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全集 作者:凌濛初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卷一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卷一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词云: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 不如图一个见的怜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 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 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董,生来有福分的,随 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 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得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 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造化小儿无定据,翻 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 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 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 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 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 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 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 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人。少不 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 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 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 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 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旦, 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 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 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 做个镇家之宝。”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 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 心疑有贼。又细听看,恰象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 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 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冥数将满。待翁归天 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下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郎君辈原无前缘,故 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未尽,还可一面。”语毕,回身便 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 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 急起挑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 叹了一口气,哽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倒是 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不睡。 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 “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失许 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金老见 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门进去, 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 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 “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 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 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 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 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 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 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 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 “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 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 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 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 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 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 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 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 却元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的一层袖中。袖有断线处,在 王老家摸时,已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 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 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倒无了,原无的倒有了, 并不由人计较。 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却在渺渺茫茫、做梦 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的钱财,变成巨富。从来稀有,亘古新闻。有诗 为证,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 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间曾 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 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 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 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 便值上两数银子。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 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 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 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晴,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 见及时,幸喜天色却晴,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做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 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元来北京历疹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 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 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止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 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 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做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 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 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诌 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 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 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 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 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 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 得在家忧柴忧米,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元来这个张大,名 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 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 道:“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 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 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 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多谢厚情。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 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 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 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 要甚么赍助?就赍助得来,能有多少?便宜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 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 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拼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 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口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若虚称谢不 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 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 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井诸 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日难兄,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橘福橘播名天下。 洞庭有一样橘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味略少酸,后 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橘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 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 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挑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 “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橘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口,只见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 动则星河如覆。 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 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 钉了桩撅,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来是来过的所在,名 曰吉零国。元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 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 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 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 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橘,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 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 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该 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 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呀?”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 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元来是吃 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 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 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绵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 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等等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 少,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 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颠了一颠道:“好东西呀!”扑的就劈开来,香气扑鼻。 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 去了皮,却不分囊,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 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 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 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 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元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其次人物,又次禽兽, 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橘的都是一样 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肠, 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 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 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口中哓哓说:“悔气!来得迟 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 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 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颗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 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 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 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 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 用,不得卖了。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其 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道:“如此钱一个罢 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 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虚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 那人又笑道:“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 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 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 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 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都 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 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 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 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 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两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 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 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下有利? 用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 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烂。那文若虚运未通时卖 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题。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众 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到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 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此 间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 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 “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挈带,做此无本钱生 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利钱,妄想甚么?万一如前再 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 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道:“一年吃蛇咬,三 年怕草索。说着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 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 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好西,他已自志得意 满,不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 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鳖查惊惶潜水底。艨艟泛泛,只 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舟中是方扬的米簸, 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太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 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莱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 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桩橛泥犁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 坐一坐,侯风势则个。” 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 坐,心里焦燥。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一个荒岛, 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闲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 欠连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 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 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 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 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 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 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 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 龟壳。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 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 与人看看,省得空口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 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 打个扣儿,拖了便走。 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梓,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文 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 无柱有底的硬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 的,带了他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 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医家 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 用没用,只是希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 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 样狼犺东西。众人大家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偌 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 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 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 不眼前就有用起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 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 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侯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 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海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 其余的也就住了。 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大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 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分付停当,然后踱将出来。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 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 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元 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眼高 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 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济楚。元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 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执着一副法浪菊花盘盏,拱一拱 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元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 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 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 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 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 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 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 饮酒中间,这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 逞。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 些货物来的是。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说话。”又自叹了口气道: “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 众人却猜掌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 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 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 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犺犺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 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 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 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 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未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虚,对 众客道:“且慢发货,客我上岸谢过罪着。”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 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 如何。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 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也心中糊涂,忖道:“不信此物是 宝贝,这等造化不成?”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 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 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 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下了。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 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 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 但凭分忖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 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 张大使与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上,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 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这些我还讨不 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 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 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 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 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 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 罪过,没有此话。” 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张识货, 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奚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 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 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勾他富贵一 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 万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 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 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 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 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 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 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未。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 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 押。单上有名,从后头写起,写到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 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 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钱,还有说话。” 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 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大家撺 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用钱,方知是实。 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用钱如 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只见主人 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是向 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谁, 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 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 “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 小弟此间有一个段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 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 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 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 不然,小店支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 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 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 起个家缘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 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 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 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人:“一同去看看。其余列位不 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进去。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 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 有宝贝也不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正欣 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 “里边高阁是个土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捅子盛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 每桶四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 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帐目俱已在此, 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一拥都到海船来。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 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钱去,各各心照。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 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 二人来抬此壳,分忖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 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 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扌牢了一扌牢,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 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 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 是个铺子,傍有一弄,走进转个湾,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 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 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 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 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个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 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主人讨茶来吃了,说道:“文客官今 晚不消船里,就在铺中住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 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值价 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 公在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 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 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 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他来,只好将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 直待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 俱到,肋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 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 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 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 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 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 约有尺余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主人回身转来, 对众客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 钱了;其余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见众 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段箱来。除了文若虚,每 人送与段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袖中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 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段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 欢喜作谢了。 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段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 “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 间数十个脚夫拉了好些扛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文若虚搬 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挈带,有此一套意 外富贵,感谢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 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 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 当一茶。小弟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 张大道:“还有一千两用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 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 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 多分一股。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 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 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司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 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得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得,如何还好昧心争论?” 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 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 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卷二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 卷二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 诗云: 自古人心不同,尽道有如其面。 假饶容貌无差,毕竟心肠难变。 话说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盖因各父母所生,千支万派,那能勾一模一样 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双生的儿子,道是相象得紧,毕竟仔细看来,自 有些少不同去处。却又作怪:尽有途路各别、毫无干涉的人,蓦地有人生得一般 无二、假充得真的,--从来正书上面说,孔子貌似阳虎,以致匡人之围,是恶 人象了圣人;传奇上边说,周坚死替赵朔,以解下宫之难,是贱人象了贵人。- -是个解不得的道理。 按《西湖志馀》上面,宋时有一事,也为面貌相象,骗了一时富贵,享用十 余年,后来事败了的。却是靖康年间,金人围困汴梁,徽、钦二帝蒙尘北狩,一 时后妃公主被虏去的甚多。内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钦宗之女,当时也被掳 去。后来高宗南渡称帝,改号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诣阙自陈,称是柔福公主, 自虏中逃归,特来见驾。高宗心疑道:“许多随驾去的臣宰尚不能逃,公主鞋弓 袜小,如何脱离得归来?”颁诏令旧时宫人看验,个个说道:“是真的,一些不 差,”及问他宫中旧事,对答来皆合;几个旧时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来。只是 众人看见一双足却大得不象样,都道:“公主当时何等小足,今却这等,止有此 不同处。”以此回复圣旨。 高宗临轩亲认,却也认得,诘问他道:“你为何恁般一双脚了?”女子听得, 啼哭起来道:“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马一般。今乘间脱逃,赤脚奔走,到此将 有万里。岂能尚保得一双纤足,如旧时模梓耶?”高宗听得,甚是惨然。颁诏特 加号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附马都尉。其时江龙溪草制,词曰: “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那鲁元是汉 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后来复还的。益寿是晋驸马谢混的小名,江左中兴, 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来比他两人,甚为切当。自后夫荣妻贵,恩赍无算。 其时高宗为母韦贤妃在虏中,年年费尽金珠求赎,遥尊为显仁太后。和议既 成,直到绍兴十二年自虏中回銮,听见说道:“柔福公主进来相见。”太后大惊 道:“那有此话?柔福在虏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亲看见的。那得又有 一个柔福?是何人假出来的?”发下旨意,着法司严刑究问。法司奉旨,提到人 犯,用起刑来。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将真情招出道:“小的每本是汴梁一个女巫。 靖康之乱,有官中女婢逃出民间,见了小的每,误认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厮唤。 小的每惊问,他便说小的每实与娘娘面貌一般无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将 宫中旧事问他,他日日衍说得心下习熟了,故大胆冒名自陈,贪享这几时富贵, 道是永无对证的了。谁知太后回銮,也是小的每福尽灾生,一死也不枉了。”问 成罪名。高宗见了招伏,大骂:“欺君贼婢!”立时押付市曹处决,抄没家私入 官。总算前后锡赍之数,也有四十六万缗钱。虽然没结果,却是十余年间,也受 用得勾了。只为一个客颜厮象,一时骨肉旧人都认不出来,若非太后复还,到底 被他瞒过,那个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还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天理不 容,自然败露。 今日再说一个容貌厮象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场官司来。正是: 自古唯传伯仲偕,谁知异地巧安排? 试看一样滴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谐。 话说国朝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荪田乡姚氏有一女,名唤滴珠。年方十六, 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宝惜异常,娇养过度。凭媒说 合,嫁与屯溪潘甲为妻。 看来世间听不得的最是媒人的口。他要说了穷,石崇也无立锥之地;他要说 了富,范丹也有万顷之财。正是富贵随口定,美丑趁心生。再无一句实话的。那屯 溪潘氏虽是个旧姓人家,却是个破落户,家道艰难,外靠男子出外营生,内要女 人亲操井臼,吃不得闲饭过日的了。这个潘甲虽是人物也有几分象样,已自弃儒 为商。况且公婆甚是狠戾,动不动出口骂詈,毫没些好歹。滴珠父母误听媒人之 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块心头的肉嫁了过来。少年夫妻却也过得恩爱,只是看 了许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如常偷掩泪眼。潘甲晓得意思,把些好话偎他过日 子。 却早成亲两月,潘父就发作儿子道:“如此你贪我爱,夫妻相对,白白过世 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潘甲无奈,与妻滴珠说了,两个哭一个不住,说了 一夜话。次日,潘父就逼儿子出外去了。滴珠独自一个,越越凄惺,有情无绪。 况且是个娇美的女儿,新来的媳妇,摸头路不着,没个是处,终日闷闷过了。潘 父潘母看见媳妇这般模样,时常急聒,骂道:“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 滴珠生来在父母身边如珠似玉,何曾听得这般声气?不敢回言,只得忍着气,背 地哽哽咽咽,哭了一会罢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迟了些个,公婆朝饭要紧,猝地答应不迭。潘公开口骂道: “这样好吃懒做的淫妇,睡到这等日高才起来!看这自由自在的模样,除非去做 娼妓,倚门卖俏,撺哄子弟,方得这样快活象意。若要做人家,是这等不得!” 滴珠听了,便道:“我是好人家儿女,便做道有些不是,直得如此作贱说我!” 大哭一场,没分诉处。到得夜里睡不着,越思量越恼,道:“老无知!这样说话, 须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过,且跑回家去告诉爹娘。明明与他执论,看这话 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亦且借此为名,赖在家多住几时,也省了好些气恼。”算计 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将一个罗帕兜头紥了,一口气跑到渡口来。说话的若是同 时生、并年长晓得他这去不尴尬,拦腰抱住,擗胸扯回,也不见得后边若干事件 来。 只因此去,天气却早,虽是已有行动的了,人踪尚稀,渡口悄然。这地方有 一个专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锡,绰号“雪里蛆”,是个冻饿不怕的意思。 也是姚滴珠合当悔气,撞着他独自个溪中乘了竹筏,未到渡口,望见了个花朵般 后生妇人,独立岸边。又且头不梳裹,满面泪痕,晓得有些古怪。在筏上问道: “娘子要渡溪么?”滴珠道:“正要过去。”汪锡道:“这等,上我筏来。”一 口叫:“放仔细些!”一手去接他下来。上得筏,一篙撑开,撑到一个僻静去处, 问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独自一个要到那里去?”滴珠道:“我自要到苏 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一上岸,我自认得路,管我别事做甚?”汪锡道:“我 看娘子头不梳,面不洗,泪眼汪汪,独身自走,必有跷蹊作怪的事。说得明白, 才好渡你。”滴珠在个水中央了,又且心里急要回去,只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 何受气的上项事,一头说,一头哭,告诉了一遍。汪锡听了,便心下一想,转身 道:“这等说,却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没好意了,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 寻死,或是被别人拐了去,后来查出是我渡你的,我却替你吃没头官司。”滴珠 道:“胡说!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去?若我寻死路,何不投水,却过了渡去 自尽不成?我又认得娘家路,没得怕人拐我!”汪锡道:“却是信你不过,既要 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上去我家中坐了。等我走去对你家说了,叫人来接收 去,却不两边放心得下?”滴珠道:“如此也好。”正是女流之辈,无大见识, 亦且一时无奈,拗他不过。还只道好心,随了他来。上得岸时,转弯抹角,到了 一个去处。引进几重门户,里头房室甚是幽静清雅。但见: 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庭前有数种盒花,座内有几张素椅。壁间纸画周之冕, 桌上砂壶时大彬。窄小蜗居,虽非富贵王侯宅;清闲螺径,也异寻常百姓家。 元来这个所有是这汪锡一个囤子,专一设法良家妇女到此,认作亲戚,拐那 一等浮浪子弟、好扑花行径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时取乐,或是迷了 的,便做个外宅居住,赚他银子无数。若是这妇女无根蒂的,他等有贩水客人到, 肯出一注大钱,就卖了去为娼。已非一日。今见滴珠行径,就起了个不良之心, 骗他到此。那滴珠是个好人家儿女,心里尽爱清闲,只因公婆凶悍,不要说日逐 做烧火、煮饭、熬锅、打水的事,只是油盐酱醋,他也拌得头疼了。见了这个干 净精致所在,不知一个好歹,心下到有几分喜欢。那汪锡见他无有慌意,反添喜 状,便觉动火。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求欢。滴珠就变了脸起来:“这如何使得? 我是好人家儿女,你元说留我到此坐着,报我家中。青天白日,怎地拐人来家, 要行局骗?若逼得我紧,我如今真要自尽了!”说罢,看见桌上有点灯铁签,捉 起来望喉间就刺。汪锡慌了手脚道:“再从容说话,小人不敢了。”元来汪锡只 是拐人骗财,利心为重,色上也不十分要紧,恐怕真个做出事来,没了一场好买 卖。吃这一惊,把那一点勃勃的春兴丢在爪哇国去了。 他走到后头去好些时,叫出一个老婆子来,道:“王嬷嬷,你陪这里娘子坐 坐,我到他家去报一声就来。”滴珠叫他转来,说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叮嘱道: “千万早些叫他们来,我自有重谢。”汪锡去了,那老嬷嬷去掇盆脸水,拿些梳 头家火出来,叫滴珠梳洗。立在旁边呆看,插一问道:“娘子何家宅眷?因何到 此?”滴珠把上项事,是长是短,说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脚道:“这样老 杀才,不识人!有这样好标致娘子做了媳妇,折杀了你,不羞?还舍得出毒口骂 他!也是个没人气的!如何与他一日相处?”滴珠说着心事,眼中滴泪。婆子便 问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里告诉爹娘一番,就在家里权避几时, 待丈夫回家再处。”婆子就道:“官人几时回家?”滴珠又垂泪道:“做亲两月, 就骂着逼出去了,知他几时回来?没个定期。”婆子道:“好没天理!花枝般一 个娘子,叫他独守,又要骂他!娘子,你莫怪我说。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少不 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世不成?这腌臜烦恼是日长岁久的, 如何是了?”滴珠道:“命该如此,也没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见,只 教娘子快活享福,终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见?”婆子道:“老身往来的 是富家大户,公子王孙,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问得的,只是 看得中意的,拣上一个。等我对他说成了,他把你似珍宝一般看待,十分爱惜。 吃自在食,着自在衣,纤手不动,呼奴使婢,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强如守 空房、做粗作、淘闲气万万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况且小小年纪,妇 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听了这一片活,心里动了,便道:“使不得, 有人知道了怎好?”婆子道:“这个所在,外人不敢上门,神不知,鬼不觉,是 个极密的所在。你住两日起来,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适间已叫那撑筏 的报家里去了。”婆子庄“那是我的干儿,恁地不晓事!去报这个冷信。”正说 之间,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好!青天白日,要哄人 养汉,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惊,仔细看来,却就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滴珠 见了道:“曾到我家去报不曾?”汪锡道:“报你家的鸟!我听得多时了也。王 嬷嬷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万全之策,凭娘子斟酌。”滴珠叹口气道: “我落难之人,走入圈套,没奈何了。只不要误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说 过的,凭娘子自拣,两相情愿,如何误得你?”滴珠一时没主意,听了哄语,又 且房室精致,床帐齐整,恰便似:“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放心 的悄悄住下。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殷勤勤,代替伏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惟 恐一些不到处,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 过得一日,汪锡走出去,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叫得吴大郎。那大 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的人。因为平日肯养闲汉,认得汪锡,便问道: “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汪锡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个表侄女新寡,且 是生得娇媚,尚未有个配头,这却是朝奉店里货,只是价钱重哩。”大郎道: “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锡道:“不难,只是好人家害羞,待我先到家与他堂中 说话,你劈面撞进来,看个停当便是。”吴大郎会意了。汪锡先回来,见滴珠坐 在房中,默默呆想。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王 婆子在后面听得了,也走出来道:“正是。娘子外头来坐。”滴珠依言,走在外 边来。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滴珠坐了道:“嬷嬷,还不如等我归去休。”嬷嬷 道:“娘子不要性急,我们只是爱惜娘子人材,不割舍得你吃苦,所以劝你。你 再耐烦些,包你有好缘分到也。 正说之间,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巾儿,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蜡金儿,身 上穿一件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脚下着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若非宋玉墙边 过,定是潘安车上来。 一直走进堂中道:“小汪在家么?”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了个照面, 急奔房门边来,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急没躲处。那王婆笑道 “是吴朝奉,便不先开个声!”对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顾,不妨。”又对吴大 郎道:“可相见这位娘子。”吴大郎深深唱个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礼。偷眼看 时,恰是个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里早看上了几分了。吴大郎上下一看,只见 不施脂粉,淡雅梳妆,自然内家气象,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他是个在行的,知 轻识重,如何不晓得?也自酥了半边,道:“娘子请坐。”滴珠终究是好人家出 来的,有些羞耻,只叫王嬷嬷道:“我们进去则个。”奶奶道:“慌做甚么?” 就同滴珠一面进去了。 出来为对吴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吴大郎道:“嬷嬷作成作成,不 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银子,兑出千把来,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 “又不是行院11人家,如何要得许多?”嬷嬷道:“不多。你看了这个标致模 样,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紧。 只是我大孺人狠,专会作贱人,我虽不怕他,怕难为这小娘子,有些不便,取回 去不得。”婆子道:“这个何难?另税一所房子住了,两头做大可不是好?前日 江家有一所花园空着,要典与人,老身替你问问看,如何?”大郎道:“好便好, 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唤,丫鬟伏侍,另起烟爨,这还小事。少不得瞒不过家里 了,终日厮闹,赶来要同住,却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个见识,朝奉拿 出聘礼娶下了,就在此间成了亲。每月出几两盘缠,替你养着,自有老身伏侍陪 伴。朝奉在家,推个别事出外,时时到此来住,密不通风,有何不好?”大郎笑 道:“这个却妙,这个却妙!”议定了财礼银八百两,衣服首饰办了送来,自不 必说,也合着千金。每月盘缠连房钱银十两,逐月支付。大郎都应允,慌忙去拿 银子了。 王婆转进房里来,对滴珠道:“适才这个官人,生得如何?”元来滴珠先前 虽然怕羞,走了进去,心中却还舍不得,躲在黑影里张来张去,看得分明。吴大 郎与王婆一头说话,一眼觑着门里,有时露出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 一面不曾识,两下里就做起光来了。滴珠见王婆问他,他就随口问庄“这是那一 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吴家,他又是吴家第一个财主‘吴百万’ 吴大朝奉。他看见你,好不喜欢哩!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处。他就要娶你在 此间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一了喜欢这个干净房卧,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 听见说就在此间住,就象是他家里一般的,心下到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这 里,但凭妈妈,只要方便些,不露风声便好。”婆子庄“如何得露风声?只是你 久后相处,不可把真情与他说,看得低了。只认我表亲,暗地快活便了。 只见吴大郎抬了一乘轿,随着两个俊俏小厮,捧了两个拜匣,竟到汪锡家来。 把银子支付停当了,就问道:“几时成亲?”婆子道:“但凭朝奉尊便,或是拣 个好日,或是不必拣日,就是今夜也好。”吴大郎道:“今日我家里不曾做得工 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香取帐,过来住起罢了。拣甚么日子?” 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等不得拣日。若论婚姻大事,还该寻一个好日辰。今卤莽 乱做,不知犯何凶煞,以致一两年内,就拆散了。这是后话。 却说吴大郎支付停当,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与汪锡计较定了,来 对滴珠说:“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两,笑嘻嘻的道: “银八百两,你取一半,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摆将出来,摆得桌上白晃晃的, 滴珠可也喜欢。说话的,你说错了,这光棍牙婆见了银子,如苍蝇见血,怎还肯 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看官,有个缘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夸耀富贵,买下 他心。二者总是在他家里,东西不怕他走趱那里去了,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仍 旧无在。若不与滴珠些东西,后来吴大郎相处了,怕他说出真情,要倒他们的出 来,反为不美。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 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来汪锡家成亲。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傧相, 也不动乐人。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进房。滴珠起初害羞, 不肯出来。后来被强不过,勉强略坐得一坐,推个事故走进房去,扑地把灯吹息, 先自睡了,却不关门。婆子道:“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害羞,须是我们凑他趣则 个。”移了灯,照吴大郎进房去。仍旧把房中灯点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门拽 上。吴大郎是个精细的人,把门拴了,移灯到床边,揭帐一看,只见兜头睡着, 不敢惊动他。轻轻的脱了衣服,吹息了灯,衬进被窝里来。滴珠叹了一口气,缩 做一团。被吴大郎甜言媚语,轻轻款款,扳将过来,腾的跨上去,滴珠颤笃笃的 承受了。高高下下,往往来来,弄得滴珠浑身快畅,遍体酥麻。元来滴珠虽然嫁 了丈夫两月,那是不在行的新郎,不曾得知这样趣味。吴大郎风月场中接讨使, 被窝里事多曾占过先头的。温柔软款,自不必说。滴珠只恨相见之晚。两个千恩 万爱,过了一夜。明日起来,王婆、汪锡都来叫喜,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自此 与姚滴珠快乐,隔个把月才回家去走走,又来住宿,不题。 说话的,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看官,话有 两头,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句。如今且听说那潘家。自从那日早起不见媳 妇煮朝饭,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厉声叫他,见不则声,走进房里,把窗 推开了,床里一看,并不见滴珠踪迹。骂道:“这贱淫妇那里去了?”出来与潘 公说了。潘公道:“又来作怪!”料道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问人来。有人 说道:“绝大清早有一妇人渡河去,有认得的,道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潘公 道:“这妮子!昨日说了他几句,就待告诉他爹娘去。恁般心性泼剌!且等他娘 家住,不要去接他采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与潘婆说了。 将有十来日,姚家记挂女儿,办了几个盒子,做了些点心,差一男一妇到潘 家来问一个信。潘公道:“他归你家十来日了,如何到来这里问信?”那送礼的 人吃了一惊,道:“说那里话?我家姐姐自到你家来,才得两月多,我家又不曾 来接,他为何自归?因是放心不下,叫我们来望望。如何反如此说?”潘公道: “前日因有两句口面,他使一个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见他的。他不到你 家,到那里去?”那男女道:“实实不曾回家,不要错认了。”潘公炮燥道: “想是他来家说了甚么谎,您家要悔赖了别嫁人,故妆出圈套,反来问信么?” 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见了,颠倒这样说,这事必定跷蹊。”潘公听得“跷蹊” 两字,大骂:“狗男女!我少不得当官告来,看你家赖了不成!”那男女见不是 势头,盒盘也不出,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对家主说了。姚公姚妈大 惊,啼哭起来道:“这等说,我那儿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了?打点告状,替他 要人去。”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那潘公、潘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叫 人去接了儿子来家。两家都进状,都准了。 那休宁县李知县提一干人犯到官。当堂审问时,你推我,我推你。知县大怒, 先把潘公夹起来。潘公道:“现有人见他过渡的。若是投河身死,须有尸首踪影, 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知县道:“说得是。不见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岂无 尸首踪影?毕竟藏着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夹起来。姚公道:“人在他家, 去了两月多,自不曾归家来。若是果然当时走回家,这十来日间潘某何不着人来 问一声,看一看下落?人长六尺,天下难藏。小的若是藏过了,后来就别嫁人, 也须有人知道,难道是瞒得过的?老爷详察则个。”知县想了一想,道:“也说 得是。如何藏得过?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与人有奸,约的走了。”潘公道: “小的媳妇虽是懒惰娇痴,小的闺门也严谨,却不曾有甚外情。”知县道:“这 等,敢是有人拐的去了,或是躲在亲眷家,也不见得。”便对姚公说:“是你生 得女儿不长进;况来踪去迹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你推不得干净。要你跟寻出来, 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就把潘公父子讨了个保,姚公肘押了出来。 姚公不见了女儿,心中已自苦楚,又经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没个道理。只 得帖个寻人招子,许下赏钱,各处搜求,并无影响。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 没出气处,只是逢五逢十就来禀官比较捕人,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 闹动了一个休宁县,城郭乡村,无不传为奇谈。亲戚之间,尽为姚公不平,却没 个出豁。 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闲游柳陌 化街。只见一个娼妇,站在门首献笑,好生面染。仔细一想,却与姚滴珠一般无 二。心下想道:“家里打了两年没头官司,他却在此!”要上前去问个的确,却 又忖道:“不好,不好。问他未必肯说真情。打破了网,娼家行径没根蒂的,连 夜走了,那里去寻?不如报他家中知道,等他自来寻访。”元来衢州与徽州虽是 分个浙、直,却两府是联界的。苦不多日到了,一一与姚公说知。姚公道:“不 消说得,必是遇着歹人,转贩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来两银子,到 衢州去赎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赎,未必成事。”又在休宁县告明缘由,使用 些银子,给了一张广缉文书在身,倘有不谐,当官告理。姚乙听命,姚公就央了 周少溪作伴,一路往衢州来。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安 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正值他在门外。姚乙看见果然是妹子,连 呼他小名数声;那娼妇只是微微笑看,却不答应。姚乙对周少溪道:“果然是我 妹子。只是连连叫他,并不答应,却象不认得我的。难道在此快乐了,把个亲兄 弟都不招揽了?”周少溪道:“你不晓得,凡娼家龟鸨,必是生狠的。你妹子既 来历不明,他家必紧防漏泄,训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当面认帐。”姚 乙道:“而今却怎么通得个信?”周少溪道:“这有何难?你做个要嫖他的,设 了酒,将银一两送去,外加轿钱一包,抬他到下处来看个备细。是你妹子,密地 相认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罢!”姚乙道:“有理,有 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寻一个小闲来,拿银子去,霎时一 乘轿抬到下处。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得。”推个事故,走 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却也不来留周少溪。只见那轿里袅袅婷 婷,走出一个娼妓来。但见: 一个道是妹子来,双眸注望;一个道是客官到,满面生春。一个疑道:“何 不见他走近身,急认哥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迎着轿,忙呼姐姐?” 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却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个万福。 姚乙只得坐了,不敢就认,问道:“姐姐,尊姓大名,何处人氏?”那娼妓答应 “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处人氏。”姚乙看他说出话来一口衢音,声气也不似滴 珠,已自疑心了。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客官何来?”姚乙道:“在下是徽州 府休宁县苏田荪某,父某人,母某人。”恰象那查他的脚色,三代籍贯都报将来。 也还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认,所以如此。那郑月娥见他说话牢叨,笑了一笑 道:“又不曾盘问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脚色?”姚乙满面通红,情知不是滴珠 了。摆上酒来,三杯两盏,两个对吃。郑月娥看见姚乙,只管相他面庞一会,又 自言自语一会,心里好生疑惑。开口问道:“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只是前口门 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脚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宠召过来,却 又屡屡相觑,却象有些委决不下的事,是什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 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乖巧不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 姚乙道:“这话也长,且到床上再说。”两个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免不得云情 雨意,做了一番的事。 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 见你厮象,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象否?”姚 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些微两样处,除是至亲骨肉终日 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算是十分象的了。若非是声音各别,连我方 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既是这等厮象,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 “又来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 官司不得了结,毕竟得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 大娘不容,后来连姜秀才贪利忘恩,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鸨儿, 不管好歹,动不动非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计策脱身。你如今认定 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一同声当官去告理,一定断还归宗。我 身既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 姚乙道:“是倒是,只是声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族属 逐处明白,方象真的,这却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象,那个声音随他 改换,如何做得谁?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我一般乡语了。 亲戚族属,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落,日子长远,有得 与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难处?” 姚乙心里先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便对月娥道: “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一口坚认到底,却差池 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机会,如何好改得口?只是 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 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凭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 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个誓信, 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负。如有破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 觉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搂抱了睡到天明。 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是吾妹子, 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行院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不肯。待我去纠 合本乡人在此处的十来个,做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了,人众则公,亦且你有本县广 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 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 周少溪就合着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 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 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 齐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 太守只叫:“拿嘴!”又研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 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 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 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 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 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 枕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在路不则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 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的,父母俱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 得的模样,大剌剌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 灵变,一些不错。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 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 “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手过来,拽他的手出来,捻了两捻道:“养 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 姚公是两年间官司累怕了他,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那里还 辨仔细?况且十分相象,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晓得在娼家赎归,不好 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官。 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 “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说, 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 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抽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 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呵!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 “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 妈,各自请罪,认个悔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又 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累得丈 人家也勾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 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 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小人争论,只要争小人的妻, 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 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庄“怎见得不是?”潘 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 “你不要騃!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 这话。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 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 巴不得见他,难道到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 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从断错,密密分忖潘甲道:“你且 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 李知县分付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 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 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 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等闲出来,踪迹渐来得稀 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伏侍,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 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 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里,来对 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 个的实。一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 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 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魆地跳将起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 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 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 王婆与应捕处了多时,酒肴俱不见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 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 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甚么根由。怎当 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随去,到得汪锡家 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了,那应捕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 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 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 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 到汪锡家里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了。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 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令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 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 滴珠各说了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研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骗哄情由,说 了一遍。知县又问:“曾引人奸骗你不?”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 “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 乙要完家讼,因言貌象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急拿汪锡,已此在逃了。做 个照提,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说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正见 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 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喊起来。汪锡将袖子掩 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剌的喊。程金便一把又住喉咙,叉得手重,口头又不得 通气,一霎鸣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 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 真滴珠大喊道:“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 都为汪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喝交皂隶,重责六十板, 当下绝气。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 也问了一个“太上老。”只有吴大郎广有世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 干涉,不致惹着,朦胧过了。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姚 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 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扌霸。”姚公心下不舍得 儿子,听得此话,即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做 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点良心不泯处。姑嫂两个 到底有些厮象,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能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卷三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卷三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蝍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言“蝍蛆” 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又是甚么? 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那边 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 便啧啧作声。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 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 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卿蛆甘带”, 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 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武帝见他生得猥琐, 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 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 “试叫他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发一声,便如 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 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 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林苑中,待群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见 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 要杀此兽。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 之膂力强弱。智术长短,没个限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 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鞲着一 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昧,到店肆中宿歇,便安 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 可前进。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挨 进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正中有三间 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 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 做不得主。”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道:“妈妈,你家 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 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老婆子蹙着眉 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 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 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 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 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 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 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 天气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靠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剑入 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一个妇女,到得那里?既是妈 妈靠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 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地等 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 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老婆子战兢兢地道:“是甚好物事呵?” 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只死了的斑谰猛虎。说时迟,那时快,那举子的马 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人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 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伺道:“也是个有 本事的。”心里就有几分惧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生是 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 “老嬷好不晓事!既是个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 “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归得迟些个,有失主人之礼, 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恺,礼度周全,暗想道:“也不是不可化诲的。” 连应道:“不敢,不敢。” 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妇姑两人,都 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罢。”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 安下。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 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的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 碟,道:“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须臾间酒尽肴 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惶愧。”便将了盘来收拾 桌上碗盏。 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 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谎 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象个 婆媳妇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象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 问一声。”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石边来 道:“正好告诉一番。”举子一时间挣紥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 打他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 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 “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连 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 字,足足皆有寸余,就象镵刻的一般。那举子惊得浑身汗出,满面通红,连声道: “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象一桶雪水当头一淋,气 也不敢抖了。妇人说罢,擎出一张匡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进 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 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巴到天明,备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 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 唓嗻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吃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嵚,叫做刘东山,在北 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 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因此也积 趱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 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 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 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 “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生难行,良乡、 鄚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偌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 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 捏了拳头,做一个开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追讨,矢无虚发, 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 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 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头,爬起来,梳洗结束。将银子紧缚裹肚内,紥在腰间,肩上 挂一张弓,衣外挎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 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奔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 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 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 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 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答道:“小可姓刘名嵚,别号东山,人 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 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藉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 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 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 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 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 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 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 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量他年小可欺, 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 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 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元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 “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 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 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 头的月,再不能勾。东山惺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 “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可足称神?先辈 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东 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 “天教我这番倒了架!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 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 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 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 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 送我罢,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 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 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 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 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响,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 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 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懊恼一番。夫妻两个 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 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 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 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调寄《天香》。)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 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备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 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舆。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 去锉草煮豆,不在话下。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 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 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 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须臾之间,狼飨虎 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 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 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东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 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签儿垂下,遮着脸不 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 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 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 个是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 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 坐定一回,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 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 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 作此状!