬间泄气了,只觉得自己很傻,说得话完全没有头脑。“荀先生,我知道到这些听上去很愚蠢,”我几乎绝望地说,“只是我…” 荀谌微微一笑,打断我的话,径自说道,“小姐厚意,怎可言愚蠢?吾都一一记下了。只还有一个问题,敢冒昧请教小姐。” “你说。” “小姐当初究竟为何决定效力于刘使君?”他轻声问,“可是像小姐前日所言,是因为使君曾救小姐一命?”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是刘先生告诉你的?” 他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我等我开口。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我迟疑地说道,“其实,其实也不是…他救我一命,我自然是万分感激的,可是那时候也没想过要帮他做什么。我一开始跟着他只不过是因为我在荆州无依无靠,而使君终于愿意收留我。本来只想混着过日子,躲得一天乱世算一天…可是到了后来我想通了;还是觉得,如果能帮得上使君,我还是尽力帮他吧。” “为何?”他追问了一句。 我想了好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归根结底,是因为主公是个好人。就是,他对人很好;对百姓好,对身边的人也好。我想如果使君成功了,天下百姓会比现在过得好许多。如此而已。” 荀谌转过头去,也是安静半晌,这才沉声道,“便像小姐先前言道,便是使君这般织席贩履之辈,方能体会寻常百姓盼望太平温饱的心思。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他微微一笑,突然就轻巧地岔开话题;我甚至没有仔细琢磨他这一问的意思。 27. 荀谌的决议 十二月二十三,诸葛亮终于带着士武,魏延,田若,赵云三将回到番禹城。他看上去很不好,人瘦了一圈,眼圈重得堪比熊猫。一开始我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什么严重问题了。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了一句,仗打得很顺,但是他自己有点水土不服。就是哪样,他也不肯休息。他只花了一天读完这两个多月累积出来的文书,从公安来的讲谈判情况的信件到我弄的南海郡经济状况统计全部细细读过;第二天他便把我叫去细谈。 我因为好奇,不免磨着他问平叛的事情,他最后耐不过我问,也就简单地说了一下。诸葛亮驱船队西去,直到合浦海岸;但他没有在合浦湾登陆,反而是去了更西面的钦州湾,打了合浦的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他拿下合浦城后,就着田若去联系瑶家人,威逼利诱,招降瑶家所有人马和素来与瑶家人友善的三个小部落。诸葛亮给了田若一支队伍,让他和瑶家人北上郁林郡会合士武赵云;自己则带魏延越过十万大山,沿着侵离水西进,对抗和瑶家分庭抗礼的西瓯族人。他在后世中越边境一带打了一场很漂亮的山野歼灭战,困住了对方一万人马,还抓住了西瓯的盟主和另外好几个小头领。这一仗后,交趾、九真的叛军全部投降。这场战争的结果就是无论士家还是南越人都心服口服地归降了。士燮还让他的儿子士Q亲自赶到临尘城犒军,带来了一大堆礼物。士Q提出随诸葛亮一起返回荆州,说白了,就是士燮让儿子北上充当人质,以便让我们放心。诸葛亮虽然不喜此举,但也没有拒绝。当然,他也没有放松自己的计划;他和西瓯盟主,瑶家长老,还有田若在一起呆了许多日,讨论交州日后的发展。西瓯盟主和瑶家长老听了田若介绍五溪的模式后都是颇为动心,表示愿意试着按照五溪的模式开垦,种稻,发展经济作物和商运。 我听了诸葛亮说的这一切,忍不住拍手叫好,又说,“真要发展商运交通真很重要;至少郁林的水路要整顿出来,保证通航漓江没问题。或者发展海运?合浦只能靠海运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摇头道,“这都是些长久计议,莫要想太远了。书凤这两月在番禹又有何事?” 我忙把瑞雪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皮影戏直说到刘巴的态度貌似正在转变。当我说到“孙不若”时,不禁暗自犹豫良久,但最后仍只是说孙不若似乎认识主公和燕子,并没有提起他的真实身份。反正荀谌在这里也就避世隐居,说了对谁都没有什么好处。诸葛亮听完我的故事,竟难得地现出两分惊喜,道,“子初当真有重思此事迹象?当初他书信求亮允他南下,言语之中何等决绝,不容人劝说;如今他若肯听得亮一言,终叫他不得囿于成见!过两人亮定前去拜访。”他顿了顿,又是若有所思道,“这孙先生亦非池中物也;却不知是何方贤士?” 他径自思索,我忙看地板,就怕被他发觉我没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却听诸葛亮笑道,“不如携亮去这瑞雪楼一游?倒也看看书凤写的影戏作何模样。” “现在走过去正好看今天的戏,”我兴高采烈地答道。 今天的这一场戏是三顾茅庐,而且还是演义版。当羊皮剪成的诸葛亮终于睡醒,高歌着“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爬起床的时候,观众席里又是一阵大笑。不知为什么,这一段一直是笑点。不知道这戏的主人公怎么想?我有些心虚地转头看诸葛亮,果然就看见他的脸色很是僵硬。 “艺术效果,艺术效果,”我更是心虚地小声解释道,“这样能让观众觉得卧龙先生更亲近?” 诸葛亮看了我一眼,哭笑不得地说道,“若是书凤说起自家人都是这般,亮不禁为曹公担忧――焉知书凤会如何编排!” “他那是被我编排得比较厉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么。不过曹孟德自己说过: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他敢说这种话,还怕别人编排不成?”说到曹操我的脸皮绝对厚了很多,说道,“不过军师不会真担心我编排这些故事吧?军师放心,我说过,我这是有的放矢,为主公制造民意基础。浪费这么好的宣传资源多不划算。” “书凤果然多谋,诡计百出,”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又说,“罢了,这也不用再看下去;且去楼上坐坐。”说着,便起身上楼。 我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着,“我知道你说我不务正业,但这叫软实力,叫不对称战争…” 在楼上坐下了,我一时兴起,说道,“军师,你会弹琴对吧?可不可以弹一曲给我听?话说孙不若的琴技真好,上次他弹的那曲,十面埋伏吧?真得美极了。听说军师的琴艺也是很厉害的,弹一曲让我欣赏一下嘛。” 诸葛亮微微一笑,在琴案后坐下。他坐得很端正,配上那一身青衣白带,仿佛雪中松柏。琴音轻吟浅唱,端庄优雅,平和中正,只在宁静深处隐隐藏着一丝坚毅和傲然。相比荀谌的胡坐斜腰,挥洒自如,还有琴声中的千军万马奔腾不息,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我正听得出神,突然听见楼梯那里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哎,子初,既然已经来了,不如上去小坐片刻?” 荀谌的声音?!如果荀谌来了,那表示刘巴肯定也到了!要是让他看见我和诸葛亮在一起,岂不是要教他识破我的处心积虑?我慌乱地四下张望,却发现二楼根本无处藏身。惨了,这下要糟! 又听见杨寡妇的声音说道,“就是,小姐就在楼上,刚刚上去的,陆先生想来也就快到了。你们不正是来寻他们得?怎么不上去坐坐?” 紧接着,脚步声慢慢接近,直到荀谌刘巴二人出现在二楼。诸葛亮眼皮都没抬一下,仍然一丝不苟地弹他的琴,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坐在一边。刘巴惊疑地看着我和诸葛亮两人,把我们两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突然满脸的恍然大悟。我又想抱头鼠窜了,可是都没地方逃。 一曲终了,刘巴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孔明的琴艺是愈发精进了。” 诸葛亮微微笑道,“不敢;俗事缠身,都不得空闲抚琴,怕是搁下了。” “不仅琴艺,心机也是愈发深了,”刘巴又说,“当初一言不合,孔明也就放人了;如今却寻来这么一双七窍玲珑的兄妹,棋局,影戏,一如太公垂钓!” 诸葛亮看了我一眼,说,“亮不敢夺人功劳;书凤女儿家,用计更是出其不意,子初兄未有察觉也是可解。” 刘巴讶然道,“难道陆小姐…” 我没办法继续看地板装乌龟了,只好上前深深一礼道,“对刘先生隐瞒至今,是我不好。子初先生,我其实姓贺,名书凤,是左将军髦下书吏。那日见了先生,想起左将军一向倾慕先生,便有意结交。我也知道先生不喜左将军,怕说明身份,先生便不愿往来,这才编了个身份。欺瞒先生,我真得很抱歉。” 我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不料静了片刻,就听刘巴笑道,“妙!巴方才还暗自惊讶孔明何时也会用这般诡异的计谋,不想竟是小姐杰作。”他摇了摇头,又是叹了一声道,“刘公何等运数,便是小姐这等奇才也能寻着。” 嗯?似乎不像很火大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看诸葛亮。 只听诸葛亮又道,“时至今日,亮仍道,刘公雄才盖世,莫不归德,足下欲何之?子初兄可还是要答,受命而来,不成当还,此其宜也?” 刘巴哼了一声,神色尴尬,一时间也无话回应。就在我们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的时候,荀谌突然走上前来两步,合手弯腰,朝诸葛亮深深一礼,朗声道,“诸葛先生,刘公德才天下皆知,更兼礼贤下士,知人善任。吾敬刘公,愿为其效犬马之劳,还望诸葛先生引见。” 我觉得我们三个人的下巴都掉地板上了;我是真得毫无形象地张大了嘴瞪着荀谌。诸葛亮惊了片刻,忙还礼道,“听书凤言孙先生乃刘公故人;今能重聚,刘公定然喜不自胜。” 荀谌愣了一愣,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小声道,“我,我没说…” 荀谌坦然一笑,对诸葛亮说道,“既然欲归刘公,吾不敢不竭诚以待。还望诸葛军师恕在下欺瞒之罪,”又转头看了看刘巴,礼道,“也请子初海涵;吾在交州隐居多年,一直未曾以真名相交。在下实乃颍川荀谌,字友若。” 这次就连诸葛亮也是目瞪口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他又是深深一礼,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万幸。” 刘巴瞪了荀谌半天,仿佛正在挣扎要不要掐死他。最后刘巴只是非常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几分幽怨地说道,“若是荀兄也北上,这偌大交州,再无可交之友!罢,罢,斗不过尔等。孔明,若是刘公不嫌弃,巴便去讨份差事罢了。” 撒花!征心大战到此完胜!! 28. 群英会.祭周郎 当我们终于回到公安,已是建安十六年的雨水。 别人过新年的时候我们都跟在诸葛亮身后忙乎,帮着安排交州事宜。诸葛亮和士武略略谈了些促进商运的计划,又请荀谌和刘巴还有我帮着参考,列了一些基本方阵。另外,有荀谌的推荐,他亲自见了蒋琬。诸葛亮对这个方及冠礼的年轻人也是赞不绝口,见面之后立刻修书寄往公安,请刘备给蒋琬南海郡丞一职,叫他辅佐士武管理南海郡。蒋琬被诸葛亮的安排吓了一跳――毕竟他才二十岁!――不过他自然是无比认真地承诺竭忠尽节。之后诸葛亮又得忙着重新编制南下的士卒。 好不容易忙完了,我们终于在正月初踏上归程。赵云和魏延要回桂阳长沙,带着他们的部曲沿北江边上的官道北上。诸葛亮仍是走西江,漓江,灵渠湘水这一路。我想着自己的手提电脑都还在浈阳,就拉着陆逊和赵云一路,借道桂阳回公安。拿到电脑之后,我如约抄了两张当湖十局的谱给陆逊。他就扫了那么一眼,便再也放不下了;这一路上闲暇时间他都在苦思冥想那两盘棋。我们走了将近差不多二十天,才终于到了南郡境内,在作唐城外和诸葛亮一行会合,共入公安。 不愧是雨水时节;到公安的时候虽然没在下雨,但天色阴得要命,周围灰蒙蒙雾茫茫的一片,更让人觉得春寒料峭。尽管如此,我们这刚下车,就看见刘备站在城门下侯着我们。估计是在雾中站久了,他的衣襟发鬓都显得有些湿漉漉的。他直接就把我们几个拉去喝酒吃庆功宴,却笑着对陆逊说,“备猜陆郎现今也无心喝酒――还是先去见过家人。城西甜井巷的陆府便是;备会着人领你前去。” 陆逊先是一愣,然后直接跪下了,深深一礼直将额头贴在地上,哑声道,“使君厚德,议没世不忘。” 刘备忙把他拉了起来,握着他的手,温声道,“这天寒地冻的别在湿地上随便跪,要生病的!伯言且去;这庆功酒备给汝留上一坛,回头叫人送到府上去!” 陆逊又是深深一礼,这才离去。 到了酒席上,我惊讶地发现刘备手下的谋士几乎到齐了,连庞统也在。诸葛亮微微蹙眉,但没有说什么。我却忍不住,拉着庞统的袖子小声问道,“庞先生怎么从夏口来这了?” 庞统撇了我一眼,笑道,“回来公安过年可否?” “过年?”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啊?” 庞统拍了拍我的手,说,“这是酒席,暂且莫要说他事。” 听他的语气严肃了两分,我也自是不敢再问,只是乖乖地坐下吃酒席。席上热闹得很,宾主尽欢。刘备和荀谌是老相识,两人花了很长的时间念旧唏嘘;说着说着就说到昔日袁家阵营,气氛不免有些沉重。徐庶大约是有心转移话题,便提出请荀谌弹琴助兴。荀谌倒也没推辞,待琴送来之后,便抱过琴奏了一曲。那曲子旋律简单,古朴之极,反正我听得茫然。再看四周,其他人倒也罢了,似乎还挺欣赏他的琴曲;刘备徐庶两个却是脸色发白。真是!我忍不住心底暗骂荀谌,他根本就是来捣乱的吧! 一曲终了,荀谌环视整个屋子,突然笑道,“献丑了。吾只略懂琴乐一道,贻笑大方。听闻江东周公瑾善乐,人言‘曲有误,周郎顾’。不知周公瑾如今可是身在江陵?若能拜访,倒也是一件佳事。” 估计他是想换话题,转变一下气氛,没想到这句话反而让刘备他们都变了脸色,就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开始莫名其妙。刘备沉默许久,叹道,“本欲庆祝之后再说正事,但既然已经言及,倒不妨告诉尔等。其实备已送信南下报此事,但想来错过了。周都督年前病逝。” 一时间谁也不说话。我吓了一大跳――天,我完全把这事给忘了!确实,周瑜是公元210年冬天病死的,好像也差不多。没想到历史都已经天翻地覆了,周公瑾却仍是抗不过病毒和老天爷,英年早逝。我不禁暗自惋惜,又不禁几分庆幸。要知道这个周瑜可不好对付!若不是他秋天就开始生病无法管事,我们也没能就这么容易拿下交州,安抚好孙权,还换回来陆逊一大家子。真是,够复杂的。我转头看诸葛亮,想看他的反应。只见他的神色黯淡,颇有几分惋惜的意思;但他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开始发亮。“主公...”他开口道,然后又闭嘴,似乎在犹豫现在是不是说正事的场合。 “既然说了此事,孔明怕是也无法安心喝酒,”刘备说,“也罢,今日暂且散了;孔明随备里面坐。” 这是要去商量从孙权手里要过江陵吧?我心中暗暗盘算着。历史中周瑜死了,江东就觉得拿不住江陵,干脆都“借”给了刘备;如今不知什么走向?后来我找庞统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他只告诉我鲁肃正在江陵重编周瑜的部曲,但是多余的却什么也不肯说。 过了几日,时值五七,诸葛亮要去江陵城中吊唁周瑜,我便也跟了去。江陵整座城都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城内空荡荡的,不禁让人疑惑这么繁荣一座都城里面的人都跑哪去了。周瑜的灵柩已经发往他家乡庐江,灵堂中无棺,只有香案和画像。诸葛亮亲自点了一对香烛供于案上,我也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地行礼。这才刚起身,就看见陆逊扶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诸葛军师,”陆逊说道,微微躬身,算是打过招呼。 诸葛亮点头应了,安静地退到一旁。陆逊和身边的少女在灵前跪下,施礼祭拜。陆逊倒也罢了,那少女跪倒在地,头埋得老低,压抑地抽泣着,久久不肯起身。最后陆逊扣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瞳瞳,节哀顺变。” 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该先避出去,就又看见一人走了进来;不是别个,居然是鲁肃。他先到周瑜灵前行过礼,接着走过来,拱手道,“孔明,肃正有意过江拜访,如今即已遇上,可否请孔明小坐片刻,共商事宜?” 嗯嗯?看来真这是要交换地盘去了? 29. 瞳瞳 诸葛亮忙点头应了。鲁肃迟疑片刻,又转头陆逊说道,“伯言,周都督曾有几件遗物托付转交于你。伯言可否与孔明和肃共往都督府上一行?” 陆逊迟疑道,“可否容议先回公安?” 他身边的少女却推了推他的手臂,轻声道,“既然有公事,议哥哥便去;我可独自回公安。” “你放心去议事,我陪她回公安好了,”我说,“放心拉,不会有事的。” 陆逊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说,“多谢贺小姐。” 他们三人走后,我挽过一旁呆立着的少女,说了一句“来”,便带她往渡口去。出了昏暗的灵堂,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一下那一直半躲在陆逊身后的少女。她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连身材都没完全发育出来。尽管如此,她仍然是漂亮得惊人:白腻的肌肤,乌木般的头发,柳叶眉,樱桃小嘴,还有一双鹿一般纯洁水灵的大眼睛,当真像个娃娃。 “你长得真美,”我忍不住笑着赞道,“不过和你哥哥不太像。” 少女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低下头去,喃喃道,“谢小姐夸奖;只是议哥哥他...他是我夫君。” 我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忍不住连连咳嗽。终于停下之后,我惊讶地问道,“你...你才多大?再说你嫁给他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你那才多大?!” “我今年十七,嫁给议哥哥已有两年半余,”少女细声细气地说道。 我突然心里一动,惊道,“我知道了,你是伯符将军的女儿!” “正是,”她说,声音中多了两分自豪。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下又忍不住开始腹诽这年头的男人都不是东西。这女娃娃现在才十七,还是虚岁;她出嫁的时候就真只是个孩子!而陆逊长她十岁,在江东也只是小人物,更别说陆家和孙家其实有仇。也就这样配了?这个年头的女人真仿佛是礼物,随随便便就送出去。前有燕子,阿香,现在又有这个孙小小姐。不过刘备笼络徐庶,孙权固好刘备,这也倒还说得过去。可是两年前的陆逊,在江东也算不上什么需要拢络的人吧,怎么就...她好歹也是小霸王的女儿,怎么就被孙权这么随随便便嫁出去了?! 我理了理神思,不再去想别的,只是笑着问她,“你小名叫瞳瞳是吧?我可以叫你瞳瞳么?” “我单名明,小字瞳瞳,”她说,“贺小姐若是喜欢,自然可以叫我瞳瞳。” “你管我叫书凤就行了,若是愿意还可以叫声姐。不过莫叫我小姐;成天听他们那些大老爷们这么叫已经够别扭了,若是闺中女儿也这么叫那就太见外了。” “嗯,书凤姐,”她很乖巧地叫了一声。 待得上了船,我又问道,“你和周都督很亲么?” 她嗯了一声,眼眶又是红了。“周叔和家父情同兄弟,我和大哥也一直敬他如亲叔叔一般。只是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吊唁。” “哦?为何直等到今日?”我奇道。 她又低下头去,闷声道,“议哥哥未曾回来,我...我只道我们一家人都不得随便外出;公绩也是这么说的。莫说渡江吊唁,我都不曾去探过芸姨。” “芸姨?哦,你是说阿香。”孙夫人名芸,只不过我叫习惯了她的小名阿香,一时都没想起来。待想到了,却不禁几分不安。阿香可是她父亲的亲妹妹,她的小姨;她如今却不敢前去探望么? “你想哪去了,”我忍不住说,“主公接你们来公安,也没有以你们为质的意思,只是不想小陆他...”说到这里我突然又停下了,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的这位小姑娘。还不是我害得她的丈夫出征不回,自己又被亲叔叔当货物一般拿出去换土地,一大家子人千里迢迢跨过大半个中国,从江东直迁到荆州。不是说我后悔了还是怎么,但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几分抱歉。 “对不起,瞳瞳,”我说,“我本以为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却还是害得你背井离乡,远离家人。” 孙明缓缓摇了摇头,说,“公绩告诉我,刘使君割让了半个南海郡和长江上一处要塞给二叔换我们这一大家子;议哥哥也说,若不是书凤姐救他,他肯定是再见不到我了。书凤姐不在意他是敌人,全力相救,我还未曾言谢呢,又怎能怪罪你?再者,使君能这般看重议哥哥,我自是高兴的。虽然离开娘亲和祖母我有些不舍,但至少议哥哥一家都在这里。” “还有你芸姨,”我说,“你以后多去看看阿香才是;还有胡夫人,莹姐姐她们,月瑛姐也从五溪回来了――所以你以后可要来多串串门。别避什么嫌;咱们这里的人可没有这么小心眼!” 她嫣然一笑,点头应了。 我突然又想起一事,顿时激动了,问道,“瞳瞳,你说的公绩,是不是小陆的堂叔,陆康大人之子陆绩陆公绩?” “便是他,”孙明抿嘴笑道,“但是他小议哥哥几岁,所以议哥哥决计不会叫他叔叔!” 呵,果然还是刘备的算盘打得精细!难怪可以这么大手笔的送土地出去――收回来的可是买一送一啊!这陆绩也是个才子,更是二十四孝之一――谁没听说过陆绩怀橘的故事?历史上他好像死得比较早,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据说他是清官,好官,在郁林修路造桥,屯田挖井,百姓都特别爱戴他;而且相比做官,他更喜欢研究周礼易经,在学术上颇有成就。好吧,易学确实有点神棍,但是他的《浑天仪说》总是实打实的了吧? “久闻江东陆公绩大名,今日终于可以一见!”我兴奋地说道,“瞳瞳,回头你帮我带份见面礼给他吧!” 不如抄份开普勒定律详解给他?还是基础数学?那啥,虽说做人不能太贪心,但是他要是能听懂牛顿力学那世界就真完美了… 30. 活字印刷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说已经和江东谈妥了,拿夏口城和以西换周瑜生前坐守的南郡三城和水寨渡口无数。我说的轻巧,但是据说真实谈判过程那就是一寸土地一寸土地的掐过去的。驻扎在竟陵城的关羽早就送信来说,非要拿夏口城去换也行,但是长江北岸,汉水西岸的土地渡口也绝对不能让。荀谌在了解了情况之后则是建议主公一定要让周瑜水军彻底退出南郡,洞庭湖一定要全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两家的使节辩了好半天,最后说定:以长江为界,江夏郡长江以南全归江东,北面仍是我们控制;南郡整个换给了我们。这最后拉锯的结果倒也还算不错,算达到我们的预期。 这几天所有人都绷紧神经交涉这个问题,我却几乎没什么事做,直到谈判接近尾声,开始交接的时候诸葛亮才扔了好些账务给我做。我的任务就是帮他查清南郡各处的钱粮,计算驻军用度,安排物流。他还让我仔细核对江东的账本,保证所录属实。我不禁颇有些郁闷:想当初,若不是我本科年间实习做审计做到无聊得发霉,我都不会去读研究生!没想到穿越了一千八百年,还是叫我做审计?好在汉朝的账本比较简单,里面也没什么花样可玩,所以一整个南郡的账务也没什么;我也不觉得忙。 既是闲着,我便开始翻电脑上的存货,就想抄点什么东西出来送给陆绩当见面礼。我倒是真想录下开普勒定律的推导给他看,但也要我会翻译啊!谁知道怎么用汉朝的文字解释那些数学概念?我可没这本事。我捣鼓了半天手头有的史学资料,发现其实哥白尼和开普勒都早有译本――明末的《崇祯历法》里面就有!关键问题是我读大学研究生这么几年收集的资料虽然丰富,却也不会有《崇祯历法》这么冷门的东西,害得我白高兴一场。我又是翻了半天,终于在硬盘的无数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样好东西――《梦溪笔谈》。稍稍扫了几眼,我立马决定,就抄《象数》两卷送给陆绩好了!固然沈括的书中还有不少谬误,但总算大体方向是对的;拿这个去打底子,接下来我真想解说牛顿力学和开普勒定律也会容易些。 不过这才刚开始我就觉得要崩溃了。直到现在我也没完全习惯毛笔和繁体字;平时写一两封书信军报也就算了,可这会儿要抄书那是什么一个概念?偏偏我还不能找别人帮我抄!我痛苦地抄了两天,这才终于想起来:我怎么就忘了活字印刷! 活字印刷不算什么大改革,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这件事我只要随便找个木匠,付个好价钱就全部搞定了。而如果真能弄成,不说别的,至少我也有希望把手提中的资料多抄出几样来。我忙打开电脑上的《新华字典》,对照着要抄录的《梦溪笔谈》开始录常用汉字。我差不多一宿未睡,第二天又是从早忙到万,总算录出来两千五百百个(我认为的)常用字。这些做完了,我便跑公安街头找木匠。我一开始还在担心能否找到一个认字的木匠,但好在这一年多许多江陵荆北人士都跑来公安定居,城中商业极其发达,跑了几条街,找到三个愿意接我这活的木匠。我干脆将活分成三部分拿出去做,正好还能快些完成。 四五天后的三家的货都送到。两千五百个字,足足四千个印章,装了二十个大木盒字。印章都按照我列的笔画顺序码得整整齐齐。特别常用的字每一个字都有五个到十个印章,另外装在三个大盒里。除了这些,还有两个用来排版的木框和一把大刷子。我兴奋得什么似的,马上排开纸张砚墨,开始忙乎。活字印刷排版其实也够话时间,但是好处就是可以一次印很多本!我足足印了二十份《象数》,又干脆把讲数学的《技艺》也印上了二十份。虽然忙了好些日子,但是最后书出来,我左看右看,心下很是得意。唯一可惜的就是我用的纸张质量有些糟糕,粗糙且颜色很暗。我把书裁剪得整整齐齐,用线装订了,然后用一块花样素雅的蜀锦包好,看上去倒像份礼物的样子。 这几天都没见到陆逊,我本想找人把礼物送到陆府上的;不想糜夫人请客,把诸多女眷一起叫去吃酒聊天,于是我就正好称这个机会,带了几样南海特产给孙明,并且把书交给她,让她捎给陆绩。她对我送她的稀奇物事都似乎挺淡然,反而是目不转睛地瞪着包在蜀锦里的书,满脸的好奇和激动。 “早知道瞳瞳喜欢书,”我笑着说,“我就直接把给公绩的礼物依样画葫芦也给你一份,可不比南海珍珠便宜?” 孙明眨巴着大眼睛,又是脸红了,细声细气地说道,“议哥哥说书凤姐懂算数,又收了许多精妙无比的棋谱,可谓家学渊源。我不免好奇书凤姐写了什么给公绩。不过抄书最是辛苦,我不敢麻烦书凤姐。” “你打开看看不就行了?若是看得上我回头也送你一份。你放心好了,不会麻烦我的;我早就录了二十份,都还堆在屋里呢。” 孙芸晃到自家侄女身后,一下抽走蜀锦包裹,三下五除二打开。她一边翻开我印的书本,一边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书凤给了公绩什么;连伯言都肯说好话了,那定是妙物。” 她扫了几行《技艺》,忙把书塞回孙明手里,忙不迭地说道,“罢,罢,瞳瞳你快拿着;四书五经在我看来也不过尔尔,但这等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真看不明白。倒不如给我本《孙子兵法》,有趣得多。” “《孙子兵法》我有啊,”我笑道,“阿香要的话,明天我就可以给你送来。”我差点都问了,你要不要曹操的注释? 黄月瑛看着我,好意问道,“书凤可需我相助?” “便是如此,”一旁夏侯莹打趣道,“我还记得书凤妹妹当初连书信都拿来找我誊抄的日子;难不成今日如此长进了?” 我不禁暗自得意,嘿嘿笑着向她们解释了活字印刷。她们所有人都听愣了,周围一片寂静,好久都没有一人出声。最后还是月瑛姐先反应过来;她是前所未有得激动,居然几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双手,急切地说道,“书凤,好妹妹,可能将此物借我一用?” 31. 出版业的起源 月瑛姐和诸葛亮因为方到公安,还未置府宅,也住在刘备的将军府里。于是第二天我便和月瑛姐就泡在后园排版印书。没想到,月瑛姐要印的居然是――大秦十二表法!原稿是好几大卷竹简,上面的蝇头小楷(好吧其实是隶书)绝对是诸葛亮的字迹,即端正又暗隐锋芒。 刚看见原稿我是真被吓着,指着竹卷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难道是军师翻译的?你不要告诉我他会拉丁文!” “其实孔明略懂一些拉丁文,但只是略懂而已,”月瑛姐笑道,“《表法》是我译的,只不过我是译给他听,他自己录下又加以润色。怕他是嫌我的文笔粗陋,糟蹋了大仕的道理。” 我忍不住嘀咕道,“他要是嫌你的文笔粗陋,那我这个文盲写的东西怎么都还没雷死他?” 文言文版《大秦十二表法》不足一千五百字,我们两人合作,到下午就印完了三十份――照月瑛姐的说法,一次多印点,省得将来想要又没有。她告诉我说,徐庶和庞统两人闹着要借这卷书很久了,可诸葛亮一直没舍得,她早就想抄两份送给他们二人算了,只是一直不得空。晌午时孙芸来晃了一圈,坐在一旁看了我们忙碌,半晌笑道,“可有我的《孙子兵法》?” 我应道,“你想要那当然有!” 弄完《十二表法》后月瑛姐就去翻出了诸葛亮收藏的《孙子兵法》;我们两赶着印了好几份,只弄到大半夜。我很想告诉黄月瑛我有曹操做注的孙子兵法,但还是忍住了。我只是要了一份印好的书回去,在每一页后都夹上附录,抄上曹操的注,最后再重新装订成书。弄好了曹注版《孙子兵法》,我用一幅锦缎包得严严实实的,又用绳子在书本外面扎了好几道才罢休。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亲自把书本送到了刘备手中;这种能让人误会我身份的东西还是就拿给刘备看好了。 书是印完了,但印刷系统也没就此闲着。月瑛姐时不时就写写画画的,拿着印章比划计算;后来诸葛均这小子也开始天天耗在后院捣鼓。待得十天半个月后我再看见那一套印刷系统的时候,整套东西都已经系统化了。月瑛姐嫌我弄的活字完全不够用,又找木匠添置了两千五百字,六千印章。她做了三套圆盘装这一万个活字:这些圆盘一个比一个小,叠着架在一个支柱上;每一层圆盘都可以旋转。所有的单字印章都按照比划数目排在圆盘边缘。三套转盘中,一套专门放常用字,另外两套放普通字。在这套系统里面找字可比我一开始用的那二十来个大盒子方便许多。月瑛姐又重新做了一个排版的框架;框架很小,差不多就32开,用木片分成六列,一版只能放九十个字。这个框架可以比我弄的好用许多,往里面填单字印章非常方便快捷,而且因为一版只有九十字,便是同时排个三五页也不会单字印章不够用。 我看了她的这一套东西之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月瑛姐你真是天才!”我忍不住赞道。 “倒不是我的功劳!”月瑛姐抿嘴笑道,指了指身旁的诸葛均,说,“大部分都是阿均弄得,我从旁出些主意。” “哟,阿均有乃兄乃嫂之风啊!我当初看着你就觉得像,果然又是一个天才发明家,”我笑着说道。 诸葛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小姐过奖了;其实均只不过将这些略作整理罢了,不敢居功。倒是贺小姐能想出此等妙法,好生叫人佩服。”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诚恳稳重,倒也显得得体。诸葛均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要行冠礼了,如今看上去倒也像个大人。初见他时还不觉得,现在真觉他越长越像他哥,修长身材,眉清目秀,用来骗女孩子肯定是必杀;只是他完全没有诸葛亮那种暗隐气势的优雅。我总觉得他完全没有他哥的雄心大志,至少他从未对他哥的工作表示出任何兴趣,也似乎无意出仕任职。他寡言少语,便是开口也是言词朴素,平日里他就捧着一卷又一卷的书本苦读,亦或是钻研摆弄些稀奇古怪的器械,做些奇怪的小实验,还有写写文章什么的。若放在我那时代,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宅男!而对于这个弟弟,本应如父的诸葛亮似乎也不多管,也就让他这么宅着。 “我也不能抢功劳;这活字印刷技术我也是从别处书上看来的,”我说,“不过阿均怎么也对此物感兴趣?难不成有书等着印?” 诸葛均应道,“一时好奇也是有的。不过家兄收着许多珍本古本,均想若是都能录印出来,流传于世,岂不善哉?再者,阿林想借阅《战国策》,均也想印一份给他。” “话说,我那里也还藏着许多好书,能大量印那是最好,”我忙说道。不说我的大英百科全书,和那些西方著作,至少得把《梦溪笔谈》印完,把《天工开物》印出来!嗯,还要把地图都给抄出来;不过在这方面活字印刷也不管用了。我来到三国年代已经两年多,手提电脑的电池也终有报废的那一天,我得加快速度抄书啊。我正思考着,突然想到:诸葛均刚才说流传于世? “阿均,你说把这些书印出来流传于世,是什么样的想法?”我忍不住问道,“可否说与我听听?” 诸葛均点头道,“在襄阳有一处卖书卷的店铺,生意兴隆,当真是日进不衰。只是一卷《论语》便需数百钱,莫道像是《诗》、《史》、《礼》还有《孙子兵法》这些难寻得全本的书籍,少则千钱,多则数万也是寻常。贫寒学子便只能遥望却步。若今能广为录印这些书籍,低价出售,一来或可赚些盈余,二来总能劝学兴教。” 呵,小宅男说话辞藻无甚花哨,但是道理不错!我一高兴,忍不住说道,“那你应该开个出版社。” “出版社?” 32. 后园书社 “便是那些专门印书的商户,”我解释道,“在我的家乡,有许多人喜欢买书,所以印了书拿去卖可是一笔好生意。出版社呢,就拿些大仕鸿儒的作品,印上许多份,再拿到街市上卖。若赚了钱,出版社留一份利润,再给那些写书的人一分利润。出版社若是有了名声,会有许多人将自己的作品拿去给出版社,就盼着出版社能印了再拿去卖。当然,出版社也要选上那些众人会喜欢的作品,这样才好卖。其实我们也可以开一个出版社啊!一边印些诸子百家,一边还可以印些当世学者的大作。” 我越说越兴奋,又道,”出版社可以从小规模开始,就算哪怕要新开个书店,这也花不了多少本钱。而且我想公安百姓也不会太抵制新事物。去年在公安连公立医院都有了,出版社总不会比那个还离奇。” 黄月瑛应道,“这个主意倒也值得一试。”她身边的诸葛均也是连连点头。 “话说,阿均你愿不愿意去做这件事?”我忍不住说,“开个出版社绝对是个好主意。不过我现在想赶时间抄地图以备主公军用,所以现在也不得空。找店址印书什么都花费时间。不如就由你你来负责?你忙不过来就拉上阿林一起干!”庞统家弟弟庞林和诸葛均本就是好友;年龄就差两三岁,性子也有些相似,叫他们两人一起干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诸葛均几分迟疑地看着黄月瑛,但眼神中却有几分跃跃欲试。月瑛姐笑道,“阿均莫要看我;若是不确定,倒和孔明说说才是。” “你要想做这事就放手去做,”我忙道,“你放心,别怕你哥为难你;启动资金我找你哥要去。” 诸葛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均不敢懈怠,定竭力以对。” 诸葛均果然拉上了庞林,两人一天到晚在将军府后园中嘀嘀咕咕计划着。他们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直接去选址开店,反而是找上公安城中一家殷性乡绅开的卖字画古玩古籍珍本的小店。他们拿了自己印制好的样品去和殷老板商量寄卖。也不知道怎么忽悠那可怜的殷老板的,最后竟然让人家老板答应给他们开一个专柜。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两小鬼倒是很会弄花样。他们选书目都花了一番心思。第一批拿出去的货物就只有《诗经》和《考工记》这两样。《诗经》是人人传颂的经典,但是一般人都收不到全本;而《考工记》则是一般学者甚至都没听说过的,讲机械制作的旁门左道书。不想这两样书都十分好卖!估计是因为前者迎合普通读书人,后者迎合真正有些学问收藏书籍的人,倒也都有特定客户(而且这两群人的数目在公安和河对面的江陵都很多)。第二批货他们则印了《孟子》,《墨子》选段,还有《九章算术》。不想这几本还是《九章算术》最好卖!除了在选书目上动脑筋,他们印书也是颇多讲究:用的都是江陵特产的上好制张,厚且轻,而且颜色比较白;书的裁减装订都拿到外面找裁缝做;封面的题目作者都是手书;偶尔他们还会刻上一两幅插图,或者死皮赖脸请诸葛亮或者庞统写序;最后,所有书本都得用彩墨印上“后园社印”的字样。诸葛均曾笑着告诉我说,因为书都是在将军府的后园里印的,所以叫“后园社”。别说,这后园社出品的质量还真是相当好。他们源源不断地往殷老板的店里运书,定价虽说比以往手抄本便宜许多,但也不是大白菜一般的廉价。尽管定价够高,生意却是一直红火;不过十天半个月,殷老板的店便闻名南郡。到了后来,果然有人将自己的文章书稿交给殷老板,请求转交后园社代为录印。汉末的荆州有传抄名人文章的好习惯;如今有了后园社,再如果越来越多的儒者愿意把他们的文章拿到后园社来印,我们毫无疑问可以直接影响这些社会舆论的走向!我不禁心下欣喜;这出版社还真是搞出样子来了! 于是,尽管我仍是主要在忙西川地形图,我仍是抽了时间出来抄《梦溪笔谈》中《杂志》的选段,特别是那些介绍石油,磁石什么的段乱,然后取名为《九州奇物》。我翻了翻《天公开物》,最后选了《乃服》,《彰施》,《陶埏》,《杀青》这几章抄出来。这几章说的都是民用科技,应该不会便宜了敌人去;而且这里面的技术,尤其造纸,几乎马上就可运用起来。然后我把这些通通交给诸葛均让他印去。 不过如今后园社名闻南郡,诸葛亮也再不会任由两个小年轻捣鼓了。他吩咐了诸葛均好几遍,别什么东西都往外印,要自己仔细思量着合不合适,并且要拿给他或者给我先过目。诸葛亮也对着我唠叨了半天,说什么,“儒者之文,百姓之言,皆乃国之利器;但看书凤在交州所为,自是清楚其中深浅,还烦对舍弟多加看管。” “阿均有数的,你也别太小瞧你弟弟,”我忍不住帮诸葛均说了两句好话,“你就看他一手建起这后园社,就知道他是个很精细很有打算的人。他好歹也快行冠礼了,你别老把人家当小孩子。” 诸葛亮微微一笑,显得几分自豪,但又忍不住叹道,“唯恐他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我奇道,“心不在焉他能那么有力气来做这件事?你以为他想干嘛?” 诸葛亮又是微微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说,“此事,此事倒是亮误了他。”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不禁几分好奇:诸葛均到底想干嘛? 33. 书中自有颜如玉 有这么一天晚上,我看见诸葛均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里,似乎在写什么。片刻,他似乎完成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他的手边上堆着好几本后园社的出品,但是似乎装订得特别漂亮,都还是绸缎封面的?我不禁好奇地走上前去,问道,“阿均你在给谁写信?” 诸葛均慌乱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忙礼道,“贺小姐,均是在给黄老先生写信。” “黄老先生?”我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月瑛姐的父亲,黄承彦老先生。” 诸葛均点了点头,似乎很是不好意思。我却没多想,径自问道,“你怎么给黄老先生写信?都说些什么呢?” 诸葛均的头埋得很低;他低声说道,“黄老先生平日里最好书,也喜欢给年轻人讲解经典,在襄阳多少年育人不倦;均想他或许会心喜后园社,便想请他来江陵住持后园社事宜。” “那这些书都是要送给黄老先生的?”我随手翻了翻,居然是《象数》,《技艺》,《九州奇物》还有天工开物那几篇。这些他还未拿到市场上卖过,却原来是要做礼物的?我不禁奇道,“怎么都是这些我给你的书?” “黄老先生家中藏书颇丰,均觉得怕只有这些他未曾见过。” 这家伙倒会钻营!我笑了一声,说,“黄老先生要是能来那自然是最好;孤零零地呆在襄阳,还不如来江陵和军师同住。不过月瑛姐和军师未曾写这封信,却是你写信邀他来江陵,倒是叫人惊讶。”诸葛均的脸突然就红了;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没有多问。 四月初三是诸葛均的生辰;他总算行了冠礼,取字长平。知道他要过生日,我还专门抄了一张大英百科全书里面能搜到的最详细的北半球春夏星空图给他。那晚我和糜夫人还有月瑛姐在花园里闲坐时碰见他,便让他过来说话。糜夫人几分玩笑地问他道,“如今阿均行了冠礼,可是该谈婚论娶了?你想要怎样一位姑娘?” 诸葛均的脸一下胀得通红,转头看着黄月瑛。月瑛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道,“阿均眼光不俗;只是那家姑娘的父亲颇是古怪。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阿均这般努力,定有所报,可是?”她笑着看诸葛均,而诸葛均都快成煮虾了。 又过了近一个月,四月月底的时候,突然听说黄承彦老先生到了。我好奇心大做,自然是要去凑热闹。前厅里,诸葛亮,徐庶,和庞统三人都坐在下首,平日里一个个各有各的傲骨怕过谁来,如今却都乖得像小学生。月瑛姐坐在她父亲的左手边;她身边还有一个少女,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瓜子脸,大眼睛,削肩束腰,明艳灵动。至于黄承彦,都叫他黄老先生,其实他并不老;他和刘备差不多年纪,英朗清瞿,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我知道我抄袭,只是说他像金庸笔下的黄药师倒也不为过)。他和诸葛亮他们随便聊了两句,突然一扬眉,喝道,“阿均那小子呢?他三日一书五日一礼,恨不得用书信淹了吾襄阳故居。如今吾可是带着菀儿上门了,他倒避而不见?” 月瑛身边的少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似的,但扫了一眼还在那里规规矩矩坐着仿佛小学生一般的诸葛亮,庞统,徐庶三人,终究还是没开口。月瑛姐笑道,“阿均就是怕爹爹责备,便让我这个嫂嫂先来探探爹爹的心情。我这便去叫他来?” 黄承彦瞪了月瑛一眼,没说话。待得诸葛均终于到了,月瑛身边的菀儿终于坐不住了,迎上去站在他身边,拉过他的手轻轻摇着,笑道,“阿均,总算又见面了!” 诸葛均都没来得及脸红,就是一脸幸福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至此我总算恍然大悟――难怪诸葛亮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小子,拿后世知识泡情人这种事我都还没干呢,他到钻营得爽快! 黄承彦在公安城北买了一间小屋,带着女儿自个住下了。那居舍当真够呛;我曾经去送过一次书,倒也前前后后参观了。他家房子门口就是公用水井,绕过水井再一转就到了公安最大的市集,整天只怕不得安静;房子也很小,就只有两件屋,还有院里一间两堵墙的厨房。除了灶台,水缸,柴火这些东西,前院里便什么都没有,就一角有两棵老桑树。汉朝的生活条件在我看来已经够糟糕了,但好歹我住的从来都是前庭后园,侧翼偏院,满是花木回廊的大宅子。乍看见黄承彦的家,我惊讶得根本合不拢嘴。这些日子刘备刚帮诸葛亮购置城东的一处大府宅,雅致清醒,他们正准备搬过去;月瑛姐却抱怨说父亲怎么也不肯和他们住一块去。 黄承彦似乎真是个隐士。自从第一次见面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小菀儿倒是常来串门;月瑛姐还有几位夫人如今都在为她和诸葛均的婚事忙碌,筹备彩礼,嫁妆,嫁衣,等等。黄承彦却从未关心过这些事,仿佛女儿送到了,他的责任也就尽了。也不知道他终日里都在干嘛?刘备亲自登门拜访,却连吃了两次闭门羹,第三回才终于撞上黄承彦在家。这算啥,效仿“三顾茅庐”?不过好歹三顾茅庐也请回了卧龙,但那天晚上刘备从黄承彦处回来后,却显得有几分不乐。我忍不住问他究竟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备今日见了黄先生。” “主公你终于见着他了?那不是好事么?” “黄先生指点一二,让备受益匪浅;只是他从襄阳带来一件物事,却叫备心下暗忧。” “哦?”我奇怪地看着他,“是什么东西。” 34. 请贤书 刘备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递到我手中。我展开扫了一眼,一下就看见篇首“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这一句。好了,不用再往下看了;这自然就是曹操公告天下的“求贤令”!曹操的求贤令可是很有名的东西,因为他求贤求得旷世骇俗!这篇文中还只是用陈平的典故暗喻,说得模糊不清,但曹操后面两道求贤令就说得更直白:只要能治国能领军我就用,哪怕是无德之辈也成;这个观念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都让人惊讶。不过他这些诚恳大气,求贤若渴的文字肯定还是挺有鼓动性的!我“啪”的一下重又合拢竹简,几分心惊地看着刘备。“主公,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东西?在荆州流传广不广?”我问。 “据黄先生说,这是曹公去年的文章;口笔相传一年有余,如今在荆北怕是人尽皆知,”刘备沉声答道,“读曹公此令,备恐其野心,更恐天下贤才遭其所惑。” “我怎么就没想起这件事来,还是让他抢了先机!”我不禁暗恨自己的记性,又是懊恼又是惭愧地说,“对不起主公,我早就知道曹操在建安十五年会写一封求贤令;这令当初我还背过的。没想到就生生把这件事忘了!若是早点想起来,先他发一道求贤令,也不至于让他白白坐实个好名声。” 刘备忙安慰我道,“书凤便是后世之人,却也不能事事皆知,怎能因此等事自责?再者,曹公虽失于暴虐,胸无汉祚,但他确实礼贤下士,知人善任,更兼他自身才高志远,多有人慕其才华而去,方有如今许都的济济之众。唉,曹公的文笔也是极好的;备少读书,真不如也!” 虽然是一辈子的竞争对手,但刘备从不吝啬给曹操正面评价。 “切,”我不屑道,“他也不过因为自身是世家大族之后,再加上对手又太窝囊,早期才有不少人去投他。荀令君找上他不就是因为看不上袁绍么?贾文和也是因为张绣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这才投降的。戏志才,郭奉孝是令君帮他找的;荀公达也是因为和令君的家族关系吧。待他打下一定根据地之后,人才是不投他也得投他了:程仲德,陈元龙,陈长文不都是他从地方上辟去的;再看司马仲达,那就更惨了,装病都逃不过被征辟。” 刘备忍不住笑着叹道,“书凤说到曹公必损,还每每将他损得如此不堪;连备都不得不替曹公鸣不平。” “我知道曹操乃不世之才,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不行嘛,”我忍不住嘀咕着,然后又是正色道,“总之主公你也别太把曹操的这《求贤令》当回事;天下贤才哪能这么容易忽悠?子曰,‘听其言,观其行’;主公你三顾草庐的故事抵得上十封求贤令,但曹公斩孔文举一事便再有十封求贤令也弥补不回来。” “黄先生却言,襄阳也有少年才俊纷纷为曹公此举称道,”刘备说。 我想了想,说,“其实就凭主公在荆州的名声和影响力,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既然不放心,那主公也来写封求贤书吧?如今我有活字印刷,几天就能弄出成千上万份文书来――玩文宣我们还怕曹操不成!” 刘备却摇头道,“曹公先有此举,如今仿之恐造人嘲笑亦步亦趋也。” 我低头沉思半晌,突然拍手笑道,“有了!刚才不是说‘听其言,观其行’么?既然曹操已经把漂亮话都说尽了,那主公就干点漂亮事。至于这漂亮是该做啥,我也有个小小的计策;不过这一策的风险系数比写一篇《求贤令》大许多。” “书凤说便是。” “但凡士人学者,除了报国治世之心,只怕也能盼望着扬名立万,著书论学,像孔孟贾董一般,以学说教化万民,”我说,“主公若是像曹操那样,公然立令求贤才辅佐,既是彰显野心,怕也是于法礼不合。那主公何不立文求士人著书论学?我们可以找几篇贤士的文章――当然,一定要是未见过世面的新文章,修订成书出版印刷。然后主公你再写篇序,说些好听的,比如说著书立学能解天下之惑,能授人以渔,能教人礼义廉耻,此乃重中之重,更是功在千秋万世;再顺口承诺一句,说我们有批量印书的能力,若是有学者愿意,我们可以大肆录印他们的书让他们的学说流传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士人绝对把主公你当宝贝看。” 刘备也是陡然精神一振,赞道,“此议有趣!”他思索了片刻,又说,“唯独若是所著之书乃行军排阵之法,冶炼兵器之术,随意传印恐非良策。”呵,他果然是军阀出身的,什么都舍得,但绝对舍不得兵法和武器制造技术外传。 “这便是我说的风险系数,”我答道,“不光是兵法技术,很多治国思想理论也是啊,一不小心就便宜了敌人。还有一个风险系数就是:万一有人说话有点大逆不道,又或者帮着曹操说话,对我们来说也是极为有害。所以唯独小心选文。只是舆论这玩意儿挺难操纵的;什么时候可以放纵别人多说两句,什么时候一定要掐死信息通道,这是一个技术活。” 我又和刘备商量着出书应当找谁的文章,什么内容的文章,谈论了许久。最后他基本上满意了,让我放手去搜文去。只可惜出版这样一本书还真不是件容易事。首先,文章必须是新文,才能让人有新鲜感。二来作者得有些名气,这才能吸引读者并且带来足够的影响力;谁要读默默无名之辈的文章?三来像诸葛亮,庞统,徐庶他们这些已经挂了官职的人也不行,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是左将军的人,立场不够中立啊。最后,文章的内容论点既要新颖又不能太离经叛道,虽然不敢要求能暗损曹操,但能做到当然最好。我绞尽脑汁许久,最后只能想得黄承彦和陆绩这两人还算勉强符合条件。 我拉着月瑛姐陪我一起去见黄承彦,战战兢兢解释完来意,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大笑了很久,笑得我都开始冒冷汗了,最后他终于说道,“小姐此计甚好,吾定然相助;请小姐容吾几日。”两天后他给我送来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题曰《大秦十二表法略析》。我顿时拜服了――不愧是老牌知识分子,一下子就知道我想要啥,给我送来这么一篇好文! 陆绩就难搞定许多。我拉上陆逊,还专门又备上了几本后园社的出品作为礼物,然后这才敢上门拜访。陆绩虽然年轻,却十分直率,而且意见独立坚定。我们小辩了片刻天文学;我对浑天说毫无了解,陆绩口才太好,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搞得我最后整个被他绕昏了。本来我们谈得不错,但是当陆绩听说我想要他一篇文章,不免犹豫了。他的理由无非就是他还年轻,远不够著书论学的资格。我死缠烂打许久,说些“若是出书了就可以引人注意就可以让人给你提意见”之类的忽悠台词,再加上陆逊从旁劝说,这才总算让他拿出了《浑天仪说》的初稿。 我还在考虑两篇文章是不是太少,荀谌却已经亲自拿了一篇文章给我。我不禁几分犹豫,问他道,“以荀先生之名,这本是再好不过,但究竟先生一家都在许都,真要…?” 荀谌淡然笑道,“无妨;如今即归使君,当不会接着隐姓埋名。况且吾久欲以此文告天下,如今正借此机。” 我接过他的竹简,翻开扫了扫,只见篇首书“哭三军文”四字;文曰:浩浩乎!平沙苍茫,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熏。恒多风雨,幽泣为何?人曰:此杀谷也,常覆万军,往往鬼哭。望而叹哉!秦欤?前汉欤?将近代欤?… 我心里已经有数;再看下去,果然,文章先是控诉白起坑杀赵军,然后借古喻今,为官渡杀降之事把曹操狠狠骂了一通。骂完之后他还意犹未尽,从当不当杀降的问题上延伸开去,狂辩一通仁政德治的社会必要。我看了之后有点合不拢嘴的感觉:别看荀谌这个人平日里潇洒堪比陶渊明,骂起人来堪比孟子!而且总觉得他这篇文是积怨极深――若不是刻骨铭心的愤怒,哪来如此鲜明尖锐的文字! 我偷偷看他脸色,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也没胆子问他官渡的事情,忙连连道谢,然后脚底抹油赶快溜了。 我抱着这三篇文去见刘备,顺便问他要序。他看了三人的文章后赞叹不已,却对写序更是犹豫。“备少时不喜读书,虽随卢公,却也未学得几何,”他几分没有底气地说道,“备的文笔远不比曹公,也不能比这三位;作序怕是糟蹋了几位先生的文章。倒不如让孔明代笔?” “不行!”我毫不客气地说道,“主公,要的就是你的亲笔么,才显得有诚意啊!这天下言词华丽的作者多来去了,但是刘左将军可就你一位啊!” 于是刘备也只好苦笑着应下了,磨了两三天,这才写了一篇序文出来。嗯,果然,刘备的文盲程度和我有一拼;不过虽然言辞有些过于简单,但道理都是极好的,别人还不一定写得出来呢。 这一本书我们开版就印了五百份。除了在南郡贩卖,我们还发送了一批货南下荆南交州,并且到处联络商人将货物转卖到蜀中,江东,荆北,甚至更远的地方。由于我们往外卖的批发价真是大白菜一般廉价,商人都愿意接手个三五十本。由于交通不变,一时间也难以知道各处反响如何;不过书发售后不足二十天,公安便迎来了稀客:庞统的堂哥,诸葛亮的二姐夫,荆州鸿儒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一家。 他这次前来,甚至没有先去看家人,反而是找上门来和刘备谈了半天。待他走了我去看刘备,就只见刘备满面喜色,仿佛中了六合彩一般。“虽说德公老先生不愿下鹿门山终是遗憾,但山民愿来相助,却也是求之不得之事。多亏了书凤的请贤书!”他叹道。 “明明是主公的请贤书!”我笑着说道。 刘备笑了笑,又递给我一叠厚厚的素绢,说,“这是德公送的礼,说是随便吾等处置。今交给书凤,拿去印才是。” 看着第一张绢上《德公政法论》几个大字,我兴奋地差点没跳起来。 忽悠还是挺有效果的吗!看来我可以考虑再印五百份《请贤书》? 1. 仍然从地图开始 前言:仍然在期末时间,但是不想让大家等太久,就先更一章。这几天会慢慢更,三四天一次这种吧。我19日考试结束;结束了肯定日更! 五月底的时候,公安来了一位名闻三国的牛人:法正。他是刘璋派来荆州的,说是要请刘使君相助抗张鲁。他带来了浩浩荡荡四千人马,还有几乎数不清的金银粮草衣物辎重。我帮着诸葛亮核查出纳,估算大约价值;乱七八糟这么多东西加一加少说值五、六千万钱!我不由感叹了一把;蜀中未免也太有钱了一些!我们坐拥荆南交州,这两年精心治理,倒也是一派清平景象;可是要让我们一下拨出四千士卒,五、六千万钱的物资送人,就连平日里最大手大脚的主公也得心疼死!我只是忙着对帐,法正来了都十天半个月了,也没主动要求刘备带我去见见他。过了好些日子我这才想起:我应该找法正帮我核对核对我的西川地图啊! 这几个月我除了忙账务和出版社的事情,剩余的时间都在画西川地图。西部这一大块的地形太复杂,河流水域和后世差了十万八千里,画地图简直就是个噩梦!我把电脑上所有的地图资料都弄出来,翻来覆去地琢磨,但仍是有许多不敢确定的地方。法正既然是益州人,又还是当官的,至少应该清楚兵家要道,关键地段的河谷,山谷什么的。既然想到了,我也不再耽搁,直接抱上地图去找刘备。到了他的书房门外,见门关得紧紧的,又隐约听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我便坐在院中亭子里乖乖地等着。我等了近半个小时,这才终于看见屋门晃开,刘备和一人走出屋来。我坐得都快睡着了,忙揉着眼睛站起身来,喊了一声,“主公!” “书凤?”刘备先是几分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道,“来得正好,备正有事与书凤商量。不如书凤先去屋内小坐片刻;备送了孝直先生便回。” “哎,等等!主公,我来就是想请你介绍我认识法先生的;我有事想求他相助。” 刘备笑了笑,把他身边的人拉到我面前,说,“这位便是蜀郡法孝直先生;书凤看够了,便说有何正事。” 我也忙合手揖礼,说,“久闻法先生大名;如今一见,实乃幸事!” 法正看上去约莫三十中旬,个子不高,但是颇为壮实,竟有一两分武人的感觉。他一身褐色衣裳,头上一顶墨冠,整个人都是深色调。他的脸颇为普通,但是一双眼睛却十足威严,甚至有几分恶狠狠的味道。我好奇地打量着他,而他也在看我;他没有行礼,只是带着一脸的惊讶和莫名其妙瞪我,好像我脸上长了朵喇叭花。 刘备见法正迷惑,便忙解释道,“孝直,这位是贺小姐,字书凤,乃备座下书吏。她虽是女子,但智计过人,谋略百出,赚五溪,交州之事皆有她的功劳。如今谋川之事也当听书凤一言。” 法正的眉毛挑得老高,表情更是不可置信,但是他总算胡乱行了一个礼,问道,“不知小姐有何事相商?” 我答,“我最近一直在画西川地图,也差不多该完工了。不过我对西川地形也好些不确定的地方,想请教法先生。” 法正哈哈一笑,说道,“吾已送使君西川全图。” “真的?!”我又惊又喜;原本以为“张松献图”这个故事只是泛酸的《吴书》在胡编乱造,又有后世戏曲评书造势,这才一代代传了下去。没想到法正这个正牌使者当真带来了地图?我忍不住唠叨道,“这实在太好了!只要有一份年代近一点的地图做参考,我肯定能把不确定的地方都填补出来。对了,法先生,主公,如果你们忙的话我也不耽搁你们了;能不能把那份西川全图借给我两日?待我修订完我的那份地图便把所有东西一起拿来。” 法正迟疑地看着刘备,刘备却道,“说起此事,备还一直未向书凤请教那些地图。孔明曾给备解说了一回,却仍是不得细解。书凤若是得空,何不与备和孝直共同参详?如何,孝直?” “也好,”法正说,“吾也好奇贺小姐所做地图。” 我们三人在屋里坐下了;我展开我的巨型地图,挂在墙上。“这图上所绘,”我指点着地图解释道,“乃蜀中,南中,汉中,陇西几处:北至安定,南接交州,西抵大月氏,东临公安。这些圆为城镇所在,而墨线为江河水道,彩色的线则标注地势高度:绿色线是四百八十尺,青色线为九百六十尺...” 待我说完了,刘备赞道,“书凤此次所做较以往更是精细了。用彩墨染线,比上回那张图上墨线交错易读许多。” 法正都看呆了,好半天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细细研究我做的地图,眼睛瞪得老大。许久,他指着成都平原一块说道,“这都江堰至成都之间的水道不尽完善;需知成都水道北上黄河,南下长江,可谓四通八达。再者,小姐所绘的渭水,黄河,皆貌似有误;只是吾带来的地图也未录出此地。” 刘备拿出了法正送的地图;我们三个人便开始校对讨论,一弄就是一个半小时。我按照法正的地图和他的解说,在地图上修正河道,补充城镇,并且画出益州驻兵的关卡据点。待终于弄得差不多了,我便准备告辞。没想到刘备倒是兴致很高,对我说道,“书凤莫忙离去;这入川之事,书凤有何计较?” 我想了想,问道,“主公可是已决计入蜀助刘牧抗汉中张鲁?” “便是如此;士元的三策书凤想必也都清楚。” “这我知道个大概,”我暗自琢磨着庞统出的三条计,又问道,“主公可是当真欲用中策;应邀入蜀,抚民亲众,徐徐图之?” 刘备再次点头。大概看出我的神情似乎有些犹豫,法正忍不住问道,“以贺小姐看来,此计可有不妥?” 我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说,“其实我觉得这计策不错,只是未免实在太慢了一点。” 此言一出,法正也是笑着点头;看来他也是这般想法。 真的,历史上刘备花了整整三年才打下四川!可能我是被五溪,交州的顺利给迷糊住了,但是我真觉得可以再快一些。于是我小声说道,“主公,我觉得吧,这个计策本身想法没错;但如果入蜀之后只是抚民亲众,等待机会,未免有点不够主动。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给自己创造点机会出来?” 2. 政变的无数种办法 “哦?书凤说创造机会,所指何事?” “主公有意在蜀中长驻拢络民心,求的无非是师出有名,”我说,“若是能做些什么事情,在短时间内教主公能扯上大义的锦旗,我们岂不是能快一点拿下蜀中?其实如今只需要一件事――乱!我觉得吧,只要在蜀中制造点混乱,就能让民心倒戈,而主公也可借平乱护民之名一举攻入益州。” “乱?”刘备诧异道,“如今便是天下大乱,才需四方征战;如今为何说为乱而战?” 我拼命地摇头,又是辩道,“益州最大的毛病就是面子上太安稳了。蜀中的百姓虽然不喜欢刘璋,但是他们基本有衣穿,有饭吃,觉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算安稳,所以根本不会想太多别的。表面平稳了,主公也没借口介入。当然,刘牧不是什么贤明的主,蜀中百姓也多不喜他所作所为,也曾有过动乱;所以只要益州稍稍有变,下面定然一片慌乱。这时主公昭告天下刘牧软弱无能,不得治蜀,再打着平乱复治的旗帜一路开进成都,就算不至于一呼百应,但也能叫百姓抱着‘且换个人试试看’的心思,尽量不给主公惹麻烦。” “那书凤设想的‘乱’又为何事?”刘备问道,脸色很是严肃。 我隐隐觉得几分不安,但还是接着说下去道,“比如说,农民起义:益州士族林立,土地都由几家控制,法制也不严,让农民们闹事也不是什么难事。不需要真闹到黄巾的级别,但只要风声响了,便能叫整个益州惶惶。又或者炒作期货,尤其是粮,盐,铜铁。主公想,我们若是买许多市面上的盐粮,粮价势必要涨;再放些风声,教唆别的大商家也跟着囤货涨价;这样不要多久,富足的蜀中也只怕要乱。还有啊,南中的蛮夷一向不服成都管制。我们可以送他们粮草器械,帮他们起事。这几样若是同时运作的话,就算不能直接让蜀中百姓揭竿而起,也可以让刘璋焦头烂额;到那个时候,一举拿下就没什么太大的困难了。而这种混乱之中,又有刘牧的无能从旁映证,百姓肯定更愿意听主公你的。” 这些吗,只要读一读二十世纪历史就知道了。一战时德国用一个列宁便让沙俄投降;七十年代CIA只不过略略操纵民意就塑造了南美无数个傀儡政府;就连一向不管闲事的中国也常常在关键地区玩双面,台上和正牌政府结盟,台下给反动组织喂军火。当然有玩过火造成冤死无数的时候,比如说CIA七十年代在智利大力扶持的右翼政变最后彻底血洗了这个国家,让智利多少年都回不过气来...不过反正要和刘璋打了;长痛不如短痛。 没想到我这话说完,刘备的脸也是整个黑了。他沉声道,“书凤说不齿曹公所为,然书凤此议又与曹公所为有甚分别?” 我呆了好半天,忍不住辩道,“不一样的!其实这种动乱不会真伤害百姓什么的;不过是个心理战术...” “书凤方才说连米也吃不上了,这不扰民伤民?”刘备又说,“若是用此计策,便是夺了益州,也难以整治。” “其实这种混乱不会扰乱生产力的根本,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不识脸色,仍是辩道,“若是政权稳了,几条政策下去,马上又恢复了…” 看见刘备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闭嘴。虽然我还是觉得委屈。开玩笑,这到底是准备打仗!再说难听一点,是准备侵略!为何不颜色革命一把,一刀下去,重头来过,不比稀稀拉拉拖上三年好?不过转念一想,历史中刘备入川的打法到确实比较温和,曾在葭萌关附近花了很长时间收买民心。而且围雒城围了整整一年,肯定是没搞断水,断粮这种缺德事。 我只是观察着刘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当然,也还有别的办法;如果让刘牧的军队政府疲于奔命,让百姓惊惧,但又不会真正扰民,如何?” 见刘备没拦我,我便稍稍放大了胆子说道,“刘璋不是很担心汉中么?我们认真帮他打就是。但是关键在于:要用他的人,他的粮,他的钱,更要把他的将军挖到战场上去。到觉得成都足够空虚了,我们便编个幌子,说刘璋杀了主公髦下的什么人,是有意陷我们于不复之地,然后打着求公道讨伐的旗帜,一路杀回去。这样倒也可以尽快拿下成都,应该也不会太扰民,只是这样做主公的名头终究不算太正。” 其实这就是历史版本,只不过我想劝刘备不必真等到刘璋砍了张松――我们看好了时机,自己编一个类似张松被砍的故事不就得了?当然,这个历史版本的做法远不如“平乱”这个千年光环来得名正言顺。 刘备沉思了半晌,最后叹道,“此议倒也可行;虽嫌不诚不信,不足正名,却总不会祸害百姓,教备和曹公沦为同流。” 两天后的晚上我在府中花园碰上了荀谌。他看见我便含笑说道,“贺小姐今日给主公出的计策甚好!佩服,佩服。” 我几分狐疑地看着他,忍不住说道,“你这是真赞我还是取笑我?” “小姐之计确是良策,第一策也是绝佳,”他收了笑容,认真道,“主公就此不提未免可惜;谌正欲寻他再议此事。” “哦?你有什么想法,能不能说给我听?还有你觉得你真能说服主公?” 荀谌点头道,“吾想,既然小姐两计俱佳,何不将其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我整个听糊涂了,傻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个合二为一法?” “小姐但想,若是主公遣使入汉中,说是愿为张、刘两家说和,那将如何?” 说什么?这回我的下巴真掉地上了,震惊地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好半天才终于开口道,“怎么可能?!若是我们真和张鲁勾搭,哪怕是打着说和的晃头,刘璋肯定要和我们翻脸!” “若是刘牧惊惧发难,岂不是正合吾等心意?”荀谌说,“主公联张公祺,可用大义说之,说些什么不忍汉臣相残,百姓蒙难,这才提出愿为两家修好。刘牧对张公祺即恨且惧,定不能就此修好;只怕他反倒更要疑心主公,做些极端的事来。如此主公便是师出有名,名正而言顺。” “可是…张鲁就真愿意和我们握手言欢了,就真能听从我们的劝解?谁的三寸不烂之舌能把说服张鲁相信我们,特别是主公还带着大队人马往蜀中进军的时候?” 荀谌负手微微一笑,笑容中颇多自信。 我又惊了,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你不会想亲自去见张鲁吧?” 3. 任务 “既然吾当初能说韩文节,如今自也可说张公祺,”他顿了顿,仿佛在思索,又是几分自嘲地摇头笑道,“自然,怕是不能像当初一般说得汉中投诚,只望主公莫要会错意。” 他说的如此轻松,我却只觉得紧张。“这样真太行险了!主公这边带兵讨伐张鲁,先生那边去找张鲁说些‘我们是友好的’?只怕张鲁都容不得先生开口…”我大声道。 “哦,何事太过行险?” 刘备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从月门后转了出来,正听见我最后一句话。荀谌施了一礼,道,“主公,入川之事,谌有一计。” 我们三人一起去了刘备的书房,听荀谌给刘备讲解他的想法。荀谌说完,刘备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还是沉默了。好半天,他皱着眉头,犹豫地说道,“书凤所言在理;友若,这未免太过行险…” 荀谌笑了笑,说,“主公,吾独自入汉中,孤身一人,张公祺不得心惧,自不会有心害吾。何险而有?” “你还要自己一个人去?你没发疯吧你?”我更是惊了,完全忘了礼貌,忙转头对刘备道,“主公,至少也要有一小支队伍保证他的安全吧?” “吾独自一人,也不至引起汉中猜忌,”荀谌平静地说道。 “不能明地派人保护,暗地里工作总要做足吧?”我急道,“主公,不如派几百人马和一员妥当的将领,把人手扮成商队,驻扎在南郑城中,甚至是城外。这样就算真和张鲁谈崩了,我们也得保证荀先生可以逃跑啊!” 荀谌顿了片刻,赶在刘备开口之前,几乎是打蛇随棍上地接道,“主公,贺小姐此言倒也有理;不如便按此议行事?” 我愣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荀谌已经忍不住以袖掩面而笑,而主公也是一边摇头一边笑道,“友若莫要欺负人家小姑娘;此事容备思量,再问问士元他们。” 数日后我把修订好的西川地图送到刘备手上,又忍不住问他到底怎么看荀谌的提议。刘备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备和元直他们几位论了好几回,都觉友若此议甚好;只是书凤那日所言也是在理。至少当埋伏些人手于汉中,若事情有变可接应友若回返。只是欲遣人于汉中境内,哪怕便只是两三百余人,却也不是易事!至今仍未想到良策,所以不敢轻言。” “扮成商队不行么?”我问。 “如今此等乱世,何处可见两三百人的商队?” “这倒也是,”我想了片刻,拍手道,“那如果装成一个大家族迁入汉中呢?一大家子人,再带上仆妇长工,家丁车马,有个两三百人,几十车物资,倒也不算太稀奇吧?我们甚至可以把队伍拆成几部分,就说是几个大家和商队并道而行,到了汉中境内再分开埋伏,不就行了?” 刘备眼睛一亮,说,“此计听来可行。”不过他思索了片刻,终又是摇了摇头道,“却还是有一点不妥。既然去的人数多不得,备有意遣精锐前往;他们终不同于一般仕族家丁。再者,却没有哪家哪户尽是男丁,也无一二女眷。” 我想了好半天,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便说道,“主公,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陪荀先生去汉中好了。” “这是为何?”刘备愕然。 “你不是说装成大家族需要女眷么?”我摊了摊手,说,“那我跟去应该可行;在路上时再多备些车驾,蒙混人总该够了。再说,到了汉中以后总要买房买地,安置人马,打听消息,收买眼线。这些事情,主公你手下那些虎将们怕是做不来吧?让他们去弄这些,估计挺容易露馅,而且招人猜疑。但是若有我出面,一来如今我已经熟悉商务,二来也不会太惹眼。” 静了许久,刘备迟疑地说道,“书凤此言倒也有理,只是...”他停了下来,暗自沉吟,又叹,“只是却叫书凤涉险。” “我哪有什么危险的;我又不会惹人注目,再说身边就有兵士。荀先生才是真正孤身入虎穴,”我说;见他再一次成了闷葫芦,我又道,“不如主公再找荀先生和两位军师还有庞先生他们商量着;若是有别的好办法就罢,但若没别的办法还是便让我跟着去,如何?” 于是刘备说道,“当是方有他法。” 他虽这么说了,我却还是开始规划去汉中的路程,物资,人手,驻地等等。我知道那三大谋士还有荀谌都是牛人,或许他们也有别的主意,可是眼下似乎还是我的点子最具可行性。不出我所料,三天之后刘备又把我叫去议事了。刚走进他的书房,便看见荀谌和赵云两人在那里坐着。看见赵云,我吓了一大跳。 “赵...赵将军?”我又看了一旁的荀谌,忍不住惊道,“主公你不会是想叫赵将军陪我们去汉中吧?” “备想子龙向来妥当,当不叫人看出破绽。书凤觉此事有何不妥?” “赵将军他不是该随...”本想说“随诸葛军师入川”的,但说到一半总算想起来刹车。我转头望向赵云,这才发现他一直认真地听着我和刘备谈话,尽管我们的口气就几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我不禁几分不好意思,忙施了一礼,道,“对不起,赵将军;我只是以为主公会带你入川呢。去汉中恐怕不能给赵将军很多用武之地吧。” 赵云温和地笑了笑,说,“谢贺小姐;只是汉中一行也乃重中之重,正是云职责所在。” 废话说话,我们三人开始就着地图仔细讨论去汉中的注意事项。我前几日想了半天人手应该怎么分配,如今便一股脑都到了出来。荀谌建议给他二三十人,看上去像一个常规使团足矣;我和赵云就带上两百来人,扮成逃入南郑的荆州大户,入城之后买了房子住下,接着了解汉中的情况,处理入蜀的书信,收集信息,贿络人脉,帮荀谌打后勤,顺便要保证可以随时逃出城外。就这样计划着,我们足足在刘备的书房里坐了半天。 之后我一直在为去汉中做准备,和荀谌一起计算物流,苦读电脑里的资料,又到处去打听有没有商人去过汉中,知道那里的情况。后来不知怎么,孙芸听说了这件事,趁着一次闲聊的机会问我;我便把计划略略解释了一下。她听完之后显得颇是兴奋,眨巴着大眼睛,说,”我也要去!这倒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再者,书凤一个孤零零的姑娘家,岂不也要惹人注目?” 鹃儿本在一旁有板有眼地拿着小木剑比划,听到这句话便扔了手中的木剑,一下窜了过来,大声嚷嚷道,“若是孙娘要去,那也一定要带我去!” 我觉得我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十字了。我拉了拉孙芸的袖子,无力地说道,“我的孙大小姐啊,你就别异想天开了。别说赵将军,荀先生他们决计不敢带上你,连我也不敢啊!主公会杀人的!!”又瞪了边上的鹃儿一眼,“还有你,别再来给我添乱了,我的小公主!” 孙芸歪着脑袋又想了片刻,最后闷闷不乐地道,“也是,玄德决计不会准的。别看他平日里装老好人仿佛好说话,总只是在小事上才愿意让让我。他对我要是有对书凤一半便好了;你说什么他都言听计从!” 我只觉得尴尬无比;这位大小姐的类比能力未免有些悲剧,神经也不是一般得粗!当然,我尽量不说话,省得又惹她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鬼点子。静了半天,她又拍手道,“有了!我有好些侍女;待我找三五人跟着书凤一起去汉中便是。她们可都会些武艺,不像书凤手无缚鸡之力;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保护书凤。” 这个主意倒也不错?“若能如此当是极好,”我忙道,“多谢阿香操心了。” 尽管孙芸的这个建议确实帮我解决了不少问题,我仍是在心中暗暗祈祷:大小姐你千万别再想出什么鬼点子了,千万! 4. 入汉中 八月中旬,刘备带着庞统,法正,黄忠,魏延,陈到,还有陆逊(真想不到!),刘封,关平一堆人和整整一万两千兵马(四千刘璋的兵,八千我们的人),浩浩荡荡地向西蜀开进。 又过了十来天,八月底的时候,我和荀谌,赵云一路也出发了。孙芸安排了三个侍女给我;年纪最长那人差不多二十岁,名叫艾草。她虽然是个武林高手(据说,我没见识过),但也是个和我一样爱说爱闹,满嘴跑火车的姑娘;另外两个女孩不过十五六岁,是对双胞胎;我也不知道她们姓名,只是跟着孙芸学,叫她们小叶和小姜。我们四个女孩子凑一块儿,倒是天天有话说;要不然这一路去汉中非得闷死! 我们先是沿着长江西上;在建平郡的巫县我们弃了船队,重组车队。荀谌的队伍倒是一直精简,就他自己还有二十士卒,带的东西加起来不过两大口箱子。但是我和赵云为了更好地扮演商队,大家族的角色,带了三十来匹马,数不清的箱子,再加上五百士卒,当真是浩浩荡荡一支队伍。我们越走越慢;本来还和荀谌的队伍可以遥相呼应,后来就被甩远了。 入了汉中郡境内,我就先让艾草带着几十人先入南郑城中买房子,而我和赵云则是和大队人马缓缓前进。最后我们买下了城西的一座大宅。这大宅据说是朴约的;他貌似是巴夷一带的少数民族头头,当初张鲁为了拢络他,送他南郑城中一处大宅。不过他从来不在南郑城中住,所以房子一直空着;他如今正好有心卖了房子套现,和我们的人一拍即合。府宅很大,我们两百多人放进去都不嫌挤!虽然这地产让我大出血整整七十金,但也算值了。 一开始的那十来天我和赵云手下那五百号人只是忙着安顿,天天买粮买衣买要用的锅碗瓢勺乱七八糟,顺便把我们带来的商品拿出去卖,还真有点逃难大家族的意思。我自觉得足够狼狈;赵云手下那帮精兵虽然不至于说什么,但看得出那帮大男人都不自在。赵云倒是一如既往的自如;哪怕是亲自上街去买粮,运粮,买家私什么的,他也是做得无比认真。我颇是不好意思,他却笑说我们的伪装肯定成功。 不过渐渐安顿下来之后,倒也没什么事情做。来了许久,荀谌只见了张鲁一面。他倒也不急,不动声色地在南郑城中收集消息,请客会友,一点一点地布置他的局。而我呢,也只能在南郑城内外晃悠着,了解一下本地的大户都有哪些,天师道的影响又究竟有多大,等等;再研究一下箕谷的地形,暗自策划些逃跑计划。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余,突然听说,曹操大败关西联军,如今败军西逃,秦岭北面一片混乱,整个不得安生。 关西联军大败,逃向西面?话说,马超现在人在哪?我查了查三国志,发现曹操貌似追到安定郡了;至于马超,估计他还在陇上乱跑,找他的根据地呢。可是,我忍不住犹豫地想,事情真还和史书上一样么?我已经把历史搅成这个鬼样子,其余诸事怎么可能还按部就班?据我所知,至少这两年孙权和曹操的战事就似乎和史书上不尽相同。我四处询问,却问不出来什么。近日流入汉中的所谓难民大部分都是扶风人,听闻东面战事紧张便越过秦岭来到汉中。对于潼关那边究竟打成了什么样,其实他们根本没数。忙了数日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我便生出了亲自去陇上跑一趟的想法。就是去扶风那边晃一晃,打听打听消息也好啊!可是怎么跟赵云,荀谌二人提起却是个大难题。我想了半天各式借口,最后和赵云说,我要去扶风祭祖。 “祭祖?扶风?”赵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云以为小姐乃成都人,又长在西域。” 我赶紧胡扯道,“赵将军不知,我父亲本是扶风人;因为祖父去世得早,我爹这才入蜀投奔家族旁支。我小时虽在成都,但每年必要去扶风扫墓,只是后来远赴西域才不得以停了。如今既然离扶风不远,我还是想去一趟,拜祭一回。我爹就我一个女儿;我要是路过祖坟都不去拜祭,估计祖宗以后都不会要我这不孝子孙了。” “孝”这个理由在三世纪可谓横行无阻;果然,赵云虽然看上去很不放心,但仍是答应了,只是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小心。 我给荀谌写了一个便条,算是说了一声,也不等他回话,就带上了艾草,阿唐和阿姜三人,还有二十名兵士,钱粮无数,踏上了穿越秦岭的路。我们沿着褒斜道一路北上,最后出绥阳小谷。这条路好在一路上年久失修,崎岖难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走。我们的马车颠簸得厉害,简直比走路还难过,也根本走不快。在路上我们一共只撞见一队南逃汉中的流民。他们是安定郡人,九月底的时候隐约听到曹操要打安定,这便急急地逃了出来。于是曹操果然追到了安定郡? 十一月初九的傍晚,我们终于走出了秦岭;没想到刚出绥阳小谷谷口,却突然发现我们竟然直接走到了一座军营边。 透过马车的小窗,我看见外边帐篷林立。为数不多的车驾辎重在帐篷群前拼成一道简陋的墙;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仍然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在帐篷间走来走去,手里都是长枪利剑。 我的下巴差点直接砸到地上:开什么国际玩笑?! 5. 狭路相逢 我还在研究远处大旗上的字样,却已有全副武装的兵士朝我们这里逼近了。“什么人!”他们吼着。 我朝艾草点了点头,她便跳下车去,拱了拱手,对周围的兵士说,“诸位军爷,我们是汉中的人家;这是要赶去扶风祭祖扫墓的。” 那些兵士看着我们,大概看不出什么破绽,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将我们众团团围住后,又有一人忙跑去通告上级。不久一个年轻武将便跟着赶了过来。我仍是在马车内探头张望;只见那武将大约和我差不多年纪,感觉就像是邻家弟弟一般。他本是挺英俊的一个人,但如今苍白得毫无血色,衣服又破又脏,更加一脸愁云惨雾,让人看得都觉得心酸。他看了我看我们的队伍,大概觉得我们没什么问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没想到我们才走出几步,他又叫住我们,问道,“姑娘言道尔等乃汉中人,不知岱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艾草说,“哟,将军大人,你要问问题,可得问我们家小姐;我一个小丫头,知道些什么?” 我忙下了马车,走到年轻将领面前,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不知这位将军有何事请教?” “不知此处下南郑城还需几日?” 我答道,“此处去南郑城大约还有四百五十余里路程,道路崎岖难行;慢则九、十日,快也得六、七日。” “那一路上可有关卡城镇?” “南郑城北几十里外就是南谷口,有一座小城;除此之外这一路再无城镇关口。却不知将军为何问此事?”年轻将领犹豫着不说话,我便又道,“吾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望将军见谅。” 年轻将领一咬牙,说道,“如今即有事相求,岱也无需顾忌什么。如今军中缺药,伤者危在旦夕,急需备置药物,这才问附近可有城镇。却不知小姐一行可带药物?” 药物我还是有的。这次出来之前,因为我自己那瓶抗生素终于光荣过期,为防万一,就托张仲景老爷爷帮我配了一堆消炎药还有黄连,现在也随身带着。可是我带的那些东西终究是应急用的。我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偌大的军营――我哪有药治他们那么多人?不过看这年轻小将这么着急,更像在急一个人。对了,他刚才自称什么,岱? 我心下一动,说,“将军容我斗胆问一句,你们可是关西马家军?” 小将愣了一愣,答道,“正是;小姐如何得知?” 我又接着说道,“将军方才自称岱,想来是马孟起将军的从弟?看将军如此紧张言道伤者危在旦夕,可是…可是孟起将军危矣?” 艾草惊讶地看着我,忍不住笑道,“难怪大家都说书凤小姐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今天算是真见识了!” 她笑得欢快,对面马岱已是脸色大变,眼睛发红,右手牢牢扣着剑柄。见他如此,艾草立刻严肃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马岱。我忙道,“马将军!吾等并无恶意。其实孟起将军威名我早有所闻,心下仰慕已久。我们确实带了些药材,我还略懂医术;若是当真是孟起将军有难,我愿助一臂之力!。 马岱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是边上的艾草也是合不拢嘴。 “我是诚心相助,马将军。我们一共才不足二十人,怎么敢对将军耍花样?”我加重语气说道,“若真是情况危急,岂不是更拖不得?可否带我去看看孟起将军?”【奇书网s】 马岱直直地瞪着我,问道,“小姐当真懂医术?” “略懂一些;我不能保证什么,但可以保证我会尽力一试,”我一边认真说道,一边在心里暗自回想学过的读过的听说过的所有急救内容。 马岱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了,颤声说道,“小姐若是能救得大哥,岱唯小姐马首是瞻!” 我忙拉他起来,说道,“快带我去看看。” 我和艾草跟着马岱一路走到营寨中间的一顶帐篷里。帐篷不小,却只有一个人躺在好几张毯子上沉沉睡着,另外两外两个士卒守在帐篷门口的地方。知道那躺着定是马超,我忙冲到他身边跪下了。只见他闭着眼睛,浑身衣服根本看不出来本来颜色,只是一片腥红,而一张脸却是雪白得一点血色都没要,根本看不出他是个活人。 很明显的症状:严重创伤,大失血,休克… 我本来还算镇静,一直在暗自盘算他能伤到什么程度,如今看见他这幅模样,我的心脏竟无法抑制地狂跳。难怪马岱这么容易就答应让我一试了;若没有医药,马超可能真撑不过今夜。 我颤抖着伸手探他的脖子;他的皮肤微湿发冷,脉搏微弱但是奇快,恐怕要上一百八十。 “混账,”我忍不住诅咒。 我不是医学生,但是我也知道那是大失血造成的血压过低,心跳过快。如今,那颗心脏随时都会停下来。 一时间我几乎是傻愣愣地拄在那里。要怎么做?天啊,看到他一身的血我就不禁觉得几分恐惧――我真能救他?只是现在真不是疑虑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不许慌,不许慌!如今必须沉下气来。我在肚子里暗暗想着一切步骤:检查伤势,止血,清洗伤口,预防感染,保证呼吸心跳,补充血液和水分;我能做的就这些而已,剩下的也只能靠老天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测了一下他的脉搏。还是那么微弱急促;这实在不是好事!我探手到他鼻下。谢天谢地,呼吸还算正常。 我转头对艾草说道,“你快回去,把我们带的药都拿来;把那些黄连都拿出来给马将军,让他们去煮黄连水。动作一定要快!”艾草应了一声,匆匆赶出去。 我再回头看马超。他已经卸了盔甲,却仍是穿着好几层衣服,加上他浑身都是血,很难看出他到底伤在哪里。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发现他的右腿脚腕上大约两寸的地方绑着布条,血迹似乎也很新鲜。我忙小心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扔到一旁。布条下面的软皮靴和裤脚也全被血染得通红,已经吸饱液体的布料还在滴血!我勉强能看出靴子的外侧有个大洞,想来是箭伤。天啊!我不是医生都得给这种病人气死:这家伙中了箭就随手包扎在靴子外面?他的脑子是怎么长得?我想把他的靴子脱下来,可是靴子本就很紧,如今已是湿透,粘糊糊的,根本扯不下来。我只觉冷汗淋漓,正手足无措,突然看见马超腰上还挂着短刀,忙一把拔出刀。我身后的马岱惊呼了一声,冲上前来。 “我只不过想割开他的靴子!”我忙道。 我也不去理他,一边说话一边径自下刀。只是皮靴的料子都被血黏在了皮肤上,我只不过多扯了靴子两下,就明显看得出血涌得更快了。我再不敢乱扯他的靴子,只能停手,唯恐强硬拉开皮靴只会让伤口撕裂得更严重。要知道脚腕处有动脉血管在骨头外侧,若是他伤了动脉,一不小心血就会往外喷!他的血压已经够低了,再失血的话,心脏衰竭是迟早的事。可是隔着一层皮靴,我也没办法有效地包扎和止血啊! 我顿了几秒钟,满头冷汗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差点没哭出来。 6. ER “小姐?”马岱轻喊了一声,紧张地看着我。 我又是深吸一口气。不管了:为了救命,再危险的方法也要用一用了。驱血带虽然会一不小心就废了他的腿,但至少不会叫他活活把血流干。我直接用刀割下自己左袖,裁出长条布料。我用布料在马超右腿膝盖上方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把刀鞘绑在他大腿外侧,然后扭转着刀鞘,一点点收紧驱血带。待足够紧了,我用最后一点布料固定住刀鞘。 做完这些,我问马岱,“马超将军除了腿上箭伤,还有别的伤不?” 马岱低声说道,“大哥左臂被砍了一刀…” 果然,马超的左臂袖子也满是鲜血。我忙卸下马超左臂的护腕,割开他的袖子。他的上臂缠着绷带,只是已全被血染红。我拆开绷带,只见他手肘上方一处几寸长的刀口,深可见骨,而且挑了根静脉。看上去血口本已凝结,却不知为什么又裂开了,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溢。这个时候艾草和另一个兵士终于捧着装满热水的盆走了进来。我忙洗了手,让马岱和艾草两人也照做。我让马岱清洗马超手臂的伤口,再重新包扎,自己仍是回头和马超的靴子奋斗。艾草也在一旁帮忙。我将马超的皮靴还有袜子都割得粉碎,最后只剩下一小块皮革布帛仍然黏在他伤口周围。如今也顾虑不得了;我咬咬牙,猛地一用力,将被血液黏成一团的料子一起撕了下来,连带着还撕下来一层皮。 马超居然痛醒了过来,沙哑着嗓音问道,“什…什么人!” “你醒了?”我先是大喜,然后顿觉要糟。这种血压过低心跳不稳的情况下还这么来,就怕他被刺激过头导致休克!我忙吼道,“既然醒了,千万别再睡过去,听懂了没有?你给我清醒着!” 马超他已经又要睡过去了,勉强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任何焦距。 “不许睡!”我说,又转头对马岱说,“马岱,你陪你哥说话,别让他再睡过去。” 再回头看他腿上的桑口,只见他小腿外侧脚腕上方两寸的地方赫然一个血洞,触目惊心。我只觉的头昏目眩,胃里也是一阵翻腾,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自己。再仔细看看;好在已经绑了驱血带,所以刚才那一撕也只是让伤口略微流血。他的伤口虽然恐怖,但是周围也有凝结的血块;看来伤口本来已止住血流,但不知为什么又撕裂,重又开始大出血。我彻底无语了:这家伙根本是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整!我用黄连水将伤口稍微擦了擦,然后左手拿了剩余的布料压在伤口上。过了四五分钟,见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便用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驱血带放松一点点,但见无事,又再放了一点。就这样一边观察,一边放驱血带,来来回回近十五六分钟。当我完全松开驱血带后,我给伤口敷了药包扎好。 我凑到马超面前。只见他睁着双眼,却并没有清醒的样子。马岱在跟他说话,他却没什么反应。再探他的脖子,皮肤依然发冷,脉搏也还是虚弱的几乎感觉不到。我还在思考,却突然感到手指下面没了动静,连最微弱的脉搏也感觉不到了。 我一愣,还以为自己没掐准位置。结果我将整个手都放在他脖颈动脉那范围,就是感觉不到意思脉搏。再探他鼻息,也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Christ,ohChrist!” 为什么老天爷老是要这样跟我玩!! 我把双手放在他胸口,用尽力气往下按。一连近百下的胸外按压,再探他的脖子,仍然是感觉不到脉搏。恐惧已经让我双臂发软,但是我更不敢撒手,只能继续。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超突然猛咳,人没有醒,只是他的胸膛重又开始起伏。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只觉背上全被冷汗湿透了。我傻坐了半分钟,这才敢伸手探他的脉搏。还是那么微弱。 马岱声音颤抖着问我,“大哥…可好?” “还没死,不过情况不好,”我说,“他失血太多,血压低得要命;看来非给他输血不可…” 在三世纪,这可能么?!我抱着头苦思冥想。我不知道这里任何人的血型,但是我自己是O型Rh阴,所有血型都可以接受,这已经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一般来说输500毫升的血至少要两个小时。在没有抗凝化学品的情况下,这根本无法做到,除非直接输血。我心里一动:直接输血还是可行的。我只需要两个中空的针头,一根软管,就应该可以一试了。针头,软管;什么可以代替?我站起身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帐篷里乱转。 就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的一下。我一把抓住马岱,说道,“我要几样东西;你着人帮我找去,越快越好。我要剪刀,丝线,野葱,或者类似野葱,叶子是中空的软管的野草也行。还有,你叫人帮我射只鸟来,鹰隼燕雀,什么都行。要快!” 马岱一愣,但见我神色紧张,也没有多问,忙冲出帐篷办事去了。一旁的艾草忍不住问我道,“小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孟起将军他严重缺血,也许能自己挺过来,但也许一下就心脏休克了,就像刚才那样,”我说,“如今必须给他灌点别人的血。有了这些东西,我才能给他灌血。” “灌血?!”艾草一脸的不信,傻傻地看着我。 东西被一会儿就送来了。马岱的人给我打了一只喜鹊,也找到了一把野葱,还有我要的剪刀和丝线。我从喜鹊翅膀内侧拔了好几根最小的翅羽;这些羽毛杆子空心的部分看上去外径差不多要一毫米。虽然还是粗了点,但现在实在无法再挑剔了。我拿起剪刀,将羽毛杆的一端削尖,然后剪掉后面杆是实心的部分。我把这简易针头放在黄连水里洗了洗,甩干,最后插在葱管两头,用线绑牢。 我抬起马超的右臂,用黄连水擦干净手肘内部的皮肤。他是个长年练武的人,所以手臂上的静脉血管很明显。我将羽毛尖端插进他的静脉血管,然后用一小条纱布绑住针尖。好在他仍然昏迷,根本没有反应。倒是马岱低低惊呼了一声。我也不去理睬他,径自在马超右手边坐下了。我用黄连水擦干净自己的左腕,数了半天脉搏才终于找到左腕处的动脉。我将羽毛尖对准血管,却一时手抖得厉害,根本下不了这个手,直想打退堂鼓。这一瞬间我甚至考虑是否该让马岱做这件事;可是他们毕竟只是堂兄弟,血型相同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这可能性却实在太小。 “Christ!”我诅咒了一声。 我尽量让右手别再抖动,重新对准血管的位置,然后转过头去,猛力一送。 7.约定 痛痛痛!我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硬是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书凤小姐!”艾草惊呼,就想伸手拉我。 我右手正按着针头,忙猛摇头让她别碰我,然后又勉强对她笑了笑,尽管我估计我的笑恐怕比哭还难看。“没事的,”我说。 我小心翼翼地稍微抬了抬手腕,好让血流的顺畅一些。羽毛管的半透明在这个时候总算派了点用场。我简直不敢眨一眨眼睛地盯着两面针头,就怕血在葱管里凝住。不过情况还算顺利,我看见鲜血一波波地灌进马超的静脉里,心情顿觉大好。 边上两人都看傻了。最后马岱声音发抖地说道,“小姐…小姐何必如此?岱本可…” “得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我没自虐的习惯,若是可以让你来我绝对不会自己上的。关键问题是,血是有不同…那个,型号的。如果两人的血型不一样,输血只会让伤者死得更快。你们堂兄弟而已,很有可能不同血型;我可不敢冒这个险。好在我的血型,O型Rh阴性,可以输血给所有人。所以如今只有我来才最安全。” 看马岱和艾草两人还在发呆,我没好气地说道,“拜托你们两个别这样愣在那里发呆好不好?艾草,能不能麻烦你去弄点吃的吧?肉汤,粥什么的。我快饿死了;再说待会伤兵若是醒来,他也需要易消化的食物。”艾草又看了我一眼,这才犹犹豫豫地离开了。马岱仍在一边站着,一脸心惊胆战地看我。 我算了半天血压流量,最后决定二十分钟应该差不多能输完五百毫升。可是没有计时工具,我只好数着自己脉搏大概估计。才过了十分钟,我就觉得头晕得要命;勉强坚持到十五分钟,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没有胆子再继续,勉强拔了针头,拿布条稍微包扎了一下手腕。这不停的动作直让我更觉得头晕目眩。 忙完了,我还是不能彻底放心,又一次伸手探马超的脖子。他的脉搏沉稳了许多,皮肤也不再那么湿冷。我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应该没事了。气舒了一半,马超突然睁开眼睛。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只见他猛地翻身坐起,双眼精光暴涨,迅捷仿佛捕猎的狼,一伸手便扣住了我的脖子。我只觉眼前发黑,忙死命地拉他的手。他明明伤得如此严重,刚才连心跳都停了,这会儿怎么这般有力气?那只大手仿佛铁钳一般,我根本扳不开。我本就因为失血不免头昏眼花,这会儿再无力反抗;一连几口气换不上来,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透过敞开的帐门看见外面一片阳光明媚,显然正是大上午。我坐起身来,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久没回过神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 我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就看见马超坐在那里看我。他其实是个很英俊的人,高鼻子高额头,长眉如剑;只偏偏一双眼睛陷得很深,让人觉得阴郁。想起昨晚上仿佛铁钳一般扣在我脖子上的手,我只觉一阵恐惧,条件反射地往后挪了几尺。话说,艾草这丫头跑哪去了! 马超哑声道,“昨夜,昨夜是我的过失;以为小姐心怀歹意,贸然出手...”他的声音沙哑,仿佛砂纸一般粗糙,字眼几乎听不清,但语音中的歉意倒很是明显。 声音哑成这样,显然没从失水中恢复过来!我顿时忘了恐惧,走到他身旁坐下,担心地问道,“你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发现他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又问道,“这一整夜你没有喝水?有没有吃点什么?” 这个时候艾草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进来,喜道,“小姐,你可醒了;昨夜担心死我了!”她顿了顿,又说,“书凤小姐啊,这位马大将军昨夜没吃也没喝;就是阴着脸说没胃口。咱们也管不了他不是?” 我怒目望向马超,顿觉火大,忍不住喝道,“喂,你差点把血流干了你知不知道?没胃口吃饭也就算了,水也不喝岂不是找死?”我转头对艾草说,“艾草,你手上端着的可是汤?给我吧。” “书凤小姐,这可是给你做的枣汤,专门给姑娘家补血的,”艾草撅着嘴说道。 “补血就是补血,还管是不是专门给姑娘的,”我说,径自接过碗送到马超面前,又道,“你最好喝点,马大将军;别逼我给你挂水――现在的技术挂水勉强了,但你要一直恢复不过来也只能如此,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还有,别喝太多!只许喝两口。” 马超想要伸手接碗,我却怕他不听我说的,一口把汤都给灌了,便拍开他的手,径自将碗送到他嘴边。他居然也没抗议,乖乖地张嘴喝了两口。见他还算配合,我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将半满的汤碗搁在一边,径自拉过他的手腕切脉。他的脉搏足够沉稳,感觉手心温度也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也就是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如今只需静养。我在心中盘算着,又喂他喝了两口枣汤,这才问道,“不知将军军中还有几日粮草?将军的伤势定然还要再养几日才能上马或者走路。你们若是还有半个月的粮草,那可以在此处驻扎个三五日,等将军好些了,再南下南郑城。若是粮草不够,怕是要让令弟领军先入南郑,再回头来接应你了。”马超不答话,只是用他那可怖的眼神看我。我心里又是一阵紧张,自觉话说得太顺畅了。于是我很无奈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没有入南郑投张鲁的打算,当我没说这话。” 马超又是不说话。我忍不住心底暗骂自己――真是越说越显得自己可疑!我只好端起汤碗,继续灌他枣子汤。他又喝了两口,然后终于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愣了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他。马超便接着道,“阿岱说小姐是汉中人氏,北上扶风祭祖,偶遇我等在此,这才出手相助。如今看来,小姐怕不是去祭祖的。” “你干嘛就以为我不是去祭祖的?”我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马超又是瞪了我半天,最后说,“我本以为小姐是张公派来探吾等虚实,但小姐既然直呼张公其名,想来与其无甚瓜葛。却不知小姐是为哪路诸侯招揽残兵败将?” 我几分讶然地看着马超――这家伙当真敏锐!难怪曹操也要说“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我想了片刻,耸肩道,“好吧,我承认;我去扶风不是为了祭祖,是为了打听潼关战事。不过在此处碰上你倒真是巧合。至于你问我为哪路诸侯招揽,说之前我得先问你――你又是怎么打算的?你既然已经到了绥阳小谷谷口,显然有意南下汉中。如今是不是你仍然打算投张鲁?是不是不管我为哪家诸侯招揽,你也仍然是要入南郑城?” “小姐取自身血骨救吾性命;此等大恩大德,无以回报,”马超又道,“只是我不妨直言――本无心依附他人;如今欲入汉中,不过想要暂避。我终有重出陇上之日!” 这次轮到我张口结舌了。他…果然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我在脑海里复习了一下史书。不错,马超在潼关溃败之后先是退到陇上,重整兵马,噼里啪啦打下来一片。结果最后是出城讨伐不成反而被自己人背叛,关在了城外,实在没办法才去投张鲁的。现在他是重伤几近不治,多半也没粮了,没办法这才要先退入汉中。只是他的野心未死。 我还在思索,又听马超道,“然受人恩惠,必我报之;除了投效某路诸侯,吾可为小姐做任何一事。” “切,”我瞟了他一眼,啐道,“我要天上的月亮,我要海底的龙珠,我要邺城皇宫里的荀令君,行不?”一旁的艾草听了我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格格笑着停不下来。 马超的表情不免整个僵了,最后莫名其妙地说道,“前两样自是罢了,这最后一样…小姐却是怎与荀令君结怨?” 我见他如此,忍不住好笑,端起碗灌了他两口汤,又道,“行了,不逗你玩了。不过现在我还真想不到什么,所以让我寄下你的谢礼如何?我现在在南郑城中办事,可能呢会遇到些麻烦事;若是真遇着麻烦了,到时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马超不假思索地答道,“可以。小姐但有所需,马超定不避汤火。” “那就这样吧,”我随口应道,心下却颇是不以为然。指望这匹野马?我还不如贿络一下南郑的大员,还是把他逼到走投无路非得去投刘备的地步,这才是正道。 8. 喂马 马超军中的粮草足够维持他的队伍好好休整几天再上路。尽管他自己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但有我和马岱从旁相劝,倒也暂时稳住了这匹野马。马超写了降书,找人快马加鞭地送入南郑城,又休整了几天,这才终于出发南下。不过马超不但自己伤得半死,他手下也是一帮伤兵,怎么也走不快;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十一月十八才走出绥阳小谷。张鲁居然亲自迎到南谷口,表现得甚是热情。他不免热情过头了些,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几乎是逃一般得脱离马超的队伍,溜到南谷口小城中暂住,一直到十二月才敢潜回南郑城中。 好在我一直在往南郑城中送信,确保荀谌、赵云两人都知道我在干些什么。待我回到城中,第一件事就是拉上赵云,潜入荀谌住的驿馆里,向他汇报。听我把故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赵云是一脸无奈,显然对我私自勾搭军阀势力的行为很不爽。荀谌则是叹道,“马孟起志在雍凉,如今寄居怕是权宜之计,唯恐他更有意借张公祺兵马北上。此人桀骜不驯,鲁莽行事,定要自取灭亡,不可太过亲近。虽说他应了小姐一件事,却当小心才是。” “现在指望他确实是做白日梦了,”我答,“不过我总觉得,他在汉中呆不安生的;张鲁和他手下的人也不傻。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必要时候给他下些绊子,比如说贿赂汉中部将在张鲁面前说说他的坏话什么的?逼得他在汉中呆不下去了,说不定他还会倒向我们这边。” 荀谌听我这么说,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道,“此事少安毋躁。小姐仔细思量,如今便是马孟起有心来投,主公立于刘张两家之间,更为客座,又如何能收他?再者,孟起领两千余精骑来汉中,张公焉能信他?吾等再行离间之事,不免枉为小人。在吾看来,倒不妨略施援手,让马家军能安定些时日,日后方能为吾所用。” 我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问道,“荀先生,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用马超欠的这份人情?” 荀谌翩然一笑,说,“自然;吾想有此人相助,汉中一行再无难处。所以如今小姐还是好生抚慰他们才是,待主公到了汉川之交,一切自见分晓。” 我看了荀谌半天,最后嘀咕了一句“你狠”。虽然不知道荀谌到底想怎么利用马超,我还是老老实实按照他说的,计划着如何继续拢络那兄弟两。因为担心张鲁的人监视着马家军,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开始仍是布置眼线,收集各方情报,偶尔和荀谌通通气,再就是苦读马超传,摸清他的一切底细。待我充分了解了马超府周围的布置,确定可以避开监视,这才着人上门送信。我包了一大堆上等的南海珍珠,象牙雕刻,镶金的孔雀羽毛,玉器什么的送给马超;又附上一封信。我在信中很诚恳地劝马超道,他带兵来投,初来乍到,恐怕不得张鲁信任;如今到不妨用财宝打点一下张鲁身边的人,只要避开阎圃,张卫这种忠诚正值的人就行了。 东西送出去后每几日,马岱回信说欲亲自登门拜谢。我自是几分惊奇,忙让送信的人回去告诉他我随时恭迎大驾。第二天早上马岱独自一人来了。外面下雨,他正好穿上斗笠蓑衣打掩饰,乍一看上去像是汉水上的老船家。看他那模样,我笑得停不下来。他也不说话,任凭我笑,看上去颇是紧张不安。 我看他紧张,就笑着说,“对了马小将军,如今我也算是认识你了,却不知道你字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称呼起来也方便些么。除非你当真想要我叫你小将军?” 马岱答,“在下字仲山。” “那我从今以后叫你仲山咯?” 马岱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于是我又续道,“哪,对不起啊,仲山,我不应该笑你那身行头的。你伪装得很好!我想断断没有人能认出你来。你倒是很细心。” 马岱轻声说道,“岱想小姐在南郑城中定是有要事在身,怕也不愿被人察觉与吾等有甚来往,不敢不小心行事。” 我赞许地说道,“看你行事,我倒是多虑了;你做事如此细致,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我只是有点担心,这才送了东西,希望你不有怪我多管闲事。” 马岱忙礼道,“小姐苦心,岱怎敢嫌弃?吾等溃败千里,无余财在身,岱就是有心如此行事,却也无力。若非小姐所赠之物,如何能行事?只是…”他迟疑了片刻,苦笑道,“无功受禄,心下愧矣!前日小姐甘冒奇险救家兄一命,今日又赠千金;此等恩德,吾等当真无以为报。只是身在汉中…” 我叹了一声,说道,“仲山可知,我父亲本是天水兰干人。” “哦?”马岱讶道。 要知道马超的祖父曾在天水兰干当县尉,而父亲马腾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并且是乡里颇受尊敬的一个人;我说家里是兰干人,也难怪马岱要惊讶一下。哈,《三国志》可不是白钻研的!我早就想好了套近乎的路数。于是我继续编故事道,“我父年少时家中破落,遭乡里恶霸欺负;若不是马子硕县尉惩奸除恶,父亲一家定无活路。父亲对此事念念不忘,以至尽管我长于西域,却也常听父亲说起马县尉的事情。我敬马老将军,也敬马将军悍勇;虽然如今各为其主,但这点小忙还是应该帮的。” 马岱愕然地看着我,许久突然说,“小姐,敢问小姐究竟为何方诸侯行事?” “哦?”我笑着看他,“仲山何出此问?难不成是想投我家主公?” 马岱低下头去,喃喃道,“岱也有所猜测。若真是…若是…”他若是了半天却若是不出来个下文;许久只是他长叹一声。 “好了,”我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我有说要你们兄弟两投效我家主公么?别想太多。我也不会去惹你那惹不起的大哥。我只是希望尽我所能帮你们一些。” 马岱走得时候,我将他一直送到门口。他在推门离去之前,突然转过身来,无比认真地说道,“大哥还欠小姐一件事,如今岱也一般。小姐但有所需,还请直言。岱绝不推辞。” 看着他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我不禁几分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多谢仲山的好意,”我说,“孤身在外,寄人篱下,没家人关照你,所以平时照顾好自己,嗯?” 话刚出口,我突然觉得心下一沉。哦天,马超的家人… 9. 马岱的请求 还差三天就大年夜了;天气冷得让人发指,大雪纷飞。我本来打算宅在屋子里好好过个年,却突然听说,马超的老部下庞德到了,不过两天的路程就到南郑城;如今马岱亲自出城迎接去了。我布置的眼线已经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赖在街上看庞德的兵马入城,却也只收集到了片言只字。事情大概就是,关西军大败后庞德因为和马超分散,不得不随杨秋北上安定郡。杨秋让他屯兵安定郡南的阴密小城。后来曹操追至,杨秋投降,而庞德却不愿就此降曹;听说马超投了张鲁,便也跟着南下。我就觉得又坐不住了。马超又赚回来一员大将,千余兵士?天啊!如今他这等实力,张鲁也坐得住,还敢让马岱去接人?可是马超又在干嘛,为什么没亲自去迎庞德?我想得头疼,便想着找些什么借口去马超那里探一探,搞清楚状况。只可惜大年夜在即,又是风雪满天的气候;莫说别的,只怕走出屋门都要叫人侧目。 转眼间年关便这么过了,而我的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重。并不是因为说服张鲁和刘璋修好的事务没什么进展;到底有荀谌,我相信这个堪比公孙龙的辩才肯定有他的计划。我只是担心马超――史书上说,成功击溃关西联军的曹操回到邺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诛灭马超满门。 可是如今马超并没有像历史中那样席卷陇上,盘踞雍州,直指长安;如今他仿佛丧家之犬一般,投在根本没有扩张野心的张鲁帐下。这样来说,曹操真没有必要杀他全家吧?特别是如果曹操打算近期征汉中的话,他真不应该再把马超逼到这种地步。可是没有背负血海深仇的马超还会投奔刘备么?每次生出这种想法我都忍不住啐自己:好歹那也是马超的全家,两百多口男女老少! 有没有什么办法,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只是邺城真得太远了!我纠结着苦思冥想了好几日,什么办法都还没想出来,诏令便已经从邺城传到了南郑。曹操果然还是曹操;马超全家老小被他屠了个干干净净,一人不剩。那天早上,我花了重金安插在南郑邮驿的眼线匆匆赶到府里向我汇报这件事;他还未开口,我看他的脸色就觉心里“咯噔”一下。除了马超,又还能有别的什么大事让人脸色如此? “可是邺城有什么动静?马孟起将军他们家…?”我忙问道。 那小卒傻愣愣地看了我半天,一脸惊疑地说,“难不成小姐已经听说了?不错,便是邺城发来诏令,说是马家满门皆斩,两百多人一个不剩。” 我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卒可以离开了,不敢开口说话。心下太沉,难受得要命,我怕自己一开口会哭出来。我在府里傻坐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了:我要去马超府上一趟,探探那兄弟俩。我刚起身便看见赵云正推门走进前厅。他面色沉重地看着我,问道,“马将军之事,小姐可曾听闻?”我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于是赵云又接着说道,“云方才见过荀先生,便议此事。荀先生请云转告小姐,十天半个月之内切莫前去会马将军。” 我愕然道,“荀先生为什么这么说?我正想去找马超。如今他兄弟俩乍闻噩耗,怕是正在气头上,也需要有人安慰,从旁出些主意。” 赵云叹道,“小姐回应和荀先生猜的丝毫不差。荀先生说了,正因为马将军如今定是怒发冲冠,若从旁相劝,只会教他更是忿然。不妨待他怒气过了再前去会晤,说些什么他或许也能听得进去。再者,此等噩耗传出,汉中诸人定要牢牢盯着马将军;贸然会他恐教人识破。” 我只好兀然坐了回去。我还能说什么呢?荀谌所言句句有理;我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府里,对着墙角独自郁闷。过了三日,马岱却已经先找上门来了。那日我正在给公安写报告,突然听得一个小卒来报道,“门外有一商贩,说是小姐昨日在他们店里买了些衣服,今日都改好了给小姐送来;他说东西贵重,定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中。” “衣服?我怎么会出去买衣服?”我一时间莫名其妙,好半天才想起来或许是有人打掩饰,忙道,“快请进来。” 我在前厅等了片刻,就看见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一身布衣,埋着头,还捧着个大包袱,一时看不见面容。看见我,他猛地扔了手中的包袱,抬起头来。除了马岱又还能是谁?我又是一愣。虽然隐隐猜到或许是马超那边派人来找我,却不想马岱又是亲自来了。庞德这才刚到两天他就来找我?又想干嘛? 我还在暗自揣测,马岱突然就突然跪了下来,深深一拜,头都快撞地了。我吓了一大跳,忙伸手拉他,说,“你干吗呢你?好端端的别乱跪;有什么事直说。” 马岱很坚定地跪在那里,我根本拉不动他。只听他说,“岱有一事相求,望小姐万万答应。” “有什么事你不能站起来好好说么?”我忍不住跺脚道。天知道,我最怕被人跪! 马岱还是不肯站起来,只是又说道,“请小姐答应。” “有什么事你说好了,”我无可奈何地答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只要不会危害到我的亲朋好友,只要不直接影响我来汉中的目的,我自然会答应你。” “岱想请小姐暂且收留几人,”马岱轻声道。 “收留人?”这又是干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问,“你想要我收留谁?” “岱的大嫂和侄子。” 我被吓得一口气岔了方向,咳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我一把抓住马岱的肩膀,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哪里来的大嫂和侄子,怎么可能在汉中?!”我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等马岱回话,便又拉他道,“行了行了你别跪了;跟我到我的房间来,我们慢慢说。你给我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我连扯带拽地拉他到自己屋内坐下,然后将门关死,这才压着声音吼他道,“你哪来的大嫂?!说清楚些!” 马岱低着头,闷声道,“大哥在陇上多年,曾纳董氏妇人为妾。她一直留在三辅,和娘家人住在一处。年前她父亲病逝,又听说潼关一战关西军惨败,曹军追逐西进,便不敢留在三辅,带着她的弟弟和方才几个月大的孩子一路南逃。她听说大哥在南郑城中,便一路寻至此,前日方到。” 我愣了好半天,这才几乎自言自语地问道,“董?她还有个弟弟?”啊不错,马超有个妻弟名种,一直留在三辅,之后也退到了汉中。那人还曾给马超祝寿,结果马超吐血说,家人都死完了,有什么好庆祝的。可是妻子和儿子?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愣了好半天,我终于说道,“马将军的妻儿来南郑,这岂不正是求之不得的喜事?你干嘛把自家嫂子和侄子往门外推,要我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收留他们?” 马岱苦笑,说,“令明兄带人马到后,大哥见势力复涨,更是迫不及待;他听不得旁人言语,一味向张公讨兵马钱粮,说是欲为张公伐雍凉。哪怕张公不允,不予吾等兵马,叛出汉中也是迟早的事情;亦或是招人猜疑,在南郑再无立锥之地,不得不走。待真到那时,大嫂和年幼的侄子焉能有命?” 他这话刚出口,我就想起来了。不错,史书中说,马超叛出汉中归刘备的时候留了一个姓董的妾和一个儿子在汉中。后来张鲁投降曹操后,这母子两都归了曹操。曹操将董氏赠给阎圃,将马超的儿子送给张鲁。为了取信曹操,张鲁亲手杀了这个无辜的孩子。我顿时觉得不寒而栗,连脖子上的汗毛都站了起来。马超啊马超,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做人做到这个份上,活该你孤家寡人,最后身边只剩个堂弟! 马岱轻声道,“岱知几番受小姐大恩,无以为报,只望小姐能可怜这双母子,暂且收留他们。跟在大哥身边,他们怕是难逃其害。空言谢已是无用,岱只能再言,但凭小姐有任何吩咐,绝不敢推辞。” 他又是起身,我忙猛拉他的袖子,拉得他复又坐下。“你别跪我!”我说,“我最看不得别人跪我;你一跪我都没办法想事情。你就乖乖地坐那!” 我揉了揉额头,让自己尽量静下心来。沉思片刻,我又猛然想到一点,惊道,“仲山,你大哥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妻儿已入南郑城中?” 马岱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大哥究竟要干什么,你甚至要把他的妻儿藏起来?!”我更觉胆战心惊。马岱一时间没有说话,低着头,安静极了。“仲山?”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抬起头来,神色惨然。“岱有一事想问小姐,”他哑着声音说道,“在小姐看来,马氏一族覆灭,此祸事几分出于曹贼,几分出于大哥和岱?” 10. 驯烈马的危险性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马岱。 若是任何一个人问我这问题,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至少有一半是马超的问题!” 他全家都在邺城,也都在曹操治下当了官;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这边才刚刚接手老父的部队没多久,那边就开始联络杀母仇人韩遂造反。曹操灭他全家固然很丧心病狂,但他自己丝毫不顾家人的行为也一样无比的恶劣!可是,这话我对谁说都行,就是不能对马岱说。如今马家就只剩他们兄弟两人,我怎么能再让他们貌合神离? 我拉过马岱的手,紧紧握住,一字一顿地说道,“仲山,昔日陈公台说曹公,曰,‘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存否,在明公也;将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曹贼不孝不仁,以一己之怨屠百数无辜之人,罪岂不在他?” “这可是小姐真心所想?”马岱低着头问。 “你要听肺腑之言,那我就说与你听,”我仍是拉着他的手,诚恳地说道,“是,你大哥他做得有欠考虑,他没有把家人的身家性命看成重中之重。可是杀人的终究是曹操!仲山,你大哥如今举目无亲;除了被你藏起来的妻儿,他就只有你了;兄弟俩怎能不同心向外?更何况对于你来说,他也是唯一的亲人了吧?我想如今他也应该意识到家人的金贵。关于你大嫂和侄儿的事,你还是告诉你大哥。一来好让他稍稍高兴一些,二来也好让他有个牵绊,不至于什么也不顾地往陇上冲。你把你大嫂和侄子托付给外人,甚至不让你大哥知道;这才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大哥的脾性,岱很清楚,”马岱轻声说道,“岱父母去得早,是跟在大哥身后长大的,跟着大哥识字读书,奔走沙场。大哥于岱乃再生父母,岱怎能怪他?联军东征之事岱也劝过,劝不动;如今出陇上也一样劝不动。劝不动也罢;大哥去哪,岱总是跟着。只是大嫂的这个孩子是马家最后一点骨血,岱不敢拿他的性命赌自己能说动大哥。所以请小姐无论如何暂且收留他们母子二人…”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虽然我很心疼他,可他求我的这件事毕竟还是太夸张了一点。“可是我或许在汉中只待上一年半载,等我的事情解决了,我终归是要走的,”我说。 马岱犹豫了许久,最后咬牙说,“待时再做计议也不晚。或许…或许岱能说动大哥便在汉中安定;亦或者我兄弟俩终能重据陇上,再让大哥大嫂团聚。再不过…最多不过让大嫂改名换姓定居南郑,再莫要和大哥扯上任何关系,或许能保她性命。” “好,我答应你,”我说,“不过仲山,你带我去见你大哥,现在。” “小姐?!”马岱愕然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手,径自站起身来,说道,“放心,我不会暴露你大嫂的。我只是想或许我能帮你说服他。再说了,马大将军他还欠我一件事,我也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若是出陇上,我找谁帮忙去?所以我得提醒他一句,省得他有意赖账。” 其实我不该那么冲动的。毕竟荀谌说,今后还用得着马超,应该哄着他。可是我不免又想,这种野马根本就哄不住!他要是真回陇上,我找谁说话去?他若是再行事鲁莽一点,把我也给暴露给张鲁,我岂不真是要冤死?还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让他安生;或许还更有效果。说了这么多理由,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无非就是:那个时候我真得火大。我就真没见过像马超这么莽撞,这么不顾自己和家人死活的战争狂!不骂他一通我心里当真堵得慌。 我和马岱一路潜回马超府上。看见我们两人,马超愣了好半天,然后疑惑地看向自家弟弟。 “是我请仲山带我来此,”我不冷不热地说道,“只因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马大将军。” 马超又看了马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说,“小姐请讲。” 我也看了马岱一眼,说,“马将军,我想就我们两人单独谈谈。”待马岱出了屋,我便问道,“听说马将军有意回陇上?” 马超皱着眉头看我,问,“可是阿岱告知小姐?” “不是,”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扯道,“马大将军,我在这城中不少眼线;你整日在张公面前求兵求粮,说什么为张公伐雍凉。你以为这事传不出去?” 马超哼了一声,道,“小姐恁有心了。只是当日初遇,我便言道终要重出陇上,何奇之有?” “没什么奇的,只不过你还欠我一件事,你忘了?”我仍是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去了陇上,我找谁要这债去?” 马超不耐烦地挥手道,“小姐有何事快快道来,我定不会背誓。” 我摇头说,“时机未到,敢请马将军耐心地陪我在南郑城中等上片刻。” “笑话,”马超冷笑道,“小姐若是在汉中住上一辈子,难不成叫我在此赔上一辈子?小姐便是褒姒再世,我也不是周幽王。” “呸,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忍不住怒道。深吸了一口气,我接着说道,“且不说张公是否会由着你来来去去仿佛出入无人之境,且不说你那三千人马能在陇上干些什么,又能维持多久,就假设你能坐拥雍州,然后呢?你拿三千人马的性命一回豪赌,为了什么?” 马超握了握拳头,恨恨地说道,“为了什么?自是为了挥兵东进,杀入邺城;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不死不休!” 他不说这种话倒也罢了;此话一出,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我冷笑道,“现在你知道要报仇了?当初你发兵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一家人在邺城?当初你发兵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韩遂的杀母之仇?”马超的脸“刷”得白了,再无一丝血色。我见他如此,到觉得痛快了两分,又道,“有人问我,马家祸事,几分出于曹孟德,又有几分出于马孟起?马大将军,你自己怎么看?当初你起事的时候,赌上了你全家两百余口,你想过是为了什么没有?如今你再赌上三千将士,你唯一的家人,你可想过你究竟为了什么?家族?天下百姓?社稷,江山,汉室?一样都沾不上边!我送你十八个字:有战术空战略,有野心乏志向…” “住嘴!”马超爆喝一声。他的双眼血红,脖子上的青筋浮现,狰狞仿佛一头受伤的狼。 我仍是继续说道,“有头脑少智商!你以为占了雍州一席地你就能杀入邺城了?你以为长安是空的还是夏侯妙才是死的?你以为你斗得过曹公座下双荀贾程钟这些智谋之士?什么报仇,不过是你为自己没有头绪的野心随便找个借口…” “我让你住嘴!”他怒吼道,猛地就伸手扣住了我的脖子。 我不想住嘴也不可能了。他掐得那么紧,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我甚至怀疑,无需等我窒息,他会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11. 乱局弃子 好在如今我也跟艾草学会了如何把匕首连鞘绑在手臂上。慌乱之中我拔出匕首,本想着一刀插向马超的腹部,可是匕首才送出两分我却又迟疑了。马超他反应何其迅速,这迟疑的半拍已然足够;他左手一下扣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把我整个人给提起来扔了出去。我猛然被扔到地上,只觉得仿佛全身的骨头断了一半,一时间痛得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我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事实上我想动也动不了。 猛地,我听见房门“砰”的一声撞开了,有人直冲了进来,惊喊道,“哥,大哥,你做什么?!” 是马岱么?下一刻我就感到有人跪在我身边;马岱焦虑地唤道,“小姐,小姐!” 我眨着眼睛,拼命想让眼前不那么昏暗,却仍是只能看见极端模糊的人影。再后来我连眨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闭上眼睛嗯了一声,算是应对。 “小姐,”这回是马超的声音。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小姐若还醒着,请试着坐起身来,且看可曾折了筋骨。” 我却是满心恐惧,尽管人还七荤八素的,仍勉力坐了起来,抽回我的手,拼命就想往后挪。结果动作太快,我又觉头昏眼花,差点又倒下了。马超忙一把抱住我,而我却又是想拔匕首,尽管那刀早不知飞哪去了。“你,你离我远点!” 他没松手,只是几分愧疚地说道,“我一时暴怒,贸然出手,但绝无下次。小姐静下心来,仔细看伤着没有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稍稍挪动着手脚;这几分钟过去我已经渐渐恢复回来,貌似没什么大损伤。我猛地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绝无下次,”我余惊未定地说,“马孟起,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再有下次我绝对一刀插你肋骨下面,定不会犹豫!老天爷,我积了几辈子的祸事,才叫我这辈子惹上了你这匹野马。” 马超没说话,耷拉着脑袋,看来是真得为刚才的冲动愧疚。我呼了两口气,放柔了声音说道,“不过我也要道歉,马将军,我说话过分了些。只是你相信我,虽说我确实有求于你,可我同样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报父仇乃人之常情,可你真觉得就凭你的三千人马,你还能割据一方,和曹操分庭抗礼?” 马超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突然说道,“小姐所求之事,可否下个时限?”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欠小姐的事情,可否加个时限?”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总算是听懂了,心下却更是无奈;这人果然是说不动的。我在心里盘算了片刻:荀谌说过,等到主公到葭萌关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如今主公也快到葭萌关了吧?最后我咬了咬牙,说道,“半年。拜托你,就在汉中呆上半年。半年之后,我们两之间所有人情债都一笔购销,互不相欠;我也再不会来劝你这些那些,无端自讨苦吃!” 我真是义愤烧昏了头脑!好端端地我来跑来规劝这匹野马干嘛?就算要规劝,还把话说的那么难听;我若是听荀谌的话,说些好听的哄着他骗着他留下,哪至于惹火烧身,差点没死在他手上? 如今我也没心思和马超接着纠缠了,说完就打算走人。不过虽然懊恼自己的冲动,但我还是顺手拉过一旁的马岱直把他拉到屋外,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早早送人过来,掩护工作做足点!”――如果可以,还是收留那可怜的孤儿寡母一段日子吧!我也不忍心把他们交给那个暴躁而不懂得珍惜家人的马超。 我都不等马岱有任何反应,撒手就走,直到一路窜回自己的屋子里才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当真轻松不得,我还得老老实实找赵云汇报这件事。毕竟要收留两个大活人,其中一个还是婴儿,怎么可能瞒得过去?我想了半天怎么编故事找借口,可最后还是决定直话直说算了。赵云是个精细的人,哪那么好骗?当初骗他说去扶风祭祖,结果后来才回到城中,还没张口呢,他就面沉如水地问我是不是假借祭祖之名去秦岭北面探军报的。如今要收留人家孤儿寡母,他也自然不会任由我编故事而不去查证。 我横下心来,噼里啪啦将故事说了一遍。没想到赵云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爽;他只是愣了片刻,长叹了一声。我不解地看着他,正想开口问,却听他轻声道,“马孟起乃当世悍将,如今却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可见野心之伤人!” “那这件事就这样了?”我试探着问道。 赵云说,“小姐与他定半年之约,自是清楚半年内定有用他之处。” “厄,当初荀先生说过等主公到葭萌关;半年之内主公肯定到葭萌关了。” “至于这另一桩事…”一向柔和但干脆果决的赵云如今出乎意料地犹豫了半晌,才道,“既是私事,似乎无需告知荀先生?” 我的眼睛一亮,惊喜地看着赵云。其实收留马超妻儿这件事,我当真不想荀谌知道;我甚至也生出了求赵云帮我一起瞒着荀谌的想法,只是自觉不可能,所以根本没提。我就怕荀谌会在这母子两身上打什么主意。好吧,就目前看来,这孤儿寡母还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这种事说不准的;不定明天他们就真有利用价值了?只是再有价值我也不想打他们的主意;我当真不想又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女人成为政治角力中的棋子,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荀谌固然是正人君子,但他更是政治家。若是能用两个人换回来什么重大利益,是个三国时代的谋主都不会犹豫。话又说回来,我自己就真那么可靠?哪天若真是可以利用马超的妻儿,我仍一定会护着他们?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天,不能去想没影的乱七八糟;走着再说了。其实那孤儿寡母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两天后马岱把人送到了。