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凤栖梧 作者 赵小娘子   文案   待我重整河山,许你一世安然。   宫变之日,情断爱绝,大婚之夜,血溅五步。   重生前:慕容・装可爱的疯批美人白眼狼・鸿   符・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清冷矜贵・潼   重生后:慕容・扮可怜的疯批美人忠犬・鸿   符・自以为杀伐果决黑化战神其实依然嘴硬心软・潼   。。。。。。。。。。。。。。。。。。。。。。。。。。。。。。   前世,他是西秦储君,他是北燕太子。   国仇家恨裹挟着难言情爱,让一双有情人抱憾而终。   一个家族倾覆,兄长皆亡,含恨自决于世。却重生在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一个一朝国破,沦为臣虏,他忍辱负重,矢志复仇,却在大业既成时,痛失所爱。   重活一回,上辅社稷,下安黎庶。   看我如何权倾朝野势滔天。   你待我若国士,我还汝海晏河清九州安。   枕万里河山,以菩萨心踱修罗场。   享风月无边,用赤子念偿多情债。   任庙堂波谲云诡,乌衣巷朝云暮雨度春宵。 第1章   成汤元年冬。   寒风卷着雪花飘落,将凤栖殿殿前台阶上,盖了厚厚一层白。   对于东宫的围剿,丑时三刻始,寅时一刻终。   宫变发生的毫无预兆,能悄无声息的的让人围攻凤栖殿,想必,内城也成了这群人的囊中之物。   琅琊王符潼身披重裘,雪白的裘皮上已经是鲜血淋漓。   血腥味儿激得他胃内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此刻筋疲力竭,拄剑而立,眼睁睁看着身边亲随,一个个或死于死士剑下,或遭屋顶弩手射杀。   这群人,黑衣蒙面,可他知道,这是姚昶皇城司的人,还有皇叔广平王的私军部曲。   若是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这些年倒是白活了。   大兄最信任的镇抚使姚昶,和自己的爱侣燕国公慕容鸿如今已经沆瀣一气,与皇叔广平王勾连到了一起。困兽犹斗,已入骰中。   符潼轻轻闭了闭眼,缓了缓内息,眼睛再睁,手中长剑青芒暴涨,一剑了结眼前死士。   “都住手?”符潼颓然叫。   他松开手指,任手中剑跌落在雪中。   “不要再打下去,难道死的不都是我西秦子民。我去见慕容鸿,去向他问个答案。”   琅琊王符潼束手就擒时如是说。   身上剑伤虽痛,却比不上心中痛苦万分之一,不知道是何种力量和毅力,能支撑他一直走到慕容鸿面前。   啪的一声,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符潼狠狠的对着慕容鸿的脸扇了下去。   “为什么背叛我!”   符潼从不屑在人前流泪,可此刻望着慕容鸿的这张脸,他不禁泪流满面,心中又气,又恨,又痛,又悔。   “我应该听兄长们的话,早早除掉你这个祸害。”   慕容鸿轻轻拭去嘴角血迹,面上虽还带着笑,可眼神却阴狠,满脸都是刺骨的怨毒,眸中的戾气藏也藏不住。   “琅琊王怎么如此狼狈!殿下后悔豢养我这个亡国之人为娈宠?”   慕容鸿笑着问。   前夜的欢爱,仿佛还在眼前。那么婉转恣意,轻怜蜜爱的,与他海誓山盟,耳鬓厮磨的,就好像不是此刻的这个人。   “慕容鸿,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哪怕一时一刻,我从未想过把你当做玩物。”符潼不敢相信这三个月中,与自己抵死缠绵的人,如今翻脸如此之快。   “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符潼喃喃的低声自言自语。   “八百里加急,淮南军报,东晋与南梁联军大破我们陛下的西秦军于淝水之东,汾阳王,汝阳王尽皆战死,陛下于乱军中不知所踪。陈郡谢氏,经此一役,名满天下。”   慕容鸿不带任何情绪的描述着惨烈的战况。   “你胡说,这不可能,晋梁联军与我军兵力相差如此悬殊,何况阿兄天纵之才,战前部署如此精密,怎么会败,如何会败。”   符潼嘶声大叫,浑身发抖,状似癫狂。   “差点忘了,臣差人请殿下来,是有礼物要送给殿下。”   慕容泓指了指桌上。   桌子上是两个四方形檀木匣,并排摆在一起。   感受到了慕容鸿的不怀好意,符潼一时间踌躇着不愿上前。   “怎么,琅琊王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你不是说过,无论我送你什么,你都会喜欢的吗?”   ”打开你就知道,我没必要骗你,陛下惨败,已是事实。”   看符潼迟迟不肯上前来打开匣子,慕容鸿转头握住他的手,温柔的说。   “你自己打开,还是我帮你打开?”   “你看我对你多好,总是给你机会选。”   慕容鸿明艳俊美的脸上此刻全是志得意满,笑的更是一派从容温和。   符潼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血色从脸上褪了个干净,额角细密的汗冒个不停。   他走过去,手指颤抖的打开第一个木匣,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人带着满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死去,表情就这么凝固在脸上,诡异恐怖。   “二兄!”   符潼凄厉的惊叫了一声,声音却并不大。   他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就被抽离了躯壳,瞬间失了力气,再也无法自控,瘫倒在桌前地毯上。   慕容鸿走上前,蹲下身,轻柔的拂去符潼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还不赶快去打开另一个。怎么?你是不敢吗。琅琊王殿下怕了吗?”   “慕容鸿,我从未对不起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符潼浑身颤抖,眼里的泪流个不停。他不解的问道。   慕容鸿神色突然变得极为暴虐,明艳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纤白细长的手指,狠狠捏着符潼的下颏,在那上面留下一片青色痕迹。   “你居然敢说从未对不起我!?也许吧,也许你从未对不起我。可是西秦符氏呢,是不是也对得起北燕慕容氏?”   慕容鸿一把拉起符潼,又狠狠的把他甩向桌脚,恶狠狠的问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嗯?”   符潼瑟缩着后退,懦懦的说“公主是难产而亡,这只是意外。”   “意外?我姐姐死的时候还未到及笄之年,她还那么小,你哥哥就迫她替我承宠,怀孕产子,最后落得死于非命。”   你们符氏与我有灭国毁家之仇,杀我兄弟,辱我姐妹之恨。你们,都要死!都该死!”   “好,好得很。原来你这样恨我。   你忘了这五年,是谁一直护你,爱你。   所以,你之前说爱我,都是蓄意欺骗,是吗?”   说到这里,符潼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更是全身颤抖的厉害。   “你是为了我这里的军情消息!”符潼怔怔的盯着慕容鸿的脸问。   “不然呢?   你以为我应该习惯了在你庇护下毫无尊严的苟活?   雌伏在你身下,被你穿透,蹂躏,然后爱上你?   我说,你太小看我慕容氏的子孙了。”   说完这些,慕容鸿神色又重新变得和煦。他得意又优雅的仰头点了符潼一下。   “去吧,去把另外的盒子打开。   放心,这不是陛下的人头,去吧。”   符潼在慕容鸿的催促下,打开了另外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面染血的古玉护心。   这上面雕刻了符氏的氐族图腾雪狼。那狼头,被鲜血浸润,更显狰狞。是天王符先征战近二十年的铠甲镶嵌之物。   符潼这时脸色青白颓败,心如死灰。   他在桌前,拿起古玉护心放在掌中,平静的问   “慕容鸿,你要怎么处置我?腰斩、车裂、还是凌迟?”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殿下,我总给你选择的机会,不像我,一辈子没得选,要认命。”   “你睡了我这么久,如今我也尝尝琅琊王殿下的滋味儿。”   慕容鸿说完,一把抱起符潼,把他扔在榻上,掌风挥熄烛火,倾身覆了上去。   一室幽暗,不断漫出细碎的淫靡之音。   符潼并不挣扎,任慕容鸿给他宽衣解带,柔顺的由着他剖开身体。   “原来,是这样难耐的疼,看来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符潼缓缓闭上眼睛,眼泪自眼角落下,一滴一滴打湿了头下湖缎软枕。窗外风吹树摇,静下心来,才发现并没风,摇曳的不是树梢,而是自己。思绪随着这不休止的晃动,飘到了五年之前。   安平四年,北燕都城,燕京城破之日,燕王与王后于崇德殿自焚,十二岁的太子慕容鸿手持国书和玉玺,与十四岁的长公主清河,率文武百官,公卿勋贵,白衣素发,跪伏于城门百步之外。   天王符先带着御弟琅琊王,策马扬鞭,耀武扬威的停在这对姐弟面前。   慕容鸿向天王符先,三跪九叩大礼参拜后,再整衣肃拜道:   “北燕愿降,恳请陛下善待城中子民。慕容氏王族四百余口,听凭陛下发落。”   “你就是北燕号称华光满庭的凤凰儿慕容鸿?抬起头来,让朕见识一番。”   符先说罢,手中马鞭轻点慕容鸿肩膀。   慕容冲听到符坚用这样轻佻语气说出如此轻慢的话。手指在衣袖内紧紧攥拳,指甲抠破掌心皮肉,血肉模糊。   他缓缓抬起脸,不带任何情绪的看向符氏兄弟。   符先望着他,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是个妖孽。”   “四弟,你被这凤凰儿比下去了。”大帝符先眼神发亮,难掩贪婪之色,对琅琊王符潼笑道。   琅琊王符潼,自幼被称作西秦宝树。是天王符先的同母幼弟,符先无子,指定符潼为继承人,西秦储君封地在琅琊,是为琅琊王。   符先庶弟众多,皆赐王爵,可长安城中能被尊称一声殿下的,则只有国之储君,琅琊王符潼。   符潼容貌之美,仪态之佳,俱都是秦都长安首屈一指的翘楚。   只如今在这北燕太子慕容鸿面前,琅琊王符潼再好的颜色也生生被比下去了三分。   慕容鸿虽然只有十二岁,可是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却满是让人惊心悸动的美。   这时候因着刚才的叩拜,慕容鸿额头上鲜血淋漓,却不见突兀。那血反而更诱得人想将他揽在怀中,着意呵护。   等再到清河公主也抬起头,就连天王符先这种见惯各族美人的君王,也不禁心里叹息“一株仙姝,两种颜色。北燕鲜卑人果然生的漂亮。”   这是符潼第一次见到慕容鸿,惊鸿一瞥,心魔即生。只一眼,就是宿世的情缘和孽缘。自此后,二人半世纠缠,兰因絮果,现业维深。” 第2章   符潼好像睡了很久,恍恍惚惚的一直在做着梦。   一会梦到慕容鸿还小,乖巧温驯,每日都在王府大门等自己下朝。   看自己回来,就一边叫着“梧桐哥哥”一边兴高采烈的朝着自己跑过来。   慕容鸿初到长安时,因着不尴不尬的身份,经常被西秦王公奚落揶揄。后来自己几次问兄长讨要,不知道许了多少诺,讨了多少好,才能把他接到琅琊王府。   虽然名义上,北燕太子慕容鸿成了琅琊王的娈宠,可自己待他如同同胞兄弟,从未狎弄亵玩,教他读书,习字,练武,宠爱回护,发自肺腑。   一会梦到兄长困于乱军之中,身中数箭,仍奋力鏖战。兄长远远看到他,眼神灼热,对他大喊:“痴儿,还不醒,快些逃。”   一会又梦到二兄三兄满身血污,头捧在他们手上,那手里的头对着自己说:“早就叫你不要信那妖孽,早就叫你杀了他!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们惨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符潼耳边听到有人不停的呼唤,挣扎着睁开眼睛,一瞬间清醒过来。   身畔人早已经没了影子。看向窗外树影,应该已是晌午。   是贴身的仁套瞎缜嵘唤醒了自己。   小仁潭蹲派音垂眸问道:“殿下可还好么?”   “什么时辰了?”符潼沙哑着嗓子问。   “已经过午了。”   “紫圭,你先出去吧,我自己静静。”   “还是奴婢服侍殿下吧。”紫圭低声说道。   “出去吧。”符潼实在没心情和紫圭再说什么,恹恹的回了一句。   符潼觉得浑身酸痛,身上青紫交错,胸颈间满是吻痕,腿间也是一片狼藉滑腻。   这副狼狈之态,并不想让人看见,不过看紫圭的样子,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这个贴身服侍的人。   紫圭给自己从衣箱中取来新衣,符潼强撑着起身,屏风后,浴桶中的水早已经冰凉。   不想叫人看见自己这狼狈模样,顾不得许多,忍着疼,迈了进去。   那水冷的刺骨,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越发激痛。   手臂和肋下的剑伤也隐隐的有些灼热。   草草清洗了自己,踉跄着又走回到床边。   只把贴身的小衣穿好,便觉得身子发沉,气喘吁吁,头晕的厉害,只好又躺了回去。   “你发烧了。”   慕容鸿衣冠楚楚,神态平和的端着药走了进来,说话的语气是情人间的甜腻,就像是俩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争执和不快。   “喝吧,只是褪热止咳的。”   符潼闭了闭眼,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只默默的端起药,一饮而尽。   慕容鸿只做不觉,并不想同他深谈,为他拢了拢被子,语气温柔的说“睡吧,睡醒了我们再说。”   符潼揪紧了被子,依言睡去,好像只有这样,痛苦和不甘可以忘却。临睡前符潼想,等自己稍稍好些,要启程去淮南寻找大兄的下落。   再睁开眼睛,天色已暗,慕容鸿坐在桌边,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烛火摇映,灯下的他,美的好像不似凡人。   自己就是被他这张祸国殃民的脸骗的这样惨,符潼恨恨的想。   头痛的越发厉害,身子也火烫,符潼只觉口中干渴。   慕容鸿发现他醒来,转过身来,端了桌上的茶盏走过来,递给他:“你一直在发烧,睡了这么久,渴了吧。”   接过茶来一饮而尽,又驯服的吃了慕容鸿拿过来的药,他又躺回到床上。问道:   “淮南可再有消息传来?”   “陛下行踪还未有消息,眼下么,群臣已叩请皇叔广平王监国事。”   “为何是皇叔监国,我是名正言顺的皇储君.”符潼发急问道。   慕容鸿冷笑着回他:"殿下,朝臣们都说,殿下掌管六路军报,陛下兵败,皆因消息走漏,战机贻误所致。”   符潼气急:“好个消息走漏,贻误战机。慕容鸿你。。。。。。”   慕容鸿突然贴身往前,贴近他问:“这就急了?皇叔命姚昶请殿下移步去皇城司问话呢。"   这种恶意的气息欺近,符潼下意识的往后靠去,对上慕容鸿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想与他对视的垂下眼睫回道:“问什么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慕容鸿眼中浮上一丝嘲讽之色:“可天下人都说,殿下与谢玄同在洛阳求学时,已经互生爱慕,暗通款曲。”   “荒谬,一派胡言。你明知道不是。”符潼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自己和他争辩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慕容鸿看着他,突然一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顾符潼目中恼意更甚,低声继续说:   “人家还说,都是因为你,陛下才兵败淝水,害得我几十万西秦儿郎折损在淮南,不能魂归故里。”   “原来都是因为我。。。。”符潼轻抿嘴角,语气生硬,话语间却还是掩不住被冤枉的委屈。   “如今长安的百姓都在恨你,说是你偷着传递消息给谢玄,竖子贪恋美色误国。人人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慕容鸿,这五六年里,你我朝夕相对,我却从不知你有这样阴狠的手段,歹毒的心思。这步棋是你老早就想好,精心为我步下的吧。”   “略胜一手,承让了。”   “姚昶是我兄长心腹,现在看来,你们怕是早就勾连到了一处。”   “姚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心思多。”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把我送去给姚昶那条背主的狗。”   “西秦人谁不知,进了皇城司铁狱,九死一生,侥幸出来,也要落得个终身残疾。我怎么能忍心让殿下去那里受苦。”   慕容鸿贴近符潼耳边,状似亲昵的说。边说,边想解符潼的衣带。符潼一掌挥开慕容鸿的手,愤然道“欠你的,我昨夜还了你。你既恨我入骨,何必再虚情假意,惺惺作态。”   “殿下不愿服侍枕席,那就要去皇城司走一遭了。我依然给你选择的机会,我对殿下,永远心慈手软。”   “是不是应该跪下谢你?”符潼听到这里,忍不住讥笑道。   “怎么舍得殿下跪我。不过我猜,殿下定是不想去皇城司,毕竟如今,殿下心里想的是早日寻得陛下消息才好。”   言罢又要去解符潼衣襟,符潼挣扎,可是又没什么力气,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浑身乏力,丹田空空如也,内力已消失殆尽。   “慕容鸿,刚才那碗药?”   “只是暂时化去你的功力,让你手足酸软。我既然猜到了你要跑,我最近又事忙,也不能整日盯着你,捆着你。吃了这个,大家安心。”   符潼眼中全是震惊,不敢相信他居然对自己用这种下作手段。   慕容鸿看到符潼眼中鄙夷之色,突然暴怒,三两下撕碎符潼身上衣物。   “我手段再下作,也比你们西秦人要强上一些。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对我们姐弟的?你们是怎么对待我的族人的?”   符潼把自己当做死人,任他摆布凌虐。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厌恶慕容鸿,这种强迫式的交合,只让符潼觉得极度的耻辱。心中恨意陡生,恨到连眼泪都再也流不出来。   然而他的冷漠并未对慕容鸿的兴致有一丝一毫的影响,等慕容鸿意犹未尽的放开他时,符潼的眼神都已经无法聚焦,只是急促的喘息,像是一条脱水待死的鱼。   看他餍足之后,亲手为自己打理的样子,符潼心中一片清明。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刚才你说让我选的话可还作数?”符潼负气似的问。   “当然”   "叫姚昶的人来,带我去皇城司问话。我是冤枉的。"   “你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冤枉?这世间的冤枉事太多了,不多你这一桩,你以为你熬过皇城司的苦刑,就能洗脱罪名么?”   “难道我这个国之储君,不比你这个‘亡国男宠’知道的更清楚些!”   “阿潼,你为何要激怒我?”   “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我宁愿去对着姚昶那狗东西,也不想整日对着你。”   “殿下不想对着我,也可以。”   “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觊觎的?”   “你我两国的传国玉玺是不是在你这?我翻遍了皇城内外,也没找到。”   “原来你想要这个。不管你信不信,玉玺不在我里。”   符潼心道:原来他是存着这个心思,是呀,皇叔着急要拿着玉玺名正言顺的继位。慕容鸿也要带着北燕玉玺,才能回去完成他的复国大业。他现在还肯这样,原来,我又自作多情了。想到这,不由心如刀绞,悔恨不已,更觉对不起手足兄弟。   “你想带着玉玺回去北燕复国?皇叔想要名正言顺的继位?都是乱臣贼子,你们俩,都别做白日梦了!”   慕容鸿听他这么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好像就要就此掐死他。   “你现在不说,姚昶自然有法子撬开以你的嘴。”慕容鸿恶狠狠的说罢,恨恨而去。   符潼脱力的闭上眼睛,想睡上一时半刻。也许再过一会,被带去了皇城司,自己想像现在这么躺着,就是痴妄了。   人生在世,如处在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符潼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自己和慕容鸿会走到今天这步。他终究未能参透与慕容鸿的分合纠葛。 第3章   皇城司铁狱之中,符潼已经熬了四天。   这四天,无论镇抚使姚昶问什么,符潼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符潼已经想不起来是如何进来的,只是每天全身疼的要命。   “银针和拶子,殿下选一个吧,燕国公说下官要给殿下选择的机会。”姚昶满是恶意的嘲讽,目光闪烁,眼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符潼的手,修长好看,执剑是任侠少年,持弩可九子连珠,琵琶技艺更是冠绝西秦,一手工笔画,深得大儒顾粲真传。   他如何愿意指骨受损,日后不能再握剑、弯弓、执笔。   只好在姚昶逼迫之下,点了点银针。   于是十根手指的指甲被那银针根根穿透,再用钳子一一剥去,露出嫩肉,浸在盐水中。   符潼整个人好似水涝一般,连头都抬不起来,嘴唇被自己无意识的咬破,连目光都已经被疼痛激的毫无神采。   姚昶轻抬符潼下颌,目光落在他沾满血迹的唇上,轻轻抹去血渍。   “殿下还不肯说么?这满是倒刺的蛇鞭或者是夹棍,下官只好请殿下再挑了!其实下官并不想为难殿下,何必呢。”   姚昶贴近符潼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若招了,我自然有法子保住你周全。”   “姚昶,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多说无益,也是枉费口舌。”   “好,看你能熬过几轮,请殿下接着选吧”姚昶面目狰狞,阴鸷地笑道。   如果可能,还想要活着走出这炼狱,又怎么会愿意伤到腿骨,大腿若是被夹棍生生夹断,则是永久性的伤痕,这辈子再难复原。   于是后背鞭伤和板疮交叠,很多地方发炎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腐坏味道。   符潼痛苦的想:“多亏是冬天,不然自己恐怕要生蛆虫了。”   想嘶叫呻吟都没了力气,每天清醒的辰光,便是无休止的过堂熬刑。   狱中泔水样的饭食,就是普通人也难以下咽。   何况是金尊玉贵的龙子凤孙。   每日仅是过堂时候,会为了不让他轻易晕过去,姚昶会吩咐狱卒给他灌下一碗参汤。   现在的符潼形容憔悴,瘦骨嶙峋,不似人形。往日的神采飞扬,今朝一丝也找寻不见。只像一摊臭肉,随意堆在狱中一角,无人问津。   谁敢相信,被称为西秦宝树的琅琊王,如今在皇城司被折腾成了这副形销骨立的凄惨模样。   许方是符潼曾经的琅琊内史,如今升调到皇城司做副镇抚使。   只是皇城司中姚昶势大,万事一言而决。   许方有心关照符潼,可收效甚微,只逢单日自己当值,悄悄照料符潼些饮食。   他曾想带些药品进来为符潼疗伤,可姚昶盯他盯的甚紧,这等违禁之物,想夹带尤其困难。   他又怕自己强行为符潼医治,惹恼了姚昶,更招得符潼被这小人加倍折磨。   这天傍晚,许方为符潼端来一碗白粥。   白粥温热,符潼腹内悲鸣,早就饿的狠了,看到这粥,也稍稍能打点起一丝精神来,   符潼道了谢,手指肿的厉害,抖着手捧过碗,想努力的张嘴喝下去,又有些使不上力气,拿不起勺子。   “属下喂殿下。”许方叹气,接过碗来。   符潼低头,就着许方的手,吃了一口粥,可怎么也咽不下去,白粥好像卡在了喉咙中间,进不去,出不来。   符潼心里着急,想努力咽下去,结果劲儿使得大了,被粥呛住,咳了起来。   这咳仿佛压不住,越咳越厉害,白粥混着血丝顺着唇角漫出,之后嗓子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血,洒在白粥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许方红了眼眶,轻轻抚着符潼的背,为他顺气。   “姚昶阴毒,金针刺穴,封住殿下内力,如今殿下熬刑时,控制不住调动内息,气海受了重创。这如何是好。”   “没事,我还熬得住,明日注意些就是。”   “那属下再去为殿下端一碗粥吧。”许方眉头紧锁,温声道。   符潼看着这碗被喷的红红白白的的粥,觉得甚是恶心,心下凄然,猜度自己是不是真要死在这狱中。   他对许方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不必劳烦了。你快些去吧,不要总往这间囚室来,小心姚昶猜忌。”   他心中却暗自思道:“我如今在此四日,不知还能再熬几日。我若就这么白白死了,大兄若是回来了也要难过。”   ...............................................................   “殿下,七天了,玉玺在哪里,还不肯招承吗?”慕容鸿在符潼面前来回踱步,寒声问道。   “我不知道玉玺在哪里,也许被兄长带去军中。”符潼虚弱的回答。   “那通敌叛国,你可承认。”姚昶声色俱厉的追问。   “绝不认!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想要钉死我认罪,那不可能。”气若游丝的声音中却透着斩钉截铁。   “好,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咱们就继续选。”慕容鸿满脸阴毒笑意的说。   符潼听到慕容鸿这句让他自己选的话,心里就不住打了寒颤。   慕容鸿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森然道:“殿下是喜欢桃花多些,还是喜欢杏花多些?”   符潼轻皱起好看的眉:“我不选!”   慕容鸿撩起眼皮冷冷道:“你选了,就只试一种,不然就两样都要尝尝了。”   符潼打断他:“杏花”   “好,姚昶,把好东西拿上来,让咱们殿下见识一下,省得他觉得你们皇城司的手段也不过尔尔。”   “不值一提的小东西,请琅琊王殿下赏玩。”   姚昶带着阴毒的笑意,端上红色漆盘。   上面是一个看起来像熨斗的物件,可这个熨斗的底部却不是平面,上面满满的全是垂珠圆头钉,精铁打就。   “殿下天资聪慧,不如猜猜这东西是如何用的?”姚昶说。   “还用我猜,一会自然会让我知道,不是吗?”符潼惨然苦笑。   “好,殿下心硬,嘴也硬。那咱们就不妨试试。”姚昶招手叫狱卒近前伺候。   慕容鸿走到符潼面前,轻揽着他的腰,说:   ”我不舍得真的伤你筋骨,又想让你招承,让姚昶想了几天,他才想到这么个好东西。”   “把烧红的炭放进这东西里,放在身上烫灸,烫到哪里,哪里就会冒烟熟透,落红点点。   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杏花烟雨”   符潼撇了那东西一眼,说:“这样的恶刑,却有这等雅名。想到的人固然人才难得。起名的人也是。。。可惜,我身上也没什么好肉,能让你玩赏这落红点点的妙处了。”   他挣脱了慕容鸿,靠坐在墙角,闭上眼,想到一会自己要受这等磋磨,心中气苦,眼角渐渐红了。   ‘你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趁着我还有口气。’   他眼中含着泪,又倔强的不想让泪掉下来,便稍稍抬头,吊着眼瞅着慕容鸿笑。笑声越来越大,笑的浑身乱颤,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慕容鸿招手叫上来了四个狱卒,剥去符潼贴身小衣,露出脊背。那背上伤痕累累,一对蝴蝶骨,瘦的突兀,却又诡异的妖冶魅惑。   左右二人把符潼牢牢按在刑架上,那边一人从火盆内攥起木把,拿起“杏花烟雨”,站在符潼背后。   只听慕容鸿问道:“殿下,你还不招么?国玺究竟在放在哪儿。”   符潼横了心,咬紧牙,并不言语,只等那刑具落在自己背上。   慕容鸿吩咐:“用刑。”   只见“杏花烟雨”往下一落,登时皮肤皆焦,满室都是一种炙烤肉类的味道。符潼只疼得浑身乱抖,先前还有哀叫之声,后来只剩得发喘了。   慕容鸿见此光景,只得吩咐住刑,容他喘息再问。   左右将他扶住,符潼哪里还挣扎得来呢,早巳瘫在地下。痛的晕了过去。   在意识抽离之前,符潼想着自己这是快要死了吗?   一时想,就此死了也好,不用再受折磨,。一时又想,自己还不能死,要逃出去找寻兄长下落。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唤他;“阿潼,阿潼。”一声一声缠绵至极。   符潼缓缓睁开眼,见是慕容鸿,又把眼睛闭上。   他梦呓般呢喃:“你报够了仇,就杀了我,我俩就都解脱了。”   慕容鸿听他这么说,内心复杂难言,目光深冷,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   “人死灯灭,无知无觉,还叫什么报仇,你给我好好活着。”说罢猛然甩开他。   符潼彻底的晕了过去,身子软到在地,连胸肺间起伏都细不可见。奄奄一息的模样,就好像死人般。   “给他疗伤,别叫真死了,还没问出来呢。”慕容鸿对着姚昶说。   “我明白,定会好好看管人犯。狱卒们对照料刑伤自有一套,不会叫琅琊王就这么轻松死了。”   慕容鸿瞅了符潼一眼,沉着脸走了出去。   睹时间事,历万千劫。心死灯灭,而般若生。 第4章   “哥哥,救我,我好痛。”符潼蜷缩在牢房角落,浑身滚烫,无意识的低喃。   昨日符潼是被拖回这间囚室的。   姚昶不过是命狱卒草草包扎,最后连那件血迹斑斑的里衣也没给他穿,狱卒只胡乱把衣服搭在符潼身上,便嗤笑着离去,任他自生自灭,再无人过问。   冷汗淋漓,汗液顺着额间碎发滴落,脸上是脱水后的灰白,双唇早已经烧的干涩起皮,唇纹间有细碎的血丝,眼神涣散,意识昏沉。   “痛?”姚昶的手重重的压在符潼伤溃处,伤口崩裂,血流不止。   后背剧痛袭来,迫使符潼茫然的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姚昶嚣张的笑脸,四周的狱卒,俱是陌生脸孔。就知道今日定不能善了。   符潼清楚姚昶摆出眼前的阵仗,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只淡淡的对姚昶说:   “姚大人今日好早”   若不是此刻符潼声音都嘶哑着,这平静的语气,就好像之前七日的折磨都不曾存在,他只是在王府中对着重臣的一声日常问候。   南安羌族姚氏做为封臣,已经侍奉氐族符氏百年。   到了这一代,姚襄姚昶与符氏兄弟自幼相伴,总角之交。符先爱重姚襄才干,姚襄不到三十就总揽军机。   后来姚襄率众反叛,被符先亲手剿灭,全赖符潼在符先面前一力保举姚昶,符先才没有赶尽杀绝。姚昶率众归降后,符先赐姚昶平袭姚襄爵位,恩赏不断,依旧对姚氏信重非常。   皇城司,自有西秦一朝,便是拱卫京畿,监察百官的强权机构。皇城司镇抚使,自来不是天子近臣,信臣不可担当。   而姚昶,已经在这个位置安坐近十年了。姚昶知道符先在兄弟之中,对符潼最为疼爱,以至想百年之后传位给符潼。   所以姚昶之前每每遇到符潼,总是一副谦卑模样,并不以自己权臣之分而对符潼有丝毫怠慢。日常挂在嘴上的,都是符潼对他姚氏的恩德。   如今这恩德仿佛是过眼云烟,再也入不得姚大人的心,他看符潼的眼神阴鸷,像是见到腐肉的秃鹫,阴狠毒辣中带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热烈执着。   姚昶沾满鲜血的手,抓住符潼的长发。   此时的他面目狰狞,笑意森然,再不是从前在符先符潼兄弟面前,那媚颜奴骨,卑躬屈膝的模样。   姚昶对着符潼咬牙切齿的说:   “刚才听殿下梦中呼痛。不,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痛呢。殿下,我劝你识相些,快点招承,这会没慕容鸿看着,我想把你怎么,就怎么,可再没人拦着。”   “姚昶,你到底是不是人?”符潼痛哼出声,被姚昶撕扯的头发连着头皮都传来刺痛,感觉有血顺着发丝缓缓流了下来。   “我是畜生,畜生可不会怜香惜玉。从此刻开始,我自然有的是手段,让琅琊王殿下您,一点点的明白,什么才是人间地狱。”   “姚昶,你敢!我兄长回来,不会放过你。”符潼这色厉内荏的窘态,断然不能撼动姚昶此时已然勃发的野心。   广平王和慕容鸿不过想要的是西秦和北燕的两枚玉玺,姚昶要的,则是整个西秦符氏的性命和江山。   随着符先兵败淝水的消息传来,姚昶便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先扶持广平王摄政做了傀儡,之后和慕容鸿勾连瓜分西秦国土,现在只要钉死符潼这个储君“叛国通敌”,符氏其余诸人,全不放在姚昶眼底。   “那也要陛下能活着回来再说!来呀,帮琅琊王殿‘梳洗’”。   滚水烫熟后背,然后铁刷一遍遍在皮肉上刮擦。皮肉顺着铁刷力道,一层层剥落,若是犯人一直不招,铁刷会一刻不停,直到见骨。   只三下,符潼就已经抵受不住这酷刑。   后背本就被昨天的‘杏花烟雨’伤的极重,现在符潼觉得背后像有人用猛火在炙烤焚烧,之后是拿着烧红的利刃,在里面一刀刀的划。最终好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慢慢凌迟,碾碎成肉糜。   "啊~~~~~~~"符潼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生理性泪水串串滴落。他所有的知觉都被这强烈到无法形容也无法抵御的痛苦淹没。   这剧痛逼得此刻他眼睛大睁,几欲脱框而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手痉挛的抓住刑架的边缘,用力太过,手指都快要脱臼。   他徒劳的扭动身体,好像要摆脱这难以忍受的酷刑,剧烈的挣扎,狂乱的哭叫,可这徒劳的可笑动作,只能让伤口摩擦上刑具,更添苦痛而已。   姚昶看他情绪即将崩溃,让手下再加刑,今天一定要让他把该说的全都说出来。   急促的吸气,再也遏制不住呜咽。   姚昶问讯的声音仿佛离的很远,耳边则是奋战在沙场上,西秦士兵的嘶叫哭喊,兵败如山,士卒踩踏拥挤,尸骸堆叠,血腥气蔓延四处,处处都是绝望的吼叫和痛哭。   茶是明前龙井,连茶盏也出自上虞师氏御窑。   姚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按着符潼素日的喜好,拿着符潼常用的这套茶具,悠闲的撇着茶沫:“喝惯了殿下府中的清茶,茶汤却是无趣,不如单单细品茶之本味。”   就这么一边细细的品着茶,一边看符潼抖的如风中落叶般可怜,又嘶哑的好似一只待宰杀的羔羊。   汗水淋漓,意识昏沉,符潼痛的麻木,只无力的伏在刑架上,   符潼昏过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被冷水泼醒,然后剧烈的疼痛再次让他昏迷。   然后再醒来,再昏迷。   到最后,符潼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还是醒,自己是生还是死。   可就是十八层地狱,又怎么能有这么残酷的刑罚。   再次被泼醒,符潼脸色惨白,已不似人形。   “不要再加刑,我愿招承。”他气息奄奄的的说。仿佛随时要死去。   “快拿笔墨,让他在供状上画押。”姚昶急切的吩咐左右。   “姚昶,让他们给我穿衣。”   “好,只要你肯说。殿下,我原不想和你为难。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情分很不一般。”姚昶笑的又淫又阴,自以为手段通天降服了这个牙尖嘴硬,又让自己垂涎已久的人。   “姚昶,你过来,玉玺我藏在。。。。”符潼越说气息越弱。   姚昶情不自禁的凑过去,想要听清楚符潼的话。   变化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符潼含恨出手,一击即中。姚昶一声惨叫,他死死的按住自己血流不止的左眼,上面赫然插着一枚本应在符潼穴道中的金针。   这一招,是符潼倾尽生命之力使出,其中的妙手天然,轻巧造化,纵使是他练了千百次都无法像今天这样完美施展。   符先曾经说过,符潼招式间,匠气十足,不是练武的好材料,穷尽一生,能跻身三品,也属侥幸。   而姚昶,在二十岁时,已在二品之列,假以时日,定可在一品高手中,占一席之地。   可今次,若不是符潼手上受的刑伤太重,失了劲道。这金针透脑而出,可将姚昶立毙当场。   符潼熬不住这“梳洗”的苦楚,真气流转,把穴道里的金针都顶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一身功夫今朝就算是废在了皇城司,日后侥幸得脱,也要终年缠绵病榻。索性在最后一刻,激发了最后的潜力,给了姚昶致命一击。   姚昶痛彻心肺,狂怒之下,一掌拍向符潼天灵,符潼知道他躲避不得,也只面露微笑,闭目待死。   如今死也成了不错的解脱。   只听“叮”的一声,预想到的疼痛没有到来,却听见姚昶闷哼一声。   “姚昶,你敢妄杀要犯!”慕容鸿大喝。   “他伤了我!”姚昶痛苦的辩解。   “我劝你还是速速去医治。”   “哼!”姚昶拂袖而去,临走时单眼看向符潼,满是怨毒憎恨。   符潼一只手还吊在刑架上,手臂已经带不住全身的重量,整个人看起来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慕容鸿想去扶他,却发现都没有下手的地方。只好解了他的束缚,把他轻轻圈在怀里。   “慕容鸿,叛国之说,子虚乌有,你们就算将我凌迟拆分,也不能动摇我分毫。”   很快符潼身上的血,就把慕容鸿的月白色袍子染的通红。   “如今我这般,你可觉得大仇得报,觉得快意?”符潼拽住他的衣襟,虚弱的问他。   “你伤的很重,”慕容鸿并未回他,只是暗暗催动内力,为他疗伤。   “可有淮南的消息传来。”符潼挣动,不愿受他这份恩惠。   “尚未有什么消息。”   符潼听到还没有符先的讯息传来,浑身疼的厉害,自己武功全失,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走出这皇城司,更不知道自己还能熬过这些折磨几日。只觉得心情压抑,就倒在慕容鸿怀里,沉沉昏睡了过去。   作话:   姚昶:看了没收藏的,就来皇城司坐坐。这里的茶,很好喝呵呵呵呵呵呵呵~ 第5章   符潼再次醒过来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子夜,身体被清理的很干净,伤口也包扎的很细致,能闻到身上浓烈的药味儿。   并不是在牢房或者刑室,四周很静,床铺柔软,连熏香也是自己平素常用的。   再仔细端详周遭,是琅琊王府自己的寝殿。只不过这里,现在一腔已经改叫做燕国公府了。   大兄出征之后,符潼便搬到东宫居住,这琅琊王府倾注了他满腔的情意,赠予了慕容鸿,如今却成了华丽的囚笼,要困住自己。   皇城司的八日煎熬,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噩梦醒来,若不是身上还疼的厉害,就像从未发生过,他还是这长安城里,受尽兄长宠爱的国储琅琊王。   慕容鸿坐在他床边,一瞬不瞬的瞧着他,眼眶通红,眼内布满血丝,眼神复杂难明。   慕容鸿没料到姚昶一意孤行的疯狂狠毒,也没料到符潼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当他接到许方派人的密报,赶到皇城司时,符潼仿佛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在看到囚室内惨状的一刻,慕容鸿心内突然升起了一丝后悔。可悔意又很快被一些其他的东西替代。   “乱世之中,哪个不可怜,哪个不无辜。我可怜他,谁可怜过我?”慕容鸿心下发狠,却还是无法硬声硬气的对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   只是八日,就这么在眼前一点点枯萎下去,六年的感情,被自己一朝辜负,他恐怕恨绝了自己。   “我不会再送你去皇城司,玉玺也当你不知道放在哪里,你伤的很重,好好歇着,别想东想西,也别做傻事。”   慕容鸿说完这些,不敢再看他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符潼疲惫的闭上眼睛,眼皮发颤,顷刻间,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下来。   门声想起,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殿下身子很疼吗?”   睁开眼,唤他的,是府中的女使莺歌和燕舞。   这对儿姐妹花,是他救下的北燕俘虏,自幼服侍慕容鸿,很是妥帖。   “怎么是你们,紫圭呢?”符潼疑惑的看了她们一眼。   “以后就由奴婢们来服侍殿下。”莺歌燕舞避而不答紫圭的去向,只是说着这恐怕是慕容鸿下的命令。   慕容鸿不放心让王府旧人服侍符潼,怕他们帮他偷偷传递消息,毕竟自己羽翼未丰,这眼下还是西秦境内,恐怕琅琊王门生故吏众多,一个疏忽,被他翻了盘去。   便遣了他贴身的婢女照料,莺歌燕舞是自己的鲜卑族人。一向感激符潼当年相救之情,却又对自己忠心耿耿。既不会帮着符潼传递消息,又不会疏于对符潼的管照。   符潼艰难的摇摇头,想抬手拭眼,背上和手臂的伤,略一牵动,便疼痛难当,已经让他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一时间,心灰意懒,心内一片茫然。   慕容鸿虽然轻描淡写的安慰了他两句,可是符潼知道,无论是广平王,还是慕容鸿,甚至是被他扎瞎了一只眼的姚昶,都不会轻易的放过他。   府中旧人,都被控制,自己这些年,不爱权柄,又对慕容鸿全心信任,身边得力的不过也只紫圭和红圭两个近侍,如今是一点影子也见不到。   逃,离开这,去淮南找哥哥。   哪怕找不到。。。。。也要为兄长收敛遗骸,归乡安葬。   可自己如今这个样子,插翅难飞,如何能够脱困。   莺歌轻柔的帮符潼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和汗渍,端起药轻吹了几下,说道:“这是太医院院正仔细斟酌下的方子,专治刑伤。”   符潼不说话,只是配合着莺歌,把药一口口的喝完。   燕舞拣了一块盐渍的海棠干,喂道他嘴边,符潼摇摇头,表示不想吃。   “殿下不是最喜欢这秋日盐渍海棠,吃一块遮遮嘴里的苦味吧。”   符潼想了一下,张嘴含了,又闭上眼睛。   “奴婢们不敢打扰殿下,奴婢们在耳房,殿下醒来有吩咐只需要唤奴婢即可。”言罢莺歌和燕舞向符潼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莺歌,燕舞离去不久,符潼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木然的躺了片刻,挣扎着起身,转去屏风后面。   不过短短几步路,符潼走过去,也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手上伤的重,满满的裹着药,解起衣服来甚是不便。   淅淅沥沥解了内急,实在是无法把小衣理顺,只好就这么披散着衣带,再慢慢走回床上。   重新躺下,刚才这一系列的动作,已经把背后伤口再挣裂,身下的被子,很快被鲜血浸透。   符潼也不吭声,由着这血流不止,身上一阵阵发冷。直到再次昏了过去。   慕容鸿进来的时候,闻见这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疾步走上前,看到的就是榻上濒死的符潼,一时间,心如刀绞。   唤来了留守的太医,为符潼重新上药包扎,又针灸熏艾,忙了很是一阵,总算是转危为安。   “燕国公,殿下他伤的太重,以后身边要留人,切不可再让殿下这样挪动,今次已经无事了。”   “他需要将养多久?”   “殿下刑伤过重,气海之内损伤也难以修复,至少两三个月才能恢复。而且,也不能再似常人,今后只怕,常年缠绵病榻,与药为伍。”   “知道了,有劳。”慕容鸿听着太医的话,挥了挥手。   等其余人都退下,慕容鸿坐在符潼床边,伸手拉过他的手,手上也满满包扎着细布,隐隐透着血色。   他不敢使劲握住符潼的手,只把自己的手轻轻覆悬在符潼手上。   “我该把你怎么办?”慕容鸿低声轻语。   符潼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皮肉之苦,如今在皇城司遭这番折磨,伤的自然比旁人还要重些。   符先一向认为守成之君,仁心为要,并不逼着符潼练功习武。可符潼心内要强,虽然比不上符先的天资高绝,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懈怠。   现在一身功夫,尽数毁在皇城司铁狱,身子恐怕也回不到从前。   “他一定恨极了我!”慕容鸿暗想。   广平王催着他交出符潼,让宗人府,大理寺,皇城司三堂会审。   要务必坐实了符潼通敌叛国之罪。   可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是提审过堂,熬刑录供。就算是稍微用力挪动,也随时会一命呜呼。   自己能护住他几时,就算几时吧。慕容鸿心里一阵疲惫和酸楚糅杂。   “若是实在护不得,阿潼,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   ..............................................................   转眼间,已经月半,符潼外伤渐渐在太医悉心调理下,好了起来。   这本来就是琅琊王府,符潼自可随意在府中走动,当然想出去,却又是万万不能。   符潼试过两三次想递消息给大兄信赖的旧部,只是次次都被轻易拦截,便知这王府上下,早已经被慕容鸿打造的铁桶一般,已经不再是自己能随心所欲的地方了。   姚昶来看过他,死死的盯着他,喝了一碗茶,阴阴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莺歌经不住自己百般哀求,出去打探了一圈,说是姚昶带走了府中的仁淌琢熳瞎绾秃旃纭   慕容鸿每每夜间求欢,符潼推拒不得,刚开始几次还能用自己伤重不支作为理由,后来渐渐大好,慕容鸿也就不同他客气,   没有拒绝,当然也谈不上配合,更谈不上放松。   皇城司里的摧折,让符潼对疼痛格外敏感惧怕,慕容鸿纵然百般温柔,对于符潼来说也无异于酷刑。而且如今他已经不能再咬牙硬抗,夜里的惨叫,阖府都能听到。   “你是故意的吧?你真的不怕别人听到笑你?”慕容鸿一边动作,一边喘息的问。   “笑话,施暴的都没不好意思,我这个受害的怕什么?” 第6章   北燕被灭,王族慕容氏自太子慕容鸿,长公主慕容清河之下,凡亲王,郡王,国公,公主,郡主,后宫妃嫔女御,共计八百余人,皆被押往西秦国都长安。   黄沙漫道,烈日炎炎。   押解着慕容氏阖族老小的队伍,蜿蜒绵长。队伍内哭声阵阵夹杂着兵士们的狞笑,惨不可闻。   路旁的尸骨堆叠,不是就有西秦的军士,拖出裸露的残尸。   慕容鸿坐在马上内,听着外面的声音,身子发颤,轻轻抹泪。   “凤凰儿,不要慌,阿姐会护住你。”   “阿姐~”慕容鸿抬起头,低低叫了一声。   姐姐清河公主虽然年纪尚小,此刻也是面色苍白,却神情镇定,端坐在这逼仄的马车内,还是一副天家公主的雍容气度。   “凤凰儿,你过来。”清河向慕容鸿伸出手。   慕容鸿扑到姐姐怀中,姐弟二人就这么紧紧的依偎在了一起,天下之大,从今往后,能互相依靠扶持的,也就只有眼前这对儿姐弟。   “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你,护住我们北燕最后的血脉。”   看慕容鸿在自己怀中渐渐熟睡。   清河抱着他喃喃自语。   符先的大帐中,和暖春色,溢出浓艳。   欢声笑语俱是北燕内宫中女子的血泪融成。   清河和慕容鸿,只能看着着惨绝人寰的景象。   “请太子和公主满饮此杯。”符先笑吟吟的对着他们说道。   “亡国之人,不敢再妄领尊号。清河与舍弟敬陛下。”   清河面色苍白,举杯的手微微发抖,这时候说出的话,尚算镇定。   慕容鸿盯着案前的酒杯,仿佛已经呆住了。   清河轻轻撞了一下弟弟,慕容鸿回过神,匆忙端起了杯子。   “饮胜”   “饮胜”   “大兄,听闻公主舞姿如仙,不知我们兄弟是否有福气一见?”   汾阳王怀中依偎着北燕宫中的嫔御,笑的不怀好意,说出的话也透着无比的恶意。   “是呀,不如让公主为大兄献艺。”   汝阳王随声附和。   听到他们席间的调侃,慕容鸿冰凉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绝不对放过今时今日的这些人。”他内心暗暗发誓。   符先沉吟了一下,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怕是公主不愿意。”符先状似不经意的说。   这可怜的姐弟,与案上的美酒佳肴一齐,成了西秦王帐中华丽的点缀。   “大兄,这席间又无管弦,我看算了吧。”琅琊王劝道。   符先只笑吟吟的看着眼前这对儿姐弟。   这时,账外有女子濒死的凄厉之声传来,那声音只一瞬,却惊得这王帐中的姐弟俱是一哆嗦。   “去问问账外何事。”琅琊王符潼唤亲随道。   不过顷刻间,即有羽林2进来回话。   “陛下,有北燕郡主伤了田将军,将军恼怒,金瓜击顶,将那郡主打死了。”   符先挥手,让羽林郎退下。   清河和慕容鸿听到这句,二人脸上再无血色可言。   慕容鸿稚嫩的脸上闪过坚毅之色,起身离席,拜倒在符先阶下。   “陛下,请陛下唤臣的婢女莺歌燕舞取琴来,臣愿为陛下弹奏助兴。”   慕容鸿叩下头去,怆然说。   清河走到阶下,如大朝会时行礼,四拜,跪下,欲言又止,终于泣声道:“清河愿为陛下歌舞助兴,舍弟年幼,于音律并不精通。”   “阿姐。”慕容鸿转过头,泣然的叫了一声。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好了,朕并未要为难你们姐弟。今日酒醉,散了吧。请太子和公主好生去歇息。传令军中,不得有人去骚扰太子和公主。”   符先起身,率先离去。   汾阳王和汝阳王冷冷看了这对姐弟几眼,互相望望,也默然离开。   符潼走上前去,轻轻扶起了他们,安慰道:   “太子和公主不需惧怕,大兄并未有要为难二位之意。”   “多谢琅琊王殿下。”清河轻声道谢。   “太子有近身女使是么,你们先回帐中,我为你们唤她们过去伺候。”   “多谢殿下。”慕容鸿听到符潼这样说,抬起头,有了些精神,   莺歌和燕舞从小服侍慕容鸿长大,很有些情分,慕容鸿听说可以唤她们到身边,至少今夜能让她们免于受辱,心里也有些高兴。   回到帐中没多久,莺歌燕舞就齐齐进来拜见。   看她们许是年纪尚小,衣衫也算齐整,只是眼眶通红,神情萎靡。   “殿下,宫中贵人们,和奴婢姐妹,已经折损十分有二。”   莺歌惨声道。   清河不忍听,上前亲自扶起这对儿姐妹花。   “如今我和凤凰儿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慕容鸿闭上眼睛,内心有无尽的空虚和凄苦,默念往生咒,为死者祈祷。   “长生天,请教我,如何护佑子民。哪怕舍去我的生命。”清河泣道。   这一夜,帐中有啜泣声呜咽声和叹息声糅杂在一处。   亡国贱俘,连叹息仿佛也不应该有,可是,她们,今夜,情难自抑。   长安城,千万万马拱卫之下,萧萧寒雨中。   亡国之君,北燕太子慕容鸿,白衣帷帽,在教坊乐工奏出的北燕社稷离别之音中,三跪九叩,在怆然凄楚的乐声中行礼如仪。   “重明愿奉国朝正朔,永世为臣虏。陛下仁慈宽厚,宽待北燕子民。”慕容鸿泪眼凄迷,低声黯然道。   殿中传来宏达的奏乐声,这是胜利者凯旋的祝祷乐声,是向失败者肆无忌惮的炫耀。   琵琶的商调,奏出嘈嘈切切的悲响,   “凤凰儿,接受命运,却不臣服,以待后来。你要坚强。”临行前清河紧紧抱住慕容鸿,在他耳边轻声说。   仪式之后,清河就将罚没入掖庭,姐弟轻易不能相见。   慕容鸿拜倒在符潼身前,努力忍抑着悲伤,感谢着这西秦储君的庇护。   自己失掉了父祖基业,江山社稷,沦为臣虏,日后岁月,只能仰仗眼前这个人的鼻息。   故国,成了虚无缥缈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慕容鸿如是想。   从今往后,他只能扮做一个十二岁的稚童,苟且在这长安城中,以图来日。往日的锦绣繁华,只能梦中重现。   就是这苟且的日子,也是姐姐清河牺牲了自己,保全了他得来的。   亡国者的子女玉帛,历来由胜者随意支配,何况他们姐弟的颜色,是倾世罕有。   每逢朔日,慕容鸿都被允许入宫探视清河公主。   这已经是,大帝符先和琅琊王符潼对北燕战俘的格外优容。   三月时,清河面色苍白,神情萎靡,却还是拉着慕容鸿的手,嘱咐他保重自身。 第7章   白日的余光尽敛,暮气四合。   大理寺,宗人府,皇城司的问讯还在继续。   说是三司会审,可代表三司的不过是姚昶,慕容鸿和广平王世子符双。   符双,是皇叔广平王的嫡长子,符潼的堂弟,族内序齿行七。   大理寺卿苏方醒,早早就推病,躲了这趟浑水,若是有朝一日符先回来,今日的事情,怕不是要祸及全族。   “琅琊王,通敌之事,证据确凿,你敢不认?”符双问。   “我是皇兄同母弟,是西秦储君,我为何通敌。”符潼答。   “难道,谢氏能把司马氏拉下王位,迎我去登基?”   “你迷恋谢玄。。”慕容鸿凉凉的说道。   “荒谬,我与谢玄君子之交,三年之内并无半分交集。”   “符潼,你有罪无罪,一切最终要听凭圣意裁决。”   听到符双这么说,符潼立刻大喝道:   “放肆,陛下只是率军在外未归。皇叔摄政,哪里来的什么圣意?你们如此忤逆,就算不惧怕陛下回来,难道也不怕日后史官秉笔直书,你们个个都入了奸臣册!”   符潼侃侃而谈,虽然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宽大的衣袍下面,是支离的病骨。可这一刻神采飞扬如往昔,眸子里流光溢彩,衬得符潼眉目如画。还是那个长安城最潇洒倜傥的琅琊王。   “来人,把人证和物证都呈上来给琅琊王殿下看看。”姚昶冷冷的插言进来。   有大理寺的差役,拖上来一个人。   姑且称之为“人”。   眼前这个已经成了血葫芦的人,抬起了头望了望跟前站着的符潼。   “红圭!”符潼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个前天还在跟前伺候着的近侍。   “殿下,殿下,下仆实在是熬不住,全说了。”红圭哭泣着说道。   “红圭,你说了些什么?”符潼柔声问他。   “殿下,下仆并不知道些什么,只是实在吃不过打,他们问什么都胡乱说是。”   “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要当堂串供!”姚昶又阴笑着插话进来。   “把红圭的供词拿给殿下看。”   差役拿了供词,奉给符潼。   待他看完,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是又有什么法子?   姚昶的歹毒之处,他自己也细细的领教过。   别说只是H部进贡的阉奴,就是自诩英雄的铁汉,有几个能熬得住皇城司花样百出的手段。   “姚昶,洛阳求学时,我并未带红圭去。洛阳城里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知道的更清楚。”   “我就是知道的清楚,才更笃定你跟谢玄关系匪浅。”姚昶笑吟吟的说。   “至于他们,红圭,紫圭这两个小阉奴,成天形影不离,他多半是听紫圭同他说的罢。”   “那你可有紫圭的供词?”符潼反问。   “殿下,紫圭,紫圭死也不肯认,被姚大人,生生的虐杀了。”   红圭闻言呜呜的哭起来。   “奴才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殿下。”他边哭,边以头杵地。   “紫圭确是个死心眼儿的奴才。所以,这种人在皇城司,连个囫囵个的尸首,都留不下。”   符潼被姚昶这凉薄的口气,气的眼前金星乱冒。   “姚昶,紫圭在洛阳,也曾精心的服侍了你三年。”   “下官,为国为民,忠于社稷,这点子私情,是顾不得了。”   “好个,忠心社稷,为国为民。”   符潼蹲下去,看着红圭,顾不得他身上的腌H味儿。红圭这时候看起来很是凄惨,十根手指,除了右手拇指还要留着让他画押,其余九根都不见了踪影。身上的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散在全身各处。   “自己何必怪他,换了我去,也未必熬得住。”符潼心道。   符潼站起身,用手一一点过台上道貌岸然审着自己的三个人。   “你们一个个都是忠臣良将,所以你们不惜去要为难两个王府的内仆?”   符潼又指了指红圭,继续说。   “今天无论你们拿出什么所谓的证据,无论红圭招认了什么想攀诬在我身上,我都不会认。”符潼顿了顿。   “你们不如索性,就当堂鸩杀了我,看看能不能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或者再把我锁去皇城司,三木之下,一轮轮熬刑,想要什么口供没有?!”   他再一指慕容鸿,惨然笑道。   “今时今日,这一切都是出自你的谋划,我自问六年中,一丝一毫也未亏待过你。   我府中的这两个奴才,待你也尽心竭力。   如今我们都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可还满意?”   慕容鸿听到符潼的话,只是抬眼冷冷的扫了他一下,神色木然毫无反应。   “奸佞当道,我兄长只不过离开三个月,朝纲居然败坏到这样的地步。你们今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我。。。。”   符潼说道此处,情绪激愤,想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因为自己惨死,一时间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   “都是自己害死的,我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也难辞其咎。”   符潼心里纷乱如麻,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连这么站着,也是勉强支撑。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慕容鸿继续说:   “我想认,琅琊王荒淫无道,亵玩降俘,北燕废太子,面如好女,甘心雌伏。我悔恨不该受你诱骗,铸下大错。”   “我想认,琅琊王识人不明,误信小人,你姚氏当日反叛,我就不应该有妇人之仁,悔恨当初应该赶尽杀绝,将你阖族族诛。”符潼再看向姚昶。   “我想认,琅琊王任人唯亲,七弟你们父子藏匿私军部曲,早有不臣之心,我多次在大兄面前为你们遮掩。却不想今日养虎为患,你们父子竟然连谋朝篡位的心里都敢有。”符潼最后看向广平王世子符双。   “你们怎么不把我整个王府的奴才都锁起来?那里头,有的是像姚大人一样的聪明人!背主的奴才,怎么污秽事不能给你们杜撰。”符潼嗤笑道。   “在你们嘴里,我和谢玄,好像日日搅合在一起,恨不得生死相依。那我为什么还一直护着这个亡国的妖孽。”   符潼再指向慕容鸿。   “我的事情,桩桩件件,难道不是燕国公最清楚?”   “整个长安城不是都说,我受他蛊惑,怎么如今又成了我和谢玄,海誓山盟至死不渝了?”   “姚昶,应该拉去皇城司的,不应该是这个安然坐在你身边的人嘛!”   符潼这一通笑骂,震慑住了台上的这三人。符潼本不是个喜欢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性子。   群臣眼中,琅琊王永远温和的站在不可一世的君主符先身侧,未语先笑,暖如长安城五月的阳光。   可现在,在大理寺的堂上,他犀利的不再遮掩锋芒,他是西秦的储君,是符先悉心栽培了二十多年的继承人,怎么又真的是一个温和懦弱的富贵闲王。   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问讯谁,台上台下,颠倒了一般。 第8章   “大兄,大兄真的决定要倾举国之力,挥师南下?”符潼略有急切的问。   “阿潼,东晋腐朽,羸弱之躯,就算凭借长江天堑,江南豪富,也无法与我西秦六部王帐联军相抗衡。这些年,朕南征北讨,收服诸部各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一统南北,建立不世帝国交付予。你朕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二十年。”   符先拍了拍符潼的肩膀说,语重心长的说。   “弟不敢置喙大兄决断,只是晋朝虽弱,可也有王谢这样的门阀氏族人才辈出,况龙亢桓氏,坐拥强兵,也不容小觑,只盼大兄再三斟酌,仔细思量才好。”符潼满脸孺慕的对着符先说道。   “桓温老朽,桓冲刚愎小儿不足为虑。我会让慕容垂的鲜卑铁骑,阻桓冲于荆州,他若是想死守江陵,那和北府军必不能守望相助,势成孤军。何况桓氏拥兵自重,早有自立之心,被东晋小朝廷忌惮已久,想来他也不会尽出精锐,抵挡我大军南下。”   “就算桓氏不识趣,也不过逆势而为,就如蜉蝣撼树,阻挡不了我西秦的强兵悍卒。”   说道得意之处,符先俊美却严肃的脸上也不禁有了三分笑意。   “陈郡谢玄,学究天人,在洛阳时,弟观其剑法,已经是九品之中的上上,阿潼远远不及。而且此人,心思深沉又才智过人,况且还有谢安石于中军运筹帷幄,大兄,不可小看了这对叔侄。”符潼再劝道。   说起谢玄,符潼也不禁有些担心这个洛阳求学时的至交好友,他既希望大兄能够旗开得胜,又担心故友陷入险境。   “阿潼,朕定会汤平南北,给你铸就一个四海一统的强大帝国。你在这自管暂理朝政,捋顺粮草辎重事宜,耐心等候为兄平安归来。”符先对符潼说道。   “大兄此去,可是要令二兄取益州,三兄取梁州,大兄亲率大军直驱襄阳。”   “不错,阿潼,你近几年参赞军事,很有些长进。”符先笑的很是开怀。   “阿潼愿大兄此去,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我西秦军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大兄归一四海开创不朽功业。”   符潼拜倒在阶下为国朝和大兄祝祷,可心里还是微微有些发沉,他不知道这不安的情绪是因何而来,只以为自己不过是为兄长担心太过所致。   回想符先临行前的志得意满,符潼做梦也未成想过,西秦大军,会败的如此之急,之溃。   三个月前:   “凤凰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符潼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有些难以置信的问。心上人的告白,让符潼一向自信随和的脸上,也不免多了几分情绪。   “我说,阿潼,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六年。”慕容鸿站在案前,专注的瞅着符潼,用坚定的语气再一次说道。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情爱。”符潼假装不以为然的说,实际上宽大袍袖中的手,已经汗湿几层。   “我就是知道,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旁人对我这么好。阿潼,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整日带着我送你的金钱。”   “我只是喜欢六爻占卜,梅花易数。我也带着别人送的龟壳。”符潼的辩白,稍显无力。   “那你书房里那些画呢?都是因为要练笔意,所以张张都画的是我?”慕容鸿直直的问他。   “阿潼,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你,对自己的心意还不能确定么?”   一直苦苦压抑的情感一旦爆发,就如山崩地裂,势不可挡。   符潼看他这样说,情深意切,再也无法忍耐。   他俯首小心翼翼的吻住慕容鸿,双手轻柔。   “凤凰儿,重明,你想好了吗?”   慕容鸿并不搭话,只是闭眼热烈的回吻他。   符潼喘息般深呼吸了几次,觉得这事情的进展有些不可思议。   符潼褪去他身上衣衫,接着脱了自己的。其实符潼对此毫无准备,他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和慕容鸿裸诚相见。   俩人地位悬殊,身份也尴尬,他只是想这么守护自己心中的凤凰,看着他平安长大,至于其他,并没有真的去想过许多。   可对着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表白和邀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抱着慕容鸿,和他亲密贴合,缓缓厮磨起来。   感受到慕容鸿微微的僵硬,符潼更细碎温柔的吻他,舌尖顶开双唇,探了进去,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勾住他的舌尖交缠,双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爱抚,寻找着他敏感的部位,尽力的跳动他的情致。(此处略。。。)   符潼一直心中恋慕慕容鸿,虽然身份高贵,却洁身自爱,并无什么风月经验。   虽说也曾背着人,偷偷看过一些断袖话本,春宫杂画,可说到经验,是丁点也没有,此时做来,却觉得情人间的亲密,一切都是发乎自然,无论是轻吻爱抚,还是恩爱缠绵,都无一不做的恰到好处。   符潼喘息般深呼吸了几次,觉得这事情的进展有些不可思议。   自此之后,符潼和慕容鸿每晚必凑在一起,待符潼整理完公事,便相携入榻,符潼待心上人,小意妥帖,温柔以极,俩人欢好,如鱼得水般和谐。   符潼心中,两情相悦,抵死缠绵,强烈的欢愉和情欲的震撼,此前从未有过,他觉得今生得偿所愿,日后定然更加千百倍的待慕容鸿好。   听说哥哥临行前,宫中妃嫔已有身孕者二三。   等到哥哥凯旋归来,若是宫中有麟儿诞下,就求了哥哥给自己改封燕王。   他并不想承继这江山,只愿带着慕容鸿回到他慕容氏的北燕故国,俩人一辈子生活在哪里,自是平静喜乐,人间天堂。   可一切,又好像和自己的愿望越离越远。   到了冬日,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胜利消息。淮南战事吃紧,符潼已经整日忙于前线军情,无暇像平常一样哄着慕容鸿,他也无一丝芥蒂,反而每日都陪在书房,或服侍笔墨,或端茶送水。   符潼看情人殷勤相待,很是快意,却哪里知道,这书房中的密函,军报,全被慕容鸿看了去,和北府中人暗通往来,累得西秦军,处处掣肘,节节溃败。   原来,原来你白日里殷勤伺候,夜里百般承宠,为的,不过是我案头公文,前线军报。   符潼全身筛糠似抖个不停,眼中通红,几欲滴血。   我待你的真心,你全拿去喂了狗。   “广平王钧旨到,请姚大人和国公接旨。”仁痰纳音打算了符潼的思绪。   姚昶看罢来自宫中的旨意,笑吟吟的对符潼说:“殿下可要猜一猜刚刚广平王的旨意为何?”   “有什么可猜的,姚昶看你的样子也知道,无非是对你们这背主之人的封赏,还有。。。。皇叔想如何处置我?”符潼反问道。   “琅琊王,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着,褫夺封号,废为庶人。礼部拟琅琊王罪状九,于九门内皇榜张贴,公告天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别急,还有呢。”姚昶笑意更深。   “广平王说,要以宗族长辈的身份,给你个教训。让殿下去崇义门“游街”“示众”以儆效尤。既能缓解长安城百姓的激愤,有能让天下人都知道,符氏不姑息违逆之人。”   “至于这之后。”姚昶说道这里,从座位走了下来。   他走到符潼身边,轻轻贴在他耳边说:“你成了庶人,又是罪人,还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们的事情,我稍后要细细的和你清算。”   姚昶眇了一目的眼中,满是恶意和得意。   符潼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9章   符潼是文帝幼子,出生不过岁余,旋即父母故去,有赖于既是姑表姐妹又是嫂嫂的苟氏的抚育,是以符潼未开府时,就充作儿子,养在符先夫妇膝下。   符先虽怜爱符潼,但国事繁忙,兼至南征北战,并不能常常看顾,符潼自幼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虽然心性恪纯,却少了父祖坚毅果决之风。   如今他自责于自己虽然不是为谢氏所迷,却的确是被慕容鸿诱惑,色令智昏,害了自己兄长,铸成大错。   这带枷示众,也是自己自食恶果,与人无尤。   所以他不曾有丝毫反抗,只缄默的任差役把刑具往身上套牢,然后再将自己牢牢锁在囚笼之中。   这示众的囚笼,里面的人不能完全站直,也不能完全坐下,是以一种半屈身的姿态锁在这囚笼车内,等到笼内犯人渐渐脱力,身体的重量就会全由脖颈承担。   时间越久,受罪越大,到最后,没了力气的囚犯就生生由着这枷锁,勒死了自己。   但广平王与姚昶,更多的是为了羞辱驯服符潼,并不想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当堂暴毙的枷刑之下。所以这笼内倒是可以让他勉强站直。   长安城中的百姓,受了广平王和姚昶蛊惑,人人都认为是琅琊王叛国通敌,一时间群情激愤,皆涌上街头,要围观这场好大的热闹。   姚昶想要钉死了琅琊王的罪状,就算符先侥幸活着回来,也扭转不了大局。   “杀了他,杀了这个叛国的狗贼。”   “示众之后,把这厮凌迟处死。吾愿出百钱购其肉。”   “之前多么风光霁月,却原来都是假的。我之前还那么爱慕他。”氏族女郎边朝着囚车投掷石子,边恨恨的说道。   “知道么,听说示众之后要罚他入教坊司。到时候我们兄弟也去见识见识氐族王子的滋味儿。”   “那不是得抢破头,排队排到明年去。”   “那可不,就算不能成为入幕之宾,让琅琊王伺候酒水,这辈子也值了。”   “同去,同去。”   符潼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心中五内俱焚,羞恼的恨不能立时死去。   囚车到了崇义门,笼子就被吊在崇义门城门桅杆之上。符潼像什么奇珍异兽一样,就这么被悬在空中任人围观评论。   冬日的阳光虽不酷烈,但是长时间被悬在空中暴晒,到了中午,符潼也觉得眼睛刺痛,浑身汗淋淋的脱水,嘴唇干裂,有了好多细小的血口。   宫中苟皇后曾下懿旨给姚昶,曾言琅琊王犯错,宣符潼入内廷斥训,请皇叔看在符氏同气连枝的份上,给符先留一丝颜面,要护住符潼免于受辱。   可广平王的野心已经被姚氏蛊惑的勃勃欲燃,怎么会轻易放弃这折辱嫡支的大好机会,姚昶更是只愿遵从广平王指令,无视皇后,不肯放过符潼。   长安城不同于东晋都城健康,符先早就奉行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的法则。城中咋胡聚集,八族融合,本就流行骑射投壶这类的游戏,如今,自有人取了软箭短簇,往那吊在空中的囚笼不停射去。   符潼被牢牢锁在笼中,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那些箭矢虽然十之九不中,可射中之后,人群之中就会大声喝彩。射中之人,更是神气活现的面有得色,对于能大出风头的当众羞辱上位者,是市井中人平素想都不敢想的快意。   那软箭虽钝,打在身上也是疼痛难忍,到了申时,符潼浑身都是片片青紫,也不知被这些愚民射中了多少次。   崇义门西侧的庆阳楼,是长安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这里有最香醇的美酒,最精致的菜肴,笑迎南北豪客,敬待四海行人。   慕容鸿就坐在酒楼的三层雅座,席上一壶酒,四品菜,两碟果子,听着周围人对琅琊王最恶毒的嬉笑谩骂,神色复杂的看着吊在空中的符潼,看到有软箭要射中符潼伤处,他就用果壳把箭矢打的偏上一偏,省的符潼更受苦楚。   许方等人一路跟在人群中,看符潼受此折辱,众人心中俱都悲愤莫名,只盼这苦刑快快结束,等到了教坊司,才有机会抢符潼出来。   有琅琊王府的年轻亲卫,不顾许方劝阻,妄想要砍断绳索,放下笼子,可人还没到近前,就被姚昶埋伏的皇城司弩手,射杀在当场。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人潮逐渐散去。符潼被吊在空中已经过了五个多时辰。他本就刑伤尚未全愈,一时间忧心于兄长的生死未卜,伤心于慕容鸿的负心欺骗,至于姚昶的背主弃义,广平王的野心篡权,也让他觉得心力交瘁。他昏沉沉的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逐渐有了脱力窒息的征兆。   许方等人就在崇义门附近的酒楼中,坐看符潼受罪,却也束手无策。   等到姚昶和慕容鸿得意洋洋慢悠悠的带人赶来,命差人放下囚笼时,符潼已经是气息奄奄,面色惨白,手腕处被枷锁勒磨的的血肉模糊。   “殿下,可安好?”姚昶用马鞭鞭梢抬起符潼的头,嗟笑问道。   一整天的折腾,这会符潼神情恹恹的,并不愿多与姚昶做口舌之争。   姚昶对着慕容鸿说道:“还请燕王宣旨。”   “燕王?”符潼惊讶的望了慕容鸿一眼。   慕容鸿态度淡漠:“广平王殿下监国,我深沐恩泽,已经晋位燕王。而你,殿下罚你入教坊司。”   “教坊司!慕容鸿你们是不是疯了。”符潼崩溃的大喊。   “从今往后,我族人所受的痛苦,都要千百倍的让你来偿还。难道慕容氏的公主们可以在教坊司倚门卖笑,符氏的王子不可以么?”   慕容鸿话中的恶毒,带着符潼百倍的冲击。   “阿潼,而你所遭受的苦,会在爱你如命的陛下那,被成倍放大,这可比直接折磨他要好得多。”   听他这么说,符潼心内的怒火狂燃,把眼睛都熏的血红一片,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显然是不听主人摆布。   他只能虚弱的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瞅着慕容鸿的目光,绝望和怨毒。   听到慕容鸿如此恶毒的话,所有血液瞬间冲入符潼脑中,又瞬间退去。他压抑的喘息,惊恐的双眸不敢置信的瞪着慕容鸿,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他居然要这么报复我。”   符潼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颤抖,本来就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灰败颓唐,拼命忍着不要让自己失态的哭出声来。   此刻痛苦,除了惹来嘲笑,毫无意义。   愤怒,惊恐,绝望。   五味杂糅,情绪交织。   慕容鸿并不敢再看瘫倒在地的符潼,虽然心中怜悯他不过是替符先受过,可想到惨死的清河,和那些死在长安城里的北燕女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刻痛苦渐渐被嗜血的凶残和狠毒代替。 第10章   教坊司,又叫做云韶府,是长安城的官伎所在,历来是收容战俘女眷和获罪官员妻女之地。   虽是官伎,但教坊司归属礼部,并不是个纯然的卖肉场所。司中有典乐教习,传授这些罪眷音律,有大庆典时,教坊司会组织麾下官伎,或迎宾或演奏。   每当日落时分,教坊司便变得喧嚣热闹起来,达官贵人或豪商巨贾,总会呼朋唤友,来此纵情享乐。   教坊司中的虔婆,都是司中才艺俱佳的官伎年老后所担任,现在在符潼面前劝他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中年虔婆。   “不管你之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如今到了这里,你就只是个庶人伎子。”这喋喋不休的声音已经响了足足半个时辰,符潼听的越发心浮气躁。   “越是尊贵的人,到了这里,越是要被打入尘埃。既然之前享受得了泼天的富贵,这之后就要受得住弥天的大祸。”这虔婆好像对符潼一脸的不耐烦视若不见,就这么一条一条的说起了云韶府的规矩。   “你不仅要驯顺,更需要柔媚,要取悦客人们才能保护自己不多受磋磨,”   这庄姓虔婆细细嘱咐道。她说话时候的表情夸张而刻意,又一种不讨人喜欢的圆滑市侩。   这酷烈的现实,需要无比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全都颤抖。   “以后我也会变成她这个样子?若是我一直困在这里,恐怕活不到她这个年纪了。”   符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清的笑意来。   被精心细致的装扮过,仿佛是一件完美的礼物,符潼就这么被簇拥着到了大堂中。   不出所料,自己的第一个恩客,是姚昶。   姚昶,以一个胜者欣赏家的姿态看他窘迫而涨红的脸。   他带着几个宗室权贵子弟,个个俱是熟悉面孔。玩味的看着他,笑的又猥琐又下流。   有司中小女使端上了香茗,虔婆命符潼奉与席中客人。   “怎么这么没有规矩,你就这么站着奉茶吗?”姚昶凉凉的说,把第一盏茶打翻在地。   姚昶故意使掌风将茶盏击的细碎,碎瓷就这么撒了一地。   膝湾被姚昶亲随狠狠踹了一脚,符潼腿上一软,在瓷片上跪了下去。   被拽着发髻被迫膝行着,为这几个恶客奉上了茶。膝下漫出的血迹拖行了一路,碎瓷片都深深嵌在了腿上。那庄姓虔婆微微垂眸,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的神色。   “怎么?庄嬷嬷可怜他?”姚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冷哼着对这虔婆说道。   “奴只是怕这一屋子血腥味,腌H了各位大人。”庄氏脸上带着讨好的媚笑,絮絮的解释着。   到了最后一杯,符潼双手捧着茶,就这么盯盯的看着姚昶这眇了一目的脸,就算被膝上的伤疼出了满身的细汗,脸上还是带了三分倔强的笑意出来,仿佛丝毫不在意的笑着,稳稳的捧定茶盏要奉与姚昶。   姚昶阴笑一声,对符潼揶揄调笑道:“阿潼,经年相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和懦弱的人,却不想如此倔强,今天你服一服软,我便放过你这一遭,如何?”   符潼只强作镇定,苦笑着说道:“姚大人,就像你说的,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说要放过我,我哪里敢相信,只怕你同慕容一样,恨不得要我符氏满门的命。”   姚昶听他说完,一把就把符潼拉到怀里,伸手在他身上不轻不重的揉捏。   “不如,请琅琊王殿下弹奏一曲如何?”姚昶恼怒于他的不逊,满是恶意的调笑。   他屈辱的转过头,眼眶酸涩又不愿示弱,自己用衣袖擦干,嘶声对着姚昶等人说:“大人们想听什么?”   说完,借势离开了姚昶怀里,转身去拿乐器架上的琵琶。   有小女使要把玳瑁递给符潼,却被姚昶亲随恶声恶气的拦下。   “我们大人不喜欢玳瑁拨弦的声音。”   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名曲。   姚昶不许符潼带上玳瑁义指,皇城司中被生生拔掉的新生指甲还没完全长好,不过两首曲子,琵琶弦上已是血迹斑斑。   姚昶就这么就着掺杂着血色的曲子,面无表情的一杯一杯的喝起桌上的酒来,偶尔眼风扫过符潼血肉模糊的指尖,眼神便更加晦暗了几分。   酒酣耳热之际,姚昶突然狠狠抓住符潼手腕,强拉他去了里间卧房。   待姚昶连房门都锁上,符潼自然知道他今天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符潼只觉得生无可恋,只想此刻自己快些死去才好。   别说自己已是废人,就是平时完好,也不是姚昶的对手。   他一步步退后,脸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惨白,一阵阵地头晕目眩。不,不不,谁来救救他,或者,杀了他也可以……   符潼此刻的羸弱之态,和皇城司中的坚韧,交叠在了一起,刺激的姚昶更加勃发了异样的情绪。   擒住符潼抗拒的双手,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殿下,我也喜欢让你选呢。若是殿下惹恼了我,我就让外面的人一起进来。”   肖想了多年的人,如今毫无反抗之力的在自己面前尽情昭示脆弱,姚昶哪里还会同他客气,想到自己瞎了的一只眼睛,心中更是愤恨无比。   只短促地惨叫了一声,更像是小动物濒死前的哀鸣。   符潼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手臂横放在眼睛前,挡住汹涌的泪水。   整个夜里,剧烈的喘息,压抑的哭声和低吟,充斥在教坊司一隅。   等到天色渐白。姚昶起身离开时,符潼已经是满身衰败的颓唐。   这个晚上,从惊恐,绝望,到麻木,死寂。第一夜已经这样难捱,以后不知还有像今天这样的多少个日夜,不如死去。   慕容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凄惨景象,   慕容鸿抱着他,他却以为姚昶招来了其他的人。   仍然尖声叫着,簌簌地发着抖,目光涣散。   许久才认出是谁,他断断续续地痛哭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竟用这样的手段羞辱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符潼怨毒的看着他:“我如今成了娼伎之流,你可还满意。”   人性之恶,无有止境。   “你可要我带你离开?”慕容鸿问他。   符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   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眼中全是哀求凄楚。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怔怔的流泪。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慕容鸿重复问了一遍。   他惊讶的看着慕容鸿,这段时间,慕容鸿对他从来都是凌虐羞辱,恨不能生吃了自己,如今却温柔呵护的问他,他有些不明白慕容鸿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换个法子折腾自己?符潼实在是没力气去想他究竟要怎么对付自己。只能就这么随遇而安,见招拆招罢了。   听说农户养家畜,都是要养的肥了再杀,也许自己现在这么半死不活的,他折腾起来也不快意,所以要把自己先养养好。   符潼半闭着眼睛,眼角泪痕宛然,哆嗦着把自己缩进慕容鸿怀里,望着他的目光涣散无神,里面只剩空茫寂然。   “带我走,你以后要怎样,都随你。”   言罢,符潼闭上眼睛,不再看周遭,只任眼泪自己留个不停。   慕容鸿抱起他,走了出去。   符潼这段时间过得实在是憋闷,心中有说不出的屈辱痛苦,委屈心酸,无处宣泄,也没人倾听。   对兄长的担心,对前路的无望,一点点的逐渐把他击垮。   想要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可性格使然,他不愿对着任何人示弱哪怕一分。   回到王府,现在这已经不再是符潼的琅琊王府,而是慕容鸿的燕王府。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第11章   琅琊王府的书轩,因为主人的偏爱,是整个府中景致最好的的所在,书轩外,就是王府花园,四时花草,湖石为山,各自成景。既能体现主人的逸趣,有恰好迎合了时人对妙赏,洞见的追逐。   书房中巨大的一张紫檀书案,悬架的雕纹不是常见的游龙飞凤,百花缠枝,而是群狼啸月。狼是氐族图腾,素来为符氏所钟爱,相传符氏有家传的驭狼秘法,符氏先祖多次临危之际,被狼群搭救,长安城外十五里,符先圈地而成奔狼原,里面据说有千狼出没,拱卫长安。   书案左侧,有个奇大无比的陶制画缸,平口,折沿,深腹下敛,至底内收,整个画缸造型敦实可爱,并无花纹修饰,是典型的鲜卑族器皿式样。   这画缸是慕容鸿十五岁时亲手取土揉泥,制胚施釉,烧制了六只,只成了这一个。画缸中都是符潼历年来的习作,春日烹茶,夏日戏水,秋日狩猎,冬日舞剑,幅幅景致不同,画中人却只有一个,在符潼的陪伴下,从少年一路长成青年的慕容鸿。   刚入长安的慕容鸿,幼失祜持,眼神清澈,是一种钟天地灵秀之气的少年至美,到了青年时期,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挺秀健硕体格,让他看起来勇武非凡,仿佛是玉石隽刻而成的锋毅棱角,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瑰丽,长成了一个飞扬神气的青年。   不同于符潼仿佛是汉家门阀出身的贵族公子一般的洒脱气质,慕容鸿从来都像丛林中的猎豹,艳丽而危险,深邃眸中,永远都是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得久了,会不寒而栗,仿佛这个人随时会发动攻击,夺人性命。   “慕容鸿,我的确迷恋你,但那是爱慕而不是亵渎。我待你以诚,费心讨你欢喜。古人说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我的倾慕,你不屑一顾,弃若敝屣。”   符潼醉态可掬,轻轻抚过这些画卷,只顾沉湎于痛苦的回忆之中,却不曾留意,今晚的长安城,喧闹的不似平常。四处都是火光冲天,马蹄声阵阵,好像有很多队人马来来回回从街道驰行,杀伐声和惨叫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马蹄声骤然响起,一对人马已经疾驰到书房门前。   “殿下,姚昶和慕容鸿发动兵变,诛杀了广平王全家,如今正四处剿杀符氏王族,属下几人,愿护殿下逃离此地。”许方带着王府中的亲随,推开书轩大门,对符潼说道。   符潼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许方,一时间听到这个令人惊骇莫名的消息,还回不过神来。符潼把杯中余酒喝个干净,伏在书案中,抬眼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似乎可以预见自己绝望的未来。   “许方,你们逃吧。我现在只会拖累你们。生有何欢,死又何憾。”符潼喃喃自语。   “殿下,留得青山在,难道殿下不想去寻找陛下的下落?”   许方的话,让他稍稍振作。   符潼被许方带着从府中南侧角门离开,听着这好像是永无休止的杀戮声,看着这繁华的城市一点点在火海中荒芜,战争的苦难已经降临在长安城里无辜百姓的家中,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   目光略过这将要化为灰烬的房屋街道,符潼双目渐红,透出愤怒又无奈的神色。   “如今我成了废人,连剑都提不起来,别说救护他人,自己尚且要成为许方等人的拖累,就算所见尽是无可奈何之事,所闻也是人间至惨景象,可又有什么办法,只求能找到兄长,重整旗鼓,盼有朝一日能诛杀姚氏夺回长安。”   “北燕灭国时,慕容的痛苦,我也。。。”符潼心下微黯。   “什么?逃了!”姚昶满腹的恨意和邪火一下子被点燃。   “让死士带着硬弩去追,除了琅琊王,其余人一律格杀。”姚昶冷冷吩咐。   左眼总时不时的疼痛。诛尽符氏也没让他的恨意有所减少。“我会再抓住你,让你痛不欲生,让你恨我入骨,摧毁你的尊严,撕碎你的骄傲,让你臣服在我阶下,成为我问鼎帝座时的垫脚石,让你燃成灰烬都忘不掉我。”姚昶恨恨的想。   崇义门下,是护城河。趟河而走十里,就是长安外城小竹林。   竹林中是符潼按梅花术数所设,若是不懂阵势变化,很难快速走出小竹林。   穿过竹林就是奔狼原,奔狼原的尽头便是山角下。   符潼一行人已经躲过了三次追击,也折损了两人。   “殿下,我们翻过这座山,自此天高海阔,重得自由。”许方对着符潼说道。   “是,我们去寻兄长去!”符潼这段时间,首次露出个释怀的笑。月光下,他身形消瘦,格外凄清荏弱。   许方看着符潼病容憔悴,惨白中带着异样潮红的脸,心里酸楚,有心想找个地方躲几天。可身后追兵一路穷追不舍,实在是没有休息的机会。   策马疾驰不过三刻,忽然符潼身躯一晃,几乎一头栽下马来,许方和他并辔奔驰,一手扶住,焦急地道:“殿下,怎么了?”符潼答不出话来,觉得头晕的厉害,只是急促喘息。   “我能坚持。”符潼说。   如此奔波了一日,有下属寻得了一间破庙,便捡拾了些树枝生了堆火,要在此夜宿。   破庙内满是灰尘,供桌倒塌的不成样子,但关牢了门窗之后,炊烟袅袅,也有几分温馨。   许方见符潼一张脸兀自青白灰败,双目无神,身上全是冷汗,关切的问道:“殿下,是不是觉得难过?”   这段时间,没人给他细心诊治,伤病交加下,符潼病势便越发沉重起来。   靠在佛龛前喘息良久,渐渐缓过一口气,道:“我没事,只是累了。”许方看他模样,哪里相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许方道:“殿下忍过今晚,如今没法子,你先歇息,等天亮了,属下立刻带你去找大夫。”   符潼哪敢看病耽搁,摇头道:“我没事,只要歇息一下就好。不要去城里,以免节外生枝。”   早上醒来,天还是灰鞯模许方先去看符潼情况,一探之下,竟觉得他似乎已退烧些许,呼吸也略略平稳了些,大喜过望,探头出来,叫了不远处一名长随过来,让他取些热水和热茶过来。   喝了热水,吃了早餐,一行人继续赶路往洛阳去。符潼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拖着病体,不停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不要消沉,忘掉那些锥心裂肺的耻辱和绝望。   在兄长庇护下,安享荣华,如今也要打点精神,襄助兄长。” 第12章   清河临死前的场景,总不时出现在慕容鸿的梦境中。   “情爱不过是两个人的互相欺骗,凤凰儿,千万不要沉迷于情爱之中,更不要沉迷于仇人织就的情网之内。你是天生的雄主,是颠覆西秦最利的锋刃,是我北燕万万千千逝去的亡灵唯一的期翼。”   “阿姐,我听话,求你不要丢下我。”小小的慕容鸿总在梦里哭泣的无法自抑。   “凤凰儿,阿姐要走了。只有我死,才能给你搭一条重回北燕,召集旧部的通天之路。我无怨无悔。”清河美丽的脸,逐渐失去了血色。   长生天告诉我,你将是我北燕不世出的雄主,逐鹿天下,万万人上,俯瞰众生。”说完最后一句话,清河生机渐绝。   每每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慕容鸿就再也不能入睡,有时候索性起来练功,有时候就这么靠在床头,呆坐至天明。   恨吗?慕容鸿矛盾的问自己。   早春三月,那人带着自己策马扬鞭,一口气跑到山角,   脸上带着红晕,是一种很自然的文秀和清俊。   他瞧着自己的眉眼,总是笑意盈盈,比三月的桃花更艳丽,又比三月的阳光更和煦。   曾经,他待他如同兄弟。关心备至,爱护有加。   曾经,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人世温存。   可自己还是在姐姐灵前许下誓言,总有一日要踏平西秦国都,颠覆符氏的江山,屠杀你的臣民,夺取中原辽阔的土地。   那时候,两个人只能成为一世的仇敌,不死不休。那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慕容鸿自嘲的想。   姚昶的追击一直继续,许方等人只能带着符潼亡命飞奔,后面紧追不舍的是弯弓搭箭的羌族武士。   嗖!嗖!嗖!   弩箭劲急,一番疾射,眼看着队伍最后一骑,就这么被射成刺猬一般,战马嘶鸣,颓然倒地。马和人都身中数箭,惨不忍睹。   许方等人不敢去施救伙伴,只一路狂奔。符潼浑身无力的靠在许方身前,俩人共乘一骑,他不时的转头去看后方。   每当有亲随被射杀,总是在心里涌起颓败无力之感。眼看就要被后边的人追上,符潼也只能叹息命运的不公,自己恐怕就是要死在今日。   管道边有一队人马,护卫着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的甚为华丽,是东晋制式。   看符潼等人惶急的疾行,车中人却惊奇的“咦”了一声。   “阿衡,一会拦住追击的人。”   “是,郎主。”一个英俊的青年在车边恭敬的答道。   马车帘幕掀起,却是一张再意想不到的英俊面容,只是这张脸上如今满是病容,印堂发青,憔悴不堪。   “刚才过去的人你看清样貌了吗?”车中病人问那青年。   "当前一骑,前面的是个文秀的公子,后面的是个武士,看样子像是一主一仆,那人武功不弱,是个好手。"   “看着像是我一个故人,只是他怎么会在西秦境内遭遇截杀?”谢玄一脸的诧异费解。   “属下一会截住他们就知道。”那青年恭敬回答。   未几,追击的人行至马车前,被青年笑嘻嘻的拦在官道中央。   那青年对着这群武士笑道:“各位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要紧事。”   那队羌族武士领头之人大喝:“大胆,吾等奉命追缉钦犯,你胆敢阻拦?!”   马车内,那病人轻声说:“阿衡,动手。”   指令一出,马车边上的护卫在那个叫做阿衡的青年带领下,不过半刻,已经把这队武士剿杀殆尽。   “阿衡,留几个活口,我有话要问。”   “谨遵郎主吩咐。”两方实力相差甚是悬殊,也不知道这马车中是什么人,这群护卫个个骁勇善战,竟把这队羌族武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未几,地上便躺满了这队羌人的尸体,只有两个貌似首领的人,被那叫做阿衡的青年生擒,瘫倒在地。   看向这队羌族骑兵的活口,车中人眼内病容敛去,亮起锐利如鹰隼的神光,语气仍是冷淡的平静:“现在我问,你答。若是有半分答的我不满意,你们俩就要像你们的同伴一样,只能去死。”   那其中一个羌人看向马车里病恹恹的人,目露凶光,像是要择人欲噬的孤狼,大怒道:“要杀就杀,休要废话。”   话音未落,车内飞出一道凌厉剑芒,那羌族首领已经身首分离,死在当场。可惜他临死时也是毫无见识,并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当世最富盛名的名剑“道法”之下。   原来这马车中,正是刚刚击败了符先百万西秦大军的谢玄谢幼度。谢玄胜于淝水之役,不过几日便突染重疾,各方求医问药,病势也未缓解。   吴兴天师道道首只说,是谢玄命中有此劫数,谢玄自讨今次未必能幸免,于是决定归乡养病,若是不能病愈,也要埋骨故土。   那最后一个羌人看同伴皆死,肝胆俱寒,说道:“我愿说,请留小人一命。”   “好,你先说说你们是什么人?”谢玄问。   “小人是羌族人,姚氏麾下部曲。”那人答道。   “你在追击何人?”谢玄再问。   “奉诏缉拿庶人符潼。”   “奉诏?奉何人诏!缉拿西秦的琅琊王符潼?”   “西秦已经灭国,我主姚昶于长安诛杀符氏,登基继位。”那人诺诺答言。   “很好,你继续说,姚昶是怎么自立为帝,符氏全族又是何等遭遇。琅琊王如今境遇如何?”谢玄接着问道。   “小人,小人也知之不详,只是听说琅琊王入了皇城司铁狱,之后大理寺三司同问,说琅琊王通敌叛国,之后。。。”那人逐渐答的犹疑。   “之后如何了?”谢玄声音微微有点晦暗。   “之后就把琅琊王吊在崇义门前示众,然后被投入教坊司去了。再之后琅琊王的部属将他劫走,我主便下了缉拿他的琅琊王的旨意。其余的小人不知了。”   听他这么说,饶是谢玄心如坚铁,也不由一颤,低声说:“看来,阿潼是受我之累。”   谢玄待那羌人说完,轻轻挥了挥衣袖。自有身边武士一掌击碎了那羌人头骨,将他立毙当场。   “我本来想饶你一命,又怕你回去通风报信,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吧。”谢玄低语。   “阿衡,去前面探探,还有羌人遗部,不要留下活口,惹不必要的麻烦。”谢玄吩咐道。   "是"那青年领命,朝着马车微微行礼,飞快的去了。   这青年是东海高衡,谢玄北府军中臂助,今次由他带队,带领北府军中精锐,护送谢玄归乡养病。 第13章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学子他乡老。   洛阳城内的鸿都门学,是四国学子一心向往的所在。   海内外的鸿儒,俱都在此延讲自己的著述。这里学风严谨,却又百家争鸣。   氐秦符氏一向倾慕汉家文化,西秦境内,贵族们也以自家精研修习汉学为傲。   符潼的三个哥哥都曾在此求学,如今符潼功夫有了根基,符先遂让他来洛阳三年,既要学习仁君之道,也要研习洛阳正音。   虽然洛阳在西秦辖下,但符潼并不愿意求学时,摆出王子的款儿来,不过是一人一仆一护卫一伴当,一行四人,缴纳关税,低调进城。   符潼和姚昶,要在此间三年一同求学。   琅琊王友许方,充做护卫,还有府中小童紫圭随身伺候。   这三人乃是符先为弟弟精挑细选。   许方功夫好,人机敏,精擅察言观色。   紫圭是个俊俏的H人,他精通各族语言,善于模仿,是H部敬献的阉奴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对符氏都忠心耿耿。   而姚昶。姚昶是符潼近亲之人。   姚昶只比符潼年长一岁,自幼伴着他长大,俩人并不拘礼,形如兄弟。   姚昶本是个很英俊的少年,高挑挺拔,并不是像羌人特有的五短身材。只是他一双凤眼细长,给人一种邪魅之感,失之端正。   “殿下,行止何如?”姚昶问道。   “到了洛阳,不可用旧称。不如我唤你做二哥,你叫我阿潼即可。”符潼言道。   “郎君,主上在学内附近已经备好住处,不如先去休整?”许方一向机灵,立时改了称呼。   “回去盥洗,让紫圭去学内买了襦衫,明早换好,拿着名帖,去拜望老师。”   “好,明日就去会会汉家门阀的年轻俊彦,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文武兼备,是当世翘楚。”   姚昶傲然笑道。   “姚二哥,我们刚到洛阳,兄长嘱咐过,还是不要过于张扬。何况万一你我二人的确比不上人家,岂不丢脸。”符潼笑着劝道。   姚昶笑而不语,显然是没听进去符潼的劝告。   第二日,符潼和姚昶便着了学内常服,先往祭酒处拜见。   鸿都门学祭酒顾觯当世大儒,工书善画。本就是符潼和姚昶的蒙师,见他二人前来洛阳求学,很是开心。   顾鲇对符潼行礼,被符潼抢先扶住。   符潼拜道:“在长安时,兄长尚不肯生受师长的礼,如今阿潼来学下习业,更不敢受师长君臣之礼。”   琅琊王谦逊,很得顾鱿舶,自此,顾龆杂诜姚二人,悉心点拨。   。。。。。。。。。。。。。。。。。。。。。。。。。。。。。。   在洛阳的时光,总是快乐而又短暂。   这是一个极度尚美的时代,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是门阀还是兵户,尽皆逐美成风。诗歌之美,山水之美,绘画之美,音乐之美,甚至包括容貌,仪态之美,都为世人推崇。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晋初的美男子卫d,居然因为“掷果盈车”,而被“看杀”在建业,可见时人逐美的疯狂。   而当世,最被人津津乐道的绝世美人,则是江南江北的两株宝树。   陈郡谢氏的谢玄,鲜衣怒马。   西秦符氏的符潼,清冷矜贵。   二人第一次见,只在学内树荫下对弈,谢玄执白,符潼执黑。俩人不必再互报姓名,他便知道,他是谢家宝树,他也知道,他是符氏兰芝。   谢玄弈棋如用兵,重攻轻守,落子如飞,鬼手不断。   而符潼则精于布局,步步为营,收放之间是随心所欲的潇洒。   开始时谢玄的攻击凌厉,符潼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但到中盘,先前的布局精妙之处变一一的显出,到收官之时,黑胜一子,二人打平,相视一笑,洒然而归。   (古围棋,不贴子,黑棋先手,等于占了先机,符潼骄傲,胜一子只能算是平手。)   谢玄第一次看到符潼,惊讶于符家子眸子里清浅而舒淡的笑意,那笑意氤杩来,很是动人。   而符潼第一次见到谢玄,也能感受到谢玄的强势,他是北府兵军营中淬炼的一柄利刃,没有世家子那虚无缥缈的空灵,是震慑人心的豪横。   只是这个任侠少年,袍袖挥拂间,总是香气缭绕,想到此处,符潼不禁莞尔。   谢玄眼中的符潼,和想象中属于天家的孤标狂傲不同,他永远给人舒展豁达的感觉。   符潼是像块古拓美玉,风姿卓绝,清雅脱俗,如琢如磨。   谢玄自己,更像是柄名枪,英俊冷漠,无可匹敌。他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手中名剑“道法”在建康城中鲜有敌手,被称为江左俊彦第一。姚昶初到时,对谢玄还有些不服气,屡屡讨教,数战皆败。   一个美的悠扬,一个美的锐利。各善其场,各有千秋。   至此之后,谢玄很喜欢约了符潼一起。   有时二人会执着麈尾和如意,用洛阳正音辩难。   “阿潼的口音。。。”每次谢玄总要调侃符潼这新学的官话。   有时二人会在林下合奏,符潼的琵琶与他的人迥然不同,拨若风雨刚劲有力,有肃杀之意。   而谢玄的箫声,却悠扬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符潼最爱在谢玄箫声中练剑,“阿潼这剑术,远不如人美。”谢玄每每调侃他。   “阿羯说话,总使人气结。”符潼也失笑回击。   有人白发如新,有人倾盖如故。相识不久,二人就已经开始相互称呼小字。这种称呼,乃是非亲近之人不可的。   虽然分属两国,但是于二人交情无碍。谢玄和熟人时,总是刻薄诙谐。符潼从不与他计较,时常规劝,让谢玄不要再傅粉着香,更不要服散伤身。   到谢玄要离开洛阳的分别时刻,二人在驿站街亭中还合作了一幅画,一幅牡丹人物。   符潼擅工笔,牡丹栩栩如生,仿佛要脱画而出,精妙绝伦。   谢玄却擅人物,画中人是墨线勾勒,寥寥几笔,二人神韵却跃然纸上。   “牡丹倾国色,离人思故乡。”符潼的篆字很得顾氏真传。   “阿潼,这画我带走,你我总还有相逢之日。”谢玄并不是纠结于离别之情的人。   “阿羯,莫不是要与我战场中相逢?”符潼也洒然笑道。   谢玄翻身上马,笑对符潼道:“阿潼,他朝如战阵中遇见,我不会容情。你必是我手下败将。”   “阿羯,保重!日后若是成了我西秦阶下囚,我必倒履相迎汝于我府中。礼聘你做我掾属。”   二人言罢哈哈大笑,符潼目送谢玄远去。   作话:   十万字发完后开始修文,最近写娱乐圈文,暂时发存稿,没时间修改,可能有些地方修改后会有出入,而且很多章节我写了AB版。   如果觉得还可以,请给个收藏,小娘子感激不尽~ 第14章   夜幕低垂,天边寒星也开始闪烁着孤清的光。   马车内,谢玄于车中摊开这幅旧作,久久不语。画中牡丹依旧艳丽,可是画中人,已经是一个形销骨立,一个恶疾缠身。   谢玄不敢想象从符先兵败的消息传到西秦之后,符潼到底遭遇了什么。   还记得洛阳城中,二人年少时,符潼轻袍缓带,眉如远山,眼似横波,俊美潇洒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每当雪落之时,符潼最爱围炉烹茶,素手芊芊,清雅风骨至今难忘。他是才子风流,钟灵毓秀之人,本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磨难。   这么一个藏在兄长羽翼之下未曾经历过风雨的富贵闲人,别说受伤熬刑,就是眼神,也都还清澈晶莹的不谙世事。   谢玄一直很喜欢符潼这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朋友。二人相交,发乎内心,从未多想过诸如阵营不同,南北对峙。   他不当他是氐秦的王子,他也不当他是东晋的战神。   只是一同在洛阳求学的伙伴,是天南地北,言谈甚欢的知己。   。。。。。。。。。。。。。。。。。。   一路躲避姚昶部属的追击,许方带着符潼到达寿阳的时候,身边不过还剩下五个人。这群心力交瘁的逃亡者们,终于能稍稍歇歇,缓下这一口气来。   寿阳是淝水之战的最前沿,镇守寿阳的大将,是符先麾下的心腹,匈奴族的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对符潼一行人的款待很是客气恭敬,把符潼安顿在自己府中后院。   一行人分宾主落座后,符潼问:“沮渠将军可有我大兄下落?”   “末将也是一直派出探马,到现在还未有确切消息。汇总了各地真假掺夹的消息,末将推断陛下可能在襄阳附近。只是北府兵如今还陈重兵在襄阳,一时无法探知陛下确切下落。”   符潼看沮渠蒙逊待自己这样恭敬客气,看来至少这匈奴人,未曾背叛大兄,寿阳城还在符氏控制之下。符潼一直悬着的心,也不由得稍稍放下。   他并不敢同沮渠蒙逊说起长安城里姚昶和慕容鸿发动的叛乱,只是说自己担心兄长,带着许方前来寻找兄长下落。   到了晚间,沮渠蒙逊设宴款待符潼几人。   宴席间觥筹交错,符潼病体未愈,只能振作精神应付沮渠蒙逊的一番好意。   “殿下,不知以后可有什么打算?”沮渠蒙逊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惟愿能快些找到大兄,收拾残部,以待后来。”符潼谨慎回答。   “殿下可有长安城中的消息?”沮渠蒙逊再问。   “一路行来,并不知道长安变化,应是在皇叔掌控之下。”   听到符潼这么回答,沮渠蒙逊垂眸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解决的困扰。   “酒水太淡了,换寿阳有名的锦泉酒来!”沮渠蒙逊吩咐道。   酒过三巡,沮渠蒙逊突然对许方说道:“许将军,某有一物请许将军细观。”话音未落,沮渠蒙逊左手轻抬,衣袖内飞出一把匕首。   许方只觉得心口一麻,背后剧痛,一低头,才蓦然发现自己心口穿了一个血洞,血正汩汩的流个不停。   他才醒悟过来,原来那一刀,竟然透胸而过,许方双手用力抓住桌边,嘶声说道:“沮渠蒙逊,你。。。。”话未说完,血气上冲,倒毙当场。   符潼被眼前这突然的变化惊到不知所措,喃喃的说:“沮渠蒙逊,我大兄待你一向不薄,把寿阳这样的重镇交托在你手上,你竟然背叛他。”   沮渠蒙逊满脸惋惜的看着许方濒死的脸,不无遗憾的说:“我也没有法子,姚昶早就有信来,鲜卑、H、羌人,都反了。我们匈奴也不能吊死在陛下这棵将要倾颓的大树之下。”   言罢,四周埋伏的弩手,顷刻射杀了另外几个琅琊王府的亲随。   所有人都死了,这些忠心的下属,一路护佑自己从长安逃离,如今都死在寿阳沮渠蒙逊府中。   每当一人倒下,符潼眼中的泪和怒就多了一分。突然他觉得胸口剧痛,接着五官溢出血来,血色黑沉。   换上来的锦泉酒中,早已经被下了剧毒。   符潼顾不得毒发的痛楚,只在心里反复想着:“是我轻信了慕容鸿,害死了两位兄长,是我让大兄兵败淝水,诸部尽皆离心离德,毁掉了大兄的江山基业,是我天真的以为寿阳是安全之地,又害死了许方他们。”   他觉得胸口燃烧的灼痛,喃喃自语“都是我害死的,都是我害死的。”声音在心中脑中不停回想,久久不息,直到晕厥的一刻。   慕容鸿率部匆匆赶来寿阳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符潼七窍流血,瘫倒在地,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这一刻,慕容鸿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就这么倒在自己面前。   皇城司也好,大理寺也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符潼去死。   “沮渠蒙逊,你敢杀他?难道姚氏没有诏令给你,不许伤他性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道我不杀他,倒要等到有一天符氏来杀我么?”沮渠蒙逊微挑眼眉,冷哼道。   “再说,我为何要奉羌人的诏,既然姚昶能自立,我沮渠蒙逊也可以。”   慕容鸿抱起地上的符潼,探了探他的脉息,知道他只是晕了过去。   “解药呢?”慕容鸿冷声问沮渠蒙逊。   “既然你来了,他也是命不该绝。”沮渠蒙逊一心想着割据自立,不愿和鲜卑人起不必要的冲突,从怀中掏出一个碧色瓷瓶来,内服四日,余毒自清。   本想着助姚昶得到帝位之后,自己便带着符潼回到北燕。不管如何,在自己的国土之上,也能护他一世周全。   若是符先能侥幸不死,他朝自己就同符先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的决一生死。总好过他和符潼俩人日日相对,又日日无言的尴尬过日子。   自从得知符潼被许方劫走,自己便召集了鲜卑旧部,日夜兼程。   途中也阻杀掉一些姚昶派出的羌族武士,但是更多的羌人,却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歼灭。   自己怕陡升变故,只能行的更加小心。   到了寿阳,还是稍晚半步,沮渠蒙逊猪油蒙心,竟妄想毒杀符潼,只是如今还是带符潼安全离开寿阳才是上策,并不想和沮渠蒙逊再起纷争。   早晚有一天,要和这匈奴狗算一算今日的帐。慕容鸿心内暗暗发狠。   作话:   可以向小可爱们求海星咩~ 第15章   符潼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疼痛。慕容鸿就这么施施然的坐在他的床边,恶狠狠地盯著自己,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   “你中了毒,解药虽然已经服了,终究还是伤及了内腑。”慕容鸿轻声道。   “你为什么总想着逃走?逃?你能往哪里逃,阿潼,你怎么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慕容鸿黑发披肩并未束起,微微沾湿雪水的面容精致华美到了极致,眸若秋水,唇若红菱,整个人冰霜中透着冷艳之色,像开在雪中的一株罂粟,致命的美丽诱惑。   看着床上的人醒来,睁开的眼中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和懵懂,慕容鸿一直压抑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   昨夜若是再晚来一步,符潼就被沮渠蒙逊毒杀在当场。自己,差一点就要彻底失去了他。   符潼心中却是一片戚然,自己费尽心思,跑了这么远这么久,如今又被他擒住,现在的慕容鸿,不再是那个对自己全心依赖,风姿卓绝的少年。   如今的他,更像是索命的恶鬼,见到血肉,就不愿再松口,逼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慕容鸿此刻一定是怒火滔天,如今重逢,也不知道一会要怎么折腾自己。   “我身边的人都死了,我又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符潼目光森然,神情冰冷,带着一丝恨意。淡淡的语气里却还含着说不尽的委屈之意。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让我怎么样的悉听尊便。”慕容鸿发狠的笑。   他冰凉的手指尖划过符潼的脸庞,一路沿着锁骨往下滑动。符潼没有动弹挣扎,只有身体抑制不住的有点发抖,过了好一会,紧闭的双目中,忽然缓缓的有泪水滑落。   慢慢睁开眼睛,泪水仍是一滴滴地往下掉,声音却愈发的平静:“慕容鸿,你到底想要怎样。”   慕容鸿反而一怔,片刻后才勉强笑着反问他道:“我想要怎样?”   符潼撑着慢慢的坐起,靠在床头边上,对着慕容鸿轻轻地说:“重明,杀了我或者放了我,别再折磨我,我真的很累。”   “明早启程,我们一起回燕京。”慕容鸿抬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燕京?我不去,我是你的俘虏吗?为什么要和你回北燕,你自去复国罢了。”   话未说完,符潼突然脸色惨白,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痛欲裂。慢慢得瘫软下来,连手臂都再撑不住身子,只剩茫然剧烈的地喘息。   “阿潼,你怎么了?你哪里痛?怎么不说?”慕容鸿看他脸色都疼的发白,忙问。   “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了你会在意吗?”符潼颤抖着声音讥笑的说。   “你觉得你折磨自己我会心疼?”慕容鸿看他这样,也有些生气。   “你有心吗?”符潼闭眼转身,不再看他。   看他违背自己,执拗的样子,慕容鸿心里却格外鄙视自己,到如今竟还会为他感到心痛,怨恨满眼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起身,推门出去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不间断的折磨到底是摧折了身骨,再加上沮渠蒙逊下在酒中的毒药的确狠辣,身边人的惨死刺激了符潼最后的神经。僚属的背叛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到慕容鸿自己消了气再来看他,却发现他的病势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逐渐越发沉重起来。   到了第二日,人发起高烧,耳鼻之内,还是时不时渗出血来,连药都已经再也喝不进去了。   慕容鸿看着符潼病容憔悴,惨白中带着异样潮红的脸,就连五官中,也有擦不净的血水,心里酸楚,泪水滴滴落下。   就这么看了许久,他拭去泪水,单手将符潼扶抱了起来,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俯首吻住他,慢慢将汤药渡了过去。   昏睡中的符潼知道有人渡药给他,迷迷糊糊之下,竟然也慢慢地将一碗药这么一口口的喝完了。   喂他喝完了药,慕容鸿又用热水轻柔仔细的帮符潼擦过脸,抱他在怀里轻轻摇晃,果然人就有些清醒过来。   符潼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慕容鸿抱着自己也不吃惊,更不挣扎。慕容鸿道:“昨晚吓死我了,你能不能好好的,我不再强迫你,只求你能和我一起回去。”   “重明,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符潼连问讯声音都透着虚弱。   慕容鸿听他这么问,吃了一惊,低喝道:“休要胡说!你只是中了毒,我喂你连续服了解药,就算真的伤及了脏腑,回到北燕之后,我自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到时候慢慢调养便是,总会好起来,哪里说得上一个死字?”   符潼并不反驳,只低低道:“我心里凄苦,没了求生意志,能不能好,你心里也清楚。”   人都说情之所钟,处处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慕容鸿一时间竟然便懂了他意思,这段时间符潼被自己欺瞒背叛,又被姚昶折辱,心里怕是早已厌弃疲累,反而盼着一死了之了!   “就算不为了我,你舍得符先?”   “我大兄,恐怕是凶多吉少。”   “回到北燕,再慢慢去探听他的下落,我答应你,找到他,也不会害他性命。”   慕容鸿吹熄灯火,在符潼身边躺了下来,用薄被盖了两人,仍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   听到他刚才的话,符潼没有说话,躺在他的怀里,也没有挣扎,只是不住地颤抖,汹涌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倾泄而出,无声无息,连微微的哽咽都不曾听到。   慕容鸿默默地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无声痛哭,直到他终于哭得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才俯首在他遍布泪痕的脸上亲了一亲,缓缓闭上了眼睛。情仇错杂,前景渺渺,他却奇异地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抱紧心爱的人儿,一起渡过这一刻再说。   更鼓声声传来,已是夜半。慕容鸿又俯首在怀里的人儿脸上轻轻亲了一亲,反正了无睡意,索性又点了灯火,细细察看起他如今模样来。只见他脸色青白而晦暗,瘦得两颊都陷了进去,五官自然仍是极俊秀的,但如今这消瘦憔悴的模样,比起初遇时的神采飞扬,竟已如云泥之别!   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之意   符潼的病,暂时阻碍了慕容鸿北上的行程。但是慕容鸿并不着急,只安心的照看他,希望他能好些了,再一起上路。   作话:   求收藏~求海星 第16章   几日后,慕容鸿也恐夜长梦多,姚昶此人素来诡诈,自己带着阿潼恐再遭了姚昶的追击,待符潼身体稍有起色,慕容鸿便带着他,且行且缓,慢慢往燕京去了。   这一日到了豫州,看符潼还是时昏时醒的不见好转,慕容鸿也是心内焦急。   听闻北豫州天师道的道首是孙恩嫡传弟子,不但一手医术了得,更有符之术,可以医死人,生白骨,有通天彻地之能。   只是这等人物,等闲是不肯出观行医,只能自己屈尊去请。   慕容鸿嘱咐了手下看护好符潼,便带人往北豫州急匆匆的去了。   谁成想慕容鸿前脚刚走,姚昶后脚就带人也到了豫州。他倒不是要来捉符潼,只是探马来报,在豫州附近有了符先行踪。   姚昶篡位自立,一日不除掉符先,一日觉得自己帝位不稳,听到符先讯息,连忙收拾人马,星夜兼程的赶来了豫州。   谁知到了豫州,还没寻找符先踪迹,倒是先看到官驿中,是慕容鸿的鲜卑骑兵在此驻扎。回想沮渠蒙逊传来的消息,便能推知可能符潼在此养病。   鲜卑武士深知姚昶和慕容鸿之间的勾连,况且姚昶势重,所带人马数倍于己方,鲜卑武士并不敢拦,就这么任凭姚昶堂而皇之的把昏迷的符潼带走了。   到慕容鸿回来,姚昶已经走了大半天,慕容鸿赶忙带人去追。   等到符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馆驿之中,床边的人,赫然变成了姚昶,不由得大惊失色。   符潼现在对着姚昶,很是有些瑟缩之意。是真的打从心底惧怕姚昶,姚昶看他醒了,对着符潼笑了笑说:   “跑什么?跑来跑去还不是要回到我身边来。”   姚昶的手轻轻的覆在符潼头上,顺着发丝抚摸他。   接着又问道: “怎么?你怕我?”   他停顿了片刻,倏而发出一声嗤笑: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有这么可怕吗?”   符潼听他这般阴阳怪气的自言自语,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我……”   想了半天,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最后憋出来半句:   “……我只是觉得恶心。”   从昏睡中醒来,符潼的声音还嘶哑着。   姚昶却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回答,松开了一直放在他头上的手,转过身去坐直。符潼感到身上一凉,自知是又惹他不痛快了,只僵着一动不敢动。   “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小兽,毫无反抗之力的呲牙,只能让人更想把你碾进泥里。”姚昶威胁的说。   符潼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情欲,何况现在这种羸弱瑟缩之态,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邀请。   他现在这个样子,既想让人密密的亲吻,又想让人狠狠的凌虐。   符潼只默然听他说着威胁自己的话,并不敢擅动,姿势别扭的躺在榻上,极度疲累又不敢入睡。   他只能努力转移注意力,纷乱的脑子里想起了音信全无的兄长。姚昶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探听得知了大兄的下落。   符潼内心百感交集的又忧又喜,喜的是姚昶率部前来,大兄此刻必然是尚在人世,忧的则是,如今情势,诸部王帐都包藏自立的祸心,若是大兄被姚昶抓住。。。。。   想到此处,符潼紧张的心内一紧,腹内只觉一阵反胃,倒又吐出几口血来。   姚昶坐在他的床边被符潼吐了一身,强行拉回了思绪。   姚昶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欲,只是看他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还要带着他赶路,并不敢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万一不小心死在榻上,日后既没得玩了,现在又不能拿他威胁符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淝水之战,符先大败于谢玄北府军,本以为谢玄会乘胜追击,甚至挟战机悍然北伐,哪知道大胜之后的北府军中却突然临阵换帅,给了符先喘息之机。   后来符先得知,谢玄突患重疾,已经离开淮南,往会籍养病。   符先遂开始收拢各部残兵,本打算趁着北府军军心不稳卷土重来。   可是遭遇战败之后,各部便渐渐离心离德,纷纷宣布自立。   而符先的氐部,一部分分别在益州梁州给两个庶弟做了陪葬,另外的部分则是折损在襄阳攻防战中。   符先领着亲卫,一路从襄阳和北府兵的锋线且打且退,走了月余,才到了这豫州城北的五蠹镇。   这时符先麾下所剩,不过百余亲随死士而已。   豫州城外百里是五蠹镇。   那里是东晋,西秦,南凉,北燕四国交汇处的一个镇集。   这种乱世之中的法外之地,一向是恶寇趋之若鹜,而平民裹足不前。   它既是这乱世中的桃花源,也是这乱世中的修罗场。   危险处即是机遇处。   多少英雄魂归此处,又有多少豪杰在此扬名立万。   符潼万万没想到,自己先是会再次落入姚昶的手中,而后竟然在五蠹镇和兄长猝不及防的相遇了。   更万万没想到,自己和兄长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如今的五蠹镇,要成了兄弟二人的埋骨之所了。   你永远不用妄想在符先身上看到穷途末路的仓惶和绝望,就算是现在被姚昶的人牢牢围住,插翅难飞,今日再无幸理。这位绝代雄主依然是威风八面,自信十足的样子。   这战场上的杀神,心韧如铁,看到许久未见的幼弟,也不由得心内激荡。   本以为他们兄弟间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如今能再相逢,神情虽然还算镇定,声音却微微颤抖,眼中竟然颇有湿意。   符先目光转到符潼身上,上下打量他许久,微笑道:“阿潼!”   符潼更是心神晃动,想一把抓住兄长衣袖,胸中有千言万语要和兄长说。   可咫尺天涯,他张开嘴巴,一急,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惶急的从眼中滴下泪来。   姚昶神色不变,冷笑着对符先说道:“陛下,久违了!”   符先看符潼如今病弱的可怜,消瘦的脸颊凹陷,和从前鲜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英俊的脸微微扭曲,愤怒的几乎无法自抑。   “姚昶和慕容鸿这两只白眼狼究竟是怎么折磨的弟弟?”   “姚昶你杀了我就是,别拿我威胁大兄!”符潼怕兄长为了自己束手就擒,倔强的抢先出言。   姚昶一只手拉住他,另一只手勾手挑起他的下巴,凝视片刻,忽然啪的一声,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符潼半边雪白的脸,顿时红肿起来,唇边一缕鲜血落下。   符潼不敢去看向哥哥的反应,也不肯呼痛,只肯紧咬着唇,将被打偏的头,慢慢转了回来,目光倔强,怨毒的死死盯着姚昶。   看他困兽至此,还一脸不逊,姚昶脸上笑意愈冷,内心更恨,一抬手,在他另一边脸上又重重的打了下去,寒声道:“你们兄弟死到临头,还是这么桀骜!?”   符潼被他打的,摔倒在地上,只觉得脸上火热,嘴角腥甜,看姚昶这样子,今日自己和哥哥是不能幸免,只怕最后求生不能,求死也不得,还有更多细碎折磨等着自己兄弟二人。   看符潼当着自己的面挨打,符先龙躯一震,双目中神色变得凌厉起来,眼中杀意剧盛,旋即流露出英雄末路穷途的无奈,符先长叹:   “我一生自诩战功彪炳,谁知道最后,却要死在你这个三姓家奴手中。你有什么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去。。。”说罢,用手点了点符潼,再也说不下去。   姚昶阴森的看向符先:“陛下今日若不肯被姚某成擒,我就只能让琅琊王再仔细体会体会什么叫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姚昶目中透着精光,恶狠狠的盯着符潼:   “真想给陛下看看,你在床上是怎么伺候的我。成王败寇,我姚昶赢了这局,符氏 第17章   慕容鸿不过离开半日光景,再回来时候,符潼已经被姚昶掳走。   云韶府内,慕容鸿是万万没料到姚昶会对符潼有别样心思,已至于铸成大错,刺激的符潼对自己也愤恨不已。   他这段时间和姚昶各怀鬼胎的虚与委蛇,周围人知之甚详,也不能怪族人就轻易放姚昶离去,只好火急火燎的带人去追。   等到他赶到五蠹镇边的天王庙,就看到姚昶已经率军把符先团团围住,这时正拿符潼要挟符先。   看到符潼脸上的伤痕,苍白的容色,慕容鸿心下一阵恼怒,他怕符潼在姚昶手里再吃暗亏,赶忙出声喝止。   手中“凤鸣”剑,更是被内力激发起一片冷光。   慕容鸿的这把“凤鸣”,传自鲜卑族最伟大的君主神元大帝,据说是秦末的大剑师星昴生命终结时,投身炉内,铸成此剑。   慕容鸿被视作胡部近二十年内最杰出的年青高手,“凤鸣”甚至被猜测可以与谢玄的“道法”有一战之力。   姚昶在乎的是今天能否在此置符先于死地,看慕容鸿赶来,也不敢轻易挫其锋芒,毫不在乎的从地上一把拉起符潼,甩向慕容鸿怀里。   姚昶对着慕容鸿笑道:   “重明,我只是路遇琅琊王,带他来见自己兄长最后一面。如今大事将成,你我之间,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慕容鸿只是紧紧拥着符潼,看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就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慕容鸿轻轻擦了擦他嘴角血渍,冷哼一声,并不搭理姚昶。却暗暗侧过身去挡住了姚昶视线,在符潼手上轻轻写了一个“救”字。   符潼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眼泪婆娑的望着慕容鸿,一脸的疑惑。   他不敢相信,今时今日,慕容鸿竟然存了要救他兄长出去的心思。   慕容鸿眼中神色坚定,大大的手掌包裹住了符潼的手,对他温柔的笑了一笑。   慕容鸿对着符先微微躬身:“陛下,别来无恙。”   符先长笑,眼中透出视死如归,睥睨天下的神色,他对慕容鸿温言道:“今天我死在这里,也算是你为北燕报了仇。重明,从今往后,你会保护他,是吗?!”   慕容鸿郑重的朝着符先点点头,语气恭敬:   “我受他庇护养育多年,早已对他情根深种,我会带他回北燕,护他一生一世。”   符先又看了看自己这些忠心的属下,他们也是娘生爹养,家中有妻有儿。   他不忍众人如今还要为自己牺牲,一个个倒毙在自己面前。   更不忍让自己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再遭受什么不幸。   英雄末路,也有了妇人之仁。符先正准备再说话时,变生肘腋,伏子的作用就在这一刻显露出来,而瞬间改变了局势。   一把冷冽青锋,消无声息的直直没入符先后背。血顺着刀刃滴滴落下,竟然是黑紫之色。刀锋藏毒,一击即中,一击毙命。不知道是精心算计了多久,才能够一朝成功。   “阿潼”   符先临死前,只来得及说出最后这两个字。   一代枭雄,死去的时候,竟能如此可笑,如此荒谬。   大帝符先,凭生最津津乐道的,就是自己的识人善用。   可他却死在了自己一手栽培的,最为依仗的将领手中。   是那么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四周随扈皆悲呼:“陛下”!   符潼脸上再无血色,无力的依靠在慕容鸿身前,   看着兄长就生生的在自己眼前毙命,他漠然的挣开了慕容鸿,就这么跪在了兄长的尸身前,默默流泪。   这时的他内心深处渐渐升腾一种荒谬之感,天地再非以往的天地:“大兄死了。”最后的希望就这样被浇息。   慕容鸿也觉得眼前的一幕,让自己头皮发麻,从未想过有一天,符先会如此惨烈的死在自己面前。   对于动念想救符先,完全是不想看到符潼崩溃的样子,可内心对符氏的仇恨,也并未减少。   现在符先就死在自己眼前,慕容鸿心情却异常矛盾,一时间是不知道要感慨自己大仇得报,还是要先安慰符潼的丧兄之痛。   慕容鸿的心中,也涌出阵阵寒意,他看着符潼此刻并未痛哭流涕,只是这样漠然的跪着,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有心劝慰符潼几句,又觉得此时自己说什么都会显得特别可笑,怕是两人刚刚才有所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因为符先的死而再起波澜。   之前,两人就算冲突再激烈,总还没到绝境,如今符先绝命于此,却是真真正正让他和符潼的关系也走到了山穷水尽。   也罢,原本他便已恨自己入了骨了,再多恨几分又怎样?左右自己不能当真为他放下血仇,再爱也是得不到他的心,那便不要!若再为他一点怨恨便暴跳如雷,大失常态,不等人笑,便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了!   姚昶是个非常实际的人,他看符先身死,便不愿再为符先符潼这一生一死的兄弟俩人,现在就与鲜卑慕容翻脸。   “姚昶!”符潼的声音里再无任何情绪可言。   “姚昶,我符氏被你阖族诛灭,九天十地为证,就算他朝我化为厉鬼,也会找你清算今日之仇。”   “阿潼,我连你活着的时候都不怕,还会怕成了鬼的你么?我在长安等你来报仇!”姚昶嘴里嗤笑着说道。   “最重要的人都死了,其他的不过是旁枝末节。”姚昶暗想我何必与他做口舌之争。   何况稍后若是东晋北伐,自己与诸部还要联合共抗,实在没必要和慕容鸿再起争端。   遂冷笑着对慕容鸿说:“重明,看好你这个宝贝,别让他哪天再落入我的手里。”说罢哈哈大笑,得意的率众离去。   “阿潼,你大兄的。。。。。。”慕容鸿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踌躇的时刻,轻声问符潼。   “重明,让人买些火油来,好么?”符潼声音甚是平静的对他说。   “你想火葬陛下吗?”慕容鸿惊讶的问他。   时人皆土葬,何况符先一代雄主,早已经修建了地宫。   “天王庙中殓天王,不是相得益彰。”符潼的语气甚为奇怪,不待慕容鸿再说什么,他自己就转过身子来对着慕容鸿笑了笑。   “阿潼!”慕容鸿心中大恸。   只见符潼笑意盈盈的眼中,已经滴下血泪来。   作话:   天王庙里殓天王,彻骨寒意血难凉。 第18章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   他们存在的意义或在于反抗霸权,或在于拯救苍生。   他们走过前人所未曾走过的路,创下前人不敢想象的功业。   当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会以失败告终。   这种人通常被称为英雄。   英雄二字,血泪凝就,血肉铸成。   英雄生前再如何耀眼,死后也不过是黄土一g。   符潼重孝在身,把符先的骨灰埋在了天王庙神像之下,随葬不过是一副甲胄,还有伴他驰骋沙场,名震天下的妖刀“虬龙”。   最后一次向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兄长行了三跪九叩礼。   符潼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直到最后一拜时,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才颤抖着哭的声噎气堵。   听他哭法如此凄惨,慕容鸿担心他旧毒未清,再添心疾,半拉半抱的扶起他,拖住他的肩膀:   “清河走的时候,你抱着我说要永远护着我。现在,我也可以向你承诺,阿潼,你还有我不是么?”   “你不是恨我吗?”符潼抽噎着问。   “死者已矣。阿潼,前尘往事,我的确无法忘怀,无论是清河,还是我那些族人,甚至是北燕的无辜百姓。。。。。。”   “我的确是曾经想过,要把你们符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是我对你,狠不下这个心。你以后就同我住在北燕。我会学着待你好,一如从前你待我。”   符潼如今,早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面孔上只是平和的凄婉,再细看,凄婉中是近乎于阴气的麻木。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不言不语,神情迷离,只是在回程的路途中逐渐消瘦下去。   若说还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是还经常拿出那三枚金钱来,在手指中翻转把玩。   可他也不再占卦,只是有时候瞅着这东西发呆。   没人能逆天改命,一切都是天命循环。我还占卜个什么劲儿。   只是,到底舍不得,把这三枚金钱扔掉。   慕容鸿每日都来陪他这么枯坐,他看着他,他看着手,两个人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阿潼,你瘦了好多。”   “我成了你的亡国俘虏,瘦些也好,不然我脑满肠肥的到了燕京,北燕的百姓看来,未免不喜。”   “阿潼,我从未把你当成俘虏,你,你不能把北燕当成我们的故国吗?”   “重明,就算我大兄身死,姚昶自立。我这辈子也只能是西秦的子民。”   这之后,慕容鸿的行为也变得越发的怪异荒唐,不知道要如何挽回局面,为了能让符潼回转心意,他甚至在筹划一场两人的婚礼。   “你放心,你若不喜欢皇后这个称谓,宫中人只称你为“陛下”。在北燕,没有皇帝皇后,只有二圣临朝。在私下,你叫我皇后也未有不可。”   符潼对着他淡淡笑着说道:“你果然都为我打算的仔细。   “重明,你何必如此。你不必如此。”   “他朝之事,无可挽回。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我们白首到老。这江山,请君笑纳。”   三月十三,宜嫁娶。   燕京的春风吹暖,却暖不进宫内亡国之人的心里。   北燕王宫内,四处都是红幔,一片喜气洋洋。   符潼就这么坐着案前,没有任何情绪,任宫人们打扮自己。   “二圣大婚,万载和美。”宫人们都巧舌如簧,一刻也不停歇的说着喜庆的话。   繁琐的仪式过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桌前是一对儿巨大的龙凤花烛,却映的符潼的脸更加苍白。   “重明,我为你弹一曲可好。”   慕容鸿使人取来自己的凤尾琵琶,递给符潼。   调急弦促,声音凄而近乎厉。   大婚之夜,符潼随手拨弄的却是“破阵曲”。   仿佛有万千战魂,萦绕周围,如泣如诉。   “我累了,歇吧。”   一曲弹毕,符潼拿起两个酒杯,俩人喝完合卺酒。   慕容鸿把他抱上榻,一边细细的亲吻,一边解开大婚礼服,很快俩人便裸裎相对,亲吻和爱抚都变得越发热烈。   符潼看着慕容鸿,渐渐眼神迷离,突然热烈的迎合他,慕容鸿呆了一下,越发和他痴缠。等到云收雨歇,慕容鸿很快沉沉睡去。   符潼轻轻的转向慕容鸿,深深的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两杯酒。   一杯掺了青裳树汁,一杯混了合欢花液。   一杯燃情,一杯助眠。   一双人。   一个柔情蜜意的还在憧憬未来。   一个心若寒潭去意已决。   符潼知道自己已经燃不起情欲来,却不愿浪费人生最后一次欢愉。宁愿借助药物,唤醒情欲。   酒中的合欢起了效果,慕容鸿睡得愈发昏沉。   服毒的人,垂死时会痉挛,呕吐。   符潼不愿意自己最后死的如此丑陋不堪。   桌子上是纸笔齐备,只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   仿佛爱与恨,在生命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后只是把轻易不肯离手的三枚金钱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他二十岁将行冠礼时,慕容鸿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所爱之人的倾心馈赠。   慕容鸿知道他喜欢六爻占卦,特地在长安城里,找了手艺精湛的艺人。   这三枚汉制古钱,黄金打造,一枚雕刻了符氏的鹰隼族徽,一枚雕刻了慕容氏的雪狼图腾,而第三枚,则是刻着桐的画,这画是初到长安时,符潼手把手拉着小小的慕容鸿一同画就的。他对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一笔一划皆溶于画中。   穿戴整齐,于榻上躺平,他摸出枕边的匕首,远远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再看一眼这个让自己爱恨交织的人,没有一丝迟疑的把匕首推进了自己心口。   再也不用被三春乱梦困扰,再也不用闭上眼睛,就是兄长血肉模糊的脸。。。。。。   “好轻松惬意。”   符潼脸上终于带了解脱的笑意,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其实也并未感觉到多少疼痛。   早上醒来,慕容鸿就躺在血泊之中,枕畔人早已死去多时。   符潼的死法虽然惨烈,但是遗容却安详,还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   慕容鸿看着他,仿佛失掉了魂魄。   明明昨夜还热情似火,在他身下哭泣呻吟,婉转承欢,自己以为他已经回转了心意。   昨夜的酒。。。。   自己到底还是失去了他,他可真是好狠的心。   慕容鸿不想说话,静静的看着怀里再无丝毫生气的人,轻柔的抚摸他,指尖一点点描绘他细致的五官,然后低头,温柔的稳住他,细细的勾勒他的唇线。一如符潼活着时。   滴滴泪,落在毫无生息的脸上。   窗外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正在春风中慢慢绽放。   作话:   卷一正文就要结束了 之后有卷外章八章 pov章节四章 第19章   病榻上,刚刚咳出的血迹还留在嘴角上没来得及擦拭,高衡就传来符潼在燕京自尽身亡的消息。   谢玄听到怔然了许久,突然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阿潼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   本以为自己要走在阿潼的前面,没想到却得知了好友的死讯。   姚昶,谢玄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自从得知符潼遭遇,谢玄心中便总是隐隐觉得不安,谁知道一语成谶,阿潼外表温和,平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其实性子很是倔强狠厉,身处绝境便连自己也不肯放过。   世人说情深不寿,过刚易折,阿潼就是这句话最真实的写照。   “阿衡,捐三千贯钱给陈郡总坛,帮我去请张推云道首前来。”   谢玄轻声吩咐道。   三月十四。   月光把梧桐树上的鬼影照的格外清楚,符潼就这么茫然的飘在树上,让着这树一圈一圈的打转。   月色柔和,周遭静谧,更衬得成了孤魂野鬼的符潼可怜兮兮。   白天,他静静的看着年轻的君主在梧桐树下,蹲下身子痛苦的流泪。   “阿潼”   “阿潼”   一向冷静的慕容鸿就这么不顾宫人们异样的眼光,在这棵树下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嚎啕。   他不肯听从掖庭令的劝说,为符潼设置灵堂,坚信着他不过是生病昏睡过去,四处寻找一些传说中的得道之人,希望能够让符潼重新活过来。   “陛下,陛下若是再不安葬圣人,恐怕这尸身”   “你说什么?尸身?”   慕容鸿血红眼瞪向掖庭令,那样的面目狰狞,就好像九幽间爬上来的厉鬼。被这种恐怖眼神狠狠盯着的掖庭令,控制不住自己的膝盖的力气,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的意思是说,如今这初春,天气回暖,圣人的肉身,恐怕是会腐坏的。”   “不是让你们放了定魂珠?”   “可这东西,不过是给俗世之人的一种心灵慰藉,并无什么实际上的作用呀!”   掖庭令哆嗦着,斟酌的小心回答这满身戾气的君王。   “朕顾不得那么多,让太医院想防腐的法子来,还有凤栖殿中,多多放置冰块。”   “是,老奴这就去办。”掖庭令唯唯诺诺的退下了。   符潼就穿着临死前的白色常服,说是白色,也不准确,毕竟,心口处流了一夜的血,现在这身衣服,白色红色掺杂着。   黑色的头发也没有带冠束起来,碎发披散在额头上,还有一些乖巧的耸拉着贴在眉眼上。   符潼就这么看着慕容鸿悲痛万状,可自己居然已经无法与他共情了。他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爱情故事,看着这痛失爱侣的君王,絮絮的诉说着对爱人的不舍和思念。   他们的爱情纠葛不过是仓促的开了一个小头,转眼间六年的生死契阔,岁月不过是宕开一笔缥缈留白,他终于又一次孑然一身,是天地间的孤魂。   爱与恨都好像已经不在重要,情爱的痴缠就真的化成了上辈子的无关紧要的往事。   他就这么静静的飘在空中看着他疯了一般亲吻自己浑身是血的冰凉的尸身,那细长纤瘦的手,颤抖着紧紧的抱着自己,好像是想要留住什么的虚抓向空气,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就这么看着慕容鸿哭一阵,笑一阵,喃喃自语一阵,状似疯癫。   最后,委屈巴巴的依在梧桐树下,一声一声的叫着自己的名字,睡了过去。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刚到长安时候的慕容鸿,小小的年纪,经历了磨难,却还难掩一颗赤子之心。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大抵是清河死后吧。   现在自己也死了,以后就只剩他一个,在这天地间孤单的活着。   符潼轻轻飘在慕容鸿身边,伸出手想为他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却发现自己是无法真的触碰到他的。自己真的已经成了鬼了!   三月十九   自己的尸体已经再也掩盖不住腐臭的气味,慕容鸿只好答应臣工奏请,为自己火葬。   毕竟无法把自己就这么运到符氏的祖坟中,暂时化为骨灰封存,是最好的法子,就好像自己安葬兄长时候一样。   这几天,符潼就飘着跟随慕容鸿,晚上在梧桐树下徘徊。成了鬼魂,也不用吃吃喝喝,更不需要睡眠,一天就渐渐变得特别的长,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也不再那么明显。   其实也不是,白天时候,总觉得会更累一些呢。   容鸿烧了很多金童玉女,纸人纸马,金珠玉宝,甚至还有纸扎的凤栖殿。可自己一样都没有收到。   依旧日日夜夜的飘在这燕京皇宫之内,无法脱身。   其实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要离开,可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和想象中的不同,并没有什么黑白无常勾魂使者带自己去奈何桥看彼岸花。也没有西方接引的大士,超度自己往生极乐。   自己就这么孤苦伶仃飘荡在天地间,甚至都看不到其他的鬼魂。   三月二十   符潼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尸身在熊熊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看着慕容鸿如丧考妣的亲手把自己的骨灰装进了一个陶土坛子。   这坛子就和长安琅琊王府书房那个画缸一样,是慕容鸿亲手烧制的。   “也许,他真的有些爱我。”   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天,看着他每天都悲痛欲绝的样子,符潼暗自心想。   “活着的时候怎么没有对我好一点,现在在这猫哭耗子,好没有意思。”   实在是禁不住想要吐槽这只自己养大的白眼狼。   想起皇城司和云韶府自己的遭遇,符潼不禁牙根痒痒,恨不得替死去的自己踹上他两脚。   要是能显形出来吓吓他就好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飘着,等符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离开皇宫飘向更远的地方了。   他就这么一路飘着,看着大兄的旧将乞伏国仁自立为秦王,拓跋北魏称帝,赫连勃勃统万城建国,秃发乌孤夺了南凉帝位,就连想毒死自己的沮渠蒙逊都自封为大单于,加上北燕复国的慕容鸿,篡位自立的姚昶。   自己大兄西秦麾下各部,居然七七八八出了八九个帝王种子,符潼真是又气又恨又好笑。   他就这么看着诸胡部就这么在长江以北,割据混战,打的昏天暗地。   我大兄重用庶族出身的王猛,就能一统北方部落,可知,只有汉家治国这一套,才能经受住历史的考验。可大兄一死,诸部就纷纷自立,又乱成一团。   与其让胡人去学习汉人的治国之道,还不如让一个能抛弃门阀执念,对待诸胡一视同仁的汉人,统一南北,结束战争。   做为鬼的符潼,依然操心着这对他并不友好的乱世。   作话:   宝宝们如果喜欢可以给小娘子留言哦~每一条都是莫大的鼓励~有评必复。   另外求海星,宝宝们签到拿到的海星赏给小娘子吧~ 第20章   我是北燕慕容家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叫清河,慕容清河。   其实我并是父亲的长女,却是母亲和父亲唯一的女儿。嬷嬷常说我生来贵重,是这宫廷中最高贵的雏凤,绝非那些庶女可比拟。   如果说东晋的汉人朝廷里人人都说“王与马,共天下”。那么北燕的朝堂上,则是由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这两支共同执掌。   慕容氏和拓跋氏,既是表亲,又是姻亲,密不可分的同时又能分庭抗礼,保持了北燕庙堂中奇妙的政治平衡。   鲜卑族最强悍的两支,慕容氏和拓跋氏世代联姻,共掌北燕。我的母亲,是拓跋部这一代最美丽的公主。   而我,则是北燕帝后唯一的女儿,在十四岁之前,我的生活就宛如一场瑰丽的梦境,是北燕万千少女心中最华美的梦。   纵然是遭逢乱世,朝堂上时局风雨飘摇,昔年北燕神元大帝时期的威风煊赫,已经再也找不到半点影子。   身为末代帝王的父亲,懦弱又多情,历代英主打下的千里江山,到了我父亲手里,也不过还剩可怜的十六座城池。   父亲不肯勤勉的处理政事,只是耽于书画,音乐,和美人。他的身体和国运,就这么在醉生梦死中逐渐衰败。   是的,是美人而不是美女,我父亲喜欢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而美人,是不必分男女的。   有时候我会恍惚,为什么后宫中,除了那些聘聘婷婷的妖妃,还有一些看起来明明就是男人的人,我的教习嬷嬷每次看到这些“美丽”的男人,总是会啐上一口,骂上一声妖孽。   嬷嬷说这些男人是父皇在后宫中豢养的男宠,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被阉割过了,只有一些特别受宠爱的,才能侥幸保持自己身体的完整。   我不明白,难道这世上还有男人会喜欢男人么?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因为经年的争执,已经非常淡漠。我弟弟出生之后,帝国有了名正言顺的储君,我父亲甚至再没有踏足过我母亲的寝宫。   可我依然在北燕的宫廷中,享受着最奢靡富丽的生活。   我吃的炙肉,是从小喝着人乳的幼豕精心烧制。   我饲养的宠物,都是诸部敬献的奇珍异兽。   我穿着的衣裙,哪怕是最普通的春衫常服,也需要尚衣局中最灵巧的绣娘日夜不休的绣上月余。   我少时,曾经热衷于放人鸢,我想把最宠爱的宫人和仁蹋打扮一新的送到天上去“成仙”。   最后无数的宫人,因为我的这一“妙思”而生生堕死。   我曾经那样天真又残忍,偶然间的奇思妙想,就要无数的人命去填埋。   北燕王宫中的奢靡,和宫外那些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倒毙路旁的饿殍有着鲜明的对比。   可是我又哪里知道这些民间的疾苦,我目之所及,处处皆是花团锦簇。   我碧鸾宫中,侍女和仁潭啻锶百,只要我一个眼神,我想要的任何东西都会顷刻奉在我面前。   曾经,在我这绚丽的梦里,还住着一个少年人。   我看着那少年从儿时的圆滚出落成为草原上最耀眼的雄鹰。   那是我倾心喜欢的人,是未来拓跋鲜卑部的继承人,他叫拓跋。我们连名字都是天生般配。   曾经的他也是一个赤诚少年,总是会搜罗一些他认为特别的东西,红着脸,捧来给我。   哪怕只是河边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他也会精心打磨一番,擦拭干净了才会送到我的面前。   有时候我会请我弟弟凤凰作陪,招待他在我的碧鸾宫中共进一餐饭食,每次他都只顾着呆呆的看我,并不留意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东西下去。   有时候,我会惋惜于我碧鸾宫小厨房里厨娘的好手艺。   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等到自己及笄,父皇母后会为自己择选拓跋为佳婿,营建公主府邸,燕京城和风习习,烟柳如丝,夫婿固然是俊逸风流,自己也是艳冠燕云,必然成就一段佳话。   弹指芳华,不过刹那。与所爱之人天荒地老,岁月静好,是多少深闺梦中人的夙愿。   后来,我们如愿以偿,父皇为我和拓跋举行了盛大的定亲仪式,那一天,整个燕京城都洋溢着耀眼的红色。   燕京城里的乞丐,都会得到一餐有肉的饭食。所有人都祝福着帝国的公主能和他的草原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的小日子。   “清河,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儿子和女儿,到时候我来教儿子们骑马射箭,你来教女儿们弹琴画画。我们会一直生活的很幸福。”   仪式结束后,拓跋找了个间歇,避开众人,与我相见,然后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清河,我今生必不负你。”言犹在耳,那么的信誓旦旦。   我只是红着脸,柔软的看着他,说“好”。   可是后来,西秦天王符先挟雷霆万钧之势,流血漂橹般让北燕臣服在氐族铁蹄之下,直到燕京城破的那一天,我们也没有等他拓跋鲜卑的援军。   拓跋和他的父亲,背弃了北燕故国,背弃了我们曾经的爱情和誓言。早在符先大军压境之前,就已经率部臣服。   我整个青春期的梦境,就这么被氐秦的天王,在纵马扬鞭的铁蹄下,践踏的粉粉碎。   当我和幼弟谦卑的跪在城外向符先称臣的时候,北燕的万千子民已经大半被氐秦人屠戮殆尽。   自古君王死社稷,我的父亲和母亲,保持了末代帝后最后的威严,双双在崇德殿自焚而死。   那天夜里,熊熊的火光直冲霄汉,把整个燕京照亮的犹如白昼一般。   那火光耀眼夺目,好像在装点氐秦人的彪炳战功,又好像在祭奠北燕人的国破家亡。   当我白衣散发,满脸凄楚惶然的跪在城外的时候,脑海里除了宫人们歇斯底里的哭泣,就只有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嘱咐。   “清河,保护好弟弟,他是我们北燕最后的希望。”母亲惨白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从容。   “母后,求你不要丢下清河。”我流着眼泪抽泣,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裙摆。   “清河,保护好弟弟,他是我们北燕最后的希望。”母后只是不断的重复这句话,在那一瞬间,她的心里眼里仿佛再也没有了这个她最爱的女儿。   我匍匐在母亲的脚下,颤抖着声音啜泣道:“我会保护好凤凰儿,哪怕是我自己死了,也会护得弟弟的周全。”   泪眼模糊的我,被嬷嬷拉拽着离开崇德殿,然后就是一片火光,毒燎虐焰中,我的父母和家国,便尽丧眼前了。   怀着不尽的愤懑幽怼,我与幼弟,成了氐秦人的亡国俘虏。   世间最惨烈事,莫过于生于乱世的帝王之家,尊贵的血统,反而成了最奇货可居的玩物,最易践踏的尊严。   天地为棋盘,芸芸为棋子,乱世中的凄凉孤苦的,哪里仅仅只是龙子凤孙们。   作话:   卷一正文部分已经完结了。在卷二开始之前,有卷外回忆章节,主要讲述阿潼和慕容鸿之间的一些小甜饼。   另外本书支线人物全部用pov呈现   目前打算放出来的三个支线人物是清河公主 天王符先 姚昶   之后会写的是高衡 谢焕 顾恺之   每个人物大概写四章左右,会在正文中穿插着一点点完成。 第21章   符潼睁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四周能隐隐听到男人们的叹息,女人们的哭泣,还有挽歌吟唱与道士们诵经声揉杂,乱作一团。   他身体很痛,却不是那种刀砍斧劈的痛楚,这痛,更像是一种新生命在经历最初成长的阵痛。是一种糅杂着对新生的渴望的激痛。   他明明早就已经死了!   抬手摸摸了四周,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充斥鼻间的是紫檀木特有的香气。   呼吸困难?   呸!呸!   耳鼻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冰凉的触感,是玉?   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身下谷道里也有,眼皮上也有!   这是九窍玉!?。。。。。。   这,这是在棺材里!?   自己怎么会在棺材里!?   这副肉身是谁的!?   借尸还魂!?   前世自己明明眼睁睁的看着慕容鸿把他的尸体火化,这会怎么又有了肉身?   拿手试图掀起棺材盖板,发现已经被钉死。   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这副棺材的晃动之意,再不出去,恐怕就要“入土为安”了。   挽音之声大作,自己用手拍打棺壁的声音,被乐声彻底遮盖。   符潼暗暗运气,发现丹田中,居然内力澎湃激荡,更盛于往昔许多。符潼赶忙运功于掌上,一掌拍碎了头上的棺材盖板。   伴随着棺材落地的哗啦声音,周遭传来众人的惊叫,符潼坐了起来,转头看过去,和一个可爱的娃娃就这么四目相对了。   那孩子长了一双小鹿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眉若墨画,眸若点漆,脸上透着十分机灵。   这时候仿佛是受了些惊吓,雪白粉嫩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眼角处也满是泪痕,就这么呆呆的跪坐着,望着自己。一脸的害怕中,还夹着惊喜和孺慕。   这躯体好像和这孩子有什么感应,符潼只觉得自己看到这个孩子,就会心生欢喜和怜爱,想要把他拥在怀里,让帮他擦去眼泪,在好生的抚慰一番。   这个漂亮的小宝贝脖子上,明晃晃的挂着一个精致的金镶玉长命锁。   这锁?这锁的样式好生熟悉。   再凝神细观,这锁正面镌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如果没猜错,那锁的背面应该是上清送子图!   这不是,这不是我送给谢玄儿子的满月礼吗?   这孩子。。。。。。这孩子难不成是谢焕!?   那我是谁?这肉身又是谁的?   符潼有些难以置信的转头去看棺材后面香案上的灵位。   那上面赫然写着“先考晋康乐公谢玄”。   …………………………………………………………   符潼坐在铜镜前端详自己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了。   他此刻表情又疲惫,又惊骇。七分的不可思议中,还透着三分的忐忑不安。   刚才仆人们惊恐的脸,不停在眼前回放,大概自己真的要吓死他们了吧。   铜镜内的脸,长眉入鬓,英俊的再无半点瑕疵。这脸既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这镜中人分明是自己的同窗好友谢玄谢幼度。   说陌生,符潼却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死在了北燕国都,魂魄恍恍惚惚的胡飘乱荡,足足飘了大半年,却飘到了陈郡。   西秦的琅琊王符潼就这么离奇的重生在东晋战神谢玄的身上。   这么离奇古怪又骇人听闻的事情,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脚下蒲团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抱着自己的小腿,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睡得正香。   符潼低眉瞅着这孩子,眼中满是怜爱。   自己借谢玄的身体重活一世,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上一世,自己钟情于慕容鸿,加冠之后也未曾婚配,更别说有儿女绕膝。   摩挲着谢焕的头,符潼暗暗发誓,要好好抚养谢焕长大,把他教养成才,才不算愧对现在的这副躯壳。   符潼在经历了惊惶之后,心底渐渐涌上了喜悦之情,   自己重新拥有了强悍的身体,这副身体,内力汹涌澎湃,神经坚韧,既是当时有名的高手,又是战功卓越的统帅。   背靠汉家门阀,北府军中的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自己应该打点起精神,继承大兄和好友的遗志,创下不朽功业才不愧对这偷天而得的余生。   自己黯淡凄惨的前世仿佛已经成了过眼云烟。重新来过,自己也想像大兄和好友一般,活的更加肆意张扬,璀璨耀眼。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用来弥补前一世的绝望与不甘。   死去固然轻松,可复仇的执念,少年时的抱负,也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把谢焕抱起来轻轻放在榻内,符潼也躺在了外侧。   “还是活着好”。符潼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的说。   抬起手来看,这双手,十指修长有利。指腹有薄茧,这是经年持剑弯弓所造成的,可见谢玄的勤勉。   “阿羯,我会好好的重活一世,带着你和大兄的份,一起好好的再在这红尘中走一遭。”   “来人”!符潼轻声唤道。   不多时,就有个清秀的青年仆人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郎主有何吩咐?”   “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下仆这就去为郎主端来餐食。”   不多时,就有婢女鱼贯而入,在案前摆放准备好的晚餐。   符潼跪坐于案前,看了一眼,脸上是难以掩盖的惊讶之色。   “阿羯居然食素!”   看起来七碟八碗的好像是很丰盛的一餐,其实也不过是麦粥一碗,和一些小菜、腌菜。别说牛羊肉,就是鱼虾也没有。   符潼虽然不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奢靡之人,但是琅琊王府的供奉,也是精致无批。本以为谢氏百年豪族,谢玄生活只会更加精细挑剔,却没想到如此的。。。。。。嗯,清苦。   氐族喜食牛羊,符潼和兄长一样,每餐无肉不欢,如今看着这清汤寡水的晚餐,虽然腹内空空,哀鸣不已,可怎么也吃不下去。   “郎主可是觉得不合胃口。”有机灵的婢女发现了符潼脸上的迟疑之色,试探的问了一句。   “有荤食吗?”   “灶下有给小郎炖的肉羹,只是郎主不是一向食素的么?”   “去端一碗来,如果有其他的,也端来点,我从今日起,不再素食了。”   不多时,那婢女端来了一碗肉羹,还有一碟炙肉,一碟鲫鱼。   东西看起来倒是精致,符潼成了游魂,大半年的飘来荡去也没吃过东西,端起碗来喝粥食肉。   “谢氏的厨子,手艺不错。”   案上的几样东西,味道甚是鲜美,符潼饿的狠了,居然让婢女添了四次粥,才算吃饱。   看着那婢女愕然的脸,符潼心下也难免脸红。吃饱了饭,擦了擦嘴,让仆役送来热水洗漱过后,倒下片刻,就睡得熟了。   …………………………………………………………北燕 凤栖殿   自从符潼死后,慕容鸿的日子也让他过的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再不是那个有着雄心壮志的君主,整日就在凤栖殿喝的酩酊大醉,政事皆由慕容垂把持。   这一晚,慕容鸿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他在怔视中期期的笑,对着装着符潼骨灰的陶坛含混的说着什么。   因为你爱我,所以你希望能保护我的童真,为我遮挡这乱世的风霜雪雨。可以陪我疯,陪我傻,甚至是陪我一起玩耍,也从不催促我长大。   可是,在燕京城破的那一日,我就已经长大了,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无知稚童,但是在他面前,我仍然愿意保持童真,我知道他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也喜欢他喜欢看我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爱我?为什么要着急离开?为什么?”   无人能回答他,也再没人能在他酒醉的时候,温柔的喂他一盏醒酒茶,失偶的君主就这么昏沉沉的睡去了。   梦境中,仿佛看到一个身影,依稀着,看起来像是符潼,又却不能确定,自己想去追,可是酒醉失了力气,又好像那人在前面往南方行的飞快,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只觉得梦中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喃,“凤凰儿,我还在。”   作话:   求收藏~谢焕出场了哦~ 第22章   清晨,符潼是被一双小小的手生生摸醒了。   其实他本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并不习惯与人贴的太近,只是对谢焕,就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一丝一毫的生疏之意也无。   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就看到这个可爱的娃娃,一脸的孺慕敬爱,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之色,用指尖轻轻描摹符潼的面容轮廓。   谢焕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聪明,上进。年方五岁,就被谢安认为是能够超越父祖成就的“神种”。 要知道谢焕的叔祖是谢安,父亲是谢玄,姑妈是谢道韫。   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曾因为才华而惊艳了这个乱世。   可谢焕,依然是个被陈郡谢氏寄以厚望的孩子。   但在符潼眼中,这孩子早早就失去了母亲,现在又没了父亲。看起来孤苦的可怜,哪里有什么“神童”的样子。   符潼曾经听人提起过,说续弦迎娶的谯国桓氏并不能像原配羊氏那样得到谢玄的宠爱。   一个女人若是得不到丈夫的爱,必然终日会喋喋不休的在小小的儿子耳边嘱咐,要谢焕能够继承父祖的荣光,为她争一口气,以换得谢玄对母子的看顾。   所以谢焕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敏感体贴,善于察言观色的讨好,却失了风度,进退间也无分寸。   符潼以肘支额,就靠在床头看着笑眯眯的看着谢焕:“他还小呢,是个好孩子,我慢慢的教导他就是。”   谢焕从来不曾想过,一向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能够笑的这么好看的看着自己,那柔和的眼光,从未曾在别人眼中看到过,就连母亲,也不曾这样的看过自己。   不过还是个孩子,他就渐渐的在这温柔的注视中,红了眼眶,大大的鹿眼顷刻间噙满了泪水,猛地扑到了符潼的怀里,大哭:“父亲,父亲,这段时间吓到阿焕了。”   符潼轻柔温和的圈住谢焕在怀里,轻声安慰:“这是怎么了?之前是我身体不好,所以疏忽了我们阿焕,以后我会带你在身边,时时刻刻在一起,不要哭了,好不好。”   一下一下抚摸着谢焕的后背安抚这个饱受惊吓的孩子,符潼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兄长。   符潼也是像谢焕这么大,就痛失了双亲,全赖大兄和嫂嫂悉心抚养,曾经,因为思念母亲,他也在符先的怀里,大哭大闹,撒娇撒痴。   “我要守护住这个孩子,绝不让他遭受自己前世的委屈和痛苦。”符潼暗暗发誓。   一觉醒来,符潼觉得颇为神清气爽。能重活在这世上,而且是活在谢玄这么不凡的躯壳里,符潼一扫之前的颓然和忧郁。   从此,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了西秦琅琊王,只有陈郡谢幼度。自己要带着谢玄的份,把两个人的人生,都活的精彩。   “无论是江南春光还是漠北风霜,我会去经历体验,以后的人生,自可以无拘无束的恣意。”   “还有那些曾经对不起我的人,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往昔之事,桩桩件件俱都历历在目,自有和他们清算的时候。”想到此处,符潼的眼神也渐渐转冷。   哄着谢焕和自己一起起身,用过了早餐,便携着谢焕来到书斋。想考教一下谢焕,看看他学业的进境。   父子两个还没坐稳,高衡就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了。   他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谢玄(符潼),发现谢玄(符潼)虽然还是一脸病容,却是一扫之前几个月的将死之色,,若不是这几个月都是他在照料谢玄(符潼),真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曾经是已经病逝谢玄(符潼)。   