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 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 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 当还卿十倍。”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聊当别来一 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晌,怕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 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 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说 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 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 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 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 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即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 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 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 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 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直“弟兄们理 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众人重到肄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门楼上。众 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十八兄吃 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连啖了百余个,收 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竟 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 笑,大是倨傲。 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 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 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 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 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去了。后来见人说 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 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 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 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 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自恃的, 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 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 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术,不论男女, 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 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类成一书,做《侠女传》。前面 这赞上说的,都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养三千外宅儿男, 要吞并潞州,薛蒿日夜忧闷。红线问知,弄出剑术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 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 了使人送还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 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修 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着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术。后来 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所产,故又叫做“卫”。用时骑 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左右,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 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 至城北侯他。约道:“但是一男一女,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 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先遣精精儿来杀他, 反被隐娘杀了。又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 将于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 铿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俱得免 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旁有恶少年数 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及,却与妻家有亲,是 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 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就 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 母相赠的。”开来一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 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 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挑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变成李子 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罢,又对书生道: “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谢道:“我如何干得这等事?” 侍儿进一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但扫净书房,焚此香于垆中,看香烟那里去, 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将先前皮袋与他道:“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 归来,不要惧怕。”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 一处,遇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 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事完, 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传语郎君:这是畏 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所往。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 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房主是个没 丈夫的妇人,年止三十余,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妻。妇人不肯道: “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遂随了慎思。二年,生 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 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彷徨,忽见妇 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我父 昔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赠了崔生, 逾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从此 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记挂,故如此。 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 那侠妪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亲说 道:“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袖中取出黑绫 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但随我来!”修容母子随至一道 院,老妪指一个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 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象一间房中,毫不窄隘。老枢朝夜来看,饮食都 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 平,仍如前负了归家。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仙骨尚 微。”不肯收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说话。 那贾人妻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着美妇, 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 日提了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复来,说是“再乳婴儿, 以豁离恨。”抚毕便去。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 话,却是崔妻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是宋时的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替他 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壮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坠泪。妇 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闲 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 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责洵道:“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 非我,已为饿莩。今一旦得志,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洵已有酒意,听罢 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 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 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差 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作戏,取来 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他许取还。时寺门方 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 自去讨赏。明日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到家,坐定, 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 数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轻捷却象 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 苑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 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 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胳膊讫,绢头系女 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君且归,不可在此!” 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比前边这几个报 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 是脱空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 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 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货钱,待要归家,与 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 路。来过文、阶道中,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只 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 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客 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 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袖,抖一抖道:“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 主人的,却是怎好?”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元来是 个骗饭吃的。”有的道:“敢是真个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 上人,不象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 店主又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妇人只说:“不 带得来,下次补还。”店主道:“谁认得你!”正难分解,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 来,说道:“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 等逼他?”就把手腰间去摸出一串钱来道:“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店家 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个长 者,愿闻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 消还得,姓名也不消问得。”那妇人道:“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 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 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名姓说了。 妇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 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之话,好 不蹊跷。随又忖道:“妇人之言,何足凭谁!况且他一顿饭钱,尚不能预备,就 有惊恐,他如何出力相报得?”以口问心,行了几里。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 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 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那人道:“此去六十里, 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 就问道:“今日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 到得,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是 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 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 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 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 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 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 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村林,仰不见天。程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 此等路?”那人笑道:“前边就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随他走,再度过一个 冈子,一发比前崎岖了。程元玉心知中计,叫声“不好!不好!”急掣转马头回 路。忽然那人唿哨一声,山前涌出一干人来: 狰狞相貌,劣撅身躯。无非月黑杀人,不过风高放火。盗亦有道,大曾偷习 儒者虚声;师出无名,也会剽窃将家实用。人间偶而呼为盗,世上于今半是君。 程元玉见不是头,自道必不可脱。慌慌忙忙,下了马,躬身作揖道:“所有 财物,但凭太保取去,只是鞍马衣装,须留下做归途盘费则个。”那一伙强盗听 了说话,果然只取包裹来,搜了银两去了。程元玉急回身寻时,那马散了缰,也 不知那里去了。仆人躲避,一发不知去向。凄凄惶惶,剩得一身,拣个高冈立着, 四围一望。不要说不见强盗出没去处,并那仆马消息,杳然无踪。四无人烟,且 是天色看看黑将下来,没个道理。叹一声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没出豁,只听得林间树叶窣窣价声响。程元玉回头看时,却是一个人 攀藤附葛而来,甚是轻便。走到面前,是个女子,程元玉见了个人,心下已放下 了好些惊恐。正要开口问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来,稽首道:“儿乃韦 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师知公有惊恐,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师只在前面,公可 往会。”程元玉听得说韦十一娘,又与惊恐之说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 略放胆大些了。随着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饭店里遇着的妇人来了。迎着道: “公如此大惊,不早来相接,甚是有罪!公货物已取还,仆马也在,不必忧疑。” 程元玉是惊坏了的,一时答应不出。十一娘道:“公今夜不可前去。小庵不远, 且到庵中一饭,就在此寄宿罢了。前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违,随了去。 过了两个冈子,前见一山陡绝,四周并无联属,高峰插于云外。韦十一娘以 手指道:“此是云冈,小庵在其上。”引了程元玉,攀萝附木,一路走上。到了 陡绝处,韦与青霞共来扶掖,数步一歇。程元玉气喘当不得,他两个就如平地一 般。程元玉抬头看高处,恰似在云雾里;及到得高处,云雾又在下面了。约莫有 十数里,方得石磴。磴有百来级,级尽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请程 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唤一女童出来,叫做缥云,整备茶果、山簌、松醪,请元 玉吃。又叫整饭,意甚殷勤。程元玉方才性定,欠身道:“程某自不小心,落了 小人圈套。若非夫人相救,那讨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术制得他,讨得程某货物 转来?”十一娘道:“吾是剑侠,非凡人也。适间在饭店中,见公修雅,不象他 人轻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气色有滞,当有忧虞,故意假说乏钱还店,以试 公心。见公颇有义气,所以留心,在此相侯,以报公德。适间鼠辈无礼,已曾晓 谕他过了。” 程元玉见说,不觉欢喜敬羡。他从小颇看史鉴,晓得有此一种法术。便问道: “闻得剑术起自唐时,到宋时绝了。故自元朝到国朝,竟不闻有此事。夫人在何 处学来的?”十一娘道:“此术非起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兵符于九天玄 女,便有此术。其臣风后习之,所以破得蚩尤。帝以此术神奇,恐人妄用,且上 帝立戒甚严,不敢宣扬。但拣一二诚笃之人,口传心授。故此术不曾绝传,也不 曾广传。后来张良募来击秦皇,梁王遣来刺袁盎,公孙述使来杀来、岑,李师道 用来杀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不易轻得,唐之藩镇羡慕仿效,极力延致奇踪 异迹之人,一时罔利之辈,不顾好歹,皆来为其所用,所以独称唐时有此。不知 彼辈诸人,实犯上帝大戒,后来皆得惨祸。所以彼时先师复申前戒,大略:不得 妄传人、妄杀人;不得替恶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数戒最大。故 赵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杀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所遣刺客,不敢杀张德远,也是 怕犯前戒耳。”程元玉道:“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说有术;张良所募力士,亦 不说术;梁王、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皆说是盗,如何是术?”十一娘道:“公 言差矣!此正吾道所谓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异象,且挟奇术,岂是战阵可以胜 得?秦始皇万乘之主,仆从仪卫,何等威焰!且秦法甚严,谁敢击他?也没有击 了他可以脱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来、岑身为大帅,武相位在台衡,或取之 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怎做得成?且武元衡之死,并其颅骨也 取了去,那时慌忙中,谁人能有此闲工夫?史传元自明白,公不曾详玩其旨耳。” 程元玉道:“史书上果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传刺客,想正是此术?至荆轲 刺秦王,说他剑术疏,前边这几个刺客多是有术的了?”十一娘道:“史迁非也。 秦诚无道,亦是天命真主,纵有剑术,岂可轻施?至于专诸、聂政诸人,不过义 气所使,是个有血性好汉,原非有术。若这等都叫做剑术,世间拼死杀人,自身 不保的,尽是术了!”程元玉道:“昆仑摩勒如何?”十一娘道:“这是粗浅的 了。聂隐娘、红线,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历险阻,试他矫健手段。隐 娘辈用神,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孔可度,皮郛可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 岂得无术?” 程元玉道:“吾看《虬髯客传》,说他把仇人之首来吃了,剑术也可以报得 私仇的?”十一娘道:“不然。虬髯之事寓言,非真也。就是报仇,也论曲直。 若曲在我,也是不敢用术报得的。”程元玉道:“假如术家所谓仇,必是何等为 最?”十一娘道:“仇有几等,皆非私仇。世间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的,贪其 贿又害其命的;世间有做上司官,张大威权,专好谄奉,反害正直的;世间有做 将帅,只剥军晌,不勤武事,败坏封疆的;世间有做宰相,树置心腹,专害异己, 使贤奸倒置的;世间有做试官,私通关节,贿赂徇私,黑白混淆,使不才侥幸, 才士屈仰的。此皆吾术所必诛者也!至若舞文的滑吏,武断的土豪,自有刑宰主 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自有雷部司之,不关我事。”程元玉曰:“以前所言 几等人,曾不闻有显受刺客剑仙杀戮的。”十一娘笑道:“岂可使人晓得的?凡 此之辈,杀之之道非一: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不必说了。次者或入其咽, 断其喉,或伤其心腹,其家但知为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术摄其魂,使他颠蹶 狂谬,失志而死;或用术迷其家,使他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有时未到的,但 假托神异梦寐,使他惊惧而已。”程元玉道:“剑可得试令吾一看否?”十一娘 道:“大者不可妄用,且怕惊坏了你。小者不妨试试。”乃呼青霞、缥云二女童 至,吩咐道:“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就此悬崖旋制便了。”二女童应诺。十 一娘袖中摸出两个丸子,向空一掷,其高数丈,才坠下来,二女童即跃登树枝梢 上,以手接着,毫发不差。各接一丸来,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树枝, 樛曲倒悬,下临绝壑,窅不可测。试一俯瞰,神魂飞荡,毛发森竖,满身生起寒 粟子来。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时犹自可辨,到得后 来,只如两条白练,半空飞绕,并不看见有人。有顿饭时候,然后下来,气不喘, 色不变。程元玉叹道:“真神人也!” 时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十一娘与 二女童作礼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时方八月天气,程元玉拥裘覆衾,还觉寒 凉,盖缘居处高了。 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毕。程元玉也梳洗了,出来与他相见了,谢他 不尽。十一娘道:“山居简慢,恕罪则个。”又供了早膳。复叫青霞操弓矢下山 寻野昧作昼馔。青霞去了一会,无一件将来,回说:“天气早,没有。”再叫缥 云去。坐谭未久,缥云提了一雉一兔上山来。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 程元玉疑问道:“雉兔山中岂少?何乃难得如此?”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 只是潜藏难求。”程元玉笑道:“夫人神术,何求不得,乃难此雉兔?”十一娘 道:“公言差矣!吾术岂可用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 不得。雉兔之类,原要挟弓矢,尽人力取之方可。”程元玉深加叹服。 须臾,酒至数行。程元玉请道:“夫人家世,愿得一闻。”十一娘踧道: “事多可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长安人,父母贫,携妻寄寓平凉, 手艺营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将妾嫁同里郑氏子,母又转嫁了人去。郑 子佻达无度,喜侠游,妻屡屡谏他,遂至反目。因弃了妻,同他一伙无籍人到边 上立功去,竟无音耗回来了。伯子不良,把言语调戏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潜 走到我床上来,我提床头剑刺之,着了伤走了。我因思我是一个妇人,既与夫不 相得,弃在此间,又与伯同居不便,况且今伤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个赵道 姑自幼爱我,他有神术,道我可传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投他去。 次日往见道姑,道姑欣然接纳。又道:“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 就挈我登一峰颠,较此处还险峻,有一团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术。至暮, 径下山去,只留我独宿,戒我道:“切勿饮酒及淫色。”我想道:“深山之中, 那得有此两事?”口虽答应,心中不然。遂宿在团瓢中床上。至更余,有一男子 逾墙而入,貌绝美。我遽惊起,问他不答,叱他不退。其人直前,将拥抱我,我 不肯从,其人求益坚。我抽剑欲击他,他也出剑相刺。他剑甚精利,我方初学, 自知不及,只得丢了剑,哀求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乱我?且师有明 戒誓不敢犯。”其人不听,以剑加我颈,逼要从他。我引颈受之,曰:“要死便 死,吾志不可夺!”其人收剑,笑道:‘可知子心不变矣!’仔细一看,不是男 子,原来是赵道姑,作此试我的。因此道我心坚,尽把术来传了。我术已成,彼 自远游,我便居此山中了。程元玉听罢,愈加钦重。 日已将午,辞了十一娘要行。因问起昨日行装仆马,十一娘道:“前途自有 人送还,放心前去。”出药一囊送他,道:“每岁服一丸,可保一年无病。”送 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才别去,行不数步,昨日群盗将行李仆马已在路旁等候 奉还。程元玉将银钱分一半与他,死不敢受。减至一金做酒钱,也必不肯。问是 何故?群盗道:“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之外,不敢有违。违了他的,他就知道。 我等性命要紧,不敢换货用。”程元玉再三叹息,仍旧装束好了,主仆取路前进, 此后不闻十一娘音耗,已是十余年。一日,程元玉复到四川。正在栈道中行,有 一少妇人,从了一个秀士行走,只管把眼来瞧他。程元玉仔细看来,也象个素相 识的,却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里会过。只见那妇人忽然道:“程丈别来无恙乎? 还记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韦十一娘的女童,乃与青霞及秀士相见。青霞对 秀士道:“此丈便是吾师所重程丈,我也多曾与你说过的。”秀士再与程叙过礼。 程问青霞道:“尊师今在何处?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师如旧。吾丈别 后数年,妾奉师命嫁此士人。”程问道:“还有一位缥云何在?”青霞道:“缥 云也嫁人了。吾师又另有两个弟子了。我与缥云,但逢着时节,才去问省一番。” 程又问道:“娘子今将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说 罢作别。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过得数日,忽传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诡激好名,专一暗地坑人夺人。那年 进场做房考,又暗通关节,卖了举人,屈了真才,有象十一娘所说必诛之数。程 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说做的公事了。”却不敢说破,此后再也无从相闻。 此是吾朝成化年间事。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韦十一娘传》。诗云: 侠客从来久,韦娘论独奇。双丸虽有术,一剑本无私。 贤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何当时假腕,刬尽负心儿! 卷五感神媒张德容遇虎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卷五感神媒张德容遇虎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诗曰:每说婚姻是宿缘,定经月老把绳牵。 非徒配偶难差错,时日犹然不后先。 话说婚姻事皆系前定,从来说月下老赤绳系足,虽千里之外,到底相合。若 不是姻缘,眼面前也强求不得的。就是是因缘了,时辰来到,要早一日,也不能 勾。时辰已到,要迟一日,也不能勾。多是氤氲大使暗中主张,非人力可以安排 也。 唐朝时有一个弘农县尹,姓李。生一女,年已及笄,许配卢生。那卢生生得 伟貌长髯,风流倜傥,李氏一家尽道是个快婿。一日,选定日子,赘他入宅。 当时有一个女巫,专能说未来事体,颇有应验,与他家往来得熟,其日因为 他家成婚行礼,也来看看耍子。李夫人平日极是信他的,就问他道:“你看我家 女婿卢郎,官禄厚薄如何?”女巫道:“卢郎不是那个长须后生么?”李母道: “正是。”女巫道:“若是这个人,不该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不是这个 模样。”李夫人道:“吾女婿怎么样的?”女巫道:“是一个中形白面,一些髭 髯也没有的。”李夫人失惊道:“依你这等说起来,我小姐今夜还嫁人不成哩!” 女巫道:“怎么嫁不成?今夜一定嫁人。”李夫人道:“好胡说!既是今夜嫁得 成,岂有不是卢郎的事?”女巫道:“连我也不晓得缘故。”道言未了,只听得 外面鼓乐喧天,卢生来行纳采礼,正在堂前拜跪。李夫人拽着女巫的手,向后堂 门缝里指着卢生道:“你看这个行礼的,眼见得今夜成亲了,怎么不是我女婿? 好笑!好笑!”那些使数养娘们见夫人说罢,大家笑道:“这老妈妈惯扯大谎, 这番不准了。”女巫只不做声。 须臾之间,诸亲百眷都来看成婚盛礼。元来唐时衣冠人家,婚礼极重。合卺 之夜,凡属两姓亲朋,无有不来的。就中有引礼、赞礼之人,叫做“傧相”,都 不是以下人做,就是至亲好友中间,有礼度熟闲、仪客出众、声音响亮的,众人 就推举他做了,是个尊重的事。其时卢生同了两个傧相,堂上赞拜。礼毕,新人 入房。 卢生将李小姐灯下揭巾一看,吃了一惊,打一个寒噤,叫声“啊呀!”往外 就走。亲友问他,并不开口,直走出门,跨上了马,连加两鞭,飞也似去了。宾 友之中,有几个与他相好的,要问缘故。又有与李氏至戚的,怕有别话错了时辰, 要成全他的,多来追赶。有的赶不上罢了,那赶着的,问他劝他,只是摇手道: “成不得!成不得!”也不肯说出缘故来,抵死不肯回马。众人计无所出,只得 走转来,把卢生光景,说了一遍。那李县令气得目睁口呆,大喊道:“成何事体! 成何事体!”自思女儿一貌如花,有何作怪?今且在众亲友面前说明,好教他们 看个明白。因请众亲戚都到房门前,叫女儿出来拜见。就指着道:“这个便是许 卢郎的小女,岂有惊人丑貌?今卢郎一见就走,若不教他见见众位,到底认做个 怪物了!”众人抬头一看,果然丰姿冶丽,绝世无双。这些亲友也有说是卢郎无 福的,也有说卢郎无缘的,也有道日子差池犯了凶煞的,议论一个不定。 李县令气忿忿的道:“料那厮不能成就,我也不伏气与他了。我女儿已奉见 宾客,今夕嘉礼不可虚废。宾客里面有愿聘的,便赴今夕佳期。有众亲在此作证 明,都可做大媒。”只见傧相之中,有一人走近前来,不慌不忙道:“小子不才, 愿事门馆。”众人定睛看时,那人姓郑,也是拜过官职的了。面如傅粉,唇若涂 朱,下颏上真个一根髭须也不曾生,且是标致。众人齐喝一声采道:“如此小姐, 正该配此才郎!况且年貌相等,门阀相当。”就中推两位年高的为媒,另择一个 年少的代为傧相,请出女儿,交拜成礼,且应佳期。一应未备礼仪,婚后再补。 是夜竟与郑生成了亲。郑生容貌果与女巫之言相合,方信女巫神见。 成婚之后,郑生遇着卢生,他两个原相交厚的,问其日前何故如此。卢生道: “小弟揭巾一看,只见新人两眼通红,大如朱盏,牙长数寸,爆出口外两边。那 里是个人形?与殿壁所画夜叉无二。胆俱吓破了,怎不惊走?”郑生笑道:“今 已归小弟了。”卢生道:“亏兄如何熬得?”郑生道:“且请到弟家,请出来与 兄相见则个。”卢生随郑生到家,李小姐梳妆出拜,天然绰约,绝非房中前日所 见模样,懊悔无及。后来闻得女巫先曾有言,如此如此,晓得是有个定数,叹住 罢了。正合着古话两句道: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而今再说一个唐时故事:乃是乾元年间,有一个吏部尚书,姓张名镐。有第 二位小姐,名唤德容。那尚书在京中任上时,与一个仆射姓裴名冕的,两个往来 得最好。裴仆射有第三个儿子,曾做过蓝田县尉的,叫做裴越客。两家门当户对, 张尚书就把这个德容小姐许下了他亲事,已拣定日子成亲了。 却说长安西市中有个算命的老人,是李淳风的族人,叫做李知微,星数精妙。 凡看命起卦,说人吉凶祸福,必定断下个日子,时刻不差。一日,有个姓刘的, 是个应袭赁子,到京理荫求官,数年不得。这一年已自钻求要紧关节,叮嘱停当, 吏部试判已毕,道是必成。闻西市李老之名,特来请问。李老卜了一封,笑道: “今年求之不得,来年不求自得。”刘生不信,只见吏部出榜,为判上落了字眼, 果然无名。到明年又在吏部考试,他不曾央得人情,抑且自度书判中下,未必合 式,又来西市问李老。李老道:“我旧岁就说过的,君官必成,不必忧疑。”刘 生道:“若得官,当在何处?”李老道:“禄在大梁地方。得了后,你可再来见 我,我有话说。”吏部榜出,果然选授开封县尉。刘生惊喜,信之如神,又去见 李老。李老道:“君去为官,不必清俭,只消恣意求取,自不妨得。临到任满, 可讨个差使,再入京城,还与君推算。”刘生记着言语,别去到任。那边州中刺 史见他旧家人物,好生委任他。刘生想着李老之言,广取财贿,毫无避忌。上下 官吏都喜欢他,再无说话。到得任满,贮积千万。遂见刺史,讨个差使。刺史依 允,就教他部着本租税解京。 到了京中,又见李老。李老道:“公三日内即要迁官。”刘生道:“此番进 京,实要看个机会,设法迁转。却是三日内,如何能勾?况未得那升迁日期,这 个未必准了。”李老道:“决然不差,迁官也就在彼郡。得了后,可再来相会, 还有说话。”刘生去了,明日将州中租赋到左藏库交纳。正到库前,只见东南上 偌大一只五色鸟飞来库藏屋顶住着,文彩辉煌,百鸟喧噪,弥天而来。刘生大叫: “奇怪!奇怪!”一时惊动了内官宫监。大小人等,都来看嚷。有识得的道: “此是凤凰也!”那大鸟住了一会,听见喧闹之声,即时展翅飞起,百鸟渐渐散 去。此话闻至天子面前,龙颜大喜。传出敕命来道:“那个先见的,于原身官职 加升一级改用。”内官查得真实,却是刘生先见,遂发下吏部,迁授浚仪县丞。 果是三日,又就在此州。 刘生愈加敬信李老,再来问此去为官之方。李老云“只须一如前政。”刘生 依言,仍旧恣意贪取,又得了千万。 任满赴京听调,又见李老。李老曰:“今番当得一邑正官,分毫不可取了。 慎之!慎之!”刘生果授寿春县宰。他是两任得惯了的手脚,那里忍耐得住?到 任不久,旧性复发,把李老之言,丢过一边。偏生前日多取之言好听,当得个谨 依来命;今日不取之言迂阔,只推道未可全信。不多时上官论劾追赃,削职了。 又来问李老道:“前两任只叫多取,今却叫不可妄取,都有应验,是何缘故?” 李老道:“今当与公说明,公前世是个大商,有二千万资财,死在汴州,财散在 人处。公去做官,原是收了自家旧物,不为妄取,所以一些无事。那寿春一县之 人,不曾欠公的,岂可过求?如今强要起来,就做坏了。”刘生大伏,惭悔而去。 凡李老之验,如此非一,说不得这许多,而今且说正话。 那裴仆射家拣定了做亲日期,叫媒人到张尚书家来通信道日。张尚书闻得李 老许多神奇灵应,便叫人接他过来,把女儿八字与婚期,教他合一合看,怕有什 么冲犯不宜。李老接过八字,看了一看,道:“此命喜事不在今年,亦不在此方。” 尚书道:“只怕日子不利,或者另改一个也罢,那有不在今年之理?况且男女两 家,都在京中,不在此方,更在何处?”李道:“据看命数已定,今年决然不得 成亲,吉日自在明年三月初三日。先有大惊之后,方得会合,却应在南方。冥数 已定,日子也不必选,早一日不成,迟一日不得。”尚书似信不信的道:“那有 此话?”叫管事人封个赏封,谢了去。见出得门,裴家就来接了去,也为婚事将 近,要看看休咎。李老到了裴家占了一卦道:“怪哉!怪哉!此封恰与张尚书家 的命数,正相符合。”遂取文房四宝出来,写了一柬道:三月三日,不迟不疾。 水浅舟胶,虎来人得。惊则大惊,吉则大吉。 裴越客看了,不解其意,便道:“某正为今年尚书府亲事只在早晚,问个吉 凶。这‘三月三日’之说,何也?”李老道:“此正是婚期。”裴越客道:“日 子已定,眼见得不到那时了。不准,不准!”李老道:“郎君不得性急。老汉所 言,万无一误。”裴越客道:“‘水浅舟胶,虎来人得。’大略是不祥的说话了。” 李老道:“也未必不祥,应后自见。”作别过了。 正待要欢天喜地指日成亲,只见补阙拾遗等官,为选举不公,交章论劾吏部 尚书。奉圣旨:谪贬张镐为扆州司户,即日就道。张尚书叹道:“李知微之言, 验矣!”便教媒人回复裴家,约定明年三月初三,到扆州成亲。自带了家眷,星 夜到贬处去了。元来唐时大官廖谪贬甚是萧条,亲眷避忌,不十分肯与往来的, 怕有朝廷不测,时时忧恐。张尚书也不把裴家亲事在念了。裴越客得了张家之信, 吃了一惊,暗暗道:“李知微好准卦!毕竟要依他的日子了。”真是到手佳期却 成虚度,闷闷不乐过了年节。一开新年,便打点束装,前赴扆州成婚。那越客是 豪奢公子,规模不小。坐了一号大座船,满载行李辎重,家人二十多房,养娘七 八个,安童七八个,择日开船。越客恨不得肋生双翅,脚下腾云,一眨眼就到扆 州。行了多日,已是二月尽边,皆因船只狼犺,行李沉重,一日行不上百来里 路,还有搁着浅处,弄了几日才弄得动的,还差定州三百里远近。越客心焦,恐 怕张家不知他在路上,不打点得,错过所约日子。一面舟行,一面打发一个家人, 在岸路驿中讨了一匹快马,先到定州报信。家人星夜不停,报入扆州来。那张尚 书身在远方,时怀忧闷,况且不知道裴家心下如何,未知肯不嫌路远来赴前约否。 正在思忖不定,得了此报,晓得裴郎已在路上将到,不胜之喜。走进衙中,对家 眷说了,俱各欢喜不尽。 此时已是三月初二日了,尚书道:“明日便是吉期。如何来得及?但只是等 裴郎到了,再定日未迟。”是夜因为德容小姐佳期将近,先替他簪了髻,设宴在 后花园中,会集衙中亲丁女眷,与德容小姐添妆把盏。那花园离衙斋将有半里, 扆州是个山深去处。虽然衙斋左右多是些丛林密箐,与山林之中无异,可也幽静 好看。那德容小姐同了衙中姑姨姊妹,尽意游玩。酒席既阑,日色已暮,都起身 归衙。众女眷或在前,或在后,大家一头笑语,一头行走。正在喧哄之际,一阵 风过,竹林中腾地跳出一个猛虎来,擒了德容小姐便走。众女眷吃了一惊,各各 逃窜。那虎已自跳入翳薈之处,不知去向了。 众人性定,奔告尚书得知,合家啼哭得不耐烦。那时夜已昏黑,虽然聚得些 人起来,四目相视,束手无策。无非打了火把,四下里照得一照,知他在何路上 可以救得?干闹嚷了一夜,一毫无幹。到得天晓,张尚书噙着眼泪,点起人夫, 去寻骸骨。漫山遍野,无处不到,并无一些下落。张尚书又恼又苦,不在话下。 且说裴越客已到扆州界内石阡江中。那江中都是些山根石底,重船到处触碍, 一发行不得。已是三月初二日了,还差几十里路。越客道:“似此行去,如何赶 得明日到?”心焦背热,与船上人发极嚷乱。船上人道:“这是用不得性的!我 们也巴不得到了讨喜酒吃,谁耐烦在此延挨?”裴越客道:“却是明日是吉期, 这等担阁怎了?”船上人道:“只是船重得紧,所以只管搁浅。若要行得快,除 非上了些岸,等船轻了好行。”越客道:“有理,有理。”他自家着了急的,叫 住了船,一跳便跳上了岸,招呼人家人起来。那些家人见主人已自在岸上了,谁 敢不上?一走就走了二十多人起来,那船早自轻了。越客在前,众家人在后,一 路走去。那船好转动,不比先前,自在江中相傍着行。 行得四五里,天色将晚。看见岸傍有板屋一间,屋内有竹床一张,越客就走 进屋内,叫安童把竹床上扫拂一扫拂,坐了歇一歇气再走。这许多僮仆,都站立 左右,也有站立在门外的。正在歇息,只听得树林中飕飕的风响。于时一线月痕 和着星光,虽不甚明白,也微微看得见,约莫风响处,有一物行走甚快。将到近 边,仔细看去,却是一个猛虎背负一物而来。众人惊惶,连忙都躲在板屋里来。 其虎看看至近,众人一齐敲着板屋呐喊,也有把马鞭子打在板上,振得一片价响。 那虎到板屋侧边,放下背上的东西,抖抖身子,听得众人叫喊,象似也有些惧怕, 大吼一声,飞奔入山去了。 众人在屋缝里张着,看那放下的东西,恰象个人一般,又恰象在那里有些动。 等了一会,料虎去远了,一齐捏把汗出来看时,却是一个人,口中还微微气喘。 来对越客说了,越客分付众人救他,慌忙叫放船拢岸。众人扛扶其人上了船,叫 快快解了缆开去,恐防那虎还要寻来。船行了半响,越客叫点起火来看。舱中养 娘们各拿蜡烛点起,船中明亮。看那人时,却是: 眉湾杨柳,脸绽芙蓉。喘吁吁吐气不齐,战兢兢惊神未定。头垂发乱,是个 醉扶上马的杨妃;目闭唇张,好似死乍还魂的杜丽。面庞勾可十七八,美艳从来 无二三。 越客将这女子上下看罢,大惊说道:“看他容颜衣服,决不是等闲村落人家 的。”叫众养娘好生看视。众养娘将软褥铺衬,抱他睡在床上,解看衣服,尽被 树林荆刺抓破,且喜身体毫无伤痕。一个养娘替他将乱发理清梳通了,挽起一髻, 将一个手帖替他紥了。拿些姜汤灌他,他微微开口,咽下去了。又调些粥汤来灌 他。弄了三四更天气,看看苏醒,神安气集。忽然抬起头来,开目一看,看见面 前的人一个也不认得,哭了一声,依旧眠倒了。这边养娘们问他来历、缘故及遇 虎根由,那女子只不则声,凭他说来说去,竟不肯答应一句。 渐渐天色明了,岸上有人走动,这边船上也着水夫上纤。此时离州城只有三 十里了。听得前面来的人,纷纷讲说道:“张尚书第二位小姐,昨夜在后花园中 游赏,被虎扑了去,至今没寻尸骸处。”有的道:“难道连衣服都吃尽了不成?” 水夫闻得此言,想着夜来的事,有些奇怪,商量道:“船上那话儿莫不正是?” 就着一个下船来,把路上人来的说话,禀知越客。越客一发惊异道:“依此说话, 被虎害的正是这定下的娘子了。这船中救得的,可是不是?”连忙叫一个知事的 养娘来,分忖他道:“你去对方才救醒的小娘子说,问可是张家德容小姐不是。” 养娘依言去问,只见那女子听得叫出小名来,便大哭将起来,道:“你们是何人, 晓得我的名字?”养娘道:“我们正是裴官人家的船,正为来赴小姐佳期,船行 的迟,怕赶日子不迭,所以官人只得上岸行走,谁知却救了小姐上船,也是天缘 分定。”那小姐方才放下了心,便说:“花园遇虎,一路上如腾云驾雾,不知行 了多少路,自拼必死,被虎放下地时,已自魂不附体了。后来不知如何却在船上。” 养娘把救他的始未说了一遍。来复越客道:“正是这个小姐。”越客大喜,写了 一书差一个人飞报到州里尚书家来。 尚书正为女儿骸骨无寻,又且女婿将到,伤痛无奈,忽见裴家苍头有书到, 愈加感切。拆开来看,上写道: 趋赴嘉礼,江行舟涩。从陆倍道,忽遇虎负爱女至。惊逐之顷,虎去而人不 伤。今完善在舟,希示进止!子婿裴越客百拜。 尚书看罢,又惊又喜。走进衙中说了,满门叹异。尚书夫人便道:“从来罕 闻奇事。想是为吉日赶不及了,神明所使。”今小姐既在裴郎船上,还可赶得今 朝成亲。”尚书道:“有理,有理。”就叫牵一匹快马,带了仪从,不上一个时 辰,赶到船上来。翁婿相见,甚喜。见了女儿,又悲又喜,安慰了一番。尚书对 裴越客道:“好教贤婿得知,今日之事,旧年间李知微已断定了,说成亲毕竟要 今日。昨晚老夫见贤婿不能勾就到,道是决赶不上今日这吉期,谁想有此神奇之 事,把小女竟送到尊舟?如今若等尊舟到州城,水路难行,定不能勾。莫若就在 尊舟,结了花烛,成了亲事,明日慢慢回衙,这吉期便不错过了。”裴越客见说, 便想道:“若非岳丈之言,小婿几乎忘了。旧年李知微题下六句。首二句道: ‘三月三日,不迟不疾。’若是小婿在舟行时,只疑迟了,而今虎送将来,正应 着今日。中二句道:‘水浅舟胶,虎来人得。’小婿起初道不祥之言,谁知又应 着这奇事。后来二句:‘惊则大惊,吉则大吉。’果然这一惊不小,谁知反因此 凑着吉期。李知微真半仙了!”张尚书就在船边分派人,唤起傧相,办下酒席, 先在舟中花烛成亲,合卺饮宴。礼毕,张尚书仍旧骑马先回,等他明日舟到,接 取女儿女婿。 是夜,裴越客遂同德容小姐就在舟中共入鸳帏欢聚。少年夫妇,极尽于飞之 乐。明日舟到,一同上岸,拜见丈母诸亲。尚书夫人及姑姨姊妹、合衙人等,看 见了德容小姐,恰似梦中相逢一般。欢喜极了,反有堕下泪来的。人人说道: “只为好日来不及,感得神明之力,遣个猛虎做媒,把百里之程顷刻送到。从来 无此奇事。”这话传出去,个个奇骇,道是新闻。民间各处,立起个“虎媒之祠”。 但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诚祈祷,无有不应。至今黔峡之间,香火不绝。于时有六 句口号: 仙翁知微,判成定数。虎是神差,佳期不挫。如此媒人,东道难做。 卷六酒下酒赵尼媪迷花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卷六酒下酒赵尼媪迷花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诗曰:色中饿鬼是僧家,尼扮由来不较差。 况是能通闺阁内,但教着手便勾叉。 话说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与他往来出入。盖是此辈功夫又闲,心计又巧, 亦且走过干家万户,见识又多,路数又熟,不要说那些不正气的妇女,十个着了 九个儿,就是一些针缝也没有的,他会千方百计弄出机关,智赛良、平,同何、 贾,无事诱出有事来。所以宦户人家有正经的,往往大张告示,不许出入。其间 一种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着佛天为由,庵院为囤,可以引得内眷来烧香,可 以引得子弟来游耍。见男人问讯称呼,礼数毫不异僧家,接对无妨。到内室念佛 看经,体格终须是妇女,交搭更便。从来马泊六、撮合山,十桩事到有九桩是尼 姑做成、尼庵私会的。 只说唐时有个妇人狄氏,家世显宦,其夫也是个大官,称为夫人。夫人生得 明艳绝世,名动京师。京师中公侯戚里人家妇女,争宠相骂的,动不动便道: “你自逞标致,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凌我!”美名一时无比,却又资性贞 淑,言笑不苟,极是一个有正经的妇人。 于时西池春游,都城士女欢集,王侯大家,油车帟幕,络绎不绝。狄夫人免 不得也随俗出游。有个少年风流在京侯选官的,叫做滕生。同在池上,看见了这 个绝色模样,惊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随来随去,目不转睛。狄氏也抬起眼来, 看见滕生风流行动,他一边无心的,却不以为意。争奈滕生看得痴了,恨不得寻 口冷水,连衣服都吞他的肚里去。问着旁边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车马散 了,滕生怏怏归来,整整想了一夜。自是行忘止,食忘飨,却象掉下了一件甚么 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心上。熬煎不过,因到他家前后左右,访问消息,晓得平日 端洁,无路可通。滕生想道:“他平日岂无往来亲厚的女眷?若问得着时,或者 寻出机会来。”仔细探访。 只见一日他门里走出一个尼姑来。滕生尾着去,问路上人,乃是静乐院主慧 澄,惯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好了,好了。”连忙跑到下处,将银 十两封好了,急急赶到静乐院来。问道:“院主在否?”慧澄出来,见是一个少 年官人,请进奉茶。稽首毕,便问道:“尊姓大名?何劳贵步?”滕生通罢姓名, 道:“别无他事,久慕宝房清德,少备香火之资,特来随喜。”袖中取出银两递 过来。慧澄是个老世事的,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口里推托“不 当!”手中已自接了。谢道:“承蒙厚赐,必有所言。”滕生只推没有别话,表 意而已,别了回寓。慧澄想道:“却不奇怪!这等一个美少年,想我老尼什么? 送此厚礼,又无别话。”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见滕生每日必来院中走走,越见越加殷勤,往来渐熟了。慧澄一口便问道: “官人含糊不决,必有什么事故,但有见托,无不尽力。”滕生道:“说也不当, 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关,或者希冀老师父万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 拚个害病而死罢了。”慧澄见说得尴尬,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说来!”滕生 把西池上遇见狄氏,如何标致,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凤缘,万金不惜,说了一遍。 慧澄笑道:“这事却难,此人与我往来,虽是标致异常,却毫无半点暇疵,如何 动得手?”滕生想一想,问道:“师父既与他往来,晓得他平日好些什么?”慧 澄道:“也不见他好甚东西。”滕生又道:“曾托师父做些甚么否?”慧澄道: “数日前托我寻些上好珠子,说了两三遍。只有此一端。”滕生大笑道:“好也! 好也!天生缘分。我有个亲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而今下在他家,随你要多 少是有的。”即出门雇马,乡飞也似去了。 一会,带了两袋大珠来到院中,把与慧澄看道:“珠值二万贯,今看他标致 分上,让他一半,万贯就与他了。”慧澄道:“其夫出使北边,他是个女人,在 家那能凑得许多价钱?”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贯也罢,再不,千贯数百贯也 罢。若肯圆成好事,一个钱没有也罢了。”慧澄也笑道:“好痴话!既有此珠, 我与你仗苏、张之舌,六出奇计,好歹设法来院中走走。此时再看机会,弄得与 你相见一面,你自放出手段来,成不成看你造化,不关我事。”滕生道:“全仗 高手救命则个。”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两囊珠子,竟望狄夫人家来。与夫人见礼毕,夫人便问: “囊中何物?”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所托寻取珠子,今有两囊上好的,送来夫 人看看。”解开囊来,狄氏随手就囊中取起来看,口里啧啧道:“果然好珠!” 看了一看,爱玩不已。问道:“要多少价钱?”慧澄道:“讨价万贯。”狄氏惊 道:“此只讨得一半价钱,极是便宜的。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时凑不出许多来, 怎么处?”慧澄扯狄氏一把道:“夫人,且借一步说话。”狄氏同他到房里来。 慧澄说道:“夫人爱此珠子,不消得钱,此是一个官人要做一件事的。”说话的, 难道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说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场不成?看官,不要性急, 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转。当时狄氏问道:“此官人要做何事?”慧澄道: “是一个少年官人,因仇家诬枉,失了官职,只求一关节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 复任,情愿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辈,多是显要,夫人想一门路指 引他,这珠子便不消钱了。”狄氏道:“这等,你且拿去还他,等我慢慢想丁想, 有了门路再处。”慧澄道:“他事体急了,拿去,他又寻了别人,那里还捞得他 珠子转来?不如且留在夫人这里,对他只说有门路,明日来讨回音罢。”狄氏道: “这个使得。” 慧澄别了,就去对滕生一一说知。滕生道:“今将何处?”慧澄道:“他既 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地,明日定要设法他来看手段!”滕生又把十两银子 与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边狄氏别了慧澄,再把珠子细看,越看越爱。便想道:“我去托弟兄们, 讨此分上不难,这珠眼见得是我的了。”原来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被人窥破, 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寻珠,便无处生端;就是见了珠子,有钱则买, 无钱便罢,一则一,二则二,随你好汉,动他分毫不得。只为欢喜这珠子,又凑 不出钱,便落在别人机彀中,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弄得没出豁起来。 却说狄氏明日正在思量这事,那慧澄也来了,问道:“夫人思量事体可成否?” 狄氏道:“我昨夜为他细想一番,门路却有,管取停当。”慧澄道:“却有一件 难处,动万贯事体,非同小可。只凭我一个贫姑,秤起来,肉也不多几斤的。说 来说去,宾主不相识,便道做得事来,此人如何肯信?”狄氏道:“是到也是, 却待怎么呢?”慧澄道:“依我愚见,夫人只做设斋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无 心撞见,两下觌面照会,这使得么?”狄氏是个良人心性,见说要他当面见生人, 耳根通红起来,摇手道:“这如何使得!”慧澄也变起脸来道:“有甚么难事? 不过等他自说一段缘故,这里应承做得,使他别无疑心。方才的确。若夫人道见 面使不得,这事便做不成,只索罢了,不敢相强。”狄氏又想了一想道:“既是 老师父主见如此,想也无妨。后二日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来做斋,但只叫他 立谈一两句,就打发去,须防耳目不雅。”慧澄道:“本意原只如此,说罢了正 话,留他何干?自不须断当得。”慧澄期约已定,转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 项事一一说了。滕生拜谢道:“仪、秦之辩,不过如此矣!” 巴到那日,慧澄清早起来,端正斋筵。先将滕生藏在一个人迹不到的静室中, 桌上摆设精致酒肴,把门掩上了。慧澄自出来外厢支持,专等狄氏。正是: 安排扑鼻香芳饵,专等鲸鲵来上钩。 狄氏到了这日晡时果然盛妆而来。他恐怕惹人眼目,连童仆都打发了去,只 带一个小丫鬟进院来。见了慧澄,问道:“其人来未?”慧澄道:“未来。”狄 氏道:“最好。且完了斋事。”慧澄替他宣扬意旨,祝赞已毕,叫一个小尼领了 丫鬟别处顽耍。对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转了几条暗弄,至小室前, 搴帘而入。只见一个美貌少年独自在内,满桌都是酒肴,吃了一惊,便欲避去。 慧澄便捣鬼道:“正要与夫人对面一言,官人还不拜见!”滕生卖弄俊俏,连忙 趋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无奈,只得答他。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 备一卮酒谢夫人。夫人鉴其微诚,万勿推辞!”狄氏欲待起身,抬起眼来,原来 是西池上曾面染过的。看他生得少年,万分清秀可喜,心里先自软了。带着半羞 半喜,呐出一句道:“有甚事,但请直说。”慧澄挽着狄氏衣袂道:“夫人坐了 好讲,如何彼此站着?”滕生满斟着一杯酒,笑嘻嘻的唱个肥喏,双手捧将过来 安席。狄氏不好却得,只得受了,一饮而尽。慧澄接着酒壶,也斟下一杯。狄氏 会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来眼去,狄氏把先前矜庄模样都忘怀了。又问道: “官人果要补何官?”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眼道:“师父在此,不好直说。”慧 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来就走,扑地把小门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边,双手抱住道:“小子自 池上见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待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夫人若肯周全,连 身躯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么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双膝跪将下去。狄氏见他 模样标致,言词可怜,千夫人万夫人的哀求,真个又惊又爱。欲要叫喊,料是无 益。欲要推托,怎当他两手紧紧抱住。就跪的势里,一直抱将起来,走到床前, 放倒在床里,便去乱扯小衣。狄氏也一时动情,淫兴难遏,没主意了。虽也左遮 右掩,终久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来。那滕生是少年在行,手段高强,弄得狄氏 遍体酥麻,阴精早泄。原来狄氏虽然有夫,并不曾经着这般境界,欢喜不尽。云 雨既散,挈其手道:“子姓甚名谁?若非今日,几虚做了一世人。自此夜夜当与 子会。”滕生说了姓名,千恩万谢。恰好慧澄开门进来,狄氏羞惭不语。慧澄道: “夫人勿怪!这官人为夫人几死,贫道慈悲为本,设法夫人救他一命,胜造七级 浮图。”狄氏道:“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来便罢。” 慧澄道:“这个当得。”当夜散去。 此后每夜便开小门放滕生进来,并无虚夕。狄氏心里爱得紧,只怕他心上不 喜欢,极意奉承。滕生也尽力支陪,打得火块也似热的。过得数月,其夫归家了, 略略踪迹稀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请他来会。又是年余,其夫觉得有些 风声,防闲严切,不能往来。狄氏思想不过,成病而死。本来好好一个妇人,却 被尼姑诱坏了身体,又送了性命。然此还是狄氏自己水性,后来有些动情,没正 经了,故着了手。而今还有一个正经的妇人,中了尼姑毒计,到底不甘,与夫同 心合计,弄得尼姑死无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闻罕见。正合着:《普门品》云: 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 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话说婺州一个秀才,姓贾,青年饱学,才智过人。有妻巫氏,姿容绝世,素 性贞淑。两口儿如鱼似水,你敬我爱,并无半句言语。那秀才在大人家处馆读书, 长是半年不回来。巫娘子只在家里做生活,与一个侍儿叫做春花过日。那娘子一 手好针线绣作。曾绣一幅观音大士,绣得庄严色相,俨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 叫秀才拿到裱褙店里接着,见者无不赞叹。裱成画轴,取回来挂在一间洁净房里, 朝夕焚香供养。只因一念敬奉观音,那条街上有一个观音庵,庵中有一个赵尼姑, 时常到他家来走走。秀才不在家时,便留他在家做伴两日。赵尼姑也有时请他到 庵里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闲也不肯出门,一年也到不得庵里一两遭。 一日春间,因秀才不在,赵尼姑来看他,闲话了一会,起身送他去。赵尼姑 道:“好天气,大娘便同到外边望望。”也是合当有事,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门首, 探头门外一看,只见一个人谎子打扮的,在街上摆来,被他劈面撞见。巫娘子连 忙躲了进来,掩在门边,赵尼姑却立定着。元来那人认得赵尼姑的,说道:“赵 师父,我那处寻你不到,你却在此。我有话和你商量则个。”尼姑道:“我别了 这家大娘来和你说。”便走进与巫娘子作别了,这边巫娘子关着门,自进来了。 且说那叫赵尼姑这个谎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婺州城里一个极淫荡不 长进的。看见人家有些颜色的妇人,便思勾搭上场,不上手不休。亦且淫滥之性, 不论美恶,都要到手,所以这些尼姑,多有与他往来的。有时做他牵头,有时趁 着绰趣。这赵尼姑有个徒弟,法名本空,年方二十余岁,尽有姿容。那里算得出 家?只当老尼养着一个粉头一般,陪人歇宿,得人钱财,但只是瞒着人做。这个 卜良就是赵尼姑一个主顾。当日赵尼姑别了巫娘子赶上了他,问道:“卜官人, 有甚说话?”卜良道:“你方才这家,可正是贾秀才家?”赵尼姑道:“正是。” 卜良道:“久闻他家娘子生得标致,适才同你出来掩在门里的,想正是他了。” 赵尼姑道:“亏你聪明,他家也再无第二个。不要说他家,就是这条街上,也没 再有似他标致的。”卜良道:“果然标致,名不虚传!几时再得见见,看个仔细 便好。”赵尼姑道:“这有何难!二月十九日观音菩萨生辰,街上迎会,看的人, 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对门楼上,赁间房子住下了。他独自在家里,等我去约他 出来,门首看会,必定站立得久。那时任凭你窗眼子张着,可不看一个饱?”卜 良道:“妙,妙!” 到了这日,卜良依计到对门楼上住下,一眼望着贾家门里。只见赵尼姑果然 走进去,约了出来。那巫娘子一来无心,二来是自己门首,只怕街上有人瞧见, 怎提防对门楼上暗地里张他?卜良从头至尾,看见仔仔细细。直待进去了,方才 走下楼来。恰好赵尼姑也在贾家出来了,两个遇着。赵尼姑笑道:“看得仔细么?” 卜良道:“看到看得仔细了,空想无用,越看越动火,怎生到得手便好?”赵尼 姑道:“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他是个秀才娘子,等闲也不出来。你又非亲不 族,一面不相干,打从那里交关起?只好看看罢了,”一头说,一头走到了庵里。 卜良进了庵,便把赵尼姑跪一跪道:“你在他家走动,是必在你身上想一个 计策,勾他则个。”赵尼姑摇头道:“难,难,难!”卜良道:“但得尝尝滋昧, 死也甘心。”赵尼姑道:“这娘子不比别人,说话也难轻说的。若要引动他春心 与你往来,一万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尝尝滋昧,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紧,却 是性急不得。”卜良道:“难道强奸他不成?”赵尼姑道:“强是不强,不由得 他不肯。”卜良道:“妙计安在?我当筑坛拜将。”赵尼姑道:“从古道‘慢橹 摇船捉醉鱼’,除非弄醉了他,凭你施为。你道好么?”卜良道:“好到好,如 何使计弄他?”赵尼姑道:“这娘子点酒不闻的,他执性不吃,也难十分强他。 若是苦苦相劝,他疑心起来,或是嗔怒起来,毕竟不吃,就没奈他何。纵然灌得 他一杯两盏,易得醉,易得醒,也脱哄他不得。”卜良道:“而今却是怎么?” 赵尼姑道:“有个法儿算计他,你不要管。”卜良毕竟要说明,赵尼姑便附耳低 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道好否?”卜良跌脚大笑道:“妙计,妙计!从 古至今,无有此法。”赵尼姑道:“只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来认真起 来,必是怪我,不与我往来了,却是如何?”卜良道:“只怕不到得手,既到了 手,他还要认甚么真?翻得转面孔?凭着一味甜言媚语哄他,从此做了长相交也 不见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谢罢了。敢怕替我滚热了,我还要替你讨分 上哩。”赵尼姑道:“看你嘴脸!”两人取笑了一回,各自散了。 自此,卜良日日来庵中问信,赵尼姑日日算计要弄这巫娘子。隔了几日,赵 尼姑办了两盒茶食来贾家探望巫娘子,巫娘子留她吃饭。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 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百喜信生小 官人了。”巫娘子道:“便是呢!”赵尼姑道:“何不发个诚心,祈求一祈求?” 巫娘子道:“奴在自己绣的观音菩萨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祷祝,不见应验。” 赵尼姑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 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那《白衣经》有许多灵验, 小庵请的那卷,多载在后边,可惜不曾带来与大娘看。不要说别处,只是我婺州 城里城外,但是印施的,念诵的,无有不生子,真是千唤千应,万唤万应的。” 巫娘子道:“既是这般有灵,奴家有烦师父替我请一卷到家来念。”赵尼姑道: “大娘不曾晓得念,这不是就好念得起的。须请大娘到庵中,在白衣大士菩萨面 前亲口许下卷数。等贫姑通了诚,先起个卷头,替你念起几卷,以后到大娘家, 把念法传熟了,然后大娘逐日自念便是。”巫娘子道:“这个却好。待我先吃两 日素,到庵中许愿起经罢。”赵尼姑道:“先吃两日素,足见大娘虔心。起经以 后,但是早晨未念之先,吃些早素,念过了吃荤也不妨的。”巫娘子道:“元来 如此,这却容易。”巫娘子与他约定日期到庵中,先把五钱银子与他做经衬斋供 之费。赵尼姑自去,早把这个消息通与卜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两日素,到第三日起个五更,打扮了,领了丫鬟春花,趁 早上人稀,步过观音庵来。看官听着,但是尼庵、僧院,好人家儿女不该轻易去 的。说话的,若是同年生、并时长,在旁边听得,拦门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 节,就是赵尼姑也保命全躯。只因此一去,有分教:旧室娇姿,污流玉树;空门 孽质,血染丹枫。这是后话,且听接上前因。 那赵尼姑接着巫娘子,千欢万喜,请了进来坐着。奉茶过了,引他参拜了白 衣观音菩萨。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祷祝,赵尼姑替他通诚,说道:“贾门信女巫氏, 情愿持诵《白衣观音》经卷,专保早生贵子,吉样如意者!”通诚已毕,赵尼姑 敲动鱼,就念起来。先念了《净口业真言》,次念《安土地真言》。启请过,先 拜佛名号多时。然后念经,一气念了二十来遍。说这赵尼姑奸狡,晓得巫娘子来 得早,况且前日有了斋供,家里定是不吃早饭的。特地故意忘怀,也不拿东西出 来,也不问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这一早饿对付他。那巫娘子是 个娇怯怯的,空心早起。随他拜了佛多时,又觉劳倦,又觉饥饿,不好说得。只 叫丫鬟春花,与他附耳低言道:“你看厨下有些热汤水,斟一碗来!”赵尼姑看 见,故意问道:“只管念经完正事,竟忘了大娘曾吃饭未?”巫娘子道:“来得 早了,实是未曾。”赵尼姑道:“你看我老昏么!不曾办得早饭。办不及了,怎 么处?把昼斋早些罢。”巫娘子道:“不瞒师父说,肚里实是饥了。随分甚么点 心,先吃些也好。”赵尼姑故意谦逊了一番,走到房里一会,又走到灶下一会, 然后叫徒弟本空托出一盘东西、一壶茶来。巫娘子已此饿得肚转肠鸣了。摆上一 台好些时新果品,多救不得饿,只有热腾腾的一大盘好糕。巫娘子取一块来吃, 又软又甜,况是饥饿头上,不觉一连吃了几块。小师父把热茶冲上,吃了两口, 又吃了几块糕,再冲茶来吃。吃不到两三口,只见巫氏脸儿通红,天旋地转,打 个呵欠,一堆软倒在椅子里面。赵尼姑假意吃惊道:“怎的来!想是起得早了, 头晕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来罢。”就同小师父本空连椅连人杠到床边,抱到床 上放倒了头,眠好了。 你道这糕为何这等利害?元来赵尼姑晓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对付下这个糕。 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把酒浆和匀,烘得极干,再研细了,又下酒浆。如此两三 度,搅入一两样不按君臣的药未,蒸起成糕。一见了热水,药力酒力俱发作起来, 就是做酒的酵头一般。别人且当不起,巫娘子是吃醩也醉的人,况且又是清早 空心,乘饿头上,又吃得多了,热茶下去,发作上来,如何当得?正是:由你奸 似鬼,吃了老娘洗脚水。 赵尼姑用此计较,把巫娘子放翻了。那春花丫头见家主婆睡着,偷得浮生半 日闲,小师父引着他自去吃东西顽耍去了,那里还来照管?赵尼姑忙在暗处叫出 卜良来道:“雌儿睡在床上了,凭你受用去!不知怎么样谢我?”那卜良关上房 门,揭开帐来一看,只见酒气喷人。巫娘两脸红得可爱,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 越看越标致了。卜良淫兴如火,先去亲个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轻轻去了裤 儿,露出雪白的下体来。卜良腾地爬上身去,急将两腿挨开,把阳物插入牝中, 乱抽起来。自夸道:“惭愧,也有这一日也!”巫娘子软得身体动弹不得,朦胧 昏梦中,虽是略略有些知觉,还错认做家里夫妻做事一般,不知一个皂白,凭他 轻薄颠狂了一会。到得兴头上,巫娘醉梦里也哼哼卿卿。卜良乐极,紧紧抱住, 叫声“心肝肉,我死也!”一泄如注,行事已毕,巫娘子兀自昏眠未醒,卜良就 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头偎着脸。 睡下多时,巫娘子药力已散,有些醒来。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一同睡着,吃了 一惊,惊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坐起来,那时把害的酒意都惊散了。 大叱道:“你是何人?敢污良人!”卜良也自有些慌张,连忙跪下讨饶道:“望 娘子慈悲,恕小子无礼则个。”巫娘子见裤儿脱下,晓得着了道儿,口不答应, 提起裤儿穿了,一头喊叫春花,一头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见,不敢随来, 元在房里躲着。巫娘子开了门,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为起得早了,在小师父 房里打盹,听得家主婆叫响,呵欠连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骂道:“好奴才!我 在房里睡了,你怎不相伴我?”巫娘子没处出气,狠狠要打,赵尼姑走来相劝。 巫娘子见了赵尼姑,一发恼恨,将春花打了两掌,道:“快收拾回去!”春花道: “还要念经。”巫娘子道:“多嘴奴才!谁要你管!”气得面皮紫涨,也不理赵 尼姑,也不说破,一径出庵,一口气同春花走到家里。开门进去,随手关了门, 闷闷坐着。 定性了一回,问春花道:“我记得饿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着?”春花道: “大娘吃了糕,呷了两口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赵师父与小师父同扶上床去的。” 巫娘子道:“你却在何处?”春花道:“大娘睡了,我肚里也饿,先吃了大娘剩 的糕,后到小师父房里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个盹,听得大娘叫,就来了。” 巫娘子道:“你看见有甚么人走进房来?”春花道:“不见甚么人,无非只是师 父们。”巫娘子默默无言,自想睡梦中光景,有些恍惚记得,又将手模模自己阴 处,见是粘粘涎涎的。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谁想这妖尼如此奸!把我洁净 身体与这个甚么天杀的点污了,如何做得人?”噙着泪眼,暗暗恼恨,欲要自尽, 还想要见官人一面,割舍不下。只去对着自绣的菩萨哭告道:“弟子有恨在心, 望菩萨灵感报应则个。”祷罢,哽哽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场,没情没绪睡了, 春花正自不知一个头脑。 且不说这边巫娘子烦恼。那边赵尼姑见巫娘子带着怒色,不别而行,晓得卜 良着了手。走进房来,见卜良还眠在床上,把指头咬在口里,呆呆地想着光景。 赵尼姑见此行径,惹起老骚,连忙骑在卜良身上道:“还不谢谢媒人!”连踳 是踳蹾将起来,伸手去摸他阳物。怎奈卜良方才泄得过,不能再举。老尼急 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却便宜了你,倒急煞了我!”卜良道:“感恩不尽, 夜间尽情陪你罢,况且还要替你商量个后计。”赵尼姑道:“你说只要尝滋昧, 又有甚么后计?”卜良道:“既得陇,复望蜀,人之常情。既尝着滋味,如何还 好罢得?方才是勉强的,毕竟得他欢欢喜喜,自情自愿往来,方为有趣。”赵尼 姑道:“你好不知足!方才强做了他,他一天怒气,别也不别去了。不知他心下 如何,怎好又想后会?直等再看个机会,他与我原不断往来,就有商量了。”卜 良道:“也是,也是。全仗神机妙算。”是夜卜良感激老尼,要奉承他欢喜,躲 在庵中,与他纵其淫乐,不在话下。 却说贾秀才在书馆中,是夜得其一梦。梦见身在家馆中,一个白衣妇人走人 门来,正要上前问他,见他竟进房里。秀才大踏步赶来,却走在壁间挂的绣观音 轴上去了,秀才抬头看时,上面有几行字。仔细看了,从头念去,上写道: 口里来的口里去,报仇雪耻在徒弟。 念罢,掇转身来,见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惊觉。自想道: “此梦难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观音显灵相示?” 次日就别了主人家,离了馆门,一路上来,详解梦语不出,心下忧疑。到得 家中叫门,春花出来开了。贾秀才便问:“娘子何在?”春花道:“大娘不起来, 还眠在床上。”秀才道:“这早晚如何不起来?”春花道:“大娘有些不快活, 口口叫着官人啼哭哩!” 秀才见说,慌忙走进房来。只见巫娘子望见官人来了,一毂辘跳将起来。秀 才看时,但见蓬头垢面,两眼通红。走起来,一头哭,一头扑地拜在地上。秀才 吃了一惊道:“如何作此模样?”一手扶起来。巫娘子道:“官人与奴做主则个。” 秀才道:“是谁人欺负你?”巫娘子打发丫头灶下烧茶做饭去了,便哭诉道: “奴与官人匹配以来,并无半句口面,半点差池。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 等你来,说个明白,替奴做主,死也暝目。”秀才道:“有何事故,说这等不祥 的话?”巫娘子便把赵尼姑如何骗他到庵念经,如何哄他吃糕软醉,如何叫人乘 醉奸他说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听罢,毛发倒竖起来,喊道:“有这等异事!”便问道:“你晓得那个 是何人?”娘子道:“我那晓得?”秀才把床头剑拔出来,在桌上一击道:“不 杀尽此辈,何以为人!但只是既不晓得其人,若不精细,必有漏脱。还要想出计 较来。”娘子道:“奴告诉官人已过。奴事已毕,借官人手中剑来,即此就死, 更无别话。”秀才道:“不要短见,此非娘子自肯失身。这里所遭不幸,娘子立 志自明。今若轻身一死,有许多不便。”娘子道:“有甚不便,也顾不得了。” 秀才道:“你死了,你娘家与外人都要问缘故。若说了出来,你落得死了,丑名 难免,抑且我前程罢了。若不说出来,你家里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 不直,冤仇何时而报?”娘子道:“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贼多死得在我 眼里,还可忍耻偷生。”秀才想了一会道:“你当时被骗之后见了赵尼,如何说 了?”娘子道:“奴着了气,一径回来了,不与他开口。”秀才道:“既然如此, 此仇不可明报。若明报了,须动官司口舌,毕竟难掩真情。众口喧传,把清名点 污。我今心思一计,要报得无些痕迹,一个也走不脱方妙。”低头一想,忽然道: “有了,有了。此计正合着观世音梦中之言。妙!妙!”娘子道:“计将安出?” 秀才道:“娘子,你要明你心事,报你冤仇,须一一从我。若不肯依我,仇也报 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娘子道:“官人主见,奴怎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停当 便好。”秀才道:“赵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说破,不曾相争,他只道你一时含羞 来了,妇人水性,未必不动心。你今反要去赚得赵尼姑来,便有妙计。”附耳低 言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此乃万全胜算。”巫娘子道:“计较虽好,只是羞 人。今要报仇,说不得了。”夫妻计议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后门静处。巫娘子便叫春花到庵中去请赵尼姑来说话。赵尼 姑见了春花,又见说请他,便暗道:“这雌儿想是尝着甜头,熬不过,转了风也。” 摇摇摆摆,同春花飞也似来了。赵尼姑见了巫娘子,便道:“日前得罪了大娘, 又且简慢了,休要见怪!”巫娘子叫春花走开了,捏着赵尼姑的手轻问道:“前 日那个是甚么人?”赵尼姑见有些意思,就低低道:“是此间极风流底卜大郎, 叫做卜良,有情有趣,少年女娘见了,无有不喜欢他的。他慕大娘标致得紧,日 夜来拜求我。我怜他一点诚心,难打发他,又见大娘孤单在家,未免清冷。少年 时节便相处着个把,也不虚度了青春。故此做成这事。那家猫儿不吃荤?多在我 老人家肚里。大娘不要认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个人菩萨也似敬你,宝贝也 似待你,有何不可?”巫娘子道:“只是该与我熟商量,不该做作我。而今事已 如此,不必说了。”赵尼姑道:“你又不曾认得他,若明说,你怎么肯?今已是 一番过了,落得图个长往来好。”巫娘子道:“枉出丑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 模样如何?情性如何?既然爱我,你叫他到我家再会会看。果然人物好,便许他 暗地往来也使得。”赵尼姑暗道中了机谋,不胜之喜,并无一些疑心。便道: “大娘果然如此,老身今夜就叫他来便了。这个人物尽着看,是好的。”巫娘子 道:“点上灯时,我就自在门内等他,咳嗽为号,领他进房。” 赵尼姑千欢万喜,回到庵中,把这消息通与卜良。那卜良听得头颠尾颠,恨 不得金乌早坠,玉兔飞升。到得傍晚,已自在贾家门首探头探脑,恨不得就将那 话儿拿下来,望门内撩了进去。看看天晚,只见扑的把门关上了。卜良疑是尼姑 捣鬼,却放心未下。正在踌躇,那门里咳嗽一声,卜良外边也接应咳嗽一声,轻 轻的一扇门开了。卜良咳嗽一声,里头也咳嗽一声,卜良将身闪入门内。门内数 步,就是天并。星月光来,朦胧看见巫娘子身躯。卜良上前当面一把抱住道: “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怀着一天愤气,故意不行推拒,也将两手紧紧彄着, 只当是拘住他。卜良急将口来亲着,将舌头伸过巫娘子口中乱搅巫娘子两手越抠 得紧了,咂吮他舌头不住。卜良兴高了,舌头越伸过来。巫娘子性起,趷踔一 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极,放手急挣,已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一段舌头来。卜良 慌了,望外急走。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关了门。走到后门寻着了秀才道:“仇人舌头咬在 此了。”秀才大喜。取了舌头,把汗巾包了。带了剑,趁着星月微明,竟到观音 庵来。那赵尼姑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贾家,已自关门睡了。只见有人敲门, 那小尼是年纪小的,倒头便睡,任人擂破了门,也不会醒。老尼心上有事,想着 卜良与巫娘子,欲心正炽,那里就睡得去?听得敲门,心疑卜良了事回来,忙呼 小尼,不见答应,便自家爬起来开门。才开得门,被贾秀才拦头一刀,劈将下来。 老尼望后便倒,鲜血直冒,呜呼哀哉了。贾秀才将门关了,提了剑,走将进来寻 人。心里还想道:“倘得那卜良也在庵里,一同结果他。”见佛前长明灯有火点 着,四下里一照,不见一个外人。只见小尼睡在房里,也是一刀,气便绝了。连 忙把灯掭亮,却就灯下解开手巾,取出那舌头来,将刀撬开小尼口,将舌放在里 面。打灭了灯火,拽上了门,竟自归家。对妻子道:“师徒皆杀,仇已报矣。” 巫娘子道:“这贼只损得舌头,不曾杀得。”秀才道:“不妨,不妨!自有人杀 他。而今已后,只做不知,再不消提起了。” 却说那观音庵左右邻,看见日高三丈,庵中尚自关门,不见人动静,疑心起 来。走去推门,门却不拴,一推就开了。见门内杀死老尼,吃了一惊。又寻进去, 见房内又杀死小尼。一个是劈开头的,一个是砍断喉咙的。慌忙叫了地方访长、 保正人等,多来相视看验,好报官府。地方齐来检看时,只见小尼牙关紧闭,噙 着一件物事,取出来,却是人的舌头。地方人道:“不消说是奸情事了。只不知 凶身是何人,且报了县间再处。”于是写下报单,正值知县升堂,当堂递了。知 县说:“这要挨查凶身不难,但看城内城外有断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乡 各图,五家十家保甲,一挨查就见明白。”出令不多时,果然地方送出一个人来。 原来卜良被咬断舌头,情知中计,心慌意乱,一时狂走,不知一个东西南北, 迷了去向。恐怕人追着,拣条僻巷躲去。住在人家门檐下,蹲了一夜。天亮了, 认路归家。也是天理合该败,只在这条巷内东认西认,走来走去,急切里认不得 大路,又不好开口问得人。街上人看见这个人踪迹可疑,已自瞧科了几分。须臾 之间,喧传尼庵事体,县官告示,便有个把好事的人盘问他起来。口里含糊,满 牙关多是血迹。地方人一时哄动,走上了一堆人,围住他道:“杀人的不是他是 谁?”不由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县里来。县前有好些人认得他的,道: “这个人原是个不学好的人,眼见得做出事来。” 县官升堂,众人把卜良带到。县官问他,只是口里呜哩呜喇,一字也听不出。 县官叫掌嘴数下,要他伸出舌头来看,已自没有尖头了,血迹尚新。县官问地方 人道:“这狗才姓甚名谁?”众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为奸盗诈伪 事,是长是短,一一告诉出来。县官道:“不消说了,这狗才必是谋奸小尼。老 尼开门时,先劈倒了。然后去强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断舌尖。这狗才一时怒起, 就杀了小尼。有甚么得讲?”卜良听得,指手划脚,要辨时那里有半个字囫囵? 县官大怒道:“如此奸人,累甚么纸笔?况且口不成语,凶器未获,难以成招。 选大样板子一顿打死罢!”喝教:“打一百!”那卜良是个游花插趣的人,那里 熬得刑惯?打至五十以上,已自绝了气了。县官着落地方,责令尸亲领尸。尼姑 尸首,叫地方盛贮烧埋。立宗文卷,上批云: 卜良,吾舌安在?知为破舌之缘;尼姑,好颈谁当?遂作刎颈之契。毙之足 矣,情何疑焉?立案存照。 县官发落公事了讫,不在话下。 那贾秀才与巫娘子见街上人纷纷传说此事,夫妻两个暗暗称快。那前日被骗 及今日下手之事,到底并无一个人晓得。此是贾秀才识见高强,也是观世音见他 虔诚,显此灵通,指破机关。既得报了仇恨,亦且全了声名。那巫娘子见贾秀才 干事决断,贾秀才见巫娘子立志坚贞,越相敬重。后人评论此事,虽则报仇雪耻, 不露风声,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身躯,毕竟被污;外人虽然不知,自 心到底难过。只为轻与尼姑往来,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为鉴。诗云: 好花零落损芳香,只为当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须听取,妇人不可出闺房。 卷七唐明皇好道集奇人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卷七唐明皇好道集奇人武惠妃崇禅斗异法 诗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这一首诗,乃是唐朝玄宗皇帝时节一个道人李遐周所题。那李遐周是一个有 道术的,开元年间,玄宗召入禁中,后来出住玄都观内。天宝末年,安禄山豪横, 远近忧之:玄宗不悟,宠信反深。一日,遐周隐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见所居壁 上,题诗如此如此。时人莫晓其意,直至禄山反叛,玄宗幸蜀,六军变乱,贵妃 缢死,乃有应验。后人方解云:“燕市人皆去”者,说禄山尽起燕蓟之人为兵也。 “函关马不归”者,大将哥舒潼关大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山 下鬼”是“嵬”字,蜀中有“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 马嵬驿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盖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转世, 所以一心好道,一时有道术的,如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诸仙众异人皆来聚会。 往来禁内,各显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区区算术小数,不在话下。 且说张果,是帝尧时一个侍中。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累日不食,不知多少年 岁。直到唐玄宗朝,隐于恒州中条山中。出入常乘一个白驴,日行数万里。到了 所在,住了脚,便把这驴似纸一般折叠起来,其厚也只比张纸,放在巾箱里面。 若要骑时,把水一噀,即便成驴。至今人说八仙有张果老骑驴,正谓此也。 开元二十三年,玄宗闻其名,差一个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驰驿到恒州来迎。 那裴晤到得中条山中,看见张果齿落发白,一个搊搜老叟,有些嫌他,末免气质 傲慢。张果早已知道,与裴晤行礼方毕,忽然一交跌去,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 气,已自命绝了。裴晤看了忙道:“不争你死了,我这圣旨却如何回话?”又转 想道:“闻道神仙专要试人,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见得,我有道理。”便焚起一炉 香来,对着死尸跪了,致心念诵,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扬一遍。只见张果渐 渐醒转来,那裴晤被他这一惊,晓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驰驿,把上项事 奏过天子。玄宗愈加奇异,道裴晤不了事,另命中书舍人徐峤赍了玺书,安车奉 迎。那徐峤小心谨慎,张果便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行李,乘轿入宫。见玄 宗。玄宗见是个老者,便问道:“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齿发哀朽如此?”张果道: “衰朽之年,学道未得,故见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见问,莫若把齿发尽 去了还好。”说罢,就御前把须发一顿挦拔干净。又捏了拳头,把口里乱敲,将 几个半残不完的零星牙齿,逐个敲落,满口血出。玄宗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 且出去歇息一会。”张果出来了,玄宗想道:“这老儿古怪。”即时传命召来。 只见张果摇摇摆摆走将来,面貌虽是先前的,却是一头纯黑头发,须髯如漆,雪 白一口好牙齿,比少年的还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内殿赐酒。饮过数杯,张果 辞道:“老臣量浅,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可吃得一斗。”玄宗命召来。张果 口中不知说些甚的,只见一个小道士在殿檐上飞下来,约有十五六年纪,且是生 得标致。上前叩头,礼毕,走到张果面前打个稽首,言词清爽,礼貌周备。玄宗 命坐。张果道:“不可,不可。弟子当侍立。”小道士遵师言,鞠躬旁站。玄宗 愈看愈喜,便叫斟酒赐他,杯杯满,盏盏干,饮勾一斗,弟子并不推辞。张果便 起身替他辞道:“不可更赐,他加不得了。若过了度,必有失处,惹得龙颜一笑。” 玄宗道:“便大醉何妨?恕卿无罪。”立起身来,手持一玉觥,满斟了,将到口 边逼他。刚下口,只见酒从头顶涌出,把一个小道士冠儿涌得歪在头上,跌了下 来。道士去拾时,脚步踉跄,连身子也跌倒了,玄宗及在旁嫔御,一齐笑将起来。 仔细一看,不见了小道士,止有一个金榼在地,满盛着酒。细验这榼,却是集贤 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阳打猎,就请张果同去一看。合围既罢,前驱擒得大角鹿一只, 将付庖厨烹宰。张果见了道:“不可杀!不可杀!此是仙鹿,已满千岁。昔时汉 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游猎,臣曾侍从,生获此鹿。后来不忍杀,舍放了。”玄 宗笑道:“鹿甚多矣,焉知即此鹿?且时迁代变,前鹿岂能保猎人不擒过,留到 今日?”张果道:“武帝舍鹿之时,将铜牌一片,紥在左角下为记,试看有此否?” 玄宗命人验看,在左角下果得铜牌,有二寸长短,两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 出了。玄宗才信。就问道:“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张果道: “元狩五年,岁在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到今甲戌岁,八百五十二年矣。”玄 宗命宣太史官相推长历,果然不差。于是晓得张果是千来岁的人,群臣无不钦服。 一日,秘书监王回质、太常少卿萧华两人同往集贤院拜访,张果迎着坐下, 忽然笑对二人道:“人生娶妇,娶了个公主,好不怕人!”两人见他说得没头脑, 两两相看,不解其意。正说之间,只见外边传呼:“有诏书到!”张果命人忙排 香案等着。原来玄宗有个女儿,叫做玉真公主,从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盖婚 姻之事,民间谓之“嫁”,皇家谓之“降”;民间谓之“娶”,皇家谓之“尚”。 玄宗见张果是个真仙出世,又见女儿好道,意思要把女儿下降张果,等张果尚了 公主,结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儿学他道术,可以双修成仙。计议已定,颁下诏 书。中使赍了到集贤院张果处,开读已毕,张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谢恩。中使 看见王、萧二公在旁,因与他说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两个撺掇。二公方悟 起初所说,便道:“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说过了的。”中使与二公大家相劝一番, 张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复圣 玄宗见张果不允亲事,心下不悦。便与高力士商量道:“我闻堇汁最毒,饮 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这老头儿试一试。”时值天大雪,寒 冷异常。玄宗召张果进宫,把堇汁下在酒里,叫宫人满斟暖酒,与仙翁敌寒。张 果举觞便饮,立尽三卮,醺然有醉色。四顾左右,咂咂舌道:“此酒不是佳味!” 打个呵欠,倒头睡下。玄宗只是瞧着不作声。过了一会,醒起来道:“古怪古怪!” 袖中取出小镜子一照,只见一口牙齿都焦黑了。看见御案上有铁如意,命左右取 来,将黑齿逐一击下,随收在衣带内了。取出药一包来,将少许擦在口中齿穴上, 又倒头睡了。这一觉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稳,有一个多时辰才爬起来,满口牙 齿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坚且白。玄宗越加敬异,赐号通玄先生,却是疑心他来历。 其时有个归夜光,善能视鬼。玄宗召他来,把张果一看,夜光并不见甚么动 静。又有一个邢和璞,善算。有人问他,他把算子一动,便晓得这人姓名,穷通 寿夭,万不失一。玄宗一向奇他,便教道:“把张果来算算。”和璞拿了算子, 拨上拨下,拨个不耐烦,竭尽心力,耳根通红,不要说算他别的,只是个寿数也 算他不出。其时又有一个道士叶法善,也多奇术。玄宗便把张果来私问他。法善 道:“张果出处,只有臣晓得,却说不得。”玄宗道:“何故?”法善道:“臣 说了必死,故不敢说。”玄宗定要他说。法善道:“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 方得活。”玄宗许诺。法善才说道:“此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蝙蝠精。”刚说得 罢,七窍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见四肢不举。玄宗急到张果面前,免冠跣足, 自称有罪。张果看见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说道:“此儿多口过,不 谪治他,怕败坏了天地间事。”玄宗哀请道:“此朕之意,非法善之罪,望仙翁 饶恕则个。”张果方才回心转意,叫取水来,把法善一喷,法善即时复活。 而今且说这叶法善,表字道元,先居处州松阳县,四代修道。法善弱冠时, 曾游括苍、白马山,石室内遇三神人,锦衣宝冠,授以太上密旨。自是诛荡精怪, 扫馘凶妖,所在救人。入京师时,武三思擅权,法善时常察听妖祥,保护中宗、 相王及玄宗,大为三思所忌,流窜南海。 玄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动静,法善 必预先奏闻。一日吐番遣使进宝,函封甚固。奏称:“内有机密,请陛下自开, 勿使他人知之。”廷臣不知来意真伪,是何缘故,面面相觑,不敢开言。惟有法 善密奏道:“此是凶函,宜令番使自开。”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领旨,不知好歹, 扯起函盖,函中驽发,番使中箭而死。乃是番家见识,要害中华天子,设此暗机 于函中,连番使也不知道,却被法善参透,不中暗算,反叫番使自着了道儿。 开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阳宫观灯。尚方匠人毛顺心,巧用心机, 施逞技艺,结构彩楼三十余间,楼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玉镶嵌。楼下坐着, 望去楼上,满楼都是些龙凤螭豹百般鸟兽之灯。一点了火,那龙凤螭豹百般鸟兽, 盘旋的盘旋,跳脚的跳脚,飞舞的飞舞,千巧万怪,似是神工,不象人力。玄宗 看毕大悦,传旨:“速召叶尊师来同赏。”去了一会,才召得个叶法善楼下朝见。 玄宗称夸道:“好灯!”法善道:“灯盛无比。依臣看将起来,西凉府今夜之灯 也差不多如此。”玄宗道:“尊师几时曾见过来?”法善道:“适才在彼,因蒙 急召,所以来了。”玄宗怪他说得诧异,故意问道:“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灯,去 得否?”法善道:“不难。”就叫玄宗闭了双目,叮嘱道:“不可妄开。开时有 失。”玄宗依从。法善喝声道:“疾!”玄宗足下,云冉冉而起,已同法善在霄 汉之中。须臾之间,足已及地。法善道:“而今可以开眼看了。”玄宗闪开龙目, 只见灯影连亘数十里,车马骄阗,士女纷杂,果然与京师无异。玄宗拍掌称盛, 猛想道:“如此良宵,恨无酒吃。”法善道:“陛下随身带有何物?”玄宗道: “止有镂铁如意在手。”法善便持往酒家,当了一壶酒、几个碟来,与玄宗对吃 完了,还了酒家家火。玄宗道:“回去罢。”法善复令闭目,腾空而起。少顷, 已在楼下御前。去时歌曲尚未终篇,已行千里有余。玄宗疑是道家幻术障眼法儿, 未必真到得西凉。猛可思量道:“却才把如意当酒,这是实事可验。”明日差个 中使,托名他事到凉州密访镂铁如意,果然在酒家。说道:“正月十五夜有个道 人,拿了当酒吃了。”始信看灯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银,万里一碧。玄宗在宫中赏月,笙歌进酒。凭 着白玉栏杆,仰面看着,浩然长想。有词为证: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蛇龙 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遍地,欲跨彩云飞起。(调寄《酹江月》) 玄宗不觉襟怀旷荡,便道:“此月普照万方,如此光灿,其中必有非常好处。 见说嫦娥窃药,奔在月宫,既有宫殿,定可游观。只是如何得上去?”急传旨宣 召叶尊师,法善应召而至。玄宗问道:“尊师道术可使朕到月宫一游否?”法善 道:“这有何难?就请御驾启行。”说罢,将手中板笏一掷,现出一条雪链也似 的银桥来,那头直接着月内。法善就扶着玄宗,踱上桥去,且是平稳好走,随走 过处,桥便随灭。走得不上一里多路,到了一个所在,露下沾衣,寒气逼人,面 前有座玲珑四柱牌楼。抬头看时,上面有个大匾额,乃是六个大金字。玄宗认着 是“广寒清虚之府”六字。便同法善从大门走进来。看时,庭前是一株大桂树, 扶疏遮荫,不知覆着多少里数。桂树之下,有无数白衣仙女,乘着白鸾在那里舞。 这边庭阶上,又有一伙仙女,也如此打扮,各执乐器一件在那里奏乐,与舞的仙 女相应。看见玄宗与法善走进来,也不惊异,也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 玄宗呆呆看着,法善指道:“这些仙女,名为‘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做 ‘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名曰《紫云曲》。”玄宗素晓音律,将两手按节,把 乐声一一默记了。后来到宫中,传与杨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乐府, 为唐家希有之音,这是后话。 玄宗听罢仙曲,怕冷欲还。法善驾起两片彩云,稳如平地,不劳举步,已到 人间。路过潞州城上,细听樵楼更鼓,已打三点。那月色一发明朗如昼,照得潞 州城中纤毫皆见。但只夜深入静,四顾悄然。法善道:“臣侍陛下夜临于此,此 间人如何知道?适来陛下习听仙乐,何不于此试演一曲?”玄宗道:“甚妙,甚 妙。只方才不带得所用玉笛来。”法善道:“玉笛何在?”玄宗道:“在寝殿中。” 法善道:“这个不难。”将手指了一指,玉笛自云中坠下。玄宗大喜,接过手来, 想着月中拍数,照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摸出数个金钱,洒将下去了,乘月回宫。 至今传说唐明皇游月宫,正此故事。 那潞州城中,有睡不着的,听得笛声嘹亮,似觉非凡。有爬起来听的,却在 半空中吹响,没做理会。次日,又有街上抬得金钱的,报知府里。府里官员道是 非常祥瑞,上表奏闻。十来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八月望夜,有天乐临 城,兼获金钱,此乃国家瑞兆,万千之喜。”玄宗心下明白,不觉大笑。自此敬 重法善,与张果一般,时常留他两人在宫中,或下棋,或斗小法,赌胜负为戏。 一日,二人在宫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表文一道,奏称:“本州有仙童 罗公远,广有道术。”盖因刺史迎春之日,有个白衣人身长丈余,形容怪异,杂 在人丛之中观看,见者多骇走。旁有小童喝他道:“业畜!何乃擅离本处,惊动 官司?还不速去!”其人并不敢则声,提起一把衣服,如飞走了。府吏看见小童 作怪,一把擒住。来到公燕之所,具白刺史。刺史问他姓名,小童答应“姓罗, 名公远。适见守江龙上岸看春,某喝令回去。”刺史不信道:“怎见得是龙?须 得吾见真形方可信。”小童道:“请待后日。”至期,于水边作一小坑,深才一 尺,去江岸丈余,引江水入来。刺史与郡人毕集,见有一白鱼,长五六寸,随流 至坑中,跳跃两遍,渐渐大了。有一道青烟如线,在坑中起,一霎时,黑云满空, 天色昏暗。小童道:“快都请上了津亭。”正走间,电光闪烁,大雨如泻。须臾 少定,见一大白龙起于江心,头与云连,有顿饭时方灭。刺史看得真实,随即具 表奏闻,就叫罗公远随表来朝见帝。 玄宗把此段话与张、叶二人说了,就叫公远与二人相见。二人见了大笑道: “村童晓得些甚么?”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着拳头,问道:“此有何物?”公 远笑道:“都是空手。”及开拳,两人果无一物,棋子多在公远手中。两人方晓 得这童儿有些来历。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下,天气寒冷,团团围炉而坐。此时 剑南出一种果子,叫作“日熟子”,一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鲜的了。张、叶两人 每日用仙法,遣使取来,过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鲜的到口。是日至夜不来, 二人心下疑惑,商量道:“莫非罗君有缘故?”尽注目看公远。元来公远起初一 到炉边,便把火箸插在灰中。见他们疑心了,才笑嘻嘻的把火箸提了起来。不多 时使者即到,法善诘问:“为何今日偏迟?”使者道:“方欲到京,火焰连天, 无路可过。适才火息了,然后来得。”众人多惊伏公远之法。 却说当时杨妃未入宫之时,有个武惠妃专宠。玄宗虽崇奉道流,那惠妃却笃 及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释子,叫做金刚三藏,也是个奇人,道术与叶、罗 诸人算得敌手。玄宗驾幸功德院,忽然背痒。罗公远折取竹枝,化作七宝如意, 进上爬背。玄宗大悦,转身对三藏道:“上人也能如此否?”三藏道:“公远的 幻化之术,臣为陛下取真物。”袖中模出一个六宝如意来献上。玄宗一手去接得 来,手中先所执公远的如意,登时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宫与武惠妃说了,惠妃大 喜。 玄宗要幸东洛,就对惠妃说道:“朕与卿同行,却叫叶罗二尊师、金刚三藏 从去,试他斗法,以决两家胜负,何如?”武惠妃喜道:“臣妄愿随往观。”传 旨排鸾驾。不则一日,到了东洛。时方修麟趾殿,有大方梁一根,长四五丈,径 头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对法善道:“尊师试为朕举起来。”法善受诏作法, 方木一头揭起数尺,一头不起。玄宗道:“尊师神力,何乃只举得一头?”法善 奏道:“三藏使金刚神众压住一头,故举不起。”原来法善故意如此说,要武妃 面上好看,等三藏自逞其能,然后胜他。果然武妃见说,暗道佛法广大,不胜之 喜。三藏也只道实话,自觉有些快活。惟罗公远低着头,只是笑。 玄宗有些不服气,又对三藏道:“法师既有神力,叶尊师不能及。今有个澡 瓶在此,法师能咒得叶尊师入此瓶否?”三藏受诏置瓶,叫叶法善依禅门法,敷 坐起来,念动咒语,未及念完,法善身体欻就瓶。念得两遍,法善已至瓶嘴边, 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悦。过了一会,不见法善出来,又对三藏道:“法师 既使其入瓶,能使他出否?”三藏道:“进去烦难,出来是本等法。”就念起咒 来,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气数遍,并无动静。玄宗惊道:“莫不尊师 没了?”变起脸来。武妃大惊失色,三藏也慌了,只有罗公远扯开口一味笑。玄 宗问他道:“而今怎么处?”公远笑道:“不消陛下费心,法善不远。”三藏又 念咒一会,不见出来。正无计较,外边高力士报道:“叶尊师进。”玄宗大惊道: “铜瓶在此,却在那里来?”急召进问之。法善对道:“宁王邀臣吃饭,正在作 法之际,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机会,到宁王家吃了饭来。若不因法 师一咒,须去不得。”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法师已咒过了,而今该贫道还礼。”随取三藏紫铜钵盂,在围炉 里面烧得内外都红。法善捏在手里,弄来弄去,如同无物。忽然双手捧起来,照 着三藏光头扑地合上去,三藏失声而走。玄宗大笑。公远道:“陛下以为乐,不 知此乃道家末技,叶师何必施逞!”玄宗道:“尊师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 公远道:“请问三藏法师,要如何作法术?”三藏道:“贫僧请收固袈裟,试令 罗公取之。不得,是罗公输;取得,是贫僧输。”玄宗大喜,一齐同到道场院, 看他们做作。 三藏结立法坛一所,焚起香来。取袈裟贮在银盒内,又安数重木函,木函加 了封锁,置于坛上。三藏自在坛上打坐起来。玄宗、武妃、叶师多看见坛中有一 重菩萨,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刚围着,圣贤比肩,环绕甚严。三藏 观守,目不暂舍。公远坐绳床上,言笑如常,不见他作甚行径。众人都注目看公 远,公远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会,玄宗道:“何太迟迟?莫非难取?”公远道: “臣不敢自夸其能,也未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开来看看便是。”玄宗开言, 便叫三藏开函取袈裟。三藏看见重重封锁,一毫未动,心下喜欢,及开到银盒, 叫一声:“苦!”已不知袈裟所向,只是个空盒。三藏吓得面如土色,半响无言。 玄宗拍手大笑,公远奏道:“请令人在臣院内,开柜取来。”中使领旨去取,须 臾,袈裟取到了。玄宗看了,问公远道:“朕见菩萨尊神,如此森严,却用何法 取出?”公远道:“菩萨力士,圣之中者。甲兵诸神,道之小者。至于太上至真 之妙,非术士所知。适来使玉清神女取之,虽有菩萨金刚,连形也不得见他的, 取若坦途,有何所碍?”玄宗大悦,赏赐公远无数。叶公、三藏皆伏公远神通。 玄宗欲从他学隐形之术,公远不肯,道:“陛下乃真人降化,保国安民,万 乘之尊,学此小术何用?”玄宗怒骂之,公远即走入殿柱中,极口数玄宗过失。 玄宗愈加怒发,叫破柱取他。柱既破,又见他走入玉碣中。就把玉碣破为数十片, 片片有公远之形,却没奈他何。玄宗谢了罪,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恳求至切, 公远只得许之。虽则传授,不肯尽情。玄宗与公远同做隐形法时,果然无一人知 觉。若是公远不在,玄宗自试,就要露出些形来,或是衣带,或是幞头脚,宫中 人定寻得出。玄宗晓得他传授不尽,多将金帛赏赍,要他喜欢。有时把威力吓他 道:“不尽传,立刻诛死。”公远只不作准。玄宗怒极,喝令:“绑出斩首!” 刀斧手得旨,推出市曹斩讫。 隔得十来日,有个内官叫做辅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远骑驴而 来。笑对内官道:“官家作戏,忒没道理!”袖中出书一封道:“可以此上闻!” 又出药一包寄上,说道:“官家问时,但道是‘蜀当归’。”语罢,忽然不见。 仙玉还京奏闻,玄宗取书览看,上面写是“姓维名厶迮”,一时不解。仙玉退出, 公远已至。玄宗方悟道:“先生为何改了名姓?”公远道:“陛下曾去了臣头, 所以改了。”玄宗稽首谢罪,公远道:“作戏何妨?”走出朝门,自此不知去向。 直到天宝末禄山之难,玄宗幸蜀,又于剑门奉迎銮驾。护送至成都,拂衣而去。 后来肃宗即位灵武,玄宗自疑不能归长安,肃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后自蜀还京。 方悟“蜀当归”之寄,其应在此。与李遐周之诗,总是道家前知妙处。有诗为证: 好道秦王与汉王,岂知治道在经常? 纵然法术无穷幻,不救杨家一命亡。 卷八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 卷八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 诗曰:每讶衣冠多盗贼,谁知盗贼有英豪? 试观当日及时雨,千古流传义气高。 话说世人最怕的是个“强盗”二字,做个骂人恶语。不知这也只见得一边。 若论起来,天下那一处没有强盗?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误国欺君,侵剥百姓,虽 然官高禄厚,难道不是大盗?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靠父兄势力,张牙舞爪,诈害 乡民,受投献,窝赃私,无所不为,百姓不敢声冤,官司不敢盘问,难道不是大 盗?有一等做举人秀才的,呼朋引类,把持官府,起灭词讼,每有将良善人家拆 得烟飞星散的,难道不是大盗?只论衣冠中,尚且如此,何况做经纪客商、做公 门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尽有狼心狗行,狠似强盗之人在内,自不必说。所以当 时李涉博士遇着强盗,有诗云: 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这都是叹笑世人的话。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亲切友,尚且反面无情,何况 一饭之恩,一面之识?倒不如《水浒传》上说的人,每每自称好汉英雄,偏要在 绿林中挣气,做出世人难到的事出来。盖为这绿林中也有一贫无奈,借此栖身的。 也有为义气上杀了人,借此躲难的。也有朝廷不用,沦落江湖,因而结聚的。虽 然只是歹人多,其间仗义疏财的,倒也尽有。当年赵礼让肥,反得栗米之赠:张 齐贤遇盗,更多金帛之遗:都是古人实事。 且说近来苏州有个王生,是个百姓人家。父亲王三郎,商贾营生,母亲李氏。 又有个婶母杨氏,却是孤孀无子的,几口儿一同居住。王生自幼聪明乖觉,婶母 甚是爱惜他,不想年纪七八岁时,父母两口相继而亡。多亏得这杨氏殡葬完备, 就把王生养为己子,渐渐长成起来,转眼间又是十八岁了。商贾事体,是件伶俐。 一日,杨氏对他说道:“你如今年纪长大,岂可坐吃箱空?我身边有的家资, 并你父亲剩下的,尽勾营运。待我凑成千来两,你到江湖上做些买卖,也是正经。” 王生欣然道:“这个正是我们本等。”杨氏就收拾起千金东西,交付与他。 王生与一班为商的计议定了,说南京好做生意,先将几百两银子置了些苏州 货物。拣了日子,雇下一只长路的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当。别了杨氏起身, 到船烧了神福利市,就便开船。一路无话。不则一日,早到京口,趁着东风过江。 到了黄天荡内,忽然起一阵怪风,满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个甚么去处。 天已昏黑了,船上人抬头一望,只见四下里多是芦苇,前后并无第二只客船。王 生和那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张,忽然芦苇里一声锣响,划出三四只小船来。每船 上各有七八个人一拥的跳过船来。王生等喘做一块,叩头讨饶。那伙人也不来和 你说话,也不来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银货物,尽数卷掳过船,叫声“聒噪”, 双桨齐发,飞也似划将去了。满船人惊得魂飞魄散,目睁口呆。王生不觉的大哭 起来,道:“我直如此命薄!”就与同行的商量道:“如今盘缠行李俱无,到南 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再作计较。”卿卿哝哝了一会,天色渐渐明了。那时已 自风平浪静,拨转船头望镇江进发。到了镇江,王生上岸,往一个亲眷人家借得 几钱银子做盘费,到了家中。 杨氏见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乱,面貌忧愁,已自猜个八九分。只见他走 到面前,唱得个喏,便哭倒在地。杨氏问他仔细,他把上项事说了一遍。杨氏安 慰他道:“儿嚛,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费了,何须如此烦恼?且 安心在家两日,再凑些本钱出去,务要趁出前番的来便是。”王生道:“已后只 在近处做些买卖罢,不担这样干系远处去了。”杨氏道:“男子汉千里经商,怎 说这话!” 住在家一月有余,又与人商量道:“扬州布好卖。松江置买了布到扬州就带 些银子氽了米豆回来,甚是有利。”杨氏又凑了几百两银子与他。到松江买了百 来筒布,独自买了一只满风梢的船,身边又带了几百两氽米豆的银子,合了一个 伙计,择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见前边来的船,只只气叹口渴道:“挤坏了!挤坏了!”忙问 缘故,说道:“无数粮船,阻塞住丹阳路。自青羊铺直到灵口,水泄不通。买卖 船莫想得进。”王生道:“怎么好!”船家道:“难道我们上前去看他挤不成? 打从孟河走他娘罢。”王生道:“孟河路怕恍惚。”船家道:“拼得只是日里行, 何碍?不然守得路通,知在何日?”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 时节,出了孟河。方欢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内河里,几时能挣得出来?” 正在快活间,只见船后头水响,一只三橹八桨船,飞也似赶来。看看至近,一挠 钩搭住,十来个强人手执快刀、铁尺、金刚圈,跳将过来。元来盂河过东去,就 是大海,日里也有强盗的,惟有空船走得。今见是买卖船,又悔气恰好撞着了, 怎肯饶过?尽情搬了去。怪船家手里还捏着橹,一铁尺打去,船家抛橹不及。王 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认得就是前日黄天荡里一班人。王生一里喊道:“大王! 前日受过你一番了,今日如何又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那强人内中 一个长大的说道:“果然如此,还他些做盘缠。”就把一个小小包裹撩将过来, 掉开了船,一道烟反望前边江里去了。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开看时,还 有十来两零碎银子在内。噙着眼泪冷笑道:“且喜这番不要借盘缠,侥幸!侥幸!” 就对船家说道:“谁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罢。”船家道:“世情变 了,白日打劫,谁人晓得?”只得转回旧路,到了家中。杨氏见来得快,又一心 惊。天生泪汪汪地走到面前,哭诉其故。难得杨氏是个大贤之人,又眼里识人, 自道侄儿必有发迹之日,并无半点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做道理。 过得几时,杨氏又凑起银子,催他出去,道:“两番遇盗,多是命里所招。 命该失财,便是坐在家里,也有上门打劫的。不可因此两番,堕了家传行业。” 王生只是害怕。杨氏道:“侄儿疑心,寻一个起课的问个吉凶,讨个前路便是。” 果然寻了一个先生到家,接连占卜了几处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个上上 卦。又道:“不消到得南京,但往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财爻旺相。”