董氏和她的弟弟装扮成上门送菜的小农夫妇,就这样潜入了我府中。一开始我还在奇怪孩子在哪里,没想到府门才刚关上,董氏就急匆匆地放下背着的菜篓――天可怜见的孩子,居然被藏在腌萝卜下面。董氏将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满面泪痕,想哭却又不敢放声哭的样子。我看着他的模样,心下唏嘘不已。其实董氏当真是个美人儿,冰肌玉骨,雪肤花貌,便是一身粗布衣服,满面泪痕也掩不住风情万种。 看她还在抽泣,我凑上前去柔声说道,“夫人,还是进屋歇会儿吧?” 后来几天,这三人便慢慢在我这里安定下来了。董氏是个沉默寡言几近木讷的女人,虽然美,却总让觉得这个木美人颇是无趣。她在我这里呆着,对我这个主人都没说过几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她的弟弟叫董种,字伯生,是个颇善言谈的小年轻。我因为好奇,不免旁敲侧击地问他马超的家事,又忍不住问马岱为什么要把他们藏起来。几次言谈后他算是放下了戒心,在我面前叹道,“虽说邻里羡慕姐姐嫁了个大将军,但其实姐姐是不愿意的。只是马将军到底是朝廷命官,我们只是小户人家;他着人来提亲了,爹娘也不敢不应。姐姐其实恨不得他一去不返,只是想不到战火直烧到家门口,不然我们也不会如此狼狈。我拖着姐姐逃到南郑,但姐姐也不愿意去见马将军,只是在城中偶遇马小将军,被认出来了。马小将军是个好人;虽然不知他为何送我们到小姐这里,但我想是为了我们好。不用再见马将军,姐姐倒是颇为高兴。” 听了这个故事,我不禁更是唏嘘,也忍不住更是鄙视马超。哎,果然这乱世里是红颜薄命,越是美人越是磨难重重!有的时候想想历史书里的那些让人咬牙切齿故事,我不禁庆幸自己是个扔到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普通样貌,更庆幸自己赖上了一位仿佛父亲一般的主公。 12. 纵马时机 正月二十四,我终于接到主公的密信――他的大军已经进驻葭萌关。真是,外面冷成这样,他还照出兵葭萌不误?看着这密信,我还真是又惊又怕:下面少不了得应付张鲁的火气。我们一边在和他说愿助两家修好和解,那边厢主公大人却已经带着荆蜀大军驻扎到汉川之交了。可当我把此事报给荀谌的时候,他却扬头一声清笑,道,“好,终于等来了。” 我少不了疑惑地看着他。 “如今能说的都说了,主公不来,谌就无话可说;主公来了,谌方能证明给张公看吾等诚意,”荀谌笑盈盈地解释道,“还有,小姐不妨告诉马将军,他还人情的机会来了。” “哦?”我奇道,“他马超能做什么?” “他可请缨出兵抗葭萌关的荆蜀兵马;当然,他需用自身旧部,但不妨再问张公讨个一两千人。”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荀谌,脑海里拼命思索着。想了半天,我觉得这一切开始渐渐明了。“荀先生是说,要证明给张公看主公无意攻汉中,”我推理道,“为避免擦枪走火,找一个能听我们指挥,又不会为张鲁卖命的将领自是最佳,于是当叫马超去。这样?” “擦枪走火?此一说倒也有趣,”荀谌含笑道,“只是如今当真擦枪走火方是上佳。小姐但想,马孟起何等人物,便是欠了小姐一命,又怎能为此私人恩惠无端将他的三千旧部置于险地?总得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还得是一个轻而易举便可立功并取得张公信任的机会。再者,若无汉中一方主动出击,两军空对峙,怕是也难叫张公相信主公并无战意。” 我总算是恍然大悟,不由心下暗自佩服荀谌的算术;当真什么都算进去了!只是眼下我少不了又得去找马超,和那家伙扯皮。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哆嗦,头皮发麻。荀谌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温和地说,“此次又得劳烦小姐了;只是小姐不妨与赵将军一起前往,也算有人照应。” “啊?”我忙道,“啊不用不用,哪用得着劳烦赵将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和他们兄弟俩够熟了,好说话。” 荀谌看上去不大放心,却没有多劝我,只是说道,“小姐千万小心。” 虽然心里不爽,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溜到马超府中。到了前厅,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盖了一层雪的斗篷,就直接开口对侯在那里的马超说道,“马大将军,如今我可当真有一事相求!” 马超这回倒沉得住气了,挥挥手让我坐下,又吩咐人去拿酒水。我解开斗篷扔在一边,又接过仆人送上来的酒水,一口气喝干了一碗,这才又说,“马将军会遵守诺言否?” 马超点头道,“小姐有何所需,请讲。” “或许马将军未曾听闻,荆州刘玄德年前入蜀助刘璋抗汉中,如今万数大军已经抵达葭萌关,”我说,仔细看马超脸色。他并没有什么反应,貌似对这条信息根本无所谓。于是我接着说道,“我要求马将军做的事,便是到张公面前请缨出战,发兵葭萌抗刘。” “你说什么?”马超一脸匪夷所思,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但呆了片刻,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冷声说道,“那刘玄德世之枭雄,今有雄兵,又有蜀地支其粮草。小姐要我去葭萌关,却是安的什么心?难不成小姐一句话,我就该将三千将士置于险地?” “你放心,你这三千将士绝无凶险,”我笑着说道,“此事也定可叫你取得张公信任;日后你再向他要钱粮兵马也容易些,” “哦?”马超疑惑地看我,“小姐此言何意?” 我解释道,“马超将军应该知道,这城中驿馆如今便住着一位刘玄德送来的使者,这位使者还是当年袁绍的谋主,才名满天下的荀谌荀友若。你觉得刘公若是真有心征汉中,他会把荀先生这般的人才送到南郑来?他是有意想要让张刘两家修好,所以此次虽大兵进驻葭萌关,却不会有所动作。你要是主动出击,他只怕还会避让,好说服张公他并无歹意。于是这件差事岂不是只有功劳,绝无苦劳?这种天下掉下来的美差,你当真不要?” 马超又是沉默半晌,突然问道,“玄德公此举何意?”我警惕地看着他,没敢答话。他见我沉默,又是冷笑问道,“小姐是刘玄德的什么人?” “你看出来了我就直说好了,我是左将军帐下书吏,”我很诚实地回答道,“我是跟着荀先生来的,帮他打打下手,在暗处做些事情。” “书吏?”马超冷笑道,“小姐这话怎么叫人相信?” 我忍不住翻白眼,故作模样地思索了片刻,这才说道,“也是,如果我不是个女儿家,怎么也得挂个从事或别驾,或者军祭酒呢。你问的什么笨问题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行,你是不是要让我请荀先生来跟你谈?” “不用!”马超一口回绝了,直直地盯着我说道,“好,此事我应下了。但小姐记着,这是还小姐一个人情,绝无他意。小姐可还有别事?” “没别的事了,但我们也总得把这件事说清楚好吧?”我没好气地说道,“你想好了怎么说张鲁么?还有,最好安排两人能帮你和我家主公通信什么的吧?省得你们真打起来了。你若是还需要什么,赶紧提出来我们也好从旁帮忙。” 后面几日事情一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们收到消息后的第三天张鲁也收到军报,立刻就把荀谌叫去了。幸好我有安插眼线在驿馆外不远处;他们看见荀谌的车驾和士卒模样的人一起往郡守府的方向去了,忙着人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只可惜我这些日子虽有心盯着荀谌,却也无法盯到能在这关键时刻帮上什么忙。等到信息送到我这里,他怕是已经在张鲁的府上坐着了。我的心里当真是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后来我听人说起,荀谌那日当真是凶险:张鲁的刀斧手已经在厅下侯着了;他倒是毫无惧色,谈笑自若,甚至还对张鲁说,“吾主用意,一试便知;张公不敢一试,未见交兵,先斩来使,不惧史笔也?”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都还忍不住心惊胆战。荀谌他也真能说!幸好张鲁是个没脾气的;若他在曹操面前这么说,估计已经是死人了。 我担心荀谌,最后干脆溜到驿馆里,在他的房间里坐着等他。傍晚时分他终于回来了。尽管他看上去颇有几分疲倦,但是神色自若。他看见我,微微一笑道,“小姐无需担心,一切顺利。马将军倒也不糊涂,今日的请缨可谓一出大戏;如今张公已命他率旧部前去葭萌关抗主公兵马,又给他千余骑,并粮草器械。”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问道,“那我们这算成功了?” 荀谌不笑了,肃然道,“今后却是一步比一步难了;差若毫厘,谬之千里,不可不慎!” 13. 功亏一篑 荀谌说一步比一步难,但其实后来一个多月事情十分顺利,顺利得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攒了很多人品分。 二月十五,马超带着四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开向葭萌关;庞德为副将,张鲁安排的杨白为监军。不知为什么,马岱仍是留在南郑城中;貌似马超还留了几百本部兵马给他弟。我还真没看懂;这动作算啥,给张鲁留人质?刘备传来军报说,他就打算守着葭萌关,坚守不出。本来葭萌关和阳平关还有一道关卡:西汉水边的关城;关城不在大道上,但是借助城楼和周边地形,卡住那本就不宽的河谷小道也不是什么难事。若真欲兵发汉中,关城是个关键;但刘备甚至将关城不多的兵马全部撤回,只是固守葭萌关。于是马超一路开进,没多久就到了葭萌关下。据我收到的陆陆续续的军报,貌似刘备和马超小打了两仗。后面一次交锋刘备甚至擒住了杨白;当然他也没为难杨白,而是让杨白送书信回南郑,再次向张鲁说明用意。待得杨白回到城中,张鲁也终于信了,再次召荀谌前去议事。这样,我们总算大功告成;张鲁答应与刘璋修好,并且言明几日内就会派出使者去葭萌关见刘备。 我听说这一切后问荀谌道,“这次我们是真成功了吧?” 荀谌一笑,说,“主公将张公使者迎进葭萌关之时,便是刘季玉发难之时;如今倒要仔细考量如何应付刘季玉,一举攻陷益州。”不愧是荀谌,这边箱一件事才刚刚结,他已经开始算下面三五步了。 不过事实证明我们着实高兴得太早了些!每当你觉得事情顺利解决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厄运就会从天而来,而且是三伏天的雷雨一般猛烈而无厘头的厄运。三月十六,曹操的使者入汉中;张鲁亲自到城门下将他迎了进来。 听见“曹操使者”这四个字我就觉得事情要糟,第一时间冲去找荀谌。一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仿佛胸有成竹的荀谌居然脸色雪白。他看见我急匆匆的模样,轻叹了一声,说,“吾已听闻。” 我见他这幅神情,更觉心直往下沉,许久小心翼翼问道,“荀先生,来这样一个人,会影响到我们多少?” 荀谌皱了皱眉,思索半晌这才答,“这须看来者何人,然曹公座下并无庸才。” “这个使者一定会阻挠张公和蜀中修好?” 荀谌又是静了好半天,这才说道,“若张公信吾等所言,遣使与蜀中修好,则主公德名更重,更可籍此事伐西蜀,安汉中;但有些谋略的人皆能明了。只是不知此使者可否说服张公?便如吾方才所言,曹公座下并无庸才。只是相比这使者本人,还有一个变数更叫人忧心。” 我想了想,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马超!”我低声惊道。 荀谌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便是。马孟起如今拥兵在外,本倒也可加以利用,逼迫张公不得倒向曹公一方。可是此人行事乖张,不可预测,又如何能为吾等所用?” “那我们要怎么办?”我忙问道。 “张公这里,吾自当再去会他,”荀谌缓缓道,“马孟起远在葭萌关,恐尤未闻此间事。小姐可去见马孟起从弟,请他劝慰兄长切莫鲁莽行事。其余也只能先观其势态了。” “没问题,马家兄弟那边包在我身上,”我忙一口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溜到马超府上。我才入前厅坐下,都还未来得及张嘴,就听马岱就说道,“岱想请小姐和荀先生千万置身事外。” 我愕然;只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在心里扩散。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想插手什么事的意思。我只是想劝你两句话。” “小姐请讲。” “张公固然盛礼接待了曹公使者,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忙道,“你们千万别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更不能鲁莽行事啊!” 马岱低头轻声道,“大哥他要做什么事旁人是劝不住的,岱也只能尽力周旋。便是如此,岱才想请小姐置身事外,若是有变也不会被牵连。” “仲山,曹公使者来汉中的事你告诉你大哥了?昨天送出的信?”我忍不住问。 马岱根本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沉重地说道,“当初岱请小姐收留大嫂和侄子,便是怕有今日之事。还望小姐念在大哥此次出兵相助的情分上,千万保他们母子二人平安无事。” “你大哥想做什么?”我胆战心惊地问道,“你又想做些什么,仲山?” 马岱长叹一声,却再也不肯和我多说了,直接把我送出门外。 天,马超他究竟会做些什么?我一个人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问题,越想越是心惊。马超现在的处境确实非常尴尬。曹操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他知道,曹操也知道。便是他能忍气吞声,曹操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曹操不早说了“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么?如今张鲁若是表现出一丝一毫要和曹操修好结盟的意思,马超就只能叛或者逃了。而张鲁这般大张旗鼓地亲自出城迎接曹操的使者,估计谁都会以为他确实有心和曹操结好,至少不会和曹操对着干。以马超的性子,他能沉得住气?我只觉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开房门去找赵云。 看到他我开口直接说道,“赵将军,我想将董夫人和她孩子送到公安去,你看如何?” 赵云看着我,几分疑惑地问道,“云也正想和小姐商议此事。只是云想,送董夫人去城固或者南谷口这些汉中小城中定居,教她暂改姓名,不与外人往来,便有祸事也能避过。为何小姐有意送她去公安?” “我总觉得汉中哪里都不安全;万一她被张鲁找到了怎么办,再说…”我看着赵云,突然觉得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赵云问道,“又如何?” 我茫然地看着他,说,“没什么了,我只是觉得荆州对他们母子俩来说最安全。” 赵云默默地看着我,半晌突然神色肃杀地问道,“小姐是否想借他们二人牵制马将军?” “不,不是的,”我忙辩道,“马超他什么人?他连邺城一大家子都不顾,贸贸然起兵叛曹,以致马家全族覆灭。就他这种人,会为了一个女子,一个婴儿听信于我们?我也不想伤了仲山,让他觉得自己不识人心。” 其实我这话说得太没有底气了。我真没有想过拿这孤零零的母子牵制马超?我不知道;或许我想过,因为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的思考。当然,我也当真觉得,对于董家的这几人,公安应该比汉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我见赵云沉默,只是很没有底气地续道,“赵将军没有意见吧?那能不能麻烦你安排十来人护送他们南下?我再叫小叶也陪着他们一起南下。啊对,我去算算钱粮用度。” 我不敢多耽搁,那天晚上便去见了董夫人,安排她南下的事情,打算尽快送她出城。尽管手头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但我的心里其实一团乱麻。第三天早晨,扮成回娘家探亲的董夫人一行离开南郑城,未惹起丝毫风波。 这几日里荀谌未能见上张鲁一面,几次登门求见都未得回应,但张鲁的意思倒是足够明了。董夫人离开南郑后不过两三日,我就听说张鲁刚刚发令到前线,让马超退军,转回阳平关暂守。 于是我们忙到现在打下的大好局面全部付之流水;而汉中,只怕真要乱了... 14. 荀谌的算卜 我和赵云一听说张鲁发令叫马超回阳平关,晚上便溜到驿馆见荀谌。我们到的时候,荀谌正对着满桌案的竹签出神。我愣了一愣,尽管气氛沉重却也忍不住打趣道,“荀先生,难不成你还在占卜?” 荀谌微微一笑,尽管这笑容都显着几分严肃,不同于他平日里的轻松自若。他收起所有的竹签都放在一个竹筒里,然后将竹筒递到我面前。“贺小姐何不求上一卦?” “啊?占卜不是用铜钱,什么时候变成竹签了?难道求签是你发明的?”我嘀咕着,随手抽了一支竹签。 “念,”荀谌吩咐道。 “占南郑城,”我念道,然后无法不对着这四个字莫名其妙。我忍不住问道,“荀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荀谌又沉默半晌,突然将竹签全部倒在案上,然后拿起其中三支举到我们面前。只见那三支签上分别是“叛”,“逃”,“顺”三字。 “如今张公向曹相使者示好,又招马孟起回阳平关,他可应对不过三事;”荀谌解释道,“一是忍气吞声,尊令行事;二是就此逃亡,另投他人;三则是杀回南郑,威逼张公不得与邺城结盟。若是马孟起另投他人,他也只能投葭萌关的主公;如此,就算不足以和汉中修好,但凭马孟起来投一事,也可叫成都见疑,叫刘季玉先下手,给主公伐益州的理由。若是马孟起忍气吞声,听令退兵,也无甚难处;前有主公节节退让,捉放杨监军,又有马孟起突然退兵,再有永年,孝直在成都周旋,离间亦非难事。”说着,荀谌将“逃”,“顺”两支签放回竹筒中,将最后一直“叛”放在矮案的左面。 “若是马孟起反叛,领兵来攻,倒叫吾等左右为难,”荀谌沉声道,顿了顿,突然问我道,“凭小姐对马将军的认识,小姐以为他会如何行事。” 我想了半晌,终于摇道,“他不会逃的;毕竟他从弟还在南郑城中。除非马岱能逃出南郑城中和马孟起会师,或许他们还有可能一起逃离汉中去投主公。至于尊令行事,那更不可能。张鲁见了曹操的使者便突然让马超退兵至阳平关,马超怎么可能不怀疑?若是我,我也会以为张鲁要拿我的人头去和曹操结盟。” 荀谌盘弄着指间的竹签,良久叹道,“于是他便只能杀回南郑了。”他又顿了顿,又从案上拿起两支竹签;并排放在“叛”签的右侧。这两支签上面写的是“败于阳平关外”和“破阳平关”的字样。 “若是马孟起败于阳平关外,他仍可逃至葭萌关投奔主公;他也只能如此,”荀谌说,“这也罢了,只是届时留在南郑城中的马小将军不免危如累卵;吾等定要助他出城西去,方能安抚马孟起。若是马孟起破了阳平关,却不能一举杀入南郑城,则难免败亡;吾以为,凭着南郑城之坚,马孟起多半要败。”荀谌将一支写着“败”字的签放在“破阳平关”签的右侧,又拿起最后一支我刚才抽出的“占南郑城”的签,却迟迟没有动作。最后他叹道,“若是马孟起真能杀入南郑城,后续如何吾也未曾想透。或许他能逼着张公斩了曹相使者,放弃与邺城结盟的想法,只是之后?张公若有机会,又怎能不除去这可以驱兵逼主的人?又思及张公天师在汉中的民望,马孟起也绝无可能就此鸠占鹊巢。真有那一日,汉中不免大乱。” 荀谌又是低头对着案上摆成树形图的若干竹签沉思许久,最后正色道,“赵将军,贺小姐,如今两位需尽快出城;除了吾身边所用的十数人,其余所有人马必得在明夜之前撤离南郑。” 我和赵云尽是愕然。荀谌也不等我们发问,接着解释道,“马孟起若叛,城防必紧;若叫人识破吾等在南郑城中潜伏人马,张公定要以为吾等不怀好意。贺小姐和马家兄弟颇多交集,只此一样便足叫人道吾等勾结马孟起作乱。但只要两位离开南郑城,马孟起便是叛变败亡,却也不会牵扯到主公。南郑城至葭萌关之间除了阳平关大道,还有一条隐秘且无防守的小路,由定军山南面向西南直至葭萌关。赵将军当暂驻山中,布置人手,刺探马将军和阳平关动静,保证传信。若是马孟起投奔主公,需赖赵将军接应马小将军出城逃奔葭萌关;待时还请赵将军待吾书信,听令行事。若是马孟起败于阳平关和南郑城之间,赵将军的任务不免更艰,需得接应他们兄弟二人西去。” 赵云迟疑地看着荀谌,轻声道,“入汉中前主公曾叮嘱赵云,定要守得荀先生平安。” “如今若是将军留在城中,只会徒增凶险,”荀谌说,“如今汉川之事危在旦夕;将军任重,望莫要推辞。” “是,末将领命,”赵云忙抱拳朗声道;他顿了一顿,又问,“若是马将军当真攻破南郑城,云又当如何行事?” 荀谌苦笑道,“这吾也不知。”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道,“若马孟起当真能入南郑城,汉中不免大乱。此时若能出手似乎也能争利,只是此事变数太多,也只能待机而行了。吾自会给主公和公安去书信。” “贺小姐...”荀谌转过头来,看来是想吩咐我些什么,但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走,”我说。还没等荀谌回应我就抢道,“荀先生,南郑外皆是战场,我去哪里都不方便。葭萌关是百战之地;若是主公出兵成都,刘璋定要遣人马攻葭萌关。我一个女孩子家,还有艾草,小姜她们两人,如何呆在葭萌关?我留在南郑到可以帮荀先生些忙。” 荀谌一愣,几乎是苦笑着说道,“以小姐之智,当知葭萌关虽百战之地,如今却远不如南郑城中凶险。赵将军仅领两百人,布置南路已是勉强,决不能再留人在南郑城中。” “这是自然,”我说,“但我们跟着赵将军也多半要耽误他行事;而留在南郑显然安全得多。再说,我们若是都走,硕大的宅院瞬间就空了,岂不更惹人注意?留下倒能继续遮掩。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马家那两兄弟,应该还能听我一言;若他们真能杀入城中,我也可以帮着先生周旋。” 荀谌看了我一眼,斟酌许久,只能长叹一声道,“只望小姐千万千万谨慎,凡是三思而后行,不可太过行险!” “荀先生,彼此彼此,”我说。 后面两日我便忙着帮赵云一起把他的人马通通偷出城外。虽说只有两百人,但我们仍是不敢大意,将队伍拆成十来队,一点一点化整为零混出城。有些人装成三五十人的大商队,有些人三五个一队,装成卖完菜的农民,花样应有尽有。带到第二日傍晚,府宅里就真只剩下我和艾草,小姜三个女孩子了。 那几日南郑城里当真是平静,就仿佛暴风雨前的波澜不惊一般。我除了在南郑街头晃悠,盯着马岱的府宅,其余时间便都在荀谌那里和他分析我们各方收集的情报。因为见了荀谌的竹签树形图分析方法,我忍不住突发奇想,开始给他解释Gametheory里面常用的收益树形图。他倒也听得兴味盎然。估计他是觉得可以换个思考模式接着算计眼下可能发生的种种和对策也不错,而我总觉得,让他花点心思在学习新事物上,至少能叫他不至于钻了牛角尖。 那日我们正讨论得欢快,突然有人敲门;竟是驿馆的小厮来递访客的名刺。荀谌刚接过名刺,就笑道,“这是邺城官员用的式样,当初在官渡也曾见过。看来是曹丞相的使者来访;却不知是故作风雅还是刺探敌情?”说完这句话,他这才仔细看了看名刺上的名字,然后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雪白。 15. 曹操的使者 我见荀谌脸色如此,不免暗自猜想他认识来访的人。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将名刺递到我手中。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军师参事荀谏正言拜上”几字。 “荀谏?”我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史书上留名的荀家人,连其实不是一家的荀纬我都想到了,却死活想不起来这个荀谏是谁。于是我只能问,“他和先生是什么关系?” “他是从兄荀仲豫的长子,”荀谌苦笑道,“吾看着他长大的,名为叔侄,亲若兄弟。” 听他如此说,我忙道,“那岂不是好事?荀先生许多年都不曾见过家人了。啊,是不是要我回避?那我这就走。” “等等,”荀谌突然说道,“可否请小姐于隔室暂避?吾只与阿谏略叙。” “略叙?既然好不容易见了家人,为何不多相处些时日?”我先是不解,但陡然想到了,又忙道,“荀先生!主公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根本不用担心他怀疑你什么,更不需要留我监视你!我要是敢这么想,少不了被主公骂死。” “非吾忧心主公见疑,”荀谌轻声道,“但如今吾等在南郑城中几面受敌,怎能不小心行事?再者,虽道主公信达,但平白给旁人离间的机会,却也是臣下失职。” 他这么说了,我只好点点头,推门去隔壁。尽管如此,我也还是忍不住对他说道,“荀先生,说不定你这侄子只是很想你了而已;毕竟你人间蒸发八九年。” 当然,话是那么说了,可既然荀谌叫我留下,我自然要听墙角;一来他就是有意叫我听,二来我也好奇这荀谏。我没在史书中读到过他的名字,但是他的父亲荀悦可谓赫赫有名。纪年体的《汉纪》就是荀悦编写的,而且荀悦的政论散文也向来叫人称道。不知道这荀谏是否和父亲一般才华横溢? 驿馆的里间和外间相隔不过一扇门,但是门和墙板都很厚实。我随手拿了个杯子,然后在门后坐下,将杯子扣在门板上,附耳上去试了试效果。还不错;我清楚地听见荀谌走出门外的脚步声。过了几分钟,又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和荀谌的声音说道,“阿谏如今任军师参事,可是随着公达做事?” “本一直随着公达兄,但此次钟军师帐下乏人,公达兄便叫谏随他西征,所以如今谏任前军师参事,”一个清润如水的声音恭恭敬敬地答道,“不知小叔...”话说了一半便停了。 荀谌又道,“阿谏想问些什么不妨直言。” 荀谏安静了半晌,这才说道,“当初刘公的《请贤书》传到邺城,家中这才确知小叔未亡,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小叔会投于刘玄德帐下。方才谏是想问小叔在左将军处现居何职?” “左将军别驾,”荀谌随口答道,语音中还有一丝笑意。其实他到了公安之后一直都没有挂任何职位;这次要出使张鲁了,他和刘备两人合计了半天到底什么官职最恰到好处,最后才选定了这个“别驾”。 “小叔定不会是为了别驾一职,即放弃了出世逍遥,也放弃了故土家人,”荀谏低声道。 荀谌笑了一声,说道,“人各有志罢了。当初四哥弃袁公而去,是自以为寻得明主;如今吾弃了逍遥,弃了颍川,自然也是以为寻得明主。阿谏来难道是想说服吾背主而去?” 荀谏沉默了片刻,答道,“年前丞相兵至安定,听闻小叔出使汉中,立刻换下了本当来南郑的使臣,让谏来此。谏本无心来做此等尴尬说客,只是丞相有令,不敢推辞。丞相言,他向来倾慕先生才干;官渡一战之后未能相见,以致贤才不得用,家人不得聚,他深以为憾。” 荀谌淡然说,“阿谏回去不妨告诉曹丞相,当初若是见了,吾也只能如沮公与一般,给他一颗头颅而已。只不过吾胆怯怕事,相较公与兄却是跑得快些。偷安旦夕之人,不敢劳丞相大人牵挂。”他顿了一顿,突然转变话题说道,“既然阿谏将该带的话都带到了,接着可否说说家中诸事?听闻仲豫兄前年去了,阿谏一切可好?” “谏不敢颓废,枉自辜负父亲的教诲,”荀谏说道,“三叔,四叔一切也好;小叔莫要挂念。” “公达的胃病却是如何?”荀谌又问,“可有些起色不?” “公达兄的病时好时坏;此次又犯病了,才不得随同西征。不过这两年丞相一直四处寻医问药给公达兄治病,便是犯病也不似以前那般严重,多多少少有些起色的。” “芜儿妹子可好?这许多年,她可给你生得几个孩子?” 这次荀谏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了口气,说,“芜儿也去了。” 门板那边一片寂静,几乎十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偶尔衣料抖动的细碎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门那边的荀谌轻声说道,“阿谏节哀顺变。” 估计他们两人也无心多说,只又寒暄了几句,便听见他们起身离去。我听着他们离开了,这才推开门回到外间,傻愣愣地坐在那里。本以为这曹操的使者是何等的凶神恶煞,想不到只是一个身不由已的可怜人罢了;连接着葬了父亲和妻子,却还得为君主东奔西跑,甚至被派来汉中,和亲如兄长的小叔成了明争暗斗的死对头。 我正出神,荀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看见荀谌,我忍不住说道,“我说的没错吧,荀先生?他只是想见你而已。这些年来他接连失去了家人,如今知道你在这里,自然会想见你。” 荀谌看了我一眼,唇边浮出一个凌厉的微笑。“固然有此,却也不是并无其他考量,”他说,“小姐莫被阿谏骗了。他伤心不假,无心为事却未必。他若当真只是勉强奉命来此,并无心做些什么,何以几日之内说服张公叫马孟起退兵,何以说服张公背弃遣使葭萌关的承诺?阿谏尊吾如兄,但事孰轻重,他自是清楚得很,也不会放过我们两人的骨肉之情不予利用。至此吾一直少算了一个环节,以致时时被动;不过现在亡羊补牢,也未晚矣。” 我被荀谌这一席话说傻了,只觉背上冷飕飕的。 初见荀谌的时候,我曾经惊叹他身周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泊潇洒。如今他的潇洒似乎都飞了。他依然爱笑,只是我看得出来,一半时间他在苦笑,另一半时间他为谋略而笑,笑得不免有几分狰狞。也是,荀谌到底曾经是一方霸王的谋主;想来那种连血肉亲情都可以拿来用gametheory推导的算无遗策本就该是他人格的一部分。只是我忍不住突然想,或许还是交州那个会喝酒,会看皮影戏,会弹琴扰人下棋的荀谌更可爱些。 只可惜连我也学会了算计旁人妻儿,又何况荀谌这个多少血战中爬滚过来的职业谋士? 16. 破城 马超那里安安静静的,仍然什么消息也没有。事实证明,别看马超这人暴躁而急进,他一样可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动则滴水不漏,一动便是带着雷霆万钧杀来,势不可挡。事情过后我们回头盘算他的所作所为,虽然惊骇他的胆子,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战术。 张鲁在三月二十一便发出了让马超退兵至阳平关的命令,而如今已是四月初二,我们依然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一直想从马岱那里弄点消息,可是自从他劝我千万置身事外那一次后,他就一直闭门部件。我怕被别人发现,也不敢多去找他,只能平日里尽量盯着他府门口的人流出入,再在街头市集上听八卦谣言。如今南郑城中人手不足,我想干点什么都得亲自上阵。 不过幸好是我亲自盯着。当我开始留意南郑城中的一切,我突然发现市场上的麻油价格飙升得未免太快了一些。二十八日的时候我察觉到不对――麻油一直都是三十钱一斤,就是过年的时候也不过三十三钱到头了,怎么这两日有两家粮行都说无货,另外几件铺子里挂出来的牌子上都成了三十七,八钱一斤?我到底是一个曾经天天追金融指数的经济学生,几乎条件反射地怀疑有人在大肆进仓。汉中产芝麻和芝麻油,供应面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那么这突然的价格变迁只能是需求方的问题了。想到这里,我又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初赤壁之战时,周瑜曾叫江夏,柴桑一代买不到一滴油料。 如今汉中没有什么战事,难道…会不会是马岱?他,当真要动手? 没想到那天晚上,赵云的人进城带来口信,说是马超似乎正在拔营,准备退兵回阳平关。我听了之后一片茫然。这应该是障眼法…吧?马超他真能就这么乖乖听话?张鲁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是不是真信了马超?荀谌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似乎也有几分难以定夺,蹙着眉头思索。我忙告诉他麻油价格的事,把我的怀疑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他叹道,“也只有小姐会察觉此等事。虽然四五钱不足定论,但即有此猜想,更需小心谨慎,千万置身事外。此事吾等即不能助他,也不能阻他,只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小姐莫要再去追查此事。” 尽管他这么说了,但后面两日我还是忍不住在街上溜达,盯着各家粮行。果然,四月初二早上还真给我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一口气买了两斛油;我远远地跟着她,只见她将油交给了一个卖菜的,那卖菜的又将一堆蔬菜和麻油一起挑到马超府的后门,将东西交给了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果然是马岱;他当真要动手!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真只能在一旁看着。我向来最恨这种束手无策只能看着的感觉!好在我也不需要看上多久。晚上天黑透后没多久,就突然听见外面闹了起来,于是我忙吩咐小姜出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片刻她转回来了,说道,“外面人说,是离这里不远的城东粮仓烧起来了,火好大,大家还在担心会不会一直烧到我们这边来。” 起火?粮仓?我一愣,已经反应过来多半是马岱动手了。我想了好半天要不要去驿馆找荀谌,后来又想,如今那么晚了,又是火灾,想不定街上颇多兵士,到处混乱。我一个姑娘家,大半夜上街乱跑,不引人怀疑才怪了。反正如今我真做不了些什么,还不如随马家那双兄弟闹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我关了宅门,仍是和艾草还有小姜两个人回屋睡觉。 四月初三早上起来,我推开府门四下张望着,只见周围安静得出奇,一个人也没有,也听不见什么。我看了很久,正准备回屋,突然一辆辎车从小街尽头转了出来,渐渐赶近,然后直接在我面前停下了。赶车的居然是马岱;他跳下车来,对我说道,“大哥想请小姐和荀先生前去一见;小姐请上车。” 我吓了一跳,好半天傻愣愣地问道,“你大哥到了?荀先生又在哪里?” 荀谌拨开马车的窗帘,探头对我说道,“贺小姐,且上车来。”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终于还是上车。在车里坐下了,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荀先生,马超昨晚入城了?都发生些什么事了?” 荀谌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马将军当是粮仓起火后不久入城中的,其余吾也不知。” 我们俩安静地坐了片刻,外面赶车的马岱也是不说话。最后我受不了这种沉重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拉开马车的门帘,对马岱说道,“仲山,昨晚是你放的火?马将军究竟如何入城中的?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岱昨夜在两处粮仓纵火,叫城中一片混乱,”马岱平静地答道,“又兼岱早早买通了西城门的一员军官,和大哥里引外合,终叫大哥的人马顺利闯入南郑城中。大哥入城时大多守军还在灭火,多数被大哥歼于火场,幸免之人不过十之二三。张公和南郑重臣如今皆拘于郡守府中,有重兵看守。大哥也在那府中;昨夜大哥和张公谈了许久,如今正小憩等两位前往相见。” 我听他这么说,只觉又惊又惧。在城中放火,买通守城门的骗进城中,将正救火的守军歼灭在大火中...这计策固然精妙,却也未免太狠了一些! “你大哥究竟如何一路杀回南郑城的?”我又忍不住问道。 “大哥收到张公之令后便假意顺从,率兵众退回阳平关。前夜大哥邀阳平关守将饮宴,却又早遣了几百人去偷袭守军大营,在营中四处放火。这边宴席上他斩了守将,领军袭营,正在一片混乱时杀到。一番厮杀,虽还有落网之鱼,但所余人众已不足为虑。破了阳平关,大哥便领兵彻夜急行,不足一日一夜便赶了两百五十余里至南郑城下。从山谷出来那最后的一百里,大哥更是令全军放马疾奔。他还叫兵士割下袖子衣襟包住马蹄,这才能叫数千骑无声无息地来到南郑城下。” 好精密的计划!可是,貌似还有一点不对...我歪着头响了半晌,又忍不住问到,“等等,当初张公可是给了马将军整整一千五百骑!这一千五百汉中兵难道能跟着马将军,回头攻打南郑城?” “大哥在葭萌关两战,也有些损失,且折损的俱是汉中兵马,于是回军阳平关时汉中兵不过一千一百人。大哥让千余人先行进驻阳平关,想来这些人中大多已经死在阳平关了。” “于是马将军只是带着不足两千五百旧部杀回来的?” “不是,”马岱答道。他说了两个字,却突然停下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貌似有些犹豫。 荀谌抬起头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他还带着主公给他的人马。”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头撞在马车顶上,又没站稳,差点没摔出车去。 17. 野马的笼头 “小心!”荀谌忙拉我的袖子,拽我又坐下了。 马岱听荀谌如此说,便坦然道,“十六日曹贼使者入南郑,岱苦思了一夜,终觉张公并非能拒曹贼之辈,唯恐终有一日张公要取我兄弟首级以联曹贼。思及此,岱便写了密信送至葭萌关,请左将军相助。左将军见了岱的书信之后,便修书给大哥,好言劝他相投;大哥虽一时未应,但自是有所思量。后来张公令大哥退军,大哥连夜告知左将军,于是左将军又给了他上中下三策,让他自选。” “这三策自是出于士元之手;他这出一堆主意,由别人自选办法的德性当真难改,”荀谌轻描淡写地说道,“而假顺实逆,偷入南郑定是最为凶险的上策。” 马岱又是点头道,“确实凶险,就连大哥也担心自己人手不够;所以他问左将军借兵。左将军也没犹豫,一下就给大哥一千两百骑,还有陈叔至将军。” 我转向荀谌,埋怨地问道,“难不成这些荀先生早就知道?你就一直把我瞒在鼓里?” 荀谌摇头道,“若是吾早知此事,又怎会让赵将军出城,做此等安排?前日方收到士元来信;他在信中也未曾言明,只道是主公有意相助马将军,让吾千万莫要助张公防备御敌。吾也是凭空推测,所知只略略多于小姐。其实吾更好奇则是马将军与南郑城之间传信,竟能如此神速?” 马岱答道,“我们军中饲养了好些鹰隼,皆能传信;从城中到阳平关也只不过布置了四五个饲鹰人,便足以叫书信来去无阻。”荀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发话。 安静地坐了片刻,我突然又想起一事,差点又跳了起来。“仲山,你方才说左将军曾劝你大哥来投,他也有所思量,”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今他到底怎么想的?” 马岱没答话,只是一声吆喝,勒住了马――我们已经到了郡守府。 马超在后堂的一间屋里睡觉,马岱敲了半天门他才来开门,还一边揉着眼睛。这一个半月没见,感觉他看上去瘦了一圈;深重的眉骨阴影里,一双眼睛闪烁着仿佛狼眸,更显阴郁凌厉。他见了我俩,胡乱朝荀谌施了一礼,又挥挥手示意我们坐。我们坐下了,他却仍然站在那里,皱着眉头,也不开口,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见他沉默,荀谌便主动开口,悠悠地说道,“马将军用吾主之谋略兵将一举扑入南郑城,如今将军却又犹豫是否当真投于吾主帐下。”他这句话陈述得平平淡淡,尽管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轻松来自何处。 马超哼了一声,冷然道,“荀先生以为如何?” 荀谌微微一笑,说,“南郑城中有陈将军一千两百人马,葭萌关更有主公大军。这万余人众或将是将军同僚,或将是张公外援,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马超一掌拍在墙上,吼道,“荀别驾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吾不过以实情相告,”荀谌淡然道,“以现今将军之力,不足坐镇汉中;若无外援,半月之内汉中必生变。若汉中生变,吾主也只能助张公;毕竟天师道在此处乃人心所向,更何况吾主唯有如此,才能叫蜀中背盟。” 马超被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压低声音,说,“那么在先生看来,超若献南郑城于左将军…” 荀谌直接打断他道,“吾主也无力保将军下雍凉。将军可是想,凭着旧部三千铁骑,若有南郑城支援些人手钱粮,再有将军在陇上的威望,足可一战求一立足之地?只是拿下几座城池,甚至一郡之地后又当如何,将军可曾考量?陇上几郡南接汉中,东北俱有曹军,长安城坚固难下;西凉路途遥远,若无人于后方源源不断支援钱粮,又要如何征伐?将军如今可还有割据一方的实力,这一点将军可曾想过?曹相势大,复仇对于将军来说只能是长远之计,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自然,若是将军无心养其精锐,伺机复仇,自可兵发陇上,一掷所有,虽处处凶险,却也有十分成一二的成事之机。” 荀谌这番话当真不客气,字字见血。马超的脸色越来越黑,难看得吓人;我甚至担心他会突然翻脸动手,忍不住暗暗握住了袖子里的匕首。不想马岱突然走上前来,拉着马超的袖子悲声道,“大哥,灭门之仇,焉可不报?” 马超长叹一声,猛地在荀谌面前单膝跪下了,沉声道,“荀先生,我马超愿追随左将军左右;望荀先生能代为转达马超之意,并请左将军入主南郑。”见他如此,马岱也忙跟着跪下。 我很没形象地张大了嘴瞪着马超。他真就这么投于刘备帐下了?虽说荀谌的嘴确实厉害,两句话就掐到了重点,充分让马超意识到他现在没有能自立的实力;只是野马就这样自己装上了笼头,未免又叫人难以安心。历史上马超溃败来投,累累如丧家之犬,但就是这样刘备仍是不敢用他,把他闲置在成都那么多年。如今他打下了南郑来投,一下砸过来如此烫手的一份见面礼,看似份厚礼,却是处处凶险,很难握得住。这一切却叫刘备怎么处理他!更何况,他来投完全是为了挣一分打曹操给家人报仇的机会,而不是因为信服刘备,更不会是因为和我们乃志同道合之辈。今后刘备要怎么对他,我们又要怎么和他相处? 我想得头疼,干脆不再去想它。 “既然如此,吾即刻修书吾主;待书信送出,还请马将军让吾会一会张公。” 马超应了一声,那边马岱已经在准备笔墨。荀谌又转向我,说,“书凤过来片刻,吾有事吩咐。” 我听他这话,不禁一愣。荀谌虽然不像诸葛亮那么拘束,可从来没管我叫“书凤”过。虽然奇怪,但我还是走到他身边。他对马超一礼,说,“马将军,吾借地一言。”他拉了拉我的袖子,和我一同走出室外,这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书凤可否现在请准出城?”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看着他,于是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马将军还未曾思及此事,但阿谏,他…” 荀谌的声音在发抖。我认识荀谌这许久了,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声音发抖。我猛然醒悟,心脏又是一阵狂跳。荀谏!作为这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如今这位曹操使者似乎也只有死一条路了。马超这么暴躁的人,他不迁怒曹操使者才是一件怪事,更何况荀谏是钟繇的从事,跟着曹操大军征伐,说得上是让关西联军大败的负责人之一! 现在无论如何,一定要将荀谏弄出南郑城去! 18. 拯救和背叛 我觉得在汉中这些日子我算是练出反应速度来了。虽说荀谌颤抖的声音把我吓得七荤八素,但我仍然飞快反应过来,忙小声问道,“城南驿馆,可是?”我貌似听荀谌说过他侄子住在城中另一间驿馆中,可到底不确定。我现在可没有时间浪费在找地点上,还是问清楚比较好。见荀谌点头,我又道,“先生放心,我一定送他出城;我现在就去请马将军放我出城。” 我推门转回房间中,一边走还一边说,“是,荀先生,几件事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去找赵将军。”我走到马超面前,礼道,“马将军,待会儿荀先生去见张公,我需出城去找赵将军;不知马将军可否放我出城?” 马超一愣,随意挥了挥手,说,“小姐请便。” 我忙追了一句,“不知道马将军可否给个令牌什么的,总好让我出城?” 马超貌似几分不耐烦,却仍是摘下腰上挂着的短剑递给我,又道,“此乃超随身佩剑,也曾用此传信发令;小姐拿着它,便不会有超帐下兵马拦你。” 我忙接过短剑,向马超又施一礼,说了一声“多谢将军“,又对荀谌说道,“荀先生放心,我绝不会误了这件事。” 荀谌点了点头,神色是强忍的平静。 我出了郡守府,一路直奔城南的驿馆。尽管心急,我也不敢乱跑,叫街上巡逻的士兵怀疑。到了驿馆,我揪了一个看门的,问出荀谏的房间,然后直扑过去。还未等我敲门,门就“吱呀”一声晃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人站在门口;他面如冠玉,容貌清隽,神色平静自若,配上他一身蓝衣鹤髦,几乎飘飘然状若神仙了。就凭他那和荀谌三五分像的样貌,我也立马猜出他就是荀谏。我忍不住肚子里暗骂:我为了你的身家性命都快跑得吐血了,你还在那里装酷! 看见我荀谏明显一愣,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匆匆道,“我是你小叔的朋友。如今没时间多说了,赶快收拾东西,我带你出城。你有没有自己的车驾?一共带了多少人?” 荀谏又愣了半天,这才说道,“随行十余人,马匹辎车皆在后院。” “好,你们收拾着,”我叮嘱道,“尽量轻装,所以重要的文书信印什么拿着,其他的就别管了。我去买吃的;你们收拾好了到后院找我。动作千万快!现在马超还没想起来;等他回过神来谁也无法送你出城了!” 也不管荀谏仍是愕然瞪着我,我已经转身回出。我跑到驿馆对面的铺子买了两大包烙饼和两罐酒,然后直奔后院。我到的时候,荀谏的人已经在准备车驾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将食物堆在车里。估计荀谏现在一头雾水,但他也算反应迅速,不过十来分钟就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走南门,”我吩咐道,自己直接爬上车。 荀谏和我,还有一个老仆从和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年轻都坐在车中;一人赶车,车两边还跟了八个刀剑齐备的兵士。没办法,哪个使者出门都至少这个架势啊。我不禁叹了一声;希望有马超的佩剑在,不会有人多问我什么。老天眷顾,当我拿出马超的佩剑,说是要出城为马将军送信,城门的人还真没有多问什么。出了城门,待走出了些距离,我又说道,“我们先顺路往南走个十来里路;从定军山南边绕回北上的路。只要过了南谷口这座城,入了绥阳小谷,你们就可以一路直奔长安。” 马车里静了片刻,突然荀谏说,“刘大小姐就这样放吾等离开?” 我呆了一呆,狐疑地看他。“你叫我什么?” 荀谏笑了笑,说,“赤壁一战,小姐智闯敌营,居然骗过了丞相,救回了凤雏;甚至后来隐约听说,便是凤雏来献联船之计也是出于小姐。丞相事后醒悟,也意识到小姐便是当年邺城中见过的左将军之女。想丞相叱咤一生,大战中却被妇道人家算计,免不了念念不忘。丞相曾在吾等面前提了多次,只叹左将军福泽,生女也可得一谋士。” 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天,我居然还被曹操惦记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我还在胡思乱想,就听见荀谏又问道,“如今左将军联马家军,小姐何故轻易放吾等离去?” 我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吾主和马超…” 荀谌淡然笑道,“谏妄自推断的;不过是想,但凭马将军之能,还不足以如此神速攻入南郑城中,想来定有外援。”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神色肃然地又道,“只是放谏离去,唯恐小姐,还有小叔,都难以向左将军交代。” “你想死的话和我回去也无妨,”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话说得很强硬,但其实我心中突然就乱了。静了半天,我这才又说道,“其实我还真不该这样骗马超;但是我想,若是先生觉得他能劝住马超,他也不会出此下策。虽然,虽然似乎有些不妥,但无论如何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最讨厌有人死在我面前,更别说你是先生的侄子。” 荀谏默然垂首,再没说话。 我一路送他们直到绕过了南谷口,这才要了他们一匹马,独自一人单骑返回南郑城中。我是摸黑回到城中的;本以为今天太晚了估计真叫不开城门,还暗自发愁怎么在外面过一夜,没想到居然有人在城门外侯着我。待我出示了马超的短剑,他们就直接把我送到郡守府了。“送”这字还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气氛和我心中突然涌出的恐惧;或许“押”字更贴切――我几乎有种被押往刑场的感觉。 马超在前厅里踱步,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看见我他直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几乎把我整个人都给拎了起来。“那姓荀的在哪里?!”他咆哮着。 “走,走了…”我很没有底气地说道。 马超盯了我很久,终于冷哼了一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姐是不是以为我很好骗?还是以为我马超就必得买你那份救命之情,所以杀不得你?” “我…”我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骗你;可是叫我就这样看着他死在你手里,我真做不到。荀先生看着他长大的,两人亲若兄弟!荀先生十年没见过一个亲人,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难不成还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去死?” 马超只是瞪我,没有说话。倒是马岱走上前来,拉着马超的袖子,低声道,“大哥先请放手。”拉开了马超,他却是严肃地对我说道,“小姐,大哥攻入南郑,为的便是张公伙同曹操,如今唯有斩了曹操使者方能正名;也只有斩了这使者,才能让张公安心吾等并非有意叛他。荀先生和小姐私放了这使者,以公济私,陷吾兄弟与不义,怎对得起吾等?又怎对得起左将军?小姐告诉岱他们一行的去处,此事尚可弥补!” 我心里又是一震。确实,马岱说的不错;他们要杀曹操使者也不全是为了泄愤。毕竟他们是因为张鲁有意和曹操联合才杀进南郑的,如今不斩了曹操的使者,这事未免说不过去。但我只是迟疑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反正你们也追不上了,”我小声说道。 马超的手掌直接扣住了我的脖子。我顿觉无法呼吸,像条死鱼一样拼命挣扎着,想要扳开他的手。还没等我拔匕首,马岱忙拉住他哥,急道,“大哥,莫要如此!” 马超松了手,却一掌拍在我左肩上。我只觉肩上一阵剧痛,连退两步也没稳住,整个摔了下去。我倒在冰冷的地上,却连想站起来的心思都没有。我的肩膀好痛,痛得让我觉得一阵恶心,差点没吐出来;泪水无法抑制地往外涌,我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有这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肩膀脱臼了。 “你敢再这般骗我,我定会拧断你的脖子,”马超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摔门出去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竟然忍不住开始抽泣,一半是痛得受不住,另一半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马岱扶我起来,把我一路扶到后堂一间屋子里,让我在榻上坐下。“小姐,”马岱轻声道,“小姐肩膀未伤骨节,并无大碍,休息两日便好了。” 我抽噎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马岱看了我片刻,又是柔声问道,“当真追不上他们一行?” “当真,”我说。 马岱叹了口气,说,“小姐莫再凡事以意为之了,”然后推门走了。 当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霎那,我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19. 争执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也没有人来理我。我的肩膀痛了一夜,估计都快破晓才睡着。我还没睡上几个小时,就被敲门声吵醒了。敲门声不大,却很坚持,就不肯停下。我翻身起来,披上袍子,前去开门。荀谌正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荀先生?”我吃了一惊,顿了一顿,这才想起来,忙低声汇报道,“荀先生你放心,阿谏他们一行应该无碍。我跟着他们一直绕过了南谷口才返回的;出绥阳小谷那一路都应该无阻,他们可以直扑长安。现在估计马超他们想追也追不上了。” 荀谌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看了我许久,这才问道,“书凤….小姐可好?” “怎么会不好呢?”我忙摆出一个笑容,说,“虽然马超火大了点,但也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我正笑着,一不小心拉到左肩,再也笑不出来了,直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荀谌也是急抽了一口气,忙问道,“书凤怎么了?” “被马超拍了一巴掌,”我勉力重新端正笑容,尽管被疼得有点表情不自然,“马超他还是很有数的,也不会真来分筋错骨手。他只不过是拍我一掌,让我疼一疼,吃点教训罢了。” 荀谌低下头去,轻声道,“苦了书凤,此乃吾之过。”他的声音仿佛平静,勉强压抑着波澜。 “荀先生,”我心里一酸,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认真说道,“荀先生,难道你就应该用亲人一命安抚马超?阿谏是无辜的。总之责任绝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从马超那里骗来的令剑,是我带阿谏他们出城的。这是我自己认准的,先生千万别怪自己。倒是先生还是想想怎么说服马超。他现在火气大得很;我一个女孩子家他不能出手太过,但是先生…” 我话出口突然觉得一阵紧张。马超,马超他到底会做什么?他放过了我,可是焉知他是否会迁怒荀谌么?马超方才答应了我们来投,如今…事情可否会有变?!我情不自禁地拽紧了荀谌的袖子。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吾昨日都在与张公髦下诸人商谈,马超倒也未来扰吾等谈话,”荀谌轻声叹道,“大事在前,他还压得住火气。小姐莫要担心,待安定了汉中,吾自会前去向马将军请罪,消了他心中嫌隙,不至于误了主公大事。至多,吾一死谢罪便是。” “胡扯!”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吼他,“先生,一死谢罪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你欠他什么需要赔条命给他?先生你的性命是自己的,别随便乱许给别人!” 荀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小姐之言有理;有用之躯,怎可轻言死志?小姐放心,马将军虽失于暴躁,却仍是真性情之人;吾想只需吾真心待他,定能抚平马将军。说动张公,待主公入城还需几日;这几日还请稍稍忍耐,留在府中莫四处奔走。这几日过了,吾自会处理马将军之事。”说着他挥挥手就想离去。 我忙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道,“荀先生,还有两件事。” “小姐请讲。” “放走阿谏是我们两个一起干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认真地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说出来!你自己都说了,你的命很值钱,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命!还有,张鲁的事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可帮的,但如果用的上我,请你千万开口。” 荀谌笑了笑,道,“小姐放心;那么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么,”我笑道,“你不是叫了我两次‘书凤’么?听起来觉得好听很多,接着叫书凤怎么样?” 荀谌又是一笑,道,“书凤,先前吾越礼之处,还请海涵。这两日被阿谏闹得神魂不宁。” 在他面前我说得信心满满,可待我看不见他的背影,心里又开始沉重。这件事,到底要怎么收场? 我在郡守府中空守了好几日,坐立不安地等事情发生。周围一切静悄悄的,荀谌貌似还在和张鲁和张鲁的手下谈,马家兄弟也在忙自己的,反正没来找过我的麻烦。四月初九,刘备到了。他们那边果然掐得准,南郑城破一个礼拜后,刘备带着魏延,陆逊,赵云并六千大军开到,动作迅速,却还不至于快到让人怀疑是和马超事先勾结好的。尽管我很想也出城去迎他,但是也没敢找马超去提,只能很郁闷地窝在府里。窝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刘备终于把我叫去见他了。 才见到刘备我就吓了一跳。他的气色很不好,黑着一张脸。看见我走进屋子他哼了一声,说,“书凤干的好事!” 我愕然,傻不愣登地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友若的小侄子,他糊涂了也就罢了,书凤就陪他一起糊涂?”刘备皱着眉头骂道,“此人有多关键,书凤不知道?更何况马孟起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这一点书凤比谁都清楚;如此欺骗于他,下场如何书凤没想过?以你的聪明才智,明着拦暗着拦怎么样拦不下友若?你不但不拦,反而帮着他骗孟起。汉中本已是危如累卵,一步不慎,顿时全局纷乱。书凤不但不知小心行事,还做出此等事来。书凤当初说伯言是何等冷静,那好歹也是曾和书凤共同出生入死的人,怎么碰上一个非亲非故的曹营使者,你反倒如此糊涂!!” “主公,阿谏他不是非亲非故,他是荀先生的小侄子!”我委屈地辩道,“小陆的事根本没有可比性;我们和他才真是非亲非故。我说他要是不降,主公必得斩他,那也是在做过了所有努力,尽心尽力之后。如今难道我能绑着手,什么努力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荀先生大义灭亲?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 “孰轻孰重书凤分不清楚?!军法大义在上,一句‘做不到’便完了?”刘备怒道,“难道但凡是个人你就要救,不分敌我?你这边救了个敌人,那边就叫盟友不能相容!” “我从来不是不分敌我的人!”这会儿我也火了,直冲到他面前,大声喊道,“你知不知道荀先生请我带阿谏出城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认识荀先生比我久,你什么时候听过先生声音发抖?就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拦下他,逼着他真亲手杀了阿谏?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妻儿母女谁都能扔下不顾!”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猛地跪下,叩首道,“主公,对不起,我…” 他背过身去,拂袖道,“出去,滚出去!别让孤再看见你。” 我又是一拜到地,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屋。才关上房门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哭了出来。我靠着花园的短墙坐下了,捂着脸一个劲只是哭。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就看见刘备站在面前。 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说,“书凤起来吧。” 我拉着他的手,狼狈地爬了起来。刘备看着我,半晌哼了一声,说道,“刚才是谁错了?” “主公,是我不好,”我耷拉着脑袋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想那样说你;我知道那样对你很不公平,主公的苦处我都知道的,我…”我一心想解释,却整个语无伦次。 “就乱说话一件事么?”刘备挑了挑眉头,沉声问,“私放曹公使者一事你就死不认错?” “那件事的话,有什么后果我肯定承担,”我抬起头来,大声说到,“我会再去找马超赔罪的,总之绝不会叫他为了这件事怀疑主公。不过主公,现在再叫我选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 刘备拍了拍我的手,叹道,“唉,此事备也有失。书凤什么心性,备也早知道了。”他顿了一顿,皱着眉头说道,“书凤女孩子家,孟起不会真难为你,备也会保你,这你放心。只是友若怕要吃些苦头,才能平息了孟起的火气。哎,这两日备还真没有精神管这一桩事;待备和公祺谈过,安定了汉中再说。给你和友若三五天,你帮着友若,认真给孟起赔罪去。待过了这几日,孟起若还不消气,备只有把友若给他随他处置了。” 虽然刘备最后那一句话听上去颇有点恐怖,但我总算至少知道努力的方向。看来现在要找马超负荆请罪了。只是马超和我们本来就不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如今又被我和荀谌这样骗了一局,放走了曹操的使者。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局面,到底要怎么收拾? 20. 负荆请罪 我逼着自己早早去睡,好积累了精神明天去找马超。可是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听说马家兄弟昨天就带着人离开郡守府,回自己的府宅住去了。我忙换了一身正式衣服,赶到他家门口。没想到我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却有小卒出来对我说,马将军今天不欲见客。我愣了片刻,叫住那小卒,问道,“你跟马将军说明白了我是谁么?” 那小卒竟然板着脸,对着我说道,“马将军说了,尤其贺小姐和荀先生,定然不见。” 我耷拉着脑袋去找荀谌,却发现荀谌也不在郡守府。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铺开纸笔,开始写信。我苦思冥想,一个字一个字掐,想要堆积出一封掏心掏肺的道歉信,不过最终结果貌似很白烂的文章一篇。晚上我忐忑不安地将信送出,结果第二天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任何回应。第三日上午我一肚子郁闷地再次来到马超府门口,就看见荀谌跪在那里。 我傻愣愣地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睛。当真是荀谌。他一身玄色衣裳锦袍,直挺挺地跪在哪里仿佛一块石头,衣摆铺了一地。我忙冲了上去问道,“荀先生,你干什么啊?!” 他笑了笑,笑得竟有些虚弱,又摆了摆手,却没有说话。 “你在等马将军出来见你,”我猛然醒悟,“先生!你就这样等马将军出来见你?” 荀谌没理我。我凑上前去,拉着他的袖子,很无奈地说道,“荀先生,我的好先生,您别这样行不行?就是想见马将军,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 荀谌摇了摇头,仍然没说话。我只好站了起来,问边上一个士卒,“荀先生什么时候来的?马将军知不知道他在这里?” 一个小兵撇了撇嘴,说道,“马将军自然知道;昨天他就到了,在这一动不动地跪了一日一夜了。” “你说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忙扑到荀谌身边。“先生,你站起来,求你站起来!”我一把抱住他的右臂就想拉他起来,一边还大声说道,“先生,你不要腿了么?你就这样跪下去,一定会伤了腿的!荀先生我求你了…” “书凤,”他淡然而不容拒绝地说,“放手。” 我被他的语气一震,不由自主地放了手。我傻愣愣地站了半天,他却只是目不斜视,平静地看着地面。我还能做什么?突然间我只觉得血涌上脑,一撩衣摆,便在他身边跪下了。荀谌终于有点反应了,猛地转过头来惊道,“书凤…” “荀先生,你跪我就跟着跪,”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我跟你说过的,这事我们两都有份。我和先生一起跪,跪到马将军出来见我们为止。” 荀谌复又低头看地,轻声道,“书凤,此事关系甚大,莫要胡闹。” “我闹,那也只是跟你学而已,先生,”我也干脆不去看他,瞪着马超家的大门。 我们俩于是就这样大门口跪著;在我看来,简直像一双神经病。也许是我没心没肺,但一上午跪下来,我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是觉得肚子饿。我早上只是喝了碗酒水,什么东西都没吃!到后来我耷拉着脑袋,差不多都快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我跪了多久,但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的时候,我被“砰”的一声摔门声惊醒。我忙直起身来,就看见马超摔开大门,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冲到我面前。 “你!”他大喝了一声,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来此作甚?你在这里跪给谁看?做什么姿态?!”马超压着声音吼道,那样子仿佛恨不得一口把我的脑袋给咬下来似的。吼完了,他双手一推,就把我给扔了出去;我一下跌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却突然只觉双腿一阵针扎的剧痛;根本动不了。 “马将军!”荀谌慌忙叩首道,“马将军,此事乃谌一手策划,贺小姐不过依谌嘱咐行事;望将军莫要迁怒于她。” 马超冷笑一声,转身面对荀谌,还未开口,便“哗啦”一声,长剑出鞘,直指荀谌。我一惊,忙叫道,“马孟起,你敢!” 马超根本不睬我,直直地瞪着荀谌。半晌他收剑回鞘,冷声道,“荀先生,你可知道,你那从子之前我倒也曾见过一面――曹贼那封离间的书信便是他亲自送到我军阵营中的!本来一封涂涂改改的书信倒也罢了,不过你那从子的舌头毒得很,送完信还能在营寨之间放些话给我们听;流言四起,说得我们不得不信,都以为韩文约欲降曹。贾文和运筹帷幄,荀正言阵前操纵――你们颍川荀家果然是人才辈出!听说是他来南郑为使,我本想将他千刀万剐,为我关西联军报仇;没想到一时忙碌,他居然已经被你们偷出城去,还是从我这里骗去的令剑!屠我大军的仇人,居然是被我的盟友偷出城去;天下讥讽之事何过于此!荀先生,有左将军在,我不敢追究,更不敢要你赔我一命以祭我关西儿郎;只是你究竟为何有脸再找上门来?”话说到最后,马超简直是在咆哮。 荀谌再次叩首,然后平静地说道,“马将军,谌深知马将军必杀阿谏,这才行此等事。于谌而言,阿谏名为从子,实为幼弟,不得不保。谌假公济私,有愧于将军,也愧于主公。今负荆请罪,不敢求将军谅解,但求将军知谌请罪之诚,求将军莫要疑心左将军接纳之心,莫要迁怒他人。偷曹公使者出城,此乃谌一人之举。” “负荆请罪,荆在何处?”马超冷笑一声,说道,“我是否疑心,是否迁怒,荀先生说两句话就结了?” 荀谌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解开冠带,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长冠。马超很明显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半步,表情颇为错愕。 “谌本该赔将军一命,”荀谌说,“然未安天下,未报吾主,不敢枉毁有用之躯。今以发代首,断发为戒,以示罪疚。” 说着,他又去解绑头发的绳子。本来摘了冠,他的发鬓已经松了;这刚拉了发绳,一头长发就哗啦啦地全部披了下来。看他拔出佩剑,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喊了一声,“荀先生!” 他根本不理我,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头发,手起刀落,几下便将一把长发一起割了,只剩下一头刚齐耳后根的短发。外面正风大;落在地上的断发被风吹着吹着,片刻便吹得不见踪影。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难过极了,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21. 对峙 荀谌平静如斯,径自收剑回鞘,然后再次沉默地朝马超叩首。马超站在那里发呆;那个时候他的表情竟然有两份迷茫。不过迷茫也只有一瞬间。马超的眼神很快恢复了凌厉;他走到荀谌面前,弯下腰,一手扣住荀谌的肩膀,直视着荀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荀别驾演的好戏,只是你将我的妻儿偷送出城,你以为我至今不知?你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地算计着我马超,妇孺都不肯放过…你以为一把头发能值几何?” 我突然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而荀谌终于无法接着处变不惊下去,一脸的愕然。沉默片刻,荀谌说,“将军所言究竟何事?谌以为将军家人皆在邺…” “先生当真以为我好骗?”马超吼道,“阿岱将我的小妾和几个月的儿子托付给你们,他身边指认早将此事都告我。现在人在何处,何处?!”马超的手扣得更紧了,仿佛扣住猎物的鹰爪。 荀谌微微转头看了我一眼,面色白得几乎像个死人。他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眼睛已经合上了,人整个软了下去。 “荀先生!”我惊道,忙冲上前去。 马超一愣,忙扶住荀谌,唤道,“荀先生?荀先生!”他把荀谌架了起来,却愣在那里又不动了。 “马将军,我们得赶紧扶他进去歇息,”我急道,“必须马上让他躺下。” 马超连连冷笑,却转过头来吩咐边上的小兵去准备马车。我彻底愣住了,疑惑地看着马超。他,他真要这么绝情?不过两分钟,马车就开到了府门口。马超一句话也不多说,将荀谌架到马车边,像扔行李一样把荀谌扔进车中。他对车夫说,“拖荀别驾回郡守府去;若是有人问起他怎么了,就说他两日未曾进食,虚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为此事再来烦我。”说完了,他又看了我一眼,冷冷道,“小姐请自便。”说着,他就想转身走人。 突然之间我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时间我又是愤怒,又是伤心,眼泪水怎么也忍不住。对,是我们骗了马超,这样做确实很对不起他,可是他凭什么就非要荀谏偿命?他凭什么让荀谌在他门口长跪不起,割发代首,就因为荀谌放走了一个曹操派来出使汉中的使者?还有马超妻儿的事情――天,这个黑锅荀谌当真背得莫名其妙! “你给我站住!”我大声吼道。 马超的步伐凝了一凝,却没有停下。 我吸了一口气,说,“你站住;我给你解释你妻儿的事情。” 马超果然站住了。我却先转身爬到马车里,探了探荀谌的脉搏和呼吸;他脉搏虽然弱,但是速度稳定,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扶他躺平了,这才下车,吩咐车夫赶紧送他回郡守府并且通报左将军。安置好了荀谌,我这才转头面对马超;他站在那里看我,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看着他那副表情,又想起荀谌的头发,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心里一阵阵的抽痛。若是我还在我的21世纪,我多半会发泄一通,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然后甩头走人,只当从没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不过就是撕了电话号码删了电邮解除Facebook好友状态,谁怕谁啊。可是现在,就算再不服气,我也不能让荀谌的努力付之东流。 我擦干泪水,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马大将军,你错怪了荀先生。阿岱将你的妻儿托给了我;而荀先生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不错,我将董夫人和她弟弟还有你的儿子送出南郑城,直送到了公安,可是我没有拿他们威胁你的意思!自从曹公使者入城,我知道下面要乱,这才送他们南下,因为公安绝对安全。如果真要挑剔什么,那也只是我不想将他们安置在离南郑近一些的地方,因为我不想他们万一被张公的人发现。就是这样,我才送他们南下。”我抬起手来,大声道,“我贺书凤对天发誓,如果我对董夫人母子有任何歹意,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贺氏祖庙崩塌,永不得复!” 马超看着我,仍是不说话,脸还是黑得像锅底,表情很是复杂。 我接着道,“至于阿谏的事,刚才荀先生说了那么多,我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是此事将军不妨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仲山投了曹相,而你仍在此处;如果仲山被擒,只有死路一条,马将军你救不救他?更何况阿谏只是个使者!莫说荀先生,我也无法坐视他死。” 马超又一次沉默,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认真地说道,“还有,荀先生总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但是我早就说过,此事是我们两人一起做的!若是荀先生自己开口要出城,马将军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信了他;他根本没有背叛将军你的资本!是我利用你的信任,是我对不起你。”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下拔了头上几支发簪。我抽出匕首,左手将头发在腕上绕了两圈,拿着匕首锯了几下,一头长发就全断完了。我将匕首头发扔在地下,跪下给马超磕了个头,又道,“道歉请罪的空话我不说了。我赔不起你一条命,只能效仿荀先生,割发代首;今后但只要马将军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你开口了,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马超仍然不说话,我已经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抬头仔细看他的表情。他蹙着眉头,虽然看上去还是阴沉,但似乎表情已略有和缓。突然马超又是冷笑一声,阴沉地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军怀疑我赔罪的诚心不成?”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将军是耿直之人,自然不会叫我叛主,不会挑战我的道德底线;只要不叫我背叛主公,其他无论什么事,无论艰险,只要将军开口,我一定会去做!” 马超静了许久,最后沉声说,“荀先生的事郡守府诸人不知,小姐难道不需前去照看着?小姐请回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府里走,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对着他的背影施了一礼,然后匆匆忙忙地往郡守府赶去。 听马超他最后那一句话,还是有点心软了?我心下不禁生出一丝希望。 22. 调停 回到郡守府,少不了面对一堆愕然可怜鄙视的目光;我当作什么也看不见,只想赶快找到荀谌。才走进府中没多久,就看见刘备迎了出来。他惊讶地看了我片刻,然后顿足道,“你这傻丫头,学友若什么不好,你学他做这些荒唐事!”他把我拉近了,心疼地理了理我的短发,又说,“备让你帮着友若,也不是叫你如此。这本是孟起和友若的事,孟起也不会为难你,你却跟着在里面胡闹些什么!你一个女儿家,就这样剪了头发,不怕一辈子招人议论,再也嫁不出去了?” 我抬头笑道,“嫁不出去又怎么样,我还不想嫁呢;我就赖主公一辈子好了。话又说回来,我早就习惯留短发了,剪个头发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问起,我就说西域习俗不就结了?我在马超面前剪个头发,说了几句好话,貌似还管了点用处;我觉得他有些心软了。倒是荀先生…”说到荀谌,我怎么也笑不出来,忙拉着刘备的袖子,问道,“荀先生他还醒了没有?他身体没有大碍吧?他…我看他割了头发,都快心疼死了。” 刘备叹道,“友若醒了;他只是两日未进粒米,虚弱了些。方才他还问起书凤;听说书凤未归,他还在那里忧心忡忡。” “主公让我去看看他吧,”我急道。 听我这么说,刘备挑了挑眉头,静了片刻,说,“去吧,友若正忧心你,还是去见见吧;只是书凤说话小心些,别再刺激友若!”说着,他拍了拍我的头,叹道,“书凤啊,你是个聪明人,有时候却莫名犯糊涂;你做事前也该想清楚,别总凭着一股子心性冲劲,把自己逼上绝路!” “主公你别拍那么重行不行,疼的,”我小声抱怨了一句,又正色道,“我知道我这次太草率了,主公;我只是觉得放走一个使者,或许不会那么严重。但主公相信我,绝没有下次了;以后我一定以你的大业为重。” “绝无下次?”刘备无奈地笑了笑,说,“书凤还是莫说此话。以你的心性,怎会没有下次?”见我还要辩,他又拍了拍我的头,说,“莫要再多言,且看友若去。还有,你且告诉他,过两日备将请马将军来会他。” 我一愣,不由暗自高兴。如果有主公出面说些好话,或许能叫马超别再这般怨气冲天? 我到荀谌屋里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翻书。“荀先生,”我在榻前一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整个冻住了。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轻声道,“书凤,你…”他深吸了口气,道,“累书凤如此,此乃谌之过,此事…” “此事是我自己做错了,于是只好认罪补偿,”我说,“先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事明明就是我们一起干的。你再拼命把责任往自己肩膀上压,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家担不起,没资格担,是不是?以前觉得荀先生很开明呢,原来也是瞧不起女人的,甚至不让我承担我该承担的错?再说了,西域习俗不同;对我来说剪剪头发不算什么大事。别人要问起,我都还可以说,西域旧习,父母所教,不敢不从。倒是先生…”我又抬头看他,看见他那一头七零八落的头发,又是心酸,好半天才平静下心情来,告诉他道,“不过先生所为倒也算成了。听马将军最后几句话,他似乎心软了,或许如今愿意原谅我们。还有,主公说了,过两日他会请马将军来会先生。到那时先生再说两句好话,就应当没事了。” 荀谌叹道,“若真如此,吾心可安。”不过听他的语气,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能这么轻松地解决。 “切,马超他要再耿耿于怀,他就自己一个人去闹吧,”我颇是不满地说道,“先生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要如何?先生,该努力的你都努力过了,如果还是不成,那也不能再责怪自己。” 荀谌抬起头来,神色肃然地看了我片刻,突然道,“书凤坐下,待吾说与你听。”我忙在榻边坐下了。他开口道,“主公辗转数十年,虽势单力薄但几番败而不倾,所赖者人也。上下同心,君臣信义,方能有所成。若上下不能同心,君臣不能结信,旄下兵将心存不平,必遭其害。而今马将军率三千旧部来投,未得见主公却已遭吾等欺瞒,以致大仇不得报,起兵之举不得正名。若吾与马将军素不相识,此事已足以树敌;而今吾与马将军更为同僚,有此举在前又如何能叫马将军与主公同心?”他顿了一顿,缓缓道,“阿谏是必要救的,然吾此举终究愧于大义,愧于主公,愧于同僚。虽言不敢枉毁有用之躯,但若是马将军意实难平,赔他一条命却也是必然的。书凤可听懂了?” 我无话可说,却差点没当着他的面前哭出来。 后来刘备找马超,荀谌二人谈话的时候我死皮赖脸地求他让我也去。刘备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只是非常严厉地警告我道,“此次事关重大;你若轻举妄动,备定饶不了你!” 不过最后刘备和马超屋里详谈,却让我和荀谌在门外侯着,听他们说就行了。我们隔了一扇门听他们寒暄了近十分钟有没的内容,刘备才终于提到了荀谌。 “左将军不必再提此事,”马超很简洁明了地说道,“若言我心中再无芥蒂,此乃诳语,我马超不屑为之。然荀先生乃左将军亲信谋士,我不敢,也不欲为难。” “吾固然亲信友若,但也同样需要仰仗孟起啊,”刘备叹道,“备征战多年,土地,官职得得失失, 军队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唯独一众道合志同之人,陪备辗转至今。若不是备旄下上下一心,又怎能成事?若孟起仍心存芥蒂,此乃备之憾,更乃备之过也。孟起可是不愿给备一个补过的机会?” 马超冷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又听马超说,“左将军欲如何补救?” 我听见刘备踱了几步,说,“备将友若交给孟起,听凭孟起处置。” 我惊得差点没当场发飙,被荀谌一个警告的眼神给镇住了,没真跳起来。马超也是一愣,说,“左将军说什么?” 刘备平静地说道,“备将友若交给孟起。” 马超冷笑道,“左将军是要给吾派个监军?” “监军?”刘备笑了笑,摇头道,“孟起多虑了;孟起或许缺一个参军,但绝不需要一个监军。以友若之才,自可做孟起的参军,为孟起谋战场长短。只是参军一职所需不止智谋,更需主将信任。待到有朝一日孟起信得过友若,倒也可思虑于他参军一职。但眼下孟起自可遣他去喂马搬粮,备绝不过问。” 马超静了许久,问道,“左将军此言当真?” 刘备没说话,但我猜他是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房门终于“哗啦”一声晃开了,马超走出屋门,瞪着站在那里的荀谌。“方才左将军说的,荀先生可都听见了?”马超冷冷地问道,“我若是征先生当个马夫,先生怎么说?” 荀谌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敢不为将军效力。” 马超的眼睛中有几分惊讶,表情也缓和了,甚至还有一丝犹豫和不忍的神色。于是尽管在我看来这个安排当真过分,我还是不得不乖乖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23. 人和(还有技术) 这两天我一直还在操心马超这档子破事,其他进展如何差不多一概不知。直到刘备砸了一堆资料给我,让我算大军的粮草物流,我这才复习了一下这几日中汉中的诸项安排。难怪当初刘备入城后第一日我想找荀谌却找不到人,原来他是和刘备一起去安排汉中人事去了;汉中基本能操作了他这才敢拿性命当赌注去找马超赔罪。 越是来得容易的地盘越是难守,这是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如今刘备在汉中必须小心安抚,平衡和制约张鲁的势力,要周旋在张鲁和马超中间,还要合理布置自己的力量,才能坐稳汉中。偏偏他为了防范蜀中人马,把庞统和陆逊两人都留在了葭萌关。看样子他本是指望荀谌帮他盘弄汉中政局的,只是荀谌和我又得罪了马超,不免还得去安抚这匹野马,真让刘备颇是捉襟见肘。好在张鲁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对刘备也没有历史中那句“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的厌恶;多半是因为刘备从一开始就一心笼络他,而且刘备没有真代刘璋讨伐汉中,更没有在蜀中打得噼里啪啦,人人自危。其实张鲁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坐在一块战略要地上,注定要卡在曹操和反曹的诸侯中间;就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个危险,才会先同意和我们修好,又厚待荀谏。别看张鲁是个道人,到底也是坐镇一方的军阀,对天下大形势还是有点数的。前些日子他在曹刘两家之间摇摆,想找一个尽量中立的位置;如今他被马超逼着没法中立,还不如顺水推舟跳到我们这边来。又有荀谌这个天字号说客就从旁做他的工作,他也就真降了,甚至还主动提出举家迁去公安。 我没有料到,估计张鲁也没有料到,刘备居然请他暂且留在南郑城中。刘备这是要留住张鲁坐镇,以便他在汉中玩一手军区司令大对调。刘备前次给马超的是陈到领的白耳精兵,这次带来的六千人其中两千是魏延的两千荆州本部,还有四千都是刘璋给他的白水军。这些白水军他带了将近半年,说不上死忠,但调遣不成问题。本来南郑城中有三千守军,由阎圃统领;马超破城时斩杀了一半有余,这剩下不足一千五百残兵刘备没怎么动,只是用他接受的白水川军重新填补至三千;刘备让张鲁的弟弟张卫统领这支队伍,又把赵云扔给他做副手。城中还有陈到的一千两百骑负责城防。接着刘备从南郑周围的城固,褒中,沔阳几城扒拉出来两千五百人,全数交给阎圃,让他驻扎到阳平关去,讲明了将来要请他领这支汉中军队入蜀;但是刘备也没让城防空着,而是用白水军填了空。刘备把原先驻南山,巴中的汉中将领调回南郑,又以魏延为正,陆逊为副统帅南山,巴中的五千汉中兵,准备好随时出兵巴西。说白了,刘备是准备用汉中兵力去打西川;而汉中防务的空缺则用蜀中的白水军填补了。刘备还加急信回公安让张飞率三千人马驻扎在早被我们蚕食的巫县,准备沿长江逆流而上,配合魏陆两人两面夹攻巴东巴西两郡。马超的三千骑还在南郑城中,如今正养精蓄锐,保养械甲,准备随时开往阳平关。 而如今我的任务就是查点粮草,算物流,保证各处队伍的后勤。汉中有的是粮草,虽然被马超连烧两记,但保证南郑城和阳平关这一万左右兵马自是不会有问题。只可惜如今差不多只有我一人在算账,清点库存,出纳,录入,分配,什么都得我干;固然有两三个汉中小吏帮忙,他们却管不上什么大用处。前面几日清点出纳最是繁琐,我每日从日出忙到大半夜,忙到吐血。那几天我真怨念死了;都是马超这个混蛋,把一代谋主叫去喂马!若是有荀先生在,我怎会忙成这个死样子。我一边忙碌着,还一边担心荀谌。我就怕他被马超欺负狠了;他一个读书人,也不年轻了,在军前做苦力,别当真累出病来! 好不容易清点了南郑城中的粮草,我总算稍稍空了些。我忙找机会去马超的军营去探荀谌。我出城找到马超屯军马的地方,问了半天,才找到荀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刷马;他一身脏兮兮的短衣襦裤,脚上一双草鞋,右手刷子,左手扶着马颈,正忙碌着。披散的短发时不时落在眼前,他也只能勉强用袖子拂开,当真是狼狈万分。 “荀先生!”我忙喊了一声,又觉得眼睛发酸。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不仅愣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刷子,拍了拍马儿,这才朝我这边走来。“书凤怎么来此?”他几分担忧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哪能出事,”我努力地保持表情平和,只是说,“就是这两日粮草的清点,出纳,算运输什么全是我在做,差点没把我忙死。昨天大半夜总算叫我清完了账;今天没那么多事了,我就抽空来看看先生。” “书凤可有不解之处?”荀谌仍在担心。 我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什么,先生放心好了。其实大部分粮食都已经运出去了,我只不过事后盘盘账本,最多再稍微筹划一下入川大致所需什么的。再说,主公亲自把关的,先生你放心。” 荀谌叹了口气,点头道,“以书凤之才,吾不该多虑。书凤还是快快请回;此处脏乱不堪立足。” “先生,我来帮你的忙如何?”我忍不住说道。 荀谌一怔,摇头笑道,“别闹了书凤,快快回去,莫要耽搁了主公的军粮。” “先生,”我还舍不得走,又追问道,“先生,你在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赔罪归赔罪,先生可千万别把自己给累病了。” “不过是刷两匹马,吾还不至于这般病弱,”荀谌扬头笑道,“书凤也说了,主公正是因为曾为织席贩履之辈,才知天下之需。如今吾自可效仿。再者,吾虽知御术,却从不知马匹习性,如今倒不失为求学之机。”说完,他又笑了笑,径自走回马儿边上,拿起刷子接着干活。我都已经有些呆了。若那马圈里面干苦力活的是我,我肯定是咬牙切齿,唧唧歪歪,骂声不断。而荀谌居然还能笑,还能给自己找些美好的理由;这就是境界的差别吧? 不过就算他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我也一定得想办法赶紧把他从那倒霉的马圈里弄出来。好端端的一个一流大谋士,居然让他去刷马,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是如今,貌似能把他从马圈里放出来的人只有一个:马超。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讨好马超,能让他意识到荀谌的才华,能让他愿意启用人才?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还算可行的办法,顿时兴奋了起来。 回到府上,我忙完了今日的工作,便开始画图――画马镫的设计图。双边马镫这玩意其实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于是我几下就完成了图稿。又过了一日,我抽空直奔城外马场,再次去寻找荀谌。找到他了,我一把拉过他,兴奋地说道,“先生,我有一样好东西给你!” “书凤...”荀谌几分无奈地看着我。 我将设计图展开在他面前,小声道,“先生,我想马将军若是见了此物,估计能高兴得发疯。” 荀谌扫了一眼设计图,定了片刻,这才从我手里拿过设计图,又仔细看了几遍。半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书凤果然巧思过人。马家铁骑若有此物,定然如虎添翼。”他折好设计图,将白绢又塞在我手里,正色道,“此物书凤当先说与主公听,再亲自献给马将军。” “开什么玩笑?”我忙道,“先生,叫你去拿给马将军,让他高兴一场,顺便见识一下你的才华,这才好让他放你出这个倒霉的马圈。先生,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真耗在这里刷马?你在这里耗一日,就是主公一日的损失。”说着,我拉过他的手,硬扳开他的手掌,将那副绢塞在他手里。 荀谌沉默了许久,最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将设计图藏在怀里。“多谢书凤,”他道,然后仍是回去刷马。 几天之后,马超找上门来了。当我打开门看见居然是他站在门外,差点没吓死。还不容易醒过神来,我连退两步,大声道,“你来又干什么?” 马超沉默了片刻,说,“我来谢小姐的赠礼。”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马将军请进。” 待我们在屋里坐下了,马超递给我一个包袱。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包袱。里面赫然一具配置了马镫的马鞍。我拿起马鞍,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还拉了拉挂马镫的带子。我心里全是欢喜,一时间整个忘干净了对马超的怨念。“你试过没有?”我急道,“好用么?是否能更好地控马?” “很好;小姐果然才智过人。” 我这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忙试图补救道,“你谢我干什么?” “荀先生说了,此物乃小姐所创,”马超低声解释道,“然小姐却将图样给了他,叫他将此物转送于我。” “先生你真有毛病,”我暗自嘀咕着,忍不住直跺脚。 “此物如此巧妙,当是奇功一件,”马超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小姐为何将此等功劳转送他人?” 我很想翻翻眼睛,然后告诉他,“还不是因为你”,可是最后决定还是该有礼貌些。于是我说道,“马将军,让荀先生那样的人才刷一天马,我们就损失一天;是主公的损失,也是你我的损失。我本想,让他给你马镫,或许你一高兴,意识到他的才华,就不会再教他去刷马。” 马超沉默片刻,说,“我也不敢相信荀先生当真劳作于马圈中,更如此坦然;小姐为了荀先生,也是费尽心机。我若再为难二位,倒显得我马超容不得人,且无心投诚。” 我惊喜地抬头看他,几乎无法相信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再者,荀先生竟对骑兵之道颇有见地;有他相助,我这三千铁骑,当真能横行无阻!”马超顿了一顿,说道,“此次来,除了致谢,还欲请小姐放心。左将军所言有理:我军中还真缺一名参军。” 24. 入川 汉中渐渐安定下来;也就是说和刘璋撕破脸将只是个时间问题。对我们来说,关键不是什么时候和刘璋翻脸,而是如何翻脸――现在一定要教刘璋先做出对不起我们的事来。 没想到刘璋这大傻瓜还真挺配合的。入汉中不久后,刘备便派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赶赴成都去给刘璋送信送礼。结果这支小队在汉德城被拦下了,更在返回葭萌关的途中被袭,非常狼狈地逃回葭萌关;庞统放出风声说,使团死了五个,伤了一般。其实我心里有数,这支信使队伍被袭,死人恐怕都是子虚乌有。若是刘璋真想杀人,汉德城中守军就应该动手了,何必事后再搞偷袭?再说,刘璋要真想好了彻底撕破脸,早该兵发葭萌关了吧?可他还在跟我们搞些小打小闹,证明他还在犹豫是不是真要和我们为敌。不过,有汉德守军拦人在前,这口“擅杀盟友使者”的黑锅刘璋自然是背定了。没多久,成都又传来张松被囚的消息,罪名便是私通刘备,图谋不轨。有刘璋这两个举动,翻脸足够理由了。 刘备早就准备着返葭萌关,我也是更卖力地帮他筹备后勤。好在后来刘备把刘巴这个钱袋子叫到汉中,揽了一大堆活,我的日子瞬间好过了很多。有一日刘备突然把我叫去,问我道,“书凤手头还有几笔账务?” “哦,主要就是刚送来不久的那些汉中其他地方库存报告,”我答道,“我现在就在算汉中郡东还有巴东郡有多少钱粮可供我们用,送过来的话大约时间,途中损耗什么的。这两日我还陪着法先生看蜀中地图,分析哪里走粮比较好。” 刘备点了点头,说,“将这些整理了,一起给子初拿去。若是和孝直共做的,就一并交给孝直。” “啊?主公是另有任务给我?” “前日孔明来信,”刘备微笑道,“说是要借书凤过去用些时日。所以书凤还是准备着回公安才是。” “诸葛军师叫我回去?”我奇道,“他在忙什么,需要我?” “孔明在造船,”刘备说。 “造船?”我眨巴着眼睛,还真没反应过来。“荆州水军没船了么?还有,造船就造船,叫我去干什么?” “孔明说了,他想造新式战船,因知书凤于机械一道颇有巧思,这才想请书凤回公安相助。” 新式战船?我不禁几分兴奋,几分疑惑;就凭现在的技术,能在已有的艨艟战舰这些的基础上提升多少?不过诸葛亮既然叫我去了,我当然要尽力;大英百科全书上应该还有可用的资料图样什么的。于是我点了点头,道,“是,主公,那我就去收拾。” 刘备挥挥手,示意我去。我却突然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主公,关于入川之事,我...” “哦?”刘备看向我,认真地问道,“书凤对入川之事有何说法?” “主公如今有这许多谋臣良将,应该没有大问题,”我答,“我只是有点担心庞先生。” “士元?士元如何?” 我斟酌了片刻,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在原来的历史中,庞先生他,他死在入川的路上了。”刘备一惊,手上拿着的竹简掉在了地上。他呆站了片刻,这才弯腰捡起竹简。我又续道,“在我所知的历史中,主公围雒城足足一年。庞先生领兵攻城,结果被流矢所伤,就没救回来...” “士元他领兵攻城?”刘备惊异道,“他一个文弱书生,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怎可亲当矢石,还被流矢所伤?” 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就是就是,若真动刀剑,庞先生只怕连我也打不过。所以没有必要的话,主公别让他上前线,好不?虽说眼下和我所知道的历史相去甚远,但主公还是小心点为好。” 五月二十的时候我上路返回公安。入川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帷幕,我却已经跳入了下一个战场。入川的一切我在军报中断断续续听了不少,更多细节则是入成都之后方才听说的。虽然这不过些片段,但也叫我拼凑出来个大概。这一次入川远没有历史中那么坎坷;还不足半年刘备的大军就已经开进成都。只是战事快归快,里面的惊险却一点不少。更要命的是,我对刘备提起小心保护庞统,却差点酿成更严重的惨剧。 整个五月刘备都在布局:汉中有赵云,陈到坐镇南郑城,还有刘巴盯着政务;攻蜀方面,庞统,黄忠他们一直在葭萌关准备,阎圃和马超的部分队伍也先后开到葭萌关下,准备西进;魏延和陆逊驻巴中,待时南下;张飞驻巫县,准备出兵巴东。五月二十六日,刘备返回葭萌关;他斩了白水军督杨怀,将刘璋给他的白水军从新分编,并入旄下。刘备带着这一万五千大军――四千五荆州兵,近八千川军,再加上阎圃带的两千五汉中兵――直发成都。几乎同一天,魏延,张飞俱出兵。 九月中,李严率众投降,顺便搭上了绵竹;从葭萌关起兵,到李严投降献绵竹,这才不足四个月时间。九月下旬,刘备大军进围雒城。庞统为了效率,把法正,黄忠,阎圃,刘封,关平几个都扔出去平周边诸县;虽然什邡,武阳,牛@这些周边县城都是望风而降,献城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但总得有人去收。于是攻雒城的指挥任务也只有刘备和庞统两个人能担了。因为有我的提醒,雒城下刘备几乎舍不得放庞统出中军帐,为此事还和庞统吵了两架。最后刘备迫不得已,只得说离开南郑前,有得道高人警告,说庞统此行有血光之灾,难过雒城。当然,庞统对于这种神神叨叨之说是嗤之以鼻,还给刘备来了一句,“若天命即定,统守在营中必遭偷袭,领兵他处必遭埋伏,就是去搬粮草怕也要遭敌军烧粮。既如此,何不让统领军?但破雒城,则蜀中大事定矣。” 庞统这人绝对是刘备帐下最拗的那一个;刘备说不过他,最后只好让庞统亲自上阵。只是刘备仍然放心不过,便把自己穿了多年的铠甲给了庞统。铠甲是他还在幽州时旄下乌丸人送的;那铠甲一共缝了三层,外面两层驯鹿皮,里面垫一层生丝,前胸后背还嵌了铁片保护。这鹿皮铠甲比起一般的锁子甲要轻不少,保护性能却好许多。我听说之后仔细一想,竟然和蒙古铁骑用的铠甲有些相同之处,果然是件宝物。庞统穿了这件铠甲,别说攻雒城不会有什么事,哪怕就是真像《演义》里面说的,来个什么‘落凤坡遭伏’,被乱箭射于马下,他说不定也能逃得过去。不过有人逃过去了,难保没有别人要遭殃。十一月初, 公安接到蜀中来的十万火急军报。我被吓了个半死,以为庞统终究还是没逃过去;不想军报中说的却是,刘备在攻雒城时连中两支毒箭,伤势颇为严重。 25. 听说庞统发飙了 其实一开始我只知道有份加急军报,并不知道其中内容。只是那几日我看见徐庶,诸葛亮两人俱是神色肃然,一副天要塌了的狰狞表情;我以为是庞统出事了,闹了他们两人半天,这才终于套出话来。乍听得刘备重伤这个消息,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虽然军报里没有细节,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是我搅的,绝对是我对刘备的那一番话造成的!如今庞统是毫发无伤,可是倒下的居然是主公!如果主公有个三长两短,我当真好去跳长江了。尽管我自己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但我还是得小心翼翼,在其他人面前绝对不能漏出任何口风。别人倒也罢了,瞒糜夫人和阿香当真是苦刑。每次看见她们我都特别有负罪感,尤其是看见抱着小婴儿的阿香的时候。历史中的孙家大小姐这会儿差不多都该快给孙权接回江东了,但如今的阿香却给刘备生了个儿子,现在才半岁大;看她的模样,是准备好死心塌地跟刘备一辈子了――如果他还有一辈子的话。 整整十日以后军报又到了,这次诸葛亮主动告诉我军报的内容,好歹没叫我被悬念活活折磨死。军报上说,雒城已破,张任授首,刘璋的儿子收押在监;刘备伤势虽重,但无性命大碍,只是需要些时日静养,才不至于为余毒所害。我总算舒了口长气――至少天不会塌了。一直吊着的心安宁了,我这才有精神回头想想军报中其他内容,然后忍不住奇道,“庞先生倒真是神速!十天!这么快就斩张任破雒城?” 诸葛亮叹道,“看来士元当真火了,多半用了些难为人道的手段;只是怪不得士元,若是亮也定然如此。” 后来才慢慢听说,庞统在雒城当真是发飙了。刘备初伤,他连接三日闭营不出,也未曾拔营,但却在缓缓撤兵北上。他不只是减灶藏军;雒城周围一马平川,真藏不了什么大规模军队。庞统是真在撤兵北上。只不过刘备在雒城下有六千余大军,这样慢慢撤军什么时候才能撤完?而雒城中的人却是等不得他撤完六千大军;蜀军以为刘备死了,如今正是歼灭刘备军马的好时机,怎么能让这支大军平平安安地撤离?庞统赌的就是雒城中人的如此心理。果然,第三夜,张任领兵来偷营。张任没有料到,庞统早将半空的营寨按照诸葛亮的独门八阵阵法从新安扎;阵门之上的帐篷里早埋伏了弓手,其余帐篷里都藏着火料。张任人马才冲入营寨,就已经满天箭矢乱飞,周围一片火海。张任不愧是蜀中名将,就这样了还能稳住阵脚,带着三百多人杀了回去。只可惜庞统还摆了他一道。雒城北面有一条近五十米宽的大河,叫鸭子河;大营在河的北岸,也就是说张任要偷营必要渡河。鸭子河上有很多平常百姓家的船只,于是张任就用这些民船搭出一座简易浮桥,把他的一千余兵渡过了鸭子河,来偷袭刘备的大营。庞统猜到张任多半会用浮桥渡河,便挑选了三百精通水性的荆州兵埋伏在鸭子河两岸的树林中。张任队伍渡河北上的时候他们只是耐心地看着;待到张任领着三百多残兵败将回来,都上了浮桥,这些埋伏以久的士兵便扑了出来,跳进河里,斩断连接船只的绳子,尤其破坏了离两边岸最近的两三船只,保证张任的人马无法上岸。被困在河上的张任军实在太好杀了;荆州军也不客气,将张任的三百余残兵射杀殆尽,只有数十人跳河逃了,还有十来人被生擒。很神奇的,张任居然没死,被活捉了一路押回大营中。 那个时候刘备还是时醒时昏,状态很不好。据说,当时庞统只问了张任两个字:降否?张任自然不降,于是庞统也不等刘备醒来亲自招降,而是直接让把张任拖下去斩了。后来庞统告诉我,刘备身上的两箭就是张任射的;那个时候他太想杀张任了,连“降否”这两个字都几乎不想问。张任不降正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雪心头之恨;张任要真降了那才是问题! 虽然三天整死了张任,但刘璋的儿子刘循仍然坐镇雒城,城中也不缺粮草和守军。已经发飙了的庞统为了尽快破城,终于沦落到打水源主意的地步。雒城是个很小的城池,总共面积才1.6平方公里,或者说2400亩地,还不如江夏吴家的煤矿大。雒城城中没有大的池塘,只有一口井,所以平日里用水主要靠鸭子河。一条三五米宽的水渠穿过北城墙,将鸭子河的水引入雒城城中。对于攻城方来说,切断水源实在太容易了。当然,成都平原多雾多雨,地下水也不少。真要打持久战,雒城城中也可以挖井,接雨水什么的;刘备围雒城时,城中还真新挖了两口水井。只是刘备作为仁义之师的典范,绝不会做掐水源这么没品的事的;他和庞统两人提都没提过这馊招。当刘备倒下了,火气冲天,急着拿下雒城的庞统自然而然地开始打水渠的主意。他倒也没有直接切断水渠,而是开始往里面添加些东西。庞统让士兵在雒城外林野间大肆采摘岩黄紫,然后架起大锅开始提炼染料。岩黄紫虽鲜有人知,却是上佳染料植物,能煮出一种又鲜又亮的血红色汁水。以后几日,庞统的士兵每天都会往水渠里到上十数桶血红的染料,让一条水渠成了活生生的血河。本来来上个十几天的红水,事情就该差不多了,但一个发飙的庞统完全没耐心等。他又叫人去绵竹,涪城等地逛药铺,收集巴豆种子和药物;因怕药铺里的巴豆不够,他还派兵去山中挖整株的植物――反正巴豆整株有毒,不过是毒性的强弱罢了。他叫士卒熬出了一缸又一缸的巴豆液,然后就直接往水渠里倒。庞统是算过的:巴豆这玩意,鼠兔鸭鹅吃了都没反应,但是青蛙,鱼虾就死得很快。果然,倒下去两桶巴豆液后不过一个小时,就看见红色的水渠里,死鱼翻了肚子浮上水面,但是仍有野鸭在若无其事地啄死鱼。至于人,有城里的水井,当不会有太多人喝这水渠里的邪门水;就算有也无所谓,就凭水渠里的药物浓度,估计刚够让人肚子疼,却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种奇怪现象足够让城内人心惶惶,却又不会教人怀疑外面攻城的人真在水里下毒;庞统后来很得意地告诉我,城破之后雒城中百姓一点也不抗拒刘备兵马,因为多数人都觉得水的问题是刘璋失德以致天降大灾惩戒川人。所以说,下毒也是个技术活;高深的下毒技术既不会真死了平民百姓,也一样能瓦解敌方军心,甚至还不会叫别人怀疑是你下的毒。就这样给雒城中送了六七日泡了染料的巴豆水,庞统再次领兵攻城。这一次,攻城战开始没多久,东城门的守将便倒戈献了城门。 建安十七年十月二十三,在历史中坚守了一年的雒城被庞统十天瓦解。这个故事的主题就是:不要惹火庞统;惹火了庞统你定然要吃不了的兜着走。入了雒城,庞统也不急着进逼只有一步之遥的成都。他驻了五千大军在成都门口,又让从什邡归来的阎圃,法正二人去坐镇成都城下的军营,自己倒只是在雒城呆着,陪在刘备身边督促他好好养伤。按照庞统的吩咐,阎圃只尝试了一次小规模攻城,也没有多打,只是将整座城围得死死的。庞统是在等――等到马超到了,刘璋只能乖乖献城投降。 我还就一直没摸准马超在干些啥。话说七八月的时候我就听说了,庞德领一千五百旧部留守阳平关,同时留在阳平关的还有马超的三千军马。马超自己和从弟带着一千五百人,先是到了葭萌关,然后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我一直相当不解:要知道成都平原够平了,跑马不成问题;马超自己去打仗,却把军马留在后方长膘,这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听全了入川的故事,我忍不住又一次感叹,马超不愧是马超,胆子大得让人叹为观止。 26. 定局 刘备斩了杨怀之后,马超和马岱就领着他们的一千五百人,通过白水关,入阴平郡。他们居然玩起了邓艾灭蜀时玩的那一招――偷渡阴平古道。那条路横插摩天岭,最高的地方海拔三千余米,悬崖峭壁,峰谷激流,该少的一样不少,有几段几乎要靠登山技术才能过得去。所以我说马超不要命;他带的是习惯纵马平原的铁骑,如今却往青藏高原里奔,效仿红军万里长征!更绝的是,他翻过了摩天岭,到了平武县后也不接着南下江油,而是折道西南,直奔岷江上的湔氏,接着玩山地游击去了。他沿着岷江一路南下,把岷江上的县城都逛了个遍,最后终于在十一月下旬走出大山,来到了都江堰。 从葭萌关到成都,他走了整整半年;就算阴平,汶山两郡全是雪山草地,却也不需走半年。这半年里,他果然做了不少工作――马超出现在成都城外的时候,身后跟了整整五千精兵;这多出来的三千五百人全是他召集来的羌兵。原来马超入山是策反川西羌人去了。 马超和马岱二兄弟的奶奶是个羌族女子,当初马援在天水娶的。马援那时虽穷,但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县尉,结识了很多人,也为了汉,羌两族可以和平共处出了不少力;那一块上附近的羌族部落都知道他,也欣赏他。他娶的女子更是天水羌族最大部落的首领的女儿,算是个土公主。后来马腾治理槐里,汉、羌两族也是相处甚好,马腾更靠着素来与他友善的羌族部落填充他的军队,共同防备北方匈奴,鲜卑几族。马超自己也因为英勇擅战颇得羌人赏识。 川西的羌人有好几个部落;其中有阴平广武和汶山蚕陵的两个部落都是二十年前才从天水一代南迁入川藏之交的,他们还刚刚好是马家两兄弟奶奶的族人。广武就在摩天岭北,有一座小城和许许多多村落坐落在云间。那里的首领叫姜卢,算是马腾的族弟,一直和马腾关系很好;马超小时候也见过他。马超和他说了半天自己的遭遇,又讲了一串刘备的好话,还有荀谌从旁介绍刘备五溪,交州的民族政策,没几天就把他给忽悠好了。姜卢立马拍板决定支持马超;他给了马超八百熟悉川西地形的兵士,还叫自己最信赖的一个谋士商图跟马超一起下汶山郡,帮助马超说服其他几个部落。幸亏有广武的羌人给马超当向导,要不然马超想要翻过摩天岭估计都勉强。他刚进山没多久,多数士兵就开始大病小病:高原反应,抗不住山上的低温,或者其他什么水土不服;荀谌更是大病了一场。若不是广武的羌人送粮送药,教马超军怎么抗高原反应,再带他们穿山越岭,马超的人马哪能跑去“更喜岷山千里雪”?真的,若不是他运气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马超这一趟也没白跑;有他的声望在前,有广武的羌人作伴,还有荀谌这个说客,这一路上羌人部落皆响马超,表示愿出兵相助。刘璋在蜀中多年,几乎根本没管过川西羌民。管治未有,征税却从来没停过:虽然征收的额度不像汉人人头税那么高,但对于只有畜牧业和小手工业的羌人来说,也是一个负担;但是当羌人偶尔想去成都平原买卖货物,却屡屡遭当地人为难。这么多年商旅不通,生活不便,他们也不是没有怨气。听荀谌侃侃而谈五溪和南越的开垦计划,修桥造路,还有医疗教育方面的支援,川西的羌人皆是怦然心动。湔氏,广柔两城略有疑虑,但是尽管他们没支援马超人手,却明言了绝不会支持刘璋,而且若是刘备真能拿下蜀中他们也愿意派使者到成都细谈。其余几处的部落都是直接支持马超士卒器械和粮草。蚕陵的部落也是由天水南下的,和马超也牵得上关系;他们一口气给了一千两百人,还有五百头羊做军粮;其他各县城也支援个三五百人,几十上百头牛羊,就这样给马超凑出来三千五百羌兵。 马超从山里出来,直扑都江堰。历史中的诸葛亮治蜀极为注重都江堰,在这里设都安县,安排专人管理维护水利。这个做法绵延了一千八百多年,各朝各代都在都江堰设县制所。而刘璋可没那么积极;偌大一座堤坝,诸多石滩,河道根本没人管。马超按照荀谌的建议,将大兵驻扎在都江堰边;接着他一封加急军报送到雒城,问下一步当如何。 见马超到了,还带出来三千五百羌兵,庞统当真是欣喜若狂。他让刘封关平留守雒城保护刘备,自己和黄忠又带五千大军开往成都。成都城下,庞统和法正汇集一万大军,开始攻城。这两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谋士,识兵机,擅奇谋;不过碰上了成都这种墙厚粮足的坚城,似乎除了硬打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第一战,庞统一万大军折了八百余兵,损失并不轻;但是成都的守军更是被打得心惊。黄忠大显神威,一箭射下来城门上的一员守将,当真叫敌人闻风丧胆。这一场攻城战之后的早晨,马超的大军一队一队地开进成都城墙下的平原。出乎庞统的意料,那天晚上,张飞也领五千大军到了。张飞和魏延,陆逊分别荡平巴东巴西,于江州会师。收严颜之后,魏延和陆逊接着西去平汉阳,犍为,而张飞就一路沿着涪江北上去广汉郡。他接连横扫垫江,德阳两城,不过等他到了都县,就发现广汉其余诸城都早拿下了,于是一心还想找仗打的张飞就直奔成都来了。 其实益州一战也差不多打完了。广汉,梓潼,巴,阴平,汶山,汉阳,犍为七郡已经全部在刘备军的掌握之中,魏延和陆逊正在去汉嘉郡的途中,武都郡守已经递了降书。成都孤城一座,独自面对城下两万大军。庞统也不急着再攻城,耐心地等着。果然,马超和张飞大军赶至后五天,十二月初十,成都开城投降。 庞统一边忙碌着接收整顿成都,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去雒城送信。收到这般军报,刘备自己都被吓到了;神速拿下雒城后才一个半月,成都居然就到手了。他也顾不得伤势了,忙赶往成都。 十二月十六,刘备亲自入主成都;至此,汉川全定。 那啥,还有足够时间安排一个像样的新年。 1.罗马战船 我是六月初九回到公安的;那个时候诸葛亮刚刚送走鲁肃不过两天。不出所料,鲁肃是来要荆州的。我从诸葛里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立马就怒了,忍不住跳脚道,“还要荆州,他们还能有脸来要荆州?荆南四郡是我们自己挣的,南郡公安那一片也是我们支援周瑜围江陵分来的,江陵和夷陵夷道是我们拿江夏换的,荆州的每一寸土地我们坐得是心安理得,他们有什么资格问我们要荆州?不会说是他们借给我们的荆州吧?要说借,掏借据出来!” 诸葛亮用手中的羽扇拍了拍我的手臂,轻声叹道,“患难之中两家结盟,共抗强敌;如今得了些土地,未免都嫌弃对方劳少获多。子敬也只是言语试探,亮好言拒了,劝他回去说孙将军莫要一心荆州,倒是该想着如何共抗曹兵。只是孙讨掳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掌荆州,不得不防。” 我忍不住骂道,“孙权他就真那么笨?两面三刀,鼠目寸光!徐州大好的土地,有淮河,有两个大湖,正适合他的水军嚣张,他怎么不去动这个脑筋?现在正是蚕食曹操势力的大好时机,他却想着跟我们翻脸?就算要跟我们翻脸,至少也要等三家势均力敌,他能和曹操抗衡了才差不多吧?现在他打我们的注意,只会让曹操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我顿了一顿,突然醒悟,忙问道,“军师要造船是为了扩充水军,防范孙权?” 诸葛亮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书凤所言有两分道理;如今孙刘两家交恶,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说,“亮想助江东另拓战场,教他们无心荆州,而吾等或也能再收疆土。” “这和战船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有点迷糊,仔细想了片刻,几分疑惑地分析道,“军师,中原大地一共就这么几条大河可以玩水战的;你要么是在打江东的主意,要么就是想在汉水,淮河上捣鼓些啥。” “非也,”诸葛亮笑了笑,“书凤想太远了。不过是荆州水军船只愈旧,而月瑛有新技艺可用罢了。明日让月瑛带你去船坞看看。” 第二天,我和月瑛还有诸葛均坐一条小船,先是沿着油江缓缓而上。船走了两个小时,大约十公里的水路,就到了孱陵城外的一个天然港湾。泊船的码头从岸边伸入河面老远,看上去有三四十米。我远远地就看见两艘大船泊在湾里:这两艘船一大一小,大的估计四十米长吧,小的大约三十米。两艘船俱是单桅杆,挂一面纵帆;小的那艘船每边各有两排桨,大船则是每边各有三排桨。 三排桨?! “Trireme!”我忍不住激动地叫道。 这不正是古希腊最有名的三排桨战船?雅典的海军就是靠着它们一举消灭了来犯的波斯大军。罗马帝国时期的所有船,从双排桨的轻型战舰,到七八排桨的巨型海轮,也都是在希腊三排桨战船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我曾经在雅典参观过那艘根据古书壁画复建出来的奥林匹亚号;看了简介之后我对那艘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至今还记得许多关于希腊三排桨战船的信息。 “其实是trihemiolia,”月瑛解释道,“罗得岛人用的那种,不过在雅典也时常得见;我生父当年常去罗得行商,所以收藏了一张这种战船的全图。我不过按图索骥,这才有了此船。她只有一百二十桨,比常规trireme桨数少了近三成,不过速度应该不差。至于那双排桨则是利伯那战船;大秦水军中多是此种船。我小时见多了,便按着回想中的试造了一艘。她比三排桨的慢了些,冲力怕是不足,但是只需七十桨。” 我一把拉住月瑛的膀子拼命摇晃着,兴奋不已地说道,“月瑛姐,你真是天才,天才啊!那艘三排桨的比斗舰能快多少?” 这三排桨战船和普通斗舰差不多长度,就是窄了些,所以也只能和斗舰比速度;我可不指望这种大船能和小冲击舰比速度,江东的马舸跑起来当真可比跑马呢。 月瑛皱着眉头,叹道,“不过四五成而已;比起书中所载却差了些;所以我这才请书凤回来,帮忙一同参详着。” “四五成足矣!”我拍手笑道,“月瑛姐你想啊,这船块头跟斗舰一样大,却是用来撞的;于是斗舰遇上她还跑得了么?只能被撞沉!至于艨艟,就算能快过她,难道还能撞得过她?” 诸葛均听我这般说,也是笑道,“均当初也是这样同嫂子说的。” 我们的小船靠在了码头上。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上了那艘三排桨战船,四下摸摸敲敲,好奇得不得了。我转了一圈,又问黄月瑛道,“月瑛姐,你说能快个四五成,却到底有多快?一个时辰能行多少里?” “顺水无风,一个时辰能行百里,”她答道。 我换算了一下,两个小时走东汉的百里,顺水才十七八公里一小时?奥林匹亚号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上一个小时要走十七八公里呢。我不禁奇道,“确实慢了啊。常规trireme静水无风一个时辰百里,顺水的话应当要再加个二三十里。”我又是思索片刻,突然想到,这船怎么泊在河里?人家古希腊人出海,只要不是战情紧急,每天晚上都要把船拉上沙滩的,只因为他们的船确实不好保养。这样一想,我已经隐隐察觉到问题所在,忙问道,“月瑛姐,是不是船刚下水的时候最快,之后便越来越慢?” 月瑛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船方下水,军士不熟执桨之法,行船自然是慢。” “那么这船是不是下了水就一直泡在水中?” “确实如此,”月瑛静了片刻,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倒叫我想起来了;当年还在雅典的时候,倒也偶尔见到商队将他们的船只拖到岸边沙滩上晾晒。” 一旁的诸葛均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想来是因为船身若久置于水中,吸足了水,则不免更重,难以像新船一般神速。” 我忙不迭点头,又加道,“所以这船得常晒。当然,这样干干湿湿的,船的寿命自是长不了;就靠一般的维护保养,一艘船也不过用个十五六年就到头。我在船上踱了几步,又问道,“还有,月瑛姐你这船上挂得是纵帆?我记得大秦的船都是挂横帆的?” “若挂横帆,若是风向有差便只能降帆了,倒不如纵帆;大汉的船只几乎全挂纵帆,却是有道理的,”诸葛均在一旁说道。 “用来走长途运输的船自然要挂纵帆,”我忙道,“但是战船却不定。你看艨艟都没帆的。这trireme的最大用处是冲撞,基本靠桨,倒还不如挂横帆;战时看准了天象,顺风的横帆可以让速度翻一倍啊,纵帆哪有这个效果。再者,纵帆还要调控;横帆就只有升,降两者,简单干脆,却更适合战船。” 我们看完了船便去看工地;造船就在河边的沙滩上,那沙滩原本就宽,后面又人为地垦出一块平地来,于是整块地从水面到后面的林子差不多有,一百五十米宽,三百米长。今天没有什么大活计,只有三五个工人忙着整理堆在空地上的许许多多木料,绳索,铁钉,铁箍等物;空地的另外一端还有一队人在架着大锅蒸煮才砍伐的木料。工地后面的林子里有两个仿佛中军帐的帐篷;帐篷里堆满了数也数不清的图纸和书,竹简羊皮卷都不差。一张矮案上还摆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木制模型。我们三人就着图纸模型谈了整整一天,天都黑透了都还舍不得回城。 2. 监利造船基地 我属于典型的理论派;陪着他们讨论了许久,但最后真把船造出来还得看月瑛姐和诸葛均的。我呢,只能帮着他们抄图,爬山逛街找木料,亦或是去铁匠铺子那里提货什么的。他们两人带着手下两百五十军士忙乎了二十多天,终于又造出来一艘三排桨战船,一艘利伯那,版本2.0。新版的三排桨战船更窄,船身通体杉木,仍是单桅杆,不过改挂横帆。而利伯那战船则是改得大了些,并且从单桅杆改成双桅杆,仍旧挂纵帆;这样一艘船最适合中长途运输,速度,载量都比现有的运船好不少――将来运粮运人就靠她了。 造船的两百五十军士是诸葛亮和关羽两人合计着从水军里面挖出来的;他们都是长江汉水里泡大的,不但擅于水战,更是见过无数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船。要不是有此等高素质劳工,我们也没能那么快完工。完工后大伙都是兴奋得很,操练也很是积极,不过十来天就能上手了。 我突发奇想地对月瑛说道,“好姐姐,咱们把这两艘船驶回公安去,权当测速,如何?” 七月二十,我们的两艘船从孱陵开出,往公安疾驰而去。我和月瑛姐在三排桨战船上领路,诸葛均在后面的利伯那船上跟着。我和黄月瑛就站在甲板上,一边看景一边听着指挥官一下下敲着战鼓指挥执桨。本来一早无风,不想出了船坞没多久,突然就开始吹西风。 “月瑛姐,西风,西风!”我跳着喊道,“升帆,升帆!” 我激动地帮着甲板上的几个士兵升起了船帆,尽管我很有可能在帮倒忙;帆才刚升起,便“哗啦”一下鼓足了。风紧桨转,整艘船就像一支箭一般飞了出去。刚才后面的利伯那船还能靠着两面纵帆跟上,如今被我们甩得远远的。 这一段水路我们走了十五分钟。将近十公里的水路,只走了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只要老天爷帮忙,这艘船可以飙到每小时四十公里!如果能有钱搞出几十上百艘三排桨战船,再配上几艘楼船,穿插点艨艟,江河上还有谁能挡?简直就是一支水上的虎豹骑!容我感慨一下,难怪罗马人有本钱管地中海叫marenostrum。 诸葛亮见了我们的船之后,也显得颇为欣慰;他甚至把关羽从竟陵请回,来参观我们造的船。参观完了,关羽便和我们几人聚在一处一事。一向不多说好话的他这次开口就说道,“难怪全荆州都知夫人才名;佩服,佩服!” 听关二爷都说这等好话了,我忙问道,“那关将军觉得我们应当要多少这样的船?” 关羽捋着胡子沉思片刻,说,“吾军中船只多有年旧失修,今年已添置了些,本欲年底前再造艨艟,斗舰各二十,如今即造泰船”――关羽读不来罗马音,化繁为简给雅典的家传宝贝取了个新名字叫泰船,利伯那战船则成了利舰――“当至少二十,替了原先定的斗舰数目。若想水军威力更甚,自是多多益善。当然,操练军士直至能稳掌此船却也非易事;此事当稳妥而行。”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道,“二十略少,不如先造三十艘泰船,再三十艘利舰做运输之用。吾当亲自去监利走一遭。” 夏水上的监利县是荆州水军的造船修船基地。这里远离大城镇,人烟不多,夏水河上也很少过大船,方便造船的人测试新产品。监利县北面有大片大片的树林,尤其是造船常用的几种木材。 不比油江上的临时工地,监利县外分明是一个颇具规模的造船修船场。河里一连泊了三艘大斗舰,数十艨艟,冒突,还有马舸。还有好些船已经晾在沙滩上了,边上许多军士正忙着修理维护工作。在河面最宽的地方,临河挖掘了一个很大的方坑,长宽各四十余米,坑三面岸上竖了许多木桩,堆满了粗绳。看见时我吓了一大跳:这玩意临水那面再装个闸门就真成船坞了!可是我明明记得汉代没有船坞啊?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大坑是专门为了楼船挖的。赤壁之后,关羽攻竟陵的时候顺来了一艘破破烂烂的楼船;那个时候我们穷,再破的楼船关羽也舍不得报废。有了监利县这个船厂之后,关羽专门吩咐兵士收拾出一块作业区用来维修那艘楼船,然后硬是用数艘斗舰当拖拉机,一路将楼船拖进来好生维修打理。不过现在发现,这个伪船坞用来修斗舰也是不差。 参观完监利后我不禁感慨,关羽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一个北方人,来荆州后不久就帮刘备组建操练水军;从曹军南下直到赤壁之战,他的水军都还派了大用场。打完赤壁,平了荆南四郡,刘备将关羽的水军部卒一起还了给他,但那撑死不过七千五百人;船只也只有斗舰四十余,艨艟,冒突等小船差不多一共一百,和当年刘表的千余斗舰艨艟简直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更别提和江东水军相比。如今才短短的两年半,关羽已经将手下的水军翻了一个翻:如今大军一万五千,斗舰一百,其余船只两百有余。其实关羽的水军论数量根本不算多,但是关羽治军有道,手下一万五千人,至少有五千是堪比白耳兵的精锐。我没见过人家打仗,但好生见识了一回人家干起活来的那种勤奋和效率,当真让人叹为观止。 其实在孱陵的时候我就奇怪了:两百五十人只花了二十天就造出两艘船,这什么速度啊!要知道在古希腊一艘三排桨战船价值六千个工作日;而到了我们这里就只两千五百个工作日。他们不是才第二次造这种船么?后来到了监利造船基地,就发现两千五百个工作日已经很没有效率了;他们造斗舰的,五十人的小队二十天就可以下一艘,这才一千个工作日!罗马的战船复杂一点,他们也不熟悉,当然不能那么快;不过一开始有诸葛亮当工头,还有月瑛和诸葛均一直在监利管理,慢慢的,效率也回升上来。 我和月瑛姐几乎这大半年都住在监利县了,只有偶尔回一趟公安。十二月底,不但六十艘罗马式战船运船全部完工,关羽还训练出三千能熟练操作这两种船的军士。十八年的前两个月,监利工人们加工加点,又赶出来三十艘船,准备应付眼下的战事。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连我都开始期望着好好打一场大战,好测试一下我们的劳动成果。 3. 明修盟好,暗渡江淮 十二月,成都城破;刘备十二月十六亲自入主城中。过年的时候消息就传到了公安,周围一片欢腾,直让这个新年过得尤其红火。我甚至还在暗暗打小算盘,猜想着刘备会不会发奖金;虽说不指望(也不希望)他发史书中里记录的巨额奖金,但是给点钱也是好的。在他手下打了三年多的工,工资这玩意就是浮云;虽说不愁吃不愁穿,但是总觉得手边没钱花。结果我们还没高兴几天,还没等来我的奖金,江东便找上门来了。 我们一口气扫了汉川,江东却老是和曹操在巢湖两头拉锯,孙权能不火大么?这不,鲁肃找上门来,一边重提讨要荆州的旧话,一边又向我们这边求助。对于孙权的这个举动,我实在是理解不能:求助你就态度好点,还要荆州?难不成是先要荆州,我们不给再求兵马抗曹,也更理直气壮一点? 后来我找到机会见了诸葛亮和徐庶两人,对他们说道,“两位军师大人,江东那边提什么你也别去睬他们!他们现在正焦头烂额着呢;曹操就快打到濡须口了。待曹操破了孙权江西大营,我看孙权还有没有心思烦其他事!荆州是我们的,一分也不该让。他们又能怎样?我倒不相信他们有力气打过来不成。” “虽眼下不至刀兵相向,但盟友间生嫌,若不好生安抚,又怎能长久?”徐庶皱着眉头说。 诸葛亮却是神色奇怪地看我,突然问道,“曹军将入濡须口?”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我在肚子里盘算着:虽然历史已经颇多变化,但是曹操仍然于建安十七年冬亲自南下寿春,和孙权巢湖两端拉锯着;这一段似乎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于是按照历史,曹操应该在十八年正月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的军营,然后回老家。我想了这半天,又说,“如果曹操还没发兵濡须口,那也快了,应该在月底前;孙权这次交锋要输,我看…” 我说了一大串这才陡然注意到自己好像说高了,忙一把捂住嘴。诸葛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道,“书凤果然有先知之能,却不知是精通占卜还是擅读星象?” 我一边冒着冷汗,一边陪笑道,“军师你当真信那些玩意么?” 诸葛亮说,“本是不信,但见了书凤所谓之后,却有几分不得不信。上回交州步子山之事,亮也未曾遗忘。” “我…”没话好编,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胡搅蛮缠道,“都不是,我用的是塔罗牌,西域女巫专用的算命工具,行不?不过这次我没有上次交州那样有把握;说不定孙权还能赢曹操一把呢。”诸葛亮一愣,啼笑皆非地看着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徐庶却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忙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我只是想说江东现在城门起火,忙还忙不过来呢。他们讨要荆州我们完全可以当听不见;至于要我们帮忙抗曹,怎么帮,帮多少,也本该我们说了算,是不是?” 徐庶点了点头,说,“便如书凤所言;吾二人已有安排。” 这才正月下旬,鲁肃还没回江东,就听闻曹操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江西军营,俘虏了孙权的都督公孙阳。孙权不得以,已经亲率大军,沿濡须水而上,和曹操在巢湖南岸对峙。那几天偶尔看见鲁肃,他的脸色总是糟糕得吓人。而我却是心下暗暗高兴:我看你还有精神来跟我们扯皮!我不知道诸葛亮,徐庶二人是怎么和鲁肃谈的,只不过几天后诸葛亮砸给我一个新任务:陪他算物流。徐庶那边甚至已经开始集结兵马。 初听他这么说,我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天,最后问道,“军师你们还真想要北上去曹操那里找架打?” 诸葛亮用手中的羽扇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臂,说,“既要劝江东莫要纠缠荆州,一心抗曹,总得出兵相助。” 如今南郡有江陵的关羽水军一万五千人,公安附近还驻扎着刘备的四千步骑,由糜芳统领。徐庶已经几封急信分别发往荆南,交州,五溪,和益州。徐庶让士武分交州兵驻守长沙,然后把从长沙各县城零零碎碎的守军中抽调了三千人到南郡;他又求田伯借我们几千五溪勇士;最后一封信到益州,请张飞率兵回荆州。 为了叫我帮忙算物流,诸葛亮给我大概地讲了一下他们的计划。原来这两人计划着要直接给江东兵将钱粮,助他们攻濡须口,甚至北上合肥。