只是,这件事从始至终都透着一丝诡异和古怪,好像是郎主让自己重金请回张推云道首开始,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高衡不敢细想,只是恭敬的说:“郎主,建康传信,司马道子已经当朝上奏,奏请以王国宝接任北府军兵权。”   “安叔那边怎么说?”   “安石公在朝上一言不发,反而是王丞相极力反对。”   “会籍王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才急不可耐的打算接手北府军,桓冲不会让他如意的。朝臣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阿衡,勿急。”   “朝政如今都被这些无能的奸佞把持,什么时候才能够肃清障碍,倾力北伐,一统南北!”高衡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越说越是激动,完全是一种不顾后果的心态在发泄这段时间淤积在心的烦闷。   “阿衡,慎言,隔墙有耳,想必我病重又康复的事情,已经要快传到建康了,朝臣们还以为我玩这一手,是要用功勋去威胁皇帝。”   “郎主,小人失言了。”情绪得到宣泄,高衡也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刚才的话如果被有心人传去建康,做为谢玄的心腹,难免不会被那些人以此大做文章,污蔑谢玄有不臣之心。   “无妨,传话给刘牢之,无论结果如何,都让他奉诏。”   “郎主!”高衡惊讶的瞪大双眼。   “暂时先不回建康,就说我久病之身,还要在陈郡调养一段时间。”   昨日看着镜中的脸,沐浴时又细看了周身,符潼觉得谢玄这副身体,看起来不像是病,倒更像是中了慢性的毒,只是他知道谢玄服散,炼丹,一时也拿不准,究竟这中毒的征兆是源自散毒,丹毒,还是有心人的狠毒。   “阿衡,去边市挑一匹小马,再让府中工匠做一张四斗弓来。”   “是,郎主”高衡领命去了。   一直悄悄听着大人们谈话的谢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撒娇着倒在符潼膝湾,仰着头开心的问:   “父亲要教阿焕骑射了是吗?”   “不错,以后功课做的好,三日中有两个时辰,我让人教你骑射好不好。现在你先来告诉我,你功课学到哪里了。”   “跟着族学先生学《论语》。回到家中,叔祖礼聘了康成公后人再给讲《毛诗传笺》。”   “你听得懂老师讲些什么吗?”   符潼闻言愣住,自己像他这么大时,论语还没读通,可这孩子居然已经在大儒郑玄后人的教导下开始学《诗》和《礼》,王谢这样人家的子弟,果然都是家学渊源早慧多识。   “阿髦,阿衮能听得懂,阿焕自然也能!”谢焕大声回道。   谢髦,谢衮都是谢焕这一辈的堂兄,年纪要比谢焕大上几岁。   符潼听谢焕如此说,就示意他从自己膝上起来,去对面蒲团上坐好,看他小小年纪,坐姿却端美,对于谢焕在建康得到的教导也感满意。   符潼正了正神色问他:“阿焕,你习文练武很喜欢和别人攀比?”   “阿焕是父亲的儿子,当然要比其他人优秀。”谢焕答道。   “你是我的儿子,天纵英才或者天资驽钝,你都是我的儿子,明白吗?天下的聪明人如过江之鲫,可和我血脉相连的儿子,就只有你一个。”   “你的蒙师是大儒郑玄的后人,可是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父祖的成就,但是他教授弟子知《书》明《礼》,这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无论是习文练武还是骑马射箭,你只需要潜心刻苦,不要总是和族中子弟争胜,每个人最开始的理解快慢是不同的,你看你自己,不要去和别人去比,不要总想着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应该比别人进境更快,这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符潼耐心的教导他。   …………………………………………………………   建康城 会籍王府   “这个只会钓鱼的羯奴!”   司马道子怒气冲冲的在书房踱步,嘴里咬牙切齿的喝骂着,脚下一片狼藉,是刚才被他一通乱砸的笔墨书砚。   他对着王国宝怒吼:“谢玄,谢玄怎么会没死!这样离奇的事情,国宝,你敢信么?”   王国宝阴沉着圆脸,不发一言,只是脖子上的青筋突显,让他看起来本就肥厚平庸的脸上,更是填了几分乖戾丑陋。   丞相王坦之的这个儿子,心不宽体却胖,刚愎自用,又小肚鸡肠,在“逐美”建康城里,风评极差。   可王国宝手上的“诛玄”剑,却是在建康大大的有名。   会籍王司马道子,极为自负,被诩为皇家第一高手,手中“碧玉凌霄”刺,二十岁时已经晋身一品之列。   可纵然自负如司马道子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比起王国宝,是万万不及的,而王国宝比之谢玄,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   “现在朝中不支持我们的氏族占多,你父亲也是态度暧昧,连皇帝对我也不如往日的言听计从,国宝你说,现在怎么办。”   司马道子催促的问着王国宝。   王国宝粲然笑道“王爷,我父亲的个性你是知道的,他不愿王谢交恶。每每都是让我牺牲忍让,这次时机如此好,难道我们就白白放手,等着谢玄病愈归来?”   王国宝肥胖的圆脸上闪过一丝狠意;“他只要有胆子回建康,自然还可以再次下手,能得手一次,就能得手第二次,我不信,他次次都这么好运,能逆天改命定生死。”   俩人在书房中窃窃低语,直到月上梢头,王国宝才带着一丝阴狠的笑从会籍王府离开了。   作话:   如果觉得还不错,请宝宝们收藏一下吧,如果还有章评,那就更完美啦~后续剧情是多么期待有人能够一起探讨呀~ 第23章   我有一个特别要好的知己,我们曾经一起发呆,一起成长,和他在一起,没有任何负担,也不用去思量这世间的蝇营狗苟,是这世上最舒心畅意的事情。   可惜他已经身故了,本来我也已经死了,可是我却借着他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那么醒来后最应该先做的,除了照顾他留下的独子之外,就是要调查一下故友的死因。   他是个天生的统帅,有个敏锐的洞察,强健体魄,冠绝天下的剑法,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英年早逝,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谢玄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夜已经深了,符潼还来来回回翻看谢玄生前数月一直盘桓的书斋。   这书斋很是阔大,一分为二,一部分是书房,一部分是丹房。   书房中的多宝格中,最显眼的位置放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兵法韬略,而是葛洪所著的七十卷的《抱朴子》。   其中《金丹》和《黄白》两篇,被主人家反复翻看,竟是连书轴都已经松散了。很多句式都被他特意的标注过,详细的写出自己的注解,可见谢玄的确是痴迷此道,不可自拔。   丹房的丹炉已经很久没使用过的痕迹了,想必谢玄养病其间,已经没力气再开炉炼丹。器物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高衡已经带人细细检查过,并无什么不妥。   都是一些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这些常见的。   据高衡说,谢玄在淝水之战前,炼制的丹药就已经服完,他一向只吃自己炼的丹,所以应该和这些东西无关。   仔细翻看了大半夜,也没有半点头绪,只是心下隐隐觉得,谢玄在战后,病的十分古怪。   现在北府兵枕兵在徐州,兖州,彭城刘牢之p东海何谦p琅琊诸葛侃p乐安高衡p东平刘轨p西河田洛p晋陵孙无终,这些流民帅和军中主力对谢玄是忠心耿耿,也不会是他们下的毒手,那么究竟是谁想要置谢玄于死地呢?   看来答案只有去建康寻找了!符潼心下暗道。   。。。。。。。。。。。。。。。。。。。。。。。。。。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四周山林滴翠,绿植清香,呼吸吐纳时能感受到浓浓的春意。   谢玄和符潼都是勤勉的人,不过谢玄更加刻苦,卯时起,辰时歇,每日雷打不动要起身练剑,傍晚开始更是要打坐多个时辰。   这世上哪有什么浪得虚名之辈,门阀子弟尚且如此,反而是塞外诸部,入主中原后,出现了大批纨绔,比南朝的贵族更加荒唐无稽。   符潼怜惜谢焕,并不叫他同自己一样时辰早起,只是谢焕自从知道符潼晨起练剑,便也日日早起观摩,用心记忆。不过月旬,剑招也似模似样起来。   小小年纪执剑而立,严肃端正,俨然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符潼喜欢谢焕用功,悉心指点于他,父子两个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对,感情更深。   不知从何时起,谢玄纵横阖捭的兵气之中,多了份藏而不漏的权谋霸气。就连剑招,也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每日巳时,符潼便带着谢焕在书斋,或为他讲解《论语》,或拉着他小手练字。   之前在建康,族学中讲解《论语》都是按照马融的注释,现在符潼更多的是用何晏《论语集解》以及王弼《论语释疑》。   何晏和王弼都既是儒学大师,又是玄学大家,甚为符潼蒙师,当世大儒顾龅耐瞥纾符潼从小修习,深有所得,为谢焕的讲解深入浅出,使得谢焕进步神速。闲暇时,符潼也会为谢焕讲上几句王弼的《周易注》和《老子注》,却不肯深谈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说来也是好笑,他和谢玄,一个痴迷于炼丹修道,一个痴迷于周易推演,却双双早夭于世,可见命运并不可逆。   符潼不愿意谢焕从小就对这些偏门左道的有了兴趣,让人拆了丹房,改建成了一个小小的游戏场,每日课余之后,也与谢焕做些投壶之类的游戏,既能强身健体,也能增进父子间的感情。   至于习字,谢焕从小便临摹钟繇的真迹,钟繇的楷书备尽法度,为正书之祖,字中透着的雍容清新的气度,一向为人所爱。   父子两个每日在书房都会临摹《白骑帖》和《雪寒帖》一个时辰,日日不辍。   这一日,高衡在午饭后,牵来一匹小马。那马虽然年齿还小,但是高头宽胸,骨架异常漂亮。毛色纯正,一看就是血统纯正高贵的大宛名驹。   大宛马耐苦耐寒,耐饥耐渴,速度极快,耐力又好,而且最难得的是性情温和,忠心认主,是最适合小孩子练习的战马。   氐族人精于骑射,符潼不知谢玄骑术如何,并不敢贸然的教授谢焕,以防露出马脚,只笑吟吟的看着高衡抚谢焕上马,为他讲解一些要领,然后让几个男仆牵着马,就这么围着院子走圈。   谢焕胆子甚大,熟悉了不过三两炷香,就嚷着让仆人松手,要自己骑。   高衡这时笑道:“郎主骑术精湛,不如找个日子带着小郎出去跑马。”   符潼听高衡这样讲,正中自己下怀,翻身上了另外一匹成年战马,双辔并行,护在谢焕身边。   陪着谢焕就这么玩了一下午,还答应为谢焕专门准备骑服,并且如果谢焕功课完成的好,每逢朔日、 望日、 晦日,符潼便带着谢焕出去,或骑马狩猎,或爬山逛街。   就这样转眼到了夏季。   从六月中开始,天边便雷声阵阵,暴雨倾盆,就这么一刻不停的下了一旬。   会稽郡水灾,百万良田,尽付东流。置下子民,流离失所。   这一日,乌衣巷中传来讯息,谢安急召谢玄回建康。   符潼接到信,细看了一遍,信中并未多言,甚至谢安信中遣词用句颇多诙谐之词,单单的从这信中并不能看出谢安真实的意思,不过自己在陈郡已经待了将近一年,恐怕建康城中的人们,都有些等待的焦急了。   符潼舒眉微蹙,抿唇沉思,也罢,自己就回建康会会这些魑魅魍魉,顺道也能找出些究竟是谁要暗害谢玄的蛛丝马迹来。   回建康去!   想起那个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攻势如电的身影,符潼的脸上也不由多上了几分落寞。   孔子曾说有教无类,魏武帝也曾言道 唯才是举。   我大兄就曾重用庶族出身的王猛,而创百世基业。   我就是要摒弃门第之念,四海之内的有才之士,皆可为我所用。   我本来也只有治理天下之才,而无征讨四方之能。   如今我和谢玄合二为一,正可以横扫六合,为天下开创太平盛世。方才不负此生。   正是胸中有丘壑,手指点江山。   看我在建康如何翻云覆雨,把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阿羯,我定会为你找出真凶,我也会为你完成北伐的梦想。”   从符先南征算起,足足两年时间,符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作话:   快来一起讨论呀~ 第24章   “阿衡,对于你心心念念的北伐,你是否想过,北伐成功后,要如何?”符潼轻挥麈尾,含笑打断高衡的喋喋不休。   “自然是把诸胡都赶回他们的老家去,复我华夏正统。”高衡理直气壮的回答道。   “阿衡,你随我在北地也快一年了,江左诸地,你游历见识的比我还要多些,无论是长安,洛阳,邺城这样各国的都城,还是统万,豫州,兖州这些兵家必争之地,你可曾看到了暴骨革泽,民不聊生?”符潼继续轻声问向高衡。   “江左繁荣,比之江南不遑多让,也并不曾有衣衫褴褛,饿殍遍地之像。只是胡人掌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高衡回答道。   “只要是能够安守故土,使黎民不必经历战乱,饥荒,瘟疫,水患而成为流民,你觉得百姓们会真的在乎当权者究竟是胡还是汉吗?”符潼再问。   “这。。。。。。”高衡踌躇不答。   “相传胡部也都是炎黄后裔,华夏一族,为何要分的如此之清楚呢,纵观前朝历史,无论是排胡还是排汉,都只会带来刀兵四起,战祸纷乱。”符潼继续说道。   “郎主的意思。。。。。。”高衡问道。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你在我这里慷慨激昂的陈词不休,一时有感而发。阿衡,这世间太多事情,并非你以为的非黑即白。”   符潼轻轻瞥了一眼一脸茫然的高衡,继续问他。   “行装收拾的如何了?”   “都已经收拾妥当,按郎主吩咐,陈郡祖宅中的书卷,珍玩也都一一装箱运回建康。”   “嗯,阿衡你带队缓缓而行,往建康去。一路不可招摇,低调行事。我自带着阿焕去洛阳投师,之后会沿途追赶你们。”   “郎主不带小郎一起回建康吗?”高衡诧异问道。   “我打算带阿焕去洛阳,拜在顾雒畔隆!   “小郎君年纪尚小,孤身在洛阳,难免思念亲人,还请郎主三思。其实建康族学,老师们也都是有学问的人,何必把小郎君放在北地。”高衡不由追问道。   “这次回建康,波谲云诡的局势,并不明朗。一着不慎,我怕顷刻之间全盘皆被有心人搅乱,阿焕是我这支的独苗,我不欲他置身险境,换言之,阿焕是我唯一的弱点,何必带他回建康,被人拿捏着。”   符潼顿了顿,接着说道:“更何况顾鍪堑笔来蠹遥玄儒双通,学识渊博可比当年郑氏康成公。顾霾坏能妙解《老子》《庄子》,为时人推崇,更因为其精通洛阳正音。阿焕生在江南,长在建康,不会洛阳腔调,日后难免不会被氏族取笑。”   “像谢焕现在的年纪,学习语言最有天赋,我曾经有位朋友,成年之后专门赶赴洛阳学习洛阳正音,可是由于已经有些年岁,难免学习得十分艰难,而所得更是有限。吟咏之时,直引得我时时发笑。”   符潼一脸的缅怀之色,连手上轻轻摇动的麈尾,也停了下来。   “郎主说的可是符家郎君。”高衡问道。   “是呀,我与他同在洛阳顾雒畔虑笱В那段时光,是人生最轻松的时候,可惜他天不假年。”   “郎主日后北伐功成,斩姚昶于马下,也是为符郎君报仇了。”高衡难得见到谢玄有失落的神情,赶忙安慰道。   “是呀,我总是要回到建康,和王氏,司马氏掰掰手腕。所以更不能让阿焕同行,日后回到北府军中,我也无暇照顾他,还是把阿焕送去洛阳,更让我安心。”符潼心中已定下决心,再不犹疑。   “郎主打算何时起行?”高衡看谢玄已经打定主意,不敢再劝,遂问道谢玄打算。   “明日我便带阿焕去洛阳,你们后日可以离陈郡取道淮南回建康。”符潼沉吟道。   六月底的天气已颇有些炎热,又值正午,阳光直照下来,那影子全在脚底下畏热似的缩着。   谢焕和符潼共乘一骑,在官道上缓缓行着。   这要是换了平时,谢焕定当欢欣雀跃,而当他得知自己不能和父亲一同返回建康,却要被送去洛阳,独自一人在洛阳求学,嘴角就再也没翘起过。   这两天谢焕不时的哀求符潼,言道自己年小,不愿远赴他乡求学,又说父亲大人大病初愈,自己理应在身边服侍尽孝,或说思念在建康的姑妈和姑表兄弟们。   可不管谢焕出尽手段,符潼带着他赶赴洛阳的行程却是一日也没停下。   午后炎热,谢焕又嚷着要驻店休息,说自己要中暑,不能再继续赶路。   符潼单手持缰,悠闲的骑着马,笑着对谢焕说:   “阿焕,无论你如何耍赖,再有三天,我们也到洛阳了。我劝你还是不要总是阻着行程,我们早到洛阳,我还能在那多陪你几天让你适应。若是还像前几日般缓缓而行,我送你去顾府的第二天,就要启程回建康了。”   谢焕自从知道要去洛阳求学,这个早慧的小人儿就一直沉默,不说什么,虽然照样读书习字,但都怏怏不乐、无精打采。   等到起行之后,硬是出尽手段,阻挠行程。   现在谢焕听符潼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心下更是委屈,清亮的鹿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雾气,委屈的辩解:“阿焕只是舍不得父亲,而且阿焕是真的很热很累。”   符潼指着官道以北的莽莽群山,说道:“阿焕你看,你就是要去山的那边求学,那里你的父兄叔祖都曾经去过,是个极为繁华,又极为适合进学得好地方,为父已经为你探过路,也详细的告诉你路应该怎么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阿焕,别说如今仅仅是求学之路,便是日后的人生大道,我也会为你率先趟平,然后拉着你的手,一步一步的带你走好,走稳。”   谢焕听到父亲说的这么动情,眼神也活泛起来,他扭过头对着符潼说:“阿焕会踏实的走好每一步,绝不给父亲丢脸,不会令我陈郡谢氏蒙羞。”   符潼用单手搂紧他,笑着对怀里这个小人儿说:“你还小呢,在顾师门下用心向学,不用想得太多,我只希望在这三四年中,你能有所长进。等你再大一些,我就接你回京口,与你一同在军中历练可好。”   作话:   在洛阳会遇见谁呢?~   收藏 关注 海星 期待一键三连~ 第25章   长夏静谧,清晨鸟雀鸣叫,和此起彼伏的夏蝉嘶鸣,最会扰人清梦。   到达洛阳之后,符潼不过带着谢焕短暂在客栈修整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父子两个沐浴更衣,携带了不少束贽见之礼,符潼更是精心备下名帖,打算到顾府正式拜见。   洛阳城的求学氛围,堪称诸城都之最,书声琅琅中,仿佛为洛阳城罩上一层神光与灵性,就连街头行人,也看起来要比别的地方,更加优雅斯文 。   谢焕初到洛阳,便很喜欢这里,只是一想到稍后就要和父亲分别,心中满满皆是离情别绪,虽然年纪尚小,还不知离愁滋味,可是一想到自己日后就孤身在此,也心下凄楚不已。   符潼怕烈日暴晒,晒伤了谢焕稚嫩的皮肤,虽然时辰尚早,也带了幂篱出门。所谓幂篱,就是长及脚裸的帷帽,既可防晒,也可防风防沙。   父子两个还是共骑一骑,谢焕小小的身子遮挡在幂篱之下,远处看去仿佛只是符潼单人单骑而已。   还未到达顾府,远远的就看顾府门前,有人殷勤的送客,而其中一人,却是符潼再也想不到会突然遇见之人。   只见顾府门前一队兵士,簇拥着一个年轻人,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衣饰华贵,样貌更是艳若春华,眉眼间是日渐凌厉的威势,却是北燕国主慕容鸿。   送他之人,竟也是个熟人,那是个青衫少年,看年岁与慕容鸿相当,个头比慕容鸿要略矮上几分,宽额挺鼻,眉清目秀,有一种端静文雅之气,肤色比之胡人略黑之外,论风采姿态,竟然也不在慕容鸿之下。正是顾霭子顾恺之。   顾恺之风仪优雅的同慕容鸿交谈,只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笑意未达眼内,细看顾恺之神情,可知此时他对慕容鸿充满敌意和不屑。   符潼看到这两个前世的“熟人”在顾府门前你来我往的寒暄,一瞬间如遭雷击般的僵立在当场,虽然幂篱遮挡着,明明可以确定,即便慕容鸿往这边看过来,也肯定看不出到自己的脸。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变成了陈郡谢玄,就是和慕容鸿迎面撞见,恐怕他也不会识得自己是谁。可就是控制不住的掉转了马头,往街角驻足。   还以为自己除非有朝一日可以北伐功成,率兵压境之时,才会再遇见这个人,谁知道竟就在洛阳,遇到了他。   符潼控制不住的发抖,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个不停。   是“怕”他吗,谢玄剑法冠绝当世,慕容鸿虽天纵之才,可是也比现在的“我”要差了一线,我自然不必再“怕”他。   那是“爱”他吗,早在五蠹镇之前,恐怕再浓烈的爱火,也被接二连三的冷水浇息的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如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仿佛是被慕容鸿下过咒,施过蛊,就是无法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就对待眼前的他。   “父亲?”谢焕察觉到符潼的不对劲,转头看向符潼,就见符潼幂篱下的脸,脸色苍白,额头满是细汗,浑身颤抖,连嘴角都仿佛跟着一起微微抽搐。   “我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头晕。”符潼听见谢焕关切的声音,脸色好转一些,伸手拢了拢幂篱。   “父亲若是不适,不如改日再去顾府。阿焕只是关心父亲,并不是又想耍赖。”谢焕童声童气,甚是惹人怜爱。   “我知道,再歇一会就好。阿焕热了吗?”符潼揽住谢焕,温声回道。   “有幂篱遮阴,不是很热。阿焕只是有些担心您。”   慕容鸿这时仿佛感受到,在街角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转头看了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人。   那注视感觉异常熟悉,竟隐隐的让自己觉得好像是符潼看着自己。   “一定是思念过甚,有了幻觉。是呀,自从他“走了”之后,自己时常有幻觉出现。”慕容鸿心下暗讨。   其实只是符潼看到慕容鸿转头看过来,扭转了身子,掩藏在街角暗处而已。   看到慕容鸿在随扈的簇拥下,离开了顾府,符潼才带着谢焕,快步上前,轻唤了那青衫青年一声。   “顾虎头!”   那青衫青年看有人这么亲昵的叫自己,不由得一愣神,回头细看,只见是一个月白衣衫,头戴帷帽的人,听声音很是熟悉,但一时之间终究也是想不起来这究竟是谁。   带符潼摘下幂篱,露出真容,那青年露出惊喜之色,大叫道:“谢师兄。”   青衫青年快步走到符潼面前,伸手重重的搂了一搂谢玄,然后看向谢焕。   “这是?”顾恺之带着疑问的神色看向符潼。   “这是小犬,谢焕。”符潼回道。   “阿焕,这是你顾世叔,还不拜见。”符潼对着谢焕说道。   只见谢焕不慌不忙,对顾恺之行礼,动静之间,极见礼仪教养。可见世家对于子弟的教育,确是用心至极。   顾恺之见谢焕小小年纪,倒像是个大人一般的和自己行礼问好,问答之间,不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就连姿态,也是一板一眼。自觉得对这孩子颇有眼缘。   他一手携了谢焕,一手拉着符潼,说道:“天气炎热,我们进去细谈。”热情的把符潼父子迎进了府中。   这顾府,符潼和谢玄前世都是常来之地,然而故地重游,却是时移世易,感触颇多,只是符潼不敢表露太多,恐露出了马脚,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回答着顾恺之诸多的问题。   直到冰凉沁润的解暑茶都喝到了第三盏,回答了诸如自己是如何患病,如何又治愈,往后的打算诸般问题之后,才能在顾恺之密集的话题中,找到机会插言问了一句。   “虎头,顾师今日不在府中么?”   “父亲前日去访友,要明日才回。谢师兄今次前来,可是找父亲有何要事?”顾恺之问道。   “打算让犬子拜在顾师门下。”   “阿焕还这么小,你到是舍得!有这么个小机灵鬼陪在父亲身边,他老人家也一定高兴。”顾恺之笑道。   符潼笑了笑并未答话。   转而问他道:“刚才远远的见你送客,见那人风姿不俗,不知道是谁家子弟。”   “那是鲜卑国主慕容鸿。”顾恺之说道。   “原来他就是慕容鸿。。。”符潼只做第一次知道般喟叹。   “不知他来洛阳,所为何事?”   “说来荒唐,他以阿潼未亡人身份,拿了阿潼生前未曾画完的一幅画来,央我补完此画。”   “猝不及防的听到顾恺之嘴里说出自己的名字,符潼也不由一愣,之后端茶以作掩饰。   “阿潼殁了快一年了,倒是还有人惦着他。”   “为何没有,听到噩耗,父亲大半年都长吁短叹,我也觉得伤心。”顾恺之接着说道。   “阿潼这样的人,明明没做错什么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可见苍天待人不公。我那里还有好些阿潼昔年的画轴,正一一临摹副本,打算把原轴在阿潼周年祭时,焚给他。”   “难为你有心惦记,可惜我不能久居,不然还可以同你一同整理。”符潼用谢玄的身份同老友谈着前世的自己,自觉有些荒谬滑稽之感。   “虎头,慕容鸿带来的是一幅什么画,我能否一观?”   符潼状似轻松的对顾恺之说。   “这有何难,阿羯你稍坐片刻,我为你去书斋取来便是。是一幅帛画,色彩艳丽,想来是阿潼画来为苟皇后地宫陪葬所用。慕容鸿要的非常急,跟我说愿出千金求我尽快补完此画。”   “为何如此着急?”符潼心内隐隐不安,赶忙追问道。   “苟皇后薨了。”   “你说什么?!!!”符潼闻听,如遭雷击,震惊的无以复加,腾地站了起来。   作话:   阿潼是皇后养大的,一向待苟皇后如母。 第26章   繁华过尽皆是大梦一场,人世暗浊仿佛看不见天日。   亡国公主的生涯,每一刻都那么的难捱。   一路南下至长安的旅途中,无论是父皇后宫中残存的那些美人,还是我北燕慕容氏的女眷,都遭遇了凄惨至极的境遇。   而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熟悉的庶姐妹,堂姐妹,以及认识不认识的那些高贵端庄的内外命妇们,就好像插草估价的最低廉的女奴,被粗暴残忍的对待。   她们挣扎,哭泣,凋零。   然后衣不蔽体的被胡乱丢弃在路边,任野狗啃食。尸体上诸般伤痕惨不忍睹,更有甚者,有些尸身被抛出来时,已经支离破碎,不再完整。   每一个日夜,我都只能听着马车外凄厉的哭喊而不敢入睡,我紧紧抱着弟弟,和他一起抖做一团,不知道这样的遭遇何时便要降临到我们姐弟头上。   每每回想起献城时天王符先看向我们姐弟的眼神,我便时时刻刻都有着不寒而栗的感觉,夜不能寐,睡不安枕。   我要靠什么来护住凤凰,望向我怀中虽然惨白着脸色,却倔强的不肯流下一滴眼泪的少年,我内心的踌躇与挣扎纠缠,恐惧与愤恨交织,这些情绪,使我在这段屈辱莫名的旅程中逐渐憔悴。   我曾在母亲面前立下重誓,要护住我北燕这硕果仅存的一滴血脉。才让我能够忍受种种难以想象的折辱,不肯自戕,换一个解脱。   在这段旅程中,我和弟弟要参加无数场西秦王帐中通宵达旦的饮宴,这些宴会都是用来庆祝天王符先陛下剿灭北燕所设。而我们姐弟,无疑是这歌舞升平中最应景的点缀。如果能够看到我们在案前瑟瑟发抖的窘境,则更能让胜利者尽享愉悦和满足。   这天晚上,我和弟弟照例被盛装打扮,送去天王王帐中参加昭示着胜者荣光的晚宴。觥筹交错的良辰美景,又与我们可怜的姐弟有何关联。   只是今晚的宴会,天王符先左侧第一席,赫然坐着已经许久不见的拓跋父子。   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拓跋再次相见,他曾经的山盟海誓,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拓跋一脸窘态的望着我,喃喃的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踌躇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然的自斟自饮,不敢再看向我。   宴会中,汝阳王不满我们姐弟冷淡的不肯奉迎,多次言语挑衅,幸亏有次席中那位英俊而温和的琅琊王为我们姐弟多次缓颊解围,才让这宴会没那么难捱。   那是天王符先的同母幼弟,西秦的国储琅琊王殿下符潼,是符先横扫北方建立的伟大帝国的唯一的继承者。   不同于符氏其他兄弟深目高鼻的相貌,符潼长的更像是汉家门阀中的郎君,乌黑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斯文隽秀中容色如玉,不同于我弟弟耀眼瑰丽的魄人美貌,符潼美的好似远山,清丽舒展,见之忘俗。   许是天王见拓跋部的人在场,有意敲打,酒过三巡,天王便频频向我姐弟举杯,我和弟弟不敢不饮,亦不敢多饮,只能疲于应对。   “听闻公主与拓跋有婚约在身?”符先明知故问。   “亡国之人,重孝在身,婚姻之事,不敢再议。”我只能谨慎小心应答这不知是何意思的问题。   “公主日后有何打算?”符先举起酒杯问我道。   有何打算?我又能如何打算作话:   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我尽知晓席上尊位之人的意思,只是他是想要我当着拓跋的面,说出来罢了。   “清河卑贱之躯,听凭陛下处置。”   我看了看弟弟,起身至符先案前,伸手接过符先手中的酒杯,就这么跪在他的脚下,仰头把酒喝了下去,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裙角处再不可见。   符先看着我驯服的样子,笑了起来,就像看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笑意异常的玩味。   回到坐席前坐定,我突然在氐秦君臣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害怕起来,紧紧攥了攥弟弟的手,却发现我们的手,都冷得像冰一般。   纳降大典之后,我奉诏入宫。   今夜,便是我以身饲虎之时。   弟弟不肯让我奉诏去服侍符先,在符先寝殿外一直跪着,直到看到装扮一新的我,被西秦宫人们簇拥而来。   我扶起弟弟,轻轻掀开他的下摆,卷起裤脚,膝盖处是两团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凤凰儿,回去吧,就算躲得过今夜,还有明夜,后夜,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跪下这里,只会更让西秦的人得意于我们姐弟的潦倒落魄。”   让莺歌燕舞带慕容回去安寝,我重重的咬了下舌尖,勉强镇定心神,扬声道:“慕容清河奉诏拜见天王陛下”   “请公主进来吧”寝殿中,符先的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说不清楚暗哑。   宫室内布置一新,满帐的红色映衬着通明的烛火。已经是这盖代雄主难得的心意。   我在符先身前跪下,披覆在肩膀上的外衣落了下来,未及长成的身躯,只是稚嫩着,还未能有成熟女子的风情。   可是,符先是满意的,更是得意的。   “公主真美,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之中,有属于异族的妩媚之色。”   见惯美人的君王,也禁不住轻叹道。   西秦宫中,从不缺少美人。   但是,还没人能像我这么美,何况还有北燕公主这身份的加持。   征服了我,就好像把整个北燕国土踩在脚下。   当然,还有那只落魄的凤凰儿,他还那么小,早晚也要步我的后尘。   他拉我起来,同坐在榻上,冰凉的手从我衣襟里伸进去揉捏,指腹的硬茧摩擦我柔嫩的皮肤,激起我的颤栗。   常年的征战才会让君王的手指这样粗糙,同样是一国之主,我父亲的手,比宫中女使的手还要柔软些。拿笔的手又怎么能和拿剑的手相提并论。   “公主愿意服侍朕?”符先戏谑的问道。   我不想回答,却不敢不答。   “女子总要嫁人,陛下能纳我入宫,是清河的福气。”   。。。。。。。。。。。。。。。。。。。。。。。略(滴滴,小汽车开走惹。)   符先一脸玩味的看着我因为剧痛而瞬间白到透明的脸颊,我的双眸迅速暗淡下来,失去焦距。   剧痛掺杂着恶心,侵蚀着神志,喉间腥甜,又如喝下毒酒般腐蚀灼热。   喷洒的身体里的肮脏滚烫的液体,灼痛了尊严和荣耀。   符先召幸我,继位后,这勤政的君主,第一次没能早朝。   第二日午后,慕容来看我,我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发髻散乱着,眼角处是乌青的伤痕,闭着的眼睫颤动着,却不愿意睁开看自己弟弟一眼,好像此刻我的眼神,也会玷污了他一般。   “阿姐,陛下责打你了?”慕容怯怯的想握着我的手,被我轻轻的挣开,我只带着疲倦的笑意对他说:   “别碰,脏了你。”   慕容只能怔怔的靠在我的床脚,含糊不清的说着一些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的言语。   等到慕容离去,我站起身去沐浴,鲜血顺着腿缓缓流下,蜿蜒一地。   我全身都是青紫色的伤痕,没人会怜惜亡国的公主,只是我知道,我至少为慕容争取了让他平安长大的机会。   至于我自己,早已经随着崇德殿的大火,彻底死去。   西秦后宫中拜高踩低作践新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只是以一种自虐的心态默默承受。   符先甚至曾将我赐予过他倚重的庶弟汾阳王与汝阳王。我不敢推拒,只恳求他不要让凤凰知道这件事。   到了七月,我开始反胃恶心,以为自己得了膨症,命不久矣。   符先来时,难免被我一时一吐惹坏了兴致,命太医来给我诊治。   我有了身孕,真真好笑,我都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符氏三兄弟谁的种。   我悄悄的开始积攒一些麝香,放在床底最不起眼的一个箱子里。   我不能生下这个孽种,氐 第27章   东宫殿内,烛火明耀,符潼端坐在案前,案上是一幅尚未画完的白衣观音图,那观音与真人等身大小,慈眉善目,神色平和,栩栩如生。   观音座下捧瓶童子,眉似远山,目若秋水,依稀同案前之人八九分相似。   整幅帛画色彩瑰丽,备尽奢华,笔触细腻,人物衣饰的褶皱纹样精巧细致,处处彰显了作画之人的巧思和用心。   符潼掌中三枚制式颇为奇特的金制古钱在修长手指中上下翻飞,透露出主人家此时的心事重重。   仁套瞎绮铰拇掖业拇油饧浣入殿内,脸上神色甚为惶急,向殿上人施礼道:“殿下,中宫传来讯息,娘娘病势渐重,太医署让殿下有所准备,恐怕娘娘此次是凶多吉少。”   符潼听紫圭如此说,面上忧色更重:“大兄出征未归,嫂子又病势汹汹,这可如何是好?”   “中宫娘娘缠绵病榻多年,解脱也未尝不是幸事,还请殿下要保重自身,若是这时候殿下病了,这京中可就要乱起来了。”   这时,忽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东宫亲卫身浸鲜血,踉跄的奔至案前,未及行礼已然摔倒在地,只来得及说一声“宫变”,便气绝身亡。   。。。。。。。。。。。。。。。。。。。。。。。。。。。。。。   符潼桌前这时便放着这卷自己未能完成的帛画,回忆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至今仍觉不寒而栗。   如今悉心教养自己长大的长嫂也已离世,自己前世的牵绊逐渐减少到只剩下那寥寥几人,值得自己回忆的事情,好似也没那么多。   突觉胸中气堵,心内烦闷,符潼起身看谢焕这时睡的正香,想是这孩子梦见了什么好事,正面露微笑睡的酣然,便起身轻轻推门而出。   月色如银,四野空明,月光洒落在夜空云翳之间,清辉遍地,甚为美丽。   只是符潼无心欣赏这妙景,苟氏骤然离世,无疑是对他的又一打击,前世的最后一个亲人,也离他而去,至此之后,这世上他当真是孤家寡人,再无亲情可牵挂。   茫然四顾的游走在顾府湖边,不知不觉来到顾氏书斋前,看书斋灯火通明,自是顾恺之还未安睡,想来在整理自己前世的旧作。   符潼正欲扬声,不期然听到书斋内有对话声传来。   “夜深了,小郎吃了药,早些安睡吧。”听声音是顾恺之的婢女时云。   “我还不困,这里不需人伺候,你们自去睡吧。”顾恺之温声说道。   “小郎因为符郎君离世,大病一场,差点连命都没了。如今病体初愈,不可再久熬,符郎君若是知道我们小郎如此痴情,也要感念这份心意,担心您了。”   “我的心意,自是我的心意,做什么非要阿潼知晓。我本轻视功名,谁知竟然让我遇见了阿潼,便想着日后他征辟我为“王友”,我能入仕陪在他身侧,主清臣贤,成就一段君臣佳话,能同留清史,便是此生无憾。”   顾恺之说道这里,声音逐渐低沉哽咽。   “熟料阿潼去的如此之早,如此之惨,只恨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为他报仇,如今只能为他做些许小事,尽些心意。”   推门声响起,两婢聘聘婷婷的从书斋边说边走,渐渐行的远了。   “符郎君真是命苦,竟然喜欢上慕容氏那个妖孽,若是他知晓我们小郎这份痴情,与我们小郎相知可有多好,我们小郎情痴定胜那慕容氏妖孽许多,符郎君也许就不会早夭了。”   “是呀,可惜我们小郎的这份情意,符郎君到死也未能察觉,真真是造化弄人。”   不想竟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对话,顾恺之竟然对我。。。。。。   “我前世没能察觉他的心意,今生也不能回应他的这份痴情,倒是我辜负了他。唉。。。。。。”   “顾师于我有授业之恩,顾恺之又是我旧友,我怎能看他如此消沉。”   符潼思罢扬声道:“虎头,还没睡么?”   顾恺之听到谢玄声音,轻拭泪眼,整衣站起,打开书斋大门。   “阿羯师兄,你还没睡么?快请进来。”   二人在书斋中坐定,顾恺之拿起案上茶壶,斟了一盏,递给符潼,对他说道:“阿羯师兄尝尝,可有什么不同?”   符潼举盏轻轻抿了一口,闭目细品,只觉清香满口,回味无穷,睁眼问顾恺之道:“这是什么茶,烹制法大异于常。”   顾恺之道:“这是阿潼生前吩咐上虞师氏改良的细茶,蒸晒之后直接冲泡,味道淡而隽永,可惜阿潼还没喝过,就去了。”说罢又轻叹了一口气。   符潼看他如此,便不再与他论茶,沉吟片刻,正颜说道:   “虎头,我有几句话,想说与你听。”   “阿羯师兄有何教我,但说无妨。”   “我叔父安石公曾言道:世家大族之中,只要每代都有杰出人物出现,便会门楣光耀,兴旺发达,反之,若是子弟不肖,则离衰败也不过一步之遥。”   “如今你我生逢乱世,江南天灾不断,江北刀兵四起。顾师才华横溢,学贯古今,却孤傲清高,不以功名为念,虎头你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亮拔清通,才望乃当世之秀,日后定会有才貌双全的世家贵女相配,哀思过甚伤身,还请勿要如此伤怀。”   “阿羯师兄,我父早年被王导辟为司徒掾,辞而不就,半生闲云野鹤,浑不以仕途为念,高傲有风骨,世人皆说我父为江北第一流的人物。我身为人子,本也不以这俗世荣华为念。不过你说的对,阿潼生前,常期翼国泰民安。师兄有朝一日若能重整我汉家河山,北府军北伐之时,顾恺之愿为师兄马前卒,略尽些许绵薄之力。只是,我今生已矢志不娶,贵女之说,休要再提。”   符潼不曾想顾恺之对自己竟是如此情深一往,竟然立志不娶,不由怔住。   符潼不愿他沉湎伤怀,便转了话题继续道:“虎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能让阿羯师兄觉得为难?”   “那幅帛画,能不能让我续完?”   “我笔意本就于阿潼迥然不同,正发愁要怎样接着画完,师兄精擅人物画,阿潼生前又与师兄交好,由师兄来续完他的遗作,正是应有之意,我怎会不允。只是师兄不是着急回建康么?”   “我再留三日,拜望顾师,陪伴阿焕,画完即走。只是虎头,若是慕容鸿问起,就说这幅画是你补完,不要提起我。”   “这是为何?”   “我与北方诸部,终须一战,与那慕容鸿的交集,自当是在两军阵前,不愿再在其他事上与他有所瓜葛。”   作话:   顾恺之:才绝,画绝,痴绝。 第28章   建康城的御道东侧,秦淮河畔,就是久负盛名的乌衣巷。最煊赫的世家大族,王谢陆顾,均居住在这里。   乌衣巷内,朱楼叠立,处处雕梁画栋,巷口有重兵护卫,寻常百姓不能进入。“乌衣人家”这个清淡的称谓,是当世顶级门阀的的代称。   此时,一队劲卒,护佑着一辆马车,疾风般越过朱雀桥,由着御道马不停蹄的驰入乌衣巷。   把守的兵士并不阻拦,肃然敬礼,脸上也是满溢崇敬之色。   人人都知,赢了淝水之战的战神谢玄病愈归来。   车内,符潼抚摸着“道法”,神色有些复杂。谢玄本来铸铁般寒冷又英俊的面容,在符潼的灵魂注入之后,也变得和缓了起来。他不敢泄露丝毫内心的情绪,想到一会就要见到以“九品观人”而名震天下的谢安,难免不会担心一照面就被拆穿。心内不禁忐忑难安。   从顾府画完帛画后的回归之路称得上是艰难异常,仅仅截杀,就遭遇了四次。归途的凶险恰恰印证了符潼一直以来的猜测,使得谢玄之死更加扑朔迷离。   故友谢玄一向谨慎,古怪的患病,旋即病亡,实在是无法让人不怀疑这其中有多少人做了手脚,王氏,司马氏,甚至是谢氏,都是符潼怀疑的对象。   符潼下了马车,不敢轻易流露内心情绪,挺直了腰身,显示出这躯壳主人非凡的气魄,露出充满力量和信心的微笑。一言一行无不模仿谢玄生前模样,如出鞘的宝刀,顾盼神飞,神采飞扬。   “阿羯,你都好了!”谢石欢快的声音传来。   谢安,谢石,领着谢氏小辈,俱都出来迎接谢玄。   符潼拜倒在谢安和谢石身前,行礼如仪。   谢安是东晋朝廷的中书令,晋帝座下权臣,与王坦之总揽朝政,权倾一时。   符潼也是第一次见谢安,只觉得谢安比实际年龄要轻上许多,忘之不过五十许,虽然年纪已接近暮年,可丰神俊朗的外貌,内蕴精华的气度,皆让人心折。   谢安一把扶起谢玄,眼角也有些湿润,含笑看着这个谢氏最有出息的子侄。当谢安听闻谢玄重病,恐不治时,也曾自己在书斋之内顿足捶胸,慨叹命运不公。   如今看侄儿面色虽然苍白些,不过却是少见病态,也稍稍放下心来。   在书斋“汀香水榭”中落座后,符潼首先发问:“安叔,为何急招小侄回来,可是朝堂上有何变化。”   谢安轻摇羽扇,面色如常,微笑着看向谢石。   谢石笑道:“司马道子力主王国宝接任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出镇广陵。是其一。”   “王国宝到了兖州,恐怕一时之间也不能和桓氏与刘牢之相抗衡。   龙亢桓氏坐拥荆州要害,刘牢之把持京口重镇,王国宝这个兖州刺史,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并不能起到任何牵制两地之能。”   符潼顿了顿,接着说道。   “何况兖州麾下不过步兵三万,民夫十万,不足为虑。而且陛下不是并未夺我职衔,我还是徐州刺史,刘牢之暂代我出镇京口,名既正,言且顺,想来司马道子一时也是全无办法。”   谢石接道:“黄河泛滥,江南危及,然国库之空,令人瞠目。而流民之弊,已再难遮掩。三兄已经上表要实行"土断"。这是其二。”   “桓温在世时,尚且要受“土断”反噬,安叔奏表,恐怕要一石激起千层浪,乌衣巷中各家要白眼以待我谢氏了。”符潼说道。   “门阀大族们藏匿“隐户”为私用之风日盛,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土断”势在必行。”谢安难得把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   “石叔,那第三点呢?”符潼问谢石道。   “这第三点嘛,和玄侄大有关系,不如你来猜上一猜。”谢石看着符潼笑的有些许微妙。   符潼静下心来,稍作思索,便恍然大悟。   “怕不是有人要为我说亲事?”   “嗯,如果只是说亲这么简单,就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啦。”谢石笑道。   符潼惊讶的瞪大眼睛:“有人想让我“尚主”。”   “不错,阿羯果然聪慧。”谢石闻听,哈哈大笑道。   “桓氏身故还未满三年,已经有人这么急不可耐想入我家门了么。”符潼淡淡说道。   “阿羯,你可在家略作修整,只是三日之后就是大朝会,到时候这三件事都会被人拿到台面上,你要小心应对。”谢安说道。   “天色不早,你见过道韫就早些休息。她在你书房一直等你。你们姐弟叙完旧,可留道韫歇一夜再走。”谢安说罢,众人起身离去。   符潼一进谢玄的书房,便一眼看见有一女子坐于书案右侧。螓首蛾眉,卓然姿态就像是一幅清丽婉约的仕女图。   看到谢道韫优雅的坐姿,符潼才知道胡汉习俗的全然不同。在长安,胡汉杂处,榻上案后,往往有胡凳,垂脚高坐的“箕坐”更为流行。只有宫廷中还维持着跪坐的礼仪。   但是在江东,“箕坐”被视为是粗鄙之行,门阀大族还保持着“跪坐”的习惯。这种礼仪大于形式,更不舒适的坐法,让符潼一阵不适,尤其是谢玄这副已经被剧毒戕害了的躯体,更是无法长久支撑这么“高贵优雅”的坐姿。   只是符潼知道谢玄生前极为敬重自己这个以才华横溢而闻名当世的长姊,颔首施礼后,也端正的坐于书案左侧。   “阿姊,两年未见,一向可好。”符潼问的温和。   谢道韫美目之中更是泪光潸然,轻轻抬手仿佛要摸摸弟弟的脸,可是一想到现在眼前之人,已经是功勋卓绝的当世名帅,早就不是那个日日缠着自己钓鱼,制香的少年。也不禁有些羞赧。   “阿羯,你身体好些了吗?”心中的千言万语,只是皆融成了一句普通的问候。   谢道韫得知谢玄今日归来,清晨便已经从王氏赶回娘家,只是她知晓两位叔叔与谢玄必然有要事商谈,于是静静的坐在这书房里等待。   她就这么安然的坐着,有时喝盏热茶,有时翻看旧书,已经等了谢玄几个时辰。   谢道韫早在听闻谢玄于陈郡病入膏肓时,曾经想前往陈郡亲自照料弟弟和侄儿,只是因王凝之激烈的反对,而未能成行。   谢安“土断”之议,首先就需要王谢陆顾四家的首肯,才有可能顺利施行,在这紧要时刻,谢道韫不愿以私事,而败坏两家关系,只好日日悬心陈郡消息,整日以泪洗面。   如今看到弟弟又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谢道韫情难自已的喜极而泣。   王凝之为人刚愎,又心思狭小,这门婚事是谢万一力促成,当时谢玄年幼,虽然不愿姐姐同王氏结亲,可人轻言微,并无法阻止这种门阀之间的联姻。   谢道韫就算是做为顶级门阀谢氏的贵女,也不能事事如自己心意,惊才绝艳的才女,嫁给笃信佞道又愚钝刚愎的王凝之,的确是万分的委屈。   可是这世间,又哪有一个完美之人能够配得上她?   作话:   咏絮娘子哪个能配得上?不如猜一猜~ 第29章   在建康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符潼是被卧室门外传来的说话声所惊醒的。   “五叔,我听说张推云道首来了建康,这个张道首医术出众,在江北名声响亮,多少世家门阀,高官显宦都竞相延请他上门诊治病症,不如我们也请张道首来为阿羯再诊治一番。”   谢道韫好听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为何,听到这把声音,符潼的心中便是涌上了一阵久违的暖意,也许这就是姐弟之间的血浓于水,如今自己再无亲人,寄魂在故友谢玄身上,能够重活一世,谢道韫和谢焕就是自己最最至亲之人,如论如何,都要护住谢玄的姐姐和儿子,断容不得半点闪失,方不负自己重生一场。   长安城中的宫变和审判还历历在目,如今自己借尸还魂重生在了乌衣人家,好像已经远离了北方的缭乱,只是兄长的大仇首当其中自然是不可不报,故友的死因也是一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重活一世,符潼惟愿世间再无金鼓号角之声,世上再无流离失所之人,人人皆能于故土安居乐业,继承大兄和故友的遗志,能够有朝一日一统南北,方不负此生。   任凭思绪纠缠,符潼没注意到谢道韫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谢道韫看着自己瘦脱形的弟弟,端庄的脸上也难掩悲伤,有心让幼弟能多些休息的时间,可是建康形势纷乱,诸事繁杂,俱都仰仗弟弟处理。   自己这一支,人丁凋敝,本来就只有弟弟一个男丁,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断绝长房香火传承,辜负了早逝的父母的殷殷嘱托。要知道时人早夭者众多,未加冠的幼子,不能算是可以承继香火的男丁,所以谢焕虽在,谢道韫依然忧心。   “阿羯,这几天好好在这休息,忧思过度太过伤身,你如今大病初愈,切不可再肆意,要保重身体。”谢道韫轻巧的坐在床边,从托盘上拿过一个玉盏。   “我熬了许久的鸡汤,已经细细的篦过,没有什么油汁,你快趁热喝了吧。”   捧着这碗鸡汤,热气蒸腾间,符潼也不禁红了眼眶。这是久违了的亲情,怎能不让人感动莫名。   正当符潼感念亲情难得之时,门外却传来喧哗争执之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高衡的怒叫。   符潼赶忙放下碗,对谢道韫说道:“阿姊安坐,弟去看看即回”快步走向院落门口。   抬眼看去,却是王凝之在大门口耀武扬威。   这个王凝之,年过而立,依然毫无建树,每日只知道敷粉熏香,求神问道,自诩才华盖天却又一事无成。谢道韫每每规劝,王凝之不但不领情,反而时时呵斥,夫妻之情逐渐淡漠。   从谢玄病愈归来的消息喧嚣尘上,盈满了乌衣巷中各处,前来探病的人就络绎不绝。   做为姻亲的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自然首当其中,王坦之和王羲之都遣了嫡子来问疾。   王坦之的次子,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正在前线忙着收割谢玄的兵马,所以王坦之派了自己的长子王恺前来。   而王羲之自然是遣了谢玄的亲姐夫王凝之探看,这也是应有之意。   王凝之自要顺道接谢道韫一同回去,不料却被高衡拦在了顾氏姐弟院落之外。   那王凝之怒火熊熊的高声叫嚷,全无世族子弟风范,:“我乃丞相府郎君,琅琊王氏嫡出,我自接我娘子回府,你这等下仆安敢阻拦。”   高衡不服气的怒喝:“我家郎主吩咐,不让闲人进入,只要我高衡在此,管他是谁,皆不可越雷池一步。”   却原来是符潼昨晚担心谢道韫,便着人叫了姐姐身边的女使问讯,问谢道韫在王氏日子是否如意,谁知那女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个王凝之骂个狗血淋头,把谢道韫这两年所受的委屈,桩桩件件皆讲予符潼听,只听的符潼怒冲胸臆,恼恨非常。   符潼遂嘱咐高衡,若是王凝之前来,给他拦在院门不许他随意进入。   那王凝之扈从部曲在他身边行事,一贯是跋扈非常,这时看自家郎君如此生气,便要去擒拿高衡,反被高衡应声上前抡起手掌,噼啪两个巴掌下去,直打的那人嘴歪牙掉,大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那随扈哪里吃过这等大亏,忙看向王凝之,祈求家主的看护。   王凝之看高衡如此强横,更是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手中麈尾抖动,指着高衡怒道:“岂有此理,竖子尔敢,谢玄难道没教你规矩为何物吗?”   听王凝之出言不逊,如此狂妄,符潼不禁气结,插言道:“高衡是我北府军中悍将,屡受朝廷嘉勉,身负功勋爵位俱是一刀一枪自战阵中舍命拼杀而来,非我府中部曲,王内史怎可言辞无忌,如此失礼,失了世家风范。”   王凝之看谢玄赶来,不但不约束属下,直呼自己官位,一句姐夫都不称,不禁更勃然大怒,说道:“我道是谁?却原来是谢大将军亲临,怎么难道我来接回内子,还要谢大将军首肯不成?”   “这是什么话,你当我谢府是什么地方,我谢玄又是什么人,无论你是探病或是接人,都不能硬闯我私宅院落,难道这点礼仪,也需要我教你?”   谢玄少时就饱有才名,如今挟淝水之胜的威名,更是在谢氏中有超然的地位,是谢氏中话语权仅次于谢安的存在。   但他其实是个很淡漠刻薄的性子,虽说对人礼数周到,但笑不达眼,是一种很疏离的交际方式,而符潼则是温和的太过了,如今俩人合二为一,倒是更加的相得。   不过符潼实在是见不得王凝之这副小人嘴脸,言辞间也不与他客气,说的甚是刻薄。   “庸人扰扰,小人苟苟,建康城中就是有太多你这样的人,才会乌烟瘴气,朝政颓废。我谢玄凭生最不屑,便是同你这等蠢物论短长。”   “谢玄,你如今是居功自傲,全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要知道盛极必衰,亘古不变,就依你口无遮拦的臭脾气,你倒霉的日子难道还会远?看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嘴脸对我。”   “王郎,休要在此争吵,我随你回去便是。”这时,谢道韫风致楚楚,走了过来,拦在了剑拔弩张的二人之中。   王凝之对谢道韫的缓颊之言,非但毫不领情,反而用手中麈尾胡乱挥舞,恰巧击中了谢道韫肩胛。他不但不关切垂问谢道韫是否被击伤,反而恨声说道:“贱妇,你还知道出来,看我被你谢氏欺侮,你得意了?还不速速与我回去。”   符潼重活一世,本就更看重亲情,又少了昔日的那几分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见王凝之竟敢在自己面前便如此刁难苛责谢道韫,若是二人回府,阿姊还不知要受他多少窝囊气,不禁大怒,紧握双拳心下暗道:“我和二王(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反正早晚都要撕破脸皮,不如我今天就籍故宰了他,也省的阿姊同他一起生活的如此辛苦。”   心念电转间,符潼轻轻瞟了高衡一眼,高衡素来聪慧,立时明白符潼眼中的意思,二人正打算动手之际,却听院门外谢安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都住手!”   原来却是院中纷乱有人报与谢安,此时谢安携了谢石往谢玄姐弟院落中来,正看到刚才一幕,看自己侄子脸色,就知道今日王凝之要在此地吃个大亏,不等符潼发难,急忙出声喝止。   “凝之,代我致意逸少,就说我谢安请他有暇时务要与我一叙,至于舍侄女,暂时在我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饶是谢安温和通达,也不禁心下暗怒,此时说话也不如平日里待王凝之的亲近客气,心中深悔将谢道韫嫁予这妄人。   王凝之看今日阵仗,也知道自己不能如愿,眼前亏吃不得,只好向谢安施礼,恨恨而走,临走时望向符潼眼神森然,充满愤恨与嫉妒。   王凝之回府之后,并不敢把今日是非说与父亲听,只闷闷的回到自己院落。王凝之独自思来想去,自讨暂时无法对付谢玄,只有徐徐图之,再做后计。   他最近刻意结好陆氏子,陆氏是吴郡豪门,先族长陆玩既做过本州大中正,又做过尚书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乃是不逊于王谢的门阀大族。   王凝之本就暗恨谢玄不肯举荐自己谋夺北府兵权,令他空有一腔抱负,满腹的才华不能施展,全都是谢氏不肯提携之故。   他一心想伺机让陆氏与谢玄在朝堂上起冲突,闹得越大越乱就越好,太守陆纳虽然为人谦和,但其兄陆始却是极为护短睚眦必报的性格,对衣冠南渡的谢氏一向嗤之以鼻,在朝堂上若是吃了谢玄的亏,岂不要勃然大怒,到时自己当可隔岸观火,让谢氏也说不出琅琊王氏的不好来。   