杨氏道: “我的儿,‘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苏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路,许多 客人往往来来,当初你父亲、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气,偶然撞这两遭 盗。难道他们专守着你一个,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王生 依言,仍旧打点动身。也是他前数注定,合当如此。正是: 箧底东西命里财,皆由鬼使共神差。 强徒不是无因至,巧弄他们送福来。 王生行了两日,又到扬子江中。此日一帆顺风,真个两岸万山如走马,直抵 龙江关口。然后天晚,上岸不及了,打点湾船。他每是惊弹的鸟,傍着一只巡哨 号船边拴好了船,自道万分无事,安心歇宿。到得三更,只听一声锣响,火把齐 明,睡梦里惊醒。急睁眼时,又是一伙强人,跳将过来,照前搬个磬尽。看自己 船时,不在原泊处所,已移在大江阔处来了。火中仔细看他们抢掳,认得就是前 两番之人。王生硬着胆,扯住前日还他包裹这个长大的强盗,跪下道:“大王! 小人只求一死!”大王道:“我等誓不伤人性命,你去罢了,如何反来歪缠?” 王生哭道:“大王不知,小人幼无父母,全亏得婶娘重托,出来为商。刚出来得 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着大王夺了去,叫我何面目见婶娘?也那 里得许多银子还他?就是大王不杀我时,也要跳在江中死了,决难回去再见恩婶 之面了。”说得伤心,大哭不住。那大王是个有义气的,觉得可怜。他便道: “我也不杀你,银子也还你不成,我有道理。我昨晚劫得一只客船,不想都是打 捆的苎麻,且是不少,我要他没用,我取了你银子,把这些与你做本钱去,也勾 相当了。”王生出于望外,称谢不尽。那伙人便把苎麻乱抛过船来,王生与船家 慌忙并叠,不及细看,约莫有二三百捆之数。强盗抛完了苎麻,已自胡哨一声, 转船去了。船家认着江中小港门,依旧把船移进宿了。 候天大明。王生道:“这也是有人心的强盗,料道这些苎麻也有差不多千金 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发脱,故此与我。我如今就是这样发行去卖,有人认出, 反为不美,不如且载回家,打过了捆,改了样式,再去别处货卖么!”仍旧把船 开江,下水船快,不多时,到了京口闸,一路到家。 见过婶婶,又把上项事一一说了。杨氏道:“虽没了银子,换了偌多苎麻来, 也不为大亏。”便打开一捆来看,只见一层一层。解到里边,捆心中一块硬的, 缠束甚紧。细细解开,乃是几层绵纸,包着成锭的白金。随开第二捆,捆捆皆同。 一船苎麻,共有五千两有余。乃是久惯大客商,江行防盗,假意货苎麻,暗藏在 捆内,瞒人眼目的。谁知被强盗不问好歹劫来,今日却富了王生。那时杨氏与王 生叫声:“惭愧!”虽然受两三番惊恐,却平白地得此横财,比本钱加倍了,不 胜之喜。自此以后,出去营运,遭遭顺利。不上数年,遂成大富之家。这个虽是 王生之福,却是难得这大王一点慈心。可见强盗中未尝没有好人。 如今再说一个,也是苏州人,只因无心之中,结得一个好汉,后来以此起家, 又得夫妻重会。有诗为证: 说时侠气凌霄汉,听罢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义,贪泉自可表清心。 却说景泰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商民,复姓欧阳,妈妈是本府崇明县曾氏, 生下一女一儿。儿年十六岁,未婚。那女儿二十岁了,虽是小户人家,到也生得 有些姿色,就赘本村陈大郎为婿,家道不富不贫,在门前开小小的一爿杂货店铺, 往来交易,陈大郎和小勇两人管理。他们翁婿夫妻郎舅之间,你敬我爱,做生意 过日。 忽遇寒冬天道,陈大郎往苏州置些货物,在街上行走,只见纷纷洋洋,下着 国家祥瑞。古人有诗说得好,道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那陈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寻一个酒店暖寒,忽见远远地一个人走将来,你道 是怎生模样?但见: 身上紧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暗悬着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雄,面孔更无细肉。 两颊无非“不亦悦”,遍身都是“德輶如”。 那个人生得身长七尺,膀阔三停。大大一个面庞,大半被长须遮了。可煞作 怪,没有须的所在,又多有毛,长寸许,剩却眼睛外,把一个嘴脸遮得缝地也无 了。正合着古人笑话:“髭髯不仁,侵扰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余无几。” 陈大郎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饭时如何处置这 些胡须,露得个口出来?”又想道:“我有道理,拼得费钱把银子,请他到酒店 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动来了。”他也只是见他异样,耍作个耍,连忙躬身向前 唱喏,那人还礼不迭。陈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楼小叙一杯。”那人是个远 来的,况兼落雪天气,又饥又寒,听见说了,喜逐颜开。连忙道:“素昧平生, 何劳厚意!”陈大郎捣个鬼道:“小可见老丈骨格非凡,必是豪杰,敢扳一话。” 那人道:“却是不当。”口里如此说,却不推辞。两人一同上酒楼来。 陈大郎便问酒保打了几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陈大 郎正要看他动口,就举杯来相劝。只见那人接了酒盏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对 小小的银紥钩来,挂在两耳,将须毛分开紥起,拔刀切肉,恣其饮啖。又嫌杯小, 问酒保讨个大碗,连吃了几壶,然后讨饭。饭到,又吃了十来碗。陈大郎看得呆 了。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谢兄长厚情,愿闻姓名乡贯。”陈大郎道:“在下姓 陈名某,本府吴江县人。”那人一一记了。陈大郎也求他姓名,他不肯还个明白, 只说:“我姓乌,浙江人。他日兄长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会。承兄盛德,必 当奉报,不敢有忘。”陈大郎连称不敢。当下算还酒钱,那人千恩万谢,出门作 别自去了。陈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说话,那里认真?归来对家中人说了,也有信 他的,也有疑他说谎的,俱各笑了一场。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年有余。陈大郎只为做亲了数年,并不曾生得男女,夫妻两个发心, 要往南海普陀落伽山观音大士处烧香求子,尚在商量未决。忽一日,欧公有事出 去了,只见外边有一个人走进来叫道:“老欧在家么?”陈大郎慌忙出来答应, 却是崇明县的褚敬桥。施礼罢,便问:“令岳在家否?”陈大郎道:“少出。” 褚敬桥道:“令亲外太妈陆氏身体违和,特地叫我寄信,请你令岳母相伴几时。” 大郎闻言,便进来说与曾氏知道。曾氏道:“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 下不得脱身。”便叫过女儿、儿子来,分付道:“外婆有病。你每姊弟两人,可 到崇明去伏侍几日。待你父亲归家,我就来换你们便了。”当下商议己定,便留 褚敬桥吃了午饭,央他先去回复。又过了两日,姊弟二人收拾停当,叫下一只<舟堂> 船起行。那曾氏又分付道:“与我上复外婆,须要宽心调理。可说我也就要来 的。虽则不多日路,你两人年小,各要小心。”二人领喏,自望崇明去了。只因 此一去,有分教: 绿林此日逢娇冶,红粉从今遇险危。 却说陈大郎自从妻、舅去后十日有余,欧公已自归来,只见崇明又央人寄信 来,说道:“前日褚敬桥回复道叫外甥们就来,如何至今不见?”那欧公夫妻和 陈大郎,都吃了一大惊。便道:“去已十日了,怎说不见?”寄信的道:“何曾 见半个影来?你令岳母倒也好了,只是令爱、令郎是甚缘故?”陈大郎忙去寻那 载去的船家问他,船家道:“到了海滩边,船进去不得,你家小官人与小娘子说 道:‘上岸去,路不多远,我们认得的,你自去罢。’此时天色将晚,两个急急 走了去,我自摇船回了,如何不见?”那欧公急得无计可施,便对妈妈道:“我 在此看家,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访访消息归来。”他每两个心中慌忙无措, 听得说了,便一刻也迟不得,急忙备了行李,雇了船只。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 相见了陆氏妈妈,问起缘由,方知病体已渐痊可,只是外甥儿女毫不知些踪迹。 那曾氏便是“心肝肉”的放声大哭起来。陆氏及邻舍妇女们惊来问信的,也不知 陪了多少眼泪。 陈大郎是个性急的人,敲台拍凳的怒道:“我晓得,都是那褚敬桥寄甚么鸟 信!是他趁伙打劫,用计拐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气走到褚家。那褚敬 桥还不知甚么缘由,劈面撞着,正要问个来历,被他劈胸揪住,喊道:“还我人 来!还我人来!”就要扯他到官。此时已闹动街访人,齐拥来看。那褚敬桥面如 土色,嚷道:“有何得罪,也须说个明白!”大郎道:“你还要白赖!我好好的 在家里,你寄甚么信,把我妻子、舅子拐在那里去了?”褚敬桥拍着胸膛道: “真是冤天屈地,要好成歉。吾好意为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这话,却 不知祸从天上来!”大郎道:“我妻、舅已自来十日了,怎不见到?”敬桥道: “可又来!我到你家寄信时,今日算来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这里以后,并不 曾出门。此时你妻、舅还在家未动身哩!我在何时拐骗?如今四邻八舍都是证见, 若是我十日内曾出门到那里,这便都算是我的缘故。”众人都道:“那有这事! 这不撞着拐子,就撞着强盗了。不可冤屈了平人!” 陈大郎情知不关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气吞声跑回曾家。就在崇明县进了状 词;又到苏州府进了状词,批发本县捕衙缉访。又各处粉墙上贴了招子,许出赏 银二十两。又寻着原载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处,讨了个保,押出挨查。仍旧 到崇明与曾氏共住二十余日,并无消息。不觉的残冬将尽,新岁又来,两人只得 回到家中。欧公已知上项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说。别人家多欢欢喜喜过 年,独有他家烦烦恼恼。 一个正月,又匆匆的过了,不觉又是二月初头,依先没有一些影响。陈大郎 猛然想着道:“去年要到普陀进香,只为要求儿女,如今不想连儿女的母亲都不 见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呈观音菩萨生日,何不到彼进香还愿?一来祈 求的观音报应;二来看些浙江景致,消遣闷怀,就便做些买卖。”算计已定,对 丈人说过,托店铺与他管了。收拾行李,取路望杭州来。过了杭州钱塘江,下了 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焚香顶礼已过,就将分离之事通 诚了一番,重复叩头道:“弟子虔诚拜祷,伏望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 灵感,使夫妻再得相见!”拜罢下船,就泊在岩边宿歇。睡梦中见观音菩萨口授 四句诗道: 合浦珠还自有时,惊危目下且安之。 姑苏一饭酬须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陈大郎飒然惊觉,一字不忘。他虽不甚精通文理,这几句却也解得。叹口气 道:“菩萨果然灵感!依他说话,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那得能勾?” 心下悒怏,那一饭的事,早已不记得了。 清早起来,开船归家。行不得数里,海面忽地起一阵飓风,吹得天昏地暗, 连东西南北都不见了。舟人牢把船舵,任风飘去。须臾之间,飘到一个岛边,早 已风恬日朗。那岛上有小喽啰数目,正在那里使枪弄棒,比箭抡拳,一见有海船 飘到,正是老鼠在猫口边过,如何不吃?便一伙的都抢下船来,将一船人身边银 两行李尽数搜出。那多是烧香客人,所有不多,不满众意,提起刀来吓他要杀。 庞大郎情急了,大叫:“好汉饶命!”那些喽啰听是东路声音,便问道:“你是 那里人?”陈大郎战兢兢道:“小人是苏州人。”喽罗们便说道:“既如此,且 绑到大王面前发落,不可便杀。”因此连众人都饶了,齐齐绑到聚义厅来。陈大 郎此时也不知是何主意,总之,这条性命,一大半是阎家的了。闭着泪眼,口里 只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见那厅上一个大王,慢慢地踱下厅来,将大郎 细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绑!”陈大郎听得此话,才 敢偷眼看那大王时节,正是那两年前遇着多须多毛、酒楼上请他吃饭这个人。喽 啰连忙解脱绳索,大王便扯一把交椅过来,推他坐了,纳头便拜道:“小孩儿每 不知进退,误犯仁兄,望乞恕罪!”陈大郎还礼不迭,说道:“小人触冒山寨, 理合就戮,敢有他言!”大王道:“仁兄怎如此说?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饭之恩, 于心不忘。屡次要来探访仁兄,只因山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儿们,凡遇 苏州客商,不可轻杀,今日得遇仁兄,天假之缘也。”陈大郎道:“既蒙壮土不 弃小人时,乞将同行众人包裹行李见还,早回家乡,誓当衔环结草。”大王道: “未曾尽得薄情,仁兄如何就去?况且有一事要与仁兄慢讲。”回头会付小喽啰: 宽了众人的绑,还了行李货物,先放还乡。众人欢天喜地,分明是鬼门关上放将 转来,把头似捣蒜的一般,拜谢了大王,又谢了陈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 如飞的开船去了。 大王便叫摆酒与陈大郎压惊。须臾齐备,摆上厅来。那酒肴内山珍海味也有, 人肝人脑也有。大王定席之后,饮了数杯,陈大郎开口问道:“前日仓卒有慢, 不曾备细请教壮士大名,伏乞详示。”大王道:“小可生在海边,姓乌名友。少 小就有些膂力,众人推我为尊,权主此岛。因见我须毛太多,称我做乌将军。前 日由海道到崇明县,得游贵府,与仁兄相会。小可不是铺啜之徒,感仁兄一饭, 盖因我辈钱财轻,义气重,仁兄若非尘埃之中,深知小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如何肯欣然款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仁兄果为我知己耳!”大郎闻言,又 惊又喜,心里想道:“好侥幸也!若非前日一饭,今日连性命也难保。”又饮了 数杯,大王开言道:“动问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大郎道:“只有岳父母、 妻子、小舅,并无他人。”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大郎下泪道:“不敢相 瞒,旧岁荆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亲,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大王道: “既是这等,尊嫂定是寻不出了。小可这里有个妇女也是贵乡人,年貌与兄正当, 小可欲将他来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大郎恐怕触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辞。大 王便大喊道:“请将来!请将来!”只见一男一女,走到厅上。大郎定睛看时, 元来不别人,正是妻子与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一场。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 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说道:“仁兄知道尊嫂在此之故否?旧岁冬间,孩儿 每往崇明海岸无人处,做些细商道路,见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着前来。小可问 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馆别室,不敢相轻。于今两月有余。急忙里无个 缘便,心中想道:“只要得邀仁兄一见,便可用小力送还。”今日不期而遇,天 使然也!”三人感谢不尽。那妻子与小舅私对陈大郎说道:“那日在海滩上望得 见外婆家了,打发了来船。姊弟正走间,遇见一伙人,捆缚将来,道是性命休矣! 不想一见大王,查问来历,我等一一实对,便把我们另眼相看,我们也不知其故。 今日见说,却记得你前年间曾言苏州所遇,果非虚话了。”陈大郎又想道:“好 侥幸也!前日若非一饭,今日连妻子也难保。” 酒罢起身,陈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将穿。既蒙壮士厚恩完聚,得早还家为 幸。”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当夜送大郎夫妇在一个所在,送小舅在 一个所在,各歇宿了。次日,又治酒相饯,三口拜谢了要行。大王又教喽啰托出 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两,彩缎货物在外,不计其数。陈大郎推辞了几番道: “重承厚赐,只身难以持归。”大王道:“自当相送。”大郎只得拜受了。大王 道:“自此每年当一至。”大郎应允。大王相送出岛边,喽啰们己自驾船相等。 他三人欢欢喜喜,别了登舟。那海中是强人出没的所在,怕甚风涛险阻!只两日, 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来,见了外婆,说了缘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欢喜 无极。陈大郎又叫了一只船,三人一同到家,欧公欧妈,见儿女、女婿都来,还 道是睡里梦里!大郎便将前情告诉了一遍,各各悲欢了一场。欧公道:“此果是 乌将军义气,然若不遇飓风,何缘得到岛中?普陀大士真是感应!”大郎又说着 大士梦中四句诗,举家叹异。 从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进香,都是乌将军差人从海道迎送,每番多则千金, 少则数百,必致重负而返。陈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觅些奇珍异物奉承,乌将 军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吴中巨富之家,乃一饭之报也。后人有诗赞曰: 胯下曾酬一饭金,谁知剧盗有情深 世间每说奇男女,何必儒林胜绿林! 卷九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卷九宣徽院仕女秋千会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诗曰:闻说氤氲使,专司夙世缘。岂徒生作合,惯令死重还。 顺局不成幻,逆施方见权。小儿称造化,于此信其然。 话说人世婚姻前定,难以强求,不该是姻缘的,随你用尽机谋,坏尽心术, 到底没收场。及至该是姻缘的,虽是被人扳障,受人离间,却又散的弄出合来, 死的弄出活来。从来传奇小说上边,如《倩女离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 如《崔护渴浆》,死的弄转魂来,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难以尽述。 只如《太平广记》上边说,有一个刘氏子,少年任侠,胆气过人,好的是张 弓挟矢、驰马试剑,飞觞蹴鞠诸事。交游的人,总是些剑客、博徒、杀人不偿命 的无赖子弟。一日游楚中,那楚俗习尚,正与相合。就有那一班儿意气相投的人, 成群聚党,如兄若弟往来。有人对他说道:“邻人王氏女,美貌当今无比。”刘 氏子就央座中人为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虽然此人少年英勇,却闻得行径 古怪,有些不务实,恐怕后来惹出事端,误了女儿终身。”坚执不肯。那女儿久 闻得此人英风义气,到有几分慕他,只碍着爹娘做主,无可奈何。那媒人回复了 刘氏子,刘氏子是个猛烈汉子,道:“不肯便罢,大丈夫怕没有好妻!愁他则甚!” 一些不放在心上。 又到别处闲游了几年。其间也就说过几家亲事,高不凑,低不就,一家也不 曾成得,仍旧到楚中来。那邻人王氏女虽然未嫁,已许下人了。刘氏子闻知也不 在心上。这些旧时朋友见刘氏子来了,都来访他,仍旧联肩叠背,日里合围打猎, 猎得些獐鹿雉兔,晚间就烹炮起来,成群饮酒,没有三四鼓不肯休歇。一日打猎 归来,在郭外十余里一个村子里,下马少憩。只见树木阴惨,境界荒凉,有六七 个坟堆,多是雨淋泥落,尸棺半露,也有棺木毁坏,尸骸尽见的。众人看了道: “此等地面,亏是日间,若是夜晚独行,岂不怕人!”刘氏子道:“大丈夫神钦 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惧?你看我今日夜间,偏要到此处走一遭。”众人道: “刘兄虽然有胆气,怕不能如此。”刘氏子道:“你看我今夜便是。”众人道: “以何物为信?”刘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砖一块,题起笔来,把同来众人名字多 写在上面,说道:“我今带了此砖去,到夜间我独自送将来。”指着一个棺木道: “放在此棺上,明日来看便是。我送不来,我输东道,请你众位;我送了来,你 众位输东道,请我。见放着砖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个。”众人都笑道: “使得,使得。”说罢,只听得天上隐隐雷响,一齐上马回到刘氏子下处。又将 射猎所得,烹宰饮酒。 霎时间雷雨大作,几个霹雳,震得屋宇都是动的。众人戏刘氏子道:“刘兄, 日间所言,此时怕铁好汉也不敢去。”刘氏子道:“说那里话?你看我雨略住就 走。”果然阵头过,雨小了,刘氏子持了日间墓砖出门就走。众人都笑道:“你 看他那里演帐演帐,回来捣鬼,我们且落得吃酒。”果然刘氏子使着酒性,一口 气走到日间所歇墓边,笑道:“你看这伙懦夫!不知有何惧怕,便道到这里来不 得。”此时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将砖放在棺上,见棺上有一件东西蹲 踞在上面。刘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是甚物件?”暗中手捻捻看,却象是个 衣衾之类裹着甚东西。两手合抱将来,约有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 且等我背了他去,与他们看看,等他们就晓得,省得直到明日才信。”他自恃膂 力,要吓这班人,便把砖放了,一手拖来,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来,已是半夜。众人还在那里呼五叫六的吃酒,听得外边脚步响,晓 得刘氏子已归,恰象负着重东西走的。正在疑虑间,门开处,刘氏子直到灯前, 放下背上所负在地。灯下一看,却是一个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尸。可也奇怪,挺然 卓立,更不僵仆。一座之人猛然抬头见了,个个惊得屁滚尿流,有的逃躲不及。 刘氏子再把灯细细照着死尸面孔,只见脸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双眸紧闭, 口中无气,正不知是甚么缘故。众人都怀俱怕道:“刘兄恶取笑,不当人子,怎 么把一个死人背在家里来吓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刘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 也!我今夜还要与他同衾共枕,怎么舍得负了出去?”说罢,就裸起双袖,一抱 抱将上床来,与他做了一头,口对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众人面 前卖弄胆壮,故意如此做作。众人又怕又笑,说道:“好无赖贼,直如此大胆不 怕!拚得输东道与你罢了,何必做出此渗濑勾当?刘氏子凭众人自说,只是不理, 自睡了,众人散去。刘氏子与死尸睡到了四鼓,那死尸得了生人之气,口鼻里渐 渐有起气来,刘氏子骇异,忙把手摸他心头,却是温温的。刘氏子道:“惭愧! 敢怕还活转来?”正在疑惑间,那女人四肢已自动了。刘氏子越吐着热气接他, 果然翻个身活将起来,道:“这是那里?我却在此!”刘氏子问其姓名,只是含 羞不说。 须臾之间,天大明了。只见昨晚同席这干人有几个走来道:“昨夜死尸在那 里?原来有这样异事。”刘氏子且把被遮着女人,问道:“有何异事?”那些人 道:“原来昨夜邻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壮已毕,正要上轿,猛然急心疼死了。未 及殡殓,只听得一声雷响,不见了尸首,至今无寻处。昨夜兄背来死尸,敢怕就 是?”刘氏子大笑道:“我背来是活人,何曾是死尸!”众人道:“又来调喉!” 刘氏子扯开被与众人看时,果然是一个活人。众人道:“又来奇怪!”因问道: “小姐子谁氏之家?”那女子见人多了,便说出话来,道:“奴是此间王家女。 因昨夜一个头晕,跌倒在地,不知何缘在此?”刘氏子又大笑道:“我昨夜原说 道是吾妻,今说将来,便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谎?”众人都笑将起来道: “想是前世姻缘,我等当为撮合。” 此话传闻出去,不多时王氏父母都来了,看见女儿是活的,又惊又喜。那女 儿晓得就是前日求亲的刘生,便对父母说道:“儿身已死,还魂转来,却遇刘生。 昨夜虽然是个死尸,已与他同寝半夜,也难另嫁别人了,爹妈做主则个。”众人 都撺掇道:“此是天意,不可有违!”王氏父母遂把女儿招了刘氏子为婿,后来 偕老。可见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这夜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别家媳 妇了。又非刘氏子试胆作戏,就是因雷失尸,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缘,故此 奇奇怪怪,颠之倒之,有此等异事。 这是个父母不肯许的,又有一个父母许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转来。一念 坚贞,终成夫妇。留下一段佳话,名曰《秋千会记》。正是: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贞心不寐,死后重谐。 这本话乃是元朝大德年间的事。那朝有个宣徽院使叫做孛罗,是个色目人, 乃故相齐国公之子。生在自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却又读书能文, 敬礼贤士,一时公卿间,多称诵他好处。他家住在海子桥西,与佥判奄都刺、经 历东平王荣甫三家相联,通家往来。宣徽私居后,有花园一所,名曰杏园,取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那杏园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诸 贵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两家宅眷,于园中设 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宴还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 罢,谓之“秋千会”。 于时有个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骑马在花园墙外走过。 只闻得墙内笑声,在马上欠身一望,正见墙内秋千竞就,欢哄方浓。遥望诸女, 都是绝色。拜住勒住了马,潜身在柳阴中,恣意偷觑,不觉多时。那管门的老园 公听见墙外有马铃响,走出来看,只见有一个骑马郎君呆呆地对墙里觑着。园公 认得是同佥公子,走报宣徽,宣徽急叫人赶出来。那拜住才撞见园公时,晓得有 人知觉,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了一鞭,去得远了。 拜住归家来,对着母夸说此事,盛道宣徽诸女个个绝色。母亲解意,便道: “你我正是门当户对,只消遣媒求亲,自然应允,何必望空羡慕?”就央个媒婆 到宣徽家来说亲。宣微笑道:“莫非是前日骑马看秋千的?吾正要择婿,教他到 吾家来看看。才貌若果好,便当许亲。”媒婆归报同佥,同佥大喜,便叫拜住盛 饰仪服,到宣徽家来。 宣徽相见已毕,看他丰神俊美,心里已有几分喜欢。但未知内蕴才学如何, 思量试他,遂对拜住道:“足下喜看秋千,何不以此为题,赋《菩萨蛮》一调? 老夫要请教则个。”拜住请笔砚出来,一挥而就。词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 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见他才思敏捷,韵句铿锵,心下大喜,分付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备, 待拜住以子侄之礼,送他侧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饮酒中间,宣徽想道:“适 间咏秋千词,虽是流丽,或者是那日看过秋千,便已有此题咏,今日偶合着题目 的。不然如何恁般来得快?真个六步之才也不过如此。待我再试他一试看。”恰 好听得树上黄莺巧啭,就对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将《满江红》调赋《莺》 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拜住领命,即席赋成,拂拭剡藤,挥洒晋字, 呈上宣徽,词曰: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 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杏褪,重门 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 双栖?心迢递。 宣徽看见词翰两工,心下已喜,及读到未句,晓得是见景生情,暗藏着求婚 之意。不觉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个小女,名唤速 哥失里,堪配君子。待老夫唤出相见则个。”就传云板,请三夫人与小姐上堂。 当下拜住见了岳母,又与小姐速哥失里相见了,正是秋千会里女伴中最绝色者。 拜住不敢十分抬头,已自看得较切,不比前日墙外影响,心中喜乐不可名状。相 见罢,夫人同小姐回步。却说内宅女眷,闻得堂上请夫人、小姐时,晓得是看中 了女婿。别位小姐都在门背后缝里张着,看见拜住一表非俗,个个称羡。见速哥 失里进来,私下与他称喜道:“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合家赞美不 置。 拜住辞谢了宣徽,回到家中,与父母说知,就择吉日行聘。礼物之多,词翰 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谁知好事多磨,风云不测,台谏官员看见同佥富贵 豪宕,上本参论他赃私。奉圣旨发下西台御史勘问,免不得收下监中。那同佥是 个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狱之苦?不多几日生起病来。元来元朝大臣在狱有病,例 许题请释放。同佥幸得脱狱,归家调治,却病得重了,百药无效,不上十日,呜 呼哀哉,举家号痛。谁知这病是惹的牢瘟,同佥既死,阖门染了此症,没几日就 断送一个,一月之内弄个尽绝,止剩得拜住一个不死。却又被西台追赃入官,家 业不勾赔偿,真个转眼间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里要收留拜住回家成亲,教他读书,以图出身。与三夫人 商议,那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只晓得炎凉世态,那里管甚么大道理?心里佛然 不悦。元来宣徽别房虽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宠爱的,家里事务都是他主持。所 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儿许了,也是好胜处。今日见别人的女儿,多与 了富贵之家,反是他女婿家里凋弊了,好生不伏气,一心要悔这头亲事,便与女 儿速哥失里说知。速哥失里不肯,哭谏母亲道:“结亲结义,一与定盟,终不可 改。儿见诸姊妹家荣盛,心里岂不羡慕?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因他贫贱, 便想悔赖前言?非人所为。儿誓死不敢从命!”宣徽虽也道女儿之言有理,怎当 得三夫人撒娇撒痴,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转来,那里管女儿肯不肯,别许了平章阔 阔出之子僧家奴。拜住虽然闻得这事,心中懊恼,自知失势,不敢相争。 那平章家择日下聘,比前番同佥之礼更觉隆盛。三夫人道:“争得气来,心 下方才快活。”只见平章家,拣下吉期,花轿到门。速哥失里不肯上轿,众夫人, 众妹妹各来相劝。速哥失里大哭一场,含着眼泪,勉强上轿。到得平章家里,傧 相念了诗赋,启请新人出轿。伴娘开帘,等待再三,不见抬身。攒头轿内看时, 叫声:“苦也!”元来速哥失里在轿中偷解缠脚纱带,缢颈而死,已此绝气了。 慌忙报与平章,连平章没做道理处,叫人去报宣徽。那三夫人见说,儿天儿地哭 将起来,急忙叫人追轿回来,急解脚缠,将姜汤灌下去,牙关紧闭,眼见得不醒。 三夫人哭得昏晕了数次,无可奈何,只得买了一副重价的棺木,尽将平日房奁首 饰珠玉及两夫家聘物,尽情纳在棺内入殓,将棺木暂寄清安寺中。 且说拜住在家,闻得此变,情知小姐为彼而死。晓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 他一番。是夜来到寺中,见了棺柩,不觉伤心,抚膺大恸,真是哭得三生诸佛都 垂泪,满房禅侣尽长吁。哭罢,将双手扣棺道:“小姐阴灵不远,拜住在此。” 只听得棺内低低应道:“快开了棺,我已活了。”拜住听得明白,欲要开时,将 棺木四周一看,漆钉牢固,难以动手。乃对本房主僧说道:“棺中小姐,元是我 妻屈死。今棺中说道已活,我欲开棺,独自一人难以着力,须求师父们帮助。” 僧道:“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谁敢私开?开棺者须有罪。”拜住道:“开棺之罪, 我一力当之,不致相累,况且暮夜无人知觉。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来,棺中所 有,当与师辈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见他一面,仍旧盖上,谁人知道?”那些 僧人见说共分所有,他晓得棺中随殓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兴头时与 这些僧人也是门徒施主,不好违拗。便将一把斧头,把棺盖撬将开来。只见划然 一声,棺盖开处,速哥失里便在棺内坐了起来。见了拜住,彼此喜极。拜住便说 道:“小姐再生之庆,果是真数,也亏得寺僧助力开棺。”小姐便脱下手上金钏 一对及头上首饰一半,谢了僧人,剩下的还直数万两。拜住与小姐商议道:“本 该报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变。而今身边有财物,不如瞒着远去,只央寺僧买些 漆来,把棺木仍旧漆好,不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此为上策。”寺僧受了重 贿,无有不依,照旧把棺木漆得光净牢固,并不露一些风声。拜住遂挈了速哥失 里,走到上都寻房居住。那时身边丰厚,拜住又寻了一馆,教着蒙古生数人,复 有月俸,家道从容,尽可过日。夫妻两个,你恩我爱,不觉已过一年。也无人晓 得他的事,也无人晓得甚么宣徽之女,同佥之子。 却说宣徽自丧女后,心下不快,也不去问拜住下落。好些时不见了他,只说 是流离颠沛,连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来,拜宣徽做开平尹,宣徽带了家眷 赴任。那府中事体烦杂,宣徽要请一个馆客做记室,代笔札之劳。争奈上都是个 极北夷方,那里寻得个儒生出来?访有多日,有人对宣徽道:“近有个士人,自 大都挈家寓此,也是个色目人,设帐民间,极有学问。府君若要觅西宾,只有此 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个人拿帖去,快请了来。拜住看见了名帖,心知正 是宣徽。忙对小姐说知了,穿着整齐,前来相见,宣徽看见,认得是拜住,吃了 一惊,想道:“我几时不见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济楚,容色充盛 如此?”不觉追念女儿,有些伤感起来。便对拜住道:“昔年有负足下,反累爱 女身亡,惭恨无极!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亲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 足见厚情。小婿不敢相瞒,令爱不亡,见同在此。”宣徽大惊道:“那有此话! 小女当日自缢,今尸棺见寄清安寺中,那得有个活的在此间?”拜住道:“令爱 小姐与小婿实是夙缘未绝,得以重生。今见在寓所,可以即来相见,岂敢有诳!” 宣徽忙走进去与三夫人说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对小姐说了,一乘轿 竟抬入府衙里来。惊得合家人都上前来争看,果然是速哥失里。那宣徽与三夫人 不管是人是鬼,且抱着头哭做了一团。哭罢,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还是 殓时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缝,言语有声,料想真是个活人了。那三夫人道: “我的儿,就是鬼,我也舍不得放你了!”只有宣徽是个读书人见识,终是不信。 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口里虽不说破,却暗地 使人到大都清安寺问僧家的缘故。僧家初时抵赖,后见来人说道已自相逢厮认了, 才把真心话一一说知。来人不肯便信,僧家把棺木撬开与他看,只见是个空棺, 一无所有。回来报知宣徽道:“此情是实。”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缘也!难得 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异事。早知如此,只该当初依我说,收养了女婿,怎见 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见说,自觉没趣,懊悔无极,把女婿越看待得亲热,竟赘 他在家中终身。 后来速哥失里与拜住生了三子。长子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次子 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教化与忙古歹先死,黑厮直做到枢密 院使。天兵至燕,元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皇后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 门哭谏道:“天下着,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顺帝不听,夜半开建德门遁 去。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平章府轿抬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若不是生前分定,几曾有死后重欢! 卷十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卷十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诗曰:嫁女须求女婿贤,贫穷富贵总由天。 姻缘本是前生定,莫为炎凉轻变迁! 话说人生一世,沧海变为桑田,目下的贱贵穷通都做不得准的。如今世人一 肚皮势利念头,见一个人新中了举人、进士,生得女儿,便有人抢来定他为媳, 生得男儿,便有人捱来许他为婿。万一官卑禄薄,一旦夭亡,仍旧是个穷公子、 穷小姐,此时懊悔,已自迟了。尽有贫苦的书生,向富贵人家求婚,便笑他阴沟 洞里思量天鹅肉吃。忽然青年高第,然后大家懊悔起来,不怨怅自己没有眼睛, 便嗟叹女儿无福消受。所以古人会择婿的,偏拣着富贵人家不肯应允,却把一个 如花似玉的爱女,嫁与那酸黄《、烂豆腐的秀才,没有一人不笑他呆痴,道是: “好一块羊肉,可惜落在狗口里了!”一朝天子招贤,连登云路,五花诰、七香 车,尽着他女儿受用,然后服他先见之明。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 量。只在论女婿的贤愚,不在论家势的贫富。当初韦皋、吕蒙正多是样子。 却说春秋时,郑国有一个大夫,叫做徐吾犯。父母已亡,止有一同胞妹子。 那小姐年方十六,生得肌如白雪,脸似樱桃,鬓若堆鸦,眉横丹凤。吟得诗,作 得赋,琴棋书画,女工针指,无不精通。还有一件好处:那一双娇滴滴的秋波, 最会相人。大凡做官的与他哥哥往来,他常在帘中偷看,便识得那人贵贱穷通, 终身结果,分毫没有差错,所以一发名重当时。却有大夫公孙楚聘他为妇,尚未 成婚。 那公孙楚有个从兄,叫做公孙黑,官居上大夫之职。闻得那小姐貌美,便央 人到徐家求婚。徐大夫回他已受聘了。公孙黑原是不良之徒,便倚着势力,不管 他肯与不肯,备着花红酒礼,笙箫鼓乐,送上门来。徐大夫无计可施,次日备了 酒筵,请他兄弟二人来,听妹子自择。公孙黑晓得要看女婿,便浓妆艳服而来, 又自卖弄富贵,将那金银彩缎,排列一厅。公孙楚只是常服,也没有甚礼仪。旁 人观看的,都赞那公孙黑,暗猜道:“一定看中他了。”酒散,二人谢别而去。 小姐房中看过,便对哥哥说道:“公孙黑官职又高,面貌又美,只是带些杀气, 他年决不善终。不如嫁了公孙楚,虽然小小有些折挫,久后可以长保富贵。”大 夫依允,便辞了公孙黑,许了公孙楚。择日成婚已毕。 那公孙黑怀恨在心,奸谋又起。忽一日穿了甲胄,外边用便服遮着,到公孙 楚家里来,欲要杀他,夺其妻子。已有人通风与公孙楚知道,疾忙执着长戈赶出。 公孙黑措手不及,着了一戈,负痛飞奔出门,便到宰相公孙侨处告诉。此时大夫 都聚,商议此事,公孙楚也来了。争辨了多时,公孙侨道:“公孙黑要杀族弟, 其情未知虚实。却是论官职,也该让他;论长幼,也该让他。公孙楚卑幼,擅动 干戈,律当远窜。”当时定了罪名,贬在吴国安置。公孙楚回家,与徐小姐抱头 痛哭而行。公孙黑得意,越发耀武扬威了。外人看见,都懊怅徐小姐不嫁得他, 就是徐大夫也未免世俗之见。小姐全然不以为意,安心等守。 却说郑国有个上卿游吉,该是公孙侨之后轮着他为相。公孙黑思想夺他权位, 日夜蓄谋,不时就要作起反来。公孙侨得知,便疾忙乘其未发,差官数了他的罪 恶,逼他自缢而死。这正合着徐小姐“不善终”的话了。 那公孙楚在吴国住了三载,赦罪还朝,就代了那上大夫职位,富贵已极,遂 与徐小姐偕老。假如当日小姐贪了上大夫的声势,嫁着公孙黑,后来做了叛臣之 妻,不免守几十年之寡。即此可见目前贵贱都是论不得的。说话的,你又差了, 天下好人也有穷到底的,难道一个个为官不成?俗语道得好:“赊得不如现得。” 何如把女儿嫁了一个富翁,且享此目前的快活。看官有所不知,就是会择婿的, 也都要跟着命走。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却毕竟不如嫁了个读书人,到底不是个 没望头的。 如今再说一个生女的富人,只为倚富欺贫,思负前约,亏得太守廉明,成其 姻事。后来妻贵夫荣,遂成佳话。有诗一首为证: 当年红拂困闺中,有意相随李卫公。 日后荣华谁可及?只缘双目识英雄。 话说国朝正德年间,浙江台州府天台县有一秀士,姓韩名师愈,表字子文。 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只是一身。他十二岁上就游庠的,养成一肚皮的学问,真 个是: 才过子建、貌赛潘安。胸中博览五车,腹内广罗千古。他日必为攀桂客,目 前尚作采芹人。 那韩子文虽是满腹文章,却不过家道消乏,在人家处馆,勉强糊口。所以年 过二九,尚未有亲。一日遇着端阳节近,别了主人家回来,住在家里了数日。忽 然心中想道:“我如今也好议亲事了。据我胸中的学问,就是富贵人家把女儿匹 配,也不免屈了他。却是如今世人谁肯?”又想了一回道:“是便是这样说,难 道与我一样的儒家,我也还对他的女儿不过?”当下开了拜匣,称出束修银伍钱, 做个封筒封了。放在匣内,教书僮拿了随着,信步走到王媒婆家里来。 那王媒婆接着,见他是个穷鬼,也不十分动火他的。吃过了一盏茶,便开口 问道:“秀才官人,几时回家的?甚风推得到此?”子文道:“来家五日了。今 日到此,有些事体相央。”便在家僮手中接过封筒,双手递与王婆道:“薄意伏 乞笑纳,事成再有重谢。”王婆推辞一番便接了,道:“秀才官人,敢是要说亲 么?”子文道:“正是。家下贫穷,不敢仰攀富户,但得一样儒家女儿,可备中 馈、延子嗣足矣。积下数年束修,四五十金聘礼也好勉强出得。乞妈妈与我访个 相应的人家。”王婆晓得穷秀才说亲,自然高来不成,低来不就的,却难推拒他, 只得回复道:“既承官人厚惠,且请回家,待老婢子慢慢的寻觅。有了话头,便 来回报。”那子文自回家去了。一住数日,只见王婆走进门来,叫道:“官人在 家么?”子文接着,问道:“姻事如何?”王婆道:“为着秀才官人,鞋子都走 破了。方才问得一家,乃是县前许秀才的女儿,年纪十六岁。那秀才前年身死, 娘子寡居在家里,家事虽不甚富,却也过得。说起秀才官人,到也有些肯了。只 是说道:“我女儿嫁个读书人,尽也使得。但我们妇人家,又不晓得文字,目今 提学要到台州岁考,待官人考了优等,就出吉帖便是。’”子文自恃才高,思忖 此事十有八九,对王婆道:“既如此说,便待考过议亲不迟。”当下买几杯白酒, 请了王婆。自别去了。 子文又到馆中,静坐了一月有余,宗师起马牌已到。那宗师姓梁,名士范, 江西人。不一日,到了台州。那韩子文头上戴了紫菜的巾,身上穿了腐皮的衫, 腰间系了芋艿的绦,脚下穿了木耳的靴,同众生员迎接入城。行香讲书已过,便 张告示,先考府学及天台、临海两县。到期,子文一笔写完,甚是得意。出场来, 将考卷誉写出来,请教了几个先达、几个朋友,无不叹赏。又自己玩了几遍,拍 着桌子道:“好文字!好文字!就做个案元帮补也不为过,何况优等?”又把文 字来鼻头边闻一闻道:“果然有些老婆香!” 却说那梁宗师是个不识文字的人,又且极贪,又且极要奉承乡官及上司。前 日考过杭、嘉、湖,无一人不骂他的,几乎吃秀才们打了。曾编着几句口号道: “道前梁铺,中人姓富,出卖生儒,不误主顾。”又有一个对道:“公子笑欣欣, 喜弟喜兄都入学;童生愁惨惨,恨祖恨父不登科。”又把《四书》几语,做着几 股道:“君子学道公则悦,小人学道尽信书。不学诗,不学礼,有父兄在,如之 何其废之!诵其诗,读其书,虽善不尊,如之何其可也!”那韩子文是个穷儒, 那有银子钻刺?十日后发出案来,只见公子富翁都占前列了。你道那韩师愈的名 字却在那里?正是:“似‘王’无一竖,如‘川’却又眠。”曾有一首《黄莺儿》 词,单道那三等的苦处: 无辱又无荣,论文章是弟兄,鼓声到此如春梦。高才命穷,庸才运通,廪生 到此便宜贡。且从容,一边站立,看别个赏花红。 那韩子文考了三等,气得目睁口呆。把那梁宗师乌龟亡八的骂了一场,不敢 提起亲事,那王婆也不来说了。只得勉强自解,叹口气道: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发落已毕,只得萧萧条条,仍旧去处馆, 见了主人家及学生,都是面红耳热的,自觉没趣。 又过了一年有余,正遇着正德爷爷崩了,遗诏册立兴王。嘉靖爷爷就藩邸召 入登基,年方一十五岁。妙选良家子女,充实掖庭。那浙江纷纷的讹传道:“朝 廷要到浙江各处点绣女。”那些愚民,一个个信了。一时间嫁女儿的,讨媳妇的, 慌慌张张,不成礼体。只便宜了那些卖杂货的店家,吹打的乐人,服侍的喜娘, 抬轿的脚夫,赞礼的傧相。还有最可笑的,传说道:“十个绣女要一个寡妇押送。” 赶得那七老八十的,都起身嫁人去了。但见十三四的男儿,讨着二十四五的女子。 十二三的女子,嫁着三四十的男儿。粗蠢黑的面孔,还恐怕认做了绝世芳姿;宽 定宕的东西,还恐怕认做了含花嫩蕊。自言节操凛如霜,做不得二夫烈女;不久 形躯将就木,再拚个一度春风。当时无名子有一首诗,说得有趣: 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那韩子文恰好归家,见民间如此慌张,便闲步出门来玩景。只见背后一个人, 将子文忙忙的扯一把。回头看时,却是开典当的徽州金朝奉。对着子文施个礼, 说道:“家下有一小女,今年十六岁了,若秀才官人不弃,愿纳为室。”说罢, 也不管子文要与不要,摸出吉帖,望子文袖中乱摔。子文道:“休得取笑。我是 一贫如洗的秀才,怎承受得令爱起?”朝奉皱着眉道:“如今事体急了,官人如 何说此懈话?若略迟些,恐防就点了去。我们夫妻两口儿,只生这个小女,若远 远的到北京去了,再无相会之期,如何割舍得下?官人若肯俯从,便是救人一命。” 说罢便思量要拜下去。 子文分明晓得没有此事,他心中正要妻子,却不说破。慌忙一把搀起道: “小生囊中只有四五十金,就是不嫌孤寒,聘下令爱时,也不能够就完姻事。” 朝奉道:“不妨,不妨。但是有人定下的,朝廷也就不来点了。只须先行谢言之 礼,等事平之后,慢慢的做亲。”子文道:“这到也使得。却是说开,后来不要 翻悔!”那朝奉是情急的,就对天设起誓来,道:“若有翻悔,就在台州府堂上 受刑。”子文道:“设誓倒也不必,只是口说无凭,请朝奉先回,小生即刻去约 两个敝友,同到宝铺来。先请令爱一见,就求朝奉写一纸婚约,待敝友们都押了 花字,一同做个证见。纳聘之后,或是令爱的衣裳,或是头发,或是指甲,告求 一件,藏在小生处,才不怕后来变卦。那朝奉只要成事,满担应承道:“何消如 此多疑!使得,使得。一唯尊命,只求快些。”一头走,一头说道:“专望!专 望!”自回铺子里去了。 韩子文便望学中,会着两个朋友,乃是张四维、李俊卿,说了缘故,写着拜 帖,一同望典铺中来。朝奉接着,奉茶寒温已罢,便唤出女儿朝霞到厅。你道生 得如何?但见: 眉如春柳,眼似秋波。几片夭桃脸上来,两枝新笋裙间露。即非倾国倾城色, 自是超群出众人。 子文见了女子的姿客,已自欢喜。一一施礼已毕,便自进房去了。子文又寻 个算命先生合一合婚,说道:“果是大吉,只是将婚之前,有些闲气。”那金朝 奉一味要成,说道:“大吉便自十分好了,闲气自是小事。”便取出一幅全帖, 上写道: 立婚约金声,系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岁,自幼未曾许聘何人。今有台 州府天台县儒生韩子文礼聘为妻,实出两愿。自受聘之后,更无他说。张、李二 公,与闻斯言。嘉靖元年月日。立婚约金声。 同议友人张安国、李文才。 写罢,三人都画了花押,付子文藏了。这也是子文见自己贫困,作此不得已 之防,不想他日果有负约之事,这是后话。 当时便先择个吉日,约定行礼。到期,子文将所积束修五十余金,粗粗的置 几件衣服首饰,其余的都是现银,写着:“奉申纳币之敬,子婿韩师愈顿首百拜。” 又送张、李二人银各一两,就请他为媒,一同行聘,到金家铺来。那金朝奉是个 大富之家,与妈妈程氏,见他礼不丰厚,虽然不甚喜欢,为是点绣女头里,只得 收了,回盘甚是整齐。果然依了子文之言,将女儿的青丝细发,剪了一缕送来。 子文一一收好,自想道:“若不是这一番哄传,连妻子也不知几时定得,况且又 有妻财之分。”心中甚是快活不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署往寒来,又是大半年光景。却是嘉靖二年,点绣女 的讹传,已自息了。金氏夫妻见安平无事,不舍得把女儿嫁与穷儒,渐渐的懊悔 起来。那韩子文行礼一番,已把囊中所积束修用个磬尽,所以还不说起做亲。 一日,金朝奉正在当中算帐,只见一个客人跟着个十六八岁孩子走进铺来, 叫道:“妹夫姊姊在家么?”原来是徽州程朝奉,就是金朝奉的舅子,领着亲儿 阿寿,打从徽州来,要与金朝奉合伙开当的。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程氏、朝霞 都相见了。叙过寒温,便教暖酒来吃。程朝奉从容问道:“外甥女如此长成得标 致了,不知曾受聘未?不该如此说,犬子尚未有亲,姊夫不弃时,做个中表夫妻 也好。”金朝奉叹口气道:“便是呢,我女儿若把与内侄为妻,有甚不甘心处? 只为旧年点绣女时,心里慌张,草草的将来许了一个什么韩秀才。那人是个穷儒, 我看他满脸饿文,一世也不能够发迹。前年梁学道来,考了一个三老官,料想也 中不成。教我女儿如何嫁得他?也只是我女儿没福,如今也没处说了。”程朝奉 沉吟了半响,问道:“妹夫姊姊,果然不愿与他么?”金朝奉道:“我如何说谎?” 程朝奉道:“好夫若是情愿把甥女与他,再也休题。若不情愿时,只须用个计策, 要官府断离,有何难处?”金朝奉道:“计将安出?”程朝奉道:“明日待我台 州府举一状词,告着姊夫。只说从幼中表约为婚姻,近因我羁滞徽州,妹夫就赖 婚改适,要官府断与我儿便了。犬子虽则不才,也强如那穷酸饿鬼。”金朝奉道: “好便好,只是前日有亲笔婚书及女儿头发在彼为证,官府如何就肯断与你儿? 况且我先有一款不是了。”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惯衙门事体!我与你同是徽 州人,又是亲眷,说道从幼结儿女姻,也是容易信的。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 磨。’我们不少的是银子,匡得将来买上买下。再央一个乡官在太守处说了人情, 婚约一纸,只须一笔勾消。剪下的头发,知道是何人的?那怕他不如我愿!既有 银子使用,你也自然不到得吃亏的。”金朝奉拍手道:“妙哉!妙哉!明日就做。” 当晚酒散,各自安歇了。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讨些朝饭吃了。请个法家,商量定了状词。又 寻一个姓赵的,写做了中证。同着金朝奉,取路投台州府来。这一来,有分教: 丽人指日归佳士,诡计当场受苦刑。 到得府前,正值新太守吴公弼升堂。不逾时,抬出放告牌来,程朝奉随着牌 进去。太守教义民官接了状词,从头看道: 告状人程元,为赖婚事,万恶金声,先年曾将亲女金氏许元子程寿为妻,六 礼已备。讵恶远徒台州,背负前约。于去年月间,擅自改许天台县儒生韩师愈。 赵孝等证。人伦所系,风化攸关,恳乞天合明断,使续前姻。上告。原告:程元, 徽州府系歙县人。被犯:金声,徽州府歙县人;韩师愈,台州府天台县人。干证: 赵孝,台州府天台县人。本府大爷施行! 太守看罢,便叫程元起来,问道:“那金声是你甚么人?”程元叩头追“青 天爷爷,是小人嫡亲姊夫。因为是至亲至眷,恰好儿女年纪相若,故此约为婚姻。” 太守道:“他怎么就敢赖你?”程元道:“那金声搬在台州住了,小的却在徽州, 路途先自遥远了。旧年相传点绣女,金声恐怕真有此事,就将来改适韩生。小的 近日到台州探亲,正打点要完姻事,才知负约真情。他也只为情急,一时错做此 事。小人却如何平白地肯让一个媳妇与别人了?若不经官府,那韩秀才如何又肯 让与小人?万乞天台老爷做主!”太守见他说得有些根据,就将状子当堂批准。 分付道:“十日内听审。”程元叩头出去了。 金朝奉知得状子已准,次日便来寻着张、李二生,故意做个慌张的景象,说 道:“怎么好?怎么好?当初在下在徽州的时节,妻弟有个儿子,已将小女许嫁 他,后来到贵府,正值点绣女事急,只为远水不救近火,急切里将来许了贵相知, 原是二公为媒说合的。不想如今妻弟到来,已将在下的姓名告在府间,如何处置?” 那二人听得,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道:“不知生死的老贼驴!你前日 议亲的时节,誓也不知罚了许多!只看婚约是何人写的?如今却放出这个屁来! 我晓得你嫌韩生贫穷,生此奸计。那韩生是才子,须不是穷到底的。我们动了三 学朋友去见上司,怕不打断你这老驴的腿!管教你女儿一世不得嫁人!”金朝奉 却待分辨,二人毫不理他,一气走到韩家来,对子文说知缘故。 那子文听罢,气得呆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定了一会,张、李二人只 是气愤愤的要拉了子文,合起学中朋友见官。倒是子文劝他道:“二兄且住!我 想起来,那老驴既不愿联姻,就是夺得那女子来时,到底也不和睦。吾辈若有寸 进,怕没有名门旧族来结丝萝?这一个富商,又非大家,直恁希罕!况且他有的 是钱财,官府自然为他的。小弟家贫,也那有闲钱与他打官司?他年有了好处, 不怕没有报冤的日子。有烦二兄去对他说,前日聘金原是五十两,若肯加倍赔还, 就退了婚也得。”二人依言。 子文就开拜匣,取了婚书吉帖与那头发,一同的望着典铺中来。张、李二人 便将上项的言语说了一遍。金朝奉大喜道:“但得退婚,免得在下受累,那在乎 这几十两银子!”当时就取过天平,将两个元宝共兑了一百两之数,交与张、李 二人收着,就要子文写退婚书,兼讨前日婚约、头发。子文道:“且完了官府的 事情,再来写退婚书及奉还原约未迟。而今官事未完,也不好轻易就是这样还得。 总是银子也未就领去不妨。”程朝奉又取二两银子,送了张、李二生,央他出名 归息。二生就讨过笔砚,写了息词,同着原告、被告、中证一行人进府里来。 吴太守方坐晚堂,一行人就将息词呈上。太守从头念一遍道: 劝息人张四维、李俊卿,系天台县学生。窃徽人金声,有女已受程氏之聘, 因迁居天台,道途修阻,女年及笄,程氏音讯不通,不得已再许韩生,以致程氏 斗争成讼。兹金声愿还聘礼,韩生愿退婚姻,庶不致寒盟于程氏。维等忝为亲戚, 意在息争,为此上禀。 原来那吴太守是闽中一个名家,为人公平正直,不爱那有“贝”字的“财”, 只爱那无“贝”字的“才”。自从前日准过状子,乡绅就有书来,他心中已晓得 是有缘故的了。当下看过息词,抬头看了韩子文风采堂堂,已自有几分欢喜。便 教:“唤那秀才上来。”韩子文跪到面前,太守道:“我看你一表人才,决不是 久困风尘的。就是我招你为婿,也不枉了。你却如何轻聘了金家之女,今日又如 何就肯轻易退婚?”那韩子文是个点头会意的人。他本等不做指望了,不想着太 守心里为他,便转了口道:“小生如何舍得退婚!前日初聘的时节,金声朝天设 誓,尤恐怕不足不信,复要金声写了亲笔婚约,张、李二生都是同议的。如今现 有‘不曾许聘他人’句可证。受聘之后,又回却青丝发一缕,小生至今藏在身边, 朝夕把玩,就如见我妻子一般。如今一旦要把萧郎做个路人看待,却如何甘心得 过?程氏结姻,从来不曾见说。只为贫不敌富,所以无端生出是非。”说罢,便 噙下泪来。恰好那吉帖、婚书、头发都在袖中,随即一并呈上。 太守仔细看了,便教把程元、赵孝远远的另押在一边去。先开口问金声道: “你女儿曾许程家么?”金声道:“爷爷,实是许的。”又问道:“既如此, 不该又与韩生了。”金声道:“只为点绣女事急,仓卒中,不暇思前算后,做此 一事,也是出于无奈。”又问道:“那婚约可是你的亲笔?”金声道:“是。” 又问道:“那上边写道:‘自幼不曾许聘何人’,却怎么说?”金声道:“当时 只要成事,所以一一依他,原非实话。”太守见他言词反复,已自怒形于色。又 问道:“你与程元结亲,却是几年几月几日?”金声一时说不出来,想了一回, 只得扭捏道是某年某月某日。 太守喝退了金声,又叫程元上来问道:“你聘金家女儿,有何凭据?”程元 道:“六礼既行,便是凭据了。”又问道:“原媒何在?”程元道:“原媒自在 徽州,不曾到此。”又道:“你媳妇的吉帖,拿与我看。”程元道:“一时失带 在身边。”太守冷笑了一声,又问道:“你何年何月何日与他结姻的?”程元也 想了一回,信口诌道是某年某月某日。与金声所说日期,分毫不相合了。太守心 里已自了然,便再唤那赵孝上来问道:“你做中证,却是那里人?”赵孝道: “是本府人。”又问道:“既是台州人,如何晓得徽州事体?”赵孝道:“因为 与两家有亲,所以知道。”太守道:“既如此,你可记得何年月日结姻的?”赵 孝也约莫着说个日期,又与两人所言不相对了。原来他三人见投了息词,便道不 消费得气力,把那答应官府的说话都不曾打得照会。谁想太爷一个个的盘问起来, 那些衙门中人虽是受了贿赂,因惮太守严明,谁敢在旁边帮衬一句!自然露出马 脚。 那太守就大怒道:“这一班光棍奴才,敢如此欺公罔法!且不论没有点绣女 之事,就是愚民惧怕时节,金声女儿若果有程家聘礼为证,也不消再借韩生做躲 避之策了。如今韩生吉帖、婚书并无一毫虚谬;那程元却都是些影响之谈。况且 既为完姻而来,岂有不与原媒同行之理?至于三人所说结姻年月日期,各自一样, 这却是何缘故?那赵孝自是台州人,分明是你们要寻个中证,急切里再没有第三 个徽州人可央,故此买他出来的。这都只为韩生贫穷,便起不良之心,要将女儿 改适内侄。一时通同合计,遭此奸谋,再有何说?”便伸手抽出签来,喝叫把三 人各打三十板。三人连声的叫苦。韩子文便跪上禀道:“大人既与小生做主,成 其婚姻,这金声便是小生的岳父了。不可结了冤仇,伏乞饶恕。”太守道:“金 声看韩生分上,饶他一半;原告、中证,却饶不得。”当下各各受责,只为心里 不打点得,未曾用得杖钱,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叫喊连天。那韩子文、张安国、 李文才三人在旁边,暗暗的欢喜。这正应着金朝奉往年所设之誓。 太守便将息词涂坏,提笔判曰: 韩子贫惟四壁,求淑女而未能,金声富累千箱,得才郎而自弃。只缘择婿者, 原乏知人之鉴,遂使图婚者,爰生速讼之奸。程门旧约,两两无凭;韩氏新姻, 彰彰可据。百金即为婚具,幼女准属韩生。金声、程元、赵孝构衅无端,各行杖 警! 判毕,便将吉帖、婚书、头发一齐付了韩子文。一行人辞了太守出来。程朝 奉做事不成,羞惭满面,却被韩子文一路千老驴万老驴的骂,又道:“做得好事! 果然做得好事!我只道打来是不痛的。”程朝奉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回答一句。 又害那赵孝打了屈棒,免不得与金朝奉共出些遮羞钱与他,尚自喃喃呐呐的怨怅。 这教做“赔了夫人又折兵”。当下各自散讫。 韩子文经过了一番风波,恐怕又有甚么变卦,便疾忙将这一百两银子,备了 些催装速嫁之类,择个吉日,就要成亲。仍旧是张李二生请期通信。金朝奉见太 守为他,不敢怠慢;欲待与舅子到上司做些手脚,又少不得经由府县的,正所谓 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一一听从。花烛之后,朝霞见韩生气宇轩昂,丰神俊朗,才 貌甚是相当,那里管他家贫。自然你恩我爱,少年夫妇,极尽颠鸾倒凤之欢,倒 怨怅父亲多事。真个是: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自此无话。 次年,宗师田洪录科,韩子文又得吴太守一力举荐,拔为前列。春秋两闱, 联登甲第,金家女儿已自做了夫人。丈人思想前情,惭悔无及。若预先知有今日, 就是把女儿与他为妾也情愿了。有诗为证: 蒙正当年也困穷,休将肉眼看英雄! 堪夸仗义人难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卷十一恶船家计赚假尸银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卷十一恶船家计赚假尸银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诗曰: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终自害,狠计总徒然。 话说杀人偿命,是人世间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难假,是假难真。 真的时节,纵然有钱可以通神,目下脱逃宪网,到底天理不容,无心之中,自然 败露;假的时节,纵然严刑拷掠,诬伏莫伸,到底有个辩白的日子。假饶误出误 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下,无罪的却命绝于囹圄、刀锯之间,难道头顶上这个老翁 是没有眼睛的么?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说话的,你差了。这等说起来,不信死囚牢里,再没有个含冤负屈之人,那 阴间地府也不须设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死的,与那杀人逃脱的,大概 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缘故,杀人竟不偿命,不杀人倒要偿命,死者、生者 怨气冲天,纵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鉴察。千奇百怪的巧,生出机会来,了此公 案。所以说道:“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古来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晓得人命关天,又且世情不测。尽有极难信的事, 偏是真的;极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当的,还要细细体访几番, 方能够狱无冤鬼。如今为官做吏的人,贪爱的是钱财,奉承的是富贵,把那“正 直公平”四字撇却东洋大海。明知这事无可宽容,也轻轻放过,明知这事有些尴 尬,也将来草草问成。竟不想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那亲动手的奸徒,若不明正 其罪,被害冤魂何时暝目?至于扳诬冤枉的,却又六问三推,千般锻炼。严刑之 下,就是凌迟碎剐的罪,急忙里只得轻易招成,搅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 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别人的苦,我不知他肚肠阁落里边,也思 想积些阴德与儿孙么?如今所以说这一篇,专一奉劝世上廉明长者:一草一木, 都是上天生命,何况祖宗赤子!须要慈悲为本,宽猛兼行,护正诛邪,不失为民 父母之意。不但万民感戴,皇天亦当佑之。 且说国朝有个富人王甲,是苏州府人氏。与同府李乙,是个世仇。王甲百计 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风大雨。鼓打三更,李乙与妻子蒋氏吃过晚饭, 熟睡多时。只见十余个强人,将红朱黑墨搽了脸,一拥的打将入来。蒋氏惊谎, 急往床下躲避。只见一个长须大面的,把李乙的头发揪住,一刀砍死,竟不抢东 西,登时散了。蒋氏却在床下,看得亲切,战抖抖的走将出来,穿了衣服,向丈 夫尸首嚎啕大哭。此时邻人已都来看了,各各悲伤,劝慰了一番。蒋氏道:“杀 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众人道:“怎见得?”蒋氏道:“奴在床下,看得明 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长须大面,虽然搽墨,却是认得出的。若是别的强盗, 何苦杀我丈夫,东西一毫不动?这凶身不是他是谁?有烦列位与奴做主。”众人 道:“他与你丈夫有仇,我们都是晓得的。况且地方盗发,我们该报官。明早你 写纸状词,同我们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众人去了。蒋氏关了房门,又哽 咽了一会。那里有心去睡?苦啾啾的捱到天明。央邻人买状式写了,取路投长洲 县来。正值知县升堂放告,蒋氏直至阶前,大声叫屈。知县看了状子,问了来历, 见是人命盗情重事,即时批准。地方也来递失状。知县委捕官相验,随即差了应 捕擒捉凶身。 却说那王甲自从杀了李乙,自恃搽脸,无人看破,扬扬得意,毫不提防。不 期一伙应捕,拥入家来,正是疾雷不及掩耳,一时无处躲避。当下被众人索了, 登时押到县堂。知县问道:“你如何杀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强盗杀了, 与小人何干?”知县问蒋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蒋氏道:“小妇人躲在床 底看见,认得他的。”知县道:“夜晚间如何认得这样真?”蒋氏道:“不但认 得模样,还有一件事情可推。若是强盗,如何只杀了人便散了,不抢东西?此不 是平日有仇的却是那个?”知县便叫地邻来问他道:“那王甲与李乙果有仇否?” 地邻尽说:“果然有仇!那不抢东西,只杀了人,也是真的。”知县便喝叫把王 甲夹起,那王甲是个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与李乙有仇,假妆强 盗杀死是实。”知县取了亲笔供招,下在死囚牢中。王甲一时招承,心里还想辩 脱。思量无计,自忖道:“这里有个讼师,叫做邹老人,极是奸滑,与我相好, 随你十恶大罪,与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儿子送饭时,教他去与邹老人商量?” 少顷,儿子王小二送饭来了。王甲说知备细,又分付道:“倘有使用处,不 可吝惜钱财,误我性命!”小二一一应诺,径投邹老人家来,说知父亲事体,求 他计策谋脱。老人道:“令尊之事亲口供招,知县又是新到任的,自手问成。随 你那里告辩,出不得县间初案,他也不肯认错翻招。你将二三百两与我,待我往 南京走走,寻个机会,定要设法出来。”小二道:“如何设法?”老人道:“你 不要管我,只交银子与我了,日后便见手段,而今不好先说得。”小二回去,当 下凑了三百两银子,到邹老人家支付得当,随即催他起程。邹老人道:“有了许 多白物,好歹要寻出一个机会来。且宽心等待等待。”小二谢别而回,老人连夜 收拾行李,往南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刑部衙门细细打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 抑且好客。当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荐书,备了一副盛礼,去谒徐公。徐公接见了, 见他会说会笑,颇觉相得。彼此频频去见,渐厮熟来。正无个机会处,忽一日, 捕盗衙门肘押海盗二十余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听,知有两个苏州人在 内。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语道:“计在此了。”次日整备筵席,写帖请徐公饮 酒。不逾时酒筵完备,徐公乘轿而来,老人笑脸相迎。定席以后,说些闲话。饮 至更深时分,老人屏去众人,便将百两银子托出,献与徐公。徐公吃了一惊,问 其缘故。老人道:“今有舍亲王某,被陷在本县狱中,伏乞周旋。”徐公道: “苟可效力,敢不从命?只是事在彼处,难以为谋。”老人道:“不难,不难。 王某只为与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杀,未获凶身,故此遭诬下狱。昨见解到贵部海 盗二十余人,内二人苏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盗,要他自认做杀李乙的,则二盗总 是一死,未尝加罪,舍亲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许诺,轻轻收过银子,亲 放在扶手匣里面。唤进从人,谢酒乘轿而去。 老人又密访着二盗的家属,许他重谢,先送过一百两银子。二盗也应允了。 到得会审之时,徐公唤二盗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曾杀过多少人?”二盗即招 某时某处杀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李乙。徐公写了口词,把诸盗收监,随 即叠成文案。邹老人便使用书房行文书抄招到长洲县知会。就是他带了文案,别 了徐公,竟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投了。知县拆开,看见杀李乙的已有了主名, 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监犯查放,忽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信之不疑, 喝叫监中取出王甲,登时释放,蒋氏闻知这一番说话,没做理会处,也只道前日 夜间果然自己错认了,只得罢手。却说王甲得放归家,欢欢喜喜,摇摆进门。方 才到得门首,忽然一阵冷风,大叫一声,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蓦 然倒地。叫唤不醒,霎时气绝,呜呼哀哉。有诗为证: 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 暗中取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前边说的人命是将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将假作真的。只为些些小事, 被奸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场祸来。若非天道昭昭,险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杰,字文豪。娶妻刘氏, 家中止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儿,年方二岁。内外安童养娘数口,家道亦不甚丰富。 王生虽是业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诵习,也有时出外结友论文。那刘氏勤俭 作家,甚是贤慧,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气,二三友人扯了王生往 郊外踏青游赏。但见: 迟迟丽日,拂拂和风。紫燕黄莺,绿柳丛中寻对偶;狂峰浪蝶,夭桃队里觅 相知。王孙公子兴高时,无日不来寻酒肆;艳质娇姿心动处,此时未免露闺容。 须教残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犹未扫。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欢畅,吃个薄醉,取路回家里来。只见两个家童正 和一个人门首喧嚷。原来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吕,提着竹篮卖姜。只为家童要少 他的姜价,故此争执不已。王生问了缘故,便对那客人道:“如此价钱也好卖了, 如何只管在我家门首喧嚷?好不晓事!”那客人是个憨直的人,便回话道:“我 们小本经纪,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须放宽洪大量些,不该如此小家子相。”王 生乘着酒兴,大怒起来,骂道:“那里来这老贼驴!辄敢如此放肆,把言语冲撞 我!”走近前来,连打了几拳,一手推将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 的,就这一推里,一交跌去,一时闷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原来人生最不可使性,况且这小人卖买,不过争得一二个钱,有何大事?常 见大人家强梁僮仆,每每借着势力,动不动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来,又是家主 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的,必然严行惩戒。只因王生不该自己使性动手打他,所 以到底为此受累。这是后话。却说王生当日见客人闷倒,吃了一大惊,把酒意都 惊散了。连忙喝叫扶进厅来眠了,将茶汤灌将下去,不逾时苏醒转来。王生对客 人谢了个不是,讨些酒饭与他吃了,又拿出白绢一匹与他,权为调理之资。那客 人回嗔作喜,称谢一声,望着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术,慌忙向前 拦腰抱住,扯将转来,就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是情愿,不到得惹出飞来横祸。 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 那王生见客人已去,心头尚自跳一个不住。走进房中与妻子说了,道:“几 乎做出一场大事来。侥幸!侥幸!”此时天已晚了,刘氏便叫丫鬟摆上几样菜蔬, 烫热酒与王生压惊。饮过数杯,只闻得外边叫门声甚急,王生又吃一惊,拿灯出 来看时,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绢、竹篮,仓仓皇皇,对王生说道: “相公,你的祸事到了。如何做出这人命来?”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 由。周四道:“相公可认得白绢、竹篮么?”王生看了道:“今日有个湖州的卖 姜客人到我家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之物,如何却在你处?” 周四道:“下昼时节,是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得船中,痰 火病大发。将次危了,告诉我道,被相公打坏了他。他就把白绢、竹篮交付与我 做个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家属,前来伸冤讨命。说罢,暝 目死了。如今尸骸尚在船中,船已撑在门首河头了,且请相公自到船中看看,凭 相公如何区处!” 王生听了,惊得目睁口呆,手麻脚软,心头恰象有个小鹿儿撞来撞去的,口 里还只得硬着胆道:“那有此话?”背地教人走到船里看时,果然有一个死尸骸。 王生是虚心病的,慌了手脚,跑进房中与刘氏说知。刘氏道:“如何是好?”王 生道:“如今事到头来,说不得了。只是买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将尸首设法过 了,方可无事。”王生便将碎银一包约有二十多两袖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道: “家长不要声张,我与你从长计议。事体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却是出于无心的。 你我同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到为着别处人报仇!况且报得仇来与 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谢礼与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处抛弃了。黑夜 里谁人知道?”船家道:“抛弃在那里?倘若明日有人认出来,根究根原,连我 也不得干净。”王生道:“离此不数里,就是我先父的坟茔,极是僻静,你也是 认得的。乘此暮夜无人,就烦你船载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 周四道:“相公的说话甚是有理,却怎么样谢我?”王生将手中之物出来与他, 船家嫌少道:“一条人命,难道只值得这些些银子?今日凑巧,死在我船中,也 是天与我的一场小富贵。一百两银子须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违拗, 点点头,进去了一会,将着些现银及衣裳首饰之类,取出来递与周四道:“这些 东西,约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贫寒,望你将就包容罢了。”周四见有许多东西, 便自口软了,道:“罢了,罢了。相公是读书之人,只要时常看觑我就是,不敢 计较。”王生此时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心中已自放下几分, 又摆出酒饭与船家吃了。随即唤过两个家人,分付他寻了锄头、铁钯之类。内中 一个家人姓胡,因他为人凶狠,有些力气,都称他做胡阿虎。当下一一都完备了, 一同下船到坟上来。拣一块空地,掘开泥土,将尸首埋藏已毕,又一同上船回家 里来。整整弄了一夜,渐渐东方已发动了,随即又请船家吃了早饭,作别而去。 王生教家人关了大门,各自散讫。 王生独自回进房来,对刘氏说道:“我也是个故家子弟,好模好样的,不想 遭这一场,反被那小人逼勒。”说罢,泪如雨下。刘氏劝道:“官人,这也是命 里所招,应得受些惊恐,破此财物。不须烦恼!今幸得靠天,太平无事,便是十 分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将息将息。”当时又讨些茶饭与王生吃了,各各安 息不题。 过了数日,王生见事体平静,又买些三牲福物之类,拜献了神明、祖宗。那 周四不时的来,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冲撞;些小借掇,勉强应承。 周四已自从容了,卖了渡船,开着一个店铺。自此无话。 看官听说,王生到底是个书生,没甚见识。当日既然买嘱船家,将尸首载到 坟上,只该聚起干柴,一把火焚了,无影无踪,却不干净?只为一时没有主意, 将来埋在地中,这便是斩草不除根,萌芽春再发。 又过了一年光景,真个浓霜只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三岁的女儿, 出起极重的痘子来。求神问卜,请医调治,百无一灵。王生只有这个女儿,夫妻 欢爱,十分不舍,终日守在床边啼哭。一日,有个亲眷办着盒礼来望痘客。王生 接见,茶罢,诉说患病的十分沉重。不久当危。那亲眷道:“本县有个小儿科姓 冯,真有起死回生手段,离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来看觑看觑?”王生道: “领命。”当时天色已黑,就留亲眷吃了晚饭,自别去了。王生便与刘氏说知, 写下请帖,连夜唤将胡阿虎来,分付道:“你可五鼓动身,拿此请帖去请冯先生 早来看痘。我家里一面摆着午饭,立等。立等”胡阿虎应诺去了,当夜无话。次 日,王生果然整备了午饭直等至未申时,杳不见来。不觉的又过了一日,到床前 看女儿时,只是有增无减。挨至三更时分,那女儿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告 辞父母往阎家里去了。正是:金风吹柳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宝一般,各各哭得发昏。当时盛殓已毕,就焚化了。天 明以后,到得午牌时分,只见胡阿虎转来回复道:“冯先生不在家里,又守了大 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泪道:“可见我家女儿命该如此,如今再也不 消说了。”直到数日之后,同伴中说出实话来,却是胡阿虎一路饮酒沉醉,失去 请帖,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遭此一场大谎。王生闻知,思念女儿,勃然大怒。 即时唤进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杀了人,何须如此?” 王生闻得此言,一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连忙教家僮扯将下去,一气打了 五十多板,方才住手,自进去了。胡阿虎打得皮开肉绽,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 里来,恨恨的道:“为甚的受这般鸟气?你女儿痘子,本是没救的了,难道是我 不接得郎中,断送了他?不值得将我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 “不妨事,大头在我手里,且待我将息棒疮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不知还是 井落在吊桶里,吊桶落在井里。如今且不要露风声,等他先做了整备。”正是: 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不说胡阿虎暗生奸计,再说王生自女儿死后,不觉一月有余,亲眷朋友每每 备了酒肴与他释泪,他也渐不在心上了。忽一日,正在厅前闲步,只见一班了应 捕拥将进来,带了麻绳铁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颈上便套。王生吃了一惊, 问道:“我是个儒家子弟,怎把我这样凌辱!却是为何?”应捕呸了一呸道: “好个杀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自到太爷面前去讲。”当 时刘氏与家僮妇女听得,正不知甚么事头发了,只好立着呆看,不敢向前。 此时不由王生做主,那一伙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后扯,带进永嘉县来,跪在 堂下右边,却有个原告跪在左边。王生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家人胡阿虎, 已晓得是他怀恨在心出首的了。那知县明时佐开口问道:“今有胡虎首你打死湖 州客人姓吕的,这怎么说?”王生道:“青天老爷,不要听他说谎!念王杰弱怯 怯的一个书生,如何会得打死人?那胡虎原是小的家人,只为前日有过,将家法 痛治一番,为此怀恨,构此大难之端,望爷台照察!”胡阿虎叩头道“青天爷爷, 不要听这一面之词。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怀得许多恨?如今尸首现在坟茔左 侧,万乞老爷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尸是真,无尸是假。若无尸时,小人情愿认 个诬告的罪。”知县依言即便差人押去起尸。胡阿虎又指点了地方尺寸,不逾时, 果然抬个尸首到县里来。知县亲自起身相验,说道 “有尸是真,再有何说?”正要将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爷听我分诉:那尸 骸已是腐烂的了,须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时,何不当时就来首告,直待 今日?分明是胡虎那里寻这尸首,霹空诬陷小人的。”知县道:“也说得是。” 胡阿虎道:“这尸首实是一年前打死的,因为主仆之情,有所不忍;况且以仆首 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发。如今不想家主行凶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 来,以致受累,只得重将前情首告。老爷若不信时,只须唤那四邻八舍到来,问 去年某月日间,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伪了。”知县又依言,不多时,邻 舍唤到。知县逐一动问,果然说去年某月某日间,有个姜客被王家打死,暂时救 醒,以后不知何如。王生此时被众人指实,颜色都变了,把言语来左支右吾。知 县道:“情真罪当,再有何言?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签来,喝一声: “打!”两边皂隶吆喝一声,将王生拖翻,着力打了二十板。可怜瘦弱书生,受 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过,只得一一招成。知县录了口词,说道:“这人虽是 他打死的,只是没有尸亲执命,未可成狱。且一面收监,待有了认尸的,定罪发 落。”随即将王生监禁狱中,尸首依旧抬出埋藏,不得轻易烧毁,听后检偿。发 放众人散讫,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见主母, 自搬在别处住了。 却说王家家僮们在县里打听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监中,唬得两耳雪白,奔回 来报与主母。刘氏一闻此信,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哭一声,望后便倒,未知性命 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丫鬟们慌了手脚,急急叫唤。那刘氏渐渐醒将转来,叫声: “官人!”放声大哭,足有两个时辰,方才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银子,带在身 边。换了一身青衣,教一个丫鬟随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径投永嘉县狱门首来。 夫妻相见了,痛哭失声。王生又哭道:“却是阿虎这奴才,害得我至此!”刘氏 咬牙切齿,恨恨的骂了一番。便在身边取出碎银,付与王生道:“可将此散与牢 头狱卒,教他好好看觑,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刘氏只得相别,一 头啼哭,取路回家。胡乱用些晚饭,闷闷上床。思量:“昨夜与官人同宿,不想 今日遭此祸事,两地分离。”不觉又哭了一场,凄凄惨惨睡了,不题。 却说王生自从到狱之后,虽则牢头禁子受了钱财,不受鞭棰之苦,却是相与 的都是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况且大狱未决,不知死活如何,虽 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饭,到底不免受些饥寒之苦,身体日渐嬴瘠了。刘氏又将银来 买上买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轻放,只得在监中耐守。光阴 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狱中,又早恹恹的挨过了半年光景,劳苦忧愁,染成大 病。刘氏求医送药,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来送早饭,王生望着监门,分付道:“可回去对你主母说,我病 势沉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来一看,我从此要永诀了!”家僮回 家说知,刘氏心慌胆战,不敢迟延,疾忙顾了一乘轿,飞也似抬到县前来。离了 数步,下了轿,走到狱门首,与王生相见了,泪如涌泉,自不必说。王生道: “愚夫不肖,误伤了人命,以致身陷缧绁,辱我贤妻。今病势有增无减了,得见 贤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这个逆奴,我就到阴司地府,决不饶过他的。” 刘氏含泪道:“官人不要说这不祥的话!且请宽心调养,人命即是误伤,又无苦 主,奴家匡得卖尽田产救取官人出来,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 个报仇日子,也不要在心。”王生道:“若得贤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见天日,我 病体也就减几分了。但恐弱质恹恹,不能久待。”刘氏又劝慰了一番,哭别回家, 坐在房中纳闷。僮仆们自在厅前斗牌耍子,只见一个半老的人桃了两个盒子,竟 进王家里来。放下扁担,对家僮问道:“相公在家么?”只因这个人来,有分教: 负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镜:行凶诡计,难逃萧相明条。有诗为证: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无端起祸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灾星换做福星来。那些家僮见了那人,仔细看了一看,大 叫道:“有鬼!有鬼!”东逃西窜。你道那人是谁?正是一年前来卖姜的湖州吕 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个家僮,问道: “我来拜你家主,如何说我是鬼?”刘氏听得厅前喧闹,走将出来。吕客人 上前唱了个喏,说道:“大娘听禀,老汉湖州姜客吕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饭, 又赠我白绢,感激不尽。别后到了湖州,这一年半里边,又到别处做些生意。如 今重到贵府走走,特地办些土宜来拜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们如何说我是鬼?” 旁边一个家僮嚷道:“大娘,不要听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故此出来现 形索命。”刘氏喝退了,对客人说道:“这等说起来,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 家丈夫好苦!”吕客人吃了一惊道:“你家相公在那里?怎的是我害了他?”刘 氏便将周四如何撑尸到门,说留绢篮为证,丈夫如何买嘱船家,将尸首埋藏,胡 阿虎如何首告,丈夫招承下狱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 吕客人听罢,捶着胸膛道:“可怜!可怜!天下有这等冤屈的事!去年别去, 下得渡船,那船家见我的白绢,问及来由,我不合将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赠绢的 事情,备细说了一番。他就要买我白绢,我见价钱相应,即时卖了。他又要我的 竹篮儿,我就与他作了渡钱。不想他赚得我这两件东西,下这般狠毒之计!老汉 不早到温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汉之罪了。”刘氏道:“今日不是老客人 来,连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绢儿篮儿是他骗去的了,这死尸却是那里来的?” 吕客人想了半回道:“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说这事时节,只见水面上一个尸 骸浮在岸边。我见他注目而视,也只道出于无心,谁知因尸就生奸计了。好狠! 好狠!如今事不宜迟,请大娘收进了土宜,与老汉同到永嘉县诉冤,救相公出狱, 此为上着。”刘氏依言收进盘盒,摆饭请了吕客人。他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 不必假借讼师。就自己写了一纸诉状,顾乘女轿,同吕客人及僮仆等取路投永嘉 县来。 等了一会,知县升晚堂了。刘氏与吕大大声叫屈,递上诉词。知县接上,从 头看过。先叫刘氏起来问,刘氏便将丈夫争价误殴,船家撑尸得财,家人怀恨出 首的事,从头至尾,一一分割。又说:“直至今日姜客重来,才知受枉。“知县 又叫吕大起来问,吕大也将被殴始未,卖绢根由,一一说了。知县庄“莫非你是 刘氏买出来的?”吕大叩头道:“爷爷,小的虽是湖州人,在此为客多年,也多 有相识的在这里,如何瞒得老爷过?当时若果然将死,何不央船家寻个相识来见 一见,托他报信复仇,却将来托与一个船家?这也不道是临危时节,无暇及此了。 身死之后,难道湖州再没有个骨肉亲戚,见是久出不归,也该有人来问个消息。 若查出被殴伤命,就该到府县告理。如何直等一年之后,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 人今日才到此地,见有此一场屈事。那王杰虽不是小人陷他,其祸都因小人而起, 实是不忍他含冤负屈,故此来到台前控诉,乞老爷笔下超生!”知县道:“你既 有相识在此,可报名来。”吕大屈指头说出十数个,知县一一提笔记了。却到把 后边的点出四名,唤两个应捕上来,分付道:“你可悄悄地唤他同做证见的邻舍 来。”应捕随应命去了。 不逾时,两伙人齐唤了来。只见那相识的四人,远远地望见吕大,便一齐道: “这是湖州吕大哥,如何在这里?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县又教邻舍人近前细 认,都骇然道:“我们莫非眼花了!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姜客,不知还是到底 救醒了,还是面庞厮象的?”内中一个道:“天下那有这般相象的理?我的眼睛 一看过,再不忘记。委实是他,没有差错。”此时知县心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即 便批准诉状,叫起这一干人,分付道:“你们出去,切不可张扬。若违我言,拿 来重责。”众人唯唯而退。知县随即唤几个应捕,分付道:“你们可密访着船家 周四,用甘言美语哄他到此,不可说出实情。那原首人胡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 午后,带齐听审。”应捕应诺,分头而去。知县又发付刘氏、吕大回去,到次日 晚堂伺候。二人叩头同出。刘氏引吕大到监门前见了王生,把上项事情尽说了。 王生闻得,满心欢喜,却似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病体已减去六七分了。说道: “我初时只怪阿虎,却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来,连我也不知自己 是冤枉的。”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刘氏别了王生,出得县门,乘着小轿, 吕大与僮仆随了,一同径到家中。刘氏自进房里,教家僮们陪客人吃了晚食,自 在厅上歇宿。 次日过午,又一同的到县里来,知县已升堂了。不多时,只见两个应捕将周 四带到。原来那周四自得了王生银子,在本县开个布店。应捕得了知县的令,对 他说:“本县太爷要买布。”即时哄到县堂上来。也是天理合当败露,不意之中, 猛抬头见了吕大,不觉两耳通红。吕大叫道:“家长哥,自从买我白绢、竹篮, 一别直到今日。这几时生意好么?”周四倾口无言,面如槁木。少顷,胡阿虎也 取到了。原来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县中探亲,不期应捕正遇着他,便上前 捣个鬼道:“你家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来,即便审决。我们那一 处不寻得到?”胡阿虎认真欢欢喜喜,随着公人直到县堂跪下。知县指着吕大问 道:“你可认得那人?”胡阿虎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心下好生踌躇,委决不下, 一时不能回答。 知县将两人光景,一一看在肚里了。指着胡阿虎大骂道:“你这个狠心狗行 的奴才!家主有何负你,直得便与船家同谋,觅这假尸诬陷人?”胡阿虎道: “其实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并无虚谬。”知县怒道:“还要口强!吕大既是死了, 那堂下跪的是什么人?”喝教左右夹将起来,“快快招出奸谋便罢!”胡阿虎被 夹,大喊道:“爷爷,若说小人不该怀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愿认罪。若要 小人招做同谋,便死也不甘的。当时家主不合打倒了吕大,即刻将汤救醒,与了 酒饭,赠了白绢,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气,只见周四撑尸到门,又有白绢、 竹篮为证,合家人都信了。家主却将钱财买住了船家,与小人同载至坟茔埋讫。 以后因家主毒打,小人挟了私仇,到爷爷台下首告,委实不知这尸真假。今日不 是吕客人来,连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尸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县录了口语,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来问。初时也将言语支吾,却被 吕大在旁边面对,知县又用起刑来,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吕大怀 着白绢下船。偶然问起缘由,始知被殴详细。恰好渡口原有这个死尸在岸边浮着, 小的因此生心,要诈骗王家。特地买他白绢,又哄他竹篮,就把水里尸首捞在船 上了。前到王家,谁想他一说便信。以后得了王生银子,将来埋在坟头。只此是 真,并无虚话。”知县道:“是便是了,其中也还有些含糊。那里水面上恰好有 个流尸?又恰好与吕大厮象?毕竟又从别处谋害来诈骗王生的。”周四大叫道: “爷爷,冤枉!小人若要谋害别人,何不就谋害了吕大?前日因见流尸,故此生 出买绢篮的计策。心中也道:‘面庞不象,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来是 虚心病的,二来与吕大只见得一面,况且当日天色昏了,灯光之下,一般的死尸, 谁能细辨明白?三来白绢、竹篮又是王生及姜客的东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胆哄 他一哄。不想果被小人瞒过,并无一个人认得出真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是失脚 落水的。小人委实不知。”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节,果然有个流 尸,这话实是真情了。”知县也录了口语。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诈取王生 财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爷从轻拟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 你自己贪他银子,便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假。那尸首的来历,想是失脚落水的。 小人委实不知。”吕大跪上前禀道:“小人前日过渡时节,果然有个流尸,这话 实是真情了。”知县也录了口语。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诈取王生财物,不 曾有心害他,乞老爷从轻拟罪。”知县大喝道:“你这没天理的狠贼!你自己贪 他银子,便几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诡计凶谋,不知陷过多少人了?我今日也 为永嘉县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为家奴,拿着影响之事,背恩卖主,情实可恨! 合当重行责贵罚。”当时喝教把两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不计其数,以 气绝为止。不想那阿虎近日伤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为奴才背主,天理难客, 打不上四十,死于堂前。周四直至七十板后,方才昏绝。可怜二恶凶残,今日毙 于杖下。 知县见二人死了,责令尸亲前来领尸。监中取出王生,当堂释放。又抄取周 四店中布匹,估价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诈之物。例该入官,因王生是个书生,屈 陷多时,怜他无端,改“赃物”做了“给主”,也是知县好处。坟旁尸首,掘起 验时,手爪有沙,是个失水的。无有尸亲,责令仵作埋之义冢。王生等三人谢了 知县出来。到得家中,与刘氏相持痛哭了一场。又到厅前与吕客人重新见礼。那 吕大见王生为他受屈,王生见吕大为他辨诬,俱各致个不安,互相感激,这教做 不打不成相识,以后遂不绝往来。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气性,就是遇着乞儿,也只 是一团和气。感愤前情,思想荣身雪耻,闭户读书,不交宾客,十年之中,遂成 进士。 所以说为官做吏的人,千万不可草菅人命,视同儿戏。假如王生这一桩公案, 惟有船家心里明白,不是姜客重到温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 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况公庭之上,岂能尽照覆盆?慈祥君子,须当 以此为鉴: 囹圄刑措号仁君,吉网罗钳最枉人。 寄语昏污诸酷吏,远在儿孙近在身。 卷十二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 卷十二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 诗曰: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一时戏语,终身话柄。 话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尽有一时间偶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后边照应 将来,却象是个谶语响卜,一毫不差。乃知当他戏笑之时,暗中已有鬼神做主, 非偶然也。 只如宋朝崇宁年间,有一个姓王的公子,本贯浙西人,少年发科,到都下会 试。一日将晚,到延秋坊人家赴席,在一个小宅子前经过,见一女子生得十分美 貌,独立在门内,徘徊凝望,却象等候甚么人的一般。王生正注目看他,只见前 面一伙骑马的人喝拥而来,那女子避了进去。王生匆匆也行了,不曾问得这家姓 张姓李。赴了席,吃得半醉归家,已是初更天气。复经过这家门首,望门内一看, 只见门已紧闭,寂然无人声。王生嗤嗤从左傍墙脚下一带走去,意思要看他有后 门没有。只见数十步外有空地丈余,小小一扇便门也关着在那里。王生想道: “日间美人只在此中,怎能勾再得一见?”看了他后门,正在恋恋不舍,忽然隔 墙丢出一件东西来,掉在地下一响,王生几乎被他打着。拾起来看,却是一块瓦 片。此时皓月初升,光同白昼。看那瓦片时,有六个字在上面,写得:“夜间在 此相侯!”王生晓得有些蹊跷,又带着几分酒意,笑道:“不知是何等人约人做 事的?待我耍他一耍。”就在墙上剥下些石灰粉来,写在瓦背上道:“三更后可 出来。”仍旧望墙回丢了进去,走开十来步,远远地站着,看他有何动静。 等了一会,只见一个后生走到墙边,低着头却象找寻甚么东西的,寻来寻去。 寻了一回,不见甚么,对着墙里叹了一口气,有一步没一步的,佯佯走了去。王 生在黑影里看得明白,便道:“想来此人便是所约之人了,只不知里边是甚么人。 好歹有个人出来,必要等着他。”等到三更,月色已高,烟雾四合,王生酒意已 醒,看看渴睡上来,伸伸腰,打个呵欠。自笑道:“睡到不去睡,管别人这样闲 事!”正要举步归寓,忽听得墙边小门呀的一响,轧然开了,一个女子闪将出来。 月光之下,望去看时,且是娉婷。随后一个老妈,背了一只大竹箱,跟着望外就 走。王生迎将上去,看得仔细,正是日间独立门首这女子。那女子看见人来,一 些不避,直到当面一看,吃一惊道:“不是,不是。”回转头来看老妈,老妈上 前,擦擦眼,把王生一认,也道:“不是,不是。快进去!”那王生倒将身拦在 后门边了,一把扯住道:“还思量进去!你是人家闺中女子,约人夜晚间在此相 会,可是该的?我今声张起来,拿你见官,丑声传扬,叫你合家做人不成!我偶 然在此遇着,也是我与你的前缘,你不如就随了我去。我是在此会试的举人,也 不辱没了你。”那女子听罢,战抖抖的泪如雨下,没做道理处。老妈说道:“若 是声张,果是利害!既然这位官人是个举人,小娘子权且随他到下处再处。而今 没奈何了。一会子天明了,有人看见,却了不得!”那女子一头哭,王生一头扯 扯拉拉,只得软软地跟他走到了下处,放他在一个小楼上面,连那老妈也留了他 伏侍。 女子性定,王生问他备细。女子道:“奴家姓曹,父亲早丧,母亲只生得我 一人,甚是爱惜,要将我许聘人家。我有个姑娘的儿子,从小往来,生得聪俊, 心里要嫁他。这个老妈,就是我的奶娘。我央他对母亲说知此情,母亲嫌他家里 无官,不肯依从。所以叫奶娘通情,说与他了,约他今夜以掷瓦为信,开门从他 私奔。他亦曾还掷一瓦,叫三更后出来。及至出得门来,却是官人,倒不见他, 不知何故。”王生笑把适才戏写掷瓦,及一男子寻觅东西不见,长叹走去的事, 说了一遍。女子叹口气道:“这走去的,正是他了。”王生笑道:“却是我幸得 撞着,岂非五百年前姻缘做定了?”女子无计可奈,见王生也自一表非俗,只得 从了他,新打上的,恩爱不浅。到得会试过了,榜发,王生不得第,却恋着那女 子,正在欢爱头上,不把那不中的事放在心里,只是朝欢暮乐。那女子前日带来 竹箱中,多是金银宝物。王生缺用,就拿出来与他盘缠。迁延数月,王生竟忘记 了归家。 王生父亲在家盼望,见日子已久的,不见王生归来。遍问京中来的人,都说 道:“他下处有一女人,相处甚是得意,那得肯还?”其父大怒,写着严切手书, 差着两个管家,到京催他起身。又寄封书与京中同年相好的,叫他们遣个马票, 兼请逼勒他出京,不许耽延!王生不得已,与女子作别,道:“事出无奈,只得 且去,得便就来。或者禀明父亲,径来接你,也未可知。你须耐心同老妈在此寓 所住着等我。”含泪而别。王生到得家中,父亲升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带了同 去。一时未便,不好说得女子之事,闷闷随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题。 且说京中女子同奶妈住在寓所守侯,身边所带东西,王生在时已用去将有一 半,今又两口在寓所食用,有出无入,看看所剩不多,王生又无信息。女子心下 着忙,叫老妈打听家里母亲光景,指望重到家来与母亲相会。不想母亲因失了这 女儿,终日啼哭,已自病死多时。那姑娘之子,次日见说勇母家里不见了女儿, 恐怕是非缠在身上,逃去无踪了。女子见说,大哭了一场,与老妈商量道:“如 今一身无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趁身边还有些东西,做了盘缠,到他家里去 寻他。不然如何了当?”就央老妈雇了一只船,下汴京一路来。 行到广陵地方,盘缠已尽。那老妈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风露,一病不 起。那女子极得无投奔,只是啼哭。元来广陵即是而今扬州府,极是一个繁华之 地。古人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又道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 吹箫?”从来仕宦官员、王孙公子要讨美妾的,都到广陵郡来拣择聘娶,所以填 街塞巷,都是些媒婆撞来撞去。看见船上一个美貌女子啼哭,都攒将拢来问缘故。 女子说道:“汴京下来,到浙西寻丈夫,不想此间奶母亡故,盘缠用尽,无计可 施,所以啼哭。”内中一个婆子道:“何不去寻苏大商量?”女子道:“苏大是 何人?’那婆子道:“苏大是此间好汉,专一替人出闲力的。”女子慌忙之中不 知一个好歹,便出口道:“有烦指引则个。”婆子去了一会,寻取一个人来。那 一人到船边,问了详细,便去引领一干人来,抬了尸首上岸埋葬,算船钱打发船 家。对女子道:“收拾行李到我家里,停住几日再处。”叫一乘轿来抬女子。女 子见他处置有方,只道投着好人,亦且此身无主,放心随地去。谁知这人却是扬 州一个大光棍。当机兵、养娼妓、接子弟的,是个烟花的领袖、乌龟的班头。轿 抬到家,就有几个粉头出来相接作伴。女子情知不尴尬,落在套中,无处分诉。 自此改名苏媛,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随任两年,方回浙中。又值会试之期,束装北上,道经扬州。扬 州司理乃是王生乡举同门,置酒相待,王生赴席。酒筵之间,官妓叩头送酒。只 见内中一人,屡屡偷眼看王生不已。王生亦举日细看,心里疑道:“如何甚象京 师曹氏女子?”及问姓名,全不相同。却再三看来,越看越是。酒半起身,苏媛 捧觞上前劝生饮酒,觌面看得较切。口里不敢说出,心中想着旧事,不胜悲伤, 禁不住两行珠泪,簌簌的落将下来,堕在杯中。生情知是了,也垂泪道:“我道 象你,元来果然是你。却是因何在此?”那女子把别后事情,及下汴寻生,盘缠 尽了,失身为娼始未根缘,说了一遍,不觉大恸。生自觉惭愧,感伤流泪,力辞 不饮,托病而起。随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各诉情怀,留同枕席。次日,密托扬 州司理,追究苏大骗良为娼,问了罪名。脱了苏媛乐藉,送生同行。后来与生生 子,仕至尚书郎。想着起初只是一时拾得掷瓦,做此戏谑之事;谁知是老大一段 姻缘,几乎把女子一生断送了!还亏得后来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话文,只因一句戏言,致得两边错认,得了一个老婆,全始全 终,比前话更为完美。有诗为证: 戏官偶尔作恢奇,谁道从中遇美妻。 假女婿为真女婿,失便宜处得便宜。 这一本话文乃是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有一个人,姓蒋名霆,表 字震卿。本是儒家子弟,生来心性倜傥佻,顽耍戏浪,不拘小节。最喜游玩山 水,出去便是累月累日,不肯呆坐家中。一日想道:“从来说山阴道上,千岩竞 秀,万壑争流,是个极好去处。此去绍兴府隔得多少路,不去游一游?”恰好有 乡里两个客商要过江南去贸易,就便搭了伴同行。过了钱塘江,搭了西兴夜船, 一夜到了绍兴府城。两客自去做买卖,他便兰亭、禹穴、蕺山、鉴湖,没处不到, 游得一个心满意足。两客也做完了生意,仍旧合伴同归。偶到诸暨村中行走,只 见天色看看傍晚,一路是些青畦绿亩,不见一个人家。须臾之间,天上洒下雨点 来,渐渐下得密了。三人都不带得雨具,只得慌忙向前奔走,走得一个气喘。却 见村子里露出一所庄宅来,三人远望道:“好了,好了,且到那里躲一躲则个。” 两步挪来一步,走到面前,却是一座双檐滴水的门坊。那两扇门,一扇关着,一 扇半掩在那里。蒋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门。二客道:“蒋兄惯是莽撞。借这 里只躲躲雨便了,知是甚么人家。便去敲门打户?”蒋震卿最好取笑,便大声道: “何妨得!此乃是我丈人家里。”二客道:“不要胡说惹祸!” 过了一会,那雨越下得大了。只见两扇门忽然大开,里头踱出一个老者来。 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斜角方中,手持盘头拄拐。方中内竹箨冠,罩着银丝样几茎乱发;拄拐 上虬须节,握若干姜般五个指头。宽袖长衣,摆出浑如鹤步;高跟深履,踱来一 似龟行。想来圯上可传书,应是商山随聘出。元来这老者姓陶,是诸暨村中一个 殷实大户。为人梗直忠厚,极是好客尚义认真的人。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门来, 看人关闭,只听得外面说话响,晓得有人在门外躲雨,故迟了一步。却把蒋震卿 取笑的说话,一一听得明白。走进去对妈妈与合家说了,都道:“有这样放肆可 恶的!不要理他。”而今见下得雨大,晓得躲雨的没去处,心下过意不去。有心 要出来留他们进去,却又怪先前说这讨便宜话的人。踌躇了一回,走出来,见是 三个,就问道,“方才说老汉是他丈人的,是那一个?”蒋震卿见问着这话,自 觉先前失言,耳根通红。二客又同声将地埋怨道:“原是不该。”老者看见光景, 就晓得是他了。便对二客道:“两位不弃老拙,便请到寒舍里面盘桓一盘桓。这 位郎君依他方才所说,他是吾子辈,与宾客不同,不必进来,只在此伺候罢。” 二客方欲谦逊,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进大门。刚跨进槛内,早把两扇门,扑的 关好了。二客只得随老者登堂,相见叙坐,各道姓名,及偶过避雨,说了一遍。 那老者犹兀自气忿忿的道:“适间这位贵友,途路之中,如此轻薄无状,岂是个 全身远害的君子?二公不与他相交得也罢了。”二客替他称谢道:“此兄姓蒋, 少年轻肆,一时无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计较!”老者只不释然。须臾,摆下 酒饭相款,竟不提起门外尚有一人。二客自己非分取扰,已出望外,况见老者认 真着恼,难道好又开口周全得蒋震卿,叫他一发请了进来不成?只得由他,且管 自家食用。 那蒋震卿被关在大门之外,想着适间失言,老大没趣。独自一个,栖栖在雨 檐之下,黑魆魆地,靠来靠去,好生冷落。欲待一口气走了去,一来雨黑,二来 单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气吞声,耐了心性等着。只见那雨渐渐止了,轻云之中, 有些月色上来。侧耳听着门内人声寂静了。便道:“他们想已安寝,我却如何痴 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径好辨,走了去吧!”又想一想道:“那老儿固然怪 我,他们两个便宜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毕竟有安顿我处,便再 等他一等。”正在踌躇不定,忽听得门内有人低低道:“且不要去!”蒋震卿心 下道:“我说他们定不忘怀了我。”就应一声道:“晓得了,不去。”过了一会, 又听得低低道:“有些东西拿出来,你可收拾好。”蒋震卿心下道:“你看他两 个,白白里打搅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么东西,忒煞欺心!”却口里且答应道: “晓得了。”站住等着,只见墙上有两件东西扑搭地丢将出来。急走上前看时, 却是两个被囊。提一提看,且是沉重;把手捻两捻,累累块块,象是些金银器物 之类。蒋震卿恐怕有人开门来追寻,急负在背上,望前便走。走过百余步,回头 看那门时,已离得略远了。站着脚再看动静。远望去,墙上两个人跳将下来,蒋 震卿道:“他两个也来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提起脚便走。 望后边这两个,也不忙赶,只尾着他慢慢地走。蒋震卿走得少远,心下想道: “他两个赶着了,包里东西必要均分,趁他们还在后边,我且打开囊看看。总是 不义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立住了,把包囊打开,将黄金重货另包了一 囊,把钱布之类,仍旧放在被囊里,提了又走。又望后边两个人,却还未到。元 来见他住也住,见他走也走,黑影里远远尾着,只不相近。如此行了半夜,只是 隔着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两个方才脚步走得急促,赶将上来。蒋震卿道:“正是来一 路走。”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惊,谁知不是昨日同行的两个客人,到是两 个女子。一个头紥临清帕,身穿青绸衫,且是生得美丽;一个散挽头髻,身穿青 布袄,是个丫鬟打扮。仔细看了蒋震卿一看,这一惊可也不小,急得忙闪了身子 开来。蒋震卿上前,一把将美貌的女子劫住道:“你走那里去?快快跟了我去, 到有商量,若是不从,我同到你家去出首。”女子低首无言,只得跟了他走。走 到一个酒馆中,蒋生拣个僻净楼房与他住下了。哄店家道,是夫妻烧香,买早饭 吃的。店家见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随,并无疑心,自去支持早饭上来吃。蒋震 卿对女子低声问他来历。那女子道:“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 母亲王氏。奴家幼年间许嫁同郡褚家,谁想他双目失明了,我不愿嫁他。有一个 表亲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与他订约日久,约定今夜私奔出来, 一同逃去。今日日间不见回音,将到晚时,忽听得爹进来大嚷,道是:‘门前有 个人,口称这里是他丈人家里,胡言乱语,可恶!’我心里暗想:‘此必是我所 约之郎到了。’急急收并资财,引这丫鬟拾翠为伴,逾墙出来。看见你在前面背 囊而走,心里道‘自然是了。’恐怕人看见,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谁知跟到这里, 却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却那人,又不好归去得,只得随着官人罢。也是出于无奈 了。”蒋震卿大喜道:“此乃天缘已定,我言有验。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 张!我同你家去便了。”蒋生同他吃了早饭,丫鬟也吃了,打发店钱,独讨一个 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随路换船,径到了余杭家里。家人来问,只说是路上 礼聘来的。 那女子入门,待上接下,甚是贤能,与蒋震卿十分相得。过了一年,已生了 一子。却提起父母,便凄然泪下。一日,对蒋震卿道:“我那时不肯从那瞽夫, 所以做出这些冒礼勾当来。而今身已属君,可无悔恨。但只是双亲年老无靠,失 我之后,在家必定忧愁。且一年有余,无从问个消息,我心里一刻不能忘,再如 此思念几时,毕竟要生出病来了。我想父母平日爱我如珠似宝,而今便是他知道 了,他只以见我为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计较,怎生通得一信去?”蒋震 卿想了一回道:“此间有一个教学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与我相好。他专在 诸暨往来,待我与他商量看。”蒋震卿就走去,把这事始未根由,一五一十对阮 太始说了。阮太始道:“此老是诸暨一个极忠厚长者,与学生也曾相会几番过的。 待学生寻个便,那里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决不有误!”蒋震卿称谢了,来 回浑家的话不题。 且说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饭来吃了。二客千恩万谢, 作别了起身。老者送出门来,还笑道:“昨日狂生不知那里去宿了,也等他受些 恓惶,以为轻薄之戒。”二客道:“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学生辈寻着了他。 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怀!”老者道:“老拙也是一时耐不得,昨日勾奈 何他了,那里还挂在心上?”道罢,各自作别去了。 老者入得门时,只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走到面前,喘做一团,道:“阿爹, 不好了!姐姐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吃了一惊道:“怎的说?”一步一颠,忙走 进房中来。只见王妈妈儿天儿地的放声大哭,哭倒在地,老者问其详细,妈妈说 道:“昨夜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边有客,我且照管灶下早饭,不曾见他 起来。及至客去了,叫人请他来一处吃早饭,只见房中箱笼大开,连服侍的丫鬟 拾翠也不见,不知那里去了!”老者大骇道:“这却为何?”一个养娘便道: “莫不昨日投宿这些人又是个歹人,夜里拐的去了?”老者道:“胡说!他们都 是初到此地的,那两个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别了去的,如何拐得?这一个,因是 我恼他,连门里不放他进来,一发甚么相干?必是日前与人有约,今因见有客, 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们平日看见姐姐有甚破绽么?”一个养娘道:“阿爹此猜 十有八九。姐姐只为许了个盲子,心中不乐,时时流泪。惟有王家某郎与姐姐甚 说得来,时常叫拾翠与他传消递息的。想必约着跟他走了。老者见说得有因,密 地叫人到王家去访时,只见王郎好好的在家里并无一些动静。老者没做理会处, 自道:“家丑不可外扬,切勿令传出去!褚家这盲子退得便罢,退不得,苦一个 丫头不着还他罢了。只是身边没有了这个亲生女儿,好生冷静。”与那王妈妈说 着,便哭一个不住。后来褚家盲子死了,感着老夫妻念头,又添上几场悲哭,道 “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见得女儿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见一日门上递个名帖进来,却是余杭阮太始。