所以徐庶要叫张飞回来;张飞曾助周瑜围江陵,已经和江东军合作过一次,双方都还算互相了解。还有张飞这个万人敌猛将可以很好地弥补江东陆战攻城战的不足。另外,为了缓解盟友面对的压力,他们还准备在襄樊再开一处战场。关羽将领他的一万五水军,直接向襄阳进发。而诸葛亮会另领一支七八千人的军队,沿樗北上攻曹。于是此次行动差不多要出动两万五千余水陆大军。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诸葛亮和徐庶疯了。 后来算了几日物流,好好想了几天他们两人的计划,我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看出点名堂来了。我趁着诸葛亮来验收我的算筹活计的时候对他说道,“军师,出动两万五千大军,还要把张将军从刚刚平定的蜀中拖回来,这不可能只是向江东示好,让他们不要来烦荆州,对不对?” 诸葛亮瞟了我一眼,又回头扫我的账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自然;这一点江东也是清楚。” “这分兵三路,可以将前线拉长,让曹军势力薄弱,”我又说,“但我们不可能指望三路都出成果,所以只有一路是真正的战略目标,其他都是幌子。军师,哪一路才是实打实的?” 诸葛亮笑而不答,只是将审查完的账本都堆在一处,然后径自记录下我的物流路线和时间安排。做完了,他才反问道,“书凤以为哪一路为实?” “厄,到底关将军那路人最多,兵力最精锐。” 难道要提前七年搞水淹七军? 不想诸葛亮却说,“若是江东,曹军都似书凤这般想,那便正如吾等所愿。” “难道关将军的一万五精良水军都只是幌子?”我惊道,“我们总不可能把重点放在帮江东上,也就是说樗那支才是真正的战略目标?可是樗上有什么,一共不过三座城,其中还有一座小得估计都不用打;樗一直到头也就是没有人烟的桐柏山――等等!” 我想到了;到底抄了那么多地图,一想到那块的地理我顿时就完全明白了徐庶诸葛二人的用意。“翻过桐柏山,就是淮河的源头!”我激动喊道,“你想掐住淮河的上游!” 诸葛亮又用扇子拍了拍我的手臂,赞许地说道,“书凤长进了。” 4.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三月初,张飞带着两千本部回到公安;他和妻儿不过相处了几天,就又得去见鲁肃。鲁肃正月底回孙权营中转达诸葛亮和徐庶的出兵计划。对于我们的安排,孙权很是满意,马上就叫鲁肃回来催促我们出兵。他也不能不满意了;为了给他们解压,我们一动就是两万余大军,还直接给他几千兵马和张飞这等虎将给他用,他还能多说什么?张飞和鲁肃谈了两次,然后集结了他自己的两千本部和三千长沙兵,和鲁肃一起出发往江东。三月中旬,田若也领着四千五溪军士也抵达公安。我好久没见田若了,乍看见他当真是又惊又喜。看见田若带来的精兵,诸葛亮也是颇为欣喜,便开始着手将将田若的四千军和糜芳的四千军调往我们在夏口北岸的旧营驻扎。关羽那边也在竟陵外的汉水水面上集结了百余船只,随时待发。我看着这一切准备工作,一直颇为兴奋。可是有那么一日当诸葛亮问我道,“亮此行北征,欲携书凤同行,书凤以为如何?”,我顿时觉得有点兴奋不起来了。 “军师为什么要带我去?”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战场上我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樗边无甚城镇,上纲城太小,如今不知何处可屯粮草,或许还只能靠汉江口北岸的粮仓。也不知随县中粮草又可支持几日。樗上输线太远,亮又欲急速行军,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欲请书凤同往,为亮监持粮运。” “有军师自己在,还需要别人帮你管后勤?”我怀疑地看着他。 诸葛亮微微一笑,说,“这次亮可需亲赴阵前。”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司发话了,我难不成还能抗命?自然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下了。wωw奇Qìsuucòm网 曹操一月底攻下了濡须口,便在那里设营,连绵不断的军营从濡须水两岸一直连到居巢县。防务设置完了,再对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三月二十,还没等张飞的援军抵达,曹操便领军北归邺城。但曹操走了不代表就没仗打;其实诸葛亮和徐庶等的就是这一刻。曹操刚刚大胜后退军,这好比拳击手刚刚一记重拳打出去,如今正在力道散尽的虚口上;就算曹操设下了防守,到底不如他亲率大军驻扎在此处的威势。现在又是春回水暖,春雨不断的时节,江东军的优势顿显;现在若是江东军回击,再有我们配合分曹操的兵,定然管用。于是我们和孙权那边几封急信,约定好出兵时日,为这场江淮大战拉开了帷幕。 四月初八,江东军再次发动对濡须口的攻势。鲁肃,张飞率一万大军,绕过濡须水东面的七宝山,从东南面进逼居巢县城。与此同时,关羽的水军从竟陵开出,直逼襄阳。这两三年关羽在江夏郡北面东征西走,已经将对汉水的控制权推到了牙门戎城以北。如今他和襄阳之间只隔e县,宜城两座城。关羽调了整整八十艘战舰,包括新造的十五艘罗马式战船,八十艘艨艟,还有四十船的运船,簇拥着一艘充作旗舰的楼船,浩浩荡荡地逆流向襄阳开去。他将船队分为两拨下寨,一拨在e县和宜城中间的水上,一拨在襄阳城南十五公里,摆明了要霸占汉水,一口吞了荆襄。还没等曹军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围e县。 相比之下,诸葛亮这里倒是静悄悄的。诸葛里那个只派了糜芳带两千人去拿下上纲城,但是其余的大部队只是在汉江口驻扎着,耐心地等待。拿上纲城大概是这整个战役中最简单的一件事了。这座城太小了,几乎算不上一座城,只是一个围了圈土墙的山头,墙里墙外住着近千户人家,既没有守军也没有城防。糜芳带了人到达之后差不多是直接接受了这座城。拿下上纲城之后,我们把大军缓缓开到上纲城边上驻扎。小城里连屯粮都没有,我们想捞一把再上路都没可能。倒是城中的两家土地主看多了军阀混战,很淡定地问我们是不是要征他们的存粮。诸葛亮婉拒了他们粮草,但是提出要借他们的粮仓做中转。就这样,我们靠着自己扎帐篷还有城中大户家中的房屋粮仓,总算是找到给诸葛亮八千大军屯粮的地方。这小城的另外一个难处就是几乎没有地方泊船。为了能急速行军,诸葛亮从关羽那里借了三十艘利舰,九百水军。这样每艘利舰上只配三十名桨手,虽然船速比用足七十桨时慢,但每艘船上可以运一百士兵,云梯兵器,甚至还可以载粮。我们加工加点,才铺出码头,总算叫这三十艘运船都泊下来。东西两路军已经杀声四起,我们却闷在这小得几乎不存在的城边上修码头,堆粮草,估计曹军根本就没注意到还有我们这样一支队伍在樗一角缩着。 诸葛亮一点也不急;他每天只是读读军报,出去爬爬山划划船,测测风向水流,观察天象,就等着能出手的最佳时机。四月十七,鲁肃和张飞的大军攻破居巢县,孙权首战告捷;汉水那边,四月二十e县献城,关羽离襄阳又近了一步。收到这些军报之后,诸葛亮便叫我开始发粮北上。我早已按照他的吩咐算好了物流流程,如今只是按表派粮车而已,尽管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他放着利舰不用,却叫我算陆上粮道。他又叫田若带着他的四千五溪兵跟着粮草北上,不过行军尽量隐蔽,并且要在五月初一到达随县。这几日除了发粮就是装船;诸葛亮让船队载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箭矢兵器,还有火料,麻油,铁索,甚至还有渔网。他这真是去打仗的?老实说,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诸葛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四月二十六夜里开始无休无止地刮南风;这阵风持续了五六天。四月二十八,诸葛亮将三千荆州军装在三十艘利舰上,天还未大亮便扬帆而起,趁着风势逆流而上。 从上纲城到随县一共一百一十多公里的水路;三十艘利舰顺风破浪,不足十七个小时赶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半夜来到随县城外。诸葛亮兵分四队,同时来到四座城门下,堆起火料浇上油,然后直接开始烧城门。随县不是什么大地方,也不是战略要冲,更没有想到会突然有一支兵马从此处杀出,于是城墙上只有几十个守夜的人。城内守军才刚从睡梦中惊醒,诸葛亮已经拿下了城池。待到诸葛亮收编了城中守军,重新安排好城防,田若的队伍也到了城门外。诸葛亮安排好随县城中,便带着田若的队伍,还有一个随县的降将,直奔樗源头的平林城。随县,平林两城相拒不过二十公里;他们下午出兵,一路急行,天黑不久便抵达平林。 诸葛亮遣数十先头部队,假装城随县县令派来送紧急信件的信使;看了例行的公文后,守军便毫无疑虑地开城门了。有的时候城池其实就这么好骗。当然,我说的轻松,但真实情况也不容易。平林城周围平平坦坦,就算入了夜,周围也没有办法藏很多人;诸葛亮只能将主力隐藏在城南门近五里的林子中。但是就靠骗城门的那几十人,又怎么可能占住一座城门?于是田若亲自带了两百五十五溪兵,沿着樗一路来到平林城边,埋伏在河边长满小树灌木的坡上。待一听见骗城门的人哨声示意,他们便杀出去支援,并且吹哨通知五里外的诸葛亮大部队。步兵冲锋五里路怎么样也得十来分钟,于是这十几分钟里,城门口的不足三百人必须支持住,阻止城内守军关上城门。所以说,短短的十几分钟里,那三百人死伤个一半也是正常的。反正事后田若叙述给我听的时候,口气十分淡然,但是我却听得一脖子冷汗。好吧,也许对于他们打仗打惯了的人来说是没什么,但是我仍然觉得后怕。 不过尽管后怕,这一战仍然让我对诸葛亮佩服得五体投地。确实这两座城不是什么严加防守的重地。但要知道,诸葛亮从一百公里外的上纲城出兵,到强攻下这两座城池,一共花了不足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这是什么数量级的速度! 五月初三早晨,三十艘利舰回到上纲城边,送来了诸葛亮的军报。他简洁地说随县平林俱有,让我和糜芳带上留在上纲城的几百士卒和所有粮草,还有我们从荆州带来为数不多的云梯冲车等辎重搭建,一起装船回随县。下面我们要准备翻桐柏山了。 5. 棋逢对手 随县,平林俱是小城;随县一共就八百守军,而平林人就更少了,都算不上一支正规队伍。诸葛亮于是很放心地留糜芳和一千五百人在随县镇守,修理被我们烧烂的城门;自己不过休整几日便接着北上。五月初七,田若领三千五百五溪兵卒翻桐柏山直奔淮河南岸的义阳,而诸葛亮则带三千五百人杀往平林东的黾县。诸葛亮计划着,先拿下这义阳和黾县,再从这处夹击淮河上的安阳,一举夺下安阳。安阳附近淮河成南北走向;安阳城坐落在淮河东岸,城外有好几处民用渡口。若想掐下淮河,便必须有义阳,安阳,紧握渡口,设防河上;要再造出一支小船队,便可据河而立。 诸葛亮机关算尽,可真苦了我这个保证后勤的。我刚跟着船队到随县,就有诸葛亮的信在那里等着我了,叫我整整三天几乎不吃不睡地清点随县粮草,入库,发粮,还有清点器械,按照诸葛亮的吩咐还得把铁索,渔网这些东西都给运到桐柏山那边,好让田若拿下义阳后先封江。这些已经够头疼,但田若那一路的粮草当真是技术活:粮车总不能跟着翻山越岭,只得提前派粮队走官道;田若的队伍又只能随身带三天的干粮,所以粮队绝对不能晚,必须得在事先盘算好的地点等他们。为了能完成这些苛刻任务,我只忙得头昏脑胀,一边苦干还一边胆战心惊,就怕出问题。战时后勤当真不是人干得活!若是不幸碰上了诸葛亮这种人,要给十天行军几百公里,连拔四五座城这种战役掌管后勤,那真只能自求多福了。我觉得我运气真算不错:这一切都没出纰漏,我也没被累死。 诸葛亮计划的第一步进行得甚是顺利;这第二步呢,却差点被掐死在淮河里。 田若领兵强行军,出兵后的第三日就到了义阳城下。按照诸葛亮教的,他在淮河的上游造木筏渡河,深更半夜来到义阳城下;他们一把火烧了城门,强攻入毫无防备的义阳小城。诸葛亮在黾县也是故技重施,骗开城门,一举克城。田若稍微安排了一下义阳,便出兵向安阳,一边走还一边在河面窄,水流急的地方拦铁索和渔网封江。诸葛亮在黾县准备了几日,留五百人守黾县,自己再带三千人并粮草辎重接着北上。诸葛亮这几日搜集了许多民用小船,在黾县东北,安阳下游十公里的渡口搭出了一座浮桥,准备届时用来渡河。这里是附近唯一的渡口;我们的粮车辎重必须要走官道至河边,所以只能在这里渡河。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诸葛亮盘算好了,要在半夜渡河,清晨天明前赶到安阳,才能攻其不备。只是那几日天象突变,大夏天居然也河面上夜夜大雾,打多少火把能见度【奇】仍然很低。尽管【书】如此,诸葛亮照【网】渡不误。照那两天的情况看,不到上午九十点钟雾是不会散的,所以诸葛亮仍然决定冒着大雾过河;反正雾只是在河面上和两岸几十米处最大,离河远了,这薄薄一层雾既不影响行军,也不影响攻城。他自然知道这河面上的大雾也最适合敌军偷袭,但他只是想不到,从上纲城出兵到现在才半个月,曹操的淮河水军就能突然出现,还能算准了他的渡河点突袭。 三百人的队伍首先押着粮草,辎重过了河,然后大军便接连踏上浮桥,往淮河东岸赶去。其实诸葛亮也安排了十数人,划着借来的农家小渔船,在浮桥下游巡视河面。只是河上的能见度当真太低,而斗舰的速度又太快。当他们示警的时候,逆水而来的三十艘战船已经就在巡逻兵的身边,离浮桥不过三百余米。诸葛亮立刻下令停止渡河,回撤西岸。可惜还不足百人成功退回了西岸;诸葛亮下令后不过几分钟,燃烧的火箭铺天盖地往浮桥飞了过来;尽管周围雾气浓重,但火箭靠着数量,生生把浮桥给点燃了。浮桥上的士卒多被漫天的箭矢杀伤,更多的人在恐慌和混乱之间失足跌落淮河中,只有少数些人分别退到两岸。诸葛亮临危不乱,调弓箭手对船队乱射。只是斗舰上的女墙很高,防护能力极好,河边的弓箭手对那三十艘船来说根本没有威胁力。事到如今,诸葛亮也只能迅速收集西岸的残兵,退出去两三里,重新集结结阵,在那里的林子中立定,静观其变。 还未等浮桥烧完,二十艘战舰便已经靠上了淮河东岸;如狼如虎的军士从船中扑出,杀上河岸。诸葛亮先前让押运粮草辎重渡河的三百人还有好些已经过了河的士卒全军覆没,一个人也没剩下,粮草辎重也被全部付之一炬。而诸葛亮只能在河对岸远远地看着;此处的淮河宽不过百米余,却也足够教他束手无策。算上被曹军歼灭的东岸军士,还有死于火箭下的近百人,诸葛亮这次损失士卒几乎七百。 曹操的淮河水军居然真这么快赶到了。 这才五月十四,诸葛亮从上纲城发兵后的第十五天,曹军的三十斗舰便能出现在这旮旯,趁着大雾对渡江的诸葛亮来个半渡而击之,这什么速度啊?!究竟是谁,碰上诸葛亮的闪电战役也可以同样用闪电般的速度回应? 诸葛亮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好几个月之后我们闲聊着江淮战役的时候,他对我说,“田国让此人威名未显,但亮也曾听主公几次言道,对他称赞有加;只是亮却还是小觑于他,防范未严,此乃亮之过错。幸而亡羊补牢,不为晚矣。”说这话的时候,他颇是几分唏嘘和庆幸。 诸葛亮口中的田国让,就是那位未及冠便自托于刘备的翩翩少年,田豫。他陪着刘备事公孙瓒,守平原,南下助陶谦,却在刘备要去当豫州刺史的时候,说什么母老当归走人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就是这个小年轻,叫号称‘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终于在正史上哭了一回。虽说一直到现在田豫都没干什么特别出彩的事,但我知道,历史中的田豫几度北伐胡虏,将塞外胡人痛扁了几顿,又平辽东,破孙权,可谓一代名将。而如今这位名将正在弋阳当太守。黾县和弋阳郡的a县和制所弋阳都很近;黾县有变,田豫第二天晚上便知道了,诸葛亮收集民船根本无法隐蔽,他也有所耳闻,自然是马上意识到诸葛亮的计划。他立马调动弋阳的水军,连新息城不属他管的汝南船只都被他直接调用,逆流而上,阻止诸葛亮渡淮河。 五月十五晚上,我收到了诸葛亮着人连夜送来的加急军报。诸葛亮给我叙述了一下状况,说自己已经退回黾县,围安阳的计划只能暂缓。他让我和糜芳安排驾船的九百水军尽快赶到义阳,开始造船。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船队,才能有希望真正掌控淮河。不过在义阳城造船,一切得从零开始,怎么也得要一个月后才能指望看见船,当真上是远水难解近渴。诸葛亮也说,他有意尽快灭了淮河对岸的水寨和那三十艘斗舰。于是,信的最后诸葛亮给了我一道命令,大意如下:要么把我们樗上的船运到淮河边,要么拿出一张投石机的设计图送到黾县去,要求是装载至少半石,射程能达到一百二十米,三天之内能造出来。 我把他的命令连看了五遍,只觉整个人都斯巴达了。诸葛亮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6. 投石机和酒精弹 诸葛亮当真疯了。 把船运到淮河边?一艘利舰三十多吨重,怎么运?我往船身上钉轮轴不成?而平林到淮河渡口只有那么一条官道,足足七十公里,什么时候拖到淮河边?至于那啥投石机,他要能把半石重的h石扔一百二十米远?!开玩笑,汉朝的投石机性能最好的不过就一石装载,七八十米射程的水准,还需要几十军士拉绳。我到哪去给他弄射程一百二十米的投石机? 不过投石机总比运几十艘三十吨的船容易些。我在肚子里咒了他半天,终于还是打开电脑翻资料。这么多种工程机械中,动能转换最有效的应该是扭力投石机。只可惜我对那玩意不熟悉,也找不到太多详细资料图纸;倒是重力投石机简单明了,毫无技术含量,我自己也懂。最后我找了一张重力投石机的照片,照着样子抄下了,又画出简易的机械示意图。因为没有详细的数据,我只好自己用Mathematica推导那些都快被我忘光了的物理公式,算出最佳杠杆长度和重力对比。这样一个重力投石机并不难造,但它从底座到杠杆支撑点得有四米多高,整个杠杆长度为十米,负重要三百五十公斤,才能把半石重的东西投一百二十米远。这样一个大件机械,没法运输,没法轻易转向,更不可能搞突袭――所有敌人都看得见它的存在。我把比例数据给他写了一份,又写了一封很长的说明书,解释重力投石机的原理,制作,还有它的利弊所在,等等。第二天一早我就把设计图和书信交给信使,让他快马加鞭给诸葛亮送回去。直到诸葛亮的信使走了,我才真开始盘算;诸葛亮到底想干嘛? 他这是要用投石机灭淮河东岸的水寨和舰队?可是船到底是会动的;人家就这么看着他造投石机,由着他轰炸,都不知道把船挪一挪位置?要灭船队有无数种办法,他干嘛不好好再想想,却来找我的麻烦?我虽然一夜没睡,却毫无睡意,歪在榻上盯着天花板想办法。在造出我们自己的船队之前,除了用即笨重还不一定可靠的投石机,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和淮河上的船队相抗?半夜派水性好的人潜水凿船?多半不行;说说容易,但我好歹造了半年船,知道深浅。这种大船结实得要命,就是放在沙滩上让你抡着斧头随便劈,你还不一定能劈出个洞来,别说在水的阻力下工作。那还有火攻又如何?不过诸葛亮这么老练的纵火专家都不放火,肯定有他的原因。多半是天气吧;随县这几天动不动就下雨,空气也是非常潮湿。淮河宽百米有余,普通兵士的箭矢都很难横跨这个距离;若用火箭,多半箭矢还未飞到船上就已经熄灭,若要扔火石,那就必得要大型机械了。难怪诸葛亮问我要投石机;貌似当真没有别的办法。我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没早点想起来去研发黑火yao?若是有火yao,搞点土炸弹,那只要一个小小的弩车就能轰炸了。 越想越头疼,我都开始盘算着要不真试试配火yao算了;反正配方够简单,硝石木炭硫磺三样东西,按重量七十五比十五比十。只是制造这玩意儿有点危险,现在我又没有时间去慢慢研究;要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炸了,那才叫好笑!我正烦躁着,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在我那年代,这最容易后院山寨的武装品可不是黑火yao,而是汽油弹!好吧,我没有汽油,也没有原油,但是我有酒精;我没有啤酒瓶,可是陶瓷酒罐子可不少。 想到这里,我一阵激动,跳起来直接开始试验。我叫两个军士给我去买几斛市场上能找到的最烈的酒回来,又亲自上街去搜刮瓶瓶罐罐。待酒买回来,我蒸馏大半天,将二十公升蒸成了四公升,差不多就是纯酒精了。我把酒倒在好几个个大约能装半公升的陶罐里,挂一条用麻油浸过的麻布在酒罐里,最后用木塞和泥把陶罐简单地封了。我拎着做好的一大串酒精弹,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做实验。我一连测试了三个酒精弹,效果果然是好;一颗丢出去可以烧一大片,而且可以烧上近十分钟不熄灭。看来我想的绝对可行:半夜拖几部小型弩车到淮河边,往人家的船上丢个百来支酒精弹,这种狂轰滥炸的突袭谁能逃得过去? 我兴奋极了,忙一边让人入城搜刮烈酒和陶罐,准备装车往黾县运,一边又去找糜芳汇报,告诉他我想到一个破淮河水军的办法,想要马上赶到黾县去见诸葛亮。他倒也没多废话,给了我一辆马车还有十数军士,送我去黾县。我安排好了送酒和陶罐的车队,便上路去黾县,总算赶在天黑透之前出了随县城。我已经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没合过眼了,这才坐上马车就睡着了。待我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们离黾县也不远了。 诸葛亮乍见到我,脸色一沉。“随县有何变故?”他开口就是急问道。 “啊?”我一愣,然后忙答道,“啊没有没有,随县什么事也没有,一切安好正常。” 诸葛亮却仍是神色肃然,他压低了声音喝道,“既然无事,大战当头,书凤怎可如此莽撞,四处奔走?” 我不敢再插科打诨,只是认真答道,“我突然想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军师一举灭了那支船队,所以这才连夜赶来,要拿给军师看。军师让我弄能开半石重物到一百二十米外的投石机,我也把图纸送到了,只是我总觉得这样一个投石机不好操作啊;太大,又不能真怎么移动,只能在河边上造,怕是对方早有防范。军师可以造些小型弩车,只要能把两三斤重的东西投一百二十米就行了。我又弄了样东西;只要有小型弩车配合,趁着夜色偷袭,定能一举灭了曹操的斗舰。” 说着,我一手拿起一盏灯,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一路把他拉到后花园的池塘边。我从挂在肩上的行囊中拿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酒精弹,解开外面包着的布,用灯火点着引信,然后将罐子往池塘中央突出水面的一块大石头上扔去。罐子在大石上砸得粉身碎骨,然后“哗”的一声,一团火焰冲了起来,在水面上都照烧不误,四五分钟才熄灭。 诸葛亮片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火焰,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到火都熄灭,他这才问我道,“此物易制否?” “很容易,”我说,“只需要有足够的烈酒和陶罐;这些东西这里都应该有吧?不过离开随县的时候我怕你这里不够,已经将随县的酒,油料和瓶瓶罐罐收刮一空,如今这些东西正在来黾县的路上,最多明天晌午便能到了。随县的材料,足够做一百五十个这样的酒精弹。” 诸葛亮用羽扇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臂,微笑道,“此番携书凤同行果然事半功倍!”才说完一句好听的,他又是神色肃然道,“亮与你三百人,这便开始制作此物;书凤千万不可懈怠,亮欲明夜渡河。” 明,明夜?我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现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还有不足三十六个小时。靠,诸葛亮上辈子一定是奴隶主! 7. 强渡淮河 当天下午诸葛亮就开始着人伐木做简易木筏,好用来强渡淮河。他又亲自上阵监督弩车的制造;这种弩车是最简单的人力投掷弹弓,就一辆粮车那么大,只需要两个军士拉绳便可将三四斤的东西投掷到一百二十米外。为了保证明天夜里我们的士兵有力气出战,这些制造活计我们基本上用的都是黾县的兵;我们还不忘了让兵士换班,好有时间休息。其他人都可以休息,唯独诸葛亮和我一直忙碌着,整夜都没睡。从下午开始,我就忙着收集烈酒,陶罐,引线,还有油料;然后又马不停蹄地盯着众人蒸馏一大桶一大桶的酒,接着装瓶,放引线,封口,将酒精弹尽量整齐地码在箱子里。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终于耗完了黾县搜刮到的所有材料,一共做出一百二十酒精弹。这个时候我从随县发的原材料终于到了;我又马不停蹄地忙着做下一批。 一直到下午四五点我才终于弄完,忙赶去见诸葛亮。他还在那里监督造弩车,尽管我觉得看他的样子,他更应该去睡觉。我尽量迅速地汇报:一共两百七十个酒精弹,装了十五箱,要四辆车才载得走;箱子里我塞了布料,包装得还算结实,一般的颠簸绝对没问题。诸葛亮听完了,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军师,你难道不该去休息一下,要不然晚上怎么领兵啊!” “还差三架弩车未曾完工,”他疲倦不堪地说道,“待完工了,亮还需…” “军师,”我打断他道,“你若是信得过我的话,不如让我来监督这最后三架弩车完工;我再帮你把所有的辎重全部运到城北大营,安排好队伍准备出发。这些我还是做得来的。你先去睡一两个时辰,待天黑了再起来整军出发。你已经那么就没合眼了,就不怕领军走了一半睡着了?” 诸葛亮看了我片刻,微微一笑道,“书凤也是彻夜未眠。” “但我今天晚上可以睡觉,军师你却不可以!” 诸葛亮被我一路推搡着,终于离开工地,找地方去打盹去了。而我则是先忙着弄完那些弩车,紧接着又得把弩车,木筏,反正渡河所需的乱七八糟的辎重全部堆到城北的营中,准备好随时出发。军队出发前我都在忙;我一直陪在诸葛亮身边,看着他点兵,听他解释计划和应急措施,吩咐我一定要及时回应他的军报,等等。有我在,诸葛亮便很不客气地把他的可用之人全部带走,只留一名小军官和几百我们的人马在黾县,权作应急。他自己带了两千兵,分成两路:前路五百人带弩车和酒精弹一路顺着官道直奔渡口,袭击曹军泊在对岸的船只还有岸边的水寨;后路一千五百人则带着简易木筏,在离河岸几公里外的地方离开官道,穿过河边的树林,到渡口下游三四公里的地方渡河,过了河便一路杀往曹军的水寨。 军队走了,我却也无心睡觉。我只是在担心诸葛亮他们。这个强渡淮河的计划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也不会容易;曹军都将水寨扎在渡口边了,肯定也是日日夜夜防着我们偷渡强渡。如今就只有硬碰硬地杀过河了。空担心了一夜,我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才睡着。没想到我最多睡了两个小时,就被人摇醒了,说是有军报到了鸽站。尽管我还是昏昏沉沉的,却也立马跳了起来,接过军报扫了两眼。 还好,事情进行得不错;我总算能稍微笑一笑,舒口气了。军报上说,曹军的船队水寨全灭,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渡口,人也渡到淮河东岸,围在安阳城下。不过昨晚他们轻装上阵,什么也没带,如今诸葛亮催我赶快把粮草,帐篷这些都送过去。他还说已经给义阳的田若送信,让田若也带兵过来合围安阳,于是大约三日之后粮草所需将会翻倍,叫我别忘了安排更多的粮草。最后,他还让我赶快造几辆冲车出来,明晨之前得送到安阳城下。我很认命地再次开始忙乎。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点清三天的粮草,并军中所用帐篷等物,一起打包装车,然后发往渡口。忙完这最紧要的,我又去睡了两个小时,这才爬起来,接着纠结冲车。 冲车并不难造,不过是车上架根圆木,木头一段削尖,用铁皮包一包罢了。现在时间紧迫,怎么快怎么来,根本没讲究的。我在城中搜刮了五辆大的平板车,又把早先诸葛亮为制造投石机准备的木材一起拿来用。黾县的铁匠本已经差不多全部被我们征用,天天打造铁箍铁钉这些东西;如今我仍是叫他们放下手边的活,帮我们装钉冲车。只可惜黾县城中一共就三个铁匠铺子。别说,为了这五辆冲车,我又是一口气忙到凌晨,两点多钟才完工,终于将冲车送出黾县。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力气担心了,爬回房间,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后面几日仍然是无休止地担心,等军报,读军报,出纳,装车,发粮…老实说,打仗实在不是人干的活。从上纲城出发到现在,我一共睡了几个小时,吃了几顿饭?话说我就是忙着本科毕业论文的时候都没这么夸张过!至于诸葛亮,他一定睡得比我还少;他还没倒下,可见身体素质当真不错。 五月二十四,田若部到达后的第三天,诸葛亮发动攻城。前两夜突袭船队,他没把酒精弹用完,还留了七八十个,如今正好用来攻城。安阳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地方,城墙并不高,靠着弩车,酒精弹轻而易举地就扔上了城头。几十个酒精弹扔上去,城墙上瞬间烧成一片,根本无法立足。于是兵士们可以放心地用冲车撞城门了。待到我们撞开南门,这战役也就结束了――安阳城内的守军根本无心再战,弃械投降。 当我收到这份军报的时候我总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次终于能睡几个安稳觉了吧?希望诸葛亮的下一步计划别太发疯了就行。 7.5 沙场之安阳之战 一路急行军,方过丑时,诸葛亮的两千人已离淮河西岸不过六七里。此处官道边有一条小路,从稀疏的树林间蜿蜒而过,直达下游河岸上的几户人家。诸葛亮把渡河部队的军官叫到跟前,最后一次叮嘱道,“切记,一路过去断不可点火把。到了河岸便开始渡河;莫要顾虑他事,只要尽快渡过淮河便是。”那军官一一点头应了。 准备带一千五百军士偷渡淮河的是赵云手下一员牙门小将,姓冯名武。这人无甚出彩,但是办事却也算可靠,在交州也立了些战功。此时让他领兵渡河,诸葛亮也能放心。一千五百军士跟在冯武身后,推拉着装着木筏的板车,沿着小路渐渐消失在树林中。待整支队伍都看不见了,诸葛亮扫了一眼剩余的五百人,翻身上马,喝道,“点火把;全速向渡口!” 呼呼风声中,几百支火把陆续燃起,叫周围顿时亮了起来。五百人急速向河边赶去,一时间只听得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弩车轮子的轧轧声,混杂着三五匹马的啼声,交相起伏,仿佛夏夜雷雨。待离河岸还有一两里路,他们已经可以隐隐看见河对岸的船只和水寨。军士还在赶路,诸葛亮却勒住马匹,问边上的亲兵道,“怀远,可否看见河对面些什么?” 那个被诸葛亮称作怀远的人姓高名遥,是当年从襄阳南下时被刘备派到诸葛亮身边保护军师的亲兵;自那以后,他便一直跟在诸葛亮身边。他武艺高强,视力,听力也比常人好出许多,所以诸葛亮才有此一问。 高遥探头望了望,说,“似乎无甚动静…等等!有人上船了!”果然,突然间一片漆黑的河面上亮了起来;几十束火光在夜风里摇曳。高遥低声道,“他们这是发现我们了。不过他们还在备船,暂时还没有别的动静。”一旁的军士也看见了河对岸的火光,脚步声似乎略显纷乱,也慢了那么一分。 “全速向前!”诸葛亮平静地命令道。 到了河边,二十架弩车迅速排开,正对着淮河东岸的船只。满载着酒精弹的几部车就停在弩车阵的队后。其余四百军士分成两队,护在弩车两翼。曹军显然发现了他们,对面的水寨中喧哗不断,三十艘斗舰蠢蠢欲动。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挥下,喝道,“发!” 机弦雷动,二十个酒精弹猛地飞出,有的砸在船上,有的砸在东岸的水寨中。只听陶瓷粉碎的声音,紧接着呼啦啦几声,火随风起,瞬间河对岸一片火海。 “再来!”诸葛亮沉声喝道。 军士们重新拉上弩机的弦,放上酒精弹。又发了两轮酒精弹,淮河东岸已经烧成了一片。许多军士都是松了口气,几乎便要笑了出来。没想到突然之间四五艘船从东岸的火场中冲了出来,全速向西岸赶来。这几艘船上皆是无火,也不知如何逃过了前面几轮狂轰滥炸。 “弩车再发!”诸葛亮又是厉声喝道,“两翼放箭!” 他话音刚落,就只听箭矢破风之声;一支长箭从他身边飞过,离他不足一米的距离。 “军师!”高遥忙拉诸葛亮道,“此处危险,军师回避!” 那几艘船全力运桨,还在往西岸冲;船上岸边俱在放箭,一时间箭矢如蝗,一片连绵不绝的烈烈破风之声。又一轮酒精弹被投向对岸,却没有什么作用;弩车的射程不可调,酒精弹都落在了东岸,却根本碰不到已经到了河心的这五艘船。 “停!”诸葛亮喝了一声。 周围箭矢如雨,他也不避,只是一手抓住马匹的缰绳往身前一拉,竟用战马当挡箭牌。他随手拿起一个酒精弹,见最前面的船只离河岸已不足三十米,便将酒精弹递给一旁的高遥。高遥一下就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他点燃引信,弓着腰直冲到最前面的一架弩车边上,借弩车做掩护,然后看准了时机,猛地站起身来,扔出手中的酒精弹。陶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然后撞上了距河岸最近的那艘船的女墙。哗,一团火焰窜了起来,越烧越旺。 有高遥的示范,本在操作弩车的军士纷纷效仿。顷刻间几十个酒精弹接连撞上了那五艘船,就只片刻就叫五艘斗舰变成了五艘火船。船速越来越慢,竟开始慢慢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火光中隐隐约约看见船上有人跳进河中。几艘斗舰在下游一两里的地方搁浅,静静地燃烧,一时间周围几乎天明了一般得亮。 “军师,我们的人已经似乎已经到了对岸,正往水寨这边赶,”高遥说道,“还要不要再扔些酒罐子过去?” 对岸已是一片火海;岸上许多士卒奔走不停,似乎在灭火。诸葛亮皱了皱眉,喝道,“弩车莫停!两翼,放高抛箭!”他很清楚,若是让对岸的水寨在渡河部队赶到之前灭了火,这一切都可能功亏一篑。从河边的阵线到对岸的水寨足足有一百二十余米,便是高抛箭也只能勉强到达对岸,却不一定有多少杀伤力,只能希望让对方人马愈加混乱,无暇灭火和重整队伍。 连放了好几轮箭矢,高遥突然道,“军师,渡河的那一部到了!我看见他们了!” 诸葛亮忙抬手挥扇,“众部停下!” 果然,一队人马顺着河岸由南面而来,一下扑入了火海中,如狼似虎;熊熊火光中,隐隐可见刀剑的钢刃闪耀。 8. 收麦 拿下安阳城后,我们算是达到阶段性目标了。诸葛亮总算暂停他的闪电战役,老老实实地屯在安阳城中巩固战果。只可惜就算不打仗了,诸葛亮仍然是没日没夜地工作,顺便拉着我陪他一起当工作狂。 他先是在安阳城下游五六公里外选了处河道最窄的地方,一口气拦了五道铁索;又开始在安阳城外造起四架巨型投石机,对准了河面;这些投石机可以把几十上百公斤的巨石扔出去一百多米甚至两百米远,可以将河面上的一切砸个稀巴烂。显然,他是准备好了掐死淮河水道。他还不忘让我搜刮安阳城中的酒,造酒精弹;后来听我提及火yao,更是让我马上开始研究。义阳那边,他也是一封又一封信快马加鞭送过去,问留在义阳造船的人进度如何,需要支援些什么,等等。 六月初的时候东西两个战场都又取得些进展。关羽围了宜城一个半月,终于在六月初,城内粮尽,兵心不稳,才终于叫关羽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江东那边,在拉锯了近两个月后,他们总算重新拿下了濡须口,如今正在谋算曹军在巢湖北岸的船队水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倒是应该趁胜追击,浑水摸鱼,一路逼近才是。尤其如果关羽真逼到襄阳脚下了,汝南如果有军队,肯定都调去支援襄樊,也不会来烦我们。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这一带天天下雨,连官道上也是一片泥泞,我们的船又还没造出来;如今就算不是寸步难行,却也是行军颇为困难。 虽然知道现在需要巩固战果,养精蓄锐,但我还是忍不住问诸葛亮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又准备何时施行。他一边翻着军报,一边随口答道,“本想若有船队,待江东攻合肥时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寿春,和江东人马南北呼应。只是如今一来江东仍未能越巢湖,二来我等欲直逼寿春,难矣。弋阳,安丰,庐江三郡多半仍有水军,而弋阳田国让更非易取之人。” “那军师你打算做些什么?”我又问,“如今河边的投石机已经完成,我们就坐在城中等义阳城那边把船造好?还是我们从陆路攻弋阳?虽然说路难走点,但正好弋阳的防守也会松懈?” 诸葛亮听我这一问,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放下手中军报,沉吟了半晌,最后说,“如今已是收麦时节;之前大战一场,百姓多不敢出,如今倒是要好生安抚,助他们收麦卖粮才是。亮几日前已在城中发榜文,劝众不必畏惧,当致力农事,又遣人去城外各处传话。只是前几日战事之乱,怕是多有百姓放不下心来。亮本有意明日亲往城外;书凤可愿同往?”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收麦?好家伙,我应该想到的,他怎么会不打淮河两岸麦子的主意?反正安阳,随县这几座城中的金银放着也是放着,趁现在战火四起,商运不通的当口,用这些钱买粮食屯着,一来保证我们将来出兵绝不会缺粮,二来也好安抚周围民众之心。我于是笑着答道,“那当然。” 外面还在下雨,虽然不大,却下得无休无止,仿佛天都漏了一般。我本答应得爽快,但出门看了看外面的雨,顿觉不爽。开玩笑啊,这种天气也要往外冲?可是上司有令,我也答应下来了,只好很不爽地跟着他出门,跟在他身边给他撑伞,要不然这工作狂保管淋一天的雨。结果发现,雨虽然下个不停,但是城外的农田里全是附近的百姓还有我们手下的兵,一起忙着抢收麦子。诸葛亮只要看见有人看上去不忙就定要上前搭话询问,问些家里一共几亩地,忙不忙得过来,愿不愿意卖粮等乱七八糟的问题。到后来我都听烦了,他居然还能一丝不苟地和那些农户掐粮价。一路上只要看见有没人劳作的田地,他一定会四处找邻居询问打听,然后让我们的军士先开始收粮。 诸葛亮在等船,趁着空隙收粮倒也罢了,可是我当真没想到,居然关羽的军报中也提到了收麦的事情。他那里也是天天下雨,周围一片泥泞,也没法动。关羽的船队仍然横在襄樊之间,也试过两三次攻城,却完全没有什么效果。尽管曹操的援军随时都可能抵达樊城,关羽却反而放缓了攻势,出动人手,帮助汉水两岸的农户收麦。哈,这自然是诸葛亮教的。 不过盘算了过后我忍不住跑去问他,“关将军没说他什么价格在收麦?过了五百钱一石就有点不划算了,更何况我们并不缺粮。”好吧,我知道我财迷心窍没有远见,可是想着还是觉得有点心疼。安抚民众收买民心当然是有必要的,可也不用被人家宰一刀啊?还得像诸葛亮这样收粮,即收买了民心,也不至于花了冤枉钱。 诸葛亮摇头道,“书凤看关将军可是会计较五谷何价的人?” 我无语。关羽他确实不大可能去计较柴米油盐的价格。诸葛亮又说,“如今但求粮草充裕,百姓归心;至于耗资,亮早已算过;就算年底荆州府库略有不足,有交州,益州填补,倒也不必担忧。” 我又说,“不过曹操援军快到了,天气又成这样,我看关将军恐怕无心收麦子,更是有意先击退曹操援军。”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微微一笑道道,“就算援军赶至,何必现在就一心对付他们?不忙,不忙。便是如今大雨,反倒更是要尽快帮着百姓抢收,还要开渠筑堤,守得田里其它作物。不然让大好庄稼喂了雨水,却是苦了荆北百姓。”他顿了一顿,玩弄着手中的羽扇,片刻才又道,“照今年的雨势来看,再有个月,足以淹没襄樊一带所有低洼地区,叫人几乎寸步难行。关将军有水军而识汉水动向,而曹操的援军怕是不知如何应对;天时,地利,人和,将尽归关将军。” 又要水淹七军了?这他也算得出来?我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问了一句,“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要这样?” 诸葛亮的脸色稍显凝重,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过后他给关羽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告诉他要接着收麦,更要更加大力度做这些事。同时,他建议关羽下寨时便设置好防务,准备随时应付曹军袭营;诸葛亮一口气列举了三种布置营寨的阵法供关羽参考。看他的阵图,汉水中水寨和岸上军营连成一片,环环相扣,在汉水上更是一船一个陷阱。若是曹军想偷袭,只怕会有好看――除非他们也有酒精弹,或者我正在研制的黑火yao。 于是阴雨连绵的六月便整个花在了收麦上面。我们的兵士都快成农民了,差不多整天泡在雨里,帮助附近的农民抢收麦子,然后陪着他们将欲卖出的麦子运到黾县或者安阳贩卖给官府。也不知诸葛亮怎么管的,我们的人和当地农户打成了一片,大家合作愉快。黾县和安阳的粮仓渐渐堆满,都快屯不下了;而我们买粮的价格却越来越低――周围的百姓和我们混熟了,也不好意思再叫我们的人当免费劳工,自然是要让点价钱的。 自从六月初重力投石机完工后,除了研究火yao,我就基本在忙粮草的出纳。有这么一天,我和来卖粮的老农闲扯家常。他告诉他住在弋阳郡a县城西,因为最近到处打仗,商运滞塞,听说我们收粮,就将多余的麦子都拿来卖了。 “老伯怎么听说我们再收麦?”我不禁好奇问道,“再者,我们本也在打仗;您这样做安全么?” “老汉我也是知道报答的人,”老农说到,“不瞒你说,我一个闺女嫁到西边的隼儿村。今年她汉子病了,边上又打仗了,本以为这下要没活路了,不想这刘使君的兵找上门来,说能帮她收粮。我闺女本以为是来征粮的,就想本就没人收,征就征吧。没想到军爷们收了粮,还把粮一起推到她家里,说是都给她,但是她若有余粮,他们也愿意买。我那闺女差点没高兴疯了。虽说后来给的价钱不高,但一整田的粮食都是人家给收的,给这价钱当真是不敢想啊!老汉我听说了这件事,便想着,不如把我的余粮也一并卖给刘使君便是了。再说我们那也来了刘使君的人帮着忙不过来的人收粮,这都是真事啊――刘使君果然就像他们传的一样。” 我听老农叙述着,心下不禁乐开了花。呵,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弋阳郡!田豫,你自己小心! 9. 初会田豫 六月上旬的时候,诸葛亮重新整编安阳的队伍,划出一千人让他们回随县,又让驻扎在随县的糜芳从随县守军再抽八百人马,带着总共一千八百兵士去襄阳找关羽换一千八百水军精锐给我们送到义阳。再有一千八百人,造船工作便可以大大加快进度;船造好了也有人给我们开这些船。六月二十这一千八百水军精锐抵达义阳,立马就加入了造船大军的工作。六月二十四,七艘三排桨泰船顺流而下,开到安阳城外;义阳来的书信中还一口承诺七月初十之前定能再完成五艘泰船和八艘利舰。造船的基本解决,这两天诸葛亮除了研究地图,苦思冥想下面怎么打之外,便是天天逛农田收买麦子和人心。 出去逛逛农田也会遇见田豫,这对我们来说当真是意外中的意外――田豫这家伙居然敢直接找上门来的,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六月那一次虽然我们走得远了些,但其实也还在江夏郡境内,周围更全是我们的人马在田间劳作。我正在和老农们讲价称粮,就突然看见远处有四五个牵着马的人出现在田间小道上。我眨了半天眼睛,站起身来朝他们吼道,“喂,要去黾县走官道!在这里乱晃,踩了一棵麦子你们赔我十棵的钱!” 对面那群人站了片刻,有一人朗声问道,“左将军旄下诸葛军师可在此处?” 我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也是朗声问道,“前面何人来访?” 有一人离队而出,缓缓向我们走来。诸葛亮没开口,只是打了个手势,便有我们的兵士跳了出来,护在我们两人身前,刀剑齐出。那人仍然慢慢向我们走近,似乎不在意,而诸葛亮也没别的动作。那人在几个兵士前站定了,认真地施了一礼,说,“在下弋阳太守田豫,字国让,见过诸葛军师。” 我很没有形象地傻瞪着他。田豫?! 那人看上去最多四十,猿背蜂腰,一副好身材便是曲裾深衣也遮不住;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国字脸,浓眉短须,目如星辰,绝对得帅气。这就是田豫?我好奇地瞪着他看,看得都舍不得眨眼睛。他扫了我一眼,有那么半秒钟的惊讶,然后仍是神色平静,略带微笑地对诸葛亮说道,“赤壁联吴,交州平蛮,诸葛军师所谓豫早有所闻,一直敬佩不已;今得见军师,乃豫之幸。” 诸葛亮挥了挥手中羽扇,让护在我们前面的兵士退开,回去各忙各的。他也是拱手一礼,微笑道,“吾主也曾几次提起,田太守少年时便胸怀天下,勇不避危,今日一见,亮知吾主所言非虚也!” “豫此次前来,非不知避危,是知此行并无凶险,”田豫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豫好意前来赠言,诸葛军师便是不能用豫所议,也当知豫用心良苦,何至加害于豫?” 听他这话,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家伙,拿话堵人倒是很在行啊!不过我们要是就这么被他堵了,未免有点太不划算。他好歹是堂堂一郡之首;逮了他,弋阳岂不是囊中之物?我拉了拉诸葛亮的袖子,轻声道,“军师,你理他呢...” 诸葛亮微微摇了摇头,我忙识趣地松手退开两步。诸葛亮又问田豫道,“不知田太守有何赐教?” “诸葛军师连下南阳江夏六城,前后不足一月,更能自身无船却一夜之间毁我淮河水军三十斗舰。此等战绩,豫不得不服,”田豫淡然而自信地说道,“然,弋阳却非荆州。弋阳四城皆是严防之地,城固粮足,兵多将广,汝南个更有万余大军可随时南下。在弋阳豫虽不敢自语乃民心所向,至少与民和善。诸葛军师若是一心弋阳,最后只怕是无功而返。” “切!”我忍不住又是啐了一声,本想臭他两句,但有诸葛亮在我也不敢放肆,结果还是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 没想到诸葛亮倒是转头看了看我,微笑着问道,“书凤怎么看?” 啊,他让我说话?我疑惑地看了诸葛亮片刻,又扫了田豫一眼,撇嘴道,“我只是在想,若田太守当真这么有信心,又何必找到这来,给我们说这样一通话。” 田豫有片刻的愕然,又想说些什么,诸葛亮却抢在他前面笑着说道,“田太守欲效仿荀令君鄄城事乎?” 田豫平静地说道,“豫怎敢和荀令比肩?诸葛军师也远非郭刺史之辈可及。军师连克五城,自不会犹豫不决,反反复复,轻易退兵;不过豫所有兵马,粮草,民心,却也是比当年的鄄城多些。”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田太守可还有他事指教?” “不敢,豫言尽与此;诸葛军师若无指教,豫便先行一步。告辞。” “田太守请留步,”诸葛亮说道,抬起手来。 没想到下一刻就听“叮”的一声,田豫的长剑出鞘,剑尖离诸葛亮的心口不过五六寸的距离;他的动作快得离谱,我根本都没看见他怎么拔的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脏都停了,只是惊恐地瞪着田豫。两边的兵士也是紧握着兵器,却不敢靠近。诸葛亮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作。 “诸葛军师若生留人之意,豫也只得用些小人手腕,”田豫说,“豫虽非武艺绝顶之人,但这点距离定能一击得手,诸葛军师可信?” “这亮自然相信,”诸葛亮微笑着叹道,“田太守果然有急智,擅应变。” “迫不得已,叫诸葛军师见笑。” 诸葛亮摇头,“亮先生了小人之心,田太守此举自是无甚不妥。即是如此,亮不敢再留;田太守请便。”顿了一顿,他又加道,“田太守若不放心,亮可陪太守行一程。” “不必,豫知诸葛军师并非反复无常之人,”说着,田豫收剑回鞘,又是抬手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诸葛亮当真没有再试图拦下他,只是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了。我不禁心下连呼可惜。若真能留下他,弋阳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他安排好了防守事宜,却怎么也及不上有他亲自坐镇。到底这世上有几个田豫一般的将领? 待终于看不见他人影了,我忍不住说道,“军师,我看他就是来故弄玄虚的!当我们是吓大的啊,真是。” 诸葛亮缓缓摇了摇头,说,“田国让并非故弄玄虚,他怕是有心叫亮以为他故弄玄虚。只是亮自是知晓,弋阳确实兵多粮多,田国让更有民望,绝非易取之地。” 啥啥?我眨了好半天眼睛,这才迟疑地说道,“军师是说,田国让他来说这样一番话,表面上是要吓我们,但其实是想我们以为他只是在吓我们,从而低估了他的实力,贸然进攻?”天,我最受不了逆向心理战术,绕得我头疼! 诸葛亮叹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怎么办?” 诸葛亮盘弄着手上的羽扇,淡然道,“他有何盘算也是他的事;吾自巍然不动。” 10. 淮河上的突袭 诸葛亮果然就当那日田豫根本没出现过一样,该干嘛干嘛:收粮,侦查,勘测淮河,整编军队,一样都没落下。我已经把安阳所有的酒全部变成了酒精弹,总共一百五十枚。我和诸葛亮说了造火yao的可能性后,他特别在意此事,还专门派了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亲兵帮我。 火yao的配方简单,但真正制作并不简单,就是搜购原材料都够花了我好些时日。硝石主要还是配药炼丹用,一般只有药房里有卖,也不过就三五斤的存货。那点硝石够做什么?好在义阳城外居然有个硝石矿;打听到此事后我立刻写信给田若,让他好生安抚管矿的人,尽快复产,然后给我往安阳运硝石来,能产多少就运多少。只可惜这附近并没有硫磺矿,连货是哪来的都没搞清楚,于是我只能靠城中仅有的那些存货。我还专门定做了三套黄铜的球磨机,专门用来研磨这些易燃品。有了火yao,还有包装的问题。我试了许久,最后发现还是水管炸弹的式样最好造也最好用。最后我批量生产的zha药就全部是竹筒做的水管炸弹:将小孩手臂粗细的竹子在竹节处锯开,下面一半塞上火yao粉,尽量要塞紧,上面一半填满煤粉和很碎的麦皮,最后放一段用硝石水泡过再晒干的细麻绳做引线,封上竹筒的口,这便算完成了。别看这玩意和爆竹没啥区别,但一支就可以把一辆辎车炸得粉碎。若是将四支或者九支捆成一扎,拧一根导火线,则威力更是显著。我们加工加点,总算在七月初的时候完工,做出整整两百支竹筒炸弹。 我们就一直这样忙碌着,根本没有多考虑弋阳。对于诸葛亮来说,田豫在弋阳城设了什么局远没有从安阳到寿春之间还有多少曹操的水军来的重要。弋阳这块骨头如果太难啃,那不啃也罢,反正弋阳郡也没有城临河能掐住我们,只要我们有船,握住淮河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盘算弋阳。现在东线那边打得不错,若是我们能把船赶出来,趁着七月水最大的时候,一路杀到寿春,配合江东,运气好的话就能一举拿下淮南郡了。当然,淮南离我们老家太远,最后只能全便宜了孙权,不过我们少说能敲一大笔钱粮回去;曹操一直在芍湖边屯田,那里的粮仓只怕是肥得流油! 如今我们和寿春之间还隔着弋阳,安丰,庐江三郡。弋阳,安丰都是小地方,应该不会屯有多少船只;我们又烧了三十艘斗舰,估计已经清干净了这两郡的水军。庐江和淮河的水军应该都在巢湖里正忙着和江东水军掐架呢。理论上来说,我们一路过去应该没有什么阻碍。 事实证明,我们又一次地小看了田豫。 那日田豫来跟我们说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话;据诸葛亮分析,他这些话是有意想让我们低估他的实力,贸然进攻弋阳。诸葛亮的回应就是干脆不去惹弋阳郡,一心掐淮河水道。可惜他还是低估了田豫的胆量和想象力。不错,诸葛亮看出来了田豫用逆向心理战术,但他也没有意识到,田豫那一番话不着痕迹地让我们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弋阳郡,以至于我们潜意识里根本没有考虑过战场会在江夏;直到田豫的战船开到,我们才终于想到这一点。我不知道这是否田豫的本意;但如果这个效果是早有预谋的,那田豫的心理学也太恐怖了!话又说回来,我们一个月拔了五座城,掐住了淮河上游,烧了他三十艘斗舰,就快兵临弋阳城下;就在这种情况下,田豫他仍然有胆量有能力主动出击!这什么人啊,真是。 诸葛亮一向谨慎,所以尽管猜测弋阳,安丰一代已无水军,他仍然布置斥候在淮河两边侦查;我们的侦查兵从安阳一直铺到新息附近。尽管如此,当七月初三傍晚我们接到淮河水军来袭的军报时,敌军船队离我们只有不过三十公里了。 便是一向波澜不惊的诸葛亮听到消息也是猛地站了起来,急问道,“你道有多少船?!” “斗舰五,五十有余,或许有六十,”信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还有艨艟!没,没来得及细数出来,感觉有上百。” “离安阳还有多远?” “看见他们的时候那些船刚过新息城,我赶路花了一个时辰,所以他们离安阳应该还有,还有不足七十里路。” 我整个人都呆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诸葛亮脸色发白,静了有两三分钟这才喃喃道,“至少七千五百大军,还有三个时辰。” “田豫他从哪里搞来的船?!”我不敢相信地问道,“弋阳,安丰两郡没有一座城临淮河,新息的船他上次也调动了。他到底哪里弄出来这么多船?!” 诸葛亮苦笑道,“定是汝水上的船;亮本以为汝南步骑去了襄阳支援,当无需再顾虑,却早该想到汝水上船只还在!此乃亮之疏忽。”他的脸色发白,长眉紧锁,也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缓缓踱步。我和信使在一旁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扰了他的思路。 最近诸葛亮一直在整编部队,在安阳城中有六千三百可用之兵,再加上我们的重力投石机,酒精弹和zha药,守城应该够的。关键问题是那五十斗舰,近百艨艟的水军当真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么大一支船队足以封锁了淮河,掐死所有的渡口!我们现在只有八艘泰船,不足九百能操作这些船的水手;以八对一百五十,这简直不是以卵击石可以形容的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诸葛亮叫来一个小兵道,“去请田校尉过来,尽快。” 待田若到了,诸葛亮吩咐他道,“田若,你领三千五百,不,四千军士全速赶往黾县。亮担心曹军会分兵夺黾县。黾县若有失,则安阳孤困于淮河东岸,定不能守矣!所以无论如何必得守住黾县!只要能挨过几日,待曹军粮草船只俱有所损,届时若有可能,由黾县,安阳两面夹攻,或能退敌。若有此机,亮会放灯通信;你若见安阳上空飞灯,则立刻领兵往淮河岸。”田若全神贯注地听着,一一应下了。诸葛亮顿了顿,沉思片刻,又加道,“你带上二十架小弩车,再带上书凤新制的爆竹。” “等等!”我忙道,“军师,你要对付一百五十艘船,还是留着zha药用吧!我陪阿若去黾县;城里肯定还有硝石硫磺,我还可以再做zha药。” 诸葛亮迟疑了片刻,点头道,“也好。尔等即刻出发,尽快赶到黾县!” 我们赶到黾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尽管如此,入城后田若仍然立刻纠集城内所有兵士,开始准备城防:他们齐集箭矢,在城楼上摆开弩车,准备滚木,火料,热油等等。我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在城中四处奔走,敲开一家又一家店门,从那些睡眼朦胧,火气很大的商人那里收集来木炭,硝石,硫磺,麻绳等材料,甚至还找人连夜出城砍竹子。没办法,敌人就在屁股后面,怎能不拼命干? 又是一个不眠夜啊。 11. 兵不厌诈 天才刚亮,攻城就已经开始了。他们至少有冲车,而且听起来是足够大的冲车――我在城中也能听见冲车撞门的声音。虽然这声音并不频繁,说明便是有一两次冲车能靠近城门,也被田若他们迅速解决。尽管如此,每次我听见城门方向传来的巨响,我仍然觉得心跳加速,双腿发软。我努力不去想城门,只是专心于眼前的工作。好在陪我一起调火yao的这十几人都是诸葛亮训出来的人,心理素质可比我好。不管城门那边传来什么样的动静,他们都是一丝不苟地忙自己的活;有他们在,我总算还能镇静做事。 调火yao可不是什么能容人轻率的活;虽然情况紧急,但我也快不起来。好容易做出第一批炸弹来,却因为战事太紧,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往城门上送。我亲自押着装满炸弹的两架小车直到北门,却只能在城墙脚下傻站着。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城墙那边总算无甚动静了,我们的人却仍然忙得停不下来。兵士正急匆匆地将尸体,伤员,报废的弩车从城墙上运下,又急着将更多的滚木,石头,油和火料往上运。我随手抓了一个兵士,让他去请田若,然后在城下乖乖地等着。 等待田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当田若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也不等他开口,直接说道,“阿若,两件事:第一,zha药全部完工,一百二十支,一共就这么多了;第二,我们挂倒旗。” “书凤你疯了?”田若愕然地看着我;片刻,他似乎有所领悟,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挂倒旗,请领军之人过来说话,然后一个炸弹扔过去,”我想了想,又加道,“接着狂轰滥炸一番,趁他们没回过神来直接再杀出去城去。你领兵打仗的,怎么样,可行不?” 田若沉默了两三分钟,说,“怕是城外敌军不信,容不得我们有所动作。若要献城定要城门大开,又怎能突击杀出城去?” 我还是不肯死心,又想了半天,道,“我们也不用开城门,直接开门才更可疑吧。不如先挂倒旗,然后城头喊话,就说只要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就愿意献城。这样我们就有借口叫敌方的主将走近说话了。我们只要选十来个力大的兵士,让他们携zha药潜伏于女墙之后;待敌方主将走近了便先炸主将,再用弩车狂轰滥炸。你跟他们谈条件的时候认真一点,就说你们五溪的兵不想再搅这趟浑水了,只要他们放你的人离开南下,你就献城。我觉得这种投降比较正常,他们估计不会太起疑,而且可以拖好些时间,给我们的偷袭提供更好的条件。” 田若眯了眯眼睛,脸上居然现出了一个微笑,显然是满意我的计划。最后他说,“好,便依书凤所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献城未免说不过去,再守一日,假作苦苦支撑,才能叫城外的人信了我们这一出。” 夜里城外动不动就敲锣打鼓,杀声大作,却又不来攻城。显然,他们是想玩精神战,让我们的守军疲惫不堪,防守松懈。田若上了一次当后就尽量不去睬他们,只是安排兵士轮班休息厄守城。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外面便又开始攻城了。这一日田若的任务未免更难了些;他不禁要守住城头,却又不能反击得太厉害,反而要示弱,要让城外以为我们的箭矢器械已经耗尽。攻城打打停停,一直持续到天空一片漆黑,外面终于稍稍安静了。天黑了之后,田若就开始布置:将人从墙头上撤下,只留下少数兵士和炸弹屯在城墙上,大部人马则是潜伏在北门两边的城墙脚下。 半夜,他点亮十来个火把,让城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倒挂着的“诸葛”大旗。“城下哪位领兵,请近来一叙!”田若在墙头喊话,重复了整整三遍。据说敌军的回应是开动弩车,射上城头一支近乎米长的箭。 事情在向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 一整天我都在忙着用最后那点材料接着做竹筒炸弹。到最后硫磺不够,我就干脆不用硫磺,做无烟火yao粉代替;没有硫磺的火yao燃点更高,我只得把火yao填得松些,并直接用倒入麻油引火。还好田若用火油很省,所以现在还有东西可用,要不然我可真是没办法了。到了大半夜,我终于完成最后一批炸弹,带着我的十来人押东西送往北门。当我们赶到城门的时候,我发现埋伏的兵士仍然排在城墙脚下,但城门居然已经开着,貌似有什么人刚刚出了城。 我顿时惊得脖子上的冷汗都竖了起来,忙抓过人问怎么回事。见是我,田若的一个亲信忙迎了上来;他告诉我说,田若城头喊话,城下便用弩车射上来一封信,说是若要献城,便要按着他们的要求来。 “他们要求什么?”我急问道。 “撤了城墙上的弩车,开城门,由田若独自出城和他们的头领商量,”那人告诉我,“田若方才出去。” “他真一个人出去了?!混账,他疯了!!”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汗,又问,“如今城墙上当真没有弩车?他怎么安排的?” “他带着竹筒火把出去的。他说,待听见外边爆竹声响,城楼上的人就马上开始扔爆竹,我们等半刻钟,等他们扔完了便杀出去。” 我几乎呻吟出声来,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随口说了一句“按田若的吩咐做“,然后回到我停车的地方。天啊,到底要怎么办?田若啊田若,我说的是诈降,不是自杀炸弹袭击!更何况现在城墙上连弩车都没有;纯靠手力,能把这些炸弹丢多远,能有多少杀伤力?我抬手擦了擦额头,撸下来一手的汗水。不行,冷静冷静,现在一定要冷静!!田若的安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面对敌方的谨慎,他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如今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没有弩车发射的炸弹更有杀伤力? 突然间我脑海里灵光一闪――田径项目里面,链球的世界纪录是铅球的三倍。我忙转身对我身后的十来人说道,“等会儿你们听到城外声响,马上带着zha药冲上城墙,帮着田校尉安排在城墙上的人一起丢zha药。” 大概是知道事情紧急,他们马上应下了,也没废话。 “还有一点你们看着,”我一边说,一边拔出匕首从袖子上割下一条布。我从车里拎出一个竹筒,然后把布条牢牢地绑在竹筒外面,抬手示范性地抡了两圈。“这样丢竹筒,虽然毫无准头可言,但能比单凭手力丢远上三倍。反正如今只是狂轰乱炸,不用在意准头,往人多的地方丢就是。” 他们才刚刚来得及点头,就听见城门外一阵巨响。 这便开始了。 周围人再也没空理我,抱上炸弹就往城墙上冲。静了片刻,又是爆炸声响,一波一波,震耳欲聋。我捂着耳朵,靠着城墙缓缓坐下,拉过先前装zha药的小车拦在身前。我也不知道我坐在这里要干啥,或者我又能干些啥,可是我宁可坐在这里。 有整整半个小时,我就一直听见爆炸声此起彼伏;夹杂在爆炸声中,是脚步声,嘶吼声,隐约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后来爆炸声停了,厮杀声却越来越混乱,越来越远。我在那里坐了许久;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变成了一块石头。 东方发白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嘈杂的脚步声往城门里来了,越走越近。待脚步声过了,又只听见城门关闭的声音。我猛地一震,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我这才刚站起来,便看见田若站在那里,指挥着军士搬运伤员。 “田若!”我朝着他的方向大吼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见我也是颇多欣慰,笑着朝我挥手。我直奔到他身前,一把抱住了他,无视他一脸莫名其妙的尴尬神色,怎么也不肯放手。 “你这混账,”我咬牙切齿地说道,“下次再敢玩自杀式袭击,我干脆直接先炸了你!” 11.5 沙场之图穷匕见 夜半,风紧月寒。烧了一天的火箭,火石,现在却什么火也没有了;黾县城四周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看见火把微弱的光芒在跳跃。田若站在北门上,又看了一边四下的安排:万事俱备。他叹了口气,扯下城楼上挂着的“诸葛”大旗,将旗帜倒挂在旗杆上,伸了出去。周围十几个火把突然燃起,于是城上城下的目光都不由自已地集中在这倒挂的旗帜上。 其实田若心里颇有几分不自在。他向来敬佩诸葛军师,如今却倒挂诸葛军师的将旗,更是要打着诸葛的名号做这种骗人的事。他不知道汉人们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自己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出尔反尔的勾当。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一条妙计;若是城下站的是他,定然要死无葬身之地。他又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女墙下的一筒筒zha药,不禁心下暗自唏嘘。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也是极好心肠的一个人,论起战事来却当真不含糊,手段之毒辣往往叫沙场老将咋舌不下。 他又望了一眼城下;尽管周围点了许多火把,但是仍是看不清敌军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城下哪位领军,请过来一谈!”他顿了几分钟,见没有回应,又喊了两遍。 一直过了十来分钟,他突然听见轮子滚动的咕噜声响,隐约看见一架不小的弩车正被推着向前,连城墙越来越近。他不禁又惊又疑。被看穿了?敌军要无视他们的诈降,继续攻城?他正疑惑,就听见城下有人放声喊道,“城楼上接信!” 紧接,“呼”的一声,一支近米长的弩箭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穿过倒挂的“诸葛”将旗,钉在了他面前的女墙上。他小心翼翼地拔下箭矢,只见箭杆上果然系着一张白绢。他解开敌军的信,只见上面写着: “若欲献城,请将军先撤城头弩车,再开城门,亲力出城一叙。有此方知将军之诚――弋阳太守拜上。” 田若愣了片刻,心下暗忧;这敌军却也不是好骗,怎得竟如此谨慎?他又扫了一眼书信,却又一次地愣了。弋阳太守?诸葛军师几次提到的谋将?他握了握拳,心下已有了计较。哪怕敌军再谨慎,哪怕接着诈降再险,他都必得勉力一试。若是能除去这位弋阳太守,整整一个郡便是手到擒来。于是他吩咐城楼上的守军道,“撤弩车。其余一切计划照旧;只不过如今你们只得用手力投掷这些竹筒了。”说完,他也不多耽搁,拿起一个装满zha药的竹筒,转身便走。在城墙下,他又是对埋伏妥当的兵士吩咐道,“我要出城去和他们谈;一切计划照旧,你们听着爆竹声响,再等个半刻钟,这便就杀出去。旺叔,你跟着爹杀伐多少年了,比我有经验;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田若叫的这位旺叔三十多岁,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沙场老将,只因他十三四岁便跟着田伯东奔西走,四处征伐。此次田若随诸葛亮北伐,田伯便叫上这位五溪最可靠的勇士随儿子同行。如今旺叔几分担忧地看着面前的小年轻,说道,“田若,你一个人出城太冒险了!” “冒险也值了,”田若压低声音说道,“旺叔,我若是能除掉那外面领兵的,这仗就算打完了;整整一个弋阳郡马上就能到手。” 旺叔看上去还是有几分不放心,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仍是回到他先前埋伏的位置。田若四下望了望,随手拿过一支火把,走到城门前。他在城门下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成败在此一举。“开门!”他说。 敌军离城门颇远,足足有近三十仗的距离,在夜色中甚至看不清楚对方的人数和阵形。田若持着火把,一步一步走近,待估摸着走过十五六仗的距离,他便停下了脚步。“田太守在不在?”他大声喊道,“为什么不过来说话?”半晌不得回应,他又是喊道,“为了表现我的诚意,我已经撤了城墙上的弩车,开了城门,亲自出城来。我什么兵器也没带,手上就一支火把还有装地图的竹筒,你们还要怀疑什么?田太守总也该表示一下无心一刀宰了我,是不是?” 又静了片刻,便见三骑越阵而出,风一般地飘到田若面前。最前面的骑士翻身下马,在田若面前五米开外站定了,拱手一礼,说,“叫小将军见笑。” 田若将火把往前送了几分,上下打量着这位诸葛军师口中的厉害对手。这就是弋阳太守田豫?他是个和旺叔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虽然样貌好看,却也看不出其他什么特别的。 “将军城头挂倒旗,可是真有降意?”只听田豫问道。 “不知道田太守看出来没有,我和我的手下都不是汉人,”田若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你可知道我们是哪里人?” 田豫身后两人都是面有忿色,倒是田豫反而认真答道,“看小将军衣着,应是荆南五溪人士。” “对,我们是五溪人;其实我们真是不该掺和你们汉人的事情,”田若说,“当初五溪闹瘟疫,刘使君和诸葛军师帮了我们,所以他们若要我们做什么事,我们都得仗义帮上一把。不过这次诸葛军师请我们出兵,却都没说明白要去哪里,去做些什么;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淮河上。也不是我们真心要和你这弋阳太守过不去;五溪人谁知道弋阳?诸葛军师叫我们守黾县,我们也尽力守了,可如今看来是守不住;我们也不想再掺和了。若是田太守肯让我们南下回荆州去,那这黾县城还给你便是。” 田豫沉默了片刻,突然笑道,“小将军自言黾县守不住,豫却为何还要以放尔等归去换回黾县?假以时日,黾县自破。” “那也要假以时日,”田若不慌不忙地说道,“你田太守能有多少时日?说不定再有些时日,诸葛军师便可以解决了你在淮河那边的人。早早地把黾县给你,岂不是让你可以省点兵力和时间?我说可以把黾县给你,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我的兄弟死伤;更何况这本不是我们该掺和的事情。所以你让我们南下回家,黾县就是你的――啊对了,”田若抬起手来,无视面前几人的警觉神色和半出鞘的剑,只是自顾自地挥着手中竹筒,又道,“你若是再答应我一件事,我还能给你一样东西。” “何事?” “我要田太守别为难诸葛军师,”田若认真地说道,“他好歹是五溪的救命恩人。虽说我们不该,也不想掺和你们汉人的事,但若是我们给了你黾县,结果却害死了诸葛军师,白虎大神会惩罚我们的。你若是答应便是拿下安阳也不会为难诸葛军师,我可以送你一幅诸葛军师画的淮河图。从义阳一路下来,河上何处有设障,图上都画的很清楚。诸葛军师的地图一向画得很准,比别人的强;你们要来定然有用。” 田豫紧皱着眉,心下暗自犹豫。这五溪首领说的似乎句句在理,仔细盘算却也没有什么破绽;但或许就是因为整篇说辞太在理了,他心中总有一分抹不去的怀疑。他静了半晌,说道,“请小将军把河图抛过来,豫有意先行一观。” 田若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将竹筒凑到火把边,手腕轻转,导火线便啪啦一下点着了。他一边盯着越烧越短的引线,一边说道,“你就是信不过我们,嫌我们是南蛮子。也罢,你要看就拿去看;接着!” 竹筒划了一道弧线飞向田豫。田豫刚伸手想接,却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眼前竹筒不见了,只剩一片乱飞的竹屑和火光。 竹筒刚刚脱手田若便扑到在地上。滚烫的疾风夹着无数竹片从他头顶飞过,刮得他浑身都疼。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停留,半爬半滚地尽量往城门下退。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颗炸弹;若不赶快退开一定会被误伤。果然,第一声爆炸的余威还未散尽,田若便又听见接连十几爆炸声;到处都是尘土,气流,和仿佛箭矢一般乱飞的石子碎竹。之后爆炸声便没停下来过;接连起伏仿佛夏日的雷雨。更惊人的是,那些从城墙上飞来的竹筒炸弹都要飞个三十来丈,几乎全部落入敌军队伍中。城墙上不是没有弩车了么?为什么这炸弹还可以扔这么远? 敌军现在已是一片混乱,毫无纪律章法可以。就在这个时候,城门口突然杀声大起;埋伏已久的队伍终于冲出。田若本是匍匐在地上,如今一下跳了起来。先头队伍已经冲到他的身边;也不知道是谁给他递来一柄长剑。田若拔剑出鞘,大吼一声,仿佛扑食的猛虎一般冲向敌军混乱的队伍。 12. 小人远沙场 修改笔记:因为对医学无爱,于是我终于来了一回,没有调查就直接下笔了。感谢凌心初同学指出了作者的常识性错误!(比如,烧伤怎么能包,默)为了保证可爱的田国让还能救回来,我把他的伤势改轻了,又让军医变得聪明了些;保证他能活过来!而且不会废了一只手。至于脸...我早就想好他的帅脸不会那么幸运滴.........最后:阿豫,我真得很爱你啊!但谁让你犯了YY小说中的死罪――胆敢抛弃男主给他带绿帽子!!!狞笑着飘走~~~~ --------------------------------------------------------------------------------------------------------------------------------------------------------------------------------------- 我问了田若一大圈问题,确定他没伤没病,他的手下也没有太严重的伤亡,这才想起来问道,“敌军情况如何?” “死伤大半,只有不足八百人逃了过去,”田若说,“诸葛军师以前教我穷寇莫追;我看后军那些人虽然在逃,队伍却也有序,便吩咐随他们去了。不过…”他迟疑了片刻,又道,“不过那个田太守,我们把他给抬回来了。”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田豫?他,他在这里?!” 田若点了点头,答道,“我也是接到射上城楼的信之后才知道,这城下敌军竟然是田太守亲自领兵。后来在城外,来和我细谈的也是田太守本人。” “田豫亲自和你谈?他那怎么还活着?”这话脱口而出后我突然定住了,心里突然觉得堵。在此之前我只是苦思冥想怎么扫平城外的敌军,可如今仗打完了,我这才愕然发现,我果然做得很过分;一边假装投降,一边炸弹埋伏,这根本就是恐怖分子的所作所为!不错,这是战场,容不得宋襄之仁;可是事后想起自己的毒计,我还是忍不住几分惭愧和难过。“田太守他怎么样?不会有生命危险吧?”我忙问田若道。 “死是死不了;我们带足了药物,”田若又是犹豫了片刻,才说,“只是他伤得也不轻。” 我很快就理解了田若嘴中的“伤得不轻”。他的左手手掌和大半截小臂又红又肿,更全是水泡,我都不敢细看。更惨的是他的手腕有一处很深的伤口,一直再往外沁血,但因为烧伤也无法包扎。烧成那样军医也办法多处理,只是涂了一层军中配的万能防感染药粉。他的头上倒是包得严严实实的,感情也是被爆炸时的碎片划伤了。军医刚才告诉我他至少没有性命危险,可是他一直未曾醒来。 看他这幅模样,我心里堵得要命。好吧,我知道我的zha药和毒计多半让很多人身首异处,活下来的田豫其实是个幸运儿;可惜我也只有梁惠王的觉悟,只能感同身受能亲眼看见的痛苦。面对着昏迷不醒的田豫,我只觉心下难过极了,傻愣愣地跪在他身边都不舍得走。所谓君子远庖厨,其实应该再加一条:小人远沙场!看见了这些乱七八糟,我究竟要怎样接着当我的小人,怎样接着想些不诚不信的办法来算计敌人?我还在那里发愣,突然听见面前的木乃伊呻吟了一声,然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我吓了一跳,忙凑前问道,“你醒了。” “水…水…”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还不容易挤出来这两个字。 我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看见边上有一个大陶罐,里面貌似是汤。我忙把汤罐送到他嘴边。他连灌了几口,几乎有想要一口喝干的架势,我忙夺回罐子,小声说道,“你别喝那么快啊!这对身体肯定不好。”田豫没答话,只是努力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我又呆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弄点粥来?” 我刚想站起身来,却突然听田豫说道,“小姐请留步。”他顿了一顿,又说,“豫更欲请教几事,请小姐不吝赐教。”他的声音哑得一塌糊涂,连听清楚都困难;但是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他正坐在茶馆里和竞争对手聊天,而不是半死地躺在敌军的阵营中。我稍稍凑近了一点,想看他的表情。他的眉头紧缩,眼睛闭着,只看得出他在强忍伤痛。 “你就是不想吃东西,也先休息一会儿,睡一觉吧,”我小声说道。 “豫心有疑惑,难以安怀。” “那你问吧,”我只好无可奈何地答道。 他一拍也没漏下,直接问道,“那竹筒中究竟是何物?” “是火yao,”我解释道,“一种能迅速燃烧的东西,所以它很容易爆炸。” “当初诸葛军师夜袭淮河水军用的也是此物?” “不是,那是酒精弹;只能燃烧,却不会爆炸。”说到这里,我满心烦闷地道,“行了,你也别问了;这些东西你肯定从未见过;你不可能见过,甚至不可能听说过。在冷兵器时代输给燃烧弹和zha药,你不冤枉了。” 田豫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只是他的笑声又是嘶哑,又是冷锐,磨得我耳膜发疼。“看来这些事物是小姐的杰作?”他说,“佩服,佩服。小姐所言有理;豫技不如人,有此溃败,不可谓冤。” 我是这么说的么?总觉得他完全扭曲了我的意思。我心里又是没来由得难过和别扭,好半天才静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劝道,“无论如何,眼下的战事已经结束;我知道田太守能征善战,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回天无力。田太守是主公的故人,我们一定…” 说到这里田豫却突然打断我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劝降的话小姐不必多说。” 我一肚子的好话一下就被他全堵回去了,差点没活活噎死。好半天我才又勉强开口道,“田太守,你何必如此?当年你归家侍母,主公他多伤心,如今他若是能再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田若闭上眼睛,很干脆地无视我的话。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和一个伤得半死的人过不去,只能退开去,找军医问他的伤势。 大战结束后的两三日,我们忙乎着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的兵力器械,一时间手忙脚乱。当然,田若也没放下城防;那天夜里逃走的七八百人似乎全部撤走了,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回弋阳郡了呢,还是往安阳方向去了。田若很不放心,也不等诸葛亮那边给我们通信,第三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带两千兵扑向淮河,去给安阳解围。又是三天后,七月十二的中午,诸葛亮和田若两人一起回到黾县。虽然打得辛苦了点,但是诸葛亮还是彻底解决了田豫带来的水军,甚至还捕获了近十艘船。我们自己也凑出来二十艘船,如今便有了一支三十船的船队。虽说三十艘船不算什么,但是运人运粮运兵器总没有问题。这两天雨水越来越多,淮河汹涌,诸葛亮有意尽快东去寿春。可是弋阳,安丰两郡仍是横在我们面前。如今我们硬吞了田豫的大军,自己损失也不算轻,后勤防备更成问题。这两个郡不解决,诸葛亮也无法放心地直奔寿春。 诸葛亮一直没有说起弋阳,尽管拿下弋阳的方法其实应该够简单。我理解诸葛亮的沉默,因为这话真难说出口;不过他一直不开口,我到最后还是忍不住了,提醒他道,“军师,有田国让在我们手上,劝降弋阳郡应该不算太难吧?比如说…”话到嘴边我又有点说不下去了。 “比如说如何?”诸葛亮问我道。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咬着牙说道,“把田豫装囚车里拉到弋阳城下晃一圈,我就不信城里的人有这心理素质还能和我们死扛下去。”说这话时,我又想起伤得半死的田豫,心里是一阵阵的抽痛。 诸葛亮看着我,脸色苍白而沉重;沉默许久后他终于轻轻叹了一声,却什么话也没说。 13. 令君? 雨,雨,雨――直让人感觉天都漏了。但据说我们这里还算不了什么;哪像汉水那边,已经足够关羽玩过一次水淹七军。其实我们也不大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到黾县的第二天,我们就收到了关羽的军报。信很精简,两行字而已:“借水势大败曹军,于禁降,襄阳已破,又有南阳郡蔡阳,安昌两城,今唯独樊城死守,围而不下。”这几十个字显然让诸葛亮的心情好了很多。拿下襄阳关羽那里就基本牢固了;又有了蔡阳,安昌两城,便和我们手里的随县,平林连通,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防线。如今就算夺不下樊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们可以靠汉水和淮河与曹操南北相抗。 如今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诸葛亮安排好江夏几城的防守,便带上五千大军东去;这次他也不叫我留在后方筹备后勤,反叫我跟在他身边,说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跟着我们一起上路的还有一人:田豫。为了方便照顾他,一路上我们两一直坐一辆马车上。他裹着好几层锦被,面无血色,一言不发地歪在那里,几乎都看不出是个活人。我每每想引他说话他只是当我是空气,给他喂饭喂水他也只是机械地张嘴。不过几日我们便到了弋阳城下。于是田豫从马车里搬了出去,被装进了囚车;他披着头发,脖子上挂着铁链,看上去绝对凄惨。田豫自己却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仿佛这冰冷的囚车和铺着锦被的马车没什么区别。 田豫他自己镇静,不代表弋阳郡也能跟着镇静。就像我们预测的,看见沦为阶下囚的田豫,弋阳城没能坚持多久,当天晚上就开门献城了。整个过程平静有序得几乎无法想象。我看着大开的城门,安静交接的兵士,还有囚车里狼狈却面无表情的田豫,心情真是复杂。不过我也没有多少时间烦恼;弋阳之后,安丰闻风而降,我们还得接着往东赶。诸葛亮没日没夜地忙了整整三天,安排这两个郡的事务;我也跟在他后面帮忙,又过了好几个没饭吃没觉睡的日子。我们将弋阳,安丰郡的守军重新组编,抽走四千兵力随我们东去,然后插进两千我们自己的人手填补防务;诸葛亮又着人将田豫送回公安,再让安丰太守去弋阳暂驻。弋阳郡粮草极丰,但安丰郡的库存就显得有些空虚;我们不敢抽太多库粮走,只因为下面怕真要发洪水了,必须屯足粮食储备这一整年所用。安排好这一切后,我们仍是继续东去。七月十八,我们的船队终于开进了芍湖,在湖的北岸扎下水寨,离寿春城不过三十公里的距离。 东面战线的情况我们一直不是特别清楚,毕竟离得太远。张飞着人送来的军报从来都是简洁得让人抓狂;如今我们只知道江东仍在水陆并进地逼向合肥,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推进到何处了。合肥到底还有张辽,李典的七千大军啊。过了安丰郡诸葛亮就一直很小心,甚至放慢了船队推进的速度。没想到一路上根本没人拦我们;我们的三十艘船就大摇大摆地沿着a水从淮河一直开进芍湖。我们路上经过阳泉和安城两座城,其中阳泉城还不小,应该有屯兵,可硬是没人拦我们。看来孙权没白用我们的兵马钱粮,打得还真不错,竟然把淮南郡都给抽空了! 只可惜就算淮南郡再空虚我们也无暇利用这点优势;如今我们必须面对一个更让人头疼的对手:洪水。从安阳到寿春这一路都在下雨,半个月多就未见过阳光;淮河的水位也是一直居高不下。我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那些久居淮河两岸的豫州军士便告诉我们说,如今洪水的到来只是个时间问题;待到了芍湖再问当地渔民,他们都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最多还有十天洪峰就到了。确实,芍湖一带有许多百姓已经开始做抗洪的准备工作:好些渔民都将船拖回家中不再下水,也有农民忙着修理堤坝,开沟挖渠;就连屯田地也看得出防洪准备工作,只可惜我们到了,淮南的屯田官员就全部退回城中,只留一片又一片的刚刚进入成熟期的水稻。安丰郡东头,到庐江、淮南两郡都是种稻为主;如今离收成还差就一个月,但离洪峰却只有十天。世间倒霉事莫过于此啊! 我们立马开始调动芍湖一带的屯田户,安排他们接着修堤挖渠,尽量保住田里的刀子。一开始周围的农户只是迫不得已听从我们的命令,根本无心认真干活;后来见我们确实秋毫无犯,筑堤挖渠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房子田地,这才渐渐有了干劲。很快我们便和周围的屯田户混熟了;大家齐心协力,治水之事也进展得颇为顺利。 这才干了不过八天,感觉很多准备工作都没完工,洪峰便到了;好在今年的大水不算太严重,于是虽然有好些田地被泡在了水中,但却没有大损失,更没有淹到几座城和城外的民居。可是七月的最后一天,驻扎在寿春附近的田若派人回来报告道:淮河洪峰已经到了淮南郡;肥水在淮河口和黎浆水中间那一段的泛滥成灾,河堤几处决口;寿春城周围已是一片汪洋大海,水都演到城墙的一半。听了这报告,诸葛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一脸难以琢磨的神情。 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问道,“为什么寿春还被淹了?军师你不是让田若带了两千人去寿春那边么?这十天加固堤坝,挖渠导水,还能让寿春被淹?就看如今a水,芍湖的水势,应该不算特别严重的洪涝,但凡有点准备都不会啊!” 诸葛亮看了我一眼,低声道,“田若前去并非为了治水,而是为了围城,不叫寿春城中之人出城治水;如今寿春被大水围困,这本就是亮欲得的结果。” 我傻愣愣地看了他片刻,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最后只是忍不住问道,“究竟为什么?” “书凤可知如今谁坐镇寿春城中?”他反问我道。 “坐镇寿春?!”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却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半天开口声音却也在发抖。“OhmyGod,你是说令君…是不是他?军师,军师是说,荀令君还在寿春城中?” 诸葛亮默然地点了点头。 我的天,果然这半年打仗都打疯了;在此之前,我居然从未想到过荀。“他还活着?!”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道。 一向不显山露水的诸葛亮这次终于惊了,皱眉道,“书凤说什么?” “他…他还坐镇寿春?” 荀他还活着?曹操一心杀之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曹操三月底便回邺城了,如今已是七月底;整整四个月,还不够曹操把那个空饭盒送到寿春?难道曹操他改主意了?也不会啊,他要是无心处理荀,怎么会把堂堂尚书令带到寿春来犒军?难道是因为他前腿刚走,孙刘两家联军就跟着挥兵北上,以至于他不敢再对自己的栋梁下手?无论如何,荀令君他还没死!曹操到现在为止还没下手,而我们已经围住了寿春;曹操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他还活着!”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突然就觉得满心欢喜。 荀他还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就是希望。 诸葛亮默然,面无表情;他甚至都没有心情问我那句“他还活着”究竟什么意思。我不懂他为什么如此,只是满心的振奋;如今连老天爷都帮我们围寿春,这岂非天意? 14. 王佐的书童 收到田若从寿春传来的消息后,诸葛亮亲自去了寿春一趟。我本满心以为他是要借水势攻城,没想到他只带了我和几名书吏仆从随行,他这哪里是去打仗的?倒更像是去出使甚至是去会友。到了寿春,诸葛亮只是和田若聊了几句,却根本未提起有什么攻城计划。 第二天诸葛亮带上我和田若,率百数水手,驾两艘船沿肥水直开到寿春城下。泛滥的肥水已经不像一条河了,整个一片汪洋大海,寿春城就仿佛汪洋中的一座小岛。从水面到城头只剩不足四米的距离。城墙上并没有太多的守军;我们绕城转了两圈,就数到百余士兵。转了两圈后,我们在西门外停了下来。我们站在甲板上观望,边上几个兵士正在调整弩车,准备把书信射上城头。突然,诸葛亮低声喝道,“且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上方,半晌又轻声说道,“将船靠近些。” “军师,如今已是太近了!”边上的船长急道,“再近些,若是城上放箭,我们来不及躲啊!” “靠近些,”诸葛亮又道,“现时城上绝不会放箭。” 船长无奈,只得吩咐桨手把船只再往前靠了些,直到离城门不过十来米。诸葛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盯着城门上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见城门上站着一人,和周围的军士显得格格不入。那人身材修长,一身玄色朝服,头上戴的好像是进贤冠,没穿戴任何铠甲,甚至连佩剑都没挂。我还在猜测那人的身份,就听见诸葛亮朗声道,“汉左将军帐下军师诸葛亮,拜见尚书令大人。” 我被诸葛亮吓了一大跳――那是尚书令,荀?!话说诸葛亮怎么看出来的?汉朝的官服明明看不出品级的啊。难不成诸葛亮在瞎蒙? 只听城门上那人应道,“久仰诸葛军师之名,今日得见,在下甚幸。听闻诸葛军师率大军入淮南,在下备战已经,如今却见军师亲至寿春却未携刀兵,自是并无敌意。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愧矣。惜天公不作美,以至在下不得一尽地主之谊。”荀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不偏不斜,既不冷漠,也不亲近,简直就是中庸的典范。他这样说话不累啊!真是,他不累我听着都累! 诸葛亮静了片刻,说,“淮南大水,亮不敢不以百姓为重。亮初至淮南便全力修护堤坝,但时日尚短,虽护得阳泉,安城几处,却未及赶到寿春,以至令君有今日之困。亮但想,年初曹公大兵攻濡须,又有合肥被围数月;这两站寿春皆为后方,城内粮草定然消耗殆尽。所幸亮军中粮草甚丰,寿春城中若是缺粮,还望令君告之,亮定助寿春百姓渡过此难。” 我惊讶地看着诸葛亮;厉害,他这话够狠!无论他的推测是否正确,荀都不好回答。荀若是认了,那是自爆其短;但他若是否认,待真到粮草短缺的那一天,民心估计得崩溃!这就是必须在两个烂苹果中间选一个然后吞下去的倒霉处境。 荀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寿春兵多粮足,可御强敌,不敢劳诸葛军师费心。” 诸葛亮对这个答案也没有任何吃惊,合手一礼,说,“既是如此,还望令君恕亮鲁莽。城头风大,令君还请回;亮这便告辞。” “诸葛军师请…” 荀最后几个字我没听见,因为诸葛亮突然一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喝道,“坐下!” 我一愣,又感到他重重地推了我一把,这才反应过来,忙蹲了下来,抱着脑袋,尽量靠紧船边的女墙。我才刚刚缩下,一支长箭便从我身边飞过,猛地扎在甲板上,箭杆上的尾羽还在抖动。 诸葛亮也是靠紧女墙避箭,喝道,“弩车!” 周围乱飞的箭矢越来越多,甲板上的几名水手却顾不上躲避,只是拼命地准备弩车。紧接着只听机械转动的声音,然后几个酒罐子猛地飞了出去。我看不见墙头上什么状况,但确实听见砰砰两声,显然酒精弹撞上城墙的声音。紧接着几声巨响,就看见一块大石从城门那边飞来,将将错过桅杆,却落在甲板上,顿时叫甲板上的木头开裂。我心惊胆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能尽量往女墙边靠,整个人缩成一团。甲板上的几名军士一边用弩车还击,一边大声吆喝着;三排船桨皆开始转动,船便飞一般地窜了出去。周围的箭矢很快便都消失了,但我仍是在那里傻坐着,直到看见诸葛亮站直了,向我点了点头,这才颤抖着爬了起来。 原来翻脸不认人这一招谁都会玩啊,所谓的谦谦君子俱不能免俗!好在诸葛亮还留了一手,可以一砖头砸回去。“好险!军师你看错荀令了;他不照对我们下手?”话刚出口我就觉不对劲,忙问,“不对,军师你早有准备,不是么?你知道荀令他会先礼后兵?为什么?”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笑得却有点苦涩。“令君的心性亮自然清楚,”诸葛亮道,“他能亲往城头与亮对话,自是不会只有一番说词。更何况吾等只有两艘船,离城墙不过十数米;书凤但想,寿春何时能再有如此良机?即要战,自是得抓住所有的机遇。当初见田太守,亮不也是如此?” 我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道,“军师从未见过令君,就靠传闻来判断他会怎么做?” 诸葛亮撇了我一眼,说,“那当初赤壁之时,书凤又是靠何事估算江东诸人?”我又是语塞;靠,诸葛亮怎么随时随地都要清算我啊?!我还没未及反驳,诸葛亮又是微微叹了一声,道,“此事书凤不说也罢,只是亮也非独靠传闻猜其用意;荀令行事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此话怎讲?” 诸葛亮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道,“此时寿春,可否状似兴平元年之鄄城?想当初令君被困鄄城,不得已独身出城,会郭贡于万千敌军之中;诚然郭贡计未定而可说之,但令君肩负兖州腹地,若身陷敌营又不能一举退敌以至鄄城有失,曹相何来今日大业?他即能出,便是已有后着;只是令君终究说退了郭贡,以至今日无人知其计。” “后着?”我又是被吓了一跳,奇道,“那种情况下他能有什么后着?” “令君将城中所有牲畜置于城门后,统共三百余耕牛驴骡,皆背负火料。夏侯元让领八百本部精兵藏于牲畜之后;但若有变,伏兵便可用火驱赶牲口,再跟着这火牛阵冲杀郭贡大营。又有部将另携千人连夜逼近郭贡囤粮所在。令君在袖中揣了一筒袖箭,又让一书童手持信灯留于中军帐外,随时可传信于城头守军出兵。若不能全身而退,他会立时发难。” 我的下巴直接掉地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的天!这也太,太…他这真够狠的!” 我实在太惊讶了;真想不到号称管后勤的荀还会这样玩!为求稳妥备个后着也就罢了,可是荀居然能布出如此诡异搏命的一着棋,实在让人大跌眼睛,简直就是辜负我从史书中读来的谦谦君子形象!好吧,其实驱虎吞狼这条计策也能说明荀足够腹黑,可是初听到这么恐怖的拼死一搏,我还是觉得够震撼。惊讶完了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忙问,“等等,军师你为什么对当年鄄城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从未听别人说起过这事。” 诸葛亮又是轻叹一声,低声道,“那掌灯守在郭贡中军帐外的书童,正是区区在下。” 我又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停不下来。上帝啊,你开什么玩笑?! 15. 从天而降的谁? “令君于亮可谓如师如父,虽相处不足一岁,然亮所学甚多,”诸葛亮缓缓叙述着,声音低沉而平静,“十八年已往,但亮仍知令君,一如令君知亮。欲取寿春,用巧怕是难以有成;亮的计谋荀令自能看破,也能应付。如今只有缓缓图之。但望凭淮河之势,可拦下曹军援兵,困死寿春。”说这话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羽扇,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我傻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又问道,“军师,兴平元年你为什么会在鄄城?” 诸葛亮轻飘飘一句“此事说来话长”,便什么也不肯解释了。虽然我被这件事的匪夷所思折腾得够呛,却也不敢再追问。 虽说差点被荀摆了一道,但其实这几日我们真得很顺。闰七月的第一天,我们就收到张飞的消息,说江东水军已全灭曹操的淮河水军,占下了整个巢湖,又沿着肥水北上,几乎推到了成德;而张飞也带人一口吞下秦皋和合肥旧城,如今正围合肥新城,估计不需要多久就会将曹军彻底踢出芍湖以南地带。若不是洪水阻拦,江东估计能把水军一直推到淮河。对于那最后几座苦苦支持的淮南城郭来说,江东的水军好比蝗灾;而对我们这江东的盟友来说,目前为止这还是件好事。当我们将合肥的战况在芍湖一带传开之后,淮河南岸的阳泉随即献城投降,安城,附亭和黎浆这三个小得要命的屯田城更是不敢多磨蹭,紧跟其后投降。至此,肥水以西全属孙刘联军。 越是顺利,诸葛亮越是小心安排防务。他在淮河和肥水的汇口西十五公里的地方扎下水寨,沿江一排罗马式战船;水寨后的岸边是四千人的大寨。田若带两千五百人坐镇阳泉,并且备了十条船在淮河和a水汇口。诸葛亮这是准备切断淮河两岸的来往,保证给我们的联军足够时间彻底摆平淮南。而我则是被诸葛亮踢到了安城;他让我看着周边治水的工作,统筹粮草,顺便把账本弄整齐了。 尽管诸葛亮机关算尽,但有些事当真防不甚防;从统计学角度来说,用有限的资源防范概率极小的事情显然是不明智的,可是有些时候你就偏偏撞上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又能怎么办?我发现我这个人的运气真是大起大落型――运气好的时候荀谌这般人物能从天上掉下来;运气不好的时候,掉下来的是一心与我为敌的陆逊。这次在淮南也是一样。除了勉力应付,我只能希望自己平日里多攒点人品分,保佑下次能运气好一点。 我是闰七月初二回到安城的。诸葛亮在安城放了三百人,纯粹是当劳工用的。我逼着自己到了之后马上找到这三百人的头儿混个面熟;那是一个叫王立的百夫长,看上去有些迟钝,但是还算敬业可靠。我看这个人足够靠谱,也就放手让他安排各项事务,自己则是专心盘账本。 我才在安城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初六晚上,我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正在屋子里描地图,却突然听见有人死命地敲门。“贺,贺小姐,”门外传来王立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城门外有曹军,正在攻城!”我眨了眨眼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只听见只听王立又气急败坏地说道,“看架势有千五百余人,我们,我们怕守不住!” 我傻站了两分钟,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拉开房门,疑惑地说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立吸了口气,说,“门外有曹军攻城,看样子足有千五百余人。” “曹军?你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可能有曹军?难不成他们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看着面前这人,不免猜测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我也不知,但就是如此;这种事我怎能胡编乱造!”王立急道,“小姐不妨亲自到城门一观!” 这人显然急得神志不清了。若真有敌军在攻城,我去城门看啥?我又能管什么用?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并不是件容易事。我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傻愣愣地点头,然后跟着走了出去。这才刚到街上,又看见两三兵士朝我们这边奔来。看见王立,其中一人大声叫道,“长官,西门快要被他们撞开了,墙也快要塌了,我们怕是守不住!” 也是,安城本就是弹丸之地,所谓的“城墙”只不过是一圈两米半高,一米半厚的黄土堆。最近又是雨又是积水,这烂城墙早就不知泡成什么样了,撞不塌才奇怪! 事情如此迅速,如此匪夷所思,我居然丝毫没赶到害怕。我看着面前几人,眨了半天眼睛,居然还真反应出来办法。于是我吩咐他们道,“守不住就别守了。快让所有人撤离城门,赶去粮仓。” 我的语气竟然一点也不慌,叫周围的人也平静了几分。王立吐了一口气,问我道,“小姐可是想守粮仓?” “守粮仓?”我摇头道,“开玩笑,怎么可能守得住。我是要烧了所有粮草。你叫人赶快往那里赶,到了就放火,片刻也别浪费。” 话说完我也懒得再多思考,直接奔粮仓而去。王立呆了片刻,然后冲去城门收集人手。安城的粮仓在城东,地方不小,但是屯的东西少得可怜。淮南支撑了曹操大军差不多一整年,整个芍湖地区的粮仓都几乎空了。我入安城的时候,这里只有五百石陈米和七八十桶麻油。后来我调控库存,又在安城屯了千石面粉。东西不算太多,只希望能在张辽带人赶到之前一起烧干净了。我指挥着在粮仓值班的十来人,将一桶桶的麻油全部倒了出来。后来更多的兵士赶来帮忙,我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没几分钟,整个粮仓的院落的地上都铺满了油,几乎半尺深。接着几个火把扔下去,顿时叫整个粮仓变成了一片火海。只可惜这才烧了三五分钟,就听见外面闹了起来:脚步声,喊叫声,金铁相击的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我站在街道边,探头望了望夜色中的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将手里最后一支火把扔入身后的粮仓,然后随口问道,“现在逃命还来得及不?”周围没人答话,不过我也没真指望谁能回答我。 静了片刻,就听往我们这边赶来的队伍中有人高声叫道,“前方诸人莫要轻举妄动,否则格杀勿论!”话音才落,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围到了我面前。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话说,这个投降动作应该通用吧? 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多,个个虎狼一般;他们手里的十八般武器映着火光明晃晃的,直闪得我眼睛酸痛。他们也没理睬我,只顾着目瞪口呆地看那烧得正欢的粮仓。突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救火啊!” 人群顿时显得几分纷乱骚动。我灵机一动,忙大声说道,“东去一里的市集那边有口井!” 果然,有好几个兵士收了刀剑就开始往东跑。可这都还没开始混乱呢,就听见一个低沉有力的男中音一声爆喝道,“停下!” 所有士兵立刻停下脚步,笔直地站在原地。果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啊!于是浑水摸鱼的机会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就已经灰飞烟灭了。我只能在心底暗自哀嚎自己的运气――虽然说指望能蒙混过关其实也很不现实。 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从一堆兵士中走了出来,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了。“小姐好计谋,”他冷笑着说道,“且不说东去一里究竟有无水井,便是真有,也不过杯水车薪。看这火势,怕是用了数百斛油引火,岂是几桶水可救?” 我还能说啥?于是我耸肩,摊手,琢磨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将军,嗯,眼光很好。” 那人打量了我半天,最后几分疑惑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姓贺,是诸葛军师的书吏,”我随口答道,看他还是皱着眉头看我,我干脆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将军知道了我的身份,是不是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好让我死也死得明白点?敢问将军尊姓大名,今任何职?” 那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抬起手草草一礼,说,“在下中坚将军张辽。” 我呆了片刻,然后忍不住脱口骂道,“*,youarekidding.” 16. 交易 我觉得我的眼珠子或许会跳出眼眶,下巴关节也多半要脱臼。就这样张口结舌地等了他半天,我终于忍不住呻吟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在合肥啊上帝?我宁可你去收拾孙权;你哪怕再去突袭他一记杀他个人仰马翻我也没意见!为什么你偏偏要出现在这里和我过不去?” 张辽疑惑地看着我,但最后似乎决定无视我那些颠三倒四的感叹语,只是厉声问道,“城中或是周边何处还有粮草?” 我深吸了一口气,摊手道,“没有了,相信我,一粒米一撮面都没有了。你要知道这安城也不是大城郭,就这一处粮仓。你也知道,淮南支撑着你家老板数万大军大半年,又支援了合肥那么久,你说这里能有什么粮草?要知道我烧的大半都是我自家的粮草!如今最近的粮草在附亭,不过诸葛军师好歹在肥水一带,那里可不像这座小城这么好打。”张辽目光森然地瞪着我,像只即将扑出去的恶狼。我看他如此,心里不禁暗暗得意。二十分钟前我决定烧粮草正就是为了坚壁清野,不给敌人任何可用的资源;看来我这一注押得太对了!虽然烧了我自己的面粉确实有点心疼,但看张辽现在的反应,他肯定是极度缺粮。于是他就是抢了安城又如何?只能白白饿死。我几乎想笑,忙低头看地上的烂泥,省得自己乱说话,或者摆不对表情。 话说完我也懒得再多思考,直接奔粮仓而去。王立呆了片刻,然后冲去城门收集人手。安城的粮仓在城东,地方不小,但是屯的东西少得可怜。淮南支撑了曹操大军差不多一整年,整个芍湖地区的粮仓都几乎空了。我入安城的时候,这里只有五百石陈米和七八十桶麻油。后来我调控库存,又在安城屯了千石面粉。东西不算太多,只希望能在张辽带人赶到之前一起烧干净了。我指挥着在粮仓值班的十来人,将一桶桶的麻油全部倒了出来。后来更多的兵士赶来帮忙,我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没几分钟,整个粮仓的院落的地上都铺满了油,几乎半尺深。接着几个火把扔下去,顿时叫整个粮仓变成了一片火海。只可惜这才烧了三五分钟,就听见外面闹了起来:脚步声,喊叫声,金铁相击的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静了片刻,我突然听见张辽阴森森地说道,“有人之处便有军粮;贺小姐不闻当年刘使君于广陵之事?”他的声音里满是强自压抑的怒火和威胁。 我一愣,已明白他指的是《汉末英雄记》中说的“备军在广陵,饥饿困q,吏士大小自相啖食”之事。我知道张辽多半是因为情况紧急,憋了一肚子气,可我也是顿时觉得火大。我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瞪着他,大声道,“且不说这种民间谣言有几分可信,但就算如此,至少使君和手下人可没动过百姓!你要是想效仿他的做法,拿你手下的兵当晚餐,我可没意见。但你若是想效仿程仲德晒人脯,你先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那我也只能说,难怪,难怪!物业类聚,人以群分,是不是?” 哪怕是大半夜只有火光闪烁,我也能看见张辽的脸色铁青,眼睛都似乎充血了。他的手扣在剑柄上,但是终究没有拔剑。他只是沉声问道,“城中民户,商家的余粮能有多少?” 我话说得那么难听,他居然还没把火给发出来?我眨了眨眼睛,怒火都消失了,心下反而多了一丝佩服。我又摊手道,“你去搜搜粮行饭店,够你的人吃两天?三天?最多也就这样了。” 张辽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也不再和我说话了,转身吩咐自己的人道,“将这些人通通押回大营,好生看守;但有异动,杀无赦。”他顿了一顿,微微侧过身来又扫了我一眼,冷冷地说道,“寇首却断不可留;给她留个全尸便是。” 我的脑袋里“咔嗒”一声,差点没整个短路。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背,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在心底下重复着:这人认真的? 直到有人上前拉我,我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尖声叫道,“张将军请留步!我可以给你粮草!” 张辽果然停下了脚步,半侧过身来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急急地说道,“张将军,我们做个交易。我可以在三日之内帮你弄到粮草,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辽哼了一声,说道,“你方才言道周边没有一粒米一撮面剩下。” “是,但是附亭,黎浆有粮,”我说,“虽说这两座城有诸葛军师的大军罩着,但后方的粮草都归我统筹规划。我一封信过去,他们自然会发粮到安城。” “小姐这是欲用粮草换身家性命?”张辽问我道,面无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声音中有一丝鄙视。 “不是,我的性命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我说,“你要是杀了我,我自然无法替你弄粮草;但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要你拿到粮草后离开安城。” “离开安城?”张辽明显一愣。 “对,离开安城。话说留在安城你又能做什么?这不是什么能长久驻守的地方,呆在这里你只会活活困死;我想你的目标也不是安城。拿了粮草你就走路,是去寿春支援,还是去阳泉,还是渡淮河归邺城,随便你。反正你别留在这里和我过不去就行了。” 张辽冷笑道,“修书索粮此等事有印信足矣,又何需一个活人?” “呵,我还是没有印信;我根本没官职,哪来什么印信?”我故作姿态地笑道,尽管我并不觉得我有任何笑的理由,“而且我的字迹和签名都很好认,所以印信这玩意还真用不着。” 张辽沉默许久,似乎在权衡长短;最后他说,“若小姐还能告知诸葛孔明于淮南郡布军细节,此事便成。” “我知道的不多,”我很干脆地说道,“我大约知道哪里有兵哪里没有,但人数,囤粮所在,扎寨位置,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节我自然不会知道。我随便编点东西告诉你也行,但你也不会随便信我的,是不?” 张辽又是哼了一声,说,“好;我这就修书一封,小姐誊抄了即刻发往诸葛孔明处。粮草但至,我自领兵北去,绝无虚言。小姐请随我来。” 见他不再废话转身就走,我便一声不响地跟上了。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害怕,只觉得心脏狂跳根本静不下来,背上全是冷汗。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居然要被张辽问斩!而现在我只是暂时忽悠住他,活下来的机率有多大还仍然是个问题。 更惨的是,如果张辽有了粮草,他能给诸葛亮搅出什么麻烦来?守城的人说他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虽说都是旱鸭子,在刚发过大水的淮南只怕难以逞强,但我很清楚张辽的领兵能力。他能用八百个人把孙权的十万大军杀得落花流水!如今他的一千五百人会不会当真威胁到我们在淮南的力量?如果被他搅出什么大问题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他是敌人,却为了救自己一命,答应帮他弄粮草――老天,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17. 又是故人?! 张辽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我所有的文书军报一一细读。于是如今他也不用问我什么了。这些文件里面全是关于淮南粮草军务的内容,若是文书中没有的内容那我也不知道了。不过说服张辽我真不清楚别的细节可不是件什么容易事;他简直像西班牙问询者,差点没把我给折磨疯。问了我一整夜的话,张辽还不肯让我去休息。他亲自写了一封讨要粮草的信,让我誊抄签名,然后尽快发送到附亭。他的信写得很简短很明确,语言十分规范,估计谁写出来公文都那样。只可惜张辽的运气还是差了那么一分;他翻阅的那一大堆文书中只有我誊抄的文件,并没有真正我写的东西,于是他根本不知道我这个文盲下笔都是白话文,之乎者也基本不用,用也经常会用错。他这言词得体的书信若是落在诸葛亮手里,立马就能知道其中有诈。当然,我仍是板着脸,就怕被他看穿了我的侥幸;我用自己最规范的书法将信件抄了一遍,签上名交给了他。张辽找了一个可靠的亲兵,假扮成我们的兵士,背了一套说词,然后直奔附亭送信。 第四天早上,三艘利舰在城外芍湖岸边泊下了;按照信中安排的,他们送来来了一千石米面豆品准备屯在安城。我带着百来人出城将粮草运回城中,张辽则是带着他的人在城墙上盯着,还有兵士在城门埋伏。我也是如临大敌,就怕这些人突然发难;他们人数不多,若是真打起来怕要吃亏。好在一直没事;当所有粮草运回,三艘利舰东归之后,不仅是张辽,连我也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答应张辽的事情算是完成;这个瘟神总该离开了。再说,今天应该能好好吃点东西了吧?这三天我一共只吃了两顿饭――我觉得张辽根本是有心饿死我,这个混账! 那天晚上果然吃上了一顿还算像样的饭;碗里的米饭总算堆满了,还有整整一碗煮黄豆。我必须诚实地说,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美味的米饭和黄豆(尽管我很清楚这是陈年旧米)。张辽的人一直在准备上路,装粮备车,喂马磨刀,忙得不亦乐乎。我看他们当真如此干脆地准备走,不免开始暗自盘算――究竟怎样才能尽快告知诸葛亮这件破事?如今又要如何才能将张辽的这支队伍困死在淮南? 我还没想出个道理来,张辽就已经找上门来。他一如既往得面无表情;尽管我看不出什么,但是一样却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大半夜他来找我,想干嘛?我警觉地瞪着他,没想到他只是站在门口,扔了一个包袱给我,说道,“这是行装。” 我呆了片刻,问道,“你说什么?” “不过是为明日北上筹备,”张辽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明晨你随我等一同出城。” “你开什么玩笑?!”我顿时怒了,吼道,“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我们说好了的;我给你粮草,你走人。现在你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张辽哼了一声,说,“我承诺离开安城,可未答应留你在城中,也未曾答应饶过你的性命,何来出尔反尔之说?由始至终你便多有欺瞒,却道他人出尔反尔?” “多有欺瞒?”我尖叫道,“我从头到尾没对你说过一句谎话,我答应过你的事我都做了…” “你可是当真姓贺?”张辽突然打断我的话,冷冰冰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姓贺姓什么,你,”我突然意识到张辽这句话的来由,顿时呻吟了一声,“*,no,千万别跟我说…” “十四年不算很长;便是第一眼不曾记起,我也不至于一直认不出你来,刘大小姐,”张辽说道。 我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天啊刘大小姐,为什么这个时代的贤臣良将你都认识?为什么你的那张脸如此阴魂不散,总会在最想不到的时刻跳出来让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的张文远大将军,”我苦笑着说道,“我真不是刘祯,你相信不?”张辽看着我,都懒得再说话了。我认命地长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我收拾东西。不过你别以为我的性命可以给你换到什么;我的命没你想的那么值钱。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张辽哼了一声,只是说道,“明晨辰时,莫要迟了。” 我只觉得一肚子的火气,无法抑制的那种火气;反正他要留着我的命当筹码,再压着火气实在对不起自己。我退了两步,将房门“砰”地一声摔上了。“行了我都知道了,”我隔着门吼道,“现在你他妈可以滚了!” 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我无力地坐在地上,靠着房门,一时间只觉得什么办法也没有了,脑子里仿佛一团浆糊。 火是发了,可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只能穿上那一身小兵义务,换上靴子,乖乖地跟着张辽出发北上。这两天还在下雨;虽说雨不大,但是愣是一直没停过。张辽选路很是小心;他远离黎浆水,远离官道,只走那些被雨水浸成一片片湿地和湖泊的农田――就还真给他溜过去了。有那么几个钟头他的部队力附亭不过十公里,但是附亭本没有什么守军,只靠黎浆水上的船队防守,于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一支千五百人的队伍从边上路过。 从安城到淮河边不过二十来公里的路,但因为农田里又是水又是泥,行路困难无比,我们出发后第二天太阳快下山才终于到了淮河边。虽然洪峰已过,但淮河仍然汹涌;河面差不多有一公里宽,河水的流速也叫人心惊。若没有像样的大船,他们哪儿也别想去。我看着滚滚东流的淮河,只觉得心情复杂极了。本来张辽是怎么也跑不了的,可如今我却让他有了要挟诸葛亮的本钱!其实我应该希望诸葛亮根本不理会张辽的威胁,直接发兵灭了他,可是如果张辽死在这里我多半也要陪他去死了! 张辽在岸边选了一地势颇高的林子扎寨。其实说“扎寨”有点过了;他们轻装行军,根本没带那种笨重的大军帐,如今也只是拿些油布挂在树枝间,勉强能遮雨就行了。好在现在是大夏天,虽然雨下个不停,但至少还不冷。待将部队安顿好了,张辽便开始写信。不用说,那自然是写给诸葛亮的信。我坐在他身边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要诸葛军师答应你些什么?要他给船送你过河?” 张辽一开始没理睬我,只是自顾自地写他的信。待他终于写完,将书信交给身边一个裨将,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答我道,“我欲解寿春之围。” 我又是愣了老半天,这才问道,“解寿春之围?怎么解,叫军师退兵?” “正是如此,”张辽点了点头,“请诸葛军师退回阳泉。” 我很没形象地瞪了他半天,这才愤愤说道,“张文远你纯粹就是一个疯子。你真以为我的命那么值钱?寿春城有多重要你不懂?你觉得诸葛孔明会为了我讲马上就要到手的寿春拱手送给你?我告诉你,你这是找死!” 张辽面无表情地说道,“小姐也不是不直一钱的人物,而寿春城尔等便是拿下,也终将是江东的囊中物;这道理如此浅显,诸葛军师自然能解。” 可是你忘了寿春城中还有个什么人!我在心里暗自嘀咕着。寿春城给江东也比留给曹操好很多!而且若是把荀,这个看来并没有和曹操彻底崩裂的荀,放回曹操身边,亦或是把眼前这位张大将军放回去,我们的损失不可估量!难道我还能比这两个人更值钱?尽管我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几乎绝望――在我看来,张辽是死定了,而我只怕是要给他陪葬。 18. 死也不能死得让你顺心! 很神奇的,两天后诸葛亮的回信就到了。诸葛亮还专门派了艘斗舰过来送信,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有必要派斗舰么?船上水手在靠岸前喊了大半天的话,结果还是差一点点就打了起来。张辽跑去河边和他们交涉,但没想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一向面无表情的张辽居然显得几分疑惑;我的心脏一阵乱跳,却仍是拼命装作不在乎地问道,“诸葛军师把你骂回来了,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命没那么值钱。” 张辽瞟了我一眼,哼道,“若是诸葛孔明分毫不让,小姐可成了陪葬――你当真不怕?” “怕?”哈,我怕得要命!我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摊手笑道,“怕管啥用?我又能做些什么?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张辽一愣,冷笑道,“小姐若真是有此念,当初又何必为我等备下粮草?如今又何必做此等豪言!”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在肚子里暗骂。见我无话,他又道,“不过小姐还是算差了一分。诸葛孔明即为人臣,又怎能坐视君上之女死于非命?他信中言道,欲见小姐一面,并与我当面详谈。若知小姐确实无事,他自会退兵。” “你说什么?!”我这回真惊了。不对,不对,我告诉自己;诸葛亮绝对是在蒙他。不过诸葛亮到底想干什么?静了片刻,我又问道,“他说想和你当面详谈,却怎么谈法?他来这里还是你过去找他?无论怎么安排,只怕总有人不放心。” “他给我等留下了那艘斗舰,言明日午时,双方各驶一船于淮水上,于此处东十五里相会,”张辽又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你那军师却是个行事缜密的人物。” 我只觉气不打一出来,又无法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去死!“ ――如今这个局势,真没有可能善终了么? 第二天巳时,我们准时出发,驾船东去。张辽安排了三十人操桨,又在船上安排了五十人;他和我一直坐在船头,周围站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就这样他还是不放心,上了船就绑了我的手。他还算客气,没把我的双手绑在背后;要不然就这么被绑上一天,我的手估计都要废了。 张辽到底没有掌船的经验,提前一个时辰出来还让军士拼命划桨;等半个时辰后他发现走得太快,叫军士停桨的时候,我们已经东去十余里。后来船就只是跟着淮河水往东漂去,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在大约午时还差二十分钟就看见了下游一艘利舰正缓缓往我们这里驶来。我忙站起身来,探头张望着。果然就那么一艘船,别的什么也没有;河面也好,两岸也好,平坦坦光秃秃什么也没有,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们这两艘船。我们两艘船之间还有差不多两公里多距离的时候,就看见利舰略略偏向,开始往岸边靠;利舰船头有人拿着一面小红旗比划,示意我们也往南岸靠。张辽忙回头吩咐了几句,让桨手准备靠岸。 我目不转睛地望向东面的利舰,突然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到船头站定了。那人手持羽扇,雪白的鹤髦在江风中起伏――当真是诸葛亮!他真得不带伏兵独自来会张辽了。他来做什么?他真要为了我退兵?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惭愧无比,还有两分绝望。于是我终于成了他的累赘;是我让他被张辽威胁,让他必须在寿春和我的性命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天啊,啥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紧靠着船头的女墙,差点就大声喊道,军师你回去,别理张辽! “小姐若有话告于诸葛孔明,不妨再稍等些时日,”张辽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待他退兵,小姐自可归去。” 我的火气又要上来了;若不是手被绑着,我真想揍他一拳。我逼着自己别转身看他,只是瞪着波涛翻滚的江面。“我也不知道军师为什么要理你的威胁,”我闷声道,“他根本不该理你――趁早灭了你才是。” 我们的船已经离开河心,而我只是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惊慌失措。真没有办法了?真不能扭转这个该死的局面?我瞪着河面,心下却突然生出一个很疯狂的念头。我面前的女墙有一米三,但如果我能往左侧移个三四米,那里船边的拦板不足半米高,也没有兵士站着拦住关键位置,一下就能跨过去。如果,如果…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试验性地挣扎了一下;没用,绑得绝对够牢。好吧,我知道我下面要做的完全是在找死,但这总是一个办法,总还值得冒险一试――我当真不能什么努力都不做。 我猛地转身,朝张辽走了两步,嘲讽地说道,“张大将军打的好算盘,但你真觉得我家军师退兵了,你就能守住寿春?你当江东水军是死的?” 张辽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我自可守到援军跨河。” “切,”我故作不屑地大声唏嘘,挺直了脊背,以免自己被他的气势给压制了。我转过身去,困难地挥动双手比划着河水说道,“你看看这水;你指望什么援军?淮河水军已经全灭;你让你家曹丞相短时间里从那弄来船,渡河来支援寿春?”借着这个动作,我朝着我刚才看好的位置走了两步。 张辽沉默了片刻,说,“汝南仍有船只。”呵,听他的口气,他自己都不大相信曹操的渡河能力呢。 “长江是曹操的第一次大败,”我一边说,一边继续向船边走去;三步,四部,“淮河将是他的第二次。他命中多火,所以每每被水相克…”就这么废话的些许片刻,我已经走到了船身的边缘,而张辽似乎颇被我的话困扰,也还没来得及反应。我自然不会再给他机会反应了,猛地刹住话头,踩着船边的拦板,纵身跳了下去。 19. 寿春围城 当我终于漂上岸的时候,我也真只有一口气剩下了。我的水性固然很好,但我终究双手被绑着,而淮河也正在发大水!我根本无法真游泳,只能勉强保证不会沉下去,靠着踩水时不时探头换口气。我就这样随波逐流许久,才幸运地撞上了一股旋流,终于冲上了岸边。我躺在河岸上,望着铅灰的天空发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在烂泥地里躺着,居然就这样睡着了。我被叫醒的时候已是傍晚;诸葛亮的人终于找到我了。 我回到诸葛亮军营的时候他人都不在,而且看上去似乎有不少人马开了出去。我虽觉得奇怪,但哪有心思细想?我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别再给他添麻烦了。我在诸葛亮的帐篷里翻出一些干净衣物换上了;虽然不合身,总是干的衣服。借着我又找人要了一大堆吃的喝的,饱餐一顿。狂吞面饼酒水的时候我稍微翻了翻诸葛亮岸上的文件,顺便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我该怎么跟诸葛亮解释张辽的事。只可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张辽究竟为什么不在合肥,却空降到了安城!我越想越觉得无心烦躁,也没力气再想;吃饱喝足之后我便直接载倒在榻上――先让我睡一觉再说。 待我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帐篷外,天空才刚刚发白,可军营里却是一片纷乱――诸葛亮刚刚带兵回来。又见诸葛亮,我只觉得又是愧疚,又是欣慰,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诸葛亮上上下下打量了我我一番,又拉过我的手径自给我把脉,面容颇显担忧。我更觉得不好意思,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夏天的,就是在河里泡上一会儿又能怎么样。我睡了一觉,已经觉得全好了。就是手被绑得太久有点僵。” 诸葛亮不理我,只是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半晌才松手道,“书凤脉象沉涩,面色发青,肺火太盛,怕还是冻着了。你莫要讳言忌医,日后落下病根却当如何?”说着,他径自提笔写了整整两张纸,交给身边的兵士,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回头对我说道,“只是如今军中无甚药物,亮已着人去阳泉取。书凤好生吃药,休养几日,莫再劳心劳力才是。”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愧疚难过。“军师,军师,”我急急说道,“说些更重要的事――张文远他如今怎样?” 诸葛亮微微摇头,道,“亮追至时他已渡过淮水,逃之夭夭了。张文远果非泛泛之辈,临危不乱,才能赶在亮先头渡过淮水。” “还是叫他逃了?”我失望极了,更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亮军营里张文远下寨之处足有五十里,追之不及,”诸葛亮似乎也有几分惋惜地说道,“一艘斗舰可渡百人,渡千五百人也不过四五时辰。予他斗舰,此事乃亮之过。只是书凤也无需忧心;相较寿春,张文远又何足道矣?”我正忙着点头,却又听诸葛亮说道,“然相较书凤身家性命,寿春又何足道矣?”我被他说得一愣,抬起头来狐疑地看着他。 诸葛亮微微叹了口气,问我道,“书凤可是水性甚佳?” 我总算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忙说,“那当然,我是怎么都淹不死的那种人。军师,你别想岔了;我那时只是急着逃跑罢了。我不想让你为难,更舍不得就这么放弃寿春,既然有办法自然要赶紧。” “书凤水性之佳,便是双手被缚在洪峰放过的淮河终也可如履平地?”诸葛亮追问了一句。 我愣了愣,小声说道,“当然有点风险,但也不算什么;我自己的游泳水平我还是有数的。为了寿春,冒这点险当真不算什么。” 诸葛亮看了我许久,最后又是轻叹一声,道,“书凤今后切莫再如此行事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下更是愧疚――我还真能给他惹麻烦。