如今与谢氏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三日后大朝会上,定当联合诸姓,弹劾谢安“擅专”谢玄“狂妄”,想当今忌讳谢玄挟威而归,功高震主,只要诸姓皆背弃谢氏,看到时谢氏叔侄还有何话说。   何况自己在谢氏还有个“内应之人”,那人亦不满谢玄许久,在适当时机,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让谢玄毫无防备的吃个大亏。   王凝之遂去寻自己堂兄王洽,王洽乃是大将军王导之子,在朝堂上声望隆著,非自己可比,若是能劝得堂兄襄助,必然事倍功半。   谁知王洽闭门不见,只叫人传话给王凝之,嘱王凝之谨言慎行,不可与谢氏闹僵,王凝之怏怏而退,自此后更深恨谢玄。   作话:   修改了一些地方~ 第30章   到了傍晚,羊昙匆匆而来,在书斋中寻到正在临摹的符潼。只是羊昙并没有看到,此时符潼临摹的乃是丞相王坦之的字迹。   “表哥何事如此焦急?”符潼见羊昙一脸急切的进来,放下笔笑问。   羊昙是谢安外甥,性格通达诙谐,符潼知道谢玄自小与这个表哥交好,既是亲戚,又是好友,所以待他也份外的和气亲近。   “张玄之命人传话,说王凝之已经联合了陆氏和其他几姓,要在朝会上为难与你,弹劾舅父。”   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张文朱武 ,陆忠顾厚,荣华贯穿六朝三世。乃是不逊于王谢的豪族门阀。若是几姓打定主意要与谢氏为难,的确是棘手之事。   说罢凑近符潼身侧,与他细细低语起来。   听罢羊昙的一番低语,符潼心中更是愤怒,不想这王凝之是这样一个卑鄙之人。   这乱世中,人命轻如鸿毛,这是大不幸,知道了王凝之的打算,思及此事,符潼心中便是一团怒火熊熊燃烧,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至亲之人又一次陷入险境,岂不是白白重活了这一遭。   符潼坐在书案前提笔给远在京口的刘牢之写了患病之后的第一封信,   符潼对自己的字一向自负,遒美秀雅冠绝江北,他此时刻意模仿谢玄字体,像王谢这样的门阀世家子弟,一笔好字,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每一个人都要用极大的毅力与耐性,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有一日辍笔。   据说王献之从四岁开蒙到现在不过弱冠之年,练笔用的水已经用了十几大缸,可见氏族对子弟的课业的严格。而与王献之不同,王凝之一介庸才,却轻率自傲,可笑的自以为是,素来为谢玄不喜。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落井下石的事情现在你们固然做的得心应手,但日后必然会遭受千百倍的反噬,自然也有人背后捅刀,到时候也没人会听你们喊冤。”   符潼前生为人做事,总是要收着几分,凡事从来不会做绝。重活一回,许是因为用了谢玄肉身的关系,倒是成了个恩怨分明又记仇的脾性,   他若是想趁火打劫,我自然是要让他输的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第二日正午,几辆华丽马车停在了乌衣巷谢府大门外,正是八姓门阀的族长耆老们,联袂拜望谢安而来。   这日的午后,谢道韫又为符潼端来鸡汤,看着他喝下后,并没有离去,而是一脸犹豫之色,数次欲言又止。   “阿姊有话同弟讲?”符潼奇怪的问道。   “最近家中气氛甚是怪异,我觉得。。。。。”   “阿姊觉察到什么,不妨与弟直言,你我姐弟,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说。”   谢道韫轻咬红唇,踌躇着说道:“我有些担心。。。。”   “阿姊担心何事?”   “我担心,叔父们并不是单纯的要反对你“尚主”之事,五叔要拿你与张氏或顾氏结亲。”   听谢道韫说完,符潼一脸若有所思,其实早在昨日听香水榭的一番恳谈,符潼已经从谢石的一番话中窥出几分端倪,   符潼对谢道韫苦笑道:“想我谢氏,经术传世,累世不衰,如今衣冠南渡,也要依靠联姻,才能保持煊赫权柄,郡望不堕,可见我等子弟,不负前人多矣。”   “如今我等北方侨姓,逢迎世道,弃儒入玄,本就背离祖宗根本,整日谈玄辩难而不见民间疾苦,须知入玄弄虚,清谈误国,若是人人都沉浸在玄学义理中,于这乱世又有何益处?于这生民又有何帮扶?何人北伐?何时北伐?”   “如今我谢氏正是应该韬光养晦,以图后日,而不是急于于江东豪姓结成姻亲,把持朝政。须知三人成虎,积毁消骨,时谤杀人,更甚刀兵。”   到第三日早上,天色微微明亮,符潼便整衣束观,身着朝服,随谢安,谢石上朝去了。   在廊下候见时,符潼见一人直直向自己走来,此人长眉如霜,须发胜雪,眼神锐利,身着三公服侍,自是丞相王坦之。   符潼连忙一躬到底,深深施礼道:“经年不见,丞相安好,谢玄拜见。”   王坦之虚扶符潼道:“不必多礼,淝水一役,幼度匡扶社稷于危难,功高盖世,一会圣主定当重重嘉奖,想必位列三公,煊赫当世,指日可待。”言罢一笑而去。   符潼凛然心寒,和谢安,谢石对望,王坦之是老谋深算之人,看今日他的态度,就知道王坦之已经打定主意要阻挠土断,并收归谢玄军权之心已定,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谢安轻拉符潼衣袖道:“三公是勋望高位,乃是人臣至极。阿羯年不过而立,若是恃功而骄,慨然接受这等名位,岂不是成为各家群起而攻之的活靶子,再难在朝中军中有何建树了。   “阿羯省得,叔父安心。”符潼颔首道。   众臣礼毕,皇帝先对谢玄笑道:“朕一直挂念不已,谢卿身体可好些了?”   符潼只得出班再行礼道:“臣区区贱体,能得陛下垂注,臣感激涕零。”   “谢卿于淝水大破符先百万联军,是盖天之功,朕定当好好封赏,朕已令中枢草拟,欲授谢卿以司徒之位。”   “自古以来,都是有道之国伐无道之君,谢玄不敢专美于陛下阶前。大胜也是陛下洪福所佑。符潼违心奉承道。”   符潼又一正神色,蹙眉低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棠棣花下,多少亡魂枯骨,江南江北,多少无家流民,谢玄不敢自诩战功邀赏,只愿国家安泰,四海升平。"   “谢卿休要谦逊,谢卿之功,可当九锡之礼,区区三公之位,已经是薄待贤卿,爱卿勿要再推辞了。”   说罢不等符潼再辩,正色继续道:   “众位爱卿,如今水患肆虐,生民涂炭,可国库也好,内帑也罢,存钱不过数千贯,众爱卿可有良策教我。”   朝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谢安出班启奏道:“世家大族私藏流民冒充荫户,逃避税役,致使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到现在,就是想赈济灾民,户部也拿不出钱粮来。”   大朝会议事,本应该就赈灾之事,抚民安民,献计献策。   谁知朝堂倾轧已经到了刻不容缓之境地,果然陆始率先发难,谢安不过刚提了一个开头,陆始便插言打断,弹劾谢安专权。   王凝之本就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在朝堂之上挑拨谢氏与诸世家的关系,如今借此良机更是急不可耐的也出班奏道:“”   南北士族在各个方面都格格不入,于政见上,更是南辕北辙无法调和,如今又有王凝之这等卑鄙之人的推波助澜,一时间,众人纷纷出言,把个本该庄重的大朝会,弄得如菜市一般。   谢安并不在意朝中人的嬉笑诽谑,只是悲哀于国事艰难,群臣却依然仅凭一己之私而阻挠土断,全不顾生灵涂炭和迫在眉睫的流民之危。   “高官之位,显耀之职,皆由世家门阀把持,这又难道不是专权?隐户过多,则各氏族私兵部曲数量庞大,动则祸乱朝纲,不是专权?”   “今台阁选举,涂塞耳目;九品访人,惟问中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不可当。”   “庶民中也有峻拔之才可以擢取。氏族中品行不端,才识低劣之辈,也层出不穷,若是能国泰民安,北伐功成,谢玄好大头颅与我主祭旗,又有何妨。”   “此是弊端,谢玄愿陛下能广开言路,唯才是举,我谢氏子弟,从不以郡望自傲于世,我谢氏愿下野离朝,为陛下清平盛世做个表率。”   生死攸关时刻,符潼不敢再等待,冲到阶下,跪伏而拜,语调悲戚,满怀壮烈的长篇大论为谢安辩解道。   在此的诸君,皆是贤明之人,又怎会枉顾陛下殷殷重托,受小人挑唆,做一根被“有心人”攥在手里的大棒,去击碎我晋廷中兴最后的希望。   一些“别有居心”的“有心人”,总迫不及待的裹挟陛下与诸君,要为我陈郡谢氏树下“强敌”,想把群臣都牵扯进来,恨不能让我谢氏与诸贤撕咬的鱼死网破,殊不知,我陈郡谢氏与诸贤,忠君之心,爱国之情,全然肺腑,怎么会被卑鄙可恶之人利用。   符潼金声玉振,侃侃而谈,风姿之盛,犹胜往昔。朝臣面面相觑,皆不能再言谢安之弊。   符潼稍稍整理思绪,继续说道:“我谢氏忠君拳拳之心,绝无贰念,天地可鉴,日月同昭。”   王凝之看谢玄变得如此能言善辩,净额恼怒,恨不能冲上前去痛殴谢玄,又恨不能自此拂袖而去,再不见这个“钓鱼羯奴”。   皇帝看谢玄说的如此悲 第31章   建康校场坐落城北,占地数十倾,营垒层层叠叠,重甲兵士出入,军容俨然。   符潼在一干北府兵簇拥之下,群马疾行而入,守门的重甲兵士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无比流露出崇拜尊敬之情。营内士卒列阵相迎,执戟甲士皆向符潼行礼如仪,眸中眼光热切。无不以能被谢玄选中,而为北府兵为国为家建功立业为无上荣光。   符潼调整内息,纵声长啸,营内甲士皆呼和回应,一时间气壮如山,声冲霄汉,尽显谢玄在军中的威势。   朝堂上一挫诸门阀的锐气,皇帝为安抚谢玄,非但不敢轻提尚主之意,还准许谢玄在建康城中自行擢取掾属,扩充北府兵,是以今日符潼要在这城北校场之中,会一会这建康城中,诸世家的年轻郎君们。   符潼行在这江南都城中的军事重地,胸中有心旌摇曳之感。   “阿羯果然是练兵的奇才,观这支京师已经是军容整肃,令行禁止,如此不俗,可想北府兵是如何的精悍,而能一挫我大兄的诸部联军。”   “慈不掌兵。我既然已经定下北伐的决心,自要收拢各家子弟为我所用,今日定要使些手段,震慑这一干膏粱子弟。日后能为我所用的,自然是北府军中能臣悍将,不能为我所用者,也要震慑于他,以防日后为吾掣肘。”   辰时一刻,见诸人皆已入营,符潼吩咐关闭营门,试炼开始。   符潼一身戎装,虽然脸上犹有病容,但这建康城中年轻一辈的子弟,又有哪个胆敢小瞧这战场上的绝代杀神,无不一脸艳羡的瞅着这台上之人。   符潼看诸姓子弟俱已到齐,便开言道:“谢玄愿立誓于诸位相约一同匡济天下,是以今日在此,设试炼五关,与诸才俊互相印证。”   说罢,符潼稍稍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高衡便施礼之后,对台下诸人言道:“诸位郎君,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本次北府军试炼,正式开始!”   “此次试炼,共有五关:   战阵之中,箭弩为重,这第一关乃是箭术!   两军对阵,勇者为先,这第二关乃是兵器对战!   千里奔袭,斩敌寇于马下,这第三关乃是骑术   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这第四关乃是兵法韬略!”   四关能过三关者,可再思考是否愿意尝试这第五关,领教我家郎主手中名剑“道法”。   高衡说罢,轻施一礼,退回符潼身侧。   陈郡殷氏,是谢氏姻亲,殷氏这次来的乃是殷康之子殷仲文,是殷氏这一辈最杰出的年轻高手。   殷仲文自持自己是谢玄表亲,本就是为了一壮谢玄声势而来,不若其他人般拘束,发言问道:“不知这箭术的考核标准是?”   高衡在符潼身侧答道:“好叫殷郎君得知,百步穿杨即可。”   台下突有一道声音响起:“百步穿杨?这也太过强人所难,不说在座诸位郎君大多不能,便是谢将军。。。。。不知谢将军能否为我们一展长才。”   符潼笑道:“岂敢让诸君扫兴!谢玄自可抛砖引玉,阿衡,取弓来。”   符潼前世于弓弩一道便天赋异禀,众兄弟中为翘楚,九子连珠之技,曾震惊长安,多年来为人称道。   只见他吩咐从人移靶至一百五十步开外,,掂了掂手中硬弓,弯弓搭箭,九箭依次射中靶心,且每一箭都击碎前箭,一时间技惊四座,诸子皆不敢在符潼面前班门弄斧。   看一时无人敢上前,符潼命兵士再把箭靶移至八十步,然后对众人道:“九箭中其五,此关便可过。过关者请移步台西安坐。”   符潼言罢,台下便站起两人,正是殷仲文,殷仲堪这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堂兄弟。   殷仲文团团施礼道:“承让,我兄弟愿先来!”   一言毕,便去军士处选取趁手硬弓,行至步道线外,殷仲文自幼精于骑射,暗暗掂量后,自是自信能轻易过关,果然九箭全中。殷仲堪六艺皆精,八十步外自然也能轻松过关,九中其八。   兄弟二人面露得色,再施礼于众人后,施施然于台西落座。   众人看殷氏兄弟能珠玉在前,便也纷纷不甘人后,世家子弟大都六艺娴熟,过半数人轻松过关,未能过关者,难免怏怏,高衡好言安抚,也礼送出营。   到最后,东侧座位仅剩一席,是个眉目疏朗,有清雅之气褚衫少年,那少年不急不忙的起身对符潼施礼道:“弟于骑射一道不甚精通,请问阿兄营中可有草人,弟愿在阿兄与诸仁兄面前,略施小技,献丑,献丑。”   这是王凝之亲弟,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   王献之从孩童时起变痴迷于书法,爱护双手更甚于生命。自然不敢去苦练射艺,导致双手受伤。   符潼爱王献之洒脱赤诚,欣然命军士去取草人来,笑问至于何处。   王献之答曰:“可百步之外。”   说罢站至线外,到草人被至于百步远后,王献之再向符潼颔首示意,于袖内取一精致荷包,荷包内倒出一把金丸。   王献之凝神突气,一把金丸撒出,纷纷击中百步外草人百会、神庭、人迎、膻中、鸠尾、巨阙、气海、关元、中极等人身要穴,神乎其技,比之刚才符潼九子连珠不逞多让,令人瞠目。   符潼看王献之竟然如此本事,自然也为之欣欣,笑道:“子敬不光书法可入一品,这手金丸之技,亦可入上品,果然是琅琊王氏佳儿。这第一关射艺,当以子敬为冠。”   王献之得如此赞誉,却不见丝毫喜悦,只凑近符潼身前,再深施一礼,略有些撒娇地说道:“官奴还以为阿兄会因为我二兄之事,不肯理我,凭白担心了一个早上。”   “君子当不迁怒不贰过,我当然不会因为王凝之的事,迁怒子敬。子敬若入北府军,当为吾之臂助。”二人相视一笑,俱都颇有心有灵犀之感。王献之自去台西落座。   这边厢王献之与符潼相交莫逆,那边厢王凝之却还在暗恨谢氏诸人。   王凝之跪在王羲之身侧,假意泣然告罪道:“都是孩儿不孝,迎娶那悍妇入门,让父亲受此大辱,请父亲万万莫因为孩儿之事而忧心惊恼气坏了身子,否则孩儿百死莫赎。”   王羲之看王凝之到现在,依然敢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直气的冷笑一声问道:“百死莫赎?蠢才,你做的事情当老夫不知道么?你就是万死,也难赎今日之过。”   “明日你自去谢府,在谢安叔侄面前负荆请罪,再去道韫跟前做小伏低,求得谢氏谅解,请回道韫,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王凝之听王羲之这样说,竟急了,腾地从地上站起,:“父亲,父亲让孩儿如此忍辱,置我琅琊王氏满门荣耀于何地?置孩儿于何地,”   “置你于何地?你到如今还以为这仅仅是你和谢玄的个人恩怨么?孽障,你因一己之私,竟敢视王谢数代情谊于不顾,把两个家族牵扯进来?!给我滚出去,别再回来!”   王凝之看父亲如此生气,战战兢兢不敢再辩。   大朝会后王凝之就这样被王羲之痛责一番,逐出家门,最开始一段时间寄居在友人家中,羞于露面,后来才逐渐缓过劲来,投奔会籍王府,做了司马道子门下走狗。   那司马道子看王凝之失了家族庇护,只能死心塌地的投靠在他门下,也不再向之前般礼待于他,在王凝之面前常常洒然的箕腿而坐,看似把他做亲近之人的随意,其实却是无礼之举,王凝之心中恼怒非常,却又对司马道子的轻慢无可奈何,常私下后悔于自己当日的莽撞。   “ 谢玄自持才华横溢,九月的雅集之上,若是被他再卖弄一番,到时名声更显,到时候小王如何自处?叔平可有计策?”   面对会籍王的逼问,王凝之冷汗涔涔,声音干涩道:“我自然遵照殿下吩咐办事。”   “主意若都是孤来想,要汝何用?”司马道子言罢愤愤然拂袖而去。   王凝之在会籍王那里吃了呵斥,郁闷之下于房内来回踱步,回想当日之事,气的团团乱转,怒气不能发泄,憋闷在胸口,只觉得胸中有块石堵在心口,甚是难挨。一时间房内沉重的脚步和郁闷焦急的喘息交叠,惊的左右仆从皆不敢入。   等王凝之想到一奸计,先前的满腔怒火尽皆化作一肚子坏水,只觉得自己算无遗策若诸葛武侯再世,定能叫谢安谢玄叔侄,载个跟头。若是能让谢玄斯文扫地,身败名裂,则是最妙。   一时间,这小人转怒为喜,招了俏婢入侍,拥着怀中白羊也似的美人,幻想着能有朝一日将谢玄踩在脚下,枕戈达旦,床笫征伐间,不由更加得意忘形。   作话:   校场这段,小娘子写了万字,为卷二戏肉,阿潼横扫天下的半个班底即将悉数登场,分几章放出来吧,每章三千字左右。 第32章   符先率大军走后,这案牍之事逐渐繁重,符潼整日在书房中忙碌,案前左右总是堆放满了如同小山般高的卷宗。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符潼年轻隽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只是这情绪也只停留在脸上不过一瞬,又恢复平静。他以为是紫圭来送茶,却不想进来的人是慕容鸿。   慕容鸿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体贴的笑来,说道:“我打扰到殿下了么?”   符潼见是他来了,不悦神色顷刻间一扫而空,反而笑着说:“这几日没注意,你去哪里玩了。”   边说,边把书案上的茶盏轻轻推了过去。   “看你热的,满脸是汗,这茶我没动过,你快喝了解暑。”   又从左侧小几食盒中取了一碟子茶点出来,   “这是宫中做的点心,皇后遣人送来,我不喜欢太甜的,你吃了吧。”   慕容鸿一看,见是一碟子红豆奶卷,这点心符潼也是喜欢的,只是夏秋季不易保存,只有宫中这种存冰的地方,才能做上一些,想是他知道我喜欢,特意为我留的。   思罢,脸上笑意更深。   “我观殿下神色,忧思颇甚,不知为何?”   “淮南军情,有些异样,但愿是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慕容鸿走到符潼身后,紧贴着椅背望向他台上的卷宗,这种能轻易窥得西秦机密的机会,他从不肯放过。   一面偷窥暗记,一边用手轻轻按摩符潼太阳穴:“殿下真是辛苦,一脸疲惫,还是歇歇吧。”   这是慕容鸿到了王府后,认真请教了红圭,特意学来的。   这几年中,已经练的纯熟,技巧甚好,不过小半刻,符潼面上就露出松弛舒适的神情来。   ”按按就停吧,仔细手疼,我也习惯了,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怎么敢称辛苦二字。若是我西秦子民能因我的忙碌而食有黍,居有屋,生生不息,子胜孙繁,这点辛劳又有什么。”   “殿下爱民如子,日后会是个好皇帝。”慕容鸿听符潼如此说,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情,心不在焉的说道。   “重明,我也许不能成为像大兄一般的一代雄主,开疆拓土,南征北战。但是我会努力做一个守成之君,让治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我也会善待你北燕的子民,日后。。。。。。”   “日后什么?”慕容鸿追问道。   “算了,真有那一日,再和你说罢。”   “殿下说半句,留半句,反而更惹人好奇。”   “重明,若是日后我能问鼎天下,我会把北燕赐做为你的封地,只是现在说这些言之过早了。”   不曾想符潼会这么对自己说,慕容鸿望着这个看向自己的赤纯的眼神,心中的执念,也有一瞬间动摇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灼灼的眼光中,还是露出狠辣的神色来。   “阿潼,纵使你恨我怨我,破国毁家之仇,我也要同你符氏,逐一清算。”   而此时,符潼还在醉心于和爱侣的相会,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活跃而欢快的跳动,殊不知这枕边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无知懵懂的陷入其中。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看符潼已经睡熟,慕容鸿轻巧的披衣而起,缓缓关门,身形电闪几个起跃间,便离了王府,去的远了。   一个时辰之后,慕容鸿又若无其事的躺在符潼身侧,凝视着符潼的睡颜,若有所思的看了许久,天色渐亮,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这是北燕国主的大喜之期,典礼隆重而盛大,   慕容鸿悄悄的出城,避开了亲信和重臣,   邺城之北,是慕容鸿为自己所堪的地宫所在,这里埋葬了他今生最为在乎的人,   晴朗的早晨,这位君王就低首徘徊在坟前,他用脸颊去轻轻依偎冷冰冰的墓碑,用双手去摩挲墓碑上的文字,那上面赫然写着   西秦琅琊王符潼之墓   未亡人慕容鸿敬立   慕容鸿抬头看了看天色,在墓碑前喃声自语:“阿潼,想不到我要迎娶别人了,还是要迎娶姚昶的庶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报仇,如果你在天有灵,不要气恼我。”   “只有死亡,才是最残忍的背弃。所以你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背弃了我们的誓言。这是最不可原谅的背叛,可我还是爱你。”   他在墓前来回踱步,又道:“阿潼,和你大婚就像在昨日,可你已经离开我一年的光景了。你那么能言善辩,却在生命里的最后时刻,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岁月匆匆,生命匆匆,我还没有看够你脸,也没听够你的声音。你就这么和我天人永隔。”   慕容鸿双目通红,叹息着流泪道:“古人说,生死契阔,我对你的思念和爱意,虽然你不会知晓,我却至死不变,我只恨知道自己的心意太晚,还没同你好好说,你就不在了。”   笙箫管笛与锣鼓齐奏,是迎接新人的喜乐声。   大婚典礼于黄昏时分结束,处处彰显的是皇家威仪。   珥光轩中,看罢了宫廷舞乐,听罢了良辰佳章,众人辞席而去,宫娥簇拥,送新人双双入了洞房。   这一瞬间,慕容鸿思念如驰,遥想去年洞房花烛的光景,如今景还在,人却不同了。   虽然新人在怀,可是逝去的旧人,始终无法忘怀,眼前只是新婚夜弹起琵琶时符潼的样子,符潼临死前,弹的是“破阵曲”   而现在掖庭令让司乐所奏,才是合卺时应该响起的良宵花弄影。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才是处世之道,重明,你不要太精明而倔强,须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就要知时务,以图将来。”   慕容鸿喃喃的复述着符潼曾经语重心长的劝导。   “阿潼,你以前总是这样教诲我,可是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要去死???!!!”   “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为什么要去死。。。。。。”   一曲奏毕,年轻的君王撇下了本该共度花烛的新人,独自醉倒在殿前那株梧桐树下。 第33章   “恭喜在座诸君顺利通过试炼。”高衡施礼道。   第二关对战,在校场左右的两个擂台上,诸位郎君按射艺顺序,可自行挑选对手比试,试炼并非两军对垒,不以伤人为要,诸位郎君点到即止既可,被击下擂台即为败方。   高衡话音刚落,殷文仲长身而起笑道:“看来小可兄弟乃是前两个出场之人,不知朱氏贤昆仲可愿指点小可兄弟二人否?”   指向之人正是吴郡太守朱腾之孙,西阳太守朱绰之子朱龄石与朱超石。   那朱龄石正是刚才插话质疑谢玄之人,朱氏与王氏关系紧密,自古害人者俱都甚有恒心,想他们必不肯轻易罢休,殷仲文怕他们必定还要为难谢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兄弟二人略商量后,决定挑战朱氏,在第二轮就争取淘汰朱氏兄弟。   朱超石,朱龄石兄弟也不怯战,自讨我们也是苦练多年,况且朱氏勇武著称,难不成还比不上你们殷氏,当下也起身准备。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军营内点起通明火把,把擂台照耀的犹如白昼一般。   风紧云急,龙虎相争。   殷仲文手中之剑,苦练七载,自信有神鬼难测之能,今日就拿这朱家小子试炼一番,来日当再领教谢玄名震天下的“道法”。   朱超石也不逞多让,一把百炼斩马刀,处处攻敌要害,二人战做一团。   几个回合之后,朱超石凌空一跃,欲借自己重刀之力,斩杀殷仲文,至少要把他利刃斩断。   朱超石人还在半空中积势一击,忽然感到有一道长虹从殷仲文脚下疾射而至,他的反应不可说不快,立即落地变劈为架,格挡住殷仲文的攻势。   朱超石力大无比,殷仲文知觉虎口一阵剧痛,手中兵器几欲脱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朱超石却有惊人技艺,不怪他敢公然挑衅谢玄。   朱超石心中也是惊骇莫名,殷氏并不以武见长,这殷仲文却智勇兼备又诡变百出,尤其对周遭环境的利用,适才他利用火把之光,更甫一照面,就险些让自己吃个大亏。冷汗湿透衣背。   殷仲文勇敢又花哨,这些年很得殷氏家主宠爱器重,如今自己全力出手,竟不能一击得手,朱氏五代皆以勇武著称当世,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只是擂台比试,不同于两军血战,却也在火光掩映之下,泛起腾腾杀气,殷朱二人你来我往间,竟是已经拼出真火,招式再不如刚开始般,还能保持一丝克制。   这边厢,朱超石也暗恼自己大意,小瞧殷氏,导致陷入这浴血苦战之局。   朱超石其实今次来营中,还佩以藏毒袖箭,想谢玄君子,会顾及到各家,不会搜身,是以能顺利的把这袖箭带至擂台之上。   苦战百余招,朱超石依然和殷仲文不分伯仲,自是自己一味坚守,那斩马刀乃是重兵刃,我岂不是要消耗更多,时间愈久,对自己愈是不利。   朱超石刀法一变,更见攻势凌厉,激起劲风阵阵。   殷仲文原本看不惯朱氏兄弟失礼,此番交手,却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自己颇为自负,自视甚高,如今却在朱超石前面讨不得半分便宜,最终就是勉强得胜,也是借了手中之剑的便宜,若是军中战阵厮杀,则情势更加不利于自己。   殷仲文看朱超石从与自己战的旗鼓相当,到渐渐力竭,汗透衣背,不愿胜之不武,不由晃攻一招,横剑停手道:“朱兄大才,不如此局算平手如何?”   朱超石闻听正中下怀,边假意也放下兵器和殷仲文寒暄,边暗暗扣动袖箭机括,杀机陡生。   忽然,殷仲文“阿”的惨叫一声,这一声变起仓促,无论台上台下,众人尽皆大惊,都没想到朱超石如此卑鄙小人伎俩,竟然背地里使坏。   高衡年轻英俊的面容浮现一片赤红之色,双目射出怒火,激动的喝道:“当着我家郎主的面,尔敢暗箭伤人!!!!”   朱超石不以为耻,反面露得色道:“擂台之上,就是要攻其不备。以后若是对战,难道我还要同敌人大叫,小心我袖箭不成。”   殷仲文猝不及防中了朱超石的袖箭,一张脸顷刻之间褪去血色,然后面泛青黑之气,仰天摔倒在了擂台之上。   高衡惊怒交集道:“箭上有毒,小人,今日教你休想生离此地。”   殷仲堪更是虎目含泪,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在众人面前太过失态,哽咽道:“仲堪不才,请谢帅准许,愿替我兄长再战一场。”   “不必一战了!”   谢玄眼中闪过寒芒,冷厉的声音想起。   一道凌厉剑芒,朱超石斩马刀落地,却是右手手筋被谢玄挑断。   “道法”长近五尺,多年间常伴谢玄身侧,随着他出生入死,名震三军。   “军营之中,统帅威严最重,要知道兵者大凶,若是军威不振,则甲士们可随时暴起,营重哗变,兵士叛为流寇,择人而噬,乃大祸之首。”   军令如山,岂可违逆,我既说过规则,违令者。。。。。。当严惩!   谢玄白衣墨发,月光中冷峻的面容下多了几分柔和,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气焰,依然英气慑人,气质如明月初辉,千山暮雪。   可出手却绝不犹疑容情。   在陛下阶前示弱,在校场示强,封住朝堂非议,又整合了北府军心。   谢玄病归后,手段更加狡猾多变了。   忽听营外有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劲卒在马背大喊:“报!!!!八百里加急军报!谢帅可在此?”   符潼吩咐道:“开营门!”   那劲卒驭马奔到谢玄面前,翻身下马拜道:“淮南军报,统万城赫连勃勃大王由朔水而上,九日内攻克广陵,王国宝三战皆败,随即溃退,与潜逃途中被赫连勃勃手下大将叱干阿利生擒。”   那劲卒话音未落,营门外又有呐喊声传来:“报!!!!八百里加急军报!”   “禀谢帅,北燕国主慕容鸿亲率大军十万,与后秦姚昶二十万大军兵陈霸上,剑指淮水。陛下请谢帅速速入宫议事!”   符潼的脸色,终是变了。   可他还是沉着地说道:“诸君今朝一聚,辛劳闯关,定皆有有濯缨弹冠,谘诹荣贵之意。水惟善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极天。我谢玄不是持才傲物目下无尘之人,今后定当同诸君一起,共创清平盛世。”   “只是今日军中有急情,谢玄奉诏入朝议事,考核之事只能容后再议。”   言罢拱手施礼,上马而去。   在入宫之前,符潼对高衡嘱咐道:“王国宝一介庸才,桓氏也难堪大用,你速回京口襄助刘牢之。”   高衡于马上问道:“谨遵郎主吩咐,阿衡明日便走。”   “不!时间紧迫,你即刻率部启程。我怀疑胡部联军早已成势,恐非只是这两地有军情而已。”   作话:   这一段本来洋洋洒洒写了万字有余,一位相熟的编辑劝告我说,一个场景最好不要写超过两章以上,所以删删减减下,剩了现在这些。   小娘子也是第一次写网文超长篇古代耽美,对于行文,措辞,格式,剧情都一一还在摸索,期待各位宝宝的指导意见,如果有想说的,可以留言哦~ 第34章   在符潼率众疾驰回往建康内城途中,会籍王司马道子已经在内宫皇帝面前开始了他的一番慷慨陈词。   “陛下,不可再放兵权给谢家子,不如请诸胡遣使者前来议和。”   “江北之地,乃是今次谢卿舍命打下,如果归还诸部,恐朝野非议。”   “陛下,如今国库不足,江北之地本就难守,何不归还以结好诸部,永葆江南太平。”   一阵杳杂马蹄声传来,却是谢玄到了宫外。   宫门处,谢石在此等候他多时了。   "五叔!"符潼下马施礼道。   谢石不等符潼施礼毕,虚扶于他,说道:“军报阿羯可看了,赫连勃勃此人,野心也勃勃,不是易与之辈。”   谢石接着说道:“传闻赫连勃勃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人,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起都城。他曾自言道:‘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符潼接言道:“统万城乃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殊为残忍。”   其实赫连勃勃此人,符潼并不陌生,说起来倒是个亲戚,赫连家的祖母乃是符氏的郡主,是符潼的堂姑,认真算起来,倒是符潼的表兄。   只是符潼一向不喜匈奴人天性险暴,行多非法,与之并不亲近,赫连勃勃父子也只是对西秦朝廷虚与委蛇,并非全然臣服,轻易不肯到长安朝见符先,是以两边虽是姻亲,却是并不亲近走动。   谢石一脸凝重,在符潼耳边轻声说道:“适才中常侍接三兄进宫时言道,会籍王在内宫中深劝陛下,天灾人祸之际,不易轻起刀兵。如今宫中无人来宣你入宫,恐怕此事。。。。”   符潼愕然道:“难道皇上还能求和不成?”   谢石轻嗤一声,不屑的言道:“现在的朝廷,什么稀奇古怪之事不能发生,且看一会是否有人来宣你入内吧。司马家畏惧你,比胡人更甚。”   然后一脸与有荣焉的继续说道:“只是这朝中上下,哪个有我家阿羯的本事,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危局。”   符潼略一深思,再问谢石:“五叔可知如今陛下都招了谁人入内?”   “除了二王与三兄,只有会籍王司马道子在陛下身侧。”   “土断之意还未有定论,江南战事再起波澜,情势对谢氏不利呀!”   “如今之际,难道不应该传檄天下,细数匈奴罪状,点齐天下兵马,与之战于荆襄。反而要将子女玉帛和土地,送给匈奴人?岂不是令天下人齿冷。”   谢石言道:“朝中上下,令人耻笑的事情,又何止一两件?阿羯虽有匡扶社稷的济世之心,可小人当权,徒奈何也!”   符潼看谢石如此说,不由和高衡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符潼遂吩咐高衡先回府整理出发事宜,不必陪他在此苦等候见。   谢石又说道:“北燕国主慕容鸿,据传闻说面若好女,又有不世之才,不但武功出神入化,更兼谋略过人,有审时度势之能,和姚昶勾连在一起,兵不血刃就侵吞了符先征战二十年的天下,此子有大野心,以匡复先祖荣耀为己任,野心之大,也不可小觑。”   符潼不想能在谢石嘴里听到对慕容鸿的评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接些什么,只好沉着脸做思考状,不再言语。   这时,宫门打开,中常侍带小内监抬了肩舆过来,对谢玄施礼道:“陛下怜惜谢帅病体未愈,着奴婢用肩舆接谢帅入内。”   谢石是长辈,这阉奴只抬了一架肩舆而来,符潼当然不会堂而皇之的坐上去,只是朝南谢恩道:“谢玄深沐陛下恩泽,如今已经大好,不敢乘肩舆内廷行走,大人好意,谢玄亦心领。还请大监前面带路。”遂与谢石匆匆面圣而去。   勤政殿中,会籍王还在喋喋不休的陈述他的一番做作言辞,谢安面色略有发青,深深的看了一眼司马道子,垂眸再不发一言。   等到谢石谢玄叔侄前来,谢安也只是抬眼用眼风略过他们,轻轻摇头,意思很明白,皇帝的心不是会籍王说动的,而是小朝廷偏安一隅,早就已经耽于享乐,能守住这“”江南的歌舞清平,既是大善,再不会有统一南北之志。   若是能用女子布帛打发胡部,皇帝是不愿轻起刀兵,恐怕他忌讳谢氏弄权之心更甚于诸胡陈兵列阵。   话已至此,符潼冰雪聪明哪里还能不知,会籍王司马道子,已经与诸部有密约,相互勾结,互为援引。   待会籍王口沫乱飞的说完,王坦之又拜伏于地,为其子请罪。   皇帝一向以仁孝治世,非但没怪罪王氏,反而对丞相王坦之安慰有加。   看着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乱景,符潼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说道:   “王国宝兵败如山,祸国至深,空前绝后,陛下若不严惩,何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王坦之回头望向谢玄的目光,顷刻变得怨毒起来。   符潼置若不见,继续说道“若与胡人议和,到时候若是对方要求归还荆州,襄阳,陛下又待如何?”   堂上皇帝温言问谢玄道:“谢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愿为陛下,为晋朝百姓效死,抬棺北伐,不胜不归,纵然是马革裹尸,万死不悔!”   会籍王怕皇帝被谢玄三言两语间蛊惑,急忙插言道:   “如今三郡水灾,民不聊生,若是再征用民夫,恐引起哗变。况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小王请问谢帅,军帑又从何处而出,难不成要搬空陛下私库不成。”   “所以会籍王的意思?”   司马道子拜在阶前道:“小王愿以全家担保,愿为陛下,为我大晋,冒死走一趟诸部,定要为陛下说服诸部,共结安宁,与民生息。”   符潼沉声冷冷说道:“尔居然将勾结外族,乱我朝纲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会籍王口才,今日谢玄领教。若是来日胡族渡江,到时生灵涂炭,岂是你一家之命可抵偿的?!” 第35章   暮色初下,天边依然残存暗红霞光,符潼与谢道韫出城而去,往北四十里,是金陵城外玄乎湖。   相传汉高祖刘邦的妃子戚夫人遭到吕后的谋害,其身前一位侍女贾氏被逐出宫,嫁与贫民为妻。贾氏便把重阳的活动带到了民间。贾氏对人说:在皇宫中,每年九月初九日,都要佩茱萸、食篷饵、饮菊花酒,以求长寿。从此重阳的风俗便在民间传开了。   白日里,符潼被困于书房,于谢安谢石商略机要,到了傍晚时分,符潼便邀了阿姊谢道韫,一同登高望远,共度重阳。   谢道韫一身素白,白衫,白裙,白帷帽,虽然看不清倾城玉颜,却依然风姿绰约,弱不胜衣之态使人心折。她欣喜于可以和弟弟登高游湖,神色畅快,一扫往日郁郁之色。   符潼身着骑服,胯下大宛名驹,毛色光滑油亮,神气以极。他今日并未配剑,腰间别着一管洞箫,身披大氅,头上是蓝田玉冠,风致孤标,洒脱自然。   山间小径盘旋而上,大底行了百步,山道一侧便是一眼山泉,清泉细流娟娟,跳珠溅玉,倒映月光,清新澄净,让人不禁想立即捧起饮上一口。   泉畔有一小亭,造型别致独特,二人在亭中坐定,高衡族弟高杉着人奉上食盒,符潼和姐姐一同赏月,观湖,共度重阳佳夜。   “阿姊,登高远眺会使人心怀舒畅,能一解你心中积郁,阿姊若是喜欢,我们可常来。”   “月色撩人,阿羯何不吹上一曲?”   符潼闻听,洒然一笑,依靠在阑前,取腰间洞箫吹奏,流水觞觞以助萧音,悠扬婉转更盛平常。   谢道韫似从萧音中听到一些什么,美目疑惑的望向弟弟,说道:“阿羯箫声中,仿佛有什么难言的伤心事?让人不禁感慨逝者如斯,生命短暂,是想起符郎君了吗?”   符潼不由脸上一热,回道:“只是回想起一些旧事而已。”   回想旧事,便不胜唏嘘。   吹奏的时候,到底是想了些什么呢?   自己原是有些“痴”气,虽不若顾恺之的至情至性,也待人赤诚。   以前琅琊王府中无所事事的日子,总觉得过的飞快,如今百事缠身,日子反而慢了起来。   皇帝到底还是采纳了会籍王司马道子的奏疏,命会籍王为正史,王凝之为副使,出使诸部。   日前已经传来讯息,言道诸国国主竟然愿意遣使同来建康,与晋朝皇帝共议合约之事。   而慕容鸿居然回信说,仰慕江南风土,要亲自押解王国宝,前来建康见识一番云云。   又说久慕谢幼度芝兰玉树的风采,换俘一事,恳请贵国派谢玄交接。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以一国之尊,居然敢堂而皇之的来敌国议事,一时间符潼倒是不知道要赞他一声悍勇无双,还是要嘲他一声愚不可及。   还是时常被梦魇住,梦中总是出现那张又美又痛恨的脸,无论梦中的自己如何叱骂,还是会一经的靠过来,怔怔的盯着我看,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可恶,气定神闲是他,凶神恶煞还是他。薄情寡性是他,情深似海也是他,我总是在梦境中哭哭笑笑,然后被他时而热烈真挚,时而陌生疏离的眼神惊醒,新仇旧恨便一起涌上心头。   倒是一段孽缘,重活了一遭,远远的躲到江南来,还是躲不开他。巴巴的来建康赴这九死一生的局,不知又为了什么,真当这里是你的邺城么。   重明十四五的时候,最是叛逆又话多,有时候哪句说的不好了,常常惹了我生气,我恼了也只是闷坐,翻看奏章不理他便是。他却总是频频的要逗我说笑,怕我真的恼了他去,可我哪会真的同他置气,每次看到他那张笑脸的桃花眼,就好像喝了桃花酿一般醉倒在他的眼波里。   长安城中和风徐徐,无需渲染,已是十分的颜色,若是加上身旁容色如玉的少年,则更是五彩斑斓的绚丽夺目。   有心念之人的陪伴,我常常忘却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夕。   “殿下,快为我占一卦。”   “重明你想卜些什么?”   “就卜一下,我何时可以再长的高些,殿下吩咐的课业何时会轻些,汝阳王府里那两个狗崽子什么时候会倒霉!”   “去年你已经打断了符融的左腿,还想再去惹事?”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逝。如今再回想昔日的点滴,真是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阿羯!阿羯!发什么呆呢?”   阿姊的声音打断纷繁的思绪,符潼回神一笑:“阿姊方才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楚。”   谢道韫温和的看着他说道:“我方才问你,是不是对符郎君有情?”   “什么?”   符潼蓦地一惊,呐呐的说:“阿姊莫要说笑,弟与阿潼只是挚友,再无其他。”   “可是当时那么多门阀贵女追逐于你,你却都不假辞色,后来你从符郎君的信中,得知了他有了倾心之人,你就选了次一等出身的羊氏为妻。婚后我看你夫妻恩爱和美,本以为是我想的多了。不过我多次看你在书斋怔怔的看着那幅牡丹人物出神,有一日,在书斋打开了那幅画,羊氏与画中人,竟然依稀有几分相似。”   “后来羊氏殁了,四叔和五叔催着你续娶了谯国桓氏家的女儿,那桓氏女也是雍容华贵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你待桓氏却远不如羊氏亲近,有了阿焕之后,桓氏数次同我哭诉你冷待于她。而且听阿衡说,符郎君离世之后,你捐了三千贯给张推云道长,为他安魂。”   “阿姊。。。。。。”   符潼没想到会在今晚听到谢道韫这样的一番话,这远比自己知道顾恺之心意时,更有冲击。能够重生在谢玄身上,本就是离奇之事,如今谢道韫的这番话,竟又把这离奇,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阿羯呀阿羯,我究竟是怎样占据了你的这具肉身,还有多少事,是你从未曾告诉于我的?” 第36章   回想重生那日高衡的只言片语,到昨日重阳夜半谢道韫的娓娓言辞,符潼心中的疑惑被成数倍的放大。   看来这问题的答案,只有那陈郡总坛的道首张推云才能为自己解惑。   听闻张道首如今在建康盘桓,为各家问诊传道,甚为被追捧,寄居的青云观更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符潼派随扈带了自己的名帖前去拜望,词语见恭敬客气,言词十分恳切,得知君上在建康,盼与之一晤云云。   第二日,那张道首遣了座下小童前来,小童眉目明艳,观之不俗,而且言行皆有板有眼,想来道首张推云,必然更为不凡。   道童向符潼行礼后言道:“我家道首拜望郎君足下,这几日忙于孙天师的法会,三日后,请郎君于青云观一会。”   到了第三日午后,符潼特意穿上月白色宽大道袍,也未束冠,只用同色细绢带绑了一个道家发髻,身披绛紫色大氅,只带了高衡族弟高峻一同前往青云观。   青云观在城南四十里,以远山为屏障,择清溪为妙邻。四周古木高耸如云,参天蔽日,被绿荫丝丝隐没。   符潼缓步穿行在深幽古道,微风轻轻拂过,即使秋日艳阳高照,也并不感觉焦躁。岁月斑驳,流年碎影,在青云观的幽凉静谧中得以呈现。   步入观中,正堂之上供奉三官法像,正中赐福天官,正是紫薇帝君,五G长髯,宝相庄严。   张推云在三官座下蒲团上打坐,见符潼到来,也不起立,只笑着挥一挥拂尘:“请郎君自坐。”   又吩咐小童上茶汤。   符潼在坐在张推云对面蒲团上,坐定之后细观此人,见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并未蓄须,长眉斜飞入鬓,眼神深邃却不凌厉,而是一抹温和神色,让人见之便想亲近。高鼻薄唇,姿容出众,风仪更佳,只惊鸿一面,便觉对方道法俨然,颇有仙人之姿。   张推云笑道:“散人等候郎君多时了。”   此话一语又岂是双关,符潼不觉一愣,这道长仙风道骨,却一上来就打机锋,不由凝神思量如何应对。   符潼先颔首为礼,说道:“早就应该拜望师兄,年前在陈郡身染重疴,全赖师兄医治,还未感谢,近日闻听师兄在建康盘桓,是以来见师兄。”   张推云回道:“郎君是有大造化之人,散人也不过是借几分天命,郎君勿要深以为念。只盼郎君日后大功告成之日,也能为小道平添许多功德。”   符潼不卑不亢的说道:“多谢师兄赏识,阿羯定当不负江东父老希望,以有生之年,恪尽收复之责。”   他又接着说道:“我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来请教师兄。”   张推云道:“郎君但说无妨。”   “当日我本觉魂魄离体,飘荡在空中,自讨必死,不知为何又能再还魂于肉身,还请师兄为我解惑。”   言罢,符潼紧紧盯着张推云的脸,小心观察他的细微表情,看他如何回答自己。紧张期待中夹杂着忐忑不安,好像想他回答,又怕自己承受不了这答案。   张推云面上毫无波澜,表情自然的说道:“郎君所想,离真相虽不中,却不远矣!”   符潼听张推云这样说,不由一愕,问道:“师兄此言何解?”   “从你一进门,小道于称呼上,从未称你为羯郎君,谢帅,或者师弟,郎君难道未曾发现么?”   符潼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沉声说道:“师兄话中之意何解?还请师兄明言。”   “我虽未见过符氏郎君,只听阿羯师弟说过,是个云淡风轻的谦谦君子,如今符郎君近在眼前,却对散人妄动了杀意,却是为何。”   符潼听完这句,险些要从蒲团上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   张推云笑道:“符郎君安坐,请听散人细细道来。”   “那一日,阿羯师弟遣了高衡前来陈郡,好大手笔,捐了三千贯,说是请我为故友安魂。小道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然便随了高衡前去谢氏故居。可是在谢府书斋中见到阿羯师弟,却见他也是一副病入膏肓,即将归魂的模样。”   “然后呢?”符潼急切的发问道。   “阿羯师兄自小虔诚笃信天师,小道自然要为他诊治,可是搭了脉象才知,阿羯师弟并不是生病。”   “不是生病。。。。那必是中毒?”   “却也不是中毒?”   “那。。。。。?”   “是厌胜之术!”   “啊。。。。?!”   “是巫祝用祝由术的诅咒,而且是用四十九了生灵祈愿的大恶业。”   “君上可知是何人所为?”   “我曾为阿羯占了一卦,是身边人。”   “。。。。。。身边人?君上仙法,可知是谁?”   “这却不知,只知是亲近之人。”   “我本待为阿羯师弟点七星灯续命,阿羯师弟却拒绝了。他说寿命天定,自己不愿逆天改命,只求我为你安魂。我看了你的生辰八字,却发现,你命格贵不可言,绝不是早夭之像,便也为你占了一卦。”   符潼苦笑道:“那卦上必没说我好话了。”   “卦上只说符郎君命中有此一劫,却非死劫,不知何故却使得符郎君你决绝身殒。”   “阿潼并非坚韧之人,当时只觉万念俱灰,不愿再存于这世上。”   “之后阿羯师弟便苦苦哀求,问我可有助你之法。我便说了招魂幡的掌故给他听。”   “招魂幡?”   “这招魂幡又叫引魂幡,乃是贫道的一个小法宝,是贫道偶得,可以引亡灵入阵中,若是有刚刚亡故的肉身,则可助那亡灵,附身于尸上。不过这功法,却是需要枉死的肉身才可。而且那亡魂,不能离体过百日。”   “所以阿羯细细了推算了,又安排了身后事,于七日后,在我护法之下,自断心脉舍了这肉身与符郎君。”   符潼小声自言道“阿羯本就是江左俊彦第一,前程远大,熟料却被我所累。。。。。。”   张推云笑道:“郎君是深思妙悟之人,不可被执念迷眼,辜负了阿羯师弟的一番苦心。”   符潼斟酌半晌,小声问道:“道首可知阿羯魂归何处?”   张推云答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日后符郎君自会得知。”   他有接着说道:“儒家信命,而我道家改命,我既然已经为你逆天改命,自不会放任不管,让你们没了前程。”   符潼知晓了缘由,心中如沸油泼洒,难以言喻的焦躁不安。只又陪着张推云勉强坐了一会,便告辞而去,   临行前,符潼在“天”“地”“水”三官帝君像前跪伏于地,默默祝祷,为亡友安魂。   “阿羯呀阿羯,若是你在天有灵,好教你得知,我定当弃情断爱,慧剑斩孽缘,一心北伐,匡复你的故国疆土,方不负你一片痴情,赐我再生之德。”   回想起洛阳城外驿亭外与谢玄把酒长谈,依依不舍,就好像发生在昨日。如今画还在,人已逝,更觉心中哀恸,感伤非常。   “阿羯呀阿羯,你若在天有灵,保佑我能为你查得真凶,一雪前恨。”言罢三拜,起身而去。   张推云殷勤送到观门外,看着符潼那不知是被秋风吹白,还是被真相击白的瓷白的脸,若有所思。   未几,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们也走吧。”   话音未落,青云观门前已经没了他的影子,就好像这人,从未来过建康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痕迹全无。   作话:   最近家里事多,存稿我又不太满意,改了又改,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37章   高峻伴着符潼从青云观中出来后,就看自家郎主失魂落魄的缓步行于古道,秋风习习,拂面轻寒,却不如符潼脸上寒色更甚。高峻不同于高衡,跟随服侍符潼日浅,便不敢出言打扰,只一边察言观色,一边牵了马默默跟随主君的脚步。   符潼此时心中骇然和感伤交织,一时间想马上回去,把自己遭遇的奇事同谢道韫和盘托出,一时间又想去质问谢氏众人,阿羯到底有何过失,竟让他们能下如此毒手。   青云观中,张推云的话,已经含蓄的表达的非常清楚。自己本以为,暗害谢玄之人,是太原王氏或琅琊王氏,如今看来,谢氏有人和司马氏勾连在了一起。   符潼想起谢玄曾经信中和他提起过,谢氏因资历尚浅,至其父谢奕,其叔谢安,谢石,谢万这一代才崭露头角,在建康朝廷中博得一席之地。只是谢氏族人,并不如外界想见般和睦,谢玄姐弟之母,曾怀疑自己丈夫谢奕英年而早逝事出蹊跷,大闹灵堂,最后不知怎么,竟撞棺而忘,以致谢道韫谢玄姐弟幼失祜持,失了父母庇护。   后来谢道韫谢玄姐弟客居谢安府中,虽然谢安待姐弟二人视如己出,可堂兄弟之间偶有口角,谢玄便会遭众人嘲讽奚落,后来谢玄年纪渐长,文韬武略皆长于族中兄弟,剑术更是冠绝建康。手中之剑,传自谢奕,名为“道法”,打得这帮膏粱子弟再不敢在姐弟二人面前放肆。   到得谢道韫适婚之年,谢氏长辈做主,许配给了王凝之这个小人。当时符潼以为谢玄只是单纯同自己倾述,时人短寿,天不假年者众多,谢奕之死,也只是谢玄家自行揣测,并未多心。现在想来,谢玄与谢氏的关系,远不如自己以为的亲近。谢氏中,的确古怪事众多,日后更要小心谨慎,勤于防范。   本来符潼是打算这几日同谢安商议,向王氏提出和离事,自己日后回京口公干,谢道韫就还住在旧时院落既可。如今再看,自己倒不放心留下谢道韫独自待在建康。   而且,谢氏的长辈,未必就能同意自己所提的建议。但是自己是绝不能看着谢玄亲姐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一辈子郁郁寡欢,苦捱度日。   。。。。。。   另外一边,王凝之每日都派随扈盯着谢府大门,这一日见谢玄只带了高峻出门,不多久,谢安,谢石也出门访友,那扈仆飞奔去向王凝之通风报信,王凝之闻听,马上修饰一新,耀武扬威的去往谢府。   到了谢府上,门下吏待要通报,却被王凝之兜头扇了一巴掌。   王凝之怒斥:“你这奴才,好没有眼力,我是谢氏佳婿,自来见我娘子,还用你这刁仆多言?”   言罢满脸得意之色,率众仆往谢道韫院中而去。   府中早有机灵的童仆往谢道韫处急急跑去禀告:“娘子,不好了,王凝之那恶客又来了。”   谢道韫听了,却是不慌不忙,只吩咐桃夭去煮了茶汤来,自己则在院中静立,等候王凝之。   无人知晓二人在谢道韫暖阁中说了些什么。待到符潼回府之后,那门下吏来禀告王凝之来过,自己还挨了打,符潼怕谢道韫吃亏,急忙赶去姐姐院中。却见谢道韫神色平和,不见愠色,谢道韫只说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与烦郁,尽皆说了出来,反而是出了胸中闷气,让符潼不必担心自己。   可王凝之走后的这一晚,风雨大作,谢娘子院落的琴声,却是响了一夜,只是更深夜重,符潼即便心中惦念,也不能前去劝解。一直枯坐至凌晨,琴音渐渐住了,符潼想着自己的心事,昏昏沉沉倚在榻上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被人轻轻推醒,睁眼一看,却是谢道韫身边侍女桃夭。   桃夭神色焦急,说道:“郎主,我家娘子病了。”   符潼闻听,赶忙换衣,前去问疾。   到了谢道韫房间暖阁外,只闻得暗香浮动掺着中药的苦香,谢安谢石已经在阁外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与谢道韫闲话。   谢道韫半靠半卧在榻上,满头青丝只略略松垮的半挽堕马髻,别了缠枝花步摇。脸上未施粉黛,眼角青黑,一脸憔悴。   “昨夜大雨倾盆,我只偶感风寒,还要劳烦两位叔父特意前来探望,道韫心中难安。”   符潼看着姐姐这娇慵病弱的样子,心中一紧,更恨王凝之,只面上不显,温言问道:“阿姊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我们娘子早上吃的是太医院开的清热方。”桃夭回道。   符潼一脸恳切的望着谢道韫,深邃眸光中流露关心地说道:“阿姊不需为不相干的人劳神,珍重身体。”   南方不同于北方,房间内多有地龙取暖,南方都是用锡制“汤婆子”在被窝中取暖,只是这东西若是包裹上织物隔热,就不够温暖,若是卸下织物,又容易烫伤。   符潼跟慕容鸿学习过制陶,闲暇无事,亲手做了陶制“汤婆子”给谢道韫夜里暖身,陶土制作,保温更好,导热又均匀,谢道韫稍好之后,亲自裁了冬衣,答谢符潼拳拳心意。   谢道韫之病,病因在心,风寒之是表象,符潼看谢道韫整日郁郁不乐,便往洛阳顾府去信,信中言家姐染病,思念谢焕,遂命高峻护送谢焕暂时回建康云云。   这一日,符潼照例午后来探病,谢道韫却在室内让符潼稍待。   望着符潼疑惑的眼神,桃夭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娘子中午食了一碗肉粥,不过一刻,就全吐了出来,娘子生性爱洁,怕小郎看到了窘迫。”   符潼听闻不由一阵心酸,暗暗思道:“早在谢道韫初染病时,自己便想求张推云前来为谢道韫医治。可青云观中说,那日自己走后,张推云便云游去了。既然张道首不在青云观,阿姊缠绵病榻也多日总是反复,未见好转,我何不亲自去求孙恩。他若不肯见,我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思罢在暖阁外大声说道:“阿姊慢慢整理,弟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再向阿姊问安。”   。。。。。。   乌衣巷・丞相府   王坦之三子王愉恨恨的对父亲说道:“那谢玄从前眼高于顶,自诩澹然无求,如今却是醉心政事,足见谢氏虚伪。如今父亲因二哥事见恶于陛下,俱是谢氏挑拨。待再有大朝会,孩儿必不与他干休。”   王坦之缓缓说道:“且先隐忍,容谢氏叔侄得意一时,寻觅得机会,再蓄势待发,给谢氏致命一击。难道我太原王氏数百年的豪族,反而斗不过谢氏这不过几十年兴旺的暴发户!”   王坦之又说道:“近日朝堂之上,你不要再与谢氏针锋相对,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对于谢安谢玄这一对成了精的狐狸有什么大用,要用就要用最狠的,务求一击即中,方为上策。”   问道:“父亲是想找人杀了谢玄么?”   