老者出来接 着道:“甚风吹得到此?”阮太始道:“久疏贵地诸友,偶然得暇,特过江来拜 望一番。”老者便教治酒相待。饮酒中间,大家说些江湖上的新闻,也有可信的, 也有可疑的。阮太始道:“敝乡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闻,这事却是实的。”老 者道:“何事?”阮太始道:“有一个少年朋友,出来游耍归去,途路之间,一 句戏话上边,得了一个妇人,至今做夫妻在那里。说道这妇人是贵乡的人,老丈 曾晓得么?”老者道:“可知这妇人姓甚么?”阮太始道:“说道也姓陶。”那 老者大惊道:“莫非是小女么?”阮太始道:“小名幼芳,年纪一十八岁;又有 个丫头,名拾翠。”老者撑着眼道:“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里?”阮太始 道:“老丈还记得雨中叩门,冒称是岳家,老丈闭他在门外、不容登堂的事么?” 老者道:“果有这个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识,却又关在外边,无处通风。不知那 晚小女如何却随了他去了?”阮太始把蒋生所言,一一告诉,说道:“一边妄言, 一边发怒,一边误认,凑合成了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见他么?” 老者道:“可知要见哩!”只见王妈妈在屏风后边,听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将 出来,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妇只生得此女,自从 失去,几番哭绝,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见,必当重报。” 阮太始道:“老丈与孺人固然要见令爱,只怕有些见怪令婿,令婿便不敢来见了。” 老者道:“果然得见,庆幸不暇,还有甚么见怪?”阮太姑道:“令婿也是旧家 子弟,不辱没了令爱的。老丈既不嗔责,就请老丈同到令婿家里去一见便是。” 老者欣然治装,就同阮太始一路到余杭来。到了蒋家门首,阮太始进去,把 以前说话备细说了。阮太史问蒋生出来接了老者。那女儿久不见父亲,也直接至 中堂。阮太始暂避开了。父女相见,倒在怀中,大家哭倒。老者就要蒋生同女儿 到家去。那女儿也要去见母亲,就一向到诸暨村来。母女两个相见了,又抱头大 哭道:“只说此生再不得相会了,谁道还有今日?”哭得旁边养娘们个个泪出。 哭罢,蒋生拜见丈人丈母,叩头请罪道:“小婿一时与同伴门外戏言,谁知岳丈 认了真,致犯盛怒?又谁知令爱认了错,得谐私愿?小婿如今想起来,当初说此 话时,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老者大笑道:“天 教贤婿说出这话,有此凑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正说话间,阮太始也 封了一封贺礼,到门叫喜。老者就将彩帛银两拜求阮太始为媒,治酒大会亲族, 重教蒋震卿夫妇拜天成礼。厚赠壮奁,送他还家,夫妻偕老。当时蒋生不如此戏 耍取笑,被关在门外,便一样同两个客人一处儿吃酒了,那里撞得着这老婆来? 不知又与那个受用去了。可见前缘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说话,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记》中,事体本等有趣。只因有个没见识的, 做了一本《鸳衾记》,乃是将元人《玉清庵错送鸳鸯被》杂剧与嘉定篦工徐达拐 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个扭名粮长,弄得头头不了,债债不清。所以,今日依 着本传,把此话文重新流传于世,使人简便好看。有诗为证: 片言得妇是奇缘,此等新闻本可传。扭捏无揣殊舛错,故将话本与重宣。 卷十三赵六老舐犊丧残生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卷十三赵六老舐犊丧残生张知县诛枭成铁案 诗曰:从来父子是天伦,离暴何当逆自亲? 为说慈鸟能反哺,应教飞鸟骂伊人。 话说人生极重的是那“孝”字,盖因为父母的,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儿子长 大,不知费尽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劳。又指望他聪明成器,时 刻注意。抚摩鞠育,无所不至。《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勋劳。欲报之德, 昊天罔极。”说到此处,就是卧冰、哭竹、扇枕温衾,也难报答万一。况乃锦衣 玉食,归之自己,担饥受冻,委之二亲,漫然视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敌,败坏彝 论,灭绝天理,直狗彘之所不为也! 如今且说一段不孝的故事,从前寡见,近世罕闻。正德年间,松江府城有一 富民姓严,夫妻两口儿过活。三十岁上无子,求神拜佛,无时无处不将此事挂在 念头上。忽一夜,严娘子似梦非梦间,只听得空中有人说道:“求来子,终没耳; 添你丁,减你齿。”严娘子分明听得,次日,即对严公说知,却不解其意。自此 以后,严娘子便觉得眉低眼慢,乳胀腹高,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 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欢喜倍常。万事多不要紧,只愿他易长易成。光 阴荏苒,又早三年。那时也倒聪明俗俐,做爷娘的百依百顺,没一事违拗了他。 休说是世上有的物事,他要时定要寻来,便是天上的星,河里的月,也恨不得爬 上天捉将下来,钻入河捞将出去。似此情状,不可胜数。又道是:“棒头出孝子, 箸头出忤逆。”为是严家夫妻养娇了这孩儿,到得大来,就便目中无人,天王也 似的大了。却是为他有钱财使用,又好结识那一班惨刻狡滑、没天理的衙门中人, 多只是奉承过去,那个敢与他一般见识?却又极好樗蒲,搭着一班儿伙伴,多是 高手的赌贼。那些人贪他是出钱施主,当面只是甜言蜜语,谄笑胁肩,赚他上手。 他只道众人真心喜欢,且十分帮衬,便放开心地,大胆呼卢,把那黄白之物,无 算的暗消了去。严公时常苦劝,却终久溺着一个爱字,三言两语,不听时也只索 罢了。岂知家私有数,经不得十博九空。似此三年,渐渐凋耗。 严公原是积攒上头起家的,见了这般情况,未免有些肉痛。一日,有事出外, 走过一个赌访,只见数十来个人团聚一处,在那里喧嚷。严公望见,走近前来伸 头一看,却是那众人裹着他儿子讨赌钱。他儿子分说不得,你拖我扯,无计可施。 严公看了,恐怕伤坏了他,心怀不忍,挨开众人。将身蔽了孩儿,对众人道: “所欠钱物,老夫自当赔偿。众弟兄各自请回,明日到家下拜纳便是。”一头说, 一手且扯了儿子,怒愤愤的投家里来。关上了门,采了他儿子头发,硬着心,做 势要打,却被他挣紥脱了。严公赶去扯住不放,他掇转身来,望严公脸上只一拳, 打了满天星,昏晕倒了。儿子也自慌张,只得将手扶时,元来打落了两个门牙, 流血满胸。儿子晓得不好,且望外一溜走了。严公半响方醒,愤恨之极,道: “我做了一世人家,生这样逆子,荡了家私,又几乎害我性命,禽兽也不如了! 还要留他则甚?”一径走到府里来,却值知府升堂,写着一张状子,以打落牙齿 为证,告了忤逆。知府准了状,当日退堂,老儿且自回去。 却有严公儿子平日最爱的相识,一个外郎,叫做丘三,是个极狡黠奸诈的。 那时见准了这状,急急出衙门,寻见了严公儿子,备说前事。严公儿子着忙,恳 求计策解救。丘三故意作难。严公儿子道:“适带得赌钱三两在此,权为使用, 是必打点救我性命则个。”丘三又故意迟延了半响,道:“今日晚了,明早府前 相会,我自有话对你说。”严公儿子依言,各自散讫。 次早,俱到府前相会。严公儿子问:“有何妙计?幸急救我!”丘三把手招 他到一个幽僻去处,说道:“你来,你来。对你说。”严公儿子便以耳接着丘三 的口,等他讲话。只听得趷啅一响,严公儿子大叫一声,疾忙掩耳,埋怨丘三 道:“我百般求你解救,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却不恁地与你干休!”丘三冷笑 道:“你耳朵原来却恁地值钱?你家老儿牙齿恁地不值钱?不要慌!如今却真对 你说话,你慢些只说如此如此,便自没事。”严公儿子道:“好计!虽然受些痛 苦,却得干净了身子。” 随后府公开厅,严公儿子带到。知府问道:“你如何这般不孝,只贪赌博, 怪父教诲,甚而打落了父亲门牙,有何理说?”严公儿了泣道:“爷爷青天在上, 念小的焉敢悖伦胡行?小的偶然出外,见赌房中争闹,立定闲看。谁知小的父亲 也走将来,便疑小的亦落赌场,采了小的回家痛打。小的吃打不过,不合伸起头 来,父亲便将小的毒咬一口,咬落耳朵。老人家齿不坚牢,一时性起,遂至坠落。 岂有小的打落之理?望爷爷明镜照察!”知府教上去验看,果然是一只缺耳,齿 痕尚新,上有凝血。信他言词是实,微微的笑道:“这情是真,不必再问了。但 看赌钱可疑,父齿复坏,责杖十板,赶出免拟。” 严公儿子喜得无恙归家,求告父母道:“孩儿愿改从前过失,侍奉二亲。官 府已责罚过,任父亲发落。”老儿昨日一口气上到府告宫,过了一夜,又见儿子 已受了官刑,只这一番说话,心肠已自软了。他老夫妻两个原是极溺爱这儿子的, 想起道:“当初受孕之时,梦中四句言语说:‘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 齿。’今日老儿落齿,儿子啮耳,正此验也。这也是天数,不必说了。”自此, 那儿子当真守分孝敬二亲,后来却得善终。这叫做改过自新,皇天必宥。 如今再说一个肆行不孝,到底不悛,明彰报应的。 某朝某府某县,有一人姓赵,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赵六老。家声清白,囊 橐肥饶。夫妻两口,生下一子,方离乳哺,是他两人心头的气,身上的肉。未生 下时,两人各处许下了偌多香愿。只此一节上,已为这儿子费了无数钱财。不期 三岁上出起痘来,两人终夜无寐,遍访名医,多方觅药,不论资财。只求得孩儿 无恙,便杀了身己,也自甘心。两人忧疑惊恐,巴得到痘花回好,就是黑夜里得 了明珠,也没得这般欢喜。看看调养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药料,吃了多 少辛勤,坏了多少钱物。殷殷抚养,到了六七岁,又要送他上学。延一个老成名 师,择日叫他拜了先生,取个学名唤做赵聪。先习了些《神童》、《千家诗》, 后习《大学》。两人又怕儿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来,每日不上读 得几句书便歇了。那赵聪也到会体贴他夫妻两人的意思,常只是诈病佯疾,不进 学堂。两人却是不敢违拗了他。那先生看了这些光景,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道: “这真叫做禽犊之爱!适所以害之耳。养成于今日,后悔无及矣。”却只是冷眼 旁观,任主人家措置。 过了半年三个月,忽又有人家来议亲,却是一个宦户人家,姓殷,老儿曾任 太守,故了。赵六老却要扳高,央媒求了口帖,选了吉日,极浓重的下了一付谢 允礼。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时致时,逢节致节,往往来来,也不知费用了多 少礼物。 韶光短浅,赵聪因为娇养,直挨到十四岁上才读完得经书,赵六老还道是他 出人头地,欢喜无限。十五六岁,免不得教他试笔作文。六老此时为这儿子面上, 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没奈何,要儿子成就,情愿借贷延师,又重币延请一个饱学 秀才,与他引导。每年束修五十金,其外节仪与夫供给之盛,自不必说。那赵聪 原是个极贪安宴,十日九不在书房里的,先生到落得吃自在饭,得了重资,省了 气力。为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没廉耻的秀才,便要谋他馆谷。自有那有志向诚 实的,往往却之不就。此之谓贤愚不等。 话休絮烦,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年头。却值文宗考童生,六老也叫赵聪没张没 致的前去赴考。又替他钻刺央人情,又在自折了银子。考事已过,六老又思量替 儿了毕姻,却是手头委实有些窘迫了,又只得央中写契,借到某处银四百两。那 中人叫做王三,是六老平日专托他做事的。似此借票,已写过了几纸,多只是他 居间。其时在刘上户家借了四百银子,交与六老。便将银备办礼物,择日纳采, 订了婚期。过了两月,又近吉日,却又欠接亲之费。六老只得东挪西凑,寻了几 件衣饰之类,往典铺中解了四十两银子,却也不勾使用,只得又寻了王三,写了 一纸票,又往褚员外家借了六十金,方得发迎会亲。殷公子送妹子过门,赵六老 极其殷勤谦让,吃了五七日筵席,各自散了。 小夫妻两口恩爱如山,在六老间壁一个小院子里居住,快活过日。殷家女子 倒百般好,只有些儿毛病:专一恃贵自高,不把公婆看在眼里;且又十分慳吝, 一文半贯,惯会唆那丈夫做些惨刻之事。若是殷家女子贤慧时,劝他丈夫学好, 也不到得后来惹出这场大事了! 自古妻贤夫祸少,应知子孝父心宽。 这是后话。 却说那殷家嫁资丰富,约有三千金财物。殷氏收拿,没一些儿放空。赵六老 供给儿媳,惟恐有甚不到处,反十分小心;儿媳两个,到嫌长嫌短的不象意。光 阴迅速,又过三年。赵老娘因害痰火病,起不得床,一发把这家事托与媳妇拿管。 殷氏承当了,供养公婆,初时也尚象样,渐渐半年三个月,要茶不茶,要饭不饭。 两人受淡不过,有时只得开口,勉强取讨得些,殷氏便发话道:“有什么大家事 交割与我?却又要长要短,原把去自当不得?我也不情愿当这样的吃苦差使,倒 终日搅得不清净。”赵六老闻得,忍气吞声。实是没有什么家计分授与他,如何 好分说得?叹了口气,对妈妈说了。妈妈是个积病之人,听了这些声响,又看了 儿媳这一番怠慢光景,手中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且又索债盈门,箱笼中 还剩得有些衣饰,把来偿利,已准过七八了。就还有几亩田产,也只好把与别人 做利。赵妈妈也是受用过来的,今日穷了,休说是外人,嫡亲儿媳也受他这般冷 淡。回头自思,怎得不恼?一气气得头昏眼花,饮食多绝了。儿媳两个也不到床 前去看视一番,也不将些汤水调养病人,每日三餐,只是这几碗黄齑,好不苦恼! 挨了半月,痰喘大发,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儿媳两个免不得干号了几声,就 走了过去。 赵六老跌脚捶胸,哭了一回,走到间壁去,对儿子道:“你娘今日死了,实 是囊底无物,送终之具,一无所备。你可念母子亲情,买口好棺木盛殓,后日择 块坟地殡葬,也见得你一片孝心。”赵聪道:“我那里有钱买棺?不要说是好棺 木价重买不起,便是那轻敲杂树的,也要二三两一具,叫我那得东西去买?前村 李作头家,有一口轻敲些的在那里,何不去赊了来?明日再做理会。”六老噙着 眼泪,怎敢再说?只得出门到李作头家去了。且说赵聪走进来对殷氏道:“俺家 老儿,一发不知进退了,对我说要讨件好棺木盛殓老娘。我回说道:‘休说好的, 便是歹的,也要二三两一个。’我叫他且到李作头赊了一具轻敲的来,明日还价。” 殷氏便接口道:“那个还价?”赵聪道:“便是我们舍个头痛,替他胡乱还些罢。” 殷氏怒道:“你那里有钱来替别人买棺材?买与自家了不得?要买时,你自还钱! 老娘却是没有。我又不曾受你爷娘一分好处;没事便兜揽这些来打搅人,松了一 次,便有十次,还他十个没有,怕怎地!”赵聪顿口无言,道:“娘子说得是, 我则不还便了。”随后,六老雇了两个人,抬了这具棺材到来,盛殓了妈妈。大 家举哀了一场,将一杯水酒浇奠了,停枢在家。儿媳两个也不守灵,也不做什么 盛羹饭,每日仍只是这几碗黄齑,夜间单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灵前伴宿。六老 有好气没好气,想了便哭。 过了两七,李作头来讨棺银。六老道:“去替我家小官人讨。”李作头依言 去对赵聪道:“官人家赊了小人棺木,幸赐价银则个。”赵聪光着眼,啐了一声 道:“你莫不见鬼了!你眼又不瞎,前日是那个来你家赊棺材,便与那个讨,却 如何来与我说?”李作头道:“是你家老官来赊的。方才是他叫我来与官人讨。” 赵聪道:“休听他放屁!好没廉耻!他自有钱买棺材,如何图赖得人?你去时便 去,莫要讨老爷怒发!”且背叉着手,自进去了。李作头回来,将这段话对六老 说知。六老纷纷泪落,忍不住哭起来。李作头劝住了道:“赵老官,不必如此! 没有银子,便随分什么东西准两件与小人罢了。”赵六老只得进去,翻箱倒笼, 寻得三件冬衣,一根银馓子,把来准与李作头去了。 忽又过了七七四十九,赵六老原也有些不知进退,你看了买棺一事,随你怎 么,也不可求他了。到得过了断七,又忘了这段光景,重复对儿子道:“我要和 你娘寻块坟地,你可主张则个。”赵聪道:“我晓得甚么主张?我又不是地理师, 那晓寻甚么地?就是寻时,难道有人家肯白送?依我说时,只好捡个日子送去东 村烧化了,也到稳当。”六老听说,默默无言,眼中吊泪。赵聪也不再说,竟自 去了。六老心下思量道:“我妈妈做了一世富家之妻,岂知死后无葬身之所?罢! 罢!这样逆子,求他则甚!再检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当些来买地,并作殡葬之 资。”六老又去开箱,翻前翻后,检得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得六两银子,将 四两买了三分地,余二两唤了四个和尚,做些功果,雇了几个扛夫抬出去殡葬了。 六老喜得完事,且自归家,随缘度日。 倏忽间,又是寒冬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赊了一斤丝绵,无钱得还,只得将 一件夏衣,对儿子道:“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买了,不要时便当几钱与我。” 赵聪道:“冬天买夏衣,正是那得闲钱补抓篱?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不是我的, 却买他?也不买,也不当。”六老道:“既恁地时,便罢。”自收了衣服不题。 却说赵聪便来对殷氏说了,殷氏道:“这却是你呆了!他见你不当时,一定 便将去解铺中解了,日后一定没了。你便将来胡乱当他几钱,不怕没便宜。“赵 聪依允,来对六老道:“方才衣服,媳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六 老道:“任你将去不妨,若当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赵聪将衣服与殷氏看了, 殷氏道:“你可将四钱去,说如此时便足了,要多时回他便罢。”赵聪将银付与 六老,六老那里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赵聪便写一纸短押,上写:“限五月没”, 递与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胀了面皮,把纸扯得粉碎,长叹一声道:“生 前作了罪过,故令亲子报应。天也!天也!”怨恨了一回,过了一夜。次日起身 梳洗,只见那作中的王三蓦地走将进来,六老心头吃了一跳,面如士色。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 王三施礼了,便开口道:“六老莫怪惊动!便是褚家那六十两头,虽则年年 清利,却则是些贷钱准折,又还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利都清楚。小人却是 无说话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门头不 清净。”六老叹口气道:“当初要为这逆子做亲,负下了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 囊橐一空。欲待在逆子处那借来奉还褚家,争奈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 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有钱来清楚这一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善为我辞, 宽限几时,感恩非浅!”王三变了面皮道:“六老,说那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 上,馋唾多分说干了。你却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 许中人钱,没来由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差了事,没摆布了。他家动不动 要着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般懈话!就是你手头来不及时,当初原为你儿子做亲 借的,便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甚么不是处?我如今不好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 了。”六老听了这一番话,眼泪汪汪,无言可答,虚心冷气的道:“王兄见教极 是,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王兄暂请回步,来早定当报命。”王三道,“是 则是了,却是我转了背,不可就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儿茶,半钟儿酒,着甚来 历?”摊手摊脚,也不作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没极奈何,寻思道:“若对赵聪说时,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说时,实 是无路可通。老王说也倒是,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挪移也未可知。”要一 步,不要一步,走到赵聪处来,只见他们闹闹热热,炊烟盛举。六老问道:“今 日为甚事忙?”有人答应“殷家大公子到来,留住吃饭,故此忙。”六老垂首丧 气,只得回身。肚里思量道:“殷家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挈一带 挈?且看他是如何。”停了一会,只见依旧搬将那平时这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 了喉咙气塞,也吃不落。 那日,赵聪和殷公子吃了一口酒,六老不好去唐突,只得歇了。次早走将过 去,回说:“赵聪未曾起身。”六老呆呆的等了个把时辰,赵聪走出来道:“清 清早早,有甚话说?”六老倒陪笑道:“这时候也不早了。有一句紧要说话,只 怕你不肯依我。”赵聪道:“依得时便说,依不得时便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 六老半嗫半嚅的道:“日前你做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 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怎地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勾,只好依旧上利。我实在是 手无一文,别样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挪借些还他 利钱则个。”赵聪怫然变色,摊着手道:“这却不是笑话!恁他说时,原来人家 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还便了。”六老 又道:“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挪借些个。”赵聪道:“有甚挪借不挪借?若 是后日有得还时,他们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日殷家阿勇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 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罢自进去 了。六老想道:“五钱银子干什么事?况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分是水中捞月了。” 等了一会,不见赵聪出来,只得回去。却见王三已自坐在那里,六老欲待躲 避,早被他一眼瞧见。王三迎着六老道:“昨日所约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 家来过了。”六老舍着羞脸说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 只得再寻些货物,谁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望乞方便。”一头说,一头不觉 的把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了头,一手扶六老,口里道:“怎地是这样!既是 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做我不着,又回他过几时。”六老便走进去,开 了箱子,将妈妈遗下几件首饰衣服,并自己穿的这几件直身,捡一个空,尽数将 出来,递与王三。王三宽打料帐,结勾了二分起息十六两之数,连箱子将了去了。 六老此后身外更无一物。 话休絮烦。隔了两日,只见王三又来索取那刘家四百两银子利钱,一发重大。 六老手足无措,只得诡说道:“已和我儿子借得两个元宝在此,待将去倾销一倾 销,且请回步,来早拜还。”王三见六老是个诚实人,况又不怕他走了那里去, 只得回家。六老想道:“虽然哄了他去,这疖少不得要出脓,怎赖得过?”又走 过来对赵聪道:“今日王三又来索刘家的利钱,吾如今实是只有这一条性命了, 你也可怜见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赵聪道:“没事又将这些说话来恐吓人, 便有些得替还了不成?要死便死了,活在这里也没干!”六老听罢,扯住赵聪, 号天号地的哭,赵聪奔脱了身,竟进去了。有人劝住了六老,且自回去。六老千 思万想,若王三来时,怎生措置?人极计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道:“有了, 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这一件,真便死也没干。”看看天色晚来,六老吃了 些夜饭自睡。 却说赵聪夫妻两个,吃罢了夜饭,洗了脚手,吹灭了火去睡。赵聪却睡不稳, 清眠在床。只听得房里有些脚步响,疑是有贼,却不做声。元来赵聪因有家资, 时常防贼,做整备的。听了一会,又闻得门儿隐隐开响,渐渐有些窸窣之声,将 近床边。赵聪只不做声,约摸来得切近,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斧头,趁 着手势一劈,只听得扑地一响,望床前倒了。赵聪连忙爬起来,踏住身子,再加 两斧,见寂然无声,知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房里有贼,已砍死了。”点 起火来,恐怕外面还有伴贼,先叫破了地方邻舍。多有人走起来救护,只见墙门 左侧老大一个壁洞,已听见赵聪叫道:“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一齐拥进来看, 果然一个死尸,头劈做了两半。众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这却不是赵六老!” 众人仔细齐来相了一回,多道:“是也,是也。却为甚做贼偷自家的东西?却被 儿子杀了,好蹊跷作怪的事!”有的道:“不是偷东西,敢是老没廉耻要扒灰, 儿子愤恨,借这个贼名杀了。”那老成的道:“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这样人。” 赵聪夫妻实不知是什么缘故,饶你平时奸猾,到这时节不由你不呆了。一头假哭, 一头分说道:“实不知是我家老儿,只认是贼,为此不问事由杀了。只看这墙洞, 须知不是我故意的。”众人道:“既是做贼来偷,你夜晚间不分皂白,怪你不得。 只是事体重大,免不得报官。”哄了一夜,却好天明。众人押了赵聪到县前去。 这里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财物暗地到县里打点去使用。 那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廉正直,更兼聪察非常。那时升堂,见众人押这 赵聪进来,问了缘故,差人相验了尸首。张晋道是“以子杀父,该问十恶重罪。” 旁边走过一个承行孔目,禀道:“赵聪以子杀父,罪犯宜重;却实是夤拒盗,不 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那些地方里邻也是一般说话。张晋由众人说,径提起 笔来判道:“赵聪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余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明矣! 死何辞焉?”判毕,即将赵聪重贵四十,上了死囚枷,押入牢里。众人谁敢开口? 况赵聪那些不孝的光景,众人一向久闻。见张晋断得公明,尽皆心服。张晋又责 令收赵聪家财,买棺殡殓了六老。殷氏纵有扑天的本事,敌国的家私,也没门路 可通,只好多使用些银子,时常往监中看觑赵聪一番。不想进监多次,惹了牢瘟, 不上一个月死了,赵聪原是受享过来的,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没人送饭, 饿了三日,死在牢中。拖出牢洞,抛尸在千人坑里。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报。张 晋更着将赵聪一应家财入官,那时刘上户、褚员外并六老平日的债主,多执了原 契,禀了张晋。一一多派还了,其余所有,悉行入库。他两个刻剥了这一生,自 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钱钞,思量积攒来传授子孙为永远之计。谁知家私付 之乌有,并自己也无葬身之所。要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正是: 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 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卷十四酒谋对于郊肆恶鬼对案杨化借尸 卷十四酒谋对于郊肆恶鬼对案杨化借尸 诗曰:从来人死魂不散,况复生前有宿冤! 试看鬼能为活证,始知明晦一般天。 话说山东有一个耕夫,不记姓名。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邻人墓道。邻人与 他争论,他出言不逊,就把他毒打不休,须臾身死。家间亲人把邻人告官。检尸 有致命重伤,问成死罪,已是一年。忽一日,右首邻家所生一子,口里才能说话, 便话得前生事体出来。道:“我是耕者某人,为邻人打死。死后见阴司,阴司怜 我无罪误死,命我复生,说我尸首已坏,就近托生为右邻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 右邻房栊外,见一妇人踞床将产,二鬼道:‘此即汝母,汝从囟门入!’说罢, 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听见里头孩子哭声,二鬼回身进来看,说道:‘走了, 走了。’其时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寻出,复送入囟门。一会就生下来。”历 历述说平生事,无一不记。又到前所耕地界处,再三辨悉。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 明知是耕者再世,叹为异事。喧传此话到狱中,那前日抵罪的邻人便当官诉状道: “吾杀了耕者,故问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该放条活路。若不然,死者到 得生了,生者到要死了,吾这一死还是抵谁的?”官府看见诉语希奇,吊取前日 一干原被犯证里邻问他,他们众口如一,说道:“果是重生。”并取小孩儿问他, 他言语明明白白,一些不误。官府虽则断道:“一死自抵前生,岂以再世幸免?” 不准其诉。然却心里大是惊怪。因晓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形有时尽,神则 常存。何况屈死冤魂,岂能遽散。 所以国朝嘉靖年间,有一桩异事:乃是一个山东人,唤名丁戍。客游北京, 途中遇一壮士,名唤卢彊,见他意气慷慨,性格轩昂,两人觉道说得着,结为兄 弟。不多时,卢彊盗情事犯,系在府狱。丁戍到狱中探望,卢疆对他道:“某不 幸犯罪,无人救答。承兄平日相爱,有句心腹话,要与兄说。”丁戍道:“感蒙 不弃,若有见托,必当尽心。”卢疆道:“得兄应允,死亦暝目。吾有白金千余, 藏在某处,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脚,营救我出狱。万一不能勾脱,只求兄照管我 狱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后,只要兄葬埋了我,余多的东西,任凭兄取了罢。 只此相托,再无余言。”说罢,泪如雨下。丁戍道:“且请宽心!自当尽力相救。” 珍重而别。 元来人心本好,见财即变。自古道得好:“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丁 戍见卢疆倾心付托时,也是实心应承,无有虚谬。及依他到所说的某处取得千金 在手,却就转了念头道:“不想他果然为盗,积得许多东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 里,是我一场小富贵,也勾下半世受用了。总是不义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 不为罪过。既到了手,还要救他则甚?”又想一想道:“若不救他,他若教人问 我,无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万一攀扯出来,得也得不稳。何不了当了他?到 是口净。”正是转一念,狠一念。从此遂与狱吏两个通用,送了他三十两银子, 摆布杀了卢彊。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无人知他来历,摇摇摆摆,在北京 受用了三年。用过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归家。 丁戍到了船中,与同船之人正在舱里大家说些闲话,你一句,我一句,只见 丁戍忽然跌倒了。一会儿爬起来,睁起双眸,大喝道:“我乃北京大盗卢彊也。 丁戍天杀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须索填还我来!”同船之人,见他声口 与先前不同,又说出这话来,晓得了戍有负心之事,冤魂来索命了,各各心惊, 共相跪拜,求告他道:“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汉,须与吾辈无干。今好汉若 是在这船中索命,杀了丁戍,须害我同船之人不得干净,要吃没头官司了。万望 好汉息怒!略停几时,等我众人上了岸,凭好汉处置他罢。”只见丁戍口中作鬼 语道:“罢,罢。我先到他家等他罢。”说毕,复又倒地。须臾,丁戍醒转,众 人问他适才的事,一些也不知觉,众人遂俱不道破,随路分别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说起船里的说话来。家人正在骇异,只见他走 去,取了一个铁锤,望口中乱打牙齿。家人慌忙抱住了,夺了他的铁锤。又走去 拿把厨刀在手,把胸前乱砍,家人又来夺住了。他手中无了器皿,就把指头自挖 双眼,眼珠尽出,血流满面。家人慌张惊喊,街上人听见,一齐跑进来看。递传 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又有日前同舟回来之人,有好事的来打听消息,恰 好瞧着。只见丁戍一头自打,一头说卢彊的话,大声价骂。有大胆的走向前问他 道:“这事有几年了?”附丁戍的鬼道:“三年了。”问的道:“你既有冤欲报, 如此有灵,为何直等到三年?”附丁戍的鬼道:“向我关在狱中,不得报仇;近 来遇赦,方出得在外来了。”说罢又打,直打到丁戍气绝,遂无影响。于时隆庆 改元大赦,要知狱鬼也随阳间例,放了出来,方得报仇。乃信阴阳一理也。正是: 明不独在人,幽不独在鬼。 阳世与阴间,似隔一层纸。 若还显报时,连纸都彻起。 看官,你道在下为何说出这两段说话?只因世上的人,瞒心昧己做了事,只 道暗中黑漆漆,并无人知觉的;又道是死无对证,见个人死了,就道天大的事也 完了。谁知道冥冥之中,却如此昭然不爽!说到了这样转世说出前生,附身活现 花报,恰象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随你欺心的硬胆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 然。却是死后托生,也是常事,附身索命,也是常事,古往今来,说不尽许多。 而今更有一个希奇作怪的,乃是被人害命,附尸诉冤,竟做了活人活证,直到缠 过多少时节,经过多少衙门,成狱方休,实为罕见! 这段话,在山东即墨县于家庄。有一人唤名于大郊,乃是个军藉出身。这于 家本户,有兴州右屯卫顶当祖军一名。那见在彼处当军的,叫做于守宗。元来这 名军是祖上洪武年间传留下来的,虽则是嫡支嫡派承当充伍,却是通族要帮他银 两,叫做“军装盘缠”,约定几年来取一度,是个旧规。其时乃万历二十一年, 守宗在卫,要人到祖藉讨这一项钱粮。有个家丁叫做杨化,就是蓟镇人,他心性 最梗直,多曾到即墨县走过遭把的,守宗就差他前来。杨化与妻子别了,骑了一 只自喂养的蹇驴,不则一日,行到即墨,一径到于大郊屋里居住宿歇了。各家去 派取,接着支系派去,也有几分的,也有上钱的,陆续零星讨将来。先凑得二两 八钱,在身边藏着。是月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来对杨化道:“今日鳌山卫集, 好不热闹,我要去趁赶,同你去耍耍来。”杨化道:“咱家也坐不过,要去走走。” 把个缠袋束在腰里了,骑了驴同大郊到鳌山卫来。只因此一去,有分教:雄边壮 士,强做了一世冤魂;寒舍村姑,硬当了几番鬼役。正是: 猪羊入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却说杨化与于大郊到鳌山集上,看了一回,觉得有些肚饥了,对大郊道: “咱们到酒店上呷碗烧刀子去。”大郊见说,就拉他到卫城内一个酒家尹三家来 饮酒。山东酒店,没甚嘎饭下酒,无非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个北边穷 军,好的是烧刀子。这尹三店中是有名最狠的黄烧酒,正中其意,大碗价筛来吃。 于大郊又在旁相劝,灌得烂醉。到天晚了,杨化手垂脚软,行走不得。大郊勉强 扶他上了驴,用手搀着他走路。杨化骑一步,撞一蹱,几番要颠下来。到了卫 北石桥子沟,杨化一个盹,叫声“啊呀!”一交翻下驴来。于大郊道:“骑不得 驴了,且在此地下睡睡再走。”杨化在草坡上一交放翻身子,不知一个天高地下, 鼾声如雷,一觉睡去了。 元来于大郊见杨化零零星星收下好些包数银子,却不知有多少,心中动了火, 思想要谋他的。欺他是个单身穷军,人生路不熟,料没有人晓得他来踪去迹。亦 且这些族中人,怕他蒿恼,巴不得他去的,若不见了他,大家干净,必无人提起。 却不这项银子落得要了?所以故意把这样狠酒灌醉了他。杨化睡至一个更次,于 大郊呆呆在旁边候着。你道平日若是软心的人,此时纵要谋他银两,乘他酒醉, 腰里摸了他的,走了去,明日杨化酒醒,也只道醉后失了,就是疑心大郊,没个 实据,可以抵赖,事也易处。何致定要害他性命?谁知北人手辣心硬,一不做, 二不休,叫得先打后商量。不论银钱多少,只是那断路抢衣帽的小小强人,也必 了了性命,然后动手的。风俗如此,心性如此。看着一个人性命,只当掐个虱子, 不在心上。当日见杨化不醒,四旁无人,便将杨化驴子上缰绳解将下来,打了个 扣儿,将杨化的脖项套好了。就除下杨化的帽儿,塞住其口,把一只脚踏住其面, 两手用力将缰绳扯起来一勒,可怜杨化一个穷军,能有多少银子?今日死于非命! 于大郊将手去按杨化鼻子底下,已无气了。就于腰间搜劫前银,连缠袋取来, 缠在自己腰内。又想道:“尸首在此,天明时有人看见,须是不便。”随抱起杨 化尸首,驮在驴背上,赶至海边,离于家庄有三里地远了,扑通一声,撺入海内。 牵了驴儿转回来,又想一想道:“此是杨化的驴,有人认得。我收在家里,必有 人问起,难以遮盖,弃了他罢。”当将此驴赶至黄铺舍漫坡散放了,任他自去。 那驴散了缰辔,随他打滚,好不自在。次日不知那个收去了。是夜于大郊悄地回 家,无人知道。 至二月初八日,已死过十二日了。于大郊魂梦里也道此时死尸,不知漂去几 千万里了。你道可杀作怪!那死尸潮上潮下,退了多日,一夜乘潮逆流上来,恰 恰到于家庄本社海边,停着不去。本社保正于良等看见,将情报知即墨县。那即 墨县李知县查得海潮死尸,不知何处人氏,何由落水,其故难明,亦且颈有绳痕, 中间必有冤仰。除责令地方一面收贮,一面访拿外,李知县斋戒了到城隍庙虔诚 祈祷,务期报应,以显灵佑不题。 本月十三日有于大郊本户居民于得水妻李氏,正与丈夫碾米,忽然跌倒在地。 得水慌忙扶住叫唤。将及半个时辰,猛可站将起来,紧闭双眸,口中吓道:“于 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于得水惊诧问道:“你是何处神鬼,辄来作怪?” 李氏口里道:“我是讨军装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将黄烧酒灌醉,扶至石桥子 沟,将缰绳把我勒死,抛尸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连累无干,以此前来告诉。 我家中还有亲兄杨大,又有妻张氏,有二男二女,俱远在蓟州,不及前来执命, 可怜!可怜!故此自来,要与大郊质对,务要当官报仇。”于得水道:“此冤仇 实与我无干,如何缠扰着我家里?”李氏口里道:“暂借贤妻贵体,与我做个凭 依,好得质对。待完成了事,我自当去,不来相扰。烦你与我报知地方则个。你 若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门。”于得水当时无奈,只得走去通知了保正于良。于良 不信,到得水家中看个的确,只见李氏再说那杨化一番说话,明明白白,一些不 差。于良走去报知老人邵强与地方牌头小甲等,都来看了。前后说话,都是一样。 于良、邵强遂同地方人等,一拥来到于大郊家里,叫出大郊来道:“你干得 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对。”大郊心里有病,见说着这话, 好不心惊!却又道:“有甚么冤魂在得水家里?可又作怪,且去看一看,怕做甚 么!”违不得众人,只得软软随了去。到得水家,只见李氏大喝道:“于大郊, 你来了么?我与你有甚么冤仇?你却谋我东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苦!”大郊 犹兀自道无人知证,口强道:“呸!那个谋你甚么?见鬼了!”李氏口里道: “还要抵赖?你将驴缰勒死了我,又驴驮我海边,丢尸海中了。藏着我银子二两 八钱,打点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银子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 恨!”大郊见他说出银子数目相对,已知果是杨化附魂,不敢隐匿,遂对众吐机 “前情是实。却不料阴魂附人,如此显明,只索死去休!” 于良等听罢,当即押了大郊回家,将原劫杨化缠袋一条,内盛军装银二两八 钱,于本家灶锅烟笼里取出。于良等道:“好了。好了。有此赃物,便可报官定 罪,了这海上浮尸的公案。若只是阴魂鬼话,万一后边本人醒了,阴魂去了,我 们难替他担错。”就急急押了于大郊,连赃送县。大郊想道:“罪无可逃了。坐 在监中,无人送饭,须索多攀本户两个,大家不得安闲。等他们送饭时,须好歹 也有些及我。”就对于良道:“这事须有本户于大豹、于大敖、于大节三人与我 同谋的,如何只做我一人不着?”于良等并将三人拘集。三人口称无干,这里也 不听他,一同送到县来首明。 知县准了首词,批道:“情似真而事则鬼。必李氏当官证之!”随拘李氏到 官。李氏与大郊面质,句句是杨化口谈,咬定大郊谋死真情。知县看那诉词上面, 还有几个名字,问:“这于大豹等几人,却是怎的?”李氏道:“止是大郊一个, 余人并不相干。正恐累及平人,故不避幽明,特来告陈。”知县厉声问大郊道: “你怎么说?”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魂活灵活现的说话,惊得三魂俱不在体了, 只得叩头道:“爷爷,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委系自己将杨化勒死,图财是实, 并与他人无干。小的该死!” 知县看系谋杀人命重情,未经检验,当日亲押大郊等到海边潮上杨化尸所相 验。拘取一班仵作,相得杨化身尸,颈子上有绳子交匝之伤,的系生前被人勒死。 取了伤单,回到县中,将一干人犯口词取了,问成于大郊死罪。众人在官的多画 了供,连李氏也画了一个供。又分付他道:“此事须解上司,你改不得口!李氏 道:“小的不改口,只是一样说话。”元来知县只怕杨化魂灵散了,故如此对李 氏说。不知杨化真魂,只说自家的说话,却如此答。知县就把文案叠成,连入解 府。知府看了招卷,道是希奇,心下有些疑惑,当堂亲审,前情无异。题笔判云: 看得杨化以边塞贫军,跋涉千里,银不满三两。于大郊辄起毒心,先之酒醉, 继之绳勒,又继之驴驮,丢尸海内。彼以为葬鱼腹,求之无尸,质之无证。己可 私享前银,宴然无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尸入海而不沉,魂附人而自语。 发微瞬之奸,褫凶人之魄。至于‘咬肉泄恨’一语,凛然斧钺;‘恐连累无干’ 数言,赫然公平。化可谓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谓人可谋杀, 又可漏网哉?该县祷神有应,异政足录。拟斩情已不枉,缘系面鞫,杀劫魂附情 真,理合解审。抚按定夺。 府中起了解批,连人连卷,解至督抚军孙门案下告投。 孙军门看了来因,好些不然。疑道:“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 做得杀人定案?安知不有诡诈?”就当堂逐一点过面审。点到李氏,便住了笔, 问道:“你是那里人?”李氏道:“是蓟州人。”又叫地方上来,问:“李氏是 那里人?”地方道:“是即墨人。”孙军门道:“他如何说是蓟州人?”地方道: “李氏是即墨人,附尸的杨化是蓟州人。”孙军门又唤李氏问道:“你叫甚么名 字?”李氏道:“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遂把讨军装被谋 死,是长是短,说了一遍,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象妇女说话,亦不是山 东说话。孙军门问得明白,点一点头,笑道:“果有此等异事!”遂批卷上道: 杨化魂附诉冤,面审惧蓟镇人语,诚为甚异。仰按察司复审详报! 按察司转发本府带管理刑厅刘同知复审。解官将一干人犯仍带至府中,当堂 回销解批。只见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禀知府道:“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 真性迷失。又且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 望乞爷台做主,救命超生!”知府见他说得可怜,点头道:“此原不是常理,如 何可久假不归?却是鬼神之事,我亦难处。”便唤李氏到案前道:“你是李氏, 还是杨化?”李氏道:“小的是杨化。”知府道:“你的冤已雪了。”李氏道: “多谢老爷天恩!”知府道:“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李氏 道:“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罢。”知府大怒道: “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阁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 一顿。”李氏见说要打,却象有些怕的一般,连连叩头道:“小的去了就是。” 说罢,李氏站起就走。知府又叫人拉他转来道:“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 去?”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叩头道:“小人自去。”起身又走。知府拍桌大喝, 叫他转来道:“这样糊涂可恶!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两转,违 我言语?皂隶与我着实打!”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尽撇在地,震得一片价 响。只见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隶唤他,不应,再叫他杨化!也不应,眼睛紧闭, 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手脚,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也不管公堂之上, 大声痛哭。知府也没法处得。得水捧着李氏,只见四脚摇战,汗下如雨。有一个 多时辰,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面生人众,打扮异样,大惊道: “吾李氏女,何故在此?”就把两袖紧遮其面。知府晓得其真性已回,问他一向 知道甚么,说道:“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并过了许多时日也不知道。知 府便将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镇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名尚未销。得水见妻子出惯了官的,不以为意,谁 知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得水把从前话一一备细说与李氏知道,李 氏哭道:“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一向没处追悔了,今既已醒,我自是 女人,岂可复到公庭?得水道:“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 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李氏道:“复审不复审与我何干?”得水道:“若 不去时,须累及我。”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里来。比及刘同知问时,只是 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说话。同知唤其夫得水问他,得水把向来杨化附魂证狱, 昨日太爷发放,杨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与前日不同缘故说了。就将太爷朱笔 亲书并背上印文验过。刘同知深叹其异,把文书申详上司道:“杨化冤魂已散, 理合释放李氏宁家,免其再提。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秋后处决。” 一日晚间,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道:“久劳贤室,无可为报。止有叫驴一头, 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今我引他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得水 次日开门出去,果遇一驴在门,将他拴鞴起来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从来说 鬼神难欺,无如此一段话本,最为真实骇听。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卷十五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卷十五卫朝奉狠心盘贵产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诗曰:人生碌碌饮贪泉,不畏官司不顾天。 何必广斋多忏悔?让人一着最为先。 这一首诗,单说世上人贪心起处,便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明明的刑宪陈 设在前,也顾不的。子列子有云:“不见人,徒见金。”盖谓当这点念头一发, 精神命脉,多注在这一件事上,那管你行得也行不得? 话说杭州府有一贾秀才,名实,家私巨万,心灵机巧,豪侠好义,专好结识 那一班有义气的朋友。若是朋友中有那未娶妻的,家贫乏聘,他便捐资助其完配; 有那负债还不起的,他便替人赔偿。又且路见不平,专要与那瞒心昧己的人作对。 假若有人恃强,他便出奇计以胜之。种种快事,未可枚举。如今且说他一节助友 赎产的话。 钱塘有个姓李的人,虽习儒业,尚未游痒。家极贫篓,事亲至孝。与贾秀才 相契。贾秀才时常周济他。一日,贾秀才邀李生饮酒。李生到来,心下怏怏不乐。 贾秀才疑惑,饮了数巡,忍耐不住,开口问道:“李兄有何心事,对酒不欢?何 不使小弟相闻?或能分忧万一,未可知也。”李生叹口气道:“小弟有些心事, 别个面前也不好说,我兄垂问,敢不实言!小弟先前曾有小房一所,在西湖口昭 庆寺左侧,约值三百余金。为因负了寺僧慧空银五十两,积上三年,本利共该百 金。那和尚却是好利的先锋,趋势的元帅,终日索债。小弟手足无措,只得将房 子准与他,要他找足三百金之价。那和尚知小弟别无他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顾 索银。小弟只得短价将房准了,凭众处分,找得三十两银子。才交得过,和尚就 搬进去住了。小弟自同老母搬往城中,赁房居住。今因主家租钱连年不楚,他家 日来催小弟出屋,老母忧愁成病,以此烦恼。贾秀才道:“元来如此。李兄何不 早说?敢问所负彼家租价几何?”李生道:“每年四金,今共欠他三年租价。” 贾秀才道:“此事一发不难。今夜且尽欢,明早自有区处。”当日酒散相别。 次日,贾秀才起个清早,往库房中取天平,兑勾了一百四十二两之数,着一 个仆人跟了,径投李中处来。李生方才起身,梳洗不迭,忙叫老娘煮茶。没柴没 火的,弄了一早起,煮不出一个茶。贾秀才会了他每的意,忙叫仆人请李生出来, 讲一句话就行。李生出来道:“贾兄有何见教,俯赐宠临?”贾秀才叫仆人将过 一个小手盒,取出两包银子来,对李生道:“此包中银十二两,可偿此处主人。 此包中银一百三十两,兄可将去与慧空长老赎取原屋居住,省受主家之累,且免 令堂之忧,并兄栖身亦有定所,此小弟之愿也。”李生道:“我兄说那里话!小 弟不才,一母不能自赡,贫困当日受之。屡承周给,已出望外,复为弟无家可依, 乃累仁兄费此重资,赎取原屋,即使弟居之,亦不安稳。荷兄高谊,敢领租价一 十二金;赎屋之资,断不敢从命。”贾秀才道:“我兄差矣!我两人交契,专以 义气为重,何乃以财利介意?兄但收之,以复故业,不必再却。”说罢,将银放 在桌上,竟自出门去了。李生慌忙出来,叫道:“贾兄转来,容小弟作谢。”贾 秀才不顾,竟自去了。李生心下想道:“天下难得这样义友,我若不受他的,他 心决反不快。且将去取赎了房子,若有得志之日,必厚报之!”当下将了银子, 与母亲商议了,前去赎屋。 到了昭庆寺左侧旧房门首,进来问道:“慧空长老在么?”长老听得,只道 是什么施主到来,慌忙出来迎接。却见是李生,把这足恭身分,多放做冷淡的腔 子,半吞半吐的施了礼,请坐,也不讨茶。李生却将那赎房的说话说了。慧空便 有些变色道:“当初卖屋时,不曾说过后来要取赎。就是要赎,原价虽只是一百 三十两,如今我们又增造许多披屋,装折许多材料,值得多了。今官人须是补出 这些帐来,任凭取赎了去。”这是慧空分明晓得李生拿不出银子,故意勒扌肯他。 实是何曾添造什么房子?又道是“人穷志窄”,李生听了这句话,便认为真。心 下想道:“难道还又去要贾兄找足银子取赎不成?我原不愿受他银子赎屋,今落 得借这个名头,只说和尚索价太重,不容取赎,还了贾兄银子,心下也到安稳。” 即便辞了和尚,走到贾秀才家里来,备细述了和尚言语。贾秀才大怒道:“叵耐 这秃厮恁般可恶!僧家四大俱空,反要瞒心昧己,图人财利。当初如此卖,今只 如此赎,缘何平白地要增价银?钱财虽小,情理难容!撞在小生手里,待作个计 较处置他,不怕他不容我赎!”当时留李生吃了饭,别去了。 贾秀才带了两个家僮,径走到昭庆寺左侧来,见慧空家门儿开着,踱将进去。 问着个小和尚,说道:“师父陪客吃了几杯早酒,在楼上打盹。”贾秀才叫两个 家僮住在下边。信步走到胡梯边,悄悄蓦将上去。只听得鼾齁之声,举目一看, 看见慧空脱下衣帽熟睡。楼上四面有窗,多关着。贾秀才走到后窗缝里一张,见 对楼一个年少妇人坐着做针指,看光景是一个大户人家。贾秀才低头一想道: “计在此了。”便走过前面来,将慧空那僧衣僧帽穿着了,悄悄地开了后窗,嘻 着脸与那对楼的妇人百般调戏,直惹得那妇人焦燥,跑下楼去。贾秀才也仍复脱 下衣帽,放在旧处,悄悄下楼,自回去了。 且说慧空正睡之际,只听得下边乒乓之声,一直打将进来。十来个汉子,一 片声骂道:“贼秃驴,敢如此无状!公然楼窗对着我家内楼,不知回避,我们一 向不说;今日反大胆把俺家主母调戏!送到官司,打得他逼直,我们只不许他住 在这里罢了!”慌得那慧空手足无措。霎时间,众人赶上楼来,将家火什物打得 雪片,将慧空浑身衣服扯得粉碎。慧空道:“小僧何尝敢向宅上看一看?”众人 不由分说,夹嘴夹面只是打,骂道:“贼秃!你只搬去便罢,不然时,见一遭打 一遭。莫想在此处站一站脚!”将慧空乱又出门外去。慧空晓得那人家是郝上户 家,不敢分说,一溜烟进寺去了。 贾秀才探知此信,知是中计,暗暗好笑。过了两日,走去约了李生,说与他 这些缘故,连李生也笑个不住。贾秀才即便将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同了李生,寻 见了慧空,说要赎屋。慧空起头见李生一身,言不惊人,貌不动人,另是一般说 话。今见贾秀才是个富户,带了家僮到来,况刚被郝家打慌了的,自思:“留这 所在,料然住不安稳,不合与郝家内楼相对,必时常来寻我不是。由他赎了去, 省了些是非罢。”便一口应承。兑了原银一百三十两,还了原契,房子付与李生 自去管理。那慧空要讨别人便宜,谁知反吃别人弄了。此便是贪心太过之报。后 来贾生中了,直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两人相契,至死不变。正是: 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 慧空空昧己,贾实实仁心! 这却还不是正话。如今且说一段故事,乃在金陵建都之地,鱼龙变化之乡。 那金陵城傍着石山筑起,故名石头城。城从水门而进,有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 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中百 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哗。两岸柳 荫夹道,隔湖画阁争辉。花栏竹架,常凭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 酒馆十三四处,茶访十六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 说话的,只说那秦淮风景,没些来历。看官有所不知,在下就中单表近代一 个有名的富郎陈秀才,名珩,在秦淮湖口居住。娶妻马氏,极是贤德,治家勤俭。 陈秀才有两个所在:一所庄房,一所住居,都在秦淮湖口。庄房却在对湖。那陈 秀才专好结客,又喜风月,逐日呼朋引类,或往青楼嫖妓,或落游船饮酒。帮闲 的不离左右,筵席上必有红裙。清唱的时供新调,修痒的百样腾挪。送花的日逐 荐鲜,司厨的多方献异。又道是:“利之所在,无所不趋。”为因那陈秀才是个 撒漫的都总管,所以那些众人多把做一场好买卖,齐来趋奉他。若是无钱慳吝的 人,休想见着他每的影。那时南京城里没一个不晓得陈秀才的。陈秀才又吟得诗, 作得赋,做人又极温存帮衬,合行院中姊妹,也没一个不喜欢陈秀才的。好不受 用!好不快乐!果然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光阴如隙驹,陈秀才风花雪月了七八年,将家私弄得干净快了。马氏每每苦 劝,只是旧性不改,今日三,明日四,虽不比日前的松快容易,手头也还拼凑得 来。又花费了半年把,如今却有些急迫了。马氏倒也看得透,道:“索性等他败 完了,倒有个住场。”所以再不去劝他。陈秀才燥惯了脾胃,一时那里变得转? 却是没银子使用,众人撺掇他写一纸文契,往那三山街开解铺的徽州卫朝奉处借 银三百两。那朝奉又是一个爱财的魔君,终是陈秀才的名头还大,卫朝奉不怕他 还不起,遂将三百银子借与,三分起息。陈秀才自将银子依旧去花费,不题。 却说那卫朝奉平素是个极刻剥之人。初到南京时,只是一个小小解铺,他却 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假如别人将东西去解时,他却把那九六七银子,充作纹 银,又将小小的等子称出,还要欠几分兑头。后来赎时,却把大大的天平兑将进 去,又要你找足兑头,又要你补勾成色,少一丝时,他则不发货。又或有将金银 珠宝首饰来解的,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数,便一模样,暗地里打造来换了;粗珠 换了细珠,好宝换了低石。如此行事,不能细述。那陈秀才这三百两债务,卫朝 奉有心要盘他这所庄房,等闲再不叫人来讨。巴巴的盘到了三年,本利却好一个 对合了,卫朝奉便着人到陈家来索债。陈秀才那时已弄得瓮尽杯干,只得收了心, 在家读书,见说卫家索债,心里没做理会处。只得三回五次回说:“不在家,待 归时来讨。”又道是,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是这般回了几次,他家也自然 不信了。卫朝奉逐日着人来催逼,陈秀才则不出头。卫朝奉只是着人上门坐守, 甚至以浊语相加,陈秀才忍气吞声。正是: 有钱神也怕,到得无钱鬼亦欺。早知今日来忍辱,却悔当初大燥脾。 陈秀才吃搅不过,没极奈何,只得出来与那原中说道:“卫家那主银子,本 利共该六百两,我如今一时间委实无所措置,隔湖这一所庄房,约值千余金之价, 我意欲将来准与卫家,等卫朝奉找足我千金之数罢了。列位与我周全此事,自当 相谢。”众人料道无银得还,只得应允了,去对卫朝奉说知。卫朝奉道:“我已 曾在他家庄里看过。这所庄子怎便值得这一千银子?也亏他开这张大口。就是只 准那六百两,我也还道过分了些,你们众位怎说这样话?”原中道:“朝奉,这 座庄居,六百银子也不能勾得他。乘他此时窘迫之际,胡乱找他百把银子,准了 他的庄,极是便宜。倘若有一个出钱主儿买了去,要这样美产就不能勾了。”卫 朝奉听说,紫胀了面皮道:“当初是你每众人总承我这样好主顾,放债、放债, 本利丝毫不曾见面,反又要我拿出银子来。我又不等屋住,要这所破落房子做甚 么?若只是这六百两时,便认亏些准了;不然时,只将银子还我。”就叫伴当每 随了原中去说。 众人一齐多到陈家来,细述了一遍,气得那陈秀才目睁口呆。却待要发话, 实是自己做差了事,又没对付处银子,如何好与他争执?只得赔个笑面道:“若 是千金不值时,便找勾了八百金也罢。当初创造时,实费了一千二三百金之数, 今也论不得了。再烦列位去通小生的鄙意则个。”众人道:“难,难,难。方才 我们只说得百把银子,卫朝奉兀自变了脸道:‘我又不等屋住!若要找时,只是 还我银子。’这般口气,相公却说个‘八百两’三字,一万世也不成!”陈秀才 又道:“财产重事,岂能一说便决?卫朝奉见头次索价大多,故作难色,今又减 了二百之数,难道还有不愿之理?”众人吃央不过,只得又来对卫朝奉说了。卫 朝奉也不答应,迸起了面皮,竟走进去。唤了四五个伴当出来,对众人道:“朝 奉叫我每陈家去讨银子,准房之事,不要说起了。”众人觉得没趣,只得又同了 伴当到陈家来。众人也不回话,那几个伴当一片声道:“朝奉叫我们来坐在这里, 等兑还了银子方去。”陈秀才听说,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对众人道: “可为我婉款了他家伴当回去,容我再作道理。”众人做歉做好,劝了他们回去, 众人也各自散了。 陈秀才一肚皮的鸟气,没处出豁,走将进来,捶台拍凳,短叹长吁。马氏看 了他这些光景,心下已自明白。故意道:“官人何不去花街柳陌,楚馆秦楼,畅 饮酣酒,通宵遣兴?却在此处咨嗟愁闷,也觉得少些风月了。”陈秀才道:“娘 子直恁地消遣小生。当初只为不听你的好言,忒看得钱财容易,致今日受那徽狗 这般呕气。欲将那对湖庄房准与他,要他找我二百银子,叵耐他抵死不肯,只顾 索债。又着数个伴当住在吾家坐守,亏得众人解劝了去,明早一定又来。难道我 这所庄房止值得六百银子不成?如今却又没奈何了。”马氏道:“你当初撒漫时 节,只道家中是那无底之仓,长流之水,上千的费用了去,谁知到得今日,要别 人找这一二百银子却如此烦难。既是他不肯时,只索准与他罢了,闷做甚的?若 象三年前时,再有几个庄子也准去了,何在乎这一个!”陈秀才被马氏数落一顿, 嘿嘿无言。当夜心中不快,吃了些晚饭,洗了脚手睡了。又道是欢娱嫌夜短,寂 寞恨更长。陈秀才有这一件事在心上,翻来覆去,巴不到天明。及至五更鸣唱, 身子困倦,腾胧思睡。只听得家僮三五次进来说道:“卫家来讨银子一早起了。” 陈秀才忍耐不住,一骨碌扒将起来,请拢了众原中,写了一纸卖契:将某处庄卖 到某处银六百两。将出来交与众人。众人不比昨日,欣然接了去,回复卫朝奉。 陈秀才虽然气愤不过,却免了门头不清净,也只索罢了。那卫朝奉也不是不要庄 房,也不是真要银子,见陈秀才十分窘迫,只是逼债,不怕那庄子不上他的手。 如今陈秀才果然吃逼不过,只得将庄房准了。卫朝奉称心满意,已无话说。 却说那陈秀才自那准庄之后,心下好不懊恨,终日眉头不展,废寝忘餐,时 常咬牙切齿道:“我若得志,必当报之!”马氏见他如此,说道:“不怨自己, 反恨他人!别个有了银子,自然千方百计要寻出便益来,谁象你将了别人的银子 用得落得,不知曾干了一节什么正经事务,平白地将这样美产贱送了!难道是别 人央及你的不成?”陈秀才道:“事到如今,我岂不知自悔?但作过在前,悔之 无及耳。”马氏道:“说得好听,怕口里不象心里,‘自悔’两字,也是极难的。 又道是:‘败子若收心,犹如鬼变人。’这时节手头不足,只好缩了头坐在家里 怨恨;有了一百二百银子,又好去风流撒漫起来。”陈秀才叹口气道:“娘子兀 自不知我的心事!人非草木,岂得无知!我当初实是不知稼墙,被人鼓舞,朝歌 暮乐,耗了家私。今已历尽凄凉,受人冷淡,还想着‘风月’两字,真丧心之人 了!”马氏道:“恁地说来,也还有些志气。我道你不到乌江心不死,今已到了 乌江,这心原也该死了。我且问你,假若有了银子,你却待做些甚么?”陈秀才 道:“若有银子,必先恢复了这庄居,羞辱那徽狗一番,出一口气。其外或开个 铺子,或置些田地,随缘度日,以待成名,我之愿也。若得千金之资,也就勾了。 却那里得这银子来?只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说罢往桌上一拍,叹一口气。 马氏微微的笑道:“若果然依得这一段话时,想这千金有甚难处之事?”陈 秀才见说得有些来历,连忙问道:“银子在那里?还是去与人挪借?还是去与朋 友们结会?不然银子从何处来?”马氏又笑道:“若挪借时,又是一个卫朝奉了。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见你这般时势,那个朋友肯出银子与你结会?还是求 着自家屋里,或者有些活路,也不可知。”陈秀才道:“自家屋里求着兀谁的是? 莫非娘子有甚扶助小生之处?望乞娘子提掇,指点小生一条路头,真莫大之恩也!” 马氏道:“你平时那一班同欢同赏。知间识趣的朋友,怎没一个来瞅倸你一瞅 倸?元来今日原只好对着我说什么提掇也不提掇。我女流之辈,也没甚提掇你 处。只要与你说一说过。”陈秀才道:“娘子有甚说话?任凭措置。”马氏道: “你如今当真收心务实了么?”陈秀才道:“娘子,怎还说这话?我陈珩若再向 花柳丛中看脚时,永远前程不吉,死于非命!”马氏道:“既恁地说时,我便赎 这庄子还你。” 说罢,取了钥匙直开到厢房里一条黑弄中,指着一个皮匣,对陈秀才道: “这些东西,你可将去赎庄;余下的,可原还我。”陈秀才喜自天来,却还有些 半信不信,揭开看时,只见雪白的摆着银子,约有千余金之物。陈秀才看了,不 觉掉下泪来。马氏道:“官人为何悲伤?”陈秀才道:“陈某不肖,将家私荡尽, 赖我贤妻熬清淡偌守,积攒下偌多财物,使小生恢复故业,实是在为男子,无地 可自容矣!”马氏道:“官人既能改过自新,便是家门有幸。明日可便去赎取庄 房,不必迟延了。”陈秀才当日欢喜无限,过了一夜。次日,着人请过旧日这几 个原中去对卫朝奉说,要兑还六百银子,赎取庄房。卫朝奉却是得了便宜的,如 何肯便与他赎?推说道:“当初谁与我时,多是些败落房子,荒芜地基。我如今 添造房屋,修理得锦锦簇簇,周回花木,哉植得整整齐齐。却便原是这六百银子 赎了去,他倒安稳!若要赎时,如今当真要找足一千银子,便赎了去。”众人将 此话回复了陈秀才。陈秀才道:“既是恁地,必须等我亲看一看,果然添造修理, 估值几何,然后量找便了。”便同众人到庄里来,问说:“朝奉在么?”只见一 个养娘说道:“朝奉却才解铺里去了。我家内眷在里面,官人们没事不进去罢。” 众人道:“我们略在外边踏看一看,不妨。”养娘放众人进去看了一遭,却见原 只是这些旧屋,不过补得几块地板,筑得一两处漏点,修得三四根折栏杆,多是 有数,看得见的,何曾添个甚么? 陈秀才回来,对众人道:“庄居一无所增,如何却要我找银子?当初我将这 庄子抵债,要他找得二百银子,他乘我手中窘迫,贪图产业,百般勒扌肯,上了 他手,今日又要反找!将猫儿食拌猫儿饭,天理何在?我陈某当初软弱,今日不 到得与他作弄。众人可将这六百银子交与他,教他出屋还我。只这等,他已得了 三百两利钱了。”众人本自不敢去对卫朝奉说,却见陈秀才搬出好些银子,已自 酥了半边,把那旧日的奉承腔子重整起来,都应道:“相公说的是,待小人们去 说。”众人将了银子去交与卫朝奉。卫朝奉只说少,不肯收;却是说众人不过, 只得权且收了,却只不说出屋日期。众人道他收了银子,大头已定,取了一纸收 票来,回复了陈秀才,俱各散讫。 过了几日,陈秀才又着人去催促出房。卫朝奉却道:“必要找勾了修理改造 的银子便去,不然时,决不搬出。”催了几次,只是如此推托。陈秀才愤恨之极, 道:“这厮恁般恃强!若与他经官动府,虽是理上说我不过,未必处得畅快。慢 慢地寻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你不搬出去。当初呕了他的气,未曾泄得,他今日又 来欺负人,此恨如何消得!”那时正是十月中旬天气,月明如昼,陈秀才偶然走 出湖房上来步月,闲行了半响。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只见秦准湖里上流头,黑洞 洞退将一件物事来。陈秀才注目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个死尸,却是那扬子江 中流入来的。那尸却好流近湖房边来,陈秀才正为着卫朝奉一事踌躇,默然自语 道:“有计了!有计了!”便唤了家僮陈禄到来。 那陈禄是陈秀才极得用的人,为人忠直,陈秀才每事必与他商议。当时对他 说道:“我受那卫家狗奴的气,无处出豁,他又不肯出屋还我,怎得个计较摆布 他便好?”陈禄道:“便是官人也是富贵过来的人,又不是小家子,如何受这些 狗蛮的气!我们看不过,常想与他性命相搏,替官人泄恨。”陈秀才道:“我而 今有计在此,你须依着我,如此如此而行,自有重赏。”陈禄不胜之喜,道: “好计!好计!”唯唯从命,依计而行。当夜各自散了。次日,陈禄穿了一身宽 敞衣服,央了平日与主人家往来得好的陆三官做了媒人,引他望对湖去投靠卫朝 奉。卫朝奉见他人物整齐,说话俗俐,收纳了,拨一间房与他歇落。叫他穿房入 户使用,且是勤谨得用。过了月余,忽一日,卫朝奉早起寻陈禄叫他买柴,却见 房门开着,看时不见在里面。到各处寻了一会,则不见他。又着人四处找寻,多 回说不见。卫朝奉也不曾费了什么本钱在他身上,也不甚要紧。正要寻原媒来问 他,只见陈秀才家三五个仆人到卫家说道:“我家一月前,逃走了一个人,叫做 陈禄,闻得陆三官领来投靠你家。快叫他出来随我们去,不要藏匿过了。我家主 见告着状哩!”卫朝奉道:“便是一月前一个人投靠我,也不晓得是你家的人。 不知何故,前夜忽然逃去了,委实没这人在我家。”众人道:“岂有又逃的理? 分明是你藏匿过了,哄骗我们。既不在时,除非等我们搜一搜看。”卫朝奉托大 道:“便由你们搜,搜不出时,吃我几个面光。”众人一拥入来,除了老鼠穴中 不搜过。卫朝奉正待发作,只见众人发声喊道:“在这里了!”卫朝奉不知是甚 事头,近前来看,元来在土松处翻出一条死人腿。卫朝奉惊得目睁口呆,众人一 片声道:“已定是卫朝奉将我家这人杀害了,埋这腿在这里。去请我家相公到来, 商量去出首。” 一个人慌忙去请了陈秀才到来。陈秀才大发雷霆,嚷道:“人命关天,怎便 将我家人杀害了?不去府里出首,更待何时!”叫众人提了人腿便走。卫朝奉 扢搭搭地抖着,拦住了道:“我的爷,委实我不曾谋害人命。”陈秀才道: “放屁!这个人腿那里来的?你只到官分辨去!”那富的人,怕的是见官,况是 人命?只得求告道:“且慢慢商量,如今凭陈相公怎地处分,饶我到官罢!怎吃 得这个没头官司?”陈秀才道:“当初图我产业,不肯找我银子的是你!今日占 住房子,要我找价的也是你!恁般强横,今日又将我家人收留了,谋死了他!正 好公报私仇,却饶不得!”卫朝奉道:“我的爷,是我不是。情愿出屋还相公。” 陈秀才道:“你如何谎说添造房屋?你如今只将我这三百两利钱出来还我,修理 庄居,写一纸伏辨与我,我们便净了口,将这只脚烧化了,此事便泯然无迹。不 然时今日天清日白,在你家里搜出人腿来,众目昭彰,一传出去,不到得轻放过 了你。”卫朝奉冤屈无伸,却只要没事,只得写了伏辨,递与陈秀才。又逼他兑 还三百银子,催他出屋。卫朝奉没奈何,连夜搬往三山街解铺中去。这里自将腿 藏过了。陈秀才那一口气,方才消得。你道卫家那人腿是那里的,元来陈秀才十 月半步月之夜,偶见这死尸退来,却叫家僮陈禄取下一条腿。次日只做陈禄去投 靠卫家,却将那只腿悄地带入。乘他每不见,却将腿去埋在空外停当,依旧走了 回家。这里只做去寻陈禄,将那人腿搜出,定要告官。他便慌张,没做理会处, 只得出了屋去。又要他白送还这三百银子利钱,此陈秀才之妙计也。 陈秀才自此恢复了庄,便将余财十分作家,竟成富室。后亦举孝廉,不仕而 终。陈禄走在外京多时,方才重到陈家来。卫朝奉有时撞着,情知中计,却是房 契已还,当日一时急促中事,又没个把柄,无可申辨处。又毕竟不知人腿来历, 到底怀着鬼胎,只得忍着罢了。这便是“陈秀才巧计赚原房”的话。有诗为证: 撒漫虽然会破家,欺贪克剥也难夸! 试看横事无端至,只为生平种毒赊。 卷十六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卷十六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诗曰:深机密械总徒然,诡计奸谋亦可怜。 赚得人亡家破日,还成捞月在空川。 话说世间最可恶的是拐子。世人但说是盗贼,便十分防备他。不知那拐子, 便与他同行同止也识不出弄喧捣鬼,没形没影的做将出来,神仙也猜他不到,倒 在怀里信他。直到事后晓得,已此追之不及了。这却不是出跳的贼精,隐然的强 盗? 今说国朝万历十六年,浙江杭州府北门外一个居民,姓扈,年已望六。妈妈 新亡,有两个儿子,两个媳妇,在家过活。那两个媳妇,俱生得有些颜色,且是 孝敬公公。一日,爷儿三个多出去了,只留两个媳妇在家。闭上了门,自在里面 做生活。那一日大雨淋漓,路上无人行走。日中时分,只听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 声,十分凄渗悲咽,却是妇人声音。从日中哭起,直到日没,哭个不住。两个媳 妇听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开门同去外边一看。正是: 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若是说话的与他同时生,并肩长,便劈手扯住, 不放他两个出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着。元来大凡妇人家,那闲事切不可 管,动止最宜谨慎。丈夫在家时还好,若是不在时,只宜深闺静处,便自高枕无 忧,若是轻易揽着个事头,必要缠出些不妙来。 那两个媳妇,当日不合开门出来,却见是一个中年婆娘,人物也到生得干净。 两个见是个妇人,无甚妨碍,便动问道:“妈妈何来?为甚这般苦楚?可对我们 说知则个。”那婆娘掩着眼泪道:“两位娘子听着:老妻在这城外乡间居住。老 儿死了,止有一个儿子和媳妇。媳妇是个病块,儿子又十分不孝,动不动将老身 骂詈,养赡又不周全,有一顿没一顿的。今日别口气,与我的兄弟相约了去县里 告他忤逆,他叫我前头先走,随后就来。谁想等了一日,竟不见到。雨又落得大, 家里又不好回去,枉被儿子媳妇耻笑,左右两难。为此,想起这般命苦,忍不住 伤悲,不想惊动了两位娘子。多承两位娘子动问,不敢隐瞒,只得把家丑实告。” 他两个见那婆娘说得苦恼,又说话小心,便道:“如此,且在我们家里坐一坐, 等他来便了。”两个便扯了那婆子进去。说道:“妈妈宽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 自亲骨肉虽是一时有些不是处,只宜好好宽解,不可便经官动府,坏了和气,失 了体面。”那婆娘道:“多谢两位相劝,老身且再耐他几时。”一递一句,说了 一回,天色早黑将下来。婆娘又道:“天黑了,只不见来,独自回去不得,如何 好?”两个又道:“妈妈,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饭,便吃了餐把,那 里便费了多少?”那婆娘道:“只是打搅不当。”那婆娘当时就裸起双袖,到灶 下去烧火,又与他两人量了些米煮夜饭。揩枱抹凳,担汤担水,一揽包收,多 是他上前替力。两人道:“等媳妇们伏侍,甚么道理到要妈妈费气力?”妈妈道: “在家里惯了,是做时便倒安乐,不做时便要困倦。娘子们但有事,任凭老身去 做不妨。”当夜洗了手脚,就安排他两个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次日清早,又 是那婆娘先起身来,烧热了汤,将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饭,拂拭净了椅桌。力力碌 碌,做了一朝,七了八当。两个媳妇起身,要东有东,要西有西,不费一毫手脚, 便有七八分得意了。便两个商议道:“那妈妈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里不象意, 我们这里正少个人相帮。公公常说要娶个晚婆婆,我每劝公公纳了他,岂不两便? 只是未好与那妈妈启得齿。但只留着他,等公公来再处。” 不一日,爷儿三个回来了,见家里有这个妈妈,便问媳妇缘故。两个就把那 婆娘家里的事,依他说了一遍。又道:“这妈妈且是和气,又十分勤谨。他已无 了老儿,儿子又不孝,无所归了。可怜!可怜!”就把妯娌商量的见识,叫两个 丈夫说与公公知道。扈老道:“知他是甚样人家?便好如此草草!且留他住几时 着。”口里一时不好应承,见这婆娘干净,心里也欲得的。又过了两日,那老儿 没搭煞,黑暗里已自和那婆娘摸上了。媳妇们看见了些动静,对丈夫道:“公公 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与这妈妈成了这事?省得又去别寻头脑,费了银子。”儿 子每也道:“说得是。”多去劝着父亲,媳妇们已自与那婆娘说通了,一让一个 肯。摆个家筵席儿,欢欢喜喜,大家吃了几杯,两口儿成合。 过得两日,只见两个人问将来。一个说是妈妈的兄弟,一个说是妈妈的儿子。 说道:“寻了好几日,方问得着是这里。”妈妈听见走出来,那儿子拜跪讨饶, 兄弟也替他请罪。那妈妈怒色不解,千咒万骂。扈老从中好言劝开。兄弟与儿子 又劝他回去。妈妈又骂儿子道:“我在这里吃口汤水,也是安乐的,倒回家里在 你手中讨死吃?你看这家媳妇,待我如何孝顺?”儿子见说这话,已此晓得娘嫁 了这老儿了。扈老便整酒留他两人吃。那儿子便拜扈老道:“你便是我继父了。 我娘喜得终身有托,万千之幸。”别了自去。似此两三个月中,往来了几次。 忽一日,那儿子来说:“孙子明日行聘,请爹娘与哥嫂一门同去吃喜酒。那 妈妈回言道:“两位娘子怎好轻易就到我家去?我与你爷、两位哥哥同来便了。” 次日,妈妈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欢欢喜喜,醉饱回家。又过了一个多月, 只见这个孙子又来登门,说道:“明日毕姻,来请阖家尊长同观花烛。”又道: “是必求两位大娘同来光辉一光辉。”两个媳妇巴不得要认妈妈家里,还悔道前 日不去得,赔下笑来应承。 次日盛妆了,随着翁妈丈夫一同到彼。那妈妈的媳妇出来接着,是一个黄瘦 有病的。日将下午,那儿子请妈妈同媳妇迎亲,又要请两位嫂子同去。说道: “我们乡间风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们不敬重新亲。”妈妈对儿 子道:“汝妻虽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烦劳二位嫂子?儿子道: “妻子病中,规模不雅,礼数不周,恐被来亲轻薄。两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 迎这片时?使我们好看许多。”妈妈道:“这也是。那两个媳妇,也是巴不得去 看看耍子的。妈妈就同他自己媳妇,四人作队儿,一伙下船去了。更余不见来, 儿子道:“却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来。”又去一回,那孙子穿了新郎衣服,也 说道:“公公宽坐,孙儿也出门望望去。”摇摇摆摆,踱了出来,只剩得爷儿三 个在堂前灯下坐着。等候多时,再不见一个来了。肚里又饥,心下疑惑,两个儿 子走进灶下看时,清灰冷火,全不象个做亲的人家。出来对父亲说了,拿了堂前 之灯,到里面一照,房里空荡荡,并无一些箱笼衣衾之类,止有几张椅桌,空着 在那里。心里大惊道:“如何这等?”要问邻舍时,夜深了,各家都关门闭户了。 三人却象热地上蝼蚁,钻出钻入。乱到天明,才问得个邻舍道:“他每一班何处 去了?”邻人多说不知。又问:“这房子可是他家的?”邻人道:“是城中杨衙 里的,五六月前,有这一家子来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么。你们是亲眷,来往了 多番,怎么倒不晓得细底,却来问我们?”问了几家,一般说话。有个把有见识 的道:“定是一伙大拐子,你们着了他道儿,把媳妇骗的去了。”父子三人见说, 忙忙若丧家之狗,踉踉跄跄,跑回家去,分头去寻,那里有个去向?只得告了一 纸状子,出个广捕,却是渺渺茫茫的事了。那扈老儿要娶晚婆,他道是白得的, 十分便宜。谁知到为这婆子白白里送了两个后生媳妇!这叫做“贪小失大”,所 以为人切不可做那讨便宜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贪看天上月,失却世间珍。 这话丢过一边。如今且说一个拐儿,拐了一世的人,倒后边反着了一个道儿。 这本话,却是在浙江嘉兴府桐乡县内。有一秀才,姓沈名灿若,年可二十岁,是 嘉兴有名才子。容貌魁峨,胸襟旷达。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颇称当对。家私丰 裕,多亏那王氏守把。两个自道佳人才子,一双两好,端的是如鱼似水,如胶似 漆价相得。只是王氏生来娇怯、厌厌弱病尝不离身的。灿若十二岁上进学,十五 岁超增补廪,少年英锐,自恃才高一世,视一第何啻拾芥!平时与一班好朋友, 或以诗酒娱心,或以山水纵目,放荡不羁。其中独有四个秀才,情好更驾。自古 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却是嘉善黄平之,秀水何澄,海盐乐尔嘉, 同邑方昌,都一般儿你美我爱,这多是同郡朋友。那他州外府与灿若往来的,不 计其数,大约不过是并时的才人。那本县知县姓稽,单讳一个清字,常州江阴县 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欢才士,也道灿若是个青云决科之器,与他认了师生,往 来相好。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举。灿若归来打叠衣装,上杭应试,与王氏 话别。王氏挨着病躯,整顿了行李,眼中流泪道:“官人前程远大,早去早回。 奴未知有福分能勾与你同享富贵与否?”灿若道:“娘子说那里话?你有病在身, 我去后须十分保重!”也不觉掉下泪来。二人执手分别,王氏送出门外,望灿若 不见,掩泪自进去了。 灿若一路行程,心下觉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寻客店安下。匆匆的进 过了三场,颇称得意。一日,灿若与众好朋友游了一日湖,大醉回来睡了。半夜, 忽听得有人扣门,披衣而起。只见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妆扮。灿若道:“先 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贫道颇能望气,亦能断人阴阳祸福。偶从东 南来此,暮夜无处投宿,因扣尊扃,多有惊动!”灿若道:“既先生投宿,便同 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迩,幸将贱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与否,愿 决一言。”那人道:“不必推命,只须望气。观君丰格,功名不患无缘,但必须 待尊阃天年之后,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诗,是君终身遭际,君切记之:鹏翼抟时 歌六忆,鸾胶续处舞双凫。”灿若不解其意,方欲再问,外面猫儿捕鼠,扑地一 响,灿若吓了一跳,却是南柯一梦。灿若道:“此梦甚是诧异!那道人分明说, 待我荆妻亡故,功名方始称心。我情愿青衿没世也罢,割恩爱而博功名,非吾愿 也。”两句诗又明明记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又道:“梦中言语,信他则甚! 明日倘若榜上无名,作速回去了便是。”正想之际,只听得外面叫喊连天,锣声 不绝,扯住讨赏,报灿若中了第三名经魁。灿若写了票,众人散讫。慌忙梳洗上 轿,见座主,会同年去了。那座师却正是本县稽清知县,那时解元何澄,又是极 相知的朋友。黄平之、乐尔嘉、方昌多已高录,俱各欢喜。灿若理了正事,天色 傍晚,乘轿回寓。只见那店主赶着轿,慌慌的叫道:“沈相公,宅上有人到来, 有紧急家信报知,候相公半日了。”灿若听了“紧急家信”四字,一个冲心,忽 思量着梦中言语,却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正是: 青龙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轿,见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净衣服,便问道:“娘子在家安否? 谁着你来寄信?”沈文道:“不好说得,是管家李公着寄信来。官人看书便是。” 灿若接过书来,见书封筒逆封,心里有如刀割。拆开看罢,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 日身故,灿若惊得呆了。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 半响做声不得,蓦然倒地。众人唤醒,扶将起来。灿若咽住喉咙,千妻万妻 的哭,哭得一店人无不流泪。道:“早知如此,就不来应试也罢,谁知便如此永 诀了!”问沈文道:“娘子病重,缘何不早来对我说?”沈文道:“官人来后, 娘子只是旧病恹恹,不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晕倒不醒,为此星夜赶来报 知。”灿若又哽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雇船回家去,也顾不得他事了。暗思一梦 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却于二十六日间亡故,正应着那“鹏翼抟时歌六忆” 这句诗了。 当时整备离店,行不多路,却遇着黄平之抬将来。(二人又是同门)相见罢, 黄平之道:“观兄容貌,十分悲惨,未知何故?”灿若噙着眼泪,将那得梦情由, 与那放榜报丧、今赶回家之事,说了一遍。平之嗟叹不已道:“尊兄且自宁耐, 毋得过伤。待小弟见座师与人同袍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两人别了。 灿若急急回来,进到里面,抚尸恸哭,几次哭得发昏。择时入殓已毕,停枢 在堂。夜间灿若只在灵前相伴。不多时,过了三、四七。众朋友多来吊唁,就中 便有说着会试一事的,灿若漠然不顾,道:“我多因这蜗角虚名,赚得我连理枝 分,同心结解,如今就把一个会元搬在地下,我也无心去拾他了。”这是王氏初 丧时的说话。转眼间,又过了断七。众亲友又相劝道:“尊阃既已夭逝,料无起 死回生之理。兄枉自灰其志,竟亦何益!况在家无聊,未免有孤栖之叹,同到京 师,一则可以观景舒怀,二则人同袍剧谈竟日,可以解愠。岂司为无益之悲,误 了终身大事?”灿若吃劝不过,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那时就 别了王氏之灵,嘱付李主管照管羹饭、香火,同了黄、何、方、乐四友登程,正 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京师。终日成群挈队,诗歌笑傲,不时往花街 柳陌,闲行遣兴。只有灿若没一人看得在眼里。韶华迅速,不觉的换了一个年头, 又早上元节过,渐渐的桃香浪暖。那时黄榜动,选场开,五人进过了三场。人人 得意,个个夸强。沈灿若始终心下不快,草草完事。过不多时揭晓,单单奚落了 灿若,他也不在心上。黄、何、方、乐四人自去传胪,何澄是二甲,选了兵部主 事,带了家眷在京。黄平之到是庶吉士,乐尔嘉选了太常博士,方昌选了行人。 稽清知县已行取做刑科给事中,各守其职不题。 灿若又游乐了多时回家,到了桐乡。灿若进得门来,在王氏灵前拜了两拜, 哭了一场,备羹饭浇奠了。又隔了两月,请个地理先生,择地殡葬了王氏已讫, 那时便渐渐有人来议亲。灿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个娇妻,兀自无缘 消受,再那里寻得一个厮对的出来?必须是我目中亲见,果然象意,方才可议此 事。以此多不着紧。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却又过了三个年头,灿若又要 上京应试,只恨着家里无人照顾。又道是“家无主,屋倒竖”。灿若自王氏亡后, 日间用度,箸长碗短,十分的不象意;也思量道:“须是续弦一个拿家娘子方好。 只恨无其配偶。”心中闷闷不已。仍把家事,且付与李主管照顾,收拾起程。那 时正是八月间天道,金风乍转,时气新凉,正好行路。夜来皓魄当空,澄波万里, 上下一碧,灿若独酌无聊,触景伤怀,遂尔口占一曲: 露摘野塘秋,下帘笼不上钩,徒劳明月穿窗牖。鸳衾远丢,孤身远游,浮搓 怎得到阳台右?漫凝眸,空临皓魄,人不在月中留。(词寄《黄莺儿》) 吟罢,痛饮一醉,舟中独寝。 话休絮烦,灿若行了二十余日,来到京中。在举厂东边,租了一个下处,安 顿行李已好。一日同几个朋友到齐化门外饮酒。只见一个妇人,穿一身缟素衣服, 乘着蹇驴,一个闲的,挑了食櫑随着,恰象那里去上坟回来的。灿若看那妇人, 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风流占尽无 余;一味温柔,差丝毫便不厮称!巧笑倩兮,笑得人魂灵颠倒;美目盼兮,盼得 你心意痴迷。假使当时逢妒妇,也言“我见且犹怜”。 灿若见了此妇,却似顶门上丧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他就撇了这些朋友, 也雇了一个驴,一步步赶将去,呆呆的尾着那妇人只顾看。那妇人在驴背上,又 只顾转一对秋波过来看那灿若。走上了里把路,到一个僻静去处,那妇人走进一 家人家去了。灿若也下了驴,心下不舍,钉住了脚在门首呆看。看了一晌,不见 那妇人出来。正没理会处,只见内里走出一个人来道:“相公只望门内观看,却 是为何?”灿若道:“适才同路来,见个白衣小娘子走进此门去,不知这家是甚 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无个人来问问。”那人道:“此妇非别,乃舍表妹陆蕙 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辞了夫墓,要来嫁人。小人正来与他作伐。”灿若 道:“足下高姓大名?”那人道:“小人姓张,因为做事是件顺溜,为此人起一 个混名,只叫小人张溜儿。”灿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样人?肯嫁在外方去否?” 溜儿道:“只要是读书人后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论远近。”灿若道:“实不相 瞒,小生是前科举人,来此会试。适见令表妹丰姿绝世,实切想慕,足下肯与作 媒,必当重谢。”溜儿道:“这事不难,料我表妹见官人这一表人才,也决不推 辞的,包办在小人身上,完成此举。”灿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烦足下往彼一 通此情。”在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与溜儿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 后,再容重谢。”溜儿推逊了一回,随即接了。见他出钱爽快,料他囊底充饶, 道:“相公,明日来讨回话。”灿若欢天喜地回下处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门首来探消息,只见溜儿笑嘻嘻的走将来道:“相公喜 事上头,恁地出门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对表妹说知。俺妹子已自看上 了相公,不须三回五次,只说着便成了。相公只去打点纳聘做亲便了。表妹是自 家做主的,礼金不计论,但凭相公出得手罢了。”灿若依言,取三十两银子,折 了衣饰送将过去,那家也不争多争少,就许定来日过门。 灿若看见事体容易,心里到有些疑惑起来。又想是北方再婚,说是鬼妻,所 以如此相应。至日鼓吹灯轿,到门迎接陆蕙娘。蕙娘上轿,到灿若下处来做亲。 灿若灯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宽大喜过望,方才放下了心。拜了天地, 吃了喜酒,众人俱各散讫。两人进房,蕙娘只去椅上坐着。约莫一更时分,夜阑 人静,灿若久旷之后,欲火燔灼,便开话道:“娘子请睡了罢。”蕙娘啭莺声吐 燕语道:“你自先睡。”灿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强他,且自先上了床,那里睡 得着?又歇了半个更次,蕙娘兀自坐着。灿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来困倦, 何不将息将息?只管独坐,是甚意思?”蕙娘又道:“你自睡。”口里一头说, 眼睛却不转的看那灿若。灿若怕新来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会,又起来款 款问道:“娘子为何不睡?”蕙娘又将灿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会,开口问道: “你京中有甚势要相识否?”灿若道:“小生交游最广。同袍、同年,无数在京, 何论相识?”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当真嫁了你罢。”灿若道:“娘子又说 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纳聘,得与娘子成亲,如何到此际还说个当真当假?” 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却不晓得此处张溜儿是有名的拐子。妾身岂是他表 妹?便是他浑家。为是妻身有几分姿色,故意叫妻赚人到门,他却只说是表妹寡 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愿聘娶妾身,他却不受重礼,只要 哄得成交,就便送你做亲。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与人同睡,因不受人点污。到 了次日,却合了一伙棍徒,图赖你奸骗良家女子,连人和箱笼尽抢将去。那些被 赚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气吞声,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个了。前日妾 身哭母墓而归,原非新寡。天杀的撞见宫人,又把此计来使。妻每每自思,此岂 终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来,并妻此身付之乌有。况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 旧,虽无所染,情何以堪!几次劝取丈夫,他只不听。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将计 就计,倘然遇着知音,愿将此身许他,随他私奔了罢。今见官人态度非凡,仰且 志诚软款,心实欢羡;但恐相从奔走,或被他找着,无人护卫,反受其累。今君 既交游满京邸,愿以微躯托之官人。官人只可连夜便搬往别处好朋友家谨密所在 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稳。此是妾身自媒以从官人,官人异日弗忘此情! 灿若听罢,呆了半响道:“多亏娘子不弃,见教小生。不然,几受其祸。” 连忙开出门来,叫起家人打叠行李,把自己喂养的一个蹇驴,驮了蕙娘,家人挑 箱笼,自己步行。临出门,叫应主人道:“我们有急事回去了。”晓得何澄带家 眷在京,连夜敲开他门,细将此事说与。把蕙娘与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 房尽空阔,灿若也就一宅两院做了下处,不题。 却说张溜儿次日果然纠合了一伙破落户,前来抢人。只见空房开着,人影也 无。忙问下处主人道:“昨日成亲的举人那里去了?”主人道:“相公连夜回去 了。”众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们随路追去。”一哄的望张家湾乱奔 去了。却是偌大所在,何处找寻?元来北京房子,惯是见租与人住,来来往往, 主人不来管他东西去向,所以但是搬过了,再无处跟寻的。灿若在何澄处看了两 月书,又早是春榜动,选场开。灿若三场满志,正是专听春雷第一声,果然金榜 题名,传胪三甲。灿若选了江阴知县,却是稽清的父母。不一日领了凭,带了陆 蕙娘起程赴任。却值方昌出差苏州,竟坐了他一只官船到任。陆蕙娘平白地做了 知县夫人,这正是“鸾胶续处舞双凫”之验也。灿若后来做到开府而止。蕙娘生 下一子,后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诗为证: 女侠堪夸陆蕙娘,能从萍水识檀郎。 巧机反借机来用,毕竟强中手更强。 卷十七西山观设辇度亡魂开封府备棺迫活命 卷十七西山观设辇度亡魂开封府备棺迫活命 诗曰:三教从来有道门,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装饰无殊异,容易埋名与俗浑。 说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关,关尹文始真人恳请留下《道德真经》 五千言,传流至今。这家教门,最上者冲虚清净,出有入无,超尘俗而上升,同 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炼性,吐故纳新,筑坎离以延年,煮铅汞以济物。最 下着,行持符箓,役使鬼神,设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达冥途。这家学问却是 后汉张角,能作五里雾,人欲学他的,先要五斗米为贽见礼,故叫做“五斗米道”。 后来其教盛行。那学了与民间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为非作歹的,只叫 得妖术。虽是邪正不同,却也是极灵验难得的。流传至今,以前两项高人,绝世 不能得有。只是符箓这家,时时有人习学,颇有高妙的在内。却有一件作怪:学 了这家术法,一些也胡乱做事不得了。尽有奉持不谨,反取其祸的。 宋时乾道年间福建福州有个太常少卿任文荐的长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 从个师父,是欧阳文彬,传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坛在家,与人行持,甚箸效验。 他有个妻侄,姓梁名鲲,也好学这法术。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发心,投坛 请问,尚未来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与梁鲲同宿斋舍,两人同见神将来报道: “如有求报应者,可书‘香’字与之,叫他速速归家。”任道元听见,即走将起 来,点起灯烛写好了,封押停当,依然睡觉。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间所封 的递与他,叫他急急归家去。柯子还家,十八日而死。盖“香”字乃是一十八日 也。由此远近闻名,都称他做法师。 后来少卿已没,道元裘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体烦多,把那奉真香火之 敬,渐渐疏懒。每日清晨,在神堂边过,只在门外略略瞻礼,叫小童进去炷香完 事,自己竟不入门。家人每多道:“老爷一向奉道虔诚,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 天喧怪!”道元体贵心骄,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议论,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约纠众,在于张道者庵内,启 建黄箓大醮一坛,礼请任道元为高功,主持坛事。那日观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 内中有两个女子,双鬟高髻,并肩而立,丰神绰约,宛然并蒂芙蓉。任道元抬头 起来看见,惊得目眩心花,魄不附体,那里还顾什么醮坛不醮坛,斋戒不斋戒? 便开口道:“两位小娘子请稳便,到里面来看一看。”两女道:“多谢法师。” 正轻移莲步进门来,道元目不转睛,看上看下,口里诌道:“小娘子提起了谰裙。” 盖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谰裙。提起了,是要摸他双乳的意思,乃彼处乡谈 讨便宜的说话。内中一个女子正色道:“法师做醮,如何却说恁地话?”拉了同 伴,转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来看法事,便与高功法师结个缘何妨?”两女 耳根通红,口里喃喃微骂而去。到得醮事已毕,道元便觉左耳后边有些作痒,又 带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见一个红蓓蕾如粟粒大,将指头按去,痛不可忍。 次日归家,情绪不乐。隔数日,对妻侄梁鲲道:“夜来神将见责,得梦甚恶。 我大数已定,密书于纸,待请商日宣法师考照。”商日宣法师到了,看了一看, 说道:“此非我所能辨,须圣童至乃可决。”少顷门外一村童到来,即跳升梁间, 作神语道:“任道元,诸神保护汝许久,汝乃不谨香火,贪淫邪行,罪在不赦!” 道元深悼前非,磕头谢罪。神语道:“汝十五夜的说话说得好。”道元百拜乞命, 愿从今改过自新。神语道:“如今还讲甚么?吾亦不欠汝一个奉事。当以尔为奉 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宽汝二十日日期。”说罢,童子堕地醒来,懵然 一毫不知。梁鲲拆开道元所封之书与商日宣看,内中也是“二十日”三个字。 道元是夜梦见神将手持铁鞭来追逐,道元惊惶奔走,神将赶来,环绕所居九 仙山下一匝,被他赶着,一鞭打在脑后,猛然惊觉。自此疮越加大了,头胀如栲 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状。到得二十日将满,梁鲲在家,梦见神将对他 道:“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扑道元。”鲲惊起,忙到任家来,道元一见哭 道:“相见只有此一会了。”披衣要下床来,忽然跌倒。七八个家人共扶将起来, 暗中恰象一只大手拽出,扑在地上。仔细看看,已此无气了。梁鲲送了他的终, 看见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了半世,只为 一时间心中懈怠,口内亵渎,又不曾实干了甚么污秽法门之事,便受显报如此; 何况而今道流专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岂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谴,明有王法, 不到得被你瞒过了。但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饰异样, 先是光着一个头,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来,簪冠着袍,方才认得是个道士;若 是卸下装束,仍旧巾帽长衣,分毫与俗人没有两样,性急看不出破绽来。况且还 有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发与俗人无异了。所以做那奸淫之事,比和尚十 分便当。而今再说一个道流,借着符箓醮坛为由,拐上一个妇人,弄得死于非命。 说来与奉道的人,做个鉴戒。有诗为证: 坎离交垢育婴儿,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门死我户,请无误读守其雌。 这本话文,乃是宋时河南开封府,有个女人吴氏,十五岁嫁与本处刘家。所 生一子,名唤刘达生。达生年一十二岁上,父亲得病身亡。母亲吴氏,年纪未满 三十,且是生得聪俊飘逸,早已做了个寡妇。上无公姑,下无族党,是他一个主 持门户,守着儿子度日。因念亡夫恩义,思量做些斋醮功果超度他。本处有个西 山观,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内中有个道士,叫做黄妙修,符箓高妙,仪容俊雅, 众人推他为知观。是日正在观中与人家书写文疏,忽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一 身缟素,领了十一二岁的孩子走进观来。俗话说得好:若要俏,带三分孝。那妇 人本等生得姿容美丽,更兼这白衣白髻,越显得态度潇洒。早是在道观中,若是 僧寺里,就要认做白衣送子观音出现了。走到黄知观面前插烛也似拜了两拜。知 观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体,连忙答拜道:“何家宅眷?甚事来投?”妇人道: “小妾是刘门吴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领亲儿刘达生,母子虔诚, 特求法师广施妙法,利济冥途。”黄知观听罢,便怀着一点不良之心,答应“既 是贤夫新亡求荐,家中必然设立孝堂。此须在孝堂内设箓行持,方有专功实际。 若只在观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凭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法 师降临茅舍,此乃万千之幸!小妾母子不胜感激。回家收拾孝堂,专等法师则个。” 知观道:“几时可到宅上?”吴氏道:“再过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设 建七日道场,须得明日起头,恰好至期为满。得法师侵早下降便好。”知观道: “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准造宅上。”吴氏袖中取出银一两,先奉做纸札之 费,别了回家,一面收拾打扫,专等来做法事。元来吴氏请醮荐夫,本是一点诚 心,原无邪意。谁知黄知观是个色中饿鬼,观中一见吴氏姿客,与他说话时节, 恨不得就与他做起光来。吴氏虽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却见这知观丰姿出众,语言 爽朗,也暗暗地喝采道:“好个齐整人物!如何却出了家?且喜他不装模样,见 说做醮,便肯轻身出观,来到我家,也是个心热的人。”心里也就有几分欢喜了。 次日清早,黄知观领了两个年少道童,一个火工道人,挑了经箱卷轴之类, 一径到吴氏家来。吴氏只为儿子达生年纪尚小,一切事务都是自家支持,与知观 拜见了,进了孝堂。知观与同两个道童、火工道人,张挂三清、众灵,铺设齐备, 动起法器。免不得宣扬大概,启请、摄召、放赦、招魂,闹了一回,吴氏出来上 香朝圣,那知观一眼估定,越发卖弄精神。同两个道童齐声朗诵经典毕,起身执 着意旨,跪在圣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吴氏也一同跪着通诚。跪的所在,与吴氏差 不得半尺多路。吴氏闻得知观身上衣服,扑鼻薰香,不觉偷眼瞧他。知观有些觉 得,一头念着,一头也把眼回看。你觑我,我觑你,恨不得就移将拢来,搅作一 团。念毕各起。吴氏又到各神将面前上香稽首,带眼看着道场。只见两个道童, 黑发披肩,头戴着小冠,且是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娇嫩。吴氏心里想道:“这些 出家人到如此受用,这两个大起来,不知怎生标致哩!”自此动了一点欲火,按 捺不住,只在堂中孝帘内频频偷看外边。元来人生最怕的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 火,随你左看右看,无不中心象意的。真是长有长妙,短有短强;壮的丰美,瘦 的俊俏,无有不妙。况且妇人家阴性专一,看上了一个人,再心里打撇不下的。 那吴氏在堂中把知观看了又看,只觉得风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转一 个念头,把个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在孝帘前踅来踅去,或露半面,或露 全身,恰象要道土晓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黄知观本是有心的,岂有不觉?碍着是 头一日来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悄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儿子刘达生 未知事体,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钟弄鼓,那里晓得母亲这些关节?看看点上了灯, 吃了晚斋,吴氏收拾了一间洁净廊房,与他师徒安歇。那知观打发了火工道人回 观,自家同两个道童一床儿宿了,打点早晨起来朝真,不题。 却说吴氏自同儿子达生房里睡了。上得床来,心里想道:“此时那道士毕竟 搂着两个标致小童,干那话儿了;我却独自个宿。”想了又想,阴中火发,着实 难熬。噤了一噤,把牙齿咬得咯咯的响,出了一身汗。刚刚朦胧睡去,忽听得床 前脚步响,抬头起看,只见一个人揭开帐子,飕的钻上床来。吴氏听得声音,却 是日里的知观,轻轻道:“多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入静, 娘子作成好事则个。”就将黄瓜般一条玉茎塞将过去,吴氏并不推辞,慨然承受。 正到酣畅之处,只见一个小道童也揭开帐来寻师父,见师父干事兴头,喊道: “好内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同我捉个头,便不声张。”就伸只手去吴 氏腰里乱摸。知观喝道:“我在此,不得无礼!”吴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 丢了,吃此一惊,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把手摸摸阴门边,只见两腿俱湿, 连席上多有了阴水,忙把手帕抹净,叹了一口气道:“好个梦!怎能勾如此侥幸?” 一夜睡不安稳。 天明起来,外边钟鼓响,叫丫鬟担汤担水,出去伏侍道士。那两个道童倚着 年小,也进孝堂来讨东讨西,看看熟分了。吴氏正在孝堂中坐着,只见一个道童 进来讨茶吃。吴氏叫住问他道:“你叫甚么名字?”道童道:“小道叫做太清。” 吴氏道:“那一位大些的?”道童道:“叫做太素。”吴氏道:“你两个昨夜那 一个与师父做一头睡?”道童道:“一头睡,便怎么?”吴氏道“只怕师父有些 不老成。”道童嘻嘻的笑道:“这大娘倒会取笑。”说罢,走了出去,把造间所 言,私下对师父一一说了。不由这知观不动了心,想道:“说这般话的,定是有 风情的,只是虽在孝堂中,相离咫尺,却分个内外,如何好大大撩拨他撩拨?” 以心问心,忽然道:“有计了。”须臾,吴氏出来上香,知观一手拿着铃杵,一 手执笏,急急走去并立着,口中唱着《浪淘沙》。词云: 稽首大罗天,法眷姻缘。如花玉貌正当年。帐冷帷空孤枕畔,在自熬煎。为 此建斋筵,迫荐心虔。亡魂超度意无牵。急到蓝桥来解渴,同做神仙。 这知观把此词朗诵,分明是打动他自荐之意。那吴氏听得,也解其意,微微 笑道:“师父说话,如何夹七夹八?”知观道:“都是正经法门,当初前辈神仙 遗下美话,做吾等榜样的。”吴氏老大明白,晓得知观有意于他了。进去剥了半 碗细果,烧了一壶好清茶,叫丫鬟送出来与知观吃。分付丫鬟对知观说:“大娘 送来与师父解渴的。”把这句话与知观词中之语,暗地照应,只当是写个“肯” 字。知观听得,不胜之喜,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里还管甚么《灵宝道经》、 《紫霄秘箓》一心只念的是风月机关、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听吴氏卧房,见说 与儿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闯得进去。 到晚来与两个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着吴氏日里光景,且把道童太清出出火 气,弄得床板格格价响。搂着背脊,口里说道:“我的乖!我与你两个商量件事 体,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于我,若是弄得到手,连你们也带挈得些甜头不见 得。只是内外隔绝,他房中有儿子,有丫鬟,我这里须有你两个不便,如何是好?” 太清接口道:“我们须不妨事。”知观道:“他初起头,也要避生人眼目。”太 素道:“我见孝堂中有张魂床,且是帐褥铺设得齐整。此处非内非外,正好做偷 情之所。”知观道:“我的乖!说得有理,我明日有计了。”对他两个耳畔说道: “须是如此如此。”太清太素齐拍手道:“妙,妙!”说得动火,知观与太清完 了事,弄得两个小伙子兴发难遏,没出豁各放了一个手统,一夜无词。次日天早 起来,与吴氏相见了。对吴氏道:“今日是斋坛第三日了。小道有法术摄召,可 以致得尊夫亡魂来与娘子相会一番,娘子心下如何?”吴氏道:“若得如此,可 知好哩!只不知法师要如何作用?”知观道:“须用白绢作一条桥在孝堂中,小 道摄召亡魂渡桥来相会。却是只好留一个亲人守着,人多了阳气盛,便不得来。 又须关着孝堂,勿令人窥视,泄了天机。”吴氏道:“亲人只有我与小儿两人。 儿子小,不晓得甚么,就会他父亲也无干。奴家须是要会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 堂守着,看法师作用罢。”知观道:“如此最妙。”吴氏到里边箱子里,取出白 绢二匹与知观。知观接绢在手,叫吴氏扯了一头,他扯了一头,量来量去,东折 西折,只管与吴氏调眼色。交着手时,便轻轻把指头弹着手腕,吴氏也不做声。 知观又指拨把抬桌搭成一桥,恰好把孝堂路径塞住,外边就看帘里边不着了。知 观出来分付两个道童道:“我闭着孝堂,召请亡魂,你两个须守着门,不可使外 人窥看,破了法术。”两人心照,应声晓得了。吴氏也分付儿子与丫鬟道:“法 师召请亡魂与我相会,要秘密寂静,你们只在房里,不可出来罗唣!”那儿子达 生见说召得父亲魂,口里嚷道:“我也要见见爹爹。”吴氏道:“我的儿,法师 说‘生人多了,阳气盛,召请不来。’故此只好你母亲一个守灵。你要看不打紧, 万一为此召不来,空成画饼,且等这番果然召得爹爹来,以后却教你相见便是。” 吴氏心里也晓得知观必定是托故,有此蹊跷,把甜言美语稳住儿子,又寻好些果 子与了他,把丫鬟同他反关住在房里了,出来进孝堂内坐着。 知观扑地把两扇门拴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两敲,口里不知念了些甚 么,笑嘻嘻对吴氏道:“请娘子魂床上坐着。只有一件,亡魂虽召得来,却不过 依稀影响,似梦里一般,与娘子无益。”吴氏道:“但愿亡魂会面,一叙苦情, 论甚有益无益!”知观道:“只好会面,不能勾与娘子重叙平日被窝的欢乐,所 以说道无益。”吴氏道:“法师又来了,一个亡魂,只指望见见也勾了,如何说 到此话?”知观道:“我有本事弄得来与娘子同欢重乐。”吴氏失惊道:“那有 这事?”知观道:“魂是空虚的,摄来附在小道身上,便好与娘子同欢乐了。” 吴氏道:“亡魂是亡魂,法师是法师,这事如何替得?”知观道:“从来我们有 这家法术,多少亡魂来附体相会的。”吴氏道:“却怎生好干这事?”知观道: “若有一些不象尊夫,凭娘子以后不信罢了。”吴氏骂道:“好巧言的贼道,倒 会脱骗人!”知观便走去一把抱定,搀倒在魂床上,笑道:“我且权做尊夫一做。” 吴氏此时已被引动了兴,两个就在魂床上面弄将起来: 一个玄门聪俊,少尝闺阁家风;一个空室娇姿,近旷衾调事业。风雷号令, 变做了握雨携云;冰孽贞操,翻成了残花破蕊。满堂圣象,本属虚元一脉亡魂, 还归冥漠。噙着的,呼吸元精而不歇。耨着的,出入玄牝以无休。寂寂朝真,独 乌来时丹路滑;殷殷慕道,百花深处一僧归。个中昧,真夸羡,玄之又玄;色里 身,不耐烦,寡之又寡。 两个云雨才罢,真正弄得心满意足。知观对吴氏道:“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 吴氏咳了一口道:“贼禽兽!羞答答的,只管提起这话做甚?”知观才谢道: “多承娘子不弃,小道粉身难报。”吴氏道:“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处得 情长则个。”知观道:“我和你须认了姑舅兄妹,才好两下往来,瞒得众人过。” 吴氏道:“这也有理。”知观道:“娘子今年尊庚?”吴氏道:“二十六岁了。” 知观道:“小道长一岁,叨认做你的哥哥罢。我有道理。”爬起来,又把令牌敲 了两敲,把门开了。对着两个道童道:“方才召请亡魂来,元来主人娘子是我的 表妹,一向不晓得,到是亡魂明白说出来的。问了详细,果然是。而今是至亲了。” 道童笑嘻嘻道:“自然是至亲了。”吴氏也叫儿子出来,把适才道士捣鬼的说话, 也如此学与儿子听了,道:“这是你父亲说的,你可过来认了舅舅。”那儿子小, 晓得甚么好歹?此后依话只叫舅舅。 从此日日推说召魂,就弄这事。晚间,吴氏出来,道士进来,只把孝堂魂床 为交欢之处,一发亲密了。那儿子但听说“召魂”,便道:“要见爹爹。”只哄 他道:“你是阳人,见不得的。”儿子只得也罢了。心里却未免有些疑心道: “如何只却了我?”到了七昼夜,坛事已完,百日孝满。吴氏谢了他师徒三众, 收了道场,暗地约了相会之期,且瞒生眼,到观去了。吴氏就把儿子送在义学堂 中先生处,仍旧去读书,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吴氏日里自有两个道童常来通信, 或是知观自来,只等晚间儿子睡了,便开门放进来,恣行淫乐。只有丫鬟晓得风 声,已自买嘱定了。如此三年,竟无间阻,不题。 且说刘达生年纪渐渐大了,情窦已开,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里了。他少年聪 慧,知书达礼,晓得母亲有这些手脚,心中常是忧闷,不敢说破。一日在书房里 有同伴里头戏谑,称他是小道士,他脸儿通红。走回家来对母亲道:“有句话对 娘说,这个舅舅不要他上门罢,有人叫儿子做小道士,须是被人笑话。”吴氏见 说罢,两点红直从耳根背后透到满脸,把儿子凿了两个栗暴道:“小孩子不知事! 舅舅须是为娘的哥哥,就往来谁人管得?那个天杀的对你讲这话?等娘寻着他, 骂他一个不歇!”达生道:“前年未做道场时,不曾见说有这个舅舅。就果是舅 舅,娘只是与他兄妹相处,外人如何有得说话?”吴氏见道着真话,大怒道: “好儿子!几口气养得你这等大,你听了外人的说话,嘲拨母亲,养这忤逆的做 甚!”反敲台拍凳哭将起来。达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是儿子不是了,娘饶 恕则个!”吴氏见他讨饶,便住了哭道:“今后切不可听人乱话。”达生忍气吞 声,不敢再说。心里想道:“我娘如此口强,须是捉破了他,方得杜绝。我且冷 眼张他则个。” 一夜人静后,达生在娘房睡了一觉,醒来,只听得房门响,似有人走了出去 的模样。他是有心的,轻轻披了衣裳,走起来张看,只见房门开了,料道是娘又 去做歹勾当了。转身到娘床里一摸,果然不见了娘。他也不出来寻,心生一计, 就把房门闩好,又掇张桌子顶住了,自上床去睡觉。元来是夜吴氏正约了知观黄 昏后来,堂中灵座已除,专为要做这勾当,床仍铺着,这所在反加些围屏,围得 紧簇。知观先在里头睡好了,吴氏却开了门出来就他,两个颠鸾倒凤,弄这一夜。 到得天色将明,起来放了他出去,回进房来。每常如此放肆惯了,不以为意。谁 知这夜走到房前,却见房门关好,推着不开,晓得是儿子知风,老大没趣。呆呆 坐着,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齿的恨气,却无说处。直到天大明了,达生起来 开了门,见了娘,故意失惊道:“娘如何反在房门外坐地?”吴氏只得说个谎道: “昨夜外边脚步响,恐怕有贼,所以开门出来看看。你却如何把门关了?”达生 道:“我也见门开了,恐怕有贼,所以把门关好了,又顶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 上睡着,如何反在门外?既然娘在外边,如何不叫开了门?却坐在这里这一夜, 是甚意思?”吴氏见他说了,自想一想,无言可答,只得罢了。心里想道:“这 个孽种,须留他在房里不得了。” 忽然一日对他说道:“你年纪长成,与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这张床 铺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罢。”吴氏意思打发了他出来,此后知观来只须留 在房里,一发安稳象意了。谁知这儿子是个乖觉的,点头会意,就晓得其中就里。 一面应承,日里仍到书房中去,晚来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听。其日,道童 来到,吴氏叫他回去说前夜被儿子关在门外的事,又说,“因此打发儿子另睡, 今夜来只须小门进来,竟到房中。”到夜知观来了。达生虽在堂中,却不去睡, 各处挨着看动静。只听得小门响,达生躲在黑影里头,看得明白,晓得是知观进 门了。随后丫鬟关好了门,竟进吴氏房中,掩上了门睡了。达生心里想道:“娘 的奸事,我做儿子的不好捉得,只去炒他个不安静罢了。”过了一会,听得房里 已静,连忙寻一条大索,把那房门扣得紧紧的。心里想道:“眼见得这门拽不开, 贼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窗里跳出,我且蒿恼他则个。”走到庭前去掇一个尿桶, 一个半破了的屎缸,量着跳下的所在摆着,自却去堂里睡了。那知观淫荡了一夜, 听见鸣啼了两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门拽了又拽,再拽不开。不免叫与 吴氏知道,吴氏自家也来帮拽,只拽得门响,门外似有甚么缚住的。吴氏道: “却又作怪,莫不是这小孽畜又来弄手脚?既然拽不开,且开窗出去了,明早再 处。而今看看天亮,迟不得了。”