但我如今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只能忙不迭地点头。 我在军营里歇了将近天,便开始无聊坐不住了。这些日子诸葛亮每天一大清早就出去,但晚上便又回来了。我猜他肯定是在折腾寿春,但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攻城也可以像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一样,能让他每天晚上准时回营吃晚饭。有一日晚上我问诸葛亮寿春那边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不想诸葛亮一口答应了,又道,“如今寿春处诸事繁多,正有用书凤之处。” 诸葛亮的军营就在寿春城西北十五公里水路的地方,顺水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到了。寿春城周围的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再无洪峰刚过之后的汪洋大海。但寿春地势太低,所以尽管水退了,寿春城外仍是一片片深深浅浅的水洼,只有西城门外勉强干一些。于是在西城门下堆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板车,绳索,竹篮,铲子,榔头,还有其他许多工具;离城门再远些是一长串遮风避雨睡觉的破棚子――得,这寿春城下分明一个农民工基地。而寿春城外果然有许多民众在劳作;西城门这边人不多,但东南两面至少有三四百人,正都忙着挖渠引水。就看寿春周围的景象,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们是来攻城掠地的。 我知道诸葛亮想要收买人心,但还是忍不住看傻了眼。 “军师,”最后我胆战心惊地问道,“你不打算攻城?就这样围下去,若是曹操的援兵赶到怎么办?” 、奇、“寿春定等不到曹公援兵赶到那一日,”诸葛亮淡然地答了我一句。 、书、“军师你已经计划好了怎么破城?” 、网、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说道,“寿春城中已断粮五六日。” “五六日?”我吓了一大条,“这怎么可能!好歹是寿春啊!这么大一座城…” “书凤但想,吾等到淮南时,这几座城中却又是何等的空旷?而寿春城内人数更多,断粮自然要更快些。” “断粮五六日了,城中怎么还能坚持得住?!” 诸葛亮又是叹了一口气,却说,“如今也近午时,书凤不妨与亮同往一看便知。” “同往?同往哪里?…” 诸葛亮也不再解释了,只是径自往西门那里赶去,我也只好忙跟上了。到了西门就看见有十来人正围在城墙下,将刚刚运至的粮食一袋袋地从板车上运下。城头的守军用滑轮吊下一个大竹篮;城墙脚下我们的兵士就把粮食放在竹篮里,让城头的人将粮食拖回去。因为一共只有两个滑轮,所以这个过程颇是缓慢不便。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是什么价钱的收买人心啊!! 运最后一个麻袋的时候,我们的一个兵士大声朝城墙上的人喊道,“这次上来的都是信!今天比以往多些,一共五十七封;你们可要都送到,千万别落下谁的家书!” 更让人惊奇的是,城楼上的士兵回应道,“知道啦,不会短了谁的。” 突然间我听见那边的水渠大队开始唱起了工作歌;几十上百号人一边挖土,一边异口同声地喊着唱着些什么我从未听过的口号。虽然没听过,但是我也大概能猜得出他们是在搞什么花样。 “军师你这是效仿韩信玩四面楚歌?” 20. 曹公的礼物 诸葛亮确实是在玩四面楚歌。城外劳作的民众都是他在芍湖一带找来的当地农户,有好些人都还有亲朋好友在城内。除了送粮,诸葛里每几日都要送一大堆书信进城,又叫城下的老乡们大肆喊话,唱民歌。一开始所有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但这几日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会和我们的人搭茬了。我们的“四面楚歌”还真有点另类。只可惜这四面楚歌玩得再好,荀也不是楚霸王。他的脸皮厚很多;就是城中断粮,人心浮动,他居然仍能彻底无视我们的大军,心安理得地吃着我们提供的粮草,死活不投降。不得不说,这实在让我有些郁闷。 八月初一的夜里,我们才刚刚回到军营,就有人来报道,说是抓获了一人从寿春越墙而出,想要逃走报信。听得此事,诸葛亮叹道,“却比亮所想迟了几日。” “军师,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我忙问道。 没想诸葛亮一时没理我,反而是转身吩咐来报信的人道,“快去,既然所获一人,便定然走脱了至少一人。尔等沿肥水南下;走脱的人多半于寿春和芍湖间渡河。亮于肥水已有船只,快快追去报信,让他们严加防范!” 我又是奇道,“军师怎么知道有人逃脱?” “以令君之谋,怎能无后着?亮虽无法算出他的手段,但至少可知无论是谁必要渡肥水淮河。”诸葛亮顿了一顿,盘弄着手中的羽扇,最后他掀开军帐的帘子,让人把抓获的的寿春信使带进来问话。那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看上去平平无奇。诸葛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敢问先生尊敬大名,何方人士?” 那人似乎没什么紧张,很平静地答道,“在下张维,字公义,邺城人士。” “邺城人士?”诸葛亮皱了皱眉,突然问道,“何时到的寿春?” “在下是来邺城给荀令君送信的,”他答道,“丞相在邺城听闻令君染恙,便叫人送信送赏赐来了。” 诸葛亮又扫了那人一眼,说,“看了先生是曹相心腹,才得以此重任。” 那人笑道,“在下不过一介信使,怎可能是丞相大人的心腹?” “是荀令遣你回邺城送信?”诸葛亮又问,声音中略显疑惑。他估计是怀疑,既然是曹操派来送信的,定是颇为重要,荀为什么会让我们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为什么不找别人给这信使打掩护? “令君有何书信送往邺城,你可带在身边?” “信已被在下扔水洼中了,”那人一脸淡定地答道。 我也没认真听他们说,也没去猜测荀到底想干嘛,只不过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听他们扯了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那信使道,“你说曹操让你来送信给令君,究竟送来了些什么东西?” 那信使突然一愣,然后随口说道,“不过是书信赠礼。”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追问道,“信你看过没?赠礼又是何物?” 信使又是顿了一顿,然后几分怀疑地看着我,嘴里却只是说,“丞相归邺城后不过半月便派在下来送信,五月初抵寿春。丞相予令君书信,在下一个小小信使怎敢偷阅?至于赠礼,也只是,只是平常之物。”这人说话一直很顺溜,如今却突然显得两分吞吞吐吐。我顿觉胸口一闷――看来,看来曹操并没有变。 “既然五月初便到了,为何一直未曾归去?”诸葛亮突然追问了一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信使,声音中多了一丝尖锐;显然他也意识到问题了。 “荀令有意回书于丞相,但因为战事渐紧,他心有所忧,迟迟未曾动笔…”话说到这里,信使又停下了,显得几分犹豫。 “胡扯!战事吃紧他难道不该尽快回信?他迟迟不回信肯定是因为有别的忧心的理由!”我大声说道。 事情讲到这里,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曹操果然没变,一点都没变!唯一变的是战况。历史中,曹操无功而返,但至少南方无大碍;于是他一封信送来,荀便只能去死。如今他仍是一封信送来让荀去死,可是荀却连死也不能了――四月底关羽刚刚拿下偌城,鲁肃拔了居巢,而诸葛亮飞速拿下了随县和平林;整个淮河以南一片混乱。难怪荀活到现在,他是不能去死,不能撒手不管这一堆烂摊子。 “曹相究竟赠令君何物?”我突然听见诸葛亮喝道,声音中已现严厉。 那使者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我鄙视地蹬着他,冷笑道,“你说,曹公的所谓‘礼物’是不是一个空食盒?” 使者陡然变色,指着我道,“你,你,你….”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切,但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忍不住恨恨地骂了一句,“曹阿瞒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良心都给狗吃了!” 再转头看诸葛亮,他也是面色雪白。“曹公此举妙啊,甚妙!”诸葛亮冷笑了一声,勉强压着怒意对信使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回邺城复命;吾有书信一封于曹公,你带回去。”说着,诸葛亮坐下了,铺开细绢,挥笔直书。他写得很快,每一笔都仿佛在发泄。便是他一向沉稳大气的字迹如今也是张牙舞爪,锋锐尽显。我在一旁看着他,越看越是觉得伤心。他说过,荀于他如师如父;如今虽是战场交锋,但突然听闻曹操竟然这样对待昔日的老师,心里又怎能好受?写完,诸葛亮把信扔给信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定要将此信送到曹公手中;告诉他,琅琊故人之子诸葛亮拜上!” 信使接过他的书信,默然点头应了,准备退出去。我又是一惊;不会吧,诸葛亮真要放走这个曹操的信使?我刚想说话,却又听诸葛亮喝道,“回来!” 他从信使手里拿回方才一挥而就的书信,置于烛火上。烧了许久,他猛一挥手,袖子扑灭了蜡烛,带起一团纷飞的灰烬。“待寿春城破再送这封信也未迟也,”他幽幽说道,“来人,将这位信使关到后边去,好生看守。” 待所有人终于退开了,诸葛亮长叹了一声,缓缓坐下身来,一言不发。 “军师?” “不妨明日在寿春城外散播流言,就道合肥,成德俱已被江东军拿下,”他轻声说道,“寿春城破计日可待矣。” 他说得好好的,突然就落下泪来。 我吓了一大跳,惊道,“军师,你…” 他抬手以袖掩面,但是却也不能完全掩饰眼眶中的泪水。“令君才高德重之人,为何终有今日?”他低声道,“大恩不能报,却只能隔城相望,不死不休。” 21. 战火中的少年 第二天早上即将破晓的时候,诸葛亮驻扎在肥水沿岸的兵果然带回几个人。也不知这些人怎么突破寿春城周围守军的,但他们真一直逃到肥水入芍湖的河口,还弄到了船,差一点就真给他们逃了出去。我们的兵一路狂追,直追到肥水东岸;幸好追兵中有一个神射手,连干了两匹马,这才留下了他们。 别的倒也罢了,最不可思议的,这几个人之中居然有一个小正太。初见他的时候,我的下巴直接掉了下来,怎么也合不拢;就是一向波澜不惊的诸葛亮,如今也是一脸震惊,整个人都定住了。那孩子又瘦又小,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的样子,但已经束起了头发。他站得笔直,昂起头来蹬我们,神色中毫无畏惧。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孩子,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喝退了其余所有人,只留下我和那孩子。 待闲杂人都走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姓荀?” 孩子一愣,然后摇摇头,说,“我姓陈名泰。” 这名字出来了,诸葛亮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而我却是大惊道,“你是陈泰?陈群的儿子?” 孩子又是一愣,然后脸色顿时怒了,咬着牙齿说道,“家父字长文!” 诸葛亮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总算够意思地没问我怎么知道陈群儿子的名字。这时候我也没空和小正太纠结礼仪,只是转头看着诸葛亮。他一直沉默,最后我忍不住了,说道,“军师,我们还是…” 诸葛亮挥了挥手,拦住了我的话头,压低声音对小正太说道,“此间事了,亮会寻机送你归邺城;但莫要将你的姓名说与任何人,切记,切记!” 小正太又是一怔,而我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诸葛亮到底是厚道人,不会为难一个孩子。诸葛亮转头看了我一眼,道,“书凤,此事…” “军师放心,没事的;陈泰这个名字很寻常,别人就算知道也不会想到什么,”我说,“不过我自然不会随便提起他的名字,更绝不会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诸葛亮点了点头,斟酌片刻又问,“可否让他随书凤左右,以避人耳目?” 我忙应道,“当然可以;我会照顾好他的。” 小正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根本不睬我们。 他在我帐篷安顿下了,但一直一言不发地缩在一角;我逗他说话他也不理,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后来我也懒得烦他了,只是自己忙自己的活计。要算的账目很多,我又没有计算器;如今局势正在关键端头,我可不能耽误了正事。没想到这小正太也不简单。他在我那里呆了一日,我便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他扒拉我的桌案。于是我好几次故意离开,然后悄悄转回,看他在干什么。结果真有那么一次我回帐篷时正逮着他偷看我的账目;他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看,当我离他还只剩下不到两米的时候他才惊觉,猛地跳了起来。我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悠然说道,“军师敢让你留我身边,自然算定了在这里你无法捣乱。就算你再家学渊源,也决计看不懂我的账目。我想你肯定没听说过线性代数,对不对?”小正太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他,忍不住叹道,“你这又是何必?我们本不会为难你,但你若定是要给我们寻麻烦,我们也容不得你。你就不能安生几天?军师答应过你会送你回邺城,自然不会食言。” 小正太猛地抬起头来,冷哼道,“你们又能安什么好心?若是真有心放我回邺城,为何却又要留我在此?分明是想要借我要挟阿翁,以取寿春!” 我一愣,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话说,我还真没想过用这孩子要挟荀。我就算再不了解荀,也知道他不会是能随便要挟的人物。再说了,他能在城中断粮,人心浮动,靠吃敌军的粮草活命的尴尬情况下也能厚着脸皮不降,又怎会为了一个外孙献城?不过这小正太为什么会跟着突围出城?更根本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在寿春? “既然你知道敌军可用你要挟你外公,却为何要冒险出城?”我说,“话说回来,你外公为什么要带你来寿春?他还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这事是我一人所为!”小正太抗议道,“我…我偷跑出邺城来寿春的;阿翁事前并不知晓。” “你到了你外公也没第一时间把你送走?”我奇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阿翁也试过送我走,但我两次都逃了回来,他也拗不过我,”小正太低下头去,轻声说,“我不能走,真不能走。可是这次,这次阿翁说了,我只有将信送到,把援军…”他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陡然停下。 其实我才不在乎荀怎么跟他说援军的事,反正估计都是骗孩子的话。曹操如今少说得要几个月缓缓气,弄船出来,才有希望渡河救淮南。我只是为这正太头疼。话说这小家伙为何如此任性?陈群的儿子,荀的外孙,不会少了家教,不该是个如此不识大体的孩子啊! “你到底为什么跑来这里的?”我问。 少年突然闭嘴了,什么话也不肯说。 “这会儿你装哑巴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搞什么花样。我说得烦了,正打算回头做事,却突然心里一动。难道是因为,因为…? 于是我再次转过头去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缓缓说道,“对了,你知不知道,大概在你抵达寿春前不久,曹丞相的使者给荀令送了封信,啊对,还有一样礼物。” 果然,小正太的脸煞那间变得雪白。我果然没猜错,果然! “你是追着曹相的使者来的,”我说,“你看见了曹相的礼物?不对,就算看见了,也不至于…你这小鬼,你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破事的?!”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却陡然流了出来。我吓了一跳,一时间完全慌了手脚。谁知道这个又拽又硬的小鬼头说哭就哭! “你,你没事吧?”我几乎是慌张地问道。 少年却是抽噎着停不住。我被他哭得心疼,拉过他的手,拍着他的手臂,尽量温柔地说道,“好孩子,别哭;没事的,嗯?别哭,别哭了,乖。再过几天我们就送你回邺城,你就又可以见你的爹娘了。” “爹娘定不会要我了,”少年哭着说道,“我给阿翁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爹娘定不会要我了。自从阿翁被丞相叫去谯县了,爹就一直愁眉苦脸的,以为没旁人的时候便一个人躲在后院里喝酒流泪。我都瞧在眼里。后来,后来我看见了丞相的赠礼;我看着奇怪,告诉爹爹,他便说阿翁不会回来了。他以为我不懂,但其实我懂;丞相要逼阿翁听话,我知道的。我偷着来寿春,是想叫阿翁听丞相的话,回邺城来;可如今却给阿翁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哭着哭着,他突然收声,一把推开我的手。“你,你如何知道丞相和阿翁的事?”他恶狠狠地说,“你套我话!” “我何须套你话?”我长叹了一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一个空食盒么!曹操的那点破心事谁不清楚。只是,哎,你一个小孩子家,怎么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小正太有点愣了,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而我却觉得五心烦躁。 一开始我觉得这孩子冲动,鲁莽,毫无分寸,简直就是找死来着的;可是转念一想,荀终究是他的外公!陈群是个老练的政治家;他可以流着泪袖手旁观,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却要怎样压抑对亲人的不舍?他敢千里迢迢奔寿春来,无论如何都不离不弃,这份勇气和执着当真叫常人汗颜。 只是拼着性命走这一遭又能如何?如今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 22. 王佐之殇 诸葛亮显然很熟悉荀,甚至感情深厚,以至于向来平静如斯的他可以当着我的面流泪――可是再深厚的感情也不足以让他有丝毫的手软。 排水工作渐渐接近尾声,周围的民工也越来越少,斗舰却开始在寿春城东门外的河面上驻扎。诸葛亮开始散播传言,说成德合肥两城皆被江东所破。其实他也没有完全说谎;八月初四的时候我们收到张飞军报,合肥城破,李典亡,成德投降。诸葛亮显然还嫌这些不够,又突然将送进寿春城中的粮食分量减半。要知道他之前送的分量也只不过刚好够寿春城内不被饿死而已;我根据淮南民众提供的大概人口数量算过:每人每日最多两百克面。如今分量减半,只怕真要饿死人了――或者暴动。 八月十三,荀献城。 那日诸葛亮一直到大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他直接找到我,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荀令信中言道明日开城;书凤且安排运粮入城,明日和亮去寿春。” 我呆了足足五分钟,这才几分心惊地追问了一句,“他当真降了?” “他卸了墙头旗帜,送出书信,应是诚心献城;当然,便是有诈,亮也自有准备,”诸葛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是我仍是听出了沉重。 我还是傻傻地站在哪里,心情复杂得要命。打了近五个月的仗,忙了一年多,总算最后的战略目标马上就要到手,我自然是欣慰和兴奋的。可是一想到寿春城中的荀,还有陈泰这个小正太,我顿时又觉得五心烦躁。我当然想要寿春,可我也想要让这一老一小好好地活下去!我傻站了半天,直到诸葛亮叫我才终于忙着问了一句,“陈泰怎么办?我是否要跟他说什么?” 诸葛亮也是静了好半天,最后低声道,“什么也莫要说,让他在军营中待着;待此事了结再做计议。” 那一夜我都是坐立不安。陈泰那小鬼显然是看出来我神色不大对劲,但大概没往寿春方面想,居然什么都没问。一直到第二天站在寿春城下,我仍是心神不宁。 献城的过程缓慢而压抑。诸葛亮将人马在西门外排开,静静地候着。午时,荀准时出现在城头上,和诸葛亮说了几句,便亲自走下城头开门。只听见几声巨响,城门便一点,一点地晃开了。或许是因为水退去不久,到处潮湿泥泞,又或者是因为城内兵士仍有几分犹豫不平,总之开门这个过程慢得让人心烦。但两扇硕大的门板终于大开,就看见一个孤独单薄的身影从门后步出,急急走近。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秋天里盘旋哀鸣的孤雁。我忍不住又转头看身旁的诸葛亮。他直直地看着正步出城外的身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人直走到我们面前这才停下。 这位名闻千古的王佐之才荀文若,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看上去憔悴极了,又让我眼睛发酸。他本是美到极点的一个人,和荀谌很像,兄弟两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的修长身材,面如冠玉,眉眼间仿佛含着远山秋水。曾几何时,他一定也像当初在交州悠闲的荀谌一般,潇洒舒展,笑容里自有桃花源。可如今,他看上去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到,冠帽下露出的鬓发几乎是全白了,一双长眉锁得紧紧的。 荀站在那里,仔细打量了诸葛亮片刻,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些。他叹了口气,微微一礼,说道,“诸葛军师,可仍需城内守军列阵出城?” “还烦令君请城内将领出城相见,之后亮再遣军入城,”诸葛亮轻声说道。 两人俱是无话,只是看着两方军士入城,验兵,交接武器,最多偶尔给将士们发发命令。待交接的差不多了,荀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诸葛亮,清俊而沧桑的脸庞上隐隐浮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阿亮,”他轻唤了一声。他的声音那么轻;我就站在诸葛亮身边,都几乎没听见。诸葛亮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炯炯地瞪着这位名满天下的王佐之才;便是一向波澜不惊的诸葛亮,如今也是满眸子的热切和希望。 “许多年不见,阿亮长这么高了,”荀微笑着说道,“吾当年便言道阿亮有经世之才,如今果然不负所望。” “先生,您…”诸葛亮说了三个字,声音就哑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我隐约看见他的眼眶里泪水在闪动。 荀居然直接挽过他的臂膀,又轻声说,“阿亮,陪先生走走。” 说着,他就拉着诸葛亮,直接往淮河岸边走去。我们一堆人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边上一员副将喊了一声“军师!”,拔剑就想追上去。我一把拉住他,说,“把剑收回去!叫上几个人,我们远远地跟着;远远地!” 我们跟着那两人,一直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本来还能隐约他两人说话,只是不想他们竟走到了淮河岸边的一处峭壁之上。那崖壁原本高出水面六七米,但如今河水暴涨,离水面便只剩一层楼的高度;汹涌的淮河水奔驰而过,流水声完全盖住了其余所有的声音。连田若在我耳边说话我都听不大清楚了,别说十来米外的荀诸葛亮两人的谈话。只见他们两人执手相望,似乎在说些什么。 说了许久,只见诸葛亮突然退后两步,在荀身前跪下了,大礼一拜到地。荀伸手,本来似乎要扶他起来,最后却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两人就这样拥抱着,仿佛是久违的挚友重聚,但却又是离别在即。也不知过了多久,荀突然一把推开诸葛亮,然后转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我呆呆地看着,一时没有反应;就看见青色的衣摆“哗啦”一下随风飘开,像大雁展翅,然后就消失了。 诸葛亮也没有反应;他直直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刚才还把他搂在怀里的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跳入了怒吼的淮河。 我又呆了两秒钟,然后冲向河岸。混账,这两个神经病兼混账!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我或许还会拽着诸葛亮的衣领臭骂他一通,但现在我没空。我一边跑,一边扯下袍子和外衣。到了悬崖边,只看见崖下波涛翻涌,水流急促;我隐隐看见一幅青色的袖子,随波浪翻了上来,又沉了下去,消失不见。 还在!这已经足够了;我懒得再想,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23. 葬礼 在飞流不歇的淮河里找一个落水的人,这当真堪比大海捞针。荀一心求死,自然不会挣扎也不会呼救;我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顺着水流往前游。我和荀的落水点差不多,如果我顺着水流往前游,应该能找到他。只是许久我连荀的影子都没看见,几乎想哭了,却又不敢停下,仍是拼命往前游。也不知游了多久,我终于看见一片青色在我前方二十米的地方沉沉浮浮。我欣喜若狂,几下猛划游到他身边。想要从河里捞上来一个人,这比绑着手在淮河里漂还要难得多;好在我当年受过点救生员训练,总算还能反应。我用左臂扣住他的脖子,尽量保证他的脸能露出水面,然后一手划水,拼命往岸边游。 当我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岸边,尽管只觉得浑身上下所有力气都干了,我也还是先伸手探他的口鼻和脖颈。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什么也没有。我用最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溺水患者的急救,心下暗自祈祷千万别忘了什么关键。我抬起他的下巴,扳开他的嘴,深吸一口气,然后凑了上去,缓缓吐气,重复。我再探他的脉搏,仍然什么也没感觉到。我将双手放在他胸口,按压三十次,再两口气。我数着重复了大约两分钟,再伸手探脉搏,便感到极其微弱的搏动。我差点没高兴疯了。他的心跳多半没有彻底停下,只是太微弱,以至于我刚才没感觉到;这样的话能救回来的希望便大了很多。只是他仍然没有呼吸,我也不敢松懈,仍是继续人工呼吸;一口气,数五秒,重复。我自己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他几乎叹息般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看见他的胸膛开始起伏。 我靠着肾上腺素一直坚持到现在,在危机退去的那一刻我一下就瘫了。我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我躺在水里一动不动,直到我听见边上的荀突然开始咳嗽。他咳得停不下来,几乎感觉要把肺都咳出来;接着他又开始吐,先是吐清水,后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我忙又爬起来,扶住他的肩膀脖颈――千万别被呛到,我实在没力气再来一次CPR了。 待到他终于缓过气来,他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欣慰,也没有什么不满;那张雪白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当真不像活人的脸。 “小姐活命之恩,吾先谢过,”荀说,声音虽轻,却是温和沉稳,“然小姐本不该不顾自身救一必死之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无言以对。我本想问他,你为什么是必死之人?后来又觉得这问题太笨,当真说不出口。以他的身份心志,自然不可能降;曹操本就不想让他活,我们也不可能放他走。于是他还有什么别的出路?我看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此起彼伏;我想起了还睡在我帐中的那个小正太陈泰,我想起了在番禹被我一场戏搅得心神不宁的荀谌,我想起了几乎在三军之前哭出来的诸葛亮,还有自己那种直接跳淮河救他的条件反射…想着想着,我突然哭了出来。 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解决办法;面对着这些让人肝肠寸断的事实,我只能哭。 我哭得伤心,甚至没听见兵士赶到的脚步声;诸葛亮带兵到了。看见诸葛亮,我更止不住眼泪,只是哭得更凶了。诸葛亮走到我们身边;他牵过我的手握着,柔声道,“书凤莫要再哭了。”对我说了这一句,他便转向荀,压低声音说道,“先生,亮有三事相告。张文远将军由宛城突围而出,半月之前已北渡淮河归邺,此乃一。陈先生之子如今在亮营中,但亮即刻送他归邺,此乃二。这最后一事…”诸葛亮顿了一顿,低头说道,“先生若无异议,亮即刻为您发丧。” 荀闭上了眼睛,不说话,甚至没有叹气。 诸葛亮故意缓缓行军,以至于我们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都快第二天天亮了。荀本和我坐一辆车中,但回到军营中后就不知道他被诸葛亮藏哪去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写了封书信交给我们俘获的使者,然后让他回邺城给曹操送信,带回荀令逝世的消息。紧接着诸葛亮便开始设置灵堂,齐备棺木。我回自己帐篷的时候陈泰这个小鬼已经在等着我了;他显然是隐约听说寿春城破,荀令丧命,但也没有听到什么正式消息。于是我刚走进帐篷就正对上了少年焦急悲愤的脸。 “阿翁他怎么了,你们把阿翁怎么样了!”他朝我吼道。 “令君他,他死了,”我疲倦不堪地说道。我不想跟着小鬼多说;一来我怕被他看破什么,二来我真实在太累了。好在诸葛亮的人来叫小鬼过去和诸葛亮说话,才叫他没接着烦我。 我倒在榻上,片刻就睡得人事不知了。待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手脚冰凉但是浑身发热,头疼欲裂――果然还是发烧了。 我在军营里直躺了四五天,整天只是睡觉,吃饭,喝药。诸葛亮来看过我几次,亲自给我问脉开药。我猜他最近已经差不多该忙疯了,但是当我问他事情进展如何,有些什么需要帮忙的,他总是坚定地一口回绝,让我安心养病。于是我连荀的“葬礼”也错过了。 诸葛亮告诉所有人,包括陈家那个小正太,说是荀令坠河,尸骨无存,于是棺中只有衣冠,省却了还得造尸体的难处。灵堂的香烟未散,诸葛亮便急匆匆地安排了船只人手,将陈泰送走。好在我们在寿春城打了很久的攻心战,如今入城百姓颇多欢欣,我们的工作也还算顺手。 走到这一步,也该差不多暂时收场了。半年时间,我们和江东居然一路横扫,真把曹操踢回了淮河北面。如今战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只是这场大战带来的无数大大小小的混乱,又都要如何收场? 24. 故人叹 打下整个淮南后,孙权那边却没了动静,估计还没反应过来。诸葛亮却在寿春城破后立刻千里加急给成都传书了。隔了两天,他又给合肥的孙权送了封长信。我还在养病,他也不肯对我多说,只是道需要汇报淮南的事,请成都派人代表刘备来和江东协商。我隐隐觉得,诸葛亮在寿春简直坐立不安。我自己琢磨着,也觉得能理解。虽说曹操输了这一仗,但绝无伤筋动骨;而我们的战线却是拉得太长了些。关羽拿不下襄阳据汉水而守已经是够玄了,但他好歹有人有船,掐着汉水也能进退。而我们靠不足万人横跨江夏,弋阳,安丰,淮南四郡去,确实叫人担心。 九月初,刘备的信到了;他信中说会亲自来和江东商谈,最多十日之后便将抵公安。他让诸葛亮暂时留在寿春,联络孙权那边准备会面,但让我先去公安见他。诸葛亮考虑了半天,最终还是让我带上荀回公安。虽然说这个心如死水的荀也从未试图给我们惹麻烦,但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现在只有把他弄回我们的领地才能让人彻底放心。我一路上忐忑不安,荀倒是似乎不在意,偶尔也和我说几句话,但是他太平静,太坦然了,却反而让我觉得恐惧。重阳节的时候我们抵达公安,刘备也在三日之后到达。他方抵达公安,听说我们已经到了,立马把我叫去给他汇报情况。我说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也才只说了个大概。荀的事诸葛亮不放心在信中说,于是只字未提;如今刘备乍然听我说到荀未死,也被惊得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还真从未见他这般吃惊过。听我说完,他仍是顾不上休息,直接找去见荀了。我不知道他和荀都说了些什么,但两人聚了有一个多钟头。 待到吃晚饭的光景,刘备又把我叫去了。他皱着眉头,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我以为他要说荀,没想到他开口便是问道,“你们和国让之间到底有些何事,细细说来,切不可漏下什么。” 我顿时呆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无比愧疚地说道,“主公,这件事...这件事都是我不好。”我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麦田中田豫来访,和诸葛亮针锋相对,淮河上的偷袭,死守黾县,我想出来的诈降之计,还有用田豫逼降弋阳郡...说到后来,我几乎不敢抬头看刘备。 听我说完,刘备叹道,“难怪国让宁愿为商人爪牙,固穷陋巷一瓦一瓢也不肯受元直一钱,难怪元直几次拜访他也不见,如今便是备亲至他也不愿开门!” “主公,我...” “书凤;战场千变,有此机变之举也是自然。”他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道,“书凤何必自责?你看备若要是去问孔明,他定是坦然得很。哎,书凤到底是姑娘家,本不该做此等事的。你先在去歇着,备再去寻国让。他不是固执不知变通的人,和备又是故交,终会来见。” “主公若要去见他,便带我一起去见他吧!”我忙道,“我...我想我应该去道个歉。” 刘备看了我片刻,摇头道,“不妥;国让乃备故交,备亲去见他倒容易说话。书凤莫要多想,回去歇着。淮南此事该如何和江东相商,书凤心中可有甚计较?回去仔细想着,备明日还有事相商。”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闷闷不乐地回自己的房间想事情。没过多久,我就听见刘备带了几个人出去了。我几乎有点坐立不安。话说,我这已经是第几次让他给我收拾烂摊子了?我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翻了会儿书,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找到徐庶的房间。 “徐先生,求你告诉我田国让住在哪里,行不行?”我懒得兜圈子,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徐庶正在批卷宗,听见我这句话,放下笔来打量了我半天,最后叹道,“小姐就莫要再前去…”最后一个词他没说出来,但明显的,他想叫我别去添乱。 “我,我决不会去添乱的,”我小声辩道,“我是担心主公。是我惹的麻烦,我总得想办法帮着弥补。再说,我是真心想去给田先生赔罪道歉。” 徐庶看了我半天,最后说道,“城南铁钩巷子最深处的那间小屋,小姐自便。”说完他便又是低头看他的卷宗。我忙道谢行礼,然后匆匆赶了出去。 徐庶说的地方也不难找,可是当我找到之后却有点不敢认。刘备说固穷陋巷,一瓦一瓢,可我也没想到田豫的家会简陋到这个地步。这差不多是公安最挤的一块了,挤得仿佛火柴盒一般;我都不知道这些房子院子怎么排的,就只看见一扇门接着一扇门,朝向不一乱七八糟。小巷一头有两口水井,两个开放式灶台。我站在巷子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好不容易看见在巷子最深处,似乎有一人坐在一扇木门外。我蹑手蹑脚地往哪里挪了几步,尽量躲在砖墙的阴影里。走进了几步,我就听见说话声音。 那居然是刘备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忙后退了一步,紧紧靠在墙上。刘备的声音隐隐约约,但偶尔飘来的几句也足以让我渐渐听明白了。 “…当年备和你玩笑,说要跟你好生学学孔孟经典,结果你说还不如看看《管子》,”刘备说道,“那个时候备才听你说了两段,便忙说不是粗人能学懂的事物。后来在荆州,平日里倒也闲着,就还真看完了…子初此人,尤擅管公之学,阿豫见了他,定然谈得来…” “…知道阿豫投了曹公,在许都还想设法一见;只是那时候阿豫仍在颍阴,备到处被人看着,不得出入…” “…阿豫行冠礼的时候备还说呢,今后定不能随便唤名了;只是明明想着要改口,却总是旧习难改。就到了今日还是阿豫阿豫地叫着,你可别见怪…若是今后还有朝堂上相见的份,备定不会如此随便…” 刘备就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说着,而我却都快听哭了。田豫当真铁石心肠;我这个局外人都快被刘备说哭了,而田豫这个事中人居然还能装作听不见,任由刘备坐在他门外一个人絮絮叨叨。我正在想怎么上前劝说他还是改日再来,隔壁邻居却突然推门而出。 “喂,你这个人烦不烦啊!”那个小年轻朝刘备吼道,“马上就三更了;人家可都是要睡觉的啊。你要发酒疯,到别处闹去。我们这都是做事的人家,夜里要睡觉早上要爬起来干活糊口;你再吵,我们拉你见官去!” 刘备站起身来,应道,“这位小兄弟见谅,备定不再打扰。”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砸门,估计那个小年轻回去了。我本来想着刘备也应该走人了,没想到他只是长叹了一声,却又坐了回去。他没再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没了声音。我尽量耐心地等着,可是就是看不到他站起身来离开。足足等了大半个小时,我只觉得又冷又饿;又想到刘备也是今日才到公安,也根本没休息就一直忙这忙那的,心疼得要命。我再忍不住,于是终于悄悄地溜到小巷的深处。 刘备还在门边坐着,靠着砖墙一动不动;我蹑手蹑脚地凑近,就看见他居然已经睡着了。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呆了几分钟,我还是舍不得叫醒他,脱下自己的袍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一旁坐下。我才刚坐下,就突然听见“吱呀”一声,破破烂烂的木门晃开了;田豫立在门后。 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又是呆了一呆。他终于从木乃伊半死的状态恢复了,只是他的左额竟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发迹直延伸到眼角。我愧疚地几乎抬不起头来,直接就跪下了,深深一礼道,“田先生,对不起,我…求你别迁怒主公,他…” 我心下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组织语言。田豫摇了摇头,说,“小姐请起,大可不必如此。”说完他也不再理我,径自走到刘备身边。 刘备被我们惊醒,一时间还有些迷糊。田豫扶起刘备,又道,“将军还请恕豫先前无礼。外面风凉,请将军入内,让豫奉盏茶。” 刘备喜道,“阿豫终肯相见。当日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今日当平此恨!” 田豫犹豫了片刻,说道,“请将军入内,由豫慢慢道来。” 刘备忙是点头,又转头对我说,“如今已晚,书凤还是赶紧回去歇着;有什么言语留待日后再说。快去。” 看他们两似乎都好了,我总算是稍稍舒了口气,忙点了点头,几乎是溜一般地走了。田豫反正是当我不存在,也省得尴尬。 待我回到郡守府的客房,我竟觉得累得站不起身来,虽然其实我什么也没做。 其实真说起来,打仗能打得像诸葛亮这般仁义厚道当真很稀奇了。我们一路打过去,总是和周围百姓打成一片,这就足够说明诸葛亮的风格了。可是这总归是打仗;总有死伤,总有破裂,总有对不起的人!打仗这破事,就算是计谋百施几乎兵不血刃,还是无奈纠结得仿佛八点档啊! 也好不知道今后还有多少烂摊子需要主公收拾的… 25. 收尾和开始 直到我第二天睡醒了爬起来了,刘备才终于回到郡守府中;他一脸疲惫,但表情颇是欣慰。我虽然好奇他最后和田豫谈得怎么样了,但也不敢打扰他休息。结果下午他又出去了,只因公安还有个让人头疼无比的人物――于禁。希望关羽对付战俘比我和诸葛亮厚道一点,不然又是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一直到了两天后,刘备才又把我叫了去见他。我还没等他开口说正事,就忍不住先问田豫最后到底怎么说。刘备静了片刻,说道,“书凤也莫再烦忧此事了,国让并不是记仇的人。” “那田先生是答应投效主公了?”我满怀希望地问道。 刘备微微一笑,笑得却有些苦涩。“国让说,阶下之囚不敢受高官厚禄;若备看在当年旧情的分上能饶他一命,他愿去南中垦田。” 听了这话我也是无语。这田豫果然脾气大;宁可放逐自己到蛮荒之地去种地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给刘备做事――他还真能折腾的! “于是主公你真答应让他去垦田了?” 刘备叹道,“备本想,他就是要去南中,至少领一郡一县;只是国让固执得很,备也不好勉强他。不过他至少答应收下备的钱财,将来便是到了南中,却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穷困潦倒。他也应了将余文则一并带去南中,算是为备解了又一桩头疼事。” 我于是真什么话也没了:这个田豫还真够别扭的。不过我当初这样对他,如今他还能帮我们解决问题,我实在连腹诽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田豫,刘备便告诉我该准备启程了:江东那边已经来信,两家说好在柴桑见面,共同商讨淮南的归属。诸葛亮如今正和鲁肃一路赶往柴桑,而我们也要不日启程东去。 这次柴桑的谈判感觉远没有上次周瑜死后的谈判掐得严重。我们很大方地将整个淮南郡一起让给孙权了。我不知道刘备和诸葛亮怎么想的,但我自己是颇有些心疼的。想当初江东那帮家伙在庐江连个只有不足两千人的张辽都拦不住,居然让他一路杀到淮南;安城是我冒着多大危险才从张辽手下保回来的!更别说诸葛亮围寿春耗费的心血了。结果千辛万苦杀回来的地盘,却转手就送给了江东!当然,我也知道寿春不是什么好守的地方,我们在淮河上又没有足够的船拉防线;如今把寿春转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是纯粹地感情上觉得有点不爽。 当然,大半个淮南郡的地盘也不能白送!我们逼着孙权确定了现存的荆州边境,承诺互不相犯。我对这个合约颇有点不以为然;我比谁都清楚孙权才不会在意我们之间是否有一纸合约,他随时都能背后捅刀子。但是刘备和诸葛亮似乎很满意我们终于把这事给弄了个说法出来。诸葛亮解释给我听,如今孙权手上有淮南一郡,又有和我们的这个盟约,短期间他就无法倒向曹操;他就是有背盟的心思曹操也信不过他。我们这一步棋意在把孙权和我们绑绑牢。除了这一纸合约,我们还问孙权一口气要了战舰八十艘,艨艟一百二十艘,用来建造我们的淮河水军,巩固淮河防线。 船有了,可总还得有人接着造船,招兵,训练,整一支像样的军队出来。而如今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左看右看都只有诸葛亮一人。只是现在川汉方定,成都全是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门阀势力,急需尽快拖点我们的人入川镇住政局。虽然已有庞统刘巴荀谌赵云陈到一众人,但刘备是恨不得把徐庶诸葛亮关于张飞一起拽到四川去管事。所以当诸葛亮请职弋阳郡守的时候,刘备显得颇是几分犹豫。他们两个讨论了很久,最后刘备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淮河水军更需要诸葛亮。 攻淮河的时候诸葛亮已经前前后后问关羽一共要了三千水军,如今刘备又拨了四千江夏、弋阳两郡的降军给关羽,从他那里换来三千水军交给诸葛亮,用来扩充淮河水军。诸葛亮带出来的八千人中,大部分仍是各回驻地,至于诸葛亮的本部则是和他一起留在了弋阳郡。刘备请张飞为安丰郡守,让他暂时在安丰先呆上一段日子;原本安丰的兵力也一并划到张飞麾下。于是如今淮河南面江夏、弋阳、安丰三军我们一共屯了六千水军,一万四千步兵。关羽在襄阳和汉水一带还有水军步兵各八千。别看这一共才三万六人,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很大的兵力了。要知道汉淮一仗之前,因为刘备入川,整个荆州的常规军还剩不到四万,导致我们想出兵还要求五溪支援,并且让士武分兵看着长沙;如今吸收了襄阳、江夏、弋阳、安丰的曹操降兵,荆州的兵力也才刚到五万。如今我们将偌大个荆州的兵的百分之七十放在北面防范曹操,东面一线顿时觉得悬乎;只能指望江东还是有谱的,不至于和我们过不去,莫名其妙地来犯荆州。 于是谈判的这半个月中我们差点没忙死。刘备和诸葛亮两人平日里要出席谈判,应酬江东,还得同时忙着调兵遣将,安排防务。每日里光来来去去的书信就是十数封。理所当然的,我一天到晚就扑在物流里了;成天我只是拼命读各地的库存、税收清单,算能驻多少军队,不够的怎么补,从哪里补,运输周期…任务太忙太急,我都来不得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琐,每天只要能把手头的任务忙完就谢天谢地了。 九月就在忙碌中飞一样地过去了。十月初五,诸葛亮启程返弋阳,我跟着刘备回到了公安。在公安我们停了些日子;刘备有意把两位夫人和两个小鬼一起带回成都,顺便再带上张飞、庞统两家。糜夫人和尚香早就开始忙着收拾东西了,不过到底是大搬家,我们到公安的时候她们还在收拾。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们了,自是天天同她们泡在一处。 当年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阿斗已经七岁,鬼灵精的,一天到晚黏在我身边叫姐姐,嘴甜得吓人,直让我又是惊讶又是感慨。鹃儿个子高了许多,身材也长出来了,一张脸和母亲像极了,当真成了一个小美女。只是不知怎的,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过她几次有什么事,她总是欲言又止。 直到终于有一次糜夫人和尚香都不在,只有我们两人在屋里叠衣服,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姐姐,我...我不想嫁人。” 我呆了一呆,手里顿时停下了。我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不想嫁人,”鹃儿涨红了脸,急急地说道,“爹给我找的那人我从未见过,我不要嫁给他!姐姐,爹最听你的话,你去跟爹说说,别让我嫁给他,可好?你告诉爹,我不想嫁人;我想像姐姐一样,就跟在爹娘的身边。我不要嫁出去!” 1. 婚姻大事 “鹃儿,你冷静点,慢慢给我讲,”我忙对小姑娘说道,尽管不知怎的我自己也突然觉得几分恐惧,“你说你爹要你嫁人?什么时候决定的,嫁谁?” “五月的时候爹爹从成都给娘来信,之后娘便给我说了,说是爹给我说了门亲事,到成都后便要准备成亲了,”鹃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娘说,我要嫁的是位马将军,叫马岱…” “马岱?你爹让你嫁给仲山?”乍听这个消息,我愣着有点反应不过来。待好不容易脑子又开始转了,我居然只是想:马岱倒还算是适合;刘备显然没有孙权那么过分。 “姐姐…”鹃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眶里泛着泪光,却又满脸的期望。而我只能傻愣愣地看她,完全不知所措。“姐姐,你去求爹爹,好不好?他一定会听你的!”鹃儿又是哀求道。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老天,鹃儿她才多大?不过十二三岁!她还小的时候没人理她;如今她步入青春期了,可以出手了,于是一转身就送给了投效不久、需要拉拢的小将。她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从未想过她自己是否愿意嫁,于是她在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前噤若寒蝉,只能悄悄地来向我哭诉。尚香不也是这样被送给了一个比她父亲还老的男人?当初的燕子也是这样才嫁给了徐庶吧?就连我,这才在公元三世纪呆了四五年,乍一听闻此事都几乎条件反射地接受了这个安排!突然之间我更是觉得恐惧;即恐惧将来这样的事会不会终于将临到我自己的头上,也恐惧自己的麻木不仁。 “鹃儿你放心,”于是我说,“我一定会去跟你爹爹说这事。” 只是最近刘备忙得人都见不着;我知道他正忙着安排田豫和于禁启程去南中,一边又在准备秘密车队送荀入蜀,所以根本没心思烦神其他事情。等他终于忙完,我们便出发上路赶往成都了。虽然刘备就在身边,可我还是找不到能独处的机会和场合。偶尔和刘备搭上话,却也有一大堆公事要先处理――他丢了《蜀科》还有诸葛亮的一大堆笔记给我,让我看了之后分析给他听,提些意见;另外还有仿佛永远没底的账单税表信件,反正总有东西要看。我心里清楚,若是到了成都,刘备只会更忙;于是我想尽办法,终于在入成都之前找到机会堵截了刘备跟他说鹃儿的事。 我刚开口,刘备显得有些茫然,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才笑了笑道,“原来书凤说鹃儿。书凤从前几乎从未与备说过什么私事,乍一提起鹃儿,备一时之间竟不知书凤意指何事。正是,备已将将鹃儿许给仲山了;到来年成婚,书凤这个姐姐可得送份体面的贺礼啊!”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无甚在乎,我只觉一口气塞在喉咙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句。静了好半天,我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主公,可是鹃儿她还那么小,现在嫁人,合适么?再说仲山...” “鹃儿哪里还小,都十四了,也确实该嫁人了,”刘备说着,又顿了顿,几分疑惑地看着我,问道,“书凤可是觉得仲山有何不妥?” “仲山没什么不妥的;他很实在,很稳重,我相信他也能做个好丈夫,”我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是,无论仲山有多好,鹃儿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说,嫁人到底是一辈子的事情;总得鹃儿她愿意。就这样让她嫁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实在有些,有些不公平。” “哦?”刘备显得几分惊诧,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我。许久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鹃儿对你说了什么?” 我点头,“是,鹃儿告诉我她不想嫁...” “哼!”刘备拂袖,面容明显几分不悦,“这丫头也太没规矩;她娘是怎么教她的!” “主公,你别怪鹃儿,”我忙道,“她到底还只是一个孩子,怕也是自然的。主公为何急着让她嫁出去?或许再过个两三年,说不准她自己也想通了,又或者自己看上了谁...主公,这事当真没有再议的余地?” 刘备又是沉默半天,最后平静几乎带着几分好整以暇地说道,“在成都安定了之后,孟起便来寻备求亲。他说仲山已然二十过半,当成家立业了,希望备能做主。不过,孟起可未曾提起鹃儿;就算他知道备有个小女儿,鹃儿却也不是什么声名在外的美人才女。须知孟起当初请备将书凤许给仲山。” 我的脑子里“哄”的一下整个炸了。这...这怎么可能!!马超他怎么可能想要我当他的弟媳?为了荀谏的事我们两闹得还不够僵么?虽然最后算是和解了,但我宁可没事躲他远些;他却想要我当他的弟媳?更绝的是,刘备根本未曾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反而转手就将鹃儿配给马岱了。这算什么?! “主公为什么从未跟我提起这件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难道...难道鹃儿是代替我嫁出去的?主公你想告诉我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么?老天...”我几乎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备猜书凤当不会愿意嫁于仲山,但也不能拒了孟起联姻之求,便将鹃儿许给仲山。” “主公你至少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刚才还觉哑了,这回却忍不住吼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愿意?!仲山又不是他哥,我们两也算得上是好友啊。至少,你也别转手就将鹃儿送出去!你早些告诉我,或许我还能帮着想办法。我...我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就这样让鹃儿当我的挡箭牌。主公你当真要我背一辈子害鹃儿所嫁非人的愧疚?” 刘备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份锐利;他说,“书凤无需自扰;便是你当真愿意,备也不能容你嫁给仲山。” 我又是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备,这回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看见我那副呆样,刘备又是叹了口气,说道,“书凤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你自然能想透。” 我仍然是傻不愣登地看着刘备,好半天说道,“主公你是信不过马孟起,还是信不过我贺书凤?” 刘备居然笑了,仿佛我刚才那句话很搞笑一般。他拍了拍我的头,笑着说道,“怎能信不过书凤?备可是知道书凤的身份来历,却有什么好信不过书凤的?至于孟起,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又是顿了许久,才说道,“孟起投效于备当是真心,然他重出陇上,一统雍凉的野心却也假不了。背盟逆主之事并非取决于心志,往往有一个机遇却也足矣。不错,备既然用他,便不该疑他;只是有吕奉先的前车之鉴,备还是放不下这心病啊!备自不会让书凤陷于马家,将来既是有变,却也不至于牵累了书凤。” “若是有变,牵累鹃儿就没事?”我低声说道,“主公你不光是怕如果有变会牵累我;你恐怕还要防着如果有变,我会推波助澜,是不是?你也说了,背盟逆主和心志无关。你是怕如果我真嫁给了仲山,说不定有一天也会把丈夫家人放在了你这个主公之上。你嫁了鹃儿,不过是因为我对你的大业来说更值钱,而且值钱的地方并不是在于政治联姻。我应该庆幸的不是么?幸好当初我没有动之于情求你看在燕子的份上收留我这个孤女,而是带着正儿八经的谋略来找工作的。要不然我岂不是也就像鹃儿和尚香一样,转手就可以拿出去送人?” 其实我这又是何必呢?刘备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再怎么爱民如子礼贤下士,再怎么仁德厚义,他仍然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君王。他若是不知道如何同时拉拢防备平衡手下的臣子,他也不会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而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臣子;他一样需要拉拢着我,防备着我,把我用出最大价值来。其实到哪个君主手下打工不是这么一回事?刘备显然已经比孙权、曹操两人好多了。如今我何必跟他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反而让他更加提防于我?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堆话。待我终于说完了,我们两谁都没有再出声,周围一片死静。 最后刘备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仲山青年才俊,于鹃儿来说也算得上良配。鹃儿将及笄,总是要嫁人的。” 我“嗯”了一声,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书凤说过,你的朝代没有帝王将相,”刘备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又是缓缓说道,“而备终究是为将相的人,只怕还是叫书凤失望了,可是?” 我顿觉周围连气压都低了两分;一种陌生的恐惧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我忙跪了下来,说道,“主公,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我说话从来都是这样...” 刘备笑了笑,伸手将我拉了起来,温和地说道,“书凤啊,备知道你的来历,自然不会为了这些个为难你。你若是不想嫁人,备答应,定不会迫你嫁人;你若是想嫁人,除非你想嫁到江东或是曹公治下,亦或是孟起这样叫备头疼的人,备也不会拦你。私底下你也无需担心说错话惹备生气,备不是这般听不得坏话的人。备会尽量护着你,却也得请你让着备些;至少在外人面前说话时却要小心,也莫要心存怨念,可好?”我不说话,只能默默点头。刘备又是拍了拍我的头,说,“好了,天色已晚,书凤去歇着吧;还有几日才入成都,就麻烦书凤开解鹃儿了。” 我又是点头,然后默然行礼告辞。刚想走,我突然又忍不住转回身来,对刘备说道,“主公,对不起,我不该这般胡言乱语的。就算主公做的有些事情我不认同,但我知道主公也有自己的难处;我,我当真没有别的心思。我是一心一意想要辅佐主公,只是我...”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我在三国呆了五年多了,只是闷头做事,却完全忘了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凭着自己是女儿身,是后世之人,凭着有刘备宠有同僚关照,常常把人臣守则丢到脑后。我老是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插手不该插手的麻烦!有些东西,就算我再看不惯,也总得去适应的,不是么?就是为了我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我也不能接着任性下去。刘备是明君,是好人,但是他也不是能跨越时代的人;他也不会永远无条件容忍我的乱七八糟大逆不道。 也不知怎的,我居然开口道,“主公,如果我嫁给你,你是不是会放心一些?”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彻底震呆了。 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也被我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他瞪了我半分钟,然后猛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他掐了掐我的脸,大笑着说道,“书凤好歹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有此等笨主意?看来当真是被备吓着了!快歇着去,别在这杞人忧天!” 2. 贺氏统计局 入了成都后,还没歇上两天,刘备就把我叫去了,指着房间里几大箱子的账本对我说,“这是益州这三年的户籍、地税、盐铁、州府食货等等,”刘备说,“季玉手下的人记账倒是勤快,只是所录繁琐混乱,不成章法,不成体系,也无甚大用。幼宰说,当请人录出一份总目,删夷繁乱;一来便于查阅,二来对于斧正《蜀科》定有帮助,三来金曹,仓曹那边也有个数。这事交给书凤如何?” 我看着那几大箱子,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不错,我大概是刘备手下最管用的会计,可让我统计整个益州的经济资料和财政收支?先别说这话有多累人,就光此事得重要性已经足以让我血压上升了。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主公,这件事这么重要,交给我妥当么?为何不把此事交给刘子初先生?我可以给他打下手。” 刘备叹了口气道,“若是子初在,备定能省了很多头疼,只是汉中却又要交与何人?汉中五斗米教横行,义舍习俗已久,如今吾等欲去义舍,重置赋税,却不是什么易事。元直驻扎江陵,孔明又要守淮河,必得子初坐守汉中。前些日子书凤也不再,本想既然是幼宰提的建议,不如请他忙着,只是他坦言此事非其所长;再者,他统管将军府文书,平日里也是忙碌,备只好等书凤到了。书凤长于精算,这点账目当难不倒书凤。” “这点账目?!”我几分幽怨地看着他,小声说,“主公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指望我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之内,我可以完工。”这可是三年益州所有的经济资料;他把我一个人当一个统计局用啊。 刘备笑了笑,说道,“这些账目备可不太明白;既然将事情交给了书凤,就自然由书凤自己决策。还有,先前给书凤的《蜀科》和孔明所书,你可都读完了?” 我尴尬地干笑一声,小声答道,“看是看完了,不过我很诚实地说,大半都没看懂。主公你知道我的;这个年代的文书对我来说真得很困难。”虽说当挂牌书吏已经五年多了,但我的文言文还是够呛。平日里和别人说话写信我还勉强能凑合,账本大多是数字资料,也没什么问题,了真要看正儿八经的政府文书,我顿时就头大了。《蜀科》不愧是大才们搞出来的东西,我看得简直要吐血。 “再看,”刘备蹬了我一眼,说道,“《蜀科》试用不足半年,孝直嫌其严苛,欲下月再议其中诸事;下次再议,书凤且随备同往。其中有几条关系商务税利,备想听听书凤的。” 我忙应下了,心下却忍不住哀嚎。诸葛亮一个工作狂还不够么?为什么如今连主公也成了奴隶主! 待我回到我的房间时,府中的亲兵已经将十二箱乱七八糟的资料送到我屋子里了。不错,整整十二箱!我的房间里根本没地方放十二个大箱子;于是好几个箱子都只能放在我隔壁的鹃儿还有糜夫人房间里。一开始我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扫资料。这些资料本已经按照各个司曹分类了,可是我只略微扫了两箱就知道我完全得重新分类整理。虽然我早知道这个年代的人们没有系统的统计学,但是刘璋的手下连逻辑都没有!户籍的资料和人头税的混在一起也说得过去,可逃户的追查统计全部和旧年的刑事档案混在一处却是什么道理?就算原始数据归刑事部门管,难道管户籍的都不知道追录一份备案?难道说为了找逃户数据我还得翻遍各郡县偷鸡摸狗的报告?同是三世纪,荆州的资料数据连我这个学过现代统计学的都几乎无法挑剔。难怪刘璋坐不住西川;他缺一个诸葛亮!或者说,他就算有可比诸葛亮的人才,却也不会用。 扫了两箱子书之后,我有点老虎吃天无从下口的感觉。我在将军府里晃了半天,然后找了一间偏院里空置的大屋子当工作室。我把所有文书全部拖了出来,在房间排开一圈。我一卷卷地读过去,一一分类,并用木片标上关键字,插入书卷中做标签;同时我还得理出清单,写明白各种资料。这活实在太让人头疼了,又想到将来还要清算录出这么多数据,我几乎想开电脑用MSOffice了。可是转念一想,我的电脑到底已经五年老了,现在虽还能用,但说不准哪一天就要整个报销;于是如今我只能回归原始方法了。只是就算没有Encoder也没有Excel,要是能有几本像样的书,粘纸,彩笔也行啊!这一堆堆的竹简、绢帛,还有装订得摇摇欲坠的本子,当真让本就头疼无比的工作更加头疼。 之后我就差不多整天泡在工作间里了。后来我干脆搬了两床被子毛毯到工作间里;若是忙得晚了,便干脆睡在工作间里。这架势,几乎可比当年我突击本科荣誉论文的时候。于是那天荀谌带人来找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文书纸张的战场。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荀谌先是一愣,然后忙抬手以袖掩面,省得笑得太明显。我乍见荀谌,也是又惊又喜。我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到他了,难免想念;若不是边上还有人,我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荀先生!”我激动地喊了一声,然后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幅巾当真漂亮啊,谢天谢地。”看他纶巾鹤髦的潇洒样子,大概也只有我会揣测他的头发还没够长度,束不出样子来,所以才得用纶巾掩饰。 他斜了我一眼,仍是微笑着说道,“彼此,彼此。” 我白了他一眼,哼道,“你就笑我吧。话说,我都快几天没出过门了。若不是你们几个推脱,我也不会这么惨,一个人揽下这么大一份账本活!” 荀谌微笑道,“书凤当知若论数术,吾不及书凤矣;此事交于书凤,当使才得其用。” “说我好话一点都不管用,真的,”我嘀咕着,“不过你不会就来看我的狼狈样这么简单吧?你想要什么资料,说。” 荀谌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了指他身边的那人,问道,“书凤可曾见过幼宰?” “是董先生?”我奇道 荀谌身边那人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目清秀,一声墨绿色衣服,显得温文尔雅。他一揖礼道,“贺小姐,在下董和,字幼宰,掌军中郎将署左将军府事。” 果然是董和!这也是蜀汉内政人才的佼佼者,更养了一个好儿子董允,将来能与诸葛亮、蒋琬、费t共称蜀汉四英相的一个人物。我好奇地打量着他,差点忘了还礼。“不知董先生所需何事?”我又问。 “伯苗与和商量,欲修缮都江堰,便想查阅旧年郡志,以便估算所需,”董和答道,“只是和翻遍水文地理志,却无甚所获,伯苗兄也道汶山郡志中只有寥寥数笔。和想烦小姐告知可有其余文书内中言及都江堰。”【奇书网s】 “伯苗?你是说邓芝邓先生?” “正是;如今他任汶山郡守。” 哈,又一个蜀中俊杰!不过都江堰可是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就算有牛人在也不能马虎。“你们稍等片刻,”我到里面拿了自己编的目录出来,看了几眼最后说道,“我有汶山郡前两年的几笔收支报告,还有一些关于修路造桥开渠的文书,应该有些数据。只是这些我还未曾看过。你若是需要,我今晚便整理这些数据,最多后天便可以把东西给你送到。” 董和忙谢过,又说,“贺小姐,有一事…”说了几个字他有停下了,显得两分犹豫。 “董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讲。” “和见小姐一人统算这许多账目,为何不见小姐请一两书吏相助?”董和问我道。 “这我倒还真没想过,”我想了片刻,笑着说,“我自己不过挂个书吏的名分,以前总是给诸葛军师或是荀先生打打下手;如今若请书吏,也不知他们可否能听我管?再说,这些账务很是繁琐,必得是数术极好的人才帮得上忙。” 董和点头道,“小姐所言有理;不过和倒是知晓一人,或许能助小姐。” “哦?什么人?” “他姓费名t,江夏人,两年前随叔父入蜀。他年方十七,但博学多才,尤擅数术。他曾与犬子同在许老先生处求学,因此与犬子友善;和见过他几次,确实是难得的年轻人。” “费t?”我顿时惊了。把这种人拿来给我当下手? 董和却会错了意,忙道,“费t虽年幼,但确实学识渊博,当能助小姐。” “我当然知道他博学多才,我只是觉得,让他来给我打下手算账,却是有点屈才了…”我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场,想了想还是加道,“当然,他如果真得愿意,我欢迎之至!一个人忙真得累死我了。我只是怕耽误了他正经读书。” 董和笑道,“和定将所言带到,请他亲自来向小姐请教。” 讨论完正事,董和随便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去,唯独留下荀谌。他对我说,“可否请书凤同去品茶?” “品茶?”我奇怪地看着他,“你这么想起来请我喝茶?我们又要到哪里喝茶去?” 荀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淮南之事,吾还未向书凤道谢。”我突然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荀谌接着说道,“书凤可还记得番禹的那出影戏?当年书凤言道,总可以做些什么。吾虽觉安慰,却并没抱什么念想。不想书凤当真未成食言。” 我听了这话只觉心下难过极了,小声道,“若是我能,能早点想起来这件事,请先生给令君写信,说不定他就不用在寿春等我们的大军到临了。”我哪里还记得当初一时热血对荀谌说的话?一直到了兵临寿春,我才终于想到荀。如果,如果我能及时想起来,早早地让荀谌给邺城的家人写信,或许能拉下荀,也不至于让他一如史书中被逐至寿春,困于战乱,直到如今的生不如死。 荀谌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又说,“客套话吾也不多说了,不过书凤可否与吾同去看望四哥?他说了,想亲自向书凤说声谢。” 3. 再会荀 虽然穿了厚厚的好几层,但是当我走出屋子的时候,还是冷得直打哆嗦。虽然才过晌午,但天空灰暗仿佛傍晚,估计又要下雪了。荀谌带着我一路找到城西几乎贴着城墙的一处小院落。很平常的砖墙,陈旧斑驳的门,周围几家也都是邻里早混熟的商贾匠人;这倒是个大隐隐于市的极好地方。推开院门,就看见一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院子后面是一幢三开式小瓦房。院中摆着几盆花草,只可惜隆冬时节,就只剩下枯枝腐叶了。 “至少得种两株竹子什么的,或者一株小小的柏树也行,要不然看上去当真颓废,”我忍不住喃喃道。四下看了一圈,我又问荀谌道,“对街坊邻里,你们却是怎么说的?” 荀谌随口答道,“便说四哥姓孙,颍川人,只因家中遭劫,不得不来蜀中避难;又称他为庞军师之师司马德操先生的旧友,所以吾等若要来访,却也不至于叫人起疑。” 他这话说得轻松,但我还是察觉了他语音中深埋的沉重。我呆了片刻,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说,“难为你了,荀先生。” 荀谌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这才上前敲门。片刻,门晃开了,荀站在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屋里才刚刚坐下,荀谌便笑道,“四哥,吾知昨日有人送来了上好的交州茗茶,于是四哥切莫要拿你那橘子香的树叶水来搪塞人。” 荀看了弟弟一眼,“便知你要讨茶,已然烧了水。两位稍待片刻。” 过了几分钟,荀便转回,手里端着的木盘上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壶和几个陶碗。他将手中事物放下,复又坐下,然后不紧不慢斟满一碗茶,然后双手举着送到我面前。“小姐于淮河洪水中救吾一命,一直未曾言谢,吾心下不安,”他说,“今以茶代酒,敬小姐一杯。” 我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几分茫然地看着他。荀的表情平静如水,声音里却也没有丝毫的波澜。可是他越是平静,我却越是难过,忙举起茶碗像灌烈酒一般一口喝干,好掩饰自己的慌乱和心酸。 荀从我手中拿过干了的茶杯,再次倒满送到我面前,又是说道,“小姐救吾一命,使吾终得见失散多年的小弟,无以言谢。” 我接过茶杯,心下难受的仿佛刀割一般。见荀谌一面,大约是他最后的一点慰藉了。可这一点点的安慰,相较远离家人,远离大业,远离他生命中的一切,隐性埋名在这里虚度余日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是我,是我为了自己心下的一点安慰,将他从河里捞了上来,尽管其实这一江淮水对他来说或许真是更好的结局。诸葛亮这般爱戴他,但也能逼着自己放手,而我却只能脑子发热地往下跳!我再一次一口喝干了茶水,眼泪却仍是涌了出来,在眼眶中打转。 “荀先生,我…对不起…”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能像军师那样…” “贺小姐,”荀打断我的话,诚恳地说道,“吾乃诚心致谢,并无他意。”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觉得心下酸涩。荀谌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笑道,“四哥,书凤方才言道你那院子看上去荒芜了,至少需种两株青竹。你看可好?” 荀居然也微微一笑,说,“左右无事,待开春便种上。”一边说着,他一边给荀谌和自己倒上了茶。 荀都能强颜微笑,我要是接着再哭那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忙尽量笑着说道,“嗯,至少要种些竹子,还可以种株松柏,或是橘子树――先生可喜欢橘子?” “自然是爱的,”荀谌接口道,“四哥,此处的橘子倒是上佳。” “还有荷花!”我又说,“成都号称蓉城,这里的荷花当真是好。主公方定成都的那年冬天,他巴巴地让人送了一包莲子到公安给诸葛军师和徐军师。后来他们两个还真把那些莲子给种下了。我们走得早,没赶上看荷花。不过回来的时候,月瑛姐已经收了莲藕,做了藕干,总算是让我们大吃了一顿。别说,月瑛姐做的藕干真好吃!” 荀谌只是微笑,荀却是微微一愣,片刻叹了一口气,神情颇是落寞。我又是吓了一跳,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正想开口道歉,荀谌却已抢在我前面笑道,“四哥不喜荷花?” “吾只是记起,”荀轻声说道,“当年在许都左将军也曾养过荷花,还曾请吾饮酒赏花。不想阿亮也爱荷花,想来这便是缘分。”说着,他端起茶碗,用陶碗遮住了大半个脸。 我又在愣神了,荀谌却是一声轻笑,说,“看来袁公不爱吃橘子,才不得四哥欢心。” 我几乎有种冲动捶荀谌一拳。这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他是有意想气他哥么? 没想荀也跟着笑了一笑,说道,“小弟此言有理,倒是吾执于虚无了。” 我们又寒暄了一堆有的没的,喝了整整两壶茶,这才准备告辞离开。刚才推开门,一阵冷风便吹了进来,卷进来一簇雪花。 “下雪了?”我几分惊喜地望着门外的鹅毛大雪,忍不住笑道,“好漂亮!瑞雪兆丰年啊,明年一定是个好收成。” 荀谌推上门,说,“丰年来临之前,书凤还是小心莫冻着才是。待吾去隔间取两顶斗笠来才是。” 待我带上了斗笠,准备出门,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荀一眼。我突然冲动地说道,“荀先生,以后我可以常来看看你么?”荀几分惊讶地看着我,一时间没有说话。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就是来坐坐,和荀先生喝两杯茶――我很喜欢喝茶的――和先生说说话,啊对了开春了我可以帮先生种花呀。” 荀看了我许久,最后轻声道,“欢迎之至,吾先谢过贺小姐。” 后面两天我又是回到了账本中;反正下大雪,也没办法出去,只能闷在屋子里干活了。雪落落叙叙下了将近两天,这才终于停下。我这两天从睡醒到入睡都在做账,几乎快要变得和诸葛亮一般工作狂了。第三天早上见外面阳光灿烂,银装素裹,我打算放松一会儿,干脆加了件袍子,出屋子逛逛。这将军府中的园林设计本就精美无双,如今大雪一盖,那些小亭回廊,假山湖石更显得如梦如幻。我一直逛到刘备住所那一块,刚穿过一个月们就看见小池塘边四五株红梅在大雪里怒放,当真美不胜收。我才走到梅树边,就闻到一股沁人的幽香。我惊喜地凑到花树边,小孩子一般摸摸这支树干,碰碰那朵梅花。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如今正好做一件事无比风雅也无比无聊的事情――收集梅花上的雪泡茶喝。我从来都比较爱好咖啡,不过死党是个龙井控,也陪着她搞过梅花上的雪,荷叶上的露珠,或者用桃花泡出来的井水这些玩意;如今可不又有一个爱喝茶的人,正好拿这些小把戏来讨他高兴一番?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兴奋了,直接冲到厨房翻了个陶罐出来,准备收集梅花上的雪。我正小心翼翼地将梅花上的雪抖落在陶罐里,突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大姐,你做什么呀?” 我吓了一大跳,一转身就看见小阿斗站在那里,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 “天,你这小子怎么在这呢?”我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得还算厚实,这才放下心来,又问,“说,怎么溜出来的?” 小鬼应道,“我可不是溜出来的!小礼弟弟冻病了,娘和孙娘都围在他身边;她们嫌我麻烦,就让我自己出来玩。大姐,你在做什么?” “我呀,在给一位叔叔收集礼物。他很喜欢喝茶了,我呢知道梅花上的雪泡茶会很好喝,所以想收集了送给叔叔。” “大姐我来帮忙!”不愧是七岁的小鬼,太容易预测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阿斗,你若是想帮忙呢,不如帮我从你娘那里拿个花瓶过来如何?啊你鹃儿姐那里有好看的;我要那个白色上面有黑色纹路的瓶子。” “大姐我这就去拿!”然后小鬼就箭一般窜了出去。十来分钟他冲了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对他来说也许大得有些难拿的瓷瓶。 我放下手中差不多已经满了的陶罐子,从小鬼的手里拿过花瓶。我折了几支梅花插在瓶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自觉满意了,才笑着对一旁的小鬼说道,“怎么样,阿斗,好看吧?” 小鬼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最后说,“这个瓶子配这花好看。”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鬼头倒会说好话。好了阿斗,大姐要去看那位叔叔了;你不如去找你鹃儿姐。” “大姐,我也要去看叔叔,”小鬼抗议道,“这瓶儿是我给他拿的。” “你这小鬼是认真的?”我好笑地看着他,但见他一脸严肃地点头我也只好投降,说道,“你若是再去给我拿一件袍子来,我就带你去看叔叔,说话算话。” 小鬼又是唰得一下窜了出去,不多久便给我拿了一件袍子过来。我用袍子包好盛雪的陶罐,递到小鬼手上说,“抱抱看,看你拿不拿得动。” 阿斗接过陶罐,朝我吐吐舌头,说道,“走吧大姐;这却一点不重。” 当我带着一个半大小鬼又是花瓶又是罐头的出现在荀家门口的时候,我觉得他一定很吃惊。但他只是歪了歪头,平淡地问了一句,“小姐此来是为何事?” “我收集了梅花上的雪,送来给先生泡茶喝的,”我说,“我以前的一个好朋友很爱喝茶;我们试过梅花雪,真得很香。啊我还顺便插了一瓶梅花。先生屋子里空荡荡的,摆上瓶花定是很漂亮的。” 荀半晌没反应,搞得我大冬天都开始冒冷汗了。终于,他微微一笑,半弯下腰来,从阿斗手中接过陶罐。“那吾便去煮一壶茶来,”他说,“以谢小姐之礼。” 荀请我们在屋里坐下,又去泡了茶来,他还像模像样地给阿斗也斟上一碗。没被区别对待显然让阿斗很激动,于是也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品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于是只能喝茶。最后先开口的居然是阿斗。他又是好奇宝宝地瞪着荀,问,“我该怎么称呼先生?” “喂!”我拍了拍阿斗的肩膀,小声说道,“小子,别乱说话。” 荀却是正儿八经地应道,“吾姓孙命瑜。” “孙先生,”阿斗眨巴着大眼睛,又说,“你是教书先生,是不是?你看上去就像爹爹给我寻的先生。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大姐的先生了。大姐那么聪明,先生一定很厉害;先生也来教我功课好不好?我以前的先生不在这里,爹爹也没给我找来新的先生…” “喂喂!”我又捏了捏阿斗的肩膀,才终于让他闭嘴。这小鬼,怎么这么能说啊! 荀却是略略蹙了眉头,抬头看着我。“未闻小姐有幼弟在中原?”他轻声问道。 我顿时觉得事情要糟。天啊,我一定是脑子短路了,居然带着阿斗来这里;这死小鬼还说这么一番话,倒显得我真有什么企图似的!我还在拼命想怎么回答才好,阿斗居然又开口道,“爹爹说了,大姐虽然不姓刘,但是我一定要听她的话,大姐也会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的。” 我顿觉无力――这个死小鬼!关键时刻他就不能闭嘴?! 荀缓缓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小姐请回吧。” “先生,我…” “小姐或者当真不知吾,”荀看着我,平静地说道,“阿亮也好,小弟也罢,乃至左将军,虽均为吾故人,却也未曾说过一字劝降的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逼着自己别躲开那让人心脏发抖的眼神,大声说道,“先生,对不起,是我鲁莽了,但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能宽心,让你高兴罢了。对不起,真得对不起…” 我慌乱地鞠躬行礼,然后拉着阿斗便走。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荀轻声说道,“贺小姐。” 我站定了,几分害怕地转头看他。 “多谢小姐心血,”他低声说道,“下次小姐若是独自来访,吾亦可招待小姐一杯茶。好走;不送。” 我基本上是一路逃回将军府的。 4. 经济统计学101 这两日我快要烦死了;一边是清算不完的账目读不完的《蜀科》,一边是鹃儿的烦恼,还有荀。于是当费t敲响了我的房门时,我完全没想起来他是谁。我瞪着门外那个蓝衣灰巾的风liu少年,半天没反应。少年见我发愣,显得几分不安,但仍然是规规矩矩地礼道,“贺小姐,在下费t,特来助小姐。董先生和小姐说了…?” “啊,你是费t?!”我顿时觉得眼睛亮了,“你来得正好,活很多,我都快要忙死了。” 费t才走入房间,我就已经开始收拾文书了。我将一整叠的纸塞到他手中,说道,“这是蜀郡这三年所有借贷相关的官司还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录,你帮我誊抄出一份出来。每一笔借贷写明日期,借贷额度,借款人,利率,和东家就行了。最后帮我算个平均数,别忘了准差;啊对,我要分类平均数,根据借户分类。”费t看上去有点愣神,我正忙得头昏脑胀,连正经思考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接着说道,“有空的话用回归分析法对比一下利率和物价――这三年的物价单我都开出来了,红色标签那一堆的第一份,就那。回归分析的话,只要比例系数,准差就不必算了;我只要知道这年头利率和物价到底有没有关系,不需太准确。我还有两组数据要算,你先忙着…” 说完我又趴回了案上,接着算我的财政支出比例。待我终于敲定了这半年的财政支出,我这才放下笔,满意地叹了口气。“总算算完了这一通,饿死我了,”我说,“费t,你那边怎么样了?” 费t站起身来,应道,“均值已经算出。” “好样的,”我说,“走,咱们出去吃午饭去。” 我们两找了一家酒铺,点了两盘菜和一壶酒。我已经开始扒拉饭菜了,费t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显得非常拘束。“怎么了?”我奇怪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他犹豫了半晌,这才开口小声问道,“t想请教小姐,‘准差’为何物,又要如何求得?” 我愣了片刻,这才想起吩咐他做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果然忙昏头了!你自然不知道准差…不过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概念。你知道一串数字的均值对不对?要算准差,先求各个数字和均值的差,再取差值平方的均值,开个方,这就成了。准差能告诉你数据是大体一致还是要分布很散。”见费t惊讶而且茫然地看着我,我又笑了笑,将菜往他那里推了推,说道,“吃饭吧;待回去了我演算给你看。” “取差值平方的均值,再开方,”费t轻声说道,“可是因为差值有正有负,若直接取均值或许两两相抵,所以当取平方均值?” 我本来正在和盘子的煎鱼奋斗,听到他这话顿时楞了,抬起头来看了他半天。最后我猛地拍下筷子,几分兴奋地说道,“全对!好小子,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看来我真可以教你回归分析法了。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回去再说。”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给费t讲解基础统计学,从各种均值,到准差方差,直到回归分析。我跳过了数据制图,直接给他演变计算方法,好让他马上开始工作。费t果然对数学颇有天赋,居然一个下午就把回归分析的基础算法给死记硬背下来了,只可惜今天是来不及把这个回归分析给做出来。第二天费t来我这的时候还带来了一样好东西――算盘。他那算盘看上去还真是精致:乌铁框架,橡木珠子,做的和现代的算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似乎短了许多。作为算盘无能星人,费t在算盘上的运指如飞让我又是惊艳又是羡慕。这一串一共有五十多个数据,费t只用了不足两个小时便算出来了线性系数。如果将来电脑报销了没有了我可靠的STATA,回归分析就真只能指望算盘。 于是当费t把那些分析完毕的数据交给我时,我对他说道,“小费,有一件事我还得向你请教。” “哦?”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要学珠算开方。” 有费t相助,我的进度顿时快了许多。等到刘备叫我去商量《蜀科》的时候,我已经吧相关的经济数据全部整理出来了。我把《蜀科》中间关于借贷利率的部分又仔细读了好几遍,想好了回应,又誊抄了一份全的经济数据。为了在这个会议里应付一大串牛人,我还真是准备充分了。 这次的议题是利率。刘备初入蜀的时候,有人抱怨世族大家放高利贷剥削百姓。于是在董和与伊籍的建议下,《蜀科》中添了一条利法,规定借贷利率最多每年十五取二,还专门在成都街头设立的钱舍,方便民众告发违反利法的高利贷。只是法规严苛,如今竟有许多大户商家不再愿意借贷。法正和庞统建议取消这条法律,好重新激活借贷。现在两方正在为这事辩论。 直到他们两面都辩完了,刘备才问我道,“书凤怎么看?这三年益州借贷的利率大约是个什么数字?” 我翻开我的账本,答道,“就有案在录的所有借贷来看,这三年中,益州各种借贷的平均利率是八分之一;当然,利率波动幅度很大,最高的时候四取一,乃至三取一都有,而最低的一笔借贷的利率只要二十取一。这利率本就是该波动的东西。比如说,春耕时期多有农户需要添置农具牲口,正是需要借贷的时候,利率高些也是正常;秋收的时候大家口袋里都有钱,自然不用借贷,利率也低了,这本是自然调节的。管子有言,‘市者,货之准也’;借贷亦为货,以法凌驾于市之上,却是不妥。如今这利法一出台,无人愿意借钱出去,这也是个需要斧正的后果。不过也不能纵容那些大户不管。照我搜集的账目来看,借给编户的贷款利率是最高的,平均值远远高于我们定的十五取二,但各大庄园之间互相借贷,利率却根本到不了十五分之二。但是编户却是最需要借贷的人;毕竟大庄园里什么都不缺,而那些手头拮据的小农户只怕都没钱买犁,别说牲口,良种,水利什么的。” 听我说了这半天,刘备却是笑了,道,“书凤说了这半天,却使人两难。照书凤看来,利法是可取还是不可取?” “此法并不可取,”我忙道,“就这样颁条法律下去,不但无法阻止高利贷,反而会阻塞信贷。但是不用法令不代表我们就此放手。主公还记得当年江夏的盐价的事不?均衡市场就得从市场入场;我们为何不以州府的名义,设定一个机构专门放贷于民?” 我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法正显得几分震惊,庞统若有所思地抚mo他的山羊胡子,荀谌则是看着我,似乎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 静了许久,我听见董和犹豫地说,“怎可以州府之名行民商之事?更何况借贷一事养民奢移;民间行此事难得禁之,若是州府也行此事,岂不更是滋生陋习?” “借贷怎么是陋习?”我驳道,“若是陋习,法先生和庞先生两位也不会因为大户不愿放贷而伤神了不是么?董先生,这需要借钱的百姓,大多都有正当的理由。比如说在青黄不接的时候需借贷糊口,或者天时不利不得收成,又或者为了添置种子农具牲口;借钱给这些人,那是抚民养生,更能刺激生产。管仲教桓公为政,也曾说过‘开久坟,发故屋,辟故卯以假贷’。” 刘备沉吟着点了点头,半晌说道,“此言倒也有理。幼宰,成都街头不是还有当初为举报高利借贷而设的钱舍?不如就在钱舍中张贴布告,称以州府之名放贷,可行否?” 董和思考了片刻,说,“钱舍已为成都百姓所知,当是可行;只是春耕在即,若行此事,恐需不少钱财。” “要钱,却当找她要,”刘备笑着指向我,却把我吓了一大跳。 “喂,主公!…” “既然是书凤的主意,你便助幼宰一同执掌此事,”刘备吩咐道,“书凤既有这几年的收支,不妨看看何处可有余钱可用,再去找士元商议。至于法案,且先压几日;待钱舍开始借贷之后,一切安好,再行修改。此事便如此说定了。” 老板拍板了,我们也就各自应下,准备开工。其他的人都先一步离开,刘备却让我留下吩咐几件事。待众人走了,刘备看了我一眼,笑着叹道,“和孔明处了这么一年,书凤大有长进;如今竟也会引经据典了。” 我一愣,忍不住大笑道,“这可不是军师教我的!主公,我的专业之一是经济,专门研究金银钱粮这些。别的经典我不会引,但是管、荀,还有《盐铁论》、《齐民要术》这些国之财论,我还是很熟的。” “让书凤统算这些账目果然不差,”刘备道,“看来备给书凤的赏金倒可再加一份了。” “奖金?主公你要发奖金?”我顿时眼睛一亮,但瞬间又觉得心疼;千万别像《三国志》里面那样发奖金啊!烧光了库府最后还不是得我去找钱!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说道,“主公,发奖金自然会让我们这些当下属的鼓舞,但是现在到处都是需要花钱的地方。” 刘备哈哈笑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过两天,刘备果然发奖金了。我们在荆州豫州打得如此轰轰烈烈,他好歹得表示一下。送给关羽的礼物尤其华丽:除了两百金和五百匹蜀锦外,还有先秦的宝剑和偶然机遇从西域买来的价值千金的宝马(还是匹枣红色的阿拉伯种,我看着差点没开口叫赤兔)。诸葛亮、徐庶两人的奖金和关羽等级,也一样收了一大堆宝剑啊古书啊之类的好东西;张飞因为去年才拿了笔巨额奖金,这次就象征性地拿了点东西。田若,糜芳,则各一百斤金子,三百匹蜀锦。就连我也有五十斤金子,两百匹蜀锦的奖金。定成都之后我还曾在心底小小地怨念了一下刘备发奖金居然完全忘了我,但这次我可是一起补回来了。 我看着这华丽丽的奖金账单,先是流口水兴奋,然后猛地想到:难怪刘备跟董和说找我要钱,这奖金不正好做信用社的起始资金么? 5. 商业银行和国家银行 刚刚收到手的巨额奖金又得送出去,要说完全不心疼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回头想想,反正我平日里吃穿用度都不需要我自己掏钱,多余的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出去放贷总算是投资,却也坦然了。于是我干脆直接拿了奖金单去找董和,让董和直接把这些折出一百一十万现钱划入钱舍做起始资金。 “初设钱舍,想来也只要无别处可去的编户会来我们这里借钱,”我对董和说道,“只要我们再把审核做得严一点,想来一开始也借不出去多少钱。一百一十万应该够我们开工了。” 董和微微一愣,然后忙道,“贺小姐不必如此,这是明公予小姐的赏赐。” “所以主公才让你找我要钱的啊。”我笑着说,“好歹我忙了那么久,他不好意思不给我发奖金;但是他也知道我没地方花钱,不比关将军诸葛军师他们有诸多部曲需要奖赏。若是我们运作得好,这一百一十万下去后就能转起来,希望今后也不用再靠府库的钱财支持这个钱舍,就靠借贷所得利润循回。” 董和点了点头,又是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如今还需定下审核之道;若是来者不拒,唯恐有人从中取巧,养民奢懒。” 我们两个商量了一整天,最后敲定了一套借贷抵押办法。其实我们设定的规程也很简单:要想借贷必须户籍在录有案可查;商户需要用房产或者货品做抵押借钱,农户则需出示自家耕种的地,就可以贷到与粮食收成相比的钱。后来庞统找来给我们提议,说还可以再加一条:如果一户人家中如果有人愿意参军,这一户也可以贷到与军人年薪相比的钱。他才和法正荀谌商量了想要扩充益州的军队,如今顺便搭这钱舍一程。如今我们也不怕军队人太多:反正蜀中地大,我们若是去大面积军屯,产值定能比小家小户的耕种来得更高。邓芝如今在汶山郡忙着治理都江堰顺便开垦,李严也在犍为大四开垦,都是需要大量人手的项目。我又顺便提了提还可以开拓储蓄行业。这个想法显然很新鲜,我花了诸多力气才给董和解释清楚,可他显然对此事很是疑惑。不得以,我还专门去拖了荀谌当外援试图说服董和。还好董和虽然固执,却不是老古董;来来回回商讨辩论了七八天,我终于还是把他给说通了。讨论完毕,董和终于整出来一份详细的企划。刘备看后很满意,让我们放手干,一定要赶在今年春耕之前将借贷的事整出台。 资金有了,基本章程有了,下面不过搜集训练员工。我用每年一百五十石的高薪从成都的大店铺里拉了一堆学徒级别的书吏会计,然后教给他们借贷的基本程序和文件规格。我尤其强调查证抵押的重要性,并且三令五申若是有人接手的贷款出了抵押未查实这种问题,定要负经济责任。一月底的时候我们终于开张:成都街头的钱舍外面又贴出来新的告示,“州府兴贷,年率十取一,欲借贷者入内详谈”,引得整个成都城八卦四起。 一开始我们的客户还稀稀拉拉的,而且有好几人是什么都没有但急需钱,表示愿意参军以求贷款的。后来做了几笔,名声渐渐起来了,到了两月春耕愈近的时候,我们的业务总算渐渐展开。有进百十家都来贷款表示要添置农具,开凿引水渠等等。储蓄业务方面我们到没有太多在意,只是定下了基本程序还有十二取一的利率。没想到还真有人来存钱了!我们的存户大部分都是小商贩一类的,平时有点余钱但是又不够置地买房这种投资(再说一般的小商贩又哪来投资的意识?),自己放贷又没这个胆子,于是还不如跑我们这里来存钱。到三月底,我们已经放贷六十余万钱,有存款将近三十万。虽然说这存贷比率有点不正常,但我们是政府机构,本来就是为了控制信贷,倒也不用太纠结。在这期间董和也已经物色到了我很满意的经理人选负责钱舍。 看见这一切进行的井井有条,我真感觉太有成就感了。银行!三世纪的银行! 当我忙过了开头的这通慌乱,我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今商业银行算是有了,那国家银行呢?话说,如今天下大乱,铸币这个问题到底归谁管,怎么管,各州之间货币流通率又如何?想到这个问题,我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话说,也许这个问题我真不该插手?对于这个年代的货币政策我实在了解太少,而我懂的货币政策在这里多半什么用处都没有。貌似三国时代也没出过什么财政或者金融危机?不过转念一想,《三国志》中刘备刚入川的时候,财政危机还是很严重的;是靠着刘巴的三条政策,这才渡过了难关。这一次益州只打了一年,不是三年,所以也许政府财政消耗不是很严重,如今也不见危机。就看我最近在统计的经济数据,益州仍然很有钱,府库也满得很,可是这不代表益州的金融货币政策就一定很像样。 于是当初刘巴入蜀的三条政策是怎么说的?第一条是铸大面额的直百五铢,说白了就是印钞票;第二条是统一物价,这个是重新分财富的方法;第三条是官卖,这个不过就是国营,我已经干过了。乍一听起来,这三条政策似乎是纯粹的剥削民众:用通胀,控价,国营企业直接把民间资产变成政府资产。可是就看《三国志》,刘巴的政策似乎没有带来太大的问题?桑弘羊也曾用过差不多的政策,但是武帝时期国家的经济持续萎缩。这三条政策中,印钞票应该是最危险的一条,可是似乎也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通胀?我大胆推测一下,这应该说明了益州的流通货币太少,货币经济萎缩,货易货横行,所以发大面额货币也没有引起通胀。难道我们现在应该考虑铸币? 只可惜我的数据还不够全,对于益州的GDP,还有这么多年的铸币数字,我实在不清楚,于是只好回头看刘备丢给我的那十二箱子接着搜数据。只是我的数据只有三年,而这三年里一贯钱都没有铸。至于GDP,我花了足足五天才算出一个非常粗略的数字。益州十来个郡去年一共收到地税四十亿;益州税收标准是一亩地一年两百五十钱,也就是说西川总共耕地面积一千六百万左右。只要年头还算正常,一亩地可以出个七八石米或者黄豆,种桑的话出的蚕茧可以出四匹丝帛,上等的蜀锦也能出一匹半。也就是说一亩地的产值保守估计也要三千钱。这样算来益州的农业总产值一年差不多四百八十亿。至于工商手工业,一年只能收五亿左右的税。按照西川十五取一的比例,只有七十五亿的工商业产值?切,我才不会相信这个。要知道矿业在成都也算在工商里面收税的。就按照城市和周边地区的户口比例,平时能见的城乡收入比列,这样粗略算下来,工商矿产应该至少是农业的三分之一,能有一百六十亿――这中间肯定从上到下大鱼小虾一起偷税。这样算的话,说益州有六百四十亿钱的总产值应该不算过分。 按照益州的亩产,寻常农户至少要卖一半的产出,而工商矿产自然是全部货币交易,也就是说益州需要至少四百亿的货币经济。只可惜在这种农业传统经济体中,我完全无法推测钱的流通速度。我翻了翻电脑中的现代经济数据,发现美国在1960年的M1的流通速度还不到五十。传统经济的流通速度自然不能和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比,也就是说往益州市面上有个十几二十亿货币根本正常。难怪刘备大开印钞机也无所谓;一枚钱一百文,他就是一口气铸个五千贯也才五亿的面额,能鼓励经济产出,但是也不会有大规模通胀。 后面几天我到处找铸币数据,总算加出来:这将近三十年刘焉刘璋夫子一共七次,总共铸了五万贯剪边五铢,四万贯大面额百铢钱。于是将近三十年,他们一共只印了八亿五千万钱?更惨的是,益州的府库未免也太富足了一点:就现在还有金两千斤,银八千斤,上等蜀锦两万匹,绢三万匹,米五十万石,铜钱一亿五千万。于是又那么多货币被锁在流通之外。就这个状况看来,现在还真该增加货币流通量,肯定能促进益州的经济。 正好我也终于将那十二箱数据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便去找刘备汇报。待我简单明了地汇报完数据中的重点,刘备问我道,“照书凤看来,眼下可有何事?” “有啊,我正要说呢!”我忙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主公,就是花钱!” 6. 金融和军工 “花钱?”刘备微微一愣,然后挑着眉头笑问道,“书凤可是嫌赏金少了?” “那些钱我可都丢钱舍里去了,可还真是少,”我答道,“不过我的意思是,就看物价和近几年的铸币话,似乎市场上的货币流通量太少了,以至于货币经济退化,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就再也看不见钱币了,都是以物易物。于是如今若是扔点货币到市面上,当能促进经济增长。” 给一个没有任何数学和经济学底子的人解释金融政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在刘备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给他解说这个那个,回答他的各种问题,直讲到口干舌燥。最后刘备摆摆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却仍是没什么反应。“主公?”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怎么样?要不要考虑铸币?” “书凤当真是心急,”他一笑,拍了拍我的手臂,又说道,“此事待备与友若士元商议之后再做计较。” 显然就是不稀罕我的意见,还要一个个问过一遍才安心啊!我撇了撇嘴,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暗暗盘算是不是该去做做其他人的工作。我试着游说庞统,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笑嘻嘻地对我说道,“书凤莫要多说,统自会给你说好话。”荀谌倒还好说话,很认真地听我嗦,还和我讨论了半天。 过了几日,刘备便又把我叫去了,告诉我说,“备已和众人商议;友若言道,既有意使钱币贱而百货贵,倒不妨待秋收时以高价收粮。书凤以为如何?” “使钱币贱而百货贵?”我抓了抓头,“其实也不是这个道理,但姑且就这样说吧…不过收粮这个方法可行!成都城中屯粮不过五十万石,确实少了一点,应该适当多屯一点。”虽说荀谌貌似把我这个经济政策的因果关系搞倒了――增加货币流当然会造成通胀,可谁为了通胀才增加货币供应的――不过买粮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在没有任何金融载体的年代,用大头期货来调控货币供应自然是最合适的。不过除了期货,我如今倒还有一个工具可以用来调节货币供应。 “收粮是一个办法,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我道,“其实降低利率,多放贷款,这样也能扩大货币流通。钱舍现在定的利率很高,不如放低一点,比如说,二十五或者三十取一?” 刘备看了我一眼,点头道,“若有此等利率,借贷之人定然随踵而至――书凤想放多少钱出去?” 看来刘备已经很熟悉我的思维方式了,一下子就抓到问题中心。我忙应道,“这也要看有多少人想借钱;这会儿我还没数。不过,主公可否先给我一千万?我估量着应该够了,如果不够再补加?” 刘备瞪了我一眼,说道,“足足一千万钱,书凤就想这么送出去?” “成都府库里也不差那一千万;与其放在箱底生锈,还不如扔出去刺激经济,”我死皮赖脸地说道,“铸币都没有什么困难的,别说直接从库府里面扒拉钱了;才一千万而已。再说这一千万又不是真送出去;好歹是借出去的,不但应该能收回来还得赚利率的。还有,说不定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借钱;很有可能一千万都借不完。” “也或需两千万,”刘备摇了摇头,说,“罢,钱舍一事既然交予书凤,你便看着办;若再需钱去提便是。只是你需答应备一桩事。” “啊?什么事?” “淮南一战中书凤所用那些火器,”刘备说,“孔明与备提过,说是制作颇是危险,当请书凤亲自督工。” 我眨巴了半天眼睛,这才恍然大悟道,“对啊,zha药!我怎么早没想起来?这个是自然的;我马上把配方开出来,然后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搞出威力更大的品种。不过主公,zha药这东西很难保存;现在我们确保有足够的生产力才是最重要的。真要大量制造,还是等到主公想好了要打仗的时候再大量开工。” 工作是越来越多,仿佛根本没有停的时候。那十二箱子的数据我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整理出来;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工。更惨的是,几乎每天都有人跑来要这样那样数据;董和荀谌几乎天天都能见着,就是庞统法正这两个也动不动来凑热闹。尽管有费t从帮相助,但我仍觉得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个人也不够组一个统计局啊! 好在钱舍的事倒是没太多难度。我把利率降到百分之四后,个体农户、商户和手工作业者全部挤过来了。钱像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往外流,一个半月之内借出去三百六十多万钱。为了监控通胀,我还专门准备了一个CPI指数物价表,每十天调查一遍成都城内米、面、麻、绢等近二十种基本期货的价格。如果要有通胀,自然是发钱的中心成都最为严重。一个半月后,我发现成都城内根本没有通胀的现象,粮食的波动幅度比往年的都还要少,纺织品的价钱也没变,唯独就是铁器涨了百分之十五。铁器涨价证明工具的产量和销售量都在增长,这倒是个好兆头。不过信贷在如今这个经济体系中分量实在太轻;CPI指数调查还不能松懈,至少要撑到收粮之后。 至于调配火yao,这个故事可是麻烦了许多。这种事可不能蹲在家里搞,没准把整个将军府都给掀了那才叫好看。至于练兵的校场,倒是个试验zha药的上好地方,可我也不好意思天天往那里跑。打仗时候情况紧急也就罢了,现在我还真没理由在校场晃悠,要是天天跑的话定要引起围观。我考虑了半天,又和刘备商量了,最后干脆将配方和一些基础技术一股脑地都交给庞统,让他安排研究试验去。我只是三五天就跑去他那里问问实验结果然后再考虑如何改进。只是试验了半天,价廉物美的竹筒仍然是最佳炸弹载体;我们除了改良了一下引线,火yao比例,还有装载密度之外,其余也没什么太多突破。黑火yao所能做的到底有限,只可惜**这么技术的东西我可玩不出来。我还一度考虑过造火炮的可能性。只可惜我在电脑上搜了半天,也找不出什么实用的资料,不但没有图纸,连构造解说都没有。最后我只得现有资料收集停当,然后一股脑交给庞统,由他去找人研究,看看能不能捣鼓些什么出来。后来我还又誊抄了一份资料,请刘备八百里特快专递将东西送到弋阳给诸葛亮。说不定月瑛姐能从那些概括笼统的资料里看出些什么来。 就这样一直忙碌着,转眼间已是五月下旬。五月二十五的时候,马岱终于赶回成都。成都安定后刘备便派马岱去汉中把陈到给换了回来,于是这大半年他一直驻扎在汉中养马练兵。如今是刘备和马超一起发话把他给叫回成都――只因为他差不多该结婚了。 马家着人送来的聘礼一箱箱地往将军府里抬,鹃儿也乖乖地呆在家里做绣活,只是愈发得沉默寡言。而我只是头疼――如今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7. 联姻是最实用的政治手段 马岱刚回成都没两天,我就第一时间递了名刺过去,约了登门拜访。既然这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如今我也只能敲打敲打马岱,让他好好待鹃儿。那日我赶了个早,还专门从将军府里拿了两罐上好的杜康带去当礼物。尽管我早到,马岱却还是早就在客室摆上酒水等我了。他一身白衣,剑袖长冠,显得十分英武,比两年前看上去更是成熟。 其实,鹃儿嫁他也不算太糟糕;至少应该还能和睦相处吧?我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和马岱也没有说他的婚事,只是互相询问这两年来的各种乱七八糟。他给我说了一下这近两年汉中的情况,还有他哥在川西羌族部落中开发的一些故事。我也给他讲了些征淮南的故事,顺便讨论了一下zha药对于骑兵部队的作用。这个话题开了个头就很难停下了;我们两人兴致勃勃讨论了半天手榴弹的可能性还有利弊,直说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了那么久公事,我突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鹃儿,不禁几分犹豫。 倒是马岱看出了我的难处,很够意思地自己开口道,“不过今日小姐当不只是来议公事的。” 我叹了口气,点头道,“其实我根本不是来说公事的…仲山,你的婚期定下来没?到底什么时候?” “十月,”马岱答道,“最近大哥还要再西去见姜伯;他说归来便为岱主婚。” 我问了这一句,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想了半天却只是问了一句,“仲山,你贵庚?我只是好奇,希望你别见怪。” 马岱微微一愣,仍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二十有六。” “你果然和我同年啊,”我又是叹了一口气,“仲山,鹃儿今年还未满十五。”见马岱不说话,我续道,“鹃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她从未见过你,也不太清楚为人妻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仲山,我从淮南回来,她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求我去说服主公,别让她嫁人!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成婚;我也清楚,就按大汉的习俗,鹃儿她确已是及笄当嫁,这并没有什么不合礼法的地方。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请你对她多体谅些。” “是,”马岱应道;默然许久,他几分吞吞吐吐地说道,“小姐,此事是大哥…” 我打断马岱的话,径自说道,“你大哥是为你好,仲山,这桩婚事也不失为一个好安排。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我相信你会好好待她的。鹃儿她从未见过你,不安也是自然;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而已。对了,仲山明日空么?城西三十余里外有一处湖泊,那里的芙蓉花开得正好,风景很美。你若是空得话,我们去观景如何?”马岱一脸雾水地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什么意思,于是我笑道,“我会带鹃儿一起去;我想让鹃儿见你一面,混熟些,她也便不怕了。” “小姐,这似乎…不合礼法,”马岱显得有些犹豫。 “鹃儿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我看着很不好受。她总是你的未婚妻,你难道不想让她高兴一些?” 马岱迟疑了片刻,总后还是点头应道,“是。” “那么明日隅中西门外见。” 鹃儿是一如既往地消沉,根本不愿出门,我费尽口舌,差不多直接动手拽人了,才终于把她拖出将军府。马岱早早地就在城门口等我们了,车驾也一并备好。初见马岱,鹃儿只是瞪圆了眼睛,惊讶,却也有几分好奇。她长年锁在家里,除了父母和周围几个差不多年龄的玩伴,其余见过的人两个手就能数出来;乍见到陌生男子,她多多少少还有点好奇。 “鹃儿,”我介绍道,“这位是马将军,名岱,字仲山。我说要出城游玩,仲山好心答应带我们去。” 鹃儿先是愣了几秒钟,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便是她的未婚夫,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几乎是逃一样地窜上了马车。我朝马岱摊摊手,然后也爬上马车。鹃儿见我上车,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放开。我凑近鹃儿身边,小声说道,“仲山岂不是很英俊?” 鹃儿的脸更红了,一句话也不说,就是靠着我的身边。等我们到了湖边,鹃儿也仍然是紧紧黏着我,根本不敢看马岱。我干脆无视鹃儿的窘迫,只是一如既往地和马岱聊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偶尔逼着鹃儿说两句。我们晃了个半时辰,鹃儿也渐渐放开了,终于不在躲在我身后,偶尔还会和马岱搭两句话。待终于到了府中,我仍是拖着鹃儿一起吃了顿饭。饭局上我对她说道,“鹃儿看仲山还不错吧?你爹还是给你找了个好夫婿啊!” 鹃儿又是脸红,埋头只是吃饭。我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还有大半年,鹃儿今后可以常常让仲山带你出去玩。” 鹃儿仿佛蚊子一般哼哼道,“他是将军,怎有时间常与我出去玩。” “你放心,他能有多忙?”我撇撇嘴,又拍了拍鹃儿的头,说,“他怎么也忙不过我,如今我还能抽时间陪你。他好歹将来要当你的丈夫,花点时间来陪你是天经地义。鹃儿放心,我会帮你安排的。” 鹃儿又不说话了,只是神色中显得几分喜悦。我看她显然好多了,也是尤其欣慰。我们吃完饭,这收拾着,鹃儿突然说道,“姐姐,你可知道,爹又要娶妻了。” 我又是一愣,呆了好久才说道,“吴将军寡居的妹妹?” “姐姐怎知道的?”鹃儿显然很吃惊,“这事方定下,我昨日才听娘和孙娘说起;爹这才准备去纳采问名。是娘告诉姐姐的?” 我又是愣了半天,许久装笑道,“你姐姐我这些个小事还猜不准么。对了鹃儿,你可知道是谁促成此事的?可是法先生?” 鹃儿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所知道的历史中,甘、糜两位夫人去世,阿香回了东吴,于是刘备在成都娶了吴壹的妹妹;这一来是与川中大家族联姻,二来是据说吴壹妹妹有贵相。本来吴壹妹妹的前夫是刘璋的弟弟刘瑁,和刘备算是同族;刘备本来犹豫,结果是法正一手促成的这件好事。这一次刘备还有两位夫人在,却还要再娶吴壹的寡妇妹妹,肯定少不了法正捣鼓。 我沉默许久,最后却只能是笑道,“鹃儿,你爹不是普通人;他不与当地大族联姻,却又怎当他的主公?孙娘已经给你添了个弟弟,说不定你今后还能再多几个弟妹。” 鹃儿歪着脑袋望我,挪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没说出口。我看了小丫头一眼,道,“鹃儿想说什么你说便是。” “前几日听娘说起,”鹃儿小声说道,“又有人来给姐姐提亲。” “谁来提亲?”我疑惑地看着鹃儿,“而且什么叫‘又来’提亲?” “听说是一个陈姓人家的,”鹃儿答道,“娘也没多说,只是娘似乎挺喜欢那家人的,还说可惜了。其实在公安的那些日子里,给姐姐提亲的也四五家,后来爹爹拒得多了,才渐渐无人敢来。如今姐姐到了成都,说亲的人又渐渐多了。” 我突然觉得很头疼;我这单身主义者,混到了一个以姻亲为基本社会政治构造的年代,怎能不头疼!我揉了揉额头,苦笑着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嫁人?” 鹃儿撇了撇嘴,应道,“我也不愿嫁人,可是爹爹要我嫁人,我又能如何。只是说起姐姐,以前若有人家来说亲,便是娘觉得是好人家,爹爹却也一口推却,只说姐姐不会愿意嫁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 我呆了半天,最后几分心不在焉地说道,“鹃儿,你是不是觉得我真该嫁个人了?” 鹃儿惊讶地看着我,半晌“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早想要个姐夫,却不知谁配得上姐姐?” 鹃儿是真笑得开心,我却只能苦笑。 8. 盐铁论 虽然知道刘备要娶吴壹的妹妹,但是我死活也不敢相信这个寡妇居然有这样一份嫁妆。直到刘备将那份嫁妆交到我的手里,我才终于明白刘备为什么要娶人家,少不了目瞪口呆。 那日刘备把我叫去了,扔给我一叠厚厚的账本,说道,“这些又要麻烦书凤了。” 我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忍不住一边好奇地翻账本,一边随口问道,“什么好东西,主公那么高兴?…嗯?这些是蜀中盐井的营业账目?” “这是吴家刚刚送来的,”刘备微笑着说道,“蜀郡,广汉,汶山三郡所有盐井从建安十三年至今的总账目。” 我的下巴直接掉地下了,瞪着刘备半天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所,所有盐井?三郡所有,所有的盐井?这些都是吴家的?他们送账本可是将这些盐井都送给主公了?” 要知道蜀中的盐铁名义上官制,但其实都掌握在和刘璋沾亲带故的几大家族手中。他们是堂而皇之的垄断商,为了自身的利益牢牢地控制着产量和定价。自从刘备入蜀之后,这些大家族似乎稍微收敛了一些,盐铁的价钱也降了不少,但在我看来,还远远未达到自然竞争下的最佳状态。蜀中的盐官名义上一直是刘璋的弟弟刘瑁,只可惜刘瑁本来就是个不管事的,盐井一直掌握在他妻子和吴家手中。他去世之后,盐井自然是归在吴壹妹妹名下。我早就和荀谌董和二人提过要考虑把盐铁经营权放开,但是他们都说蜀中的大家族现在绝对动不得,而且抢人家寡妇的财产也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情,影响太恶劣。我可惜了很久啊!没想到如今吴家竟然直接把盐业送到我们手中?难怪刘备愿意娶吴壹的妹妹;有这样一份嫁妆,谁能不动心! 刘备微笑着点头,而我只是崇拜地看着他。“主公,我太佩服你了。这么大一份产业,兵不血刃地就到手了;主公你太厉害了!对了,这些今后是不是归我管?我早就说过,这市场垄断太严重,产量明显远低于产能,咱们还是放手比较好…” 刘备挑眉,说,“书凤且慢,此事不可纸上谈兵。书凤还是先核对账目,再挑几处盐井亲自去一番,琢磨清楚了,再来细议今后当如何运作。”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被他一下子全堵了回去;但仔细一想,确实,刘备说的没错,我还是得先读读账本,去盐井上晃两圈,搞清楚运作形式再来说话。于是我忙应下了,然后赶回自己屋子里开始读账本。 很快我便发现,吴家的盐井居然都是租赁承包式的?盐的定价权全部在吴家,但是产量和有销路则由各个盐井自行决定;吴家只从每个盐井那里抽销售额三成的盐地租。话说,吴家究竟是靠什么资料定盐价的?看来这几大城镇中的盐铺就算不是他们家的资产,也至少也和他们关系密切,所以他们才能及时掌握市场信息,设定最大利润的盐价。翻过了账本,我出府晃了一圈。成都城中一共有三家盐行,我都跑了一遍。我站在门口看人家做生意,询问周围买盐的人,又和盐行里的工作人员废话了半天,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三家盐铺都是吴家的生意。我又顶着“盐井新东家”的名头去看了一下离成都城最近的两处盐井。管盐井的老板皆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他们的自我介绍,倒不像和吴家很熟的样子。我不禁好奇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拿到管理盐井这份美差。两家盐井的老板都是吞吞吐吐半天,才告诉我他们是刘瑁还在时,花钱从官府买来的职位。我顿时觉得很无语,但转念一想,至少现在我可以利用这种租赁承包关系完全放开市场经营?其实也没什么多余的,就放开定价一条足矣,反正产量什么的本也是各个生产单位自定的了。反正我手头不缺流动资金,就算市场上真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进去调节一下。 我自己研究得差不多,就拿着资料找刘备报告。正好庞统法正董和荀谌一群人都在;我本想待他们议完了再来,刘备却把我叫了进去,说是让我一旁坐着听。董和正在说铁的问题:虽说铁是官制货物,但是这两年来的管理却是颇为松散;铁官只要每年上缴一个固定数额就行了,其他的事官府一概不管。董和提议,如今应该统一铁价,恢复官方平准补仓,一来与民牟利,二来还可添府库收入。法正则是大力反对,说是虽然铁矿冶金这两年管得比较松,但是铁器一直价廉货足,现在毫无必要让官府介入其中。我在那里一边听一边暗自嘀咕,好家伙,现场版的盐铁论啊!虽然多年的经济学训练足够我条件反射地支持法正,但如今我对冶铁行业一无所知,于是只是乖乖地坐那里听他们辩论。法正的口才当真不错,一直显得占上风;不过董和这个人够倔强,再加上庞统偶尔会帮他说两句,所以他们来来回回还是辩了大半天,我都快听烦了。 最后刘备说道,“此事备倒觉得如今不当擅自改动。”他若有所思地转向我,问道,“书凤怎么看?为何一言不发?” “厄,我同意法先生的说法,”我说,“不过倒也不是为了维持旧法,我一直觉得商品就应该由市场定价。冶铁行业我固然不熟,但是不管什么货品,均是以市定价为最佳。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说,盐市也应当效仿铁市,让各个盐井自行定价,才是利民之道。” 我话音刚落,庞统就说道,“当年在夏口,却是贺小姐一手将盐运从士族大家手中剥离,归于官中,又定下准价。” “荆州面对的盐市状况和益州完全不一样么,”我忙辩道,“荆州本土根本没有盐,交州路远而且情况也不稳定,从豫州那边进货也不现实,我们只能找江东。偏偏江东的盐运使鲁大人一手操控;他作为垄断商,定价权太大了,为了能和他抗衡,我们也只能当垄断商,定价权也是必然的。但是如今蜀中产盐,在这种情况下,垄断定价只会让产量萎缩。如今只有让市场定价,产量和价格才会最佳化。” “垄断――定价――产量萎缩?书凤此话何解?”荀谌不解地看着我。 “货少则价高,货足则价廉,对不对,”我拼命搜刮词汇试图解释,“所以作为商家来说,当然不会想生产太多货物,因为多了就价廉了不是么。如今吴家虽然不控制各个盐井的产量,但是控制价格就是控制产量。定了一斤盐十八文这个高价,人们就会尽量少吃盐,少买盐,于是盐井就算能产出很多盐也卖不出去,所以盐井就会减产。高价低产对吴家这种垄断商是件好事,因为他们可以赚更多,但是对益州民众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我们应该让各个盐井自主定价,自主售盐,应该可以让盐井产出更多。当然,不是说我们完全放手,我们还是有些事情都掌控――比如把蜀盐往荆州和汉中运。如今虽说交州的盐已经往荆州运了,但是对江东的依赖还是太大了;如果把蜀盐的市场打开,蜀中的盐产量应该更会大量增加,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周围几人都是若有所思,然后法正第一个开口,趁热打铁地说道,“贺小姐此议可行;盐铁同为山海之利,国之根本,自当同制。” “同制之说备倒是颇为赞同,”刘备点头道,“既然如此,铁市当不再变动,盐市之制就烦书凤了;只自主定价一项,当不会太过繁琐,可是?”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于是我开始四处跑盐井,盐铺,和各大商家的头子谈价。虽说市场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但是真碰上了才知道,什么东西都是有惯性的,还真不容易扭转过来。刚开始的半个月盐价一文钱都没变,我的谈判也处处碰壁。到后来我干脆决定不管了,让市场力量先自己调整个三五个月再看情况。 结果后面几个月盐价一直上下不停,直到年底才终于渐渐稳定些;当然,这半年当中我已经和蜀郡,广汉几个最大的盐井谈好生意,用极好的价钱订购到每月一百五十石的量通通销到荆州去,终于彻底摆脱了鲁肃的合同。 其实鲁肃只不过一个月少收三十万而已么,不算太多,但我必须得说,我依然很得意。 9. 由派系问题引发开来 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很多遍,我还是得再说一遍――天啊,真快要被忙死了!到成都不过半年多,我手上已经盘了三四个项目。旧年的数据整理已经完成,但是我一时热血开始的物价指数产值统计仍然是个进行式,而且这玩意真没有“完成”的那一天。银行的生意越做越大,我还得管着;这边盐井盐行我还得来来去去地商讨,谈价,制定新的利润分成制度,简直没完没了。还有那个军火项目,虽说事情归庞统管,但我也没闲着;科研是长远使命啊。特别是上次和马岱提了火yao的事情,他显得特别感兴趣,说是想要一种能装备骑兵的手榴弹。我也觉得这玩意值得研究,只可惜还有几个技术门槛,少不了让我伤脑筋。六月初的时候刘备又跟我提起,说是跟川西的羌人谈好了建医院的事,马超这次去便要开工。不过马超荀谌两人都不太熟悉公立医院的事情,他让我按照五溪和公安的样本,写份公立医院的章程和注意事项给荀谌。于是这些日子我还得陪着荀谌讨论开医院的事。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就开始动歪脑筋了: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把手里的活丢出去几样。我先是找上了糜竺,问他愿不愿意接手盐井的事,如果愿意我就找刘备说去。糜竺本就是商人,当初在荆州的时候我们手下的不少产业也都是糜家的人在打点。我本想,如今让他接手盐业理所当然,他也一定能将这份资产打理好。没想到糜竺温和有礼但绝对不容反驳地拒绝了我的提议,理由居然是:他是徐州派的,现在接受蜀中大家的产业太惹眼了。 他对我说道,“主公初入蜀,自需厚待蜀中世家;这吴家盐业本为吴夫人的嫁妆,若是主公转手交予竺,则是以疏间亲,定要惹人非议,教人心背主。”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道,“我不是说把这么大一笔资产送给先生啊!盐铁乃国之根本,重中之重,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盐井,也不能就这样送出去。我只是说,想请糜先生接手管理而已。其实我已经和盐井盐行都谈过,糜先生接手,眼下也只有几笔合同要敲定,然后就是常规的查账收租而已。这样也要遭人非议?” 糜竺仍然是摇头,说,“小姐或觉此等琐事不足为道,但在蜀中大家眼中,却是千金之利所在…” “哪来什么千金之利,主公又不是桑弘羊,”我忍不住插嘴道,“让利于民乃仁政之首,千金也轮不到我们来赚;不过是份劳心劳力的倒霉差事。” 糜竺笑了笑,续道,“然蜀中大家看来,此乃主公用人先后亲疏所在。主公请贺小姐主盐业,董幼宰官铁,自是有其考量。” 我想了半天,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却还是没完全想明白。“董先生是蜀人,把一个‘千金之利’的产业交给他不会惹人说话,这倒也罢了,”我说,“可我也不是蜀人啊。这事给我做岂不是一样惹人非议?难道说我该去找董先生,请他接管盐井?” 糜竺又是笑道,“小姐自不同于吾等。” 他明显不想和我在这个话题上谈下去,于是我也只能随便寒暄两句,然后告辞走人。被糜竺教训了派系区别之后,我谨慎地考虑了一下能否将盐业丢给董和。不过董和貌似手上的活也不少:除了铁,其他矿业冶金业的府库资产都是他掌管,这些产业的税收监管也是他盘在手上;他还负责统协整个益州的基建支出,修路挖渠他都得过问。跟他比起来我简直就是闲人么,于是我根本不好意思去烦他。法正貌似不管政事的;他只管立法,执法,还有很多我也不清楚的乱七八糟。至于庞统,差不多整个蜀中军队――除了马超部――的后勤,军工,财政开支,军方开垦屯田,都是他的事。再说了,当初在夏口的时候他就一股脑地把商务全丢给我,如今我还指望他帮我管盐?当真是痴心妄想。至于荀谌,他总归还是马超的参军,平日里马超要去川西他绝对是跟着,根本定不下来的。至于陆逊啊邓芝啊李严啊这些人都在外面当郡守,根本没得个想头。我这边厢还在苦恼地研究名单给自己找替死鬼,糜竺已经给刘备打报告去了。结果就是刘备把我叫去狂训一顿。 “备既然将此事交给书凤,自是已考虑周全,”他虎着脸训我道,“书凤怎可擅自将职务交予他人?” 我看他虽然表情严肃,但貌似不像真火大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辩解道,“我不会擅自将职务交予他人的;我只不过先问问糜先生他自己是否愿意。他若是愿意,我下一步就会来请示主公。我只不过觉得,我手头活太多,忙不过来万一误了事岂不糟糕,再说糜先生是生意人,做起这些事来当比我更上手。” 刘备哼了一声,说,“若当真如此,备当初便当托付子仲,又怎会让书凤接手?书凤莫要自作聪明。” 我顿时觉得额头上冒冷汗,忙低头小声应“是”。 “但若是书凤自觉事重,当来与备直说,”刘备突然间又变得和颜悦色,“幼宰言曾给书凤荐举一名唤费t的少年,他可还能帮得上忙?” 我忙不迭地点头,说,“小费他很好,是个人才。不过等他及冠了主公你看是不是让他跟着诸葛军师还是庞军师做事?他底子不错,却也要有大士教;我可不想耽误人才。” 刘备似乎对我说的没太多兴趣,只是随便点了点头,顺口道,“幼宰在成都多有知交,也给备推荐过几位少年才俊。那些未及冠的,若是府中直接录用恐有不妥,但书凤若需人手倒正是合适。书凤不妨请幼宰相助。” 我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笑道,“我还真是看上了一个人,不过怕是要主公给我说两句好话董先生才能给我人用。” “哦?” “董先生的长子董允,听小费说他今年十五?我知道那孩子灵得很,就不知道董先生舍得不,”我笑着说道。 刘备也是一脸好笑地应下了。于是虽然被训了,而且仍然没能把事情转手出去,但我还算心情不错。不管怎么说,算是给我赚到了董允。而且听刘备的说法,董和那里还是有些人可以给我用的;不能把事务扔出去,能抓几个长工也算不错。 大概是刘备训话的时候不够凶,于是我完全没有危机感,一如既往得口无遮拦。我根本没仔细想,随口就说道,“不过主公,眼下的办法虽然还能过日子,怕是不能持久。哪有安排工作还得先想想人是哪个派系的再决定能不能用?这未免太没有效率了。眼下我们刚入蜀,有些事情是没办法,但将来这官僚体系还是得理顺它。无论什么官职,有才德,能为事者居之。主公已有三州之地,将来有朝一日称…” 我终于在彻底大逆不道之前清醒过来,赶紧刹车,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刘备看着我,表情很是古怪。