王坦之气极反笑,喝骂道:“你还真是蠢货,你以为我不知道谢玄在淮南莫名病重是你们弟兄搞的鬼,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是贱民所为,我太原王氏堂堂的豪族岂能做这等下三滥之事。杀了谢玄,谢家还有多少人?难道每一个出头的你都要杀掉不成?”   “上兵伐谋,我要把陈郡谢氏打落尘埃,让其永无出头之日,重回二等氏族,甚至贬为寒门,方能解我心头之恨。”王坦之狞笑道。   “这第一步,就是要毁掉谢玄的风评,待雅集之上,众国使臣面前,谢玄输的一败涂地。看谢安还能不能笑的像昨日般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作话:   宝宝们看得见这章么~看得见的留个言~谢谢~ 第38章   这世间,人人都有反抗权威的欲望,只不过冒险者,敢于去实现和拼搏,有些胆怯者,则驻足观望,或龟缩不前。前者,通常被人们称之为英雄。少数成功之后英雄,会最终蜕变成自己当年所要反抗的权力者,这种人又通常被称为枭雄。   而符潼,既不想被称为英雄,也不想做个枭雄。   反抗就会带来镇压,人性的善恶都在战争中得以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统治者永远是坏人,哪怕这个统治者曾经是率众反抗强权的英雄,站在权力巅峰之上,也会逐渐迷失。   而庶人们,则总是热衷于盲从,有人揭竿而起,就有人一呼百应。可是胜利的果实往往只是被少数人摘得。   而盲从的人们,除了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并没有从其中得到任何的好处。   天师道就是这样一个利用庶人盲从心里,获得自己想要的权力的宗教机构。   在混沌的平安和繁荣中,建康城中佞道之风愈盛。   道观越修越多,天师道道众势力极大,总道首孙恩,等闲连天子也不得见,道权竟能凌驾皇权之上,所为种种,令人瞠目。   孙恩的总坛,毗邻鸿胪寺,虽地段不如乌衣巷左右,却占地阔大,殿宇复复叠叠,为金陵盛景。   符潼此次贸然扣门,唯恐孙恩以为他不敬,是以是特意请叔父谢安写了名帖,谢安行书与王羲之齐名,圆润古雅,方正中透有婀娜,气韵天然飘逸,是书法中的上上品。近些年,谢安已甚少亲笔书写名帖,符潼只盼孙恩能给陈郡谢氏几分薄面,不至于吃个闭门羹是为最好不过。   担心谢道韫身体,又是有求于人,符潼不敢摆排场,只单人匹马,往天师道总坛而去。   谁知行到半路,便听雷声阵阵,乌云四合,不过顷刻,闪电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符潼出门匆忙,连大氅也未穿着,被暴雨当头浇淋,到了总坛门外,已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自己被大雨淋的落汤鸡一般,去见孙恩也是失礼,若是怏怏而返,心下却也不甘,不由在门外踌躇。   忽听有一人声朝自己说道:“郎君是来叩请孙天师法驾的吧,我家主人请郎君来舍下院落梳洗,换上洁净衣物,再去请见孙天师,不知郎君可否赏光。”   符潼抬眸望向来人,此人深目高鼻,面色白皙,是胡人样貌,异族英俊,双目炯炯有神,目射*光,是武艺豪横之辈,更兼却汉语流利,应对礼仪甚是得体。又看他指着鸿胪寺,便问道:“尊驾主人可是来参加雅集的国使?”   “回郎君的话,我家主人正是与贵国国主商议和谈事宜的使者。鄙主人出门时看见郎君淋雨,吩咐下仆请郎君于鄙处拭干湿发,盥洗一番,换了干净衣物,还请郎君赏光。”说罢一指远处一队护卫护佑的马车。   符潼看他说的有礼,便微笑道:“如此,便叨扰尊主。改日我定当相谢尊主好意。”   说罢下马,那人为符潼牵了马匹,进了鸿胪寺西角的独立院落。   本以为只是换件干净衣物,拭干了发髻既可,谁知那人却是殷勤,命院中仆妇烧了大桶热水给符潼沐浴,并拿了崭新衣服前来。   这是套汉家常服,布料华美,剪裁精致,无论是纹绣,还是款式,都是符潼旧日里喜欢的样式,而且很是合身,如同量体裁衣般的熨帖,不输自己身上淋湿这套。   那胡人说是他家主人还未穿过的衣服,请郎君莫要嫌弃。   换了新衣,又有美婢为符潼重新束发戴冠,服侍的周到体贴。   胡人又命美婢捧了一副薄裘斗篷想为符潼披上。   恭谨说道:“秋雨寒凉,还请郎君披上些许御寒。”   符潼推拒道:“这就太过贵重了,想是主人家爱物,某受之有愧。”   再三推却下,胡人还是坚持。   符潼忙道:   “如此,却之不恭,容日后再答谢贵主盛情。”   符潼深感主人家的贴心,再三言谢,那胡人只说是略尽绵薄,请郎君不要客气,并亲自撑了伞,陪符潼重新来到总坛门前扣门。   到总坛守门的道童收了名帖去禀告孙恩,符潼便转头与这胡人寒暄。   "阁下勇武非凡,更兼汉文如此流利,恐怕并非下仆,必是贵国朝堂中的能臣?"   那胡人微微施礼,轻笑答道:“不过是为我主人做些钱粮计算之事而已。”   “原来是一部台阁,失礼!”   这时,总坛大门顿开,孙恩首徒徐道覆亲迎而至,口称谢帅,执礼甚躬。殷殷切切地把符潼迎进总坛去。   符潼与那胡人施礼,说改日定当登门相谢尊主,便随着徐道覆而去。   天师道道首孙恩,年逾古稀,他身着绛紫色细麻道袍,鹤发童颜,须眉皆白,眼神清亮锐利,背不躬,耳不聋,步履矫健,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   符潼见孙恩屈尊迎至门前,急忙快步上前几步,向孙恩深施一礼,一躬到底,口称:“仙翁”“上师”陈郡谢幼度拜见。   孙恩下阶虚扶符潼,口中说道:“谢帅前来,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符潼再施礼道:“弟子家族,笃信天师道百年,不敢当师长如此。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孙恩捻须微笑道:“请谢帅里面细说。”   说罢相携符潼步入总坛正堂。   总坛正堂布置,与青云观并无二致,堂上也是供奉三官神像,只不过总坛神像,竟高达一丈有余,通体塑金,相貌古拓神气,令人观之生畏。   神像下并未如青云观中一般摆放蒲团,而是如世家大族一般放了檀木桌椅,桌椅皆造型考究,雕刻纹饰华丽。   孙恩在主位安坐,请符潼上坐,首徒徐道覆末座相陪。几人分宾主落座之后,孙恩问道:“不知谢帅此番前来何事?”   符潼恭敬答道:“幼度本应初回建康时,便应来像仙翁问安,怎奈朝政之事繁忙,一时未得清闲,还请仙翁勿怪。仙翁称呼幼度阿羯既可,在仙翁法驾前,不敢当谢帅二字。”   孙恩言道:“既然如此,老道恭敬不如从命。不知阿羯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符潼忙起身再深施一礼,说道:“小子不敢烦请仙翁法驾亲临朱雀桥乌衣巷,只特意前来为家姊谢道韫求一仙方,医治固疾。”   孙恩对符潼说道:“令姐之病,老道已知,乃是体质虚弱,忧心郁结,脾胃虚冷所致。要医治却是不难,只是除用药外,还须谢娘子自己宽心为要,勿整日优思劳形才是。”   符潼唯唯应是。   孙恩当即手书一方,名为凝神清心丸,嘱咐一日三次,连服半月。   待孙恩写毕,符潼珍而重之贴身收好,小道童上了茶汤,符潼便于孙恩同徐道覆闲话。品说江南山水之美和人物之俊,胡部佞佛,符潼尚且第一次接触当世道教传人,孙恩言行法度瑾然,见之忘俗,可见传言非虚。   卢循进来时,见孙恩与自己姐夫徐道覆正与一个风度俊逸的青年相对而坐,相谈甚欢,小案上,三盏茶汤香气缭绕不散。   看卢循进来,孙恩用眼神示意卢循在一旁稍坐,卢循不知这青年和与人也,竟能得天师青眼有加,礼待非常。   到那青年告辞,孙恩竟亲自挽了他的手,送出府门,看那青年骑马走的远了,方才回府。   卢循更是惊骇莫名,要知道近些年,即便是三公驾临,孙恩也只让首徒代为送客,从不亲自迎来送往。   卢循移步靠近,小心翼翼的问道:“仙师,方才那青年是何人?竟能得仙师如此礼遇,何其幸也。”   孙恩笑道:“你以为那是何人?”   卢循道:“我观此子丰神俊秀,风仪不俗,是名门子弟。又看他劲硬骨强,悍勇无双,周身有杀伐之气,像是在战场中淬炼磨砺过。难道是龙亢桓氏子?”   孙恩道:“桓氏的两支,已经江河日下如昨日黄花,想重温大司马在时盛景,已然不能。家族兴衰,看族中子弟,便可尽知。”   卢循瞠目道:“难道这是谢玄?”   他竟此年轻俊美,气度雍容,性情看起来也是不骄不躁,没有世家大族里面的自矜狂妄,且对天师执礼甚躬,芝兰玉树之名,竟不是夸大之词。”   孙恩答道:“此子好学深思,见解往往别有一番妙理,传闻他是有宿慧之人,我观之,亦发觉他的确难以言喻的气运。”   作话:   终于又再见了,再见全是狗血,火葬场剧情展开ing。。。。。。。 第39章   鸿胪寺・西苑   鸿胪寺接待外宾的房间装饰异常华美,只是此刻却是孤灯映影,映得人单影只,分外可怜。   房中有一人对案枯坐,好似石像一般一动不动。案前茶盏已经没了热气,茶水七分满,观之是一口未碰,直到有人推门进来,“石像”瑰丽非凡的脸上才仿佛活了起来,平添了许多颜色,竟衬得满室俱是活色生香。   “可有好好的把他送走了?”   “石像”急切的追问推门进来的人。   那人深目高鼻,容貌英俊,赫然便是刚才殷勤接待符潼之人。   “是,遵陛下吩咐,臣弟亲送了郎君至总坛门外,目送郎君进了正堂才回。”   “他,他还好么?!”   “石像”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可怜,可怜中有掩饰不住渴求,渴求中还夹杂着一丝急切和惶急。   胡人略略迟疑了一下,斟酌的回道:“郎君面上虽然犹有病容,但是大体还是安好,只神态疲惫。”   “可知他因为何事烦扰?”   “石像”听了,更加急切地追问道。   “臣探听得知,近日谢氏娘子回乌衣巷谢府小住,不知怎的染了风疾,我看郎君今日,恐怕是为了谢娘子求孙恩来了,刚才底下人回报,是孙恩亲送了郎君出来,可知郎君事情办得顺利,陛下可宽心。”   “可知谢娘子因何染病?”   “这个。。。。这个。。。。。”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坊间传闻,说是陈郡谢氏要同琅琊王氏和离,谢娘子和王凝之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怨偶,想是谢娘子厌弃王凝之,熬不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   “他和"原来"可有什么变化?”   “这。。。。。。”   “阿邵,你今日怎么回事,总是支支吾吾的,还能不能爽快回话!”   那胡人看“石像”变颜变色的不高兴起来,连忙请罪,说话语速也快了起来。   “并非是臣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只是旧日里臣也只在大婚时远远看过圣人一次,惊鸿一蹩,惊为天人,只是圣人乃是陛下爱侣,臣弟却不敢细观,是以全然不知如何回陛下的询问。”   说完,擦拭了一下额角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   “若是变化,圣人如今在谢郎君肉身里,外貌和之前必全然不同。言行有礼,语气温和,一派汉人门阀中子弟风度,臣弟实在不知,之前圣人言行坐卧是何模样,是以不知怎么回陛下的话。”   胡人偷眼瞧着“石像”神色渐渐缓和,垂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往下说道:   “还有三日就是大朝会,鸿胪寺卿说大朝会后,晋朝国主要设宴款待诸国使节,到时谢郎君必然也是座上客。陛下只能亲自近观。只是今日谢郎君。。。。。。呃。。。。。。圣人说道。。。。。”   “你一会圣人,一会郎君,说的我头都晕了,以后只叫他谢郎君便是,你当阿潼当真喜欢做我的“圣人”么?!”   “是。。。是。。。谢郎君说主人家盛情,他近日要再登门答谢呢。”   言罢,偷眼观瞧“石像”神情,只见这“石像”一副若有所思,深深烦恼的模样,心下暗笑道:“真是活该!”   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内心波动,只垂手静听“石像”还有何吩咐。   “石像”又开始呆呆的静坐,足足一刻钟,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道:“你今天也辛苦了,本是贵胄之身,却委屈做了一天下仆,这情分我自记得,你下去歇息吧。”   胡人赶忙急急表白道:“论礼,“谢郎君”乃是我的“皇嫂”,臣弟怎会觉得委屈,何况服侍佳人,是臣弟的福气!”看“石像”听了这话,又要变脸,赶忙不再调笑这易怒的君主,行礼退下。   慕容邵轻轻关上房门而去,只留室内“石像”喃喃自语。   “他若见了我,恐怕如同见了恶鬼,再不肯假以辞色,我还有何机会能近观不同?!”   说罢又是末座,只是案上茶盏中,有水滴滴下泛起涟漪,“石像”竟是在默然流泪。   “石像”不是别人,正是胆大包天,敢亲临敌国都城的北燕国主慕容鸿。   这胡人乃是他的堂弟,临淄王慕容邵,慕容邵容貌肖父,而慕容鸿则似母,是以虽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二人容貌却无半分相似,是以符潼才并未发现玄机。   那日从洛阳顾氏府中出来,慕容鸿便在驿馆中静候顾恺之补好《观音图》。等了几日,顾恺之遣人送来,展画细观,慕容鸿如遭雷击,不敢置信。   须知画师的技艺再高超,临摹的技巧再精湛,也不可能把另一人的画意画风续的一模一样。这副《观音图》,竟然能续补的如此完整,仿佛就是阿潼接着画就,岂不令慕容鸿大吃一惊。   他本就不敢相信阿潼离世,如今浑噩之下更是确信阿潼未死,全然忘记乃是亲手火化了符潼尸体,又急匆匆往顾府而去。   可是无论他如何追问,顾恺之一口咬定,这画就是自己补齐,反而嘲笑慕容鸿胡种,不懂画技,辨别不出两人手笔也不奇怪。   慕容鸿虽不擅画,可是六年中,符潼每次作画,他都陪伴在侧,书斋里陶缸中的卷轴,更是日日翻看,哪能不知这画是阿潼手笔,看顾恺之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自知他怨怼自己,也不同这痴郎君多言,自带人回驿馆。   思前想后,觉得事情出的蹊跷,必有根由,也不去长安祭奠,只每日想着如何能搞清楚这件事。   听闻陈郡天师道的道首张推云,通天彻地之能不逊孙恩,近日更医活了濒死的谢玄,便带人起身往陈郡而去,想求张推云占上一卦,推一推因果。   谁知到了张推云处,却寻不见张推云,守坛的道童说张天师受孙老天师之邀,前往建康参加四年一度的天师道大法会去了,归期未定。   道童言说访客可留下姓名,待张道首回来,会一一禀告天师驾下。   谁知慕容鸿说了自己名讳,那道童却让慕容鸿稍待片刻,急忙跑了回去,未几却是递出来一封信,言道这封信乃是张道首前往建康前特意留给慕容鸿的,嘱咐若是有一位叫慕容鸿的郎君前来,把信交付便是。   说罢行礼关门而去。   慕容鸿等不及回官驿,抖着手拆了这信,张推云的这封信中却只写了一句话。   信上行草气韵秀丽、典雅刚劲,赫然写着的是:   “斯人未逝魂犹在,孤灯秋雨翻疑梦”   慕容鸿瞅着这封信,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 第40章   那日符潼只是说了自己要出去,并未告知任何人要去哪里,是以瓢泼大雨刚下,谢道韫便遣人急急带了雨具去寻弟弟,只是他临行时也未说行止,到随扈们找到了自家郎君,已是酉时初,怕谢道韫心急病重,符潼未及换衣,便来了谢道韫所居住的暖阁外。   自己沾了寒气,恐侵了谢道韫病体,符潼不肯进暖阁之中,只在廊下隔着屏风与谢道韫说话。   “阿姊,弟去求了孙天师仙方,名为凝神清心丸的,已经吩咐人去细细的调制了来,赶明儿阿姊服了这药,看看可有效果。”   “阿羯,你出门去怎地还换了一身衣服?”   “啊。。弟在鸿胪寺外孙天师门前淋了雨,恰巧有旅居在鸿胪寺的使者盛情相邀,我恐狼狈模样失礼于天师,便去换了干净衣物。”   “这衣服很是合身,剪裁也很精致华美。”   “若论精细,自然是我谢氏毓庆坊的手艺最为精湛。待明日我让毓庆坊做几套时新衣物,拿去好生相谢对方便是。”   “既是国使,还是要避嫌。大朝会上自然会见到,不如待国宴之后,阿羯再去相谢,省的落人口舌。”   “阿姐所言甚是。”   出了暖阁九曲回廊,高峻已经等候在侧,附耳轻声对符潼说道:“郎主,郎主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偷偷溜进了书斋翻看。”   “哦?是谁?”   “是六郎君!”   “先不用声张,待我去叔父那问谢豁。你去帮我办件事。”   “请郎主吩咐。”   “你去鸿胪寺那打听一下,在西苑居住的是哪方使节。”   高峻领命离去。   符潼回到书斋坐定,粗看书斋倒是未见有人翻动的痕迹,实际上几处精细布置都有被人挪动的迹象。符潼早就怀疑谢氏内部,有人和王氏暗通款曲,没想到对方居然耐心如此不佳,仅仅月旬,便露出马脚。   刚刚同道韫闲聊,倒是被一语点醒,鸿胪寺的事情,现在想来的确有些蹊跷,那英俊胡人,现在想来倒是颇似鲜卑人的相貌,难不成是慕容鸿已经到了长安?   可若是一国之主进城,就算晋帝不降阶亲迎,也要吩咐王坦之,谢安城外十里相迎,方不失两国礼数。怎么会如此悄无声息的就入驻鸿胪寺西苑。   还未等到高峻归来回话,有从人请谢玄往汀香水榭,说是谢安相召议事。   乌衣巷・陈郡谢氏宅邸・汀香水榭   符潼匆匆赶到这谢府中最阔大的书斋中,见不仅身为长辈,在朝中执政的谢安,谢石,谢万俱都在座,平辈中的堂兄弟数人,也尽皆在列。   符潼先对族中长辈深躬行礼,又对平辈兄弟揖礼,才跪坐于谢安左侧案前。   “叔父相召,所为何事。”   谢石接道:“今次还是三件事要商议,首先这第一件,就是阿羯你的婚事。”   “婚事?”   “颍川庾氏愿以先皇后同母幼妹,于阿羯做配,与我陈郡谢氏联姻。”谢石一脸得色的说道。   颍川庾氏,是晋明帝皇后庾文君母族,雄踞国朝中枢也有百年,尤其在晋明帝继位之后,庾文君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政事由其同母兄庾亮把持,庾亮以帝舅身份总领江州,豫州,荆州三州刺史,都督六州军事,出镇武昌,权势熏天,连琅琊王氏也不得不退避三舍不敢轻搓其锋芒。   到庾亮病势,其弟庾冰又为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州,豫州,兖州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代王导辅政,颍川庾氏的权势到达了顶峰。   先皇后庾道怜即是庾冰之次女,庾冰幼女名为庾道爱,自少时就有容冠京华之称,建康城中有四姝,蕙质兰心郗道茂,清心玉映张彤云,容冠京华庾道爱,咏絮之才谢道韫。四女俱是顶级门阀中最出众的贵女,声名之盛,不逊当时才子。   颍川庾氏居然把族中最耀眼的明珠许配给谢玄做续弦,也难怪谢石提起来,洋洋自得不能自持。   在座众人本以为谢玄也应该满意这门谢氏略有些“高攀”的亲事,谁知符潼只是略愣了愣神,斩钉截铁的说道:“小侄不愿,请叔父代为回绝庾氏吧。”   满座皆惊,一时间汀香水榭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未能出言。   谢石又惊又怒,追问道:“阿羯,你这是何意?”   “北伐未成,何以家为?小侄早已立志不再娶妻。”符潼淡淡回道。   谢万斥道:“荒唐!北伐是他司马家的事,和我们陈郡谢氏,和你有什么关系,如今你的兵权早已经被皇帝褫夺,和谈之事也摆上日程,不日各国使节即将齐聚建康,还谈什么北伐?!!!何况我们已经应承了颍川庾氏的婚约,岂能失信!”   “叔父是说,未经小侄同意,叔父就又给小侄应承了一门婚事?!然后小侄不愿,就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符潼脸色冷了下来,森然问道。   “自古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不在,难道叔父不能做主?”谢石眉头紧锁,沉吟说道。   “以前自是可以,现在么,只要我不愿,便是不能够!”   “七弟,你敢对长辈无礼!你真当自己功高盖世,连长辈们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么?”谢石之子谢豁竟站起身来,呵斥符潼。   符潼不理谢豁的叫嚣,只是对谢玄施礼说道:“小侄还有一事,想与叔父商议。”   谢安轻挥麈尾,对符潼说道:“阿羯,但说无妨,不过你可知现在建康的情势?”   符潼回道:“有晋一朝,不仅仅注重郡望门第,更重人物,豪族门阀固然可以在朝堂之中占据高位,但位高权重若何,能否持续,则要看各族是否代代有杰出子弟,能为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声望和名势。”   “大将军王导死后,琅琊王氏衰之势日显,早已经不复“王与马,共天下”时期的煊赫,在朝堂中,逐渐失去了中枢的话语权,王凝之,王徽之等族中子弟,固然也都能谋得清贵之职,但对他们来说,不能承继父祖辈的荣光,在朝中不得重用,以至于郁郁不得志,服散食丹,持酒放旷,常有放浪形骸,惊世骇俗之举,也就见怪不怪了。”   符潼说道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颍川庾氏也是如此,庾亮,庾冰,庾冀逝后,庾希为首的庾氏子弟再无杰出人物,早已远离中枢,沦为次等士族,虽然依然依仗门庭,与我谢氏也无多少助益。何况庾娘子是世家姝媛,谢玄鳏夫续弦,怎是庾娘子良配。”   “二王联合江南豪族以及王室嫡支与谢氏为主的北方侨姓大族相争的心,路人皆知,已是到了要图穷匕见,鱼死网破的境地,早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只有完全击垮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否则,万劫不复的就是我们陈郡谢氏。”   “如今形势,我谢氏早已不需在朝在野,仰他人鼻息,王凝之浅薄庸碌,品行卑劣,还请族中长辈,准许我阿姊与王氏和离。”   符潼言罢,深深匍匐在地叩首。 第41章   符潼不喜王凝之总是趁着自己不在伺机寻衅的小人行径,更坚定了要谢道韫与王氏和离之心,只是土断之日迫在眉睫,谢道韫不愿因为自己之事,而对由谢安主导的土断有所掣肘,是以一直隐忍,以致抑郁成疾。   符潼怎能看谢道韫因为王凝之这个废物,每日伤神抑郁,是以在谢安召集众人议事时,非但婉拒了自己的婚事,更郑重的提及了此事。   大礼行毕,他正了正衣冠,由跪坐改为跽坐,先向在座叔伯兄弟问好致意,话锋一转,再说道:   “历朝君主大多提倡“以孝治天下”,孝亲友梯是普世的准则,极为深入人心。如今我谢氏却出了位里通外人的不孝之人,敢问诸位叔父又当如何?”   “这怎么可能?!!”   “我谢氏怎会出此奸佞之人!!!”   汀香水榭里一片哗然,喧哗过后,随即所有的声音骤然停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变得鸦雀无声,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符潼身上。   谢安表情转为郑重,问道:“阿羯此言何解?”   符潼转向谢豁方向问道:“六兄可有话说?”   谢豁万万没有想到符潼会借仁孝为引子,突然把火引到他身上,谢豁惊慌失措之下难免张口结舌,支支吾吾的说道:“阿羯莫要胡言,我怎会做不孝不悌自毁前程名声的事情。我。。。。。。我。。。。。。”   “好,那请问六兄,为何趁我离家时,鬼祟的在我书斋里翻看?不知是何意。京口军情事关机密,我从未对人言,何以丞相在朝中屡屡知悉甚详,相问之时,小弟尝被诘问的哑口无言,请六兄教我?”   符潼满是同情的瞥了一眼谢豁,毫不动气,从容继续道:“六兄既不是想自毁名声,难道是实心要与外人勾结,意欲对付于我?”   谢豁擅长背后捣鬼损人,这样正面对质就理屈心虚了,口不择言道:“是二王要与你为难,与我何干?”   符潼紧追不舍的接着问道:“那你为何要我翻看我书案上的信笺?你又怎知二王要为难于我?为难我难道不是为难谢氏?如何与你全无干系?难道你不是谢氏子弟,六兄何时改了姓王,我却不知!”   “我。。。我只是去书斋找你,看你不在,随手翻看打发时间。”   谢豁无言应对,理由拙劣到众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都盯着他,不由羞恼的脸皮紫胀,转向谢石求救:“爹,我的确是无心翻动的。”   晋人重视家族远比重视国家,因为世道不宁,只有宗族才可以信任、可以托生死,同族之人只有紧密团结在一起才可以生存下去,所以勾结外人损害本族利益是人人唾弃、深恶痛绝之事。   谢安轻声道:“安度,稍安勿躁,有理不在声高,谢氏堂前容得你喧哗吵闹么?   汀香水榭安静了下来,只有谢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符潼悄立一侧,静若处子,再无半点言语。   谢豁是又愤怒又害怕,却就是没想过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即便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谢石看谢豁在符潼不疾不徐的问话之下,竟大有畏缩之感,已知他自己心虚胆怯,不禁更加恼怒,知道是自己这个蠢儿子,上了王氏的恶当。谢石脾气火爆,如今听侄子如此说,反而出奇的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摩挲手中一把镶珠嵌宝的匕首。   谢安继续说道:“阿羯亮拔清通,为一时之秀,才望本就驰名州郡,更率北府兵赢得淝水之战。是我谢氏寄予厚望的未来。从今往后,谁若是做了对不起谢氏的事情,多说无益,自请离家便是。”   符潼跪坐着向谢安一躬身,金声玉振地说道:“北伐一事,乃是旷世功勋,可助我谢氏登临顶级门阀序列,他朝功成,问鼎九天也非不能,我已立誓,穷尽一生,历尽千难万险,也要完成此举。还望诸位叔叔能体谅小侄不愿耽误庾氏娘子之意。”   符潼缓了缓神色,继续说道:“土断之事,牵扯豪族利益,关隘甚多,又哪里只是几桩婚事能够轻易撼动。阿姊是小侄至亲,若是阿姊怏怏,小侄无法专心兵事,是以请叔父去和琅琊王氏说项,与那王凝之和离便是。王凝之,卑鄙小人,睚眦必报,我与他争端,已成死结,他现在占个姐夫的名分,我纵使有千般手段,也不好施展,若是他与我谢氏再无姻亲关系,我定让他从此不敢再惹我,这才是一劳永逸之法。”   符潼言罢再向谢安施礼。   谢安默默听符潼侃侃而谈,看他说完,半晌沉默不语,而后开口说道:“阿羯的书斋,以后非阿羯相请不可擅入,安度去祠堂等我,稍后我有话问你。至于道韫的婚事,我会亲自同王氏去说项,王氏理亏,当无不允之意。夜深了,阿羯留下,其他人散了罢。”   众人纷纷起身施礼离去后,谢安一指自己身前小案,对符潼说道:“阿羯,坐过来罢。”   符潼赶忙到谢安对面施礼后坐好。   此时符潼脸上,没了质问谢豁时的凌厉之色,反而换上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谢安看他作态,不禁莞尔道:“休要做这等小女儿情态。”   谢安脸上现出一丝缅怀之色道:“你父乃是我嫡兄,我们兄弟幼时关系最好,只可惜他们夫妇皆早夭。我对你们姐弟,视如己出之心,天地可昭。只是道韫的亲事,现在看来,的确是大大的不妥,倒是我耽误了这孩子。”   “叔父又怎知王凝之品性,何况少年时,他也没如今这样的不堪,请叔父不要自责。阿羯只是希望阿姊余生能够和乐顺遂,至于前尘,不过是个人的缘法,只当是一劫难便是。”   “阿羯真是长大了,你们姐弟能体谅叔父,叔父也感欣慰。”   “阿羯姐弟承蒙叔父教养长大,对我姐弟恩同再造,情若父子,阿羯终此一生,铭感叔父大恩于五内,须臾不敢忘却。”   “阿羯,我并不是想让你感恩。”   “是,侄儿明白。”   “我留你,是有另外要事要同你说。”   符潼见谢安说的郑重,不由也坐直了身体,神情转为严肃。   “皇帝谕旨,后日降阶,亲迎北燕国主于建康城外。明日你去太尉府领虎符,遴选京畿卫与北府兵中精锐,既要行护卫之责,也要扬我朝国威。事关重大,要谨慎行事。”   “是,侄儿明日带高峻同去,前些日,在校场中,亦见识了建康诸姓青年子弟风姿,正可把诸姓子弟编入禁军羽林卫。护卫陛下,当可万无一失。”   “我听闻你与慕容鸿有些龌龊,只是国事为重,阿羯不可擅自去为难于他。”   符潼听谢安这样说,自然知道谢安以为他会因为自己身死之事,去找北燕国主麻烦,岂不知,自己倒是从未想在建康城中去为难慕容鸿,躲着他尚来不及,哪里还会去主动招惹,就当他是陌生人便是。   “慕容鸿曾于淮南大战之前,命亲信死士偷递军情于我,侄儿与那人素未谋面,何谈龌龊,坊间传闻,叔父不可尽信。”   “如此甚好。阿羯,其实我之所以答应颍川庾氏的婚事,还有一个原因,其实早在你与羊氏结亲之前,庾冰还在世时,就曾经替幼女向我谢氏提亲,只是你当时已经属意羊氏,我便替你婉拒了庾氏。庾娘子也算钟情你多年。”   “叔父,其实小侄还有一事未曾来得及向叔父禀告。”   谢安面露疑惑,问道:“何事?”   符潼面色微赧,低声说道:“侄儿这次重病,虽然侥幸痊愈,重获生机,想是已经被五石散或是金丹戕害了身子,却已不能人道。”   饶是谢安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涵养,也不禁面露惊色,追问道:“阿羯你可曾为此事求医。”   “除了我自己,只今日告知叔父。这等隐疾,自然羞于对他人启齿,我从病愈之后,已经不再行散服丹,希望日后有名医指点,可恢复如初。”   谢安郑重地对符潼说道:“阿羯,你的事情,叔父知道了,我会推了庾氏的婚事,一切都等你病愈,再做打算。只是皇帝一直想你“尚主”,这也是我想提早为你敲定婚事的另外一个原因。”   ““尚主”之事,侄儿无福消受,自会找机会自己同陛下说清楚。夜深了,叔父早些休息,侄儿告退。”   说罢施礼而去。   除了汀香水榭,回到自己院中,高峻一直在书房中等候。   “可打听到了?”   “回郎主,西苑果然是用来招待北燕鲜卑人所在,据郎主描述,那胡人很可能是慕容鸿堂弟,临淄王慕容邵。”   “知道了,让人明早随我去太尉府,早些去歇息吧,这几日又有的忙了。命人温一壶酒来,你不必亲自送来。”   等高峻去了,符潼坐在书房中,侍女端上温好的佳酿,符潼摆手推退侍女,面露冷笑,自斟自饮。   “果然是他来了。。。。他还真是敢来。。。。”   作话: 第42章   这是一间修饰华丽的卧室,卧室正中桌案上的镂花香炉,升起白烟萦绕。   卧榻之上有一青年,温雅清逸,隽秀非常。   青年只身着一件月白色内衫,在卧榻上睡得香甜。柔软的织锦薄被轻巧的盖在腰间,随着榻上人的呼吸,轻微起伏着。   青年无意识的侧卧蜷缩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紧闭着的双眼,眼皮似乎是因为临睡时哭过还略微的红肿,高挺鼻梁下面的唇更是红肿不堪,细看的话,甚至还有被反复衔咬的痕迹,一张i丽面容隐约有泪痕。   脖颈,胸口,内衫暴露在外的皮肤处处充斥着被肆意吸吮凌虐过的痕迹,衣衫之下,只会更甚。   更可怖的是,沿着那只布满鲜红吻痕的右臂往上看,青年消瘦的手腕上,正扣着一副精致锁链,哪怕是狡猾的精怪,被这玄铁锁链锁在床头,恐怕也是插翅难逃。   脚步声忽然响起,一黑衣男子缓缓入内,这男人面目也算英俊,只可惜眇了一目,神情略有些狠厉,一脸不豫的盯着榻上之人的平静睡颜。   男子眼角闪光一丝戾气,假作柔情的轻轻牵起青年的另外一只手,扶起沉睡的人,让他靠在在自己怀里,怀中人中了室内熏香中的迷药,并不肯轻易转醒,反而如狸猫般无意识的在黑衣男子手臂上轻轻蹭了蹭,黑衣男子眼神顷刻变得晦暗几分。   一只手伸进青年单薄的内衫中,细细抚摸揉捏着,苍白的手指抚过胸前,煽情的揉弄着,那艳红的两点很快挺立起来,多日的狎弄早让艳红处肌肤轻薄不堪,一阵难以抑制的刺痛袭来,青年无意识的发出呻吟之声,难受的扭动以示抗拒,黑衣人眼神更是深邃,苍白的手指灵巧的向下探去。。。。。   黑衣人自袖口中拿出迷香解药,放在青年鼻翼之下挥动两下,那青年羽翼般的睫毛轻微颤动,睁开了眼睛。   待他从睡梦的迷蒙中逐渐清醒,看清楚黑衣人的面容之后,一脸惊骇的叫了起来。。。。。。   “郎主!郎主!”   高峻一脸关切的轻拍符潼,符潼瞬间清醒的睁开了双眼。   “呼~”   又一次被梦魇住。   符潼声音略微沙哑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高峻回道:“寅时过半。”   符潼忍着头疼,问道:“阿峻,不动用谢氏部曲,建康城中,忠心无贰的北府兵甲士,你能调动多少?”   高峻恭敬回道:“忠诚合用的,大概七百。”   符潼默思片刻,点头道:“好,明日你挑选百人,俱做羌人打扮,使羌族弯刀于城外三百里处截杀统万使团,务必一人不留。”   高峻面色不动分毫,只问道:“那,王家那个?”   符潼沉声道:“我料定王国宝当在北燕人手中,无须多虑。若是他也在使团之内,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就地格杀。”   高峻道:“是,属下即刻去办!郎主明日还一堆琐事,还是再睡一会吧。”   符潼嘱咐道:“切记不可流露行迹,更不可让人抓住把柄。”   高峻回道:“是,今次随行的北府兵,本就有流民胡种,郎主当可放心。”   符潼边右手揉按太阳穴,边叮嘱高峻道:“匈奴人悍勇,不可小觑,可携重弩,从容布置,剿杀之后务要把痕迹抹杀干净。”说罢挥手让高峻离去。   符潼披衣起身,轻轻推开窗子,窗外秋风萧瑟,吹进丝丝凉意。独自默默坐在床沿,看似平静,却是一副心神不属,若有所思的神态。   自从知晓会籍王引了三国使团将抵建康,这段时间符潼午夜时常梦魇,梦魇之后便觉心神晃动,头痛欲裂,恐似离魂之兆,再无法入眠。这梦境似是而非,并非自己遭遇,却又好似能与梦中青年感同身受般的共情,的确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符潼心中涌起一阵恨意,无论是姚昶,还是其他在绝境之时背弃氐秦的胡族旧部,都将一一被自己肃清,只是故友的这副肉身,看似战力强横,内里却又被丹毒戕害的羸弱不堪,又不知是否能支撑到自己功成之日。   。。。。。。。。。。。。。。。。。。。。。。。。。。。。。。。。。。。。。。。。。。。。   这一日的建康城宣阳门外,人头攒动,旌旗飘扬,鼓乐声喧天。衣冠南渡之后,这是首次迎来别国使团,更其中还有胡部的青年君主,如此中兴盛世之景,一扫之前水灾带来的衰败之气。   晋帝司马曜亲率王坦之,谢安为首的豪族中枢领袖,以及会籍王,临淄王等王公迎迓北燕国君慕容鸿于宣阳门下。   那些因为使团驾临而喜出望外,以为和平可期,从此再无征战的建康城百姓夹道欢迎,更有年轻的贵女们,争相一睹青年时,以“容色”称绝当世的胡部年轻君王的旷世风采。想知道号称北燕的华光满庭的凤凰儿与谢家的芝兰玉树哪个更为璀璨耀眼。一时间气氛热烈沸腾,万人空巷的盛景,也是几十年前所未见。   由符潼统帅的左右羽林郎组成的仪仗,从城外十里列队直接抵达宣阳门下,军容鼎盛,尽显国朝威势。   今日符潼未着朝服,腰身笔直的骑在爱驹“奔雷”之上,一身银白色重铠,整张脸都隐藏在头盔之中,让人看不清神色,却更显威仪。   慕容鸿未着衮服,只穿胡部骑装,身披龙纹大氅,于使团内排众而出,一人一骑,往宣阳门方向疾驰。本以为他要往晋帝司马曜方向而去,却不想他停在羽林郎队伍之前的符潼马前,轻轻抱拳施礼道:“久闻陈郡谢幼度风姿出众,人中龙凤,慕容鸿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谢郎君风采,令人一见心折,北燕慕容鸿有礼。”   符潼对于这礼贤下士的别国君主并未理睬,只于马上轻轻拱手,哼声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请恕谢玄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国主请!”左手指向城门方向。   晋帝司马曜,见慕容鸿不直直向自己行来,反而勒马驻足同谢玄说个不休,眼中不悦一闪而逝,离众而出,迎往慕容鸿。   两位同样年轻的君主,互见平礼,四手相握,以示两国友好,羽林郎齐呼万岁,城门内夹道的百姓中,更是暴起热烈的欢呼声,一时间,声响响彻建康城内外。   晋帝司马曜以自己的御辇,亲送慕容鸿至鸿胪寺西苑,并相约于傍晚时分,于皇宫正殿的太极殿,设国宴款待慕容鸿一行。   作话:   下一章明天更~ 第43章   鸿胪寺西苑此时早已经有羽林郎层层驻守,布置周密,戒备森然。   北燕使团的一举一动,在未来一月内,将全盘掌控在符潼监视之下。本以为北燕君臣会抗议他如此失礼强横到有些不近人情的安排,谁知慕容鸿非但没有丝毫气恼,反而感谢符潼地周到妥帖,言道自己君臣一月的安全,便全托付仰仗谢郎君,稍后还有重礼相谢。   见慕容鸿也不进去,只絮絮叨叨的同自己说个不停。符潼可不愿与他多说,只躬身道:“为国主接风的廷宴,在今晚酉时在太极殿举行,届时会籍王将亲自来迎接国主入宫赴宴。”   “我不要司马道子来迎!”慕容鸿连忙说道。   符潼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他这是撒的哪门子娇?   他一脸不快,语气不耐地问道:“那依国主言下之意?”   “自然是希望谢兄来接~”慕容鸿一脸讨好笑意,似乎是想去握住符潼的手,虽然行为能有所克制,尾音却是忍不住上扬道。   符潼忍不住蹙眉说道:“谢玄身负本月京畿护卫之责,怕是无时间来迎国主,何况越职来迎,恐会籍王见怪,还请国主恕罪。”说完便要翻身上马。   慕容鸿连忙踏前一步拉住想上马离去的符潼说道:“谢兄不来接,小弟怎敢轻易离开西苑。若是赴宴途中遇袭,像统万使团那般不明不白的全死了,谢兄于贵主也无法交代吧。”   统万使团全军覆没的消息,此刻还未传到城中,慕容鸿却抢先一步知晓。更仿佛知道是自己布置一般,语带胁迫之意。   符潼双目寒芒闪烁,沉吟片刻后,轻轻挥开慕容鸿拉扯自己的手,说道:“如此,谢玄晚宴前,来请国主,国主好生休息,谢玄先行告退。”   慕容鸿殷切劝道:“谢郎君不妨进西苑小坐,饮杯茶水再走不迟?”   符潼待要答话,手下来报道:“后秦使节团已经在城门外,丞相请谢帅同去迎接。”   符潼对慕容鸿说道:“谢玄还有军务在身,国主雅意,只能心领。”   言罢不等慕容鸿再插言,上马疾驰而去。   慕容鸿痴痴望着符潼上马远去的背影,露出苦涩笑意,垂首颓然地自言自语道:“他变化居然这样大。   脸带黯然神色,直到再也看不见符潼一丝踪迹,才收起目光,进西苑而去。   符潼早已从谢安处得知,后秦使团中姚昶并未亲临,带队之人乃是姚昶庶弟姚绪。   姚绪此人工于心计,为人阴狠狡诈,单论剑术,则更胜姚昶半筹。   还是宣阳门外,后秦本就是氐秦大臣篡位自立,姚绪又无声名,围观的人群都已经散去的七七八八,司马曜也早已回宫,只留王坦之,谢玄,司马道子等人,在城门处相候。   到后秦使团到来,王坦之和谢安要继续在此等候匈奴统万使团,依然由符潼亲率羽林郎护送后秦使团至鸿胪寺北苑。   姚绪神态很是倨傲,甚至因为事前知晓了晋帝司马曜曾至此处亲迎慕容鸿,而未等候自己表现的大为不满。除了对太原王氏出身的晋相王坦之还算客气之外,并不对谢氏叔侄假以辞色。跟随在符潼身侧的谢氏部曲,对于姚绪的轻慢态度,无不流露出忿然之色,只谢安叔侄两个,从容镇定,不以为意。   符潼本就视姚氏为凭生死敌,看姚绪与自己说话时,双目中总不时闪过嘲弄之色,兼且姚绪摆出一副本不屑于与自己交谈,只是碍于他是后秦使者身份上,随便与自己说上几句的狂傲模样。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内心闪现,姚绪在故意想激怒自己?姚氏为何要如此?   若论淝水之战的大赢家,其实并不是东晋王廷或者陈郡谢氏,无疑是篡了氐秦国祚的姚氏。姚绪为何反而要对谢玄满是敌意?   符潼偷眼观瞧在一旁与王坦之低声说着什么的会籍王司马道子,突然从心底升上一丝寒意,因为在此刻,他首次清晰的捕捉到,司马道子对自己升出的杀意。   符潼暗里惊出了一身冷汗,司马道子与姚绪,恐怕早就已经勾连在一起对自己有所布置,符潼不能确定王坦之是否知情此事,或者他也已经深度参与其中,只是他们的阴险布置究竟何时发动?   “不知高峻的事情办得是否顺利?”符潼心下略有些惴惴不安,勉强按捺情绪,护送后秦使节团。   把姚绪一行人礼送至鸿胪寺北苑,姚绪连敷衍都懒得摆出来,径直进了北苑大门。使团副使一脸尴尬的同符潼赔礼,符潼这会也没有心情理会这帮羌人,匆忙告辞,打马往乌衣巷谢氏府邸疾驰而去。   回道谢府,高峻已经在书房中等候。符潼在从人服侍下褪下重铠,草草披了一件白色道袍,坐在案前问高峻道:“一切可顺利。”   高峻喝退左右,于案前跪坐,倾身在符潼耳边低声说道:“郎主放心,使团一百零四人,全部格杀在当场,没留一个活口。”   符潼赞许的目光在高峻脸上掠过,微笑夸奖道:“本以为你年轻,不想稳妥处更胜阿衡,今次你做的很好。”   脸上神色转为凝重,沉声说道:“我今天发觉司马道子神情诡异,恐有事发生,你去寻羊昙,与他在宫门处等我,晚上一同入宫赴宴。”   到了傍晚时分,符潼换了墨色镶红边的宽大袍服,头戴玉冠,依约来北苑相请慕容鸿。慕容邵在门外殷勤相迎,言道敝主还在换衣,请符潼里面用茶,符潼却并不肯进正堂,只在门口圆亭站立等待。   慕容鸿听慕容邵说符潼不肯进来,忙匆匆出门。见到在亭中的符潼,眼神一亮,展颜一笑,和暖如春风,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欢快的说道:“谢兄来的好早,谢兄穿的好漂亮,早闻谢兄风采翩然,今日一见,小王便心折不已。”   此子眼神深邃迷人,如今一笑,卓绝风姿令人难忘。任谁见了都要呆上一呆,符潼却好似那看不到媚眼的瞎子一般,心内毫无波澜,只冷冷说道:“国主远来是客,与谢玄不过萍水相逢,之前从未见过,还是不必如此热络。不过我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不愿与你有何交集,国主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谢玄在建康城中风评一向颇佳,从不居功自傲,待人宽和,如今竟然罕见的对一位“美人”发火,左右从人蔚为奇观,众人更是好奇,这个“美人”到底如何得罪了这勇冠三军的统帅,看样子倒是与谢玄很有些“旧怨”。   “美人”衣袂飘飘,快步上来一拉符潼袍袖,轻轻在符潼耳边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阿潼,看你还往哪里逃。”   符潼本来假笑的脸瞬间僵住了,瞠目结舌的望着慕容鸿,凌厉眼风从他娇艳的脸上扫过:“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知道你是阿潼。不如我们明日另约个地方细说?”   符潼冷笑连连,恨声说道:“他早已经被你害的死得不能再死了,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起他来??!!!你若是犯了癔症,我自可请孙天师前来为你医治,若是你继续胡言乱语,我手中“道法”,自然不吝请国主赐教。”   作话:   这周的更新就告一段落了,以后无论有没有榜单,都会至少更四章~   可以厚颜求海星咩,好希望海星多起来,能够轮上一个不错的必读呢~ 第44章   “我因他而成长,他却因我而凋零,总归是我对不住他。”慕容鸿颓然的后退,低声说道。   “这话倒是不错,一切都是你!你是对不住他!是你伤害了一心爱你,深情又隐忍的伴侣,是你让本来应该美好的感情蒙尘。现在这么一副作呕的表情给谁看?你的深情栩栩,未免太过廉价了吧。”   “名花原怯怯,岂奈狂风飙;若柳本多愁,何曾禁骤雨。到底是我伤了他,以至于阿潼盛年早夭。只是我,我一直以来都是爱他的,所以如果有机会,我。。。。。。”   “你不应该来!”符潼冷冷说道,“建康城是会噬人的,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的在这堂而皇之的待上一整月?”   慕容鸿勉力镇定了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着,能来见你,能来问你,我每踏前一步,就距离你近了一分。那天我醒来,看你在血里,我又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短促易逝,得失之间的鸿沟如此巨大,为什么总是我来经历生离死别?我才知道,我那么爱你,我很后悔,后悔到恨不能随你而去!”   “随我而去?”   “是的!”慕容鸿急急辩白道:“我每一日都过得好似行尸走肉,只有想起你,心内才能涌出一丝的温度,心里,脑里全是你的影子。直到我从张推云道首那里知道了你的消息。”慕容鸿眼中全是情难自已又羞愧难当的复杂神色。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符潼整个人好似被一盆冷水由头顶淋到脚底,透心凉意的蔓至四肢百骸,犹然生出些许肝肠寸断的悲苦感觉。   如今二人身形相仿,符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阴狠的问道:“所以?爱的反面是恨?皇城司里苦熬数日,崇义门前让他像猴子一样被愚民们围观折辱?还是云韶府内。。。。你就是这么爱“他”的?那国主的爱还真是特别的可以。”   慕容鸿神情落寞,低声回道:“我。。。。我。。。。”   符潼恶狠狠的松开慕容鸿的衣领,猛地把他推开两步,略微整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摆,状似轻描淡写的说道:“死者已矣,我不愿再同你继续这个话题,别说我不是“他”,就算真是,你觉得“他”还会无条件的原谅你?你未免想的过于好了。”   看慕容鸿一副理亏到窘迫吃瘪的模样,符潼心中反而升起一丝快慰。他沉声继续说道:“谢玄与你,终将沙场一战,到时我们不妨再清算旧日恩怨。国主在建康一月,与谢玄只有公事,并无私交,还请国主日后不要再做无谓纠缠,徒生困扰烦恼。”   说罢也不等慕容鸿一众人,与随扈骑马往皇宫方向驰去。   到了皇宫门前,高峻同羊昙早等候在门前,看到符潼脸色冰冷,目光中到隐隐有泪光闪现,都不由得有些奇怪,尤其是羊昙,自己表弟是个情绪从不轻易外露的“面瘫”,如今不知道是被谁气的,脸色铁青,双目微红,颇为纳罕。   高峻递上“道法”,低声说道:“今日不知为何,圣命特允许郎主佩剑入太极殿,黄门官说是席中可能会有后秦剑手会提出要比武助兴,谢相嘱咐我,请郎主要小心他们,在席间恐有变故。”   符潼一翻手,从袖口处有一柄镶珠嵌玉的短匕落在莹白漂亮的手掌之中。符潼将匕首递给高峻,说道:“听其言,观其行,知其人。姚氏本不该如此情绪外放。阿峻,匕首手柄处有机括,飞出的毒针见血封喉,宴中窥探姚绪反应伺机而后动,姚绪若有杀我之心,今夜我必让他命丧当堂。轻易不出手,出手则必杀。”   高峻收下匕首,仔细藏于袖内。符潼接着说道:   “今夜若是发动,要让皇帝明白,这天下人的福祉,乃至他司马氏的江山,将皆系于我谢玄身上。他若是一昧姑息会籍王对付我谢氏,轻则生灵涂炭,重则社稷倾覆。”   “表哥,叔父是有悲悯之心的人,又从不把个人得失放在眼内,如今江南疲敝,天灾不断,叔父尤以“土断”为要务,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对叔父和盘托出我们的计划。”   羊昙颔首称是,三人互相对望,都颇觉今晚恐难善了,心内略有些激动。   太极殿今晚的布置考究古雅,凸显了了东晋王室的风流品味。   在九龙纹饰的巨大地毯上,筵开数十席,呈梅花状排开,   正上方,布置两张御案,乃是司马曜和慕容鸿的座位。   下首左右次席,则是姚绪与慕容邵的坐席。二人分别由王坦之和谢安作陪。   司马曜席下还置一小案,下坐一宫装丽人,容貌出众,仪态万方,乃是司马曜的宠妃诸葛氏。司马曜的皇后王法慧自持出身太原王氏,嗜酒骄妒,与司马曜时有争吵,不被司马曜宠爱。以致年纪轻轻便郁郁寡欢,于三年前病亡。之后司马曜并未再立中宫,而是宠爱舞姬出身的淑媛陈氏,引得朝臣议论纷纷。后琅琊诸葛氏贵女被迎入宫中,备受宠爱,超拔为众妃之首,便是这位诸葛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乐府伎人精心排练的歌舞依次上演。   流水觞觞,觥筹交错间,处处尽显主人家的好客与奢靡。   司马曜志得意满,提杯向慕容鸿与姚绪致意后说道:“愿与诸国至此交好,止息一切纷争,与民休养生息,同享人间太平。饮胜!”   慕容鸿轻瞥了一眼隔席而坐的符潼,发自内心的举杯应和道:“惟愿两国结好,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饮胜!”   姚绪也只举杯道:“愿天下再无废瓦残垣,世间再无孤儿饿殍,永享太平。饮胜!”   三人举杯同饮,把气氛推向最高潮。   姚绪身后一席,站起一人向司马曜躬身说道:“久闻陈郡谢幼度,手中名剑“道法”罕有敌手,鄙人荥阳郑讷,想向谢帅讨教一二,也是为陛下助兴。”   司马曜闻听,目光转向符潼,说道:“不知谢卿意下如何?”   符潼冷着一张俊脸,手握“道法”,缓缓在席中站起,从容施礼道:“既是如此,谢玄愿领教郑兄高明。” 第45章   从适才一入席,符潼便已经注意到姚绪后席的郑讷,此人相貌也说不上英俊,但是身型笔挺伟岸,肤色不是时人推崇的白皙,反而是黝黑锃亮,最惹人注意的则是他那一双似开似闭的双眼,开时则有精光闪现,半闭时则高深莫测,给人一种自命不凡,看不起天下人的独特气质。   他额头本就生的比寻常人偏宽,却又眉骨高耸,使其看起来显得异常执拗,微微侧弯的唇边永远挂着一抹对人不屑和对己自信的笑意,使人一见难忘。   看符潼站起,慕容鸿便有些坐不住,狠狠剜了一眼只顾和谢安饮酒的慕容邵,慕容邵会意,忙不迭的起身说道:“刚才祝酒时才祈愿太平,如今饮宴正酣,何必打来打去的大煞风景,不如还是听歌看舞,岂不美哉?谢相,您说呢?”   谢安捻须微笑回道:“王爷说的甚是,阿羯,坐下吧,国宴不是比试的好时候,不若改天请郑郎君去谢府小坐,再比不迟。”   其实在座诸人都明白,谢玄之所以有今日震慑天下的威名,除了能赢得淝水之战外,至少有大半是建立在他盖世无双的剑法之下,若有人能在公开场合胜过谢玄一招半式,那将对北府军的士气声望,造成不可估量的打击。所以会籍王绝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联合后秦姚氏,想一挫谢玄的锐气。   郑讷眼望符潼,沉声道:“谢帅可敢与某比试?若是谢帅不便,某不强求。”言罢脸现嘲弄。   符潼笑道:“郑兄一派高手风范,谢玄也仰慕不已,郑兄大可不必言语相激,谢玄若不达成郑兄心愿,岂不是令今夜国宴大为失色,就如郑兄所请,请!”   言罢起身离席,站至太极殿中央。   慕容鸿再也坐不住,倏地起立,打断道:“早闻荥阳郑氏剑术出众,不如先让小王领教一番!”说罢也离席走至太极殿正中。早有在慕容邵后席的鲜卑武士捧来慕容鸿的佩剑。   符潼本以为他随身带的必然是“凤鸣”,谁知却是自己的旧剑“悬铃”,这把剑,自己也用了多年,姚氏诛杀符氏的那夜,跟随许方出逃的很是匆忙狼狈,并未能将佩剑带出王府,本以为“悬铃”应在姚昶手中,不想却是落在慕容鸿这里。   慕容鸿本就被誉为胡部青年一代的第一高手,如今在符潼身边仗剑而立,手中“悬铃”被内力激起一片碧光,   符潼也不阻拦他,只淡淡的在慕容鸿身边轻声说道:“此人不可小觑。”便从中央退开。   郑讷本就是要同符潼比试,却不想慕容鸿横插进来,措手不及下,眼望姚绪,姚绪狠狠的说道:“我后秦武士想向陈郡谢玄讨教,不知国主为何横加阻拦?”   慕容鸿见姚绪无礼也不生气,笑吟吟的说道:“小王向郑兄讨教之心就如郑兄对谢兄般迫切,既然是席间比试助兴,那么谁来不都可以,难不成小王还折煞了郑兄不成。待郑兄赢了小王手中之剑,再向谢兄讨教不迟。”   姚绪听慕容鸿语带双关,阴阳怪气的这番话,哑然失笑道:“国主是一国之君,若是伤了国主,岂不是。。。。。”   慕容鸿微笑道:“死在郑兄剑下,便是小王学艺不精,自然怨不得他人。”   姚绪阴阴的说道:“如此,脑袋自然是长在国主头上,我又阻挠不了,若是国主愿意比试,姚绪自然不敢阻拦,郑讷,还不快向国主讨教一二。”   姚绪这番话说的是极其不客气,充满了挑衅意味,郑讷脸上也露出意思嘲笑之色,看慕容鸿如何反应。   二人虽然没有马上刀剑相向,却也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慕容鸿恼怒于姚绪对符潼的恶意,眼中闪光杀机,凝声说道:“姚氏的词锋永远比手中刀剑更锋利,我们鲜卑人却是不善言辞,小王先领教郑兄手中之剑,若是侥幸得胜,再请姚兄指点高明。”   姚绪毫无畏惧神情,举起酒杯轻饮一口,唇角逸出丝阴险狠辣的笑意,说道:“也好,正想见识国主手中“凤鸣”厉害。?”   慕容鸿笑道:“那可不巧,我今日手中之剑却不是“凤鸣”,只是来日方长,你何必心急,还怕来日没有一尝“凤鸣”的机会么。”   司马曜却不愿看到慕容鸿和姚绪冲突,便有些怨符潼为何不阻拦,反而是退在一侧笑吟吟的看热闹。   司马曜插言道:“今日是为二位接风的国宴,若是比试中,谁有了损伤,反而不美。何况雅集在即,到时在比试,岂不是好。”   话音未落,从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人,乃是王坦之幼子王愉,他疾行几步至王坦之案前,跪坐在侧,附耳同王坦之说了什么,王坦之马上脸色一变,先是看了一眼谢玄,又满是深意的瞥了一眼笑嘻嘻看热闹的符潼,之后看向正方的皇帝司马曜。   司马曜注意到了王坦之的目光,还以为他也要帮自己劝解双方,正中下怀,忙问道:“丞相可是有话要说?”   符潼看着王氏父子一番做作,自己则与羊昙和高峻对视,三人心中明白,戏肉来了,王坦之果然已经同他们结成一系。   王坦之看司马曜垂询,正中神色起身奏道:“陛下,适才京兆尹遣人来报,发现城外百里,统万城的匈奴使团不知为何人全部击杀。”   司马曜的脸色变得惨白,失声道:“什么?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坦之脸上得意的笑意一闪而过,正色道:“本月京畿戍卫乃是谢帅接管。。。。”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司马曜一般,司马曜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竟然不顾场合,凝声质问符潼道:“谢卿可有话说?”   符潼不慌不忙有走至正中司马曜案前阶下,丝毫不让的与司马曜目光交击,微微躬身答道:“臣不过也是这几日刚刚接手京畿戍卫之责,不然适才京兆尹为何不先来告诉臣,反而绕过臣去烦劳丞相呢?臣也是从丞相嘴里才知道,匈奴使团被灭。” 第46章   司马曜听符潼把如此严重的事情,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又一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可恶模样,突然气的压不住满腔怒火,心下仿佛有个声音嘶喊着:“谢氏如此无礼!谢氏就如此狂妄?全然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怒火着红了双眼,司马曜突然觉得堂下的符潼,神情愈发的趾高气扬,恼怒之下,竟然拿起案上酒杯朝着符潼头上砸去。   以今时今日符潼的功力,这文弱皇帝的贸然发难,自然是可以轻易闪过,可是符潼身形却纹丝不动,反而轻轻闭目,默默等待酒杯砸向自己。   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睁眼再看,却是慕容鸿把酒杯抓在了手中。   慕容鸿如今满脸寒霜,轻声说道:“陛下难道没听谢兄说么?今日谢兄一直忙于护佑北燕和后秦使团,何况匈奴使团被杀于城外百里之遥,也不是谢兄所管辖之地,如何全怪谢兄?陛下未免对臣子们过于苛责了。”   司马曜未曾想到慕容鸿会对自己朝堂之事如此强硬的插言,又说的这般不客气,微一错愕,往慕容鸿瞧去,说道:“此乃我朝国事,自是由我定夺。还请国主稍坐片刻,待我处理了此事,再继续招待国主不迟。”   慕容鸿手握“悬铃”剑柄,不怒反笑,说道:“这自是你们晋朝国事,只是小王看匈奴使团顷刻湮灭,未免起了兔死狐悲之心,何况谢兄名满天下,是各国都敬仰的“名帅”,小王在建康的安全,还要全然依仗谢兄保护,见陛下适才“不小心”酒杯脱手,小王看谢兄因为敬仰陛下,躲都不敢躲,竟似要生生受了,才忍不住插手插言的!”