知观朦胧着两眼,走来开了窗,扑的跳下来。 只听得扑通的一响,一只右脚早踹在尿桶里了,这一只左脚,做不得力,头轻脚 重,又踩在屎缸里。忙抽起右脚待走,尿桶却深,那时着了慌,连尿桶绊倒了, 一交跌去,尿屎污了半身,嘴唇也磕绽了。却不敢高声,忍着痛,掩着鼻,急急 走去,开了小门,一道烟走了 吴氏看见拽门不开,已自着恼,及至开窗出去了,又听得这劈扑之响,有些 疑心。自家走到窗前看时,此时天色尚黑,但只满鼻闻得些臭气,正不知是甚么 缘故。别着一肚闷气,又上床睡去了。达生直等天大明了,起来到房门前,仍把 绳索解去。看那窗前时满地尿屎,桶也倒了,肚里又气,又忍不住好笑。趁着娘 未醒,他不顾污秽,轻轻把屎缸、屎桶多搬过了。又一会吴氏起来开门,却又一 开就是,反疑心夜里为何开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窗前,只见满地多是 尿屎,一路到门,是湿印的鞋迹。叫儿子达生来问道:“这窗前尿屎是那里来的?” 达生道:“不知道。但看这一路湿印,多是男人鞋迹,想来是个人,急出这些尿 屎来的。”吴氏对口无言,脸儿红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着实忿恨。自此怪煞 了这儿子,一似眼中之钉,恨不得即时拔去了。 却说那夜黄知观吃了这一场亏,香喷喷一身衣服,没一件不污秽了。闷闷在 观中洗净整治,又是嘴唇跌坏,有好几日不到刘家来走。吴氏一肚子恼恨,正要 见他分诉商量,却不见到来,又想又气。一日,知观叫道童太素来问信。吴氏对 他道:“你师父想是着了恼不来?”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几 日。”吴氏道:“他日里在学堂中,到不如日间请你师父过来商量句话。”那太 素是个十八九岁的人,晓得吴氏这些行径,也自丢眉丢眼来挑吴氏道:“十分师 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权替遭儿也使得。”吴氏道:“小奴才!你也来调戏我,我 对你师父说了,打你下截。”太素笑道:“我的下截须与大娘下截一般,师父要 用的,料舍不得打。”吴氏道:“没廉耻小奴才,亏你说!”吴氏一见他标致, 动火久了,只是还嫌他小些,而今却长得好了,见他说风话,不觉有意,便一手 勾他拢来做一个嘴,伸手去摸,太素此物翘然,却待要扯到床上干那话儿,不匡 黄知观见太素不来,又叫太清来寻他,到堂中叫唤。太素听声音,恐怕师父知道 嗔怪,慌忙住了手,冲散了好事。两个同到观中,回了师父。 次日,果然知观日间到刘家来。吴氏关了大门,接进堂中坐了。问道:“如 何那夜一去了再无消息,直到昨日才着道童过来?”知观道:“你家儿子刁钻异 常,他日渐渐长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来不便,这件事弄不成了。”吴氏正贪 着与道士往来,连那两个标致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却见说了这话,心里怫然,便 道:“我无尊人拘管,只碍得这个小孽畜!不问怎的结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 这几番我也忍不过他的气了。”知观道:“是你亲生儿子,怎舍得结果他?”吴 氏道:“亲生的正在乎知疼着热,才是儿子。却如此拗别搅炒,何如没有他到干 净!”知观道:“这须是你自家发得心尽,我们不好撺掇得,恐有后悔。”吴氏 道:“我且再耐他一两日,你今夜且放心前来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觉,也顾不得 他,随他罢了。他须没本事奈何得我!”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大半日话,知观 方去,等夜间再来。 这日达生那馆中先生要归去,散学得早。路上撞见知观走来,料是在他家里 出来,早上了心。却当面勉强叫声“舅舅”,作了个揖。知观见了,一个忡心, 还了一礼,不讲话,竟去了。达生心里想道:“是前日这番,好两夜没动静。今 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屡次捉破,只好防他罢了。”一路回到家里。 吴氏问道:“今日如何归得恁早?”达生道:“先生回家了,我须有好几日不消 馆中去得。”吴氏心里暗暗不悦,勉强问道:“你可要些点心吃?”达生道: “我正要点心吃了睡觉去,连日先生要去,积趱读书辛苦,今夜图早睡些个。” 吴氏见说此句,便有些象意了,叫他去吃了些点心。果然达生到堂中床里,一觉 睡了。吴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饭自吃了。收拾停当,暂且歇息。叫丫鬟要半 掩了门,专等知观来。谁知达生假意推睡,听见人静了,却轻轻走起来。前后门 边一看,只见前门锁着,腰门从内关着,他撬开了,走到后边小门一看,只见门 半掩着不关,他就轻轻把栓拴了,掇张凳子紧紧在旁边坐地。坐了更余,只听得 外边推门响,又不敢重用力,或时把指头弹两弹。达生只不做声,看他怎地。忽 对门缝里低言道:“我来了,如何却关着?可开开。”达生听得明白,假意插着 口气道:“今夜来不得了,回去罢,莫惹是非!”从此不听见外边声息了。吴氏 在房里悬悬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见更余无动静,只得叫丫鬟到小门边看看。” 丫鬟走来黑处,一把摸着达生,吓了一跳。达生厉声道:“好贼妇!此时走到门 边来,做甚勾当?”惊得丫鬟失声而走,进去对吴氏道:“法师不见来,到是小 官人坐在那里,几乎惊杀!”吴氏道:“这小孽畜一发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 机来搅破我事?”磨拳擦掌的气,却待发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着。又恐 怕失了知观期约,使他空返,徬惶不宁,那里得睡? 达生见半响无声息,晓得去已久了,方才自上床去睡了。吴氏再叫丫鬟打听, 说:“小官人已不在门口了。”索性开出外边,走到街上,东张西望,那里得有 个人?回复了吴氏。吴氏倍加扫兴,忿怒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见了达生, 不觉发话道:“小孩子家晚间不睡,坐在后门口做甚?”达生道:“又不做甚歹 事,坐坐何妨?”吴氏胀得面皮通红,骂道:“小杀才!难道我又做其歹事不成!” 达生道:“谁说娘做歹事?只是夜深无事,儿子便关上了门,坐着看看,不为大 错。”吴氏只好肚里恨,却说他不过。只得强口道:“娘不到得逃走了,谁要你 如此监守?”含着一把眼泪,进房去了,再待等个道童来问这夜的消息。却是这 日达生不到学堂中去,只在堂前摊本书儿看着,又或时前后行走。看见道童太清 走进来,就拦住道:“有何事到此?”太清道:“要见大娘子。”达生道:“有 话我替你传说。”吴氏里头听得声音,知是道童,连忙叫丫鬟唤进。怎当得达生 一同跟了进去,不走开一步。太清不好说得一句私话,只大略道:“师父问大娘 子、小官人的安。”达生接口道:“都是安的,不劳记念!请回罢了。”太清无 奈,四目相觑,怏怏走出去了。吴氏越加恨毒。从此一连十来日,没处通音耗。 又一日,同窗伴伙传言来道:“先生已到馆。”达生辞了母亲,又到书堂中去了。 吴氏只当接得九重天上赦书。 元来太清、太素两个道童,不但为师父传情,自家也指望些滋味,时常穿梭 也似在门首往来探听的。前日吃了达生这场淡,打听他在家,便不进来。这日达 生出去,吴氏正要传信,太清也来了。吴氏经过儿子几番道儿,也该晓得谨慎些, 只是色胆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顾。又约他:“叫知观今夜到来,反要在大 门里来,他不防备的。只是要夜深些。”期约已定。达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 了夜饭。吴氏领了丫鬟,故意点了火,把前后门关锁好了,叫达生去睡,他自进 房去了。达生心疑道:“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当,如何反肯把门关锁?也 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着,必有缘故。”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门 掩着不拴,后门原自关好上锁的。达生想道:“今夜必在前边来了。”闪出堂前 黑影里蹲着。看时,星光微亮,只见母亲同丫鬟走将出来,母亲立住中堂门首, 意是防着达生。丫鬟走去门边听听,只听得弹指响,轻轻将锁开了,拽开半边门。 一个人早闪将入来,丫鬟随关好了门。三个人做一块,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达 生连忙开了大门,就把挂在门内警夜的锣捞在手里,筛得一片价响,口中大喊 “有贼。”元来开封地方,系是京都旷远,广有偷贼,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门内 各置一锣,但一家有贼,筛得锣响,十家俱起救护,如有失事,连坐赔偿,最是 严紧的。这里知观正待进房,只听得本家门首锣响,晓得不尴尬,惊得魂不附体, 也不及开一句口,掇转身往外就走。去开小门时,是夜却是锁了的。急望大门奔 出,且喜大门开的,恨不得多生两只脚跑。达生也只是赶他,怕娘面上不好看, 原无意捉住他。见他奔得慌张,却去拾起一块石头,尽力打将去,正打在腿上。 把腿一缩,一只履鞋,早脱掉了。那里还有工夫敢来拾取,拖了袜子走了。比及 有邻人走起来问,达生只回说:“贼已逃去了。”带了一只履鞋,仍旧关了门进 来。 这吴氏正待与知观欢会,吃那一惊也不小,同丫鬟两个抖做了一团。只见锣 声已息,大门已关,料道知观已去,略略放心。达生故意走进来问道:“方才赶 贼,娘受惊否?”吴氏道:“贼在那里?如此大惊小怪!”达生把这只鞋提了, 道:“贼拿不着,拿得一只鞋在此,明日须认得出。”吴氏已知儿子故意炒破的, 愈加急恨,又不好说得他。此后,知观不敢来了,吴氏想着他受惊,好生过意不 去。又恨着儿子,要商量计较摆布他。却提防着儿子,也不敢再约他来。 过了两日,却是亡夫忌辰。吴氏心生一计,对达生道:“你可先将纸钱到你 爹坟上打扫,我随后备着羹饭,抬了轿就来。”达生心里想道:“忌辰何必到坟 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发了我出门,自家私下到观里去。我且应允, 不要说破。”达生一面对娘道:“这等,儿子自先去,在那里等候便是。”口里 如此说了,一径出门,却不走坟上,一直望西山观里来了。走进观中,黄知观见 了,吃了一惊。你道为何?还是那夜吓坏了的。定了性,问道:“贤甥何故到此?” 达生道:“家母就来。”知观心里怀着鬼胎道:“他母子两个几时做了一路?若 果然他要来,岂叫儿子先到?这事又蹊跷了。”似信不信的,只见观门外一乘轿 来,抬到跟前下了,正是刘家吴氏。才走出轿,猛抬头,只见儿子站在面前,道: “娘也来了。”吴氏那一惊,又出不意,心里道:“这冤家如何先在此?”只得 捣个鬼道:“我想今日是父亲忌日,必得符箓超拔,故此到观中见你舅舅。”达 生道:“儿子也是这般想,忌日上坟无干,不如来央舅舅的好,所以先来了。” 吴氏好生怀恨,却没奈他何。知观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儿写两道符箓,通个 意旨,烧化了,却不便做甚手脚。乱了一回,吴氏要打发儿子先去,达生不肯道: “我只是随着娘轿走。”吴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轿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话 也不说得。在轿里一步一恨,这番决意要断送儿子了。 那轿走得快,达生终是年纪小,赶不上,又肚里要出恭,他心里道:“前面 不过家去的路,料无别事,也不必跟随得。”就住在后面了。也是合当有事,只 见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将来,吴氏轿中看见了,问轿夫道:“我家小官人在后面么?” 轿夫道:“跟不上,还在后头,望去不见,”吴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轿边来,轻 轻说道:“今夜我用计遣开了我家小业畜,是必要你师父来商量一件大事则个。” 太素道:“师父受惊多次,不敢进大娘的门了。”吴氏道:“若是如此,今夜且 不要进门,只在门外,以抛砖为号,我出来门边相会说话了,再看光景进门,万 无一失。”又与太素丢个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里做半点儿事, 只碍着轿夫。吴氏又附耳叮嘱道:“你夜间也来,管你有好处。”太素颠头耸脑 的去了。 吴氏先到家中,打发了轿夫。达生也来了。天色将晚,吴氏是夜备了些酒果, 在自己房中,叫儿子同吃夜饭。好言安慰他道:“我的儿,你爹死了,我只看得 你一个。你何苦凡事与我别强?”达生道:“专为爹死了,娘须立个主意,撑持 门面,做儿子的敢不依从?只为外边人有这些言三语四,儿子所以不伏气。”吴 氏回嗔作喜道:“不瞒你说,我当日实是年纪后生,有了些不老成,故见得外边 造出作业的话来,今年已三十来了,懊侮前事无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着你清 净过日罢。”达生见娘是悔过的说话,便堆着笑道:“若得娘如此,儿子终身有 幸。”吴氏满斟一杯酒与达生道:“你不怪娘,须满饮此杯。”达生吃了一惊, 想道:“莫不娘怀着不好意,把这杯酒毒我?”接在手,不敢饮。吴氏见他沉吟, 晓得他疑心,便道:“难道做娘的有甚歹意不成?”接他的酒来,一饮而尽。达 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过意不去,连把壶来自斟道:“该罚儿子的酒。”一连吃 了两三杯。吴氏道:“我今已自悔,故与你说过。你若体娘的心,不把从前事体 记怀,你陪娘吃个尽兴。”达生见娘如此说话,心里也喜欢,斟了就吃,不敢推 托。元来吴氏吃得酒,达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吴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连 天,只思倒头去睡了。吴氏又灌了他几杯,达生只觉天旋地转,支持不得。吴氏 叫丫头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来把门上了锁,口里道:“惭愧!也有日着了我 的道儿!” 正出来静等外边消息,只听得屋上瓦响,晓得是外边抛砖进来,连忙叫丫鬟 开了后门。只见太素走进来道:“师父在前门外,不敢进来,大娘出去则个。” 吴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门,与太素暗中走到前边来。太素将吴氏一抱,吴氏回转 身抱着道:“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帐。”就同他 走到儿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里头,云雨起来。 一个是未试的真阳,一个是惯偷的老手。新簇簇小伙,偏是这一番极景堪贪; 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骚风自快。这里小和尚且冲头水阵,由他老道士拾取下 风香。 事毕,整整衣服,两个同走出来,开了前门。果然知观在门外,呆呆立着等 候。 吴氏走出来叫他进去,知观迟疑不肯。吴氏道:“小业畜已醉倒在我房里了。 我正要与你算计,趁此时了帐他,快进来商量。”知观一边随了进来,一边道: “使不得!亲生儿子,你怎下得了帐他?”吴氏道:“为了你,说不得!况且受 他的气不过了!”知观道:“就是做了这事,有人晓得,后患不小。”吴氏道: “我是他亲生母,就是故杀了他,没甚大罪。”知观道:“我与你的事,须有人 晓得。若摆布了儿子,你不过是‘故杀子孙’倘有对头根究到我同谋,我须偿他 命去。”吴氏道:“若如此怕事,留着他没收场,怎得象意?”知观道:“何不 讨一房媳妇与他?我们同弄他在混水里头一搅,他便做不得硬汉,管不得你了。” 吴氏道:“一发使不得。娶来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与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 个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见。没有了他,我虽是不好嫁得你出 家人,只是认做兄妹往来,谁禁得我?这便可以日久岁长的了。”知观道:“若 如此,我有一计:当官做罢。”吴氏道:“怎的计较?”知观道:“此间开封官 府,平日最恨的是忤逆之子,告着的不是打死,便是问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 状,告他不孝,他须没处辨!你是亲生的,又不是前亲晚后,自然是你说得话是, 别无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监,也就性急不得出来,省了许多碍眼。况 且你若舍得他,执意要打死,官府也无有不依做娘的说话的。”吴氏道:“倘若 小孽畜急了,说出这些事情来,怎好?”知观道:“做儿子怎好执得娘的奸?他 若说到那些话头,你便说是儿子不才,污口横蔑。官府一发怪是真不孝了,谁肯 信他?况且捉奸捉双,我和你又无实迹凭据,随他说长说短,官府不过道是拦词 抵辨,决不反为了儿子究问娘奸情的。这决然可以放心!”吴氏道:“今日我叫 他去上父坟,他却不去,反到观里来。只这件不肯拜父坟,便是一件不孝实迹, 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瞒着他做。”知观道:“他在你身边,不好弄手脚。我与衙 门人厮熟,我等暗投文时,设法准了状,差了人径来拿他,那时你才出头折证, 神鬼不觉。”吴氏道:“必如此方停当。只是我儿子死后,你须至诚待我,凡事 要象我意才好。倘若有些好歹,却不在送了亲生儿子?”知观道:“你要如何象 意?”吴氏道:“我夜夜须要同睡,不得独宿。”知观道:“我观中还有别事, 怎能勾夜夜来得?”吴氏道:“你没工夫,随分着个徒弟来相伴,我耐不得独自 寂寞。”知观道:“这个依得,我两个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极是知趣的。你看得 上,不要说叫他来相伴,就是我来时节,两三个混做一团,通同取乐,岂不妙哉!” 吴氏见说,淫兴勃发,就同到堂中床上极意舞弄了一回,娇声细语道:“我为你 这冤家,儿子都舍了,不要忘了我。”知观罚誓道:“若负了此情,死后不得棺 殓。”知观弄了一火,已觉倦怠。吴氏兴还未尽,对知观道:“何不就叫太素来 试试?”知观道:“最妙。”知观走起来,轻轻拽了太素的手道:“吴大娘叫你。” 太素走到床边,知观道:“快上床去相伴大娘。”那太素虽然已干过了一次,他 是后生,岂怕再举?托地跳将上去又弄起来。知观坐在床沿上道:“作成你这样 好处。”却不知己是第二番了,吴氏一时应付两个,才觉心满意足。对知观道: “今后我没了这小孽种,此等乐事可以长做,再无拘碍了。” 事毕,恐怕儿子酒醒,打发他两个且去:“明后日专等消息,万勿有误!” 千叮万嘱了,送出门去。知观前行,吴氏又与太素抢手抢脚的暗中抱了一抱,又 做了一个嘴,方才放了去,关了门进来。丫鬟还在房门口坐关打盹,开进房时, 儿子兀自未醒,他自到堂中床里睡了。明日达生起来,见在娘床里,吃了一惊道: “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细思娘昨夜的话,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着我醉,又做别 事了?”吴氏见了达生,有心与他寻事,骂道:“你吃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 床里了,却叫我一夜没处安身。”达生甚是过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过了一日,忽然清早时分,有人在外敲得门响,且是声高。达生疑心,开 了门,只见两个公人一拥入来,把条绳子望达生脖子上就套。达生惊道:“上下, 为甚么事?”公人骂道:“该死的杀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见官便要打死的。 还问是甚么事!”达生慌了,哭将起来道:“容我见娘一面。”公人道:“你娘 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着一个押了进去。吴氏听见敲门,又闻得堂前嚷起,儿 子哭声,已知是这事了,急走出来。达生抱住哭道:“娘,儿子虽不好,也是娘 生下来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吴氏道:“谁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 段!”达生道:“儿子那件逆了母亲?”吴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坟,你如 何不肯去?”达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儿子?”公人不知就里,在旁边插 嘴道:“拜爹坟,是你该去,怎么推得娘?我们只说是前亲晚后,今见说是亲生 的,必然是你不孝。没得说,快去见官。”就同了吴氏,一齐拖到开封府来。正 值府尹李杰升堂。 那府尹是个极廉明聪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见是不孝状词,人犯 带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却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心里疑道:“这小小年 纪,如何行径,就惹得娘告不孝?”敲着气拍问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说?” 达生道:“小的年纪虽小,也读了几行书,岂敢不孝父母?只是生来不幸,既亡 了父亲,又失了母亲之欢,以致兴词告状,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恶极!凭老爷打死, 以安母亲,小的别无可理说。”说罢,泪如雨下。府尹听说了这一篇,不觉恻然, 心里想道:“这个儿子会说这样话的,岂是个不孝之辈?必有缘故。”又想道: “或者是个乖巧会说话的,也未可知。”随唤吴氏,只见吴氏头兜着手帕,袅袅 婷婷走将上来,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头来,见是后生妇人,又有几分颜色,先 自有些疑心了。且问道:“你儿子怎么样不孝?”吴氏道:“小妇人丈夫亡故, 他就不由小妇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妇人开口说他,便自恶言怒骂。小妇人 道是孩子家,不与他一般见识。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请官法处治。” 府尹又问达生道:“你娘如此说你,你有何分辨?”达生道:“小的怎敢与母亲 辨?母亲说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亲有甚偏私处?”达生道:“母亲 极是慈爱,况且是小的一个,有甚偏私?”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问道:“中 间必有缘故,你可直说,我与你做主。”达生叩头道:“其实别无缘故,多是小 的不是。”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告你,我就要责罚了。” 达生道:“小的该责。”府尹见这般形状,心下愈加狐疑,却是免不得体面,喝 叫打着,当下拖翻打了十竹蓖。府尹冷眼看吴氏时节,见他面上毫无不忍之色, 反跪上来道:“求老爷一气打死罢!”府尹大怒道:“这泼妇!此必是你夫前妻 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贤,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么?”吴氏道:“爷爷,实是小 妇人亲生的,问他就是。”府尹就问达生道:“这敢不是你亲娘?”达生大哭道: “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却如何这等恨你?”达生道:“连 小的也不晓得。只是依着母亲打死小的罢!”府尹心下着实疑惑,晓得必有别故。 反假意喝达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吴氏见府尹说得利害,连连即头 道:“只求老爷早早决绝,小妇人也得干净。”府尹道:“你还有别的儿子,或 是过继的否?”吴氏道:“并无别个。”府尹道:“既只是一个,我戒诲他一番, 留他性命,养你后半世也好。”吴氏道:“小妇人情愿自过日子,不情愿有儿子 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复生,你不可有悔。”吴氏咬牙切齿道:“小妇人不 悔!”府尹道:“既没有悔,明日买一棺木,当堂领尸。今日暂且收监。”就把 达生下在牢中,打发了吴氏出去。 吴氏喜容满面,往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门,忖道:“这妇人气质, 是个不良之人,必有隐情。那小孩子不肯说破,是个孝子。我必要剖明这一件事。” 随即叫一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那妇人出去,不论走远走近,必有个人 同他说话的。你看何等样人物,说何说话。不拘何等,有一件报一件。说得的确, 重重有赏,倘有虚伪隐瞒,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严,公人怎敢 有违?密地尾了吴氏走去。只见吴氏出门数步,就有个道士接着,问道:“事怎 么了?”吴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买具棺材,明日领尸。”道士 听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紧,明日我自着人抬到府前来。”两人 做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公人却认得这人是西山观道士,密将此话细细报与李府 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杀亲子,略无顾惜。可恨!可恨!”就写一 纸付公人道:“明日妇人进衙门,我喝叫:‘抬棺木来!’此时可拆开,看了行 事。” 次日升堂,吴氏首先进来,禀道:“昨承爷爷分付,棺木已备,来领不孝子 尸首。”府尹道:“你儿子昨夜已打死了。”吴氏毫无戚容,叩头道:“多谢爷 爷做主!”府尹道:“快抬棺木进来!”公人听见此句,连忙拆开昨日所封之帖 一看,乃是朱票,写道:“立拿吴氏奸夫,系道士看抬棺者,不得放脱!”那公 人是昨日认杀的,那里肯差?亦且知观指点扛棺的,正在那里点手画脚时节,公 人就一把擒住了,把朱笔帖与他看。知观挣紥不得,只得随来见了府尹。府尹道: “你是道士,何故与人买棺材,又替他雇人扛抬?”知观一时赖不得,只得说道: “那妇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凂小道,所以帮他。”府尹道:“亏了你是舅舅, 所以帮他杀外甥。”知观道:“这是他家的事,与小道无干。”府尹道:“既是 亲戚,他告状时你却调停不得?取棺木时你就帮衬有余。却不是你有奸与谋的? 这奴才死有余辜!”喝教取夹棍来夹起,严刑拷打,要他招出实情。知观熬不得, 一一招了。府尹取了亲笔画供,供称是“西山观知观黄妙修,因奸唆杀是实。” 吴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随叫:“取监犯!”把刘达生放将出来。 达生进监时,道府尹说话好,料必不致伤命。及至经过庭下,见是一具簇新 的棺木摆着,心里慌了道:“终不成今日当真要打死我?”战兢兢地跪着。只见 府尹问道:“你可认得西山观道士黄妙修?”达生见说着就里,假意道:“不认 得。”府尹道:“是你仇人,难道不认得?”达生转头看时,只见黄知观被夹坏 了,在地下哼,吃了一惊,正不知个甚么缘故。只得叩头道:“爷爷青天神见, 小的再不敢说。”府尹道:“我昨日再三问你,你却不肯说出,这还是你孝处。 岂知被我一一查出了!”又叫吴氏起来道:“还你一个有尸首的棺材。”吴氏心 里还认做打儿子,只见府尹喝叫:“把黄妙修拖翻,加力行杖。”打得肉绽皮开, 看看气绝。叫几个禁子将来带活放在棺中,用钉钉了。吓得吴氏面如土色,战抖 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 府尹看钉了棺材,就喝吴氏道:“你这淫妇!护了奸夫,忍杀亲子,这样人 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隶拿下去,着实打!”皂隶似鹰拿燕雀把吴氏向 阶下一捽。正待用刑,那刘达生见要打娘,慌忙走去横眠在娘的背上了。一里连 连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皂隶不好行杖,添几个走来着力拖开。达生 只是吊紧了娘的身子大哭不放。府尹看见如此真切,叫皂隶且住了。唤达生上来 道:“你母亲要杀你,我就打他几下,你正好出气,如何如此护他?”达生道: “生身之母,怎敢记仇?况且爷爷不责小的不孝,反责母亲,小的至死心里不安。 望爷爷台鉴!”叩头不止。府尹唤吴氏起来,道:“本该打死你,看你儿子分上, 留你性命。此后要去学好,倘有再犯,必不饶你。”吴氏起初见打死了道士,心 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见儿子如此要替,如此讨饶,心里悲伤,还不知怎地。 听得府尹如此分付,念着儿子好处,不觉掉下泪来,对府尹道:“小妇人该死! 负了亲儿,今后情愿守着儿子成人,再不敢非为了。”府尹道:“你儿子是个成 器的,不消说。吾正待表扬其孝。”达生叫头道:“若如此,是显母之失,以彰 己之名,小的至死不敢。”吴氏见儿子说罢,母子两个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 一场。府尹发放回家去了。 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观中已晓得这事,推那太素、 太清两个道童出来。公人领了他进府堂,府尹抬眼看时,见是两个美丽少年,心 里道:“这些出家人引诱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欲。这两个美貌的,他日必更累 人家妇女出丑。”随唤公人押令两个道童领棺埋讫,即令还归俗家父母,永远不 许入观,讨了收管回话。其该观道士另行申敕,不题。 且说吴氏同儿子归家,感激儿子不尽。此后把他看待得好了。儿子也自承颜 顺旨,不敢有违,再无说话。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吴氏无奈,也只得收了 心过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惊悸成病,不久而死。刘达生将 二亲合葬已毕,孝满了,娶了一房媳妇,且是夫妻相敬,门风肃然。已后出去求 名,却又得府尹李杰一力抬举,仕宦而终。 再说那太素、太清当日押出,两个一路上共话此事。太清道:“我昨夜梦见 老君对我道:‘你师父道行非凡,我与他一个官做,你们可与他领了。’我心里 想来,师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里有官得与他做,却叫我们领?谁知今日 府中叫去领棺木?却应在这个棺上了。”太素道:“师父受用得多了,死不为在。 只可恨师父没了,连我们也断了这路。”太清道:“师父就在,你我也只好干咽 唾。”太素道:“我倒不干,已略略沾些滋味了。”便将前情一一说与太清知道。 太清道:“一同跟师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还了俗,大家寻个老小解解馋 罢了。”两个商量,共将师父尸棺安在祖代道茔上了,各自还俗。 太素过了几时,想着吴氏前日之情,业心不断,再到刘家去打听,乃知吴氏 已死,好生感伤。此后恍恍惚惚,合眼就梦见吴氏来与他交感,又有时梦见师父 来争风。染成遗精梦泄,痨瘵之病,未几身死。太清此时已自娶了妻子,闻得太 素之死,自叹道:“今日方知道家不该如此破戒。师父胡做,必致杀身,太素略 染,也得病死。还亏我当日侥幸,不曾有半点事,若不然时,我也一向做枉死之 鬼了。”自此安守本分,为良民而终。可见报应不爽。这本话文,凡是道流,俱 该猛省!后人有诗咏着黄妙修云: 西山符箓最高强,能摄生人岂度亡? 直待盖棺方事定,元来魔崇在裩裆。又有诗咏着吴氏云: 腰间仗剑岂虚词,贪着奸淫欲杀儿。 妖道捐生全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又有诗咏着刘达生云: 不孝由来是逆伦,堪怜难处在天亲。 当堂不肯分明说,始信孤儿大孝人。又有诗咏着太素、太清二道童云: 后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闰房作媚姿。 毕竟无侵能幸脱,一时染指岂便宜?又有诗单赞李杰府尹明察云: 黄堂太尹最神明,作逆加诛法不轻。 偏为鞫奸成反案,从前不是浪施刑。 卷十八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 卷十八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 诗曰: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惯说会烧银。 自家何不烧些用?担水河头卖与人。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这一伙烧丹炼汞之人,专一设 立圈套,神出鬼没,哄那贪夫痴客,道能以药草炼成丹药,铅铁为金,死汞为银。 名为“黄白之术”,又叫得“炉火之事”。只要先将银子为母,后来觑个空儿, 偷了银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个道人将此术来寻唐解元,说道:“解元 仙风道骨,可以做得这件事。”解元贬驳他道:“我看你身上蓝褛,你既有这仙 术,何不烧些来自己用度,却要作成别人?”道人道:“贫道有的是术法,乃造 化所忌;却要寻个大福气的,承受得起,方好与他作为。贫道自家却没这些福气, 所以难做。看见解元正是个大福气的人,来投合伙,我们术家,叫做‘访外护’。” 唐解元道:“这等与你说过:你的法术施为,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着一味福 气帮你;等丹成了,我与你平分便是。”道人见解元说得蹊跷,晓得是奚落他, 不是主顾,飘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这首诗,也是点明世人的意思。 却是这伙里的人,更有花言巧语,如此说话说他不倒的。却是为何?他们道: “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种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方可共炼 共修,内丹成,外丹亦成。”有这许多好说话。这些说话,何曾不是正理?就是 炼丹,何曾不是仙法?却是当初仙人留此一种丹砂化黄金之法,只为要广济世间 的人。尚且纯阳吕祖虑他五百年后复还原质,误了后人,原不曾说道与你置田买 产,畜妻养子,帮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云台观炼药将成,寻他去做 “外护”,只为一点爱根不断,累他丹鼎飞败。如今这些贪人,拥着娇妻美妾, 求田问舍,损人肥己,掂斤播两,何等肚肠!寻着一伙酒肉道人,指望炼成了丹, 要受用一世,遗之子孙,岂不痴了?只叫他把“内丹成,外丹亦成”这两句想一 想,难道是掉起内养工夫,单单弄那银子的?只这点念头,也就万万无有炼得丹 成的事了。看官,你道小子说到此际,随你愚人,也该醒悟这件事没影响,做不 得的。却是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聪明的,要落在圈套里,不知何故! 今小子说一个松江富翁,姓潘,是个国子监监生。胸中广博,极有口才,也 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却有一件癖性,酷信丹术。俗语道:“物聚于所好。”果然 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来。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银子,受过了好些丹客的骗。 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说:“无缘遇不着好的,从古有这家法术,岂有做不来的事? 毕竟有一日弄成了,前边些小所失,何足为念?”把这事越好得紧了。这些丹客, 我传与你,你传与我,远近尽闻其名。左右是一伙的人,推班出色,没一个不思 量骗他的。 一日秋间,来到杭州西湖上游赏,赁一个下处住着。只见隔壁园亭上歇着一 个远来客人,带着家眷,也来游湖。行李甚多,仆从齐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 打听来是这客人的爱妻。日日雇了天字一号的大湖船,摆了盛酒,吹弹歌唱俱备。 携了此妾下湖,浅斟低唱,觥筹交举。满桌摆设酒器,多是些金银异巧式样,层 见迭出。晚上归寓,灯火辉煌,赏赐无算。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 “我家里也算是富的,怎能勾到得他这等挥霍受用?此必是个陶朱、猗顿之流, 第一等富家了。”心里艳慕,渐渐教人通问,与他往来相拜。通了姓名,各道相 慕之意。 富翁乘间问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谦让道:“何足挂齿?” 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银高北斗,才能象意;不然,也有尽时。” 客人道:“金银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尽也不难。须有个用不尽的法儿。”富 翁见说,就有些着意了,问道:“如何是用不尽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间, 不好就说得。”富翁道:“毕竟要请教。”客人道:“说来吾丈未必解,也未必 信。”富翁见说得跷蹊,一发殷勤求恳,必要见教。客人屏去左右从人,附耳道: “吾有‘九还丹’,可以点铅汞为黄金。只要炼得丹成,黄金与瓦砾同耳,何足 贵哉?”富翁见说是丹术,一发投其所好,欣然道:“原来吾丈精于丹道,学生 于此道最为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术,学生情愿倾家受教。客人道: “岂可轻易传得?小小试看,以取一笑则可。”便教小童炽起炉炭,将几两铅汞 熔化起来。身边腰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都是些药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 来,弹在罐里,倾将出来,连那铅汞不见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银。看官,你道 药末可以变化得铜铅做银,却不是真法了?元来这叫得“缩银之法”,他先将银 子用药炼过,专取其精,每一两直缩做一分少些。今和铅汞在火中一烧,铅汞化 为青气去了,遗下糟粕之质,见了银精,尽化为银。不知原是银子的原分量,不 曾多了一些。丹客专以此术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 富翁见了,喜之不胜,道:“怪道他如此富贵受用!原来银子如此容易。我 炼了许多时,只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着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炼一炼 则个。”遂问客人道:“这药是如何炼成的?”客人道:“这叫做母银生子。先 将银子为母,不拘多少,用药锻炼,养在鼎中。须要九转,火候足了,先生了黄 芽,又结成白雪。启炉时,就扫下这些丹头来。只消一黍米大,便点成黄金白银。 那母银仍旧分毫不亏的。”富翁道:“须得多少母银?”客人道:“母银越多, 丹头越精。若炼得有半合许丹头,富可敌国矣。”富翁道:“学生家事虽寒,数 千之物还尽可办。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点化一点化,便是生平愿足。” 客人道:“我术不易传人,亦不轻与人烧炼。今观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气, 难得在此联寓,也是前缘,不妨为吾丈做一做。但见教高居何处,异日好来相访。” 富翁道:“学生家居松江,离此处只有两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临,即此收拾, 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间别去,万一后会不偶,岂不当面错过了?”客人道:“在 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胜,携了小妾,到此一游。空身出 来,游赏所需,只在炉火,所以乐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须带 了小妾回家安顿,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为迟也。”富翁道:“寒舍 有别馆园亭,可贮尊眷。何不就同携到彼住下,一边做事,岂不两便?家下虽是 看待不周,决不至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临,深感厚情。” 客人方才点头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与小妾说过,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胜之喜,当日就写了请帖,请他次日下湖饮酒。到了明日,殷殷勤勤, 接到船上。备将胸中学问,你夸我逞,谈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见之晚,宾主尽欢 而散。又送着一桌精洁酒肴,到隔壁园亭上去,请那小娘子。来日客人答席,分 外丰盛。酒器家伙都是金银,自不必说。两人说得好着,游兴既阑,约定同到松 江。在关前雇了两个大船,尽数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对船 舱中,隔帘时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丰姿美艳,体态轻盈。只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又裴航赠同舟樊夫人诗云: 同舟吴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但得玉京相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此时富翁在隔船,望着美人,正同此景,所恨无一人通音问耳。 话休絮烦,两只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门首,便请丹客上岸。登堂献 茶已毕,便道:“此是学生家中,往来人杂不便。离此一望之地,便是学生庄舍, 就请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顿,学生也到彼外厢书房中宿歇。一则清净,可以省烦杂; 二则谨密,可以动炉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炉火之事,最忌俗嚣,又怕外 人触犯。况又小妾在身畔,一发宜远外人。若得在贵庄住止,行事最便了。”富 翁便指点移船到庄边来,自家同丹客携手步行。来到庄门口,门上一匾,上写 “涉趣园”三字。进得园来,但见: 古木干霄,新篁夹忄竟。榱题虚敞,无非是月榭风亭;栋宇幽深,饶有那曲 房邃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箓。若还奏 曲能招风,在此观棋必烂柯。丹客观玩园中景致,欣然道:“好个幽雅去处!正 堪为修炼之所,又好安顿小妾,在下便可安心与吾丈做事了。看来吾丈果是有福 有缘的。”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小娘子起来,那小姐子乔妆了,带着两个丫头,一 个唤名春云,一个唤名秋月,摇摇摆摆,走到园亭上来。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 “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见不妨。”就叫那小娘子与富翁相见了。富翁对面 一看,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钱的人,再没一个不贪 财好色的。富翁此时好象雪狮子向火,不觉软瘫了半边,炼丹的事又是第二着了。 便对丹客道:“园中内室尽宽,凭尊嫂拣个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时,学生还 再去唤几个妇女来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内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对金钗,一双金手镯,到园中奉与丹客道:“些 小薄物,奉为尊嫂拜见之仪。望勿嫌轻鲜。”丹客一眼估去,见是金的,反推辞 道:“过承厚意,只是黄金之物,在下颇为易得,老丈实为重费,于心不安,决 不敢领。”富翁见他推辞,一发不过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 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鉴其诚心,乞赐笑留。”丹客道:“既然这等美情, 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见外了。只得权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炼成丹药,奉报厚惠。” 笑嘻嘻走入内房,叫个丫头捧了进去,又叫小娘子出来,再三拜谢。富翁多见得 一番,就破费这些东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里不说,心中想道:“这个人有此 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谓极乐。且喜他肯与我修炼,丹成料已有日。 只是见放着这等美色在自家庄上,不知可有些缘法否?若一发钩搭得上手,方是 心满意足的事。而今拼得献些殷勤,做工夫不着,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 点烧炼的事。”便对丹客道:“既承吾丈不弃,我们几时起手?”丹客道:“只 要有银为母,不论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银?”丹客道: “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费手脚。”富翁道:“这等,打点将二干金下炉 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学生搬过来,一同做事。”是晚就具酌在 园亭上款待过,尽欢而散。又送酒??内房中去,殷殷勤勤,自不必说。 次日、富翁准准兑了二千金,将过园子里来,一应炉器家伙之类,家里一向 自有,只要搬将来。富翁是久惯这事的,颇称在行,铅汞药物,一应俱备,来见 丹客。丹客道:“足见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诀,与人不同,炼起来便见。”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诀,要求相传。”丹客道:“在下此丹,名为九转还丹, 每九日火候一还,到九九八十一开炉,丹物已成。那时节主翁大福到了。”富翁 道:“全仗提携则个。”丹客就叫跟来一个家僮,依法动手,炽起炉火,将银子 渐渐放将下去,取出丹方与富翁看了,将几件希奇药料放将下去,烧得五色烟起, 就同富翁封住了炉。又唤这跟来几个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将有三个月日担阁, 你们且回去回复老奶奶一声再来。”这些人止留一二个惯烧炉的在此.其余都依 话散去了。从此家人日夜烧炼,丹客频频到炉边看火色,却不开炉。闲了却与富 翁清谈,饮酒下棋。宾主相得,自不必说。又时时送长送短到小娘子处讨好,小 娘也有时回敬几件知趣的东西,彼此致意。 如此二十余日,忽然一个人,穿了一身麻衣,浑身是汗,闯进园中来。众人 看时,却是前日打发去内中的人。见了丹客,叩头大哭道:“家里老奶奶没有了, 快请回去治丧!”丹客大惊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时惊惶,只得从旁劝解道: “令堂天年有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家人催促道:“家中无主,作速起身!” 丹客住了哭,对富翁道:“本待与主翁完成美事,少尽报效之心,谁知遭此大变, 抱恨终天!今势既难留,此事又未终,况是间断不得的,实出两难。小妾虽是女 流,随侍在下已久,炉火之候,尽已知些底,留他在此看守丹炉才好。只是年幼, 无人管束,须有好些不便处。”富翁道:“学生与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碍?只 须留下尊嫂在此,此炼丹之所,又无闲杂人来往,学生当唤几个老成妇女前来陪 伴,晚间或是接到拙荆处,一同寝处。学生自在园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来。 有何不便?至于茶饭之类,自然不敢有缺。”丹客又踌躇了半晌,说道:“今老 母已死,方寸乱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谊,只得敬从。留他在此看 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来启炉。如此方得两全其事。” 富翁见说肯留妾,心里恨不得许下了半边的天,满面笑容应承道:“若得如 此,足见有始有终。”丹客又进去与小娘子说了来因,并要留他在此看炉的话, 一一分付了。就叫小娘子出来,再见了主翁,嘱托与他了。叮咛道:“只好守炉, 万万不可私启。倘有所误,悔之无及!”富翁道:“万一尊驾来迟,误了八十一 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还火候已足,放在炉中多养得几日,丹头愈 生得多,就迟些开也不妨的。”丹客又与小娘子说了些衷肠密语,忙忙而去了。 这里富翁见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来,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却 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园中,正好勾搭,机会不可错过。时时亡魂失魄,只思量 下手。方在游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个丫头春云来道:“俺家娘请主翁到丹 房看炉。”富翁听得,急整衣巾,忙趋到房前来请道:“适才尊婶传命,小子在 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啭莺声、吐燕语道:“主翁先行,贱妾随后。”只见 袅袅娜娜走出房来,道了万福。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岂敢先行?”小娘子 道:“贱妾女流,怎好僣妄?”推逊了一回,单不扯手扯脚的相让,已自觌面谈 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毕竟富翁让他先走了,两个丫头随着。富翁在后面 看去,真是步步生莲花,不由人不动火。来到丹房边,转身对两个丫头说道: “丹房忌生人,你们只在外住着,单请主翁进来。”主翁听得,三脚两步跑上前 去。同进了丹房。把所封之炉,前后看了一回。富翁一眼估定这小娘子,恨不得 寻口水来吞他下肚去,那里还管炉火的青红皂白?可惜有这个烧火的家僮在旁, 只好调调眼色,连风话也不便说得一句。直到门边,富翁才老着脸皮道:“有劳 娘子尊步。尊夫不在时,娘子回房须是寂寞。”那小娘子口不答应,微微含笑, 此番却不推逊,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荡,心里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无人,尽可撩拨他的。只可惜 有这个家僮在内。明日须用计遣开了他,然后约那人同出看炉,此时便可用手脚 了。”是夜即分付从人:“明日早上备一桌酒饭,请那烧炉的家僮,说道一向累 他辛苦了,主翁特地与他浇手。要灌得烂醉方住。”分付已毕,是夜独酌无聊, 思量美人只在内室,又念着日间之事,心中痒痒,彷徨不已。乃吟诗一首道: 名园富贵花,移种在山家。不道栏杆外,春风正自赊。走至堂中,朗吟数遍, 故意要内房里听得。只见内房走出一个丫头秋月来,手捧一盏茶来送道:“俺家 娘听得主翁吟诗,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颜开,再三称谢。秋月进得 去,只听得里边也朗诵: 名花谁是主?飘泊任春风。但得东君惜,芳心亦自同。富翁听罢,知是有意, 却不敢造次闯进去。又只听里边关门响,只得自到书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从人依了昨日之言,把个烧火的家僮请了去。他日逐守着炉灶边, 原不耐烦,见了酒杯,那里肯放?吃得烂醉,就在外边睡着了。富翁已知他不在 丹房了,即走到内房前,自去请看丹炉。那小娘子听得,即便移步出来,一如昨 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门边,丫头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紧随入门去了。到得炉 边看时,不见了烧火的家僮。娘子假意失惊道:“如何没人在此,却歇了火?” 富翁笑道:“只为小子自家要动火,故叫他暂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 “这火须是断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与娘子坎离交媾,以真火续将起来。” 小娘子正色道:“炼丹学道之人,如何兴此邪念.说此邪话?”富翁道:“尊夫 在这里,与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炼丹,难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 小娘子无言可答,道:“一场正事,如此歪缠!”富翁道:“小子与娘子夙世姻 缘,也是正事。”一把抱住,双膝跪将下去。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训颇严, 本不该乱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贱妾不敢自爱,容晚间约着相会一话罢。”富 翁道:“就此恳赐一欢,方见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这里有 人来,使不得。”富翁道:“小子专为留心要求小娘子,已着人款住了烧火的了。 别的也不敢进来。况且丹房邃密,无人知觉。”小娘子道:“此间须是丹炉,怕 有触犯,悔之无及。决使不得!”富翁此时兴已勃发,那里还顾什么丹炉不丹炉! 只是紧紧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说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 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只醉翁椅上,扯脱裤儿,就舞将进去,此时快乐何异登仙。 但见: 独弦琴一翕一张,无孔萧统上统下。 红炉中拨开邪火,玄关内走动真铅。 舌搅华池,满口馨香尝玉液; 精穿牝屋,浑身酥快吸琼浆。 何必丹成入九天?即此魂销归极乐。 两下云雨已毕,整了衣服。富翁谢道:“感谢娘子不弃,只是片时欢娱,晚 间愿赐通宵之乐。”扑的又跪下去。小娘子急抱起来道:“我原许下你晚间的, 你自喉急等不得。那里有丹鼎旁边就弄这事起来?”富翁道:“错过一时,只恐 后悔无及。还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见成的了。”小娘子道:“晚间还是我到 你书房来,你到我卧房来?”富翁道:“但凭娘子主见。”小娘子道:“我处须 有两个丫头同睡,你来不便;我今夜且瞒着他们自出来罢。待我明日叮嘱丫头过 了,然后接你进来。”是夜,果然入静后,小娘子走出堂中来,富翁也在那里伺 候,接至书房,极尽衾枕之乐。以后或在内,或在外,总是无拘无管。 富翁以为天下奇遇,只愿得其夫一世不来,丹炼不成也罢了。绸缪了十数宵, 忽然一日,门上报说:“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惊。接进寒温毕,他就进内房 来见了小娘子,说了好些说话。出外来对富翁道:“小妾说丹炉不动。而今九还 之期已过,丹已成了,正好开看。今日匆匆,明日献过了神启炉罢。”富翁是夜 虽不得再望欢娱,却见丹客来了,明日启炉,丹成可望。还赖有此,心下自解自 乐。到得明日,请了些纸马福物,祭献了毕,丹客同富翁刚走进丹房,就变色沉 吟道:“如何丹房中气色恁等的有些诧异?”便就亲手启开鼎炉一看,跌足大惊 道:“败了,败了!真丹走失,连银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秽之事,触 犯了的。”富翁惊得面如土色,不好开言。又见道着真相,一发慌了。丹客懊怒, 咬得牙齿趷趷的响,问烧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别有何人进来?”家僮道: “只有主翁与小娘子,日日来看一次,别无人敢进来。”丹客道:“这等,如何 得丹败了?快去叫小娘子来问。”家僮走去,请了出来。丹客厉声道:“你在此 看炉,做了甚事?丹俱败了!”小娘子道:“日日与主翁来看,炉是原封不动的, 不知何故。”丹客道:“谁说炉动了封?你却动了封了!”又问家僮道:“主翁 与娘子来时,你也有时节不在此么?”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怜我辛苦, 请去吃饭,多饮了几杯,睡着在外边了。只这一日,是主翁与小娘子自家来的。” 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里抽出一根皮鞭来,对小娘子道: “分明是你这贱婢做出事来了!”一鞭打去,小娘子闪过了,哭道:“我原说做 不得的,主人翁害了奴也!”富翁直着双眼,无言可答,恨没个地洞钻了进去。 丹客怒目直视富翁道:“你前日受托之时,如何说的?我去不久,就干出这样昧 心的事来,原来是狗彘不值的!如此无行的人,如何妄思烧丹炼药?是我眼里不 识人。我只是打死这贱婢罢,羞辱门庭,要你怎的!”拿着鞭一赶赶来,小娘子 慌忙走进内房。亏得两个丫头拦住,劝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却 把皮鞭摔断了。 富翁见他性发,没收场,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时干差了事。而 今情愿弃了前日之物,只求宽恕罢!”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干坏了事,走 失了丹,是应得的,没处怨怅。我的爱妾可是与你解馋的?受了你点污,却如何 处?我只是杀却了,不怕你不偿命!”富翁道:“小子情愿赎罪罢。”即忙叫家 人到家中拿了两个元宝,跪着讨饶。丹客只是佯着眼不瞧道:“我银甚易,岂在 于此!”富翁只是磕头,又加了二百两道:“如今以此数,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 勾了。实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宽恕尊嫂罢。”丹客道:“我本不希罕 你银子,只是你这样人,不等你损些己财,后来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将 去济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装在箱里了,叫齐了小娘子与家僮、丫头等, 急把衣装行李尽数搬出,下在昨日原来的船里,一径出门。口里喃喃骂道:“受 这样的耻辱!可恨!可恨!”骂詈不止,开船去了。 富翁被他吓得魂不附体,恐怕弄出事来。虽是折了些银子,得他肯去,还自 道侥幸。至于炉中之银,真个认做触犯了他,丹鼎走败。但自悔道:“忒性急了 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几时,再图成此事,岂不两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 里头弄这事,或者不妨也不见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财物也罢,只是遇 着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乐道:“只这一个绝色佳人受用了 几时,也是风流话柄,赏心乐事,不必追悔了。”却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当 在西湖时,原是打听得潘富翁上杭,先装成这些行径来炫惑他的。及至请他到家, 故意要延缓,却象没甚要紧。后边那个人来报丧之时,忙忙归去,已自先把这二 千金提了罐去了。留着家小,使你不疑。后来勾搭上场,也都是他教成的计较, 把这堆狗屎堆在你鼻头上,等你开不得口,只好自认不是,没工夫与他算账了。 那富翁是破财星照,堕其计中。先认他是巨富之人,必有真丹点化,不知那金银 器皿都是些铜铅为质,金银汁粘裹成的。酒后灯下,谁把试金石来试?一时不辨, 都误认了。此皆神奸诡计也。 富翁遭此一骗,还不醒悟。只说是自家不是,当面错了。越好那丹术不已。 一日,又有个丹士到来,与他谈着炉火,甚是投机,延接在家。告诉他道:“前 日有一位客人,真能点铁为金,当面试过,他已此替我烧炼了。后来自家有些得 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这丹士道:“吾术岂独不能?”便叫把炉火来 试,果然与前丹客无二:些少药末,投在铅汞里头,尽化为银。富翁道:“好了, 好了。前番不着,这番着了。”又凑千金与他烧炼。丹士呼朋引类,又去约了两 三个帮手来做。富翁见他银子来得容易,放胆大了,一些也不防他,岂知一个晚 间,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捞了个空。 富翁此时连被拐去,手内已窘,且怒且羞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机,弄 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错过,指望今番是了,谁知又遭此一闪?我不问那里寻将 去,他不过又往别家烧炼,或者撞得着也不可知。纵不然,或者另遇着真正法术, 再得炼成真丹,也不见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东游西走。 忽然一日,在苏州阊门人丛里劈面撞着这一伙人。正待开口发作,这伙人不 慌不忙,满面生春,却象他乡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个大酒肆 中,一副洁净座头上坐了,叫酒保烫酒取嘎饭来,殷勤谢道:“前日有负厚德, 实切不安。但我辈道路如此,足下勿以为怪!今有一法与足下计较,可以偿足下 前物,不必别生异说。”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银,吾辈得 来随手费尽,无可奉偿。今山东有一大姓,也请吾辈烧炼,已有成约。只待吾师 到来,才交银举事。奈吾师远游,急切未来。足下若权认作吾师,等他交银出来, 便取来先还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寻我辈也无干。足下以为何如?” 富翁道:“尊师是何人物?”丹士道:“是个头陀。今请足下略剪去了些头发, 我辈以师礼事奉,径到彼处便了。”富翁急于得银,便依他剪发做一齐了。彼辈 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东。引进见了大姓,说道是他师父来了。大姓致敬,迎接 到堂中,略谈炉火之事。富翁是做惯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谈阔论,尽中机宜。 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兑银二千两,约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劝,吃得酩酊, 扶去另在一间内书房睡着。到得天明,商量安炉。富翁见这伙人科派,自家晓得 些,也在里头指点。当日把银子下炉烧炼,这伙人认做徒弟守炉。大姓只管来寻 师父去请教,攀话饮酒,不好却得。这些人看个空儿,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单 撇下了师父。大姓只道师父在家不妨,岂知早晨一伙都不见了,就拿住了师父, 要去送在当官,捉拿余党。富翁只得哭诉道:“我是松江潘某,元非此辈同党。 只因性好烧丹,前日被这伙人拐了。路上遇见他,说道在此间烧炼,得来可以赔 偿。又替我剪发,叫我装做他师父来的。指望取还前银,岂知连宅上多骗了,又 撇我在此?”说罢大哭。大姓问其来历详细,说得对科,果是松江富家,与大姓 家有好些年谊的。知被骗是实,不好难为得他,只得放了。一路无了盘缠,倚着 头陀模样,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临清码头上,只见一只大船内,帘下一个美人,揭着帘儿,露面看着街 上。富翁看见,好些面熟,仔细一认,却是前日丹客所带来的妾与他偷情的。疑 道:“这人缘何在这船上?”走到船边,细细访问,方知是河南举人某公子,包 了名娼,到京会试的。富翁心里想道:“难道当日这家的妾毕竟卖了?”又疑道: “敢是面庞相象的?”不离船边,走来走去只管看。忽见船舱里叫个人出来,问 他道:“官舱里大娘问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问道:“可 姓潘否?”富翁吃了一惊道:“怎晓得我的姓?”只见舱里人说:“叫他到船边 来。”富翁走上前去。帘内道:“妾非别人,即前日丹客所认为妾的便是,实是 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嘱咐的话,替他捣鬼,有负于君。君何以 流落至此?”富翁大恸,把连次被拐,今在山东回来之由,诉说一遍。帘内人道: “妾与君不能无情,当赠君盘费作急回家。此后遇见丹客,万万勿可听信。妾亦 是骗局中人,深知其诈。君能听妾之言,是即妾报君数宵之爱也。”言毕,着人 拿出三两一封银子来递与他,富翁感谢不尽,只得收了。自此方晓得前日丹客美 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却亏他盘缠。到得家来,感念其言,终身不信炉火 之事。却是头发纷披,亲友知其事者,无不以为笑谈。奉劝世人好丹术者,请以 此为鉴: 丹术须先断情欲,尘缘岂许相驰逐? 贪淫若是望丹成,阴沟洞里天鹅肉。 卷十九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卷十九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赞云: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谨能致远。 睹彼英英,惭斯翦翦。 这几句赞是赞那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睫妤、 曹大家、鱼玄机、薛校书、李季兰、李易安、朱淑真之辈,上可以并驾班、扬, 下可以齐驱卢、骆。有一种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娘子军、高凉洗氏、东海吕 母之辈,智略可方韩、白,雄名可赛关、张。有一种善能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 红拂妓、王浑妻钟氏、韦皋妻母苗氏之辈,俱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有一种报仇 雪耻女子,如孙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辈,俱中怀胆智, 力歼强梁。又有一种希奇作怪,女扮为男的女子,如花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 贞元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俱以权济变,善藏其用,窜身仕宦,既不被人识破, 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汉未必做得来的,算得是极巧极难的了。而今更说一个 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机、受尽苦楚、又能报仇、又能守志、一个绝奇的 女人,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 谁知估客生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这段话文,乃是唐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产,隐名在商贾 间。他生有一女,名唤小娥,生八岁,母亲早丧。小娥虽小,身体壮硕如男子形。 父亲把他许了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俊,却也在江 湖上做大贾。谢翁慕其声名,虽是女儿尚小,却把来许下了他。两姓合为一家, 同舟载货,往来吴楚之间。两家弟兄、子侄、童仆等众,约有数十余人,尽在船 内。贸易顺济,辎重充盈。如是几年,江湖上多晓得是谢家船,昭耀耳目。 此时小娥年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 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头的两人,当先跳过 船来,先把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以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 总是一个船中,躲得在那里?间有个把慌忙奔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拿去杀了。 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图得个全尸,湖水溜急,总无生理。谢小娥还亏得溜撒, 乘众盗杀人之时,忙自去撺在舵上,一个失脚,跌下水去了。众盗席卷舟中财宝 金帛一空,将死尸尽抛在湖中,弃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间,似有神明护持,流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两 个,捞救起来,见是一个女人,心头尚暖,知是未死,拿几件破衣破袄替他换下 湿衣,放在舱中眠着。小娥口中泛出无数清水,不多几时,醒将转来。见身在渔 船中,想着父与夫被杀光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其缘故,小娥把湖中遇盗。 父夫两家人口尽被杀害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著闻江湖上,渔 翁也多曾受他小惠过的,听说罢,不胜惊异,就权留他在船中。调理了几日,小 娥觉得身子好了。他是个点头会意的人,晓得渔船上生意淡薄,便想道:“我怎 好搅扰得他?不免辞谢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 小娥从此别了渔翁夫妇,沿途抄化。到建业上元县,有个妙果寺,内是尼僧。 有个住持叫净悟,见小娥言语俗俐,说着遭难因由,好生哀怜,就留他在寺中, 心里要留他做个徒弟。小娥也情愿出家,道:“一身无归,毕竟是皈依佛门,可 了终身。但父夫被杀之仇未复,不敢便自落发,且随缘度日,以待他年再处。” 小娥自此日间在外乞化,晚间便归寺中安宿。晨昏随着净悟做功果,稽首佛前, 心里就默祷,祈求报应。 只见一个夜间,梦见父亲谢翁来对他道:“你要晓得杀我的人姓名,有两句 谜语,你牢牢记着:‘车中猴,门东草’。”说罢,正要再问,父亲撒手而去。 大哭一声,飒然惊觉。梦中之语,明明记得,只是不解。隔得几日,又梦见丈夫 段居贞来对他说:“杀我的人姓名,也是两句谜语:‘禾中走,一日夫’。”小 娥连得了两梦,便道:“此是亡灵未泯,故来显应。只是如何不竟把真姓名说了, 却用此谜语?想是冥冥之中,天机不可轻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这十二字谜语, 必有一个解说。虽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岂少聪明的人?不问好歹,求他解说出 来。” 遂走到净悟房中,说了梦中之言。就将一张纸,写着十二字,藏在身边了。 对净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净悟道:“此间瓦官寺有个高僧, 法名齐物,极好学问,多与官员士大夫往来。你将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 能参透。”小娥依言,径到瓦官寺求见齐公。稽首毕,便道:“弟子有冤在身, 梦中得十二字谜语,暗藏人姓名,自家愚懵,参解不出,拜求老师父解一解。” 就将袖中所书一纸,双手递与齐公。齐公看了,想着一会,摇首道:“解不得, 解不得。但老僧此处来往人多,当记着在此,逢人问去。倘遇有高明之人解得, 当以相告。”小娥又稽首道:“若得老师父如此留心,感谢不尽。”自此谢小娥 沿街乞化,逢人便把这几句请问。齐公有客来到,便举此谜相商;小娥也时时到 寺中问齐公消耗。如此多年,再没一个人解得出。说话的,若只是这样解不出, 那两个梦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个机缘。此时谢小娥机缘未到, 所以如此。机缘到来,自然遇着巧的。 却说元和八年春,有个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东下,停泊建业, 到瓦官寺游耍。僧齐公一向与他相厚,出来接陪了,登阁眺远,谈说古今。语话 之次,齐公道:“檀越傅闻闳览,今有一谜语,请檀越一猜!”李公佐笑道: “吾师好学,何至及此稚子戏?”齐公道:“非是作戏,有个缘故。此间孀妇谢 小娥示我十二字谜语,每来寺中求解,说道中间藏着仇人名姓。老僧不能辨,遍 示来往游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公一商之。”李公佐道:“是何十 二字?且写出来,我试猜看。”齐公就取笔把十二字写出来,李公佐看了一遍道: “此定可解,何至无人识得?”遂将十二字念了又念,把头点了又点,靠在窗槛 上,把手在空中画了又画。默然凝想了一会,拍手道:“是了,是了!万无一差。” 齐公速要请教,李公佐道:“且未可说破,快去召那个孀妇来,我解与他。”齐 公即叫行童到妙果寺寻将谢小娥来。齐公对他道:“可拜见了此间官人。此官人 能解谜语。”小娥依言,上前拜见了毕。公佐开口问道:“你且说你的根由来。” 小娥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好一会说话不出。良久,才说道:“小妇人父及夫,俱 为江洋大盗所杀。以后梦见父亲来说道:‘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 夫来说道:‘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家愚昧,解说不出。遍问旁人,再 无能省悟。历年已久,不识姓名,报冤无路,衔恨无穷!”说罢又哭。李公佐笑 道:“不须烦恼。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审详在此了。”小娥住了哭,求明示。李 公佐道:“杀汝父者是申兰,杀汝夫者,是申春。”小娥道:“尊官何以解之?” 李公佐道:“‘车中猴’,‘车’中去上下各一画,是‘申’字;申属猴,故曰 ‘车中猴’。‘草’下有‘门’,‘门’中有‘东’,乃‘兰’字也。又‘禾中 走’是穿田过;‘田’出两头,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 画,下一‘日’,是‘春’字也。杀汝父,是申兰;杀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何必更疑?” 齐公在旁听解罢,抚拿称快道:“数年之疑,一旦豁然,非明公聪鉴盖世, 何能及此?”小娥愈加恸哭道:“若非尊官,到底不晓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负 了父夫。”再拜叩谢。就向齐公借笔来,将“申兰、申春”四字写在内襟一条带 子上了,拆开里面,反将转来,仍旧缝好。李公佐道:“写此做甚?”小娥道: “既有了主名,身虽女子,不问那里,誓将访杀此二贼,以复其冤!”李公佐向 齐公叹道:“壮哉!壮哉!然此事却非容易。”齐公道:“‘天下无难事,只怕 有心人。’此妇坚忍之性,数年以来,老僧颇识之,彼是不肯作浪语的。”小娥 因问齐公道:“此间尊官姓氏宦族,愿乞示知,以识不忘。”齐公道:“此官人 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小娥再三顶礼念诵,流涕而去。李公佐阁上饮 罢了酒,别了齐公,下船解缆,自往家里。 话分两头。却说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盗姓名,便立心寻访。自念身是女子, 出外不便,心生一计,将累年乞施所得,买了衣服,打扮作男子模样,改名谢保。 又买了利刀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在湖里遇的盗,必是原在江湖上走, 方可探听消息。”日逐在埠头伺候,看见船上有雇人的,就随了去,佣工度日。 在船上时,操作勤紧,并不懈怠,人都喜欢雇他。他也不拘一个船上,是雇着的 便去。商船上下往来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事,小心谨秘,并不露一毫破绽 出来。但是船到之处,不论那里,上岸挨身察听体访。如此年余,竟无消耗。 一日,随着一个商船到浔阳郡,上岸行走,见一家人家竹户上有纸榜一张, 上写道:“雇人使用,愿者来投。”小娥问邻居之儿“此是谁家要雇用人?”邻 人答应“此是申家,家主叫做申兰,是申大官人。时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里 止是些女人,无个得力男子看守,所以雇唤。小娥听得“申兰”二字,触动其心, 心里便道:“果然有这个姓名!莫非正是此贼?”随对邻人说道:“小人情愿投 赁佣工,烦劳引进则个。”邻人道:“申家急缺人用,一说便成的;只是要做个 东道谢我。”小娥道:“这个自然。” 邻人问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径走进申家。只见里边踱出一个人来, 你道生得如何?但见: 伛兜怪脸,尖下颏,生几茎黄须;突兀高颧,浓眉毛,压一双赤眼。出言如 虎啸,声撼半天风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摇千尺龙蛇动。远观是丧船上方相,近 觑乃山门外金刚。 小娥见了吃了一惊,心里道:“这个人岂不是杀人强盗么?”便自十分上心。 只见邻人道:“大官人要雇人,这个人姓谢名保,也是我们江西人,他情愿投在 大官人门下使唤。”申兰道:“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应道:“平日专在船上 趁工度日,埠头船上多有认得小人的。大官人去问问看就是。”申兰家离埠头不 多远,三人一同走到埠头来。问问各船上,多说着谢保勤紧小心、志诚老实许多 好处。申兰大喜。小娥就在埠头一个认得的经纪家里,借着纸墨笔砚,自写了佣 工文契,写邻人做了媒人,交与申兰收着。申兰就领了他,同邻人到家里来,取 酒出来请媒,就叫他陪待。小娥就走到厨下,掇长掇短,送酒送肴,且是熟分。 申兰取出二两工银,先交与他了。又取二钱银子,做了媒钱。小娥也自体己秤出 二钱来,送那邻人。邻人千欢万喜,作谢自去了。申兰又领小娥去见了妻子蔺氏。 自此小娥只在申兰家里佣工。 小娥心里看见申兰动静,明知是不良之人,想着梦中姓名,必然有据,大分 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欢亲近,方好探其真确,乘机取事。故此千唤千应,万使 万当,毫不逆着他一些事故。也是申兰冤业所在,自见小娥,便自分外喜欢。又 见他得用,日加亲爱,时刻不离左右,没一句说话不与谢保商量,没一件事体不 叫谢保营干,没一件东西不托谢保收拾,已做了申兰贴心贴腹之人。因此,金帛 财宝之类,尽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见旧时船中掠去锦绣衣服、宝玩器具等物,都 在申兰家里。正是:见鞍思马,睹物思人。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时。方才 晓得梦中之言有准,时刻不忘仇恨。却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 又听得他说有个堂兄弟叫做二官人,在隔江独树浦居住。小娥心里想道: “这个不知可是申春否?父梦既应,夫梦必也不差。只是不好问得姓名,怕惹疑 心。如何得他到来,便好探听。”却是小娥自到申兰家里,只见申兰口说要到二 官人家去,便去了经月方回,回来必然带好些财帛归家,便分付交与谢保收拾, 却不曾见二官人到这里来。也有时口说要带谢保同去走走,小娥晓得是做私商勾 当,只推家里脱不得身;申兰也放家里不下,要留谢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 出外去,只留小娥与妻蔺氏,与同一两个丫鬟看守,小娥自在外厢歇宿照管。若 是蔺氏有甚差遣,无不遭依停当。合家都喜欢他,是个万全可托得力的人了。说 话的,你差了。小娥既是男扮了,申兰如何肯留他一个寡汉伴着妻子在家?岂不 疑他生出不伶俐事来?看官,又有一说,申兰是个强盗中人,财物为重,他们心 上有甚么闺门礼法?况且小娥有心机,申兰平日毕竟试得他老实头,小心不过的, 不消虑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无别说。 且说小娥在家多闲,乘空便去交结那邻近左右之人,时时买酒买肉,破费钱 钞在他们身上。这些人见了小娥,无不喜欢契厚的。若看见有个把豪气的,能事 了得的,更自十分倾心结纳,或周济他贫乏,或结拜做弟兄,总是做申兰这些不 义之财不着。申兰财物来得容易,又且信托他的,那里来查他细帐?落得做人情。 小娥又报仇心重,故此先下工夫,结识这些党羽在那里。只为未得申春消耗,恐 怕走了风,脱了仇人。故此申兰在家时,几番好下得手,小娥忍住不动,且待时 至而行。 如此过了两年有多。忽然一日,有人来说:“江北二官人来了。”只见一个 大汉同了一伙拳长臂大之人,走将进来,问道:“大哥何在?”小娥应道:“大 官人在里面,等谢保去请出来。”小娥便去对申兰说了。申兰走出堂前来道: “二弟多时不来了,甚风吹得到此?况且又同众兄弟来到,有何话说?”二官人 道:“小弟申春,今日江上获得两个二十斤来重的大鲤鱼,不敢自吃,买了一坛 酒,来与大哥同享。”申兰道:“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鱼,也是罕物!我辈托 神道福佑多年,我意欲将此鱼此酒再加些鸡肉果品之类,赛一赛神,以谢覆庇, 然后我们同散福受用方是;不然,只一味也不好下酒。况列位在此,无有我不破 钞,反吃白食的。二弟意下如何?”众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申兰就叫 谢保过来见了二官人,道:“这是我家雇工,极是老实勤紧可托的。”就分付他, 叫去买办食物。小娥领命走出,一霎时就办得齐齐整整,摆列起来。申春道: “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里下,元来有这样得力人在这里。”众 人都赞叹一番。申兰叫谢保把福物摆在一个养家神道前了。申春道:“须得写众 人姓名,通诚一番。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这事却来不得。”申兰道:“谢保写 得好字。”申春道:“又会写字,难得,难得。”小娥就走去,将了纸笔,排头 写来,少不得申兰、申春为首,其余各报将名来,一个个写。小娥一头写着,一 头记着,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得申春。 献神已毕,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摆出来。大家欢哄饮啖,却不提 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余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写在纸上,藏好了。私自叹 道:“好个李判官!精悟玄鉴,与梦语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灵不泯,天启其 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将就了。”急急走来伏侍,只拣大碗频频斟与兰、春二 人。二人都是酒徒,见他如此殷勤,一发喜欢,大碗价只顾吃了,那里猜他有甚 别意?天色将晚,众贼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未散。小 娥又满满斟了热酒,奉与申春道:“小人谢保,到此两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 日小人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与申兰道:“大官人清陪一陪。”申春 道:“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道:“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尽量多饮 一杯才是。”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小娥谦称一句,就献一杯,不干不住。 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元来江边苦无好酒,群盗只吃的是烧刀子;这一坛是他 们因要尽兴,买那真正滴花烧酒,是极狠的。况吃得多了,岂有不醉之理? 申兰醉极苦热,又走不动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还 走得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床上眠好了。走到里面看时,元来蔺氏在厨下 整酒时,闻得酒香扑鼻,因吃夜饭,也自吃了碗把。两个丫头递酒出来,各各偷 些尝尝。女人家经得多少浓味?一个个伸腰打盹,却象着了孙行者瞌睡虫的。小 娥见如此光景,想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道:“女人不打紧,只 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却是利害。”就拿把锁,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走到庭 中,衣襟内拔出佩刀,把申兰一刀断了他头。欲待再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 申春起初走得动,只怕还未甚醉,不敢轻惹他。忙走出来邻里间,叫道:“有烦 诸位与我出力,拿贼则个!”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听得他的声音,多走将 拢来,问道:“贼在那里?我们帮你拿去。”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贼,乃是江 洋杀人的大强盗,赃物都在。今被我灌醉,锁住在房中,须赖人力擒他。”小娥 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见说是强盗,都摩拳擦掌道:“是甚么人?”小 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惯做强盗。家中货财千万,都是赃物。”内 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备细不差;只是没有被害失主,不好卤莽 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两家数十口,都被 这伙人杀了。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家名字记号,须认得出。”一个老成的 道:“此话是真。那申家踪迹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却如此暴富。 我们只是不查得他的实迹,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发觉。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 们助他一臂,擒他兄弟两个送官,等他当官追究为是。”小娥道:“我已手杀一 人,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 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晓得事体必要经官,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恨申兰的 也不少,一齐点了火把,望申家门里进来,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开了房门, 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众人把索子捆住,申春还挣紥道:“大哥不要取笑。” 众人骂他:“强盗!”他兀自未醒。众人捆好了,一齐闻进内房来。那蔺氏饮酒 不多,醒得快。惊起身来,见了众人火把,只道是强盗来了,口里道:“终日去 打劫人,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众人听得,一发道是谢保之言为实。喝道: “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强盗事发了。”也把蔺氏与两个丫鬟拴将起来。蔺 氏道:“多是丈夫与叔叔做的事,须与奴家无干。”众人道:“说不得,自到当 官去对。”此时小娥恐人多抢散了赃物,先已把平日收贮之处安顿好了,锁闭着。 明请地方加封,告官起发。 闹了一夜,明日押进浔阳郡来。浔阳太守张公开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千人犯: 小娥手执首词,首告人命强盗重情。此时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发,见对理的却 是谢保,晓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里,却不知其中就里,乱喊道:“此是雇 工人背主,假捏出来的事。”小娥对张太守指着申春道:“他兄弟两个为首,十 年前杀了豫章客谢、段二家数十人,如何还要抵赖?”太守道:“你敢在他家佣 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处,你先出首了么?”小娥道:“小人在他家 佣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这等,你如何晓得?有甚凭据?” 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还有好些是谢、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凭据。”太 守道:“你是谢家何人?却认得是?”小娥道:“谢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 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说是夫家?”小娥道:“爷爷听禀:小妇人实是女人, 不是男子。只因两家都被二盗所杀,小妇人撺入水中,遇救得活。后来父、夫托 梦,说杀人姓名乃是十二个字谜,解说不出。遍问识者,无人参破。幸有洪州李 判官,解得是申兰、申春。小妇人就改妆作男子,遍历江湖,寻访此二人。到得 此郡,有出榜雇工者,问是申兰,小妇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见他出没踪迹, 又认识旧物,明知他是大盗,杀父的仇人。未见申春,不敢动手。昨日方才同来 饮酒,故此小妇人手刃了申兰,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实。”太守见说得 希奇,就问道:“那十二字谜语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念了一遍。太守道: “如何就是申兰、申春?”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连连 点头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与我有交,这事是真无疑。 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小妇人冤 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胆,岂有破绽露出在人眼里?若稍有泄漏,冤仇怎报得成?” 太守心中叹道:“有志哉,此妇人也!” 又唤地方人等起来,问着事由。地方把申家向来踪迹可疑,及谢保两年前雇 工,昨夜杀了申兰,协同擒了申春并他家属,今日解府的话,备细述了一遍。太 守道:“赃物何在?”小娥道:“赃物向托小妇人掌管,昨夜跟同地方,封好在 那里。”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与同地方到申兰家起赃。金银财货,何止千万! 小娥俱一一登有簿籍,分毫不爽,即时送到府堂。太守见金帛满庭,知盗情是实, 把申春严刑拷打,蔺氏亦加拶指,都抵赖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余党,申春 还不肯说,只见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这便是群盗的名了。” 太守道:“你如何知得恁细?”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妇人写了连名赛神的。小 妇人暗自抄记,一人也不差。”太守一发叹赏他能事。便唤申春研问着这些人住 址,逐名注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里,蔺氏、丫鬟讨保官卖。然后点起兵快,登 时往各处擒拿。正似瓮中捉鳖,没有一个走得脱。的。齐齐擒到,俱各无词。太 守尽问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里。乃对小娥道 “盗情已真,不必说了。只是你不待报官,擅行杀戮,也该一死。”小娥道: “大仇已报,立死无恨。”太守道:“法上虽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节堪敬, 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请朝廷,讨个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称谢。太守叫 押出讨保。小娥禀道:“小妇人而今事迹已明,不可复与男子混处,只求发在尼 庵,听候发落为便。”太守道:“一发说得是。”就叫押在附近尼庵,讨个收管, 一面听候圣旨发落。 太守就将备细情节奏上。内云: 谢小娥立志报仇,梦寐感通,历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属真盗。不惟擅杀之 条,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云云。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谢小娥节行异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庐。申春即行处斩。” 不一日,到浔阳郡府堂开读了毕。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来,读了犯由牌, 押付市曹处斩。小娥此时已复了女装,穿了一身素服,法场上看斩了申春,再到 府中拜谢张公。张公命花红鼓乐,送他归本里。小娥道:“父死夫亡,虽蒙相公 奏请朝廷恩典,花红鼓乐之类,决非孀妇敢领。”太守越敬他知礼,点一官媪伴 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时哄动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还有亲属在家的,多来与小娥相见问 讯。说起事由,无不悲叹惊异。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无虚日。小 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迹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贞何在?宁死不可!” 争奈来缠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烦分诉,心里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愿为尼, 只因冤仇未报,不敢落发。今吾事已毕,少不得皈依三宝,以了终身。不如趁此 落发,绝了众人之愿。”小娥遂将剪子先将髻子剪下,然后用剃刀剃净了,穿了 褐衣,做个行脚僧打扮,辞了亲属出家访道,竟自飘然离了本里。里中人越加叹 诵。不题。 且说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将上长安,道经泗滨,有善义寺尼 师大德,戒律精严,多曾会过,信步往谒。大德师接入客座,只见新来操戒的弟 子数十人,俱净发鲜披,威仪雍容,列侍师之左右。内中一尼,仔细看了李公佐 一回,问师道:“此官人岂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师点头道:“正是。你 如何认得?”此尼即位下数行道:“使我得报家仇,雪冤耻,皆此判官恩德也!” 即含泪上前,稽首拜谢。李公佐却不认得,惊起答拜,道:“素非相识,有何恩 德可谢?”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妇也。尊官其时以十二 字谜语辨出申兰、申春二贼名姓,尊官岂忘之乎?”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 记起,却记不全。又问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 “一向已不记了,今见说来,始悟前事。后来果访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 男子,投申兰,擒申春并余党,数年经营艰苦之事,从前至后,备细告诉了毕。 又道:“尊官恩德,无可以报,从今惟有朝夕诵经保佑而已。”李公佐问道: “今如何恰得在此处相会?”小娥道:“复仇已毕,其时即剪发披褐,访道于牛 头山,师事大士庵尼将律师。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于泗州开元寺,所以 到此。岂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李公佐庄即已受戒,是何法号?小娥道: “不敢忘本,只仍旧名。”李公佐叹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 二盗姓名,岂知誓志不舍,毕竟访出其人,复了冤仇。又且佣保杂处,无人识得 是个女人,岂非天下难事!我当作传以旌其美。”小娥感泣,别了李公佐,仍归 牛头山。扁舟泛淮,云游南国,不知所终。李公佐为撰《谢小娥传》,流传后世, 载入《太平广记》。 匕首如霜铁作心,精灵万载不销沉。 西山木石填东海,女子衔仇分外深。 又云: 梦寐能通造化机,天教达识剖玄微。 姓名一解终能报,方信双魂不浪归。 卷二十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普双生贵子 卷二十李克让竟达空函刘元普双生贵子 诗曰:全婚昔日称裴相,助殡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难屡见,休将仗义望朝绅! 这一首诗,单道世间人周急者少,继富者多。为此,达者便说:“只有锦上 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这两句话,道尽世人情态。比如一边有财有势,那趋 财慕势的多只向一边去,这便是俗语叫做“一帆风”,又叫做“鹁鸽子旺边飞”。 若是财利交关,自不必说。至于婚姻大事,儿女亲情,有贪得富的,便是王公贵 戚,自甘与团头作对;有嫌着贫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与甲长联亲。自道有了 一分势要,两贯浮财,便不把人看在眼里。况有那身在青云之上,拔人于淤泥之 中,重捐己资,曲全婚配。恁般样人实是从前寡见,近世罕闻。冥冥之中,天公 自然照察。元来那“夫妻”二字,极是郑重,极宜斟酌,报应极是昭彰,世人决 不可戏而不戏,胡作乱为。或者因一句话上成就了一家儿夫妇,或者因一纸字中 拆散了一世的姻缘。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说南直长洲有一村农,姓孙,年五十岁,娶下一个后生继妻。前妻留下个 儿子,一房媳妇,且是孝顺。但是爹娘的说话,不论好歹真假,多应在骨里的信 从。那老儿和儿子,每日只是锄田钯地,出去养家过活。婆媳两个,在家绩麻拈 苎,自做生理。却有一件奇怪:元来那婆子虽数上了三十多个年头,十分的不长 进,又道是“妇人家入土方休”,见那老子是个养家经纪之人,不恁地理会这些 勾当,所以闲常也与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几番几次漏在媳妇眼里。那媳妇自 是个老实勤谨的,只以孝情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里有甚心去捉他破绽?谁知 道无心人对着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这些话把,被媳妇每每冲着,虚心病了,自 没意思却恐怕有甚风声吹在老子和儿子耳朵里,颠倒在老子面前搬斗。又道是 “枕边告状,一说便准。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语,带水带浆的羞辱毁骂了儿子几 次。那儿子是个孝心的人,听了这些话头,没个来历,直摆布得夫妻两口终日合 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听说: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终有些正气,自不甘学那 小家腔派。独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见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两婚人,便 是那低门小户、拣剩货与那不学好为夫所弃的这几项人,极是“老唧溜”,也会 得使人喜,也会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从。元来世上妇人,除了那 十分贞烈的,说着那话儿,无不着紧。男子汉到中年筋力渐衰。那娶晚婆的大半 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个老苍男子娶了水也似一个娇嫩妇人, 纵是千箱万斛尽你受用,却是那话儿有些支吾不过,自觉得过意不去。随你有万 分不是处,也只得依顺了他。所以那家庭间,每每被这等人炒得十清九浊。 这闲话且放过,如今再接前因。话说吴江有个秀才萧王宾,胸藏锦绣,笔走 龙蛇,因家贫,在近处人家处馆,早出晚归。主家间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唤做熊 敬溪,店前一个小小堂子,供着五显灵官。那王宾因在主家出入,与熊店主厮熟。 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梦,梦见那五位尊神对他说道:“萧状元终日在此来往, 吾等见了坐立不安,可为吾等筑一堵短壁儿,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来, 想道:“这梦甚是蹊跷。说甚么萧状元,难道便是在间壁处馆的那个萧秀才?我 想恁般一个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状元?”心下疑惑,却又道:“除了那个姓萧 的,却又不曾与第二个姓萧的识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是神 道的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次日起来,当真在堂子前而堆起一堵短 墙,遮了神圣,却自放在心里不题。 隔了几日,萧秀才往长洲探亲。经过一个村落人家,只见一伙人聚在一块, 在那里喧嚷。萧秀才挨在人丛里看一看,只见众人指着道:“这不是一位官人? 来得凑巧,是必央及这官人则个。省得我们村里人去寻门馆先生。”连忙请萧秀 才坐着,将过纸笔道:“有烦官人写一写,自当相谢。”萧秀才道:“写个甚么? 且说个缘故。”只见一个老儿与一个小后生走过来道:“官人听说我们是这村里 人,姓孙。爷儿两个,一个阿婆,一房媳妇。叵耐媳妇十分不学好,倒终日与阿 婆斗气,我两个又是养家经纪人,一年到头,没几时住在家里。这样妇人,若留 着他,到底是个是非堆。为此,今日将他发还娘家,任从别嫁。他每众位多是地 方中见。为是要写一纸休书,这村里人没一个通得文墨。见官人经过,想必是个 有才学的,因此相烦官人替写一写。”萧秀才道:“原来如此,有甚难处?”便 逞着一时见识,举笔一挥,写了一纸休书交与他两个。他两个便将五钱银子送秀 才作润笔之资。秀才笑道:“这几行字值得甚么?我却受你银子!”再三不接, 拂着袖子,撇开众人,径自去了。 这里自将休书付与妇人。那妇人可怜勤勤谨谨,做了三四年媳妇,没缘没故 的休了他,咽着这一口怨气,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号天拍她的不肯放手。口 里说道:“我委实不曾有甚歹心负了你,你听着一面之词,离异了我。我生前无 分辨处,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见了,便死也不忘记你。”这几句 话,说得旁人俱各掩泪。他丈夫也觉得伤心,忍不住哭起来。却只有那婆子看着, 恐怕儿子有甚变卦,流水和老儿两个拆开了手,推出门外。那妇人只得含泪去了, 不题。 再说那熊店主,重梦见五显灵官对他说道:“快与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拦着 十分郁闷。”店主梦中道:“神圣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毁?”灵官道: “前日为萧秀才时常此间来往,他后日当中状元,我等见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 你筑墙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写了一纸休书,拆散了一家夫妇,上天鉴 知,减其爵禄。今职在吾等之下,相见无碍,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问时, 一跳惊醒。想道:“好生奇异!难道有这等事?明日待我问萧秀才,果有写休书 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当真先拆去了壁,却好那萧秀才踱将来,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说 话。请店里坐地。”入到里面坐定吃茶,店主动问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与别 人代写休书么?”秀才想了一会道:“是曾写来,你怎地晓得?”店主遂将前后 梦中灵官的说话,一一告诉了一遍。秀才听罢目睁口呆,懊悔不迭。后来果然举 了孝廉,只做到一个知州地位。那萧秀才因一时无心失误上,白送了一个状元。 世人做事,决不可不检点!曾有诗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着不自知。 起念埋根际,须思决局时。 动止虽微渺,千连已弥滋。 昏昏罹天网,方知悔是迟。 试看那拆人夫妇的,受祸不浅,便晓得那完人夫妇的,获福非轻。如今单说 前代一个公卿,把几个他州外族之人,认做至亲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 孤儿寡妇,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阴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妇了。所以后来受天 之报,非同小可。 这话文出在宋真宗时,西京洛阳县有一官人,姓刘,名弘敬,字元普,曾任 过青州刺史,六十岁上告老还乡。继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满四十。广有家财,并 无子女。一应田园、典铺,俱托内侄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广行善事,仗 义疏财,挥金如土。从前至后,已不知济过多少人了,四方无人不闻其名。只是 并无子息,日夜忧心。 时遇清明节届,刘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备了犠牲酒醴,往坟茔祭扫。与夫人各 乘小轿,仆从在后相随。不逾时,到了坟上,浇奠已毕,元普拜伏坟前,口中说 着几句道: 堪怜弘敬年垂迈,不孝有三无后大。七十人称自古稀,残生不久留尘界。今 朝夫妇拜坟茔,他年谁向坟茔拜?膝下萧条未足悲,从前血食何容艾?天高听远 实难凭,一脉宗亲须悯爱。诉罢中心泪欲枯,先灵英爽知何在? 当下刘元普说到此处,放声大哭。旁人俱各悲凄。那王夫人极是贤德的,拭 着泪上前劝道:“相公请免愁烦,虽是年纪将暮,筋力未衰,妾身纵不能生育, 当别娶少年为妻,子嗣尚有可望,徒悲无益。”刘元普见说,只得勉强收泪。分 付家人送夫人乘轿先回。自己留一个家僮相随,闲行散闷,徐步回来。 将及到家之际,遇见一个全真先生,手执招牌,上写着“风鉴通神”。元普 见是相士,正要卜问子嗣,便延他到家中来坐。吃茶已毕,元普端坐,求先生细 相。先生仔细相了一回,略无忌讳,说道:“观使君气色,非但无嗣,寿亦在旦 夕矣。”元普道:“学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 捞月了。但学生自想,生平虽无大德;济弱扶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业,遂 至殄绝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丛。’使君 广有家私,岂能一一综理?彼任事者只顾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剥百端, 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纵然行善,只好功过相酬耳,恐不能获福也。使君但当悉杜 其弊,益广仁慈;多福、多寿、多男,特易易耳。”无普闻言,默然听受。先生 起身作别,不受谢金,飘然去了。元普知是异人,深信其言,随取田园、典铺帐 目,一一稽查,又潜往街市、乡间,各处探听,尽知其实。遂将众管事人一一申 饬,并妻侄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题。 却说汴京有个举子李逊,字克让,年三十六岁。亲妻张氏,生子李彦青,小 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粤人氏,只为与京师遥远,十分孤贫,不便赴试。数 年前挈妻携子流寓京师,却喜中了新科进士,除授钱塘县尹,择个吉日,一同到 了仕所。李克让看见湖山佳胜,宛然神仙境界,不觉心中爽然。谁想贫儒命薄, 到任未及一月,犯了个不起之症。正是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那张 氏与春郎请医调治,百般无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让唤妻子到床前,说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黄甲,死亦无恨。但 只是无家可奔,无族可依,撇下寡妇孤儿,如何是了?可痛!可怜!”说罢,泪 如雨下。张氏与春郎在旁劝住。克让想道:“久闻洛阳刘元普仗义疏财,名传天 下,不论识认不识认,但是以情相求,无有不应。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 便叫:“娘子,扶我起来坐了。”又叫儿子春郎取过文房四宝,正待举笔,忽又 停止。心中好生踌躇道:“我与他从来无交,难叙寒温。这书如何写得?”疾忙 心生一计,分付妻儿取汤取水,把两个人都遣开了。及至取得汤水来时,已自把 书重重封固,上面写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逊书呈洛阳恩兄刘元普亲拆”。把来 递与妻儿收好,说道:“我有个八拜为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刘元普,本籍洛阳 人氏。此人义气干霄,必能济汝母子。将我书前去投他,料无阻拒。可多多拜上 刘伯父,说我生前不及相见了。”随分付张氏道:“二十载恩情,今长别矣。倘 蒙伯父收留,全赖小心相处。必须教子成名,补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遗腹两月, 倘得生子,使其仍读父书;若生女时,将来许配良人。我虽死亦暝目。”又分付 春郎道:“汝当事刘伯父如父,事刘伯母如母。又当孝敬母亲,励精学业,以图 荣显,我死犹生。如违我言,九泉之下,亦不安也!”两人垂泪受教。又嘱咐道: “身死之后,权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过刘伯父,徐图殡葬。但得安土埋藏,不 须重到西粤。”说罢,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逊如此清贫,难 道要做满一个县令,也不能勾!”当时蓦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唤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随,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李君伤夭逝,四龄已可傲颜回。 张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复苏。张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刘君不 肯相客,如何处置?”春郎道:“如今无计可施,只得依从遗命。我爹爹最是识 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见得。”张氏即将囊橐检点,那曾还剩得分文?元来李克 让本是极孤极贫的,做人甚是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虽有些少,已为医药废尽 了。还亏得同僚相助,将来买具棺木盛殓,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过了 七七之期,依着遗言寄柩浮丘寺内。收拾些小行李盘缠,带了遗书,饥餐渴饮, 夜宿晓行,取路投洛阳县来。 却说刘元普一日正在书斋闲玩古典,只见门上人报道:“外有母子二人,口 称西粤人氏,是老爷至交亲戚,有书拜谒。”元普心下着疑,想道:“我那里来 这样远亲?”便且叫请进。母子二人,走到跟前,施礼已毕。元普道:“老夫与 贤母子在何处识面?实有遗忘,伏乞详示。”李春郎笑道:“家母、小侄,其实 不曾得会。先君却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请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逊,字克让, 母亲张氏。小侄名彦青,字春郎。本贯西粤人氏。先君因赴试,流落京师,以后 得第,除授钱塘县尹。一月身亡,临终时怜我母子无依,说有洛阳刘伯父,是幼 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后赍了手书,自任所前来拜恳。故此母子造宅,多有惊动。” 元普闻言,茫然不知就里。春郎便将书呈上,元普看了封签上面十五字,好生诧 异。及至拆封看时,却是一张白纸。吃了一惊,默然不语,左右想了一回,猛可 里心中省悟道:“必是这个缘故无疑,我如今不要说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 张氏母子见他沉吟,只道不肯容纳,岂知他却是天大一场美意!元普收过了书, 便对二人说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会,谁知已作古人?可怜! 可怜!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请出王夫人来说知来历, 认为妯娌。春郎以子侄之礼自居,当时摆设筵席款待二人。酒间说起李君灵枢在 任所寺中,元普一力应承殡葬之事。王夫人又与张氏细谈,已知他有遗腹两月了。 酒散后,送他母子到南楼安歇。家伙器皿无一不备,又拨几对仆服侍。每日三餐, 十分丰美。张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过望,谁知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尽。过了 几时,元普见张氏德性温存,春郎才华英敏,更兼谦谨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 打发人往钱塘去扶柩了。 忽一日,正与王夫人闲坐,不觉掉下泪来。夫人忙问其故,元普道:“我观 李氏子,仪容志气,后来必然大成。我若得这般一个儿子,真可死而无恨。今年 华已去,子息杳然,为此不觉伤感。”夫人道:“我屡次劝相公娶妾,只是不允。 如今定为相公觅一侧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说这话,我虽垂暮,你 却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绝我刘门,难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该绝,纵使姬妾盈 前,也是无干。”说罢,自出去了。夫人这番却主意要与丈夫娶妾,晓得与他商 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唤将做媒的薛婆来,说知就里,又嘱付道:“直待 事成之后,方可与老爷得知。必用心访个德容兼备的,或者老爷才肯相爱。”薛 婆一一应诺而去。过不多日,薛婆寻了几头来说,领来看了,没一个中夫人的意。 薛婆道:“此间女子,只好恁样。除非汴梁帝京五方杂聚去处,才有出色女子。” 恰好王文用有别事要进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与他同去寻觅。薛婆也 有一头媒事要进京,两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题。 如今再表一段缘因,话说汴京开封府祥符县有一进士,姓裴,名习,字安卿, 年登五十,夫人郑氏早亡。单生一女,名唤兰孙,年方二八,仪客绝世。裴安卿 做了郎官几年,升任襄阳刺史。有人对他说道:“官人向来清苦,今得此美任, 此后只愁富贵不愁贫了。”安卿笑道:“富自何来?每见贪酷小人,惟利是图, 不过使这几家治下百姓卖儿贴妇,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为民 父母,岂是教我残害子民?我今此去,惟吃襄阳一杯淡水而已。贫者人之常,叨 朝廷之禄,不至冻馁足矣,何求富为!”裴安卿立心要作个好官,选了吉日,带 了女儿起程赴任。不则一日,到了襄阳。莅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词清 讼简。民间造成几句谣词,说道: 襄阳府前一条街,一朝到了裴天台。 六房吏书去打盹,门子皂隶去砍柴。 光阴荏苒,又是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与兰孙吃过午饭,暴暑难当。安卿 命汲井水解热,霎时井水将到。安卿吃了两盅,随后叫女儿吃。兰孙饮了数口, 说道:“爹爹,恁样淡水,亏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说这般折福的 话!你我有得这水吃时,也便是神仙了,岂可嫌淡!”兰孙道:“爹爹,如何便 见得折福?这样时候,多少王孙公公子雪藕调冰,浮瓜沉李,也不为过。爹爹身 为郡侯,饮此一杯淡水,还道受用,也太迂阔了!”安卿道:“我儿不谙事务, 听我道来。假如那王孙公子,倚傍着祖宗的势耀,顶戴着先人积攒下的钱财,不 知稼穑,又无甚事业,只图快乐,落得受用。却不知乐极悲生,也终有马死黄金 尽的时节;纵不然,也是他生来有这些福气。你爹爹贫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 责,须不能勾比他。