我如今当真是满头冷汗,忙道,“我胡说八道了。其实这些事我也不明白,随便乱说的,主公你莫要见怪。主公知道我的,我只是有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张嘴说话了。” 刘备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的心里是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哪里还敢多留?我见他没反应,行了一礼,然后小声说,“那我先走了,主公。” 我才刚转身,就听刘备叹道,“书凤那话,若是由元直孔明他们来说,倒也罢了。” 我转过身去,傻不愣登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啥意思。 “过来,”刘备朝我招招手。 我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心里仍是忐忑不安。他却只是抚mo着我的头,叹道,“只可惜书凤究竟是姑娘家,当初却又太坦诚了些。书凤心中的朝堂天下是何模样,备无从得知,不免心有疑虑。下次得了空,书凤还是好生给备说说,免得这一句两句地说出来,又教备心不得安。” “主公…”我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这么继续。 刘备这话说得挺和气,可是警告的意味似乎也够浓了。我在他身边混了几乎六年,已经熟络得和亲人一般。可是混了那么久,我却似乎越来越容易说错话,老是要踩地雷! “书凤是个直率人,备的亲生儿女也不如书凤坦诚,”他道,“这自是佳事,只是备仍然要提点你一句:有些话是万万不能在人前说的。” 我只能乖乖地点头。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干我的账本活算了;官职制度又不归我管。只可惜虽然珍爱生命,远离政治的道理我也懂,但在这个想找人接手资产管理都能撞枪口的年代,真是难啊! 10. 历史中的乌云 有刘备当外援,我顺利地将才十五岁的董允给骗到手。他年纪小,也不大爱说话,做起事来会因为太过小心细致而往往没了速度效率。但我看得出来,这孩子确实聪明,学习能力很强而且很努力。不愧是董和教出来的小孩。董和还给我引荐了两个人:黄权长子黄贾和法正之子法邈。董和居然能把炙手可热的法正他家儿子都给拖出来,果然是很有心。今年十七岁的法邈和他老子一样,才华横溢,但是骄傲得像只大公鸡。好在他傲归傲,却不是听不进话的自大。第一天我考了他几道数学题,敲打他一番,之后他一直对我这个上司兼老师很是尊敬。他思想开放,也很好学,就是废话太多。别看费t平日里谦和温文,但骨子里却是一样十七岁的心高气傲。于是这两个小年轻少不了针锋相对。只要不打扰工作,我也懒得去管两小伙子的口角和恶作剧,反正听他们辩论也挺有趣的,真让我想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相比之下十九岁黄贾显得有些少言木讷,但是他做事最是可靠。 我知道这几个年轻人绝对是栋梁之才,于是虽然拉他们打下手,但也还是安排出时间,每天给他们上课。教给他们一些系统的数学,统计,物流甚至管理的理论总是没错的;将来无论是治国还是打仗都用得上。我以手头的活计为起点,先开始讲统计学,后来开始掺入了一些宏观经济基础理论和博弈论。有一天法邈对我提出,“小姐曾言算数博弈之道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却一直未曾细言当如何将此道用于战场之上。不知小姐近日可否讲解兵法经算?” 我不禁好笑,随口答道,“你要学兵法,难道不该去找你爹?我对兵法当真不大懂,只不过曾经看过些书,而且我读过的那些理论在当今世上却也不大用得起来,纸上谈兵都说不上。不过我倒是有当代大家注疏的《孙武兵法》;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弄一份。” 法邈似乎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句,眨了眨眼睛,问我道,“却不知是哪位大士的注疏?” “这可不能告诉你,”我笑道,“不过我可以说,是一个战绩无数的大将军。” 法邈却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追道,“听闻小姐助诸葛军师大败曹军于淮南,连下四郡,擒田豫,杀荀,可谓战功显赫。邈想请教小姐淮南一役。” 他这话一出口,我根本就控制不住脸色,忍不住冷哼道,“你说话注意一点。虽说是敌人,却也是天下称道的名仕;是该你这样连名带姓地叫的么?”法邈随口致歉,但听得出来他根本不在意。我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便说道,“我只不过是给诸葛军师当监粮官,打理后勤而已。哪有找监粮官学兵法的?” 法邈还是不肯松口,又说,“家父告予邈,诸葛军师曾言,当集众思,广忠益,方能事有所成。邈曾求教于马将军和彭先生,自觉受益匪浅,所以今日再求小姐指教两三战术兵法。” 我本已经忘了生气,正暗自好笑这小子的牛劲,听到他这话却又是一愣。马将军?彭先生。或许我不该那么在意历史的,可是那一刻我还是觉得颇不安心。 “你说的彭先生,”我问法邈,“可是那位姿性骄傲,多所轻忽,但又才名远扬的彭永年?” “正是,”法邈似乎几分叹息地摇了摇头,说道,“彭先生行事确实乖张,难怪连小姐也知他姿性骄傲的名声。家父与庞军师皆曾举荐彭先生,左将军本任他为居中从事观其行事,虽观其行时又嫌其心气太高。西曹掾本劝左将军来年让彭先生去南中治一郡县,以再观其才德心性。” “本劝?”我还是一下抓住了听上去不大美好的字眼,问道,“什么叫本劝?是荀先生改变主意了,还是左将军另有打算?” 法邈想了想,答道,“也不清楚为何,但彭先生如今在马将军中任军祭酒。” “他在孟起那里?!”我顿时惊了,“是马孟起求左将军的,还是左将军自己的安排?” 法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告诉我是马岱而不是去找刘备,求彭k为军祭酒的。在这帮小鬼面前,我不好多说什么(其实这件事我似乎在谁面前都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我只能故作没事的笑了笑,然后也不再和法邈辩下去,只是开始讲解战时物流和用破坏物流通信来杀敌的案例。可是那一天从早到尾我就没安下心来。历史里的彭k,骄傲到离谱,就因为被贬跑到马超面前骂刘备为“老革”,还纯粹不要命地说了一句“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历史中的马超溃败退至蜀中,终日惶惶,听了这话后立马报告给了刘备。而如今彭k却成了马岱的军祭酒?这算什么?!马岱做这件事,难道是他自己的心血来潮,还是马超安排的?马超兄弟为什么又要接纳彭k?难道说是彭k规矩了老实了,在被贬之前到马超那里求情找了份工打,因为军祭酒总归强过去偏远的南中当郡守?我左思右想,却怎么也不放心。万一彭k还是当初那个火气大的造反份子怎么办?如果他还是去马超那里说了这几句话,会不会让如今挫折不算太大,气势仍然很足,野心还未彻底收敛的马超冒出些什么想法来? 我还正在烦这件事,却突然听说马岱又要去汉中一趟,说是去送礼的。张鲁当初见过赵云之后就对他特别欣赏,没多久就提出将女儿嫁给三十过半还单身的赵云。这么恰到好处的联姻刘备自然是一心促成,而张鲁的女儿也是出了名的美丽贤淑,赵云也没意见,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今年七月底就要完婚。赵云是刘备的爱将,如今成都这边自然少不了要送一份大礼过去;不过我们人手紧张,刘备也一直未派谁去送礼头疼,就怕使者级别略低,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冷落了赵云。没想到马岱竟然自告奋勇提出前去送礼,刘备也乐得将事情交给他。 这看上去是一件再普通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而我的疑虑却是越来越严重。好吧,就算我神经过敏,可是我可没忘:收汉川以后马岱在汉中招兵买马,训练出来一千余精骑。原本想着靠马家军的丰富经验来一步步壮大我们的骑军,让马岱在汉中养马练兵本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如今我却觉得有些害怕。后来我见到马岱的时候,假装不在意地问了他一句,“那你去汉中送礼,彭先生和你一起去不?我现在真忙不过来,本想着如果他有空的话托塔帮我办一两件事的。” 马岱一愣,然后几分歉意地说道,“彭先生将与岱同往汉中。” 我的脑海里更是警铃大作。去参加赵云的婚礼加送点礼物而已,马岱为什么要带上他的军祭酒?这又不是去打仗或者研究战术!除非他真是去研究战术的… 这几天我根本就没睡好觉,绞尽脑汁却还是觉得左右为难。我应该吧所知道的全告诉刘备让他去伤脑筋的不是么?可是我所知道的这些东西真是太虚幻太飘渺了;果然我的担心有可能都成真,但这事倒是我就纯瞎操心的可能性更大。想想上次和刘备的谈话,我听得出就算他把鹃儿许给了马岱,对马超兄弟两的戒心却没少过。我要是再去添把火,会不会让问题变得更糟糕?且别说这一次这还没收敛下来的马超能不能就随刘备压制,真要就此冷藏马家军,却也是太可惜了。将来打雍凉还得靠他们的羌族血脉和无敌铁骑啊!但如果不能找刘备说,我又还能干什么? 马岱出发去汉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终于将心一横,决定还是得做些什么。我找来费t,问他道,“费t,你愿不愿意替我去汉中跑一趟?” 费t惊讶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道,“小姐欲遣t为何事?” “想请你给刘子初先生送封信,”我说,“我对益州的货币利率问题还有一些疑问,而且我想知道汉中的情况,所以我想给子初先生写封信问清楚了。这信里面将全是我们治下最关键的经济数据,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所以想请你跑一趟。另一方面呢,我想让你去见见子初先生,向他请教请教,定能让你受益匪浅。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 费t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显然能见到刘巴这个承诺对他来说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我又嘱咐了他几句,他也一一应着。我看时机差不多了,便轻飘飘地加了最后一句,“你可知马仲山在汉中训练骑兵?我听说了多次马家军铁骑,却都没怎么见过,这新骑军我还挺好奇的。到了汉中你留意一下,顺便问问仲山可愿意带你去参观。若是能见到,回来给我好生说一说。哎,若不是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到真想去汉中瞧瞧,顺便参加赵将军的婚礼。” 费t仍是点头应下,丝毫没有担心我的小算盘。虽然安排了这一步棋,我却并没有觉得放松――上天保佑是我想多了… 11. 混乱的开局 马岱前脚离开,这边厢马超也准备去汶山,阴平两郡处理羌人的诸多事务。我仍是完全放心不下;趁他们都还在,我抽了一日找到荀谌,旁敲侧击地询问马超麾下兵马的部署。我本以为有的和荀谌扯,而且最多只能问出一点点信息,没想到荀谌陪我扯了几句后居然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了。如今庞德为武都太守;那里有三千余骑兵,其中一半是马超的旧部,一半是新组建,由庞德统领,屯扎在下辩附近。这支骑兵专门屯在那里训练,就是为了今后越秦岭转战雍凉地区。汉中的新骑兵都驻扎在沔阳城外――要命,离武都郡够近,离南郑城却嫌远了一点!虽然马超直接掌握的兵马大多在成都,可他也还有将近八百人在阴平,在那里搞基建和其他各项事务。我越听越是发愫,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问道,“那川西羌人的兵马,马孟起能指挥得动么?” 荀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但是不乏严肃地说道,“此事当需知马孟起意欲何为。书凤听吾说了一夜,如今可是该告知,书凤究竟忧心何事?” “我…”我忍不住在肚子里暗骂自己。这是荀谌,不是少不更事的费t!我早该知道,指望能在他这里蒙混过关,当真是痴心妄想! “书凤从未怀疑过谁人心存异志,如今却为了马将军如此疑虑重重,难道是听闻了些什么?”荀谌又是问我道,声音非常平稳,但却仍是叫我暗自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我只是听到了些谣言,放不下心来。可是我也很清楚,马将军虽说不上忠心耿耿,但是和我们总算是志同道合;我的疑虑成真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如今听了先生告诉我的这些消息,我倒觉得是我想错了。” 荀谌又是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最后说,“书凤当真如此以为?” 我硬着头皮说道,“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先生告诉我的这些信息,和我听到的谣言显然不符。是我自己不好,听了些流言蜚语就心里不安生;我不该随便怀疑马将军的。” 我也只能撒谎了――我总不能说,我知道马岱的军祭酒彭k应该曾经劝过马超造反,而且现在的军队安排当真很适合马超造反,所以我不放心?荀谌显然不大相信我的搪塞,但是他没有问下去。又过了七八天,马超和荀谌也走了,双双去了阴平。七月二十一的时候,我收到费t的第一封信;信中什么异常的内容也没有,费t只不过说了一下拜访刘巴的经过,给了我一些我根本不在意的答案,又说刘巴会写信给我细议我提出的问题。日子平静而正常地一点点过去,就在我当真快以为自己想多了的时候,我却在八月的第一天收到了费t从南郑寄来的第二封信。在一大堆琐碎事中,我只注意到了一句话:赵云婚礼刚刚结束,马岱便把彭k派往沔阳,说是代马岱去检验骑兵。 信件送到的时候我正好在和一帮小鬼干活,看了信我干什么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五心烦躁――马岱你究竟要干什么!我气闷地将信丢在一旁,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封信看得我头疼。 “贺小姐?”法邈叫了我一声,蹙着眉头,几分奇怪地看着我。“信中所说何事,教贺小姐如此慌神?”他问。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算账吧,这些统计数据我急着要呢。” 说完我就自己埋着头接着干活了,省得和这些小鬼头磨嘴皮子。没想到过了十分钟,法邈却又是说道,“小姐方才算了十五笔和,却错了四笔。” 我很有种冲着他吼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放下手中的毛笔,勉强笑着说,“你说的对,我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这些就交给你了;你帮我把算错的四笔改过来,然后接着做你的。我要出去逛逛,喝杯茶;你们忙完了手头的活也就散了吧。就这样;明日再见。” 我留下几个目瞪口呆的小鬼,独自扬长而去。我真得吹吹风散散心情,然后好生想想眼下的事情究竟代表什么,我又要怎么做。如今荀谌已经走了,庞统和马超根本不熟,也不能和他谈;现在除了直接找刘备坦白,我还能做什么?想了一整个下午我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可是形势容不得我犹豫多久。吃完晚饭没多久,就有侍女递名刺到我屋子里,说是有人想见我。当我看见名刺上面“法正”那两个字,我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和法正见得不多,基本上没有任何私交;他来找我干嘛?特别是在我刚刚收到费t从汉中寄来信件的这一天? 可是我总不能把法正拒之门外,于是我只能忐忑不安地到花园里去见他。法正一分钟没浪费,开门见山地问我道,“听说贺小姐收到南郑来信?” 他的语气平和,脸上还挂着微笑,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法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吾即为蜀郡太守,在成都城自然不会少了耳目;小姐遣费家少年往汉中,本已是惹人注目,如今他有书信到了,吾不免好奇。”法正说话当真是不打马虎,一针见血。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堆起微笑,继续装傻,说道,“嗯,今日我是收到了费t的信。其实也没什么;我让他去南郑是去见刘子初先生送封信件的,因为我有不少问题想请教刘先生。今天费t给我回了封信,讲了讲刘先生的几点建议。” “既是如此,这一封信何至于让小姐如此忧虑?” 我很努力地掩饰,但估计法正一眼就能看穿我的震惊和慌乱。我开口问,“法先生究竟意指何事?” “犬子说,小姐自从收到汉中书信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若是平时,我估计还有力气吼他为何监视我,可我现在可谓做贼心虚,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法正又是声音平和地说道,“还请小姐将费家少年的书信借吾一观。” “你说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法正。 “请将费t的书信借吾一观,”法正沉声道。我蹬着他,一言不发,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法正哼了一声,说道,“可需吾报予主公,由他亲自来向小姐要这封信?” 我又是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法先生稍等片刻。” 我回到自己房间,取出费t的第一封信,然后转回花园里,将信件交给法正。我的心脏一阵乱跳,根本停不下来,就怕他看出什么。法正接过我递给他的绢书,扫了几眼,然后竟然微微笑了。“小姐执意不肯以诚相待么?”他问我。 “你,你到底说些什么?” 法正又是笑了笑,笑得凌厉而嘲讽。“吾是敬重贺小姐,才好言相问;小姐却几多欺瞒,岂不是更叫人疑心?既然如此,小姐还请在此稍待片刻,吾自会使人去取信。” “你…!”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哭了。撞上这样一个瘟神,真是怎么也躲不过去啊!我咬了咬牙,说,“行了行了,我去拿。” 这回我再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拿了今天收到的费t的书信出来给法正。他读了半天,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居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径自告辞走人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我真要麻烦了。 果然,法正走后不过一个小时,刘备就派人把我给叫去了。他的脸色糟糕得要命,眉目间是一种几乎抑制不能的愤怒。我刚走进书房看见他那神情心就沉了,见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刘备则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跪下!” 我一惊,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跪下了。 “你也学会了知而不报,背主行事?当真想反了不成?”刘备冷笑着说。我呆呆地跪在那里,一时间只觉得心灰意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刘备又是喝道,“呆着作甚?你知道些何事,又在疑心何事,都安排了些什么,还不一一说出来?!” 我不敢迟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史书中彭k的惊人语句,说到我在汉中的安排,又说到我从荀谌那里套马超军队的信息。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迟疑片刻,又道,“主公,这件事不关荀先生的事;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他绝不会有意瞒着主公什么。” “友若自是不会;否则孝直又如何知道留意书凤?”刘备仍是冷冷地看着我,“倒是书凤,不过短短几载,便学会了欺瞒主君?” 荀谌!是他告诉了法正和刘备什么?刘备这几句话说的我眩晕,却仍是不得不勉力理清思绪,为自己辩论道,“我无心欺瞒主公什么,当真。我只是觉得,就史书里的那几句话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是我只是本能地放不下心,所以将小费跟着去汉中,也只不过是想看着而已。若是真有了什么事情,我怎么敢瞒主公…” “闭嘴!”刘备猛地喝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怒道,“你既问清楚了马孟起麾下兵马所在,却看不出此局之危?这又岂是你做得了主的?你当孤是摆设!” 这回我是真哭出来了,再不敢说话,只是跪在那里抽噎着抹眼泪。 我也不知道在那里跪了多久,突然又听刘备说道,“此事孤自会处理,书凤就莫要劳神了。这几日你莫要出府,更莫要试着送信出去;你若是敢对马家的人说一个字,孤饶不了你。” 12. 愈行愈险 整整七天,别说出将军府,我几乎都没走出自己的房间。尽管被关得都快发霉了,我却是连腹诽的胆子都没有,满肚子只是自责懊悔。这次真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莫说这种自作主张很有可能误了大事,我还一脚踩入了绝对的禁区!没有什么封建君主能忍受臣下隐瞒重大信息,尤其当这个信息关乎军队造反的问题。这些基本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可我还是动不动就要脑子短路,做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其实回头想想,归根结底或许还是因为我信不过刘备。我虽然怀疑马超有什么心思,但我更担心刘备会因为我这虚无缥缈的怀疑压制马超,甚至更甚。还不是因为历史书上那个“马超被雪藏”的说法!我总是担心,若是历史中的刘备能雪藏一个几次溃败导致再无脾气,小心翼翼的马超,那如今这个野心不死的马超,岂不是要成韩信?只可惜我做出来的那些事,惹火刘备几乎是必然的,如今他也少不了提醒我――他到底是主公。 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对着账本过日子,我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尽管我也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马超到底有没有反意?刘备他又会有些什么安排?不过我也只能自己一个人闷想;这几天除了鹃儿和糜夫人和府中的小厮侍女我什么人都没见过,根本无法了解任何信息。于是我就闷在那里发霉,直到一瞬间的晴天霹雳。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初八的晚上;我正坐在花园里吹风,突然就看见鹃儿满脸慌张地朝我这里奔来。“大姐!”鹃儿喊了一声,一下扑进我怀中,“姐姐,爹爹他,他…” 我一愣,忙问道,“主公他怎么了?” “爹爹他,他…他身上好多血,我叫他他也不回话。姐,你救救爹爹吧!”鹃儿一边喘气一边说话,声音中满是惊慌失措。我站在哪里眨眼睛,大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鹃儿又是哭道,“姐姐,孙娘说过姐姐懂医术的;姐姐救救爹爹吧!” “你爹怎么了?!”我终于听明白了,只觉满手的冷汗,心砰砰跳得停不下来。我一把抓住鹃儿的肩膀,颤声问道,“鹃儿,主公他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鹃儿急急地说道,就仿佛要哭出来了一般,“早上看见爹爹,他还好好的,结果方才回来就是被那些兵士抬回来的。我看不大清楚,就看见他衣服上好多血;我叫他他也不理我。我想去看他,但是那些兵士拦着不让我过去!姐姐,爹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姐姐带我去看爹爹,好不?” 究竟…出什么事了?我的胸口一片冰凉,估计表情不比鹃儿镇定多少。老天爷,在成都城里也能出事?!是马超么?是的,肯定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只是虽然疑心他要反,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手有这么长,能从阴平一直伸到成都城中来!突然之间我只觉得怒火冲天,恨不得能直接冲到马超身边直接掐死这个王八蛋!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冷静地说,“鹃儿,你爹在哪里?带我去看他可好?” 鹃儿甚至来不及点头;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就往别院奔。我们穿过几道月门,转了几个弯,就突然看见矮墙边站了一大串全副武装的士兵。我们才刚走近,便有人上前拦住我们。那个士兵也没废话,手放在剑柄上,很直接地说道,“两位请回。” 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鹃儿瞪着眼前的士兵,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见爹爹,”她小声哀求道。 “二小姐,”陈到从月门后面走了出来,对着鹃儿拱手一礼,柔声说道,“二小姐莫哭,主公只是受了点小伤,无甚大碍。待过两天主公大好了,二小姐自可去看他。” “当,当真?”鹃儿瞪大眼睛望着陈到,还是一脸的焦虑和不信,“陈叔,你莫要骗我。” “到何曾骗过二小姐?”陈到仍然是好声好气地说道,“两位还先请回避。” 就在这个时候法正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他的步伐很急,脸色铁青,眉头紧皱着;我看他这副模样,一颗心沉得更低了。他径自走上前来,拉过陈到说了两句什么;陈到也是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完话,法正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锋利仿佛刀刃;尽管他的眼神中并没有带着恶意,可是我仍然感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看见法正转身走进里院,我也拉过鹃儿的手,小声说道,“鹃儿,我们先回去好了;你没听陈将军说了么,爹爹他不会有事的。”鹃儿依依不舍地一步一回头,但我总算是把她给拽开了;我将她送回糜夫人那里,然后独自回到自己房间发呆。 我就一直在那呆坐着,从傍晚直坐到深夜。大半夜的时候有人敲我的房门;敲门声终于让我清醒过来,我忙爬起来打开房门,就看见庞统站在门外。刘备有要紧事要见我,庞统对我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地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问道,“主公他没事了?” 庞统看了我一眼,叹道,“主公性命无碍;其余的主公自会言明。” 我跟着庞统,穿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重重防守,终于来到刘备的房间里。他躺在榻上,也不知道盖了几层被子。法正坐在塌边,正小声地和刘备说些什么。看见我进来了,法正便站起身来,比划着让我在矮案后面坐下。我乖乖地坐下了,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人。 “马孟起将军怕是将有所异动,”法正很平和地说道,“主公需要小姐写封书信。” “写信?”我不解地看着法正。 “书凤,”躺在床上的刘备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虚弱,但是并不缺乏平日里的沉稳,“孟起若真一意要走,孤自是不能由他去。孤有意最后再留他一次,只是如今手不能握笔。”他顿了顿,又道,“让他人代笔,唯恐孟起心有疑虑;若是书凤,他或许能信得过。” 我呆了呆,几分不解地应了一声“是”,然后便径自开始研磨。毛笔蘸饱了墨,我再次茫然地抬起头来,问道,“主公想要我写什么?” “书凤且告诉孟起,渭南之事孤都知晓了。既然有此良机,他自当举武都之兵直指上邦,其他若有什么倒也可既往不咎,”刘备说,“孤将遣伯言统广汉兵马出白水关,子龙统汉中兵马出阳平关;他们不日便抵武都,可和他分三路出兵,共征渭南。就此几句,书凤写得简洁些。” 这几句话他说得略略急了,呼吸也跟着急促,眉头又是皱了起来。我才写了一句话,又忍不住扭头看着他,担心地喊了一声,“主公!”法正忙又坐到塌边。 “书凤写下去便是,”刘备很简洁地说了一句。 我又是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别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集中精神写完了这短短几句话。明明很容易的几句话,但因为这整件事情未免太过离奇,我的脑子里只是静不下来。好不容易写完了,我给刘备念了一遍,又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主公?” 很久刘备都没有回话,直到我正准备署名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加了一句,道,“你告诉他,友若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保他;你让他自己好生衡量着。” 13. 无声中化解 终于写完了,我将绢书递给一旁的法正。他也没说话,只是径自读了一遍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然后取了一把小刀裁去多余的绢帛,又将书信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竹筒。待他完成了,他向刘备躬身一礼,轻声道,“主公放心,吾定亲自送出这书信。” 他转身欲走,刘备却突然说,“孝直且将友若的两封书信给书凤再去。” 法正微微一愣,说道,“主公,此事…”说了这四个字,他却突然停下了,顿了一顿之后却是颔首道,“是,主公。”他从怀中掏出两方绢帛放到案上,然后一拱手,就直接走人了。 我拿起第一封绢书,展开来迅速地扫过。扫完了一遍,我真是懵了。荀谌为了省绢帛,用词是精简无比,对我来说实在生涩难懂;再加上他说得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我回头连读了三遍,才总算看明白。这第一封信是从武都郡下辩城发出的。荀谌在信中说:到了阴平郡后马超独自赴羌道;最近他身边潜伏的人报告说,马超接纳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这支队伍来自天水,却没有旗号,也不知是要干什么来的。荀谌又说他和阴平的姜卢谈过,羌部承诺不会随马超闹腾,所请刘备对川西要慎重,不当随便采取行动。他还问姜卢借了三百人,然后便直奔下辩城。在下辩他出其不意地扣住了庞德,和庞德谈了一夜,威逼利诱总算说服庞德合作,乖乖地回成都。如今这三百羌兵和庞德的少量人马正往成都赶,而荀谌则借庞德的印信亲自坐镇武都郡。 好不容易看明白,我觉得自己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匪夷所思,虽然惊险万分,但武好歹庞德在回成都的路上,而武都郡有荀谌。“也就是说,荀先生控制住了局势?”我问道。 “看第二封书信,”刘备说。 第二封信则更是简短,而字迹则是潦草别扭,仿佛写信的人拿不稳笔一般,一点不像荀谌的字迹。我突然间就觉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这…是什么意思?信上说,马超几日前从羌道赶到;武都军士多是马家旧部,于是马超很快掌握了武都郡。不过马超先前联络的天水部曲是南下来投刘备的,并无他意;马超只是私自接纳,未曾上报,但是也不算反意确凿。信上还劝刘备莫将马超逼入绝境,应该一面调兵北上留一手防着马超,一面写封信给马超说点好话,将这匹野马给安抚好。我又是看了好几遍,然后几分迟疑地说道,“这信,当真…当真是荀先生写的?还有这最后一句‘思亲操已知故人’又是何意?” “这话是告诉备,信确实是友若手笔,”刘备缓缓说道,“这是只有备和友若所知的事情。” “既然是荀先生写的,为何字迹这么糟糕?”我疑惑地问道,“当真不像他平日里的笔迹,倒像作者连笔都握不稳一般。”“说到这里,我的心也在一点点地往下沉。难道…难道荀谌当真出事了?刘备让我在给马超的信中加的那最后一句,难道说马超会对荀谌下手?“荀先生有危险了么?”我脱口而出问道。 刘备静了很久才回答道,“这封书信是霍仲邈从白水关传来的。既然友若能将书信从下辩送至白水关,想来有人相助。他又言孟起仍可挽回,自当有安身之计。”他顿了顿,又是低声说道,“友若此次逼回庞令明,却是太过行险。固然制住令明和仲山可让孟起少了左膀右臂,也可让他多几分后顾之忧。只是孟起桀骜不驯,这般逼他唯恐让他反得更快。” 这一长串话说下来,他又是开始咳嗽,咳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我吓了一跳,忙拿起一旁案上的杯子给他喂了几口茶水。他喝了水,总算不再咳嗽,但仍是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我什么时候见过他这般狼狈?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当真刀割一般,不知不觉中眼泪就涌了出来。刘备看了我一眼,说,“岂有在病人身边哭的道理?傻丫头,莫哭了;备这不过是皮肉伤,无甚大碍。” 我忙擦去了眼泪,语无伦次地说道,“是马超这个混蛋么?对不起主公;我不该瞒你那些事情的,是我不好…马超这个混账…”我越说越伤心,被愧疚悔恨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拉着他的手,却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够了书凤,”刘备打断我的话,“此事未必是孟起所为,更非你的过错。” 我一惊,自是安静了下来。 “至成都已近两年,一直平安无事,是备懈怠了;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他顿了顿,似乎几分疲倦地说道,“书凤自去;备是乏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就让我在这坐着陪你,好不好?可最后话还是没出口;我唯恐他想避开我处理什么事情,也不敢多烦他,径自起身告辞。之后的几天我仍是乖乖地呆在府里,根本不敢走动,更不敢打听外面的消息。庞德回成都我根本就不知道,过了好几天才隐隐听说了。因为刘备的伤势,这个中秋节也没过,日子当真是萧索。就这样宅着,直到中秋节后两天,费t突然上工时间出现在我书房里,我这才知道他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惊讶地问他道。 “中秋前一日便到了,”费t答我道,“只是入成都后左将军召见,中秋又不得离家,所以一直到今日才回来做事。” 一旁的法邈抬起头来,盯了费t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向话多的他居然忍住了,仍是低下头去做我布置的练习题。我沉默了片刻,又问费t道,“你一个人回来的?还有谁跟你一起回来了?马将军呢?” “他和t一同返成都的,”费t轻声答道。 我“哦”了一声,埋头算账去了。听到马岱回成都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方面,马岱庞德都在成都,马超怎么样也该消停了吧?难道他真能不顾最后的亲人和最忠诚的部下?马岱既然回到了成都,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他自己至少也暂时安全了。可是我又难免暗暗担心――今后呢?在汉中马岱让彭k去沔阳,这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味;刘备也不可能对这个动作视而不见。就算把他们兄弟绑回来了,刘备又要怎样处置他们?我还在出神,突然听见费t叫我。 “怎么了?”我抬头问。 “贺小姐,”费t几分艰难地说道,“彭永年先生,他死了;他拥兵欲叛,被赵子龙将军斩于沔阳。这两天成都已经传开了,小姐未曾听闻?” 我呆了半天,最后“哦”了一声,算是应了。“我没听说,”我说,“我半个月没出府了,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的。” 我还在发呆,费t却又是说道,“小姐,可否借地一语?”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径自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去。待我们在花园一角的一处隐蔽所在站定了,我又是问他,“有什么事?是不是左将军对你说了些什么?” 费t斟酌了片刻,这才答道,“左将军只是细细问了此次t去汉中,小姐都交待了些什么事,t也自是一一如实答了。” 我略觉宽慰,点了点头,说,“最近发生了些麻烦事情;左将军有此一问也是正常的。你只要如实答了就好。你不用对我多说什么;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告诉我。” “不,并非如此,”费t急急说道,“当时t也问过左将军,可有些什么不当告诉小姐,左将军却说,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告知小姐的。t只是为难,因为左将军问t可否替小姐理成都诸事数月,怕是有心差小姐去别处。t一时未敢应下,只因还有好些事务t怕是不能胜任。” 这回我是真呆了――刘备想把我撵到哪去? 14. 制衡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彻底搞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事。似乎事情大概经过就是:先是马超私自调兵遣将,接纳曹魏降军,于是荀谌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先是稳住了川西羌人,然后把庞德逼回了成都;汉中那边,彭k伏法,马岱也被押回成都;与此同时,刘备按荀谌的建议,没和马超翻脸,反而是接着让他统兵攻打渭南,只不过顺便捎上了陆逊赵云领大军掠阵。这些倒也罢了,只是刘备遇刺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在捣鬼?不是马超还会是谁?就算马超真没有做那么绝,他前番那些调兵遣将,还有私自接纳前来归顺刘备的部曲却一个字也不哼…说他没有单飞的野心,我看他自己都不相信。现在他统几千铁骑在外,对我们来说直接翻脸的代价太高,所以刘备不得不把身段放柔了,一边示威一边示好。不过如果他乖乖地打下渭南,乖乖地回到成都,又要如何?打压吧,显得刘备寡恩多疑;不压制着他,别说刘备,我都觉得不放心!先前我还怕自己想多了,还不忍马超这一代虎将被雪藏,现在想想,我真是有够天真的!或许历史中的马超已经丧失了棱角和野心,可是眼前这个马超我还不清楚他什么人么?说他小吕布当真不为过。听到彭k之事我就应该清楚马超打了什么算盘,只可惜我到底还是太天真太心软了,居然还怕自己错怪了他,舍不得直接告诉刘备!天真的下场就是,不但害的刘备措手不及,还和他生了间隙。 虽然益州如今是这般的暗流汹涌,但表面上却是什么事情也没有。除了据说彭k被砍让成都士人嚼了一回舌头,但其余的事却被压下来了。连马岱回成都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似乎没有人还记得,彭k到底是马岱的军祭酒!别说外人,就连有自家人也大多不知道情况。鹃儿这个马家准媳妇就什么也不知道。那天她还跑来找我,兴冲冲地说些什么,父亲身体大好了,还带着阿斗出城骑马;马岱给她带了好些礼物,当真漂亮… 我听她这话少不了又愣了半天,然后几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见过仲山了?” “还没,马大哥他托人将礼物带给我的。对了,姐姐,”鹃儿又拉我的袖子,“姐姐带我去见岱哥哥可好?我们可以一起出城骑马。” 我很无力地苦笑着,答道,“鹃儿自己去寻仲山就是了,何必拉上我打扰你们。” 鹃儿的脸红了;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道,“姐姐,我怎好一个人自己去看他呢?还未成亲,这样要招人闲话的。姐姐帮帮我好不好?” “鹃儿,这次我怕是帮不了你,”我轻声说道,“最近出了点事。我若是这个时候去见仲山,你爹爹却是要生气的。” “那我和爹爹说去,”鹃儿又道,“我求爹爹让你带我去。” “千万别同你爹说这种话!”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严肃地说道,“鹃儿,姐姐最近惹了些麻烦;你若是再去同爹爹说这些话,姐姐会更麻烦的。” 大概是被我的严肃给吓着了,鹃儿也没再多说,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想过了几日,鹃儿又是跑来找我,一看见我就抓着我的手,大声说道,“爹爹说了,让姐姐带我和岱哥哥一同去骑马。” 我愣了一愣,疑惑地看着她,许久说道,“当真如此?主公还说了什么?” 鹃儿摇晃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说道,“爹爹说你想多了;他还说姐姐这些日子都呆在府中哪里也没去,想来定然气闷的紧,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权作散心。姐,我带你去看我的马;他是爹爹特地为我选的,可漂亮了!”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宽慰。看来刘备是原谅我了?他对马岱的态度似乎也还算温柔。我对鹃儿笑了笑,说,“好,咱们拉上仲山,一起出城骑马去。” 我们在城外等到了马岱,去校场牵了马,然后一路骑着到处乱逛。马岱看上去气色还不错,就是眉目之间看得出几分不自然。但年幼的鹃儿自是没有注意到,仍是兴奋地一路笑着闹着。我尽量不去看马岱,省得看着他闹得自己心里也不自在。但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可都还好?左将军是否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多谢小姐挂怀,岱一切安好。”他顿了一顿,加道,“左将军让岱不用担心;说是彭永年之事,岱固有失察之失,但此等事终究难防,他不会怪罪于岱。左将军还问岱,如今婚事是要暂缓待大哥征渭南回来,还是如期进行,只看岱的意思。” 我又是一愣,一时没说话,暗暗在心底盘算着刘备的这番话。显然,刘备如今对马岱是竭尽安抚之能,要让马岱彻底放心。难道是说,无论马超最后打算做什么,刘备也要留下马岱和庞德两人,是这个意思吧?我琢磨着,本想再问马岱几句,他却已经和鹃儿冲到前面去了。这两人貌似在赛马,不过马岱显然让着他的小未婚妻,永远让她保持着一个马头的领先。我叹了口气,有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感觉,然后忙纵马追了上去。 自从和马岱见了次面后,我的生活总算是慢慢恢复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天天关在府中哪里也不敢去了。不过这大半个月我一直没见过刘备,连汇报工作我都通过庞统或者法正转达。一直到八月底,刘备却突然把我叫去了。“孟起送了封信来,”他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随口“哦”了一声应着,却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刘备将书信递了过来,我却仍是迟疑地说道,“主公你这是…” 刘备打了个手势,说,“自是让书凤一观。” 我这才敢展开书信阅读。信上的字迹张牙舞爪,带着几分愤慨和不耐。只见信上说: “仆超言: 赵子龙今抵下辩,陆中郎离城不足百五十里;三军齐集,不日可出。然万余步骑聚武都,渭南焉能不防,先机尽失。先天水姜喻明率部曲来投,又言渭南空虚,可用奇袭,超本意集武都,阴平,汉中三郡步骑,出下、羌之间,疾行轻进,掩其不意,渭南可有。然荀友若走令明,又闻彭永年拥兵欲反,赵子龙斩其于沔阳,此皆为明公意乎?超深知明公宽厚,唯恐小人作梗。超奉公命去,若有渭南,雍凉有如探囊取物,唯望明公莫以小人之言,使上下失协,三军心寒。” 我看完书信呆了许久,然后终是忍不住骂道,“他倒是恶人先告状!他什么意思,想说是荀先生和我诬陷他?”我又扫了一遍书信,几分疑惑地道,“不过这信倒有些奇怪。虽说字迹是马超的,这口气也似乎像马超,但是这辩论逻辑完全不是马超的风格啊。” 刘备点头叹道,“此书当是友若指点。以孟起的脾气,却不会如此谦逊却又威胁主上。” “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惊讶地说道,“为什么要让马超说这样一番话,把主公放在这等尴尬位置?若是马超打下了渭南,立下战功,然后乖乖地回到成都,他这封诓小孩的话倒成了真。那时候岂不是显得主公理亏?” 刘备沉默了许久,突然有些答非所问地说,“孟起在成都的部曲,备已全数划给汉升,士元从旁督军;武都备也将交给霍仲邈。至于显得理亏,也是必然;唯有备显得理亏,而孟起名正言顺,他才能安心回来。” 我一时没说话,心里很是复杂。剥了马超的军权,武都郡交给霍峻,这自是好的;至少足够安全。可是如果马超给我们来个死不认错装委屈,倒真是刘备显得无情无义,打压功臣。刘备能有今天的成就,好名声帮了不少忙啊!如今来个马超这一出,少不了有人心寒,今后又还有谁敢来投?再说了,真得就从此不再用马超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喃喃道,“那如果马孟起回来了,主公还是得大大嘉奖他一番;多花点钱,或者官位,总之还是得拉拢他。千金买骨不算什么,更何况将来要征雍凉,马孟起肯定有用;我们当真需要他。” 这一次刘备沉默得更久了。我正奇怪,他却突然开口低声道,“书凤,嫁给孟起,你可愿意?” 15. 忠君之重 我傻愣愣地瞪着刘备,而他也是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我们两就这么对视了大半天,我才终于疑惑地开口问道,“主公,你刚才说,我嫁给马孟起?”又是静了半天,我终于看见刘备点头。我不可置信地又道,“可是主公,几个月前我同你商量鹃儿的事情,那时候你还说,就算我愿意,你也容不得我嫁入马家的。这会儿你说让我嫁给马孟起?” “此时非彼时,”刘备低声说道,“彼时马孟起不得安宁,备忧心书凤若嫁与他,马家但有异动,书凤自是危险。如今有此一出,威慑已足;然一如方才书凤所言,待孟起归来,备终得对其有所褒奖,以彰恩信。若是一味撤了他的兵权,便是他无力掀起什么风浪,却也教许多人离心,尤其仲山和令明。书凤若以备义女身份嫁了他,也好安了孟起的心,将来再有用他之处,书凤也可帮上一二。书凤到底和孟起有旧;如今孟起能亲近的,除了友若,便也只有书凤。” “于是我就是那买骨的千金?”我忍不住大声道,“把我嫁出去,换回来一个当摆设当旗帜的马孟起?”刘备看着我,却是默然不语。我看他这副模样,更觉得心凉,问道,“我说不愿意,是不是就不用嫁了?主公你这是问我的意见还是命令我?”我的心里是一团乱麻,声音整个在发抖。 刘备叹了一口气,说道,“待得九月中书凤便二十七了,可是?” “是又怎样?” “书凤,”刘备又说,“你也不年轻了,备更是年过半百之人。你总不能一直孤零零一个人,无所依靠,将来却当如何?那日说起,书凤还曾言可嫁给备。孟起就算有甚缺陷,至少未及不惑之年,总比备强些;更何况他虽暴躁,却是识得形式之人,又怎敢不好好待书凤。” 突然之间我只是觉得很绝望。我该说什么好?我能说什么?刘备说的没有一个字我可以反驳。不错,我一个奔三的单身女人,一直泡在刘备身边确实看着不像话,是应该嫁个人;不错,马超需要安抚;甚至就连马超条件不算差这一条也没错。可是我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马超是什么样人我还不清楚么?别说他起兵反曹害得一家两百余口死于非命的事了,我当初冒着什么风险扎自己的动脉给他输血,到头来他还是差点没掐死我。我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根本无法抑制拼命往外涌。或许我该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于是我只能坐在他的足边,像个小孩子一般抽泣不止。 “好了,书凤,”刘备突然开口。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头,低声道,“你若当真不愿,那便罢了。” 我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虽然哭得凶,我却没真指望他能收回成命。当初鹃儿说不愿嫁,他都只是一甩袖子说“她娘怎么教的”;亲生女儿尚且如此,我能指望他待我如何?没想到他倒是真地松口了。亲生女儿尚且不能给的宽容,他对我却终究不曾吝啬。我茫然地看着他,好半天终于问道,“那马超呢?主公又要如何安抚他?” “千金即可买骨,备也不少千金,”刘备平静地说道。 “马孟起可不是马骨头,纵有千金也买不来,”我小声说道,“主公又不能给他兵…” 刘备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说,“很晚了,书凤回去歇着吧。” 我没答他,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还有什么能向马超表示信任的办法?还有什么事能摆平马超?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一步棋,可是现在却布不下去,因为我一哭,刘备就松口了。回头想想,相处这许多年,我也干过些极品事,也曾把刘备惹得火大,但只要我一掉眼泪,他绝对再不追究。他对我当真是比亲生女儿还要宠溺许多。如今我不需要嫁马超,这是好事,可我为什么仍是觉得胸口压了块大石,呼吸困难?我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遍。那句话就卡在我的喉咙里可是死活说不出来。 “好了书凤,却莫坐在这里愣神了,”刘备又是和颜悦色地拍了拍我的头,“便是你不觉得累,备也当歇息了。” “主公!”我一把拉过他的手握住,然后一口气说道,“主公,我嫁;我嫁给马超就是了!” 刘备很显然地愣神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我,眉头微蹙,神情中似乎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担忧。我又是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尽量平静地解释道,“主公你说的对:我总归是要嫁人的,而我们如今确实很需要想法绑牢了马超。其实马超挺好的,他虽然脾气暴躁了一些,但我们两好歹是老相识了,相处也不会困难的。再说了,将来鹃儿也有个伴,挺好的。”我话说得还算平静,却牢牢地抓着刘备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刘备默然看了我许久,最后脸色渐渐缓和了。他叹了口气,说,“书凤何必如此?备答应过你,不会逼你嫁于谁;你不愿,此事不提也罢。” “主公,我总归是给你当谋士的;这事你既然提了,有多重要我还是清楚得,”我摇着头小声说道,“我是真想帮你,主公。至少,我总不能给你惹麻烦。这件事主公既然有安排,我便听你的。” 刘备又是叹道,“你呀…”他顿了片刻,最后说道,“书凤的态度备清楚了;此事再议便是。眼下倒有另一桩事――书凤手头的活计,暂托给那几个少年可行否?” 不是他当初问费t的事情么,却又想叫我去哪里?我想了片刻,点头道,“如今我手头真正需要管的无非钱舍,盐业两桩;收集物价指数和帮庞军师搞军工,这两样放几个月也是无妨。只要庞军师或者糜先生答应从旁盯着他们,万一有什么困难出手相助一下,当不成问题。” 他点了点头,说,“那好,书凤且安排着;过几日便去武都走一趟。如今武都空了,怕友若一人忙不住。孝直士元都有要事在身,幼宰也走不开,所以请书凤走一遭,且去帮友若将武都的钱粮安排妥当了。渭南那边或许还需粮草支援。还有,”他又是顿了一顿,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道,“备本无心渭南,所以决不能为了渭南让伯言还有子龙有所损伤,也不能为了坐镇渭南让武都中空。友若当有计较,书凤只需帮着他便是了。至于孟起那边,你且告诉友若,孟起乖乖回来最好,但如今这个局势,却不值得再为孟起赌命一博。书凤可明白了?” 我琢磨着他这番话,有些似懂非懂地答道,“是。” 16. 救援 我收拾了手头的活计,给费t法邈黄贾几人狂补了一堆会计学,确保他们能照料好盐井,借贷这两项生意,又顺便安排好了小董允下面一个月要看的书目。搞定这些,收拾行李,准备车马什么倒也不算麻烦,一天搞定。这一路北上都是山,道路崎岖难行,我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在九月十七抵达下辩。 入了城后,守城的士兵领着我一路直往郡守府。荀谌早已在府门口等着我了。“荀先生!”我奔上前去,合手一礼,“荀先生,最近可还好?” 荀谌抬了抬手,说,“书凤且进来,歇得片刻再说。” 我跟着他走进府中,却一直盯着他看,心下又是疑惑,又是不安。这才多久?不过才两个月,他怎么竟瘦成这样子了?他原本就瘦削,如今又瘦上三分,都快要被朝服给淹没了,仿佛一阵风过去就会被刮走一般。大概是发现我在瞪他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书凤?”他轻声问道。 “先生,”我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他瘦骨嶙嶙的手――当真是皮包骨头的手腕,咯得我手掌生疼。我几乎是带着哭音说道,“看见那封信我就觉得怕了,主公还安慰我,说先生不会有事的,可是如今…马超那混蛋他都干了些什么?!” “书凤,”荀谌柔声说道,“莫要忧心,吾不过是这两个月四处奔波所至,无甚大事。”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先生?”我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心里堵得要命。 荀谌看了我一眼,正色道,“吾那两封信书凤当是看过了,想来着其中大致也已知晓,又何须再问?有些事情,过去了便好;主公遣书凤来此,却是来助吾行事的。” 我一惊,忙松开他的手,认真应道,“是,先生;书凤听凭差遣。” 荀谌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来,里间坐,吾与你说武都的人马安排。” 这时候大军已经离去十余日了,但下辩城中也没空。城楼上锦旗飘飘,城墙上城门后立着的军士一个个站得仿佛松树一般,神情严肃,盔甲在黄土高原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荀谌告诉我城中驻军两千五百,在下辩这种坚城中,这是不容小觑的防守力量。这些军队是当初刘璋给刘备的白水川军,不但是精锐,而且是第一支跟刘备的蜀中军队,到如今是绝对的忠心耿耿。广汉郡一共就一万驻军,陆逊一口气就带来六千人,其中四千五百都留给了荀谌守武都郡。如今下辩城中有两千五百人,西面的武都城,东面的河池再各插了一千人。而我的任务,就是帮荀谌统计各城的屯粮账单,和广汉通气,调集粮草,保证物流。有我在,荀谌就可以一心处理战事了:他主要就是分析北面来的战报,给前线参考意见,在武都全境遍插眼线,收集信息,确保防守上没有漏洞。 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有我和荀谌两个人,事情倒也不是特别忙。我甚至有时间逛临近田舍,买些现猎的兔子麋鹿或者山鸡什么的,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好给荀谌补补身体。虽然周围仿佛平静,但我仍然一直很烦躁――心坎上堵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又如何能畅怀?马超啊马超,这次我们果然是把他当家贼防了,一丝空隙都不敢留。虽然我也求老天爷,希望他别再折腾了,老老实实回来,可是回来之后呢?刘备怕是再也信不得,用不得他了,可同时又不得不笼络着他。一想到我已经答应了刘备要嫁给马超,我就忍不住郁闷。虽说刘备讲了,我不愿意就算,可是我还是不敢奢望真能逃过。 我早该知道,我的心事是瞒不过荀谌的。一开始我们忙工作,他就算注意到了也没说什么;后来渐渐都安排好了,也没什么忙的,他终于问起我的事。那日我们早早地处理完工作,下午便在园中下棋。刚入中盘,荀谌突然说了一句,“关于马将军,主公可还与书凤说了些什么?书凤可是还有事未曾告吾?”我的棋力太弱,和荀谌下必得全神贯注绞尽脑汁,所以初听到荀谌这个问题,我跟本没反应,“嗯”了一声,却没答话。许久荀谌又道,“书凤?” 我终于选定了下一步棋,敲下白子,然后随口答道,“主公也没多说,就是让我看了先生的那两封信,但其余细节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然后主公又说什么已经拆了马超的部曲,所以他若是能好生回来,定不能还他兵马,但还是好生安抚,用个什么大手笔彰显恩信什么的,就这样。” “主公要如何彰显恩信?”荀谌追问了一句,顺便随手填了一次,几乎都没看棋盘。 我愣了一愣,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傻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我低下头去接着研究棋盘。等我终于下出了一步棋之后,这才含糊不清地说道,“主公也没细说,不过我想也就是金银官爵这些吧。”――若说‘主公要把我嫁出去’,这话我还真没办法开口。 “入蜀一来,马家兄弟和庞令明所得财物早逾千金,远多于主公亲近的关张两位将军,又何能防他心怀不轨,”荀谌轻声说道,“至于官爵,马孟起为卫尉偏将军都亭侯,兼谏议大夫;而主公不过左将军,再加官他岂不是与主公平起平坐?此事并不容易,吾这才有此一问。”说着,他在我的一条大龙边上飞起一子,仍然是几乎没看棋盘。 我勉强笑了笑,虽然我怀疑也许我笑得比哭还难看。“别担心,主公有办法,”我尽量语气轻松地说道,“这种问题难得倒别人,却难不倒我们主公的。” 荀谌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柔声道,“书凤,吾二人相识已久,若是吾言语中有何冒犯,书凤莫要见怪,可好?”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哪有言语冒犯了,我们这不是说得好好的?再说了,我知道先生的;就算你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怪你?” “好,那吾直言便是,”荀谌说,“书凤,主公可是让你嫁给马孟起?” 我手中还捏着的一颗棋子“啪”的一下落在了棋盘上。我又是一惊,忙挑起那颗棋子,然后小心地把棋局重新排好。排好了棋子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仍是瞪着棋盘,好半天才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落下一子。 荀谌也沉默了。我们两在无声中又走了十来步棋,荀谌又是问道,“于是书凤和主公闹翻了?主公明着是让书凤来此助吾行事,其实是气不过,想将书凤赶远些?” 我吓了一跳,忙道,“没有,没有!主公若要流放什么人,南中不比武都好?先生,主公是真心怕你忙不过来才让我过来帮忙的,绝对不是为了赶我走。先生这次如此奋不顾身,主公怎能还不放心先生?” 荀谌静了片刻,然后再开口时声音是愈发低沉了。“于是,书凤应下了?”他问我。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微笑着说道,“我是答应了,不过主公似乎也还没下定决心。看吧,马超回来再商量好了;若当真能有主公想要的效果,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荀谌盯着我,追问道,“书凤当真愿意?” “愿意不愿意,其实不都那么一回事么,”我本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但话说到这个地步我还是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深呼吸,才安下心神来接着说道,“先生你可知道,三天前我满二十七岁;不对,按照你们虚岁的算法,其实我已经二十八了。就是在我家乡,我爹娘也该整日唠叨着让我嫁人了。我一个单身大龄女,天天混在主公身边,对他还有几位夫人的名声也不好。反正总归要嫁个人,嫁谁不都是一样?更何况主公现在急需控住马超,而我是真心想帮主公。马超这个人,说实话,我不喜欢他的暴躁,甚至有点怕他,可至少我们是熟人,而且我和仲山更是好友。我相信马超他总归会好好待我的。其实就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都说了出来,我突然觉得心情好多了。对啊,其实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总归是要嫁人的;马超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总是熟人,更何况如今主公需要。突然间我就觉得这事没什么想头了,于是专心致志地回头研究棋局。看了半天,我突然笑道,“哈,我看见一步好棋!”说着,我支起一子,直冲荀谌两块地盘的连接点。“先生,来来,接着下,”我拉他的袖子。 荀谌一言不发,突然伸手搅乱了棋局。 “先生?”我愕然抬头看他。 “书凤,”他说,“既然左右要嫁个人,那书凤嫁与谌为妻罢了。” 17. 订婚 非更新;修改前面章节中的战果。第一次征渭南我推得太远了Orz...----------------------------------------------------------------- 我一时没听懂,愣愣地看着荀谌。他见我没反应,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道,“书凤可愿嫁吾?” 我呆了半天,最后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道,“说起来也是啊,先生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未有妻儿,却是为什么?以先生的家世背景,才学功名,定有许多人家想招先生为婿。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荀谌摇了摇头,轻声道,“少时骄狂,容不得自己为了攀附权贵而草率定下终身大事,一心欲寻得一情投意合的女子。吾曾为兄长的婚事愤慨许久,尽管唐家嫂子与四哥却也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得遇知心之人本非易事,乱世之中又从何说起?便这样,吾将婚事搁置了二十余年。” “先生与我可谓是同病相怜,”我几分迷茫地说道,“先前我也是绝不愿意随便嫁人的。主公护着我,便是有人提亲都一一拦了回去。可一直就这样下去也总是行不通的。如今主公既要安抚马超,我嫁他也是自然。先生若有心成家,如今定能寻得合适的女子…” “书凤,”荀谌打断我的话,微蹙着眉,叹道,“吾若只是有心成家,何须如今年近半百方来议此事?吾只是不舍书凤嫁与马孟起。吾长书凤十五六岁,本非良配,但至少吾了解书凤脾性。如今虽说主公有心将书凤嫁与马孟起,但若吾提亲,主公也不会拒绝。要安抚孟起,自然另有他法,主公也不会为孟起冷了我荀谌。书凤可听明白了?” 我总算听明白了,顿时心脏狂跳,一半期待,却还有一半恐惧。我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主公那里真没有问题么?我不想让主公难办,更不想叫主公和先生之间生出任何间隙。” 荀谌摇头道,“无妨。主公向来爱护书凤,尤胜亲生子女。只要书凤有意,他不会拒绝。吾的性子主公也很清楚,吾要娶书凤,他定然解其中之意,又怎会生了间隙?” 我还在犹豫,许久喃喃道,“我也不想误了先生。马超他有小妾,有儿子,我便是在他府里当个摆设也没什么。可先生若是一直无后,岂不要遭人议论?我…” “吾已经说过了,吾年近半百,如今绝非为了成家生子,”荀谌又是打断我,“子嗣之事,吾自有安排,还不至遭人议论。”顿了许久,他轻叹一声,极是温柔地说道,“当然,书凤若是不愿,直说不妨…” “先生!”我跳了起来,两步冲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先生,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之前说了那么多废话,但是先生若愿意收留我,我求之不得!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我…”我这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涌了出来,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扑在他怀里抽泣不止。他迟疑了片刻,终于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来到这个世界后,握手和拥抱都成了一种奢侈。这六七年,我几乎从未和谁拥抱过,如今抱着荀谌,我只觉得无比的安心。我早已对“嫁人”这件事绝望了,本想着收拾心情,乖乖嫁给马超便是,没想到如今竟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我抬起头来,正对着荀谌微笑的脸庞。我可以对天发誓,那当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人生中能有一个这般的挚友,何其幸矣。 那晚荀谌即刻修书,准备发往成都。他问我要不要先看一看,我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这未免也太怪异了,于是摇头道,“不用了先生,我相信你能说服主公。你跟他说清楚我的意思就行了。你告诉主公,我是真愿意…不,不止愿意,我是真心想要嫁给先生的。” 荀谌微微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却没有说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也没有下文了。这些日子军报越来越多,我和荀谌也忙着分析军报,帮前方策划,安排物流。我终于了解到,带领千余人南来相投的姜喻明名住―不错,姜祝正是后来季汗大将军姜维他家老爸。据荀谌说,姜滓菜闶歉鋈宋铮武艺高强,名闻渭南,而且姜滓灿星甲逖统,和天水郡一带的羌族部落关系很好。只可惜他只当了个天水郡功曹,更倒霉地碰上了一个昏庸无能而且贪婪无度的郡守。姜渍飧龉Σ芤恢钡钡煤苡裘啤0肽昵埃这个郡守突然又颁布法令,说是连年战事,郡府空虚,所以人头税要增五成,一时怨声不断。姜缀涂な亓Ρ缧砭茫人家却什么意见也听不进去,姜滓慌之下干脆带着家人和愿意追随的部曲南来投奔刘备。如今又姜紫嘀,又有马超在这一代的威望,再加上天水郡守的昏庸,一举拿下天水真可谓易如反掌。于是过了新年不久,发兵不到半年,我们便收到捷报,说是已有渭南全境;天水南安两郡的城池已有十之六七。 马超他们一路拿下西县,冀县,上邦等渭南数城,然后分兵两路,陆逊和姜捉幼磐东北去,赵云和马超沿着渭河西上。陆逊一举渡过冰封的渭河,拿下显亲城。他本欲乘胜往北追击,但是曹操的人已经开始沿着长离川设防,加上天气苦寒一直难于行军,陆逊便也固守渭水,不再北进。马超和赵云两人则更是打得顺手,一直推到陇西郡的襄武城。若不是大雪封山,粮草又跟不过来,马超甚至还有心一直西进到洮水。好在还有赵云看着他;最后姜住⒙窖妨饺嗽菔匚寄希马超和赵云则领大军归武都。 我担心了近半年,但谢天谢地,马超最后还是乖乖地回来了。我们摆足了架势去城门口迎他,他倒也是勉强摆出一副笑脸打官腔子。可是他其实一肚子的火气,我看得出来。他看向荀谌的目光尤其复杂,几分怨恨,几分杀意,还有几分敬佩和不安。他的目光直让我头皮发麻。虽然荀谌什么也没告诉我,但我猜得出来,他这次被马超折腾惨了,要不然也不会短短个把月瘦成一把骨头。于是那一晚我都紧跟在荀谌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大军归来之后,我们还是在武都呆了好些时日;我们还是要等刘备安排这几个郡的人事。荀谌给成都写了一大堆报告,还去天水跑了两三回。我随他去了天水一趟,顺便认识了姜住P碌靡淮笃土地,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少。就这样忙碌着,自己的终生大事都被我渐渐抛在脑后,直到有一日荀谌把我叫去,说是有事需要私下商量。我们在花园中的亭子里摆了两壶茶,聊了好些有的没的,荀谌这才说道,“今日收到成都来信,主公允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望着他,问道,“主公允了?允了什么事?” 荀谌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我,又指着自己,说道,“自然是你我之事。主公有言,只要书凤愿意,他自会风风光光地将书凤嫁出去。”他顿了一顿,又是笑道,“只是主公又言,书凤的生辰字号他却也是不知,需吾亲自来问书凤了。”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其实这事挺严肃的,我还真不应该乱笑,不是么?但我只觉得无比轻松,满心欢喜,只是忍不住想笑。我笑着说道,“我可是既没有生辰八字,也没有字号;西域可没有这许多讲究,问我也问不来呀。先生若是想循旧礼,怕是得替我编排生辰八字。” 荀谌又是一笑,说,“有书凤在,又如何顾得上旧礼?” 我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取笑道,“你有什么好笑的!反正我是赖上你了,你可别后悔!哼,就算你后悔,却也没有后悔药卖了。” 是,三世纪的婚姻可是当真没有后悔药卖的,可我想我应该不会需要。 18. 马和战车 更新耽误了太久,我真对不起大家TAT。主要是第一个星期的暑期课真得很忙,而且我卡文。天啊,卡得我都快吐血了!!这一章太难写了,我到现在还不确定TAT...过了这个槛,我希望今后能尽力更新,能稍微更得正常一点。鞠躬....―――――――――――――――――――――――――――― 二、三月份中,成都的任命书就一份份送到了,我们也忙着交接乱七八糟诸多任务。刘备让霍峻带领四千部曲去坐镇武都,然后从天水抽了三千人给陆逊镇守梓潼。霍峻抵达下辩后不久,陆逊也带着人马回梓潼了。姜自蚝驼栽埔黄鸱祷厣习睿镇守渭南。就这样,我们一直忙乎到五月中旬才终于返回成都。 回到成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岱和鹃儿的婚礼。因为马超一直在外,于是马岱就将婚礼一推再推,如今马超终于回来了,第一件要事就是给弟弟主婚。我也是自然天天帮着鹃儿和几位夫人忙碌婚礼。结婚之后,鹃儿自是搬到马超府上,但她仍是几乎天天回府探望我们。结了婚的小姑娘当真是容光焕发,显得成熟而自信,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看她从当初的哭着跑来找我说不愿结婚,渐渐转变到现在这副模样,我自是高兴。 鹃儿嫁了后没多久,糜夫人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想要什么时候办喜事。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很尴尬,忙说了几句全看主公和荀谌安排什么的搪塞了过去。糜夫人倒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道,“嫁妆却还是要备下的。”我更是觉得尴尬,更是止不住头疼。既然要结婚,少不了很多麻烦事,而我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好在我不过头疼了几天,很快却又将婚事又抛在脑后了――刘备给我找来了更麻烦的正经事。那日刘备把我叫去了,说是让我去找庞统,看一下zha药研究的进度。我应下了,却又忍不住几分惊讶,几分期待地问道,“是有了什么突破么?” 刘备摇头道,“书凤弄的这些事物繁复得很,备怎知何谓‘突破’?这却要书凤去和士元细议。备只是想,若是明年攻凉州,这爆竹可否用上?” “主公你明年想打凉州?”我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迟疑了好半天,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主公,渭南不是什么富足的地方,这些年来农牧工商都有些混乱,羌汗之间也还有问题。这几个月和荀先生在武都打理,我是深有所感啊。如今要把渭南安顿好,成都这边肯定还是要出钱的。凉州远疆,又是高原地带,地势复杂,物流尤其困难;明年要打凉州,当真顾得过来么?” 刘备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道,“这番话友若倒也是说过,只是友若还说了,却也有可用兵的道理。但无论明年可否用兵,备战却也不至有失。更何况,备有意借此事安孟起之心。” “啊?”我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 “将来若当对凉州用兵,仍不可少了孟起,”他说,“士元和友若曾道,若能将书凤的爆竹载于战车之上,不止限于攻城,便是荒野会战也当能以一当十。孟起统领西凉骑兵已久,此事他自当能有所帮助。再者,若是允孟起将来用他征凉州,说不准也可让他放几分心。“他顿了一顿,笑道,“这是友若的提议――之一。他既要娶你,自是有所准备。” 我都顾不上尴尬,只是觉得有几分不安。“主公,主公,”我小声说道,“我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 刘备哑然失笑,拍了拍我的手臂,说,“书凤何出此言。当初备应过你,你想嫁人备不会拦你,自当言而有信。友若已近知天命之年,却还未有妻儿,只是眼下之事仍需书凤费心。得了空书凤让士元带你去校场一观。” “是,”我应道。 后来我就去研发zha药的校场逛了两圈,和庞统聊了聊。其实在zha药的火力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质的突破,如今也不过是不停改变火yao分量,试验不同的装载方式罢了。不过现在庞统正在试验搞“zha药车”。他做的雏形是一个小型扭力弩车,装载量大约六七公斤,投距在八十米左右;每部车上还可装备六十筒zha药和火料。我看了之后顿觉兴奋不已。只要再捣鼓一下投石车机械部分,争取将投掷距离提升一点就完美了;这玩意当真可成为冷兵器年代的坦克啊!不过和庞统聊了聊,我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刘备说要找马超一起来搞这玩意。除了笼络这匹野马之外,我们确实需要他这个统领骑军已久,打了数不清场大会战的将军陪我们参考zha药车的操作。 回到成都后,我很少看见马超;除了婚礼那前后几天,我几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面。马超带去攻渭南的兵马已经留在渭南了,而刘备也早将马超在成都的部曲给拆光了。马超表面上是没什么反应;据刚成了马家媳妇的鹃儿报告,马超最近除了酒喝得多一点,一切正常,对她也是非常和气。虽说如此,但我心中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本想早早地登门拜访把他请出来,可犹豫了几天都没鼓足勇气上门。最后还是荀谌叫人来传话,说是已经和马超讲好了,让我三天后早上去校场见他们。我在武都便已经觉得马超和荀谌之间的气氛十分的诡异。马超看荀谌的目光,总让人觉得他恨得牙根发痒,可荀谌却偏偏能依然和马超共事,而且马超对他更是颇为尊敬。荀谌在马超面前也是坦然自若,而我却每每马超身周的那种低气压逼得怎么都不自在。 那日我到校场的时候,马超已经在和荀谌站在一边说话了。我悄悄地靠近,就听见马超哼了一声说道,“主公当真有此意?” “当真,”荀谌点头。 马超森森地笑了一声,又道,“我虽非谋士,亦非掌钱粮之人,但这其中些许道理我还是能想通的。渭南穷乱之地,若要安置,必得钱粮无数。到了明年,主公便可推脱川中钱粮不足,无力进兵,再过一年又可说什么先需渭南安定,又或是别处开了战场,荆襄,汝南,淮南,何处不需进军?雍凉,怕是一时之间打不得;我也怕是一时之间用不得之人。” “将军此言差矣,”荀谌又说,“关中乃逐鹿中原之根本,主公焉能不想?便是明年不得用兵,也无需等太久,将军何必忧心?” 马超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我站在那里,便停下了。他打量了我两眼,这才又开口说,“既然贺小姐也到了,当叙正事。” “其实这正事和你们说的也差不多,”我忙堆起笑容,对马超说道,“主公的意思是,最好希望明年能出兵,但无论出兵与否,总得做些战备工作,所以才请马将军来看看,帮些忙。马将军你听说过我们研制的zha药么?” 马超几分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答道,“听说过此物之名,却也听说此物最为机密,不为寻常人所知。我自是不知道什么。” “主公想要把zha药装备到战车上,再配合骑兵,可攻城可守营,也可以用于会战中,肯定能无往不利,”我解释道,“将来若对雍凉用兵,当能成一支骑兵。主公说请马将军来给我们参考一下实用性什么的。你再稍等片刻,应该不要多久就设置好了,就可以演示给将军看。” 我和两个小兵将一扎四竹筒的zha药放在了空场地中心的一辆大板车上,然后拧上了大约三米长的引线。设置好了,我先离开,顺便催促马超荀谌两人退开直到离板车有足足三十余米远,这才给那两个小兵打手势。两个小兵点燃导火线后,迅速退到我们这边。他们站定不光两三秒钟,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板车顿时粉身碎骨,破碎的木头到处乱飞。我自是有心理准备,早早地塞住了耳朵。毫无准备的马超可是完全被震傻了一般,一时间只是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已经是一堆碎木头的板车。我在转头看荀谌,就看见他也是脸色发白,双目中全是震惊。 ~奇~看到脸荀谌也震住了,我忍不住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拉拉他的袖子,说,“怎么样,我弄的这玩意儿很不错吧?” ~书~荀谌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中有几分不忍和忧虑;许久他低声说道,“确实利器,可是否太利了些?” ~网~他的脸色让我一愣,随之心里竟多了一丝不安。我抓住他的手,小声辩驳道,“战时为利器,太平盛世间也一样能利国利民呀。先生你想,李冰当年若有这zha药,岂不是能更快地完成都江堰?” 荀谌又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马超大声道,“贺小姐,可否再演示一遭?” 马超倒是没有荀谌的忧虑。他现在两眼放光,简直像一头狼。我想了想,说,“我演示给你看庞军师他们弄的zha药车雏形吧。” 准备演示zha药车可比就演示zha药难多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将方圆两百米之内的所有可能被炸到的东西都转移开来,这才请出了zha药车。这小小弩车的能力还是让我惊喜了一回。到底投掷数据什么的在纸上看不出效果,但是真看见一卷四支竹筒炸弹飞出去八十米,落地,爆炸,激起尘土飞扬,这还是很有震撼力的。演示完了,我也是忍不住几分激动地对马超说道,“马将军,你看如何?这每量车上可以载六十支竹筒,也就是像刚才那样的投掷可以来十五次。我们是想,若是能弄上几十辆上百辆这种战车,配合骑军,是否能大大增加骑军的力量?不过这些战车要如何和骑军配合,怎样管理,这还需要马将军帮我们一起参考了。不如来看看这车,想想有什么改进的。将军,请。” 马超又是看了我一眼,说,“小姐当真要问我?这何等机密之事,倒让我几分惶恐了。”他嘴上说惶恐,语气里一点惶恐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感觉他还有一声冷笑没完全笑出来。 我顿时觉得不爽,但还是堆起笑容,和气地说道,“马将军,你要知道,至今为止这玩意还只是纸上谈兵。我们虽然在淮南用过一两回,却都是用在守城战上的。它能不能机动化,成为骑军的助力,这我还真搞不出来。如今是必须要马将军的经验帮助。再说了,这玩意虽机密,却也不是为了瞒自己人。” 马超盯了我片刻,只看得我发毛。荀谌安慰地看了我一眼,又对马超说道,“马将军可是觉得此物未必有甚用处?” “怎么会未有用处?此等利器,无论如何都能以一当十!”马超道。他顿了半晌,又是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目光瞪着我和荀谌;许久他大笑了一声,说,“好,便来看看小姐这人间利器。” 我知道马超也没有回心转意,只不过陪着我们演这出戏。我叹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往zha药车边上走去。哎,今后有的我受了。 19. 树人大业 这些日子生活总算又回归正常。盐井钱舍的事情渐渐走上了轨道,也不需我再疲于奔命。就连军火研发那边也还算顺利;马超没有为难我,反而出人意料得配合。我陪着他还有荀谌构思阵型,测试战车的速度、性能,组织小规模的练兵,倒也颇有所称。这样干了一两个月,我发现手上时间越来越充裕,便开始考虑是不是让费t法邈他们换份工作,好学习一下别的职务。 我考虑了半天,觉得不如挪一两个人手去zha药研发那边去帮忙。一来那边现在需要人手把我记录实验数据,做做基础分析的人手,二来我也想让这些年轻人慢慢接触这些科技,说不定将来还能真上手。不过我知道此事敏感,不敢擅做决断,先找刘备说了一下。不想我们倒是不谋而合――他也正好想安排一两个蜀中派系的人参与这个军火研发。我们商量了片刻,就敲定了让黄贾去军那边帮忙。我还在考虑要给费t,法邈两人安排个什么新工作,董和已经找上门来,说是新开郡学,有事情想请我帮忙。 “哦,郡学?你是说,郡府出资的学校?”我顿时兴奋了,说道,“这个是好东西,我绝对支持!还是董先生有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帮助先生。” 董和笑道,“既要兴学,怎可少了书籍?和知荆州有后园书社,也曾够的一些珍籍,甚是羡慕后园社的印书之术。听左将军言,这后园社乃小姐创办,如今和欲请贺小姐在成都城中也兴办书社。”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拍了拍额头,说道,“真是,我怎么就忘了这件事?正好,我现在挺空闲的;明日我便去找找资金,开始准备。有费t法邈他们帮忙,最多半个月,就一定能将印好的书本送到董先生手上了。不过董先生想要些什么书?要请你是写一张清单,写明要多少份,最好再附上原本,我好直接翻印。” 董和一一应了。我见他说完事就似乎系那个告辞,忙抢着问道,“董先生,这个郡学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开门?石室可以收多少学生?大概手什么年龄层次的学生?学些什么经典?入学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 我这连珠炮的问题让他笑了半晌这才答道,“此郡学并非什么新奇事物,便是前汉文翁设下的石室官学,就在城南。石室三百年诵声不断,如今却因乱世二十余年未曾开门,倒是可惜。和重开石室,一切皆循文翁旧制,将广招子弟,为除更徭;弟子中高者可补郡县吏。求学者当长于七岁,未及加冠之年,这是惯例。至于可收多少子弟,石室当可容三四十人,只是和以为不会有这等数量的学生。至于学生,当不以家世为意,一概择优录入。” 我歪着头想了半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觉得董和这公共教育系统可以最后小心问道,“董先生,关于官学,我有些想法。你给我两三天时间,让我整理一下思绪,下次再来找你讨论,可以不?” 董和显得两分惊讶,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应下了。 后面几天我四处奔走准备开出版社。我用从钱舍贷了一笔二十万、三年期的贷款做起始资金,然后就开始找店址。在成都城内逛了好几圈,却也没看到那里有合适的地产;最后我只能在城外搜索,终于让我找到了一家人因为要投江州的亲人去,想要出售他们的房产。我买下了房子,请了工匠略加扩大改造。既然这次一开始就得做足生产量,我干脆聘了两位识字的木工专门帮我加工活字印刷系统,又再招了两名排版工人。我本来就想要让费t法邈两人换份工作干,如今正好让他们来管这出版社。刚开始技术相关活计比较多,我只让他们打下手。等到设备打造完毕,我就可以松口气了。我给费t法邈讲了讲荆州后园社的运作模式,废话了一番文宣的作用和关键性等等,然后放心地将事情丢给了两个年轻人。蜀汉四英相之一和法正的儿子绝不是空名头;这两个小鬼干事很靠谱的,我对他们很有信心。 忙出版社的时候,我也仔细考虑了一下公共教育的可能性。我实在太想普及基础教育了,想的都有点走火入魔;不过我自己也清楚,现在生产力如此稀缺,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普及基础教育的机会成本得是什么天价?就算勉强做成了,对生产力能有多大帮助?最后我长吁短叹地在笔记中划掉了这一条。最后我去找董和谈话,其实也就提了两条建议。第一是要多关照偏远地区的学生,尤其南中和川西两处羌人和南人聚集地区,我们还讨论了一下是否可以让荀谌和马岱专门去川西跑一趟,和羌人部落商量一下如何配合。第二就是教学内容里面要加上《九章算术》和会计基础。董和对叫会计很是犹豫不决,而我也不愿轻易放弃这一条。要知道这年头的记账方法五花八门,详略各异,真可谓无奇不有,对我这做经济统计的来说当真是一个噩梦。若是能用教育体系介绍一个统一的会计标准,会有效率得多。为了说服董和,我还专门去动员了刘备,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他。有刘备站在我这一边,这才让董和答应试一试我的提议,在郡学中教授数学和会计。 当我们终于讨论完郡学的事情之后,刘备突然心血来潮地说道,“说起兴学,自从入了成都,备还未给阿斗请得一两位先生,只是几位夫人教导。眼下倒不如让阿斗去石室念一阵子书,已示兴学之举诚意,幼宰以为如何?” 我与董和皆是一愣。待回过神来,董和也是微微一笑道,“和以为此举甚好。不过眼下可为,待公子大了些,还是寻得一位良师专侍公子为好。” 我忍不住好笑,内里嘀咕着――可怜的小阿斗!居然被你爹当成了免费广告外加试验小白鼠! 20.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学校和印刷厂的事有条不紊地展开着。我与董和找刘备敲定计划后没几天石室就正式开门了。我偶尔路过石室,也会驻足观望,甚至有一次还试图溜进园中四下观望。我果然有听到教书先生在讲解九章算术,让我颇是欣慰。石室这事在成都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特别是在听说许靖会亲自为年长的学生授课之后。一时间许多有钱人家都想把自家孩子往石室里塞。董和安排的郡学负责人倒是一丝不苟地按照“择优录取”这个标准收生,还专门跑遍了周边郡县。大概石室中唯一一个或许达不到他们入学标准的学生便是阿斗。 小阿斗自己却似乎有几分闷闷不乐。偶尔在府中撞上他,他总是带着一种可怜兮兮,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我。几次如此,我便趁他独自在园中读书的机会,拉他到一旁,问道,“阿斗,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事?” 小鬼看了我一眼,顿时显得几分振奋。他说,“大姐能不能帮我?” “帮你何事?” 阿斗抓住我的手拼命摇晃着,说,“大姐能不能去父亲那里,帮阿斗求情,就说阿斗不想去石室读书。小礼弟弟喜欢读书,他定然是想去的;为什么不让小礼弟弟去石室读书呢?” 我被小鬼一句话吓了一大跳,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鬼,”我戳了戳他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让你去石室读书是为你好,要知道‘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如何继承你父亲的事业。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要逃学,莫说你父亲,我先饶不了你。还有,你是当哥哥的,就该有哥哥的样子;拿小弟当借口来逃学,你羞不羞?” 其实我从未多想过阿斗这孩子的问题,可如今听他这样说话,我无法抑制地想到了“此间乐,不思蜀”,说着说着语气却是重了。阿斗再不敢多说,只是无比委屈地望着我。看见他那副可怜样,我却又觉得不忍,叹了口气,尽量温和地问道,“阿斗为什么不想去石室?只是不想读书么?” “石室的先生只让我们读《论语》,好没意思,”阿斗小声说,“阿斗还是想跟着娘亲读书,或者和大姐学算数。比先生的《论语》却是有趣得多。” 我又是一愣,只觉得好笑。话说回来,若是让我成天读《论语》,那还真是够呛。当然,我还是严肃地说道,“胡话,《论语》乃治学根本,怎能不好生读?待你把四书五经融会贯通了,再来学《九章算术》却也不迟。” “四书五经是什么?”小鬼头突然显得很恐惧,“难道有四本书,五部经?呀,这要读到什么时候?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学我想学的东西?” 倒是我说忘了,这年头还没有四书五经。我只好换个话题,又问道,“阿斗不想学《论语》,却想学些什么?” 小鬼歪着头,半天说道,“在荆州的时候,黄婶婶教我做会动的木人,会转的水车,又夸我做得好。长平哥哥还读《考工记》给我听,也是很有意思的。大姐,我想学这些。” “哦?”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诸葛均给他读《考工记》?还做水车?看来这孩子对机械什么的比较感兴趣?这样一来,我到反而犹豫了。阿斗的兴趣倒也是好事,我不想打击他。我想了半天,终于对小鬼头说道,“阿斗,你看不如这样:你仍是乖乖地去石室念书,跟着先生好好学《论语》。若是你乖乖念书,其余无论你想学什么玩什么,大姐来教你。木人也好,水车也罢,《考工记》也一样,都不在话下。如何?” “真的?”阿斗几分怀疑地看着我,撇嘴道,“大姐这般忙碌,可真有时间陪我?” “小鬼,我也没多忙的,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守约的。” 阿斗歪着头想了片刻,说,“大姐可否带我去都江堰玩?我想去看河堤。” 我又是一愣,不禁突然想到,历史上的刘禅虽然没干什么好事,但治水还是有一套的。果然从小就对都江堰感兴趣么?我笑了笑,说道,“这当然可以。“ 阿斗又是说道,“那么大姐可不可以带我去看姐姐的爆竹?” 我顿时惊了,“等等,你这小鬼怎么会知道爆竹?” “我听父亲和人说起过,说是比平常的爆竹厉害许多,”阿斗答道,瞪大眼睛望着我,一脸期待。 “小鬼头,别得寸进尺!”我拍了拍他的头,说,“爆竹可不是小孩子家玩的东西!再说那可是机密,没你爹点头谁能不能看。现在你赶快回去,乖乖念书,再多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阿斗忙点头应下了,然后致礼告退。我看着他跑开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叫道,“阿斗,回来!我有话问你。” 阿斗忙退了回来,乖乖地站那看着我。我问他道,“你方才说小礼弟弟想去石室念书,是真的么?小礼对你说的?” “是啊,是啊,他说了好几回了。” “你父亲和你娘怎么说的?”我又问道。 阿斗答道,“孙娘嫌小礼弟弟闹得厉害,所以就想让小礼弟弟去石室念书。但是父亲说小礼弟弟太小了,去石室念书不合适,要再等些时日。” “你爹说的在理,”我应道,“小礼才多大,才三岁吧?这么小,出去念书当然不妥。让小礼念《论语》,他也看不懂,不是么。” “怎么会看不懂,小礼弟弟可聪明了!”阿斗骄傲地说道,“他已经四岁半了,就快五岁了;《论语》大半他都会背了。大家都夸小礼弟弟聪明。父亲说,他从未见过比小礼弟弟还聪明的。” “哦?”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应道,“那是好事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种很微妙的不安,尽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些什么。“你看看你,别被弟弟比下去了哟,”我对阿斗说,又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好念书,拿出点当哥哥的样子来,别让弟弟给你当榜样,嗯?” 阿斗唯唯诺诺地应了,但显然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他又是一礼,然后一跳一跳地跑开了,脚步轻快,啥心思都没有。不过很快我也将这番对话和微妙的不安忘了个干干净净。其实阿斗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和我达成协议后背《论语》也有了动力。按照承诺的,我陪他游都江堰,教他做竹蜻蜓,回答他那些“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搞得仿佛小学自然常识课一样。虽然他只有九岁,但是对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兴趣浓烈得让我那个年代的学生汗颜,悟性也不是一般的好。到后来,我也开始认真教这个小鬼牛顿力学和机械原理,因为他当真能学会。带着小阿斗混了些日子,我也忘了“扶不起的阿斗”带来的不安。这孩子怎会扶不起? 21. 荀家 忙碌了半个多月,成都印刷厂那个终于开始出成品了。我知道眼下印刷厂担负着教育大业,丝毫不敢松懈,三天两头地往那里跑,去主持和监督印刷工作。董和看了《诗经》的样品后很是满意,开始把自己收藏的各种书籍一箱箱地往印刷厂里运。《鬼谷子》、《盐铁论》这些也就罢了,他居然还给了我几卷《汉纪》给我印!要知道这是他拿来的唯一的当代作品,可见董和对荀悦的政史论有多推崇。我正在筹划再招几个排版工人的时候突然突发奇想;我应该印一整套《汉纪》送给荀啊,他一定会喜欢的吧?想到此事,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董和府上,要来整套《汉纪》翻印。待到五十部《汉纪》终于印了出来,我甚至没有给任何人送礼,只是扔了几本到我们新开的“绿竹堂”里卖。我只带了一本,亲自登门拜访荀。 初看见我,荀显得两分意外。自从开始折腾马超那件事以来我就根本没心思想别的,已经快一年未曾去见过荀,只是在新年的时候从下辩写信托费t代我送份礼物过去。如今我突然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门口,他自然是没想到;不过几秒钟的意外,然后他居然微微一笑,显得两分若有所思,倒是让我觉得突然心下很不安。他请我入内坐下,沏了一壶茶来,然后只是静静地喝茶,等我开口。我灌了半杯茶,便打开包袱,将三卷厚厚的《汉纪》堆在他面前。 “我新在成都开了印刷厂,正好董幼宰先生有全本的《汉纪》,我就印了几十本,”我兴高采烈地说道,“我想先生一定会喜欢的,便送来了一份。” “哦?”荀拿起一卷,随手翻了翻,然后礼道,“多谢小姐心意。当年在许都便曾见过荆州后园社印制书籍,果然巧思。”他的语气淡淡的,也就这么一句,显然还是在等我说话。 “以后若是寻得好书,我都给荀先生留一份,可好?” 我其实也是没话找话说,而且还只能尽找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在他身边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唯恐说错了什么。我们两就这么有的没得搭了几句话,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告辞了,他却突然说道,“小姐可愿对弈一局?” “啊?”我一惊,呆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径自挪过棋案,递给我一盒白棋子,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摸了棋子填了一个星位。当我们真开始下棋了,我也没心思想别的事,只能专心棋局。荀布局很散,没有杀气,显得很温和;可是每当我试探性地冲他的战线,总是被他围得无名火直冒。正当我全神贯注想要撕破他左上角局势的时候,却突然听他说道,“贺小姐今日当不只是为送一部书而来,何以欲言又止?” 我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看他。他难道又以为我有什么不良动机?老天,那次带阿斗来纯粹是误会啊!“我真地只是送书来的,”我小声说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荀微微一愣,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是笑了,说,“小姐错会了吾意,吾以为…” 他突然停下不说话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显得两分尴尬。见我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姐与吾弟…” 我终于恍然大悟,然后顿觉无比尴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老天爷!我现在算是荀家未过门的媳妇了,居然登门拜访荀,而且还什么都没想起来,真是迟钝到姥姥家了。我呆了好半天,最后只好深吸气,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件事,这件事是先生他为了帮我一个忙。其实…荀先生不会有意见吧?我知道这事情有些…”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荀。我自己打量着这合约一般的婚姻都还觉得无语,却如何对荀谌的兄长解释?我只能慌乱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了。荀又是笑了一笑――他一定是在笑我。顿了一顿,他轻声说道,“届时吾怕是不能前去观礼,唯以清酒遥祝。”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听荀又是说道,“至于犬子…”他突然停下了,脸色微微一滞。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你说什么?!”见他不说话,我疑惑地追问道,“荀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他静了好半天,这才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说道,“小姐当与友若商议;此事吾不该提的。” 于是我莫名其妙,满肚子不解地从荀那里出来,几乎马上就去找荀谌。我给了他一份《汉纪》,又说了些工作方面的事,废话了半天我才告诉他道,“我今日去探了文若先生。” 荀谌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说,“果然是书凤,丝毫不以礼法为意。” 我撇嘴道,“信不信在你,但我是真没想起来,完全没想起来!我只顾着想送部《汉纪》他一定会高兴的。后来他提起我们两人的事,我真是窘死了,当真坐立不安啊。不过先生,这件事…你兄长他不会介意吧?” “书凤何出此言?”荀谌微微一笑,语气却是几分唏嘘,“当年三哥四哥家信中总忘不了提一句,教吾早日成家立业,吾却孤身流离至今。如今四哥怎会介意?” 我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后来文若先生说到他的儿子…先生,他在说什么事?” 荀谌静了片刻,这才缓缓答道,“四哥幼子方满八岁,少失父母,四哥颇是放心不下。吾便说或可将那孩子过继到吾门下,书凤以为如何?” “文若先生的幼子?”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荀粲?奉倩?那个小――” 我把最后“情种”两个字给吞了下去,一时间只是表情古怪地看着荀谌。提到荀粲这个性过头了的人物,我顿时想到他那番关于女人的名言,实在是很想笑,但是又不敢真笑出来,只能忍着。荀谌的表情比我还奇怪,他看了我半天,这才开口说道,“四哥数日前方才提起欲给幼子取字奉倩,书凤如何得知?” “厄,”我愣了一愣,忙扯道,“今天文若先生提到的。” 荀谌笑了一声,显然完全不相信我那句话,但是他也没追问此事。他只是又问了一遍道,“书凤以为此事如何?” “如果能重见孩子,文若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先生也好多一个家人在身边。” 我突然就觉得两分兴奋,但是仔细想了想,却又忍不住担忧。我问,“只是这样做真的好么?荀家皆在许都,唯独先生在我们这边,再这样做,会不会给荀家惹出什么麻烦来?如果先生是为了当初答应我的安排子嗣之事,这…我不想给先生或者荀家惹麻烦。”虽说诸葛亮也曾过继大哥的儿子,但是孙刘两家到底算是盟友。而我们和曹魏是彻底的敌人啊! 荀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书凤不必多虑。吾年近半百,膝下无子,要过继家兄幼子也是人情常理,何以使家族遭祸?吾已写信给许都家人,三哥和长倩也都已应下了。” 我的下巴“哗”的一下掉地下了。好半天我才傻傻地说道,“于是你都谈妥了才告诉我?” “书凤不愿?” “当然不是,”我忙道,“只要当真不会给先生在许都的家人惹麻烦,这自然是好的。”顿了一顿,我又想到一件事,又急急说道,“当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荀粲的,绝不会让他受一丝委屈,我保证。” 荀谌大笑,戳了戳我的额头,说,“书凤莫要塞那可怜孩子一头脑古怪想法足矣!” 我嘴上应了,心下却是几分不屑。就凭荀粲那小子将来能说出“女人只要漂亮就行”这种话,我也得好好给他洗洗脑! 22. 结婚 其实这年头因为战乱不休,婚礼已经简化很多。当初孙权嫁妹,我还记得六礼就被浓缩成了三礼;鹃儿出嫁,马家似乎也没做足六礼。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凭这年头签婚约仿佛签投资合约一般的架势,也难顾得上六礼。相比起在二十一世纪结婚那些定教堂请牧师找戒指寻婚纱规划宴会等无数大规划,这儿的婚礼简直就是走过场嘛。这几个月我又忙了起来,一直在印刷机和zha药之间奔走,还要应付阿斗这小鬼,于是我一直处于“不提醒我就想不起来要结婚”的状态。 八月初一晚上荀谌托人送来了聘礼。我看着那几个大漆盒,少不了几分目瞪口呆。有的时候想想,荀谌这个人不仅很随便,神经更是坚韧。要知道那天早上我才和他一起去校场试验了最新的弩车,结果晚上他就给我送聘礼来了,心理负担比我还小嘛。正好鹃儿来寻我说话,看见几大盒聘礼,一脸好奇的神情,就是不好意思开口问。我干脆对她招招手,说,“鹃儿来陪我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我自己也看不明白。” 第一个漆盒打开,里面是一件织着团凤图案的玄色锦袍,领子是红狐皮滚边,漂亮极了。“哈,先生平日里也不奢侈,就是对漂亮衣服颇有执念,跟你爹一样,”我笑着对鹃儿说道,“这件袍子真好看。” “其实依照旧礼,当送玄色c色衣物各一件,再加上鹿裘,”鹃儿格格笑着,“荀先生好生节俭。” “吃你爹俸禄的,哪能有多少闲钱?不过裘衣这玩意倒也罢了,穿着简直像铠甲一样,能把人给闷死。你爹以前给我的鹿裘我就穿过两三次。”我一边说笑,一边将锦袍放到一边,就看到盒子里还铺着一层…野草。 我无语地看着这一盒草,脑袋上一堆问号。倒是鹃儿似乎很熟悉,指点着那些野草介绍道,“这是蒲,那个样子差不多的是九子蒲,娘说可以保佑得子,很吉利的。这个短短的枝是卷柏,这个是嘉禾,还有香草…” 再开一个盒子,里面也是各种各样奇怪的小玩意:什么木雕的凤凰,鸳鸯啊,一对银制的铃铛,金线,五色丝绦,长命缕,大雁羽毛…容我说一句,简直就像小孩子赶庙会之后的战利品。鹃儿还在边上叽里呱啦地介绍每样东西什么意义。我听着她介绍,不免更觉得自己没文化,顺便也感叹东汉人民真能折腾。还有一个盒子里几个小罐子,分别装着阿胶,清酒和白酒。荀谌还附了一张纸条,说酒是自家酿的,可能味道不比外面的,但更显心意。闲来无事,我干脆和鹃儿一起把两罐酒喝了个干净(鹃儿显然觉得我没心没肺,但是没有抗议)。荀谌这自家酿的酒口感很好,只可惜酒精浓度估计也就比啤酒高一点,完全没有后劲。 我一边喝酒,一边打开最后一个最小的漆盒。里面是一支玉簪,一枚凤钗,还一双金丝臂环。好吧,我拜金我庸俗,但在我看来,这些东西才是正常的聘礼。看见盒子底部还有一张折起的红纸,我抽出红纸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婚期。八月十二,还有十一天。居然近在眼前!其实糜夫人她们早和我说过婚期,我只是没在意。如今陡然惊觉,竟觉得特茫然无助。我拿着红纸发了半天呆,突然跺脚道,“啊,我还没开始准备搬家啊!” 鹃儿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在说啥。我苦着脸解释道,“你知道我有多少东西么?就是收拾衣服也得收半天。”我在将军府里独自占了一整个别院,里面一进三开间都是我的。衣物被褥倒也罢了,我还有那么多书籍文件地图沙盘之类的东西。想当初刘备甩给我的政法资料,光那一批资料就是十二箱啊! 鹃儿在一旁笑道,“姐姐何必担心,娘早就给姐姐备下嫁妆了。” 我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臂,叹道,“可是你娘也没法处理我的十二箱文书啊!当真头疼,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件事。” 好吧,还有十天就要结婚了,我当真不能在晃晃悠悠不干正事了。我查了一遍钱舍和盐行的总账,然后叮嘱了一下几个负责人,告诉他们短时间之内别再来找我,有事情便暂找费t处理。董允本来一直跟在我身边收集经济数据,学习经济和统计;我让他总结一下手头的事情,然后便去休假。便是阿斗这个粘人水平一流的小鬼,我也不得不跟他说最近没有太多时间陪他,又给了他些书,让他自己研究去。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包衣服被褥,将暂时用不到的书籍文件地图一一装箱。都说不搬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东西,这条道理便是在三世纪也是一般。收了两天东西,我不得不压下尴尬厚着脸皮找到了荀谌,和他商量搬家事宜。我找了车马,开始将我的那些东西一车车地往荀谌府上运。荀谌的府宅并不大:前院,前厅,中间一个小院,然后就是一溜五间房。荀谌一个人住,虽然没占满五间房,却也是桌案文书铺的到处都是。待我一点点把东西都搬进去了,很快就全部塞满了,以至于我们两人不得不重新安排家具――就差没装修了。搬家期间,我也顺便和荀谌府上的几人混熟了。荀谌府上除了他自己也就三个人:那个平日里端茶送水的小姑娘七七我以前也见过,还有一个姓王的做针线活的大娘,和一个叫小秦的年轻人。七七是经常看见我出入府中,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无厘头,但王大娘对于我这个未过门就天天府里府外跑的姑娘家显得颇是不以为然。无奈,我只能堆起笑脸尽量讨好大娘。没办法,谁让我是个非常不合格的女主人。 搬家的一片忙碌中,我还没来得及回神,居然这十天就已经过完了。收拾搬家忙得团团转,婚礼反倒在浑浑噩噩中就这么过去了。婚礼是在荀谌府中举行的。刘备任司仪给我们主婚;赞者是许靖这位德高望重,呆板无趣的老爷爷,顿时让我觉得很拘谨,连手指头都不敢乱动。最让我不解的是荀谌的“御”,或者说伴郎,居然是马超!!好吧,其实这几个月我也看出来了,马超显然很敬重荀谌,也能听得进荀谌说的话。但是要说他们两人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叫马超在荀谌的婚礼上当伴郎?我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可能性。总之整个婚礼抬头就看见马超;他就站在荀谌身边,脸上的表情总让我觉得他在冷笑。马超比许靖更让我觉得如坐针毡,真恨不得礼仪赶快结束,越快越好。共牢而食、合卺而饮,然后是结发礼,对拜…仪式虽不复杂,但是真正做起来也够慢了,再加上不停地念诗经,也整了一个时辰有余。 待得婚礼结束,宾客散尽,已经差不多天黑了。我看终于没人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人生啊…” 荀谌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许久问道,“人生如何?” 我呆了一呆,摇手道,“我随口感叹一句而已罢了。别说些有的没的,得把这些吃食都收拾了。现在还那么热,不收拾定招蚊虫。” 说着我便习惯性地开始将桌上的吃剩下的菜肴并在一处,收拾碗筷酒盏。荀谌仍是坐在那里,微笑着看我收拾,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我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决定由得他大男子主义去好了。叫他收拾饭菜碗筷,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一点。我才将用过的碗筷一起收到托盘上,七七便突然出现了,慌乱地说道,“夫人,夫人莫要忙碌这些;快放着,让我来。” 她差不多是从我手中抢过托盘,然后忙忙地往炊房赶去了。七七走后荀谌才笑着开口道,“不想书凤也能为妇工。” 只有你这种大家族的公子哥们才从不动手自己收拾碗筷吧!我少不了腹诽,却只是朝他笑了笑,没开口说话。我们两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荀谌说,“今日忙了许久,书凤还当早些歇息。” 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其实我真得很困想去睡觉了,就等他这句话呢。我拉着他的手摇了摇,说,“先生也早点休息吧。啊对了,差点忘了跟先生说:关于骑军阵型的问题,我这些日子突然想到一个或许有用的办法。明日我来画阵型图给先生看?” 荀谌又是挑了挑眉毛,然后微笑着叹道,“还不快去睡。” 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径自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这一排五间屋子,我和荀谌各取顶端的房间做卧室;中间三间算是工作室,全是桌案文具还有以箱子记数的文书。尽管我还没完全熟悉新家,尽管周围的布置还很是陌生,但我大概是累着了,载到在榻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彻底睡熟之前我还下意识地提醒了自己一下:明天得把那阵型图给画出来。 23. 相夫教子…算是吧 第二天我早早地爬了起来折腾阵型图,然后在吃早饭的时候摊在一边,和荀谌一起商讨。待我们讨论得差不多了,荀谌这才提醒我应当去荀那里拜见。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换衣服去了。不过幸好那只是荀,和我勉强算是熟人,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公婆,应该还比较好应付。 待我们到达城西荀家中,他已经在等着我们了。他在小院中新种的芭蕉丛边设了一张几案,上面摆了几碟果品和几个酒杯,桌案边还有一大坛酒。他似乎心情很好,脸上有一种喜悦的神采。敬酒的时候我习惯成自然,仍是呼他“荀先生”,结果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问道,“为何如此见外?” 我愣了一愣,又看了荀谌一眼,见他点头,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四哥。” 荀将一杯酒递到我的手,笑着说,“弟妹,请。” “谢四哥,”我接过酒杯抿了几口,然后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道,“四哥,阿粲的事先生已经与我说了。请四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粲,绝对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的。” 荀给我斟满了酒杯,口气自然而平淡地说道,“阿粲自幼丧母,这些年来吾也忙于公事,不得好生教他。他虽年幼,却已是有几分野性。弟妹莫要惯坏了他,该管教的自当管教。” 本来说得好好的,结果荀这一句话又把我说愣了。荀粲这孩子比阿斗还小两岁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如今又要远离兄弟姐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群可谓敌人的刘氏重臣。荀谌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叔父,可对这个孩子来说,这叔父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最可悲的,明明他的生父就在身边,他却要拜荀谌为父。想着,我突然又觉得心酸。 “弟妹有何忧虑?”荀见我表情不对,又是问了一句。 “啊没事,没什么的,”我慌乱地说道,“只是想事情有点出神罢了。”其实或许我太杞人忧天了?他小孩子一个,适应能力应该很强,再说能让他们父子团聚,这绝不是坏事。我静下心来,朝荀笑了笑,说,“四哥放心。” 十月中旬的时候,荀谌向刘备告了假,亲自去曹刘两家势力边境的上庸郡西城去接荀粲。荀的长子荀恽一路将幼弟送到西城;听说他们叔侄三人在西城呆了好些日子叙旧。荀谌走了二十多天才回来。府宅虽然不大,但是我一个人呆着,七七他们也不愿与我说话,却当真是安静得难受。我开始又一次地重新收拾屋子,想要给荀粲收拾一间房出来。只是我和荀谌两人都是泡在文书资料里的,根本无法腾出多少空间来。好几天的空闲时间下来,我才终于勉强在我的卧室的最里端添置了一张卧榻,一口衣箱,然后在外面工作间里加了一张长案,一个小小的书架给荀粲将来读书用。我还又花了点时间逛遍成都的商店,给荀粲买了好些衣物,文具,甚至还有风筝、木剑这些玩具。 这些日子里阿斗倒是频频来找我给他讲课,总算不至于让我太无聊。阿斗这孩子很聪明,给他讲课也是一件趣事,更何况有他在这府上终于不再安静得让人难过。阿斗听说荀谌要带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来,兴奋得什么似的。可怜的小鬼,他周围就没有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所以他简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荀粲来。 十一月初,荀谌带着荀粲回来了。他们还在城外便着人来报给我了,唯恐我不在家。听到他们回来,我还是惊喜了一阵,忙吩咐七七做点好吃的,还去厨房里帮了会儿忙(直到七七把我赶出来了),这才赶到大厅外迎他们两人。 荀粲今年八岁,个头和阿斗差不多,比同龄儿童要高些。他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唇红齿白,扎着两个羊角,当真可爱。我一直觉得阿斗这小孩子已经是生得非常漂亮了,看来还是输给了荀家无敌的美人基因!看见我,那孩子也不等荀谌介绍,更不顾院子里满地的雪,直接跪了下来,脆声说道,“拜见母亲大人!”然后他合手触额,恭恭敬敬地一拜到地。 我吓了一跳,忙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衣服的雪,几分心疼地说,“傻孩子,这可是雪地啊!就不怕冻着?以后在家里别随便下跪;自家人却是何必呢。” 荀粲眨巴着大眼睛,几分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又转头看向荀谌。荀谌只是笑着说道,“母亲的吩咐,阿粲可记下了?” 荀粲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看着我朗声说道,“是,谨遵母亲吩咐。” 他说“母亲”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内里寒了一下,不过也就是那短暂的片刻。我牵过他的手,说,“来吧,我们到里面坐着。我让七七专门做了好吃的,就等你们回来。” 第二天刘备便让我晚上带荀粲前去见一面,于是我专门给小鬼洗了个澡,给他换上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这才领他去见刘备。在刘备面前,荀粲显得非常拘谨。我猜他以前对刘备也有所耳闻,而且听到的不会是好话,如今突然面对着“乱臣贼子”,估计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刘备倒是显得十分和善亲切,对荀粲赞赏有加,还送了一堆书籍衣物。他对我叹道,“不愧是荀家的孩子,当真聪慧可爱。书凤好生教导人家,不可懈怠。” 拜会了刘备,出来就看见阿斗在院子里站着,一脸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荀粲被他瞪得怪不好意思的,低头看地。我招招人唤过阿斗,对他说道,“你也不用站在这里张望,明天下午过来我府上就是,不过我可要查你的功课。” 阿斗忙一叠声应下了。第二天他果然来了,带着平日里没有的劲头背完了一打段《大学》,然后眼巴巴地望着我。我暗自好笑,天可怜见的小孩子,就这么缺乏一个玩伴么?我去里间唤出荀粲,然后指着阿斗对荀粲说道,“阿粲,这是主公之子阿斗。” 荀粲犹豫了片刻,然后恭敬地礼道,“刘公子。” 我无力扶额。果然是名门望族教出来的小孩子,才多大年纪就这么拘束?阿斗倒是一点不拘束,拉过荀粲的手,非常自来熟地说道,“阿粲弟弟,我叫阿斗!大姐说了你要来,我就一直在等你来。我在府里都没有伙伴,小礼弟弟又太小了,如今你来了,就可以陪我一起玩耍。我带了黄婶婶做的竹蜻蜓来,你以前一定没见过…” 阿斗在那里神神叨叨,荀粲却是非常不安地看着我。当阿斗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轻声问我道,“公子是母亲的幼弟,那么我…” 我也是一时无语。刘备也没真认我做女儿,可是阿斗叫习惯了大姐,可把辈分全叫乱了!我摸了摸荀粲的头,说,“阿粲别那么拘束,也别听阿斗乱叫。你便直接叫他阿斗就是;他大你两岁,最多再加个哥哥。” 荀粲又是犹豫了片刻,这才叫了一声“阿斗哥哥”。阿斗仍是拉着荀粲的手,又是看我,见我点头他便拉着荀粲一溜烟跑到院中,分享他的那些宝贝机械玩具去了。结果就是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他们两手拉着手跑来找我,让我修理那个被他们终于玩坏了的机械木狗。我在那里弄,两个小鬼就围在我身边,眼巴巴急切切地瞪着我手里的玩具。我还说荀粲拘束呢,如今竟也玩得满头是汗。我不禁暗自好笑。 荀粲居然很快就和阿斗混熟了,正在向死党密友的方向发展。阿斗好不容易找到个同龄人,简直就恨不得能让荀粲住到将军府上,或者干脆搬到我这里来住――其实后来他还真时不时地睡在我这,和荀粲挤一张榻。历史上的荀粲据说爱好哲学,不过他现在这么点大,自然看不出来,不过就是读诸子百家的劲头足些。和阿斗混一处了之后,天天听阿斗显摆自然科学和机械原理,他也渐渐迷上了这些东西;而有荀粲督促,阿斗也开始对正经功课更上心了。这对我来说当真是个惊喜! 看见荀粲在成都融合的很好,我也觉得欣慰。如今只还有一件棘手事情――荀粲至今未见过荀,可是到底要怎样和这个孩子说他父亲的事情? 24. 重逢和备战 荀粲已经来成都快一个半月了,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方法开口和他说他父亲的事情。十二月我开始帮着董和一起清账,整理今年的财政收入和库存数目。荀谌平时不管帐,但是因为看我起早贪黑也架不住都快被账本埋了,少不了帮我一起核对账目。不过还好,这账本活干着也叫人有精神,因为今年的收入实在太让人爽快了。其实今年的税收相比往年只多了不足一亿五千万,靠着加强监督挤出来的工商税,但是今年的粮食收成当真是特别好。我们在蜀中也就不足两万亩的军屯农田,还都是偏远地带的薄田,居然打完开支之后还屯了足足十五万石粮食。因为今年丰收,川地各处粮食均价不过五百钱一石。这次不用我跟刘备嗦放宽货币政策了;他大概是想打仗,居然直接让董和提一亿钱买粮,一个秋天收购了差不多二十万石粮食。 荀谌和我一起整理这些账目,也是显得颇是高兴。有一次他叹道,“好在今年丰收,才能让主公如此大肆购粮,计划用兵。” 我一愣,忍不住问他道,“主公明年真要用兵么?你在主公那里听说了些什么?” “主公还未开口,”荀谌若有所思地说道,“但吾看主公当有此意,方才散亿钱购粮。再者,若是曹公东面用兵,主公定当开雍凉战场分其战力。” 我几分忧虑地说道,“说到东面也是啊。曹操失了淮南,失了寿春这座重城,他怎能甘心?到现在都未对南面用兵,我觉得他已经很能忍耐了。明年淮南那边会开战么?” “无论如何都应备战,”荀谌说着,指了指边上一张案上新多出来的一叠绢帛,“书凤还是尽早制图才是;吾收了些雍凉地图,书凤不妨一观。” “只可惜我的…”我差点没脱口而出告诉荀谌我的电脑已经报销了,如今只能靠我抄下来的那些不多的资料凑地图了。还好,最后关头我还是闭嘴了,尽管其实说出来荀谌也听不懂。最后我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说,“哎,尽力吧,虽然精确度总不能达到期望的水准。” “书凤尽力便是,”荀谌说道,“雍凉两州的地图不必如之前荆益地图一般精细。雍凉两州孟起皆是熟悉,雍州地形也并不太复杂,关键只在…” 荀谌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荀粲正站在房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两人。荀谌的脸色微微一变;尽管他的表情变化如此细微,但我也看出来了。我看着他,然后再回头看荀粲,一时间说不出来心底什么感觉。荀粲不过是个小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让我感到不安。我吸了口气,问荀粲道,“阿粲有何事?” 荀粲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请母亲与我讲解这篇《侈靡》。” “待食过晚膳可好?”我忙堆起笑容对荀粲说道,“我还有些工作要忙。” 荀粲点了点头,乖巧地撤了。当他终于消失在门外,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头问荀谌道,“先生还没有和阿粲说过四哥的事情吧?我想,或许还是应该早些与他说了,虽然现在说,反倒觉得更是别扭…”我看了看堆在一边案上的地图,又想到荀荀粲二人,心里真是别扭极了。好半天我才又勉强加道,“只是过年的时候我们定是要去探四哥的,到时也该让他们父子团聚。” 荀谌看了我一眼,说,“吾以为书凤会与他说的;毕竟淮南之事书凤更是清楚。”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确实是我不好;我早就该对他说清楚这件事的。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算了,接着做账吧;晚上我会和他谈的。” 吃过晚饭,我便拉着荀粲到里屋谈话了。那小鬼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认真地拖出一卷《管子》,然后给我念《侈靡》中他不理解的段落。我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得无法开口。可是这件事早晚要告诉他的。待他念完,我从他手中抽走《管子》放在一边。 “阿粲,”我说,“《管子》先放一放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说与你听。” 荀粲一愣,呆呆地看了我片刻,然后低下头去,小声说道,“我不是有意偷听母亲和父亲讨论军国大事的。下次我定不会如此莽撞…” “不是,不是此事,”我苦恼地看着面前的孩子,许久又才说道,“我是想说,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我是说令君…” 荀粲瞪大了眼睛看我。我深吸一口气,又想说什么的时候,荀粲却突然说道,“我知道母亲那时在淮南。” “啊?你怎么知道的?”我震惊地看着他。 “是阿泰告诉我的,”他小声答道,“其实也并非告诉我。阿泰和大哥二哥还有几位姐姐说淮南的事,我在门外都听见了。阿泰说他在敌营…在营中便与母亲住在一处。”他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希望地看着我,说,“母亲是否见过先父?他是不是留下什么话来?” “其实也不是,”我顿了顿,又问,“阿粲,关于令君…令君的死,你兄长是怎么对你说的?” 荀粲茫然地摇了摇头,许久他才答道,“大哥只说寿春失陷,先父当时正在寿春。其余的事,大哥未曾言明,我也不敢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时诸葛军师围寿春城,城中断粮,一直是靠诸葛军师为城中送粮方能勉强度日。淮南诸城一一沦陷,而曹公的援军显然数月之内无法渡过淮河来救。到最后,令君献城了。” 荀粲瞪大了眼睛,突然大声道,“先父他不会献城的!” “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下去,”我几分困难地续道,“令君献城,只是不愿意让一城的百姓为他陪葬而已。至于他自己,令君自然绝对不会为我们效力,而我们也不可能放他回曹公身边。他死志已决,只是…” 我又是顿了一顿,努力组织语言。荀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中有两分困惑,还有两分一个八岁孩子不应该懂得的愤慨。“母亲究竟想告诉我什么?”他低声问道。 “寿春城外只有衣冠冢,并非因为令君坠水之后便无迹可寻了,”我叹道,“那时我见令君落水,我一时头脑发热,就跟着跳下去了。现在想想,我也不知我所做的是否应该,但无论如何,我总是把令君救了回来。其实这两年来令君一直在成都隐居。” 荀粲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不敢相信地问道,“母亲是说,先父,他,他在这里?” “阿粲若愿意,明日我便带你去见见,可好?” “现在就去!可否现下就去?”荀粲的大眼睛里泛着泪光,哀求道,“母亲,眼下方才戌时,可否去看看家父?” 我又如何能拒绝他?我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道,“来吧,我带你去见令君。” 荀谌刚刚出门去马超府上了,家里连辆车都没有。我点了一盏灯笼,带上几截蜡烛,牵着荀粲,一路步行走到城西荀住处。开门的是照顾荀起居的老伯;他看到我这么晚还寻上门来一脸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径自入内。荀正在屋子里一个人打棋谱,听见脚步声,还低着头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友若?”然后他一抬头,看见我和荀粲两人,整个人都定住了,许久无话。 荀粲颤悠悠地跪下了,泣道,“父亲大人――” 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跳起来关房间的门,尽管其实荀这里除了两个仆人就再没有别人了。 “起来,”荀说,见荀粲还跪在那里,便加重了声音喝道,“起来!” 荀粲慌乱地站了起来,立在那里,只是不知所措地垂泪。荀转过头来看我;他眉头紧蹙,许久说道,“弟妹鲁莽了,至少当先告吾一声。”顿了一顿,他又叹了一声,加道,“多谢弟妹。” “对不起,我知道我鲁莽了…”我喃喃答道,“四哥,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说着我便想退出去。 “弟妹!”荀唤了一声。 我没敢应他,逃一般地溜出屋子,然后带上门,径自在小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其实我也没在院里做多久;不到半小时,荀便拉着荀粲推门出来了。荀粲还在拿袖子抹眼睛,荀却显得颇是平静。待我们到了门口,荀还又嘱咐我一句道,“阿粲年幼,多有不慎之处,弟妹不可什么都由着他。”我也只能乖乖地应下。 待我们回到府里,荀谌正站在前院等着我们。他默默地扫了我们一眼,问道,“书凤带阿粲去见四哥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荀谌走近前来,伸手理了理荀粲的头发,叹道,“阿粲,难为你了。夜色已深,快去歇着吧。” 荀粲进屋之后,荀谌又问我道,“怎的这么晚了还带他去四哥那里?” “他说想见父亲,我看他那模样,不忍心拒绝他,”我小声答道。 荀谌握住了我的手,轻声道,“大冬天的,就这样一路走到城西,莫要冻坏了;书凤的手真冷。”他顿了一顿,又说,“这般晚了独自外出,却是鲁莽了。阿粲还是一个孩子,难免沉不住气,书凤也不能事事惯着他。” 