说完轻轻施礼,施施然的把酒杯放在了司马曜案前,回自己席位落座。   司马曜嘴角泄出暧昧的笑意,随口说道:“国主还真是关心我的朝臣!”便不再搭理慕容鸿,转而继续质问符潼道:“谢卿可有教我?”   符潼双目寒芒骤盛,沉声说道:“微臣的确不知,微臣也的确失职,请陛下责罚!”   司马曜冷冷说道:“谢卿就这样对于朕的垂询一问三不知?!”   会籍王司马道子此时冷冷地插言道:“谢帅好似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吃惊呀!!!!”   现在谢氏同会籍王之间的势不两立,早已经在建康城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双方在朝堂上连表面的客气也不能维持,终有一日要拼个你死我活。   符潼本就不是一个圆滑之人,见司马道子也来质问,不免有些恼了,沉声说道:“此事太过吊诡,谢玄也深感震惊。陛下明鉴。”   司马道子见符潼压根不曾接他的话茬,对他的无视已经到了自己无法忍耐的境地,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终于色变,眼中怒火升腾,怒形于色,控制不住内心嫌隙极深的情绪。   司马曜又转头问向谢安道:“谢相可有何话说?”   谢安默然片刻,敛去笑容,突然离席而起,向司马曜躬身道:“臣叔侄即刻回府,闭门静思己过。”说罢对符潼一使眼色,符潼忙走到叔父身后,叔侄两个再次向司马曜行礼,做离去状。再次席的谢万和谢石也离席而起,默默跟随谢安步伐。   一时宴会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司马曜没料想一向温和有礼的谢安,竟然有如此的转变,脸上闪光不悦之色,旋即消敛,显然是不满谢氏叔侄的不逊,但不得不让他的态度立时软化下来,这年轻的君主轻轻叹了一口气,劝道:“谢相不必如此,朕并未有怪罪谢相之心,还请谢相安坐。”并吩咐爱妃诸葛氏,亲向谢安斟酒。   虽然司马曜乃是王坦之和谢安,一力扶持才能身登大宝,但是当惯皇帝者,早就听惯了周遭小人的阿谀奉承之词,又有几人能听得惯逆耳忠言,司马曜近年来,对太原王氏也好,琅琊王氏也好,陈郡谢氏也罢,都颇多猜忌。   皇帝的喜怒无常,朝令夕改,让符潼立感头大如斗,他对司马曜的善变诡谲本就深有戒备,无论司马曜说什么,在符潼心里必定只肯信上三四分,现在更是对他的“金口玉言”大打折扣,不肯轻信。   符潼说道:“陛下,能在京畿眼皮底下行此恶行,非三点不可得!”   司马曜脸现思考神色,问道:“哦?是哪三点,谢卿说来!”   符潼不慌不忙,从容回道:“第一就是要拥有这样强悍的实力,匈奴使团内高手众多,岂是一般人可以诛杀殆尽。而拥有这般实力的人,建康城中从来就不少。”   符潼语意讳莫如深,剑指乌衣巷中诸豪门世家,乃至司马氏王族,甚至是皇帝本人。   他继续说道:“第二就是要有精确的情报,并且深悉建康城外周遭环境。匈奴使团在城外百里内被灭,对方必是能掌握使团全盘路线行止才可做到。”   “ 第三就是要有足够的理由。赫连勃勃此人暴虐成性,麾下匈奴武士,即便是在胡人中,也已战阵之上,毫不惜命而著称,没有理由,为何要与赫连勃勃结下如此死仇?”   一番言论,有理有据,听得司马曜连连点头,逐渐露出信而不疑的神色,追问道:“那依谢卿看,究竟是何人所为?”   符潼摊手苦笑道:“臣不知!臣若知是谁,早已把此人绑缚在陛下阶前,也不用在此长篇大论的凭空揣测了!”   突然听得一人朗声说道:“谢帅不知,末将却是知晓。诸位苦苦相逼,想把脏水都泼向谢帅身上,是打量我们北府军无人了么?”   门外走进来一人,一身风尘仆仆之色,却依然给人一种霸气十足,雄伟如山的感觉。此刻挺直虎躯,更似久经风霜的松柏般挺拔轩昂,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粗狂豪迈中,还透出一种说不尽的文秀之气,身高与符潼和慕容鸿相若,身材健硕扎实,偏偏指掌修长灵活,一身墨绿色武士服,外罩同色披风,脚踏鹿皮战靴,头上轻挽英雄髻,薄纱小冠,细看会发现竟然是累金丝攒成,奢华贵重,黑发在太极殿耀灿烛火的映照下闪闪生辉,光彩夺目。   文秀的气质,其实主要源于他异常独特的面相,白净无须,修长入鬓的凤目微微眯起,目光便似利刃般,身上虽然未带任何兵刃,可是举手投足见能给人很深的压迫感,使人感受到他体内蕴含着惊人的爆炸力。   这人本身就是一把名器,极具危险性和杀伤力,形成了独特的摄人的妖异魅力。   符潼抬眼望去,却是一脸喜色,扬声说道:“道坚,你回来了!”   作话:   铛铛铛铛~男三出场啦,就问慕容你怕不怕~   今天还有两章,晚上十二点之前发~   看在这么勤劳的份上,有没有海星呢? 第47章   此人正是北府兵中仅次于谢玄的二号人物,雁门太守刘羲之孙,征虏将军刘建之子,龙骧将军彭城刘牢之。   刘牢之先向司马曜施礼,再走向符潼,单膝跪地向主帅施以军礼,目光柔和的看着符潼说道:“末将远在京口,一直惦记郎主,高衡回来之后,言道郎主大难不死,得以康复,牢之遂奏请中枢回京述职。”   符潼知道这是故友麾下最为功勋卓著的战将,上来一步,虚扶他起身,轻拍刘牢之肩膀笑道:“劳道坚惦念,我已大好啦!你既来了,便别回营中居住,宴会后随我回谢府暂住便是。”   慕容鸿看符潼对这人和颜悦色,笑语盈盈,不禁心内发酸,而慕容邵轻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司马曜早就已经是一个毫无雄心壮志的君主,耽于深宫之中奢华糜烂的生活,年少登基时曾发誓要中兴社稷之心,早已经被风花雪月和安逸的享乐生活消磨殆尽,就连皇权,也被皇亲国戚,世家门阀以及仁萄伺瓜分干净。   现在诸胡联军剑指建康,枕兵达旦,早就让这个落寞昏聩的年轻君主胆寒,以至进退失据。他一方面不满如今君主国相相持的政治局面,一方面有全然依赖王谢的势力维持朝堂平衡。   他看似专横跋扈,实际上并无实权,看似坚强,实际上莫名其妙的脆弱,对外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其实却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兼且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毫无人君风范。   刘牢之手握重兵,又是勋贵出身,父祖曾舍命搭救过先帝于乱兵之中,司马曜虽然恼恨刘牢之不等通报就直闯太极殿插言,却不得不摆出惊喜表情安抚这军中悍勇的大将,温声说道:   “刘将军远来劳苦,朕并未有为难谢卿之心,只是本是三国使团同临建康,如今却有一使团全军覆没在建康城外,朕也只是垂问于谢卿,并无他意。”   刘牢之有转头向郑讷说道:“荥阳郑氏子?你既然想比武助兴,不如刘牢之向郑先生讨教几招?”   符潼说道:“比什么?雅集之日近了,倒是再比不迟,道坚随我回去坐吧。”   见符潼如此说,众人纷纷回道自己席中坐好,符潼本是一人独坐,早有宫中侍女在他席位之侧为刘牢之安放坐垫。   符潼笑吟吟举杯对刘牢之说道:“淮南一别,已经一年有余,京口军事,全赖牢之辛苦打理,谢玄感激不尽,今夜先借花献佛,敬道坚一杯,明日我自当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刘牢之上下打量符潼一番,以充满磁性和阳刚有力的声音,铿锵动人的说道:“不敢有负郎主所托,日日殚精竭虑,惟愿鞠躬尽瘁,有死而已。”   慕容鸿在阶上座位看着他二人你来我往的肉麻寒暄,看符潼待刘牢之如此亲近,却对自己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抢白,不由得一阵气闷,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案上的酒,不过片刻,就有了五分醉意。   他醉态可掬地笑嘻嘻的一翻手腕,拔出了“悬铃”,对司马曜笑道:“陛下观我这把剑如何?”   司马曜还以为他要执剑行凶,倒被他下了一跳,却原来是要自己观剑,凑过去看了几眼说道:“这把剑材质很特别,朕观之,仿佛不似战阵之中得用,倒似像礼器多些。”   慕容鸿神情略显落寞的说道:“陛下好眼力,这剑的主人本就是温和慈心之人,一生之中,也未曾害过人性命,这把剑只是他日常练功所用,是以木质玉锋,并无什么杀伤性。”   “今日难得痛快,小王愿以此剑做剑舞,以助酒兴,不知可否?”   司马曜说道:“此意甚妙,如此,早闻国主精通汉学,更擅剑舞,今日孤王便可一饱眼福。”   慕容鸿再不说话,拎起酒壶步履略踉跄的走至阶下符潼席前,站定之后为符潼斟满杯中之酒,一扬手中之剑,醉醺醺的问道:“谢兄可见过小王手中之剑?”   符潼抬眸看了慕容鸿一眼,符潼皱眉道:“国主有些醉了,不如早些回鸿胪寺西苑吧!”   慕容鸿好像不满符潼的回答,再次问道:“谢兄是不认得这把剑么?”   符潼从容答道:“故友旧物,岂能不识,此剑长约二尺八分,名曰“悬铃”,只是国主恐怕不知。。。。”   慕容鸿问道:“我不知什么?”   符潼深深看了一眼慕容鸿,轻笑了一下,语气唏嘘的回道:“这柄剑,是我送给“同窗旧友”,氐秦国储,琅琊王符潼的!”   慕容鸿眼中盈满哀泣之意,再不答话,对乐工说道:“奏五言乐!”   宫乐声响起,慕容鸿抬手喝光壶中佳酿,抛掷酒壶于地下,身随剑走,面对符潼方向,对他开口唱道:   “劝君一杯酒,   廖以慰风尘。   中原狼烟起,   铁骑破国门。   匹夫仗剑立,   何惧伤满身。   惟愿海内定,   扬名动乾坤。   劝君一杯酒,   廖以慰风尘。   金戈待铁马,   寒光映月轮。   血刃骨节解,   铁簇穿甲人。   残躯旌旗展,   天地立忠魂。”   “此二阙,敬谢兄!”   符潼脸色丝毫不变,笑吟吟饮了杯中酒,说道:“国主真是看得开,也知道胡部进犯,乃是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国主歌好词好,剑舞得更妙。”   慕容鸿继续剑式一变,竟是使出了符潼的“碧桐九式”,这本是二人年少时游戏之作,如今看慕容鸿当众使出,符潼便觉脸上一热,垂首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慕容鸿继续唱道:“   劝君一杯酒,   廖以慰风尘。   七载凄凉事,   难觅知心人。   千樽泪饮尽,   雪落出朱门。   孑影红尘去,   素衣悼故魂。”   唱道此处,声音哽咽,泪水潸然。   慕容鸿歌声中满是凄凉和悔意,看向符潼的眼中妩媚而又真挚。   符潼斟满酒杯,遥敬慕容鸿道:“往事已矣,不堪再提,幼度为国主接上一阙。”   轻声按乐府旋律唱道:“   我有一壶酒,   足以慰风尘。   醉卧樊笼里,   飘然入昆仑。   仰手接青鸟,   俯身戏麒麟。   须臾群仙至,   点化梦中人。”   歌毕抬手饮了杯中之酒,起身对司马曜行礼道:“臣有酒了,恐御前失礼,先行告退。”言罢再不看慕容鸿,起身离去。竟是连案上的佩剑“道法”,都未带走。   阿潼心内独白:“重明,你纵然是玲珑心窍,舌灿莲花,也再不能说动我分毫~”   作话:   这几首乐府乃是小娘子旧作,本想为阿潼写上一篇悼亡赋,怎奈最近家中事多,未能写全。等完结之后有时间再修改吧。   晚上还会再更一章~海星~海星~海星~海星!   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我近期可能要从北方举家迁往建康居住,想必日后在金陵城中写金陵,更别有一番深刻体会。 第48章   “痛失吾爱兮,举目皆颓唐。   无可奈何兮,愤懑盈胸腔。”   鸿胪寺西苑,宿醉的慕容鸿只喃喃的重复说着口中的这两句。   慕容邵瞅着自己这烂醉如泥的皇兄,也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今日国宴,慕容鸿算是丢了大脸,借着三分薄醉,就贸然去“皇嫂”面前献媚,结果惹得人家拂袖而去,   符潼走后,慕容鸿一脸受伤的回到席上,不过一刻,就真个把自己彻底的灌醉了。   慕容鸿此刻早已经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拉着慕容邵的手“阿潼!阿潼!”的叫个不停。   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诸如自己错了,原谅我,不要对别的男人笑,刘牢之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之类的这种浑话。   慕容邵还要耐着性子指挥侍婢们给他灌了两盏醒酒汤,喝了之后没多久,慕容鸿便呢喃着彻底睡得熟了。   慕容邵摇着头往外走,边走还边嘀咕:“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弟弟,我都太难了(is^ti)!今晚真是好丢脸~="=凸”   这一边,符潼带着怒气独自出宫,刘牢之深深看了一眼阶上安坐看热闹的司马曜,又看了一眼阶下已经是半醉,略有些不知所措的慕容鸿,追着符潼的身影去了。   高峻担心符潼,略嘱咐了羊昙几句,也很快避席而去。   独自往宫门外疾行,符潼心中涌上难言的凄凉悲苦之感,步履匆匆越走越快。未几,便听得背后有脚步声追来,回头看去,却是刘牢之一脸担心的快步上前。   符潼说道:“道坚,不要问好么,我今夜什么都不想说。”   刘牢之洒然一笑,说道:“我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我带回来京口有名的“新丰酒”,色泽丰盈,入口甘醇,欲寻人求得一醉,饮酒叙话,细说战后态势,不知幼度可愿相陪?”   符潼也笑道:“敢不相陪!我们回府去,今晚不醉不休!”   。。。。。。。。。。。。。。。。。。。。。。。。。。。。。。。。。。。。。。。。。。。。。。   昨夜和刘牢之喝酒到夜半才囫囵睡下,清晨醒来未免头疾又发,比寻常梦魇时又更疼上几分。高峻担心符潼身体,清晨早早的备下解酒药,等在门外。   待卧室里面有了响动,便推门而入,笑道:“郎主好睡,可算醒了,谢娘子打发人来问了几次,很是担心。”边说边把解酒药放在桌上。   符潼披衣而起,坐在桌前还略有些恍惚,稍稍清醒了一些,便拿起桌上的解酒药一饮而尽,还未细细领略唇齿内药物的苦涩,嘴边就被递上一颗果子。   高峻笑着说道:“我观察郎主好似很喜欢盐渍果子,便拿了些,吃些好解了苦味吧!”   “殿下,快快快,这是小厨房新鲜腌的时令果子,奴婢看着新鲜好看,每样都挑了些给殿下捧来,殿下快尝尝。”紫圭细心体贴,伴着自己长大,却遭惨死,以至于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符潼便觉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巨石,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你如今还要跑到我面前来,你来做什么????!!!!”   “你的复国大业,害死了多少人?居然还敢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摆出一副深情难忘的款儿来,给谁看!”   符潼呆坐在桌前,就这么胡思乱想,脸上随着思绪也是变颜变色,倒把高峻吓了一跳。高峻又不敢贸然的打扰他,只能侍立一旁,担心的细细观察他。   “阿峻,帮我去前面问问,吩咐毓庆坊裁的新衣可曾做好了送来,若是没有,就着人去催,让他们明天早上送来乌衣巷。若是送来了,便劳你亲自去鸿胪寺西苑跑一趟,替我送去给慕容邵,代我致谢。另外相请慕容鸿于瓦官寺旁松涛楼一晤。”   高峻领命去了,符潼便开始梳洗,之后便去谢道韫处,姐弟俩共食早膳。   餐后饮茶消食,待谢道韫服了药,姐弟二人书斋手谈一局消遣,道韫执白先行,黑子行至中局已是苦苦支撑,力图反扑的大龙羸弱无力,棋盘上角被白子寸寸占尽,已经失了生机。   “阿羯,自从你通晓棋道,从未下过如此急功近利的一局!”   “弈棋如用兵,争胜之道,在乎一心,你如此急切的冒进,又无法专注于其间,我听闻慕容鸿用兵,诡谲难测,姚昶则更是狡诈之辈。你若是目下的状态,战阵之中,很难胜他们。”   “阿姊!”符潼只轻轻喊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   “我下棋不过是为了怡情养性,遇到你这般精于攻杀算计的棋路,就落了下乘。说罢推案而起,不再与他对弈。”   谢道韫缓缓收了手中棋子,凝视符潼,问道:“阿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符潼淡淡的回道:“小弟棋力本就逊于阿姐,输了便是输了,何必要找些理由。”   谢道韫道:“今日这盘棋,我开局不利,合该是你赢的,后面你疏漏太多,昏招跌出,阿羯似乎不能专心于此。”   符潼垂首道:“是我不是,明日再下,我定当全神贯注。”   谢道韫问道:“阿羯是因为国事烦忧么?还是因为家事?”   符潼踌躇不答,其实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今晨的某一个瞬间,符潼险些向谢道韫把这两年的境遇和盘托出。   想告诉她,其实自己并不是谢玄。   可自己又如何说得出口,这样光怪陆离的奇遇,谢道韫会相信么?   何况谢道韫一直病体未愈,如果这时候贸然说出真相打击到她,岂不是自己的罪过。   思虑再三,符潼还是只推说自己昨夜酒醉,今日神情恍惚,并没什么心事,让阿姊无须担心。   略有些惶急的出了谢道韫的书房,便看到高峻朝自己行来。   “郎主,慕容鸿说申时一刻到。”   “我知道了,你把松涛楼的仆从们撤了,携兵士于楼外百米戍守,我同他有话说,不想旁人听见。”   作话:   本周最后一更~理论上还是下周一二三更新,但如果进必读,这周末会加更~∠(°f°) 第49章   食了午饭,符潼便独自在书斋中揣摩前人棋谱,正自得其乐,便见高峻兴冲冲疾步进来,声音也欢快起来,说道:“郎主,小郎君回来了!”   金陵雅集召开在即,做为鸿都门学祭酒,又是豫州大中正的顾觯自然是要亲临建康,品评当时俊彦的。符潼早就修书与顾恺之,言道家姐染疾,思念侄儿谢焕,托付顾恺之把谢焕也跟随顾鲈菔彼突亟康,能谢娘子承欢膝下,期盼对谢道韫的病情有所助益。如今顾氏的车队,竟比预想中,早到了三日。   符潼脸上也一扫这几日的郁郁,闪过惊喜神色,笑着说道:“原本想着要三四日之后才到呢,还想着提前一日去接,不想却是到得早了。”   高峻接道:“是顾郎君送小郎君回来的,如今在凤仪亭内品茶。”   符潼问道:“可打发人去告诉阿姊?”   高峻不禁笑道:“可是巧了,娘子去外院请三夫人安,与顾郎君撞个正着,如今在亭内陪着顾郎君说话,请郎主收拾好便去见客人呢。”   符潼说道:“我们与顾氏也是通家之好,哪里还需要打扮什么,我也不惯豪族中一日三开箱,衣饰多繁琐的奢靡之气,你帮我收拢好这珍珑棋局,我晚上回来要接着下的。”   谢道韫一病月旬,直到服了符潼亲求于孙恩的凝神清心丸,才渐渐痊愈。只是依然还是憔悴清减了许多。   凤仪亭畔初见谢道韫,墨绿色的襦裙,阔领广袖,姿态窈窕,分外迷人,顾恺之是端方君子,不敢多看,垂眸施礼道:“谢娘子安好。”   谢道韫忙施礼道:“顾郎君好。”   谢焕看到一向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姑母一脸病容,便想到几月之前自己父亲也是一病不起,差点天人永隔,一张小脸泫然欲泣,扑到谢道韫怀里,也顾不上见礼,带着哭腔问道:“姑母可大安了。”   谢道韫搂着怀里的小人儿,眼中也是泪光萦然,温声说道:“你父亲请了孙天师仙方,如今我吃着已经好了大半,阿焕有孝心,无须担忧,姑母无事。”   顾恺之看这姑侄二人都是一副伤感模样,赶忙把谢焕在顾府中的点点滴滴,寥寥数语便形容的活灵活现,谢道韫你听了抿唇含笑,心底甚是喜悦。   由衷的夸赞道:“顾郎君真是言辞便给,幽默风趣。”   顾恺之沉吟了一下,问道:“我观娘子有些郁色,不知可有烦扰事?”   谢道韫说道:“只是感伤于草木枯荣,花开花谢。只是四季交叠,无不迎合自然之理,我虽伤怀,却不愿以人力而违天然。”   悲春伤秋,浓烈的对生命的感伤,是这个乱世的主旋律,这惊才绝艳的旷世才女,更是对花荣花谢有着深刻的颖悟和妙思。   如今她端坐在主人位与顾恺之寒暄,茶歇间倚窗凭栏欣赏窗外妙景,风致楚楚,令人心折。   顾恺之望着她的侧颜,茶也顾不上喝,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她,竟好似成了木头一般。   符潼一进亭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妙景”。   他先与顾恺之叙了平礼,谢焕小大人般一板一眼的向父亲问了安,几人便分宾主落座。   符潼笑着对顾恺之说道:“虎头远来辛苦,这些日子阿焕定时让你烦了不少心。”   顾恺之笑道:“我父亲也时常夸奖阿焕,颖悟堪比符氏子,勤勉不逊谢幼度。这小子好简直把我们都要比下去了。家父他老人家尝捻须喟叹,阿焕聪慧,一点就透,时常能举一反三,小扣则发大鸣,论天资,凭生也仅见过阿潼可与之相比。只是阿潼惫懒,不如阿焕苦学颖悟。”   看顾恺之又提到自己,符潼脸上闪光一丝尴尬神色,继续问道:“顾师可好,明日定当去府上拜见。”   顾恺之说道:“父亲也时常念叨谢师兄,明日你来,他肯定十分高兴。我府上记住茶花名品开的正好,若是谢娘子有空,也请一同赏玩半日,游玩也可舒心畅意。”   谢道韫正要开口婉谢,不想符潼忙回道:“那不如后日我携阿姊一同向顾师问安,之后再与虎头同赏茶花,我阿姊也精于花卉入画,不如明日我们仨人可每人画上一幅。”   顾恺之笑道:“如此甚妙,我今日便不打扰你们父子姑侄相聚,后日在顾府扫榻相迎。”   符潼对谢道韫说道:“我去送送虎头,晚上还要见人,阿姊带着阿焕食晚餐吧,无须等我。阿焕跟着阿姊睡也可以,去我房内睡也可以。”说着怜爱的摸了摸谢焕的小脑袋。   从鸿胪寺到瓦官寺并不算远,慕容鸿却是心内轻松,脚下也轻快。从高峻来传话,言道自家郎主要见国主,慕容鸿便知道,他之前所有的揣测,都是正确的。   他一路兴匆匆的快步走着,不想身后慕容邵突然唤道:“皇兄,你看。”回头看时,却发现慕容邵指着街边俩人,二人有说有笑的进了一家店铺,看背影,其中一人竟是符潼。   慕容鸿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索性在街边茶摊坐下,慕容邵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只是二人谁都不动,就这么静静坐着等符潼出来。   也不过一刻钟,符潼便与那人肩并肩说笑着走了出来,在店门外还絮絮的说着什么,虽然离的有些距离,可慕容鸿兄弟皆是耳聪目明之人,仍能清楚的听到符潼说着后日要去府上叨扰云云。   慕容鸿更是早就认出来,这人是大儒顾龅谋Ρ炊雷樱在洛阳时对自己敌意甚浓的顾恺之。当时自己伤心,并未细看,如今看这个顾恺之,却是生的甚是英俊,而且气质从容温和,符潼看向他的神眼,也是又亲热,又和煦,言谈间莞尔一笑,也笑的甚是好看。与同自己说起话来的夹枪带棒冷言冷语那是全然不同,心下便有些黯然。   “本以为他是模仿着谢玄的不苟言笑,谁知他和别人说话时,竟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独独对我另眼相看罢了。” 第50章   建康城中瓦官寺一带,远离城中心的车水马龙,喧嚣热闹,是达官贵人营建别院的所在。松涛楼本是五兵尚书为爱妻修建的养病之所,可惜还未建成,佳人却已然离世。   符潼在打定主意要为姐姐谢道韫主持公道与王氏和离之后,便重金买入这个修建的富丽堂皇的三层小楼,以备谢道韫与仆婢们居住。   只是如今还未修缮装饰完毕,而谢氏也未曾似自己预想般对和离之事横加阻拦,是以这小楼,暂时也只有符潼和高衡高峻兄弟,以及一些亲随知晓。   申时未到,高峻便看到慕容鸿兄弟从远处行来。   慕容鸿看高峻居然在百米外戍守,知晓今日符潼只想和自己说话,便对身旁的慕容邵说道:“你不必等我,回去便是。”慕容邵知道现在自己这个皇兄醋海生波,心绪不佳,也不敢似往常般插科打诨的胡乱说上一番,只能笑着对高峻说道:“敝主安危,全倚重将军。”   高峻回道:“定当护佑国主周全。”然后又转头对慕容鸿说道:“我家郎主在二楼等候国主,属下等在此处护卫,请国主自行上楼。”   。。。。。。。。。。。。。。。。。。。。。。。。。。。。。。。。。。。。。。。。。。。。。。   慕容鸿推门而入之时,便看到符潼在凭窗眺望,看到日思夜想之人的背影,慕容鸿的呼吸立时沉重起来,他在这一刻浑然忘记就在刚才还在怨恨符潼与顾恺之把臂同游却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怨怼,加快脚步来到他的身前,离他尺旭强迫自己立定。   也不敢贸然的就叫“阿潼”,只诺诺的说道:“谢兄,小弟依约来了。”   其实如今在慕容鸿看来,只要符潼不阴阳怪气的揶揄挖苦,自己就早把之前的愤愤不平抛散到九霄云外,   符潼扭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小楼外的湖面,面容消瘦苍白,漆黑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却是寒星秋水般清澈干净,慕容鸿看着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脸相重合,明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给了慕容鸿同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竟然有些忍不住内心的渴望,想要把这人拥进怀中,轻轻吻吻面前人的额头。   好似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动,符潼目光又往慕容鸿投来,好看的眼眯成两丝线,射出比刀刃箭矢更为凌厉迫人的光芒。   “你不该来,也不必来。”   慕容鸿从容说道:“我甘冒奇险,不远千里来到建康,是要还我心头一个大愿,亲求一个真相,想问问谢兄,你究竟是谁!!!!”   符潼沉声对慕容鸿说道:“你想问的问题,我一个都不想回答。你想知道的答案,我一个都没有。”   只觉慕容鸿瞅着自己的眼神热辣含情,看他仿佛这世上珍宝,爱重无比,这眼神让他如坐针毡般不安,也有浩天的怒火在心内骤燃。   他缓步走到蒲团下坐定,对慕容鸿说道:“你过来,坐下。”   慕容鸿依然在他对面案前蒲团上坐定。   符潼伸手在袖内摸出了三封信来,信封上并无字迹,只是封口的火漆印信赫然是雪狼啸月的图案。   符潼把信平铺在身前桌案上,问道:“你当知这三封信的来历。”   说罢依次从信封中抽出信笺来,一一摆在慕容鸿的面前。   这信上银钩铁画,一笔飘逸行楷,笔法雍容自然,点画遒劲、刚柔并济,字体仿佛俊美修长的男子,衣袂飘逸,却又风骨凛然,字体间架结构严谨,风格平正,却又不时显现险峻和妩媚――却是符潼字迹,只是内容触目惊心,俱是淮南的机密军情,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粮草辎重的押运行程,事无巨细,皆在信中一一告知敌方主帅。   这信,是符潼在谢玄书房暗格中找到的,当时看到这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笔迹,这惊骇至极的内容,自己的悔恨与怨毒,一时间冲到顶点,恨不得活活生撕了眼前这只自己精心养大的白眼狼。   符潼左手握紧按下的“道法”,一瞬不瞬的盯着慕容鸿的脸,沉声又问:“原来你借口与我互通信笺,以叙情肠,是为了模仿我的字体,做此歹毒之事?”   慕容鸿也不搭话,只怔怔的看着这三封信好一会,才沉吟着低声说道:“你只找到三封么?其实我前前后后,模仿你的笔迹,给陈郡谢玄写了七封信。”   慕容鸿抬眸看了一眼符潼逐渐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原本也无把握,这些信能好好的交到谢玄手中,若是中途被人截取,这印信和字体,自然能把握摘的干干净净。”   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本就是个连环计策,若是你兄长侥幸得胜,那么班师回朝之时,姚昶会把这当成你通敌的罪证呈送御驾之前,用以挑拨你们兄弟的关系。若是他败了,那之后的事情,你俱都知道了。。。。。。”   符潼似笑非笑的揶揄道:“能想出这样的计策,你可真是聪明以及!!!!”   慕容鸿直起身来辩解:“阿潼~”   “不要叫我阿潼!!!!”符潼怒喝道。   慕容鸿想要握住符潼的手,安抚他,却被符潼恨恨的抽开手去。   “我叫你谢兄好吧,谢兄,我心中很是后悔,当初不该如此待你,我只求你给我个机会。。。。。。”   符潼哪里还保持得住从容不迫,气结地恨声笑道:“机会?你要什么机会?当日你可曾给我一个机会?”   慕容鸿最怕符潼不理他,如今见他气的跳脚,反而目放异彩,妙目含情的瞅着符潼的脸,笑的一派深情。   慕容鸿右手握剑,剑柄轻扣左手虎口,围着符潼走了两圈,突然把剑柄递到符潼面前,说道:“你若是生气,不如刺小弟一剑解气如何?或者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的。”   “你当我不敢伤你?”   “我只盼你是不忍伤我!”   “哈!慕容国主可真是。。。。我有什么可对你不忍的?”   “谢兄是有妙心之人,重明笨嘴拙舌,哪里说得过。”   “你若是笨嘴拙舌,那世上就全是哑巴了!!!!”   慕容鸿看着符潼现在故作高傲,神气活现的样子,心中却是惊喜,苦涩,愧疚,难以置信。一时间百感交集,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这么呆呆的望着符潼,面容虽是陌生,但是神态语气,其实和旧时的人,却相差不大。而且更加鲜活生动。   他本是造化钟灵之秀的妙人儿,我本以为已经彻底失了他,皇天后土保佑,得而复失,我今生必不能再相负。也不能再失去。   “如果不是你,我氐秦百年基业也不会一朝倾覆,令我大兄众叛亲离,含恨而终,符氏满门,再无活口。我对此永志不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潼,我。。。。。。” 第51章   月光之下,虽然神色愤恨,但是符潼脸部肌肤异常的莹润光洁,像是越州的青瓷一般,清白透亮。   慕容鸿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昨日之事,纵使我万分悔恨百死莫属,也已经是前尘过往,今日之后,无论你心中有何所求,我也愿尽心尽力为你达成。”   符潼皱眉问道:“你知我心中想求些什么?”   慕容鸿稍一思索,从容答道:“我观你布置,便已经知道你想求什么。阿潼所求,若是着眼小处,便是眼前,与王氏和离,助谢氏土断,整北府军纪,安治下生民。若是着眼大处,则是这天下。让司马氏放权与你,或者干脆踢那个昏君下台,阿潼所求,难道不是你大兄一统南北的遗愿?那时候你就总和我说,九族共融,四海升平,让庶民共享盛世繁华。”   慕容鸿莞尔一笑,接着说道:“我的阿潼早已非池中之物,有了横扫六合的大志向。”   符潼嗤笑道:“若是我的天下中,包含了你的北燕呢?你可舍得你那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才苦得来的‘故国’”   慕容鸿欺身上前,一伸手便抓上了符潼身侧的“道法”,手腕一震,道法脱鞘而出寸许。   慕容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做一起,轻划在“道法”锋利的剑刃之上,鲜血顷刻流下。他并拢两指,把指尖血轻摸在符潼眉间处,变跪坐为单膝跪地,郑重说道:“我鲜卑始祖神元大帝在上,后代子孙慕容鸿,今日立下血誓,此生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必不再负你分毫,来日你若北伐,我倾举国之力相助,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不超生。”   符潼就看着他发下重誓,从袖口处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掉眉间之血,悠悠的说道:“国主所言,可是当真?”   慕容鸿再次斩钉截铁的答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慕容鸿有一字虚言,教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永堕阿鼻地狱,百世不能超生。”   符潼眉间轻蹙,说道:“一炷香的功夫,你不必两次立下重誓,我可没说我是‘他’。”   慕容鸿回道:“你说你是谁,便是谁好了,今时今日,我还敢反驳你不成。谢兄你本就擅长谋定后动,掌控全局,小弟只需推波助澜,为谢兄做个摇旗呐喊的小卒子。”   “重明,你看楼下湖面潺潺流水,树梢颤颤花枝,天空皎皎明月。物有物性,人有人性,都不会轻易改变。所以你的话,我只能听听,不敢尽信,也不肯尽信。”   慕容鸿说道:“阿潼,我说的话,自有时间来印证。你如今不信我,也是我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慕容鸿说了气话,又觉得不甘心,反手抓住符潼肩膀对他说道:“我已经竭力克制自己对你的情感,可终究是力有未逮,情难自已。”   符潼听他说的诚挚,心中绞痛,脸色转青,回道:“你是真心要助我统一南北,还是只是你哄我的手段?”   慕容鸿打断他道:“我自表白倾诉我的情意,你不需要有任何回应。本月事了,我即刻启程回北燕,绝不再纠缠于你。”   符潼别转身体,令慕容鸿双手离开自己肩膀,神色平静的说:“如今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你是我生命中最动人,也最痛彻心扉的一段经历,赋予我刻骨铭心的感受,可我终究从情债中脱身,在历劫轮回中解脱而重获新生。   这一世,我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大兄,为故友而活,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你我从不是对方真正归宿不是么?”   慕容鸿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胸间扩散到全身,不能控制的一阵颤抖,哑声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心中的悔意。”   符潼以一种异乎寻常的苍凉语调平静的说道:“你想知道原因么?”   慕容鸿茫然摇头。   符潼露出一丝凄伤的笑意,柔声说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曾经被你如此伤害,我心中依然爱你,爱你也恨你,爱有多深,恨便也有多深!”   慕容鸿如遭雷殛,猛然挫退两大步,脸上血色丝丝褪尽,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人,结结巴巴的问道:“还爱我?”   “只是,我们早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阿潼,为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教你的截脉探脉之术?”符潼边说边伸出手来放在案上,用眼神示意慕容鸿。   。。。。。。。。。。。。。。。。。。。。。。。。。。。。。。。。。。。。。。。。。。。。。。。。   很难想象,我会曾经沉迷于一个人诸如挑眉,微笑,随便一抬手之类的小动作,   他的一颦一笑,皆能轻易的拨动我的心弦,   其实他是一个清冷疏离的性子,即便对着亲近之人,除了笑眯眯的样子,也鲜有其他的表情,却独独对我,喜怒嗔痴尽皆会外露,明确的表达出喜欢与厌恶。我知道,他拿我当最为亲近之人。   一轮圆月高悬,楼外小湖清波如镜,湖中之月,月色如水,静影沉壁。岸边花木郁郁葱葱,混杂着花香隐隐。   慕容鸿在小楼外停下脚步,倾听那缥缈悠远的箫声,徘徊着不忍离去。这箫声袅袅,有如泣如诉之意,缠绵悱恻之情,只听得楼外人也有肝肠寸断之慨。   此后数日,慕容鸿雷打不动的每晚都来小楼外听符潼吹奏,只是不敢再上楼打扰他。若是符潼在小楼之上有眼光拂过来,慕容鸿必心虚失色,或躲在暗处,或反身而走,并不纠缠于他。   这边厢,符潼也暗恼自己不能狠下心肠,对这厮不理不睬。明明知晓他在楼下徘徊,自己应当不假辞色,可还是不能全然狠下心来,真个无视。   这晚从小楼下来,刚跨进谢府门槛,高峻便迎了过来,说道:“郎主去哪里了,安石公在汀香水榭等候郎主多时。”   慕容鸿每晚来松涛楼见谢玄,已经不是建康城的秘密,这点风花雪月的韵事,在门阀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第52章   这一日,慕容鸿失魂落魄走在街头,从瓦官寺到鸿胪寺,会经过一条热闹的街道,街上车马行人往来频繁,异常热闹,慕容鸿总是能清楚的感受到建康城中的繁华和平和。那是不同于幼时燕京的沉暮残喘,也不同于少年时长安的豪横凶戾,这里就像二十岁的符潼给人的感觉,那么平静,自然,有一种超脱的洒然。   经过这条街市的末端时,人流突然变得异常拥挤,换过平时,也许慕容鸿会用心感受身处闹市的感觉,此刻他心中想的却是和符潼少年时相处的点点滴滴,对于自己这两年的所为,有深刻的悔恨,带着这样异常焦灼的心绪,心中突然惶恐不安起来。   警兆忽升。   他像从一个糊里糊涂的梦境中突然清醒一般,猛然发现自己早已经深陷重围之中。更知晓,自己因为与阿潼的情感纠葛而分神,未能保持自己的警觉状态,否则早就应该发觉自己被人盯梢。   四名面貌看来应是匈奴人的壮汉分别从前后和左侧方向迫近,进入攻击的有利位置,并且卡主了他想逃离的最佳路径,周围喜气洋洋的行人们还茫然不知街头凶狠的刺杀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阶段。   唯一的空档则是右侧车马不绝的宽敞马道,只要慕容鸿能够及时的闪身进入,合围之势便可瓦解,那就在此时,一辆本停在路边的马车突然迅速朝着慕容鸿疾驰而来,一道白光透过马车幕帘,疾射而至,往他左肩迅疾如奔雷般刺去,时间的拿捏无懈可击,玄妙异常。   其实以慕容鸿的身手,纵使暗器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突袭而来,想要避过,依然是难不倒他,可是若自己闪身而过,暗器必然投往了街边行人。   他这个胡人的君主当然不会对建康城的百姓突然的产生爱民如子之心,只是他知道本月京畿戍卫乃是符潼之责,司马氏与王氏正苦无把柄在手,狠抓符潼小辫子,若是因为自己,而令符潼遭到斥责为难,又于心何忍。   四名刺客此时开始加速,朝他围拢而至。   奔马仰首嘶鸣,被车上的驭马之人强硬的扣住马索急停,马车挡住了他唯一的生还之路,形成了一种份外危险的胁迫形势。   慕容鸿左手一探,莹白如玉的手指分毫不差的把白光捏在了拇指和食指之间,一阵轻微的麻痹的感觉立时便由指尖传向四肢百骸,这柄小刀所淬之毒端的是狠辣无比,以慕容鸿的功力,罡气护体。普通毒药若是未划破肌肤只是粘在手上,是不会轻易中毒,可知这刀上所淬的毒药,是一种沾上皮肤迅速入侵的毒物是何等的霸道厉害,对方能以这种手法劲头发射暗器,时间的把握更是精巧无比,当是这世间有数的高手无疑,而且对方心思细密歹毒,并且深知他的为人行事,才能做成如此精巧的布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慕容鸿心中闪过,羌人与匈奴人已经开解了使团被灭的误会,冰释前嫌,与司马氏联合了起来。   能够在几日内,便梳笼住各方关系的人,只能是姚昶亲临。马车上的人是姚昶。   此一石二鸟之局,既能置他于死地,试想一国之君,甫入建康便遇害于街头围杀,那么首当其冲要为此事负责的便是符潼,谢氏无论是力保还是放弃,都会打破如今东晋朝堂微妙的平衡。他和符潼都将在这建康城中死无葬身之地,此计毒辣无比。   四名刺客同时迫至三步之内,四双手亮出八柄蓝汪汪的淬毒匕首,硬往慕容鸿撞来。这是在人群里最为凌厉也最为可怕的战术。此时此刻,慕容鸿所有的退路皆被几人封堵,若是他拔身而起,刺客门便会及时的将淬毒匕首投掷出来,他在空中力有未逮,铁定再也躲避不开。   那匕首轻轻沾一下,便浑身麻痹,若是刺破肌肤,恐怕见血封喉,再无生还可能。   刹那间,慕容鸿从刺客们迫近的速度和气势,判断出这四人乃是三品高手,且功力平均,平素精研合围之术,纵然是在公平的比试中,想要收拾他们仍然要费好一番力气,何况现在人家占尽了先机。   况且马车上,还有一位很可能是跻身一品的绝世高手在侧虎视眈眈。   此人高明到他升不出对车内人的一丝感应,这是这点,别克知他和自己的功力,相差甚是微弱。   体内真气闪电间灌满全身,此刻,慕容鸿终于车内敌人的位置和动静,体内毒素的影响,也在真气运转下被压制,左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灵活,捏在指尖的匕首这一刻好似通灵般脱指而出,以螺旋的方式化为一道白色闪电,回敬给了车内的劲敌。   若是给带着他劲力的匕首刺入体内任何一个部分,纵然没有剧毒的加持,也会保证对方穿肉透骨,立毙当场。   慕容鸿在匕首迅疾而飞的一刻,自己也陀螺般的转动起来,往马车撞去。   在对敌的战略上,慕容鸿纵然是比不上谢玄的高明,也所差无几。   在这生死悬于一刻的危及情况之下,他把握到此计最妙的一招,就是马车内之人,其他此刻只能对他起到牵制的作用,真正的杀招,还是暗藏在车里之内的凌厉一击,他在等待自己与刺客们缠斗后的脱力之时,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风声骤然响起,驾车之人扬起马鞭,反手挥鞭,往慕容鸿头上打去,四名刺客也随机应变,虽然未能对慕容鸿同时发动攻击,却也奋不顾身,悍不畏死的蜂拥而上,八把匕首先后往慕容鸿身上刺去。   此时间,街上行人终于察觉到异常,本能的四散逃散躲避,街上情况变得混乱起来。   “叮”   慕容鸿射进马车内的匕首被车中人击落,一柄长枪透车身而出,疾刺螺旋而至的慕容鸿。   八把匕首先后贴身刺上慕容鸿,但持匕首之人均感觉次在空虚之处,不但难过至极,而且还被慕容鸿的护体真气带动得东倒西歪,一时间溃不成军,再难发动有威胁的攻击。   慕容鸿左手探过弹指弹开鞭梢,另一只手闪电般握住枪尖攻势,卸了枪尖刺入肩头的力道,反而借力接着腾身而起,横过马道,安然无恙的落在另一边的行人道上,闪身逃了出去。   一国之君,在建康遇袭,这消息不胫而走,闹的沸反盈天。   皇帝亲遣了会籍王司马道子前往鸿胪寺西苑安慰慕容鸿,司马道子一脸义正言辞的说,宵小胆敢在建康城行此倒行逆施之事,必是有人指使,请国主稍安,晋国必然会彻查此事,给国主以交待。   慕容鸿顺水推舟,说自己愿派皇弟临淄王慕容邵协助谢玄调查此事。   两国应该和睦相处,可小人却枉顾两国邦交,不曾收敛言行,皇帝命谢玄彻查此事,给北燕国主交待。   这日午后,符潼差了高峻前来细问,慕容鸿却缄口不提,说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想不起来细节了。   高峻回府禀告,说是慕容鸿说,若是想让他想起来细节,必要郎主亲临才可。   符潼只好亲自前往鸿胪寺西苑,刚进正门,慕容邵便迎了出来,二人互相见礼,未等符潼寒暄,慕容邵便已挽了符潼手臂,边走边说道:“还请谢帅去看看家兄吧。。。。。。”   进了慕容鸿卧室,便看到他在榻上呻吟声不觉,边哼哼边拿余光偷眼看符潼脸色。   符潼站在榻尾俯身瞧他,嗤笑道:“看来伤的不重嘛,还有力气叫的如此大声?!”   慕容鸿伸右手将左肩衣领扯开,露出红肿的可怜,略有些畸形的肩膀,纱布贴合的地方还微微渗这血迹,哼哼唧唧的委委屈屈说道:“你看看,我没装病。”   符潼倒是没料到他的伤如此重,缓了神色说道:“你怎么会伤的这么重?这城中谁又能伤你这么重?可知伤你的是什么人?”   慕容鸿见他关心自己,纯然发自肺腑,虽然明知道其实也是因公居多,还是心内暗暗一喜,继续用那张能骗尽天下人的i丽面容朝着眼前之人谄媚地讨好道:“本不应该如此晃神,只怪谢兄箫声格外动人,以至小王恍惚失神,等反应过来,已经中了贼人埋伏。若不是我想着,殒命在这建康城中,不但以后再也不能聆听谢兄仙音,不能一睹谢兄风姿,还连累谢兄担责,心下便觉得过意不去,才能奋起反抗,逃出升天。”   符潼听他倒是还能胡言乱语,也知这人并不大碍,鲜卑人本就以悍勇著称当世,区区皮肉之伤,想也不放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觉得被围剿而逃,在自己面前折损了颜面,有些羞赧,是以今日的话是又多又密,也是不想自己担心,愧疚之意。   慕容鸿挥手示意慕容邵带着从人出去,便欲伸手拉了符潼床边坐下。符潼看他是伤在从松涛楼回鸿胪寺的路上,心下也觉得有几分歉然,他又察言观色的为自己缓颊,领了他这份好意,便勉强在床沿上坐了下去。习惯使然,还帮他拢了拢掖在身下的薄衾。   二人此刻离的异常亲近,谈话声更是低了下来。   符潼悄声问他:“你可知是什么人?”   慕容鸿凝神沉思片刻回道:“那几个匈奴武士,深谙合击之术,我觉得是统万城赫连勃勃麾下十三死士中的几个。至于马车上的御者,他虽易了容,弃剑用鞭,我却还是觉得这人应该是姚绪身边那个荥阳郑讷,至于车内的两人。。。。。。”   说道这里,慕容鸿脸色转为阴狠,眼中闪过戾气一隐而去,沉吟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符潼实话。   符潼见他脸色有异,以为是事关北燕的机密之事,自己这个邻国外臣倒是不便盘根问底,于是说道:“你若为难,我不问便是。” 第53章   从鸿胪寺出来,符潼一言不发,拒绝了高峻要服侍他上马之意,对高峻说道:“阿峻,陪我走走。”   高峻让随扈先行回府,默默陪在符潼身侧。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谈,符潼问道:“你兄长何时回?”   高峻回道:“应该便是这几日,孙大哥和诸葛四哥也同我哥哥一同回来。”   符潼听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阿衡他们若是回来,先去谢氏庄园把北府军士与族中部曲对调,然后令阿衡带部曲往城南大营。可将部曲以北府兵名义安置在城南大营,营中守将乃是叔父心腹之人,不会细究其中关节。”   高峻回道:“属下明日开始派探马前去接应兄长,有了回信儿,属下亲自去迎,定当遵照郎主吩咐行事。”   符潼点点头,继续说道:“五千重甲军士,分一半出来往谢氏庄园,充当部曲应对接下来的检籍,另外一半你和阿衡想法子让他们乔装,分批进城,在城内各处安置,以备将来。”   高峻问道:“郎主可是觉得会生变故?”   符潼沉声回道:“变故已至,只是不知何时发动而已。”   符潼说完便再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的走到了慕容鸿遇刺的那条繁华街道,此时,街道左右已经被羽林卫封锁,见符潼到来,众卫士皆脸现敬重神色,恭敬向这名满天下的卓越统帅施礼,无不以能在谢玄麾下效力为荣。   。。。。。。。。。。。。。。。。。。。。。。。。。。。。。。。。。。。。。。。。。。。。。。。。   乌衣巷・谢氏府邸・谢玄书斋   室内小案上镀金香炉内,沉水香香气萦绕不散。   书斋左侧矮榻之上,放置棋盘,有二人对坐手谈,其中一人面容文秀,神态却端肃,只是看向对坐之人的眼神满是温情,正是回京述职的彭城刘牢之。   符潼单手执白,笑吟吟地看着刘牢之在对面冥思苦想,思考对策。   只见棋盘之中,黑棋本已成就大龙,谁知白棋左突又冲,打劫埋伏之下,竟用小招把大龙蚕食,以目下情况来看,若到终盘,恐白子步步为营下可反败为胜。   刘牢之本就不耐烦下这劳什子,索性推称认输。长身而起,在书案上的茶壶中,斟了两盏茶来,一盏放在符潼身前,一盏自己一饮而尽,再斟一盏,足足喝了三盏,才重新坐回矮榻之上。   刘牢之问道:“郎主打定主意了?”   符潼微微一笑,说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刘牢之沉吟半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牙问道:“郎主当日为何不曾全力出手,索性取那鲜卑崽子的性命?!”   符潼回道:“自然是留着他还有些用处。一国之君若是现在死了,北方诸王帐则又起纷争,我如今尚未能在靖南上夺取优势,若是北方还有异动,未免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符潼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若全力出手,调动内息,便无法继续模仿姚氏的功法,他若侥幸不死,又识破了你我身份,往日的种种布局,便也是前功尽弃。如今他受了伤,雅集之前也不会再招惹我碍事,我正好籍此借口,于建康城内外开始检籍。大土断之事,势在必行,若是建康城中诸世家被我一一清扫殆尽,我看三吴之地,还有哪家豪强,敢与我一较短长。”   刘牢之说道:“郎主算无遗策,检籍之事,当可顺利,我近日已经写信给家里,族中长辈已经率先献隐户一千两百户,以壮郎主声势。”   符潼面露感激之色,温言道:“彭城本就地广人稀,一千两百户岂不是占据刘氏隐户八成有余。”   刘牢之轻拍案前小几,说道:“无妨,我族中荫户还有四千,日后便雇农于乡里。其实圈养隐户,也是世事迫人,并非族中本意,郎主变隐户为兵户和税户,既能扩充国库,又能数倍增强我北府战力,一举两得乃是为国为民之举,可笑那些世家门阀,目光短浅,更无一点儿高门清贵的风度,多方阻扰也不过是为了区区私利,我彭城刘氏数代忠义,刘牢之自不能掣肘郎主驾前。”   符潼听刘牢之如此说辞,心下甚喜,寻思一番后,他起身再为刘牢之斟上一盏温茶,说道:“淝水战后,陛下赐我东山林地百倾,荫户一千六百,我将赏赐一分为二,一份与我阿姊做日后生活之资,一份当赠予道坚,还望你勿要推辞。”   刘牢之举盏轻饮一口,笑道:“既是郎主所赐,某却之不恭,便笑纳了。”   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   鸿胪寺・西苑   慕容鸿上身赤裸,由着使团内随行的御医以推拿之术为自己揉正被罡气所伤的肩胛骨,到那御医满头大汗的施为完毕,躬身退下后,慕容邵递过丝帕,慕容鸿面无表情的擦拭了刚刚疼出的一头冷汗,倚在堆叠的锦被之上,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未几,轻声问道:“他走了?”   慕容邵劝道:“皇兄这又是何必。。。。。。”   慕容鸿轻笑了一声,有些落寞的说道:“就算是我亏欠了他的吧。昨日我想着,若是死在他的枪尖之下,也就罢了。谁知他却又未出全力,我今日也只好就着他的话茬,胡乱去说,也不知道说的合不合他的心意。姚昶在这城内,我已委婉告知,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加意提防。”   慕容邵说道:“如今三吴豪族也好,南渡豪门也罢,无不对谢氏叔侄有图穷匕见之心,为今之计,我‘皇嫂’也只能借着皇兄遇刺的由头,在雅集之前发动攻势,以图一个先发制人。只是不想他却是狠心,把皇兄伤的如此重。”   慕容邵内心狂叹:“真是活该,也不知道你是肩伤更疼,还是心伤更痛。”   慕容鸿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轻斥道:“是我错在先,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看刚刚我呼痛,他也不是全然漠不关心,只盼我诸般算计,日后他知晓了,能略略领了我这份人情,稍稍原谅我之前种种些许,便已是心满意是,哪里还敢求其他。”   说罢慕容鸿披衣起身,在书桌前坐定,示意慕容邵磨墨,说道:“我修书一封,你密送于垂叔,令垂叔从容于京口布置,摆出佯攻之态,如此放可保你我在建康安全无虞,也可暗助阿潼一臂之力。”   稍加思索又说道:“让垂叔为皇后发丧吧,既然要和姚氏撕破脸,那索性就把这点子浮于表面的关系,彻底斩断,也让姚昶知道,他的那点子算计,本就不被我放在眼里。” 第54章   乌衣巷・谢氏府邸・谢玄书斋   日渐黄昏,夕阳西下,符潼在书案前依旧奋笔疾书:   “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   车服则光可以鉴,丰屋则群鸟爰止。叱咤疾于雷霆,祸福速于鬼神,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出饰翟黄之卫从,入游玉*之藻。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门阀豪横,可见一斑。豪门大族尽皆如此,国家税政形如虚设,我朝虚弱,由此而始。”   这月中旬,由建康伊始检籍,郡县中的各条道路皆有重兵把守,来往行人无不被一一盘查,若是发现有无籍流民,则被拘拿押解至馆驿,之后会被统一押送至州郡,由郡守官吏按其原籍再分送到各个侨州安置。   从检籍开始,各地百姓变都有些惴惴不安之情,只是逐渐发现检籍的官差并无骄态,故意刁难,伺机勒索之事也少之又少,百姓的抵触畏惧之心,也逐渐消散。   谢氏并没有因为此次检籍而在民间风评变差,   北地流民众多,这些流民绝大多数被各高门士族收入庄园,成为隐户   隐户和荫户不一样,荫户是士族合法专有的不用向官府交纳租税和服役的民户,荫户数量是有限制的,第一品高官也只能享有有百余户,而隐户则是非法的,是高门士族仗着权势收纳流民在其庄园耕种劳役,数量远远大于荫户,这些隐户不入户籍、不向官府交纳田租户调、不服杂役,也就是说那些士族庄园别业等于是国中之国。   九月二十八,是符潼嫂子苟皇后千秋,思及因自己不肖,而祸及抚养自己成人的长嫂,符潼总是心内难安。   建康城北的瓦官寺,规模宏大,符潼这日一早沐浴更衣,只孤身一人前往礼佛。   南朝天师道盛行,佛教尚未能普遍传扬开来,城中也只有南北两座佛寺,瓦官寺比之城南龙宫寺名气更大,相传乃是大帝孙权之母吴太夫人舍宅而建的,至今也有百余年的历史了,据说吴太夫人就是在寺中见到了刘玄德,从而定下来女儿孙尚香与他的婚事。   寺内有一座楼阁式的八角佛塔,内九层,外七层,高达三十丈,庄严巍峨,是三吴第一佛塔。寺内有僧侣百余人。   慕容鸿也知今日乃是苟氏冥诞,早早的也在西苑焚香沐浴,精心打扮一番,身着素袍,等在谢府大门外。   还未走近,便看到一抹挺拔如松的笔直身影,慕容鸿心下一热,“明明和阿潼的身形全无相似,可就是觉得熟悉亲近。”   慕容鸿看着符潼含笑从容的朝着自己走来,原有的担心顷刻间烟消云散。自然也快步上前,迎往他。   符潼走过来作揖,微笑道:“那日还要多谢你。”   慕容鸿眼里眸光荡漾,好看的薄唇轻抿,声音又轻又柔,说道:“些许小事,何必还特意谢我。王坦之受他那宝贝儿子的蒙蔽,是为不智,几次三番算计于你,却总被你一一化解,是为不才,王坦之乃是蓝田侯,骠骑将军王述嫡长子,不智不才又无雅量,真可谓是虎父犬子,他生的儿子,又是远远不如他,太原王氏的基业,再过上几十年,恐难保得住。”   慕容鸿本就是外族,对汉家士族的领袖也是殊无敬意,言语间更是肆意点评,符潼也为他百无禁忌的大胆言辞而暗暗咋舌,轻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是喜欢臧否各家人物,对南朝风物知之甚详。”   慕容鸿“呵呵”一笑,好看的眉眼弯了又弯,说道:“自从知道你在建康,我自是打定了主意要来寻你,留意了一下这城中诸人诸事,这些世家大族表面上最重名声和雅量,实际上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者众多,挟私报复的事情,在我看来是层出不穷,我若是一头雾水的撞在谁的手上,岂不是又起波澜?!”   建康城北的瓦官寺,规模宏大,主殿面阔七楹,进深七间,内六架,前置搌廊,高达四丈有余,四周磨角石刻高柱,内镶嵌楠木,精妙绝伦。   怎奈城中笃信天师道,香火却不繁盛,香客信众寥寥无几,二人相携于寺中为亲人祈福,浴佛献花。   符潼在大雄宝殿虔诚礼佛参拜,起身之后,慕容鸿已经代为向执事僧言明要布施些香火钱,执事僧正求之不得,见二人虽只着了素袍,那袍服竟是丝绸缂丝,暗绣纹饰也精美,气度更是不凡,忙引二人至偏殿中奉茶。   却见一个面冠如玉的少年人正趾高气扬的指使着随从将礼佛供僧的三百缗五铢钱搬进偏殿来,三百缗就是三十万钱,这少年也不知是谁家子弟,出手如此海阔。   