还有那一等人,假如当此天道,为将边庭,身披重铠,手执 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锸农夫,经商工役,辛勤陇 陌,奔走泥涂,雨汗通流,还禁不住那当空日晒。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 有那下一等人,一时过误,问成罪案,困在囹固,受尽鞭棰,还要时手鐐足,这 般时节,拘于那不见天日之处,休说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 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痒一般,难道偏他们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岂不是神仙? 今司狱司中见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狱,日给冷水一次,待交秋再 作理会。”兰孙道:“爹爹未可造次。狱中罪人,皆不良之辈,若轻松了他,倘 有不测,受累不浅。”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岂负我?我但分付牢子紧守 监门便了。”也是合当有事。只因这一节,有分教: 应死囚徒俱脱网,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狱吏将囚人散禁在牢,日给凉水与他,须要小心看守。 狱卒应诺了。当日便去牢里,松放了人囚,各给凉水。牢子们紧紧看守,不致疏 虞。过了十来日,牢子们就懈怠了。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狱中旧例:每逢月朔便 献一番利市。那日烧过了纸,众牢子们都去吃酒散福。从下午吃起,直吃到黄昏 时候,一个个酩酊烂醉。那一干囚犯,初时见狱中宽纵,已自起心越牢。内中有 几个有见识的,密地教对付些利器暗藏在身边。当日见众人已醉,就便乘机发作。 约莫到二更时分,狱中一片声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齐动手。先将那当牢的禁子 杀了,打出车门,将那狱吏牢子一个个砍翻,撞见的,多是一刀一个。有的躲在 黑暗里听时,只听得喊道:“太爷平时仁德,我每不要杀他!”直反到各衙门, 杀了几个佐贰官。那时正是清平时节,城门还未曾闭,众人呐声喊,一哄逃走出 城。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那时裴安卿听得喧嚷,在睡梦中惊觉,连忙起来,早已有人报知。裴安卿听 说,却正似顶门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荡了七魄,连声只叫得苦,悔道:“不听兰 孙之言,以至于此!谁知道将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面点起民壮,分头追捕。 多应是海底捞针,那寻一个? 次日这桩事,早报与上司知道,少不得动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 早达天听,天子与群臣议处。若是裴安卿是个贪赃刻剥、阿谀诌佞的,朝中也还 有人喜他。只为平素心性刚直,不肯趋奉权贵,况且一清如水,俸资之外,毫不 苟取,那有钱财夤缘势要?所以无一人与他辨冤。多道:“纵囚越狱,典守者不 得辞其责。又且杀了佐贰,独留刺史,事属可疑,合当拿问。”天子准奏,即便 批下本来,着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时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来的杜母, 也只得低头受缚。却也道自己素有政声,还有辨白之处,叫兰孙收拾了行李,父 女两个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那裴安卿旧日住居,已奉圣旨抄没了。僮仆数人,分 头逃散,无地可以安身。还亏得郑夫人在时,与清真观女道往来,只得借他一间 房子与兰孙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侯旨。奉圣旨:下大理狱鞠 审。即刻便自进牢。兰孙只得将了些钱钞,买上告下,去狱中传言寄语,担茶送 饭。元来裴安卿年衰力迈,受了惊惶,又受了苦楚,日夜忧虞,饮食不进。兰孙 设处送饭,枉自费了银子。 一日,见兰孙正到狱门首来,便唤住女儿说道:“我气塞难当,今日大分必 死。只为为人慈善,以致召祸,累了我儿。虽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后,无路 可投;作婢为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说到此处,好如万箭钻心,长号数声而绝。 还喜未及会审,不受那三木囊头之苦。兰孙跌脚捶胸,哭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欲 要领取父亲尸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当时兰孙不顾死生利害,闯 进大理寺衙门,哭诉越狱根由,哀感旁人。幸得那大理寺卿,还是个有公道的人, 见了这般情状,恻然不忍。随即进一道表章,上写着: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阳刺史裴习,抚字心劳,提防政拙。虽法禁多疏,自 干天谴,而反情无据,可表臣心。今已毙囹圄,宜从宽贷。伏乞速降天恩,赦其 遗尸归葬,以彰朝廷优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个仁君,见裴习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准了表章。 兰孙得了这个消息,算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取乐。将身边所剩余银,买 口棺木,雇人抬出尸首,盛殓好了,停在清真观中,做些羹饭浇奠了一番,又哭 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带盘费,原无几何,到此已用得干干净净了。 虽是已有棺木,殡葬之资,毫无所出。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 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真正无计可 施。”事到头来不自由,只得手中拿个草标,将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四字, 到灵枢前拜了四拜,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罢起身, 噙着一把眼泪,抱着一腔冤恨,忍着一身羞耻,沿街喊叫。可怜裴兰孙是个娇滴 滴的闺中处子,见了一个陌生人,也要面红耳热的,不想今日出头露面!思念父 亲临死言词,不觉寸肠俱裂。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生来运蹇时乖,只得含羞忍辱。 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 纵教血染鹃红,彼苍不念茕独!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 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细认认,吃了一惊道: “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元来那妈妈,正是洛阳的薛婆。郑夫人在时, 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来的,故此认得。兰孙抬头见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 个僻静所在,含泪把上项事说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泪出的,听到伤心之处, 不觉也哭起来道:“元来尊府老爷遭此大难!你是个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 人?若要卖身,虽然如此娇姿,不到得便为奴作婢,也免不得是个偏房了。”兰 孙道:“今日为了父亲,就是杀身,也说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 小姐请免愁烦。洛阳县刘刺史老爷,年老无儿,夫人王氏要与他娶个偏房,前日 曾嘱付我,在本处寻了多时,并无一个中意的,如今因为洛阳一个大姓央我到京 中相府求一头亲事,夫人乘便嘱付亲侄王文用带了身价,同我前来遍访。也是有 缘,遇着小姐。王夫人原说要个德容两全的,今小姐之貌,绝世无双,卖身葬父, 又是大孝之事。这事十有九分了。那刘刺史仗义疏财,王夫人大贤大德,小姐到 彼虽则权时落后,尽可快活终身。未知尊意何如?”兰孙道:“但凭妈妈主张, 只是卖身为妾,玷辱门庭,千万莫说出真情,只认做民家之女罢了。”薛婆点头 道是,随引了兰孙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来。薛婆就对他说知备细。王文用远远 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觉得倾国倾城,便道:“有如此绝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 意!”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一边是落难之际,一边是富厚之家,并不消争短论长,已自一说一中。 整整兑足了一百两雪花银子,递与兰孙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兰孙道:“我 本为葬父,故此卖身,须是完葬事过,才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 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阳成亲之后,那时请刘老爷差人埋葬,何等容易!” 兰孙只得依从。 那王文用是个老成才干的人,见是要与姑夫为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与他 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后。东京到洛阳只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数日,早已到了刘 家。王文用自往解库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领他进去,叩见了王夫人。夫人抬头 看兰孙时,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壮略试,无半点尘纷。举止处,态度从容;语言 时,声音凄婉。双蛾颦蹙,浑如西子入吴时;两颊含愁,正似王嫱辞汉日。可怜 妩媚清闺女,权作追随宦室人! 当时王夫人满心欢喜,问了姓名,便收拾一间房子,安顿兰孙,拨一个养娘 服事他。 次日,便请刘元普来,从容说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喧怪!”刘元 普道:“夫人有话即说,何必讳言?”夫人道:“相公,你岂不闻人生七十古来 稀?今你寿近七十,前路几何?并无子息。常言道:‘无病一身轻,有子万事足。’ 久欲与相公纳一侧室,一来为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来未得其人,姑且隐忍。 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龄,仰且才色两绝,愿相公立他做个偏房,或者生 得一男半女,也是刘门后代。”刘元普道:“老夫只恐命里无嗣,不欲耽误人家 幼女。谁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唤他出来见我。”当下兰孙小姐移步出房,倒 身拜了。刘元普看见,心中想道:“我观此女仪容动止,决不是个以下之人。” 便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是何等样人家之女?为甚事卖身?”兰孙道:“贱 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兰孙。父死无资,故此卖身殡葬。”口中如此说, 不觉暗地里偷弹泪珠。刘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 看你愁客可掬,必有隐情。可对我一一直言,与你作主分忧便了。”兰孙初时隐 讳,怎当得刘元普再三盘问,只得将那放囚得罪缘由,从前至后,细细说了一遍, 不觉泪如涌泉。刘元普大惊失色,也不觉泪下道:“我说不象民家之女,夫人几 乎误了老夫!可惜一个好官,遭此屈祸!”忙向兰孙小姐连称:“得罪!”又道: “小姐身既无依,便住在我这里,待老夫选择地基,殡葬尊翁便了。”兰孙道: “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贱妾一拜。”刘元普慌忙扶起,分付 养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违!当时走到厅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 君灵柩。不多日,扶柩到来,却好钱塘李县令灵枢一齐到了。刘元普将来共停在 一个庄厅之上,备了两个祭筵拜奠。张氏自领了儿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领兰孙 拜了亡父。又延一个有名的地理师,拣寻了两块好地基,等待腊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对元普说道:“那裴氏女虽然贵家出身,却是落难之中,得 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贱去了。相公又与他择地葬亲,此恩 非小,他必甘心与相公为妾的。既是名门之女,或者有些福气,诞育子嗣,也不 见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后,他也终身有靠,未为不可。望相公思之。”夫 人不说犹可,说罢,只见刘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说那里话!天下多美妇人, 我欲娶妾,自可别图,岂敢污裴使君之女!刘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鉴察!”夫人 听说,自道失言,顿口不语。刘元普心里不乐,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 既无子嗣,何不索性认他为女,断了夫人这点念头?”便叫丫鬟请出裴小姐来, 道:“我叨长尊翁多年,又同为刺史之职。年华高迈,子息全无,小姐若不弃嫌, 欲待螟蛉为女。意下何如?”兰孙道:“妾蒙相公、夫人收养,愿为奴婢,早晚 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当?”刘元普道:“岂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 折,焉可贱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过谦。”兰孙道:“相公、夫人正是重 生父母,虽粉骨碎身,无可报答。既蒙不鄙微贱,认为亲女,焉敢有违!今日就 拜了爹妈。”刘元普欢喜不胜,便对夫人道:“今日我以兰孙为女,可受他全礼。” 当下兰孙插烛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刘相公、夫人为爹爹、母亲,十分孝敬, 倍加亲热。夫人又说与刘元普道:“相公既认兰孙为女,须当与他择婿。侄儿王 文用青年丧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没了女儿。相公何不与他成就了这 头亲事?”刘元普微微笑道:“内侄继娶之事,少不得在老夫身上。今日自有主 意,你只管打点妆奁便了。”夫人依言。元普当时便拣下了一个成亲吉日,到期 宰杀猪羊,大排筵会,遍请乡绅亲友,并李氏母子,内侄王文用一同来赴庆喜华 筵。众人还只道是刘公纳宠,王夫人也还只道是与侄儿成婚。正是: 方丈广寒难得到,嫦娥今夜落谁家? 看看吉时将及,只见刘元普教人榛出一套新郎衣饰,摆在堂中。刘元普拱手 向众人说道:“列位高亲在此,听弘敬一言:敬闻‘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 义’。襄阳裴使君以枉事系狱身死,有女兰孙,年方及笄。荆妻欲纳为妾,弘敬 宁乏子嗣,决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内侄王文用虽有综理之才,却非仕宦中人,亦 难以配公侯之女。惟我故人李县令之子彦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 才过子建,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为两人成其佳偶。诸公 以为何如?”众人异口同声,赞叹刘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却待推逊,刘元 普那里肯从?便亲手将新郎衣中与他穿带了。次后笙歌鼎沸,灯火辉煌,远远听 得环佩之声,却是薛婆做喜娘,几个丫鬟一同簇拥着兰孙小姐出来。二位新人, 立在花毡之上,交拜成礼。真是说不尽那奢华富贵,但见: “粉孩儿”对对挑灯,“七娘子”双双执扇。观看的是“风检才”、“麻婆 子”,夸称道“鹊桥仙”并进“小蓬莱”;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 帮衬道“贺新郎”同入“销金帐”。做娇客的磨枪备箭,岂宜重问“后庭花”? 做新妇的,半喜还忧,此夜定然“川拨棹”。“脱布衫”时欢未艾,“花心动” 处喜非常。 当时张氏和春郎魂梦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来。兰孙小姐灯烛之 下,觑见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欢喜。只道嫁个老人星,谁知却嫁了个文曲 星!行礼已毕,便伏侍新人上轿。刘元普亲自送到南楼,结烛合卺,又把那千金 妆奁,一齐送将过来。刘元普自回去陪宾,大吹大擂,直饮至五更而散。这里洞 房中一对新人,真正佳人遇着才子,那一宵欢爱,端的是如胶似漆,似水如鱼。 枕边说到刘公大德,两下里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来,见了张氏。张氏又同他夫妇拜见刘公,十万分称谢。随后张 氏就办些祭物,到灵枢前,叫媳妇拜了公公,儿子拜了岳父。张氏抚棺哭道: “丈夫生前为人正直,死后必有英灵。刘伯父周济了寡妇孤儿,又把名门贵 女做你媳妇,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刘伯父早生贵子,寿过百 龄!”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祷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妇随,日夜焚香保刘公 冥福。 不觉光阴茬苒,又是腊月中旬,茔葬吉期到了。刘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 在庄厅上抬取一对灵枢,到坟茔上来。张氏与春郎夫妻,各各带了重孝相送。当 下埋棺封土已毕,各立一个神道碑:一书“宋故襄阳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书 “宋故钱塘县尹克让李公之墓”。只见松柏参差,山水环绕,宛然二冢相连。刘 元普设三牲礼仪,亲自举哀拜奠。张氏三人放声大哭,哭罢,一齐望着刘元普拜 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刘元普连忙答拜,只是谦让无能,略无一毫自矜之色。随即 回来,各自散讫。 是夜,刘元普睡到三更,只见两个人幞头象简,金带紫袍,向刘元普扑地倒 身拜下,口称“大恩人”。刘元普吃了一惊,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 降临?折杀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说道:“某乃襄阳刺史裴习,此位即钱塘县 令李克让也。上帝怜我两人清忠,封某为天下都城隍,李公为天曹府判官之职。 某系狱身死之后,幼女无投,承公大恩,赐之佳婿,又赐佳城,使我两人冥冥之 中,遂为儿女姻眷。恩同天地,难效涓涘。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鉴公盛德, 特为官加一品,寿益三旬,子生双贵,幽明虽隔,敢不报知?”那右手的一位, 又说道:“某只为与公无交,难诉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见即明,慨然 认义,养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为望外。虽益寿添嗣,未足报洪恩之 万一。今有遗腹小女凤鸣,明早已当出世,敢以此女奉长郎君箕帚。公与我媳, 我亦与公媳,略尽报效之私。”言讫,拱手而别。刘元普慌忙出送,被两人用手 一推,瞥然惊觉。却正与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将梦中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夫人 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轻,神明之言,谅非虚谬。” 刘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来托梦, 理之所有。但说我‘寿增三十’,世间那有百岁之人?又说赐我二子,我今年已 七十,虽然精力不减少时,那七十岁生子,却也难得,恐未必然。” 次日早晨,刘元普思忆梦中言语,整了衣冠,步到南楼。正要说与他三人知 道,只见李春郎夫妇出来相迎,春郎道:“母亲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际。昨夜 我母子三人各有异梦,正要到伯父处报知贺喜,岂知伯父已先来了。”刘元普见 说张氏生女,思想梦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验,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说得。当 下问了张氏平安,就问:“梦中所见如何?”李春郎道:“梦见父亲岳父俱已为 神,口称伯父大德,感动天庭,已为延寿添子。”三人所梦,总是一样。刘元普 暗暗称奇,便将自己梦中光景,一一对两人说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积德所致, 天理自然,非虚幻也。”刘元普随即回家,与夫人说知,各各骇叹,又差人到李 家贺喜。不逾时,又及满月。张氏抱了幼女来见伯父伯母。元普便凤“令爱何名?” 张氏道:“小名凤鸣,是亡夫梦中所嘱。”刘元普见与己梦相符,愈加惊异。 话休絮烦。且说王夫人当时年已四十岁了,只觉得喜食咸酸,时常作呕。刘 元普只道中年人病发,延医看脉,没一个解说得出。就有个把有手段的忖道: “象是有喜的脉气。”却晓得刘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从不曾生育的, 为此都不敢下药。只说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药,不久自瘳。”刘元普也道这样 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医,放下了心。只见王夫人又过了几时,当真病好。 但觉得腰肢日重,裙带渐短,眉低眼慢,乳胀腹高。刘元普半信半疑道:“梦中 之言,果然不虚么?”日月易过,不觉已及产期。刘元普此时不由你不信是有孕, 提防分娩,一面唤了收生婆进来,又雇了一个奶子。忽一夜,夫人方睡,只闻得 异香扑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觉腹痛,众人齐来服侍分娩。不上半个时辰,生下 一个孩儿。香汤沐浴过了,看时,只见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伟。夫妻两 人欢喜无限。元普对夫人道:“一梦之灵验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 之赐也。”就取名刘天佑,字梦祯。此事便传遍洛阳一城,把做新闻传说。百姓 们编出四句口号道: 刺史生来有奇骨,为人专好积阴骘。 嫁了裴女换刘儿,养得头生做七十。 转眼间,又是满月,少不得做汤饼会。众乡绅亲友,齐来庆贺,真是宾客填 门。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与兰孙,自梯己设宴贺喜,自不必说。 且说李春郎自从成婚葬父之后,一发潜心经史,希图上进,以报大恩。又得 刘元普扶持,入了国子学。正与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学,以待试期。只见汴 京有个公差到来,说是郑枢密府中所差,前来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来那兰孙的 舅舅郑公,数月之内,已自西川节度内召为枢密院副使。还京之日,已知姊夫被 难而亡。遂到清真观问取甥女消息。说是卖在洛阳。又遣人到洛阳探问,晓得刘 公仗义全婚,称叹不尽。因为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丈、夫婿,一同赴京相 会。春郎得知此信,正是两便。兰孙见说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欢喜。当下禀过刘 公夫妇,就要择个吉日,同张氏和凤鸣起程。到期刘元普治酒饯别,中间说起梦 中之事,刘元普便对张氏说道:“旧岁,老夫梦中得见令先君,说令爱与小儿有 婚姻之分。前日小儿未生,不敢启齿。如今倘蒙不鄙,愿结葭莩。”张氏欠身答 应“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 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当下酒散,刘公又嘱付兰孙 道:“你丈夫此去,前程万里。我两人在家安乐,孩儿不必挂怀。”诸人各各流 涕,恋恋不舍。临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谢刘公夫妇盛德。然后垂泪登程去了。 洛阳与京师却不甚远,不时常有音信往来,不必细说。 再表公子刘天佑,自从生育,日往月来,又早周岁过头。一日,奶子抱了小 官人,同了养娘朝云,往外边耍子。那朝云年十八岁,颇有姿色。随了奶子出来 玩耍了一晌,奶子道:“姐姐,你与我略抱一抱,怕风大,我去将衣服来与他穿。” 朝云接过抱了,奶子进去了一回出来,只听得公子啼哭之声;着了忙,两步当一 步,走到面前,只见朝云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头上揉着。奶子疾忙近前看时, 只见跌起老大一个疙瘩。便大怒发话道:“我略转得一转背,便把他跌了。你岂 不晓得他是老爷、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须连累我吃苦!我便去告诉老爷、夫 人,看你这小贱人逃得过这一顿责罚也不!”说罢,抱了公子,气愤愤的便走。 朝云见他势头不好,一时性发,也接应道:“你这样老猪狗!倚仗公子势利,便 欺负人,破口骂我!不要使尽了英雄!莫说你是奶子,便是公子,我也从不曾见 有七十岁的养头生。知他是拖来也是抱来的人?却为这一跌便凌辱我!”朝云虽 是口强,却也心慌,不敢便走进来。不想那奶子一五一十竟将朝云说话对刘元普 说了。元普听罢,忻然说道:“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时妄 言,何足计较?”当时奶子只道搬斗朝云一场,少也敲个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宽 客,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进去了。 却说元普当夜与夫人吃夜饭罢,自到书房里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唤朝云 到我书房里来!”众女婢只道为日里事发,要难为他,到替他担着一把干系,疾 忙鹰拿燕雀的把朝云拿到。可怜朝云怀着鬼胎,战兢兢的立在刘元普面前,只打 点领责。元普分付众人道:“你每多退去,只留朝云在此。”众人领命,一齐都 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云闭上了门,朝云正不知刘元普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 只见刘元普叫他近前,说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会之际,精力衰徽,浮而 不实,故艰于种子。若精力健旺,虽老犹少。你却道老年人不能生产,便把那抱 别姓、借异种这样邪说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与你试试精力,消你这点疑 心。”元来刘元普初时只道自己不能生儿,所以不肯轻纳少年女子。如今已得过 头生,便自放胆大了。又见梦中说“尚有一子”,一时间不觉通融起来。那朝云 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际,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寝。但见: 一个似八百年彭祖的长兄,一个似三十岁颜回的少女。尤云带雨,宓妃倾洛 水,浇着寿星头;似水如鱼,吕望持钓竿,拨动杨妃舌。乘牛老君,搂住捧珠盘 的龙女;骑驴果老,搭着执笊篱的仙姑。胥靡藤缠定牡丹花,绿毛龟采取芙蕖蕊。 大白金星淫性发,上青玉女欲情来。 刘元普虽则年老,精神强悍。朝云只得忍着痛苦承受,约莫弄了一个更次, 阳泄而止。 是夜刘元普便与朝云同睡,天明,朝云自进去了。刘元普起身对夫人说知此 事,夫人只是笑。众女婢和奶子多道:“老爷一向极有正经,而今到恁般老没志 气。”谁想刘元普和朝云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刘元普也是一时要他不疑,卖弄 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杀。夫人便铺个下房,劝相公册立朝云为妾。刘元普应允了, 便与朝云戴笄,纳为后房,不时往朝云处歇宿。朝云想起当初一时失言,到得这 个好地位。那刘元普与朝云戏语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来抱来的了么?” 朝云耳红面赤,不敢言语。转眼之间,又已十月满了。一日,朝云腹痛难禁,也 觉得异香满室,生下一个儿子,方才落地,只听得外面喧嚷。刘元普出来看时, 却是报李春郎状元及第的。刘元普见侄儿登第,不辜负了从前认义之心,又且正 值生子之时,也是个大大吉儿。心下不胜快乐。当时报喜人就呈上李状元家书。 刘元普拆开看道: 侄子母孤孀,得延残息足矣。赖伯父保全终始,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赐也。 迩来二尊人起居,想当佳胜。本欲给假,一侯尊颜,缘侍讲东宫,不离朝夕,未 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为伯父颐老之资;宫花二朵,为贤郎鼎元之兆。临风神 往,不尽鄙枕。 刘元普看毕,收了御酒宫花,正进来与夫人说知。只见公子天佑走将过来, 刘元普唤住,递宫花与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宫花与你,愿我儿他年琼林 赐宴,与哥哥今日一般。”公子欣然接了,向头上乱插,望着爹娘唱了两个深诺, 引得那两个老人家欢喜无限。刘元普随即修书贺喜,并说生次子之事。打发京中 人去讫,便把皇封御酒祭献裴、李二公,然后与夫人同饮,从此又将次子取名天 赐,表字梦符。兄弟日渐长成,十分乖觉。刘元普延师训诲,以待成人。又感上 天佑庇,一发修桥砌路,广行阴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扫不题。 再表这李状元在京之事。那郑枢密院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 在襁褓。他只为姐姐、姐夫早亡,甚是爱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门在他府中,十分 相得。李状元自成名之后,授了东宫侍讲之职,深得皇太子之心。彼此十年有余, 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极,优礼师傅,便超升李彦青为礼部尚书,进阶一品。 刘元普仗义之事,自仁宗为太子时,已自几次奏知。当日便进上一本,恳赐还乡 祭扫,并乞褒封。仁宗颁下诏旨:“钱塘县尹李逊追赠礼部尚书;襄阳刺史裴习 追复原官,各赐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刘弘敬以原官加升三级。礼部尚书李彦青给 假半年,还朝复职。” 李尚书得了圣旨,便同张老夫人、裴夫人、凤鸣小姐,谢别了郑枢密,驰驿 回洛阳来。一路上车马旌旗,炫耀数里,府县官员出郭迎接。那李尚书去时尚是 弱冠,来时已作大臣,却又年止三十。洛阳父老,观者如堵,都称叹刘公不但有 德,仰且能识好人。当下李尚书家眷,先到刘家下马。刘元普夫妇闻知,忙排香 案迎接圣旨,三呼已毕。张老夫人、李尚书、裴夫人俱各红袍玉带,率了凤鸣小 姐,齐齐拜倒在地,称谢洪恩。刘元普扶起尚书,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唤 两位公子出来相见婶婶、兄嫂。众人看见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刘元普模 样,无不欢喜。都称叹道:“大恩人生此双璧,无非积德所招。”随即排着御祭, 到裴、李二公坟茔,焚黄奠酒。张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场,彻祭而回。刘元普 开筵贺喜。食供三套,酒行数巡。刘元普起身对尚书母子说道:“老夫有一衷肠 之话,含藏十余年矣,今日不敢不说。令先君与老夫,生平实无一面之交。当贤 母子来投,老夫茫然不知就里。及至拆书看时,并无半字。初时不解其意,仔细 想将起来,必是闻得老夫虚名,欲待托妻寄子,却是从无一面,难叙衷情,故把 空书藏着哑谜。老夫当日认假为真,虽妻子跟前不敢说破。其实所称八拜为交, 皆虚言耳。今日喜得贤侄功成名遂,耀祖荣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没令先君一 段苦心也。”言毕,即将原书递与尚书母子展看。尚书母子号恸感谢。众人直至 今日,才晓得空函认义之事,十分称叹不止。正是: 故旧托孤天下有,虚空认义古来无。 世人尽效刘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 当下刘元普又说起长公子求亲之事,张老夫人欣然允诺。裴夫人起身说道: “奴受爹爹厚思,未报万一。今舅舅郑枢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与次弟同庚, 奴家愿为作伐,成其配偶。”刘元普称谢了,当日无话。刘元普随后就与天佑聘 了李凤鸣小姐。李尚书一面写表转达朝廷,奏闻空函认义之事。一面修书与郑公 说合。不逾时,仁宗看了表章,龙颜大喜,惊叹刘弘敬盛德,随颁恩诏,除建访 旌表外,特以李彦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郑公素慕刘公高义,求婚之事,无 有不从。李尚书既做了天佑舅舅,又做了天赐中表联襟,亲上加亲,十分美满。 以后天佑状元及第,天赐进士出身,兄弟两人,青年同榜。刘元普直看二子成婚, 各各生子。然后忽一夜梦见裴使君来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满,乞公早赴瓜期, 上帝已有旨矣。”次日无疾而终,恰好百岁。王夫人也自寿过八十。李尚书夫妇 痛哭倍常,认作亲生父母,心丧六年。虽然刘氏自有子孙,李尚书却自年年致祭, 这教做知恩报恩。唯有裴公无后,也是李氏子孙世世拜扫。自此世居洛阳,看守 先茔,不回西粤。裴夫人生子,后来也出仕贵显。那刘天祐直做到同平章事,刘 天赐直做到御史大夫。刘元普屡受褒封,子孙蕃衍不绝。此阴德之报也。 这本话文,出在《空缄记》,如今依传编成演义一回,所以奉劝世人为善。 有诗为证: 阴阳总一理,祸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远,须看刺史刘。 卷二十一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卷二十一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诗曰:燕门壮士吴门豪,筑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泰山一掷若鸿毛。 话说唐德宗朝有个秀才,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 书,九经三史,无不通晓。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回家,侍奉母 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免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 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井。 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几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宇?看处有无穷 之景致,行时有不尽之驱驰。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已晚。 但见: 十里俄惊雾暗,九天倏睹星明。几方商旅卸行装,七级浮屠燃夜火。六翮飞 鸟,争投栖于树杪;五花画舫,尽返棹于洲边。四野牛车皆入栈,三江渔钓悉归 家。两下招商,俱说此间可宿;一声画角,应知前路难行。 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子,当直的安顿了担杖。善 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 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在床前打铺自睡。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 但觉有物瘾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 布囊,囊中有一锦囊,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 到来朝,天色已晓,但见: 晓雾装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将沉;织女机边,幌荡 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未兴。樵舍外已闻犬吠,招提内尚见僧眠。 天色将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教当直的,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 中来,问店主人:“前夕恁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巨商。” 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 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庠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 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去了。王吉前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面 行,迤逦前进。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路上令王吉于墙壁粘手 榜云:“某年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道 斋。”不止一日,到了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读书。 且说这囊珠子乃是富商张客遗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货,方知失去, 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妻 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失于何处,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 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 “我歇之后,有恁人在此房中安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 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 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 “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上来。见沿路贴 着手榜,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 不止一口,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木匾高悬,纸屏横挂。壁间名画,皆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山居玉 川子佳茗。 张客人茶坊吃茶。茶罢,问茶博士道:“此间有个林上舍否?”博士道: “上舍姓林的极多,不知是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 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个好人。”张客见说道是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 张客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说不 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 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 上舍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有甚事,但见张客 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 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 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多说得是。”带他到安歇处,取物交 还。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 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 交你来寻。”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南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 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四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将珠子一半于市货 卖。卖得银来,舍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答还珠之恩。 善甫后来一举及第。诗云: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姓名。 善甫后来位至三公,二子历任显宦。古人云:“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正是: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指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此本话文,叫做《积善阴骘》,乃是京师老郎传留至今。小子为何重宣这一 遍?只为世人贪财好利,见了别人钱钞,昧着心就要起发了,何况是失下的?一 发是应得的了,谁肯轻还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阴功极重。所以裴令公相该饿死, 只因还了玉带,后来出将入相;窦谏议命主绝嗣,只为还了遗金,后来五子登科。 其余小小报应,说不尽许多。而今再说一个一点善念,直到得脱了穷胎,变成贵 骨,就与看官们一听,方知小子劝人做好事的说话,不是没来历的。 你道这件事出在何处?国朝永乐爷爷未登帝位,还为燕王。其时有个相士叫 袁柳庄,名珙,在长安酒肆,遇见一伙军官打扮,的在里头吃酒。柳庄把内中一 人看了一看,大惊下拜道:“此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摇手道:“休得胡说!” 却问了他姓名去了。明日只见燕府中有懿旨,召这相土。相士朝见,抬头起来, 正是昨日酒馆中所遇之人。元来燕王装作了军官,与同护卫数人出来微行的。就 密教他仔细再相。柳庄相罢称贺,从此燕王决了大计。后来靖了内难,乃登大宝, 酬他一个三品京职。其子忠彻,亦得荫为尚宝司丞。人多晓得柳庄神相,却不知 其子忠彻传了父术,也是一个百灵百验的。京师显贵公卿,没一个不与他往来, 求他风鉴的。 其时有一个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时有病。一日,袁尚宝来拜,见他面有 忧色,问道:“老先生尊容滞气,应主人眷不宁。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来妨 碍,原可趋避。”部郎道:“如何趋避?望请见教。”正说话间,一个小厮捧了 茶盘出来送茶。尚宝看了一看,大惊道:“元来如此!”须臾吃罢茶,小厮接了 茶钟进去了。尚宝密对部郎道:“适来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问他 怎的?”尚宝道:“使宅上人眷不宁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厮姓郑,名兴 儿,就是此间收的,未上一年。老实勤紧,颇称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宁?” 尚宝道:“此小厮相能妨主,若留过一年之外,便要损人口,岂止不宁而已!” 部郎意犹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宝道:“老先生岂不闻马有的卢能妨主、手 版能忤人君的故事么?”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罢了。”部郎送了尚 宝出门,进去与夫人说了适间之言。女眷们见说了这等说话,极易听信的。又且 袁尚宝相术有名,那一个不晓得?部郎是读书之人,还有些倔强未服,怎当得夫 人一点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唤兴儿到跟前,打发他出去。兴儿大惊道: “小的并不曾坏老爷事体,如何打发小的?”部郎道:“不为你坏事,只因家中 人口不安,袁尚宝爷相道:‘都是你的缘故。’没奈何打发你在外去过几时,看 光景再处。”兴儿也晓得袁尚宝相术神通,如此说了,毕竟难留;却又舍不得家 主,大哭一场,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没奈何强遣了他。果然兴儿出去 了,家中人口从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宝之言不为虚谬。 话分两头,且说兴儿含悲离了王家,未曾寻得投主,权在古庙栖身。一日, 走到坑厕上屙屎,只见壁上挂着一个包裹,他提下来一看,乃是布线密紥,且是 沉重。解开看,乃是二十多包银子。看见了,伸着舌头缩不进来道:“造化!造 化!我有此银子,不忧贫了。就是家主赶了出来,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 命本该穷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碍家主,平白无事赶了出来,怎得有 福气受用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紧事,带了来用,因为登东司,挂在壁间, 失下了的,未必不关着几条性命。我拿了去,虽无人知道,却不做了阴骘事体? 毕竟等人来寻,还他为是。”左思有想,带了这个包裹,不敢走离坑厕,沉吟到 将晚,不见人来。放心不下,取了一条草荐,竟在坑板上铺了,把包裹塞在头底 下,睡了一夜。 明日绝早,只见一个人斗蓬眼肿,走到坑中来,见有人在里头。看一看壁间, 吃了一惊道:“东西已不见了,如何回去得?”将头去坑墙上乱撞。兴儿慌忙止 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话,且与我说个明白。”那个人道:“主人托俺将着银 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厕,寻个竹钉,挂在壁上。已后登厕已完,竟自去了, 忘记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银子又无了,怎好白手回去见他?要 这性命做甚?”兴儿道:“老兄不必着忙,银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当奉璧。” 那个人听见了,笑还颜开道:“小哥若肯见还,当以一半奉谢。”兴儿道:“若 要谢时,我昨夜连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板上忍了臭气睡这一夜!不要昧了我 的心。”把包裹一掩,竟还了他。那个人见是个小厮,又且说话的确,做事慷慨, 便问他道:“小哥高姓?”兴儿道:“我姓郑。”那个人道:“俺的主人,也姓 郑,河间府人,是个世袭指挥。只因进京来讨职事做,叫俺拿银子来使用。不知 是昨日失了,今日却得小哥还俺。俺明目做事停当了,同小哥去见俺家主,说小 哥这等好意,必然有个好处。”两个欢欢喜喜,同到一个饭店中,殷殷勤勤,买 酒请他,问他本身来历。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无归,上项苦情,各细 述了一遍。那个人道:“小哥,患难之中,见财不取,一发难得。而今不必别寻 道路,只在我下处同住了,待我干成了这事,带小哥到河间府罢了。”兴儿就问 那个人姓名。那个人道:“俺姓张,在郑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张都管。不要说 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盘缠得小哥一两个月起的。”兴儿正无投奔,听见如 此说,也自喜欢。从此只在饭店中安歇,与张都管看守行李,张都管自去兵部做 事。有银子得用了,自然无不停当,取郑指挥做了巡抚标下旗鼓官。张都管欣然 走到下处,对兴儿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职事。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 俺与你只索同到家去报喜罢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雇了两个牲口, 做一路回来。 到了家门口,张都管留兴儿在外边住了,先进去报与家主郑指挥。郑指挥见 有了衙门,不胜之喜,对张都管道:“这事全亏你能干得来。”张都管说道: “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来主人福荫,二来遇个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个恩星, 不要说主人官职,连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来见主人了。”郑指挥道:“是何恩星?” 张都管把登厕失了银子,遇着兴儿厕板上守了一夜,原封还他,从头至尾,说了 一遍。郑指挥大惊道:“天下有这样义气的人!而今这人在那里?”张都管道: “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间拜见主人,见在外面。”郑指挥道:“正该 如此,快请进来。” 张都管走出门外,叫了兴儿一同进去见郑指挥。兴儿是做小厮过的,见了官 人,不免磕个头下去。郑指挥自家也跪将下去,扶住了,说道:“你是俺恩人, 如何行此礼!”兴儿站将起来,郑指挥仔细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贱之相,况且 气量宽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处。”讨坐来与他坐了。兴儿那里肯坐?推逊 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挥问道:“足下何姓?”兴儿道:“小人姓郑。”指 挥道:“忝为同姓,一发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无子嗣,今遇大恩,无可相报。 不是老夫要讨便宜,情愿认义足下做个养子,恩礼相待,上报万一。不知足下心 不如何?”兴儿道:“小人是执鞭随镫之人,怎敢当此?”郑指挥道:“不如此 说,足下高谊,实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轻财重义,岂有重资不取, 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无关,视老夫为何等负义之徒?幸叨同姓,实是天缘, 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见外如此?”指挥执意既坚,张都管又在 旁边一力撺掇,兴儿只得应承。当下拜了四拜,认义了。此后,内外人多叫他是 郑大舍人,名字叫做郑兴邦,连张都管也让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边出身,从小晓得些弓马;今在指挥家,带了同往蓟州任所,广有 了得的教师,日日教习,一发熟娴,指挥愈加喜欢;况且做人和气,又凡事老成 谨慎,合家之人,无不相投。指挥已把他名字报去,做了个应袭舍人。那指挥在 巡抚标下,甚得巡抚之心。年终累荐,调入京营,做了游击将军,连家眷进京, 郑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骑在高头骏马上,看见街道,想起旧日之事,不觉凄 然泪下。有诗为证: 昔年在此拾遗金,蓝褛身躯乞丐心。 怒马鲜衣今日过,泪痕还似旧时深。 且说郑游击又与舍人用了些银子,得了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用。在京中 往来拜客,好不气概!他自离京中,到这个地位,还不上三年。此时王部郎也还 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当时虽被王家赶了出来,却是主人原待得 我好的。只因袁尚宝有妨碍主人之说,故此听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义父 家中,何曾见妨了谁来?此乃尚宝之妄言,不关旧主之事。今得了这个地步,还 该去见他一见,才是忠厚。只怕义父怪道翻出旧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许。” 即把此事,从头至尾,来与养父郑游击商量。游击称赞道:“贵不忘账,新不忘 旧,都是人生实受用好处。有何妨碍?古来多少王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尘埃中 屠沽下贱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养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系金镶角带,竟到王部郎寓所来。 手本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却来见我?又且写‘门下走卒’, 是必曾在那里相会过来。”心下疑惑。元来京里部官清淡,见是武官来见,想是 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难,就叫“请进”。郑舍人一见了王部郎,连忙磕头下去。 王部郎虽是旧主人,今见如此冠带换扮了,一时那里遂认得,慌忙扶住道:“非 是统属,如何行此礼?”舍人道:“主人岂不记那年的兴儿么?”部郎仔细一看, 骨格虽然不同,体态还认得出,吃了一惊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 认了义父,讨得应袭指挥,今义父见在京营做游击的话,说了一遍,道:“因不 忘昔日看待之恩,敢来叩见。”王部郎见说罢,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 “分该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旧事?”舍人不得已, 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此后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宝妄言误我, 致得罪于足下,以此无颜。”舍人道:“凡事有数,若当时只在主人处,也不能 得认义父,以有今日。”部郎道:“事虽如此,只是袁尚宝相术可笑,可见向来 浪得虚名耳。” 正要摆饭款待,只见门上递上一帖进来道:“尚宝袁爷要来面拜。”部郎抚 掌大笑道:“这个相不着的又来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对舍人道:“足下且 到里面去,只做旧妆扮了,停一会待我与他坐了,竟出来照旧送茶,看他认得出 认不出?”舍人依言,进去卸了冠带,与旧日同伴,取了一件青长衣披了。听得 外边尚宝坐定讨茶,双手捧一个茶盘,恭恭敬敬出来送茶。袁尚宝注目一看,忽 地站了起来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兴儿 便是。今无所归,仍来家下服役耳。”尚宝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论后日,只 据目下,乃是一金带武职官,岂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记 得前日相他妨碍主人,累家下人口不安的说话了?”尚宝方才省起向来之言,再 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却是前日之言,也不差。 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宝道:“此君满面阴德纹起,若非 救人之命,必是还人之物,骨相已变。看来有德于人,人亦报之。今日之贵,实 由于此。非学生有误也。”舍人不觉失声道:“袁爷真神人也!”遂把厕中拾金 还人与挚到河间认义父亲,应袭冠带前后事,各细说了一遍,道:“今日念旧主 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晓得认义之事,不晓得还金之事。听得说罢,肃然 起敬道:“郑君德行,袁公神术,俱足不朽!快教取郑爷冠带来。”穿着了,重 新与尚宝施礼。部郎连尚宝多留了筵席,三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郑游击,就当答拜了舍人。遂认为通家,往来不绝。后日 郑舍人也做到游击将军而终,子孙竟得世荫,只因一点善念,脱胎换骨,享此爵 禄。所以奉劝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并不曾亏了人。有古风一首为证: 袁公相术真奇绝,唐举许负无差别。 片言甫出鬼神惊,双眸略展荣枯决。 儿童妨主运何乖?流落街头实可哀。 还金一举堪夸羡,善念方萌己脱胎。 郑公生平原倜傥,百计思酬恩谊广。 螟蛉同姓是天缘,冠带加身报不爽。 京华重忆主人情,一见袁公便起惊。 阴功获福从来有,始信时名不浪称。 卷二十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 卷二十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 诗曰:菀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 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 话说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认为实相。如今人一有了时势, 便自道是“万年不拔之基”,旁边看的人也是一样见识。岂知转眼之间,灰飞烟 灭,泰山化作冰山,极是不难的事。俗语两句说得好:“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 无。”专为贫贱之人,一朝变泰,得了富贵,苦尽甜来滋味深长。若是富贵之人, 一朝失势,落魄起来,这叫做“树倒猢猻散”,光景着实难堪了。却是富贵的人 只据目前时势,横着胆,昧着心,任情做去,那里管后来有下梢没下梢! 曾有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翁,有三子,临死时分付道:“你们倘有所愿, 实对我说。我死后求之上帝。”一子道:“我愿官高一品。”一子道:“我愿田 连万顷。”未一子道:“我无所愿,愿换大眼睛一对。”老翁大骇道:“要此何 干?”其子道:“等我撑开了大眼,看他们富的富,贵的贵。”此虽是一个笑话, 正合着古人云: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虽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 富贵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诛戮,或是生下子孙不肖,方是败落散场,再没有一个 身子上,先前做了贵人,以后流为下贱,现世现报,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 听小子先说一个好笑的,做个“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时阉宦骄横,有个少马坊使内官田令孜, 是上为晋王时有宠,及即帝位,使知枢密院,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 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迁除官职,不复关白。其时,京师有一流棍, 名叫李光,专一阿谀逢迎,谀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欢信用,荐为左军使;忽一日, 奏授朔方节度使。岂知其人命薄,没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遗有一子, 名唤德权,年方二十余岁。令孜老大不忍,心里要抬举他,不论好歹,署了他一 个剧职。时黄巢破长安,中和元年陈敬瑄在成都谴兵来迎僖皇。令孜遂劝僖皇幸 蜀,令孜扈驾,就便叫了李德权同去。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与敬暄相交结, 盗专国柄,人皆畏威。德权在两人左右,远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贿赂 德权,替他两处打关节。数年之间,聚贿千万,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 射,一时薰灼无比。 后来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屡表请杀令孜、 敬瑄。朝廷惧怕二人,不敢轻许,建使人告敬暄作乱,令孜通凤翔书,不等朝廷 旨意,竟执二人杀之。草奏云: 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 先机恐失于彀中。 于时追捕二人余党甚急。德权脱身遁于复州,平日在有金银财货,万万千千, 一毫却带不得,只走得空身,盘缠了几日。衣服多当来吃了,单衫百结,乞食通 途。可怜昔日荣华,一旦付之春梦! 却说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个后槽健儿,叫做李安。当日李光未际时,与他 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见一人褴褛丐食。仔细一看,认得是李光之子德权。心 里恻然,邀他到家里,问他道:“我闻得你父子在长安富贵,后来破败,今日何 得在此?”德权将官司追捕田、陈余党,脱身亡命,到此困穷的话,说了一遍。 李安道:“我与汝父有交,你便权在舍不住几时,怕有人认得,你可改个名,只 认做我的侄儿,便可无事。”德权依言,改名彦思,就认他这看马的做叔叔,不 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将死,彦思见后槽有官给的工食,遂叫李安 投状,道:“身已病废,乞将侄彦思继充后槽。”不数日,李安果死,彦思遂得 补充健儿,为牧守圉人,不须忧愁衣食,自道是十分侥幸。岂知渐渐有人晓得他 曾做仆射过的,此时朝政紊乱,法纪废弛,也无人追究他的踪迹。但只是起他个 混名,叫他做“看马李仆射”。走将出来时,众人便指手点脚,当一场笑话。看 官,你道“仆射”是何等样大官?“后槽”是何等样贱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 仆射,收场结果做得个看马的,岂不可笑?却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内相,原是冰 山,一朝失势,破败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残生看马,还是便宜的事,不足为怪。 如今再说当日同时有一个官员,虽是得官不正,侥幸来的,却是自己所挣。 谁知天不帮衬,有官无禄?并不曾犯着一个对头,并不曾做着一件事体,都是命 里所招,下梢头弄得没出豁,比此更为可笑。诗曰: 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 登场傀儡休相吓,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本话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个人,叫做郭七郎。父亲在日,做江湘大 商,七郎长随着船上去走的。父亲死过,是他当家了,真个是家资巨万,产业广 延,有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 贾客,多是领他重本,贸易往来。却是这些富人惟有一项,不平心是他本等:大 等秤进,小等秤出。自家的,歹争做好;别人的,好争做歹。这些领他本钱的贾 客,没有一个不受尽他累的。各各吞声忍气,只得受他。你道为何?只为本钱是 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里头,随你尽着欺心算帐,还只是仗他 资本营运,毕竟有些便宜处。若一下冲撞了他,收拾了本钱去,就没得蛇弄了。 故此随你克剥,只是行得去的。本钱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时有一个极大商客,先前领了他几万银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几年,久 无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着这注本钱没着落,他是大商,料无所失。 可惜没个人往京去一讨。又想一想道:“闻得京都繁华去处,花柳之乡,不若借 此事由,往彼一游。一来可以索债,二来买笑追欢,三来觑个方便,觅个前程, 也是终身受用。”真计已定。七郎有一个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无数。 只是未曾娶得妻子,当时分付弟妹承奉母亲,着一个都管看家,余人各守职业做 生理。自己却带几个惯走长路会事的家人在身边,一面到京都来。 七郎从小在江湖边生长,贾客船上往来,自己也会撑得篙,摇得橹,手脚快 便,把些饥餐渴饮之路,不在心上,不则一日到了。元来那个大商,姓张名全, 混名张多宝,在京都开几处解典库,又有几所缣缎铺,专一放官吏债,打大头脑 的。至于居间说事,卖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担当,事无不成。也有叫他做“张多 保”的,只为凡事都是他保得过,所以如此称呼。满京人无不认得他的。郭七郎 到京,一问便着。他见七郎到了,是个江湘债主,起初进京时节,多亏他的几万 本钱做桩,才做得开,成得这个大气概。一见了欢然相接,叙了寒温,便摆起酒 来。把轿去教坊里,请了几个有名的行院前来陪侍,宾主尽欢。酒散后,就留一 个绝顶的妓者,叫做王赛儿,相伴了七郎,在一个书房里宿了。富人待富人,那 房舍精致,帐帐华侈,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张多保不待七郎开口,把从前连本连利一真,约该有十来万了, 就如数搬将出来,一手交兑。口里道:“只因京都多事,脱身不得,亦且挈了重 资,江湖上难走:又不可轻易托人,所以迟了几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了 此一宗,实为两便。”七郎见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欢,便道:“在下初入京师, 未有下处。虽承还清本利,却未有安顿之所,有烦兄长替在下寻个寓舍何如?” 张多保道:“舍下空房尽多,闲时还要招客,何况兄长通家,怎到别处作寓?只 须在舍下安歇。待要启行时,在下周置动身,管取安心无虑。”七郎大喜,就在 张家间壁一所人客房住了。当日取出十两银子送与王赛儿,做昨日缠头之费。夜 间七郎摆还席,就央他陪酒。张多保不肯要他破钞,自己也取十两银子来送,叫 还了七郎银子。七郎那里肯!推来推去,大家都不肯收进去,只便宜了这王赛儿, 落得两家都收了,两人方才快活。是夜宾主两个,与同王赛儿行令作乐饮酒,愈 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赛儿本是个有名的上厅行首,又见七郎有的是银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 来。七郎一连两宵,已此着了迷魂汤,自此同行同坐,时刻不离左右,竟不放赛 儿到家里去了。赛儿又时常接了家里的姊妹,轮递来陪酒插趣。七郎赏赐无算, 那鸨儿又有做生日、打差买物事、替还债许多科分出来。七郎挥金如土,并无吝 惜。才是行径如此,便有帮闲钻懒一班儿人,出来诱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 性最是不常,搭着便生根的,见了一处,就热一处。王赛儿之外,又有陈娇、黎 玉、张小小、郑翩翩,几处往来,都一般的撒漫使钱。那伙闲汉,又领了好些王 孙贵戚好赌博的,牵来局赌。做圈做套,赢少输多,不知骗去了多少银子。 七郎虽是风流快活,终久是当家立计好利的人,起初见还的利钱都在里头, 所以放松了些手。过了三数年,觉道用得多了,捉捉后手看,已用过了一半有多 了。心里猛然想着家里头,要回家,来与张多保商量。张多保道:“此时正是濮 人王仙芝作乱,劫掠郡县,道路梗塞。你带了偌多银两,待往那里去?恐到不得 家里,不如且在此盘桓几时,等路上平静好走,再去未迟。”七郎只得又住了儿 日。偶然一个闲汉叫做包走空包大,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纳了些银子, 就有官做;官职大小,只看银子多少。说得郭七郎动了火,问道:“假如纳他数 百万钱,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浊,正正经经纳钱,就是得官,也 只有数,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这数百万钱拿去,私下买嘱了主爵的官人,好歹 也有个刺史做。”七郎吃一惊道:“刺史也是钱买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 界,有甚么正经?有了钱,百事可做,岂不闻崔烈五百万买了个司徒么?而今空 名大将军告身,只换得一醉;刺史也不难的。只要通得关节,我包你做得来便是。” 正说时,恰好张多保走出来,七郎一团高兴告诉了适才的说话。张多保道: “事体是做得来的,在下手中也弄过几个了。只是这件事,在下不撺掇得兄长做。” 七郎道:“为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难做。他们做得兴头的,多是有 根基,有脚力,亲戚满朝,党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固。有得钱赚,越做越高。 随你去剥削小民,贪污无耻,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万年无事的。兄长不过 见自身人,便弄上一个显官,须无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 去时,朝里如今专一讨人便宜,晓得你是钱换来的,略略等你到任一两个月,有 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涂抹着,岂不枉费了这些钱?若是官好做时, 在下也做多时了。”七郎道:“不是这等说,小弟家里有的是钱,没的是官。况 且身边现有钱财,总是不便带得到家,何不于此处用了些?博得个腰金衣紫,也 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赚得钱时,小弟家里原不希罕这钱的;就是不做 得兴时,也只是做过了一番官了。登时住了手,那荣耀是落得的。小弟见识已定, 兄长不要扫兴。”多保道:“既然长兄主意要如此,在下当得效力。” 当时就与包大两个商议去打关节,那个包大走跳路数极熟,张多保又是个有 身家、干大事惯的人,有什么弄不来的事?元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 就用银子准时,也只是以钱算帐。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 做一贯了。张多保同包大将了五千缗,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里。那个主爵的官 人,是内官田令孜的收纳户,百灵百验。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其时有个粤西 横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还在铨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缗, 就把籍贯改注,即将郭翰告身转付与了郭七郎。从此改名,做了郭翰。张多保与 包大接得横州刺史告身,千欢万喜,来见七郎称贺。七郎此时头轻脚重,连身子 都麻木起来。包大又去唤了一部梨园子弟。张多保置酒张筵,是日就换了冠带。 那一班闲汉,晓得七郎得了个刺史,没一个不来贺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 的酒。又道是:“苍蝇集秽,蝼蚁集膻,鹁鸽子旺边飞。”七郎在京都,一向撒 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职,就有许多人来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 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头站,打驿吏,欺估客,诈乡民,总是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急思衣锦荣归,择日起身,张多保又设酒饯行。 起初这些往来的闲汉、姊妹,多来送行。七郎此时眼孔已大,各各赉发些赏赐, 气色骄傲,旁若无人。那些人让他是个见任刺史,胁肩谄笑,随他怠慢。只消略 略眼梢带去,口角惹着,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撺哄了几日,行装打迭已 备,齐齐整整起行,好不风骚!一路上想道:“我家里资产既饶,又在大郡做了 刺史,这个富贵,不知到那里才住?”心下喜欢,不觉日逐卖弄出来。那些原跟 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夸说着家里许多富厚之处,那新投的一发喜欢, 道是投得着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扬威,自不必说。无船上马,有路登舟,看看到 得江陵境上来。七郎看时吃了一惊。但见: 人烟稀少,阁井荒凉。满前败宇颓垣,一望断桥枯树。乌焦木柱,无非放火 烧残;赭白粉墙,尽是杀人染就。尸骸没主,乌鸦与蝼蚁相争;鸡犬无依,鹰隼 与豺狼共饱。任是石人须下泪,总教铁汉也伤心。 元来江陵渚宫一带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残灭,里闾人物,百无一存。若不 是水道明白,险些认不出路径来。七郎看见了这个光景,心头已自劈劈地跳个不 住。到了自家岸边,抬头一看,只叫得苦。元来都弄做了瓦砾之场,偌大的房屋, 一间也不见了。母亲、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个去向。慌慌张张,走头无路, 着人四处找寻。找寻了三四日,撞着旧时邻人,问了详细,方知地方被盗兵钞乱, 弟被盗杀,妹被抢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与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边两 间茅屋之内,家人俱各逃窜,囊橐尽已荡空。老母无以为生,与两个丫头替人缝 针补线,得钱度日。七郎闻言,不胜痛伤,急急领了从人,奔至老母处来。母子 一见,抱头大哭。老母道:“岂知你去后,家里遭此大难!弟妹俱亡,生计都无 了!”七郎哭罢,拭泪道:“而今事已到此,痛伤无益。亏得儿子已得了官,还 有富贵荣华日子在后面,母亲且请宽心。”母亲道:“儿得了何官?”七郎道: “官也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道:“如何能勾得此显爵?”七郎道:“当今 内相当权,广有私路,可以得官。儿子向张客取债,他本利俱还,钱财尽多在身 边,所以将钱数百万,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锦荣归,省看家里,随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众人取冠带过来,穿着了,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边随从旧 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头,称“太夫人”。母亲见此光景,虽然有些喜欢, 却叹口气道:“你在外边荣华,怎知家丁尽散,分文也无了?若不营勾这官,多 带些钱归来用度也好。”七郎道:“母亲诚然女人家识见,做了官,怕少钱财? 而今那个做官的家里,不是千万百万,连地皮多卷了归家的?今家业既无,只索 撇下此间,前往赴任,做得一年两年,重撑门户,改换规模,有何难处?儿子行 囊中还剩有二三千缗,尽勾使用,母亲不必忧虑。”母亲方才转忧为喜,笑逐颜 开道:“亏得儿子峥嵘有日,奋发有时,真时谢天谢地!若不是你归来,我性命 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时可以动身?”七郎道:“儿子原想此一归来,娶个好媳妇, 同享荣华。而今看这个光景,等不得做这个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 请母亲上船安息。此处既无根绊,明日换过大船,就做好日,开了罢。早到得任 一日,也是好的。” 当夜,请母亲先搬在来船中了,茅舍中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尽多撇下。又分 付当直的雇了一只往西粤长行的官船,次日搬过了行李,下了舱口停当。烧了利 市神福,吹打开船。此时老母与七郎俱各精神荣畅,志气轩昂。七郎不曾受苦, 是一路兴头过来的,虽是对着母亲,觉得满盈得意,还不十分怪异;那老母是历 过苦难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几多大了。一路行去,过了长沙,入 湘江,次永州。州北江墂有个佛寺,名唤兜率禅院。舟人打点泊船在此过夜, 看见岸边有大槦树一株,围合数抱,遂将船缆结在树上,结得牢牢的,又钉好 了桩橛。七郎同老母进寺随喜,从人撑起伞盖跟后。寺僧见是官员,出来迎接送 茶。私问来历,从人答道:“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寺僧见说是见任官,愈加 恭敬,陪侍指引,各处游玩。那老母但看见佛菩萨像,只是磕头礼拜,谢他覆庇。 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黄昏左侧,只听得树梢呼呼的风晌。须臾之间,天昏地黑,风雨大作。但见: 封姨逞势,巽二施威。空中如万马奔腾,树杪似千军拥沓。浪涛澎湃,分明 战鼓齐鸣;圩岸倾颠,恍惚轰雷骤震。山中虓虎啸,水底老龙惊。尽知巨树可维 舟,谁道大风能拔木! 众人听见风势甚大,心下惊惶。那艄公心里道是江风虽猛,亏得船系在极大 的树上,生根得牢,万无一失。睡梦之中,忽听得天崩地裂价一声响亮,元来那 株树年深日久,根行之处,把这些帮岸都拱得松了。又且长江巨浪,日夜淘洗, 岸如何得牢?那树又大了,本等招风,怎当这一只狼犺的船,尽做力生根在这 树上?风打得船猛,船牵得树重,树趁着风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绊不住了,豁 剌一声,竟倒在船上来,把只船打得粉碎。船轻树重,怎载得起?只见水乱滚进 来,船已沉了。船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仆,尽没于水。说时迟,那时快, 艄公慌了手脚,喊将起来。郭七郎梦中惊醒,他从小原晓得些船上的事,与同艄 公竭力死拖住船缆,才把个船头凑在岸上,搁得住,急在舱中水里,扶得个母亲, 搀到得岸上来,逃了性命。其后艄人等,舱中什物行李,被几个大浪泼来,船底 俱散,尽漂没了。其时,深夜昏黑,山门紧闭,没处叫唤,只得披着湿衣,三人 捶胸跌脚价叫苦。 守到天明,山门开了,急急走进寺中,问着昨日的主僧。主僧出来,看见他 慌张之势,问道:“莫非遇了盗么?”七郎把树倒舟沉之话说了一遍。寺僧忙走 出看,只见岸边一只破船,沉在水里,岸上大槦树倒来压在其上,吃了一惊, 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舱中,遍寻东西。俱被大浪打去,没 讨一些处。连那张刺史的告身,都没有了。寺僧权请进一间静室,安住老母,商 量到零陵州州牧处陈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动了江中遭风失水的文书,还可赴 任。计议已定,有烦寺僧一往。寺僧与州里人情厮熟,果然叫人去报了。谁知: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捹福轻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扰攘中,看见杀儿掠女,惊坏了再苏的,怎当夜来这一惊可 又不小,亦且婢仆俱亡,生资都尽,心中转转苦楚,面如蜡查,饮食不进,只是 哀哀啼哭,卧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张,只得劝母亲道:“留得青山 在,不怕没柴烧。虽是遭此大祸,儿子官职还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 带者哭道:“儿,你娘心胆俱碎,眼见得无那活的人了,还说这太平的话则甚? 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着了!”七郎一点痴心,还指望等娘好起来,就地方起个 文书前往横州到任,有个好日子在后头。谁想老母受惊太深,一病不起。过不多 两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七郎痛哭一场,无计可施。又与僧家商量,只得自 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牧几日前曾见这张失事的报单过,晓得是真情。毕竟官官 相护,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干净身子。一面差人替他殡葬了母亲,又重重 赉助他盘缠,以礼送了他出门。七郎亏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毕,却是丁了母 忧,去到任不得了。 寺僧看见他无了根蒂,渐渐怠幔,不肯相留。要回故乡,已此无家可归。没 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个船埠经纪人的家里,原是他父亲在时,走客认得的。却是 囊橐中俱无,止有州牧所助的盘缠,日吃日减,用不得几时,看看没有了。那些 做经纪的人,有甚情谊?日逐有些怨咨起来,未免茶迟饭晏,箸长碗短。七郎觉 得了,发话道:“我也是一郡之主,当是一路诸侯。今虽丁忧,后来还有日子, 如何恁般轻薄?”店主人道:“说不得一郡两郡,皇帝失了势,也要忍些饥饿, 吃些粗粝,何况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么横州百姓,怎么该 供养你?我们的人家不做不活,须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说了几句,无 言可答,眼泪汪汪,只得含着羞耐了。 再过两日,店主人寻事吵闹,一发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这里须 是异乡,并无一人亲识可归,一向叨扰府上,情知不当,却也是没奈何了。你有 甚么觅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个儿?”店主人道:“你这样人,种火又长,拄门 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觅衣食,须把个‘官’字儿阁起,照着常人,佣工 做活,方可度日。你却如何去得?”七郎见说到佣工做活,气忿忿地道:“我也 是方面官员,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将此 苦情告诉他一番,定然有个处法。难道白白饿死一个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写 了个帖,又无一个人跟随,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里衙门上来递。 那衙门中人见他如此行径,必然是打抽丰,没廉耻的,连帖也不肯收他的。 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项事一一分诉,又说到替他殡葬厚礼赆行之事,这却衙门中 都有晓得的,方才肯接了进去,呈与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来道: “这人这样不达时务的!前日吾见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体面,极意周全他去 了,他如何又在此缠扰?或者连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装出来骗钱的 未可知。纵使是真,必是个无耻的人,还有许多无厌足处。吾本等好意,却叫得 ‘引鬼上门’,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罢了。”分付门上不受他帖,只说概 不见客,把原帖还了。七郎受了这一场冷淡,却又想回下处不得。住在衙门上守 他出来时,当街叫喊。州牧坐在轿上问道:“是何人叫喊?”七郎口里高声答道: “是横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凭据?”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风飘 舟,失在江里了。”州牧道:“既无凭据,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费发已过, 如何只管在此缠扰?必是光棍,姑饶打,快走!”左右虞候看见本官发怒,乱棒 打来,只得闪了身子开来,一句话也不说得,有气无力的,仍旧走回下处闷坐。 店主人早已打听他在州里的光景,故意问道:“适才见州里相公,相待如何?” 七郎羞惭满面,只叹口气,不敢则声。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儿阁起, 你却不听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时势,就是个空名宰相,也当不出钱来了。除 是靠着自家气力,方挣得饭吃。你不要痴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当好?” 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别无本事,止是少小随着 父亲,涉历江湖,那些船上风水,当艄拿舵之事,尽晓得些。”店主人喜道: “这个却好了,我这里埠头上来往船只多,尽有缺少执艄的。我荐你去几时,好 歹觅几贯钱来,饿你不死了。”七郎没奈何,只得依从。从此只在往来船只上, 替他执艄度日。去了几时,也就觅了几贯工钱回到店家来。永州市上人,认得了 他,晓得他前项事的,就传他一个名,叫他做“当艄郭使君”。但是要寻他当艄 的船,便指名来问郭使君。永州市上编成他一只歌儿道: 问使君,你缘何不到横州郡?元来是天作对,不作你假斯文,把家缘结果在 风一阵。舵牙当执板,绳缆是拖绅。这是荣耀的下梢头也!还是把着舵儿稳。 (词名《挂枝儿》) 在船上混了两年,虽然挨得服满,身边无了告身,去补不得官。若要京里再 打关节时,还须照前得这几千缗使用,却从何处讨?眼见得这话休题了,只得安 心塌地,靠着船上营生。又道是“居移气,养移体”,当初做刺史,便象个官员: 而今在船上多年,状貌气质,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类,一般无二。可笑个一郡刺 史,如此收场。可见人生荣华富贵,眼前算不得账的。上复世间人,不要十分势 利。听我四句口号: 富不必骄,贫不必怨。 要看到头,眼前不算。 卷二十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 卷二十三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 诗曰: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萁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 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 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 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 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 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 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 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 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 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 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 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 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恸。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 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 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时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 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 “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 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 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 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 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所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 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 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 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 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 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 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 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 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 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 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 数丈的高坡,坡恻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 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 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 顷,一个十五大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 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 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 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 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 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妻之患; 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 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 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响,晓得是行修到 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 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 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 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刍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 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 各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旧女婿为新女婿, 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妹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忍断亲, 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成好 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 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于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 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 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 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 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侧,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 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 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许之,崔公以金 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乡到远方为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 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 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 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 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 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 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 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 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 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 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 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 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殁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 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 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 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 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 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眼泪, 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者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 绣帨。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 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 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 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 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 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 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 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 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家上挂钱祭扫。此时 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 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 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 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 崔生步出门外等侯,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 到崔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 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 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 把门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 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 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晌。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 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 不见声响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晌了,却 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里, 开门出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 看见门开,即便奏起布帘,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 可掬,低声对崔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 钗坠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 “适才娘子乘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 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 道:“娘子亲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 “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侯,妾身出来了,不 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 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 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 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 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 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 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 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错 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 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 又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 保全小生行止吧!”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 “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 起来,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 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 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咳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 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 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 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嗔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生闭上 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 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 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 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 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 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奈于 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 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 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 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 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不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 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 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 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 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 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 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 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 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 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 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 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前施礼。保 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 “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 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 “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 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 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 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 吴防御家小姐子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 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 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 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 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 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便 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 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各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各, 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 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 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 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 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 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 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 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为了 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 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 元自不妨。” 两个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 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 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 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年一,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 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 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 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 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 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 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 “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 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 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万死!” 叩头不止。防御到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 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 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 说道:“小婿家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帐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 之名,犯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 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 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 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 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 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 “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 防御道:“小婿岂敢说慌?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士接了起来,便见明 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 他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这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悄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 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 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 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 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 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 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 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 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 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 话,各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 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 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上际,庆娘托地 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都随了出 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 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 “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 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 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 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 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 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 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 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 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 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 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 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 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 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 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 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 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 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 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 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 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 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 一个只觉耳衅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 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 崔生悄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 的?”