我应了一声“是”,心下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尽管那兄弟两都告诉我莫要惯着荀粲,可我真很难硬下心了。面对着这么年幼的孩子,看着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可否去见父亲,我如何能拒绝?这样两三次之后,我酝酿出一个想法。我找了个机会问荀谌道,“不如我们请四哥当阿粲的教书先生?这样阿粲可以常常去看望四哥,也不会教人起疑。” 荀谌看了我一眼,说,“待过了年,还是送阿粲去石室念书才是。” “啊?”我不解地看着荀谌,“这又是为什么?” “当让他多识得些蜀中少年,”荀谌淡淡地说道,“再者,四哥也不愿他频频前去探望。” “哦,”我不安地瞪地板发呆,半天才又问道,“四哥,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四哥说,那日阿粲告诉他,吾等有意对雍凉用兵,还问四哥可否送信回邺。” 我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荀谌。“你说什么?”我这是真惊到了,声音都开始发抖,“阿粲他,他这是疯了么?!他到底怎么想的?” “四哥已经训了他,吾也责罚过了,”荀谌说,“这孩子,不想他竟然如此。” 我看了荀谌半天,这才小声说道,“先生也莫要太严厉了。阿粲也许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吧,他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毕竟如今我们要用兵,面对的都是阿粲的家人。”顿了一顿,我几乎是几分绝望地说道,“也是先生的家人。” 荀谌沉默着,许久叹道,“何谓乱世?此为乱世。不过书凤也莫要太过伤神,三哥和长倩愿将阿粲过继到吾门下,自是有所考量。阿粲这孩子,日子久了也就好了。” 他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转头便问我雍凉地形的事。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只能默默摊开地图。 1. 筹划雍凉 这大半年我过得都挺清闲。年初的时候刘备命吕V为盐府校尉,把管理盐铁的事情一股脑都交给了他,算是给我和董和减减压。吕V这人,照陈寿的说法是,“临郡则垂称,处朝则被损”;他虽然没有经天纬地的政治才华,管理这些繁琐的账本活应该没啥问题。我非常高兴地将手上的盐业方面的东西一股脑地丢给了他,花了两天时间解说完运行模式,之后便再没有插手盐业。印刷厂、钱舍有法邈和费t管着,军火试验有马超他们,我正好一心一意地做我的统计工作。如今我的数据是越做越细致,什么人口年龄分布,工农商行业产值,物价和CPI统计,政府收入开支,甚至公共设施状况,反正该有的都差不多了。我自己是相当满意:就算不能和后世的统计局比,但应付一般的政策分析应该是绰绰有余。工作空闲,平日里我便多花些时间陪陪孩子们。初始我对阿粲总有些提心吊胆的,就怕这孩子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却又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幸好有阿斗,发扬他那无敌的粘人精神日日缠着阿粲,才让阿粲也没有精神再来纠结其他事情。我见两个小鬼相处颇为融洽,阿粲也渐渐安下心来读书过日子,这才终于舒了口气。 倒是荀谌,他这大半年都是忙得要命,除了偶尔和马超在校场练兵,便整个泡在将军府里。四五月份的时候,刘备大刀阔斧地砍了几家川中大族。其实入川以来,刘备一直在推行蜀科,肃正法治,整顿豪强。一开始他的整顿还比较和缓,但到了今年,面对最后几家顽固不化管不住的好强,刘备终于开始大动刀枪。四月中,蜀郡府突然声称查出了去年刺杀刘备的元凶,竟是蜀郡的大族孟家。借着这个来由,刘备杀了孟家的家主,流放数十青壮到南中,抄了孟家的大半家产,和孟家站在一条阵线上的王,童两大家也被敲打了一番。这一番动作只搞得满城风雨。直到事情差不多了解,我才知道原来这大半年荀谌都在忙此事。这些事情自是轮不到我插手,于是我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一旁看着。幸好,这些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东线战火又起,我少不了被扔到下一个战略计划中。 六月初的时候,诸葛亮从弋阳郡送来书信,说是得报曹操已经屯军谯县,不日便要南下,淮南一战只怕马上就要爆发。他劝刘备趁曹操大军南下攻伐雍凉,好让曹操首尾不能顾。诸葛亮来信后没多久,刘备便把我叫去了,嘱咐我尽快把地图整理出来,再花些时间帮董和整算钱粮。尽管如此,他也没有直说究竟什么时候发兵,又或者要派谁出征。 那几日我几乎是不休不眠地描地图,做沙盘,总算四日后把几样活都给赶出来了。这次的沙盘我忙乎了将近三个月,最后成品长一米五,宽也将近一米,摆在榻上都只勉强放得下。沙盘囊括了大半个雍凉,西至西宁,东至西安,北到银川,南端是秦岭。这次的沙盘我还刻意做细致,地势高度用的是1:10000的比例,所以陈仓以东高原上的丘陵坡度我都做了出来。刘备见了沙盘之后很是惊喜,拉着我给他一一解释雍凉的地形。 我们两说了半天地形,他突然话头一转,问我道,“以书凤之见,当以何路进军?” 我没想到刘备会问我进军路线的问题,琢磨了好半天这才说道,“先跨过渭水,拿下南安、天水两郡北部还有定安郡吧。有了这三郡,便可分兵两路,各取雍凉。当然,可以再有一路军出散关直逼陈仓。” 其实这是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的路线。我这几个月画地图做沙盘,深觉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路线绝对是上佳选择。若是当初没有丢失街亭,再拿稳临渭,将来往东推进会容易得多,后勤也不会那么困难。如今刘备问起,我便直接这么回答了。刘备默然片刻,又问我道,“这是书凤自己想来的,还是友若的意思?” “啊?”我一愣,忙摆手道,“不是的,主公,先生他没和我说什么…”顿了一顿,我又说,“好吧,我平日里也时不时看见先生他筹划,我知道他心里也是这个想法。但是他也没来和我商量些什么。至于主公说我这想法哪来的,说白了,这是诸葛军师的路线。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诸葛军师第一次出汉中北伐曹公就是走的这条路线,其实还是很成功的,只不过没能握稳街亭才功亏一篑。我这些日子画地图,也觉得这个路线可行。” 刘备沉思了片刻,又问我道,“若是分军沿散关,绥阳小谷,褒谷几路越秦岭入雍州,又如何?” 我想了想,忍不住摇头道,“别的倒也罢了,物流实在太困难。主公,我当初在汉中的时候走过绥阳小谷,那路况简直惨不忍睹。散关,褒谷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靠那些路的状况,别说军师的木牛流马,哪怕有越野车都开不过去啊!总之完全没法保障长期围城的粮饷需要。”诸葛亮几次北伐都是粮尽而退,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侧头想了想,又加道,“再说现在天水在我们手里,大好渭河不用未免太亏了。主公,我听马超和先生说,渭河一年少说有三个月冰封,若是天气冷可以冻上四五个月。若是能掐准了时间,定可加以利用。” 我提到马超,刘备便蹙眉头。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幼宰子初也是这般说法,道秦岭粮草难运,劝备先取渭水。只是若能尽夺天水、广魏,断雍凉来往,分兵西进取凉州当是必行。若要取凉州,自当用马孟起。”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前日友若与备言,待下广魏,当让孟起独领一军西进凉州。” 我刚才见刘备蹙眉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知道又少不了说起马超这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话题。我本打定主意不发表意见的,结果听刘备转述荀谌的话我还是忍不住惊问道,“先生说,让马超独自领军去打凉州?” 刘备看了我一眼,说,“友若自当随孟起去――这些他都未曾与你提过?” 我几分茫然地摇了摇头,说,“先生没和我说过。”我呆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说道,“当然,先生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到底雍州是我们的主战场;我们力量有限,再扔一员能制约马超的大将去凉州似乎也不划算。再者,马超到底熟悉雍凉,也熟悉那里的人,他应该有数怎么打;找个人去管着他,也不必叫他去打凉州。如果先生说让马超独自领军,他肯定是都想好了的…” 话虽这么说了,其实我还是觉得不安心。我相信荀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清楚荀谌和马超关系非同一般,可是我老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下辩城中那个骨瘦如柴,仿佛刚刚从鬼门关上兜回来的荀谌。便是荀谌,就真能完全控制住那匹野马?更何况荀谌这人,虽然看着温和稳重,但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玩命,这些我都很清楚。我虽担心,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其实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吧? 刘备又看了看我,笑道,“友若未与你提过,却是太过谨慎了。只是女生外向,他便不与你说什么,待问起,你却也是向着他的。”我顿时觉得窘迫,想要辩解一下,刘备却又说,“罢了,此事备会再议。幼宰那边,仍需书凤竭力相助。” 不过三天后,刘备便把我和董和一起叫去了,说是已定下出兵计划,让我们筹备钱粮,安排物流。果然,刘备还是决定先跨渭水,收广魏,天水,南安三郡全境;他准备从蜀郡,梓潼,广汉共调动三万大军,亲自统领,三个月后发兵。当我终于惊讶完了刘备要亲自领兵这一条后,我这才想到,就看刘备的这第一步计划,完全看不出来他下面到底要如何用兵! 还是无法决定怎么用那匹野马吧?马超,他还真是个无与伦比的麻烦啊… 2. 出征 我们这里还在忙着备战,东线的战火已经彻底爆发了。夏天的时候战报还来的比较频繁,报来的消息看着也似乎不坏。 六月,曹操大兵从谯县南下。初始曹操的进攻目标似乎只有孙权。他率水军三万,步骑五万沿闼南下,直奔淮南郡。孙权谴公孙阳领两万步骑于义成北面扎寨抗曹,又命蒋钦统一万五千水军守淮河。因为不敢撤空寿春周围和肥水一线的防守,公孙阳、蒋钦的兵力有限,曹操便是分兵两万去围平阿,在义成他仍然有绝对的优势。蒋钦的一万五水军则担着封锁闼入淮河口的重任,自顾不暇,除了给义成保证后勤,其他却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仗,江东从一开始就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曹操一心江东,这倒让诸葛亮颇是难办。孙刘两家既是盟友,本当合力抗曹。诸葛亮驻弋阳近三年,已经整合出一万二的精良水军,有数百各式战船。弋阳,安丰两郡还有两万步骑,也都是这三年缓缓扩充出来的。如今曹军南下,诸葛亮正想用弋阳,安丰的兵力,和江东联手,拖住曹操的主力,给西线创造空间。只是曹操专攻淮南东头,隔着一整个淮南郡,诸葛亮完全无法介入,大军整装待发却也找不到战机。于是诸葛亮只能暂时在一旁看着。 在义成对峙了近一个半月,曹军终于在七月下旬攻破淮北大寨,生擒公孙阳。义成,平阿两城相继落入曹操手中。曹军方攻破公孙大营,便令水军全力突击淮河口,想要冲破江东水军的防守,开进淮河。蒋钦临危不乱,很干脆地无视义成方向的战火,一心一意列阵迎敌。两方水军在淮河口杀了一天一夜,蒋钦终于击退了曹操水军,但自身损失也不小,折了近四千人,近百艘战舰艨艟。 此战之后,江东的淮河防线愈发显得摇摇欲坠,柴桑震惊。那个时候鲁肃正在养病,听得战报也顾不得病情了,向孙权请缨,提大军亲自往淮南坐镇。鲁肃又是抽调了一万水军,与蒋钦会军。江东以两万余水军,背靠淮河南岸的当涂城,死守闼入淮的河口。只要能防止曹操的水军入淮河,曹操就无法南渡。与此同时,鲁肃还给诸葛亮送了一封信,求诸葛亮发兵东来,助江东水军封锁淮河。诸葛亮本就有心和江东合力,如今鲁肃既然求援,诸葛亮自不会拒绝。八月中旬,他亲自领八千水军东去当涂,和江东水军合力守淮河。 诸葛出兵的那份军报一直到八月末才送到。那个时候我已经跟着刘备到了下辩。收到成都转送过来的军报,刘备便随口提了一下,并且显得颇是高兴地评论道,看东线的状况,应该能拖住曹操的注意力和兵力,我们这边当能更顺利一些。我们谁都没有多想东线的状况;到底还有诸葛亮和鲁肃大军坚守,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后面的种种发展别说我们想不到,估计就是诸葛亮自己也想不到。 总之东线无论如何,我们也没精力再多烦神,只是专心为攻伐雍凉做最后的准备。那日和刘备谈过之后,我一直在想马超的问题,甚至几次想和荀谌讨论。但我每每想起他便是为了避嫌,给刘备规划的时候一个字也没向我提过;如今他肯定是在辛苦劝说刘备放手用马超,我要是插进去说话反而是给所有人添堵。 没想到刘备初始谨慎,真到做决策的时候却又是如此的果断干脆。七月初的时候,他突然让马超去川西集结羌兵,然后和大军会于下辩,准备北伐;刘备还将当初划给黄忠的三千骑马家旧部全数交还给庞德和马岱两人,再拨给他们四千步卒,还把姜椎囊磺骑也一起交给马超统领。此次北伐,刘备安排马超的八千人攻左翼,取渭水北面,长离川西面的显亲,成纪,平襄几城,而刘备自己则亲领大军负责右翼临渭,清水,略阳,还有东去雍州最关键的街亭。刘备不但要在跨渭水这一段中让马超独自领兵,还事先言明,待攻下三郡,就让马超统兵西进取凉州。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是十足被刘备吓了一大跳。我怎么也没想到刘备最终还是决定用马超,竟还是这般用法!旧部铁骑,忠心耿耿的部将和族弟,甚至还有羌部,刘备毫不吝啬地一起给了马超,还许给他独自进军的权利。好吧,我知道也只有这样,马超才能发挥作用,但是马超差一点倒戈反叛的事情也不过就发生在两年前!刘备居然能像没事人一样,再次把兵马钱粮一起砸给马超,当真叫人佩服。还有荀谌――这次刘备能下定决心放手用马超,少不了他的游说吧?不得不说,我当真是更加佩服荀谌的口才。 我本以为忙完眼前的账本活,接下来便可以稍微轻松一点,仍是回去做我的统计还有带孩子,没想到八月初的时候刘备让我准备一下,和他同去下辩。“南安广魏一带地形崎岖,粮草难运,便是已有冀县、上邦等地,也许有人安排大军来往粮草所需,并辎重火yao等物的运输,”刘备对我说,“子龙、喻明、伯言等皆随备出征,武都便只有仲邈。他故是勇武善战,但若要他筹划大军来往所用钱粮,却是难为他了。所以当需书凤同往,统筹钱粮军需。” 我又是被他吓了一跳,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觉得我能胜任?” 上次帮诸葛亮做后勤,那五个月我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就是清闲的日子里也睡不满六个小时,最后更是差点没死在张辽手上。这种经验一次足矣,我是真不想再往前线跑了。而且这不仅仅是我嫌这活太辛苦的问题;我更害怕自己经验能力不足,搞砸了大军的后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这次刘备用兵规模比诸葛亮上次的淮南之战大得多,雍西的地形也是复杂得要命――当真不是什么容易差事。 刘备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说,“上次淮南一战,足显书凤之能;不过是些账簿活计,书凤怎不能胜任?这些账目也一直是书凤执掌,更有zha药等物,也不好托于他人统筹。士元、幼宰二人需守成都走不开的,如今自是只能携书凤北上。” 老板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只能乖乖地点头应下。刚担下了活计,我陡然想到,忙道,“可是,先生和我都随主公北伐,阿粲那孩子他…” 刘备看了我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他才说道,“你方才思及此事?若叫友若知晓,这却是当哭还是当笑?过几日你把阿粲送来将军府上,这大半年便让他与阿斗一处便是。此事备已和友若说过。”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刘备。他还想得真周到啊,只是怎么明明我自己的事情,却又是别人都安排好了,就我最后一个知道?不过我也就腹诽了这一句,回府的路上便开始在脑海中构思物流路线了。大战在即,既然领了后勤这份工作,如今可容不得我分心。 看来眼前又是大半年的艰苦日子啊! 3. 淮南战火 淮南战局大变的时候,西线已经全面出兵。我在十月底收到成都转至下辩的军报。军报是张飞从安丰发来的,上面以他一如既往简略的风格报告说,曹军突袭,如今芍湖全境尽失,如今安丰地境已经和淮南的江东军和诸葛亮部基本失去联系,战况堪忧。我看了战报后又惊又惧,但是脑海里又一片茫然;就这封语焉不详的战报,我连基本的战况都没看明白,别说想办法了。最后我也只能把这战报加急送到前线,给刘备自己看去。结果前线也没什么反应。看来刘备一是铁了心要全心全力放在西线,二是相信诸葛亮他们能处理东线。 于是一直到事情整个结束我才慢慢听说了淮南战役的经过,竟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凶险许多! 在东线曹操玩了一手漂亮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先兵出闼,全力在闼入淮的河口上和江东水军厮杀。大军强压下,鲁肃不得不调动肥水防备东去堵住曹军入淮的路;诸葛亮也调了我们的淮河水军前去相助鲁肃。这正是曹操想要的结果。其实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缓缓地从各地调兵,在颖水上的慎县集结了近三万水军。曹操的保密工作非常紧密,诸葛亮和鲁肃他们又全神贯注地防守当涂,于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慎县附近大军集结的动静。九月下旬,曹操秘密离开义成,亲赴慎县指挥对阳泉的突袭。曹操离开义成后好几天他们才略有察觉,而这时已经太迟了。 九月底的一天,待北风大作,慎县的大军终于出动,直扑淮河上的阳泉城。慎县距离阳泉水路不过八十多公里,一路顺水顺风,曹操的三万大军只花了不足五个时辰便已赶到。阳泉是我们最东面的一座城;它本来隶属庐江郡,是当初拿下淮南之后我们从江东那里要来的。阳泉几面临水,城西几公里便是颍水入淮的地方,再往西去近十公里便是a水入淮的河口,南面是芍湖和泄水。当初诸葛亮问江东要来此城,就是为了练水军和掌握几处河口。只可惜便是因为阳泉几面临水,防守上只能靠水军;如今诸葛亮带水军东去支援鲁肃,阳泉的防守整个就空了。曹操大军突袭,我们淬不及防,根本没有还手的力量。两天两夜的强攻之后,阳泉城破。 阳泉城落入曹军手中,战况顿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扭转。阳泉城破,芍湖北面的几座小城完全暴露在曹操大军的正面,连寿春都摇摇欲坠。鲁肃调兵之后,江东在芍湖一带只有水军一万,步骑一万多一点;而曹军在拿下阳泉后很快便集结了八万大军。在四面环水的芍湖地区,毫无险要可依地以两万余兵力面对曹操的八万大军,又无路可退(因为退就表示放纵曹操的水军入淮,淮南也就差不多了);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别说,哪怕就是周瑜复生,也只怕难有回天之力。 不得不说,后来当我读着战报,听着别人叙说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只觉得无比同情江东那个负责镇守寿春的倒霉鬼。曹军突破阳泉,过失完全不在他,但曹军突破阳泉之后的战场却全是他承担了。而这个倒霉鬼不是别人,正是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 史书中的诸葛瑾是一个和光同尘,谨慎郑重的人,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军事才能;照《吴录》的说法,他做的事情可算“全师保境之功”,但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勋。以前我也未曾注意到诸葛军师他家大哥,但淮南一役之后,我对诸葛瑾的敬佩差不多快赶上对军师的崇敬了。虽说陈寿语焉不详,但诸葛瑾好歹是被称作孙权股肱的人物。看“股肱”一词当真不是白说的,而“全师保境之功”,这几个字看似轻松,却也需要多少勇气作为才能担得起! 别的不说,诸葛瑾的反应绝对神速;曹军才刚到阳泉,他便开始调动水军。他直接拨了七千水军北上,在肥水入淮口西面下寨严守,又拨了三千水军守驻守在黎浆水入肥水一带。诸葛瑾是想彻底掐死曹军的水路。曹操的水军虽然已经入淮河,但若是能把大军卡在肥水以西,曹操仍是无法打入淮南。诸葛瑾的计划也算不错。黎浆水和肥水本就不宽;诸葛瑾的三千水军往那一摆,生生的把整个河口都堵满了,足够叫曹军完全无法东渡肥水。七千水军封锁淮河倒是更困难些,更何况曹操还有三万大军横在淮河上,但以江东水军的精良,也足够曹军头疼的。就是因为诸葛瑾反应神速,才能赶在曹操水军前面及时掐住肥水口。若是让曹操水军东越肥水,第二天早晨整个淮南就会被曹操的步骑给淹没! 只是就算能掐住水路,诸葛瑾仍然不得不正面面对曹操的数万步骑。芍湖北面一带向来是屯粮地,如今更是刚刚收了秋粮,安城、附亭、黎浆几座小城除了粮草还是粮草。若是让曹操一举收了这几座城,他在淮南便拿稳了一处据点。就算寿春只有万余步骑,就算江东军再不擅长野战,就算诸葛瑾自己再没有统军野战的本事,如今也必得硬着头皮上了。 其实照我说,诸葛瑾想要守住附亭黎浆,纯粹浪费力量浪费时间。万余江东步骑如何能靠着两座小到完全无法设防的小城,在平地上对抗曹操的数万大军?更何况这已经是九月底,没有什么雨水,天气渐寒,野地也不再泥泞,曹军半点劣势都没有。可是有些事情便是明知不可为也必为之――哪怕就算只为了消耗曹操的兵力,这一场硬仗都打定了。 十月初一,附亭会战。 诸葛瑾反应再神速,一边要安排水军,一边要出兵附亭,这总要时间的;而曹军向来以神速闪电战著称。结果就是两方直接在行军途中碰上,在附亭城外打了个遭遇战。 奇迹没有发生,逆天的神人也没有出现;这一仗,诸葛瑾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任何赢面吧。不过江东军虽败,但终究是没有乱,两天两夜的血战,曹军也损失不小。最后江东军残余的三四千人退回寿春,死守肥水和肥水以西的这最后一座坚城。 诸葛瑾在肥水西面苦战,诸葛亮的情况却也好不了多少――他和自家后方的安丰弋阳完完全全断了联系,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更不要说援军什么的了。诸葛亮倒是很镇定,干脆无视后方,仍是和鲁肃全力守当涂,想要先处理了曹操在慊春涌诘谋马再说。可是他们在兵力上也没有优势,塞住闼口也是勉强,一直到年底他们都只是和曹军对峙,没有太多实质性的变化。而寿春那边,诸葛瑾更是苦苦支撑,连曹操的劝降书都撕了两封了。 这种时候曹操的兵多将广财大气粗当真是明显!他居然真有兵力开两面战场并且在两面战场上都以绝对兵力优势压倒孙刘联军。不过曹操的大军和全部注意力放在东线对我来说也是有点好处的。九月到十一月期间,刘备大军势如破竹,不过短短两个月便把天水,南安和广魏三郡全境打了下来。 曹操对刘备一直有一种几乎过分的重视。后来听说,我们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把曹操本人给调了回来,让东线彻底减压。但是关键时刻曹营的重头人物亲自出马把曹操劝留在了东线。 于是我们在西线等来的不是曹操,而是亲人,是熟人――那位前后克敌皆其谋的荀公达。 4. 荀攸的到来 全夺天水,南安,广魏三郡之后,刘备便把我叫到了临渭城中。他这是准备出临渭直指扶风郡了。刘备本来新收编了好些人马,但他不想用新降的雍州军攻雍州,便把这些人马悉数给了马超,于是他的军队数目较出武都的三万却更是少了。再者,广魏郡也不能没有防守;刘备给了赵云五千人,让他在街亭,略亭一带驻守,严防曹军出安定郡逆袭广魏。再加上临渭城中不得不留些人手,真正随刘备东征扶风郡的也不过就两万两千余人。 靠这点兵马便想伐扶风,乍一听当真少了点;但就看刘备布置的打法,对于我这个搞后勤来说的,这点人数却是太多了。一月中旬,气温才刚刚开始回升,刘备便率大军,由临渭出兵,借道冰封的渭河,直扑陈仓。这两百余公里的路,两万余大军,更有攻城器械,战车,火料等辎重无数,还打算在这大冷天出兵――难怪刘备一定要叫我在临渭坐着;这种行军简直就是挑战物流业务的极限!如今大军要想在陈仓外下寨围城,少不了让前锋带辎重先行,大部步骑随后,然后最后粮草冬衣火料还得紧紧跟上,一有迟缓就是要死人的问题。最悲惨的是我还得构思一些备选路线。因为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万一渭河也开始化冻,承不住大部队行军,总得另外找路。只是这里到底渭河上游,一线全是绵绵不绝的山岭,如今地上还有积雪,找备用路线差点没把我愁死!于是新年前后两个月我就一直冒着严寒大雪,跟着刘备的哨兵部队满山乱转,实地勘探地形,筹划线路。刘备倒是一点都不体谅我的难处,居然还跟我说,最好先锋部队能在三日之内赶到陈仓,后续一定要及时跟上能保证围城攻势。 天,相比刘备,诸葛亮简直太贴心太照顾人了!我本想行军物流也就那么回事了,谁知在江淮一战积累出来的物流经验如今几乎都不够看的。这一整个冬天让我忙到要吐血。待到刘备三万大兵围住了陈仓城,我也很没用得病倒了,头疼脑热,难受得要命,只能躺在榻上看房梁。没办法,我从小到大就没在这么北的苦寒之地待过,更别说还是在三国这个小冰川时期。如今在雪地里多跑了几圈,一下就病倒了。 好在刘备在陈仓外面扎下寨之后我也就没什么事了。刘巴早就在汉中做好准备;他在故道屯了整整一座城的钱粮军需,并且还早早地开始维修散关和绥阳小谷的道路,保证运输无阻。尽管渭河仍然冻着,刘备却早早地搜刮了好些民船,然后在陈仓西面用火yao炸出一条水面,架了一座颇为宽敞的浮桥,确保将来渡河和后勤。有汉中维护刘备大军的后勤,自是不用我再伤神。刘备还出其意料地给我写了封亲笔信,让我好好在临渭呆着养病,不要再担心战事。 刘备本来和我说,待他在陈仓下寨之后,便让我去中陶城,协调马超大军的后勤。平三郡之后,马超就一直在整顿新收编的雍州兵马,新得了好几千步卒还有马匹近两千。如今他共有六千骑兵并步军八千上下,都屯在南安,准备一开春就出兵取陇西,入凉州。所以虽然生病,我也不敢耽搁正事,再头疼脑热也还是勉力参详陇西地图,算物流,计划着去中陶,唯恐误了马超那边的事情。幸亏刘备好心,放了我一马,让我在临渭歇着。荀谌也从中陶来信,说是有姜装锼们筹划军需足矣,不用我为他们那边的事情烦神,让我乖乖养病。于是我总算能稍微歇息一段时间了。 尽管病着,陈仓那边但有军报来,我还是必得看过,不然我怎么也放心不下。陈仓一座坚城,本来绝不是什么易取的地方。但此次出兵,刘备带着杀手锏――zha药。我在成都花了整整两年试验制造各种各样的zha药产品,如今给刘备准备的分量当真可以夷平几座城了。两个月的猛攻,再有zha药支援,刘备终于在三月初拿下了陈仓。其实若不是刘备不愿真炸平了陈仓,或许还能再快一些。之后我去过陈仓一趟,就看见城墙虽然多处破损,但都是小伤,还有就是西城门彻底报废了。一队队士兵还在忙着重造城门,修补城墙上破损的地方。看来刘备攻城的时候下手不算太重,显然想要留下陈仓坚城作为我们自己的门户。 夺陈仓之后,刘备分兵行进,一路向东横扫过去,待到三月底,已经一气拔了雍县,北原,马冢,d国四座城。其中北原,马冢两城虽小,城中钱粮却不少,而且北原位于陈仓和d国之间,而马冢在渭河南岸,武功水东岸,正对着斜谷口,俱是保证后勤的关键地带。看着这些军报,我只觉得满心振奋。要知道这一块地方就是原版历史中诸葛亮屯兵的五丈原!我们提前了足足二十年来到五丈原,连秋风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吹呢!而长安如今仿佛就在眼前。 而三月底,荀攸也赶到了雍州。荀攸带着援军,却是来得无声无息;我们的大军忙着横扫扶风郡西面,连荀攸什么时候到的,带来多少援军都不大清楚。那时候我们刚刚把战线推进到d国,大军还分散在扶风各地,力量不够集中。荀攸突如其来地成国渠边下寨,强攻d国,刘备少不了有些淬不及防。守城都有些手忙脚乱,刘备自然无力防范其他,而荀攸他根本不是为了d国一座城池而来的。大军攻城的同时,荀攸派出了一支精兵,夜袭d国西南的渭河水寨。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水寨,只不过是刘备的屯船据点,就一排新造的简易码头,一溜拴着近百大大小小各色船只。刘备大约只顾着d国,完全没想到渭水上的船,于是荀攸的夜袭一举得手,把这近百艘船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条消息传到临渭,我差点没又给气病了。这些船可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搜刮出来的!二月初的时候,我才将将养好了病,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到处找船。陈仓那里的船已经被刘备的第一座浮桥消耗干净,后来虽又横扫了几座城,却也因为城池不是太小就是不靠水边,所以没找到什么船。渭水在慢慢化冻,没有船的话,别说行军攻城,就是后勤都无法保障。不用刘备说我也知道这事的关键性,所以在他指示到达之前便已经开始动手。我先是把临渭城从上到下翻了个便,只要是能浮在水面上的船都花钱征来了;随后我还专门去了临近的冀县,新阳,上邦三城收拢船只,就差没掘地三尺了。我辛苦奔波了许久,总算收集了一共两百五十多小渔舟和将近一百载量可以上吨级的运船。待渭水化冻能走船了,我便将船只分批发给刘备。刘备在北原附近的渭水上搭了一座浮桥,又在马冢城外的武功水上搭了一座浮桥,剩余的近百艘船只便全部屯在d国城外,准备将来西进时用的。如今荀攸的一把大火,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不用说,从东面来的军报中还掺了一条军令;刘备让我尽一切可能再找些船出来。雍州地图我都画了多少份,我也自然清楚,若是没有船,下面的仗当真不用打了。d国东去不过十公里的地方便是成国渠;此渠从渭水分出,先是北上,再折道和渭水并行东去,一直到长安东面才再灌入渭河中。扶风郡东面的三个重城,武功、小槐里和槐里都被夹在成国渠和渭水中间;而长安城更是被几条运河水道拦着。我没有实地考察过成国渠,但据这个年代的地理志还有漕运记录记载,成国渠水道宽约二十米左右,所有段落都深于两丈,全程可行五百斛的大船。这样一条运河,本不应该是大问题,但只要有哪怕二十艘小船,便足以抢修浮桥。可现在刘备的船都被烧了个干净! 只是如今我难道还能变出船只出来不成?上一轮我早就把附近的船只都给搜空了,现在又要到那里找船?或许渭水最上游的中陶、o道、襄武三城还能有船,可我不抱太大希望。那里差不多是渭水源头了,水流特急,不适合行舟,于是哪能有多少民船?或许长离水上的兴国小城还能有些船只。我少不了忙着给中陶城写信,顺便准备亲自去一趟兴国。 不过东面的战局已经是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对峙的僵局,便是集齐了船只怕也暂时没有太大用处。战报上说,曹军在成国渠边下寨,军营连绵数里,一副准备背水死守的样子。成国渠上的几座桥梁不是被他们拦在身后就是已经被烧。刘备在d国,兵力未足,辎重攻城器械也耗尽,一时间也拿曹军大寨没办法。他又是两封急报传到临渭,不但再次提了提船只,还问我要zha药――幸好我已经在临渭地区找好了硝石矿和硫磺矿。 5. 正计奇谋 我亲自到长离水上的兴国小城跑了一趟,却是空手而还;而姜赘我的回信上也只是满怀歉意地说,为了在渭水洮水上搭浮桥保持运输,他早已搜刮完了南安和陇西的船只,如今当真是一艘船都变不出来。事当如今,我也只能忐忑不安地给刘备回了一封很长的书信,解释我真得是无能为力。 好在造zha药总算是顺利许多。此次出征,刘备早就想着期间要填补军械,让我组了一支军工小队。我从成都军工部门抽了一百技术娴熟的工人,带上了球磨机等工具,甚至连我们用的裹zha药包的特制纸张,做导火索的麻线这些乱七八糟都带了好些,装了整整五车的工具。我到了临渭后不久就开始四下打听,早早地找好了硝石和硫磺的货源,屯了些木炭,并且和城中的烧炭作坊谈过。刘备命令未到,我便已经准备开工,如今自然是加力批量生产。四月中旬,刘备又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是关中如今事务渐繁,人手不足,让我待zha药完工一披后便亲自押送货物东去;陈仓那边还专门拨了千人来临渭押运zha药。我深知战事紧迫,连肚子里哀怨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了,看完信便开始忙乎。我赶完最后一批zha药,清算完临渭城中余粮的账目,然后和临渭县令简单交代了几件事,便带着二十车的zha药东去陈仓。 刘备显然十分重视陈仓城;他不但在陈仓放了足足五千人,还留下了陆逊守城。在陈仓城中见到陆逊,我倒是颇为惊讶;我本以为刘备定然要把他放到前线上。但后来转念一想,虽然陆逊无论是督广汉还是征渭南都很出彩,但他到底才三十来岁,不比黄忠魏延他们资历深厚,跟随刘备已久,更不是擅长冲锋陷阵的猛将。让他镇守陈仓重地反而更合适。见了我陆逊也是欣慰――虽然我强烈怀疑更让他欣慰的是那些zha药。我差不多刚到他便问我,“夫人此次前来带多少zha药?” “一共二十车,”我答道,“竹筒zha药一共千余支;其中一半散装,四支一捆的有五十捆,九支一捆的也是五十捆。zha药包差不多百余。我不清楚你们实战怎么用,这些够不够用我也没数。围陈仓的时候你们是用了火yao吧?效果如何?” “可谓绝世利器,”陆逊微笑答道,“夫人看陈仓或未觉zha药功效,只因陈仓乃关中门户,重中之重,主公不想让城墙损毁太过,以致围城时并未滥用;之后围雍县方是见证了此物之威。至于攻城所需数量,却难有定数。如今主公只需攻破成国渠西的曹军大寨;有千余zha药,当是够了。” 清点zha药的时候我又问他大军分布状况,陆逊便告诉我道,“如今议守陈仓、雍县两处,有七千守军;北原,马冢两处还有近两千人。主公两万余大军,与黄、魏、阎几位将军还有法先生俱在d县。” “在d县僵持快一个月了,没什么动静么?”我又问道,“曹军就打定主意死守成国渠?他们有多少人?” “曹军倚霹雳车等器械之力坚守不出,主公也是无可奈何,”陆逊说,“至于曹军人数,议也不知详细。主公信中提及,曹军营寨十数里,由成国渠口绵延至渠水转向东去之处,人数怕是不少。” 我们将最后的zha药入库,账本上记录完毕,便打道回府。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陆逊又是若有所思地说道,”若曹军只是坚守不出,倒也不足为虑。主公曾给议看过曹军营寨图本;曹军大寨固然防守紧密,但间距太近,关中又多树木,此为其一大弊。如今雨水仍多,倒也罢了;再过些时日,待七月入夏,天气渐燥,若用火攻,定能一举拔之。如今更有火yao可用,自不在话下...”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几分奇怪地看着我――因为我正用一种很恐惧很诡异的眼神瞪着他。 “贺夫人以为议所言不妥?”他莫名其妙地问我。 “啊,没有,当然没有不妥,”我猛地回过神来,忙忙答道。我总不能告诉他,听他刚才那一番话,我一下就想到了夷陵连营大火。尽管我很清楚现在陆伯言是我们这边的人,但我还是忍不住几分心惊胆战,以至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我定了定心神,这才答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啊。不过如今才四月底;我们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到不再下雨可以火攻为止?粮草的事情怎么说?汉中那边后勤能否跟得上?” 诸葛亮几次北伐,都是和司马懿僵持到粮尽不得不退兵;我们好不容易一路推进到d国,如果也粮尽退兵,却也太让人郁闷了。 “主公让贺夫人来陈仓,便是为了此事,”陆逊说,“关中良田千顷,如今春麦渐熟,正是购粮屯粮之机。议已与陈仓一带民众多有往来。东去至北原和马冢一带也多农户,正当购粮,只是议坐守陈仓,无法顾及东面,方才请夫人来此。另一事便是,如今春水方生,几处河堤皆需维护。” “嗯,治水和屯田,华夏的永恒主题,”我笑着评道,“也是陈仓这边你负责,让我去北原、马冢一带?” “主公确有此意。” 我在陈仓呆的几日可谓出兵半年以来最轻松的几日。以陆逊的才华,守一座后方的城池自是小菜一碟;无论是城防练兵,还是收粮治水,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自然不需要我做什么。于是我乐得清闲,好好多睡了些时辰。可惜不过几日,刘备就来信,让我亲自押送zha药去d国。好端端的,他把我叫到最前线去?我琢磨着,暗自猜想他定然是要找我纠结船的问题。 果然不出我所料,才到d国城中,见到刘备,他就一番“没有船就算拔了曹军大寨将来这仗也不好打”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我只觉得几分委屈,赌咒发誓地说道陈仓以西当真是一艘船也没有了,我也不可能给他变出船来。 “若想东进长安,船只必不可少,”一旁的法正说道,“夫人曾助诸葛军师与关将军建江淮水师,对水师之事当颇为了解。敢问夫人,若是现下在渭水畔造船,可否?” “造船?”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条,少不了几分傻愣愣地瞪着法正,然后又看刘备。 “书凤以为如何?” 我想了片刻,叹道,“其实我们应该早点想到这件事的。京兆尹多少河道!要想拿下长安还要拿稳,怎能没有水军;将来造船是必须的。可是眼下若想造船,我们得找关将军或者诸葛军师借有经验的匠人,借水师,然后除了造船还得训练水军――也还不知道他们那里能不能空出人手来。这不是几个月就能出效果的事情啊。除非主公想好了,暂且不再往东面推进,屯兵扶风郡西,站稳脚跟,整合出水军之后再东进。” 刘备一时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而一旁法正又道,“主公,此举实为上策。吾等在扶风郡拥兵不足三万,虽一路克敌拔城,但至今未得遇重兵,不过是因曹公大军伐淮南,一时顾盼不及。荀公达既至,当已集结雍州守军。今当待入夏天气渐燥,借火器之利拔成国渠西曹军大寨,驱曹军于成国渠东,遂固守d县,修整斜谷绥阳小谷栈道,再以汉中军力壮扶风,试组水军,足食足兵,待力足再续东进。” 我不禁几分惊讶地看着法正。他的拔曹军大寨的计划和陆逊差不多,可是后继规划却和我想的相去太远。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搞奇谋的,突然听到这一大串小心谨慎徐徐图之的战略,只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虽然法正说的有些道理,可是听着,似乎有点太过小心,甚至直接一盆冷水浇了我们自己的攻势? 然后刘备便说,“若能拔曹军大寨,不跟进围武功城,又觉可惜了。” 我听刘备这么说,也忍不住点头。便是这个道理;若是灭了曹军大寨,越过成国渠,再走个十多公里就是武功城了――为什么不去围城? “曹军若退,断无在成国渠上留下桥梁的道理,”法正辩道,“无船无桥,如何越成国渠围武功城?武功城一面为渭水,两面乃成国渠,又一面为漆水河,可谓险地;贸然攻之,唯恐有失。不如先巩固d国陈仓几城,治扶风民户,造船舶水师,再缓缓东进。” 刘备笑了一声,几分惋惜地叹道,“说来说去,竟是被这不足百尺的成国渠缚住手足,差的不过就是那些船只!” “主公,其实我在想...”我开了口,却还是有点犹豫。本来我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可是听法正这一番话,我又觉得也许还是应该听他的? “书凤但有想法,尽管说来,”刘备道。 于是我凝了凝神,说道,“主公,骆谷水上不是还要一座小城么?肯定会有船吧,而且还可以直接顺水路逼入武功或者小槐里。” “哈!文长果非独一人啊!”刘备挑了挑眉毛,神色有两分惊奇,两分赞赏。 而法正的脸色却是沉了一沉。 6. 空降奇兵 “文长?”我忍不住奇道,“主公是说…魏将军?他也提过借道骆谷水?” 刘备点了点头,却立刻又摇了摇头。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说,“先不提文长。书凤怎么想的,还且一一说来。” 我定了定神,解释道,“那日看地图,发现从马冢到骆谷水上似乎道路还不算太难行,也不过就一百六七十里的路。主公若是从马冢那里发一支兵偷袭骆谷水上的长城县,夺城当不是难事。夺了长城,多半船只就有着落了,就算长城没有船,长城县再往东不足二十里便是芒水;那条河大些,两岸总有人家和船只。由长城出发,沿着骆谷水北上,可以渡渭河后东去袭小槐里抄曹军的后路,虽然这样感觉有点行险了。更好的进军方向应该是渡渭河之后由东面攻武功城,配合主公大军由西面攻打成国渠大寨。两面夹击,应该还是能管点用处的。” 听我说了这么一通,刘备哈哈笑道,“书凤所说竞和文长提的几乎毫无差别!” “当真?”我也是几分意外,然后忍不住撇嘴道,“却不知魏将军他可曾提及借道子午谷奇袭长安?” 刘备一笑,没说什么。法正却是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我。“夫人如何得知魏将军所谋?”他问道,“夫人是否也觉此计可行,当出子午谷攻长安?”这句话出口,他的表情是愈发难看了。 我吓了一跳,忙摇手道,“不行,当然不行!雍州又不是空的,长安周围也不是没有人防守。我们就是带着大军压过去围城还不知道要围多久,哪能指望出奇兵一举下长安?太夸张了。打仗难免要冒点险,但是出子午谷奇袭长安那不是冒‘一点’险了,那根本是孤注一掷!” 法正总算脸色没那么青了,但是他依然是很不客气地问道,“夫人以为出骆谷水无险乎?” “有一点危险,但是这点险还是值得冒的吧;相对能两面夹击武功的收益来说,我觉得,可以行此事了。再者,分兵取长城,只要安排好了行军路线,一路小心观望,应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我嘴里如是说,心下却觉得有些没底气。法正的脸色让我忍不住暗自怀疑自己的想法是否当真可行。 “孝直以为如何?”刘备又转头看法正。 法正拱手,语气严肃而又强硬地应到,“主公,正的意思前日便已然说过,如今也未曾有变:沿骆谷水突袭益不及险,收长城一地也不能足船舶。骆谷水,芒水入渭河处更是距d县百余里,难以两面呼应。如今兵力有限,再分兵更是不妥。”他顿了顿,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又加道,“便是主公当真有意行此事,至少不当分大队人马,也不可以骆谷战事为准,另定成国渠攻防。” 刘备“嗯”了一声,却也似乎无意再讨论下去,挥挥手让我们换话题。我给刘备报了zha药的数目,又提了一下陆逊给我说的攻曹军大寨的计划。我在d县呆了两日,便返回北原驻扎。临走,刘备还不忘叮嘱我收粮治水什么的一定要用心做,要善待关中民户,尽量博得当地民众欢心。我一一答应着,不在话下。收粮算账搞文宣我还是很有信心的,也不像做战事相关工作那么提心吊胆。更何况我只负责北原、马冢、五丈原这一块,西去有陆逊在管,所以我倒也不是特别忙。 六月初的时候,魏延突然带着四千步卒出现在北原。刘备终于决定用我和魏延的计策,分兵四千交由魏延统领,出马冢,偷袭骆谷水上的长城县;如今魏延正准备在北原这边渡渭水。老实说,我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但是不过七日之后我便从骆谷水收到军报。魏延说他一举拿下了长城,并且还真在小城里和东面芒水两岸找到了二十余艘货船,还有小舟数十,足够他载着他的人马顺着两条河道北上,渡河攻武功了。他又言已经开始计划渡渭河,袭武功,只是小城中没什么粮草,让我尽快从马冢发粮。看了他的信,我顿觉安心许多。虽然法正不看好这条计策,我也曾担心是不是有些隐蔽,但如今到底是成功了;有了船只,应该就可以从渭河上包抄回去攻武功,再加上刘备从d县攻曹军大寨,两面夹攻,定能一举攻破曹军的防守!收到魏延书信的时候,我还收到刘备的一封信,让我送一批粮草去d县,之后若是没有急事便不要再发任何东西往前线,一切等他的命令。 我暗自估摸着,这怕是就要动手了吧?如今已是六月中旬,已经没了雨水;天气虽然说不上特别炎热,但气候至少够干了。关中多树木;虽然我没看过曹军下寨的实地地形,但应该也是林地。别说,绝对比历史上陆逊大展神威的夷陵更适合火烧连营。 于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理解不能。就算我们确实心急了点,略嫌冒进,却也没出什么大差错,怎能一败涂地至此? 后来,当我终于一点一点弄清楚整件事经过,我不得不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荀攸,定计败吕布斩颜良诛文丑灭袁氏的荀攸!这大三个月来,他一直在慢慢布局,慢慢等我们自己现出破绽;待到战局布定,他不但能拿身家性命作饵搏一局大的,他居然还能同时控制几面战场,一下就让我们全线崩溃。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勇气还有操纵能力? 只可惜――至少对曹军来说是可惜,对我们来说则是侥幸――天命不予荀公达。 当然这一切是我在大战彻底结束的时候的感叹。退回到六月二十二那天夜里,当我突然被满城的烟火和刀枪碰撞的声音惊醒的时候,我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曹军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原?!便是分兵骆谷水之后,刘备在d县还有近两万大军,两万!!就算刘备溃败,却也应该西退至北原,怎么可能我军人影一个都没有,却突然看见曹军夜袭攻城? 当我终于从城破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面对着满城的曹军将士,我也不觉得恐惧――我只是,彻底绝望了。 6.5.1 夜袭成国渠 魏延从长城送至d县的军报中除了呈报所获船只数量等等,还建议刘备约定时间共同出兵,一举攻破曹军在成国渠到武功城一路的防线。对于此事,法正颇有微词,而对于法正的保守,刘备也是颇为不解。 “如今正是盛夏,正适合夜袭火攻曹军大寨,这本也是孝直的意思,”刘备道,“若有文长由东助攻,却有何不可?” “并无不可,”法正严肃道,“然成国渠曹营距长城近三百里,前后难以呼应。令魏将军攻武功,可行;以魏将军为侧翼攻大寨,绝不可行!再者,看地形水道图本,骆谷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尤易设伏。请主公告魏将军,不可贸然出骆谷,当先派斥候彻查地形,方能行军。” “这是自然,”刘备应道。 只是虽如此说了,刘备却仍是不肯放过两面夹击的上佳局面,于是书信与魏延约定,让魏延兵出骆谷,于六月二十二夜里抵武功一带准备攻城。提前十天半个月定下偷袭曹军大营时日,这未免几分行险,毕竟天气风向等等天时可遇而不可求。法正所虑也正是此事。只是在刘备看来,若能两面夹击,却又胜于有天时相助。魏延的回信很快从长城加急送回,大战终于拉开帷幕。六月二十二夜间,刘备率七千大军悄无声息地逼近曹军大营。刘封帅五百精骑在最前,两千步卒紧随其后,押二十辆弩车并zha药;刘备亲帅大部在最后。 夜色笼罩之下,无声无息前进的大军仿佛鬼魅。裹着麻布的马蹄车轮敲在地上,仍有些声音,却是微弱而沉默,衬着弩车轮轴碾轧的吱呀声,更是阴气森森。刘封骑在马上,缓缓前进,当真是如履薄冰。待得前军离曹军大营只不过三四里的距离,刘封一声令下,五百骑仿佛夏夜惊雷一般冲了出去,直直冲入曹军营寨中。骑兵奔入曹营中冲杀不多久,前军的弩车火yao皆已布置完毕;只听一声风响,一支竹筒落在刘封左侧不远处,“轰”的一声炸成粉碎,顿时燃起一片火焰。 刘封的马被爆炸惊了,一声长嘶,险些便要发狂。刘封腿上加力,左手牢牢握住缰绳。勒住马匹,他撮唇吹了一声口哨,喝道,“破阵,杀!” 后方不远处的弩车想来已悉数架起;周围爆炸声不断,满目烟火。在这火雨中作战自不是易事,但刘封所领五百骑在成都时随着马超练兵已久,对于借火yao之势冲杀已颇有心得。如今他们也不慌张,只是策马狂奔,在诸多军帐间穿梭,见人便砍。不多时,zha药攻势减缓,但刘备的大部也已到了,一举杀入曹军营寨中。刘备亲自一剑劈倒了营中将旗。 突袭却比想象中更是顺利;曹军毫无防范,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争先恐后地往东面退去。曹军大营后面便是两座跨成国渠的桥梁,可是曹军拥挤混乱,好些士卒甚至连桥也挤不上,干脆直接跳入成国渠游水而过。正厮杀着,刘备突然望见十余丈外有十数曹军骑士护着一辆四轮小车,一边拼杀一边迅速往东面退去,不过片刻便已是走远。他心下一动,高声喝道,“向前!抢占桥梁!” 待刘备军终于占据成国渠上两座小桥,曹军的大寨也已是毁坏殆尽,几乎什么都不剩了。成国渠以西不余一个活着的曹军;不是死在了战乱之中,便是逃之夭夭往武功去了。刘备收拢兵马,这便欲追,却被法正一把拉住手臂。 “主公,不可冒进!”法正劝道。 “曹军即以大败,却为何追不得?”刘备反问道,“更何况已与文长约定。他也当此时抵武功城,今正应一鼓作气,两面夹击武功,破城不在话下。” 法正摇头道,“主公,今夜袭营却是太过顺利,需谨防有诈。就凭方才那场厮杀,主公请平心而论,这营中有多少曹军?以正看来,甚至不足五千之数!荀公达调长安大军守成国渠,怎可能就这些兵马?再者,曹军若真败退,待得主将退过河渠便当放火焚桥,怎能留下两座桥梁给我军用?” “备早早便下令众将士夺桥,”刘备说道,“待我军追到桥上,他主将也只刚刚过河而已。孝直可知备见着谁了?突遭敌袭,败退而走却不见上马,反是乘车而行;那定然是年长文弱之士。除了荀公达,还能有谁?若是曹军有诈,怎能任凭年迈主帅留在营中?如今他匆匆遁去,不追唯恐将来悔矣!” 便是法正也已是一时间无话可说。刘备所言自是有理:如果这近乎离奇的胜利是曹军的计谋,那荀公达还在营中一事确实说不过去。到底是主帅,怎可能用他来饵敌?若能擒杀荀公达,雍州将再无力量抵抗。 法正顿了片刻,拱手道,“既如此,请主公命精骑奋力追击,再遣两千步卒携当下所有器械,逼近武功,联魏将军部,准备攻城。但现下还请主公率大部就地歇息,并遣人回d县再调器械火yao和援军,待明晨前军探明状况,大军集结之后再行东进。” 刘备沉思片刻,点头道,“好,便依孝直所言。封儿,你即刻带前军去追!” “是!”刘封拱手领命。他也不含糊,片刻便齐集前军,跨过成国渠向东追去。 刘备领大军退出还在燃烧的曹军大营,寻得一块空旷地方,命全军就地坐下,稍作休整。他依照法正所言,回d县再调大军。第二天破晓,又有阎圃领五千大军由眉县赶到,并带来了马匹,攻城器械,和最后一批zha药。刘封那边也遣人来报,说是一路并无异状,败军也已皆退入武功城中;如今他正领军围于城下。如今只有两事堪忧:一是一直不见魏延部,不免让人两分担忧;二是成国渠至武功道路狭窄且年久失修,辎重只能缓缓而行。 听得这些,刘备思索片刻,吩咐道,“既然如此,汉升领轻骑先行,备自统军在中,阎子苗押辎重为后,再留五百弓弩手守成国渠上桥梁。”他转头又问法正道,“孝直以为如何?文长未到,这其间又有何虚实?” 法正点头道,“主公安排并无不妥。至于魏将军,或遭敌阻,或遇突变,以致如今失期。正早有言,今相距三百里,更隔敌方大军,难以东西呼应,今如此也是情理之中。望主公莫要以其为念,待平定眼下战事再寻魏将军,也不谓迟。” 听得法正此言,刘备更是再无甚犹豫,一万大军浩浩荡荡跨过成国渠,向东而去。 6.5.2 中伏 跨过成国渠,便发现只有一条小路,并且果然如刘封所说,道路狭窄难行。小路右边便是一座小山,山上草木茂盛;小路紧贴着颇为陡峭的山坡,路上杂草丛生,不比山坡上好出去多少。路的左边仍是灌木杂草和低矮的树木。透过繁密的草木隐隐可以看见成国渠水,渠岸距离路边约摸有七八十尺的距离。虽说刘封的先锋未遇任何阻挠便抵武功城下,但这等路况,却难以叫人安心。才过成国渠不久,法正却又和刘备请示了一声,便回转到成国渠边,亲自布置留守桥梁的五百弓弩手。一直到看着后军押着最后一部车跨过了成国渠,法正这才打马往前追。他就快追上中军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 周围军士震惊,皆是停步扭头回望,就只见后军所在位置竟已成了一片火海。偶尔,能在一片耀眼的火红中看见一两个挣扎的人影。法正顿觉胸间一片冰凉。 果然有埋伏!不止有埋伏,伏兵居然能一直按捺不动,待得将刘备万余大军一举放过成国渠方才动手。又听见一连串爆炸声,沉闷仿佛惊雷,法正心下更是叫苦不迭。后军押着多少火油zha药!更不用说那诸多木制的弩车和攻城器械。但只要敌军放火,只怕是凶多吉少。后方的队伍已经开始渐渐混乱。法正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莫要慌张,全速向前,赶往武功城!但有逃窜者,立斩!” 若不是后军的辎重zha药,他们或许还能杀回去,联通驻守桥梁的五百人;可是法正清楚,有诸多辎重,数百筒zha药助燃的大火,拦住他们归去足矣。如今只有全速向前,赶到武功城外,方有一搏的希望。刘封的前军报过,说是临近武功城,道路便渐渐宽敞,不再贴山坡而行,距离成国渠也有数十丈,而武功城外更是一大片平地,足以排开弩车投石车等物攻城。曹军放过刘备万余大军才动手,虽能一网打尽,却是错过了伏击刘备中军主力的机会。若能领大军赶过此段,冲到开阔处,当能逃过。眼下无风,再加上时值清晨,草木上皆有露水,但只要地方开阔些,很难燃起大火。再则,想来曹军也不愿在武功城外放火,与他们同归于尽。 “全速向前,向前!”法正唰的一声抽出宝剑,大声喝道,“前方无火,亦无伏军,但要赶到武功城外便是无碍。私自逃窜者立斩,坏大军前进者立斩!” 他一边呼喝,一边纵马往前方赶去。后方火势虽旺,但中军还未显混乱;有法正言辞之间的威逼利诱,如今众将士也无暇恐慌,只是加速往前方赶去。只是尽管大军加速,后面的火海也似乎加速逼近。他们不但没有将火海甩在身后,却只觉周遭渐渐炙热,火焰是越来越近。 法正心下慌乱,只觉背上已经全是冷汗。究竟怎么回事?眼下无风,也并未见周遭设下了任何柴薪火料,这大火怎能蔓延得如此之快?法正一边策马,一边仔细查看着四周,却仍是未发现任何异样。突然他心中一动,猛地勒住马匹,翻身下马,然后走到路边,伸手在草丛中一探。待他抽回手,就只见满手的黑色粉末。 石炭粉。 一时间法正只觉得心神俱裂。他再转头看道路右边的山坡,却仍然只能看见茂密的林木,其余什么也看不见。这延绵十数里的陡峭山坡,谁知道伏兵在哪里?!他翻身上马,加速往前方追去。后方的大火越来越近,而前面也不知出了何事,行军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法正远远望见刘备的黑马,刚喊了一声“主公!”,就突然看见刘备前方漫天的火箭从右手边的陡坡上飞出。 “主公!”法正大喝一声,不觉自己的声音中已显两分凄厉。 火箭开始落入道旁的草木中。一支,两支,开始只不过路边的一片青翠间陡然多了几朵鲜红的火花,但猛地一下,火势“哗”地窜了起来。放眼望去,就只见四下一片片火幕,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大军终于彻底混乱,马匹长嘶,士卒纷纷四下逃窜,尽管其实周围无路可逃。一时间众人自相拥挤践踏,再有熊熊大火和满天飞的箭矢,死伤无数。 “主公,主公!”法正顾不得其他,拼命策马往前方火海中赶去,只想尽快赶到刘备身边。 周围箭矢还在乱飞,法正也只能压低身子,尽量贴近马背,以此避箭。一支火箭从他背上将将掠过,虽未射中他,箭头上的火已点燃了他的外衣,顿时叫他背上整个烧了起来。一时间法正只痛得眼前发黑,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已经快痛昏过去了,却还勉强保持着冷静,就地滚了两圈,扑灭身上火焰。几个动作下来,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孝直!” 刘备突然从前方的火海里冲了出来,身边还跟着黄忠和百余精兵。刘备直冲到法正身边,一把扶起他。法正顾不得伤痛,忙抓住刘备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主公,往北冲出去;待到了成国渠边,便可全,全身而退。” “好!”刘备应道,便想直起身来下令。 “莫要,莫要在此处,”法正急道,“再西去一二里,有一处,树木多而灌木杂草稀少,离渠水最,最近。那里较为易行,且纵是有火,也不会火势太盛。” 刘备又是点头,但见法正已经几近昏厥,忙叫亲兵背上法正,众人在一片混乱和大火之中往西逃窜。西去一两里,果然看见此处离成国渠岸边颇近,且林中虽是有火,但看着却不像别处满眼都是烟火。 “众将士听着!”刘备低声喝道,“冲过去!冲过去便是成国渠;吾等仍可全身而退。”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总能有为常人不能为之的勇气。虽然眼前是刀山火海,但闯过去了,另一面便是活路。 当刘备率众人冲过林中火海,游水渡过成国渠,便发现已有个别兵士越火海涉河渠逃了出来,而后又有些许士卒陆陆续续逃窜出来。刘备一路收整残兵,一路往西,最后收拢了七八百人。只是可想而知,除却这七八百人,其余万余大军都葬在了武功城外。便是早早屯在武功城外的刘封所领前军也未能幸免。据逃出来的士卒报道,看西面火起,刘封部不免混乱,正欲往西退去支援主力,武功城中却杀出八百骑来。本就军心混乱的刘封部不堪一击,几乎无人幸免。刘封身中数箭,战死在武功城下。 刘备乍闻噩耗,差点未能站住;若不是有黄忠在旁扶了一把,几乎就要摔倒。 “主公节哀顺变,”坐在一旁的法正勉强坐直了一些,有气无力地说道,“主公,吾等尚未脱险。依正猜测,d县,怕是已经失守了。” 6.5.3 溃败 “d县?失守?”刘备转头望着法正,难得地显出几分慌乱的表情。顿了许久,他这才喃喃道,“他们,当真能如此神速?毕竟从武功到成国渠一路都烧着大火。”这一路大火固然烧尽了刘备的万余大军,但理论上来说,也烧断了曹军西进的路。曹军当真能飞越过这熊熊火海,直扑d县?更何况刘备在d县还留了近两千人。 法正又是苦笑,道,“曹军仍有渭水;大半个扶风郡和长安城周遭也当有船只。用石炭粉设伏,这非几日可就,想来是筹划已久。若正为此局,定会筹备水军,准备届时突击d县;想来荀公达也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主公,此处向北四五里是一道山脊,地势突高,吾等可沿山脊西归,待临近d县,可暂驻休整,再着人近城探视。若无事自是最好,还能撤出人马;若已遭敌袭,吾等也只有再接着西去了。” 刘备看着法正,问,“d县必弃?” “必弃无疑,如今却是守不住的,”法正叹道,“若敌军未至,留守城中的两千军还可撤出;若是敌军已至,那两千人也顾不得了,除非他们能坚守逾十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刘备咬了咬牙,却也不再问,只是说道,“既如此,即刻折道向北!” 刘备的七八百人折道向北,行了四五里,果然便看到法正所说的山脊。残军攀至半山坡上,然后沿着山脊向西。待到了d县城的正北面已是傍晚,夕阳渐斜。刘备让众人席地而坐休息,并派出五十士卒,令他们往d县去查探情况。众人等待的时候,刘备又叫人升起火来烘烤衣服,再往山里去收集草药野果,打些猎物,以便众人疗伤充饥。 法正背上烧伤不轻,虽不至有性命之忧,却是疼痛难忍。他虽强忍着,尽量语气平和地说话,却仍是脸色苍白,额头尽是汗珠。刘备坐在法正身边,拉着他的手,最后竟是落下泪来。“悔不听孝直所言!”他说,“是备冒进,鲁莽追过成国渠,才有此惨败!” 法正缓缓摇头,叹道,“这追击之计却也是正定下的。荀公达亲留营中,直到最后一刻方退,正也想不到他竟敢以身犯险下饵。此次大败,非主公之过;实乃正棋差一着,筹划不周,才使主公遭败...”顿了一顿,他又是几分忧虑地说,“只是眼下尚未是悔过追责之时!若是d县有失,追兵必不远矣!” 他话音方落,就见派往d县的人正匆匆往他们这里赶来,只是人数似乎多了许多。一个陌生的小军官奔到刘备身前,叩首泣道,“左将军,d县,d县失守了!” 刘备还未开口,法正急问道,“有多少人脱围而出?敌军多少,从哪个方向来袭?” “长官让吾等突围报信;有五百人出城,不过百余人得脱,”军官应道,“却也不知道敌军多少,只是看着很多。他们是乘船而来的,从西面顺流而下,足足有三四十艘战舰。天亮后不久敌军便突然出现,全力攻城;吾等不及设防,让敌军烧了一面城门,之后便守不住了...” 刘备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大是震惊,道,“从西面顺流而下?怎么可能从西面?” 法正闭上了眼睛,静了许久,才缓缓复又睁开眼睛。他低声说道,“主公,想来昨夜曹军战船定是先袭北原,毕竟北原城小,无重兵猛将,却是粮草充足。想来他们一夜之间便拔了北原,于是今晨待援军西去成国渠,方才顺流而下攻d县。” 刘备一拳砸在地上,一时气塞,竟是咳嗽不止。他勉力抑住了,愤然道,“吾等一直未见曹军船只,便是有水军大部,却也成国渠颇远。他们能一夜之间直奔北原,想来是算准了吾等今夜定会攻成国渠大寨,难以防备渭水上动静。奇哉怪哉,他们就算准备了陷阱等着我军往下跳,却又怎能算准了我军便是今夜攻大寨?荀公达纵然天下奇才,这也能推算得出?!” 法正长叹了一声,轻声道,“魏将军......若是在骆水谷口拦住了魏将军,只要俘一两活口,也不难问出夹击武功城的计划,日期更不难推算。” 刘备猛然醒悟,一时间也是脸色苍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主公,上路吧,”法正抬起头来,说,“追兵不远矣!今当连夜赶往雍县。残兵多伤者,行进缓慢,请黄将军领两百亲兵,护送主公先行,连夜往雍县,再发援军接应伤者!只要全速行进,主公可在明日晌午前抵达雍县。” “少说这等废话!”刘备喝了一声,又道,“汉升,你领百人开路,让伤者集中在中间,备自押后。让他们收拾了食水,这便动身!如今天已是暗了,吾等昼伏夜行,借林木掩护,当能逃过。”法正本欲再劝,刘备却不容他开口,径自转身招呼兵士准备食水。 本来陈仓距离d县更近些,但今d县,北原俱已失守,再南下却是自投罗网,只能一路西北去往雍县。如今他们离雍县还有八十里,又伤者众多,行进缓慢,便是连夜行进却也不知能否在明晚夜色降临前抵达。再加上追兵在后,当真是危机四伏。 刘备领不足千人残军缓缓向西。他们不敢用官道,一直在林木茂密的山脊上摸索着前进;因为恐惧追军,这近一千人却只点了不足二十火把,唯恐暴露自己的位置。在山林中摸黑行军,众人难免磕磕碰碰,行进速度更是缓慢,一个时辰只能行五六里路。待得夜最深的时候,他们突然望见山下几里外的管道上突然现出一片亮点,遥遥看着只觉但有数百上千,正迅速往西去。追兵果然来了!刘备命人灭了火把,就地停下休息。直到山下一片火光消失殆尽才敢再次点起火把缓缓前进。 待得天空渐明,刘备一众终于折转向北。昨晚因为夜间行军,他们直能沿着山脊一路向西,唯恐入山便会迷失方向。现已天明,他们终于准备入山;但只要一直向北,穿过这片山林,这便就当抵达雍县城下。他们穿山越岭,虽然极难行路,但至少距离较官道短,而且当能避开追军。待到下午,他们便走出山林,面前是大片大片的农户和屯田地。这里据雍县城应当只有不足二十里了,刘备一众皆是人心振奋。 只不想这才走了片刻,刘备便停下了脚步。他定定地站了许久,侧耳凝听,最后他叫过几人,命他们往正南方向行三五里再赶回来,探一探可有什么状况。他虽然未说什么,但法正却是察觉,凑近低声问道,“主公,可是追军到了?” “听不大清楚,或许只是风声,”刘备答道。 法正忍不住急道,“既如此还请主公带人急行,留伤者在中,黄老将军断后!” 刘备一把拉过法正的臂膀牢牢握住,说,“你跟着备走便是。只要雍县安好,陆伯言定会接应吾等;若无接应,怕是雍县不保,左右也逃不过去。” 6.5.4 困守 又行了六七里路,派往南面的几位士卒便匆匆追了上来,身后跟着三百余骑,骑军之首竟是陆议。“主公!”陆议远远唤了一声,然后策马便往前奔来。 法正闭上了眼睛,脸色显得放松了两分;许久,他沉重而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刘备心下也是感慨,却也不知道当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法正的手臂。陆议纵马来到他们身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向刘备礼道,“主公,请恕末将来迟!议未曾算准主公退路,险些错过。” 刘备拉了拉陆议的袖子,道,“伯言莫跪了,快起来说话。”陆议站起身来,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有所犹豫。刘备又道,“伯言有何安排,还请直说。陈仓周遭有何战况备一概不知,如今只能依靠伯言的判断。” 陆议咬牙,道,“请主公上马返陈仓!议已将雍县粮草尽数运往陈仓,今夜之前亦将雍县千五百守军撤出。眼下局势,议无法兼顾雍县,只能固守陈仓。” 刘备还未回话,法正却问,“伯言可知曹军大约有多少人马?为何至今还未围雍县?” 陆议应道,“议分三千军为三股,在北原一带虚做声势,游而不击,以此使曹军不敢再往陈仓雍县进兵。曹军数量议也不敢断言,但据斥候来报,昨日晌午时,北原城外有战舰二十五,运船近二十,想来城中当至少有四千军;d县人数当不会少于北原。但据议猜想,曹军大部尚在后方。议在陈仓雍县只有六千余人,待大军逼至,当真无法兼守陈仓雍县两城。” “荀公达尚在后方;待他到了,北原d县当有数万曹军,”法正叹道,“如今弃雍县守陈仓实为明智之举。如今却...”法正本想说,如今却只怕连陈仓也不能守了,只能退出关中平原,但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刘备沉默片刻,叹道,“伯言所言甚是;罢,备随你回陈仓。让伤者上马,随吾等先往陈仓。汉升,烦你领军往雍县,整顿人马,今晚弃城撤军回陈仓。” 在回陈仓的途中,法正突然又是转向陆议,问道,“伯言,马冢城的情况,你可知晓?” 陆议一愣,好久才肃然道,“此事是议疏忽了。马冢城如何,议一直未曾遣人探得。军师以为...” “无论如何,马冢城中还有粮草;若能夺回,自是最好,”法正叹道,“若是,若魏将军当真能侥幸逃脱,他最有可能赶往马冢城。主公,入了陈仓,再待撤清雍县,便当立刻遣军探马冢城中动静。” 待刘备终于抵达陈仓,安顿下来,便意欲遣千人往马冢。法正却坚决不同意,说是人少不足外派,一定要让刘备等到雍县兵至。待得黄忠领着雍县人马粮草撤回陈仓,再待得陆议调回北原周围惑敌的三千人,却已是第二天晌午。刘备派出八百人赶往马冢城一探究竟。天色未暗,便已有人赶回,报说马冢城被围,城外敌军数千,但城内一直坚守。 听到此事,法正忙道,“请主公立即派人增援,接应马冢城中将士撤回陈仓!主公,若正猜测不错,魏将军他,他或许就在马冢城中。” 刘备的眼睛一亮。他看了法正片刻,问道,“文长他当真退了回来?何以见得?”wωw奇Qìsuucòm网 “正不能确定,只是,”法正说,“马冢城小,不过是屯粮所在,守军也不足千人,由贺夫人调用。曹军已得北原,却围马冢而不能下,就算他们人少,也至少说明马冢城中仍有能统帅士卒之人。除了魏将军,正想不到他人,所以才以为或许似乎他。正请命,愿赶赴马冢,住城中将士突围,撤回陈仓!” “不可,”刘备一口回绝,“孝直安心养伤。伯言,你带上三千人东去马冢。若能救则救;若不能,倒也罢了,总之切切不可涉险――伯言可听明白了。” 陆议领命,自去调兵遣将。他带人在陈仓城外跨渭水,一路南下直到秦岭山脚下,然后一直沿着秦岭南去。陆议在马冢城西南二十里外驻扎,让斥候先小心靠近马冢城外探敌情。据斥候报来,敌军已将小城围得水泻不同,看着像有四五千人。陆议沉思片刻,将队伍分为两股:一千五百人交由裨将统领,令他们每人背一捆柴薪,备足火种,然后折道向北,到渭水边后便沿着渭水南岸,尽量隐蔽地往东推进。东去两个时辰的路程便是连接北原,马冢二城的浮桥。这里河面颇窄,河滩也是芦苇从生,泥泞不堪,所以曹军的战船定不会驻扎此处,也不会有大军防守。陆议让他们抵达浮桥后便纵火烧桥,但若是敌军有援军感到,则全速西退。陆议自领一千五百人接着往东北方向赶去,在马冢城正西不足十里的小山坡后等待。天色一点一点,陆议也不着急,只是派人往西往北,一遍又一遍地刺探马冢城和渭水上的状况。终于,天色全黑的时候,斥候来报,渭水上起火了,远远望见浓烟滚滚。 烧浮桥的终于得手了。陆议领着千五百人开始缓缓向马冢城西门推进。初始陆议也不敢大意,行军速度颇慢;待听得斥候连报了三回西门外的曹军正赶往渭水边,他便令全军人手一个火把,展开近十面军旗,全速冲往马冢城西门。于是仿佛不过一瞬间,“刘”字旗帜便突然出现在马冢城西了。这千数火把,十余面大旗终于是起作用了;城中守将也显然清楚了陆议的用意。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些距离,便突然见马冢城西门打开,千余兵士像饿极的狼一般从城中涌了出来。 围城的曹军本已开始往渭水边调动,西门外也渐显空畅,怎想城内残兵竟突然涌出,更有援军从西边突击,顿觉措手不及。厮杀片刻,陆议便远远看见魏延正朝他这边赶来。 “魏将军!”陆议喝道,“这便撤吧。” 魏延只是远远点了点头,然后自是呼喝部属开始往西面退。两人且战且退,全速向西,不足两个时辰便退出了三十里。见曹军未曾追来,陆议和魏延二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再退十余里,他们遇到前去烧浮桥的千五百人,合军一处,一路退回陈仓。 回到陈仓,魏延连气也顾不得喘上一口,便直冲去见刘备。但见了刘备,他几乎站不住一般,猛地跪下,连连叩首,悲声道,“主公,末将死罪!” 刘备伸手将魏延拉了起来,叹道,“文长说什么蠢话!你回来就好,活着回来了就好啊!至于其他的,也莫多言。你若是死罪,备岂不更是罪孽深重,当弃尸于市了!” 他拉着魏延坐下,让周围人整合些酒水吃食来,逼着魏延吃了一顿饭,这才让魏延叙述战况。原来魏延当初夺得长城,并非奇谋见效,亦非侥幸,而是曹军有意放纵,便是那些船只也是曹军专程给魏延留下的,魏延只是未曾察觉。洛谷将要出秦岭的那一段,谷口狭窄,两边山壁陡峭,地势险恶;魏延虽也曾派斥候打探峡谷两边,但熟悉地形的曹军居然躲了过去。于是魏延率船队出洛谷水谷口时中伏,几乎全军覆没;魏延一路死战,领着百余人脱险,甚至还在长城南面的山岭中领着追兵兜了好几圈才终于逃脱。魏延一路西逃,终于逃入马冢城。只不想曹军如此神速,六月二十三夜里便围住了马冢城;那时候魏延还未来得及派人往陈仓送信。说到最后,便是骄傲强悍如魏延也是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说不下去了。 “文长能回来,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刘备虽心下悲痛,但为了魏延,也只是温声道,“如今当全力守陈仓,谋划出路;他事便莫再多想了。” 如今陈仓城中还有七千余士卒;刘备从广魏郡带大军近两万五出陈仓,如今折了七成有余,更失刘封和阎圃。但所幸陆议反应迅速,陈仓仍有粮草十数万斛;倚陈仓坚城,或能固守大半年。只是如今却可还有固守的必要? 法正终是开口道,“主公,事已至此,吾等无力再东进,倒不如尽快调撤军西归。” 刘备看着法正,许久都不曾言语。 沉默许久,法正终于低声道,“主公,至于贺...” “先增防渭水,”刘备打断他的话,说,“从临渭到陈仓东的河面上都当设铁索拦江,分陈仓兵设防于渭水两岸,决不能叫曹军战船西进。再给子龙送信去,让他驻街亭――一定要守住街亭。只要退路安存,吾等可或可在陈仓多留些时日。” 7. 再会族人 再一次成了俘虏,我也没真觉得多害怕,反倒是无比的郁闷。我来到这个乱世才多久?还不足十年,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当战俘了。除了和陆逊那次可以算作是我自己找死,但这两次,我不过是乖乖地在后方算账,却都要莫名其妙地被抓!话说我也太容易中枪了吧?这简直就好像是被哪路大神诅咒了一般。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居然有命活到第三次当战俘,或许这证明我的运气比较好。 才刚进城,曹军将士就非常熟练的把我的房间从上到下搜了一遍。我的书信、文件、地图,所有东西无一幸免。谢天谢地,我手头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或者火yao的相关文件,要不然我真是哭都哭不出来。除了把我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之外,曹军将士倒很有礼貌。他们搜完房间之后基本上就没再随便打扰我,一日三餐也是准时送到;偶尔我问他们些无所谓的问题,或者问他们要纸笔、书本、棋盘什么的消遣物,他们倒也尽量满足我的要求。当然,他们也是很恪尽职守地决不让我踏出院子半步。 前两天我还在绞尽脑汁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北原突然失守,那东面的眉县呢?西面的陈仓呢?刘备的大军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能让夹在两座坚城,数万大军之间的北原失守,难道说...我越想越觉得恐惧和绝望。如果,如果刘备有个三长两短,今后却要怎么办!我逼着自己尽量不去胡思乱想;现在想太多对我完全没有帮助。后面几天我逼着自己不要去想战况,尽量放松心情。 一直到了六月二十八的上午,当我正万分无聊地自己和自己下围棋,有兵士敲我的房门,然后在门外说道,“夫人,荀参军想请夫人一见,正在园中亭子候着。” “荀?参军?”我先是纳闷这官职似乎小了一点,然后突然心里一动,问道,“这位荀参军是否名谏字正言?” “正是,”门外军士应道。 老天!我真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了。荀谏,荀正言;荀谌那个情同兄弟的侄子,那个被我一手偷出南郑城的年轻人,那个让荀谌割发代首的麻烦人物。话说,如今我算他的婶婶吧?还顺便是他的战俘。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我很无力地揉了揉鬓角,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老天爷真是爱扯谈!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稍稍整了整衣服,然后开门,跟着那军士一路来到这别院中间的花园里。 待到了花园,就只见荀谏在那亭子中站着,蓝衣鹤髦,摆着一张平静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几乎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南郑城中,这才刚刚胆战心惊地敲开他的房门。不过多看了几眼,我又觉得他的脸似乎比当年老成了一分,也更是没有表情了。我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要怎么称呼他,但最后也只是胡乱施了一礼道,“见过荀参军。” “贺夫人,”荀谏也是微微弓腰,然后走出亭子,在我面前站定了。 我听他这么称呼我,心下暗叹,想了想却终是没忍住,便对他说道,“这次没把我给认错了?话说我也见了你们那边的人好几回了,如今你们总算搞清楚我不姓刘了?”我这一问一半是纯吐槽,但还有一半是想引他开口,看他对我到底有多少了解,顺便估算我能假装无害,蒙混过关的概率。 荀谏大概是看出来我在想些什么了;他也是微微一笑,却笑得有几分苦涩。他说,“淮南一战后便听说刘公军中所用火器能叫平地惊雷,水中起火,只是鲜有人信,只道是败军夸大其词。如今谏可是亲眼见了;平地惊雷一说果然分毫不差。” 于是他到底想说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仍是苦笑,接道,“听闻此火器乃夫人所创。” 我一愣,问道,“你说什么?什么火器?” 荀谏那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心跳加速,慌乱得要命。但再慌乱,我也还记得装傻。天,什么都能认,但绝对不能承认zha药是我搞出来的东西。承认了这事我就真死定了! “贺夫人!”荀谏叹道,“赤壁一事,丞相尚可感叹一番便做罢,但汉中,淮南之后,他焉能不彻查夫人来历底细?夫人虽只是勤军后方,但行事时却也从未刻意隐蔽;欲知夫人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稍作打听便可,并无难处。再者,夫人难道不记得,在淮南陈泰曾与夫人共处,亲眼见夫人为诸葛孔明所重,更在夫人帐中见过火器图样。” “不可能吧!”我摊手说道,“陈泰倒是偷看过我的账本,也被我抓过。但是我只是个算帐的;我的帐篷里也只有账本,怎么可能有什么图样。除非他说的是...数据图样?我用的记账方法比较特殊,偶尔也会出现图标什么的。但火器这玩意,你想想也知道那是极其机密的东西;我都不知道那是谁创的!你倒好,直接就栽我头上了?说是我创的却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泰当然没有在我的帐中看见过任何有关火yao的东西,我也不会就这样让荀谏套出话来。他以为我这么好骗?如今我是打定了主意一路赖到底,连语气无比坦诚,因为我还真不是在说谎――鬼知道黑火yao是谁发明的?反正不是我。 荀谏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最后低声说,“夫人纵是不肯承认造火器一事,以夫人之才,如今却也,却也不能...随夫人归去...两军交战,不当祸及妇孺,但夫人终究不是,不是寻常女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气听着竟是一味悲伤。 你伤心个鬼?我忍不住腹诽。没想到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撩衣摆,居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叔母!”他唤了一声,然后叩首。礼毕,他站起身来,说道,“叔母乃族中长辈,更乃谏救命恩人,然敌我殊途,各为其主,谏不能尽晚辈之责,不能偿昔日之恩,心下有愧。今后若有得罪...” “打住打住,这些道理我都懂的,”我听他这么说话,谁知道下面要扯到何处去,忙道,“只是你也不能指望我投降吧?这完全是没有任何操作可能的事情。至于左将军大军动向,各城防务什么的,相信我,这些事情我知道的比你还少。再说你早就扫空了我的书信文件不是么?我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差不多在那些文件里面了;我根本不可能给你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你要是想拿我当人质换取什么,这倒是可行;不过我好心提醒你,我真没有你想的那么值钱。” 荀谏愕然看着我,许久才又是低声唤道,“叔母!” 我听他的语气如此纠结,突然间竟觉得很是难受;虽然我也觉得,为俘虏我的人难受,我实在是太闲太疯狂了一点。不过荀谏若真念着一分情的话,或许我还可以借用一下。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道,“阿谏,我也知道各位其主,你不能为我做什么;这本当如此。不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念在南郑一事,还有你小叔的情分上,回答我一个问题;就一个字的答案。” “叔母请说。”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主刘玄德,是生是死?你回答一个字就好。” 荀谏默然许久,最后他说,“贺夫人请回吧。”声音复又收敛了,所有的波澜都已抚平。 他果然还是很干脆的。 于是我也不说话,微微一礼,然后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8. 荀公达 作者注:我发现让书凤姑娘又一次被俘果然是错误决定;我为了留下她一条小命,把战局发展整个儿改了啊,泪流满面~~为了编新情节,所以好几天没更了,真对不起TT。不过我会努力试着下面几天日更补偿。 一个人闷了几日,荀谏却又是让人来请我。我跟着两个军士,一路来到前院客厅,却看见荀谏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大约六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却是瘦得几乎叫人看不下去;他一头白发,眼窝深陷,脸颊就和头发一般灰白。初看到他,我只觉得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可当他抬头看我,我又觉得一种奇妙的恐惧和不安――他的眼神当真是锐利,利得要命。 我微微一愣,然后马上意识到:不用说,那自是荀攸,荀公达。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见过荀军师。” “贺夫人,”荀攸略略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他自己在厅首的桌案后坐下了,又是指了指左侧的位置,说,“夫人请坐。” 待我们都坐下了,又有人端上茶水来。我假作平静地端起杯子品茶,却一直从茶杯后面偷看荀攸的脸色,又忍不住扭头望坐在我对面的荀谏。这算什么呢?一时间我心里真是感慨万分。荀攸看上去倒是真平静,目不斜视,一脸云淡风轻。他抿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开口说道,“久闻夫人才名,也曾拜读夫人大作,甚为叹服。今日得遇,若非情势如此...” 他的声音本来颇为平淡,却在这个当口非常技巧地沉了一沉,然后兀自停下,让我不由得心中一紧,竟然觉得难过。但我马上又警觉起来,总觉得荀攸第一句话里便给我下了套。我忙道,“荀军师谬赞,我可不敢当。荀军师说读过我的什么作品,这可是玩笑了吧?我哪有什么作品?” “《九州奇物》一书,世人多有称赞。” “作者沈括,”我立马接口道。当初出书的时候我自不可能署上我的名字,于是顺手就写了原作者的名字,还被诸葛均问了一遍。现在想来,当初还不如直接让诸葛均署名呢。 “此等才智之士,自不当埋名乡里;丞相也曾着人询问,遍寻荆豫却不闻有沈括一人,”荀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找不着就代表没这个人了?再说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没好气地说道,“你下面是不是还要说《杀青》,《乃服》什么的都是我写的?” “若不是夫人所作,为何却要提起?” 我顿时就觉得语塞,差点就要接不上话,但最后一刻我总算还是反应过来,撇嘴道,“后园社为诸葛军师之弟所创,我也帮他做过账目。后园社出了那么多书,不是古籍经典就是大士之作,也就沈括和宋应星这两个名字不为人知;我能理解你们要瞎联想到我身上来。” “敢问沈括其字?何方人士?夫人又从何处寻来此人大作?” 我已经被荀攸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逼得有点招架不能,差那么一点点便张口答他,“沈括字存中,杭州钱塘人”。但我总算是在最后一刻咬住了牙关,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么逼我,我想好生说话都只觉得憋不住火气。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说道,“荀军师,我不过帮后园社算算账,如何会知道这些事情?你是真以为我知道,还是纯粹没话找话说?再者,你这般言语相逼,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其实是个能造军火的人?证明我有利用价值?何必呢!我一个妇道人家,当人质的利用价值都有限,还能如何?” 我看见荀谏皱了皱眉,然后低头看桌案;荀攸反倒是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他不说话,目光竟显得柔和了两分,却又好像一眼看穿了我所有的废话一般。我被他看得忐忑,端起茶杯又是喝了一口水,以此掩饰自己的慌张。我还未放下杯子,便突然听见他问,“贺夫人,文若近来可好?” 我手一抖,茶杯别摔地板上了,“哗啦”一声碎成好几片。一时间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这才说道,“你这是咒我早些去见他么?” “随口询问而已,”荀攸淡淡地说道,然后静了许久。 我真是快要被他吓死了。他到底什么意思?他难道知道荀未死?还是他有所怀疑,如今要套我话?于是如今我这是不打自招了,还是如何?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会有所怀疑?我只觉得脑内一团浆糊,几乎混乱得都快无法思考了。 我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便又听荀攸问道,“夫人所制火器,究竟为何物?” “说了不是我弄的,”我无比混乱地答道,“黑火yao这玩意谁知道是谁发明的!我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我陡然停下了――我终于还是入套了?突然之间我只觉得很无力。我说不过荀攸,真说不过。他的套话技术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我再小心翼翼却也还是一路被他钓着走,试图还手也只怕在他的计算之中。但是如今我也没办法了;就算真透露了什么口风,我也只能死皮赖脸装傻到底。 “这么机密的东西,我怎能知道是谁造的?”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只不过给军火处安排送过货物。只不过这些货物都有专人押送;我不过负责保证押送的军士有饭吃,有地方歇脚。至于他们押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如何能知道?你就是真杀了我,我也没法为你变出答案来。” 荀攸静静地看着我,许久都是无话。他最后似乎想开口,却突然蹙眉,神色中有两分痛苦。他伸手按住了腹部,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夫人既然如此言语,吾也不敢多留;夫人还先请回。” 待我又回到自己的屋里,我终于能静下心来好生理清楚思绪。今日和荀攸交谈,我显然破绽百出。就我今天的反应,荀攸完全不可能相信我和火yao无关,说不定还顺便确认了荀未死的怀疑。虽然我撩下一句狠话,说什么“杀了我也没法为你变出答案来”,但如今想要蒙混过关却更是难了。我本以为荀攸也许会再把我拖去套话,却没想到不过又过了几日,七月初十,他们却突然又说要让我回d县暂住,远离前线。 这是大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踏出那府门。于是尽管莫名其妙,我还是有些小庆幸――总算可以呼一口新鲜空气了。这些日子里我完全和外界封闭,什么也不知道,直到现在也就没能确定刘备大军的状况;如今能走出府宅,能走出北原小城,这也是一个机会。 这刚刚出了府门口,我便忍不住四下张望。街道上空荡荡的,无甚居民,只偶尔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卒路过,就和我管的时候差不多;也不过就是周围士卒的服色,飘在城墙上的气旗帜变了而已。府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我上了车,一个人在车内坐了许久才终于感到马车开始动了。他们防备得真够严密;我连押送我的军士一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出北原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士拦下了我们的车驾。我听见有人问道,“去城西大寨?” “不是,回d县。”这是回应。 我心中顿时一动。城西大寨?曹军在北原城西下寨?这岂不是说名,他们还没能抢回陈仓?!如果刘备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人肯定不能在这里撑下去,定要撤出关中平原。若是曹军现在都还没夺回陈仓,那就表明刘备应该在陈仓!还有,陈仓应该也还有不少粮草守军,可以坚守,刘备才会抓着陈仓不放。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老天保佑,告诉我事情便是这样吧! 出城不久,我将马车车窗的帘子掀开一点,尽量不动声色地望窗外。难免隐隐约约可见渭水上船只穿梭来往,一片忙碌景象。要知道半个月前,渭河上可是一艘小扁舟都没有。哈,曹军果然藏了水军,就等着突袭我们呢。我想试着数一数渭水上可见多少船只,但是那些模模糊糊,不停移动的船影还真说不过来,只是让我头昏脑胀。最后我也不得不放弃。不过我也就这一天的窗口。到达d县之后,我便又被关进城中某间府宅中,半步也踏不出去了。 我快要闷得发霉了。几乎两个月啊!成天根本无人搭理我,我就只能一个人枯坐着读书练字。这些日子里,我觉得我的棋艺大有长进,顺便还生生把房间里丢着的几卷诗经和荀子都给背熟了――真是有够讽刺的!在一进小院里过着画地为牢,与世隔绝的日子,我哪能想到这些日子里,外面已是天翻地覆! 八月十五的时候,我注意到府中气氛有点不对。那些看守我的军士们俱是神色悲戚,又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总之整个院子里都浮着一种“出大事了”的感觉。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叫住一个军士,问道,“为何今日大家皆是神色有异?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本来没想过他真会回答我,只是打算套套话,察言观色,然后自己猜测一番。没想到军士看了我一眼,说,“前方传来葬报;荀军师殁了。” 他说了这一句,便自是离去,独留我一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9.何去何从 荀攸死了。 这本不该是什么如何震撼的消息;毕竟史书中的荀攸在建安十九年便逝于伐吴途中,而如今却已是建安二十二年的秋天了。我不懂医,但上次见他时看他那副形销骨立,面色灰白的模样,也不禁暗自猜想他是得了什么绝症,危在旦夕。果然!这才一个多月,这一个大活人便没了。突然间我很没来由地想到,荀攸去世的曹军大营,和五丈原只相隔一条渭河,而如今也正是金秋八月。秋风…五丈原么? 我本不该为荀攸伤心的;毕竟我只见过他那么一面,如今更是他的战俘。可是想到秋风五丈原,我还是忍不住伤感。这种错位的似曾相识,还当真是讽刺! 可是我并没有伤感太久,很快却又开始疑惑和担忧。荀攸去世,为什么曹军却无甚反应?八月十五葬报便传到了,但八月很快便过去了,周围却仍是平静得要命。主帅去世,曹军为什么还不退军?就算曹军死活不肯退,刘备那边没有任何动作?赵云在街亭还有五千人,刘备在陈仓也应该还有人;如今曹军主帅逝世,他们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好吧,也许两边都有所动作,但只是被锁在d县的我不知道而已。不过若是动作还没有波及d县,曹军也还未开始退,那只能说明,曹刘双方还只是在拉锯;甚至,曹军已占了上风。荀攸已死,军中还有能撑住局面的大将不成?我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却只是越想越觉得奇怪;最后不禁猜测:难道曹家援军到了? 时间拖得越久,我也是越来越不安。一直到重阳后三天我才终于等到了答案。那天一大早便有侍女来寻我,手里捧着一套白色的麻布外衣。她规矩地屈膝一礼,说道,“荀军师的送葬队伍晌午前将抵d县城外,曹丞相请夫人去渭水边相送。” “嗯,”我应了一声,正想着荀攸去世,我确实应该去送送他,却突然整个人冻住了。我猛地转向那侍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曹丞相?!” 侍女恭敬地答道,“曹丞相有言,夫人毕竟是荀家人,当去送送荀军师。” “你说曹丞相?”我满心慌乱地问道,“曹丞相他在d县?” “曹丞相上月援军前线,如今战事既平,自是回来了,”侍女语焉不详地应道。 我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侍女,心情真是糟糕透了。曹操?曹操他居然亲自来了!还说什么战事即平,那是说我们输了?刘备已经退出陈仓了?如今我岂不是要再次和曹操面对面?想到上一次和曹操会面的那点破事,我顿觉心里发愫。天,看来我这回是真倒大霉了。我还在发呆,侍女已是开始催促我赶快更衣出城,迎接送葬队伍。 我苦笑着披上孝服,跟着几个侍女和军士一路出城,来到了渭水边。河边已经排满了身着孝服的军士和各色人物。陪我前来的人带着我一路穿过人群,直站到了码头边。我们吹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风,便终于看见五艘战舰从西面顺风顺水往我们这里飘来。战舰上挂满了白幡,随着秋日的微风舞动。周围隐隐传出哭泣声来,气氛却更是凝重了。我望着那满江的白幡,一时间也忘了恐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第一艘船开始往码头上靠了,但其余几艘战舰却是径自仍往东面驶去。船只靠岸,先下来数十兵士,分别立在两边,然后便看见一身着黑衣的老人从船上走下――那自然是曹操了。他身后还跟着十数兵士和一员一身重甲的武将,除此之外倒也无甚特殊。他下了船,却只是在哪里站着,目送那几艘一身素白的战舰渐渐远去。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几艘船终于消失了,他这才转身迈步。 我被迫站在离码头很近,但一直有意缩着,尽量把头压得很低,省得吸引任何注意力。没想到曹操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停住脚步,顿了一顿。我大气都不敢喘,低头看地面;他倒也没转身,更没说什么,顿了一顿也就接着往前走了。一直到曹操消失得不见踪影了,我这才抖活着呼出一口气,然后跟着散去的路祭人群又是回到了府中。 如今我可不敢抱怨无聊没人搭理――我恨不得曹操一行人永远莫要来搭理我。当然,事情哪能如我所愿?那天晚上便有人来敲我门,说是曹丞相有请。我很无奈地跟着一路跟着来到前厅,就见曹操正靠在榻上喝茶看文书。我仍是低着头,但还是小心地抬着眼睛偷看他。相较赤壁之时,曹操这些年来似乎老了不少,头发已是一片花白,但是看上去气色不差。如今他的表情中似乎两分伤感,但却又显得轻松。他这般表情却让我心下愈发慌乱。看来如今他当真是…胜了? 我勉强收敛心神,行了一礼,小声道,“拜见曹公。” 曹操挥了挥一旁的座位,说,“贺夫人请坐。”说着又叫人来上酒水。 于是我坐下了,专心端着杯子喝水。我都快将一杯薄酒喝得见底了,曹操才终于放下手中文书,不紧不慢地说道,“与夫人赤壁一别,至今已近十年。真是想不到还有今日。” “九年,”我几乎条件反射地纠正道。赤壁是九年前;我竟已经来到三国时代整整九年了。 我再抬头看曹操,突然之间竟觉得无比的恐惧。荀攸葬了,战役结束了,曹操从前线退回来了――于是如今我又要如何?曹操可否会放过我?怎么想都觉得可能性小到近乎于零。他若是再问我火yao配方,我又要怎么回答?虽然我不是被父子君臣的忠义理念教大的,可有些事情我只是条件反射地觉得不愿做,不能做。真要我彻底背叛刘备,把火yao这个冷兵器年代的原子弹就这么送到曹操手中么?我总觉得我做不出来。便是真这样做了,恐怕反而死得更快。于是如今我到底还有没有一条活路?以前我也在鬼门关外转过一两次,但至少死的可能总是稍纵即逝;而眼下,死亡的威胁却成了一个常数。 那一刻我竟然觉得想哭。 九年,都九年了;我已经在这个遥远的时空挣下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虽然说不上完全溶入这个社会,但至少,我有父亲一般的主公,有亲朋好友,有志同道合的挚交。想到死亡或者永远不能返回成都的可能,我只觉得心里痛得难忍,恨不得能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突然间,曹操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忙抬起头来,恐惧地看着他。 10.谈判 曹操见我一时不答,又是问了一遍道,“贺夫人,孤方才问你,当初救庞士元之事,究竟是谁定下的的计策?赤壁一战,孤多有不利,却仍是此事最不得其解,不免好奇。”他这问题问得够尖锐,神色语气却都挺淡然,看上去几乎可以用“和颜悦色”来形容。 我呼了一口气,定了定思绪,这才答道,“回曹丞相,这是陆伯言定下的计谋;我只不过从旁相助。那时正好我也在夏口,伯言便说了,我若是出面,丞相不易起疑。”这种时候,我可管不着为陆逊低调了,只要能把自己的责任尽量撇干净就好。 “陆伯言么?”曹操若有所思地说道,“听闻刘玄德曾分大半个南海郡与孙讨虏,求得陆氏举族迁往荆州。昔时不解,如今看来,此举倒颇有远见。此一战孤倒也见识了;能从钟元常大军埋伏中将马儿抢出去,果非简单人物。” 我猛地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曹操看。钟元常,他是说钟繇?马儿自然是指马超了,话说马超也到了扶风郡?凉州已经处理完了还是怎么?难不成荀谌也到了?于是这次大战最后到底怎么收场的啊!我盯着曹操,就等着他说下去,谁知曹操只讲了那一句战事相关便转了话题,反倒是饶有兴趣地问我道,“夫人与陆伯言即是故交,当知其底细。此人如何?” “伯言他自是将才,主公常夸的,”我尽量简洁地回答道。 “此人品性如何?才华如何?与谁堪比?”曹操又是追问道,“夫人能随他在大战将临时赴敌营用计,自是与他有深交;今当品评一番。” 我叹了一声,只好又说道,“伯言他为人谦逊,神思缜密;但凡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不称赞他品性纯美的。至于才华什么,这我不懂,也不好说。我只是听说过,他少年时在江东有些才名,但是名声不及陆绩,顾邵他们。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江东那边是这么说的。”我说了一大通中规中矩的好话,但还是尽量不吐露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最后嘲讽地说,“不懂?夫人当真过谦了。”顿了一顿,曹操又道,“听说当初战弋阳,诸葛孔明用一虎将,名田若。夫人可识此人?” 我装作在思考,肚子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回答。最后我只是说道,“我知道他是五溪南蛮,领南兵,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曹操顿了一顿,又是问道,“于文则今在何处?” “于文则?”我微微一愣。虽然于禁在南中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我为了安全起见,仍是答道,“这我如何能知?” 曹操哼了一声,脸色严厉了几分,又追问了一句,“夫人当真不知?”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但仍是嘴硬道,“我真不知道!” 曹操就不说话了,坐在那里沉思。他不开口,我却憋得难受。话说到现在,曹操却只说了那么一句关于战况的话,纯粹打算将我的胃口就那么一直吊着么?我在那里坐立不安片刻,终于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问道,“丞相问了我那么问题,可否也告诉我一件小事?” “嗯?”曹操抬起眼皮看我。 “我主安危,”我说,“还望丞相告我。” 曹操又撇了我一眼,哈哈一笑,森然道,“夫人倒是忠心耿耿。” 他这么一说,我又是内里哆嗦,顿时后悔自己干嘛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低着头看面前的桌案,再不敢抬头看曹操。没想到曹操却接道,“战事已了,说与你听倒也无妨。公达虽是去了,却也为孤定下必胜之计。马儿领兵来援,便直入元常的埋伏,没葬于荒野算他走运;正言又在散关烧了一匹粮草。如今玄德已经领兵退去,固守盘山以西。” “丞相未曾追击临渭?或者街亭?”我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刘备再次兵败,人马尽损,难道曹操不追?无论是突破街亭还是临渭,都可以一举攻入广魏等三郡。曹操带了大部援军来,怎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我不该嗦的,可是我实在想知道眼下我们到底损失到什么地步,于是实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临渭?街亭?”曹操侧头看我,半晌饶有兴味地说道,“夫人不愧随军多年,如今竟能一眼看出军机所在。孤倒也想追,不过盘山一线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处,更兼马家小子尚在陇西,还有你那夫君坐镇,便是攻破盘山,却也是深入敌境,愈行愈险。唯独庆幸玄德此次损失不轻。” 待他这句话出口,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至少刘备还守住了临渭和街亭,把天水广魏给握牢了。我差点没幸灾乐祸地对曹操说,你死了荀攸,损失更不轻,所以我们也不亏了――但这种找打的话自是不能说出口的。其实那时我只是还不知道刘备到底损失多少,才会有这种想法。待后来我终于弄清楚,这几战叫我军损失了两万余兵士,两千余将将收编的陇西铁骑,甚至还有阎圃、刘封这两员大将,我可是再没有办法幸灾乐祸了。 我还在想我的糊涂心事,就又听见曹操说,“夫人可是安心了?” 我虽没答话,却还是条件反射地点头。我已经为刘备的生死胜败担忧了快三个月了,如今终于得到了明白的消息,我顿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那一瞬间我几乎都快要忘了我面前站着的是曹操,而我自己也还生死未卜。 “夫人身陷敌营,却不顾自身安危,不问夫子家人,一心故主,当真叫人佩服,”曹操不咸不淡地说道,“玄德善揽人心依旧啊!夫人一介女流,却也是如此忠义。” 这话是赞美么?我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背上发冷。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若再不开口,他别真以为我想英勇就义呢。考虑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应道,“丞相称赞真不敢当。我哪来什么远大心志,只是刘使君向来待我最是亲厚,仿佛父亲一般;如今我不过心念老父,也是自然的。” 曹操又是笑了一声,森森地说,“夫人这是意指侍君如父,心不可移?” “丞相大人,难道你指望我真投降?我一个妇道人家,谈得上么!你想让我怎样?”我很无力地说道,“你问我问题,无论何事,但凡我知道,我也都尽量答了;你还想让我做些什么?为你效力,帮你监督粮草,清算财务?丞相你觉得可能么?” 于是曹操终于也不说话了。很好,显然他也觉得这事情很头疼很棘手了――只是如今我希望他头疼到干脆放了我,而不是一刀斩了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挥手道,“罢,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夫人自去便是。孤若再有事相询,自当再请夫人前来。”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乖乖地施了一礼。没想到我这还没完全缓过气来,就听见曹操一边又翻他的文书,一边头也不抬无比淡定地说道,“待此间事了,夫人随孤归邺城。” 11. 邺城的瘟疫 曹操的一句话让我好几天都没心思吃饭。跟他回邺城!!行,这大约比直接砍了我的脑袋要好些,可当真好不了多少。他是想拿我当筹码交换什么不成?这是打算把我当金丝雀锁笼子里关一辈子,省得我再乱飞乱跳?刘备那边,却为什么也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难道不打算做些什么救我回去,真从此不管我了?虽然冷静下来想想,我也知道刘备当真什么也不能做;他若是有所动作,反倒更是让我的处境尴尬而且危险。可虽然道理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心酸。再想到这个乱世里被俘女子的下场,我更是觉得毛骨悚然,烦躁得几乎想要杀人。 在d县不过又呆了还不足十天,曹操便急匆匆地往邺城赶了回去――很不幸的,他虽然急,却也没忘了带上我一起上路。我不禁奇怪;曹操为什么这般急着赶回邺城?他应该是八月才到的前线,这才一个半月,他急着回去做什么?扶风郡这大半年来打得乱七八糟的,难道曹操不应该多待一会儿,好生将军民安顿了,巩固防务再走人么?他先前不追击刘备我已经觉得奇怪;他说给我听的那解释,后来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两分别扭。如今他更是这么着急赶回邺城,于是我不禁暗想――难道邺城出事了? 我绞尽脑汁回忆,建安二十二年曹操治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上路之后三四日,我才猛地想起――中原大疫!建安七子,除了早逝的那两个,全部死于建安二十二年啊!养尊处优的文人士子尚且如此,那普通百姓呢?这瘟疫的广度和力度自是可想而知了。想到这我顿时心下连连叫苦。居然叫我往瘟疫区跑!要不要这么倒霉啊?若是在刘备治下,虽然瘟疫也会很头疼,但却不算太可怕;至少我们有张老神医,有《伤寒论》,有公立医院。关于公共卫生什么的,我还能给出些主意,刘备也多半会听。但若是在曹操治下,事情就差得远了。想到这里,我都不觉得恐惧了,只是纯粹的愤慨。 老天爷这是在戏耍我吧?被曹操拖去邺城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在中原大疫,家家有僵尸之痛的时候?想整死我也不用这么麻烦! 我们这一路快马加鞭,居然半个多月就赶到了八百多公里外的邺城。一直到入邺城我都未再见过曹操;他只是在入邺城前一天让人给我带话,说是会把我安置到荀谌的兄长荀衍府上,还顺便警告我安分守己,好生侍奉族人,不要瞎折腾。我琢磨着他的警告,觉得他大概是没工夫没心情再来烦我的事。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是好事;可是他要再也不来理睬我,让我在邺城关上半辈子,这也未免太糟糕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还能如何?不说别的,我总得先应付荀衍。和荀谌在一起这么久,他很少谈论家人,也不过就偶尔提及“三哥”,却从未说过什么细节。还好我看过魏书,知道荀衍字休若,曾任监军校尉镇守邺城,督河北;荀衍曾在曹操征袁尚时察觉敌军偷袭邺城的计划,一举平定叛军。虽然他不像荀,荀攸那样传列史册,但他好歹也是以功勋封列侯,又有陈群那句评语,想来也是个厉害人物。趁着入邺城前,我向传话的人打听了一下荀衍的家庭状况。听说荀衍妻子故去已久,只有一个独子荀绍,现在外为官;儿媳也于三年前病故,于是他便把孙子荀融接到自己府中居住。 府中只有一老一小么?我忍不住在心下盘算了一下:若想玩花样,人少不方便浑水摸鱼指东打西,但是人少的话,说不定躲旁人视线或许能更容易一些? 但其实我想太远了;眼下还是专心躲过瘟疫吧!日后的事情谁知道会怎么发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就想逃出邺城回刘备治下,这实在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值得我去做这个计划。所以现在我瞎想些啥呢?我压下内里烦躁,理整齐衣服,尽量心平气和地去见荀衍。 荀衍看上去和刘备差不多岁数,个子虽不是很高,却是猿背蜂腰,步履沉稳,往那一站便让人觉得有武将之风;而不似他那两个弟弟,看着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是如今他看上去却是面色惨淡,疲惫不堪,几乎像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一般。面对荀家的这位长兄,我也不敢大意,恭恭敬敬一记大礼,说道,“拜见兄长。”――这么称呼自是为了尽量套近乎;如今我当真很需要能罩着我,或者至少不会难为我的人。 荀衍躬身还礼,又抬了抬手,语气无比平和地说道,“不必多礼;夫人请。” 荀衍叫来了孙子荀融,让他给我见礼。那孩子比阿粲还小了一岁,却是非常礼貌;见礼之后他便沉静地坐在一旁,被问到什么才开口答话,举止间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荀衍问了问荀谌的近况,但我答了一句“他身体挺好就是工作很忙”之后便基本无话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待荀衍问起了小阿粲,我却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那小鬼偷听军国大事还想给邺城报信这些糟糕行径我不好说,但若要讲他和阿斗相处甚欢、如今还在刘备的左将军府上住着,却又是觉得不妥。于是我和荀衍的对话老是接不下去,我自己都觉得无比尴尬和不安。但荀衍似乎不以为意,表情语音一直平静淡然――他那波澜不惊的处事风格倒是和两个弟弟颇为相像。 我们谈了小三四刻钟,一直谈到午饭时间,又一起吃了一顿饭。让我奇怪的是,荀衍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除了闲聊其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既没有安慰我不要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也没有提醒我乖乖待在府上,不许瞎逛,不许离开什么的。他那般态度,就好像我真只是从外地来串门的弟媳妇,而不是被他家君主拖回来的战俘。他这般态度,我却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本来想好了,就算要招惹怀疑我一定要问他邺城中是否有瘟疫,又是什么病;为了不莫名其妙地病死,这点险还是得冒的。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着这般态度的荀衍,我反倒是怎么也开不了口,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却只能又吞回去。 我被安置在荀衍府上侧翼的一进空院落里,但是周围并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人警告我不得随便走动。我知道我不该乱想,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花了些时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在府中晃荡,将这一座府宅探了个遍。这座宅子也不大,可里面住了将近二十人;除了荀衍祖孙两,还有管家花匠,厨子仆从,乱七八糟的我都数不过来。虽然没搞清楚荀衍任何职位,但他似乎在府上办公,宅子的大门口永远站着兵士,白天里前堂也是人声嘈杂。再看府上的几个侧门,都是锁了很多年的样子,连锁都生锈了,唯一在用的那扇角门却在厨房后面,来往人特别多,每天晚上也是锁得严严实实的。 荀衍虽然没对我说什么,也没限制我的行动,但我似乎完全没有溜出去的可能性。在宅子里溜达了一遍,我不免觉得,还是早点灭了这些神奇的念头为好。这里到底是邺城,又不是d县!我就算能跑出去,这周围方圆千里都是曹操的地盘,我却往哪里跑?难怪曹操也好,荀衍也罢,都可以放心地把我往那一丢,因为我反正跑不出去。 左右闲着无事,我干脆每天勤劳打扫院子,又与厨房大娘合计着弄老鼠药。我还是没胆子直接了当地问邺城是否有疫,只是婉转地说,我认识的一家人曾经发生过孩子被老鼠咬伤,结果竟病死了的事情,所以很怕老鼠。我把这话给开了个头,厨房大娘便很自然地告诉我,如今邺城中正在闹瘟疫。 “都死了多少人啊!”她摇头叹道,“城北倒也罢了,城南那里死的人便多了些;若不是老先生这几月四处奔波,谁知道得死多少人家!那邺城外,那更别提了。我上个月方从南面探了亲回来,那叫一个惨…”她说了几句,便又是摇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便岔开了话题去。 从她那里我得知了两件事:第一就是曹操治下当真在闹瘟疫,第二就是荀衍大概现在还挂着督邺城之类的职务,所以正处理着这倒霉的瘟疫。 真是妙,我不但在瘟疫区,居然还在一个高危工作人员的家里住着。当真是好极了!那一刻我真觉得无力。虽然一肚子的担心,但我除了更勤劳地打扫灭鼠,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做。不过几天之后,还只有七八岁的荀融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不需要忙碌这些仆从的活计。“此非待客之道”――小正太的原话。我更觉无力,然后挣扎了半天要不要给他解释卫生和防疫的重要。不过最后我还是没和他废话。荀家的孩子个个早熟,脑袋里一堆一堆深沉想法;我跟他说了谁知道他又要怎么怀疑我!我只好丢下这些“仆从活计”;最多只不过再对厨房大娘旁敲侧击几句。 我本还在想,如今却又是闷在府里没事做了,没想转眼间事情便来了。 十月底的一日早上,我捧了一卷《盐铁论》来到花园里,在院中矮墙边的石凳上坐着看书。也没坐多久,突然听见矮墙那边一声惊呼,听着竞像是荀融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丢下手中的书卷,几步冲到矮墙那边的院子里。荀融和荀衍两人正在亭子里。荀衍靠着亭子的栏杆,似乎昏过去了一般;荀融站在他身边,死命地摇着他的袖子。 “大父,大父!”荀融哭道。 我的心直直地往下沉――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12. 防疫 我在那里呆站了片刻,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荀府的管家和两个仆从也已经赶到。管家和另一人七手八脚地架起荀衍便往屋里赶,又吆喝着让赶紧去请医。荀融还在哭,却一步不落地跟在几人身后。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只能也跟上。 待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我便忍不住心下噼里啪啦地开始拨算盘。显然,荀衍这是太尽职了带来的恶果;奔波在大病防疫第一线的人自然是最容易被传染的。我虽然懂一点急救,上过两三公共政策相关的课,可我到底不是医生。如今我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荀衍能不能熬过去怕只能靠邺城的医生还有他自己的身体状况。眼下更重要的却是:府中有了一个病人,这一府的人可都危险了,包括我在内!如今无论如何得做足防疫工作。不过我甚至不知道这瘟疫究竟是什么病,却要怎么防?这病是细菌性的还是病毒性的,是呼吸道还是消化道还是血液系统的病?是人传人,还是动物媒介?想着我就觉得头疼无比。 府里差不多已经沸腾了。管家将荀衍扶入卧室后,便又不知奔往何处,大约是去吩咐事情了。屋内还有一仆从,荀融也是守在那里不肯离开;我站在门外,就看见那孩子跪在榻边,紧紧拉着爷爷的手,小脸几乎都要贴在爷爷胸前了。真是要命!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我走进屋内,拉了拉男孩的袖子,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看那孩子狐疑又不爽的表情,我只好又加了一句,“和你大父的病情有关。” 男孩这才站了起来,跟着我出屋来到院子里站着。“别人倒也罢了,”我说,“这一段时间你无论如何得离你大父远些。” 我尽量无视那孩子满脸的怒火,只是尽量耐心地解释道,“如今中原大疫,想来你也知道。我又听府中家人说你大父一直在为了这疫病奔波,恐怕他是染上了瘟疫。眼下更怕这个病人传人,而且传染力强。瘟疫之所以为瘟疫,不只是因为阴阳失位,寒暑错时,而是因为无病之人若是和患者一处,很容易也会得病。你听懂了么?” 男孩脸上的怒意变成了疑惑;他看了我很久,小声问道,“若我只是陪在大父身边,却也会染病?” “很有可能,”我答道,“甚至,你用他用过的杯盏,碰他的被褥衣物,或者只是共处一室,都可能被传染。其实眼下这府中所有人都身处染恙的危险中。当然,如今也必须有人照顾你大父,但我希望至少你能离他远些,莫要陪在他身前。你还太小,体弱易染病,得了病也不易痊愈。你大父也不会希望看见你因为陪他而病倒,是不是?” 男孩又是静了许久,小手扭着衣角,表情纠结。最后他抬起头来,瞪着大眼睛满怀希望地问我道,“叔婆是否懂医术?能不能治好大父的病?” 我只能摇头,说,“不,我完全不懂医术;但是邺城总是大都,并不缺良医。”顿了一顿,我又说,“我想与何管家谈谈,不知你可否请他来?我虽不会治病,但如何防疫,我倒是略知一二。” 男孩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我。我和他对视半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罢了,如何让他决断眼下这个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局面?我摇了摇头,叹道,“罢,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我自去寻何管家。想来他已经着人去请你那些从叔了,待时我和他们说去便是。好孩子,你也莫要担心了;就是暂时别再去你大父屋内,可好?” 荀融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到底只是一个小孩;乍遇此等变故,他如何能反应过来?我看他一脸惶惶,心下颇是不忍,好言安慰他一番,把他哄去自己房中,这才去找府上的管家。没想到不过就这片刻,管家既然已经出门了,而府中其他人都在忙碌,根本没有人愿意理睬我。我万分无奈,只好回自己住的角落,然后几乎是强迫症一般把屋里屋外通通又打扫一遍,洗干净手,这才又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接着读书。其实我哪里看得进去书?手里虽然在翻《盐铁论》,脑子里却断断续续地琢磨着:至少要让他们天天煮沸水,餐具被褥一定要消毒,能蒸馏些酒精更好,还有灭鼠灭虫,不过现在大冬天的,应该不会有寄生虫的问题……虽说防传染病也就那么简单的几条,可是如今我的身份实在太尴尬,荀家人能听我的?但若不能让他们听我的,我甚至连保护自己的方法都没有,说不定连病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正想着事情直想得五心烦躁,荀融却突然冲进院中。他站在我面前,施了一礼,然后急切地说道,“叔婆,大姑母来了;我与大姑母说了叔婆懂医之事,如今大姑母想见叔婆一面,请教当下诸事。” 我一愣,顿觉心下几分欣慰。看来荀家人还能听我说几句。我站起身来,径自点了点头。荀融大概是被今日的突发事件搅得真发急了,居然几步上前,小手拉着我的袖子,一路拖着我往外面走。荀融的大姑母是个看上去大我三五岁的女子;她虽然衣着朴素,却是十分端庄美丽,长相和荀颇是相像。看来是荀的女儿?我虽心下暗自猜测,却还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一礼了事。 “贺夫人,”她也是很规矩地行礼,轻声说道,“我名,是阿粲的长姐,陈长文之妻。” 果然是荀的女儿!我听她说到阿粲,不禁心有戚戚,再想到在寿春撞上的那个小正太陈泰,更是忍不住想苦笑。风水轮流转啊!如今却是轮到我了。只是如今大事在前,我也没时间感慨,只好定定心神,在屋里坐下了;荀融也挨着他大姑母身边坐下。何管家进来给我们端上了酒水,然后便低着头在一旁站着,显然是要听我们说话。荀给我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这才问道,“阿融说夫人懂医,能治邺城此疫?” “不,我不懂医术,也不能治病,”我忙道,“我只是对防范瘟疫略知一二。建安十五年的时候荆南五溪一带也曾闹过伤寒;那时我正好在荆南,有幸得见老神医张仲景,并且帮着他料理疫情,也学得一些清毒灭疫气的方法。这些事我本不敢多言,但是如今兄长有疾,府中还有阿融这般幼子。早先阿融就一直陪在兄长身边,这却最是容易染病的;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拉他出来,与他说了那番话。” 荀听我唠叨了半天,最后问道,“夫人所言清毒灭疫气之法,大致是何法?” “不过是一些小伎俩,”我说,“忌吃生冷食水,用沸水煮衣物被褥清毒,蒸馏浓酒清毒,灭鼠害灭虫患,只这些小事而已。” 荀明显松了一口气,看来觉得我的提议好算好办。她沉思了片刻,又转头问一旁的何管家道,“何叔,你看贺夫人所言可行否?” 何管家点了点头,说,“这本都是些小事,自是无碍,只是…”他疑惑地瞟了我一眼,说,“老先生为了这瘟疫四处奔波好些日子,也收集了《奇》不少偏方,却未曾听过贺夫人《书》所说的这类伎俩。却也不知《网》管用不?” 我忍不住道,“只是小事而已,试试却也无害。” 何管家不说话,就又看着荀,似乎等她发话。荀点头附和我道,“贺夫人所言甚是;只是些小事,虽然不确定是否有效,但仍值一试。何叔,如今便要劳你全力助贺夫人行事了。”显然荀说话是很有分量的;何管家虽然仍是表情有些不豫,却是认真点头应下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放手让我做这些简单的事情,眼下的情况会好得多。我和荀又多说了几句,待得问诊的两位大夫出来和荀谈话,我也在旁边听了片刻。两位医生表情颇为平静;他们都说荀衍还在病情初期,按照这些日子在邺城治疗病人的经验,只要及时用药休养便能治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我和荀俱是松了一口气。尽管知道荀衍没有大碍,但荀还是提出要带荀融回陈府暂住,以免他也染上疾病。不想丁点大的荀融一口回绝了姑母的提议,怎么说他也不答应。最后荀无奈,只得随这孩子去了,只是忧心忡忡地托我多加照看。待送走医者,何管家也亲自去买药了,荀便准备告辞离去。我陪她穿过小院,然后瞅着自己不该再靠近府门了,这便对她礼道,“夫人慢走,我也不远送了。” 她也是还礼,然而一时却没有离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我琢磨着她大概放心不下,便尽量语气诚恳地说道,“夫人莫要担心;无论如何,休若先生终究是我兄长。如今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照顾府中众人,尤其阿融。若是你放心不下,却也不妨另作安排,多增人手,这也是自然的。” 荀慌忙又是一礼,道,“贺夫人言重了,我并无他意。”她又犹豫了片刻,终究小声说道,“犬子之事,多谢夫人从中相助,保他平安归来。” 我一愣,然后摇头道,“夫人不用谢我。其实诸葛军师乃荀令君交,有师生之谊,看在令君面上,诸葛军师也不会为难阿泰。再说他不过是个孩子。两军交战,虽难免波及无辜,但能免则免自是最好。” 荀表情复杂地看了我许久,这才又是一礼,告辞离去。我看着她离去,竟突然想是不是自己刚才那话没说好?尽管心中疑惑,我却也懒得多想。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安排卫生工作去――蒸馏酒精可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小事。 13. 公共卫生101 之后数日我是全心全意投入了防疫工作,一刻也不敢松懈。 我在最为宽阔的后院清出一块空地,堆了一个金字塔柴堆,架起大缸烧水。这一府近二十人,差不多每时每刻都需要热水泡茶煮饭,还有数不清的衣物器具需要消毒,于是后院里差不多日夜不停地煮着热水。洗衣消毒用下来的生活废水我也不敢直接往城中水渠里到,唯恐危害他人;但是材料技术有限,真要处理却也是难。我只好把污水都收集在大水缸里,用石灰沉淀个一两天,这才倒在下水渠中。为了能处理水,我还让何管家多置了好几口水缸。我封锁了荀衍卧室所在的那一栋三开式,只让他的两个贴身仆从陪在院内照顾他,其余闲杂人等都不得入内。茶饭都只送到门外,病人用过的碗筷衣物也一并只是堆到屋门外,然后由专人收了,送到后院去消毒。至于清洁工作更是不能怠慢,我指挥着府中众人天天打扫院落,室内扫地掸灰,老鼠药更是布满。我在府宅的东南角又点了一个火堆,只要一发现有老鼠尸体或者其他什么动物尸体,立刻丢到火堆里毁尸灭迹。酒精自然更不能少;尽管器具不全,我仍然是想尽办法蒸馏酒精,忙乎了两三日还是终于给我弄出来了。我让照顾荀衍的两个仆从每次吃饭前都用酒精净手,再常用酒精擦拭桌案地板;我还尽量婉转地督促来给荀衍配药用针的两位大夫也在离开之前用酒精净手。 有了酒精之后,我终于答应了荀融让他去探爷爷。这可怜孩子,他已经求了很多回,但是一开始我还不清楚如今这“伤寒”究竟是什么病,根本不敢冒险,几次都不得不硬下心肠拒绝荀融。有了酒精之后,我想着既然多了一层防护,也就不忍心一直拒绝那可怜的孩子,便答应让他去探望爷爷。我让他换了一身衣服,还专门用绢布做了一个口罩给他带上,这才敢放他入内探望病人;待他出来之后,我便立刻让他换衣服鞋袜,再用酒精洗手。 荀融至少还能听我的话,那些来探望荀衍的七大姨八大姑,还有各种达官贵人实在是让我头疼不已。荀来过后不过两天,正值荀家兄弟几人休沐,便一窝蜂地四人一起上门来探,其中还包括不过十二三岁的荀。我婉转地说了半天,却最后也只拦下了年龄尚小的荀;荀恽兄弟三人自是进去探望伯父。那时候我还没弄出酒精来,但也不敢就这么放他们离去,什么防备都不做,最后还是逼着他们用滚烫的热水和杜康酒洗了手。接着便是陈群和荀两人一同又来探望。这两人倒是颇为通情达理;当我解释了府中的安排,陈群便主动提出给荀衍留封书信,也就不进屋了。我舒了一口气,在肚子里把他狠狠地夸了一番。 第三次来的人就更夸张了。他不过就一个年轻公子哥,看上去年纪不会比我大,居然带着好几个武装到牙齿的侍卫!何管家一路跟在他身边,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着些什么。到了荀衍住的那一栋房屋门口,那公子哥也不停,直接就上前推门。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扫地,刚刚反应过来这是又有亲友来探望荀衍了,就看见那公子哥推门走进荀衍的卧室里。更糟糕的是,陪在他身边的何管家不但没有拉住他,反而跟着一起走进荀衍卧室;竟还有两名侍卫跟着进去了,留下另外三名侍卫站在房屋门口守着。我顿时惊了,呆站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时何管家从屋内走了出来,我忙拿起身旁的一坛酒精走上前去给他冲手。趁这个当口,我忙问道,“何管家,方才那公子是哪家人?” 何管家带着几分歉意小声答道,“夫人,那是曹丞相的二公子,所以我未敢拦他。” 我更是无语地看着荀衍卧室的房门。居然是曹丕?这家伙,瘟疫横行的时候还出门到处乱转,还要直接往病人房间里冲?难怪那么短命,真是活该!像他这样,居然能扛过建安二十二年,这已经很稀奇了。不过那到底是曹丕;他就是病死又干我什么事?我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接着扫地。等我打扫完荀衍卧室外面那一方小院,就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曹丕终于出来了;他带着几个侍卫,就这么雄纠纠气昂昂,目不斜视地直接往府门走去。我拿着扫把站在那里看着他,也来不及真纠结,就看见他差不多已经要拐出中庭了。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丢了扫把,抱起装酒精的坛子,几步追到他身边。 “曹公子,请留步!”我大声唤道。 于是他停了下来,疑惑地侧身看我。 “曹公子方才探了病人出来,”我说,“还请净手,以免染病。” 他眨巴着眼睛,半天才伸出手来。我往他手上浇了点酒精,又说,“还有那两位随公子入屋内的将士,也请伸出手来。” 看着他们都用把手洗干净了,我也算满意了,弯了弯腰算是行礼,然后径自忙我的事去。我见坛子里已经不剩多少酒精,我便提着坛子,拎过扫把,准备去后面厨房打酒精。我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后面曹丕突然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本来不想理他的,自顾自地往前走,但他突然提高声音,喝道,“站住!” 我吓了一大跳,只好站住,转身看着曹丕。他几步跨到我面前,疑惑地问道,“你是何人?却不像是此间仆役。” “荀府上仆役杂人众多,公子看着我眼生也是自然的。”我尽量让我的语气礼貌一点,但其实心里很不耐烦,只想接着干我的事去。我可没时间和曹丕废话嗦,自找麻烦。曹丕疑惑地看了我很久,但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也只是径自离去。 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荀衍终于慢慢恢复了,除了还有些虚弱,似乎也再没有其他病症。两位大夫都安慰我们说他已经完全康复,不再施针灸,也停了大多药品,只是让家里人用制首乌,陈皮什么的熬些药粥给荀谌进补。而在此期限,府中近二十口也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头疼脑热的染病迹象。不得不说,我还是很自豪的,还有几分侥幸――我终究还是躲过了这横扫中原的瘟疫。 既然荀衍已经大好,我也撤了隔离。荀融这孩子,乍听到今后可以随便去见荀衍,高兴得什么似的,尽管荀衍仍然虚弱只能呆在屋里静养,他却也不在意,几乎天天不离开爷爷的榻侧。我也偶尔陪他们祖孙两坐上片刻。有一日我们正说话,突然有家人来报,说是陈群到访。于是我忙起身想告辞,不料荀衍却道,“阿融且自去吧,贺夫人请留步;吾与长文有几事想请教。” 我一惊,不解地看着荀衍。他和陈群却又有什么事要问我?在等陈群进来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把这个问题想了几遍,最后隐约觉得,定是和我这些日子搞的防瘟疫措施有关。不是陈群入内,先是拜见荀衍,然后还又恭敬地向我行礼。我不敢马虎,忙起身还礼。待陈群坐定了,荀衍便对我说道,“此番吾虽病,府上却未有人接连染恙,此夫人之功也。多谢夫人倾心相助。” “兄长客气了;照看族人,这本是我职责所在,”我忙答道,心下却颇是警觉。 果然,陈群马上接道,“中原大疫,四方流毒,邺城虽不比他处凄惨,却也诸多病患。吾与荀大夫数月来为此事奔波,布告药方,广施药物,却未见几多成效。往往一家之中若有一人得病,之后便人人染恙,无可避免。然荀大夫此次得病,荀府中却诸人安好,夫人果然医术高明。”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驳道,“这不是医术,这是防疫,公共卫生。