符潼今日带了一万钱布施,其实这也足够三口之家几年的开销,也不是小数,若论平时,那僧众定然是欣喜若狂,千恩万谢,今日这少年豪奢出手在前,竟是显得符潼布施的有些小气了。   符潼自己倒是神色恬淡,意态如往日无贰,并没有因为那少年布施的是自己的数十倍而有任何窘迫尴尬,那少年却是神情倨傲,特意轻蔑的看了看一旁的符潼和慕容鸿,轻轻小声嘲笑道:“小气。”   慕容鸿和符潼二人俱是耳聪目明功力深厚之人,何况那少年声音也并未刻意压低,这奚落嘲笑意味的话,真真的被二人听个一清二楚。   慕容鸿本就是个无事生非,无理时尚且要辩三分,得理时从不轻易饶人的个性,如今看那少年如此傲慢无礼,哪里能忍得了这个。只是符潼不愿多生事端,轻轻拍了拍慕容鸿肩膀,安抚于他。   那慕容鸿近些日子对符潼无不言听计从,哪里还敢随便呲牙,于是在符潼耳边说道:“不如我们捐上五百缗。”   符潼轻笑道:“你多大了?和个孩子置什么气!他也是替自己家主人办事,我本就是偷偷过来礼佛,不要横生枝节,还是算了。”   慕容鸿轻声道:“你背着谢家人来拜佛,怕安石公回去打你屁股吧!~阿潼,你怎么知道他是个下仆,看他那趾高气扬的嚣张样儿,我还以为是司马氏的王子呢!!!!”说完还轻轻的“哼”了一声。   符潼回他道:“他是个阉人你看不出么?”   慕容鸿这才仔细打量这少年,总是他年少尚未有须,可举手投足间的确是更趋于阴柔,眼神也呈妩媚之态,却是个仁涛抟伞   他低声轻问符潼道:“你在宫里看过他么?是小皇帝身边近侍?”   符潼说道:“不曾看过此人,看手笔,当是哪位宠妃的仁獭!   执事僧收了符潼捐献的一万钱,请他在功德簿上留名。看符潼略一踌躇,慕容鸿就知晓他是不知道要写谁的名字为好。毕竟是为苟氏祈福,若是写谢玄名讳,天下皆知谢玄尊奉天师道,虔诚至极,传扬出去,极为不便。于是慕容鸿拿过笔来,对那执事僧说道:   “我二人是替故友敬奉先人,写故友名字吧。”说完也不等那执事僧开口,提笔用符潼字迹写了氐秦文字的“符潼”二字。   搁下笔后,慕容鸿拉着符潼向执事僧合十施礼,一起往外而去。   那少年见这二人姿容俊逸,风度也洒脱,便凑过来往功德簿上看了一眼,却是两个异族文字,他并不识得,轻蔑的笑道:“还以为是哪家高门郎君,却是胡狗,今日真是晦气。若是再让小爷瞧见这两人,倒要让他俩好看。”   那执事僧唯唯诺诺不敢搭话,心内却是替刚才那温和有礼的郎君担忧。   作话:   今天三更~ 第55章   出了寺门,慕容鸿调笑道:“阿潼,你是佛寺也拜,道观也拜,你到底信什么?求什么?”   符潼笑道:“佛道相通,唯在一心。我都拜的虔诚,当皆保佑我所求才是。”   忽听得街上一声斥喝:“小人之言,一派胡言乱语,佛道怎能相通?!这世上哪里有你这种左右逢源三心二意的信众。”   二人抬头一看,呵斥二人的却是一个女郎。   这女郎虽然皮肤不若世家贵女们白皙,却晶莹有光,明眸皓齿,眉目间极有英气,坐在马上姿态潇洒,黑裘,红唇,银鞍,赤鞭,这种异样的明艳,即便是符潼也觉耳目一新。   符潼略一拱手揖身,说道:“万世之前,可有圣贤?万世之后,定能再出圣贤!佛道亦然。可同此心,同此理,”   那女郎挑眉问道:“同何心?同何理?我看你妖言惑众,俱是歪理邪说。今日你若说不清楚,本宫手中这鞭子,定不饶你!!!!”   符潼心下暗笑,好个刁蛮的妮子。从容回道:“道法自然,佛说般若,此谓道心与佛心,却也皆是人心。子曰‘天下何思而处?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如此说来,儒释道岂无相通之处。”   女郎看符潼言之凿凿,咳珠吐玉般妙语不断,也知自己是说不过这个面容英俊冷厉的男子。不由的有些气结,贝齿轻咬红唇,眉目皱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女郎不是别人,正是今上的同母御妹,鄱阳长公主司马道臻。   司马道臻与会籍王司马道子、晋帝司马曜都是崇训宫夫人李陵容所生。   司马曜继位之后,先后尊生母为淑妃,贵人,夫人,如今阖宫上下皆尊称为“皇太妃”。   会籍王司马道子更是上书言道:   “母以子贵,福厚礼盛。皇太妃美德光照四方,她美德的保佑长久聚集,在圣明中开始福运,从祖先处继承德音。虽然隐微或显赫出于同样的考虑,但称谓没有尊敬到顶点,无法表达对圣心的恭敬。无法应答天人。应该端正名号,详情依照旧有的典章。”   理应追尊陛下生母为“皇太后”。   司马道臻是李太妃唯一的女儿,自然得天独厚,独得偏爱,兼且生的花容月貌,艳冠金陵。   她性格全然不似其他公主般深居简出,反而张扬明艳,自她兄长司马曜继位为皇帝之后,这娇蛮的公主便拜了天师道建康道首卢循为师,习得一身不错的武艺。   从此更是觉得自己成了女中豪杰,嚣张跋扈,整日吵闹着要皇兄建一支娘子军与她,要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在建康城中搅风搅雨,不得片刻消停。   她今日带了心爱的仁蹋崇训宫大长秋的养子夏春,尊奉母命,前来瓦官寺布施。   因为她是天师道卢循嫡传弟子,自然不能自己进入瓦官寺礼佛,吩咐夏春暂代己身,布施佛前。她自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众仁蹋煊煊赫赫在寺门之前驻足等候,谁知便听到了慕容鸿与符潼的玩笑之语。   她自持生的出众,别的男子看到她这副娇艳欲滴的模样,便无不色授魂与,若是对着这些臭男人稍加辞色,那更是让人无有不应的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美丽修长又玲珑有致的身材,本应裹在华服里,若隐若现,又偏偏要摆出一副玉洁冰清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来。这建康城中多少子弟,都被这表面端庄优雅,实际上风骚媚浪的女人迷的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简单的道理运行千年,亘古不变。   愈是难到手的东西,才会显得愈加珍贵。   谁知偏偏她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眼前这俩人,只顾着自己说着悄悄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甩给自己,不由得羞恼起来,插言找茬。   她眼前这俩人,一个早就情之所钟,眼睛里除了爱人,哪里还装得下旁人。孤傲却深情不悔,和所爱之人心意相通。   至于另一个,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符潼。   这个卓有才识,超拔清醒的男人,面容凌厉英俊,周身气质却又很温和,有一种矛盾的   她只觉符潼冰凉的眼神掠过,眼内波澜不惊,视睹般的只当她是没有生命灵魂的死物,再活色生香的画面,也仿佛是见到了红粉骷髅,一副避之唯恐不急的模样。   可不知怎地,被这凉凉的眼神扫过,看着眼前这个卓有才识又姿容出众的男子,心内却又了些久违的悸动。   而另一个则更是可恶,那张比自己还要美上三分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似看到什么恶心事物的表情。自己不过是多看了他身旁的同伴几眼,倒像是被夺走了心爱的私有物一般,眼中便闪过狠戾的杀意,不由的让人心悸。   这时,那寺内布施的少年仁滔拇阂渤隽朔鹚拢正看到眼前一幕,不禁护在司马道臻身前,怒喝道:“大胆刁民,尔等安敢对公主无礼,左右,与我拿下!”   慕容鸿踏前一步,大笑出声,朗声说道:“小可不才,倒要看看,今日谁能当着我的面,拿下他。”   那女郎见慕容鸿明明听到自己乃是公主之尊,依然无礼至极,不由悚然一惊。   司马道臻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能在东晋宫廷中活到成年还安然无恙的公主王子们,又有哪个是易与之辈。她早已在宫廷争斗之中,早早习得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之能,如今看这阵势,也知眼前这俩人必定身份非凡,不是自己能轻易开罪之人。   一时间到有些进退失据,无可奈何。   一直以来,烟视媚行的她十分享受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眼神在她身上巡弋时的神态,这让她总是对自己的美貌无比的自信。   司马道臻自及笄后,无时无刻不保持美丽的形象用以魅惑男人,从未像今天这么狼狈难堪过。一时间怔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符潼却不愿与这刁蛮的公主多过纠缠,轻轻一扯慕容鸿,对司马道福略微躬身行礼,再无二话,转身便走。   慕容鸿对符潼自是无有不从,也不愿再同眼前这女郎争执,追着心上人去了。   慕容鸿追上符潼问道:“阿潼,我们去哪里?”   见符潼不说话,慕容鸿偷眼瞧去,看他眉头紧蹙,侧首望着自己,眼神复杂,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慕容鸿如今待符潼,仿佛着了魔一般,只觉得他愈冷愈艳,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让自己爱到心里。   他不说话,自然是自己随便胡诌个话题,无话找话。   “阿潼,承恩寺中牡丹名种开了好大一朵花,不如我陪你同观,你不是最喜画花卉。”   “慕容郎君,我同你很相熟么?做什么要你相陪,谢玄有手有脚,自会去。”   “谢兄,柳条街新开了素斋馆,不如同去尝尝?”   “我无肉不欢,不喜欢食素!”   “咦,可我听说谢郎君未患病之前,都是食素的,怎么现在倒喜欢上食荤?”   “要你管,你是太闲了么?”   慕容鸿片刻也不离身,胡言乱语地把符潼吵的也无暇乱想,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倒是把瓦官寺一带的店铺逛了个遍。   到了晚餐时刻,今日是佛寺为先人祈福,到底还是去柳条街,与慕容鸿尝了新开的斋馆的素席。   符潼今晚想在松涛楼为先兄先嫂抄写经文,并不回谢府居住,慕容鸿也知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难堪,倒是不敢妄言相陪,殷勤相送到小楼之下。   他又带着几分撒娇之意说道:“难得今日贤兄雅兴如此之好,望日月圆,如此清夜,不如你我踏月漫步,歌吹啸傲,放能无憾。”   符潼也觉今日心情颇佳,意兴盎然,与慕容鸿沿着楼外的小湖漫步而行。明月皎皎,清光满地,二人俯首望向湖面,于月色掩映下,各顾其影,再互相对视一笑,都觉开心不已。   慕容鸿本就是个有风使尽帆的性子,忙怪声怪气的说道:“今夜月色审美,知音妙赏,我何其有幸,可能闻得贤兄雅奏。”   月夜湖畔水气泠泠,花香阵阵,月影婆娑之下,符潼自觉心软的也如一汪泉水般,取出腰间玉箫,缓缓而行,箫声悠扬,如丝如缕,缠绵不绝,洞箫之音本就浓淡合度,意蕴悠长,让人顿时感到天虚地邈,良辰苦短,情之可贵。   一曲吹罢,二人对望,回忆前尘往事,都觉有遗憾不足之处,又觉得遇彼此,不知是夙愿还是孽缘,时时有造化弄人之慨,却又觉得彼此之间是亲近之人。只这一刻,仿佛回到从前二人心意相通之时。   作话:   十二点之前还有一更~ 第56章   这次的晦日集会,堪称群贤毕至,足可比拟三十年前,谢安与王羲之年轻时所召集的的兰亭雅集。   历次雅集,皆是各州大中正为士族子弟“定品”所举办,是每年的盛事,若是能在雅集上展现出与自然水乳交融的风致以及触景生情,感悟于心的妙赏,仰观宇宙浩瀚,俯察品类之盛,则最是能为人津津乐道的雅事。   来参加雅集的各姓子弟,尽皆衣冠楚楚,风姿卓然,江左年轻一辈的英才济济一堂,无不以在大中正们面前表现自己的不俗和洒脱,以求擢取高品而入世。   在东山山顶广搭彩棚,棚内端坐的除了九州的大中正们外,便是王坦之,王羲之,谢安,谢石,谢万等权倾朝野的重臣名宰。   谢道韫姐弟自然也伴着谢氏长辈登临东山,今日石头城的四姝蕙质兰心郗道茂,清心玉映张彤云,容冠京华庾道爱,咏絮之才谢道韫也俱都跟随自家长辈登山望远,共襄盛会。建康城中各士族名媛们,齐聚一堂,争妍斗艳,于彩棚左侧细绢小棚中端坐观看。郎君们自然是谈玄辩难,斗棋比武。女郎们也不甘示弱,皆带了闺中诗词画作,以期能在稍后凭此稳压其他名媛一筹。   谢道韫姐弟之父谢奕与郗道茂之父郗昙是知交好友,父母又皆早逝。谢道韫姐弟寄居在谢安府上,郗道茂兄妹则寄居在伯父郗舟≈校郗家郎君郗恢成年后还娶了谢道韫庶三妹谢道粲为妻。   张彤云虽然也出身陈郡,可张氏并非是衣冠南渡之后的侨姓门阀,而是东吴四姓豪族,顾陆朱张历来与王谢等北方侨姓界限分明,况且张氏与颍川庾氏世代交好。是以谢道韫自然是与郗郗道茂同席,而张彤云则与庾道爱并坐次排首座。   至于女眷的首排座位,上面赫然端坐了司马曜的宠妃诸葛氏,鄱阳长公主司马道臻,新安公主司马道福,武昌公主司马道。如此盛会,本来宫中那舞姬出身的淑媛陈氏也吵着要跟来,却被诸葛氏以身份悬殊,贵女与舞姬云泥之差等刻薄言辞一顿抢白,直把陈氏说的面色如纸,抖如筛糠,才趾高气扬的带着三位御妹同临东山。   司马道臻一眼就看到侍立在谢安身侧的男子正是三日前在瓦官寺门前与她争执的二人之一,当日这人对自己理也不理,抢白之后直接挥袖离去。   若是按着往日脾气,自己本应对此义愤填膺,要想方设法报复于此人,可是回宫之后的这两日,却总时不时的想到他在瓦官寺前的妙语如珠,侃侃而谈的英俊模样。   司马道臻轻声问诸葛氏道:“娘娘可知安石公边上站立的是何人?”   诸葛氏看司马道臻询问,以绣帕掩口轻笑道:“三妹你问的好巧,那就是陈郡谢玄了。陛下一直想让谢玄尚主,是为三妹遴选的佳婿!”   说道此处,诸葛氏回头瞥了一眼正在与张彤云低声叙话的庾道爱,转回身来附在司马道臻耳边说道:“我听说颍川庾氏也想同陈郡谢氏结亲,要嫁进去的正是这个小庾娘子。”   司马道臻本来听得诸葛氏说这人是皇兄要为自己选定的驸马,罕有的面露羞涩之意,垂首红了脸庞,又听得庾道爱也想嫁到谢家去,不由得勃然,轻嗤道:“就凭她,也配嫁做谢夫人么?!”   此次雅集,会籍王司马道子更延请了大国手范东阳,想凭此次对弈,一挫谢玄的锐气。   更在东山之上搭建擂台,各国使节皆携带本国高手,要与东晋的年轻俊彦一较高下,更期翼能在台上胜过谢玄一招半式,从而重创北府兵士气。   东山之上,本有三三两两的年轻郎君在徜徉其间,有的抚琴,有的对弈,还有的互相辩难。有人挥毫作画,也有人手舞足蹈的喃喃自语。   这时,山路上走来三个人,当前一人身着墨色道袍,轻挽发髻,风和日丽,山林滴翠,阳光透过树枝洒在这人身上,斑斑点点摇曳闪烁,映衬的他的眸子悠悠脉脉,待众人看清这人容色,吟诗辩论尽皆停止,挥毫博弈也俱都放下,人人都惊讶于这人的好颜色。   《陌上桑》中曾说罗敷之美“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怼,但坐观罗敷。”   魏晋之人本就逐美成风,如今众人目瞪口呆,都紧紧盯着这雌雄模辩的美人,看个不停。惊愕之后,不禁相互问讯,此人是何方神圣,建康城何时有了个如此“美人”。   只有少数人猜得,此人必是年少时以容色冠绝天下的北燕国主慕容鸿。   这年轻的君主上得山来,本应在彩棚右侧的细绢小棚与其他各国使节安坐,他却直直的奔向符潼,远远的一躬到底,笑嘻嘻的问好道:“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谢兄也有三日不见,简直好像是隔了一辈子一样呢!!!!”   符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勉强对他敷衍道:“国主别来无恙,肩膀的伤可好些了。”   “有谢兄关心,本来不算很好,现下也好了许多。”   符潼看他这样说,自然也不好冷脸,只好“呵呵”一笑,垂头不再看他。   慕容鸿不再纠缠符潼,转而向端坐棚中的谢安展颜一笑,长揖到地:“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慕容重明仰慕安石公已久,那日宣阳门外匆匆一面,不曾聆听贤者教诲,如今能得再见,喜何如之。”   谢安轻抬羽扇虚扶于他,笑道:“慕容国主风姿,使人一见心折。”   “一国之君,言行如此轻浮,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却是姚绪也离席而来,突然插言对慕容鸿冷嘲热讽道。   “我轻浮又没轻浮你,和你们羌人有何相干?姚绪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我的闲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暗算伤我的是何人。”   慕容鸿和姚绪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符潼一众东晋臣工也只剩听着的份儿,不便插言,毕竟他二人都是国宾,作为东主必须保持礼貌上的中立,当然在内心深处,众人都对此暗里称快。   姚绪又说道:“待会谢帅与范大家对弈完毕,我后秦使团中,还有人想领教谢帅冠绝的剑术。”   符潼听他矛头突然又转向自己,哑然失笑道:“敢不从命!”   而谢安只是用看小辈吵架的神态看着这仨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含笑不语,一副令人高深莫测的神态。   而符潼隐隐感到姚绪的目标其实是慕容鸿,所以不想费神继续和他做口舌之争,轻挥袍袖,转身便朝着湖心亭方向而去。   慕容鸿看符潼不理自己,倒是要走开,便也不再同姚绪纠缠,只轻笑着说道:“你说的这么热闹有什么用,一会擂台上等你,不要给羌人丢脸!!!”   话音未落,便急急的追着符潼去了。   王坦之看姚绪被符潼和慕容鸿联手气的面色铁青,有点下不来台,为了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好硬着头皮打岔道:“雅集的诸般比试就要开始了,还是快些过去吧。”   姚绪也不好驳了王坦之面子,一言不发的跟着王坦之走了。   谢安与谢石互相望望,只在彩棚内安坐,只是谢石望向湖心亭方向,眼神晦暗,面色阴沉,也不知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慕容鸿这边不过四五步,便追上符潼身影,淡淡说道:“我刚才看你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符潼没好气的回道:“在想你还能不能生离此地。”   慕容鸿“哈”地笑道:“阿潼果然还是关心我的死活呢~”   符潼似笑非笑的回头看向他片刻,说道:“你死了,我会好好安葬你的。”   说完再不理,走进湖心亭摆好棋盘,看时间尚早,国手们还未到,便解了腰间玉箫,靠坐在亭内,吹奏起来。   优美和感伤是晋人审美的两大因素,那一刻符潼仿若将其独占,仿佛刘琨城楼的胡笳,哀感顽愚,就连王坦之等人都暂时忘却了对谢玄的嫉恨,一时间心思缈起来。   十六岁的少女庾道爱跪坐在谢道韫身侧,亮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低眉吹箫、葛衫广袖好似要临风飘举的男子,庾道爱觉得忧上心头,她曾经听兄长们讲过陈郡谢玄的诸多故事,少女情怀非常向往――   但庾道爱却没注意到其他人,偌大的东山之中,似乎只有陈郡谢玄一个,但让她难过的是,谢玄只在山角下认出她时微笑着向她点了一下头,其余大半天时间眼风都没从她脸上掠过。   作话:   本周的更完了,下周如果进必读,则是六更或者七更。 第57章   “他究竟能不能生离此地????”   在亭中的符潼独自想着几日前的那次围剿。   姚昶和姚绪兄弟二人与赫连勃勃麾下头号大将叱干阿利,带领数十高手截杀慕容鸿于建康城外承恩寺。   北燕使团内的慕容鸿近侍,竟然也有姚氏安插的眼线。   而慕容鸿之所以毫无戒备,只是因为那日他本就约着自己前往承恩寺赏玩那秋日开花的异种牡丹。   等到符潼赶到时,慕容鸿身边侍卫已然悉数战死,这个傲娇如豹的男人,也萎靡于地,受制于人。   而姚昶姚旭兄弟,早将此处围拢的铁桶一般,等自己自投骰中。   符潼心下苦笑,慕容鸿这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两年时间,他今日竟然也像我当日一般。   宫变那日,漫天大雪,而慕容鸿和姚昶,喜欢的从来不是成汤元年的那场雪,而是他东宫之主身上的血。   只是今日我还能救他,当日又有谁能来救我?   真像个梦境一般,缭乱悲伤,又荒诞不经的噩梦。   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姚昶,或者说是深恨此人,可今时今刻真的见到,除了仇人见面的分外眼红,更多的竟是有些想笑。   他就真的这么笑出了声,拢着手,踱着方步,自行走入这姚氏兄弟亲手搭建的包围圈之中。   统万城与后秦御林军尽出精锐,力求能够把富有盛名的谢玄毙于剑下,一众高手无不跃跃欲试,眼光热切的望着圈中的两人。   符潼心下一叹,以谢玄今时今日的功力,剑势一展,不知有多少人要血撒当场,做了这剑下亡灵。   慕容鸿瞪大眼睛瞅着符潼,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自是来看牡丹开的如何,却不想花没看到,落魄凤凰倒是有这么一只。”符潼轻笑,揶揄的说道。眉目虽然有笑意在,却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我知你恨他们,只是今日不是时机,找机会送你出去,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慕容鸿低声对符潼说。   符潼的笑意短暂的消失了一刹,他伸出手,缓慢的把慕容鸿额头前一缕沾了血的头发轻轻顺到他耳后去,以食指急点他神庭穴,边为他短暂的医治内伤。边在他耳边放柔了声音说道:“重明,你落在他们手中,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而已。如今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要么一起打出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动手吧!”   话音未落,姚绪便哼声接口说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姚绪双手暴射出两道青芒,摆腰提纵,却是两丈的距离不过一息之间转瞬掠过。   手中两把短匕,一左一右攻向谢玄,他知道自己与谢玄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含恨出手,竭尽全力务求一击即中。   符潼卓然而立,纹丝不动,名震天下的“道法”悬于腰侧,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像抚琴般快速弹上疯狂刺向他的匕首刃背。   姚绪刹那间水银泻地般刺出的几十剑,俱被这双好看的手尽数化解。   慕容鸿喝道,他袖内有毒针,你要小心!   符潼答道:“我自省得。”   他一掌并指如刀,一掌虚笼成抓,双掌齐出,一点后招不留,居然一上来就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姚绪此刻心中后悔于自己不曾听从兄长妙论,姚昶曾言道,谢玄天纵之才,剑法已臻宗师之境,非是我等入品的剑术可以比拟。   心惊,暗忖“真是个疯子”,他被逼得步步后退,左挡右拨,一串急促的拳剑相击的闷响。姚绪好似被笼在符潼的掌风之中,不能转圜。   他慌忙中使一个小帘钩步法,旋身闪过一掌,脚步一拧,足尖飞起,踢起一蓬碎石带着尘土,朝符潼射去。   符潼边退边以宽袖一拂,袖风挡开碎石,退到一处墙边站住。   姚昶在一旁冷眼观瞧场中交战的二人,单目凛然,闪光一丝寒光,暗暗思量些什么。   看姚绪转眼将败,姚昶轻挥左手,羌人骑兵与匈奴武士皆弯弓以待,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弓弩朝他射来。   就算是谢玄名震天下的剑法,也不敢硬挫其锋芒,不能正面格挡疾射的弩箭。符潼哈哈一笑,倏然横移,闪避过首轮箭雨,人剑化为一体,往慕容鸿身前扑去,动作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好看,连围攻的胡人武士们也不禁在心底暗暗喝彩。   他手中名剑“道法”化作一团寒光,寒光爆射开来形成一点点闪烁的芒点,似乎欲向四面八方标射开去。谢玄的身影消失在圈内。   只有寥寥数人才能看清楚,谢玄是在剑光护体下,闪电般掠向慕容鸿,意图救走他。   慕容鸿被誉为胡部年青一代中第一高手,自有其不凡之处,如今虽然重伤之下,自讨今日命丧此地,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被风吹送至耳畔,好似情人呢喃,箫声虽弱,却十分清晰。   慕容鸿不想符潼竟然来相救自己,刚才还温柔的为自己疗伤,不禁心中激动,打起精神以迅雷闪电之势攻向符潼背后偷袭之人。   姚昶与姚绪如两头恶犬,狂扑而来,不想却正中符潼下怀,“道法”舞出一片银光,符潼身形丝毫不停,瞬间撞入如狼似虎的羌族武士之中,银光点点,这群武士纷纷中剑倒地。   姚昶和姚绪的追击转瞬即至,符潼不敢耽搁,硬生生挨了姚昶一掌,身形如魅影,左右闪动,把速度提高至极限,避过弩箭轮射,拉起慕容鸿,二人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到得一处溪边,慕容鸿已是脱力之兆,他轻声对符潼说道:   “若我所料不差,姚昶姚绪的追击,顷刻即至,你快逃吧,我来为你断后。”慕容鸿气喘吁吁地咳个不止。   “慕容鸿,你前几日还口口声声指天对地的盟誓说要助我完成大业,如今却想自己陷在死地么?费什么话,快爬起来一起走,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我的剑快,还是姚氏狗们的命硬。”   “只要我一天健在,我想护的人,就一定护得住,我想做的事,就一定做得成。”说罢扶起慕容鸿,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走。   作话:   今日+明日尽量五更~ 第58章   谁知没走几步,却被紧追不舍的一人拦住了去路。   符潼问道:“尊驾又是何人?”   那人说道:“区区不才,只是统万城大王麾下一无名小卒子。”   “原来你就是叱干阿利。”符潼垂眸看向手中之剑,沉声说道。   这个怪人亲手擒得已入一品的王国宝,那王国宝人虽自大狂妄的令人生厌,手上的功夫,却是不弱。由此推之,叱干阿利就算略逊于自己一筹,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若是在平日里,自己与慕容鸿联手,自然可将其毙在剑下,让这匈奴恶鬼饮恨江南。只是慕容鸿受伤在前,自己被姚昶所伤在后,此刻心中气血翻腾,头疼欲裂,仿若离魂之兆频现。   符潼阴着脸,面无表情盯着叱干阿利问道:“还不动手?”   言罢凝聚内力于指上,变掌为爪,急抓叱干阿利左肩,若是被符潼这一下抓实,必叫此人骨断筋折,废掉他一条膀子。   叱干阿利双目一转,哈哈大笑,轻晃身形,轻巧避开这一击,来到符潼身旁,眼中闪动奇异的神色,柔声道:“小郎君长得好标致。”   符潼听得浑身汗毛倒竖,此刻这个怪人的语调充满了一种残忍,兴奋,变态的意味,像在暗示自己将要成为他中土之行中的有趣玩物,打算逮到机会就把自己拆吃入腹,为所欲为。   符潼看他没有动手的意思,脸上现出一丝笑意,目光却转寒,看了看眼前这个喜怒无常又变化多端的怪人,轻声道:“你再不滚远点,我就第一个宰了你。”说完再不理他,只轻轻闭目调息。   谁知这厮却不肯,反而凑的更近,也放轻了声音,用只有俩人听得到的声量说道:“我离的老远就闻到小郎君你受了内伤。小郎君真是色令智昏,为了救那个鲜卑小子,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你现在的伤势,若是不收慑心神,胆敢妄动,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顷刻毙命,还想宰了我,别到时候落在我手里,那可当真有趣极了。”   符潼被他一番话气的气血翻腾,差点咳血,方才发觉自己的内伤要比想象中的更重上几分。   符潼心中暗凛,“姚昶的功力为何进步的如此神速?”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冷哼道:“既然陛下将护卫使团之责授予谢玄,谢玄自当舍命护佑使团诸人安全,你若要动手,也不必说这些杂七杂八的,我舍命奉陪便是。”   叱干阿利笑着问道:“小郎君既然肩负如此重责,那敢问我统万使团是为何全员覆没,被狙杀于外城的?”   符潼不答这怪人问话,只是拔剑出鞘,说道:“不用拖延时间,姚氏未必能有我羽林卫到的更早,你是要现在动手么?”   叱干阿利笑嘻嘻的说道:“区区凭生最怜惜美人,小郎君和慕容国主都是小可倾慕的佳人,自然是不忍伤害。”   说完竟然让出身后退路,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来。   “如此说来,那便多谢你了。”符潼不等他说完,拉着慕容鸿急遁而去。   二人不敢贸然回城,只落脚在慈恩寺一出偏僻的柴房之中,慕容鸿不顾自己一身伤痛,却依然拾柴升火,殷勤服侍符潼,颇有点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感觉,符潼看他这个殷殷的样子,虽然不想假以辞色,却也不觉心下好笑,发言揶揄道:“国主才脱困境,就又起色心了?”   慕容鸿笑道:“本以为今次必死无疑,谁知能蒙你搭救,这升火烧水的活计,我怎能忍心让美人操劳。”“若说美人,国主才是美人。”   “在我眼中,除了你,这普天之下,包括我自己,不过都是一副臭皮囊而已。”   符潼不想接他这茬,深觉又不小心被这厮调戏了去,转了话题问道:“国主轻功很不错。”   慕容鸿一怔,苦笑道:“为了活命,自然要跑的快上一些,那姚昶姚旭跟两条恶犬一般,在后面穷追不舍,我若不快上一些,岂不是成了恶犬口中食?”   慕容鸿蹲下身子帮符潼理了理衣襟,又把身上的鹤氅围拢在他身前,脸上笑意盈盈的,不停往火中添着细枝。   符潼皱眉问道:“你乱笑什么?”   慕容鸿脸上笑意愈浓,说道:“你能来救我,我很高兴,刚才你说要一起死,我更高兴。能和你同生共死,我心里简直是要乐开了花。”   符潼轻斥道:“你明知道,我当时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慕容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说道:“我自然知道此刻你心里没我,救我的原因么,我自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只是我心里依然开心得紧,有一瞬居然想着,若是能和你死在一处,也算是死得其所,今生无憾了。”   符潼嗤笑道:“我活的好好的,却不想和你死在一处。今日我是与顾恺之一同来的,他帮我回去报信,也不知道阿衡什么时候能带人过来,你伤的如何?可还坚持得住么?”   慕容鸿冷笑一声,“顾恺之,顾恺之,你再提那个书呆子,我回去就宰了他!”   “……”   慕容鸿看他不说话,又放缓了声音赔笑道:“生气了?”   符潼撇了慕容鸿一眼,脸色发红,垂头不语。   慕容鸿一笑,说道:“阿潼,如今我与你说话,总是要小心翼翼,心弦总是紧绷着,生怕哪句说错了,惹你不快,或者被你抓住漏洞,唇刀舌剑的抢白一番,心下惴惴。今日你却一改往日的咄咄逼人,倒有几分像是从前般。”   符潼袍袖一摆,转身说道:“那国主若是觉得委屈,自可不必日日凑到近前来,在我这里讨没趣儿,我倒是能落得个清净。”   慕容鸿笑道:“我自然是甘之如饴,不敢抱怨,只是随口一说, 你莫要恼我。”说着轻轻拉一拉符潼袍袖。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最暗时分,夜风凛冽,沿着这偏殿柴房破败的窗棂吹进来,直吹得遍体生寒,秋凉刺骨,适才经历过生死一刻,惊险万状,二人倒像是身处花前月下,颇为有几分兴致的闲聊起来,   已经是最后一章啦 第59章   四国使臣和棋手,早于二十四日前便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建康,准备参加三年一度的晦日雅集。   这对于诸国士人而言,可是扬名的大好机会。若是能替本国赢得几轮比试,无疑会身价大涨,于朝中谋得清贵闲职,从此仕途无量。   四国所派棋手,共计二十四人,其中能称之为国士无双者,这天下则只有一位,便是徐州刺史,安北将军,东晋大国手范汪范东阳。   距离建康城不过十几里,便是著名的紫金山。紫金山西麓有一小湖,原名桑泊,东吴大帝孙权在时曾引水入宫苑后湖,才始见规模,成为千顷碧波的大湖。汉末时期,因秣陵都尉蒋子文葬于湖畔,因而得名蒋陵湖。   湖内小亭,也是孙权所造,为历代帝王闲暇时赏玩之所,雕梁画栋,以玳瑁为钉;又用绿宝石镶嵌窗格,以红罗朱纱糊在窗上;亭外则广植奇珍异草,于花间设置数处彩画宝阁,每逢花季,就以隔筒为花器插花,置于梁栋、窗户、墙壁和台阶上,号为“琅侄刺臁保美不胜收。亭内有一四方石案,相传更是采自蓬莱仙岛瀛洲,经能工巧匠数载雕琢而成,上刻有神启跸回銮图,堪称美轮美奂。   亭内阔大,却只置有二座,本是帝后赏花对饮之所,今日则在亭外四处皆以碧色纱绢装饰,这轻纱乃是春日露水染碧,价比黄金,极为难得,风吹纱动,一时间不知是湖水更清,还是纱幔更绿,清新怡人处,无论亭内亭外,皆可感同身受,于此一小处也足见晋廷豪奢之风。   其实符潼今晨赴会之前是被谢道韫着意打扮过的,衣履簇新,纱冠精致,眉如墨画,目似点漆,风仪之美,前所未见。湖心亭内一曲,不知会倾倒多少彩棚之内的贵女。   一曲吹毕,符潼把玉箫别在腰间,也不理挨挨擦擦想靠过来的慕容鸿,只凝神闭目调息。   近日符潼自觉离魂之症逐日渐重,或夜不能寐,或惊梦连连。清晨起床后,往往头疼欲裂,以致有呕吐之意。前日受伤后,自行调息时,竟有魂飞肉身之感,只是苦寻张推云不得,无人能为之解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卢循竟然带着王凝之入内与之寒暄,符潼与王凝之,这俩人如今是仇人见面只会分外眼红,哪里会交谈甚欢,只是碍于卢循的颜面,倒也不曾在雅集上枉顾家族荣耀而恶言相向,只互相施礼,略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在心里骂骂咧咧,翻着白眼走开。   只可惜谢道韫身为女子,虽有国手之能,也只能在一旁旁观,而不能在雅集中一战。   不过一刻,国手范东阳便被一众人簇拥而来。慕容鸿怕自己打扰到符潼,自行回左侧彩棚内落座。这边厢符潼忙站起身来,一展袍袖,两臂张开后,于身前抱拢于胸,深深一揖,恭敬说道:“久闻范师之能,谢玄仰慕已久,今日能得范师指点,也是三生有幸。”   范东阳自持门第高贵,自己更是当世最杰出的国手,难免有几分孤傲,更何况一向不满于王谢盘踞朝中,把持朝政,皇帝倚重这群北垮,对谢玄则更是不屑一顾,觉得他世家出身,却恍若武夫,只能战阵厮杀。   如今只淡淡颔首还礼,轻轻拿手中麈尾一指棋盘,神情颇为倨傲。   案前是檀木棋秤,墨玉和白玉棋子,棋秤古拓,棋子圆润晶莹,光泽内敛,不是凡物。   符潼表面却丝毫不见气恼神色,只凝神端坐在范东阳对面,洁白修长的手指,执黑先行。那墨玉棋子被夹在这白若青瓷的手中,散发出一种近乎于妖艳的美感,慕容鸿远远地屏息凝视,久久回不过神来。   范东阳与谢玄之父谢奕少年时总角之交,出仕后又同殿为臣,谢奕为豫州刺史时,范东阳为豫州别驾,谢奕病重时,遗表中又曾力荐范东阳接替自己职位,二人可称之为莫逆之交。   符潼面虽不显,其实心中还是颇为恼火,借吐纳以平息内心的怒焰,不过再如何气恼范汪无礼,也默认范东阳为长辈,自认稍逊,饶子执黑。只凝神观看眼前这一方棋盘。   谢玄这几年的声名之盛,士族中子弟无人能及,是以士族子弟中,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对谢玄有些许嫉妒之意,大部分人对如今的局面,俱有些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之意,希望看到谢玄被这些饱学鸿儒们弄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只是如今这个躯壳中的灵魂,早已不是重武轻文的谢幼度,反而是一直被符先给予厚望,被顾龅弊鑫蠢疵骶着意培养的符潼。   顾霾幌卜先的穷兵黩武,好战喜功,是以对符潼的教诲,更多是在文治,诸子百家,倾囊相授,若说之前的谢玄,可能对书法绘画弈棋等只是精通,那符潼对此道则可称之为精擅。   范东阳执白后行,(古围棋本执白先行,但范符二人不是平辈,所以阿潼执黑,反而下先手。)前面二十手,皆是不假思索,落子如飞,反而符潼不骄不躁,每一步俱细细思量。   到三十余手后,范东阳收起傲慢之心,也开始慎重起来,心下暗想:“谢奕这个儿子棋路新奇有趣,倒是个妙人。”又续下二十手后,范东阳竟然紧锁眉头,每一步都需要细细思考很久,反观符潼,则愈下愈是顺手,脸现轻松之意。   “没想到这兵家子于弈棋一道竟有如斯的玲珑心窍!”范东阳下至中盘,不由收起了轻视之心,凝神思量棋步。 第60章   本来是比武所用的擂台高搭二柱,二柱之间有一横梁,横梁之上悬挂一幅明黄细娟,竟有丈余。细绢娟之上画有纵横十九道,合三百六十一道,仿周天之度数。竟是一块放大数十倍的棋盘。   符潼与范东阳每落一子,则有从人在棋道之上也画上一子,务求能让三侧看台上诸人都能看到亭中对弈的战况。   符潼开局不久,突然头晕目眩,神思不能集中,他心下暗叫不好,此刻也不是示弱之时,只好暗暗掐住腿根,用激痛迫自己凝神再思棋路。   慕容邵并不善弈,侧头问向左方探首观战的慕容鸿道:“皇兄,战况如何,你觉得谁输谁赢?”   慕容鸿转头不耐烦地说道:“开局那范东阳显然是瞧不上我们阿潼,很是有些轻敌,如今阿潼步步为营,逐渐扭转了颓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慕容邵忙表白道:“臣弟自然是希望谢郎君旗开得胜,杀杀范东阳的锐气,看他那眼高于顶,白眼都要翻到天边的鬼样子,臣弟就与皇兄一般,气不打一处来呢。”   慕容鸿关心符潼,并不理会慕容邵的揶揄,反而忧心忡忡。   慕容邵这会子倒是很没有眼色,继续追问道::“我观白棋局势更佳,也不知谢郎君怎么样扭转乾坤……”   慕容鸿摇头说道:“黑子虽然势劣,但最终还是黑子可胜。”   慕容邵觉得慕容鸿此言颇为费解,既然是黑子局势堪忧,为何最终还是黑子能胜?!难不成我皇兄关系则乱,以至于胡言乱语起来。   只是此时不好多问,看慕容鸿一脸不耐烦,仿佛自己再多问一句,便要发作的可恶样子,自己也不敢再多问一句,只静观棋局,看最终皇兄的推论是否能够应验。   慕容鸿早就看出符潼开局有些魂不守舍,以前二人对弈,他也是个落子飞快,绝无反悔的性子,很少在前半局冥思苦想良久,直下了六十余手,符潼才渐渐稳住局面。   遭逢乱世,时局动荡,战乱与灾荒的痛苦唤醒了士人阶层强烈的生命意识。这也是为何高门士族为何终日放纵行乐,以掩盖内心深切的不甘与恐惧。他们彻夜饮酒,通宵达旦,服散炼丹,说着奇怪的话语,放纵言行,用短暂的快乐逃避对死亡永恒的畏惧。   围棋,也就恰恰在这个时候,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成为与书画,音乐并称的豪门必备之艺。而它的别称“纹枰”“手谈”“坐隐”“忘忧”都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曾把手谈与服散同列,称之为忘忧散。   是以此局,虽然不是定品之局,却人人关注,都要看看究竟是范东阳棋高一招,还是谢幼度更胜一筹。   行至终局,白子中腹及上角边被符潼黑子冲杀的丢盔卸甲般七零八落,范东阳正要推秤认输。符潼却率先站起出言道:“先生棋艺精湛,阿羯多有不及,若非终盘时苦思许久,扳回劣势,恐在范师面前丢丑而不自知。此局便以和局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范东阳捻须微笑道:“围棋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我观阿羯布局,能知你胸中丘壑万丈,乃当世之豪,已达入神之界,假以时日,老夫也非阿羯敌手。”   符潼躬身恭敬回道:“幼时尝听家父说范伯父与左思玄为当世国手,推崇备至,阿羯今日能与先生手谈一局,终身受益。”   除去开局之时,符潼突觉焦躁激愤,此时已经与平时无二,淡泊从容,彬彬有礼。除了慕容鸿,在座诸人谁也没有捕捉到,符潼眼中闪过的忧色。   庾道爱眼神清亮,腰肢挺直,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这细绢棋盘,心中也为谢玄担忧。   曹魏时的大儒李康曾作《命运论》,言道:“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谢郎君功高盖世,名扬四海,又俊美多才,孤标傲世,自然是遭人妒忌。他是如此笃定从容,即便中盘之时还在颓势,也不曾轻言放弃。   谢道韫自然也关注棋局,只是分神把庾道爱的神态也都看在眼里,不禁微微而笑,思讨道:“小庾娘子很关心阿羯嘞,若非要从尚主和她之间选择,庾氏倒是阿羯的良配。”   符潼与范东阳携手离开湖心亭,范东阳除去国手身份,还兼领本州大中正,是此次考评的主官之一,自然回正台落座,而符潼则是坐回了刘牢之和羊昙之间。   刘牢之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观你适才脸色白了又白,额角冷汗直冒,可有不适?”   符潼低声回道:“姚昶来了,前日被他打了一掌,刚才不知怎地,竟犯了头疾,现在已无碍。”   刘牢之闻言瞪向高衡,略有些恼怒的说道:“阿衡为何瞒着不说?!”   高衡急忙辩解道:“郎主不欲副帅担心,吩咐末将雅集之后,再告知。”   符潼安抚地拍了拍刘牢之的手,说道:“道坚,我无事,当日阿衡接我回来,已是夜半,这点小伤,若是在京口时,你我都混不在意,如今入了建康,反倒是小心谨慎起来。是我吩咐他们不叫吵醒你的,莫要错怪了阿衡。”   几人正窃窃私语说着体己话,姚绪已经带着郑讷到了座前,姚绪怪声问道:“不知今日,谢帅又有何借口推脱比试?”说完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得意。   符潼也不起立,只轻声说道:“姚绪,我以为前日在承恩寺,你已经领教了谢玄手中之剑。”   姚绪气结,恨声说道:“谢帅贯会多管闲事,不知身上的伤可好些了,莫要一会在台上气血翻腾,饮恨于此,让天下人耻笑。”   刘牢之倏地站起斥道:“竖子狂妄,将军之剑,岂斩蝼蚁,尔等若是想领教我北府谢帅威名,自要过得我这关。” 第61章   乌衣巷坐落在秦淮河畔南岸,相传三国时期,此处乃是东吴禁军驻扎之地,因禁卫所着皆是黑色军装,因此得名为“乌衣巷”。   永嘉南渡之后,太原王氏王述,琅琊王氏王导,和陈郡谢氏谢鲲率领各自的家族部曲定居在此处,几十年的精修致缮,钟鸣鼎食,遂成此处的奢靡繁华。   子夜十分,乌衣巷夜雨萧萧,秦淮河流水沉沉,南北两岸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连绵仿若不绝,可墙高院深,萧穆寂寥,偶有丝竹管弦之声,不时从朱门深院中传出,寂寞冷清与笙歌彻夜交相辉映。   符潼趁着夜色从谢府出来大概是子夜三刻,只带了高衡高峻,二人也不骑马,步行跟在符潼乘坐的马车之后,赶到鸿胪寺时,天边缺月已经西落,天空一片昏暗,连脚下的路都分辨不清。   到了西苑门前,看门口处已经有鲜卑随扈整装,看样子再有半个时辰,慕容鸿便会离开建康回邺城,符潼便在松下石墩坐定,静候天明时刻慕容鸿出来。   浓重的夜色被丝丝抽走,天空逐渐明亮起来,符潼听到鸿胪寺西苑大门拉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睁眼看去,正是慕容鸿在随从簇拥往外走出。   慕容鸿看到符潼来送,忙快行几步上前,口中略带埋怨的说道:“更深露重,来了为何不进去?”   符潼回道:“我也是刚到,来送送你。”   慕容鸿转头吩咐慕容邵带队先行,于驿亭等候既可。   待部众离去后,二人沿着官道向宣阳门缓缓而行,慕容鸿侧头看着符潼,初升的朝阳迎面映照,眼前人发黑如墨,面若皎月,虽再不是曾经模样,却依然亲近之感丝毫没有衰减,还是那个举止从容,清冷矜贵的爱侣。自己与他,相识于因缘际会,相知于微贱潦倒,相爱于谋划算计,相别于怨怼疏离。如今苍天得佑,竟能失而复得,无疑是侥天之幸,自己再不能轻言放手。   他柔声说道:“昔日诸葛孔明于隆中高卧,却可推知天下之事,阿潼见识不凡,心思缜密,于古人先贤也不遑多让,只是万事总有百密一疏,如今你身畔人多,当更加小心才是,若是谢氏知道你身世缘由,恐生变数。”   符潼侧头迎着他灼热的目光说道:“我会多加小心,不到揭盅一刻,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倒是你,慕容垂野心不小,统万城虎视眈眈,乞伏国仁和你那个便宜姐夫拓跋更不是易于之辈。我在京口自能控制形势,与桓氏多方斡旋,你在北面倒是四面受敌,局面比我更加凶险。”   慕容鸿神色不起半点波澜,只凝神细听符潼说话,待他叮嘱完,才缓缓说道:“你倾力助谢安土断,势必会引起汉人这些高门大族的非难,这群蛀虫家家怨声载道,恐会倾泻私愤于你,你既负天下之望,不可轻易置身险境,让我在邺城徒增担心。”   说道这里慕容鸿再次深情目视符潼说道:“阿潼本就是天王悉心栽培的盛世明君,你有经世之才,又有济世之心,若是那昏君实在难以伺候,不如早做‘打算’,莫要等到那昏君勾连了王氏暗害于你。”   符潼被他盯得略有些手足无措,只颔首回道:“小皇帝权力有限得紧,全靠门阀和外戚相互制衡维持国祚,叔父功高而不震主,性情也宽厚谦和,对皇帝执礼甚躬。如今内廷所忌惮,无非是我手中兵权,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若是有变数,我当效法龙亢桓氏旧事,永驻京口,再不回建康。”   慕容鸿建康之行前,本对迷茫的前路存着太多未知和纠结,在这一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家国,情仇,都抵不过他轻瞥的一个眼神。慕容鸿心下波澜起伏,暗自思讨:“若是一展所学,北伐中兴,能和他一统南北,共建不世功业,同垂清史,就算大一统之后的强大帝国不姓慕容,也算我对得起先祖之功,又偿得了爱人之过,岂不也是两全其美。”   “谢兄,再为我吹一曲可好?”   悠扬呜咽的箫声一起,四周仿佛霎时间安静下来,只余这动听旋律如流水般流淌在周遭,符潼吹箫望远,心中满是邈寂寥之感,在这一刻,他倍觉孤单。   曾经心心念念倾心之人,如今虽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两人之间的情怨纠葛如深沟险壑般难以逾越,   先贤曾说“有情而无累”是圣人的境界,自己一介凡体,自是做不到对慕容鸿无视无累。   慕容鸿静听萧音,眸子一黯,心下满是凄楚之意,却也不愿再在离别时,徒惹阿潼伤悲,他为了救我,伤还没好呢~   想到此处,展颜一笑,说道:“依依离别,只为日后更好相聚。谢兄,我自在邺城苦候谢兄的佳音。”   嘴上说的虽然洒脱,实际上也有心若刀绞之感,最后几个字越说越轻,几不可闻。   慕容鸿的从人虽然距离二人有些距离,可是符潼内伤未愈,高氏兄弟就守护在一旁,符潼也只是轻轻的碰了碰慕容鸿的手臂,微笑道:“你且归去,岁末我也将赴京口,安置此次检籍之后的流民兵户,到时我会再写信给你。”   二人默默对视了一会,慕容鸿虽然觉得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是阿潼待自己是越来越软和,自己也没什么可忧虑的,只要真心相待,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当日我的苦衷,明了今朝我的执念,原谅于我。   慕容鸿自怀里掏出一个素面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中,赫然是那三枚金制古钱,递向符潼说道:“这个我一直留着,你可想拿回去。”   符潼轻推慕容鸿手腕,只微微摇头,并不答话。   慕容鸿知他还存心结,也不勉强,把古钱小心的放回锦囊中,贴身收好,笑道:“放在我这里留个念想也好,总觉得像是你在我怀里一样的。”   说完不等符潼发怒,便翻身上马,对符潼说道:“我在邺城等你的信,当日我发誓言,绝无反悔之意。今生今世,愿附骥尾,助你功成。”   符潼便看着他率队远去,痴痴出神,心下也颇觉怅然,直至再也看不见奔马踏出的灰烟,才同高氏兄弟一同回城。 第62章   乌衣巷东最末的一座宅院,是外戚庾氏府邸,传承到如今,主人已经是庾琛之孙,庾亮之侄,庾冰之子,徐州太守庾希。   当然,庾氏家主也是庾氏小娘子的长兄。   庾氏小娘子道爱乃是庾冰幼女,与长兄相差近二十岁,年近双十依然待字闺中,不说建康城中诸世家传着庾氏老女的风言风语嘲笑讥讽,便是自己嫡亲的兄嫂,对小庾娘子在婚事上的执拗和挑拣,也颇多微词。何况现在的颍川庾氏,已经与太宁或咸和年间,权倾朝野,一门三公的盛景相差甚远了。   穆皇后庾文君,孝皇后庾道怜离世之后,庾氏的娘子们,在婚姻大事上的选择,也逐渐的少了许多。   乌衣巷中庾氏的衰微,代表了江东豪门逐渐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如今简在帝心的,是北方氏族,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衣冠南渡之后的门阀,逐渐代替东吴豪强,在朝堂掌握了中枢话语权。   寅时一刻,乌衣巷中的太守府上已然是一派灯火通明。这庾府乃是先帝特旨敕造,地势风水都极佳,距皇宫只两里余路程。府中仆役抬了十数筐黄土,细细铺洒府门前的街道。府南小门内已经有肉铺菜农渔家的挑夫们依次递上牌子,当日现宰的各色家禽家畜,新摘的果子蔬菜,以及河鲜鱼蚌林林总总。有序的由门子仆妇继续用担子抬往府内各处厨房。   听雪轩中,先是穿过数挂水晶珠帘,接着便是层层绡纱悬垂的侧厅,最后进到一间女子寝阁,内中布置恍若蓬莱仙宫一般。鎏金古兽双耳熏炉内,透出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味道,侍女们皆淡纱彩衣,一屋子的人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什么时辰了”绡纱帐内传出年轻女子疑惑的声音,那声音沥沥如春水般,说不出的轻柔绵软、悦耳动听,令人情愿沉溺。   那女子似乎悄声低语了几句,在床榻边伺候的杏衣侍女转脸传话道:“娘子要起身了,今日有贵人降临,让燕舞几个快快进来伺候,早些去公主和老太君那里问安”   帐中的女子今日难得早早起身,在侍婢们的服侍下细细装扮,贴身的侍婢朱颜素手芊芊,又轻又巧的为自家娘子挽了个燕双飞,戴上新近官造的金雀啄花步摇冠,映衬的本就艳冠建康的小娘子凝脂点漆,明眸皓齿。   这少女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俏脸象是美玉雕琢的一般,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身形虽然纤瘦,但肌理依然细密,在灯光下莹莹透明,因为瘦,眼睛尤其大,下巴显得尖,举止毫不做作,却风致楚楚。   少女身着并非华丽繁复的宫裙,不过是穿了绛紫色细葛大袖衫,褒衣博带,袖袍翩然,身形似柳,面色如月,鼻高春红,长眉入鬓,神采飞扬间,只觉得姿容不俗。   她端坐在妆台前,铜镜之中清丽绝伦的脸上愁容满满,无论身畔的侍女们怎样的舌灿莲花的哄着女君开颜,铜镜中的人依然愁眉不展,一脸的泫然欲泣。她并不回头,对着镜中贴身侍女问道:“最近可有谢郎君什么消息传来?不知道谢郎君的头疾可好些了?”   说罢略一停顿,手指在胭脂盒子中无序的划着,接着用只有近身之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长兄去谢氏问疾,不知谢郎君可曾问起了我?”   身畔自小贴身服侍的侍女朱颜和蔻丹脸上都闪过不忍之色,面面相觑间,不知要怎样宽慰自家这痴情的娘子。   要说这庾氏娘子也是可怜,十二三岁上本就与陈郡谢氏议亲,本以为日后得遇自己心心念念的良人可以厮守一生,为他开枝散叶,生儿育女。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泰山羊氏,竟能得阿羯郎君钟情,推了与自己的婚事,转而迎娶这二等士族家的娘子。   那一日谢郎君乌衣巷中大婚,不知多少闺阁贵女泪洒石榴裙,自家娘子更是肝肠寸断,大病一场,几乎不治。   后来泰山羊氏福薄早夭,庾“娘子不顾脸面,亲去求大哥再去与谢氏议亲,谁知谯国桓氏捷足先登,阿羯郎君二娶依然不是自家痴情的娘子。   这七年中,无论家主夫妻说破了嘴,自家娘子也不允婚事,直言要出家修道,不愿纠缠于世俗婚娶。可府上人人都知晓,庾娘子依然在苦苦等待谢家的阿羯郎君。   朱颜整理好思绪,正色低声回禀道:“谢郎君大好了,听说是孙仙翁亲去谢府问诊,不过四剂药,谢郎君便清醒了过来,殊为神奇。”   听朱颜这样说,庾娘子的脸上才略微有了些许喜意,轻拍自己心口,又双手合十虔诚祝祷道:“帝君保佑,谢郎君能转危为安,真是太好了。”   朱颜低声接着说道:“ 听说太后娘娘今日降辇,是与家主商议继后人选……”   话音未落,边听得门外小婢女的请安声:“奴婢问大娘子安,天阴路滑,请大娘子仔细脚下吧”   庾氏嫡长子早在太元初年就与吴兴沈氏的嫡长女成婚,两家门楣相当,夫妻二人少年结缡恩爱非常,脾气也相投,成婚五载添了二子一女,沈氏主持中馈,奉养双亲,夫婿疼爱,本就是温和的性子越发的从容起来。   见了沈氏进来,庾道爱忙起身问安,“嫂嫂今日怎么有空到听雪轩来,前几日与朱颜绿鬓从梅花上采集的晨露,熬了几瓶子蜜汁,还想着这几日拿给嫂嫂尝尝。”“这几日早上起得困难,小炉子上新蒸的水牛乳桂花酥酪,朱颜取一盏来给嫂嫂暖暖身子。”   沈氏笑道“我不冷,妹妹别忙了”   庾道爱知晓沈氏来者不善,挥退了左右服侍之人,坦然说道:“嫂子若是有话要对道爱讲,请但说无妨。”   沈氏轻轻抚了抚鬓角的宝石压发,沉吟半晌说道:“太后今日降辇,是打算为陛下求娶妹妹为后。”   庾道爱一脸了然于心的神色,说道:   “嫂嫂,我们颍川庾氏,虽然比不得江左门阀,却也是东吴豪姓之一,也经了几世的富贵,开国以来,更因着从龙有功,得外戚之宠,曾经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早不复在。如今若是还贪恋后位,不怕德不配位,徒惹栽秧么,这恐非家族之福。”   沈氏不由劝道:“我们庾氏得皇家恩宠庇护已经几十载,重茵而卧,列鼎而食,两朝中宫,俱出庾门,而今满宫妃嫔尽皆无子,天子春秋渐高,求子心切,太后找卢道首推算过,陛下与娘子八字最合,是子孙满堂的命格。到时候娘子正位中宫,上得两宫圣人欢心,下得天子专房之宠,高堂广厦,玉宇琼楼的天家富贵,尽由娘子得享。娘子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也是恣意快活”   “天子多情温柔,与府中在常来走动,和娘子也算青梅竹马。虽然内宠颇多,不过是年少荒唐。也从未听说偏爱于谁。到时候内廷上下,还不是由着妹妹拿捏。”   “嫂子!”   庾道爱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倏地站起,满面寒霜的说道:“嫂嫂多说无益,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朱颜送客吧~”   看着沈氏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庾道爱低声吩咐道:“朱颜,给谢郎君写一封短笺,请他务必要小心卢循,这妖道早就与会籍王沆瀣一气,请谢郎君早做打算。”   明早飞机,下周开始恢复更新,这一章写的仓促,日后有机会再细细修改吧。   已经是最后一章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