庆娘怫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 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 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 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照旧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羞 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凤钗到 市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赉到琼花观中,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 报恩德。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 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 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谢道: “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禀性柔和,郎好看 觑他!妄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 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 梦中所见容貌,各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 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各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 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发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 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 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诰,遗 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卷二十四盐官邑老魔魅色会骸山大士诛邪 诗曰: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帆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清流。 而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八句诗,唐朝刘梦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矶怀古的。这个燕子矶在金陵西 北,正是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在江里看来,宛然是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 有翅。昔贤好事者,恐怕他飞去,满山多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项上造着一个 亭子镇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个胜处。就 在矶边,相隔一里多路,有个弘济寺。寺左转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 一般。壁尽处,山崖回抱将来。当时寺僧于空处建个阁,半嵌石崖,半临江水, 阁中供养观世音像,像照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就名为观音阁。载酒 游观者殆无虚日。奔走既多,灵迹颇著,香火不绝。只是清静佛地,做了吃酒的 所在,未免作践。亦且这些游客随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阁年深月久,没有钱粮 修葺,日渐坍塌了些。 一日,有个徽商某泊舟矶下,随步到弘济寺游玩。寺僧出来迎接着,问了姓 名,邀请吃茶。茶罢,寺僧问道:“客官何来?今往何处?”徽商答道:“在扬 州过江来,带些本钱要进京城小铺中去。天色将晚,在此泊着,上来耍耍。”寺 僧道:“此处走去,就是外罗城观音门了。进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 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脚踏实地,绝早到了。若在船中,还要过龙江关 盘验,许多担阁。又且晚间此处矶边风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徽商见说得有 理,果然走到船边,把船打发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来。安顿了,寺僧就 陪着登阁上观看。 徽商看见阁已颓坏,问道:“如此好风景,如何此阁颓坏至此?”寺僧道: “此间来往的尽多,却多是游耍的,并无一个舍财施主。寺僧又贫,修理不起, 所以如此。”徽商道:“游耍的人,必竟有大手段的在内,难道不布施些?”寺 僧道:“多少王孙公子,只是带了娼妓来吃酒作乐,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 面上却不照顾。还有豪奴狠仆,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毁门拆窗,将来烫酒 煮饭,只是作践,怎不颓坏?”徽商叹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舍时, 小僧便修葺起来不难。”徽商道:“我昨日与伙计算帐,多出三十两一项银子来。 我就舍在此处,修好了阁,一来也是佛天面上,二来也在此间留个名。”寺僧大 喜称谢,下了阁,到寺中来。 元来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见这个万人往来去处, 只要传开去,说观音阁是某人独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许了三十两。 走到房中解开行囊,取出三十两一包,交付与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银,一眼瞟 去,看见余银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备夜饭款待,着地奉承,殷勤 相劝,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入静,把来杀了。启他行囊来看,看见搭包多 是白物,约有五百余两,心中大喜。与徒弟计较,要把尸来抛在江里。徒弟道: “此时山门已锁,须要住持师父处取匙钥。盘问起来,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来, 且要分了东西去。”寺僧道:“这等如何处置?”徒弟道:“酒房中有个大瓮, 莫若权把来断碎了,入在瓮中。明日觑个空便,连瓮将去抛在江中,方无人知觉。” 寺僧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话而行。可怜一个徽商做了几段碎物!好意布 施,得此惨祸。 那僧徒收拾净尽,安贮停当,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测,岂知天理难容?是 夜有个巡江捕盗指挥,也泊舟矶下,守侯甚么公事。天早起来,只见一个妇人走 到船边,将一个担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挥留心,一眼望他那条路去,只见 不定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门里来。指挥疑道:“寺内如何有美妇担水?必是僧徒 不公不法。”带了哨兵,一路赶来,见那妇人走进一个僧房,指挥人等又赶进去, 却走向一个酒房中去了。寺僧见个官带了哨兵,绝早来到,虚心病发,个个面如 土色,慌慌张张,却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指挥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 中,叫两个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见妇人进得房门,隐隐还在里头,一见人来钻入 瓮里去了,走来禀了指挥。指挥道:“瓮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瓮来,打 开看时,只见血肉狼藉,头颅劈破,是一个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两个缚了,解 到巡江察院处来。一上刑罚,僧徒熬苦不过,只得从实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赃来 为证,问成大辟,立时处决。众人见僧口招,因为布施修阁,起心谋杀,方晓得 适才妇人,乃是观音显灵,那一个不念一声“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要见佛天 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从来观世音极灵,固然无处不显应,却是燕子矶的,还是小可;香火之盛, 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 为极盛。这个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掌,长江如带, 地胜神灵,每年间人山人海,挨挤不开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观音一件显灵的, 与看官们听着。且先听小子《风》、《花》、《雪》、《月》四词,然后再讲正 话。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位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 秋暗送桂香来,极复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今人老(右《咏风》)。 花艳艳,花艳艳,妖烧巧似妆,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 技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右《咏花》)。 雪飘飘,雪飘飘,翠玉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翻絮浪,积槛锁银桥。千 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拥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右《咏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团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 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右《咏月》)。 看官,你道这四首是何人所作?话说洪武年间浙江盐官会骸山中,有一老者, 缁服苍颜,幅巾绳履,是个道人打扮。不见他治甚生业,日常醉歌于市间,歌毕 起舞,跳木缘枝,宛转盘旋,身子轻捷,如惊鱼飞燕。又且知书善咏,诙谐笑浪, 秀发如泻,有文士登游此山者,常与他倡和谈谑。一日大醉,索酒家笔砚,题此 四词在石壁上,观者称赏。自从写过,黑迹渐深,越磨越亮。山中这些与他熟识 的人,见他这些奇异,疑心他是个仙人,却再没处查他的踪迹。日日往来山中, 又不见个住家的所在,虽然有些疑怪,习见习闻,日月已久,也不以为意了,平 日只以老道相称呼而已。 离山一里之外,有个大姓仇氏。夫妻两个,年登四十,极是好善,并无子嗣。 乃舍钱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礼于家,朝夕香花灯果,拜求如愿。每年二月十九日 是大士生辰,夫妻两个,斋戒虔诚,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将上去,烧香祈祷: 不论男女,求生一个,以续后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满,晚 间生下一个女孩。夫妻两个,欢喜无限,取名夜珠。因是夜里生人,取掌上珠之 意,又是夜明珠宝贝一般。年复一年,看看长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爱 惜他真个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岁。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许聘人家。 你道老来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当年多过了, 还未嫁人。只因夜珠是这大姓的爱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两个做了一个大 指望,道是必要拣个十全毫无嫌鄙的女婿来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妇靠他终 身。亦且只要入赘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几家来说的,两个老人家嫌好 道歉;便有数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赘;有女婿人物好,学问高的,家事 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资财多,门户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辏,低 不就,那些做媒的,见这两个老人家难理会,也有好些不耐烦,所以亲事越迟了。 却把仇家女子美貌,择婿难为人事之名,远近都传播开来,谁知其间动了一个人 的火。 看官,你道这个人是那个?敢是石崇之富,要买绿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 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掷果妇女的?看官,若如此,这多是应得想着 的了。说来一场好笑,元来是: 周时吕望,要寻个同钓鱼的对手;汉时伏生,要娶个共讲书的配头。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题《风》,《花》,《雪》,《月》四词的。这个老头 儿,终日缠着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说亲。媒人间:“是那个要娶?”说来便是 他自己。这些媒人,也只好当做笑话罢了,谁肯去说?大家说了,笑道:“随你 千选万选,这家女儿臭了烂了,也轮不到说起他,正是老没志气,阴沟洞里思量 天鹅肉吃起来!”那老道见没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着脸自走上仇大姓门来。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说着女儿婚事未谐,唧唧哝哝的商量,忽见老道 走将进来。大姓平日晓得这人有些古怪的,起来相迎。那妈妈见是大家老人家, 也不回避。三人施礼已毕,请坐下了。大姓问道:“老道,今日为何光降茅舍?” 老道道:“老仆特为令爱亲事而来。”两人见说是替女儿说亲的,忙叫:“看茶。” 就问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仆家。”大姓见说了就是他家,正不知 这老道住在那里的,心里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强答他道:“从来相会,不知老 道有几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儿,老仆晓得令爱不可作凡人之配,老仆自 己要娶。”大姓虽怪他言语不伦,还不认真,说道:“老道平日专好说笑说耍。” 老道道:“并非耍笑,老仆果然愿做门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大姓夫妇, 见他说得可恶,勃然大怒道:“我女闺中妙质,等闲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辄 敢胡言乱语!”立起身把他一抓。老道从容不动,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选 择东床,不过为养老计耳。若把令爱嫁与老仆,老仆能孝养吾丈于生前,礼祭吾 丈于身后,大事已了,可谓极得所托的。这个不为佳婿,还要怎的才佳么?”大 姓大声叱他道:“人有贵贱,年有老少,贵贱非伦,老少不偶,也不肚里想一想, 敢来唐突,戏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丧心,何足计较!”叫家人们持杖赶逐。 仇妈妈只是在旁边夹七夹八的骂。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说道:“不必赶逐,我去 罢了。只是后来追悔,要求见我,就无门了。”大姓又指着他骂道:“你这个老 枯骨!我要求见你做甚么?少不得看见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鸦啄的日子在那 里。”老道把手掀着须髯,长笑而退。 大姓叫闭了门,夫妻二人气得个懑胸塞肚,两相埋怨道:“只为女儿不受得 人聘,受此大辱。”分付当直的,分头去寻媒婆来说亲。这些媒婆走将来,闻知 老道自来求亲之事笑一个不住道:“天下有此老无知!前日也曾央我们几次,我 们没一个肯替他说,他只得自来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调戏。 他晓得吾家择婿太严,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们如今留心,快与我寻寻,人 家差不多的,也罢了。我自重谢则个。”媒人应承自去了,不题。 过得两日,夜珠靠在窗上绣鞋,忽见大蝶一双飞来,红翅黄身,黑须紫足, 且是好看。旋绕夜珠左右不舍,恰象眷恋他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异, 轻以罗帕扑他,扑个不着,略略飞将开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要同来扑他, 看看飞得远了,夜珠一同丫鬟随他飞去处,赶将来。直至后园牡丹花侧,二蝶渐 大如鹰。说时迟,那时快,飞近夜珠身边来,各将翅攒定夜珠两腋,就如两个箬 笠一般,扶挟夜珠从空而起。夜珠口里大喊,丫鬟惊报,大姓夫妻急忙赶至园中, 已见夜珠同两蝶在空中向墙外飞去了。大姓惊喊号叫,设法救得。老夫妻两个放 声大哭道:“不知是何妖术,摄将去了。”却没个头路猜得出,从此各处探访, 不在话下。 却说夜珠被两蝶夹起在空中,如省云雾,心里明知堕了妖术,却是脚不点地, 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却见得明白。看见过了好些荆蓁路径,几个崄峻山头,到 一巑岏山窟中,方才渐渐放下。看看小小一洞,止可容头,此外别无走路。那两 蝶已自不见了,只见洞边一个老人家,道者装扮,拱立在那里。见了夜珠,欢欢 喜喜伸手来拽了夜珠的手,对洞口喝了一声。听得轰雷也似响亮,洞忽开裂。老 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内,夜珠急回头看时,洞已抱合如旧,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宽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辈,二十余个,皆 来迎接这老道,口称“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设筵席。”猴形人 应诺。又看见旁边一房,甚是精洁,颇似僧室,几窗间有笔砚书史;竹床石磴, 摆列两行。又有美妇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妇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设一席, 不见荤腥,只有香花酒果。老道对众道:“吾今且与新人成礼则个。”就来牵夜 珠同坐。夜珠又恼又怕,只是站立不动。老道着恼,喝叫猴形人四五个来揪采将 来,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无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频频将酒来劝,夜珠只 推不饮。老道自家大碗价吃,不多时大醉了。一个妇人,一个丫鬟,扶去床中相 伴寝了。夜珠只在石凳之下蹲着,心中苦楚。想着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 眼。 明早起来,老道看见夜珠泪痕不干,双眼尽肿,将手抚他背,安慰他道: “你家中甚近,胜会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乐,自苦如此?若从了我,就同你还 家拜见爹娘,骨肉完聚,极是不难。你若执迷不从,凭你石烂海枯,此中不可复 出了。只凭你算计,走那一条路?”夜珠闻言自想:“我断不从他!料无再出之 日了,要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将头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尽。老道忙使众 妇人拦住,好言劝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从容住着。休得如此轻 生!”夜珠只是啼哭,从此不进饮食,欲要自饿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 无事。 夜珠求死不得,无计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里暗祷观世音,求他救拔。 老道日与众妇淫戏,要动夜珠之心,争奈夜珠心如铁石,毫不为动。老道见他不 快,也不来强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图他笑颜开了,欢喜成事。所 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与他看,一来要他快活,二来卖弄本事高强,使他绝了 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随他。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时出去,取田间稻花,放好在 石柜中了,每日只将花合余拳起,开锅时满锅多是香米饭。又将一瓮水,用米一 撮,放在水中,纸封了口,藏于松间,两三日开封取吸,多变做扑鼻香醪。所以 供给满洞人口,酒米不须营求,自然丰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纸为戏,或蝶或 凤,或狗或燕,或狐狸、猿猱、蛇鼠之类皆有。瞩他去到某家取某物来用,立刻 即至。前取夜珠的双蝶,即是此法。若取着家火什物之类,用毕无事,仍教拿去 还了。桃梅果品,日轮猴形人两个供办,都是带叶连枝,是山中树上所取,不是 摄将来的。夜珠日日见他如此作用,虽然心里也道是奇怪,再没有一毫随顺他的 意思。老道略来缠缠,即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烦,便去搂着别个妇 女去适兴了。还亏得老道心性,只爱喜欢不爱烦恼的,所以夜珠虽摄在洞里多时, 还得全身不损。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对众妇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遗体,又非山精木魅, 如何顺从了这妖人,白受其辱?”众美叹息,对夜珠道:“我辈皆是人身,岂甘 做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术陷在此中,撇父母,弃糟糠,虽朝暮忧思, 竟成无益,所以忍耻偷生,譬如做了一世猪羊犬马罢了。事势如此,你我拗他何 用?不若放宽了心度日去,听命于天,或者他罪恶有个终时,那日再见人世。” 言罢各各泪下如雨。有《商调·醋葫芦》一篇,咏着众妇云: 众娇娥,黯自伤,命途乖,遭魍魉。虽然也颠驾倒凤喜非常,觑形容不由心 内慌。总不过匆匆完帐,须不是桃花洞里老刘郎。 又有一篇咏着仇夜珠云: 夜光珠,也所希,未登盘,坠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劳色自迷。 有一日天开日霁,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众人正自各道心事,哀伤不巴。忽见猴形人传来道:“洞主回来了。”众人 恐怕他知觉,掩泪而散,只有夜珠泪不曾干。老道又对他道:“多时了,还哭做 甚?我只图你渐渐厮熟,等你心顺了我,大家欢畅。省得逼你做事,终久不象我 意,故不强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转头,不要讨我恼怒起来,叫几个按住了你, 强做一番,不怕你飞上天去。”夜珠见说,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祷观音救 护,不在话下。 却说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见了女儿,终日思念,出一单榜在通衢,道: “有能探访得女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虽然如此,茬苒 多时,并无影响。又且目见他飞升去的,晓得是妖人摄去,非人力可及。没计奈 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土像前,悲哭拜祝道:“灵感菩萨,女儿夜珠元是在菩萨 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术摄去,若菩萨不救拔还我,当时何不不要见赐,也到罢 了,望菩萨有灵有感。”日日如此叫号,精诚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该活现起来 的。 一日,会骸山岭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竖将起来,竿末挂着一件物事。 这岭上从无此竿的。一时哄动了许多人,万众齐观。罕上之物,俱各不识明白, 胡猜乱讲。内中有一秀土,姓刘,名德远,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饱学,极是个负 气好事的人。他见了这个异事,也是书生心性,心里毕竟要跟寻着一个实实下落。 便叫几个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绳索,做了软梯,带些挠钩、钢叉、木板之类,叫 一声道:“有高兴要看的,都随我来。”你看他使出聪明,山高无路处,将钢叉 叉着软梯,搭在大树上去:不平处,用板衬着,有路险难走处,用挠钩吊着。他 一个上前,赶兴的就不少了。连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岭上, 地却平宽。立定了脚,望下一看,只见山腰一个巑岏之处,有洞甚大。妇女十数 个,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状。有老猴数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满地。站得高了, 自上看下,纤细皆见。然后看那幡竿及所挂之物,乃是一个老猕猴的骷髅。 刘德远大加惊异。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向知道的。当时便自想道: “这些妇女里头,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岭来叫人报了县里,自己却走去 报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县里听候遣拨施行。县令随即差了一队兵快 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刘德远再上岭来,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县前伺侯。 德远指与兵快路径,一拥前来。原来那洞在高处方看得见,在山下却与外不通, 所以妖魁藏得许多人在里头。今在岭上,却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见了这些妇女, 攀藤附葛,开条路径,一个个领了出来。到了县里,仇大姓还不知女儿果在内否。 远远望去,只见夜珠头蓬发乱,杂随在妇女队里。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头大哭。 到了县堂,县令叫众妇上来,问其来历备细。众妇将始终所见,日逐事体说 了。县令晓得多是良家妇女,为妖术所迷的。又问道:“今日谁把这些妖物斩了?” 众妇道:“今日正要强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听得一派喧嚷啼 哭之声,刀剑乱晌,却不知个缘故。直等兵快人众来救,方才苏醒。只见群猴多 杀倒在地,那老妖不见了。”刘德远同众人献上骷髅与幡竿,真道:“那骷髅标 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为神明所诛的。”县令道:“那幡竿一向是岭上的 么?”众人道:“岭上并无。”县令道:“奇怪!这却那里来的?”叫刘德远把 竿验看,只见上有细字数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犹存。具令晓得是 观音显见,不觉大骇。随令该房出示,把妇女逐名点明,召本家认领。 那仇大姓在外边伺侯,先具领状,领了夜珠出来。真就是黑夜里得了一颗明 珠,心肝肉的,口里不住叫。到家里见了妈妈,又哭个不住。问夜珠道:“你那 时被妖法摄起半空,我两个老人家赶来,已飞过墙了。此后将你到那里去?却怎 么?”夜珠道:“我被两个大蝶抬在空中,心里明白的。只是身子下来不得。爸 妈叫喊,都听得的。到得那里一个道装的老人家,迎着进了洞去。这些妖怪叫老 人家做‘洞主’,逼我成亲。这里头先有这几个妇女在内,却是同类之人,被他 摄在洞奸宿的,也来相劝。我到底只是执意不肯。”妈妈便道:“儿,只要今日 归来,再得相见便好了。随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无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 “娘,不是这话!亏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与别个淫媾了,不十分来缠我, 幸得全身。今日见我到底不肯,方才用强,叫几个猴形人掌住手脚,两三个妇女 来脱小衣。正要奸淫,儿晓得此番定是难免,心下发极,大叫‘灵感观世音’起 来。只听得一阵风过处,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时晕倒了。 直到有许多人进洞相救,才醒转来。看见猴形人个个被杀了,老妖不见了,正不 知是个甚么缘故?”仇大姓道:“自你去后,爹妈只是拜祷观世音,日夜不休。 人多见我虔诚,十分怜悯,替我体访,却再无消耗。谁想今日果是观世音显灵, 诛了妖邪!前日这老道硬来求亲时,我们只怪他不揣,岂知是个妖魔!今日也现 世报了。虽然如此,若非刘秀才做主为头,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晓得洞 里有人?又得他报县救取,又且先来报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说话处,只见外边有几个妇女,同了几家亲识,来访夜珠并他爹妈。三人 出来接进,乃是同在洞中还家的。各人自家里相会过了,见外边传说仇家爹妈祈 祷虔诚,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萨,致得神明感应,带挈他们重见天日,齐 来拜谢。爹妈方晓得夜珠所言全是真话。众人称谢已毕,就要商量被害几家协力 出资,建庙山顶,奉祠观世音,尽皆喜跃。正在议论间,只见刘秀才也到仇家相 访。他书生好奇,只要来问洞中事体各细,去书房里记录新闻,原无他意,恰好 撞见许多人在内。问着,却多是洞里出来的与亲眷人等,尽晓得是刘秀才为头到 岭上看见了报县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尽皆罗拜称谢。秀才便问:“你们 众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缘故?”众人把仇老虔诚祷神,女儿拒奸呼佛,方得观音 灵感,带挚众人脱难,故此一来走谢,二来就要商量敛资造庙。“难得秀才官人 在此,也是一会之人,替我们起个疏头,说个缘起,明日大家禀了县里,一同起 事。”刘秀才道:“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县间与县官说明,一来是造庙的事, 二来难得仇家小姐子贞坚感应,也该表扬的。”那仇大姓口里连称“不敢”,看 见刘秀才语言慷慨,意气轩昂,也就上心了。便问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 秀才道:“年幼蹉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访女 儿消息来报者,愿赔家产,将女儿与他为妻。这话人人晓得。今日得秀才亲至岭 上,探得女儿归来,又且先报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着众人都在舍下,做个 证见,结此姻缘。意不如何?”众人大家喝采起来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 一双两好。”刘秀才不肯起来道:“老丈休如此说。小生不过是好奇高兴,故此 不避险阻,穷讨怪迹。偶得所见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爱,沿街帖榜已久,故此 一时喜事走来奉报,原无心望谢。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说,小觑了小生,是一团私 心了,不敢奉命。”众人共相撺掇,刘秀才反觉得没意思,不好回答得,别了自 去。众人约他明日县前相会。 刘秀才去了,众人多称赞他果是个读书君子,有义气好人,难得。仇大姓道: “明日老夫央请一人为媒,是必完成小女亲事。”众人中有个老成的走出来,道: “我们少不得到县里动公举呈词,何不就把此事真知知县相公,倒凭知县相公做 个主,岂不妙哉!”众人齐道:“有理。”当下散了。大姓与妈妈,女儿说知此 事,又说刘秀才许多好处,大家赞叹不题。 且说次日县令升堂,先是刘秀才进见,把大士显灵,众心喜舍造庙,及仇女 守贞,感得神力诛邪等事,一一禀知已过,众人才拿连名呈词进见。县令批准建 造,又自取库中公费银十两,开了疏头,用了印信,就中给与老成耆民收贮了讫。 众人谢了,又把仇老女儿要招刘生报德的情真出来。县令问仇老道:“此意如何?” 仇老道:“女儿被妖摄去,固然感得大士显应,诛杀妖邪,若非刘生出力,梯攀 至岭,妖邪虽死,女儿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庆幸非浅。情愿将女 儿嫁他,实奈真心。不道刘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真知爷爷,望与老汉做一个主。” 县令便请刘秀才过来,问道:“适才仇某所言姻事,众口一词,此美事也, 有何不可?”刘秀才道:“小生一时探奇穷异,实出无心,若是就了此亲,外人 不晓得的尽道是小生有所贪求而为,此反觉无颜。亦且方才对父母大人说仇氏女 守贞好处,若为己妻,此等言语,皆是私心。小生读几行书,义气廉耻为重,所 以不敢应承。”县令跌足道:“难得!难得!仇女守贞,刘生尚义,仇某不忘报, 皆盛事也。本县幸而躬逢目击,可不完成其美?本县权做个主婚,贤友万不可推 托。”立命库上取银十两,以助聘礼。即令鼓乐送出县来,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 拣个吉日,入赘仇家,成了亲事。一月之后,双双到上天竺烧香,拜谢大士,就 送还前日幡竿。过不多时,众人齐心协力,山岭庙也自成了。又去烧香点烛,自 不消说。后来刘秀才得第,夫荣妻贵。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寿,同日念佛而终。此 又后话。 又说会骸山石壁,自从诛邪之后,那《风》、《花》、《雪》、《月》四词, 却象那个刷洗过了一番的,毫无一字影迹。众人才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个 好人,踪迹方得明白。有诗为证: 巑岏石洞老光阴,只此幽栖致自深。 诛殛忽然烦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卷二十五赵司户千里遗音苏小娟一诗正果 卷二十五赵司户千里遗音苏小娟一诗正果 诗曰: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 这四句诗,头一句“掌书仙”,你道是甚么出处?列位听小子说来:唐朝时 长安有一个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岁,便好文字之戏。及到笄年,丰姿艳丽, 俨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丝竹官商,他笑道:“此贱事冢岂吾所为?惟墨池笔冢, 使吾老于此间,足矣。”他出口落笔,吟诗作赋,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见他钦 伏。至于字法,上逼钟、王,下欺颜、柳,真是重出世的卫夫人。得其片纸只字 者,重如拱壁,一时称他为“书仙”,他等闲也不肯轻与人写。长安中富贵之家, 豪杰之士,辇输金帛,求聘他为偶的,不记其数。文姬对人道:“此辈岂我之偶? 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诗,吾当自择。”此言一传出去,不要说吟坛才子,争奇斗 异,各献所长,人人自以为得“大将”,就是张打油、胡钉铰,也来做首把,撮 个空。至于那强斯文,老脸皮,虽不成诗,押韵而已的,也偏不识廉耻,诌他娘 两句出丑一番。谁知投去的,好歹多选不中。这些人还指望出张续案,放遭告考, 把一个长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最后有个岷江任生,客于 长安,闻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问之,他道:“凤栖梧,鱼跃渊, 物有所归,岂妄想乎?”遂投一诗云: 玉皇殿上掌书仙,一染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 文姬看待毕,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晓得我的来处?吾愿与之为 妻。”即以此诗为聘定,留为夫妇。自此,春朝秋夕,夫妇相携,小酌微吟,此 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鸟,并头之花,欢爱不尽。 如此五年后,因三月终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满,夫妻二人设酒送春。对饮 间,文姬忽取笔砚题诗云: 仙家无复亦无秋,红日清风满翠楼。 况有碧霄归路稳,可能同驾五云虬? 题毕,把与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沉吟,文姬笑道:“你向日投诗, 已知吾来历,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二纪。 今限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只闻得仙乐 飘空,异香满室。家人惊异间,只见一个朱衣吏,持一玉版,朱书篆文,向文姬 前稽首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召汝写碑。”文姬拜命毕,携了 任生的手,举步腾空而去。云霞闪烁,鸾鹤缭绕,于时观者万计,以其所居地, 为“书仙里”。这是“掌书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看官,你道倡家这派起于何时?元来起于春秋时节。齐大夫管仲设女闾七百, 征其合夜之钱,以为军需。传至于后,此风大盛。然不过是侍酒陪歌,追欢买笑, 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少不得的。岂至遂为人害?争奈“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才有欢爱之事,便有迷恋之人;才有迷恋之人,便有坑陷之 局。做姊妹的,飞絮飘花,原无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余生。怎当得 做鸨儿、龟子的,吮皿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转眼无情,回头是计。所以弄得人 倾家荡产,败名失德,丧躯殒命,尽道这娼妓一家是陷入无底之坑,填雪不满之 井了。总由于弟少年浮浪没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习惯风尘,有圈套的多, 没圈套的少。至于那雏儿们,一发随波逐浪,那晓得叶落归根?所以百十个妹妹 里头,讨不出几个要立妇名、从良到底的。就是从了良,非男负女,即女负男, 有结果的也少。却是人非木石,那鸨儿只以钱为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 必说。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样娘生父养,有情有窍,日陪欢笑,夜伴枕席,难道 一些心也不动?一些情也没有?只合着鸨儿,做局骗人过日不成?这却不然。其 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绸缪,生死不变;原有肯立志的,亟思超脱,时刻不忘。从 古以来,不止一人。而今小子说一个妓女,为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爱妹子, 也得从良,与看官们听,见得妓女也百好的。有诗为证,诗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况复留心念连理。 似此多情世所稀,请君听我歌天水。 天水才华席上珍,苏娘相向转相亲 一官各阻三年约,两地同归一日魂。 遗言弱妹曾相托,敢谓冥途忘旧诺? 爱推同气了良缘,赓歌一绝于飞乐。 话说宋朝钱塘有个名妓苏盼奴,与妹苏小娟,两人俱俊丽工诗,一时齐名。 富豪子弟到临安者,无不愿识其面。真个车马盈门,络绎不绝。他两人没有嬷嬷, 只是盼儿当门抵户,却是姊妹两个多自家为主的。自道品格胜人,不耐烦随波逐 浪,虽在繁华绮丽所在,心中长怀不足。只愿得遇个知音之人,随他终身,方为 了局的。姊妹两人意见相同,极是过得好。盼奴心上有一个人,乃是皇家宗人叫 做赵不敏,是个太学生。元来宋时宗室自有本等禄食,本等职衔;若是情愿读书 应举,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赵不敏有个房分兄弟赵不器,就自去做了个院判;惟 有赵不敏自恃才高,务要登第,通籍在太学。他才思敏捷,人物风流。风流之中, 又带些志诚真实,所以盼奴与他相好。盼奴不见了他,饭也是吃不下的。赵太学 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家事日渐萧条,盼奴不但不嫌他贫,凡是他一应灯火 酒食之资,还多是盼奴周给他,恐怕他因贫废学,常对他道:“妾看君决非庸下 之人,妾也不甘久处风尘。但得君一举成名,提掇了妻身出去,相随终身,虽布 素亦所甘心。切须专心读书,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务。衣食之需,只在妾的 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见姐姐真心待赵太学,自也时常存一个拣人的念头,只是未曾有个中意 的。盼奴体着小娟意思,也时常替他留心,对太学道:“我这妹子性格极好,终 久也是良家的货。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寻个好主,不在了我 姊妹一对儿。”太学也自爱着小娟,把盼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了。太学虽在盼奴 家往来情厚,不曾破费一个钱,反得他资助读书,感激他情意,极力发愤。应过 科试,果然高捷南宫。盼奴心中不胜欢喜,正是: 银釭斜背解珰,小语低声唤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技香。 太学榜下未授职,只在盼奴家里,两情愈浓,只要图个终身之事。却有一件: 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难事。官府恐怕缺了会承应的人,上司过往嗔怪,许多不 便,十个到有九个不肯。所以有的批从良牒上道;“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 矜;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个极大的情分,或是撞 个极帮衬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苏盼奴是个有名的能诗妓女,正要插趣,谁肯轻 轻便放了他?前日与太学往来虽厚,太学既无钱财,也无力量,不曾替他营脱得 乐籍。此时太学固然得第,盼奴还是个官身,却就娶他不得。 正在计较间,却选下官来了,除授了襄阳司户之职。初授官的人,碍了体面, 怎好就与妓家讨分上脱籍?况就是自家要取的,一发要惹出议论来。欲待别寻婉 转,争奈凭上日子有限,一时等不出个机会。没奈何只得相约到了襄阳,差人再 来营干。当下司户与盼奴两个抱头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泪,当时作别了。 盼奴自掩着泪眼归房,不题。 司户自此赴任襄阳,一路上鸟啼花落,触景伤情,只是想着盼奴。自道一到 任所,便托能干之人进京做这件事。谁知到任事忙,匆匆过了几时,急切里没个 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虽是寄了一两番信,又差了一两次人,多是不尴不尬, 要能不够的。也曾写书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脱籍了当,然后图谋接到任所。争奈 路途既远,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过道是娼妓的事,有紧没要,谁肯知痛 着热,替你十分认真做的?不过讨得封把书信儿,传来传去,动不动便是半年多。 司户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当得些甚么? 如此三年,司户不遂其愿,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说得好:“心病还须心上医。” 眼见得不是盼奴来,医药怎得见效?看看不起。只见门上传进来道:“外边有个 赵院判,称是司户兄弟,在此候见。”司户闻得,忙叫“请进”。相见了,道: “兄弟,你便早些个来,你哥哥不见得如此!”院判道:“哥哥,为何病得这等 了?你要兄弟早来,便怎么?”司户道:“我在京时,有个教坊妓女苏盼奴,与 我最厚。他资助我读书成名,得有今日。因为一时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 此不得。原约一到任所,差人进京图干此事,谁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这里 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个信来,定是东差西误的。三年以来,我心如火,事冷如 冰,一气一个死。兄弟,你若早来几时,把这个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时盼奴 也可来,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却已迟了!”言罢,泪如雨下。院判道:“哥哥, 且请宽心!哥哥千金之躯,还宜调养,望个好日。如何为此闲事,伤了性命?” 司户道:“兄弟,你也是个中人,怎学别人说谈话?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 性命所关,岂是闲事!”说得痛切,又发昏上来。 隔不多两日,恍惚见盼奴在眼前,愈加沉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瞩 付道:“我与盼奴,不比寻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为彼而死,死后也还不忘 的。我三年以来,共有俸禄余资若干,你与我均匀,分作两分。一分是你收了, 一分你替我送与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为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 奴曾托我替他寻人。我想兄弟风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时,可将我言传 与他家,他家必然喜纳。你若得了小娟,诚是佳配,不可错过了!一则完了我的 念头,一则接了我的瓜葛。此临终之托,千万记取!”院判涕泣领命,司户言毕 而逝。院判勾当丧事了毕,带了灵柩归葬临安。一面收拾东西,竟望钱塘进发不 题。 却说苏盼奴自从赵司户去后,足不出门,一客不见,只等襄阳来音。岂知来 的信,虽有两次,却不曾见干着了当的实事。他又是个女流,急得乱跳也无用, 终日盼望纳闷而已。一日,忽有个于潜商人,带者几箱官绢到钱塘来,闻着盼奴 之名,定要一见,缠了几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见,以后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认 做推托,心怀愤恨。小娟虽是接待两番,晓得是个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带 着他。几番要砑在小娟处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间要相伴,伏侍汤药, 留客不得。”毕竟缠不上,商人自到别家嫖宿去了。 以后盼奴相思之极,恍恍惚惚。一日忽对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 会赵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门,便道:“好不远的途程!你如此病体,怎好去 得?可不是痴话么?”盼奴道:“不是痴话,相会只在霎时间了。”看看声丝气 咽,连呼赵郎而死。小娟哭了一回,买棺盛贮,设个灵位,还望乘便捎信赵家去。 只见门外两个公人,大剌剌的走将进来,说道府判衙里唤他姊妹去对甚么官绢词 讼。小娟不知事由,对公人道:“姊姊亡逝已过,见有棺柩灵位在此,我却随上 下去回复就是。”免不得赔酒赔饭,又把使用钱送了公人,分付丫头看家,锁了 房门,随着公人到了府前,才晓得于潜客人被同伙首发,将官绢费用宿娼,拿他 到官。怀着旧恨,却把盼奴、小娟攀着。小娟好生负屈,只待当官分诉,带到时, 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没工夫审理。知是钱粮事务,喝令“权且寄监!”可怜: 粉黛丛中艳质,囹圄队里愁形。 吉凶全然未保,青龙白虎同行。 不说小娟在牢中受苦,却说赵院判扶了兄柩来到钱塘,安厝已了。奉着遗言, 要去寻那苏家。却想道:“我又不曾认得他一个,突然走去,那里晓得真情?虽 是吾兄为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径如何?却便孟浪去打破了?” 猛然想道:“此间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唤他到官来,当堂问他明白,自 见下落。”一直径到临安府来,与府判相见了,叙寒温毕,即将兄长亡逝已过, 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说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唤他姊妹二人到来。府判道: “果然好两个妓女,小可着人去唤来,宗丈自与他说端的罢了。”随即差个祗候 人拿根笠去唤他姊妹。 祗候领命去了。须臾来回话道:“小人到苏家去,苏盼奴一月前已死,苏小 娟见系府狱。”院判、府判俱惊道:“何事系狱?”祗候回答道:“他家里说, 为于潜客人诬攀官绢的事。”府判点头道:“此事正在我案下。”院判道:“看 亡兄分上,宗丈看顾他一分则个。”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来问 个明白,自有区处。”院判道:“亡兄有书礼与盼奴,谁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却 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图他终身,却是小可未曾与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 而今小弟且把一封书打动他,做个媒儿,烦宗丈与小可婉转则个。”府判笑道: “这个当得,只是日后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请院判到衙中坐了,自 己升堂。 叫人狱中取出小娟来,问道:“于潜商人,缺了官绢百疋,招道‘在你家花 费’,将何补偿?”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个于潜客人来了两番。盼奴 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绢?今姊已亡故无证,所以客人落得诬攀。府判若赐 周全开豁,非唯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见他出语宛顺,心下喜 他,便问道:“你可认得襄阳赵司户么?”小娟道:“赵司户未第时,与姊盼奴 交好,有婚姻之约,小娟故此相识。以后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屡有书信,未完 前愿。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伤!可伤!你不晓得 赵司户也去世了?”小娟见说,想着姊妹,不觉凄然吊下泪来道:“不敢拜问, 不知此信何来?”府判道:“司户临死之时,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书,一 罨礼物与他。此外又有司户兄弟赵院判,有一封书与你,你可自开看。”小娟道: “自来不认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书?”府判道:“你只管拆开看,是甚话就知 分晓。” 小娟领下书来,当堂拆开读着。元来不是甚么书,却是首七言绝句。诗云: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小娟读罢诗,想道:“此诗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 但不知赵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诗句清俊,且是赵司户的兄弟,多应也是风流人物, 多情种子。”心下踌躇,默然不语。府判见他沉吟,便道:“你何不依韵和他一 首?”小娟对道:“从来不会做诗。”府判道:“说那里话?有名的苏家姊妹能 诗,你如何推托?若不和诗,就要断赔官绢了。”小娟谦词道:“只好押韵献丑, 请给纸笔。”府判叫取文房四宝与他,小娟心下道:“正好借此打动他官绢之事。” 提起笔来,毫不思索,一挥而就。双手呈上府判。府判读之。诗云: 君住襄江妾在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 府判读罢,道:“既有风致,又带诙谐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岂可使溷于 风尘之中?”遂取司户所寄盼奴之物,尽数交与了他,就准了他脱了乐籍,官绢 着商人自还。小娟无干,释放宁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绢一事,又领了若干物件, 更兼脱了籍。自想姊妹如此烦难,自身却如此容易,感激无尽,流涕拜谢而去。 府判进衙,会了院判,把适才的说话与和韵的诗,对院判说了,道:“如此 女子,真是罕有!小可体贴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偿绢,已把他脱籍了。”院判大 喜,称谢万千。告辞了府判,竟到小娟家来。 小娟方才到得家里,见了姊姊灵位,感伤其事,把司户寄来的东西,一件件 摆在灵位前。看过了,哭了一场,收拾了。只听得外面叩门响,叫丫头问明白了 开门。”丫头问:“是那个?”外边答道:“是适来寄书赵院判。”小娟听得 “赵院判”三字,两步移做了一步,叫丫头急开门迎接。院判进了门,抬眼看那 小娟时,但见: 脸际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若教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殊丽全由带 韵,多情正在含颦。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说那院判一见了小娟,真个眼迷心荡,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诚不虚也!” 小娟接入堂中,相见毕,院判笑道:“适来和得好诗。”小娟道:“若不是院判 的大情分,妾身官事何由得解?况且乘此又得脱籍,真莫大之恩,杀身难报。” 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动,故此府判十分垂情。况又有亡兄所嘱,非小可一人之 力。”小娟垂泪道:“可惜令兄这样好人,与妾亡姊真个如胶似漆的。生生的阻 隔两处,俱谢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几时没有的?”小娟道:“方才一月 前某日。”院判吃惊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见两情不舍,同日归天,也是奇事!” 小娟道:“怪道姊妹临死,口口说去会赵郎,他两个而今必定做一处了。”院判 道:“家兄也曾累次打发人进京,当初为何不脱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 “起初令兄未第,他与亡姊恩爱,已同夫妻一般。未及虑到此地,匆匆过了日子。 及到中第,来不及了。虽然打发几次人来,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脱。这些 人见略有些难处,丢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里把两个人的性命误杀了。岂知 今日妾身托赖着院判,脱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这里一年半年, 连姊妹也超脱去了。”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说,可惜小可浪游薄宦,到家 兄衙里迟了,故此无及。这都是他两人数定,不必题了。前日家兄说,令姊曾把 娟娘终身的事,托与家兄寻人,这话有的么?”小娟道:“不愿迎新送旧,我姊 妹两人同心。故此姊姊以妾身托令兄寻人,实有此话的。”院判道:“亡兄临终 把此言对小可说了,又说娟娘许多好处,撺掇小可来会令姊与娟娘,就与娟娘料 理其事,故此不远千里到此寻问。不想盼娘过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 来,脱了乐籍,已不负亡兄与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终身之事,不知小可 当得起否?凭娟娘意下裁夺。”小娟道:“院判是贵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风 尘贱质,不敢仰攀,赖得令兄与亡姊一脉,亲上之亲,前日蒙赐佳篇,已知属意; 若蒙不弃,敢辞箕帚?”院判见说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来。是夜 即与小娟同宿。赵院判在行之人,况且一个念着亡兄,一个念着亡姊,两个只恨 相见之晚,分外亲热。此时小娟既己脱籍,便可自由。他见院判风流蕴藉,一心 待嫁他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 亡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侧, 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意了。” 院判一面拣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有托, 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恩非浅。我在 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 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 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 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功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己多 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那小娟见 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的妓女?而今 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一家人,一概多似 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姊出处,请有情的自去 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卷二十六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 卷二十六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 诗云: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色中饿鬼真罗刹,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叫做净 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轫,家道从 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说得着,情意最 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奥的所在一间小房, 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 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 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一日殿上撞得钟响,不知是什么大官府 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 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郑生道:“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 不锁?”一步步进房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 无甚奇怪珍秘,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 此房有何秘密,直得转手关门?”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 鱼,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子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的, 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推起,一个 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吃了一惊,仔 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威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缝处推开来,就 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木鱼为号,里头 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弄地道,到灶下通饮食, 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怪道贼秃关门得紧,元来有此缘故。我 却不该撞破了他,未必无祸。”心下慌张,急挂木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 面与广明撞着。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 红紫,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摆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适 才何所见?”郑生道:“不见什么。”广明道:“便就房里坐坐何妨!”挽着郑 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今日之事, 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了,错进此房, 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晓得你们不肯舍我,我 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 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 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锅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 道:“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广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 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 棒之类。见酒壶罍巨,便心生一计,扯下一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 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门背后。只见广明推门进来,郑生估着 光头,把这壶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 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槌衣一般,连打 数十下,脑桨迸出而死,眼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了,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县官 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僧人脑破 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包得就见。” 伸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起来,一个妇女钻出。 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元来是 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栅栏,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 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 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 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既有世情,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 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了干净 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个把行童解谗, 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里来烧香拜佛,时常 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 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 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搏、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 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嘱他,要 他不泄漏罢了,何至就动了杀心,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 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个狠得诧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话说四川成都府汶川县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有些姿 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日,也为有 两句口面,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转回夫家来。两 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事,正行之间,遇着 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设法躲避。远远听得铃声响,从小径 里望去,在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房, 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圆,生 得眉清目秀,风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做慧观,只 有十一二岁。这个大觉年纪已有五十七八了,却是极淫毒的心性,不异少年,夜 夜搂着这智圆,做一床睡了。两个说着妇人家滋昧,好生动兴,就弄那话儿消遣 一番,淫亵不可名状。是日师徒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个美貌妇人走进来避雨。正 似老鼠走到猫口边,怎不动火?老和尚看见了,丢眼色对智圆道:“观音菩萨进 门了,好生迎接着。”智圆头颠尾颠,走上前来问杜氏道:“小娘子,敢是避雨 的么?”杜氏道:“正是。路上逢雨,借这里避避则个。”智圆嘻着脸笑道: “这雨还有好一会下,这里没好坐处,站着不雅,请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等 雨住了走路,何如?”那妇人家若是个正气的,由他自说,你只外边站站,等雨 过了走路便罢。那僧房里好是轻易走得进的?谁知那杜氏是个爱风月的人,见小 和尚生得青头白脸,语言聪俊,心里先有几分看上了。暗道:“总是雨大,在此 闲站,便依他进去坐坐也不妨事。”就一步步随了进来。 那老和尚见妇人挪动了脚,连忙先走进去,开了卧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 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进门。到得里头坐下了,小沙弥掇了茶盘送茶。智圆拣 个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亲手来递与杜氏。杜氏连忙把手接了,看了智圆丰度, 越觉得可爱,偷眼觑着,有些魂出了,把茶侧翻了一袖。智圆道:“小娘子茶泼 湿了衣袖,到房里薰笼上烘烘。”杜氏见要他房里去,心里已瞧科了八九分,怎 当得是要在里头的,并不推阻,反问他那个房里是。智圆领到师父房前,晓得师 父在里头等着,要让师父,不敢抢先。见杜氏进了门里,指着薰笼道:“这个上 边烘烘就是,有火在里头的。”却把身子倒退了出来。 杜氏见他不进来,心里不解,想道:“想是他未敢轻动手。”正待将袖子去 薰笼上烘,只见床背后一个老和尚,托地跳出来,一把抱住。杜氏杀猪也似叫将 起来。老和尚道:“这里无人,叫也没干。谁教你走到我房里来?”杜氏却待奔 脱,外边小和尚凑趣,已把门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将阳物隔着衣服 只是乱送。杜氏虽推拒一番,不觉也有些兴动,问道:“适才小师父那里去了? 却换了你?”老和尚道:“你动火我的徒弟么?这是我心爱的人儿,你作成我完 了事,我叫他与你快活。”杜氏心里道:“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谁知被这老厌物 缠着。虽然如此,到这地位,料应脱不得手,不如先打发了他,他徒弟少不得有 分的了。”只得勉强顺着。老和尚搂到床上。行起云雨来: 一个欲动情浓,仓忙唐突;一个心情意懒,勉强应承。一个相会有缘,吃了 自来之食;一个偶逢无意,栽着无主之花。喉急的浑如那扇火的风箱,体懈的只 当得盛血的皮袋。虽然卤莽无些趣,也算依稀一度春。 那老和尚淫兴虽高,精力不济,起初搂抱推拒时,已此有好些流精淌出来, 及至于事,不多一会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烦的,又见他如此光景,未免有些 不足之意。一头走起来系裙,一头怨怅道:“如此没用的老东西,也来厌世,死 活缠人做甚么?”老和尚晓得扫了兴,自觉没趣,急叫徒弟把门开了。 门开处,智圆迎着问师父道:“意兴如何?”老和尚道:“好个知味的人, 可惜今日本事不帮衬,弄得出了丑。”智圆道:“等我来助兴。”急跑进房,把 门掩了,回身来抱着杜氏道:“我的亲亲,你被老头儿缠坏了。”杜氏道:“多 是你哄我进房,却叫这厌物来摆布我!”智圆道:“他是我师父,没奈何,而今 等我赔礼罢。”一把搂着,就要床上去。杜氏刚被老和尚一出完得,也觉没趣, 拿个班道:“那里有这样没廉耻的?师徒两个,轮替缠人!”智圆道:“师父是 冲头阵垫刀头的,我与娘子须是年貌相当,不可错过了姻缘!”扑的跪将下去。 杜氏扶起道:“我怪你让那老物,先将人奚落,故如此说。其实我心上也爱你的。” 智圆就势抱住,亲了个嘴。挽到床上,弄将起来。这却与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 一个身逢美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心慕少年,好似渴龙得水。庄家妇,性 情淫荡,本自爱耍贪欢;空门人,手段高强,正是能征惯战。汆的氽,粜的粜, 没一个肯将伏输;往的往,来的来,都一般愿辛勤出力。虽然老和尚先开方便之 门,争似小黎漫领菩提之水! 说这小和尚正是后生之年,阳道壮伟,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见他标致,你贪 我爱,一直弄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歇手。弄得杜氏心满意足,杜氏道:“一向闻 得僧家好本事,若如方才老厌物,羞死人了。元来你如此着人,我今夜在此与你 睡了罢。”智圆道:“多蒙小娘子不弃,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此不妨 的?”杜氏道:“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妇,家里近在此间。只因前日与丈夫有 两句说话,跑到娘家,这几日方才独自个回转家去。遇着雨走进来避,撞着你这 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与娘家又不打照会,便私下住在此两日,无人知觉。” 智圆道:“如此却侥幸,且图与娘子做个通宵之乐。只是师父要做一床。”杜氏 道:“我不要这老厌物来。”智圆道:“一家是他做主,须却不得他,将就打发 他罢了。”杜氏道:“羞人答答的,怎好三人在一块做事?”智圆道:“老和尚 是个骚头,本事不济,南北齐来,或是你,或是我,做一遭不着,结识了他,他 就没用了。我与你自在快活,不要管他。” 两人说得着,只管说了去,怎当得老和尚站在门外,听见床响了半日,已自 恨着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让他们瓷意了,好些妒忌。等得不耐烦,再 不出来,忍不住开房进去。只见两个紧紧搂抱,舌头还在口里,老和尚便有些怒 意。暗想道:“方才待我怎肯如此亲热?”就不觉捻酸起来,嚷道:“得了些滋 味,也该来商量个长便。青天白日,没廉没耻的,只顾关着门睡什么?”智圆见 师父发话,笑道:“好教师父得知,这滋昧长哩。”老和尚道:“怎见得?”智 圆道:“那娘子今晚不去了。”老和尚放下笑脸道:“我们也不肯放他就去。” 智圆道:“我们强主张不放,须防干系。而今是这娘子自家主意,说道:‘可以 住得的。’我们就放心得下了。”老和尚道:“这小娘子何宅?”智圆把方才杜 氏的言语,述了一遍。老和尚大喜,急整夜饭。摆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 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劝他,只是推故。智圆斟来,却又吃了。坐间眉来眼去,与 智圆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说得句把风话,没着没落的,冷淡的当不得。老 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却如狗舔热煎盘,恋着不放。夜饭撤去,毕竟赖着三人一床 睡了。到得床里,杜氏与小和尚先自搂得紧紧的,不管那老和尚。老和尚刚是日 里弄得过,那话软郎当,也没力量再举。意思便等他们弄一火,看看发了自己的 兴再处。果然他两个击击格格弄将起来。极得老和尚在旁边,东呜一口西砸一口, 左勾一勾右抱一抱。一手捏着自己的阳物摩弄,又将手去摸他两个斗笋处,觉得 有些兴动了,半硬起来,就要推开了小和尚,自家上场。那小和尚正在兴头上, 那里肯放,杜氏又双手抱住,推不开来。小和尚叫道:“师父,我住不得手了, 你十分高兴,倒在我背后做个天机自动罢。”老和尚道:“使不得,野昧不吃吃 家食?”咬咬掐掐,缠帐不住。小和尚只得爬了下来让他。杜氏心下好些不象意, 那有好气待他,任他抽了两抽。杜氏带恨的撇了两撇,那老和尚是急坏了的,忍 不住一泻如注。早已气喘声嘶,不济事了。杜氏冷笑道:“何苦呢!”老和尚羞 惭无地,不敢则声。寂寂向了里床,让他两个再整旗枪,恣意交战。两人多是少 年,无休无歇的,略略睡睡,又弄起来。老和尚只好咽唾蛊毒魔魅的,做尽了无 数的厌景。 天明了,杜氏起来,梳洗罢,对智圆道:“我今日去休。”智圆道:“娘子 昨日说多住几日不妨的,况且此地僻静,料无人知觉,我与你方得欢会,正在好 头上,怎舍得就去,说出这话来?”杜氏悄悄说道:“非是我舍得你去,只是吃 老头子缠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须与你两个自做一床睡,离了他才使得。” 智圆道:“师父怎么肯?”杜氏道:“若不肯时,我也不住在此。”智圆没奈何, 只得走去对师父说道:“那杜娘子要去,怎么好?”老和尚道:“我看他和你好 得紧,如何要去?”智圆道:“他须是良人家出身,有些羞耻,不肯三人同床, 故此要去,依我愚见,不若等我另铺下一床,在对过房里,与他两个同睡晚把, 哄住了他,师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分了,然后团做一块不迟。不然逆了他 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没分了。”老和尚听说罢,想着夜间三人一床,枉动了许 多火,讨了许多厌,不见快活;又恐怕他去了,连寡趣多没绰处,不如便等他们 背后去做事,有时我要他房里来独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边惹厌?便对智圆道: “就依你所见也好,只要留得他住,毕竟大家有些滋味,况且你是我的心,替你 好了,也是好的。”老和尚口里如此说,心里原有许多的醋意,只得且如此许了 他,慢慢再看。智圆把铺房另睡的话,回了杜氏。杜氏千欢万喜的住下了,只等 夜来欢乐。 到了晚间,老和尚叫智圆分付道:“今夜我养养精神,让你两个去快活一夜, 须把好话哄住了他,明日却要让我。”智圆道:“这个自然,今夜若不是我伴住 他,只如昨夜混搅,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团熟了他,牵与师父,包你 像意。”老和尚道:“这才是知心着意的肉。”智圆自去与杜氏关了房门睡了。 此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活不尽。 却说那老和尚一时怕妇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语。是夜独自个在房里, 不但没有了妇人,反去了个徒弟,弄得孤眠独宿了,好些不像意。又且想着他两 个此时快乐,一发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来,对智圆道:“你们好 快活!撇得我清冷。”智圆道:“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老和尚道:“今 夜须等我像心像意一夜。” 到得晚间,智圆不敢逆师父,劝杜氏到师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 “我是替你说过了,方住在此的。如何又要我去陪这老厌物?”智圆道:“他须 是吾主家的师父。”杜氏道:“我又不是你师父讨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紧, 我连夜走了家去。”智圆晓得他不肯去,对师父道:“他毕竟有些害羞,不肯来, 师父你到他房里去罢。”老和尚依言,摸将进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回 来干事。不晓得是老和尚走来,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圆,一把抱来亲个嘴, 老和尚骨头多酥了,直等做起事来,杜氏才晓得不是了,骂道:“又是你这老厌 物,只管缠我做甚么?”老和尚不揣,恨命价弄送抽拽,只指望讨他的好处,不 想用力太猛,忍不住吁吁气喘将来。杜氏方得他抽拽一番,正略觉得有些兴动, 只见已是收兵锣光景。晓得阳精将泻,一场扫兴,把自家身子一歪,将他尽力一 推,推下床来。那老和尚的阳精将泻,不曾泻得在里头,粘粘涎涎都弄在床沿上 与自己腿上了。地上爬起来,心里道:“这婆娘如此狠毒!”恨恨地走了自房里 去。智圆见师父已出来了,然后自己进去补空。杜氏正被和尚引起了兴头没收场 的,却得智圆来,正好解渴。两个不及讲话,搂看就弄,好不热闹。只有老和尚 到房中气还未平,想道:“我出来了,他们又自快活,且去听他一番。”走到房 前,只听得山摇地动的,在床里淫戏。摩拳擦掌的道:“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 你便多少分些情趣与我,也图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让了你两个罢。明日拚得个大 家没帐!”闷闷的去睡了。 一觉睡到天明起来,觉得阳物茎中有些作痒,又有些梗痛,走去撒尿,点点 滴滴的,元来昨夜被杜氏推落身子,阳精泻得不畅,弄做了个白浊之病。一发恨 道:“受这歹婆娘这样累!”及至杜氏起来了,老和尚还皮着脸撩拨他几句。杜 氏一句话也不来招揽,老大没趣。又见他与智圆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心怀忿毒。 到得夜来,智圆对杜氏道:“省得老和尚又来歪厮缠,等我先去弄倒了他。”杜 氏道:“你快去,我睡着等你。”智圆走到老和尚房中,装出平日的媚态,说道: “我两夜抛撇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老和尚道:“见放着雌 儿在家里,却自寻家常饭吃!你好好去叫他来相伴我一夜。”智圆道:“我叫他 不肯来,除非师父自去求他。”老和尚发狠道:“我今夜不怕他不来!”一直的 走到厨下,拿了一把厨刀走进杜氏房来道:“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结果了他。” 杜氏见智圆去了好一会,一定把师父安顿过。听得床前脚步响,只道他来了, 口里叫道:“我的哥,快来关门罢!我只怕老厌物又来缠。”老和尚听得明白, 真个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厉声道:“老厌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觉!”就把 一只手去床上拖他下来。杜氏见他来的狠,便道:“怎的如此用强?我偏不随你 去!”吊住床楞,狠命挣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杀了我,我也不去!” 老和尚大怒道:“真个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没得弄!”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 是性发的人,使得力重,果把咽喉勒断。杜氏跳得两跳,已此呜呼了。 智圆自师父出了房门,且眠在床里等,师父消息。只听得对过房里叫喊罢, 就劈扑的响,心里疑心,跑出看时,正撞着老和尚拿了把刀房里出来。看见智圆, 便道:“那鸟婆娘可恨!我已杀了。”智圆吃了一惊道:“师父当真做出来?” 老和尚道:“不当真?只让你快活!”智圆移个火,进房一看,只叫得苦道: “师父直如此下得手!”老和尚道:“那鸟婆娘嫌我,我一时性发了。你不要怪 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迟疑,且并叠过了,明日另弄个好的来与你快活便是。” 智圆苦在肚里,说不出,只得随了老和尚拿着锹镢,背到后园中埋下了。智圆暗 地垂泪道:“早知这等,便放他回去了也罢,直恁地害了他性命!”老和尚又怕 智回烦恼,越越的撺哄他欢喜,瞒得水泄不通,只有小沙弥怪道不见了这妇人, 却是娃子家不来跟究,以此无人知道,不题。 却说杜氏家里见女儿回去了两三日,不知与丈夫和睦未曾?叫个人去望望。 那井家正叫人来杜家接着,两下里都问个空。井家又道:“杜家因夫妻不睦,将 来别嫁了。”杜家又道:“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两边你赖我,我赖你, 争个不清。各写一状,告到县里。县里此时缺大尹,却是一个都司断事在那里署 印。这个断事,姓林名大合,是个福建人,虽然太学出身,却是吏才敏捷,见事 精明,提取两家人犯审问。那井庆道:“小的妻子向来与小的争竞口舌,别气归 家的。丈人欺心,藏过了,不肯还了小的,须有王法。”杜老道:“专为他夫妻 两个不和,归家几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劝他气平了,打发他到夫家去。又不知 怎地相争,将来磨灭死了,反来相赖。望青天做主。”言罢,泪如雨下。林断事 看那井庆是个朴野之人,不象恶人,便问道:“儿女夫妻为什么不和?”井庆道: “别无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卤,不是他对头,所以寻非闹炒。”断事问道: “你妻子生得如何?”井庆道:“也有几分颜色的。”断事点头,叫杜老问道: “你女儿心嫌错了配头,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护短,敢是赖着另要嫁人, 这样事也有。”杜老道:“小的家里与女婿家,差不多路,早晚婚嫁之事,瞒得 那个?难道小的藏了女儿,舍得私下断送在他乡外府,再不往来不成?是必有个 人家,人人晓得的。这样事怎么做得?小的藏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摆布死了,所 以无影无踪。”林断事想了一回道:“都不是这般说,必是一边归来,两不照会, 遇不着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保听候缉访。”遂出了一纸广缉的牌,分付公 人,四下探访。过了多时,不见影响。 却说那县里有一门子,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娇媚,心性聪明。元来这家男 风,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断事喜欢他,自不必说。这门子未免恃着爱宠,做件把 不法之事。一日当堂犯了出来,林断事虽然爱护他,公道上却去不得,便思量一 个计较周全他,等他好将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你罪本当革役,我 若轻恕了你,须被衙门中谈议。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贴出墙上,塞了众人之 口。”门子见说要革他名字,叩头不已,情愿领责。断事道:“不是这话,我有 周全之处。那井、杜两家不见妇人的事,其间必有缘故。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 去替我密访。只在两家相去的中间路里,不分乡村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 必有下落。你若访得出来,我不但许你复役,且有重赏。那时别人就议论我不得 了。” 门子不得已领命而去。果然东奔西撞,无处不去探听。他是个小厮家,就到 人家去处绰着嘴闲话,带着眼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却不见甚么消息。一日 有一伙闲汉,聚坐闲谈,门子挨去听着。内中一个抬眼看见了,魆魆对众人道: “好个小官儿!”又一个道:“这里太平寺中有个小和尚,还标致得紧哩。可恨 那老和尚,又骚又吃醋,极不长进。”门子听得,只做不知,洋洋的走了开来。 想道:“怎么样的一个小和尚,这等赞他?我便去寻他看看,有何不可?”元来 门子是行中之人,风月心性。见说小和尚标致,心里就有些动兴,问着太平寺的 路走来。进得山门,看见一个僧房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和尚,果然清秀异常。心里 道:“这个想是了。”那小和尚见个美貌小厮来到,也就起心,立起身来迎接道: “小哥何来?”门子道:“闲着进寺来顽耍。”那小和尚殷勤请进奉茶,门子也 贪着小和尚标致,欢欢喜喜随了进去。老和尚在里头看见徒弟引得个小伙子进来, 道:“是个道地货来了。”笑逐颜开,来问他姓名居址。门子道:“我原是衙中 门官,为了些事逐了出来。今无处栖身,故此游来游去。”老和尚见说大喜,说 道:“小房尽可住得,便宽留几日不妨。”便同徒弟留茶留酒,着意殷勤。老僧 趁着两杯酒兴,便溜他进房。褪下裤儿,行了一度。门子是个惯家,就是老僧也 承受了。不比那庄家妇女,见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胜。看官听说: 元来是本事不济的,专好男风。你道为甚么?男风勉强做事,受淫的没甚大趣, 软硬迟速,一随着你,图个完事罢了,所以好打发。不象妇女,彼此兴高,若不 满意,半途而废,没些收场,要发起急来的。故此支吾不过,不如男风自得其乐。 这番老和尚算是得趣的了。事毕,智圆来对师父说:“这小哥是我引进来的,到 让你得了先头,晚间须与我同榻。”老和尚笑道:“应得,应得。”那门子也要 在里头的,晚间果与智圆宿了。有诗为证: 少年彼此不相饶,我后伊先递自熬。 虽是智圆先到手,劝酬毕竟也还遭。 说这两个都是美少,各干一遭已毕,搂抱而睡。第二日,老和尚只管来绰趣, 又要缠他到房里干事。智圆经过了前边的毒,这番倒有些吃醋起来道:“天理人 心,这个小哥该让与我,不该又来抢我的。”老和尚道:“怎见得?”智圆道: “你终日把我泄火,我须没讨还伴处,忍得不好过。前日这个头脑,正有些好处, 又被你乱炒,弄断绝了。而今我引得这小哥来,明该让我与他乐乐,不为过分。” 老和尚见他说得倔强,心下好些着恼,又不敢冲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 那门子是有心的,晚间兑得高兴时,问智圆道:“你日间说前日甚么头脑,弄断 绝了?”智圆正在乐头上,不觉说道:“前日有个邻居妇女,被我们留住,大家 耍耍罢了。且是弄得兴头,不匡老无知,见他与我相好,只管吃醋撚酸,搅得没 收场。至今想来可惜。门子道:“而今这妇女那里去了?何不再寻将他来走走?” 智圆叹口气道:“还再那里寻去?”门子见说得有些缘故,还要探他备细。智圆 却再不把以后的话漏出来,门子没计奈何。 明日见小沙弥在没人处,轻轻问他道:“你这门中前日有个妇女来?”小沙 弥道:“有一个。”门子道:“在此几日?”小沙弥道:“不多几日。”门子道: “而今那里去了?”小沙弥道:“不曾那里去,便是这样一夜不见了。”门子道: “在这里这几日,做些甚么?”小沙弥道:“不晓得做些什么。只见老师父与小 师父,搅来搅去了两夜,后来不见了。两个常自激激聒聒的一番,我也不知一个 清头。”门子虽不曾问得根由,却想得是这件来历了。只做无心的走来,对他师 徒二人道:“我在此两日了,今日外边去走走再来。”老和尚道:“是必再来, 不要便自去了。”智圆调个眼色,笑嘻嘻的道:“他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须掉 我不下?”门子也与智圆调个眼色道:“我就来的。”门子出得寺门,一径的来 见林公,把智圆与小沙弥话,备细述了一遍。林公点头道:“是了,是了。只是 这样看起来,那妇人心死于恶僧之手了。不然,三日之后既不见在寺中了,怎不 到他家里来?却又到那里去?以致争讼半年,尚无影踪。”分付门子不要把言语 说开了。 明日起早,率了随从人等,打轿竟至寺中。分付头踏先来报道:“林爷做了 甚么梦,要来寺中烧香。”寺中纠了合寺众僧,都来迎接。林公下轿拜神焚香已 毕。住持送过茶了,众僧正分立两旁。只见林公走下殿阶来,仰面对天看着,却 像听甚说话的。看了一回,忽对着空中打个躬道:“臣晓得这事了。”再仰面上 去。又打一躬道:“臣晓得这个人了。”急走进殿上来,喝一声:“皂隶那里? 快与我拿杀人贼!”众皂隶吆喝一声,答应了。林公偷眼看来,众僧虽然有些惊 异,却只恭敬端立,不见慌张。其中独有一个半老的,面如土色,牙关寒战。林 公把手指定,叫皂隶捆将起来。对众僧道:“你们见么?上天对我说道:‘杀井 家妇人杜氏的,是这个大觉。’快从实招来!”众僧都不知详悉,却疑道:“这 老爷不曾到寺中来,如何晓得他叫大觉?分明是上天说话,是真了。”却不晓得 尽是门子先问明了去报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点,又道是上天显应,先吓软了。那里还遮饰得 来?只得叩头,说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夹棍夹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长是短,为 与智圆同好,争风致杀。林公又把智圆夹起,那小和尚柔脆,一发禁不得,套上 未收,满口招承:“是师父杀的,尸见埋后园里。”林公叫皂隶押了二僧到园中。 掘下去,果然一个妇人,项下勒断,血迹满身。林公喝叫带了二僧到县里来,取 了供案。大觉因奸杀人,问成死罪。智圆同奸不首,问徒三年,满日还俗当差。 随唤井杜两家进来认尸领埋,方才两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赏了俞门子,准其复役,合县颂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恶。后来上司详 允,秋后处决了,人人称快。都传说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无头公案,至今 蜀中以为美谈,有诗为证: 庄家妇拣汉太分明,色中鬼争风忒没情。 舍得去后庭俞门子,装得来鬼脸林县君。 卷二十七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卷二十七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诗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若是遗珠还合浦,却教拂拭更生辉。 话说宋朝汴梁有个王从事,同了夫人到临安调官,赁一民房。居住数日,嫌 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寻得一所宅子,宽敞洁净,甚是象意,当把房钱 赁下了。归来与夫人说:“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东西去了,临完,我雇轿 来接你。”次日并叠箱笼,结束齐备,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临出门,又对夫 人道:“你在此等等,轿到便来就是。”王公分付罢,到新居安顿了。就叫一乘 轿到旧寓接夫人。轿已去久,竟不见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旧寓来问。旧寓人 道:“官人去不多时,就有一乘轿来接夫人,夫人已上轿去了。后边又是一乘轿 来接,我问他:‘夫人已有轿去了。’那两个就打了空轿回去,怎么还未到?” 王公大惊,转到新寓来看。只见两个轿夫来讨钱道:“我等打轿去接夫人,夫人 已先来了。我等虽不抬得,却要赁轿钱与脚步钱。”王公道:“我叫的是你们的 轿,如何又有甚人的轿先去接着?而今竟不知抬向那里去了。”轿夫道:“这个 我们却不知道。”王公将就拿几十钱打发了去,心下好生无主,暴躁如雷,没个 出豁处。 次日到临安府进了状,拿得旧主人来,只如昨说,并无异词。问他邻舍,多 见是上轿去的。又拿后边两个轿夫来问,说道:“只打得空轿往回一番,地方街 上人多看见的,并不知余情。”临安府也没奈何,只得行个缉捕文书,访拿先前 的两个轿夫。却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无踪,海中捞月,眼见得一个夫人送在别 处去了。王公凄凄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后,选了衢州教授。衢州首县是西安县附郭的,那县宰与王教授时相 往来。县宰请王教授衙中饮酒,吃到中间,嘎饭中拿出鳖来。王教授吃了两箸, 便停了箸,哽哽咽咽眼泪如珠,落将下来。县宰惊问缘故。王教授道:“此味颇 似亡妻所烹调,故此伤感。”县宰道:“尊阃夫人,几时亡故?”王教授道: “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临安移寓,相约命轿相接,不知是甚奸,先把轿 来骗,拙妻错认是家里轿,上的去了。当时告了状,至今未有下落。”县宰色变 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临安用三十万钱娶的外方人。适才叫他治庖,这鳖 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异了。”登时起身,进来问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 却在临安嫁得在此?”妾垂泪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好人赚来卖了,恐怕出丈 夫的丑,故此不敢声言。”县宰问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临 安听调的从事官。”县宰大惊失色,走出对王教授道:“略请先生移步到里边, 有一个人要奉见。”王教授随了进去。县宰声唤处,只见一个妇人走将出来。教 授一认,正是失去的夫人。两下抱头大哭。王教授问道:“你何得在此?”夫人 道:“你那夜晚间说话时,民居浅陋,想当夜就有人听得把轿相接的说话。只见 你去不多时,就有轿来接。我只道是你差来的,即便收拾上轿去。却不知把我抬 到一个甚么去处,乃是一个空房。有三两个妇女在内,一同锁闭了一夜。明日把 我卖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赚,我恐怕你是调官的人,说出真情,添你羞耻,只得 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会。”那县官好生过意不去,传出外厢,忙唤 值日轿夫将夫人送到王教授衙里。王教授要赔还三十万原身钱,县宰道:“以同 官之妻为妾,不曾察听得备细。恕不罪责,勾了。还敢说原钱耶?”教授称谢而 归,夫妻欢会,感激县宰不尽。 元来临安的光棍,欺王公远方人,是夜听得了说话,即起谋心,拐他卖到官 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无有撞着的事了。谁知恰恰选在衢州, 以致夫妻两个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会。也是天缘未断,故得如此。却有一 件:破镜重圆,离而复合,因是好事,这美中有不足处:那王夫人虽是所遭不幸, 却与人为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脚出,报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 屏》故事,又全了节操,又报了冤仇,又重会了夫妻。这个话好听。看官,容小 子慢慢敷演,先听《芙蓉屏歌》一篇,略见大意。歌云: 画芙蓉,妾忍题屏风,屏间血泪如花红。败叶枯梢两萧索,断缣遗墨俱零落。 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残骸向谁托?泉下游魂竟不归,图 中艳姿浑似昨。浑似昨,妾心伤,那禁秋雨复秋霜!宁肯江湖逐舟子?甘从宝地 礼医王。医王本慈悯,慈悯超群品。逝魄愿提撕,节嫠赖将引。芙蓉颜色娇,夫 婿手亲描。花萎因折蒂,干死为伤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难消!但道章台泣韩 雄,岂期甲帐遇文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弃。享得宝月再团圆,相亲相爱莫 相捐!谁能听我芙蓉篇?人间夫妇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怜! 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间真州才土陆仲旸所作。你道他为何作此歌?只因当 时本州有个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聪明,写字作画,工绝一 时。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读书识字,写染皆通。夫妻两个真是才子佳人,一双 两好,无不厮称,恩爱异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荫得官,补浙江温州永嘉县尉, 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闸边,有一只苏州大船,惯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顾。赁定了, 下了行李。带了家奴使婢,由长江一路进发,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苏州地方, 船家道:“告官人得知,来此已是家门首了。求官人赏赐些,并买些福物纸钱, 赛赛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钱钞,教如法置办。完事毕,船家送一桌牲 酒到舱里来。俊臣叫人家僮接了,摆在桌上同王氏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 不懂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兴,把箱中带来的金银杯觥之类,拿出与王氏欢酌。 却被船家后舱头张见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时七月天气,船家对官舱里道:“官人、娘子在此闹处歇船,恐怕热闷。 我们移船到清凉些的所在泊去,何如?”俊臣对王氏道:“我们船中闷躁得不耐 烦,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间谨慎否?”俊臣道:“此处须是内地,不 比外江。况船家是此间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凭他移船。 那苏州左近太湖,有的是大河大洋。官塘路上,还有不测;若是傍港中去,多是 贼的家里。俊臣是江北人,只晓得扬子江有强盗,道是内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 岂知这些就里?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芦苇之中,泊定了。黄昏左侧,提了刀竟奔 舱里来。先把一个家人杀了,俊臣夫妻见不是头,磕头讨饶道:“是有的东西, 都拿了去,只求饶命!”船家道:“东西也要,命也要。”两个只是磕斗,船家 把刀指着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杀你,其余都饶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 三哀求道:“可怜我是个书生,只教我全尸而死罢。”船家道:“这等饶你一刀, 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从容,提着腰胯,扑通的扌尞下水去。其余家僮、 使女尽行杀尽,只留得王氏一个。对王氏道:“你晓得免死的缘故么?我第二个 儿子,未曾娶得媳妇,今替人撑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两个月,才得归来,就与 你成亲。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着,自有好处,不要惊怕。”一头说,一 头就把船中所有,尽检点收拾过了。 王氏起初怕他来相逼,也拚一死。听见他说了这些话,心中略放宽些道: “且到日后再处。”果然此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妇,王氏假意也就应承。凡是船家 教他做些什么,他千依百顺.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务,真象个掌家的媳妇伏侍 公公一般,无不任在身上,是件停当。船家道:“是寻得个好媳妇。”真心相待, 看看熟分,并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余,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船家会聚了合船亲属、水手人等, 叫王氏治办酒肴,盛设在舱中饮酒看月。个个吃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船家也 在船里宿了。王氏自在船尾,听得鼾睡之声彻耳,于时月光明亮如昼,仔细看看 舱里,没有一个不睡沉了。王氏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喜得船尾贴岸 泊着,略摆动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轻身跳了起来,趁着月色,一气走了二三里 路。走到一个去处,比旧路绝然不同。四望尽是水乡,只有芦苇、菰蒲,一望无 际。仔细认去,芦苇中间有一条小小路径,草深泥滑,且又双弯纤细,鞋弓袜小, 一步一跌,吃了万千苦楚。又恐怕后边追来,不敢停脚,尽力奔走。 渐渐东方亮了,略略胆大了些。遥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来。王氏道: “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庵院的模样, 门还关着。王氏欲待叩门,心里想道:“这里头不知是男僧女僧,万一敲开门来, 是男僧,撞着不学好的,非礼相犯,不是才脱天罗,又罹地网?且不可造次。总 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着,此处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须不怕他了。 只在门首坐坐,等他开出来的是。”须臾之间,只听得里头托的门栓响处,开将 出来,乃是一个女僮,出门担水。王氏心中喜道:“元来是个尼庵。”一径的走 将进去。院主出来见了,问道:“女娘是何处来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对 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幕崔县 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 赏月,叫妾取金杯饮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到河里去了。大娘子大怒,发愿必要 置妾死地。妾自想料无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说来,娘 子不敢归舟去了。家乡又远,若要别求匹偶,一时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处 安顿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见他举止端重,情状凄惨,好生慈悯,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尼有 一言相劝,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难之中,若是师父有甚么处法, 妾身敢不依随?”院主道:“此间小院,僻在荒滨,人迹不到,茭葑为邻,鸥鹭 为友,最是个幽静之处。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几个,又皆淳 谨。老身在此往迹,甚觉清修味长。娘子虽然年芳貌美,争奈命蹇时乖,何不舍 离爱欲,披缁削发,就此出家?禅榻佛灯,晨飨暮粥,且随缘度其日月,岂不强 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恼,结来世的冤家么?”王氏听说罢,拜谢道:“师父 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结果了。还要怎的?就请师父替弟子落了发,不 必迟疑。”果然院主装起香,敲起磬来,拜了佛,就替他落了发: 可怜县尉孺人,忽作如来弟子。 落发后,院主起个法名,叫做慧圆,参拜了三宝。就拜院主做了师父。与同 伴都相见已毕,从此在尼院中住下了。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聪明。一月之内, 把经典之类,一一历过,尽皆通晓。院主大相敬重。又见他知识事体,凡院中大 小事务,悉凭他主张。不问过他,一件事也不敢轻做。且是宽和柔善,一院中的 人没一个不替他相好,说得来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土前礼拜百来拜,密诉心 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间断。拜完,只在自己静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 来,再不轻易露形,外人也难得见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余。忽一日,有两个人到院随喜,乃是院主认识的近地施主,留 他吃了些斋。这两个人是偶然闲步来的,身边不曾带得甚么东西来回答。明日将 一幅纸画的芙蓉来,施在院中张挂,以答谢昨日之斋。院主受了,便把来裱在一 格素屏上面。王氏见了,仔细认了一认,问院主道:“此幅画是那里来的?”院 主道:“方才檀越布施的。”王氏道。“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处?”院土道: “就是同县顾阿秀兄弟两个。”王氏道:“做甚么生理的?”院主道:“他两个 原是个船户,在江湖上赁载营生。近年忽然家事从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 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王氏道:“长到这里来的么?”院主道:“偶然来 来,也不长到。” 王氏问得明白,记了顾阿秀的姓名,就提笔来写一首词在屏上。词云: 少日风流张敞笔,写生不数今黄筌。芙蓉画出最鲜妍。岂知娇艳色,翻抱死 生缘?粉绘凄凉余幻质,只今流落有谁怜?素屏寂寞伴枯禅。今生缘已断,愿结 再生缘!(右调《临江仙》。) 院中之尼,虽是识得经典上的字,文义不十分精通。看见此词,只道是王氏 卖弄才情,偶然题咏,不晓中间缘故。谁知这画来历,却是崔县尉自己手笔画的, 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见物在人亡,心内暗暗伤悲。又晓得强盗踪迹,已有 影响,只可惜是个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时无处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机会。 却是冤仇当雪,姻缘未断,自然生出事体来。 姑苏城里有一个人,名唤郭庆春,家道殷富,最肯结识官员土夫。心中喜好 的是文房清玩。一日游到院中来,见了这幅芙蓉画得好,又见上有题咏,字法俊 逸可观,心里喜欢不胜。问院主要买,院主与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 夫遗迹,本不忍舍;却有我的题词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里面,遇着有心人玩着 词句,究问根因,未必不查出踪迹来。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处?”就叫:“师 父卖与他罢。”庆春买得,千欢万喜去了。 其时有个御史大夫高公,名纳麟,退居姑苏,最喜欢书画。郭庆春想要奉承 他,故此出价钱买了这幅纸屏去献与他。高公看见画得精致,收了他的,忙忙里 也未看着题词,也不查着款字,交与书僮,分付且张在内书房中,送庆春出门来 别了。只见外面一个人,手里拿着草书四幅,插个标儿要卖。高公心性既爱这行 物事,眼里看见,就不肯便放过了,叫取过来看。那人双手捧过,高公接上手一 看: 字格类怀素,清劲不染俗。 芳列法书中,可栽《金石录》。 高公看毕,道:“字法颇佳,是谁所写?”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学写的。” 高公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一表非俗,不觉失惊。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那个人吊下泪来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荫补永幕县尉,带 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为船人所算,将英沉于水中。家财妻小,都不知怎 么样了?幸得生长江边,幼时学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时,量他去得远了, 然后爬上岸来,投一民家。浑身沾湿,并无一钱在身。赖得这家主人良善,将干 衣出来换了,待了酒饭,过了一夜。明日又赠盘缠少许,打发道:‘既遭盗劫, 理合告官。恐怕连累,不敢奉留。’英便问路进城,陈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为 无钱使用,缉捕人役不十分上紧。今听侯一年,杳无消耗。无计可奈,只得写两 幅字卖来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计,非敢自道善书,不意恶札,上达钧览。” 高公见他说罢,晓得是衣冠中人,遭盗流落,深相怜悯。又见他字法精好, 仪度雍容,便有心看顾他。对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无奈,且留 吾西塾,教我诸孙写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难之中, 无门可投。得明公提携,万千之幸!”高公大喜,延入内书房中,即治酒相榼待。 正欢饮间,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张在那里。俊臣一眼睃去见 了,不觉泫然垂泪。高公惊问道:“足下见此芙蓉,何故伤心?”俊臣道:“不 敢欺明公,此画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笔。只不知何得在此。” 站起身来再者看,只见有一词。俊臣读罢,又叹息道:“一发古怪!此词又即是 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么晓得?”俊臣道:“那笔迹从来认得,且词中 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无疑。但此词是遭变后所题,拙妇想是未曾伤命,还在 贼处。明公推究此画来自何方,便有个根据了。”高公笑道:“此画来处有因, 当为足下任捕盗之责,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两个孙子出来拜了先生,就 留在书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门馆,不题。 却说高公明日密地叫当直的请将郭庆春来,问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 里得来的?”庆春道:“卖自城外尼院。”