治病我是完全不成的;兄长终能康复,却得感谢两位医者。” “无论为何,可使人远离疫病却是不假,”陈群认真地说道,“不知夫人可愿教吾等行事,保邺城平安?” 我瞪着地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了许久,荀衍开口了,仍是用他那种平和随意的声音轻声说道,“吾知弟妹身处敌营,行事不免尴尬,但仍望弟妹能以中原万民为念,不吝赐教。”――仿佛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题。 我仍是瞪着地板,却仍不住苦笑。 14. 敌我之间 我这些日子里忙着防疫,什么事情都未及细想,但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不是么?他们正为中原大疫焦头烂额,任何有希望能控制住疫病的人或者办法,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乍听到荀衍这般话语,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做梦,我怎能为敌人间接提高国力?这想法一纵即逝,待意识到我方才在想些什么,我忍不住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掐疼了,我这才回过神来。 天啊,我怎能这样想!中原大疫,多少条性命悬于一线!我怎能就为了内战,为了所谓的而置横扫中原的瘟疫于不顾?来到这个糟糕的时代也不过十年,我难道已经变得如此冷血?这等想法和我最鄙视的曹操的屠城杀降却又有什么区别? “夫人,”陈群轻声道,“吾等同为汉人,所谓敌我,竟大于汉室万民?” “不,当然不会;没有什么能大过人命,”我心惊胆战地说道。我真是被自己的冷血吓到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再可怕的敌人都没有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可怕。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兄长,陈先生,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相助。只是…”我犹豫了片刻,这才说道,“但是今后若有人问起这些治疫病之策出于何处,还请兄长和陈先生千万莫要提起我来。” 他们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忙答应我不会对外说出我帮忙处理瘟疫的事。但其实我对他们的承诺并没有抱多少信心。就算他们真守口如瓶,但凡有点心眼的人也应该能看出来是我干的。不错,我现在本该韬光养晦,缩头装乌龟,当真不该随便冒头;如今若叫人看出我还能有防治瘟疫的本事,我不但永远没有机会逃脱回成都,只怕连命都难保。可是如今我若是放任中原瘟疫不管不顾,我还是人么?被自己吓到了了,要下决心却是容易多了。 于是我开始一一复述当年读公共卫生时学来的内容。“兄长,防治疫病最关键的就是隔离病源,掐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染病的人。眼下首要是灭鼠害,灭虫患,妥善处理污水和尸体…” 我和陈群荀衍两人谈论了许久,提了一堆建议。谈论之后,我又写了好几个条子给他们,又几次与荀衍一起商讨细节。虽然我仍是关在府里难以踏出去半步,但是时不时的,陈群和荀衍也会告诉我外面工作进程如何,碰到些什么麻烦,再与我商讨。 自从疫病散播以来,荀衍已是寻得防治伤寒的良方,四处布告;他还将邺城周遭的药材行通通暂时转为官营,又控制了整个冀州和豫州地区的药材来往。所以尽管疫情严重,他还是能保障药物的供应和价格稳定。在“保护易感人群”这一条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我还能补足的。于是眼下我能建议的,而也是最关键,而又最容易立刻实施的防疫措施自然是灭鼠患。不过两三天,邺城便到处布满老鼠药;各处集市上也都贴上了布告,让众人家大力灭鼠。每天都有特定的车满城收集老鼠还有其他野兽的尸体,然后一并送到城外统一焚烧。至于病人的遗体,虽然我也小心翼翼提过应该火葬,但自然还是被骂回来了。我只好退而求次,请求他们规划特定的墓地区深埋所有病人尸体,并且要求一定要远离地上地下一切水源。处理污水则困难了许多。邺城中的城市用水是引漳河水,从铜雀三台下流入,一部分过宫禁地区供城北用水,又分一支供城南坊里用水,再从东门附近溜出。邺城中自是没有下水系统,家家户户都只是把污水直接到入河里;城中有规定,倒污水必须去城东指定的地方,这样基本能靠活动水流保证上游取水的地方水足够干净。可是如今瘟疫肆虐,这种方法却也治不了水源的交叉感染,更何况这水渠中的水迟早要重新汇入漳河中,而且漳河下流不远处便又有人用水了。我建议荀衍他们广发布告,令城中众人一定要将水煮沸了才能饮用或是洗菜烧饭,之后我还画了污水处理池系统的简略图表。勒令烧开水倒是容易,污水处理虽然挑战技术和这极冷的冬日气候,但也不是太困难;相比之下,隔离病患才真是叫人觉得老虎吃天,无从下口。邺城可没有医院,而且如今靠公共机构隔离这么多病患完全没可能啊。荀衍和陈群他们两个商讨了好几晚,最后定议召集邺城中的医者,然后让他们告知病患家人尽量不要外出,并且负责监制。我也不知道这方法能管多少用处,但想来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到了十一月下旬,气温骤降,毫不客气地突破零点然后就一直在零下徘徊;耳房里的水缸都是一层一层的冰。这对防疫工作可谓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灭鼠更有效,虫害不再是问题,让人们呆在家里也更容易;但另一方面,污水处理差不多就停工了,调动药物也倍增困难。整整一个冬天荀衍忙得整个停不下来,整个人似乎一直在变瘦。他的身体状况实在让我提心吊胆的;他才刚刚恢复,却也不在家中多将养几日,又是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身体能好么?别说,这大冬天里,就是种地的农民也不会刚刚养好了病便开始忙碌。于是我伙同荀融,教那小鬼用各种方法骗得爷爷多留在家中歇息,不过成效一般。 建安二十三的新年就在防疫的紧张和寂静中过去了,感觉连爆竹都没听见几声,便又是新的一年了。过了年,疫情似乎有些转机;新染病的人越来越少,运出城外的尸体也越来越少。到了一月下旬,天气终于渐渐转暖,府中的池塘水缸总算是彻底化冻。荀衍突然和我说污水处理系统又开工了,已修了一半,但眼下有好些问题不定,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看看。听到他说能让我出府转转,我可真是惊喜交加;自从来了邺城,我就一直呆在荀衍府上,从头到尾未曾离开过一步。虽然这一个冬天忙得无暇想糊涂心思,但一直被关着,说不郁闷那是骗人的。看来他也是可怜我锁在这小小一座府宅里,想跟我机会放放风。我自是带着两分兴奋地应下,迫不及待地跟着荀衍一起去城东南察看污水处理工程。 邺城的新污水处理池建在城东南;那里本来是水渠边一个小集市,有诸多商贩,但如今已经被撤空了。挖出了三个长方的大水池。三个池子底部分别铺着小石子,细沙和木炭;第二个池子和第三个池子周围还开始砌围墙,将来是要关闭起来,由专人管理的。第三个池子联到主干水渠的下水道还在开挖中,不过看样子也快了。我们在工地上兜了两圈,讨论了如何应付降雨的问题,又说起滤水用的材料。这当我给荀衍解释如何处理木炭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有一大队人正往这里赶来。然后便有人匆匆跑来,然后在荀衍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荀衍没太大反应,但是我看出他似乎略略一愣。然后他转过头来,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曹丞相二公子到了。” 我顿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这个曹丕,真是嫌命太长么?很可惜,荀衍还在身边,我甚至无法开口吐槽。荀衍又对我轻声说,“夫人可先去车上暂且回避,吾自去与二公子议事。” 我点了点头,忙退回停车的地方,然后爬回车里坐着;被曹丕发现了无论是我还是荀衍都不好说话。我无聊地坐在车里等曹丕走人,不想这才过了一刻钟左右便听见脚步声渐渐逼近。这脚步声太响太杂乱了一点,似乎有许多人?我还在疑惑,就听见一个声音说到,“贺夫人大才,救邺城于瘟疫中,更使吾友人得以幸免于难;吾特来此向夫人道感激之情。” 很好,正是曹丕。他那一番话说的,似乎诚恳感激,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语气夹着两分威胁三分嘲讽。他的潜台词不就是说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我干的么? 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应道,“曹公子欲谢,当谢吾兄长不顾病困,左右奔波,方才使疫情有所转机。我虽助兄长一二事,但不过举手之劳,卑微小事,不值曹公子前来相谢。” 外面曹丕笑了一声,说,“夫人何必过谦。夫人劳苦功高,吾等自是明了,今后定不会亏待夫人。” 这话说得!我不禁更是火气大了。我就知道若是出手帮忙,终究瞒不过去,也知道肯定好心没好报;但如今听曹丕这么说话,我还是觉得火气大。我极力忍住骂他两句的冲动,只是暗损道,“曹公子,我只还有一事相劝;如今疫气未散,公子四处行走,恐怕危险。公子当多多保重自身啊。” 曹丕又是笑了一声,说,“多谢夫人挂念;夫人亦当如此,小心为上。吾自先告辞了。” 一直到回荀府的路上我都还在生闷气;虽然不至于后悔,但就觉得很不爽。荀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他终于开口,轻声道,“弟妹,此事…” “算了,早知如此么,”我说,“其实兄长肯定也有数,这种事根本瞒不过的。就算不是今日撞见二公子,也会有其他时机。兄长,当初我也没说过‘我帮你们处理瘟疫,你们放我回去’这种话,是不是?因为我有数,也不想让兄长为难。中原大疫,我也不可能手握着防疫的方法却什么也不做。至于今后如何,反正我能留着脑袋就心满意足了。” 荀衍静了许久,最后轻声说道,“弟妹还请宽心。”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听他这一句,我倒真突然觉得安心了两分。 15. 李商隐的用处 真得很对不起大家!T__T,上周和人家吵架去了,所以都没怎么更新;我,我会努力的... ----------------------------------------------------------------- 一月底的时候,也就是遇见曹丕之后六七日,我突然听闻成都的使者来到了邺城中。那日荀衍从丞相府议事归来,便带了一封信给我看。 “这是蜀中使者呈递,友若写与曹公的书信,”他低声解释道,“使者更是当着曹公与府中所有人官吏的面,将这书信内容宣之于众。曹公让人誊抄了一份,让吾递给夫人一观。” 蜀中使者?荀谌他写信来了――写给曹操?我顿时觉得心跳加速,喉咙发干,接过书信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我展开那一方白绢,开始迅速扫信中内容。那信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一大半的篇幅都在说些什么夫妻离散,幼子思母,如今睹物思人的话语。刚开始看时我只觉得别扭,忍不住腹诽荀谌居然也可以这么肉麻,可是一路看下去,我却只是越来越伤心。信中的遣词造句是一种久违的熟悉,几乎让我觉得可以听见荀谌的声音在我耳边念着那些话――尽管也许真要计较,我其实完全无法想象他能把这种情话说出口来。当我看到“登锦屏而远望,浮云郁,天窈窈,邺城始终不见,独闻幼子问母何在。悲兮叹兮,遥思亲而形枯槁,心凭噫,神UU”这两句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竟然直接落下泪来。我忙抬起手拿袖子拭泪,唯恐眼泪把书信弄花了。 再看下去,就见荀谌几顶不容抗拒高帽子抛了出来,什么“闻公欲以仁孝安天下,自有爱人之心”,甚至还拿曹操千金赎蔡琰的例子来说话。当初诸葛亮放陈泰小正太归邺城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被放过,又是被荀谌做了半天文章。我初始还在哭泣,但看到后面荀谌以退为进的步步紧逼,终于破涕为笑。果然,这家伙才写了多少伤春悲秋,这就暴露本性了。虽然他如今的用词颇是婉转恭敬,但这鲜明锐利,一针见血的风格却没有变。待看到最后“欲以金千斤,绢万匹赎妻子归来”,我完全忘了伤感,而是顿时觉得心疼。 “金千斤,绢万匹?”我忍不住喃喃道,“天,这是三四千万钱啊!这些钱可以打造一千精骑,从人到马带装备!” 听我说这话,荀衍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脸上现出了一种哭笑不得无可奈何的神情。“听夫人此言,便知夫人远非一千精骑可比拟,”他低声叹道,“于是夫人这等话最好莫叫他人听见。” 被荀衍说了,我这才一惊,觉得自己刚才吐槽的那句话真是莫名其妙。人质嫌赎金付多了,好像是没那个道理。于是我闭了嘴,低头看地板,也不敢再随便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荀衍叹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弟妹,且给友若回封信吧。” 我一愣,疑惑地问道,“给他回信?” 荀衍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吾自会替你将书信递出去。只是这书信却并非真与友若,而是给曹丞相和天下人看的,便如友若那封信也自是给天下人看的。” 我还在发愣,只隐隐约约听懂了荀衍的话。给曹操看的回信?是说我该表个什么态度,让曹操愿意放我回去?然后说给天下人看,是为了创造舆论?可是现在谁知道怎样的舆论方向对我最有利?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以为,我应该写些什么样的书信给曹丞相看?” “可千万莫要提军国大事,就像方才说何赎金足够备置一千精骑,”荀衍又是说道。他的语气倒是平和,可是我看着他脸上那种无奈表情,不免觉得他这话是在吐槽我。 他顿了遁,开口缓缓地解释道,“若夫人当真只是友若之妻,曹丞相看在荀家的情面上,早该送夫人归去。但丞相亦深知夫人这般人才却是最为危险。若不是荀家,若不是公达临终时求丞相手下留情,夫人岂能安然至今?” 我顿时被吓着了,惊道,“荀军师他…临终时为我求情?” “夫人终究是友若的妻,不免比友若本人更让吾等…进退维谷。夫人乃率性坦荡之人,不知隐藏锋芒,但这其中亦有吾的过失…”荀衍这一次无法止住自己皱眉,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他叹了口气,接道,“如今友若即来书信,夫人可依着那信中前一半的笔触,回应一书,意在向曹丞相点明你不过一介妇人。便是曹丞相信不过,至少要叫天下人相信,让民间流言为夫人造势。”顿了一顿,他又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弟妹可听懂了?” 我总算是听懂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衍――他真是一心教我怎样让曹操放了我?我又是喉咙发干,好半天才问道,“兄长当真要帮我将这样一封书信送出去?让人尽皆知?可是…” 荀衍淡淡地说道,“这不过一小计,焉知能成否;然若不成,吾自当为夫人另想办法。若无他事――这回信明日能成否?” “可以,我一定连夜赶出来,”我忙应道,“兄长,我…” 我本想认真道谢的,只是话一时间没说出口;那空隙间荀衍便点了点头,然后便匆匆一礼,径自先告辞了。待他走远了,我舒了一口长气。成都那边既然已经派来了使者和赎金,而且荀衍也愿意帮我,应该能成的吧?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对着笔墨纸砚苦思冥想。只不过写情话还要写出来能感动人,这真比算军需做物流还要困难许多。我这个对文学七窍通了六窍的半文盲,能写出不白话得太过分的句子已经是很困难了,写诗词更是要命,还想要动人心扉?我想了半天,最后干脆把我能记得的今古情诗全部默写了一边,然后一一读了几遍,最后借着前人诗文拼了不足一百个字,曰: “得君来书,阅之泪下,竟无语凝噎。虽有千种伤情,语出却不成句,不敢多言,还君歌谣一曲,聊表寸心。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刚开始选诗文拼凑的时候,我还能冷静地评判各种诗句的煽情效果。可是待定下书信内容,开始誊写李商隐那首经典到烂大街的诗时,我却又忍不住掉眼泪。一辈子经历过一次彻底的断绝和别离还不够么?我还要再来一次?!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若是真永远回不去成都了,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于是我一边哭一边誊抄李商隐,折腾了大半夜,四更后才终于睡下了。第二天我顶着红肿的熊猫眼去找荀衍,毫无悬念地让他愣了一愣。我把昨晚写出来的回信递到他手中;他只扫了一眼,便又是抬头惊讶地看了我片刻,然后垂首看地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又是轻声叹道,“弟妹还请宽心。” 这两日我都乖乖地呆在荀衍府中,也不知道外面动静,更不知道李商隐的经典诗传开了没有。但是三日之后,荀衍便告诉我,曹丞相设宴款待蜀中使者,让我也去见一见,好让使者回成都后也可以报个平安。我一听这话顿觉晴天霹雳――难道曹操他就是打定主意留我在邺城了? 16. 蜀道难 多谢读者“故宋遗民”帮我这个文盲搞定书信,也多谢群里的朋友们,尤其凌心初姑娘,大力帮我想情节!!我真是快被这一段折磨死了T__T。如果还是雷的话我也对不起大家了;情节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能用狗血来解决了。反正这一段终于完了;我应该可以回去写诸葛家兄弟的淮南大战了,呵呵。----------------------------------------------------------------- 一时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难受得要命,想哭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愣愣地看着荀衍。他却是十分平静地说道,“弟妹稍安勿躁,丞相并非心意已定不容更改;他亦在静候其变。到二月十一丞相设宴还有数日,此事仍存转机;弟妹更当仔细思量,日后见了,却要如何说服丞相。” “兄长当真以为还有转机?”他虽是一脸平静,但我看着却不觉得安慰。我茫然地呆站了半天,最后只是喃喃道,“如今我还能与曹丞相说些什么?只怕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正言说过,曹丞相早早就着人查清了我的底细,上次在d县我还和他说了那么多废话,如今在他面前我根本无法蒙混过关!更何况还有处理瘟疫的这档事――还有谁不知道那是我干的好事?上次碰见曹子桓公子,他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于是如今我要怎么说服曹公?只怕怎么说曹公也不可能放我回去!”我越说越绝望,说到后面我只觉得头疼欲裂。 荀衍完全没有被我的情绪影响,仍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弟妹何必早下定论?不如再候上数日几日,待刘左将军第二拨使者抵邺再言。” 我又是一愣,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刘左将军的第二拨使者?” “吾也是今日方才听闻;据先头信使报来,刘左将军他…”说到这里,荀衍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嘲讽,“他得知中原大疫,便遣使来邺城送医送药。” “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刘备因为中原的瘟疫专程遣使者来邺城帮忙?不至于吧;我们和曹操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多少年前就已经诏告天下了,于是如今他要不要这么…夸张?!我好歹是人在邺城,一来自己身处险境,二来感同身受,坐视不理也不行,帮他们一把,做做公共卫生工作那也就罢了。刘备千里迢迢从成都送医药到曹操境内,这算什么? “就算左将军当真忧心中原百姓,却也没有送医药的道理,”荀衍叹道,“这自是是为弟妹造势而来;如今弟妹更需定下心来,顺着左将军的意思行事,莫要在这关键时节慌神。” 他这两句话终于让我觉得稍稍安慰了些,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待他说完,我忙礼道,“多谢兄长指点。” 荀衍看了我一眼,又是微微叹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我非常耐心地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就等刘备的第二拨使者赶到。期间我仍是一直呆在荀衍府上,外面发生些什么我一概不知,就连李商隐反响如何我都没数。我也懒得多想,只是自己琢磨着刘备荀谌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又该如何配合。又过了几日,便听成都的第二拨使者也已抵达邺城。二月十一那天,曹操如期设宴款待,并且把我也叫去了;于是我终于有机会能和成都来的使者打个照面。想想第一拨人马抵达邺城都已经半个月了,我甚至不知道来的使者是谁,更别提见过他们――不得不说,曹操果然是想好了宁可把我活埋了也不放人吧! 下午荀来府上寻我,给我带了些光鲜衣服和首饰,然后陪我同往铜雀台赴宴。初见大名鼎鼎的铜雀台,我还真被震了一下。台高十丈,台上的楼阁又是十丈有余;虽然其实一共也就五十米左右,但是这高度摆在三世纪还真是无比震撼。铜雀台上的建筑还是崭新的,连油漆的颜色都还是鲜艳无比;抬眼望去,就只见一众飞檐斗拱,雕梁画柱,还有那无比精妙的连接三台的桥型建筑,当真是美不胜收。相比之下,成都的将军府简直就是小地主家的稍微高级一点的砖瓦房啊!不愧是独掌九州的曹操,至少财大气粗,花钱造豪华宾馆什么的真不含糊。 荀和我被引入铜雀楼中时,其他宾客都差不多到齐了。我跟在荀身后,先是一路到厅首给曹操见过礼,这才入座。曹操让我坐在荀衍身边,而成都来的使者却坐在对面。虽说知道那是自家使者,但那为首中年文士颇是眼生,我疑惑地来回打量了他好几遍才猛地想起来那是简雍。这倒真是高规格,不免让我既是感慨,又是不安。他朝我点头致意,又是意带安抚地笑了笑。简雍下首分别是黄权和费t两人。费t正微微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神色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焦虑。我忍不住暗叹;果然还是二十刚出头的小年轻,比起简雍黄权他们,真显得沉不住气。 我又是回头接着看席间还有些什么人。果然,曹丕也在;他就坐在荀衍另一边,如今正和荀衍小声说些什么。曹丕下首的年轻人和曹丕长得相像;难不成那是曹植?荀陪我入席之后便坐陈群身边去了,隔着老远,我想问她什么却也不成了。席间也就这几人我还勉强算认识,其余都只是些陌生而无意义的面孔。 虽然铜雀台很漂亮,虽然曹操很会吃喝玩乐,但是被太多焦虑压迫的我哪有心情饮宴?只觉得这宴会无聊,极其无聊,甚至有点找抽。最糟糕的莫过于曹操和简雍两人的虚与委蛇。就算曹操认识简雍,却也不必表现得那么熟络吧,我听着只觉得背上冒冷汗;再听曹操无比亲切地问起“玄德贤弟近来可好”什么的,我真是觉得受不了他了,干脆不再听他们怀旧,自顾自专心喝酒吃水果。 他们聊了半天,简雍终于入正题了。他说了几句中原大疫的事,然后变戏法一般地从袖子中拿出刘备的亲笔书信奉上。曹操也不含糊,接过信后便当着整整一厅的宾客打开,径自开始看信。我终于坐直了,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看。曹操看完书信后哈哈笑了一声,念道,“‘闻公用贺氏掌邺城疫事,已见成效,备深以为喜。然贺氏虽知医事,终为女流,不堪重用;更兼夫妇人伦之大,虽王事不可废也。特遣医师两名,乃长沙张仲景门下,深谐《伤寒论》,可代贺氏之任。望曹公信之用之,则邺城幸矣,天下幸矣。’”念完了,曹操又是哈哈笑着,击案道,“玄德贤弟真是用心良苦,处处为孤着想。”――仿佛这件事情真得很好笑一样。 周围一片死静,没一个人敢吭声。我更是不敢抬头了。话说我已经够低调了吧?居然还能在这种最公共的场合被挂城墙。不过目前这个状况虽说尴尬了一点,但应该是对我有利的?我还在心里拨拉着小算盘,就听见简雍答道,“吾主有言,虽与公纷争不休,但中原百姓总是吾大汉子民;今汉人遭难,焉能不救?望公亦能不计前嫌,以百姓为重,听吾主一言。此次随雍入邺的两位医师皆为张仲景亲传弟子,擅治伤寒瘟疫,望曹公重用,定能平中原疫情。” 曹操毫不在意地驳道,“邺城本不缺良医,然瘟疫非一二良医可救。幸有贺夫人所授灭疫气方法数则,如今方见疫情稍有好转之势。如今但为中原万民,孤只怕不得不多留贺夫人些时日。”话毕他就笑着看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哪敢和他对视,只能专心致志地瞪地板。 那边简雍一愣,但是也没愣太久,便又是答道,“贺夫人所知医术尽习自张仲景,这灭疫气方法亦然。但医术终非其所长。一路东来,两位医师已在数城中灭疫气之法,送发药物;想来不过十天半月,西面郡县便当送来疫情好转的佳讯。曹公若能听吾主良谏,何愁疫情不定?” 听简雍这话,我顿觉心下狂喜。简雍既然说这话了,想来他们是一路敲锣打鼓入邺城的,已把声势都做足。有这种大义舆论当头压下,便是曹操也不能我行我素了吧? ―奇―曹操笑了一声,又是语带嘲讽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玄德贤弟真是用心良苦,处处为孤着想!”顿了一顿,他说,“罢,此事重大,当再细议。今日设宴为欢娱而来,必当尽兴;来,简将军,孤敬你一杯。” ―书―一句话把正事推在一旁,下面便又是极端无聊的喝酒聊天寻欢作乐。曹操他就不能给个明确的说法么?!周围人已经从闲聊发展到谈诗论赋了,我也没心情听。正自顾自地喝闷酒,突然听见曹操说道,“前日见了贺夫人所书,方知夫人亦擅诗赋,今何不题诗一首以娱众人?” ―网―我一开始完全没反应,直到发现周围不少人都在看我,这才意识到我这又被点名挂墙头了,顿觉头疼。“曹公谬赞,”我很无奈地推辞道,“我不擅诗赋;若是写过几句什么,却也不是我所做,都是些我平日里听过的诗歌民谣,觉得合适便借用了。” “贺夫人当真博学多才,”曹操嘲道,“兵法器械,造纸纺染,乃至诗词文赋,不但皆有所闻,还尽闻旁人闻所未闻之事。既如此,夫人不如念些往日听闻的诗歌民谣已娱宾客,岂不甚好?” 都被点名挂城头了,我真是避无可避;既如此,倒不如找点诗词接着给自己造势。不过找应景的诗词却也不容易,更何况我还是个唐诗三百首都没看完的人!我苦思冥想了片刻,觉得还是李白最容易震人――应景什么的,勉强就勉强了吧。于是我说,“回曹公,今日我乍见故人,心有感慨,倒想起了一首应景的古乐府。” 见曹操饶有兴趣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念道,“噫吁剑危呼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始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 念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悲伤。蜀道难,何止行路难?三峡秦岭算什么,也不过就一个月的车船;可是战争敌对却可能会延续一辈子!我想着自身遭遇,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端坐的夫家兄长,当真越想越难过,后面那一句“地崩山摧壮士死”便觉得实在太凄厉了,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我干脆跳过那一句,接着念道,“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猿猱欲度愁攀缘。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周围安静得要命;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也管不得了,想了想下面的诗句,随口改了几个字接着念道,“自伤久别何时还,畏途f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Y,f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吾远去之人,何时归来哉。”我顿了顿,发现下面一段又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种词汇,干脆整段跳过了,草草结尾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果然李白还是很有震撼力的;这一大段念完了,很久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曹操叹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听夫人此言,谁能不为所动!”他瞪了我片刻,说,“罢,罢,今日此宴便当为送夫人归去而设。” 我先是一愣,然后大喜若狂,只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李诗仙我以后每年清明为你烧一柱高香!尽管兴奋得都快疯了,我仍是不敢大意,忙离席拜倒在曹操座前,忙忙道谢。就算曹操他只是一时嘴快,我也决不会让他把这句话给吞回去! 待我站起身来,曹操又是盯着我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此诗自是极品,只是言辞却不免多有夸大。其实蜀道又有何难?夫人自可归去,吾亦可往。今番虽别,吾等仍有重逢之时,嗯?” 重逢你个鬼!!我忍不住腹诽着,却也只能乖乖地行礼致谢。 17. 回家 曹操果然行事干脆;铜雀台饮宴之后不过十数日,我们便已经准备好上路西归了。走之前曹操还差人给我送来礼物,说了些什么邺城之事多谢夫人相助,些许薄礼聊表敬意的场面话。我看着他故作大方送我的一斗珍珠和一袭羊裘,只能肚里腹诽。曹操他何必呢?这两样东西兑现了才多少钱?最多不过简雍带来的赎金的百分之一!看来我今后真应该送他两本《孙子略解》作为回礼,才叫礼尚往来。其实后来我还真这么干了。回到成都将近一年后,我便听说曹操编注的《孙子兵法》完成了,颇得士人好评。虽然蜀中还没见到实物,但我当年还在荆州的时候便送了刘备一份《孙子略解》;于是我也没客气,问刘备要来初本,然后一口气复印了三百册,到处送人兜售。最后我给曹操寄了两本他自己的《孙子略解》,还不忘幸灾乐祸地写了封信,赞扬了半天他的作品之后顺便告诉他,如今这《孙子略解》在蜀中已经是人手一份,小儿能诵了。当然,这是后话。 二月二十三,我们终于启程西归。荀衍一路送了我几十里,直到快出魏郡了这才转回。临别的时候我们在官道的岔路口站了许久。我犹豫了半天,也只能说一句,“这数月多谢兄长照顾,”便再也找不到下文。我不安地站在那里,还在纠结可否告诉他荀的事,就听见荀衍已经开口。 “无论曹丞相何言,”他轻声说道,“吾只望与弟妹再无重逢之日。”我一愣,听懂他的话之后却觉得心酸极了,甚至无法直视他,只能瞪着自己的鞋子。我还在构思答复,就听他又是说道,“弟妹今后还当谨慎行事;好生照顾阿粲和友若。” 我知道他是在奉劝我今后离战场远点,留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若是正常情形,这种话我定是要带着玩笑地反驳回去,但如今这么多事情之后,我还能怎么反驳?于是我只好小声应道,“兄长的教诲我记下了。” 荀衍点了点头,吩咐道,“吾也不送了。待入了蜀境弟妹可送封信来报个平安。只是吾恐不得回信;有几句话,还要烦劳弟妹带给友若。” 我忙点头应道,“兄长请说。” 不想荀衍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仿佛一尊雕像。足足过了半刻钟,他这才长叹一声,说道,“罢了,事已至此,何须多言?就告诉友若:勿复道,加餐饭。”他抬手向我一礼,说,“弟妹,就此别过。”然后翻身上马,掉转马头便走。 “兄长!”我叫了他一声,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想再和他说啥。 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看我,最后说了一句,“弟妹珍重,”然后便真是头也不回地走人了。我在哪里呆站了很久,直到费t来请我上车,这才回过神来。 上了路我就想问费t黄权他们关中那场大战的结果,我方损失什么的。但是未出曹操地盘,我什么话也不敢说;显然费t他们也是一般心思,也不说什么。这一路过去,我真是被憋得难过,就盼赶快回到自家治下。邺城到蜀魏边境真得很远。我们走了差不多二十天,这才终于过散关,入汉中境内。 马车渐渐没入大山之中;当我透过车窗看到散关的城楼渐渐消失在身后,这才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家了,终于回家了。突然间我的眼眶里全是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我还在,却突然感到马车停了。我听见车夫的声音说道,“夫人,前面是荀曹撰,这是在等夫人的。” “先生?先生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跳出马车,就看见荀谌站在队伍最前方,正和简雍黄权他们说话。看见他我顿时什么都不管了,撩起裙子就往前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我冲到他面前,恨不得能直接扑到他怀里。只是黄权简雍他们还在,我不敢显得太过亲密,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想说话却完全无法开口,只能站在那里默默垂泪。荀谌拉过我的手,柔声说道,“回来了就好。” “先生,我…”我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话出了口,却只是一声声梗咽。 “书凤上车,随谌家去,”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说道,“阿粲还在家中等着呢。来,上车。” 车队又一次启程;我和荀谌坐在一辆车里,靠在他怀里乖乖坐着,却是仍然找不到话说。不过就这样安静着却也挺好。我只觉得无比的安心,靠着他甚至不愿意动,就这般坐着几乎都快要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说,“书凤。” 我稍微坐起来些,对他说道,“啊对了,别叫我给忘了。三哥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是勿复道,加餐饭。”这句话说出来,我也觉胸中很闷,又是沉甸甸地说道,“去年年末三哥他也染了瘟疫,大病了一场,但是恢复过来了,现在身体也还好。三哥的儿子在外地,孙子阿融就和他一起住。阿融还小,但是极为懂事;你们家的孩子,都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四哥的几位公子我也见着了,都挺好的。我还见了陈长文先生和荀夫人。这次在邺城,全是三哥和他们照应着我,我才终于能回来。走的时候,三哥还说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希望再无重逢之人。” “再无重逢之日,”荀谌坦然而苦涩地笑了笑,“也是好事。谌也望与家人再不相逢;就算此生有踏平邺城的那一日,也莫要相遇。”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轻声道,“书凤回来就好。” “一转眼,居然大半年没见了,”我闷声说道,“幸好还是回来了。虽有三哥照顾,但在邺城我真是度日如年。后来看曹公全无放我走的意思,我简直在想,若真是回不来了,我还不如死了算...” “别妄言生死!”荀谌打断了我的话,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将声音放柔了些,又是说道,“别尽说这些傻话。” “好、好,不说伤心事。阿粲还好么?他在将军府呆了那么久;你回成都也没多少时日,又来接我…” “阿粲在将军府上,有两位夫人照料,有禅公子作伴,自是无碍。” “中原大疫的事情,蜀中有所传言吧?”我还在担心荀粲,仍是忧心忡忡地问道,“我怕阿粲被对邺城的兄弟叔伯们担忧所累。还有,公达先生的事,他都知道了么?他反应如何?没什么大问题吧?说到公达先生…”我忍不住叹了一声,将荀谌的手臂又抱紧了些,小声说道,“曹公用四艘战舰送灵柩东归,正言亲自一路送去,听说是归葬故里了,可谓享尽身后殊荣。先生…先生请节哀顺变。” 荀谌理了理我的头发,平静地说道,“公达的事吾自是早已得知。如今已近半年,便是四哥也哀悼完了;书凤不必为吾忧心。至于阿粲这孩子,先前确实有些伤心担忧,但眼下似乎平复。待归成都,书凤不妨再给阿粲说说邺城中事,好让他安心。书凤久去不归,阿粲也挂念母亲了。” “待到成都我一定会好好安慰那孩子,”我喃喃道了一句,然后又是无话,靠在荀谌怀里发呆。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我猛地想起来如今仍还有一大串正事要问。我忙坐直了,对荀谌说道,“左右路上无事,说正事吧。我在曹营耗了大半年――于是关中最后战况如何?我们到底损失多少?你和孟起仲山他们在凉州又如何?” 荀谌的脸色也陡然严肃了。他叹了口气,道,“虽然主公退出了关中平原,但至少天水,南安,广魏三郡还在。孟起将军横扫陇西,一路西进,羌部纷纷来投;韩文约被部将所杀,首级献于孟起马前。如今凉州已尽归吾主。如今仲山镇凉州,孟起守陇西四郡,与民休息,调合汉羌,情形自是好的。” “马家军当真拿下了整个凉州?”我又惊又喜地看着荀谌,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先生你果然厉害!有了凉州,就有了买马的渠道;再有羌部,将来定能练出一支让曹公胆寒的铁骑!不过…”我顿了顿,又忍不住疑惑,“你为何神色如此沉重?难道说关中…我们到底在关中损失了多少?” “两万两千步卒,孟起的两千精骑,阎将军,还有刘大公子,”荀谌缓缓地答道,神色愈发沉重。 “两万两?”我忍不住惊道,“还有阎圃将军和刘大公子?!天…”我伸手捂住了嘴,只能震惊地瞪大眼睛看他。 “这等损失,怕要好几年方能回转元气?”荀谌沉声说,“更何况…”说到这里他倒停下了。 “更何况?更何况什么?!还有什么损失?”我胆战心惊地拉着他的袖子,然后猛地想起一事,又是倒抽一口冷气,“淮南!诸葛军师他损失了多少?等等,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诸葛军师有任何的三长两短…” “诸葛军师折损了三分之一的水军,这倒也罢了,”他叹道,“只是江东…鲁子敬过世了;曹公,收复淮南全境。” 17.5.1 淮南大战(一) 于是我准备退回去写淮南大战的全过程了。算时间的时候才发现,哇塞,这一退都推到216了(书凤回家见到友若已经是218的春天了...)于是时间线混乱什么的,T__T。我会尽量标注时间的不过。 顺便,简略说一下,淮南大战的主角是诸~~葛~~瑾~~!!我深深爱着的瑾哥哥啊啊啊啊...话说这一段的设定啊内容啊什么的都很狗血;就算全部都是战争也改不了狗血的事实。看到这一章结尾你就知道为什么狗血了...不要打人,至少,不要打脸;我窜了... --------------------------------------------------------- 建安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清晨,曹操率两万大军,驱三百五十大小船只,由慎县出发,浩浩荡荡地南下直奔阳泉而去。大军在慎县准备已有月余,这些天来更是日夜细查天象,观测风速,以便选中最佳出兵时机。二十四日午间北风大作,据军中懂气象的人说,这大风多半可以延续两三日。于是曹操连夜整兵,第二天清晨便只见绵延不绝的船队陈于颍水之中。船队顺风顺水,行进飞速;太阳下山后不久曹操的大军便已经跨过淮河,围于阳泉城下。 攻城一向是个漫长而激烈的过程。虽说阳泉守军猝不及防,却仍是奋起顽抗。本是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却被战火点亮仿佛白昼。空中仿佛永远有火箭在飞,城墙上仿佛永远有尸体从墙头上摔下;战况固然惨烈,但其中的不确定更是叫人心下惶惶。如今谁敢断言这攻城战何时能结束? 二十六日清晨,正在攻城战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从城下回来向曹操报告战况的张辽却突然提议道,“丞相,吾等是否可将部分水军船只东去,占据淮河上的重要关卡?” “哦?”曹操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提议不太以为然。他转头问一旁的荀攸道,“公达以为如何?” “文远将军不是说攻城形式在缓缓好转,已经有望抢占城门下的位置,放火烧城门了?”荀攸一时不答话,反倒是反问了张辽一句。 “是,形式却在好转,只是...”张辽犹豫了片刻,理清自己的思绪,又是续道,“如今我军正在城外四面堆土堆;待土堆成了,架霹雳车其上,便可取出城门上的守军。这样一来,可放火烧毁城门再非难事,我等即可一举攻入城内。只是这些事情恐怕一时半刻无法完成。至少要到傍晚才有望完成土堆,靠近城门。我是担心若耽搁久了,让淮南的江东水军反应过来,早早地占据了淮河上的要点防范我等。将来要想突破,却又难了。” 荀攸若有所思地看了张辽一眼,却缓缓地摇头,随即解释道,“文远将军所虑有理,但是如今我军不过两万人在此,更未有城池营寨为后方,分兵反易遭人侵扰薄弱,断两军联系。今当一鼓作气取了阳泉城,再遣水军沿淮河东去。即便攻城不利,但曹子孝将军率第二批兵马船只到此,扎下大营后,再东去不迟。子孝将军最迟不过明晨便能赶到。明晨再遣兵东去,必不迟也;东去的水路关要不止一处,想来如今淮南一郡中也无有能人可在十数个时辰内定下计来,再调兵遣将,堵住吾等东去之路。” 曹操也微笑点头道,“便如公达所言。” 听了这么一通分析,张辽自是心悦诚服地应了一声“是”,回到前线,专心指挥攻城。 他前番推测的倒也未相去太远。曹军果然在太阳落山时完成了土堆;虽说守军也在城头架起了弩车,但终究无法和曹军霹雳车的数量和威力相抗。不多久,北门外的曹军人马便冲到了城门前,开始点火焚烧硕大的城门。三更时刻,曹军终于冲破北门,一举占领阳泉城。 尽管荀攸曾说过淮南怕是没有能如此迅速应对的守将,但是曹操也并未轻率。次日清晨,待曹仁统领的第二拨人马到了,他便让长于水战的大将文聘领水军突破芍湖,抢占黎浆水入肥水的河口;他自己则是和荀攸领着近百艘战舰,直扑肥水和淮河交界的地带。如今他虽有了阳泉城,却仍是困于几条水道和芍湖之间;若想插入淮南,必须有这两处河口。 没想到东去不过五十里,便陡然看见前方五六里外,河面最狭隘的地方铺满了船只。河面中心赫然一艘楼船,长约三百尺,宽近百尺,甲板上方有三层楼台。船队以楼船为中心,周围近百艘战舰彷如众星拱月,还有艨艟无数穿插其中,星罗棋布,严阵以待。曹操和荀攸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是无话。他们围阳泉城至今不过一天半,淮河居然已经被拦住了,仿佛算准了关卡,就等着他们来一般。静了片刻,荀攸低声道,“丞相请立刻下令调转船头返航。我等不擅水战,更无备而来,断不可再靠近了。” 曹操应了一声,匆匆吩咐回航之后便忍不住叹道,“淮河上有这般防范,想来肥水也必定被堵。本道鲁子敬掌大军在当涂,淮南便再无能人,没想到却又是小看了江东英杰啊。” “此皆攸思虑不周所致,”荀攸歉然道,“诸葛子瑜此人不露锋芒,吾也以为孙讨虏用他守芍湖不过是因为与其弟比邻。倒是吾想岔了。” 曹操笑了一声,说,“怎怪得公达?千里之外的一个无名后辈,公达如何能知他有多少能耐?更何况看他以往作为,却也不似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说到此人,”曹操沉思片刻,随后森森一笑,念道,“诸葛子瑜――” 果然,待回到阳泉城中,便听文聘匆匆来报,黎浆水入肥水的河口被江东水军用百艘大小船只塞得死死的,看上去无懈可击。曹操让文聘在黎浆水出芍湖的地方扎下水寨,日夜监视黎浆水,等待突破的契机。曹操倒也不急着突破两处河口,反而迅速调步卒精锐,攻打附亭,黎浆两座小城。虽不知诸葛瑾到底有多少兵马,但曹操如今已聚集的八万水陆大军,在人数上绝对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安城,附亭,黎浆这几座小城有粮草,但无重兵也无严防,自当首先收入囊中。 当曹操在附亭城外正撞上前来迎战的江东军时,他忍不住挑起眉毛,带着几分讶然和怒气,冷声道,“这小子,他还真敢?” 荀攸一时不答话,以手遮额望向前方厮杀的两军。看了许久,他说,“若攸身处诸葛之位,如今亦只能如此。若放纵丞相不费丝毫力气便席卷芍湖之地,则士卒生惧,军心不稳,便是寿春坚城也一样难守;力拼一场,即便不敌,但只要能挫敌军锐气,阻敌军进度,也算有所收获。” 曹操冷笑一声,说,“但若是全军覆没,岂非反遭其害?” 荀攸点了点头,但仍是提醒曹操道,“丞相莫要小觑江东军。” 江东军也不恋战,拼得几回合便开始且战且退。曹操几欲全力绞杀,但对方虽显败象,却一直阵型肃然,倒是无处下手。战到最后,江东军仍有三四千人一路退入寿春城中,而曹军却也损失不少人马。 “这小子,”收兵的时候曹操忍不住又是叹道,“孤当真小看他了。” 虽然一时间席卷芍湖一带,但很快战局再次陷入僵持。诸葛瑾据淮河,寿春城,还有黎浆水出口三处,连成一道防线,遥相呼应,据险死守,倒真叫曹军一时间无甚办法。就这样僵持了月余,一日曹操突然对荀攸说,“看来,孤该给这位诸葛子瑜写封书信去了。” “哦?”曹操此话说得太过突然,便是荀攸也沉思了片刻才猜到曹操用意。他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委婉地劝道,“当初在潼关,离间之计确有奇效,实因关西联军貌合神离,不能共事。诸葛子瑜少年入江东,随孙讨虏十五六载,非些许言语可间。行此等事不能伤敌,倒空教天下人摇舌。” “韩马之交自不比孙仲谋与其家臣,但孤与韩文约不过泛泛之交,”曹操说,“些许言语或不足道,但若凭孤与诸葛子瑜的渊源,伤敌却是足够了。” 看见一向无甚表情的荀攸也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曹操又是笑了。他冷森森地笑着说道,“此事确实没几人知道。诸葛小儿,娶了孤最宠爱的小妹妹,却让小妹和孤反目成仇。他要是带着小妹自此归隐山林倒也罢了,竟还敢辅佐逆臣,来此处和孤较劲。如今却是他自找的。” 17.5.2 淮南大战(二) 战局一直胶着,无论是寿春还是当涂的战场都已陷入拉锯。诸葛瑾苦守肥水,虽说有无数劣势,但凭借地利,竟当真让曹操数万大军堵在芍湖一带,不得越雷池一步。诸葛亮与鲁肃二人在当涂与曹操水军隔江对峙,虽数次交锋,却未有大战――双方都在等待一个能打破僵局的时机。 十一月间,鲁肃屡屡遣艨艟小舟,借着雨雾靠近曹军水寨,探测敌情。江东水军中不乏淮南人士,行走在淮河上当真是驾轻就熟,这一个月来竟当真探明了敌情,画出一份详尽准确的曹军水寨图来。鲁肃与诸葛亮就着图纸筹划了数日,便已定下计来。十一月末的一日,他们二人正谈论作战计划的支末,突然闻报有信使求见。信使自称是甘宁的副将,来给鲁肃送战报的。待信使离开,鲁肃便当着诸葛亮的面拆开书信;诸葛亮也不回避,反倒是问道,“难道合肥有变?那里战况如何?” “战况并无什么变化,只是兴霸说曹公给子瑜送了封劝降书?”鲁肃疑惑地看了诸葛亮一眼,然后却是一笑,评道,“还连送了两封,搞得连劝降书的内容都广为流传。怪哉,曹公难道想再用潼关之计?只是子瑜仕江东近二十载,深得讨虏将军亲敬,怎容人离间。吾倒要看看曹公这劝降书中有何言语。” 鲁肃似乎并不在意,诸葛亮的脸色却是陡地变了。他迟疑了片刻,苦笑道,“子敬兄,此事...” 只是也不用多言;待鲁肃看完曹操的劝降书,他的脸色也是变了,方才的平静和不屑荡然无存。他转头看着诸葛亮,急急问道,“子瑜妻当真是曹公幺妹?” 诸葛亮默然点了点头。 鲁肃诧道,“我只道汝等少时在琅琊,直至徐州之变方离故土;听子瑜说,他离开琅琊便南下来江东,如何能与曹家有甚牵扯?” 诸葛亮叹了一声,解释道,“当初家兄赴京城游学,结识了曹公之弟曹德,遂成好友,曹太公巨高对家兄颇为赏识,在洛阳时家兄也一直居于曹府。随后董卓入京,京城大乱,曹太公便带着子女家产奔琅琊避难;他选中琅琊,大半也是因为家兄相邀。在琅琊时吾等与曹家比邻而居,甚是密切。到了琅琊曹太公便与先父提亲,之后不过一年,便将女儿嫁于家兄。” “竟有这等事,子瑜为何从未提及?!”鲁肃震惊地看着诸葛亮,半晌又是问道,“孔明,莫嫌我多言,只是你们兄弟即是曹家姻亲,当初为何不曾北上投奔曹公?” “本来自是要去的,”诸葛亮轻声答道,“只是徐州屠城之后,家兄便不肯靠近兖州半步,甚至不愿随叔父去豫州,这才反其道而行,一路南下入江东。” “那看来曹公所言与子瑜书信往来也确有其事?”鲁肃几分担忧地喃喃自语道,“本来若与家人有些书信来往,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只是子瑜为何从未与人言及?他隐而不言,如今猛地被曹公抖出来,便是吾主不疑,难保江东无人不疑!我与他相交这许多年,他怎地连我也一并瞒着?”说到最后,他又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下已自盘算着,待再见诸葛瑾时定要好生教训他几句。 “家兄连亮也一并瞒着,”诸葛亮叹道,“若不是当年赤壁之战时得见嫂夫人,与她说了几句,亮也想不到曹公竟曾几次致书家兄,欲招他与嫂夫人归许!亮当时未以为意,只是此事在这等紧要关头被曹孟德公之于众,却叫人难以安心。” 鲁肃沉思片刻,说道,“孔明也不必太过担忧;寿春的这万余大军乃子瑜本部,随他已有数年,当不会旁生枝节。我自会给甘兴霸回信,教他安心,讨虏将军处亦然。吾主聪明,更向来与子瑜亲密,绝不会被曹孟德片言只字所扰;子瑜也自是清楚。” “亮并非担忧讨虏将军多心,倒是...”他顿了顿,倒也没说下去担心何事,反是摇了摇头,说,“那便有劳子敬兄了;想来有子敬兄一言,足以安江东人心。来,还是接着说攻曹军水寨之事。” 于是曹操那两封骇人听闻的劝降书倒也未曾在前线掀起太大风浪;或许江东境内不乏闲言碎语,但显然孙权很清楚孰轻孰重,便是心有疑惑却也是决然地压下所有非议,以免临阵换将,困扰军心。待到十二月,孙刘联军也等来了一个转机――西线战报终于传到了淮南;刘备在雍凉势如破竹连夺数郡,这消息终是叫曹操有点坐不住了。但此战报由安丰郡的张飞经合肥辗转送至当涂时,诸葛亮和鲁肃皆是一振。 “等的便是这一刻!吾主果不食言,”诸葛亮笑道,“如今却该吾等散布流言了。” “只可惜子瑜被压制,动弹不得,兴霸又离曹军太远,无法得知敌营中确切动向,”鲁肃不无惋惜地说道,“若是能得知曹公有何动作,趁机行事,便是谣言也可多传几日。又据军中淮南人士言道,待如今这股北风过了,十二月中直到来年新春都应是无风无雨雪,正好行吾等火攻之计。” “只有半个月的用兵之机,那散布流言的时候怕是要算准些,”诸葛亮评道。 于是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当涂对岸的曹军水寨突然听闻传言,说是曹军在雍凉大败,长安危急,如今曹操正准备撤军亲自赶回雍州救长安。诸葛亮和鲁肃虽不知道曹操军中详细,但竟幸运地撞对了时机:谣言流传开来的时候,荀攸刚刚提了三千轻骑北上直奔雍凉而去,这才走了不过两天。 十二月二十傍晚,趁着曹军还在为平息撤军的流言伤神,诸葛亮和鲁肃举两万水军,直扑淮河对岸的曹军水战。江东水军精良,更有诸葛亮所率仿大秦海军的双排桨战船,进军速度实让人叹为观止。曹军战船匆匆迎战,却有些措手不及,两军船阵相遇处离曹军水寨就只剩下六七里。两军战舰还在厮杀,孙刘联军那边却突然有数十艨艟从战船的掩护后冲了出来,越过曹军的战舰,直奔岸边水寨而去。这些艨艟皆是载满火料,由精壮死士掌舟;一旦冲入曹军水寨便开始放火。不过就两柱香的时间,曹军水寨便成了一片火海,什么也看不清楚。曹军的船只纷纷四散逃窜,想要躲过大火,但是敌军的战船就等在一旁,焉能让他们逃脱?未曾着火的曹军战船虽不少,但大多都被孙刘联军的战船撞沉,仍是损失无数。战后清点残兵败将,这一战曹军损失了三百余大小船只,侥幸逃脱的百余艘船不得不沿涡水北归,退守义成。 这一战鲁肃和诸葛亮虽大获全胜,却胜得有些不够彻底。曹军仍有人马粮草,便是所余水军也仍有万余人,以至于鲁肃和诸葛亮虽是胜了,却完全无心庆贺。 巡视淮河北岸的时候,鲁肃忧心忡忡地对诸葛亮说道,“如今便是重夺义成等失地,最多不过让曹操涡水一路人马退去,子瑜那边却又要如何?他苦苦支撑至今已是万分不易,我唯恐他有甚闪失。” “只是如今若要由东向西跨肥水增援家兄,怕也是于事无补,”诸葛亮缓缓说道,“但若能在安丰再起战场,直攻曹军的立足之处阳泉,或可有效。” “安丰,”鲁肃一愣,已经大约猜到了诸葛亮的言下之意。他严肃地看着诸葛亮,说,“孔明之意,是指...” “若要攻阳泉,必得有船,而亮也只有这些水军,”诸葛亮说道,“不错,亮想请子敬兄和家兄掩护,助亮领军回安丰。” 17.5.3 淮南大战(三) “孔明说什么?”听诸葛亮解释完回军计划,鲁肃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静了许久这才摇头,说,“顺着西淝水北上,再借道运河入颍水,绕过阳泉城外的曹公水军归安丰…这却是太险了!一者颍水入淮河口离曹军水寨不过十来里水路,便是你能如淮河,曹军若想阻截却也不难;再者你又怎知西淝水和颍水上是否有大军镇守,是否能放纵敌军一路过去?” “西淝水上并无大城镇,无南北漕运,也少有运船,更不会驻扎水军;颍水上倒有些许水寨,但如今曹公大军皆驻淮河,颍水上多半也不剩战船了。” “若是孔明所料差了,陷入敌阵,又当如何?”鲁肃又是摇头,“我以为此举还是太险。” “然曹军主力在芍湖,”诸葛亮说,“便是能重夺义成等淮北诸城,只怕颍水一线防守会更加严密。如今仍有大军在淮水对岸虎视眈眈,我等亦不能不防其渡河,恐怕无法回援寿春。若能从阳泉上游袭阳泉,一举击破曹军夹击之势,方能解淮南之围。” 鲁肃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孔明在安丰有多少兵马可用?” “若能将当涂的水军系数带回,水军共有一万三千;若论步骑,淮南三郡可用步骑不下两万,亮仍可从荆南调兵。如今亮在当涂,和安丰信书来往耗时甚巨,全然无法策应由安丰发兵。待回安丰,亮自可领军攻阳泉。若子敬兄能遣合肥水军北上,让甘兴霸将军与家兄联手攻曹军水寨;两方联合由两面夹击,方有望一举击破曹公水军。” “兴霸只怕难入淮水。为阻曹军,子瑜不得不将肥水彻底截断;不过由南面助攻芍湖水道倒也可行,”鲁肃若有所思地敲着案上的地图,道,“孔明所言也有些道理;若能由安丰,寿春两面夹攻芍湖地区,自当事半功倍。只是如今若要掩护孔明绕过阳泉,并非易事。”鲁肃蹙起眉头,沉思了许久,这才又说,“若是先强攻阳泉水寨,又如何?” “以眼下的兵力,子敬兄以为能否一面守当涂,一面袭阳泉水寨?两面御敌终是最大难处,倒不如扭转此势,让曹公两面被袭。” 鲁肃又是沉思半晌,终究叹道,“好,吾等护孔明回军。只是我必仍得坚守当涂,要说增援,最多只能再给子瑜三四千人。此事…倒是难为子瑜了。”顿了一顿,他几分玩笑地说道,“你这弟弟当真不为子瑜省心。”虽说语气轻松仿佛玩笑,却掩不住那一丝担忧。诸葛亮亦是低头不语,神色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转眼过了年关,按理说却该入春了,不想却愈发得冷起来,西北风渐起,偶尔还落落叙叙地下着小雪。于是正月初四晚间,当曹操听说淮河上斥候来报,敌军的战船正在往阳泉水寨逼近,他不由怔了片刻。随后他起身,径自拉过锦袍披上,对一旁的文聘说道,“走,随孤去河边看看。” 一路出得城来,便发现外面严寒彻骨;空中乌云密布,一丝星光也没有。水寨离阳泉城外的码头有六七里路,如今这下着雪的夜里,却是望不见远处的船只,只看见空空如也的河面。这般天气,伸手不见五指,谁还有心出兵?曹操在阳泉城西北的码头站了片刻,随后问身边的信使道,“敌军有多少船只?你来报信时离水寨还有多远?” 信使应道,“道是远远看着约有百余艘战船,艨艟走舸甚多。看见敌军战船西来,长官便即刻使我来传信;我离开时敌军船队所在位置离水寨还有不足二十里,估摸着再有半个多时辰他们便能抵达我军水寨前沿。” 曹操哼了一声,忍不住冷笑道,“好小子,这般时节来犯,失心疯了不成?” 文聘劝道,“丞相,夜色渐深,大江上也看不远,需得堤防敌军有诈。倒不如坚守水寨,以弓弩手迎敌。” 曹操看了文聘一眼,一时间并没有答话,只是吩咐备船,准备亲赴水寨。待上了船,他这才对文聘说道,“仲业不知,当初赤壁一战,周公瑾便是借着天降大雾,料孤不敢迎战,骗了孤万数箭矢;这等伎俩多来几次,当真叫人防不胜防,才让他一举抢了南岸。如今孤若是放纵江东水军扰营,又是叫他们主动。诸葛子瑜也就这点船舶,便是设伏又能如何?想来鲁子敬也不敢放纵东面空虚,全力来援。如今虽是夜间,但敌军亦被夜色所扰。仲业,这一仗可战,可胜,就看你敢否全力一战。” 文聘静了片刻,随后严肃地应了一声“是”。 两军在曹军水寨东面五六里的河面撞上;这一战却打得甚无悬念。 江东水军精锐,但曹军在数量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厮杀了一个时辰有余,江东水军开始向东撤退。一艘小船渐渐靠近尾随大军的旗舰,然后有传话人攀上旗舰,向曹操报道,“禀丞相,敌军船只退了,去速甚急;文将军遣人来问是否当追。” “追!”曹操冷声令道,“传令前方,追上去,但是莫要急,切勿乱了阵型;他们也不敢退多远。” 追出去五六里,前军又有人来报,江东军退势减缓。曹操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走到船头观望。夜色太沉,又无星月;除了能看见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其余倒也看不见什么。他正思索着,突然看见身边两个侍卫仰头望着天空;他亦是抬头望去,骇然发现乌云密布,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中陡然多了十来个光点,仿佛十来盏浮在空中的灯。 “这是何物?”曹操皱起眉头,厉声问道。 周围一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那是何物。天空中的光点越来越多,趁着西北风往他们这边飘来,越飘越近。带过了两三刻钟,船上众人便能看见,空中的光点竟是一盏盏形状奇异的灯笼。只是灯笼何时竟能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在空中?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漫天飘动的灯笼,竟显得鬼气森森,叫人胆战心惊。前面又有人来报,江东水军退得越来越慢,阵型森然,倒像是要回头再战一般。曹操皱着眉头,心下转过个无数念头。他本性多疑,再加上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他如何能放下心照追不误?“令文将军前军也放慢速度,莫急着上前交战!”他再次下令道。 两军战船渐渐停下,隔着四五里的江面遥相冲到对峙,剑拔弩张。曹操站在旗舰船头,正观望敌军船只,突然又见一艘小船从后面追上,急急靠近前来。传信人攀上旗舰,报道,“丞相,水寨遇袭!!” “遇袭?!”曹操一眯眼,喝问道,“水寨如何遇袭,这敌军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回丞相,船是从西面来的,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是顺着颍水下来的。” ““颍水?!”曹操几步走到舰首,看着几里外的江东水军,之后又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天空中漂浮的灯笼。也不知多久,他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他险些忘了:下蔡城外便是西淝水入淮的河口,而只要顺着西淝水北上不足五十里,便有一条运河直通颍水。显然,诸葛子瑜今晚袭营正是为了吸引敌军的注意力,让曹军水寨皆空,好让自家弟弟能借道西淝水、颍水,一路绕到阳泉西面,直接出现在曹军水寨的背面。 “好,很好;还真是兄友弟恭啊!”曹操冷笑道。 “丞相?” “收兵;变后军为前军,回阳泉水寨,”曹操令道,“让仲业当心点;江东水军不动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敢追,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旗舰渐渐逼近阳泉水寨,果然不出所料,就看见远处的河面上一片星火。水寨中不多的留守船舶已经全数离开岸边码头,列在河面上,严阵以待。水面上还漂浮着好些火把,箭矢,甚至零碎的木头――显然,两军已经对阵一场。敌军显然也看见他们靠近,开始缓缓往西面退去。 “丞相,是否要追?”边上有人问曹操。 “也莫追了,”曹操说道,“这一战,迟早会继续的。” 17.5.4 淮河大战(四) 肥水是一条小河,丰水季节最宽处也不过就六十余丈;但正因为肥水是一条小河,江东军才能背水防守。曹操水军虽已掌握了芍湖,但欲从芍湖出肥水,只有黎浆水一条河道。江东的三千水军便驻扎在黎浆水的河口上;虽然此处的江东船舶并不多,只有五十余艘战舰并近百艘艨艟,虽不算多,但足以将河口塞得满满的,连一叶渔船都穿不过去。曹军也曾几次试图强攻江东船队,但是在这狭窄的水道上,水性娴熟,灵活多变的江东船队毫无破绽,几次强攻最后都已曹军损兵沉船结束。小小一条肥水,竟当真将曹操数万大军锁在芍湖,不能越雷池一步。 大军林立,水陆并进,不想近三个月却都被锁在淮河以南,芍湖以北这一方天井大小的屯粮地,曹军难免士气不振。尽管如此,曹操仍然驻守在阳泉,静候时机。荀攸引军北上之前曾经对他说过,“江东军极擅水战,淮水大河之上怕是难与其抗衡;倒是黎浆水肥水一线,河道窄小,若用奇计,再有天时相助,便是不能歼灭敌军,至少可突破肥水,让大军入淮南。” “公达所想是何奇计?”曹操问。 “两军水上对峙,自是火攻最好,”荀攸平和地分析道,“黎浆水入肥水之前这最后五里因地形改向,由西南往东北入肥水。只要备足艨艟小舟,船上备足火料,待得东南风起,借风力水力纵火袭江东水军。定能一举破敌。江东水军用船堵住黎浆水入肥水处,果然能阻我等东行,江东水军自身也一样难以及时撤离,更阻了合肥水军北上援助。我等既不能以人力不能破之,何不托于风力。如今隆冬,北风正紧,但初春时中原多有南风,丞相只需耐心等待。” 此计虽说不算新颖,却定能有奇效,只是唯独让人不免觉得有些讽刺――赤壁时孙刘联军借东风之力,如今却该曹军坐等风向变换了。 荀攸走后,曹操只是固守,无论步骑还是船舶都未曾离开营寨,派出的斥候却是越来越多。到了正月末的时候,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也越来越叫人疑惑。虽然江东军也只固守营寨,寸步不出,斥候却报道,这几日淮河上船只频频来回于下蔡和当涂两地;在淮河北岸监视的甚至有一次发现诸葛瑾带了几个随从,悄悄离开淮河水寨,东去当涂。曹操疑惑了几日,最后却是暗自猜测:难道江东军中横生巨变? 曹操一边派出更多的斥候刺探江东军中情形,一边加速筹备火料麻油等物。待得正月底,北风渐止;曹操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更兼这几日听斥候报来的消息,江东军中定有什么变动,却是用兵的大好时机。于是他也不再坐等天时,整顿军队船舶,准备二月初二夜里突袭黎浆水口。不想二月初二晌午过后便当真开始刮起西南风,到了夜间竟是狂风大作。不会再有比这很好的战机了。 二更时的夜空很是晴朗,繁星灿烂,竟让那一轮新月显得有些暗淡。曹操的船队从芍湖悄无声息地开出,一共六十艘战舰,沿着黎浆水缓缓向肥水靠近。为求隐蔽,整支船队没有点一支火把,就靠着点深夜的星光行船。便是如此,尽管黎浆水的宽度可容四艘战舰并行,统军的文聘却令每排只走两艘战舰,并且前后定要拉开距离。除了夜间难以视物,这其中还有一层道理:每艘战舰靠河心那一边都拖带着三四艘载满了火料的小船或是艨艟,于是不得已尽量拉开战舰的距离,以防拖带的小船碰撞。 曹军的战队离黎浆水口的舰群已是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见江东船队模糊的轮廓。当两军船只的距离只有不足四里的时候,江东的战舰也开始动了,显然准备上前迎战。曹军旗舰上的文聘对身边的兵士打了个手势,便有一个传令官拿起木棍,对着旗舰上的大鼓连击三下。曹军的战舰纷纷降帆,然后竟转向往两岸靠去。然后又是三声较长的鼓点,曹军船队上便一片亮光,一时间点燃无数火把。江东的船只复又停下,显然正疑惑曹军的举动,一时不敢妄动。江东军还未回过神来,便发现不远处的江面上已是一片火光。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声,然后曹军的战舰纷纷斩断拖挂小船的绳索,然后便见无数火船像脱缰的野马一般,顺着风势水势朝江东船队冲了过去。 江东军终于反应过来,却是手足无措。黎浆水和肥水的河口上有一百五十余船只,将水面填得满满的,如今仓皇之间如何能将船只全部散开?方才正准备上前迎敌的战舰还未及退回,曹军的火船已逼到身前。 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频繁,然后几乎就那么一转眼间,黎浆水口便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仿佛要把沉沉的夜空都要点亮一般。 不远处,文聘吩咐自己的船队下锚停下,满意地看着。江东的船只正慌乱地散开,四下逃窜,有往北面寿春方向退的,也有往南面逃离的。但是大多数船只仍是逃不过去,在熊熊火光中沉入河底。尽管江东水军败得如此迅速而彻底,但文聘仍是又花了两个半时辰才等到大火燃尽,清理出河面,并用船只架了一座浮桥。 至此江东水军对肥水的封锁终于崩溃。 十五里外,集结了七千铁骑,一万步卒的曹操正耐心等着文聘的消息。待听得文聘已在肥水上架起了浮桥,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后转头对一旁的张辽令道,“文远,你切带这一万步卒去寿春;孤亦当出发。此一战,待明日日落,淮南当尽归吾等掌中!” 曹操率七千铁骑,跨过肥水,穿过淮南平原,直扑一百四十里外的江东当涂大寨。长途奔袭正是曹军所长;七千铁骑不足三个时辰便赶到了当涂,在破晓的那一刻冲入了江东大营。曹操站在正好俯瞰江东营寨的小山坡上,远远地看着大营中的厮杀。差不多没两刻钟便有传信官冲上山坡来报告战况。曹操听着,却脸色渐沉,不由皱了眉头。 战况进展甚好,却似乎有些太好了。不错,他们连夜奔驰,出其不意,可是却又不该如此顺利!这大营中说起来至少应该有万数士卒,就算江东步卒远远不如他的铁骑精锐,却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连诸葛子瑜都能在附亭一战中让他损失不轻,更何况领军多年的鲁子敬? 看来江东军中却是真出大事了。难道说…? 两军也并未厮杀多久,江东军便死伤无数,余众纷纷弃甲投降。曹操无心应付那些无名降将,反倒是直奔中军帐。刚掀开帐篷的门帘,还未及入内,便看见帐内空空,却停着一口还未上漆的棺材。 果然。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可算是侥幸,但是可惜――当真可惜!! 建安二十二年春,鲁肃于军中染风寒,激发旧疾,一病不起,二月初一病逝。二月初四晨,曹操挥军奔袭当涂;江东军不能敌,死伤无数,余者皆降。至此,江东在淮南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 17.5.5 淮南大战(五) 鲁肃病倒的时候,独挡曹操八万大军坚守多时的诸葛瑾竟突然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一封又一封的密信送往建业,吩咐亲信在淮南四处寻访医者,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当涂。只是天命不予,他又如何挽回?鲁肃病倒不足半个月,居然当真未能熬过去,终是撒手人寰。就算知道鲁肃病重,可二月初二清晨,当噩耗送至下蔡城中时,诸葛瑾仍是惊得久久不能言语。他默然立了很久,直到前来报信的人想要悄悄出屋,他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等等!”他喝道。“你不用在此逗留,尽快赶回当涂;待回去后请你务必转告当涂几位将军,眼下万万不可发丧!芍湖义成两处皆有曹军,此时发丧,定叫敌军趁机而入。主公将派援军北上;待增援到了再议丧事不迟。” 信使离开后,诸葛瑾却猛地跌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一尊石像。直到午膳都已送到房中,他这才终于苏醒过来。就算胸中太多惊慌失措,太多心痛神伤,眼下却也没有慌乱的奢侈了。他那里将案桌挪到光亮的地方,摊开地图,默默沉思,苦思冥想许久,他却只是觉得更加绝望。曹操大军压迫,苦苦维持已久,如今鲁肃病逝,军心士气早已跌落谷底;放眼江东,可还有谁能在短时间内挑起鲁肃的担子,重振军心?若是程普能赶至,或许可以,其余如黄盖、吕蒙这般人物,便是能统军,却也难振士气。可如今能否撑到增援赶到却也是个问题。这四个月来,若不是鲁肃压制曹操东军,保他背后无忧,又常为他出谋划策,他如何能靠这一万五六千的兵力拦住曹操八万大军?鲁肃去了,他独自一人却又如何支撑?诸葛瑾低低叹了一声,伸手扶额,只觉内里犹如刀绞。 事到如今,他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调动军队是万万不能;这几日他已隐约察觉曹军的斥候越来越多,防不胜防。怕是曹操亦觉江东军中有所异动,这才频频遣斥候来探。如今他若再调兵遣将,曹军焉能不察?眼下也只能静候增援;最多不过多派斥候,多驻信使,确保下蔡和当涂传信,以备不时之需。那日夜里诸葛瑾亲自去当涂走了一遭。军中尚有鲁肃的几员部将掌军,倒还算井然有序,唯独士气低落,营寨里安静得出奇,只偶尔听见几句忧虑的窃窃私语。见当涂大营还算安定,诸葛瑾也是稍稍放心。他只是想不到,噩耗穿到下蔡后也才不过三日,曹军便突袭肥水。二月初四夜里,当听得面色惨白的信使来报曹军突袭肥水得手,万余大军已经围住寿春城,有那么足足一刻钟,他只能枯坐着,心头一片混乱。难道终究还是没防住曹军的斥候,竟叫他们知道了鲁肃病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站起身来,说,“派人乘小舟沿肥水南下,探寿春与黎浆水口;让他们速去速回,探了状况便回来。再遣马舸往当涂,报予当涂几位将军肥水防线已破,曹军或将急袭当涂,明日便可抵当涂。请几位将军定要小心防范!”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他续道,“让全军将士上船,准备一战!” 曹军船只尽陈肥水之上――曹军开始搭浮桥――寿春城外排了无数霹雳车――曹军的浮桥建成――曹军开始东渡―― 诸葛瑾是在淮水河面上撞上这最后一班探子的;这时候他率四十战舰,从下蔡水寨驶出,已西来十数里。听闻曹军骑兵已开始东渡,他忍不住心下苦笑。如今再往肥水,可还有意义?只是他又能如何?若叫曹军握住肥水,当涂再有闪失,他的七千水军便当真要活活困死在淮水中;眼下他也只能全力一搏,或许还能赚得一条出路。 江东战舰从下蔡开出,待开进肥水,已是平旦过半,天就快亮了。才沿着肥水南下不足二十里,便远远看见曹军战船也是急速迎了上来。肥水上的浮桥是联通曹军淮南东西战场的关键,是这整个战役的咽喉,焉能容人轻犯?虽道肥水窄小容不下太多船只,但仍有数十战舰前来迎敌;船队前排的一艘战舰上,文聘拄刀而立。 这一战直从天还未亮一直延续到哺时,终于以江东水军退出肥水告终。诸葛瑾本不擅战场纵横,在掌荆州水军多年的文聘面前更是高下立见。 虽说甘宁的合肥水军亦是北上攻曹军的浮桥,但曹操水军到底人多势众,难以对敌。更兼文聘老练稳重,便是两面对敌仍能沉着应战;他看准了诸葛瑾的水军更准,便选定了在南面以船舶数量优势固守,而在北面全力对抗诸葛瑾的舰队,以图一举歼敌。江东军沉了十数战舰之后诸葛瑾也只能放弃,带领所余船只退往下蔡。 才刚到下蔡城外,便之间水寨中俨然多了大大小小数十艘江东船舶,有战船,也有走舸艨艟;船只杂乱无序地靠在水寨中,一眼望去便让人觉的尽显慌张和狼狈。诸葛瑾顿觉心几乎停下。不用说,这自然是当涂的船只;当涂的船只能出现在下蔡,也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才踏上码头,便见有人朝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诸葛长史,当涂遭袭,全军覆没了!”那人悲声说道。 然后周围便是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诸葛瑾沉声令道,“罢了,下蔡亦不可守,如今唯有退军。先遣十数马舸再探寿春,再遣十数艘艨艟,一路西去刺探曹军阳泉水寨现状如何。此事尽快!将下蔡城中军士尽皆撤出,尽数集结于此;粮草不必夺取,备足五日之用足矣,其余也不必烧毁。待大军粮草撤出,吾等便驱船西去。” 17.5.6 淮南大战(六) 日落之时,前往寿春城刺探的几只小船便已回转,报道曹操的水军已是将肥水牢牢握住,甚至无法接近到能望见寿春城的位置。听了这些诸葛瑾也不说什么,只是脸色愈发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又过了大约三刻钟,西去刺探阳泉水寨的小船队也转了回来。他们总算带来一条能让人振奋的消息:原本屯在阳泉水寨的大部分战船都已入芍湖,如今阳泉一带不过百来船只。诸葛瑾默然思索片刻,最后也只能再望一眼寿春城的方向,随即令船队西去。 一路西进,诸葛瑾差不多每隔三五刻钟便要派上十数艨艟一队,潜往前方探查敌情。这一路情况都未有大变,直到离阳泉水寨还有不足三十里的时候,前方报道,水寨西面突然一片灯火,倒像是有大军渐渐往阳泉逼近。 “西面?大军逼近?”诸葛瑾顿觉心下两分振奋。如今曹操大军全力攻淮南,当不会有再有曹军在淮水上;西面大军逼近,那只能是诸葛亮的水军。 如今当涂已失,肥水被曹军掐断,寿春摇摇欲坠…就算能背靠下蔡城坚守,却也是被曹军封断了四面道路。但若能冲破阳泉水寨,一来可与荆州水军会盟,二来至少能折损曹军水军实力。诸葛瑾沉思片刻,便令道,“全军急速向西,攻阳泉水寨!” 乌云密布的夜空不见星月,漆黑的水面似乎已和周围的夜色溶为一体。待离阳泉水寨不过十数里的时候,诸葛瑾着兵士点起火把,全速西进。西面也是越来越亮;诸葛亮的船队似乎已是很近,而驻守阳泉的船队也横在了淮水中央,准备应战。 三支船队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两里;待诸葛瑾船队前锋离曹军船只不五六百尺的时候,就只见一支足足六尺余长的弩箭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激起风声凌厉仿佛鬼哭。弩箭落在了两艘船之间,但远远望见此景的诸葛瑾已是心下暗惊。曹军的船上竟有这般强劲的弩车!他很清楚,眼前定是一场苦战。 三支船队终于汇集一处,一片火把将周围照得仿佛白昼。江上箭矢纷飞,喊杀声不断,从夜间直战到天明。曹军虽然器械精良,却敌不过对手的船只数目。诸葛亮所统的数十战船上亦有装载弩车。若不是唯恐伤及友军不敢滥用火器,恐怕这一战还能早些结束。即将破晓的时候,诸葛亮终是抓住了机会,围住曹军最大的一艘战船,用火器几番狂轰滥炸,终于击破了曹军的阵势。眼见主力战船渐渐沉没,损失又重,曹军不敢恋战,渐渐退往南岸水寨,意欲倚河岸而守。只是敌军也无心再战;两支船队汇在一处,缓缓逆流而上,往安丰郡退去。 这一路从阳泉到安丰,却还要重编残部,停泊船只,还少不了和荆州军周旋。诸葛瑾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路撑到安风城中的。直到在弟弟的府中坐下了,他也仍未觉放松。诸葛亮只是几分担忧地看着他,许久方道,“兄长,淮南...” “合肥以北已是尽归曹公,”诸葛瑾应道,“我带来的淮南所有残余兵马船只。如今除了甘兴霸在合肥尚有兵马,其余皆是损失殆尽。” 诸葛亮蹙眉道,“是当涂有变?” “子敬兄殁了,”诸葛瑾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力平稳地说道,“他旧病复发,终于未能熬过去,去了已有四日。只是我虽嘱军中切莫发丧,终究未能瞒过曹公。子敬方去,他便能领大军扑袭,一举破了肥水上的防线,骑兵连夜直奔当涂。子敬兄不在,当涂还有何人能挡曹公?” 诸葛瑾伸手支住额头,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又是续道,“我当领军退往合肥,助兴霸守住合肥;至于这些船只,只能暂时寄放在孔明这里。待将来回了吾主,再来与左将军商议当如何处置。” 诸葛亮迟疑片刻,终是轻声说道,“阿兄,若归去后...” “孔明,”诸葛瑾打断了弟弟的话,温和却不容反驳地说道,“我知道孔明是好意,但此事我本不当与你议论。若擅自议论,终有因私忘公的嫌疑。。” 诸葛亮只得停下,又是默然片刻。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诸葛瑾在安风城中休整了五日,便领着五千余残军出发南下,缓缓退向合肥。淮南的战事僵持直至二十一年的五月,曹操才终于因为雍凉战事退兵。他虽然一直未能夺回合肥,但至少已将合肥以北的淮南全境牢牢握在手中。江东的淮河水军全军覆没,损失了近两万人马,如今却只能背靠合肥这座平原孤城苦苦坚守。这恐怕是自从孙氏盘踞江东以来损失最为惨烈的一战。 诸葛亮一直密切关注着战局,尽管他只给兄长去过两封信,甚至还暗自忧虑那两封信是否已经太多。然而江东那边却一直风平浪静,孙权也并没有为这一次溃败做出任何不寻常的举动。尽管如此,诸葛亮仍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孙刘两家联盟只怕是生出了无可弥补的缝隙。 -------------------------------------------------------------------- 这篇文我还是要写的真得.....其实之前我一直卡在这淮南大战的最后部分,如今决定把这淮南战役给尽快结束了,然后下面继续书凤的视角。 1. 命数 这一章写得好痛苦,T____T.....我现在还有点不在状态,得慢慢恢复气息了,还请大家海涵,拜~ ----------------------------------------------------------- 当我们的车驾终于驶近了成都城中,我已经将战报带来的沮丧忘了大半。看见那熟悉的城墙越来越近,我只有满心的欢欣。其实说起来,成都不过是又一座都城,而我在成都住的时间也不算长,可是如今回到成都,我真得感觉仿佛回家一般。这里有父亲般的主公,有鹃儿和阿斗这两个弟妹,还有阿粲,更别说这么多至交好友。以前我都未曾察觉,但去了许都这一趟后,我才终于意识到,我当真离不开这些人了。 回到府中,不禁阿粲在府中,阿斗居然也与他一起等着我。看见我入内,阿斗冲了出来,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阿粲却是远远地看着我和荀谌。他微微蹙着眉,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带着几分宽慰,但还有几分不安与惶恐。这哪里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神情?我被他看得心头酸楚,却又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话,也只能问问他的日常起居,问问他的学业,再听他恭恭敬敬地答复,拘束得仿佛陌生人。 我在府中也没呆上多久,将军府便有人来传,说是刘备召我去见。时隔大半年,我终于又见到了他,当真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左右周围无人,我也顾不得了,直扑到他怀里,竟是哭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好了,好了,”刘备抚着我的背,温声道,“回来便好,本是喜事,怎竟是哭泣?” “当初在雍州,当真、当真吓坏我了,”我哽咽着说道,“我就怕再也见不着主公了。来这里将近十年,我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父亲,难道再要来一次生离死别?”这一刻我突然想到,今年已是建安二十四年,离历史中的白帝城只有四年了。就算这一次不会再有夷陵了,可不是一样有成国渠边的惨败?我不知道刘备是怎样在两万余大军损失殆尽,大将折损的情况下退回来的,但想来也是九死一生的退军。突然之间我更觉恐慌,拉着刘备的袖子,只顾着掉眼泪。 我说了这么一番颠三倒四不吉利的话,刘备也没有在意,只是一味柔声安慰我。他这般模样,我倒是不好意思,止住哭声,擦干了眼泪,勉力收拾了心情认真说道,“我这去一次,当真叫主公破费了,不过我也不算毫无收获。说起来,曹公的邺城乃上古城市规范的佼佼者,我在后世也见过许多次邺城的详图。之前一直不曾想起来这件事,但这次去了邺城,我也留心注意了一下。虽说也未能满城跑过,但是我见到的那一点,足够我结合以前见过的邺城图样画一份详图出来。我尽量赶快弄了,给主公送来;说不定今后什么时候便能用上。” 刘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半晌叹道,“到了邺城,你还不知收敛些,竟天天想着这些?还去为曹孟德治什么瘟疫。” 我一愣,不禁嘟囔道,“我本是很收敛的。只是撞上了三哥病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顿了一顿,我终是轻声说道,“对不起,主公,给你添麻烦了;还叫你给曹公送医送药的。” “这倒罢了,本也是为备造势之事,只是书凤,”刘备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也是备的不是,成日将你往前线上赶。书凤,今后你还是多留在家中,教导几个孩子,莫要随军出征了。你这番去,当真苦了阿粲这孩子。” 提到阿粲,我又觉心中酸楚。我真是一个很糟糕的母亲。阿粲这才十岁,小小年纪就远离家乡亲友,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可我却将他一个人撩在将军府上,一走就是一年多!如今听得刘备这一席话,我只能沉默。 刘备大约以为我的沉默是不满,便握住我的肩膀,叹道,“备也不是让你就此不出深闺,在家中一心相夫教子。这一来岂不是教备白白损失了一位谋臣?书凤,备或许不曾对你说过心下倚重之情,但在备看来,你与友若、孔明他们亦是一般分量。今后这许多事情仍要书凤为备参商。”好极了;我才哭完,这话差点没把我又惹哭了。我知道自己对刘备有点小用处,但也一直觉得刘备待我更像老父亲对待一个女儿,而没有把我当成正经的谋臣。如今乍听到他这般话语,我只觉得感慨万千,顿时觉得这近十年来所有的艰险都值了。好在我还没真来得及哭出来,刘备却是沉声续道,“如今还有一件大事,备想听听书凤的看法。” “嗯?”我忙尽量静下心来,“主公,发生什么事了?” “几日前方才收到的消息,”刘备缓缓说道,“曹孟德自称魏王。” 我一愣,第一反应竟是――令君定然要伤心透了。当初荀不顾一切地劝阻曹操称公,直到曹操送上了那空饭盒;但就算荀劝不住曹操,淮南的失陷却是终究让曹操无法厚着脸皮在这等失败之后称公称王。但如今他在雍州和淮南接连大胜,果然便按捺不住了。我再侧头看刘备,就只见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这些年来我已经学会了看刘备的脸色,可如今我还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将那些思绪在脑海里翻覆了半天,终于说道,“主公,其实这并不奇怪;曹操迟早会走这一步的。他年纪大了,总得为子孙后辈着想。或许他现在能独霸朝政,但汉室名器尚在,汉皇尚在;待他去了,他的几个儿子能否也挟制天子?所以他要称王,要封地,这是自然的。” 说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了。曹操死后曹丕急匆匆地称帝,是否为了在情势尚好的时候彻底断了汉室复辟的可能?如此说起来,我们这儿岂不是也有类似的问题?若无帝王名分在,若是刘备有个三长两短,就凭阿斗这一个孩子的威信,能维持多久?就连孙权都曾有过片刻的统治危机,而阿斗的领导能力又怎能和孙权相比?我差点没脱口而出劝刘备称王,但想想也觉得眼下绝不是他称王的好时机,便终是闭了嘴。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叹道,“不错,书凤此言有理。备本以为,以曹孟德的心性,本不会在乎那点虚名虚位。但他若是去了,这名位对于他的儿女而言便绝非虚幻。他也是年岁大了。”顿了一顿,刘备又是叹道,“这一转眼,离备初识曹公已是廿年有余,吾等都老了,到了该思虑身后事的时候。” “主公!”我被刘备说得心慌,忙道,“主公正值壮年,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备哈哈大笑起来,道,“备明年便六十了,何来壮年?讨备开心不是这般说法!”他又是停下了,这一次静了很久。正当我考虑着改变话题,却突然听见刘备问道,“书凤,以你所知,曹公还有几年,备却又还有几年?” “主公!!”我突然觉得有些怒了,“主公,我来此已经快十年了,历史也早就变完了。主公为何还要问?我当初便说了,我尽我所能帮助主公,就是因为不愿看见当初那般结局。” 刘备又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备今有荆、交、益、凉四州,想来是比书凤所知多了许多。只是战场胜负或可变迁,人的寿命能变否?”我又是一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刘备又道,“书凤可是懂些医术?”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忍不住慌乱问道,“主公,你可是病了,可是觉得身体不适?” “不是备如何,”他摇头道,“孝直病了,病得很重;便是张老都道,拖到如今已是奇迹,怕是拖不过今年了。”说到最后,他那一直平缓的声音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缝。 2. 法正的最后一谋 虽是心下挂念着法正,但我现在也不好直接冲他府上去。五日之后,我找到机会先去拜访了张老神医。我先是和张仲景说了说邺城的疫情,尤其详细解释了我在那里搞的几条公共卫生措施。别看张老神医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精神却很好;我说的这一切他都极端认真地听着,偶尔还提些问题,和我探讨一下防疫措施的理论实施。我们喝了整整两壶茶,我才终于找到机会问起法正的病情。 提起法正,张老的脸色顿时变沉重了。他叹了口气,顿了很久,这才低声道,“照老夫看来,法将军是之前遭疫毒侵体,瘀结于肝脾。哎,也不知是当时未能寻得良医,还是忙于军国大事,总是未能及时根治,埋下了祸患。去年的一场大战,法将军太过操劳,更是负伤,身体太弱,以致如今气血两衰,肝脏败坏,彻底治好已是没了希望。如今只能用药食养着,但看法将军情形,怕是拖不得太久,能挨过今年年关便是大幸!去年的一场大战夫人也懂些医术,屡有不为旁人所知的方法,不知夫人可否去探望法将军?或能有一二方子?” “我正想请张老领我前去探望法将军,只是,”我停了下来,不安地看着张仲景。他方才说‘肝脏败坏’,难道竟是肝炎?也不对啊,肝炎靠中药也能调理得好,不至于会必死无疑吧?难道说是肝硬化或者肝癌?如果真是这种病,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没办法,最多靠药物吊着命,而如今张仲景神医也说他熬不过今年…我顿时觉得心下一凉,半晌方轻声道,“我随张老去探探法将军,可是张老都束手无策,我哪能有什么方子?法先生他,他…”我有点说不下去了,只能沉默;张仲景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跟着张仲景来到法正府上。只见他不侯不问,一路直奔后面寝室;我紧紧跟着张仲景,虽说少不了被法正府上的仆从斜眼看着,但想到法正,我哪有心情管这些,只是焦虑地一路跟着往里走。待终于见到了歪在榻上看地图的法正,我不由更是伤心。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半百,脸色发黄;虽说看上去不至于像雍州战场上的荀攸那么奄奄一息,但确实病情堪忧。历史上的法正是两年后才逝世的,怎么这才建安二十三年,他才便已是如此?看来雍州一场大败,折损的也不止刘封,阎圃两人;而我当初信誓旦旦说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现,难道却要让本就短命的法正更短命? 看见是我,法正“咦”了一声,急急地站起身来,礼道,“贺夫人。”他抬头,舒了一口气,几分欣慰地说道,“夫人归来,吾终可安心。害得夫人久别亲友,身处敌营,实在惭愧,给夫人赔罪了。”说着他又是深深一礼。 “法将军!”我忙向前迈了一步,说,“法将军,你说这话当真让我无地自容!当初若不是我给主公出的那个馊主意,你们又如何会,会这样。当时法将军便说了要谨慎缓行,我…”我说不下去了,满心的懊恼和惭愧。都是我当初胡说八道,造成这么惨重的损失!本来刘备若要追究问责,我虽不至于像马谡那么惨,却也有好大一壶够喝的。可是眼下我却要听法正向我赔罪!这已经不是“过意不去”几字可以形容的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听张老神医说你身体,身体略有不好…” 法正似乎并不在意地应道,“张老说是积疾已久,怕是难以治好,但吾自觉尚可。”他顿了一顿,又是一笑,问,“听闻夫人精医术,可是有何奇方?” 我默默地摇头,半晌方低声道,“我不是医生,也不会治病,更治不来你这种病。将军,我…” 这时候张仲景便上前让法正坐下,给他切脉问诊去了,正好拯救了又说不出来话的我。切了脉,张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法正按照他的方子按时服药,每日只得吃粗粮、鱼肉、还有豆品,不可饮酒,不可忙碌公务,等等。待张仲景嘱咐得差不多了,法正却道,“张老,我正有些军中事想要请教贺夫人,不知可否烦劳张老在前厅歇息片刻,再与贺夫人一同归去。” 张仲景先是一愣,然后虎着脸劝道,“法将军,你的病情最忌操劳,怎还要商议公事?” “只有一事欲询问贺夫人,”法正很坚定地说道。 张仲景也只好无可奈何地任法正府上的家人扶着他到前厅喝茶去。待张仲景去了,法正便请我坐下,自己在矮案的另一边坐下了。他也不拐弯抹角的,开口便无比直接地说道,说,“夫人,如今曹操一心巩固王位,为子孙清障,只怕不时便又要在雍州和淮南用兵。去年吾等伤亡如此惨重,自不能再大举用兵,似乎也只能背靠险阻,死守不出。但如今尚有一路大军可动,即可分曹魏大军,若出其不意甚至可以直至宛洛。”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顿了一顿。我楞了好半天才大约反应过来,说,“将军是指关云长将军那一路?” “正是;夫人可觉此路军有何不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就怕江陵一旦空虚,江东那边就要背后捅我们刀子…”话出口了我突然觉得不对,不免奇怪而怀疑地看着法正。“法将军为何与我来商议此事?”我说,“军事之道我本不大懂的,不该妄言。” “但夫人显然与主公说过这番话,”法正却是又道。 我自然和刘备唠叨过很多遍江东不可靠,甚至还给他说过吕蒙的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叛变。便是这两天我还和刘备讨论过这个事情。虽然我没给他说我所知道的历史中关羽的结局,但他肯定早就猜出来了;以他对关羽的感情,足以让此事成为他的心病。可是法正今日突然提起却是什么意思?我心下更是不安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法将军,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这些日子与士元、友若商议攻防大计,吾等均觉曹军若再犯,除背险而守,亦当遣关将军部北越汉水,”法正缓缓说道,“只是与主公提了几次,他却显得甚是犹豫,后来也道是担忧江东断关将军后路。” 虽然我刚才还说自己不该妄言军事,这会儿却忍不住道,“难道你与庞军师,还有我家先生,你们都不觉得江东会给我们惹麻烦?” “是,江东与主公的联盟确有些间隙,然荆州数万大军,不止关将军部,还有徐元直,诸葛孔明这般智谋之士,交州尚有大部水军可由珠江入湘江,还有五溪部族。这般防守,江东便是有心,恐也无力。” “没开打的时候防守看着都是天衣无缝的,”我忍不住喃喃说道。好吧,法正说得很对;我们如今对荆州的控制确实严密而牢固,远非原先历史中关羽一人坐镇,麾下将士多有不满的情形可比。可是回头想想,无论是弋阳长沙还是五溪,都似乎离江陵有点远。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怕就怕有什么突发情况,江东见缝插针,沿着长江一路西上。毕竟他们的水军也很凶,若被他们掐住了关键的水道,我们边上就算是有兵马也来不及救援。更怕曹孙联手,同时几边给我们施压。话说当初我们孙刘联合同时给曹操开雍州,淮南两边战场,尚且打得如此狼狈;若是曹孙联手,我们可就真麻烦了!” 法正皱了皱眉,又问,“夫人为何以为孙仲谋会联曹?” “孙仲谋这小子和我们主公不一样的,他联谁都无所谓!”我撇嘴道,“主公是和曹操理念相背,加上汉室的名分,再有前一次的联手又决裂,所以无论如何失败落魄,主公都不会和曹操妥协的。但是孙仲谋不一样。法将军知道鲁子敬初见孙权时的那番榻上对吧?‘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他们本来就不在乎汉室,只不过是争天下来着的!而荆州对于他们来说,一样是战略要冲。如今我们有四州之地,虽然有前次之败,却在淮南战场上败得远不如江东那边惨烈,说不定孙权心下正怨恨着我们,或者现在忌惮主公更甚于忌惮曹操。没准他一下就掉头了。但若时机对了,他一下又掉头回来和我们结盟了。” 法正静了片刻,摇头道,“为一方霸主者,这般两边摇摆,如何取信百官万民?如今只有三家,早不是当初群雄纷起,瞬息变换的局面了。” “所以说孙权才是奇葩!”我忍不住说道,“西方有一军政大家曾经说过,国政外交万万不能在两个盟友间摇摆不定;否则就算取得了一时之利,于长远而言却要四方树敌。这话百试不爽,谁想到了孙权这儿却碰壁了。他还真是左右逢源,摇摆也能长远。” 法正看着我,似乎正想开口,却突然现出痛苦神色,伸手按住了腰腹。我吓了一大跳,忙到,“法将军!你这病情万万不可伤神疲劳,如今还是莫多说了!” 法正却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无妨。”他仍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突然道,“听夫人此言,倒像是仿佛已经亲眼见过孙仲谋背盟弃义一般。” 我顿时语塞,尴尬之余还有些不安。已经很久没有人质疑我那偶尔的时空透视了,就是荀谌听见我有了什么惊人语之后也只是评论一句,却不会细问。如今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法正了。他接着说,“主公对夫人甚是信服的。当初入川主公不肯让士元亲临战场,后来拗不过士元,却将保命的铠甲也给了士元,也是因为夫人一言。照理说,平日那些占卜命数之言,主公一概不信。” 我看了法正半天,最后叹道,“我偶尔有些命数之言,和那些占卜之人却是不一样的。主公他对我的了解,嗯,确实多些。不过,很多事情,比如江东要背盟断我们后路,这种事情我只是感觉如此,完全不敢断言。我见过的事,有应的,有不应的;有不应了却带来更大麻烦的。其实主公本不该如此信我。” 我把历史改的这样一团乱麻,谁还能说会有什么不会有什么?上次我是救下了庞统,却差点害死了主公;抢来了陆逊,却把夷陵换成成国渠;谁还知道荆州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见鬼了,我怎么就在本不熟的法正面前说了这许多乱七八糟。我只觉得烦躁,忍不住又道,“其实我对荆州之事只是有些担忧罢了。法将军,你们听了我的意见,随便参考一下,也莫要太在意。你和庞军师还有我家军师都觉得关将军部当用,肯定是有道理的。要不你们再和主公说说?我也只是空担心罢了。哎,有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江东赶紧背盟挑衅了,先把这一架打完再说。胜过总是有个后顾之忧在那里挂着,当真芒刺在背。” 法正本只是默默听我牢骚,听到最后却陡然坐直了。“夫人方才说什么?” “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胜过总是有个后顾之忧,当真芒刺在背?” “不是,在此之前。” “我恨不得江东赶紧背盟挑衅了,先把这一架打完再说?” 法正缓缓地点了点头,本是干枯的面上竟突然有了光芒,人也显得精神了。“此计倒是可以,”他轻声说道。 3. 布局荆州 探了法正回来,我一直在琢磨法正究竟想了个什么计策出来,又不免担心他折磨自己。只是虽然放心不下,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离开成都一年多,我已经对一切事务都不得要领,想管也没处管;再说,自雍州这一番折腾之后,我也无心再去掺和军事。 于是初归成都的这些时日里我只是呆在家中,陪着阿粲阿斗两个小鬼一起读书玩耍,顺便改善生活。这些年来蜀中的和荆、交两地的商运终于慢慢打通了,市面上也开始有交州的果脯,香料,蔗糖,甚至还有棉布棉絮等货物。我每日里闲着就出去买东西,弄些棉被,香皂这些没有技术含量但很有用的生活用品。后来入了夏,见刘备府上已经拿窖藏冰块出来做冰镇凉茶了,我不禁突发奇想,决定尝试一下制作冰激凌。我买了些新鲜鸡蛋、羊乳还有蔗糖,又从刘备府上要了点冰块;待将原料一起拌好了,便放入陶罐中,再将整只罐子放在装满冰块的布包里,最后将布包吊在井里放一两个时辰。虽说这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更像蛋黄酱,而羊奶和粗糙的蔗糖也让冰激凌的味道显得很怪,但用来哄小孩是绰绰有余了。做出来冰激凌后我对下厨的兴趣大涨,日日整些三世纪人民从未见过的小吃,什么冰糖葫芦、曲奇饼、虾饺、灌汤包、羊肉派,各种花样应有尽有,倒也哄得周围大人小孩都赞不绝口。 我还带着阿粲一起去探了荀几次。其实我一直担心曹操称王的事情会让荀难以平静,但不想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干净了,就和平日里一般。我小心翼翼地向他汇报了荀衍的健康状况,还有他家中几个子女的情况,他也只是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眉尖蹙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他听我汇报完,便说了几句淡淡的谢辞,随口岔开话题――他显然无意和我讨论曹魏那边的任何事情。 在持家照顾孩子之余,我也渐渐地将这近两年来的各种经济财政数据从各处收集来,再一次开始分析政策,规划下面几年的发展。自从体验了中原大疫,我一直心有戚戚,这会儿又忍不住盘算着将成都的医疗和公共卫生系统再提高一个台阶。于是我常去拜访张仲景和他的几个学生们,讨论按照唐朝模式开设州府一医学院,安排学生们常常去州郡巡诊什么的。当然,这些都只是闲暇之余的活计,已不是当年方入成都的时候那忙得喘不过气来的景象。我倒是清闲,荀谌这些日子里却是越来越忙碌。我时常见到他对着地图枯坐冥想,又执笔在图上勾勾画画,只把好好的地图涂得几乎看不出原样来。我少不得疑惑这刚刚打完一场大仗,难道还有力气再用兵,却也没去问他。上次计划雍州战役他已是避嫌不与我讨论,省得叫我成了他的传声筒,所以如今我自不会去问他这些军事计划。 某天晚上,早过了两更,就只见他仍对着地图苦苦思索,我便泡了一盅茶端了过去,在屋里点上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高良姜香料,又随口问了一句,“要吃点东西不?我刚才做了虾饺,还是热的;等明天阿粲醒来那铁定什么都留不下来的,所以先问你。嗯,如果你要想吃别的什么,只要家中还有材料,我给你做去。” 他没有回应,却是有些突兀地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子,确定好像没什么怪异的,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看什么?好端端的。” 他笑了一笑,说,“从许昌归来,书凤像是变了个人,如今也会端茶送水了。只是主公岂非要怒我折他一员谋士?” 我眨了眨眼睛,撇嘴道,“你想说我不务正业么?去,也就这些日子,我已经差不多把州府医学院的事情筹划完毕,主公批准了,钱也到位了。只不过你天天不是在将军府上就是在天知道哪里,我办正事你看不见也是正常。” “如此便好,正是有军国大事欲与书凤商议。”荀谌挥手让我在榻上坐下,又是放下手中毛笔,沉声道,“更何况,此事也是书凤提的。荆州的局势,我和士元孝直已将能想到的皆是参详过一遍;如今却想听书凤所言。” “荆州?”我一愣,好半天这才犹犹豫豫地问道,“先生,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书凤当初对孝直说,荆州大军若北向,江东必有异动,断我等后路。却不知书凤以为江东会如何用兵。” “白衣渡江!”我脱口而出说道。 “哦?”荀谌惊讶地看着我,“书凤此言何解?” 我理了理思绪,解释道,“从夏口到江陵有六百里五十里水路,说少不少,说多却也不多。大约在夏口隐藏大军是不现实的,那么将兵马稍微往东挪一点点,屯在武昌或是西塞,只要小心一些,再派个无名小将驻守江夏,我们也不会怀疑什么吧?如果关将军不担心江东,把大军北调去攻荆北,江夏这一片的防守恐怕会出现漏洞。”虽说我们控制了江夏北面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有徐庶坐镇,防守看似比历史中的坚固许多,但关羽对江东的防范心肯定比历史上的还少!毕竟历史上的关羽十年来一直在和鲁肃拌嘴,而如今的这十年,我们可以说是和江东合作愉快。我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若是江东军士身着素服,扮作商客渔民模样,昼夜兼行,逆流急驶,六百五十里也不过就是三四天;绝对不会超过五天。” 荀谌蹙眉,却是辩道,“就算江上的防守不能敌,江陵城岂会轻易被攻破。关将军便是全力北伐,也不会让整个南郡空着;江东敢否行此险棋?” 我迟疑了许久,终于将心一横,说道,“先生,你没和关将军共事过,不清楚他的性子,但其实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关将军亲士卒所以甚得军心,但他一样傲士子,所以荆州的那些其他将领不喜欢他的大有人在。我最担心傅士仁、糜芳、孟达三人!这三个一个比一个问题大。还有,关将军的性子,江东那边也不是不知道;就怕他们钻这空子做文章。” 荀谌又不说话了,仍是微蹙着眉,凝神看我。 “你又看我干什么?” “难怪主公向来对书凤言听计从,”他摇头叹道,“主公今日将将收到徐元直的密信,信中便说忧心荆州将士中也有几个与关将军不和的人,尤其书凤方才说的这三人!” 我一听却更觉糟糕。徐庶居然将这事写在信上送到成都?难道说他也无法调解? “那却要怎么办?”我忙问道,“主公是不是派谁过去调解一下?还是把荆州的人事军事换一换?” 荀谌显得有些诧异,说,“怎么办?自是只当未曾见到,听其自然。孝直说了,此一计本出自书凤,你却为何又来问‘怎么办’?”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傻乎乎地说道,“听其自然?那岂不是给江东可趁之机?关将军身边都是那些信不过的人,那岂不是更容易招江东…”说到这里我终于反应过来,掐断了嘴里的句子,思考许久。 我当初随口牢骚了一句“恨不得江东赶紧背盟挑衅了,先把这一架打完再说”,法正便说“此计甚好”――他是希望江东来找架打,然后给江东一记迎头痛击? 半晌,我再次犹豫地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是,由得江东先出手,甚至鼓励他们出手,然后有准备地和他们打上一仗,让他们无力再和我们扯荆州?” 荀谌点头道,“不错。既然荆州是南郡最为空虚,若想北伐中原又不得不空虚,却不妨干脆让南郡空虚了,再将防守放在出乎江东意料的所在。江东若真敢来犯,必叫他们有去无回。而关将军的大军仍可北上牵制曹公兵力。” “只不过这能出乎意料的防守又要放在什么地方?”我忍不住又追问。 “方才便道如今是想来听书凤议论的。”荀谌将地图往我面前推了推,等我开口。 这张地图是没涂画过的,上面干干净净只有道路河流还有郡县的名称位置。 我看了半天,终于说,“可惜我们好像在夷陵没有什么水军。” 荀谌摇了摇头,解说道,“若从夷陵出击,便是正面对战江东水军,无惊无奇,不仅被动,更是吃力。但看陇上这等局势,荆州以西并无多余兵力可用。” “我就是说夷陵这边无兵可用,肯定是不行的。你们嫌正面回击被动,那是不是想直接杀夏口,武昌,西塞三城?截断江上来往?”见他点头,我便接着说道,“那是不是可以让南海郡的士武把南海水军往北靠靠,放到湘江上?就是不能挪太多吧,比较容易被发现。当然,我们也可以玩玩把军船装成商船的把戏,反正交州北上这一路货船多得要命。还有,樗上应该也还有支船队吧?江东若来犯,从樗顺流而下,直逼夏口,这倒也不错。不过当初好像是糜芳在随县一带?若是樗那边是他守着,可靠程度有限。除此之外,想来也没什么了。我只是担心,江东的水军如此精良,我们这边新式战船什么的却都在汉水、淮河上,南海水军中能入内陆河流的船只也不多。只能用我们的普通水军拼江东的水军精锐,感觉太悬乎了。” 说完了,我又是盯着地图看了半天。难道真只能靠水军?只可惜眼前的地图不是地势图;我努力回忆当初在夏口的日子里所见过的地形地貌,可也想不起来多少。正苦思冥想着要打武汉应该如何如何,我的脑海里突然火光一闪。 “有了!”我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几案,指着地图上荆杨交界的地方笑道,“挺进大别山!大别山里面藏多少兵马江东都不会知道,而出山后奔西塞才两百多里的距离。” “渡河又要如何?”荀谌追问了一句。 “渡河?哦,是啊。” 夏口,武昌,西塞三城全部在长江以南;若从大别山出兵,无法渡过长江便全部白搭。我又看了看地图,说,“要不,干脆先打蕲春。也不一定非要下城,拿下一两个水寨就有船了。更何况江南的几城还可以靠南海长沙那边的水军。南北两面夹击,切断长江一切来往船只,行不?” 荀谌又是一笑,便道,“吾等意见相仿便好。” 4. 突来的变数 荆州布局正悄然无声地一点点展开,而许昌那边一样不曾闲着。其实大多数事情我也并不知晓,只是偶尔听荀谌或是刘备与我说上几句。我隐约听闻,五月中的时候,一直坐镇江陵的徐庶便被调往安丰,而南海郡的战船也正缓缓沿着湘江北上,一路开往长沙。不过士武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掩饰船队北上,搞得江东那边相当紧张,以为我们相对庐江动手;关羽人在襄阳,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汉水北面的中原大地,哪里有心思理睬江东派来的使者?于是一开始不免说得很僵,好在最后徐庶出面,亲自去了柴桑给孙权赔礼道歉,孙权也好生接待他了,面子上倒也是一团和气。 听得这些消息,我总觉得不安。虽说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好的,但怎么总有点有意无意刺激江东的感觉?虽说孙权是一个很不靠谱的盟友,但我们似乎正在努力把他变成一个更不可靠的盟友。不过担心也是没用,我只能安慰自己法正荀谌他们有数的,知道自己做什么。 六月底的时候,成都上下便又开始忙着备战。上次曹操匆匆退兵只是因为中原的瘟疫;放着大好的战局没追击,估计他还在不爽呢。如今他自己人已经到洛阳了,大军已经开始在潼关集结,看来准备一路西进,直指临渭。刘备向来不敢对曹操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自是要亲自往临渭防守。赵云已经在临渭守着了,刘备还打算带上黄忠、魏延、和黄权三人,并且还有意让庞统和荀谌两人一同随军。法正显然有意随军往雍州,但刘备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坚决不听任何让法正随军的话。而到了七月份,法正的病情又有恶化的迹象,刘备更是担心不下。他在给我吩咐任务的时候几次说道,“只要是你与幼宰能处理的事,便莫要去打扰孝直。他若是闲着,书凤不妨给他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书信看着,也省得他平日里寂寞,只是那些繁琐棘手的事,切莫教他知道!张老与备几次叮嘱,说是孝直前些日子太耗神了以致病情恶化,今后必得小心将养着,不可伤神。” 我自是每次都忙不迭地应着,心下却总是担心。我总有一种预感,虽然策划了那么久,也可说是算得面面俱到,但万一蜀中冒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问题来,却要怎么办? 七月中,刘备帅一万五千大军由成都出,一路北上往盘山迎敌。这一次法正病了,庞统也走了,于是成都之事主要都是靠董和一人挑着。好在这两年来费t一直在给董和打下手。有这个精力充沛的小年轻相助,我也尽量帮忙算算账目,做做物流,也还算忙得过来。成都一切平静,就是没有多少前线的军报。一直到了九月底我们才收到了荀谌的书信。信中也没什么真正的信息,只说在临渭和陈仓之间河滨平原上扎寨,和曹军隔着一条渭水对峙;他还说这一仗估计不会那么快结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并且可能汉中无法独力支持粮草所需,到了秋天还需要我们往汉中运粮。到了十一月中旬第二封军报才终于到了;渭水边的对峙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看得出,这一仗十分辛苦。 终究还是人太少了,我有些忧心地盘算着。刘备一共带出去一万五千人,加上赵云在街亭那边的守军,也就两万人;曹操的人数至少得是两万的两倍吧?以少抗多,虽然是背险而守,也定是吃力啊。我还没来得及真得开始担忧雍州的战况,便在雍州军报的两天后收到一条让人连吃惊的力气也没有的消息:建宁雍]联合当地夷人头领高定、孟获等人作乱,已杀害建宁太守正昂,越`守将焦璜;写信给我们的是永昌郡的功曹吕凯,信中还忧心忡忡地说道,永昌的南人亦是蠢蠢欲动。 我看完这封信后呆了很久。大概过了有足足五分钟,我这才抬起头来看面前的董和;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一样能看出满怀焦虑。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问,“法先生知道此事不?”若让法正知道这件事,他哪里还能静心养病?定会为了想出对策生生折磨死自己!可是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告诉法正?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董和亦是不由苦笑,低声说道,“法将军现在尚不知此事,只不知能瞒多久。夫人可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我愣愣地看着董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深吸了几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理智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其实这个程度的叛乱似乎比历史上的那一次好些?至少如今交州和荆州都是我们的地盘,而荆州的五溪人和我们的关系很铁;南中的叛徒不会有外援。不错――五溪,还有交州。 “成都的兵马有限,也对南中不熟,怕是无力讨伐,”我说,“必须马上联络荆州,还有交州那边。五溪族人和南中诸族一般,也是久居深山之中,甚至常与南中各族比邻而居,还有与五溪人友善的交州瑶族;由他们来平定南中是最适合不过的。他们不但能与南中诸族战,待战乱过去,他们也更能让作乱的南蛮收心。” 顿了一顿,我终是加道,“这件事情,只怕还是得请诸葛军师。他久与五溪族人共事,上次平交州百越也是他带的军。如今也没有别人可以去南中。董先生,你觉得成都可有将领能平南中?” 董和斟酌片刻,说,“李正方在犍为,或可领兵退敌。” “嗯,自然也要靠李太守,只是他没有多少兵吧?”我又说,“我们可以凑点兵马给他,让他负责防守北面几郡。支援力量一时半刻根本入不了南中,必须有人严防,确保叛军无法逼近成都。不过总是需要外援的,也没有比诸葛军师更适合的人了。” 董和点头道,“吾即刻修书于主公,言明此事及夫人所言对策;亦当修书雍],好言厉害,劝。” “诸葛军师那边也送封信吧,至少知会一声,让他有心理准备。” 董和忙着写信去了,而我则开始研究南中的地图。当初还有电脑的时候我也没顾上抄南中的地形图,如今却不得不用三世纪这毫无准确性可言的地图。现在发生的事件貌似和历史上的基本没有区别?不过雍]应该不会去江东了;他根本无法穿越整个荆州。下面一步他们要如何?自立一方,还是北上成都?我们又要如何应对?我拼命回忆着历史中诸葛亮平南中的进军路线,还有李严的防守位置,但是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 其实我应该马上把这件事告诉法正的。可是,他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到底要如何开口?!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法正,城中已是流言四起。越`离成都也不算太远,平日里颇有些人流来往;如今越`有变,消息自然而然便传到成都来了,本也不需多久。结果收到书信后也没过几日,就有法正府上的人敲我家房门了,说是法将军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定要请我过去一趟。 待到了法正府上,就只见董和也在,正坐在榻上,给半歪着的法正解释些什么。见我到了看,他便说,“书信中所写应对之策多出自贺夫人。既然夫人到了,还烦夫人为法将军解说一二。” 法家的仆从给我设了座,还端来了茶水。法正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望夫人赐教。” 看见他一副浓眉紧锁,面色灰白的模样,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这才开始小声解说。待我说完了,法正便点头道,“夫人所想大致可行,只是唯恐主公不愿调出孔明,反倒是从雍州退军,亲自南下平乱。主公在前线绝不能分神,更不能有一丝退军之意。他若要退军,以曹公之能,焉能找不到缺口追击?若退,雍凉危矣!定要说服主公。”他顿了一顿,眉头锁得更紧了,良久喃喃道,“多谢幼宰和夫人为正释疑,只是此人得容正再思量一番,明日便修书给主公言明厉害;雍太守处,正也当再发封信。两位还请先回吧。” 我犹豫地看了董和一眼,但见他起身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行礼告辞。直到快要踏出房门了,董和才轻声加了一句,道,“事态虽急,仍望法将军莫要太过操劳,好生休养。若是法将军病倒,又有何人能保四方战局?” 法正勉力一笑,说,“士元或是友若在,我倒也可安心撒手;如今却是万万不能,自不会丢下这个局面便走的。幼宰且放宽心。” 5. 意想不到的盟友 渐渐步入十二月,成都也已开始飘落小雪。眼看就要过年了,但是南中却只是越来越混乱。十一月二十的时候我们就派信使直奔永昌郡给吕凯回话,结果信使不足二十天后便狼狈归来,说是越`郡到处都是叛军蛮夷,根本无法通过。而十二月底的时候,李严的一封信从犍为送到,说柯朱褒亦有反迹。李严信中还忧心忡忡地说,如今犍为只有两三千军,不足为战,他只能严守k道和灵山道关卡,以防叛军北上。只是南中蛮夷熟悉地势地形,又善于山中行军,唯恐他们找到什么小路突破。如今被高定握在手中的越`郡实在令人担忧;他们离成都实在近得够呛。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们收到刘备从雍州发回来的信,说是已经让汉中飞鸽传书诸葛亮,令他赴武陵集结大军,讨伐南中;同时荆州那边亦会联通交州,让士家直接从郁林发兵北上往益州郡讨伐。只是荆州交州的大军什么时候才能到南中?毕竟还要集结人马,备足粮草,更别说这遥遥千里路途。再怎么乐观地估计,诸葛亮也不可能再入夏前赶到柯郡,到越`更不知要何年何月了。这就是说,我们得在成都空虚的情况下支撑半年,不但得掐死灵山道,还得盯紧峨眉山一线,以防南人突袭。 尽管南中的事情已是让我觉得焦头烂额,但我仍是无法避免地注意到――刘备的信中还说庞统已经准备动身去襄阳和关羽会合了。 难道还要让关羽北伐?难道还要准备着在荆州和江东大拼一场?天啊!这若真是铺开来,我们面对的将是雍州,荆北,南中,和荆州四个同时进行的战场!再一次见到法正的时候我终究没忍住,也顾不上不该让他劳累伤神什么的,还是一股脑地将问题倒给了他。 法正默然片刻,随后长叹一声,道,“如今南中生变,曹公若听得风声,在临渭的攻势丁会更紧,而主公只会越发无心恋战。主公在盘山据险而守,靠的本就是这一口气。若是军心浮动,主公心生退意,守不住临渭和街亭,则天水三郡乃至凉州危矣!为了能牵制曹公,也给他点压力,关将军必须北伐。再者,关将军的兵力空置着也是空置。”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喃喃道,“诸葛军师走了,荆州的防守立刻削弱一半。更何况诸葛军师定南中也需要粮草,荆州还要支援关将军,如果还得想着屯粮备战江东,如果周转?” 法正皱眉,低声应道,“粮草确实是个问题。”他思索片刻,却又开始咳嗽,吓得我赶紧给他端茶。他只是挥挥手,却并没有接过茶水。干咳了半天,他仍是续道,“荆州那边还可从交州取粮,南中的战役便要靠成都的府库了。待孔明稍稍安定了,便沿k道给他送粮。只是友若上次那封信你也见了,雍州或许会拖延很久,而汉中得粮草也是有限的。难为幼宰和夫人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却又还能说什么?只得咬牙应下。剩下的,也只能是等待。 两月底的时候,蜀郡南面的徙县却突然送来了一封加急信,信中说:一支自称是焦璜残军的两千人队伍突然出现在徙县城外,如今已在青衣水西岸安营扎寨;那领军之人说是击退了一支欲越过邛来大山北上成都的南人队伍,又求徙县官吏为他们送封信到成都。 乍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徙县?你说他们在徙县?!徙县到成都可是三百里一马平川!”我是真被吓到了,睁大眼睛瞪着董和。 “只是照徙县令所说,这是焦将军的残部,这几日里也并无异动。只是,”董和皱起眉头,“这书信署名之人和不曾识得,去对了军籍簿册也未寻得此人。他当真不像是焦将军麾下将士。” “哦?” “夫人请看,”说着董和便将书信递到我手中。 细绢上的字迹很陌生,用词也感觉陌生;信中简单地汇报了一下焦璜部现在的人数状况,还有越`叛军的动态,也没多说什么。我没仔细看,一路扫过去,就看见署名俨然是“田豫”二字。 田豫? 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董和见我如此,忙问道,“此人是谁?” 我忍不住苦笑道,“他是我们在淮南一役俘虏的曹军守将,弋阳太守。不过他是主公的故人,也曾和主公同生共死过。当初为了拿下弋阳,我…我也算是耍了点小人手段,害他伤得半死。弋阳一战之后他也不肯降,但是主公自然舍不得杀他,最后听说是他自己求主公让他去南中,算是变相的放逐吧。他当初是和于文则一起去的…”说到于禁,我心中一动,回头再看了一遍田豫的信,却并没有看到关于于禁的半个字。看来只是田豫一个人? “无论如何,赶紧让他们快马加鞭去徙县接人吧,”我说,“田豫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更何况现在居然让他收拢了焦璜的残部,还击退了偷袭的叛军。有他相助,至少我们可以在诸葛军师赶到南中之前掐死叛军北上的路。” 董和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他即只是幽居南中,如何能统帅焦将军残部?此人…当真可信?” 我顿时语塞,许久说不出话来。田豫是否可信?天,我怎么知道?照理说田豫没什么理由帮我们;就算他不知道现在正是我们和他的旧主曹操对峙最关键的时刻,他也没有理由管这闲事。可是若说他和南中叛军一伙,那也太不可置信了。我安静了许久,终究咬牙说道,“董先生,你若是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他说的倒也可信。大不了我们先给他送点粮草,让大部仍然在青衣水边驻扎着,然后请他自己带十数骑到成都来见个面?这样可能最安全,我是这么想的。”顿了片刻,我很没有底气地说道,“不如再去问问法将军的意思?” 法正听了此事之后眉头锁得紧紧的,安静半晌突然问道,“田豫,田国让,他可是那个未及冠便来依附主公,但数年后却因老母病弱离去的那人?淮南一战后不愿归降,便去了南中的,正是他?” “正是他,”我应道。 法正笑了一声,说,“当初主公还摇头叹息田国让是再不愿为他所用了,难道竟是主公看错了?”我正想问他是不是信不过田豫,却听法正说道,“不必让他驻扎青衣水畔,让他领兵北上来成都,吾等去城外迎他。传信徙县,田国让若需粮草,让徙县尽力支援。” 我一愣,忍不住几分疑惑地问道,“法将军的意思,田国让他可信?” 法正缓缓摇头,说,“无论田国让是敌是友,我也宁可他在成都城下,而不是在徙县。这两日且让我筹划一番当如何安排成都守军,其余便待田国让到了再议。” 6. 波澜迭起 回信发出之后的第七天,三月初五,田豫率领的焦璜残部抵达成都城下。法正让我陪着他出城迎田豫,董和留守城中。本来我与董和自是要抗议他这个安排,只因实在不想他病成这个样子还到处乱跑,但后来听他淡然而不容拒绝地解说一番他的安排,我和董和在面面相觑之余也只能同意。法正定下迎田豫的地方在成都城外西南三十里,叫做高沟坎;入城的官道在这里陷入了一个地势低洼的树林。法正在官道两边的树林里排开了弩车,里面全部都是燃烧弹,严阵以待。法正他这根本不是埋伏――官道两边虽然是山坡,也可以藏人,但弩车都是架在看得见的地方。显然,法正不过是想摆一个强势的局面,以防万一,然后和田豫慢慢谈而已。 我和法正领百余将士早早地赶到了高沟坎,但一直等到接近晌午田豫的前哨才送来了书信,说是大部已经接近。大约一个小时后,就看见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从南面沿着官道接近。大队离我们还有三里路便渐渐停下,随后就看见十余骑策马奔近。田豫在二十米外的地方停住了,下得马来,缓慢而平静地一路直走到我和法正的面前,这才躬身礼道,“拜见法将军。” 田豫还是四年前的模样,一副标枪一样的身板,依然是那张坚毅的脸,也仍能看得出额头上的伤疤。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味平静;从头到尾我也没有见他转头看两边山坡上那些并不隐蔽的弩车。 “田先生不必多礼,”法正微笑说道。我见他似乎想从小车上站起来,忙往他的身边凑了两步,尽量不露痕迹地扶他起身。待站定了,法正亦是一礼,说道,“田先生不计前嫌,力挽狂澜,正无以言谢。” 田豫淡然应道,“蛮夷作乱,汉民蒙难,豫同为汉民,岂能袖手旁观?不过尽己所能而已,不值将军谬赞。将军,如今于文则守阐县,当能截断官道;不过豫领大队人马阻击借山路北上的蛮军,阐县也没有多少守军,不免吃力。豫当即刻回转阐县,助于文则守城退敌;望法将军能支援粮草器械。吾等倾力一战,或可退高定叛军。” 好样的,他倒是坦率!可是一张嘴就要粮草甚至军械?他也真说得出口? 法正却并不显得惊诧,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跟着问道,“田先生欲如何用军?” 田豫一拍未顿地回应,“我欲用焦将军部这两千余军为饵,引叛军入山谷,再纵火烧之。” 法正挑了挑浓眉,接着逼问道,“南中潮湿不堪,如何纵火烧之?” “便是因为南中潮湿,寻常火器不得效,豫这才有意借用成都军中独有火器。既然这等火器能叫平地惊雷,水面起火,在潮湿林地间燃烧自当不在话下。再者南军多着老藤编织甲衣,虽不惧箭矢,却是最惧火焰。” “田先生又欲在何处战?” “孙水以东,邛池以北的山地间正适合野战,”顿了一顿,仿佛担心自己说得不明白,田豫又补充道,“在此游而击之可引得台登,苏示,邛都三城的叛军出城迎战。” 不过显然法正并不需要田豫的解释。当田豫说出“孙水以东,邛池以北”这八个字的时候,法正的眼睛便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待田豫说完了,他的表情似乎又显得犹豫。安静许久,他终于往前迈了两步,站直了身子,然后对着田豫又是一记大礼。“多谢田先生不以旧事为念出手相助。正代蜀中百万汉民谢过田先生。”法正将“百万汉民”这几个字咬得尤其重。这一句说完了,他却也不再拐弯抹角,只是说道,“田先生请在成都城外暂且驻扎两日。此处附近的弩车火器便请田先生先收下,正自当齐备粮草,两日后送至。” 回城的路上,我终究没忍住,问法正道,“法将军,你以为田国让他当真可信?你刚才显得有些犹豫…” “可信?”法正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吾不识田国让此人,亦不知他会否助吾等,只不过就算他一心旧主,却也不至与南蛮联手。总之眼下他即出不了蜀中,便给他些粮草军械又如何?他便是真叛,却也跳不出南中,更何况他与南蛮这般联盟定不能长久。吾反倒是有些担心,田国让以少抗多,不免下手太过用力。” “太过用力?”我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民间传说中诸葛亮纵火烧藤甲兵的故事。“将军是担心田国让他杀戮太过,让我们和南中族人结怨太深,将来无法调节?那我们是不是该和田先生说些什么?” 法正不由苦笑,道,“田国让只有两千余兵,便再加上于文则在阐县的守军也才几人?如今他们岂能有所顾虑!便由得他去战罢了。”法正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支着额头,显得疲惫不堪。我见他如此哪里敢再多说什么,忙退开两步,不欲再和他搭话。谁知法正却又是对我轻声说道,“如果吾所料不错,再有一两月,诸葛军师也当抵达郡。若是田国让亦在越`郡用兵,则粮草调度则更是紧要。吾力所不能及处,要劳烦夫人与幼宰了。再者,夫人可有详尽的南中地图?若有,吾欲借来一观,还望夫人相助。”他对我吩咐了这许多,我却很难集中精神认真听,心中只是在想――老天,法正他看上去当真时日无多了。 好在田豫走后半个月,我们终于等到了荆州的军报:诸葛亮已经集结了八千五溪和交州的各族各部勇士,再加上五千荆州军,于二月下旬由武陵出发一路西去,如今已是到了郡。听得这个消息我呼了一口长气。我到底没能完全跳出我所知道的历史的框架,总觉得南中便该是诸葛亮的战场;如今他到了,我也是没来由地觉得轻松。而三月下旬我们也收到了田豫送来的军报,说是在邛都北面一战中大获全胜,斩获无数,并且夺回了邛都城;高定的叛军且战且退,一路南下,似乎想要退至益州郡。 这些消息却并没有让法正安下心来。他日日埋在军报和地图中,偶尔还叫上我和董和去讨论。我和董和试过劝了几次,让他别累着自己,但都被他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挥挥手挥了过去。夺回邛都城后十天,法正给诸葛亮去了一封长信。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他居然还真歇了下来;据张仲景老神医说,他天天按时吃药休息,碰都不碰公文,乖得让人匪夷所思。 尽管法正自己一副安心养病的样子,可是当诸葛亮从又从越`送来军报,我和董和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决定送一份给法正,听听他的意思。见我送军报来了,法正便请我坐下,在让下人端茶送水的片刻里便扫完了诸葛亮的信。看完了,他便对我说道,“如今南中大局已定,夫人可告诉幼宰不必太过操心,只是需确保南中粮草即可。只是眼下还有一事需得思量着。” “哦?什么事?” 法正缓缓说道,“吾以为,此时关将军怕是已经渡过了襄水。” 7. 开始 法正似乎在担心关羽大军的情况,但是我们一直未曾收到片言只字,他便是放不下心来也只能空担忧。一直到了六月中,当诸葛亮田豫二人已经将叛军一路逼至益州郡,我们这才终于收到了荆州来信。果然便如法正所想,三月下旬的时候关羽突袭北上,强渡汉水,开始向荆北进发。因为地形水情,樊城其实是一座防守多有薄弱的城市;三月又是阴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守军自然有些大意。关羽领三千精锐,绕过了汉水上的曹军水军主力,从襄阳城西的阿头山脚下渡过河去,一路逼近樊城,故作孤军深入姿态,终是引得樊城守军出战。关羽自是早准备好了,一路退到汉水边的丘陵这才回头一战,一气将追击而来的五千守军全部歼灭。他领人施施然原路退回汉水南面的时候,庞统也已领着待命已久的水军也发动全面攻击。这一仗直打得曹军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关羽片刻不停,率三万大军一鼓作气一路北上;荆北士民多有响应待到了五月中,汉水北面诸城皆降,而战线也已经推到了当初刘备驻守的新野。 到了新野城下,关羽却是愈发得心急了――他竟然令庞统分了一半的兵力西去夺上庸、房龄两城。当初我们靠着马超这支意想不到的神兵入主汉中,曹操也没闲着,在最混乱的时候浑水摸鱼,把靠近南阳郡的上庸房龄两城捞去了。那时我们手上一堆头疼事,哪能去烦上庸房龄,也只能巩固一下西城的防守。如今关羽北伐,要取上庸房龄也是自然,至少要把我们的地盘连起来,再开一条道出来。 可是他这战线也拉得长了些吧?这军报看得我心下颇是不安,好几次抬头看法正脸色;偏偏法正只顾着喝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待我读完军报放下了,法正也放下了手中药碗,沉声问我道,“夫人以为如何?” “这…”我迟疑了片刻,终是说道,“关将军为何分兵?难道是新野防守薄弱,他觉得有希望同时将房龄和新野都拿下?我总觉得他这战线拉得长了点,若是两边城下都被困住了,是不是有些凶险?” 法正却是摇头,说,“若新野防守薄弱,士元当不会分兵,应是全力先攻下新野,再以新野为后方据点西去或是北上。既然士元与关将军分兵,那只能是曹公的援军到了新野。” 我两份胆战心惊地说道,“关将军一共也就三万兵,分掉一半就一万五千人了。曹军援军若是到了,人数肯定不会比一万五少吧,还有城池可守。这一仗却要怎么打?为什么关将军不先集中力量击退曹公的援军再说?” “因为上庸距南郑甚远,离襄阳便近了许多,”法正答道,“若不西去,唯恐曹军两面夹击。” “可如今就算能避开曹军西北两面夹击,但岂不是更容易被南北两面夹击?”这话脱口而出,就连我自己都愣了一愣。 “哦?”法正坐直了些,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夫人何意,可否一一道来?” 我呼了口气,理了理思绪,说道,“法先生当初定下的计策,不是想叫江陵空虚,防守力量放在四周么?江东若有偷袭荆州的意思,便放任他们入江陵,再从江夏北面和长沙反攻,切断江上来往,歼灭袭荆州的江东军。既然定下了这计划,也是说在我们看来,江东很有可能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其他的准备都很妥当,可是关将军他是否清楚这个计划?而且,若是曹军听闻江东兵马断了关将军的后路,一定越战越勇,而关将军岂不是很危险?到那个时候,庞先生再从上庸那边回军,是否来得及?” 这一次法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长叹一声,伸出一只瘦骨嶙嶙的手扶住额头。“此事,”他说,“正亦无解。”他吸了口气,又静了片刻,这才说道,“我等的荆州筹划,士元自是清楚。他仍这般分兵,可见或许江东还无甚动作,亦或许战况至此不得不分兵。正也未想到关将军竟能这般顺利。只叹他如今愈是顺利,江东若有动作,这便愈是危险。” 我们两都沉默了。枯坐了好几分钟,我又是小声问法正道,“那么法先生以为眼下关将军应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要给他们写封信过去,提醒一下?” 法正思索半晌,终究是缓缓摇了摇头。“便看这军报中片言只字,吾又能有何计谋?”他叹了口气,“士元兄身在荆州,亲临战场,自是看得更为清晰。吾远在千里之外,随意妄言,唯恐反倒给士元兄添乱。”过了两天法正仍是送出去一封书信,却是送往关中的。 说起来,关中传来的军报消息已经很久未曾变过了。他们已经在盘山一带相持几近一年,曹操却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他不退,刘备也只能死守。难道曹操他还没感到“鸡肋”么?再者,关羽在荆北打得天翻地覆,离宛城也就这么点距离了,他就一点也不担心?他为何――还不退兵?当初法正提出让关羽北伐,也没真想过争夺宛洛之地,纯粹是为了给曹操施压让他退兵而已。谁能想到,如今关羽已经快道宛城脚下了,曹操却似乎毫不介意,死活不退兵。 难道他也在等什么?可他又能在等什么?除非他和孙权是一伙的,在等江东断我们的后路。这个想法某一日突然就这么跳入了我的脑海中,差点没把我吓个半死。 关羽北伐本意只是为了让曹操退兵而已,法正当初是这么和我说的。若是曹操和孙权遥相呼应,他自是不会退兵,就等孙权截我们的后路了。当然孙权截不断我们的后路,因为我们排好了阵就等他来,可是关羽岂不是被困在汉水上进不能退不得?而关中那边,刘备能否撑得住?还要,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粮草是否足够?不错,我们是有所准备,可这战线当真铺得太散了,任何细微的变动都可能会酿成大祸。 我想得头都快炸了。还未想出来是不是该和法正说些什么,却已是收到荆州千里加急,天知道累死了多少只鸽子的军报:江东终于还是动手了。 七月,关羽仍然在新野城外与曹军对峙,而吕蒙则是驱使江东水军,无声无息地直逼江陵。他果然还是玩了一手白衣渡江的老花样,假装商船,突袭江陵江上的守军。其实将领的防守有多薄弱我们肯定比吕蒙清楚,但他的效率还是让我们吃了一惊。他一天突破长江,五天便诱降傅士仁,拿下了江陵和公安。第六天,他便领江东水军沿着樗北上,准备拿下随县。 信息到这里便断了,尽管眼下已是八月初八。在信中事件发生和我们收到确切消息之间的二十天里,也许荆州已是天翻地覆,但我们也无法知道,更别说应对。 8. 噩耗 收到荆州的军报后,无论是法正还是董和都显得挺平静。到底我们当初已经把东吴偷袭的各种可能性都演练过了一遍。虽说诸葛亮被突如其来的南中叛乱缠住了,但至少还有大别山的张飞军和长沙的士武军,又有徐庶坐镇弋阳,应该能应付吕蒙。董和给诸葛亮和刘备各去了一封信,大约汇报了一下状况,剩下的便只是坐等。 八月末到九月初,我们一连收到好几封荆州各方面的军报;信中内容大多简短而模糊,也只能看出荆州情况当真是一团混乱。七月二十五,被困随县的糜芳在傅士仁的劝说下献城,江东收降两千樗水军。这事是张飞军中报来的消息,连军报都是张飞亲笔所书;看得出来,张飞为了此事很是火大。张飞、士武二人于八月初出兵,直逼长江天险。好在荆州虽是乱得像是洒了盐的油锅,关羽却是出奇得冷静。其实我和法正一直担心他听到吕蒙白衣渡江的消息会不顾一切地回扑江陵。他的战线从新野一直拉到上庸,新野城下还有曹操的援军;前方是敌人,后方是被掏空的大营,他却要怎么退?曹军和吕蒙不是傻子;他只要显出一丝退意,难免被两面夹击。幸好还有庞统在他身边。关羽的第一封信中只说决定听从庞统的建议,暂且不退,先解决掉新野、房陵、上庸这三个关键点的其中一两个再说。 看了这封信,法正显然松了一口气。他笑着对我说道,“果然是吾多虑了。有士元兄在,又有何可惧!” 而庞统果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关羽的第二封信于九月中旬抵达成都;信上说,七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关羽得到江陵遭袭的准信后不过五六日,庞统拿下了房龄。五日之后,他说降了上庸。半个月后,关羽军中的第三封军报抵达:关羽在新野城下大破曹操援军,力斩徐晃,曹军弃城而去。新野,这个刘备曾驻守八年,我却曾未见过的小城,居然回到了我们手中。而与此同时,又听闻士武在大江上与沿着樗而下的江东水军拼了一战,终究占了上风,如今他已经切断了长江,正领军围在夏口城下。十月十六,关中的军报也已送到。 曹操退兵了。 得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就差没仰天长笑了。说真的,我见识过关羽的本事;无论是他当初用区区四千军便和曹操几路大军纠缠了近一年,还是操练新式水军,还是江淮一役中杀李典擒于禁的傲人战绩,都让我对关羽的场上指挥水准有了充分的敬畏心。可是眼下这等胜况,那实在是我怎么也不敢想的。他还真能在后方彻底变天的情况下斩徐晃夺新野!我现在甚至有点希望自己在刘备身边,好看看他的反应。 这条消息实在是太振奋人心了,董和还特地在我们的军情讨论会上开了一坛二十年杜康,权作庆贺。当然,法正这身体是滴酒不能沾的,所以其实是我和董和两人喝杜康,法正吃下酒的酱羊肉。法正一边吃,一边就着陇蜀地图给我们讲雍州的防守,还有刘备回军路线和这最后阶段的军需,又和董和来来回回辩论今年有多少钱粮可以开销。我们正轻松地议论着,突然有人来报道,“董先生,法将军,关将军之子从荆州赶至,欲求见法将军。” 我们三人都是一愣。突兀的片刻沉静之后,法正终于说道,“快请小将军进来。” 一刻钟后跟着法正家人匆匆进来的不是关平,竟是只有十八岁的关兴。我刚到夏口的时候他才还只是个小豆丁,只有我一半高;这许多年不见,他竟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比法正都高出半个头,我好半天才终于认出他来。我看见他那满面尘土,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心直往下沉。难道…当真出大事了? 关兴他本不认识法正、董和等人,如今见到了他也只是机械地行礼,一直是那一副满脸失神的模样。直到看见了我这半个熟人,他这才显得稍微清醒了些。“凤姐姐,凤姐姐,”他唤了两声,抽咽道,“我爹爹被江东贼子害死了。” 我手中的酒盅毫不客气地摔向地面,“铛”的一声,响得惊心动魄。尽管被吓得连脑子都空了,但我还是想到伸手扶住一旁仿佛将落的风中枯叶的法正。但也就那么一瞬间的摇摇欲坠,然后法正似乎又镇定了;他拂开我的手,抬手对关兴说,“小将军请先坐下。”待关兴坐下了,他斟上一盅酒,递到关兴手中,道,“小将军先干此盅。” 关兴乖乖地将满满一盅酒都喝干了,这烈酒也终于让他的脸上添了些血色。法正这才又对他沉声说道,“小将军,事关重大,还请静下心来,将此事与我等仔细说明白。” 关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道,“父亲夺了新野之后便开始准备南下。他让庞军师留一半人马驻守北面,然后带着我和大哥南下,准备回江陵和江东贼子决一死战。我们水军人手不足,也不敢将汉水空着,又听说三叔和士将军已将江东大军引至夏口,父亲便说,便说趁着敌军在动,由陆路直奔江陵。不想在当阳与麦城之间遭江东大军阻截;我们与其大战五六日,双方皆是损失惨重。父亲他,他被毒箭射中臂膀;几名军医都是束手无策。不过几日,就这么几日,父亲就去了。如今大哥退守当阳城中,军心渐散,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大哥让,让我尽快入川报信。” 当我听到“麦城”这两个字的时候,便顿时忍不住了,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倒是关兴这个半大孩子,勉强撑着将能说的都说完了,这才开始落泪。法正却一把握住他的臂膀,喝道,“小将军!现在尚未是哀泣的时候!你兄长尚有多少残军,敌军多少,吕子明在江陵还是在夏口?” 关兴勉力平定了情绪,答道,“我们带了万余步骑,如今损失几近一半,兄长还有五千兵在当阳城中。” “损失竟这般惨重!”法正皱眉道。 “吕蒙在江陵,”关兴咬牙道,“他损失的不会比我军少,只是他兵力比我们足些。只是如今父亲不在了,敌军又广布谣言,军士思念故土亲人,军心溃散,大哥才这般吃力。” 法正缓缓松开关兴的臂膀,他沉默了许久,终是说道,“小将军辛苦了。事已至此,还望小将军节哀顺变。张、士两位将军如今在夏口,当能西去相助你兄长。吾亦当修书与诸葛军师;郡若定,诸葛军师或可西去相助荆州战局。小将军两千里跋涉入蜀,当真难为你了,还是先去休息。” 待关兴终于走了,法正又是长叹了一声。他抬起头来,似乎想要对我和董和说些什么,却突地呻吟了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一只瘦骨嶙嶙的手,按住腹部,一双浓眉紧锁,满脸痛苦神色。我和董和都是吓了一大跳,可还未来得及反应,法正却是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法将军!”董和伸手便去扶他,几乎架着他往榻边去了。我也忙着吩咐法正家人去请张仲景。 董和扶着法正到榻边,法正却怎么也不肯躺下,靠着董和的手臂的勉强半坐着。“幼宰,拿笔墨来,”法正无比冷静地说道,“我命不久矣!但趁着我还有一口气,还需给主公留些话。眼下荆州倒也罢了,前路危矣…….”他说到这里便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因他满口鲜血,哪里还说得出什么? 9. 遗计 法正坐直了身子,随手抽过边上的一方手帕,吐干净了口中鲜血,然后平静地令道,“给我笔墨。” 我脑子里面还没成浆糊的那一小部分隐隐约约觉得,法正现在应该躺下休息而不是奋笔疾书,但听他这般命令,我哪里敢怠慢?于是我忙将一旁的小桌案搬到榻上,铺开白绢砚台,还磨好了墨,将毛笔送到他手中。法正写了百来字,便听见房门响动,然后法邈便冲了进来。 “父亲,”他直接在榻前跪了下来,颤声说道,“父亲至少先用药。” 法正连头也没抬一下,停也不停地只顾写他的东西,安静了许久之后他才随口应道,“你取两粒双紫丸化在水里给我端来。”法邈方才应了一声,法正又是接道,“你若敢在其中掺和止痛安眠的药物,我死也不会饶你。” 法邈咬了咬牙关,但他仍然轻轻应了声“是”,然后从怀里掏出了药瓶。他还真只倒出两枚药丸,放在水碗中化开了,端到法正手中。法正一手接过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却也没停下,一直在不停地写。直到他差不多填满了那张绢,他才终于放下毛笔,一口气将碗里的药水喝干了。只是他灌下了一碗药,脸色却更是痛苦,半分钟之后便将药水全部吐了出来,顺带又吐了好几口鲜血。 “父亲!”法邈扑上前去,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法正靠在榻边,整个人都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仿佛要把浑身的血都给吐出来一般。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张仲景终于大踏步地走进屋中。我却并没有就此松了一口气,只因为张仲景刚入门,本就凝重的脸色便更是沉了,还径自微微摇了摇头。他直接走到榻边,招呼仆从撤了榻上的桌案便,又让法邈扶着法正躺下。他随即掏出针盒,在法正的右臂和胸口连布了十来针,点燃了艾绒,直烧得满屋子艾香;待拔了针,他又从手边的箱子里寻出一丸药,让法正含在嘴里。就这样折腾了近将近半个时辰,法正的病情似乎是稳住了――至少他终于不再吐血了。张仲景让仆从给法正加了床被子,然后便给我和法邈使了个颜色,显然是想叫我们出去说话。 我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只听法正说,“张老,有什么话还请直说便是。”顿了一顿,“正亦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 张仲景静了很久,这才带着几分尴尬和生硬答道,“少则三日,多也不过十日。” “三日,勉强也够,”法正轻声说,“虽然怕是等不得主公赶回成都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十分平静淡然。他越是平静,我却越是无法平静,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是夺眶而出。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法正府里走出来的,只记得自己是一路哭着回到家中,连阿粲都被我吓到了――最后我又不得不压下眼泪安慰他。好不容易安抚了阿粲,我却始终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自己应当冷静,可脑子里全是浆糊,完全留不住任何完整的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法邈便又亲自找到我府上,说是法正要请我过去一见。我猜想法正有要事相托,自不敢怠慢,可一想到他这是托付后事了,心里真是难过极了。若不是被法邈那种不寻常的冷静镇着,我只怕又要哭出声来。到了法正府上的时候他正坐在榻上,专心地读一旁矮案上的一卷竹简;他竟能坐起来了,尽管脸色仍然白得不像活人。 看见我进屋,法正推开,抬手招呼我道,“贺夫人请坐。” 我施了一礼,便在桌案另一边坐下了。法正也不浪费时间,非常直截了当地说,“吾怕是等不得待主公返成都那日,有一件大事还须烦劳夫人转告主公。” 我呼了一口气,认真应道,“法先生请说;无论什么事,我一定尽十二分的力气。” “关将军虽殁,荆州战局倒也不足虑。吕子明已损五六千人;如今有张将军与士太守封锁大江,又有孔明在荆益边境,定能不时收复荆州。幼宰已经发了书信往荆州,夫人不用担心,”法正顿了一顿,续道,“吾只忧心待主公听闻关将军之死,忿江东背盟,便有意对江东用兵。” 东征?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一切好像自由落体一般,正不可扭转地奔向史书中的轨道。天啊,难道我努力了整整十年,都是白费力气? “或许主公会觉得江东军在荆州损失甚重,正好追击,”法正又说,“但是吾等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从建安二十一年至今,整整三年有余,吾等一直征战不休,无论是兵力还是钱粮都已经到了尽头。在荆州围剿江东军倒也罢了,但若要一路追击东去,深入敌境,后续不足,极易有失。更何况,事及关将军,主公只怕无法冷静下来。夫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下主公,阻其东征。” 我愣愣地看着法正,不知怎的“法孝直若在”这几个字脱口而出。想起史书中诸葛亮曾说过的那句话,我只能苦笑――这未免也太讽刺了!我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法孝直若在”,这才轻声应道,“法先生,若有你在主公身边,那便当真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法正盯着我,又道,“主公向来对夫人言听计从,从未有意见相左之时。如今最有望劝动主公便是贺夫人你。” 我呼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法先生,我答应你,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拦住主公的。” 法正却突地拧起了浓眉,摇头道,“不,夫人,莫需如此。吾将此事托于夫人也是因为若孔明、友若他们一味劝谏,恐惹怒主公,反遭牵累。但是主公当不会迁怒夫人。只是,若主公一意东征,倒也罢了,不必一味重复同一篇谏言。” 我怎么可能说不动他就算了?难道坐等着再看夷陵重演?!心里虽这么想,但在法正面前我却仍是点头应了一声“是”。 法正又道,“吾有一书,夫人若当真劝不动主公,便将此书交予主公。”说着,法正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锦囊递到我手中,道,“夫人可告主公,若定要征江东,则必得――联曹。” 说什么?!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法正。法正微微皱着眉头,一双深陷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了火焰――那种运筹帷幄的火光。尽管他的脸色仍然惨白,但那一刻真仿佛当初那个刚从成都抵达公安的法正回来了,几乎让人觉得他会慢慢好转。他对我说道,“若是江东在荆州当真损失惨重,曹公应不会放过机会。只要曹公在徐扬用兵,主公便可东征!不过主公多半不愿;或许这样一个东征策划足够打消主公用兵的念头。” 我花了半天消化法正那番话,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法先生的意思是以退为进?只是莫要轻易用兵和联曹东征这两事,何为进,何为退?” “呵!”法正看了我一眼,摇头道,“夫人此话一语中的。只是此一问眼下吾尚不能答;待时友若、士元他二人自有说法。东征之事…”说到这里他却说不下去了,拿起帕子捂着嘴咳了半天。好半天他才又抬起头来,盯着我说道,“烦劳夫人了。” 我站起身来,恭敬地礼道,“法先生,你请放心。” 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法正。七日之后,建安二十四年的十月二十四,法正逝世。 10. 历史的秋 关兴抵达成都的那一日我们就送出了八百里加急信件,报知关羽逝世、法正病危的消息。可是不知是否错过了正在回军路上的刘备一行,回信迟迟未到。我本是希望,就算刘备自己赶不回来,若能快马加鞭地送封信回来,让法正去之前听得他片言只语,也算圆满,只不想最后终究未能赶上。法正大殓后的第二日,终于有刘备军中信使急匆匆地冲进了成都城。他告诉我们,刘备听说了法正病危之后便率百骑轻装上路,正不分昼夜地全速往成都赶来。 我与董和皆是无话可说。三日之后刘备到了。听到通报,我和董和忙赶到城门候着。他身后只跟了一百骑,轻装行进,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大约是连着几日几夜急行军,他看上去满面尘土,疲惫不堪。见到我们,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董和面前,开口便道,“幼宰,带备去见孝直。”刘备整个人似乎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只让人感觉他仿佛站也站不稳似的。 董和看着摇摇欲坠的刘备,有些犹豫地说道,“主公千里奔驰归来,是否先歇得片刻…” 刘备一把握住董和的手腕,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幼宰,带孤去见孝直!” 董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身一礼,转身在前面带路。我担忧地跟在刘备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他总算没有把我推开,却也没有和我搭话,估计是真没力气了。我们到法正府上的时候,法邈已经带着两个家人侯在门口了。看见一身斩衰服的法邈,刘备顿时停住了脚步。他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终是深吸一口气,对法邈说道,“好孩子,领孤进去看看你父亲。” 法正府上并没有设灵堂,棺木按照古礼停在堂前西阶平日待客的居室内。刘备推开我的手,大步跨入室内;他在法正的灵柩前站定了,伸出一只手来,缓缓抚过那漆痕尚新的棺木。虽然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整个人因为恐惧直哆嗦着。我从未见过刘备如今这模样。我在他身边十一年了,见他怒过,愁过,伤病过,却从未见过他如今这般神情。 我还自惊惧着,突然听见刘备问道,“你们那封信上说,孝直是收到云长的消息,忧虑交加,病情加剧,这才终究支持不住了?”他的语气尚且还平静着,但正是暴风雨的前兆。 如今我离他最近,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的,主公,还请节哀…” “云长他到底怎么了?”刘备打断我的话,“他不是大败徐公明,夺回新野,收上庸、房龄几城?这岂不是战势一片大好?究竟何事――”他的声音嘶哑了,然后戛然而止。 我黯然答道,“听关兴言道,关将军他让庞军师镇守北方,自领万余人直奔江陵,欲重夺江陵城。他在当阳一带遭遇吴军,几番大战,双方俱是损失惨重。关将军臂膀中毒箭,终是病重身亡。主公,主公,还请….节哀。” 他缓缓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中的光芒更让我觉得胆战心惊。“你当初告诉过我此事,”他说,“你说军中自有医者可治毒伤。” “主公,那、那本该是建安二十四年之前的事,”我喃喃答道。 他仍是森森地瞪着我,又道,“你还说过,云长有此劫,只因不曾提防江东。我照你说的,如此小心行事,孝直他们也几路后军严防江东,为何云长仍有此劫?” 我无法回答,只能绝望地看着他。我这一向自控能力无可挑剔,谈笑怒骂皆是举重若轻的主公,如今却真是情绪失控了。他竟然当着那么多外人,开口就和我说这些我告诉他的种种历史走向!他居然就这样向全成都宣告我真能未卜先知看穿未来!而如今我能看见的未来,就像史书里写的那样――他终究要报仇,要东征,赵云也劝不动,黄权要图稳妥为他打先锋他也不让…… 我正胡思乱想,刘备却突然扭头,又是深呼一口气。“怀远,”他唤法邈道,“你过来。” 法邈上前恭敬一礼,轻声问道,“主公有何事?” 一开始刘备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法邈;他的目光渐渐柔和,然后显得愈发悲伤。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问道,“怀远,你父亲可留下什么话不曾?” 法邈怔了片刻,缓缓摇头道,“父亲只是吩咐邈勤于学业,将来为左将军效力;他并未嘱咐邈任何国事相关。”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说道,“左将军,为商议国事,父亲那日专程请来贺夫人。” “哦?”刘备有些意外;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问,“书凤,孝直托了你何事?” 我咬了咬牙,退后两步,直直跪倒在刘备面前。“主公!”我叩首道,“法先生临终前只托我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主公――请主公莫要为了关将军之死轻率举兵东征!”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只听“哗啦啦”金铁碰撞的声音,刘备拔剑出鞘。他甚至没空将那一双宝剑分开拿,就一只手握住两柄剑,怒吼一声,抬手就往墙上劈去。我已经吓傻了,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周围的人都是跪了下来;董和亦是惶恐劝道,“主公请节哀,莫要损伤自身!” 刘备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们的话一样,转手又是一剑劈了出去。“孙,仲,谋!”他一字一顿地咆哮道,“孤与你――势不两立!!” 我只觉得我整个人都被他的这句话冻成冰了。果然。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的努力,这一切却仍然无法挽回。我还在发呆,却突然只听“铛铛”两声,刘备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然后他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主公!”我忙冲了上去,但竟暗暗觉得舒了一口气――至少可以让他有机会冷静一点。 可是不想刘备竟是真病倒了。本来我们以为他只不过是因为长途奔驰,这几天未曾好生吃饭休息,再加上悲痛交加气急攻心,这才支撑不住了。没想到大夫给他把脉之后确实神色沉重,这才让我们警觉起来。于是还不等糜夫人和阿香他们开口,我便在第一时间请来了张仲景。他给刘备把脉之后叹了口气,说,“左将军得好生养些时日了。” 奇)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怎么?主公他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书)“说起来,左将军只是风寒,并无大病,”张仲景捻着胡子,耐心解释道,“只是左将军长年累月征战在外,餐风露宿,不得将养,身体自然有些虚。况且左将军征战一生,重伤了好些词。哎,伤得太重,动了脏腑。如今上了年纪,这种种虚空累积起来,虽道他平日里身强体健,却也消受不起。如今他需多卧床,少理事,每日只少许活动,膳食调理,方能益寿延年。若仍是按照以往劣习行事,又还能撑多久?”他又是摇了半天头,这次说道,“吾先给总将军开个方子,先吃上一个月,再做计较。”张仲景没说错;刘备虽没有大病,却似乎又病得严重。听阿香无比担忧地对我说,一个小小的风寒让他昏昏沉沉足有四五天,然后近乎半个月都没走出院门一步,平日里总是有气无力的,没有胃口,也没有精神,更总显得郁郁寡欢。 网)刘备赶到后六七日,荀谌终于带着大军回到成都城中。我只是匆匆见了他一面,他便又忙着安置军马去了,又忙碌了两三天才终于能回家喘口气。又是一年多不见,而这一年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当我们真面对面坐下来后,我却只能扑在他怀里一味地哭泣。我本来想着,至少应该给他报告一下阿粲这孩子的近况,还有讨论一下法正的遗计,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却只想拉着他陪我大哭一场。 他只是很耐心地拍着我的背,任凭我哭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待我自己渐渐收住了哭声,他这才轻声说道,“书凤,逝者已去,哀伤太过却是伤了自身。” 听他这话,我不禁苦笑说,“当初在法孝直的灵柩前,董先生也是这么劝慰主公的,似乎也没有什么用。主公,主公他….”我差点没直接抱怨主公定要东征怎么办,但想到刘备现在还缠绵病榻,也不好抱怨此事。于是我问他道,“你这些日子可见过主公?他怎么样了?” 荀谌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道,“主公这些日子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如何能养好病?只怕关将军和法孝直之死终究是让主公积下了心病。主公已是近耳顺之年,若不能放开心胸,好生将养,却又还能支撑几日。” 我听见他这话更觉得伤心。确实,刘备已经快六十岁了;历史中的他虽说是因为一场大败元气尽损,但终究是是病逝的。如今就算没有夷陵,他当真就能跨过那道坎,就能活到七八十高龄?关羽已经去世,法正也已病逝。我身边的那些从传说变为熟悉的英雄们,正渐渐老去,而我比他们都年轻那么多 就连荀谌,也比我大了足足十六岁,也已是逼近五十的人了。我抬头仔细看他,就觉得他似乎又瘦了。平日里无论怎么给他灌好吃的滋补的,却也最多只能让他莫要像一阵风便能吹跑似的;结果这两年来往征战,他却又是瘦回去了。 “你们都比我大那么多,”我忍不住拉过他的手抱在胸口,泪水又快要涌出来了,“主公都快六十了,几位将军还有董先生也不比他年轻多少;就连先生你,以前从未想过先生岁数,可是过了年先生就满五十了。这么多年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好好地活着,为了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离我而去。可是到头来我又如何能做到?先生,你别丢下我!” 荀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是突地笑了。“却说到哪里去了?”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脸,“书凤,我怎会丢下你?” 11. 诸葛的背叛 十一月十一,荆州的军报又到了――写信的人居然是诸葛亮。听闻荆州战局后,诸葛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由南中逆袭荆州;他率六千五溪军和新收降的南中蛮直奔南郡,三两下便解了当阳之围,如今已是准备往江陵去。当荀谌告诉我这条信息时,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关平没事真是谢天谢地!!再者,既然诸葛亮已在江陵城下,张飞、士武二人也至少在夏口了,想来重夺荆州指日可待。我不禁暗暗期盼着――且让刘备再缠绵病榻几日吧!若是张飞、诸葛亮他们能在刘备有精神筹划东征之前剿灭吕蒙,重定荆州,说不定还勉强能让刘备平息火气。 半个月后,诸葛亮的军报又到了:他在江陵城北与吕蒙军一场厮杀,大获全胜;江东军死伤十有八九,吕蒙战死,而江陵城也终于回到了我们的手中。如今只有作唐、下隽两座小城尚在江东残部掌控之中,但实不足虑。从吕蒙白衣渡江至今不过四个多月,我们却已将来袭的江东军灭了大半,并且夺回了荆州。 只是这一切关羽都看不到了。 我们早就开始在荆州设防;法正、荀谌、庞统几人定下了万无一失的欲擒故纵反击策划;张飞、士武、还有诸葛亮的战场操纵也是无可挑剔;我们终究不会失去荆州的一寸土地,甚至顺手歼灭了吕蒙的整个军团。可尽管如此,关羽却仍是战死在麦城外。每每想到关羽的结局,我仍免不了绝望:很多事情当真是再努力也无法掌握。 天气越来越冷,但刘备的病情终于有了点起色。十二月中旬,他虽说仍是大门不迈,但已是有精神遣人来请我过去议事。他的脸色依旧灰白,目中的神采却似乎回来了,也让我稍觉安心。待我坐下,饮了一盅温酒,他也不拐弯抹角,开口便道,“书凤,关于东征一事,孝直去之前都说了写什么?你仔细一一道来。” 我安静了片刻,在脑海里将该说的话仔细过了一遍,这才应道,“法先生说了,万万不可!江东军在荆州大败,损失甚重;但是法先生说了,吾等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三年征战不休,我们当真无力再战了。主公,这几天我也和董先生核对过账目,确实府库空虚。若真要在明年筹得钱粮再供应一场大战,定会损伤民生――主公还请三思!” “孝直只说了这些?”刘备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被他瞪得颇是不安,但仍是咬牙道,“主公,法先生真只说了这些。” 刘备冷哼一声,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听见敲门声。刘备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问道,“什么人?孤不是有言在先莫来打扰?” “回左将军,是诸葛军师刚刚赶回成都,如今正在府上候着,求见将军一面。将军几天前说了,诸葛军师若是到了,立即招他来见。” 我一愣。诸葛亮回成都来了?他抛下战局回成都来做什么?刘备也显得颇是惊讶,他问,“孔明已经到了?三日前收到他飞鸽传书,说方过了江州,竟这么快便赶回来了?且让他进来。”不过片刻,门便“吱呀”一声晃开了;诸葛亮跟着一名仆从缓缓步入。他似乎还未来得及换件衣服,一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行礼的时候竟是微一踉跄。 “孔明!”刘备忙起身扶住诸葛亮,仔细审视了一番,确定他并无伤病之后这才叹道,“孔明啊,无论有什么急事,也不用这样赶路。别好端端地将自己折腾出病来!”说着,他拉着诸葛亮在自己身边坐下,将一旁的火笼放到诸葛亮脚边。“书凤,给军师倒杯酒水,”他又对我说道。我便斟上一盅酒递到了诸葛亮手中;他接过酒盅,却没有看我,只是神色复杂地盯了刘备半天,最后道一声多谢,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待他放下了酒盅,刘备这才开口问正事道,“孔明究竟为了何事匆匆赶回成都?可是荆州有变?你带了多少人马回来?” “亮只带了数十骑,日夜兼程赶回成都,”诸葛亮轻声答道,“荆州既定,五溪、数千兵已随田公子归武陵,其余人众亮皆交予张将军统领。” “哦?”刘备的脸色沉了些,又是皱紧了眉头。静了片刻,他又问,“荆州方定,孔明回来做什么?哼,可也是来做说客的?” 见刘备变了脸色,气氛瞬间凝重,我不禁心下叫苦。不管诸葛亮是为了何事而来,我也应该撤了。他若真要劝说,我留在这儿绝对坏事。不想诸葛亮也不管我还坐在旁边,他直接起身,在刘备面前跪下了,叩首道,“主公,亮为请罪而来。” 他这话一出,我吓得一口气进岔了,猛地开始咳嗽。我斜眼偷看一旁的刘备,只见他面色如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就这样让诸葛亮跪着。我坐立不安,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开始收拾桌案上的杯盏。我将所有的东西收在托盘上,然后就仿佛自己真是个端茶送水的侍女一般,向刘备屈膝一礼,然后不声不响地退出门外。刘备冷然看着我,却仍是没说话,任凭我自己滚出屋子。待终于退到门外,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将手中的托盘交给迎上来的侍女,一时却没舍得离开?诸葛亮,他到底做了什么?!天啊,荆州的事情已经够混乱了,他还要来添一笔?我正站在紧闭的门外犹豫,便听见刘备终于开口问道,“说罢,你到底做了何事?” 诸葛亮答,“亮领军围作唐城,虽夺得城池,却叫江东千余军突围而去。” 听得诸葛亮此话,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种事情也值得千里迢迢赶回成都来请罪?可随即转念一想,顿觉此事蹊跷――以诸葛亮的本事,江东残兵败将有谁能从他的手中脱围出去?更何况那是作唐,离江东地界之间还隔着张飞和士武的兵吧?谁能突破这重重防守一路逃回江东?等等,难道… 刘备脑筋转得显然比我快。只听见他说,“这突围的千余江东军,可是由诸葛子瑜统领?” “正是,”诸葛亮坦然应道。 “嗯,”刘备又说,“江夏有益德的精兵,湘江上还有南海的战船;这诸葛子瑜居然能突破重重守备归江东,当真是将才啊!”就是说出这样一番话,刘备的语气仍然是无比平和。我不禁暗想,刘备应该不会为难诸葛亮吧?只是千余败军而已,放回江东也不会对我们有太大的影响,而那终究是诸葛亮的长兄… “主公所言无差,是亮暗助兄长,他方能归江东,”诸葛亮又说,丝毫没有掩饰辩解的意思。 “益德想来定是怒火冲天。以他那暴躁的性子,多半是难为孔明了;便是如此,孔明才急急赶回成都,意在请孤决断,是也不是?” 诸葛亮轻声应了一个“是”字,然后屋内便彻底安静下来。我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对,刘备太平静了,也实在太平静了些。就算他不至于真为难诸葛亮,更不至于就这么轻描淡写就算了!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刘备又是轻声说道,“孔明,我给你说件事。你想来也知道,书凤好几年前便提点我,荆州看似稳固,内里危机重重,尤其要提防江东偷袭,而元直又写信道云长与糜芳、傅士仁等人不和。虽说友若孝直他们定下了计策,我却一直不能安心。后来士元去云长军中,我还让他给云长带了封信;我告诫云长,若要北伐,定得提防江东,留下后路。若当真两面遭袭,至少要确保有一条退军路线、几座城池、还有粮草,至少要能撑到援军反击江东。孔明,你道云长怎生答复?” 死寂般的片刻沉静,然后刘备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云长回了一封信,说是庐江太守吕蒙病了,孙权任诸葛子瑜为庐江太守,接管吕蒙部军务。他说,诸葛子瑜到任便给他写了信,几次论及孙刘两家之盟,言语恭谦和善,甚是恳切。云长说了,诸葛军师的兄长,自是可信的。” 这句话好似晴天霹雳,顿时叫我呆若木鸡。 12. 知天易,逆天难 历史中陆逊一封谦下自托的书信,让关羽心大安、无复嫌,终于成就了麦城的悲剧和吕蒙的威名。这一次没有陆逊,因为那时他正随着刘备在盘山与曹军相抗呢。可是没有陆逊也会有别人――竟然是诸葛瑾!说起来,诸葛瑾确实比陆逊更有让关羽信任的本钱。他向来是德行无可挑剔的谦谦君子,寡言谨慎,温和内敛;更何况,之前的淮河战场上,他以万余人马死守肥水数月,甚至还能掩护诸葛亮的水军突破层层封锁的淮河回安丰,确实是个绝对可靠的盟友。更关键的,他到底是诸葛亮的亲哥哥。关羽完全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可是谁能想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诸葛亮轻声说,“主公,亮实不知此事…” “不知?”刘备打断了他的话,“不知如何,知道又如何?孔明若是知道此事,便会将兄长的首级送与备?” “主公!”诸葛亮惨然应道,“主公!亮七岁丧母,先父任职在外;亮是兄长一手教养成人,无以为报。长兄如父,孝义为先,亮如何能置兄长生死于不顾?” 刘备沉静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这笑声如此刺耳,只让我觉得连骨髓都冷了。“是啊,我刘备麾下多少仁人义士!”刘备说,“你们个个都是兄友弟恭,孝义当先!却不知道我这主公值几文钱一斤?” 诸葛亮沉默无言;面对刘备已经失去理智的愤怒,他也确实无话可说。只听刘备又是低声咆哮道,“江东背盟弃义,折杀云长,我与孙氏不共戴天!我恨不得这就将千万铁骑从江东一十八郡上踏过去!谁想大仇不得报,你却已是轻描淡写地将千余敌军护送出重围。莫非你是想看你那兄长将来还能折我多少将士?!” 待刘备终于停下,诸葛也没有答话,屋内一下变得死一般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更只觉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诸葛亮说,“亮听凭主公处置。”他似乎还算平和,声音却已是有些发哑。 谁知诸葛亮这一句话却让刘备更是暴怒。“诸葛亮!你敢威胁我!”他一声怒喝,然后我就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 我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完全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我猛地转身推开房门冲了进去,两步跨到刘备身前跪下了。“主公!主公请冷静些,”我胆战心惊地说道,“那是诸葛军师啊主公!” 结果下一秒刘备手中的剑就正对着我了,剑尖离我的喉咙似乎也就十厘米的距离。我是真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睛望着他。“你进来作何?”他厉声喝道,“荆州之事我尚未与你清算,你还不识趣地凑上来!你们一个个都活得不耐烦了!” 他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他这是在怪我?!不错,他是怪我。当初在法正灵柩前说起关羽之死他就没给我好脸色看,甚至开口就道,“我照你说的如此小心行事,为何云长仍有此劫?”虽说在荆州布下的局是法正主谋,可也算是我给法正的灵感;而如今法正已逝,刘备自然不会怪他,只会迁怒活着的人。之前他的理智究竟还占上风,也没来难为我,可如今我在他在他的气头上冲进来,只能让他怒上加怒――于是他居然真要跟我算这笔账?!我的脑海里一团乱麻,越想越觉得头疼难耐。 突然只听“哐啷”一声,刘备将手中的双剑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滚,你们都给我出去,”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尽管听他那疲惫暗隐痛苦的语气,我觉得他是吼不动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给我出去。” 诸葛亮站起身来,但非但没有退出去,反而两步跨到刘备身边,扶住刘备的左臂,焦虑地唤了一声,“主公!” 刘备似乎已经站不直了,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也跳了起来跨到刘备身边。他一手按着腹部,紧蹙眉头,神色痛苦。我又是吓了一大跳,这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话,却见刘备猛地咳了一声,然后喷出一口鲜血。他伸手捂住嘴,却止不住血一直往外涌。我整个人都被冻住了,站在那里发呆。诸葛亮扶着刘备在榻边坐下了,转头朝我喝道,“书凤,快着人去请医者!” 不过半个小时,便已有一群大夫,包括张仲景和他的两个学生,都已是围在刘备的榻边。见张老神医到了,为了不打扰医生们,我和诸葛亮也终于退了出来。我们两人站在中庭里,吹着深冬的冷风,相对无言。诸葛亮他看上去真是疲惫极了,脸色灰白,眼神黯淡;看他那模样,我忍不住说道,“军师,你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还是先去歇得片刻吧。你可不能也倒下了!” 诸葛亮并没有应我,只是轻声说道,“连累书凤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忙摇头说道,“哪里至于连累我了;主公刚才只是气急了。军师,你且不要担心;待主公身体好了些,再慢慢与他说就是了。他岂会真记恨你。就是主公的病…”说到刘备的病,我顿觉胸口一紧,又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刘备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居然会吐血?! 诸葛亮拧着一双长眉,默默看了我许久,终于又道,“主公大约是气急攻心,以致伤身。此事,此事乃亮之过…”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里上蒙了一层水汽,但最后竟还是把眼泪给生生逼了回去。他呼了一口气,似乎已是将心情平复。然后他朝我一礼,沉声说,“贺夫人,方才亮失礼了。只是眼下尚有几事,望夫人不吝赐教。” 我愣了一愣,然后不禁苦笑,摇头道,“都这种时候了,军师还能找出心情说失礼,我真是佩服你。军师想问什么?我自然尽我所知一一答复。” “主公可是有意举兵讨伐江东?”诸葛亮问道。 听他这话,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到刘备眼下的愤怒还有夷陵的惨败,我差点没直接哭出来。我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说道,“军师,此事你、你就莫要劝他了;这事你是怕没法劝了…” “关于东征一事,法孝直去前未曾定下计议?”诸葛亮蹙眉问道,“士元说孝直最知主公心性,他当知主公是劝不动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实话,又要怎么说,突然就见张仲景的一名学生出来了,对我们”礼道,“诸葛军师,左将军请你进去片刻,说是有事情吩咐。” 诸葛亮犹豫了片刻,问道,“左将军病情如何?” 那青年医师摇头说,“左将军本该卧榻静养,只是他说了,有要事必得吩咐诸葛军师,又说只片刻的事情。” 诸葛亮道了一声谢,眉头却是蹙得更紧了。我放心不下,仍是一路跟着他到了刘备屋门外,仍是靠在门边听。刘备也不拖延,待诸葛亮致礼完毕,他直截了当地说道,“诸葛孔明,你拿我的将令,自己去提两千军,再找幼宰统筹钱粮。你这就南下去越`,去找田国让、于文则两人,汇集兵马,然后去益州郡。荡平南中之前你别回来见我。不,不止荡平南中;我要你彻底收复南中人心,垦荒治业,要让南中成为第二个五溪。明年若要举兵,我再无别处可以指望钱粮。诸葛孔明,你可听明白了?” 刘备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语气却无比笃定不容反驳。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是同样简单干脆地应道,“亮领命。” 我呆了半天,竟也没力气惶恐刘备东征的决心了。我倒是突地想到――终归还是要诸葛亮去整治南中。也许,再过一千八百年后,西双版纳也还会有诸葛楼,那里的人们仍然会挂念着诸葛老爹,孔明阿公的名字,还有班洪事件的佳话… 于是,我到底能不能挽回那既定的结局? 13. 东征筹划 诸葛亮保持他一贯干净利落的风格,五天之内集齐兵马粮草,这就准备南下与田豫他们会师了。他走之前说是要来拜访我和荀谌两人,有要事相商。于是我还特意早早地将荀粲送去荀那里,且让他们父子聚聚,也好空出来地方让我们几个安心谈话。这才刚说了几句,诸葛亮便无比直截了当地问我道,“夫人,东征一事,若是真劝不动主公,夫人以为当如何?法孝直可当真未曾留下片言只字?” 我瞪着我的茶碗发了很久的呆,知道如今也不能再拖延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法先生去之前留下话来,若主公一意东征,则需联曹伐吴,否则必将两面受敌。他,他还给主公留了锦囊,我一直收在身边。”说着,我从怀里掏出法正留下的锦囊,托在手心里。 诸葛亮与荀谌两人俱是一怔,然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心头发毛。“你们两个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书凤,”荀谌沉声道,“主公归来近两月,几次言及定东征之事,你却至今尚未告知他法孝直遗言?” 我沉默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组织好了语言,答道,“法先生也吩咐过我,如果能劝住主公,那终究是最好。我本想,我本想我或许能劝住他的。”说道这里我突然觉得眼睛很酸,声音也忍不住夹了一分疲惫,“我一向有让他信服的办法,我从来都能劝住他的,当真。我真没想到关将军的事竟让他这样;他什么话也听不进了。” 屋内沉默了片刻,诸葛亮这才说道,“夫人还是应当早早将法先生的遗计告知主公才是。”荀谌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开口。 我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说道,“我会的,自然会的;如今看来左右是劝不住主公了。只是你们觉得……”我顿了片刻,又问,“你们二人觉得法先生的谋划是否妥当?当真要联曹?” 他们两人又不说话了,相望无言,默然喝茶。也不知过了多久,荀谌放下手中茶杯,摇头叹道,“孝直此计甚多不妥,乃不得已而为之。如若当真明年年内便要东征,则必依孝直所谋;但若依了孝直之计,一样后患无穷。总之,眼下也只能随机应变。且拖着罢了。” 诸葛亮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荀谌,“荀先生以为能拖多久?若是能拖过明年,再要东征便不会如此后患无穷。” “并不是没有可能拖过明年,”荀谌用茶杯半遮住脸,“但是这个可能,恐怕亦非我等想要的。”我一开始没听明白,愣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荀谌是说,如果刘备病重,自然东征之事可以拖上一段时日――甚至永远地拖下去。我一个冷战,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都给砸了。 荀谌又看了我一眼,却是转头对诸葛亮柔声说道,“孔明明日便起程南下,还是专心南中军事。此间之事,孔明信得过谌否?” 于是诸葛亮端起茶杯,遥遥向荀谌举杯致意。 诸葛亮走后,周围就似乎平静了下来。刘备一直卧病在床,无法理事;按照张老神医的说法,他似乎是患了严重的胃溃疡,所以才会因为心情太过激动造成呕血不止。如今他的身体很虚弱,但因为胃的问题能用的药食很少,自然不是十天半月便能好起来的。但尽管如此,荀谌仍几乎是天天在将军府盘桓,一直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商量些什么事。诸葛亮走了也没几天刘备便也把我叫去了,与我商讨东征之事。事到如今,我也知道不可能再劝住他,于是终究还是将法正的锦囊交到了他手中。我本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他会发火,没想到拿到锦囊后他倒是出奇得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早知必有此书,就等书凤拿出来罢了。孝直向来知我心性,当晓得劝不住的。”然后他竟又将锦囊递到我手中,说道,“拆开了念。” 待我念完了法正的一篇策略,他却没什么反应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熟了一般。我正考虑着悄悄退出去,刘备却突然开口道,“书凤,如今你只欠一件事情尚未曾说与我知晓。” 我吓了一跳,不知所谓地看着她。 “说吧,书凤,”他道,“你所知道的历史中这一战的结果。还有我的大限,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我还没开口,他却又是道,“我曾经问过你命数之事,你不肯说,但这些日子我左右无事,便一直琢磨着。你说过,在你所知道的历史中,荆州沦陷,云长死在了江东手上;那想来在你所知道的历史中,我亦是挥兵东去,意欲重夺荆州。看你如今这般劝阻,我料这一仗定是输了。却不知是如何输的?书凤且说。”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收整思绪,压下所有的惶恐不安,终于开始讲述夷陵的事。等我讲完了,刘备也坐了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丝毫不像一个年老体虚的病人。他看了我半晌,却哈哈笑了起来。“难怪书凤这般劝阻,”他说,“只是眼下一战难道不比书凤所知的那一战胜算多出百十倍?损兵折将的是江东,更何况陆伯言在我这里。” “主公请恕我直言,”我没怎么想,脱口而出就道,“如今你要东征,战略上却比我刚才说的那一仗更糟糕!上一次你是失了荆州,最重要的战略要冲丢了,如果不试图拿回来那么逐鹿中原的战线顿时少了一边。为了将来的战局,为了震慑江东,所以要东征,这其实战略上并无差错。而如今我们在荆州的战绩已经足以震慑江东,足以让他们许多年不敢妄动了!如今再要东征,只会使他们彻底倒向曹魏,使我们腹背受敌!就算没有陆逊,江东也不是无人了!” “江东岂还有人?”刘备生硬地回了我一句,随后又是冷笑一声,说,“倒是忘了,有孔明相助,江东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我逼着自己忽视刘备的怒火,又是小声说道,“主公,关于东征一事,我想该说的我都说了。主公如果执意要战,我,我……” 刘备似乎坐累了。他默默地歪倒在榻上,许久突然说道,“我对不起云长;当真对不起他。” 我心中一动――难道刘备动摇了,不打算东征了?谁知下面只听他接道,“书凤,这一仗你就莫要插手了。你只念着夷陵,哪里却还能好生为我筹划?唯独钱粮军需我尚需你协助幼宰、子初两人操办。你上次说过,恐祸及民生;那便先从各士家大族的屯粮动手,还不够再说。祸及民生也只能如此了;但想来书凤自能将危害减至最低。”说完他又是闭上眼睛,看来是准备休息。 命令下来了,我也只好躬身应了一声“是”,准备告辞。走之前我终究没忍住,问他道,“主公,你可是要按法先生遗计行事?” 刘备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说,“书凤,你的夫君你信不过么?有友若为我筹划着你何须担忧。更何况,我自会等孟德先出兵,给我一个战机。” 14. 出征 如今已是建安二十五年。 历史上本没有“建安二十五年”,只因为这一年中曹操去世了;曹丕、刘备相继称帝,之后便是“黄初”和“章武”。而如今的这个世界和我所知道的历史相差多少?似乎相差不少,但我只知道,刘备他仍要东征伐吴。 正月里我仔细地将益州所有钱粮账册仔细盘算了好几遍,不免更是绝望了――我们当真是弹尽粮绝!当初入成都不久后,光成都城中便有屯粮五十万石,我却还嫌屯得少了,也曾一度让那个数字飙升了几回。而如今,益州北面郡县的所有存粮还加不出三十万石。眼下益州还有常规军近一万八千人,还有镇守北面的赵云部近五千人;再加上那种俸禄是支粮米的官吏,那差不多就是三万人。更何况凉州向来缺粮,我们还得适当地支持点。三十万石粮草能管多久?省吃俭用大概刚刚够支撑到六月底,离今年第一批赋税收到手中的日子还差三个月。更糟糕的是,年内还要用兵,就相当于我们的军屯田整个废了;本来可以至少十几万亩地的收入,如今可全没得指望。而日吃山空,完全没有屯粮的日子却也是太危险了。于是这半年之中我必须至少再筹出五十万石粮食,这样才能保证年内可以出兵,才能喂饱所有的士卒官吏,并且不至于让蜀中的官府粮仓整个空着。若是这一年里无论是冬麦还是水稻出了任何一丁点的问题,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如果荆州、汉中、交州都是这个状况,那我真地再要去找主公说话去了――怎么也得劝住他。”最后一次和董和清算完益州钱粮,发现真是再也加不出一升米来,我不禁忧心忡忡地对董和这般评论道。 董和安慰我道,“汉中虽支援主公在关中两役,但到底不如蜀中消耗重。刘先生几个月前也来信说过粮草状况;府库撑到秋末收税不在话下。荆州想来所耗甚巨,但荆州向来富足,再者徐军师信中也未曾说过钱粮堪忧。至于交州,这些年来无甚花销,想来不愁钱粮。至于益州要在半年内筹足五十万斛,也不是全然不可行。” “主公说了从那些世家大族的屯粮开始,只是董先生你估计益州北面这几个郡的大户又能有多少屯粮?” 董和沉思片刻,答道,“蜀郡、广汉、巴郡这三处,有田多于万亩,自拥庄园的大户有八十余家。这八十余家至少能有四十万斛。” 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也就是说我们就是把他们的屯粮都诈出来甚至还不够填空缺的?再说了,我们怎么也不可能清空他们的屯粮;能弄出来三分之一我便觉得很庆幸了。” 董和沉默了片刻,正色道,“贺夫人请放心,此事和自有计较;筹得二十万斛当不在话下,只是恐怕得破费。” “不会超过市价吧?” “这一点自是不会。” “二十万也是二十万,”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到四月北面的冬麦就熟了;我们可以从市场上收购。三郡北面的麦田也有一百七八十万亩吧?如果年头不错当能收到六百万斛。我们收购的话,买到五十万石不算太难,只是粮价又要涨一轮了。而且其实我们已经没那么多钱了。” 这几年因为官府收购得厉害,粮价一直在涨;去年秋冬之际米已是近八百钱一石,麦也没低多少。要收购五十万斛粮食,那便是四五亿钱的开支。想到这里我更觉得头疼――眼下益州府库的金银绢帛全部折现大约也只有三四亿,而现钱更早就开始空了,连五千万都加不到! 如今没钱也得变出钱来;若是借不足的话,那也只有印钞票这一条路了。“我们估计又要铸币了,”我喃喃说道。 后面几个月董和四处奔走收粮借钱,而我则是忙着铸币。短短两个月,董和果然便如他所说的,筹得二十万斛粮草,而且其中一大半都是赊账得来的,倒也没花太多钱。而我凑合了半天,清空了府库的所有铜钱,钱舍的资金,又新铸了一千五百贯百铢钱,终于是凑到将近三亿钱。四月初冬麦收割之后,我便和董和一起,将钱和收粮的任务一一发派到各县城。这三亿直接砸入市场的现钱让我十分不安,不免把市价盯得更紧了。四月里我差不多整个月都在成都平原北面各大县城里面晃悠,监视收粮情况,了解市价,收集各种数据。 最后我们收购回来三十六七万石麦,而这三亿钱也都花光了;也就是说平均价差不多八百钱一石,可比去年的价钱又高了。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这么短时间内在这并不算大的一块地方砸了三亿钱,还是专门收购粮食的,粮价自然不会停滞不动。更要命的是――东征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怎么办?一次三亿钱也就罢了,但如果十几万亩军屯田一直荒废着,那我们难免要加谁,这通胀压力迟早会承受不住的! 到了五月中旬的时候,我和董和已经差不多屯足了粮草,最后一批也在清点归仓的过程中。而荀谌那边的作战计划显然也差不多了。一天晚上,将近半年都没与我认真谈论公事的荀谌却突然在晚饭后打发走了腻在一起看书的荀粲和阿斗。“粮草筹划得如何?”他问我道。 “差不多了,”我随口回答,“筹到五十万石,保证你们出兵应该没问题,也能撑到今年税收。只要收成不出大问题,不过想来成都一带收成也不会出大问题的,还不至于会饿着。只是粮价却是又涨了,而且算算收成、税收等等,到了秋天粮价也降不下来的。对了,你问这个――是准备要出兵了?” 我屏息看着荀谌。他微微蹙眉,然后缓缓点头道,“不错。元直来报,曹公大兵云集,怕是不时便要再次南征了。” “他打哪里?合肥?” “正是合肥。” 我静了片刻,又问,“于是你还是按照法先生说的,与曹公联手?可是诸葛军师不是说……” “倒也算不上当真与曹公联手,”他很平静地应道,“我只写了一封私信与他。曹公自是清楚江东元气大伤,岂能放过这等时机?” “主公自然也不能放过,”我喃喃说道,“其实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先生,你得想办法――千万别让这一战拖得太久。最好,最好明年能赶回来种晚稻。那十几万亩军屯田对我们来说真得很重要,再荒废下去我们真的要入不敷出了。如今确实需要休养民生。” 荀谌点了点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半晌他才又问我道,“关于此一战,书凤可还有何放心不下的?” 我愣了一愣,然后小声说道,“就还有一件事――现在主公的身体如何?他当真能出征么?” 荀谌又是静了许久。最后他握了握我的手臂,轻声说,“主公吉人自有天相,书凤也莫要太担心了。还有,你去工曹看看;火药等物还是需要书凤看着才觉放心。” 那次谈话后不过二十多天,刘备便出兵了;他将在荆州与张飞、士武会军,统共四万水陆大军直奔柴桑。东征,这是历史中他的最后一战,如今呢? 15. 一文钱上的战局 刘备带兵走后两个多月都没有消息,但其实我也没有精神想东面战事。到了七月下旬,成都平原就开始渐渐步入农忙时期――下面便是二十天到一个月的收稻时节。而八月中旬开始,我们也要准备忙着收税了。我胆战心惊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大丰收。虽说如今南中动荡,还没有税收,但好在蜀郡、广汉、巴郡这几处到底是益州最富庶的地方,种了五百余万亩的水稻和差不多两百五十万亩的桑。今年的水稻收成可是尤其好,差不多平均一亩能收六石的稻谷――看来用地税筹个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应该不成问题,然后把上半年欠下的钱都还了,这还能有点盈余。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却在八月初七撞上了玉垒山大地震。 那地震的强度烈度,震中震源的位置在何处什么的自然是不得而知,但我远在成都也感到了持续近一分钟的震动。当时我正在和董和清算第一笔收到手的赋税款项,结果突然就地动山摇,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开始跳舞,案上的竹简也被震落了满地。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我完全忘了钻桌子底下之类的应急措施(虽说这年头也没有桌子),只是呆坐着发呆。等到震动终于平息了,我看着董和,疑惑地问道,“这,这难道是地震?” 董和的脸色难看极了;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脸色。也不知过了许久,他正在喃喃自语道,“难道当真天意如此?”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在如今这个年头,地震却是帝王崩卒,改朝换代的征兆。我想了半天,也只能说,“董先生,天命之言,多是虚妄,这你倒不用太担心了。可是这地震过后,只怕不少百姓要遭殃了!” 董和也算是反应过来了,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便起身告辞,准备去处理地震的事情。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震中在哪里,只能一边处理成都周边的灾情,一边派出官使往周边郡县视察。成都这边倒没出大事,城里毫发无损,只有城外倒了几十所民居;我们拿了点钱物出来稍作抚恤,倒也罢了。一直到八九天之后,我们才终于收到信息:震中在汶山郡的玉垒山,就是后世茶马古道开始的地方。 我听了这条消息,别的顾不上,先忙把灌县来的书信仔细读了两遍。确认都江堰没事,各条河渠一切正常之后我算是稍稍舒了口气――只要都江堰没事,成都平原的命脉还在就好。反正灌县北面都没什么人住了,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董和仍是愁容满面,轻声说道,“看郡县寄来的书信,广柔城毁了大半,死伤颇重。西方边陲的羌人本不富足,至少当免去今年的赋税。” 我无语良久,盘算了半天最后说道,“汶山羌人本来也收不到多少税的;那一整郡一年的赋税杂务撑死了都加不到一亿。只是如果灾情太严重,我们是不是还要适当地支援点?” “羌人强悍,如今适遭大灾,衣食皆乏,可否会有所异动?”董和忧心忡忡地说道,“总得行些安抚之事。是否当请马孟起将军从凉州回来一趟?” 我无言瞪了他半天,最后只能说,“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只可惜马超固然可以安抚羌氏人心,却也不能完全代替抚恤的钱粮。一封急件送往凉州之后,我和董和不免日日相对发愁怎么填补汶山郡今年那一亿税钱的空,今年的税收能支撑多久,又要从哪里弄出来钱粮救济汶山郡。 不难理解,那些日子里我完全没有精神理会东面的战事;就算逼着自己认真看军报,却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分析战局。反正刘备身边全是能人,还有庞统和荀谌,也不会有问题吧?更何况这几个月里东面的战局似乎也没动做。荀谌只说刘备驻军下隽、准备攻打豫章郡;而士武、陆逊两人则率水军缓缓向鄂县推进。前面几封军报中都没有太多实质的内容,但十月底到达的那封书信却突然说,两场交战之后江东军退避三舍,我们已经拿下豫章郡的艾县与江夏江北的西陵两城。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荀谌在信上说,他们准备将艾县、西陵周边的三千余户的民众全数迁入益州,让我和董和尽快准备好安置。 董和的脸色沉重了近乎半年,看到这封军报之后他终于是笑开了,整个人都好像年轻了几岁。“万幸,万幸!”他长叹了一声,然后随手拿起一把算筹,一边往案上丢,一边算道,“三千户,当可理八万至十万亩地;八万亩地的地租加上地税,这便是一万万钱了。若是种稻,明年便可多出五十万斛稻谷。” “不如直接将这三千户安置在汶山郡的东南端,将我们的军屯田分租给他们?”我随口提议道。 董和也是点了点头,这位却又蹙起了眉头。“只是军屯田那里若要安置三千户人家,却还有好些事情尚需筹划。” 后面我们却是变本加厉地忙,简直就像陀螺一样,被抽着团团转怎么也停不下来。本来要给汶山的大地震善后就够困难的了,这会儿还要再准备好安置三千户百姓――差不多将近一万五千人――自然是忙得起都喘不过气来。收到书信后不过半个月,第一批四百余户就到了蜀郡,自是让我们更加忙碌,一天到晚都在筹划分地,造房,分发农具牲畜等事。好在军屯田那里本来房舍农具就一应俱全,要不然就是这样一笔一次性投资我们都出不起。迁移的百姓一直陆陆续续地入蜀,直到第二年的正月中旬这三千余户才终于到齐了――正好赶上春耕。 忙到最后,我终于进化到连军报都是一扫而过,再也没有心思去考虑东边战役。待得这四千余户大致安定了下来,水稻的种子已经洒下,我才终于能稍稍喘口气了。我本以为可以过一段平静日子,不想三月底军报就毫不客气地扔下来一枚重磅炸弹:曹操在合肥大败孙权,江东损兵折将,不得以弃合肥退守巢湖,而孙权至今生死不明。 看完这条军报我的第一反应是疑惑――这消息到底算好算坏?我们到底是讨伐孙权去的;如今孙权大败,这好像不是什么坏事。我将军报又仔细读了一遍,打开地图看了半晌,便猛地醒悟:这消息简直糟糕透了!! 16. 孙家的女人 如今这个当口,孙权他可不能出任何问题! 孙权的长子孙登今年才多大?貌似十岁刚出头,比阿斗还小。孙权的三弟孙翊早亡,小弟孙朗不招孙权待见,估计在江东也没有什么人脉。而孙策的儿子孙绍这么多年来肯定被孙权防着,估计摸不到兵政大权的边,而且他人也年轻,不可能搞的定那么多文臣武将世家大族,说白了也没有继承江东的能力。如今孙权若亡,江东顿失主心骨!然后就只能像当年刘表亡故、曹军来犯的荆州一样,转头就投降。现在曹操在合肥,离我们也只有骑军一天奔驰的距离;江东若是降了,我们将独自面对曹军的全力打击。这仗却要怎么打?但江东若是投降我们这边,曹操就更不会放过我们了!他怎么可能给我们喘息的机会,给我们整合江东的时间?肯定有心趁局势不稳的时候先打了再说。而我们眼下是弹尽粮绝,强弩之末,完全无力和曹操纠缠。于是孙权千万不能死啊!就算荆州翻脸,关羽战死,但我们仍然和江东留着一份唇亡齿寒的关连。 当初说东征利弊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不错,那时候我只顾着担心刘备会输,夷陵会重现,亦或是担心钱粮不济,却还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如果江东溃败却又要如何。只可惜荀谌当初不曾与我讨论他的战局规划,要不然我至少可以知道他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如今也不用空自担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荀谌、庞统何等人也,他们两人不可能连这个都想不到? 我挣扎了半天是否应该写封信快马飞鸽一路送过去,最后也还是这么做了――虽然书信多半赶不及,虽然我也没什么好建议,虽然荀谌应该早就想到此事了。除此之外,我也只能祈祷,然后接着专心做我的本职工作。 只是这期间我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我将东吴战况告诉了阿斗。 再过几个月阿斗就要满十四岁了,早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是刘备的继承人,未来的领袖;军政大事他总要学,总要慢慢上手。于是平日里我偶尔也会给他说些政务军事,教他处事应变之道――我总不能放任他再次成为扶不起的阿斗。这一次江东大败、孙权生死不明的事,我本没有特意想过要告诉他,但他见我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多问了一句。我没想要瞒他,甚至没想起来要叮嘱他不可随意告诉别人这件事。我之前给他说了那么多军政事务,他也没给别人提过,显然心里有数。可是我忘了,阿斗是当真把孙权的妹妹当做母亲的,更别提他有多疼爱他的小礼弟弟。 我没想到阿斗会将事情转告给孙尚香,自然是更想不到这彪悍的孙家女儿会怎么做。于是当四月初八那日,当糜夫人将我请到将军府上,焦急万分地告诉我阿香带着两个孩子消失了的时候,我一时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不见了?”我疑惑地看着糜夫人,“阿香她不是去牛@城,到水畔祭祀父兄么?她以前每年都去的。如今是有变故?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孙坚和孙策都是四月初去世的,所以阿香每年四月初都要祭祀父兄。今年好像还是孙坚逝世三十周年?阿香她自然是要纪念的。以前还在荆州的时候她会去长江边借水凭吊,如今离长江太远了,但她也要赶去六十多公里外的水畔――因为至少水连着长江。 “牛@城距成都近一百五十里,虽说不近,但往年阿香总是在第二天就定然归来,”糜夫人忧心忡忡地应道,“可是她初五便去了,至今未归。初六晚间我见她久不归来,放心不下,便请府中做采买的张伯领几十兵士往牛@寻去。昨夜张伯领人归来,说找遍了整座牛@城也寻不着阿香。但有人看见阿香的车驾出城往南去了。阿香究竟去了何处?阿斗和小礼那两个孩子如今也不知在何处,是否安好……”说到这里,糜夫人的眼眶里泪水都涌了上来。 那个时候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孙尚香她到底要做什么,但我已是觉得背上全是冷汗。“为什么阿斗和小礼都跟去了?”我问,“以往阿香不都是就带上十来个孙家的旧人,独自一个人去的么?” 糜夫人几乎是呻吟了一声,“阿香道小礼也是大了;如今祭的既然是他的大父和舅舅,自当一同前往祭拜。当初阿香随口问了阿斗一句可愿同去,阿斗便应了。书凤应当知道阿斗和小礼两人一向亲密;我虽觉似乎不妥,却又觉不算大事,便随他们去了。可如今……” “还有,你方才说牛@城中有人看见阿香的车驾出城往南了?”我又是追问了一句。 见糜夫人点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再急急地呼了出来。我的天!难道阿香她……想将那两个孩子一并带回江东?!是因为江东的岌岌可危?可是她怎么知道江东眼下的状况?连我都不知道孙权到底在合肥一战中损失如何。这些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两圈,我猛然醒悟:定然是阿斗告诉她孙权生死不明,所以她才来了这么一招,为了给孙权添点对付我们的筹码?! 想到这里,我不禁突然觉得很疲惫。阿香她嫁给刘备整整十二年,孩子都快十岁了;我本以为她早就死心塌地,可是没想到一旦江东和孙权真出了点事,她仍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帮助父兄和家族,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作为筹码! 于是我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这就去找董先生和陈将军,派大军往南搜索,再封锁江上所有关卡,层层盘查,”我说,“夫人放心,肯定能拦下他们的。照理说,阿斗不会心甘情愿跟着东去,所以他们走不快,不可能追不上。” 我对糜夫人说得轻巧,但其实后面几天我们都快要疯了。当我好不容易把前因后果给董和与陈到两人解释清楚后,他们两个俱是目瞪口呆,好半天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面的追捕工作虽然铺天盖地,却不免混乱。好在犍为郡有李严这个能办事的,收到我们的飞鸽传书后他在第二天,四月初九那一天,便在牛@到江州这六百里水路上设下了五道关卡,仔细盘查一切东去的船只。由牛@城经德阳、垫江往江州的陆路上他也层层设防。而陈到则是率三百精兵,由牛@开始,地毯式地往东、南两个放向搜索。 四月初十刚刚吃过午饭我便收到陈到的飞鸽传书:他们在汉安城中的驿馆找到了阿斗――可却只有阿斗一个人,孙尚香带着刘礼仍然一路东区,所以他们准备接着追。收到这封信我也没觉得松了一口气,仍是有些惊魂未定。阿香她究竟在干什么?!四月十一,李严的人终于在江州城中拦下了正准备从官道上混过关卡的阿香,最后是陈到亲自将她一路护送回成都。我直到在将军府里看见阿香本人,这才感觉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定了。 阿香她看上去糟糕透了,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却仍是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愤恨和倔强。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感慨过后不免心有余悸。这女人,太可怕了! 17. 刘备的继承人们 之后大半个月,我就差没住在将军府上了。阿斗自从归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大愿意与糜夫人他们搭话,也只有我和阿粲还能让他开口了,于是我自然尽可能地多花时间陪他。有一次他拉着我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问我道,“大姐,阿爹他不会为难孙娘吧?其实孙娘她也是没办法。若是小礼弟弟出事了,我也一定会赶去救他的!阿爹不也是为了关二叔才去打这场仗的么?” 他这句话出口,我又是觉得头疼了。这小子,我该说他斯特哥尔摩症状么?我考虑了片刻,放柔声音对他说道,“阿斗你放心好了,你阿爹不会为难孙娘的。若是江东当真出了问题,我们并无力量独自与曹操抗衡,所以现在正是巩固两家秦晋之后的时候。你爹又怎么会在这个当口为难孙娘?这点你能想明白不?” 阿斗苦闷地瞪了我一眼,说,“都这个时候了,大姐你为何定要与我说这些阴谋诡计?” 我先是一愣,随后不免挑起了眉头,厉声喝道,“什么阴谋诡计!这些日子了我给你讲那么多东西是为了什么你不懂么?将来这些都是你要考虑的事,岂能用‘阴谋诡计’几个字逃避?还有,你为何将江东溃败之事告诉你孙娘?以前我给你讲了那么多军政事务,你且懂得不能到处乱说,如今这么大的事你都忘干净了?当然,也有我的错;我应该提醒你的。但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没有想过?你若不将此事告诉你孙娘,又哪来这么多妖蛾子!” 我想我不该对着他发脾气的,可是这些日子的事情在时让我烦躁了。阿斗撇了撇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后他却是换了话题,说,“大姐你可知道?是小礼弟弟帮我躲开了孙娘,躲到汉安城那个的驿馆中去的。” “哦?” “初始那几日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孙娘怕我不听她的话,在我的食水里放了安眠的药物,”阿斗小声说道,“到汉安的那天晚上,小礼弟弟偷偷地把孙娘和我的茶水调换了。那天夜里我们卷了些金钱溜了出去,一路去了城中最大的驿馆。小礼弟弟说就在那里等着,一定会有人来找我,而且那里也是官府邮站,定然妥当。可是他却不愿留下,他说他不能丢下娘亲。我和他争论了许久,他就是不听我的,既不肯留下,也不肯让我一起回去说服孙娘回成都。”他又是顿了顿,显得愈发伤感了,低声说道,“小礼弟弟真是可怜。阿爹不会怪他吧?阿爹一定不能怪他!” 我惊讶地看了阿斗许久。我早听糜夫人还有阿粲说过,阿斗和弟弟的感情很好;我只是当真没想到他们的感情竟是好到这个地步。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你们兄弟两人能这般融洽,以后可以省掉许多麻烦了。其余的你放心,你爹怎么会怪罪自己的亲生儿子?” 听阿斗这么说,我也觉得心酸。刘礼这个弱龄稚子竟被父母之间的乱七八糟搅得这般小心谨慎,面面俱到,哪里却还像个十岁孩子的样?不知怎的,我又是想到了阿粲――那份小心翼翼倒是像得很!想到了这里,我揉了揉太阳穴,勉力打起精神对阿斗说道,“我带他去见见阿香便是。这孩子想多了;他何至于躲着自己的母亲!” 我找了个机会,带上小礼一同去见她。小礼这孩子,我说和他一起去见母亲他并没有拒绝,可真见到了母亲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见礼问候,给母亲汇报自己的学业。而阿香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略显冷淡地有上句没下句地搭讪。看他们母子二人如此拘束,我心里颇不是滋味,本想先告辞让他们两个独处,不想小礼却是一意留我,一副我走他也走的架势。最后我也只能早早地打发这孩子自己看书去,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陪阿香说话。 这几日和阿香同处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甚至简直可以说是痛苦,眼下又是经历这么一幕要命的母子相会,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之间尴尬得要命。倒是阿香自己先开口了,轻声说,“多谢书凤带小礼来见我。” “啊,没事,没事,”我慌忙应道,“哎,那孩子也是,太小心了。他哪里需要避这份嫌?他若不来,阿香其实也可以自去看他的。” 阿香看着我,突然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无奈更有些冷。“他岂止是小心?”阿香说,“阿斗可告诉你了,在汉安城中是小礼帮他逃出去的?”见我点头,阿香又是续道,“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不见了阿斗,自然是焦急万分。小礼那小子装作无事人一般,一问三不知,还引着我在城中空耗去了一个时辰四处寻人。见寻不着阿斗,我几近绝望;若不能带阿斗走,我就算到了江东又有何用?我正手足无措,你猜小礼如何说道?” “他说什么了?” “他劝我接着东去,因为没有阿斗一样能相助江东。他说,若是二哥有意投曹,将他送到曹营那是再好不过,定能让曹孟德放心;若是二哥欲与玄德修好,一样可将我母子送回成都,也是够了。” 我刚刚喝了一口水,这会儿差点没被呛死,直咳了足足三分钟才停了下来。我是真想不明白了,愣愣瞪了阿香半天,最后问道,“这孩子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到底是要帮你还是如何?” 阿香又是冷笑,说,“这你却要去问小礼。我又何尝想得明白?” 后来我还真去问了小礼,尽管其实我和这个孩子并不算很熟。我只是觉得他在整件事情中的举动实在太匪夷所思,不问清楚我总是觉得背上发冷。刘礼那孩子听完我的问题后一直低头沉默着。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正想说些什么岔过去的时候,他却猛地抬起头来。 “贺夫人,”他低低唤了一声。不同于阿斗,他不会叫我大姐,总是板着脸规矩得一塌糊涂地称呼我为‘贺夫人’。就叫了这么一声,他又是停下了。我耐心地等了好几分钟,才听他低声续道,“我不能真让阿娘将斗哥哥带到江东去,这岂不是害了斗哥哥和阿爹?我身为人子,自不能做这等事。可是阿娘想要帮她的兄长家人,也是人之常情;我和阿娘去江东去,无论舅舅如何打算我们都能帮到他,却也不会让阿爹陷入危险。这本应当是最好的办法吗,只是我不该故意让阿娘在汉安城中白白耗费了一个时辰,否则或许还能逃得过去。” 我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更是胆战心惊。这已经不是小心谨慎能形容的了,甚至说步步为营都不为过。才多大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细这么复杂的心机?我真是怕了这一对母子! 18. 第二次孙刘联盟 我对陈到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管住手下,万万不可让阿斗曾经走失的消息流传出去。这种家丑若是传了出去,那就不是“尴尬”两个字就算了的。同时我也打定主意,也说服了董和陈到他们,暂时就将此事瞒下,不必报知前线的刘备。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刘备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 前线也是出奇得安静;这整整一个月我们什么书信都没有收到。一直到了五月初,荀谌才终于又送来了书信;信中说,他们已将大军驻扎到皖县以北,但是却不是为了夺取庐江六安等地。曹军大败孙权,拿下合肥之后没多久,庐江六安、博安、舒县几城便纷纷降了曹军。志得意满的曹操自然不会放过追击的机会,于是他便一边隔着巢湖向江东大军施压,一边大军直奔皖县,准备一口气将战线推到长江北岸。曹操在合肥整军的时候,刘备也不声不响地派出陆逊率领五千精兵一路往皖县去了。陆逊沿着大别山脉一路东去,夜行昼伏,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到了皖县;他在天柱山脚下扎寨,并在城北三十余里外的官道附近设下埋伏,毫不客气地将南下皖县的曹军打了回去。 看到这个消息,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刘备虽是带着一肚子怒火东去的,但如今也好歹算是平静下来,能理智地分析利弊。他既然主动出手拦截曹军,看来下一步就是和江东重修盟好,共抗曹军。幸好他还有这份理智,不然逼着江东彻底倒向曹操那边,我们真要吃不了的兜着走。 皖县一战之后一切都进展得飞快。五月中旬的时候我们终于收到了确切信息:尽管江东元气大损,但孙权还是捡了一命回来,如今正在芜湖养伤。刘备给陆逊增兵至一万两千人,如今正围龙舒县,准备将曹军一路往合肥方向推回去。荀谌也赶到了芜湖与孙权谈判。看他信中的意思,如果能重修孙刘联盟,我们两家可以考虑用水军从淮河上游和巢湖两面夹击淮南。 得到这些消息之后,我几乎是带着几分兴奋滴拿着一叠书信去找阿香,告诉她孙权性命无碍,孙刘两家重修盟好这些好消息。她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二哥无事就好。”之后她便一直沉默着。见她无意多说,我正想告辞,她却突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只是下一次反目成仇又能有多远?我怕是得有所准备才是。” 我听她这般言语,心下颇是难过。果然,当我们真和江东翻脸,她依旧像历史中那位让刘备忌惮的孙夫人一般,可以给我们惹各种各样的麻烦,可是我却又不忍心怪她。我努力说了几句毫无分量的好话,然后逃一般地匆匆告辞了。 其实我也没工夫再为阿香的事情烦神了。前线既然已经和曹操缠上,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虽说荀谌来信说,如今既然和江东修好,他们会支援我们粮草,但是我还是不敢放松。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亏空,所以完全不能放松,每一笔账都必得算清爽。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才到了七月中旬,我便收到前方军报:刘备准备退军了,八月中大军就应该抵达成都。其实曹军早在天柱山一役之后便准备退了,于是叫我们轻而易举地夺回了龙舒与舒县两座城。只是六安、合肥的防守仍然严密;曹操还专门留下张辽守合肥。 刚刚收到军报,我不禁有些奇怪。曹操为何匆匆回军了?照理说如今就算孙刘两家联手,却也是筋疲力尽,强弩之末。难道说曹军也是后劲不足了?还是曹操自己出什么问题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振奋――不错,曹操差不多该死了。历史中的曹操应该在去年就病逝了,撑到现在才是奇怪,如今说是健康不佳倒是平常。如果曹操死了,我们顿时可以舒一口长气! 不过这个让人振奋的设想很快就又被忙碌淹没。和江东重修盟好之后,刘备便把从曹军手中夺回来的庐江郡几座城都还给了江东。地虽是还了,但是刘备毫不客气地将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通通迁走,其中七百余户安置在弋阳安丰一带,剩下五千余户通通迁回成都平原一带。这个消息让我雀跃不已,几乎感觉不到忙碌。这一次东征的结果实在是比我最好的预期还要好上一点――也多亏曹操退得及时!看来这不是折损大将就是地震的厄运已经到头,也确实该轮到我们转运了。 中秋节前大军便开始陆续抵达成都城中,只可惜刘备和荀谌两人都是过了中秋节才赶了回来,没赶上祭祀。荀谌仍然是清瘦得让人心疼,但看上去倒是颇有精神,神色显得轻松平和。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么?这惊险万分,时刻都会崩盘的战局居然让我们打出了这等上佳结果,也难得他高兴。荀谌归来,就连一向谨慎的阿粲都显得尤其兴奋。我亲自下厨准备了几样这个年代还不曾出现过的美食,然后一家人一起吃了顿晚饭――对我们来说,这倒真是难得的经验。 荀谌这次回来带了些武陵郡的好茶。我收拾的时候分了一小盒出来,说是拿去给荀。我方提议寻个日子我们一起去看他,荀谌却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荀粲那孩子顿时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荀谌。我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么,先生?” “无事,”荀谌低声说道,“还未到那一刻,却是我多虑。”几日之后我们也一同去探了荀一趟。荀随口问了几句战况,荀谌也一一应了;他们甚至还来来回回讨论了片刻战略大势,完全一副心无芥蒂的样子,倒让我惊讶了。 荀谌并没有给我多说这次东征的种种,但是我可是把他走后近一年半中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他对处理地震,安顿移民什么的倒没什么反应,可我说了阿香想要拐走两个孩子的事后他差点把手中的茶盅都给砸了。他盯了我半天,最后道,“当真如此?她如何能如此轻易便将两位公子带出成都!” “这也是我们疏忽了,”我低头说道,“只是当真没想到。” 荀谌沉默了很久,一直拧着眉头,却不知道他脑子里面算计到哪里去了。“此事倒真是棘手,”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主公为何至今未曾就立嗣一事说过片言只字?” “立嗣?难道阿斗不是自然……” 他抬手打断了我的话,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书凤,”他望着我,无比严肃地说,“你与主公亲近,他事皆可言论劝谏;只有此事,你切切不可多言。” 我愣了半天,这却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我自然不会掺和主公的私事,我也不想掺和,”我喃喃说道,“其实我真不羡慕那个必须给主公解释阿香这事的人。” 我不知道最后是谁给刘备说了阿香的事,但是刘备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重阳节的时候,他叫上了我,说是和几个孩子一起踏秋登高去。他甚至叫上了鹃儿,尽管这事看着似乎怎么都有点不合礼仪规矩。这一整天他表现得倒真像个模范父亲,对小礼尤其亲密,倒让那可怜孩子有些惶恐。他只是想安慰小礼么?其实事情本身似乎没什么联系,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到荀谌对我说的那番话,不免更是不安。 本以为建安二十五年就差不多应该在这种不安的平静中过去,没想到老天还是在年底丢了一个重磅炸弹:曹操病逝。 我们最大的对头死了,可周围却是一片沉重甚至可以说是悼念的气氛。收到讣告后刘备一直显得闷闷不乐,而荀谌更是神色沉重――他其实一直在担心这个消息抵达之后自家兄长会怎样。我也不免担心荀,但那些日子里我还真不敢去探望他。其实曹操死了我也一样烦神――因为下面曹丕就该篡位自立,而刘备,他也必须称帝了。 19. 继汉 次年五月,曹丕篡汉自立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成都,基本还算准时。不出所料,我们收到的消息颇有些模糊,尤其这位汉献帝刘协的生死成都这边就怎么也吃不准。有传闻说刘协已经被曹丕杀害,当然也有传闻说他只是退位隐居了而已。而很让我意外的,刘备在第一时间便把我叫去,倒不为别事,竟只是询问汉献帝的生死。 刘备显然心情很不好,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见我致礼,他只是很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书凤别顾着那些繁文俗礼;坐下。” 我这才坐下,他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问道,“书凤,你与我实说,陛下究竟如何?是生是死?” 我一愣,然后竟真不知道改如何回答了。面前这个刘备即未称公也未称王,这么多年来只挂着左将军的名号。他是没找到机会,还是没想过,还是根本不想?我全然不知。我没敢和他聊过敏感话题,想来他也不愿意和我聊这种问题;我到底远离封建帝王制度,在这方面事情上的想法感情都和汉朝人们相去太远,这一点刘备自然清楚。于是如今我该怎么回答?在我看来,刘备他必须称帝;而且我一直以为,事到如今,他也不至于还有什么顾忌,肯定是要称帝的。可是如今看他这模样,难道他真对汉室,对汉献帝还有什么挂念? 我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反问道,“主公,这事――很重要么?” 刘备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最后缓缓松开手。“对书凤来说或许并不重要,”他低声说道,“只是听书凤言语,想必陛下还活着。” 我听他这话,心下顿时警觉,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是急匆匆地说道,“主公,你看眼下这情况,陛下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改变局势的关键,不是么?主公若无行动,岂不是相当于承认曹丕那小子继位了?!” 刘备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道,“自从高祖斩白蛇而起,四百年大汉王庭绵延至今,这一切在书凤看来当真一文不值?”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却又是挥了挥手,自言自语地接道,“罢了,不说也罢,你自然不会在意。” “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想解释的,但是开口便又发现其实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刘备没有说错,我真不在意汉献帝,我也不在意“汉”这个名号;我只是想让刘备早点称帝,省得名分大义都被曹丕那个小鬼占完了而已。在我看来,汉朝气数已尽;如今确实应该改制度了。 “书凤先去,”刘备有些疲惫地吩咐我道。 我迟疑了片刻,却终究还是添了最后一句,道,“主公,是不是把诸葛军师从南中唤回来?他南去快两年了,如今南中定是稳如泰山,也不需要他一直呆在那里。而如今那么多事,倒是成都需要他。” 刘备沉默了片刻,叹着点了点头,说,“是啊,确实应该把他们都唤回成都来。” 后面几天倒是平静,只是有这么一次我带着阿粲去看荀的时候,却正见刘备从荀府上出来。可怜的小阿粲,吓了一大跳,死死地盯着刘备,差点连见礼都忘了。我忙推了推他的手臂,他这才慌乱行礼。刘备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说,“好孩子,你莫要想多了。孤向来敬令君,早该来拜访的。如今又遇上难事,方来求教。”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备,但尽管好奇他究竟和荀谈论了些什么,却没有胆子问。 又过了几日,我听说刘备送了加急文书出去,不但把诸葛亮从南中调回,还把徐庶、庞统、张飞、刘巴等人全部叫回了成都,又将荆州各郡的郡守职务重新部署。然后,他一拍不差地为孝愍皇帝发丧。见他这般举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刘备应该是终于想好了要称帝了。 当然称帝不是什么小事情。除了推敲劝进书的遣词造句,安排诸多礼仪所需,还要拟定官制,划分权限,考虑官职人选。于是一整个夏天荀谌就差不多住在将军府上了,忙得头昏脑胀。大约是清楚我这个后世人在这方面思想差太远,刘备一直没和我说过任何相关事宜。我自然也不敢去找刘备唠叨什么法规官制,但我还是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所有能想起的关于三省六部制的内容,然后送给荀谌琢磨。荀谌这一琢磨就是将近一个月,据说是和周围众人议论了好几轮。最后荀谌对我感慨道,“这等官制自是好的,只是在世人看来定是太过奇异。如今主公继承汉祚,自当从汉制。今后可见机行事,缓行渐变,将这三省六部渐渐化入三公九卿制中。” “继承汉统当然重要,”我忍不住辩道,“但旧制不乏弊病。就比如说这州牧制,简直就是取乱之道嘛!每一州的大员都掌控着大队军马,这也太容易出问题了。说白了,汉制就是欠缺三省六部制带来的中央集权。” 荀谌微微一笑,说,“如今左将军座下又何来州牧?主公说了,今后不置州牧,只任命刺史,每两三年往郡县视察便可。” 我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笑道,“这个好!啊,不过交州怎么办?” 荀谌仍是平和地微笑着,说,“主公已送书信去交州,欲招士使君入成都;这交州的几位郡守也需另外任命。” 一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成都城外,武担以南的封禅台一天天地拔高,终于在中秋节后完工。九月初五,刘备率百(奇)官登坛祭祀,继承(书)大统。重阳节(网)过后,刘备颁布诏书,任命百官,拜马超为大将军,张飞为大司马,许靖为太傅,庞统为司徒,诸葛亮为太尉,徐庶为司空,荀谌为尚书令,等等。我左右闲着无事,便一直拿着这份名单琢磨着。当我看到这一长串任职里写着刘巴为少府还有董和为大司农,顿时便放下心来。看来刘备的这封百官名单还是任人以能,不纯粹只是排资历而已。十月,刘备先是追封甘夫人,然后又立孙芸为皇后,而立太子的那封诏书却直到来年都没有等到。果然这件事要纠缠不清了么?我有点无可奈何地想。 刘备称帝之后,一切似乎没有太多不同:我仍然是花大把的时间帮助董和忙碌春耕秋收,算各种各样的账目,如今更多了一项察看统计所有郡县的账目;偶尔我也会帮着刘巴筹算一下货币亦或是官营盐铁的收支。但是我还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变了,尽管如果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究竟哪些事情变得不一样。 章武元年的最后三个月里,我将所有的闲暇都用来做沙盘了。我汇集了这十多年来做的所有地图和沙盘,一点一点拼出了一副中国全图,终于在新一年春暖花开时节完成了一个十尺长,八尺宽的地形沙盘。这个沙盘是如此得巨大,我不禁惊讶最后还真将这个沙盘弄到刘备的将军府里了(现在或许该说皇宫了?尽管他其实还住在原来那地方)。我在沙盘上标出了曹刘孙三家地界,分别插上不同颜色的锦旗。如今的“蜀汉”比我所知道的那一个大了许多,但我完全感觉不到欣慰――倒是这一分为三的中国地图让我觉得刺眼极了。不过相信不会刺眼太久。 “九州一统不会太远的,陛下!”我对刘备说道。 他笑着看我,手掌轻轻拂过沙盘上的大好河山。“朕已经老了,”他说,“不过,朕相信书凤定会看到。” 这是封禅大礼之后我第一次见到刘备。但还好,就算他开口闭口“朕”,却也和以前说“孤”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于是我也不至于太拘束,开口便道,“陛下才六十出头而已,何曾就老了?陛下一定会看到大汉重兴的!” 如今正是公元223年的春天,历史中刘备去世的那个春天。尽管之前有过无法挽回,但我仍然相信,窗外的这个春天绝非史书中的那个春天。 我用一生作为赌注,就赌这一切都已经改变。 终结和新世界 贺书凤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其实她还有八个月的寿命,但是这最后八个月里我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一手资料,于是干脆就在这里画下句点。故事的结局就和贺书凤的结局一样突兀,但尽管如此,我仍然以为这个故事很圆满。这个女人凭着自己的勇气和执着,还有一份让人膛目结舌的运气,将一千八百年的障碍冲得粉碎,竟当真写出了她想要的局面――如今这个天下,是刘备的天下。 相比之下,我想我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 我叫赏雪,27岁。来到这个奇异的时空之前,我刚刚拿到物理博士学位,加入了联合国新成立的时空事故应急部,平行时间线小组。2013年伯克莱试验室的的时空事故轰动了整个世界,搜救努力也一直没有停过。当然,我想如今这个组织里的科学家们本意并不在于搜救;至少我接触过的人当中没有谁认为我们真可以把这个不幸的人类学学生救回来。只是这一次的事故给了物理学许多可遇而不求的研究机会,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弃。至于后来我在虫洞试验中当真找到了这个平行世界,又因为试验的失败连人带机器地被虫洞吞噬,落入这个平行世界中,这纯粹是意外中的意外。 我直接落到了长安皇城中的一角,一抬起头来就看见蓝得失真的天空,还有陌生而美丽的中国古典建筑。大约是我的到来太过诡怪,皇宫中的侍卫并没有为难我。而白发苍苍的老皇帝见到我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一人,名贺书凤?” 我先是一愣,然后便意识到――我竟然成功了!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中是纯粹的意外,而且我也并没有回家的办法,但却当真找到了当初消失在时空洪流中的年轻学生,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成功。至少我推算的平行世界定位数值是正确的,也算是证明了我的假设。“不错,贺书凤!”我欣慰地说道,“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她。虽然来到这里是个意外,但是能找到她我真得很高兴。请让我见她一面,好么?” 老皇帝再次长久的沉默,最后他说,“书凤病故至今已经六年了。” “对不起,我很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我说。这当然只是一句礼貌的客套话,毕竟我并不认识贺书凤,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见上她一面,从她那里获取更充分的数据。 方到长安的日子里,老皇帝几乎每日都会找时间与我交谈。他知道贺书凤和我都来自于未来的世界,所以似乎总想从我这里捕捉到一些贺书凤的影子。我觉得他或许很失望。那些日子里与他谈话时我总是心不在焉,因为那时我的仪器尚能工作,所以我更想继续我的实验,就算回不去了也可以接着填充我的数据,至少可以满足我自己的求知欲。不过除去心不在焉,我和贺书凤本就完全不同的人,就算对于一千八百年前的人来说,“二十一世纪美国”这般重要的共同点却也不能让我们显得相似。 奇)后来老皇帝给了我贺书凤当年的电脑和手机。虽然年代已久,但电脑的主机硬盘尚且完好。我用手头仪器上的太阳能电池给这二十年老的电脑重新接上电源,再修修弄弄,终于将它救了回来。我在电脑里翻到许多历史和人文科学资料,还有一份一百多页的日记。电脑中的日记到公元215年就结束了,但后来我又从荀谌那里得来三大摞手写的日记。一开始我只是为了整理一份时间线,这才仔细研究贺书凤的日记,再对照着她电脑里的资治通鉴,想要整理出时间线的分岔点。但整理时间线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我已经把虫洞理论平行世界还有收集数据这一切渐渐淡忘,倒是贺书凤的日记本身完全吸引了我。 书)她的故事当真很精彩。 网)我并不了解中国古代历史,也不了解非常有名的汉末三国年代;我对三国的全部印象来自小时候弟弟最爱玩的一个叫做“王朝战士”的游戏,而这些印象显然是不准确的。作为一个时常陪弟弟练级的好姐姐,我隐约记得,刘备是一个长眉大眼的青年,面容端正而略嫌柔和,穿一身金绿色衣服,头上的冠后面挂一长串雪白的马尾――总之是一个怎么也无法和白发苍苍、眼神仍然刀一般锋利的老皇帝联系起来的形象。 尽管我对三国的种种纷争都一无所知,尽管贺书凤的日记当真只是日记,就算语言风趣却也还是断断续续,但我还是被她的故事吸引了。于是一遍看完自后我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我把她的故事全部整理了出来,写成完完整整的一篇――一篇改写历史,创造平行世界的十五年。 这个过程很漫长,有些时候甚至比大一的基础力学练习题还枯燥,而有些时候,当我为了更深入了解某件事而不得不去拜访一些当事人的时候,这个过程也可以是极为尴尬的。不过我上中学的时候曾一度想当记者,大学的时候也曾做过相关工作,如今倒也算乐在其中。整理故事的时候我拿了几章给荀谌看,并且询问他一些成年旧事。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一边回答我,一边匆匆扫过我的稿子。但我准备告辞的时候,他突然说道,“其实书凤与你所说略有不同。” “哦?不同在什么地方呢?”我问他道。 荀谌微微一笑,说,“书凤言语随意,似乎肆无忌惮,但其实绝非感情用事。书凤的算计并不在我等谋士之下。”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虽然在笑,却并不是喜悦的笑。 公元223年的十一月,贺书凤去世,死因是难产。她的两个孩子按照虚岁的算法今年七岁了,都十分可爱,只是比同年孩童生得瘦小,也太过沉静稳重,几乎不像七岁的孩子。 公元224年七月,孙权病故。据说合肥一战中的重伤终是埋下了隐患,让他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公元225年三月,刘备遣诸葛亮、张飞、赵云、陆逊等人举兵东征,而曹丕也举兵伐吴。江东无主不能敌,孙绍率众归降刘备;另有江东大员扶孙登退守扬州东南。这一仗打了一年半,最后刘备夺得江东大半,但曹军亦有收获。我隐约听说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死在了江东,但是终究没听到确切的故事,我也不至于去问诸葛亮。 公元227年,刘备将矛头转向曹家,开始北伐。那年年底,曹丕病故。我对照了一下资治通鉴,发现在我的时间线中,曹丕也是公元227年去世的。 公元229年六月,也就是我直接掉进长安皇城之前一个月,刘备的大军席卷中原;曹家最后一股势力退至朝鲜半岛。 曹操,孙权,关羽;这些连完全不熟悉历史的我也听说过的名字早已逝去。刘备也已经69岁,却不知道还有几年。 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新世界的开始。 在这样一个新世界里重新开始我的记者生涯,这倒也不错,想来不会输给计算虫洞特性和时间线定位数值。 番外: 尚书令之死(上) 第一出拒从 (全出越调) (丞相府内曹操独坐) 曹操:【引子.浪淘沙】盛世临秋冬,纷乱重重。但看那旧王朝四百年终。今有豪杰十八路,逐鹿相逢。【江头送别】今看吾持燕赵守河洛中原坐拥;挟天子令诸侯叱馊盒邸I裰荽蟮厮与共?谁堪与吾争锋?(说白)吾曹孟德,大汉丞相是也,武比白韩奇策,文有司马遗风,生长于烟火乱世,陈留起兵仿高祖旧事白手起家,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有人劝吾进九锡,称魏公;吾有意如此,便寻来文若细细商量,看倒也如何行事方好。 小侍:秉丞相,荀令君到。 曹操:快请,快请。 荀:(入)参见丞相。 曹操:文若莫多礼,来吾身边坐下。 (荀拜谢入座) 曹操:(望荀自语)【罗帐里坐】如琢伊尹,如磨周公,方堪比文若英风,似鹏拟凤。但看他如今丝发同雪里松,也无损如玉形容,尽管江山恁重。 荀:不知丞相唤下官有何事相商? 曹操:文若请听。【秋千儿】诛平袁董,北疆归奉。唯有那二刘乱蜀,孙踞江东,庸碌经略穷!王侯将相,宁有种?今意衷,修吾威仪重,封九锡称魏公。 荀:(斩钉截铁)丞相,此事万万不可! 曹操:为何不可? 荀: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安天下者,非汉室也,乃吾曹孟德!即如此,何不可称公? 荀:【引军旗】烽烟不断,民心忧重,遥念汉雄风。明公辅帝方得众,旌旗飘汉求一统。 曹操:愚见! 荀:(接【引军旗】)汉臣何妄称王公? 曹操:大胆! 荀:(接【引军旗】)下官惶恐难从。 曹操:吾意以决,无需多言,汝起草劝进之书便是。 荀:下官惶恐难从。 曹操:荀文若!(掷手中茶碗正中荀额头)文若?!文若怎不闪避!(慌张上前给荀擦去额头鲜血) 荀:(退开,无动于衷)望丞相三思,不可妄称公。 曹操:哼。 荀:丞相,下官告退。望丞相三思,三思。(退) 曹操:【花儿】看他锦衣松,香风弄,星眸淡泊不为动。荣辱不惊定如钟,此等风度总叫人心动。文若呀!【尾声】遥想当年,翩翩惊鸿,王佐之才,入吾营中。廿数年来贯彻南北安西东。如今竟不为吾用? 曾经冀北腾鸾凤,振翅高飞觅梧桐, 如今腐朽当年树,何处仍能泊惊鸿? 第二出江畔 (全出南吕宫) (寿春城外荀独自临江而立) 荀:【引子-满江红】浩浩淮河,入海东,飞流不转。残阳落,清波映血,碧涛拍岸。壮丽山河尤未看,寒星早已侵心黯。二十年情,过眼云烟,难清算。【一江风】忆来经年事,神思乱,一如淮河泛。想当年,少壮雄心欲把天下来担,重扶强汉。谁想到所寄非忠贤!只如今思老心黯然,挑不动河山空悲叹。(说白)明公曾东西经济,南北征战,驱虏扫寇,重整河山;虽时而失于暴虐,却也不忘忠义大节。本望明公励精图治,辅佐汉皇,怎料想他如今竟一心自封九锡进王公,视朝纲为无物!朝纲败坏,师出无名,失信义于天下,又当如何一扫六合?哀矣,惜矣,悲矣,痛矣!(咳嗽不止) 曹操:(缓步入,于远处站定)文若果然染恙。【风简才】玉面沧桑,发白如霜,声咽眸寒。他只是醉心书卷,理朝修纲,怎耐战途难?这闹得我心酸!【学士解溪沙套曲】只道他名列九卿把重权,多少事独承担。他若有意迁晨旦,能使苍穹失青蓝。疑他意斜心思乱,不敢留那里守宫銮,呼来战场随军畔。谁料他体弱形单将病染。如今看他形容,冷冷淡淡,身萧索,意阑珊。(说白)唉,他如此模样,叫吾如何是好?(走近荀身旁)文若好兴致,如今还有心思临江吟诗? 荀:(拜)下官参见丞相。(咳嗽) 曹操:文若病中仍不知保重,该罚!(脱下身上锦袍披在荀身上)已近立秋,文若需添衣加餐! 荀:谢丞相关怀。 曹操:明日大军起兵,一切齐备否? 荀:粮草器械均已齐备;各部曲整装待发。 曹操:好!(拔剑南指)此番定要让孙权小儿退回江南!(收剑)文若,待吾班师回朝,吾自为魏公,封文若为九卿之首! 荀:丞相,下官已经明言:丞相不可妄称王公,否则败坏朝纲,落人口实。丞相以辅佐汉皇之名号天下大义,若如今称公称王,与王莽董卓之流又有甚分别?望丞相三思。 曹操:(怒)荀文若!汝好不知趣也!汝满口君臣大义,却待吾如此无礼,却不也是无君无父?! 荀:(退后几步,大礼)丞相待,外有居中之重,内结秦晋之好,没齿难忘。但先为汉臣,次为明公之人。 曹操:(冷笑)若吾一意孤行,文若又待如何? …… 曹操:莫非文若也要效仿旧人以死谏之? …… 曹操:抑或离操而去另择明主? …… 曹操:(冷笑连连)文若曾孤身入敌营,片言只字退却数万大军,如今却无言可对? …… 荀:丞相重人爱人,兼听广纳,方能创下今日宏图。若今丞相一意孤行,岂非倒行逆施? 曹操:(大怒高声呼喝)荀文若!汝敢威胁吾?! 荀:下官不敢。 (曹操拂袖而去,在远处站定,长叹) 曹操:呜呼!廿年前便该想到必有今日!【香偏满】冬青开遍,青白一株霜雪软,沁芳寒冬暖。好花瓶载难,独留异香扑衣沾,铁骨恨折不断!【尾声】顺吾意则生,逆吾意则死!怎却是吾之子房将吾心乱!留?留他不得!杀?却叫吾情何以堪! 雪里花开冬青漫,冰霜不惧暗香传 经曾错为寒流绽,铁骨未折心已寒 尚书令之死 (下) 第三出焚书 (商调夹商角) 书吏甲手捧一卷书临桌而立 书吏甲:【金菊香】你看这几幅素绢数编青竹,苦谏良言满卷来书。这兵商法理徐徐道出,句句脱俗,读来自教人心服。(说白)妙啊,妙不可言! 书吏乙:(抱书文入内)【醋葫芦】嗟尔学问疏,滥竽来充数。令君教你运文书,尔却摇头唱酸腐,偏是要把荀君误。快忙活别只尽说书。 书吏甲:是,是。 (二人整理文书) 书吏甲:令君将旧年信件手稿尽运至寿春,却不知为何故? 书吏乙:荀令心机岂能叫我等猜度。 荀:(入内)书稿可尽从许都运至? 书吏乙:皆在此处 荀:(展开一卷默读,片刻长叹)【黄莺儿】难以重睹,这些个字迹依然,却道是情移几度。廿载忠心,因何作古?【梧桐雨连环】[系梧桐]回顾当年初遇,一望已倾心,笑语道得明主。一日一日,与他多少年相依车辅,相好相知,却今一宿生疏。未必薄情,只因心分去;知他志犹远,欲比秦皇汉武。[秋夜雨]领土江山,王公九锡,忘了忠君途。汉祚几时复?[解连环]嗟情人断绝,意寒心孤。罢!罢!我心多忧虑,君心不解吾。归去,不如归去! (拾起一卷竹简丢入火盆中) 书吏甲:(从火盆中抢出竹简)令君!此乃令君多少年心血!这些治国治军之策世间罕见,为何烧了? 荀:(又将一叠纸扔进火盆中)我不欲再用,他不敢再用;世间罕见又如何?今心灰意冷,又何来心血之说?且都烧了。 书吏乙:令君,这…这些可是令君与丞相多年书信! 荀:何必叫后人猜度。 (接着焚烧文书) 信使:(于台下)报令君,有丞相赠礼一份! 书吏乙:(出外复又归来)令君,丞相赠食盒一件。 书吏甲:丞相心系令君,关怀有加;这定是许都的时鲜吃食。 荀:(沉默许久,长叹)这食盒中定是空无一物。 书吏甲:令君说笑;丞相怎会赠令君空食盒。 (荀打开食盒) 书吏乙:当真空空如也! 书吏甲:这,这… 荀:今日多谢二位相助。天色已晚,二位请回吧。 两书吏:下官告辞。(出) 荀:(将食盒掷入火盆中,再叹)丞相此举不似以往杀伐决断啊。【应天长】许城都,颍川府。望断归途,归途何处?海角天涯可埋骨;春城暮,息箫鼓,此为归处。【盖天旗】云亭千古,留得杨郎典故;谏猎子虚,思来相如。也有那沛城湖,淮阴浦,山水空空,史书无注。(出) 打更人:(于台下)【尾声】何来由我只觉心里几分惧?(敲更)夜半三更,小心火烛!观星星黯淡,敲更更孤独。凭墙望令君窗,(声音渐远)只见火光犹自闪烁,为我照归途。 (一书吏持灯笼冲上台) 书吏:荀令毙了,荀令毙了! 阑夜清寒静如初,暮星锦簇晓星孤。 汨罗江水犹腾浪,九州何处是归途? 第四出留香 (全出中吕宫) 信使:(于丞相府门外) 【引子.十二月歌】[十二月]冷清清乌云蔽日,惨兮兮雪落风长。千丈路飞驰过往,万里水身后苍茫。[尧民歌]悲呼!我怀揣噩耗至许昌,只言说故人身亡,道不得为底而戕。悲兮悲兮!君子多道义,可欺以其方。 (叩门)急报!寿春急报! (入内;曹操正与荀攸独坐议事) 曹操:寿春有何急报?可是孙仲谋小儿来袭? 信使:非江东兵乱;吾报荀令事来也。荀令,荀令去了!(哭倒在地) 荀攸:(低呼)文若,文若! 曹操:(自言自语)【X打兔】早知今日,又何必意惶惶。少了他,我一人持朝党。谁能阻?诸臣望,天下樱九州尊王。本应乐兮!只为何我心惘惘,空自悲伤?(沉默许久,说白)汝手中何物? 信使:【叫声】令君他散清了金银铜,空了宝箱;尽烧完诗书信,几多心血葬。唯独独留这锦衣裳。(呈上衣物) 曹操:此乃吾于寿春赠他锦袍!【余文犯】(余文)人归去,衣留香;看颖水依然浩荡,想令君声名未戕。(尾犯序)美德遍传天下感,仕人笔奔杀伐亢。思量起,能不叫我忧远长? 公达,汝上前来。 (荀攸上前;曹操将手中锦袍披在荀攸身上) 此袍便赠了公达。故人已去,望公达睹物思人。 荀攸:谢丞相。 曹操:汝荀家人果然是生得好――公达堪比故人伟美。 ……. 曹操:公达何故垂泪? 荀攸:攸思及故人,心伤而已。 曹操:如此而已? 荀攸:如此而已。丞相,董公仁所道进九锡称公一事,攸有一言。 曹操:(冷笑)公达莫要负孤赠袍之心。 荀攸:明公请听:【满庭芳】天下崩亏,群凶豪起,奸顽拨乱朝纲。明公出命,奔走镇国疆;夷殄黄巾袁董,定平乌桓戎羌,挥兵纵,利戈铁马,廿载傲冰霜。昔年齐鲁重,户封千万,誉满荣昌;看今日明公,堪其短长。九锡之荣况几?仍是披褐怀。莫退让,正名容赏,立魏称公王。 曹操:(大喜)公达美言,孤心甚喜;然此事重大,容后再议。 荀攸:丞相,攸先告辞。(出)【醉高歌】长河远映周商,回首难寻秦岗。扁舟轻渡东西汉,王朝来来往往。【太平令】汉祚摧伤,何必穷襄死凤凰?却道是君子坦荡周薇长,我独自戚常常(泣曰)【煞尾】人言道荀君坐处三日余香。而今三日又三日往,芳芸仍如绕梁琴声荡。文若!文若!空留故人痛想。 汉室将倾夜初长,拾薇陡闻荀令香。 魏公旗帜八百里,望而涕下断人肠。 留侯叹(上) 作者注:这是“卧龙岗前一棵草”写的同人,说的是曹操去世前后和荀的一些片段。虽然老曹死还早着,但是最近我更新不稳,就先祭出来好了默...万分感谢小草的同人!!!话说,她笔下的老曹很萌啊。作者正式成了老曹的黑转粉,这篇同人有一份功劳,嗯嗯点头。 ----------------------------------------------------- 一 “……至于子建等,非止吾子,亦汝兄弟,存亡皆在汝方寸之间,吾不多嘱。”声音有些低沉,而字字威严,毫不似弥留之人。 “儿臣不敢!”拜伏在榻侧的魏王世子照旧诚惶诚恐。 空荡荡的寝宫中只有这原为骨肉至亲的父子相对,气氛却比聚在殿外惴惴的群臣更凝重几分。 曹操忽而一笑,“此后,天下便再无汝不敢之事了,”看一眼身子伏得更低的儿子,“然,强敌在侧,切不可使朝臣不安。慕子建文采者众而无过,不可轻废。勋臣旧将,皆宜礼敬。如曹子丹、荀长倩、郭伯益诸人,以王事故早孤,更兼贤能,断不可亏待,”顿了顿,望着不住顿首称是的儿子,不知什么缘故,明明未见语气怎生的不同,偏偏气氛一转,“子桓,”曹丕一颤,“莫忘为父今日之言。” 这对父子的目光终于相交,曹操觉得自己的儿子似乎有一瞬间想要说些什么,但也许只是错觉。只是见他又俯首拜了下去,说着“父王教诲儿臣定然谨遵,绝不敢分毫有违,”一如既往地忠顺。 曹操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却带着不知对谁的嘲讽之意,“甚好,去吧,带朝臣们准备准备,候着吧。”合上眼睛再不去看为自己这句话突然愈加惊恐起来儿子。“子桓啊,好自为之。” 二 偏殿中群臣默然,不时有侍臣来传召文臣武将入见,上位正襟危坐的世子面无表情闭目入定,来去匆匆的朝臣们也不敢在脸上带出分毫神色。 “荀大人,魏王召见。” “参见魏王。”荀恽恭敬的施礼。曹操抬手让他免礼,荀恽觉得魏王的脸色并不算太差。榻上散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壶酒,食盒中摆着些时鲜,曹操正拿着一只空杯把玩。 侍从已经全都被挥退,殿内一时安静得呼吸声隐隐可闻。曹操仿佛是在出神,目光只停在手中的酒樽上。 魏王不行了,这种事,一旦不再是秘密,也就代表,不过是旦夕间的事了。魏王定然是对各位大将宰辅有诸多嘱咐,怎会轮到吩咐这个不上不下的虎贲中郎将。荀恽默然思量着。 “长倩,”沉默终于被打破,荀恽长跪一揖,之后却又陷入了沉默,半晌,“一向可好?” 荀恽更是茫然,只依礼顿首,“多谢魏王垂念。” “孤与令尊自微末相交数十年,分别至今,”曹操继续对着手中的酒樽讲话,“原尚寄望相见有日,如今,孤将行矣。” 荀恽默然听着,隐隐生出将有惊人之事的预感。 “有些话,长倩若得见令尊,先替孤带去吧。” 荀恽猛的抬起头,眼中一抹震惊过后,尽皆了然,心中倒安定了下来。这一日,到底来了。自己似乎并不意外,便如那寿春的噩耗传来,也未意外一般。 曹操仍不去看他,倾了一樽酒推到桌前,“长倩,卿真该品一品此酒。” 荀恽一笑,如常上前几步到曹操面前,依礼一拜,“谢魏王赐”,举杯一饮而尽,轻轻放下,再行一礼,又由衷言一声“多谢魏王”。退回安坐,不发一言。 依旧沉默着,抬起视线,却正对上曹操深深的目光,竟直望得荀恽平静如水的心中一震。忍不住开言,“敢问魏王语先父何事?” “啊,何事呢?”曹操移开了视线,仿佛很苦恼的样子,半晌无言,几乎喃喃道,“便是汉臣曹操欲……”渐不可闻,忽而自失一笑,望向荀恽,慨然道,“便说,文若真不愧今之子房矣。” 荀恽恭顺称是,便低下头去。 “长倩,”曹操又拿起了酒壶,“此酒如何?” “清雅非常。”荀恽竟认真回味着,不以一句佳酿应付过去。 “是啊,”曹操缓缓地倒酒,“文若当年酿成也颇为自得,奉孝偏说寡淡,却每饮定要酩酊方罢,”曹操凝视着杯中酒,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君子酿’之名还是奉孝所谓,文若也只得由他。文若每每常私劝奉孝惜身,不欲纵他,却总不曾拗过奉孝,连孤也托赖得如此欢伯解颐,还有文若亲手植的梅……”说着曹操竟轻轻笑出了声,局外那人直听住了。 “原说这一坛留下,待北征归还共饮相贺……岂料,这一留,便留到了今日。”举杯浅酌,荀恽猛的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定住了。 “此事孤与文若都再不曾提起,只当不曾有此物一般。今日想来,原来孤竟未曾忘却。”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魏王,”这声音第一次有了些不知所措。 “相知难哉。”曹操摆了摆手,“知而至终,古人何尝求得?孤与文若……”声音愈发低沉了些,一顿,忽而收起了感伤之色,傲然一笑,“任后人揣度罢了。” 荀恽茫然望着,心中只觉一片混乱。曹操的目光终于又落到了他身上。 “但愿卿与令尊终有得会之日,”曹操温言道,“无论世事若何,骨肉天伦,总是幸事。” “魏王之意,先父,不是,家严难道,难道……”荀恽终于反应了过来,全然不敢置信地小心翼翼问着。 “文若,自然尚在人世。”轻轻一句话,仿佛完全不知这是个怎样惊天的讯息。 这……荀恽忽然觉得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净了,莫说言语行动,连思考也无力为之了。 “无论掩饰得多好,假的毕竟真不了。孤若是无有些非常耳目,焉能活到今日?”曹操言罢一笑,并没有多少自得,却有些自嘲。 “待到可见之时,自然就见着了,”见荀恽讷讷地像要开口问什么,曹操先出言答了,“当今之势,强要相见,反为之害。于汝父子,皆非幸事。今将此事明言相告,盼汝万事当念老父尚在。文若讯息汝虽不知,汝之行举,文若却必日日牵念。”一顿,曹操的目光从荀恽身上转开。 “文若德才无匹,却又何尝不由此而误运数。这一生,伤心却伤得够了。长倩,汝为长兄,莫令文若再为汝兄弟之故抱恨。” 二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荀恽起身整衣,大礼拜倒在曹操面前,周身都在微微颤抖,“谢魏王,臣……臣与臣父,谢魏王!”完全说不出什么,只是连连顿首。 “孤有甚可得文若一谢的?”曹操微微摇摇头,“文若终不负孤,而孤于文若……”曹操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半晌,“留侯要避隐,高皇便由他吧。” “走吧,”曹操向空中挥挥手,悠悠言道,“走吧。前路遥遥,善自珍重。” 三 几个孩童在学堂中叽叽喳喳吵闹着,先生在内堂饮茶,翻着书简。“孙先生,诸葛先生来了。” “请。”目光也未曾抬起。 诸葛亮走进内堂,脚步有些难以察觉的迟疑,一拜。 “孔明今日有暇,”示意来人落座,自与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一如既往淡淡言道。 “先生,”诸葛亮唤了一声,却没有坐,上前了一步,欲言又止。 “孔明何事?”放下茶盏问道,但语气中没有一分好奇的意思。 “先生,”孔明待那茶盏放稳,方缓缓言道,“适才得报,前日,曹公卒于洛阳。” 眼前这人,神色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多承相告,”却只沉默了片刻,这四字说得依旧平稳,却低哑得仿佛干渴已极之人发出的嘶声。 孔明半跪在案前为他倒了半盏茶,想说些什么,那人未伸手去端,只一撑桌案站起身来。“课业却该继续了,”声音已复原不少,却有些匆匆一拱手,“君请自便。”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先生,”孔明的神色像是愿替他叹一声一般,“书,”将案上的书简递上,有意不去看接过时那人微微发颤的指尖。孔明望着逆光消失的背影,默立半晌,一声长叹。 先生在学生们面前坐定,摊开卷轴,忽而莫名一笑,只觉所谓天意当真可笑得很。继续刚才讲到的地方读下去,“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Y,杜门不出岁馀。……” 留侯叹 (下) 接着放小草的同人;再次说声谢谢!-------------------------------------------------------------- 四 “军师回来了!”书凤连蹦带跳的迎上来,孔明简直又想叹气了。“真是的,就是报个信,您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孔明在案前坐定,瞟了一眼满脸笑开花的书凤,“不然呢,让书凤这么眉飞色舞的去报丧?” “没办法,”书凤满不在乎的抓抓头,“那洛阳飘的白幡哪是给曹操招魂呀,那是请我们进城呢。总之,曹操死了,我就是高兴,控制不了。” 孔明也微微一笑,但怎么看笑得都有点无奈。 “对了,那个,”书凤的笑意也敛了些,“我是想问,那个谁,”虽然屋内没有旁人,还是向前凑了凑,“荀先生,还好吧。” “好?”孔明这回真是苦笑了,“留侯忽闻高祖山崩,却连灵前一恸都不可得,你说留侯可好?” “切,张良求仙问道的练辟谷呢,不求长生起码也想求个善终,那时说不定大松了口气呢,”书凤不屑地摆摆手,也不理孔明愈加无奈的脸色,“好好,我知道不是那回事。不过,那曹操还是什么好东西了,依我说,便是那汉高祖也未必是什么好……哦……”注意到孔明已不仅仅是无奈,书凤总算把那大逆不道的话刹住了闸。 “不仁之举,皆终难逃青史,”孔明只瞪了书凤一眼,没理那大不敬的话茬,只道,“然曹公实堪为一代不世人杰,雄才古今难再,”正色外竟隐隐有些戚然,“人既去,书凤还是口下留德吧。至于荀先生……” 两人默然对坐,书凤也开始笑不出来了。 “好了,眼前还有这许多事,书凤自去歇息吧,”孔明只在情绪中迷茫了片刻,立时便精神抖擞,打开眼前的文书。 书凤却又愣了半晌不知想些什么,方呆呆的起身梦游般向门外走去,到门前却突然转过头来。 “军师,倘若有一日主公亦举止失据,甚或不仁不义,我等却该如何?”不等辨清闻此惊人之语孔明脸上变换的神色,一口气接着说下去,“自然是要强谏的,多不过以死相报罢,又岂会愿在主公之敌身边避世而生?” “书凤言重了,”孔明只管低头批着文书,言语间一片云淡风轻,神色只书案知晓。 书凤只在面前没完没了的唉声叹气,孔明无奈的抬起头,见书凤苦恼地搓着手,眼巴巴望着他,“那怎么办啊。救也救了,总不能现在再去把他掐死吧?要不你看咱们想个什么法子让他开开心?” “书凤!”孔明神色一肃,见面前人一颤,放缓了语气,“书凤经略之才,安邦得赖。但荀先生之心终是无人解得,令君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书凤还是不要再自作聪明了。” 书凤讪讪笑着,还没来得及为那两句称赞得意,便觉得军师仿佛还是有些不快。不再言语,心中却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 五 “入关之后,留侯就为高帝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啊。” “这件事还不够?高帝虽不听留侯之劝,而最终国本未移,还不是多赖留侯之功。” “谁说这功劳小了?只是留侯若不避隐,当可与高帝与大汉多少助益。” “于是就等着高帝再且喜且怜之一回?” “留侯为国本,不惜逆上意而保皇嗣,此等大忌尚且不禁,何惧刀斧。” “留侯于高帝落魄之时不离不弃出生入死,为高帝自然不会惜命,难道也不会伤心的?” “高帝与留侯一生知遇何等交情,便是最后真有些要对不住留侯之处,难道前情便能一笔勾消了?” “那留侯为何避隐?” “先生,您说留侯究竟为何避隐呢。先生?” 完全浑浑噩噩凭本能将此半篇讲完,照旧让学生们各抒己见,知无不言,临文不讳,百无禁忌。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其间点拨,耳边一直嗡嗡响着,学生们的议论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喉间干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意识到有人唤他,才猛的清醒过来。 “哦,留侯……留侯大概是觉得,高帝,不再需要他了吧。”又无法自制地恍惚起来,在学生们眼中却是一如既往的高深。 “留侯怎么这么想呢?” “是啊,高祖怎会不需要留侯?” “啊,留侯怎么想的,谁又能说清呢。”勉力振作道,“也许确实只是明哲保身,也许真的就是身力所限,不过,也许只是留侯想岔了而已,谁说留侯就不会犯糊涂呢。”对弟子们一笑,“早已说过,古今以来没有谁能始终英明一世的。虽说吾所言亦不定正误如何,但这句话,大概是不错的。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留侯为何避隐? 对施礼而退学生们摆摆手,坐在案后那人,轻轻打开手中早已倒背如流的留侯世家,又一次一字一句的细细读来。 六 “孙先生,夜已深沉,早些歇息吧。”照顾起居的老军忍不住出门来劝道。 院中人回头温和的一笑,“有劳挂记。不知可有些酒,聊以消夜?” “有有,还是年下军师送来的好酒呢,您等等。”老军乐呵呵的回身去取酒,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来劝人安歇的。 自从被派来照顾这位孙先生,几乎没听这位先生主动说过什么。自己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当胸一箭重伤后也不能再上战场,就被安排来照顾军师这位避难于此的乡谊。说来真是个美差,几年来不像仆从,倒像邻居。这先生什么都好,好脾气好相貌还识文断字,连做菜都别致得很,就是不大爱说话。除了学堂讲书,一天到晚也不见出个声。 老军拿着酒壶酒杯出得门来,不知怎地又看呆住了。 一袭最不起眼的素白长衫,穿在那人身上竟欲飘飘仙去,默然长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月光下,风神如玉。 呆了半晌,一阵冷风,才惊醒过来,“先生,进屋饮吧?” “多谢,”接过酒壶酒杯轻轻摇摇头,自斟自饮起来。老军也无奈,去取件外袍。再到身前,却见那人抑制不住的大咳,赶忙上前捶着,忍不住埋怨“您看您看,站在风地里喝酒……”猛地瞧见那人脸上竟淌下两行清泪,更急的不行。怪不得孙先生从来不喝酒呢,原来量这么浅啊。 只是闭目定了定神,对老军摆摆手,“这酒真烈……当真好酒。只是,原本我就只喝得惯那寡淡的酒水啊……” 老军摇摇头,还得去准备点醒酒汤。到灶下忽而觉得有些好笑,这孙先生今晚怎地好似换了个人,却还说不出哪里不同,看来人有时候还是该醉一醉。 凭风而立的那人,仰面一声轻笑,眼帘再关不住的泪,却更止不住滚滚而下。 “先生,交子正了,进去吧。”老军想去扶,却见那人稳稳地,毫无醉态。接过递来的酒壶,奇怪,那一壶酒几乎还是满的,连一杯都未必倒满过,不禁更是暗笑,这读书人的酒量真真说不得。 那人转头对老军一笑,“今夜着实劳动了,”目光澄定,不过脸颊和眼睛都有些红,大概就是被那北风吹的。老军不禁更腹诽这人,怎么大半夜的迎着风喝酒,分明不年轻了,也不知爱惜身子。 “先生,该换换装了吧,”北风果真硬得很,老军微微打了个寒颤,“这天可要变。” 抬头看看夜空中星子无踪,月在云中忽隐忽现,风声一阵紧似一阵。目光悠远似要穷极天外,连眉间隐隐的自失也尽被重重隐忧所代,“是啊,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完结感言 嗯,我是作者――真・作者,既不是书凤也不是赏雪,OtherSplendour,AKA光辉,咳咳。 最近小小爆发了一下,连着五天日更(天天都是一点睡觉啊,泪流扭头),就是为了写完这篇文。我当初说过写到刘备称帝就完,并且女主不能一直那么金手指开外挂;在她看着,甚至造成,多少个传说逝去后,她还是乖乖地英年早逝吧,咔咔。我知道结尾可能有些突兀,但想来不会比星坠五丈原更突兀(扭头)。除了想说明人生无常之外(你去死吧),但也是因为我感觉已经将人物榨干了,并且厌倦了。 说明:不是厌倦了凤书里面这个世界和那些美好的三国英雄们,更不是厌倦了三国,我是厌倦了书凤姑娘而已。第一人称真得很要命啊,泪。书凤只能看见她身边的事情,于是很多战场硝烟,英雄们的感情纠葛,明争暗斗,我只能自己脑补,却写不出来――因为书凤姑娘她看不见这些事情。这实在有些痛苦。而故事人物发展到这里,书凤也已经开始丢失她作为叙事者的新鲜了。毕竟她在三国已经十五年,嫁了个人,也该生孩子了,并且跟着一串顶级谋士混了十多年。三十六岁的书凤说白了至少大多时候都已经是个很地道的三国谋士封建臣子了。她已经太融入了,所以我也没办法接着从她的角度讲这个改变历史的故事了。于是我杀了她,完结。没有坑的人生真舒爽啊!!(咳咳)不过我就有点心疼荀谌,可怜孩子,我真是有够折腾他的,抹眼泪。 当然,我以前是想过写续集的。毕竟这个世界里面还有那么多的故事!!我比谁都想知道太子之位究竟归谁了,诸葛瑾又是怎么死的,荀到底还能不能出来露个脸,还有大魏那一串猛将才子最后怎么了。试图搞真・三省六部制肯定也会很好玩。不过短期之内大概不会有续集了。一来我没想好切入点叙事点和主题,二来我手上好多坑啊~~坑啊~~坑啊~~(无限回音) 话说从《握住传说的手》开始到现在,竟然都快四年了!这两篇我写了差不多一百万字!真是各种神奇。开始《握住传说的手》时,我还只是一个只花痴诸葛亮的半萝莉,到现在我已经换了一个本命爬了无数墙头了咳咳。群里有些读者是从《握住传说的手》的前十万字就开始追文了,一直到现在,我当真觉得汗颜。真的感谢大家陪我一路走过这一百万字!!感谢当初一直追我到Facebook求更新并且给我建群的姑娘!若不是你,真的,这文不足二十万字就会消失了。感谢群里的几个一直听我牢骚,陪我神展开情节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若不是你们这群朋友,我真没力气写那么多。完结了也希望能江湖再见! 我承诺过的,这个完了就去写《中兴君臣》。不过估计不会明天(或者后天)就开始更。我得先整理思路,仔细筹划下面更乱七八糟的政斗情节,弄个时间线,然后再稍稍屯点字数?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开始更的。 我手上的坑我自己都快数不清了,叹一声。 中兴君臣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