高公问了去处,别了庆春,就差当直 的到尼院中仔细盘问:“这芙蓉屏是那里来的?又是那个题咏的?”王氏见来问 得蹊跷,就叫院主转问道:“来问的是何处人?为何问起这些缘故?”当直的回 言:“这画而今已在高府中,差来问取来历。”王氏晓得是官府门中来问,或者 有些机会在内,叫院主把真话答他道:“此画是同县顾阿秀舍的,就是院中小尼 慧圆题的。”当直的把此言回复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须赚得慧圆到来,此事 便有着落。”进去与夫人商议定了。 隔了两日,又差一个当直的,分付两个轿夫抬了一乘轿到尼院中来。当直的 对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诵佛经,无人作伴。闻知贵院中小 师慧圆了悟,愿礼请拜为师父,供养在府中。不可推却!”院主迟疑道:“院中 事务大小都要他主张,如何接去得?”王氏闻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怀着复仇之 意,正要到官府门中走走,寻出机会来。亦且前日来盘问芙蓉屏的,说是高府, 一发有些疑心。便对院主道:“贵宅门中礼请,岂可不去?万一推托了,惹出事 端来,怎生当抵?”院主晓得王氏是有见识的,不敢违他,但只是道:“去便去, 只不知几时可来。院中有事怎么处?”王氏道:“等见夫人过,住了几日,觑个 空便,可以来得就来。想院中也没甚事,倘有疑难的,高府在城不远,可以来问 信商量得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当直的叫轿夫打轿进院,王氏 上了轿,一直的抬到高府中来。 高公未与他相见,只叫他到夫人处见了,就叫夫人留他在卧房中同寝,高公 自到别房宿歇。夫人与他讲些经典,说些因果,王氏问一答十,说得夫人十分喜 欢敬重。闲中间道:“听小师父一谈,不是这里本处人。还是自幼出家的?还是 有过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听说罢,泪如雨下道:“复夫人:小尼果然不是 此间,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县尉,姓崔名英,一向不曾敢把实话对人说,而今 在夫人面前,只索实告,想自无妨。”随把赴任到此,舟人盗劫财物,害了丈夫 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脱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发出家的说话,从头至尾, 说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听他说得伤心,恨恨地道:“这些强盗,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 报应?”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见外边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个人拿 一幅画芙蓉到院中来施。小尼看来,却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向院主问施人的姓名, 道是同县顾阿秀兄弟。小尼记起丈夫赁的船正是船户顾姓的。而今真赃已露,这 强盗不是顾阿秀是谁?小尼当时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词,题在上面。后 来被人买去了。贵府有人来院,查问题咏芙蓉下落。其实即是小尼所题,有此冤 情在内。”即拜夫人一拜道:“强盗只在左近,不在远处了。只求夫人转告相公, 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报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 夫人道:“既有了这些影迹,事不难查,且自宽心!等我与相公说就是。” 夫人果然把这些备细,一一与高公说了。又道:“这人且是读书识字,心性 贞淑,决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听他这些说话与崔县尉所说正同。又且芙 蓉屏是他所题,崔县尉又认得是妻子笔迹。此是崔县尉之妻,无可疑心。夫人只 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说破。”高公出来见崔俊臣时,俊臣也屡屡催高公替他查 查芙蓉屏的踪迹。高公只推未得其详,略不提起慧圆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问出顾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没行径,晓得强盗是真。 却是居乡的官,未敢轻自动手。私下对夫人道:“崔县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 不久当使他夫妻团圆。但只是慧圆还是个削发尼僧,他日如何相见,好去做孺人? 你须慢慢劝他长发改妆才好。”夫人道:“这是正理。只是他心里不知道丈夫还 在,如何肯长发改妆?”高公道:“你自去劝他,或者肯依因好;毕竟不肯时节, 我另自有说话。”夫人依言,来对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尽与相公说知,相公 道:‘捕盗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与你报冤。’”王氏稽首称谢。夫人道: “只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门出身,仕宦之妻,岂可留在空门没个下落?叫我 劝你长发改妆。你若依得,一力与你擒盗便是。”王氏道:“小尼是个未亡之人, 长发改妆何用?只为冤恨未伸,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强盗歼灭,只此空门静 守,便了终身。还要甚么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妆饰,在我府中也不为便。 不若你留了发,认义我老夫妇两个,做个孀居寡女,相伴终身。未为不可。”王 氏道:“承家相公,夫人抬举,人非木石,岂不知感?但重整云鬟,再施铅粉, 丈夫已亡,有何心绪?况老尼相救深恩,一旦弃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从命。” 夫人见他说话坚决,一一回报了高公。高公称叹道:“难得这样立志的女人!” 又叫夫人对他说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头,其间有个缘故。前日因去查问此 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见,说:‘旧年曾有人告理,也说是永嘉县尉,只怕崔生还 未必死。’若是不长得发,他日一时擒住此盗,查得崔生出来,此时僧俗各异, 不得团圆,悔之何及!何不权且留了头发?等事体尽完,崔生终无下落,那时任 凭再净了发,还归尼院,有何妨碍?”王氏见说是有人还在此告状,心里也疑道: “丈夫从小会没水,是夜眼见得囫囵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 遂依了夫人的话,虽不就改妆,却从此不剃发,权扮作道站模样了。 又过了半年,朝廷差个进土薛溥化为监察御史,来按平江路。这个薛御史乃 是高公旧日属官,他吏才精敏,是个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来拜谒高公。高公 把这件事密密托他,连顾阿秀姓名、住址、去处,都细细说明白了。薛御史谨记 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话下。 且说顾阿秀兄弟,自从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觉直睡到天明,醒来不见了王氏, 明知逃去,恐怕形迹败露,不敢明明追寻。虽在左近打听两番,并无踪影,这是 不好告诉人的事,只得隐忍罢了。此后一年之中,也曾做个十来番道路,虽不能 如崔家之多,侥幸再不败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欢呼饮酒间,只见平江路捕 盗官带者一哨官兵,将宅居围住,拿出监察御史发下的访单来。顾阿秀是头一名 强盗,其余许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个。又拿出崔县尉告的赃单来,连 他家里箱笼,悉行搜卷,并盗船一只,即停泊门外港内,尽数起到了官,解送御 史衙门。 薛御史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永嘉县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赃 物一一对款,薛御史把崔县尉旧日所告失盗状,念与他听,方各俯首无词。薛御 史问道:“当日还有孺人王氏,今在何处?”顾阿秀等相顾不出一语。御史喝令 严刑拷讯。顾阿秀招道:“初意实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不杀。因他一口应承, 愿做新妇,所以再不防备。不期当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向。只此是 实情。”御史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斩死罪, 决不待时。原赃照单给还失主。御史差人回复高公,就把赃物送到高公家来,交 与崔县尉。俊臣出来,一一收了。晓得敕牒还在,家物犹存,只有妻子没查下落 处,连强盗肚里也不知去向了,真个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旧,不觉恸哭起来。 有诗为证: 堪笑聪明崔俊臣,也应落难一时浑。 既然因画能追盗,何不寻他题画人? 元来高公有心,只将画是顾阿秀施在尼院的说与俊臣知道,并不曾提起题画 的人,就在院中为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盗情,因画败露,妻子却无查处,竟不知 只在画上,可以跟寻出来的。 当时俊臣恸哭已罢,想道:“既有敕牒,还可赴任。若再稽迟,便恐另补有 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见,留连于此无益。”请高公出来拜谢了,他就把 要去赴任的意思说了。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无偶,岂可独去?待 老夫与足下做个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后夫妻同往也未为迟。”俊臣含泪答道: “糟糠之妻,同居贫贱多时,今遭此大难,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据者芙蓉屏 上尚及题词,料然还在此方。今欲留此寻访,恐事体渺茫,稽迟岁月,到任不得 了。愚意且单身到彼,差人来高揭榜文,四处追探,拙妇是认得字的。传将开去, 他闻得了,必能自出。除非忧疑惊恐,不在世上了。万一天地垂怜,尚然留在, 还指望伉俪重谐。英感明公恩德,虽死不忘,若别娶之言,非所愿闻。”高公听 他说得可怜,晓得他别无异心,也自凄然道:“足下高谊如此,天意必然相佑, 终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强逼?只是相与这几时,容老夫少尽薄设奉饯,然后起程。” 次日开宴饯行,邀请郡中门生、故吏、各官与一时名土毕集,俱来奉陪崔县 尉。酒过数巡,高公举杯告众人道:“老夫今日为崔县尉了今生缘。”众人都不 晓其意,连崔俊臣也一时未解,只见高公命传呼后堂:“请夫人打发慧圆出来!” 俊臣惊得目呆,只道高公要把甚么女人强他纳娶,故设此宴,说此话,也有些着 急了。梦里也不晓得他妻子叫得甚么慧圆!当时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县尉在 馆内多时,昨已获了强盗,问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饯行赴任,特请你到堂厮 认团圆,逐项逐节的事情,说了一遍。王氏如梦方醒,不胜感激。先谢了夫人, 走出堂前来,此时王氏发已半长,照旧妆饰。崔县尉一见,乃是自家妻子,惊得 如醉里梦里。高公笑道:“老夫原说道与足下为媒,这可做得着么?”崔县尉与 王氏相持大恸,说道:“自料今生死别了,谁知在此,却得相见?” 座客见此光景,尽有不晓得详悉的,向高公请问根由。高公便叫书僮去书房 里取出芙蓉屏来,对众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须看此屏。”众人争先来看,却 是一画一题。看的看,念的念,却不明白这个缘故。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 只这幅画,便是崔县尉夫妻一段大姻缘。这回即是崔县尉所画,这词即是崔孺人 所题。他夫妻赴任到此,为船上所劫。崔孺人脱逃于尼院出家,遇人来施此画, 认出是船中之物,故题此词。后来此画却入老夫之手。遇着崔县尉到来,又认出 是孺人之笔。老夫暗地着人细细问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将家来往 着。密行访缉,备得大盗踪迹。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强盗俱已伏罪。崔县尉与 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里,竟不知同在一处多时了。老夫一向 隐忍,不通他两人知道,只为崔孺人头发未长,崔县尉敕牒未获,不知事体如何, 两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试他义夫节妇,两下心坚,今日特地 与他团圆这段因缘,故此方才说替他了今生缘,即是崔孺人词中之句,方才说。 ‘请慧圆’,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与诸公不解,为今日酒间 一笑耳。”崔俊臣与王氏听罢,两个哭拜高公,连在坐之人无不下泪,称叹高公 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里面去拜谢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与众客尽欢而散。 是夜特开别院,叫两个养娘伏侍王氏与崔县尉在内安歇。 明日,高公晓得崔俊臣没人伏侍,赠他一奴一婢,又赠他好些盘缠,当日就 道。他夫妻两个感念厚恩,不忍分别,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来,院 主及一院之人,见他许久不来,忽又改妆,个个惊异。王氏备细说了遇合缘故, 并谢院主看待厚意。院主方才晓得顾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 乃是一时掩饰之词。院中人个个与他相好的,多不舍得他去。事出无奈,各各含 泪而别。夫妻两个同到永嘉去了。 在永嘉任满回来,重过苏州,差人问侯高公,要进来拜谒。谁知高公与夫人 俱已薨逝,殡葬已毕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丧了亲生父母一般。问到他墓下, 拜奠了,就请旧日尼院中各众,在墓前建起水陆道场,三昼夜,以报大恩。王氏 还不忘经典,自家也在里头持诵。事毕,同众尼再到院中。崔俊臣出宦资,厚赠 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祷祈观世音暗中保佑,幸得如愿,夫妇重谐,出白金 十两,留在院主处,为烧香点烛之费。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长斋念观音不 辍,以终其身。当下别过众尼,自到真州字家,另日赴京补官,这是后事,不必 再题。 此本话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谊,王氏之节,皆是难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 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毕竟冤仇尽报,夫妇重完,此可为世人之劝。诗云: 王氏藏身有远图,间关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将新妇呼。 又诗云: 芙蓉本似美人妆,何意飘零在路旁? 画笔词锋能巧合,相逢犹自墨痕香。 又有一首赞叹御史大夫高公云: 高公德谊薄云天,能结今生未了缘。 不便初时轻逗漏,致今到底得团圆。 芙蓉画出原双蒂,萍藻浮来亦共联。 可惜白杨堪作柱,空教洒泪及黄泉。 卷二十八金光洞主谈旧变玉虚尊者悟前身 卷二十八金光洞主谈旧变玉虚尊者悟前身 诗云: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句,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 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 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 到一个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 “是何等人来得到此?”商客具言随风飘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 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只有这一个 商客,跟将上去。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商客随了这人,依 路而进。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你 本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 处看看去么?”商客口称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采夺 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 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中有裀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道:“此 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那人答道:“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 国未来,故关闲在此。”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去处光 景,一一记着。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 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白公看罢, 笑道:“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 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 意思。 后人评论:“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 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 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 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 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 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 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 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决非善根。 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 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幸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 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 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还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 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 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 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 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诗云: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诃池边,有几个洞天。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 叫做玉虚洞。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 提。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 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 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 金光洞尊者道:“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 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 修圆满?怎么说得‘复居此地’这样容易话?”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 念头。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 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 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 彻罢了。”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着洞 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 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复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各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 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 高耸,地角方固,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 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送入学中,取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 万言立就。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暝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 模样。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 如何而今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诌,岂 可凭信!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琶琶》、《西厢》。那蔡伯喈,汉时 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庐墓致瑞,分府举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 死?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 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夫身张生的事?后人虽也有晓得是无 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诋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个花脸衙内, 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 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 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闲话休题。 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 佛教,不可尽述。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 在寓静养调理。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又诏令 翰苑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服药十来日,冯相病 已好了,却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 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徐步入后园中来。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 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 膝的话。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 山炉中,叠膝暝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休舒畅。徐 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冯相问小 童道:“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 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擅离。”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 闲游。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 异。步至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冯 相喜小童如此慧黠,笑道:“使得,使得。” 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但见: 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鮹,盘角曲栏雕美玉。坐裀铺锦褥,盖 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 飘风。冯相惊怪道:“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 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 彩射人。奔走挽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 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好些 城郭,将有一饭时侯,车才着地住了。小童前禀道:“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 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但 见: 山川秀丽,林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 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正如酷暑中行, 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使我 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 旋煮黄鸡,新酿白酒,与邻叟相邀。瓦盆磁瓯,量晴较雨。此乐虽微,据我所见, 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必欲遂吾 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杪。冯相幸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 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道:“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 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过往处,但闻 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 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 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 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 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岩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 金书“金光第一洞”。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因是走得 路多了,觉得肢休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 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 顷刻而止。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 见: 目光闪烁,毛色斑斓。剪尾岩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摄将百兽 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悚。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 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暝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拄降魔,九环金锡。若非圆 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兽无知,惊恐丞相。”冯相答礼 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 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的话,幸目细视胡僧 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 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遂相随出洞 后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须臾到一处,飞泉 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来往。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 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 一观,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 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 人之境。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消,仙扃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 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蠢。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 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此 洞何独无僧?”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 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 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 款歇而归。”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甃地,金兽守扃。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轴仙 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那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 “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 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 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 何处,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诃池也。此处 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 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甚么 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 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金光洞主道: “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 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 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 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 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意要 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 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 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 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 老僧在此,转眼间伺侯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 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 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 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 “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 色身之外,别有身那?”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 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 冯相道:“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 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水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池亭,皆似 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 “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 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 近前边,注目再者,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 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人,叠足暝目, 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 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 误,玉虚洞里相延。”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 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觉失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 梦。”口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只 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己失峰岩之险势。玉 虚洞府,想却在海上嬴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疑看罢僧繇画,卷起 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撚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 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 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晓得是禅静 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 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玉虚洞 中去矣。诗曰: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卷二十九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卷二十九通闺闼坚心灯火闹囹圄捷报旗铃 诗曰:世间何物是良图?惟有科名救急符。 试看人情翻手变,窗前可不下功夫! 话说自汉以前,人才只是幸荐征辟,故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之名;其高 尚不出,又有不求闻达之科。所以野无遗贤,人无匿才,天下尽得其用。自唐宋 以来,俱重科名。虽是别途进身,尽能致位权要,却是惟以此为华美。往往有只 为不得一第,情愿老死京华的。到我国朝,初时三途并用,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 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业,青史标名不朽。那见得只是进士才做得事?直 到近来,把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当权。当权所用的,不是科甲的 人,不与他好衙门,好地方,多是一帆布置。见了以下出身的,就不是异途,也 必拣个惫懒所在打发他。不上几时,就勾销了。总是不把这几项人看得在心上。 所以别项人内便尽有英雄豪杰在里头,也无处展布。晓得没甚长筵广席,要做好 官也没干,都把那志气灰了,怎能勾有做得出头的!及至是十进士出身,便贪如 柳盗跖,酷如周兴、来俊臣,公道说不去,没奈何考察坏了,或是参论坏了,毕 竟替他留些根。又道是百足之虫,至死不僵,跌扑不多时,转眼就高官大禄,仍 旧贵显;岂似科贡的人,一勾了帐?只为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象升 天。却又一件好笑:就是科第的人,总是那穷酸秀才做的,并无第二样人做得。 及至肉眼愚眉,见了穷酸秀才,谁肯把眼稍来管顾他?还有一等豪富亲眷,放出 倚富欺贫的手段,做尽了恶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将转来,呵脬 捧卵,偏是平日做腔欺负的头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个世间惟有这件事,贱的 可以立贵,贫的可以立富;难分难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极险极危的道路,可以 立平。遮莫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说话的,怎见得如 此?看官,你不信且先听在下说一件势利好笑的事。 唐时有个举子叫做赵琮,累随计吏赴南宫春试,屡次不第。他的妻父是个钟 陵大将,赵琮贫穷,只得靠着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职官员,宗族兴旺,见赵琮是 个多年不利市的寒酸秀才,没一个不轻薄他的。妻父妻母看见别人不放他在心上, 也自觉得没趣,道女婿不争气,没长进,虽然是自家骨肉,未免一科厌一科,弄 做个老厌物了。况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觉得寒酸,不足敬重起来。只是不好 打发得他开去,心中好些不耐烦。赵琮夫妻两个,不要说看了别人许多眉高眼低, 只是父母身边,也受多少两般三样的怠慢,没奈何争气不来,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赵琮又到长安赴试去了。家里撞着迎春日子,军中高会,百戏施呈。 唐时有为“春设”,倾城仕女没一个不出来看。大户人家搭了棚厂,设了酒席在 内,邀请亲戚共看。大将阖门多到棚上去,女眷们各各盛妆斗富,惟有赵娘子衣 衫褴褛。虽是自心里觉得不入队,却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独自一个推掉不去得。 只得含羞忍耻,随众人之后,一同上棚。众女眷们憎嫌他妆饰弊陋.恐怕一同坐 着,外观不雅。将一个帷屏遮着他,叫他独坐在一处,不与他同席。他是受憎嫌 惯的,也自揣己,只得凭人主张,默默坐下了。 正在摆设酣畅时节,忽然一个吏典走到大将面前,说道:“观察相公,特请 将军,立等说话。”大将吃了一惊道:“此与民同乐之时,料无政务相关,为何 观察相公见召?莫非有甚不测事体?”心中好生害怕,捏了两把汗,到得观察相 公厅前,只见观察手持一卷书,笑容可掬,当厅问道:“有一个赵琮,是公子婿 否?”大将答道:“正是。”观察道:“恭喜,恭喜。适才京中探马来报,令婿 已及第了。”大将还谦逊道:“恐怕未能有此地步。”观察即将手中所持之书, 递与大将道:“此是京中来的全榜,令婿名在其上,请公自拿去看。”大将双手 接着,一眼瞟去,赵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觉惊喜。谢别了观察,连忙走回。远望 见棚内家人多在那里注目看外边。大将举着榜,对着家人大呼道:“赵郎及第了! 赵郎及第了!”众人听见,大家都吃一惊。掇转头来看那赵娘子时,兀自寂寂寞 寞,没些意思,在帏屏外坐在那里。却是耳朵里已听见了,心下暗暗地叫道: “惭愧!谁知也有这日!”众亲眷急把帷屏撤开,到他跟前称喜道:“而今就是 夫人县君了。”一齐来拉他去同席。赵娘子回言道:“衣衫褴褛,玷辱诸亲,不 敢来混。只是自坐了看看罢。”众人见他说呕气的话,一发不安,一个个强赔笑 脸道:“夫人说那里话!”就有献勤的,把带来包里的替换衣服,拿出来与他穿 了。一个起头,个个争先。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钗的,也有除下花钿的、耳 铛的,霎时间把一个赵娘子打扮的花一团,锦一簇,还恐怕他不喜欢。是日那里 还有心想看春会?只个个撺哄赵娘子,看他眉头眼后罢了。本是一个冷落的货, 只为丈夫及第,一时一霎更变起来。人也原是这个人,亲也原是这些亲,世情冷 暖,至于如此!在下为何说这个做了引头?只因有一个人为些风情事,做了出来,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过,反得团圆了夫妻。正应着在下先 前所言,做了没脊梁、惹羞耻的事,一床锦被可以遮盖了的说话。看官们,试听 着,有诗为证: 同年同学,同林宿鸟。好事多磨,受人颠倒。 私情败露,官非难了。一纸捷书,真同月老。 这个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间,浙东有一个饱学秀才,姓张字忠父,是衣冠宦 族。只是家道不足,靠着人家聘出去,随任做书记,馆谷为生。邻居有个罗仁卿, 是崛起白屋人家,家事尽富厚。两家同日生产。张家得了个男子,名唤幼谦;罗 家得了个女儿,名唤惜惜。多长成了。因张家有了书馆,罗家把女儿奇在学堂中 读书。旁人见他两个年貌相当,戏道:“同日生的,合该做夫妻。”他两个多是 娃子家心性,见人如此说,便信杀道是真,私下密自相认,又各写了一张券约, 发誓必同心到老。两家父母多不知道的。同学堂了四五年,各有十四岁了,情窦 渐渐有些开了。见人说做夫妻的,要做那些事,便两个合了伴,商议道:“我们 既是夫妻,也学者他每做做。”两个你欢我爱,亦且不晓得些利害,有甚么不肯? 书房前有株石榴树,树边有一只石凳,罗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着树,张幼谦早 把他脚来跷起,就搂抱了弄将起来。两个小小年纪,未知甚么大趣,只是两个心 里喜欢作做耍笑。以后见弄得有些好处,就日日做番把,不肯住手了。 冬间,先生散了馆,惜借回家去过了年。明年,惜惜已是十五岁。父母道他 年纪长成,不好到别人家去读书,不教他来了。幼谦屡屡到罗家门首探望,指望 撞见惜惜。那罗家是个富家,闺院深邃,怎得轻易出来?惜惜有一丫鬟,名唤蜚 英,常到书房中伏侍惜惜,相伴往返的。今惜惜不来读书,连蜚英也不来了。只 为早晨采花,去与惜惜插戴,方得出门。到了冬日,幼谦思想惜惜不置,做成新 词两首,要等蜚英来时递去与惜惜。词名《一剪梅》,词云: 同年同日又同窗,不似鸾凰,谁似鸾凰?石榴树下事匆忙,惊散鸳鸯,拆散 鸳鸯。一年不到读书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烧香,有分成双,愿 早成双! 写词已罢,等那蜚英不来,又做诗一首。诗云: 昔人一别恨悠悠,犹把梅花寄陇头。 咫尺花开君不见,有人独自对花愁? 诗毕,恰好蜚英到书房里来采梅花,幼谦折了一技梅花,同二词一诗,递与 他去,又密嘱蜚英道:“此花正盛开,你可托折花为名,递个回信来。”蜚英应 诺,带了去与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垂泪眼,欲待依韵答他,因是年底,匆匆不 曾做得,竟无回信。 到得开年,越州大守请幼谦的父亲忠父去做记室,忠父就带了幼谦去,自教 他。去了两年,方得归家。惜惜知道了,因是两年前不曾答得幼谦的信,密遣蜚 英持一小箧子来赠他。幼谦收了,开箧来看,中有金钱十枚,相思子一粒。幼谦 晓得是惜惜藏着哑谜:钱那团圆之象,相思子自不必说。心下大喜,对蜚英道: “多谢小娘子好情记念,何处再会得一会便好。”蜚英道:“姐姐又不出来,官 人又进去不得,如何得会?只好传消递息罢了。”幼谦复作诗一首与蜚英拿去做 回柬。诗云: 一朝不见似三秋,真个三秋愁不愁? 金钱难买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去后,幼谦将金钱系在着肉的汗衫带子上,想着惜惜时节,便解下来跌 卦问卜,又当耍子。被他妈妈看见了,问幼谦道:“何处来此金钱?自幼不曾见 你有的。”幼谦回母亲道:“娘面前不敢隐情,实是与孩儿同学堂读书的罗氏女 近日所送。”张妈妈心中已解其意,想道:“儿子年已弱冠,正是成婚之期。他 与罗氏女幼年同学堂,至今寄着物件往来,必是他两相爱。况且罗氏在我家中, 看他德容俱备,何不央人去求他为子妇,可不两全其美?隔壁有个卖花杨老妈, 久惯做媒,在张罗两家多走动。张妈妈就接他到家来,把此事对他说道:“家里 贫寒,本不敢攀他富室。但罗氏小娘子,自幼在我家与小官人同窗,况且是同日 生的,或者为有这些缘分,不弃嫌、肯成就也不见得。”杨老妈道:“孺人怎如 此说?宅上虽然清淡些,到底是官宦人家。罗宅眼下富盛,却是个暴发。两边扯 来相对,还亏着孺人宅上些哩。待老媳妇去说就是。”张妈妈道:“有烦妈妈委 曲则个。”幼谦又私下叮嘱杨老妈许多说话,教他见惜惜小娘子时,千万致意。 杨老妈多领诺去了,一径到罗家来。 罗仁卿同妈妈问其来意。杨老妈道:“特来与小娘子作代。”仁卿道:“是 那一家?”杨老妈道:“说起来连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 的。”仁卿道:“这等说起来,就是张忠父家了。”杨老妈道:“正是。且是好 个小官人。”仁卿道:“他世代儒家,门第也好,只是家道艰难,靠着终年出去 处馆过日,有甚么大长进处?”杨老妈道:“小官人聪俊非凡,必有好日。”仁 卿道:“而今时势,人家只论见前,后来的事,那个包得?小官人看来是好的, 但功名须有命,知道怎么?若他要来求我家女儿,除非会及第做官,便与他了。” 杨老妈道:“依老媳妇看起来,只怕这个小官人这日子也有。”仁卿道:“果有 这日子,我家决不失信。”罗妈妈也是一般说话。杨老妈道:“这等,老媳妇且 把这话回复张老孺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读书,巴出身则个。”罗妈妈道:“正是, 正是。”杨老妈道:“老媳妇也到小娘子房里去走走。”罗妈妈道:“正好在小 女房里坐坐,吃茶去。” 杨老妈原在他家走熟的,不消引路,一直到惜惜房里来。惜惜请杨老妈坐了, 叫蜚英看茶。就问道:“妈妈何来?”杨老妈道:“专为隔壁张家小官人求小娘 子亲事而来。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说道:‘自小同窗,多时不见,无刻不想。’ 今特教老身来到老员外、老安人处做媒,要小娘子怎生从中自做个主,是必要成!” 惜惜道:“这个事须凭爹妈做主,我女儿家怎开得口!不知方才爹妈说话何如?” 杨老妈道:“方才老员外与安人的意思,嫌张家家事淡泊些。说道:‘除非张小 官人中了科名,才许他。’”惜惜道:“张家哥哥这个日子倒有,只怕爹妈性急, 等不得,失了他信。既有此话,有烦妈妈上复他,叫他早自挣挫,我自一心一意 守他这日罢了。”惜惜要杨老妈替他传语,密地取两个金指环送他,道:“此后 有甚说话,妈妈悄悄替他传与我知道,当有厚谢。不要在爹妈面前说了。”看官, 你道这些老妈家,是马泊六的领袖,有甚么解不出的意思?晓得两边说话多有情, 就做不成媒,还好私下牵合他两个,赚主大钱。又且见了两个金指环,一面堆下 笑来道:“小娘子,凡有所托,只在老身身上,不误你事。” 出了罗家门,再到张家来回复,把这些说话,一一与张妈妈说了。张幼谦听 得,便冷笑道:“登科及第,是男子汉分内事,何只为难?这老婆稳那是我的了。” 杨老妈道:“他家小娘子,也说道:‘官人毕竟有这日,只怕爹妈等不得,或有 变卦。他心里只守着你,教你自要奋发。’”张妈妈对儿子道:“这是好说话, 不可负了他!”杨老妈又私下对幼谦道:“罗家小娘子好生有情于官人,临动身 又分付老身道:‘下次有说话悄地替他传传。’送我两个金指环,这个小娘子实 是贤慧。”幼谦道:“他日有话相烦,是必不要推辞则个。”杨老妈道:“当得, 当得。”当下别了去。 明年,张忠父在越州打发人归家,说要同越州大守到京侯差,恐怕幼谦在家 失学,接了同去。幼谦只得又去了,不题。 却说罗仁卿主意,嫌张家贫穷,原不要许他的。这句“做官方许”的说话, 是句没头脑的话,做官是期不得的。女儿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万一如姜太公八十 岁才遇文王,那女儿不等做老婆婆了?又见张家只是远出,料不成事。他那里管 女儿心上的事?其时同里有个巨富之家,姓辛,儿子也是十几岁了。闻得罗家女 子,才色双全,央媒求聘。罗仁卿见他家富盛,心里喜欢。又且张家只来口说得 一番,不曾受他一丝,不为失约,那里还把来放在心上?一口许下了。辛家择日 行聘,惜惜闻知这消息,只叫得苦。又不好对爹娘说得出心事,暗暗纳闷,私下 对蜚英这丫头道:“我与张官人同日同窗,谁不说是天生一对?我两个自小情如 姊妹,谊等夫妻。今日却叫我嫁着别个,这怎使得?不如早寻个死路,倒得干净。 只是不曾会得张官人一面,放心不下。”蜚英道:“前日张官人也问我要会姐姐, 我说没个计较,只得罢了。而今张官人不在家;就是在时,也不便相会。”惜惜 道:“我到想上一计,可以相会;只等他来了便好,你可时常到外边去打听打听。” 蜚英谨记在心。 且说张幼谦京中回来得,又是一年。闻得罗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不见惜惜 有甚么推托不肯的事。幼谦大恨道:“他父母是怪不得,难道惜惜就如此顺从, 并无说话?”一气一个死。提起笔来,做词一首。词名《长相思》,云:天有神, 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过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钱变作银。如 何忘却人?写毕了,放在袖中,急急走到杨老妈家里来。杨老妈接进了,问道: “官人有何事见过?”幼谦道:“妈妈晓得罗家小娘子已许了人家么?”杨老妈 道:“也见说,却不是我做媒的。好个小娘子,好生注意官人,可惜错过了。” 幼谦道:“我不怪他父母,到怪那小娘子,如何凭父母许别人,不则一声?”杨 老妈道:“叫他女孩儿家,怎好说得?他必定有个生意,不要错怪了人!”幼谦 道:“为此要妈妈去通他一声,我有首小词,问他口气的,烦妈妈与我带一带去。” 袖中摸出词来,并越州大守所送赆礼一两,转送与杨老妈做脚步钱。杨老妈见了 银子,如苍蝇见血,有甚么不肯做?欣然领命去了。把卖花为由,竟到罗家,走 进惜惜房中来。惜惜接着,问道:“一向不见妈妈来走走。”杨老妈道:“一向 无事,不敢上门。今张官人回来了,有话转达,故此走来。”惜惜见说幼谦回了, 道:“我正叫蜚英打听,不知他已回来。”杨老妈道:“他见说小娘子许了辛家, 好生不快活。有封书托我送来小娘子看。”袖中摸出书来,递与惜惜。惜惜叹口 气接了,拆开从头至尾一看,却是一首词。落下泪来道:“他错怪了我也!”杨 老妈道:“老身不识字,书上不知怎他说?”惜惜道:“他道我忘了他,岂知受 聘,多是我爹妈的意思,怎由得我来?”杨老妈道:“小娘子,你而今怎么发付 他?”惜惜道:“妈妈,你肯替张郎递信,必定受张郎之托,我有句真心话对你 说,不妨么?”老妈道:“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赐,至今丝毫不曾出得力,又且张 官人相托,随你分付,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尽着老性命,做得的,只管做 去,决不敢泄漏半句话的!”惜惜道:“多感妈妈盛心!先要你去对张郎说明我 的心事,我只为未曾面会得张郎,所以含忍至今。若得张郎当面一会,我就情愿 同张郎死在一处,决不嫁与别人,偷生在世间的。”老妈道:“你心事我好替你 说得,只是要会他,却不能勾,你家院宇深密,张官人又不会飞,我衣袖里又袋 他不下,如何弄得他来相会?”惜惜道:“我有一计,尽可使张郎来得。只求妈 妈周全,十分稳便。”老妈道:“老身方才说过了,但凭使唤,只要早定妙计, 老身无不尽心。”惜惜道:“奴家卧房,在这阁儿上,是我家中落末一层,与前 面隔绝。阁下有一门,通后边一个小圃。圃周围有短墙,墙外便是荒地,通着外 边的了。墙内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树,可以上得墙去的。烦妈妈相约张郎在墙外等, 到夜来,我叫丫头打从树枝上登墙,将个竹梯挂在墙外来,张郎从梯子上墙,也 从山茶树上下地,可以往到我房中阁上了。妈妈可怜我两人情重如山,替奴家备 细传与张郎则个。”走到房里,摸出一锭银子来,约有四五两重,望杨老妈袖中 就塞,道:“与妈妈将就买些点心吃。”杨老妈假意道:“未有功劳,怎么当这 样重赏?只一件,若是不受,又恐怕小娘子反要疑心我未是一路,只得斗胆收了。” 谢别了惜惜出来,一五一十,走来对张幼谦说了。 幼谦得了这个消息,巴不得立时间天黑将下来。张、罗两家相去原不甚远, 幼谦日间先去把墙外路数看看,望进墙去,果然四五株山茶花树透出墙外来。幼 谦认定了,晚上只在这墙边等侯。等了多时,并不见墙里有些些声响,不要说甚 么竹梯不竹梯。等到后半夜,街鼓将动,方才闷闷回来了。到第二晚,第三晚, 又复如此。白白守了三个深夜,并无动静。想道:“难道耍我不成?还是相约里 头,有甚么说话参差了?不然或是女孩儿家贪睡,忘记了。不知我外边人守侯之 苦,不免再央杨老妈去问个明白。”又题一首诗于纸,云: 山茶花树隔东风,何啻云山万万重。 销金帐暖贪春梦,人在月明风露中。 写完走到杨老妈家,央他递去,就问失约之故。元来罗家为惜惜能事,一应 家务俱托他所管。那日央杨老妈约了幼谦,不想有个捷娘到来,要他支陪,自不 必说;晚间送他房里同宿,一些手脚做不得了。等得这日才去,杨老妈恰好走来, 递他这诗。惜惜看了道:“张郎又错怪了奴也!”对杨老妈道:“奴家因有捷娘 在此房中宿,三夜不曾合眼。无半点空隙机会,非奴家失约。今捷娘已去,今夜 点灯后,叫他来罢,决不误期了。”杨老妈得了消息,走来回复张幼谦说:“三 日不得机会说话,准期在今夜点烛后了。”幼谦等到其时,踱到墙外去看,果然 有一条竹梯倚在墙边。幼谦喜不自禁,摄了梯子,一步一步走上去,到得墙头上, 只见山茶树枝上有个黑影,吃了一惊。却是蜚英在此等侯,咳嗽一声,大家心照 了。攀着树枝,多挂了下去。蜚英引他到阁底下,惜惜也在了,就一同挽了手, 登阁上来,灯下一看,俱觉长成得各别了。大家欢极,齐声道:“也有这日相会 也!”也不顾蜚英在面前,大家搂抱定了。蜚英会意,移灯到阁外来了。于时月 光入室,两人厮偎厮抱,竟到卧床上云雨起来。 一别四年,相逢半霎。回想幼时滋味,浑如梦境欢娱。当时小阵争锋,今日 全军对垒。含苞微破,大创元有余红;玉茎顿雄,骤当不无半怯。只因尔我心中 爱,拚却爷娘眼后身。 云雨既散,各诉衷曲。幼谦道:“我与你欢乐,只是暂时,他日终须让别人 受用。”惜惜道:“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奴自受聘之后,常拚一死,只为未到 得嫁期,且贪图与哥哥落得欢会。若他日再把此身伴别人,犬豕不如矣!直到临 时便见。”两人卿卿哝哝,讲了一夜的话。将到天明,惜惜叫幼谦起来,穿衣出 去。幼谦问:“晚间事如何?”惜惜道:“我家中时常有事,未必夜夜方便,我 把个暗号与你。我阁之西楼,墙外远望可见。此后楼上若点起三个灯来,便将竹 梯来度你进来;若望来只是一灯,就是来不得的了,不可在外边痴等,似前番的 样子,枉吃了辛苦。”如此约定而别。幼谦仍旧上山茶树,摄竹梯而下。随后蜚 英就登墙抽了竹梯起来,真个神鬼不觉。 以后幼谦只去远望,但见楼西点了三个灯,就步至墙外来,只见竹梯早已安 下了。即便进去欢会,如此,每每四五夜,连宵行乐。若遇着不便,不过隔得夜 把儿,往来一月有多。正在快畅之际,真是好事多磨:有个湖北大帅,慕张忠父 之名,礼聘他为书记。忠父辞了越州太守的馆,回家收拾去赴约,就要带了幼谦 到彼乡试。幼谦得了这个消息,心中舍不得惜惜,甚是烦恼,却违拗不得。只得 将情告知惜惜,就与哭别。惜惜拿出好些金帛来赠他做盘缠,哭对他道:“若是 幸得未嫁,还好等你归来再会。倘若你未归之前,有了日子,逼我嫁人,我只是 死在阁前井中,与你再结来世姻缘。今世无及,只当永别了。”哽哽咽咽,两个 哭了半夜,虽是交欢,终带惨凄,不得如常尽兴。临别,惜惜执了幼谦的手,叮 咛道:“你勿忘恩情,觑个空便,只是早归来得一日,也是好的。”幼谦道: “此不必分付,我若不为乡试,定寻个别话,推着不去了。今却有此,便须推不 得,岂是我的心愿?归得便归,早见得你一日,也是快活。”相抱着多时,不忍 分开,各含眼泪而别。 幼谦自随父亲到湖北去,一路上触景伤心,自不必说。到了那边,正值试期。 幼谦痴心自想:“若夺得魁名,或者亲事还可挽回得转,也未可料。”尽着平生 才学,做了文赋,出场来就父亲说道:“掉母亲家里不下,算计要回家。”忠父 道:“怎不看了榜去?”幼谦道:“揭榜不中,有何颜面?况且母亲家里孤寂, 早晚悬望。此处离家,须是路远,比不得越州时节,信息常通的。做儿的怎放心 得下?那功名是外事,有分无分已前定了,看那榜何用?”缠了几日,忠父方才 允了,放回家来。不则一日,到了家里。 元来辛家已拣定是年冬里的日子来娶罗惜惜了,惜惜心里着急,日望幼谦到 家,真是眼睛多望穿了。时时叫蜚英寻了头由,到幼谦家里打听。此日蜚英打听 得幼谦已回,忙来对惜惜说了。惜惜道:“你快去约了他,今夜必要相会,原仍 前番的法儿进来就是。”又写了首词,封好了,一同拿去与他看。 蜚英领命,走到张家门首,正撞见了张幼谦。幼谦道:“好了,好了。我正 走出来要央杨老妈来通信,恰好你来了。”蜚英道:“我家姐姐盼官人不来,时 常啼哭。日日叫我打听,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时遣我来约官人,今夜照旧竹梯上 进来相会。有一个柬帖在此。”幼谦拆开来,乃是一首《卜真子》词。词云: 幸得那人归,怎便教来也?一日相思十二时,直是情难舍!本是好姻缘,又 怕姻缘假。若是教随别个人,相见黄泉下。 幼谦读罢词,回他说:“晓得了。”蜚英自去。幼谦把词来珍藏过了。 到得晚间,远望楼西,已有三灯明亮,急急走去墙外看,竹梯也在了。进去 见了惜惜,惜惜如获珍宝,双手抱了,口里埋怨道:“亏你下得!直到这时节才 归来!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与你就是无夜不会,也只得两月多,有限的了。当 与你极尽欢娱而死,无所遗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儿女态, 强你同死。但日后对了新人,切勿忘我!”说罢大哭。幼谦也哭道:“死则俱死, 怎说这话?我一从别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试毕不等揭晓就回,只为不好违拗得 父亲,故迟了几日。我认个不是罢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词,我当依韵和一首, 以见我的心事。”那过惜惜的纸笔,写道: 去时不由人,归怎由人也?罗带同心结到成,底事教拚舍?心是十分真,情 没些儿假。若道归迟打掉蓖,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词中之意,晓得他是出于无奈,也不怨他,同到罗帏之中,极其缱 绻。俗语道新婚不如远归,况且晓得会期有数,又是一刻千金之价。你贪我爱, 尽着心性做事,不顾死活。如是半月,幼谦有些胆怯了,对惜惜道:“我此番无 夜不来,你又早睡晚起,觉得忒胆大了些!万一有些风声,被人知觉,怎么了?” 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且尽着快活。就败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 么?”果然惜惜忒放泼了些,罗妈妈见他日间做事,有气无力,长打呵欠,又有 时早晨起来,眼睛红肿的。心里疑惑起来道:“这丫头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 么事来?”就留了心。到人静后,悄悄到女儿房前察听动静。只听得女儿在阁上, 低低微微与人说话。罗妈妈道:“可不作怪!这早晚难道还与蜚英这丫头讲甚么 话不成?就讲话,何消如此轻的,听不出落句来?”再仔细听了一回,又听得阁 底下房里打鼾响,一发惊异道:“上边有人讲话,下边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个 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头,女儿却与那个说话?这事必然跷蹊。”急走去对老儿 说了这些缘故。罗仁卿大惊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将出来?”对妈妈道:“不 必迟疑,竟闯上阁去一看,好歹立见。那阁上没处去的。”妈妈去叫起两个养娘, 拿了两灯火,同妈妈前走,仁卿执着杆棒押后,一径到女儿房前来。见房门关得 紧紧的,妈妈出声叫:“蜚英丫头。”蜚英还睡着不应,阁上先听见了。惜惜道: “娘来叫,必有甚家事。”幼谦慌张起来,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着,待 我迎将下去。夜晚间他不走起来的。”忙起来穿了衣服,一面定下楼来。张幼谦 有些心虚,怕不尴尬,也把衣服穿起,却是没个走路,只得将就闪在暗处静听。 惜惜只认做母亲一个来问甚么话的,道是迎住就罢了,岂知一开了门,两灯火照 得通红,连父亲也在,吃了一惊,正说不及话出来。只见母亲抓了养娘手里的火, 父亲带者杆棒,望阁上直奔。惜惜见不是头,情知事发,便走向阁外来,望井里 要跳。一个养娘见他走急,带了火来照;一个养娘是空手的,见他做势,连忙抱 住道:“为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惊醒,走起来看,只见 姐姐正在那里苦挣,两个养娘尽力抱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栏上了,口里哼道: “姐姐使不得!” 不说下边鸟乱,且说罗仁卿夫妻走到阁上暗处,搜出一个人来。仁卿幸起杆 棒,正待要打。妈妈将灯上前一照,仁卿却认得是张忠父的儿子幼谦。且歇了手, 骂道:“小畜生!贼禽兽!你是我通家子侄,怎干出这等没道理的勾当来,玷辱 我家!”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 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 小侄为此发奋读书,指望完成好事。岂知宅上忽然另许了人家,故此令爱不忿, 相招私合,原约同死同生,今日事已败露,令爱必死,小侄不愿独生,凭伯伯打 死罢!”仁卿道:“前日此话固有,你几时又曾登第了来,却怪我家另许人?你 如此无行的禽兽,料也无功名之分。你罪非轻,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 一把扭住。妈妈听见阁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儿短见,忙忙催下了阁。 仁卿拖幼谦到外边学屋,把条索子捆住,关好在书房里。叫家人看守着他, 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复身进来看女几时,只见颠得头蓬发乱,妈妈与养娘们还搅 做了一团,在那里嚷。仁卿怒道:“这样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罢!拦他何用?” 幸起杆棒要打,却得妈妈与养娘们,搀的搀,驮的驮,拥上阁去了,剩得仁卿一 个在底下。抬头一看,只见蜚英还在井栏边。仁卿一肚子恼怒,正无发泄处,一 手揪住头发,拖将过来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牵头,牵出事来的。还不实说?是 怎么样起头的?”蜚英起初还推一向在阁下睡,不知就里,被打不过,只得把来 踪去迹细细招了,又说道:“姐姐与张官人时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见说 了这话,喝退了蜚英,心里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许了他,不见得如此。而今 却有辛家在那里,其事难处,不得不经官了。” 闹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来但是人家有事,觉得天也容易亮些。妈妈自 和养娘窝伴住了女儿,不容他寻死路,仁卿却押了幼谦一路到县里来。县宰升堂, 收了状词,看是奸情事,乃当下捉获的,知是有据。又见状中告他是秀才,就叫 张幼谦上来问道:“你读书知礼,如何做此败坏风化之事?”幼谦道:“不敢瞒 大人,这事有个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县宰道:“有何委曲?”幼谦道: “小生与罗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罗家即送在家下读书,又系同窗。情孚意洽, 私立盟书,誓成偕老,后来曾央媒求聘,罗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许成婚。’ 小生随父游学,两年归家,谁知罗家不记前言,竟自另许了亲家。罗氏女自道难 负前誓,只待临嫁之日,拼着一死,以谢小生,所以约小生去觌面永诀。踪迹不 密,却被擒获。罗女强嫁必死,小生义不独生。事情败露,不敢逃罪。” 县宰见他人材俊雅,言词慷慨,有心要周全他。问罗仁卿道:“他说的是实 否?”仁卿道:“话多实的,这事却是不该做。”县宰要试他才思,那过纸笔来 与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说无凭,可将前后事写一供状来我看。”幼谦当堂提 笔,一挥而就。供云: 窃惟情之所锺,正在吾辈;义之不歉,何恤人言!罗女生同月日,曾与共塾 而非书生;幼谦契合金兰,匪仅逾墙而搂处子。长卿之悦,不为挑琴;宋玉之招, 宁关好色!原许乘尤须及第,未曾经打毷氉;却教跨凤别吹箫,忍使顿 成怨旷!临嫁而期永诀,何异十年不字之贞;赴约而愿捐生,无忝千里相思之谊。 既藩篱之已触,忠桎梏而自甘。伏望悯此缘慳,巧赐续貂奇遇;怜其情至,曲施 解网深仁。寒谷逢乍转之春,死灰有复燃之色。施同种玉,报拟衔环。上供。 县宰看了供词,大加叹赏,对罗仁卿道:“如此才人,足为快婿。尔女已是 覆水难收,何不宛转成就了他?”罗仁卿道:已受过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 自由。”县宰道:“辛氏知此风声,也未必情愿了。” 县宰正待劝化罗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来补状,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 富之家,与县宰平日原有往来的。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张幼谦出 去,被他两家气头上蛮打坏了,只得准了辛家状词,把张幼谦权且收监,还要提 到罗氏再审虚实。 却说张妈妈在家,早晨不见儿子来吃早饭,到书房里寻他,却又不见,正不 知那里去了。只见杨老妈走来慌张道:“孺人知道么?小官人被罗家捉奸,送在 牢中去了。”张妈妈大惊道:“怪道他连日有些失张失智,果然做出来。”杨老 妈道:“罗、辛两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处难为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张 妈妈道:“除非着人去对他父亲说知,讨个商量。我是妇人家,干不得甚么事, 只好管他牢中送饭罢了。”张妈妈叫着一个走使的家人,写了备细书一封,打发 他到湖北去通张忠父知道,商量寻个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这边张幼谦在牢中,自想:“县宰十分好意,或当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 活如何,只怕今生不能再会了!”正在思念流泪,那牢中人来索常例钱、油火钱, 亏得县宰曾分付过,不许难为他,不致动手动脚,却也言三语四,絮聒得不好听。 幼谦是个书生,又兼心事不快时节,怎耐烦得这些模样?分解不开之际,忽听得 牢门外一片锣声筛着,一伙人从门上直打进来,满牢中多吃一惊。 幼谦看那为头的肩下插着一面红旗,旗上挂下铜铃,上写“帅府捷报”。乱 嚷道:“那一位是张幼谦秀才?”众人指着幼谦道:“这个便是。你们是做甚么 的?”那伙人不由分说,一拥将来,团团把幼谦围住了。道:“我们是湖北帅府, 特来报秀才高捷的。快写赏票!”就有个摸出纸笔来揿住他手,要写“五百贯”, “三百贯”的乱嘈!幼谦道:“且不要忙,拿出单来看,是何名次,写赏未迟。” 报的人道:“高哩,高哩。”那出一张红单来,乃是第三名。幼谦道:“我是犯 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里报去,却在此狱中啰唣?知县相公知道,须是不 便。”报的人道:“咱们是府上来,见说秀才在此,方才也曾着人禀过知县相公 的。这是好事,知县相公料不嗔怪。”幼谦道:“我身命未知如何,还要知县相 公做主,我枉自写赏何干?”报的人只是乱嚷,牢中人从傍撮哄,把一个牢里闹 做了一片。只听得喝道之声,牢中人乱窜了去,喊道:“知县相公来了。”须臾, 县宰笑嘻嘻的踱进牢来,见众人尚拥住幼谦不放,县宰喝道:“为甚么如此?” 报的人道:“正要相公来,张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写赏,要请相公做主。”县 宰笑道:“不必喧嚷,张秀才高中,本县原有公费,赏钱五十贯文,在我库上来 领。”那过笔来写与他了,众人嫌少,又添了十贯,然后散去。 县宰请过张幼谦来换了衣巾,施礼过,拱他到公厅上,称贺道:“恭喜高掇。” 幼谦道:“小生蒙覆庇之恩,虽得侥幸,所犯愈大,还仗大人保全!”县宰道: “此纤芥之事,不必介怀!下官自当宛转,”此时正出牌去拘罗惜惜出官对理未 到,县宰当厅就发个票下来,票上写道:“张子新捷,鼓乐送归,罗女免提,候 申州定夺。”写毕,就唤吏典那花红鼓乐马匹伺侯。县宰敬幼谦酒三杯,上了花 红,送上了马,鼓乐前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日牢中因犯,今朝马上郎君。 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望县里而来。 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知是罗惜惜在内,高叫道:“不要来了, 张秀才高中,免提了。”就那出票来与那边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分明听得,顶 开轿帘窥看,只见张生气昂昂,笑欣欣骑在马上到面前来,心中暗暗自乐。幼谦 望去,见惜惜在轿中,晓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视, 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转了轿,正在幼谦马的近边,先先后后,一路同走,恰象 新郎迎着新人轿的一般。单少的是轿上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各丢眼色而别。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讫。张妈妈道:“你 做了不老成的事,几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这事怎生了结?今日 报事的打进来,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慌得娘没躲处哩。直到后边说得明白, 方得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往来了。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谦 道:“孩儿不才,为儿女私情,做下了事,连累母亲受惊。亏得县里大人好意, 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碍着亲家不肯。而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 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者还有些指 望也不见得。”妈妈道:“虽然知县相公如此,却是闻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 要到上司陈告,恐怕对他不过。我起初曾着人到你父亲处商量去了,不知有甚关 节来否?”幼谦道:“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州里主意如何,再作道理。娘 且宽心。”须臾之间,邻舍人家乡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大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罗 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父代笔, 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大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 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大守看过,方知就里。又晓得 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张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 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大守叫辛某上来,晓谕他道:“据你所告,那 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 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毫无瑕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 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辛某听大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 叩头道:“但凭相公做主。”大守即时叫吏典那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 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大守处 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 大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张、罗,佳偶也。茂幸可 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 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 去了。 罗仁卿是个自身富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 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张幼谦是个快婿, 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罗仁卿道: “相公分付,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幸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 他?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县幸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笑 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那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县宰道: “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写这 一纸?”县幸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 就在袖里摸出太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 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命?”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 宰接见,笑道:“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 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 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 “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太守,太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 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些,晓得是 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 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着杨老妈为 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 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其乐不可名状。 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分付道: “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道:“孩儿正欲如 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 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发了毕,依旧一同到丈人家 里来了。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卷三十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卷三十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曰: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何况同是生 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 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但阳世间不曾败 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 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 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 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的,事迹显 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 赵王如意赶吕太后,窦婴、灌夫鞭田蚡,这还是道“时衰鬼弄人”,又道是“疑 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缭花上头起来的。只说 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 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 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 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 舍,可速去!”僧随他所相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 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 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 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 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 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 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 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 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 么?”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 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 并无甚么别故。”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就走去 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 女子在房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卢母道:“邻 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 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道: “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 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女子方开 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叫母亲得知:儿再 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 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 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 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 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 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 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 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 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又一件,在宋《夷坚 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 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藉,父母望他指日峥 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费了 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滋, 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 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 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 道:“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 此?”云郎道:“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 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叹息数声而去。助 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 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庙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 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 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捽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盗我金 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 说罢便两相击博,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 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 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 仕。将仕蹙着眉头道:“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 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 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 了。”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 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 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的,为何还有 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 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 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 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 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 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 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李生美风仪,善谈 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太守所知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 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冥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 没兴。大守喜欢他,真是时刻上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 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太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 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 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术尽是披靡。 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太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 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赔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 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大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撰,广备声乐,妻孥 手自烹庖,大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 使头踏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 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无拚死汉逆前 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太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嗄程、 礼物抬将过来。大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赔侍。一应僚吏宾客,一 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大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 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饮 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大守在面 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大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 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 助一助酒兴为妙。”大守道:“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 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士真道:“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 岂无嘉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 也觉吃不畅些。”大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 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 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 了。”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此间实少韵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录 事参军李某,饮量颇洪,兴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诙谐谈笑,广晓技艺,或者可以 赐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兴万一。不知可否,未敢自专,仰祈尊裁。”士真道: “使君所幸,必是妙人。召他来看。”大守呼唤从人:“速请李参军来!” 看官,若是说话的人,那时也在深州地方与李参军一块儿住着,又有个未卜 先知之法,自然拦腰抱住,劈胸揪着,劝他不吃得这样吕太后筵席也罢,叫他不 要来了。只因李生闻召,虽是自觉有些精神恍惚,却是副大使的钧旨,本郡大守 命令,召他同席,明明是抬举他,怎敢不来?谁知此一去,却似:猪羊入屠户之 家,一步步来寻死路。说话的,你差了,无非叫他去帮吃杯酒儿,是个在行的人, 难道有甚么言语冲撞了他,闯出祸来不成?看官,你听,若是冲撞了他,惹出祸 来,这是本等的事,何足为奇!只为不曾说一句,白白地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 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见分晓。 那时李参军随命而来,登了堂望着士真就拜。拜罢抬起头来,士真一看,便 勃然大怒。既召了来,免不得赐他坐了。李参军勉强坐下,心中悚惧,状貌益加 恭谨。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来。看他揎拳裸袖,两眼睁得铜铃也似,一些笑颜也 没有,一句闲话也不说,却象个怒气填胸,寻事发作的一般。比先前竟似换了一 个人了。大守慌得无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谓,只得偷眼来看李参军。但见李参 军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坐不住,连手里拿的杯盘也只是战,几乎 掉下地来。大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参军,说着句把话,发个甚么喜欢出来便好。 争奈一个似鬼使神差,一个似夫魂落魄。李参军平日枉自许多风流俏倬,谈笑科 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国那里去了。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连满堂伏侍的 人,都慌得来没头没脑,不敢说一句话,只冷眼瞧他两个光景。 只见不多几时,士真象个忍耐不住的模样,忽地叫了一声:“左右那里?” 左右一伙人暴雷也似答应了一声:“喏!”士真分付把李参军拿下。左右就在席 上,如鹰拿雁雀,揪了下来听令。士真道:“且收郡狱!”左右即牵了李参军衣 袂,付在狱中,来回话了。士真冷笑了两声,仍旧欢喜起来。照前发兴吃酒,他 也不说甚么缘故来。大守也不敢轻问,战战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晓了。 大守只这一出,被他惊坏,又恐怕因此惹恼了他,连自家身子立不勾,却又 不见得李参军触恼他一些处,正是不知一个头脑。叫着左右伏侍的人,逐个盘问 道:“你们旁观仔细,曾看出甚么破绽么?”左右道:“李参军自不曾开一句口, 在那里触犯了来?因是众人多疑心这个缘故;却又不知李参军如何便这般惊恐, 连身子多主张不住,只是个颤抖抖的。”太守道:“既是这等,除非去问李参军, 他自家或者晓得甚么冲撞他处。故此先慌了也不见得。” 太守说罢,密地叫个心腹的祗候人去到狱中,传大守的说话,问李参军道: “昨日的事,参军貌甚恭谨,且不曾出一句话,原没处触犯了副大使。副大使为 何如此发怒?又且系参军在狱,参军自家,可晓得甚么缘故么?”李参军只是哭 泣,把头摇了又摇,只不肯说甚么出来。祗候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诉大守道: “李参军不肯说话,只是一味哭。”大守一发疑心了道:“他平日何等一个精细 爽利的人,今日为何却失张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难解。”只得自己走进狱中来问 他。 他见了大守,想着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来。大守忙问其故。李参军 沉吟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才拭眼泪说道:“多感君候拳拳垂问,某有心事,今 不敢隐。曾闻释家有现世果报,向道是惑人的说话,今日方知此话不虚了。”大 守道:“怎见得?”李参军道:“君侯不要惊怪,某敢尽情相告。某自上贫,无 以自资衣食,因恃有几分膂力,好与侠士、剑客往来,每每掠夺里人的财帛,以 充己用。时常驰马腰弓,往还太行道上,每日走过百来里路,遇着单身客人,便 劫了财物归家。一日,遇着一个少年手执皮鞭,赶着一个骏骡,骡背负了两个大 袋。某见他沉重,随了他一路走去,到一个山坳之处,左右岩崖万仞。彼时日色 将晚,前无行人,就把他尽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因急赶了他这头骏骡, 到了下处,解开囊来一看,内有缯缣百余匹。自此家事得以稍赡。自念所行非谊, 因折弓弃矢。闭门读书,再不敢为非。遂出仕至此官位。从那时算至今岁,凡二 十七年了。昨蒙君侯台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时,就有些心惊肉颤,不知其由。 自料道决无他事,不敢推辞。及到席间,灯下一见王公之貌,正是我向时推在崖 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异。一拜之后,心中悚惕,魂魄俱无。晓得冤业见在面前 了。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颈待刃,还有甚别的说话来?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 敢自讳,而今再无可逃,敢以身后为托,不使吾暴露尸骸足矣。”言毕大哭。大 守也不觉惨然。欲要救解,又无门路。又想道:“既是有此冤业,恐怕到底难逃。” 似信不信的,且看怎么? 大守叫人悄地打听,副大使起身了来报,再伺侯有什么动静,快来回话。大 守怀着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芦里卖出甚么药来,还替李参军希冀道:“或者酒 醒起来,忘记了便好。”须臾之间,报说副大使睡醒了。即叫了左右进去,不知 有何分付。大守叫再去探听,只见士真刚起身来,便问道:“昨夜李某今在何处?” 左右道:“蒙副大使发在郡狱。”士真便怒道:“这贼还在,快枭他首来!”左 右不敢稽迟,来禀大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飞报过了。大守大惊失色,叹道:“虽 是他冤业,却是我昨日不合举荐出来,害了他也!”好生不忍,没计奈何。只得 任凭左右到狱中斩了李参军之首。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并不留人到四更。眼 见得李参军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参军之头,来士真跟前献 上取验。士真反复把他的头,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毕,大守进来参见,心里虽有此事恍惚,却装做不以为意的坦然 模样,又请他到自家郡斋赴宴。逢迎之礼,一发小心了。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 更加款洽。大守几番要问他,嗫嚅数次,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见他欢喜头上,大 守先起请罪道:“有句说话,斗胆要请教副大使。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 方敢启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与使君相与甚欢,有话尽情直说,不 必拘忌。”大守道:“某本不才,幸得备员,叨守一郡。副大使车驾枉临,下察 弊政,宽不加罪,恩同天地了。昨日副大使酒间,命某召他客助饮。某属郡僻小, 实无佳宾可以奉欢宴者。某愚不揣事,私道李某善能饮酒,故请命召之。不想李 某愚憨,不习礼法,触忤了副大使,实系某之大罪。今副大使既已诛了李某,李 某已伏其罪,不必说了。但某心愚鄙,窃有所未晓。敢此上问:不知李某罪起于 何处?愿得副大使明白数他的过误,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诫将来之人,晓得奉上 的礼法,不致舛错,实为万幸。”士真笑道:“李某也无罪过,但吾一见了他, 便急然激动吾心,就有杀之之意。今既杀了,心方释然,连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缘 故。使君但放心吃酒罢,再不必提起他了。”宴罢,士真欢然致谢而行,又到别 郡去了。来这一番,单单只结果得一个李参军。 大守得他去了,如释重负,背上也轻松了好些。只可惜无端害了李参军,没 处说得苦。太守记者狱中之言,密地访问王士真的年纪,恰恰正是二十六岁,方 知太行山少年被杀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讨了一命。 那心上事只有李参军知道,连讨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不要说旁看的人,那里 得知这些缘故?大守嗟叹怪异,坐卧不安了几日。因念他平日支契的分上,又是 举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财,厚葬了李参军。常把此段因果劝人,教人 不可行不义之事。有诗为证: 冤债原从隔世深,相逢便起杀人心。 改头换面犹相报,何况容颜俨在今! 卷三十一何道士因术成奸周经历因奸破贼 卷三十一何道士因术成奸周经历因奸破贼 诗云:天命从来自有真,岂容奸术恣纷纭? 黄巾张角徒生乱,大宝何曾到彼人? 话说唐乾符年间,上党铜鞮县山村有个樵失,姓侯名元,家道贫穷,靠着卖 柴为业。己亥岁,在县西北山中,采樵回来,歇力在一个谷口,旁有一大石巍然 象几间屋大。侯元对了大石自言自语道:“我命中直如此辛苦!”叹息声未绝, 忽见大石砉然豁开如洞,中有一老叟,羽衣乌帽,髯发如霜,柱杖而出。侯元惊 愕,急起前拜。老叟道:“吾神君也。你为何如此自苦?学吾法,自能取富,可 随我来!”老叟复走入洞,侯元随他走去。走得数十步,廓然清朗,一路奇花异 草,修竹乔松;又有碧槛朱门,重楼复榭。老叟引了侯元,到别院小亭子坐了。 两个童子请他进食,食毕,复请他到便室,具汤沐浴,进新衣一袭;又命他冠戴 了,复引至亭上。老叟命僮设席于地,令侯元跪了。老叟授以秘诀数万言,多是 变化隐秘之术。侯元素性蠢戆,到此一听不忘。老叟诫他道:“你有些小福分, 该在我至法中进身,却是面有败气未除,也要谨慎。若图谋不轨,祸必丧生。今 且归去习法,如欲见吾,但至心叩石,自当有人应门与你相见。”元因拜谢而去, 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门。既出来了,不见了洞穴,依旧是块大石;连樵采家火, 多不见了。 到得家里,父母兄弟多惊喜道:“去了一年多,道是死于虎狼了,幸喜得还 在。”其实,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家里又见他服装华洁,神气飞扬,只管盘问 他。他晓得瞒不得,一一说了。遂入静堂中,把老叟所传术法,尽行习熟。不上 一月,其术已成:变化百物,役召鬼魁,遇着草木土石,念念有词,便多是步骑 甲兵。神通既已广大,传将出去,便自有人来扶从。于是收好些乡里少年勇悍的 为将卒,出入陈旌旗,鸣鼓吹,宛然象个小国诸侯,自称曰“贤圣”。设立官爵, 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将军”等号。每到初一、十五即盛饰,往谒神 君。神君每见必戒道:“切勿称兵,若必欲举事,须待天应。”侯元唯唯。 到庚子岁,聚兵已有数千人了。县中恐怕妖术生变,乃申文到上党节度使高 公处,说他行径。高公令潞州郡将以兵讨之。侯元已知其事,即到神君处问事宜。 神君道:“吾向已说过,但当偃旗息鼓以应之。彼见我不与他敌,必不乱攻。切 记不可交战!”侯元口虽应着,心里不伏,想道:“出我奇术,制之有余。且此 是头一番,小敌若不能当抵,后有大敌来,将若之何?且众人见吾怯弱,必不伏 我,何以立威?”归来不用其言,戒令党与勒兵以待。是夜潞兵离元所三十里, 据险紥营。侯元用了术法,潞兵望来,步骑戈甲,蔽满山泽,尽有些胆怯。明日, 潞兵结了方阵前来,侯元领了千余人,直突其阵,锐不可当。潞兵少却。侯元自 恃法术,以为无敌,且叫拿酒来吃,以壮军威。谁知手下之人,多是不习战阵, 乌合之人,毫无纪律。侯元一个吃酒,大家多乱撺起来。潞兵乘乱,大队赶来。 多四散落荒而走。刚剩得侯元一个,带了酒性,急念不出咒话,被擒住了。送至 上党,发在潞州府狱,重枷枷着,团团严兵卫守。 天明看枷中,只有灯台一个,已不见了侯元。却连夜遁到铜鞮,径到大石边, 见神君谢罪。神君大怒,骂道:“唐奴!不听吾言,今日虽然幸免,到底难逃刑 戮,非吾徒也。”拂衣而入,洞门已闭上,是块大石。侯元悔之无及,虚心再叩, 竟不开了。自此侯元心中所晓符咒,渐渐遗忘。就记得的做来,也不十分灵了。 却是先前相从这些党与,不知缘故,聚着不散,还推他为主。自恃其众,是秋率 领了人,在并州大谷地方劫掠。也是数该灭了,恰好并州将校,偶然领了兵马经 过,知道了,围之数重。侯元极了,施符念咒,一毫不灵,被斩于阵,党与遂散。 不听神君说话,果然没个收场。可见悖叛之事,天道所忌,若是得了道术,辅佐 朝廷,如张留侯、陆信州之类,自然建功立业,传名后世。若是萌了私意,打点 起兵谋反,不曾见有妖术成功的。从来张角、徵侧、微贰、孙恩、卢循等,非不 也是天赐的兵书法术,毕竟败亡。所以《平妖传》上也说道“白猿洞天书后边深 戒着谋反一事”的话,就如侯元,若依得神君分付,后来必定有好处。都是自家 弄杀了,事体本如此明白。不知这些无生意的愚人,住此清平世界,还要从着白 莲教,到处哨聚倡乱,死而无怨,却是为何?而今说一个得了妖书倡乱被杀的, 与看官听一听。有诗为证: 早通武艺杀亲夫,反获天书起异图。 扰乱青州旋被戮,福兮祸伏理难诬。 话说国朝永乐中,山东青州府莱阳县有个妇人,姓唐名赛儿。其母少时,梦 神人捧一金盒,盒内有灵药一颗,令母吞之。遂有娠,生赛儿。自幼乖觉伶俐, 颇识字,有姿色,常剪纸人马厮杀为儿戏。年长嫁本镇石域街王元情。这王元情 弓马熟娴,武艺精通,家道丰裕。自从娶了赛儿,贪恋女色,每日饮酒取乐。时 时与赛儿说些弓箭刀法,赛儿又肯自去演习戏耍。光阴撚指,不觉赔费五六年, 家道萧索,衣食不足。赛儿一日与丈失说:“我们在自在此忍饥受饿,不若将后 面梨园卖了,买匹好马,干些本分求财的勾当,却不快活?”王元椿听得,说道: “贤妻何不早说?今日天晚了,不必说。”明日,王元椿早起来,写个出帐,央 李媒为中,卖与本地财主贾包,得银二十余两。王元椿就去青州镇上,买一匹快 走好马回来,弓箭腰刀自有。 拣个好日子,元椿打扮做马快手的模样,与赛儿相别,说:“我去便回。” 赛儿说:“保重,保重。”元椿叫声“惭愧”,飞身上马,打一鞭,那马一道烟 去了。来到酸枣林,是琅琊后山,止有中间一条路。若是阻住了,不怕飞上天去。 王元椿只晓得这条路上好打劫人,不想着来这条路上走的人,只贪近,都不是依 良本分的人,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财物去。 也是元椿合当悔气,却好撞着这一起客人,望见褡连颇有些油水。元椿自道: “造化了。”把马一拍,攒风的一般,前后左右,都跑过了。见没人,王元椿就 扯开弓,搭上箭,飘地一箭射将来。那客人伙里有个叫做孟德,看见元椿跑马时, 早已防备。拿起弓梢,拨过这箭,落在地下。王元椿见头箭不中,杀住马,又放 第二箭来。孟德又照前拨过了,就叫:“汉子,我也回礼。”把弓虚扯一扯,不 放。王元椿只听得弦响,不见箭。心里想道:“这男女不会得弓马的,他只是虚 张声势。”只有五分防备,把马慢慢的放过来。孟德又把弓虚扯一扯,口里叫道: “看箭!”又不放箭来。王无椿不见箭来,只道是真不会射箭的,放心赶来。不 晓得孟德虚扯弓时,就乘势搭上箭射将来。正对元椿当面。说时迟,那时快,元 椿却好抬头看时,当面门上中一箭,从脑后穿出来,翻身跌下马来。孟德赶上, 拔出刀来,照元椿喉咙,连搠上儿刀,眼见得元椿不活了。诗云:剑光动处悲流 水,羽簇飞时送落花。欲寄兰闺长夜梦,清魂何自得还家?孟德与同伙这五六个 客人说:“这个男女,也是才出来的,不曾得手。我们只好去罢,不要担误了程 途。”一伙人自去了。 且说唐赛儿等到天晚,不见王元椿回来,心里记挂。自说道:“丈夫好不了 事!这早晚还不回来,想必发市迟,只叫我记挂。”等到一二更,又不见王元椿 回来,只得关上门,进房里,不脱衣裳去睡,只是睡不着。直等到天明,又不见 回来。赛儿正心慌撩乱,没做道理处。只听得街坊上说道,“酸枣林杀死个兵快 手。”赛儿又惊又慌,来与间壁卖豆腐的沈老儿叫做沈印时两老口儿说这个始未 根由。沈老儿说:“你不可把真话对人说!大郎在日,原是好人家,又不惯做这 勾当的,又无赃证。只说因无生理,前日卖个梨园,得些银子,买马去青州镇上 贩卖,身边止有五六钱盘缠银子,别无余物。且去酸枣林看得真实,然后去见知 县相公。”赛儿就与沈印时一同来到酸枣林。看见王元椿尸首,赛儿哭起来。惊 动地方里甲人等都来,说得明白,就同赛儿一干人都到莱阳县,见史知县相公。 赛儿照前说一遍,知县相公说:“必然是强盗,劫了银子,并马去了。你且去殡 葬丈失,我自去差人去捕缉强贼。拿得着时,马与银子都给还你。”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亏了干 爷、干娘,瞒到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沈老儿说道: “大娘子,后面园子既卖与贾家,不若将前面房子再去戤典他几两银子来殡葬大 郎,他必不推辞。”赛儿就央沈公沈婆同到贾家,一头哭,一头说这缘故。贾包 见说,也哀怜王元椿命薄,说道:“房子你自住着,我应付你饭米两担,银子五 两,待卖了房子还我。”赛儿得了银米,急忙买口棺木,做些衣服,来酸枣林盛 贮王元椿尸首了当,送在祖坟上安厝。做些羹饭,看匠人攒砌得了时,急急收拾 回来,天色已又晚了。与沈公沈婆三口儿取旧路回家。来到一个林子里古墓间, 见放出一道白光来。正值黄昏时分,照耀如同白日。三个人见了,吃这一惊不小。 沈婆惊得跌倒在地下擂,赛儿与沈公还耐得住。两个人走到古墓中,看这道光从 地下放出来。赛儿随光将根竹杖头儿柱将下去,柱得一柱,这土就似虚的一般, 脱将下去,露出一个小石匣来。赛儿乘着这白光看里面时,有一口宝剑,一副盔 甲,都叫沈公拿了。赛儿扶着沈婆回家里来,吹起灯火,开石匣看时,别无他物, 只有抄写得一本天书。沈公沈婆又不识字,说道:“要他做甚么?”赛儿看见天 书卷面上,写道《九天玄元混世真经》,旁有一诗,诗云: 唐唐女帝州,赛比玄元诀。 儿戏九环丹,收拾朝天阙。 赛儿虽是识字的,急忙也解不得诗中意思。沈公两口儿辛苦了,打熬不过, 别了赛儿自回家里去睡。赛儿也关上了门睡,方才合得眼,梦见一个道士对赛儿 说:“上帝特命我来教你演习九天玄旨,普救万民,与你宿缘未了,辅你做女主。” 醒来犹有馥馥香风,记得且是明白。次日,赛儿来对沈公夫妻两个备细说夜里做 梦一节,便道:“前日得了天书,恰好又有此梦。”沈公说:“却不怪哉!有这 等事!” 元来世上的事最巧,赛儿与沈公说话时,不想有个玄武庙道士何正寅在间壁 人家诵经,备细听得,他就起心。因日常里走过,看见赛儿生得好,就要乘着这 机会来骗他。晓得他与沈家公婆往来,故意不走过沈公店里,倒大宽转往上头走 回玄武庙里来。独自思想道:“帝主非同小可,只骗得这个妇人做一处,便死也 罢。”当晚置办些好酒食来,请徒弟董天然、姚虚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处坐 了,同吃酒。这道士何正寅殷富,平日里作聪明,做模样,今晚如此相待,四个 人心疑,齐说道:“师傅若有用着我四人处,我们水火不避,报答师傅。”正寅 对四个人悄悄的说唐赛儿一节的事:“要你们相帮我做这件事。我自当好看待你 们,决不有负。”四人应允了,当夜尽欢而散。 次日,正寅起来梳洗罢,打扮做赛儿梦儿里说的一般,齐齐整整。且说何正 寅加何打扮,诗云: 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 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何正寅来到赛儿门首,咳嗽一声,叫道:“有人在此么?”只见布幕内走出 一个美貌年少的妇人来。何正寅看着赛儿,深深的打个问讯,说:“贫道是玄武 殿里道士何正寅。昨夜梦见玄帝分付贫道说:‘这里有个唐某当为此地女主,尔 当辅之!汝可急急去讲解天书,共成大事。’”赛儿听得这话,一来打动梦里心 事;二来又见正寅打扮与梦里相同;三来见正寅生得聪俊,心里也欢喜,说: “师傅真天神也。前日送丧回来,果然掘得个石匣,盔甲、宝剑、天书,奴家解 不得,望师傅指迷,请到里边看。”赛儿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了,又自去央沈 婆来相陪。赛儿忙来到厨下,点三盏好茶,自托个盘子拿出来。正寅看见赛儿尖 松松雪白一双手,春心摇荡,说道:“何劳女主亲自赐茶!”赛儿说:“因家道 消乏,女使伴当都逃亡了,故此没人用。”正寅说:“若要小厮,贫道着两个来 服事,再讨大些的女子,在里面用。”又见沈婆在旁边,想道:“世上虔婆无不 爱财,我与他些甜头滋味,就是我心腹,怕不依我使唤?”就身边取出十两一锭 银子来与赛儿,说:“央干爷干娘作急去讨个女子,如少,我明日再添。只要好, 不要计较银子。”赛儿只说:“不消得。”沈婆说:“赛娘,你权且收下,待老 拙去寻。”赛儿就收了银子,入去烧炷香,请出天书来与何正寅看。却是金书玉 篆,韬略兵机。 正寅自幼曾习举业,晓得文理,看了面上这首诗,偶然心悟说:“女主解得 这首诗么?”赛儿说:“不晓得。”正寅说:“‘唐唐女帝州’,头一个字,是 个‘唐’字。下边这二句,头上两字说女主的名字。未句头上是‘收’字,说: ‘收了就成大事。’”赛儿被何道点破机关,心里痒将起来,说道:“万望师傅 扶持,若得成事时,死也不敢有忘。”正寅说:“正要女主抬举,如何恁的说?” 又对赛儿说:“天书非同小可,飞沙走石,驱逐虎豹,变化人马,我和你日间演 习,必致疏漏,不是耍处。况我又是出家人,每日来往不便。不若夜间打扮着平 常人来演习,到天明依先回庙里去。待法术演得精熟,何用怕人?”赛儿与沈婆 说:“师傅高见。”赛儿也有意了,巴不得到手,说:“不要迟慢了,只今夜便 请起手。”正寅说:“小道回庙里收拾,到晚便来。”赛儿与沈婆相送到门边, 赛儿又说:“晚间专等,不要有误。” 正寅回到庙里,对徒弟说:“事有六七分了。只今夜,便可成事。我先要董 天然、王小玉你两个,只扮做家里人模样,到那里,务要小心在意,随机应变。” 又取出十来两碎银子,分与两个。两个欢天喜地,自去收拾衣服箱笼,先去赛儿 家里来。到王家门首,叫道:“有人在这里么?”赛儿知道是正寅使来的人,就 说道:“你们进里面来。”二人进到堂前,歇下担子,看着赛儿跪将下去,叫道: “董天然、王小玉叩奶奶的头。”赛儿见二人小心,又见他生得俊悄,心里也欢 喜,说道:“阿也!不消如此,你二人是何师傅使来的人,就是自家人一般。” 领到厨房小侧门,打扫铺床。自来拿个篮秤,到市上用自己的碎银了,买些东西, 无非是鸡鹅鱼肉,时鲜果子点心回来。赛儿见天然拿这许多事物回来,说道: “在我家里,怎么叫你们破费?是何道理?”天然回话道:“不多大事,是师傅 吩咐的。”又去拿了酒回来,到厨下自去整理,要些油酱柴火,奶奶不离口,不 要赛儿费一些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儒巾便服,扮做平常人,先到沈婆家里,请沈公沈婆 吃夜饭。又送二十两银子与沈公,说:“凡百事要老爹老娘看取,后日另有重报。” 沈公沈婆自暗里会意道:“这贼道来得跷蹊,必然看上赛儿,要我们做脚。我看 这妇人,日里也骚托托的,做妖撒娇,捉身不住。我不应承,他两个夜里演习时, 也自要做出来。我落得做人情,骗些银子。”夫妻两个回复道:“师傅但放心! 赛娘没了丈夫,又无亲人,我们是他心腹。凡百事奉承,只是不要忘了我两个。” 何正寅对天说誓。三个人同来到赛儿家里,正是黄昏时分。关上门,进到堂上坐 定。赛儿自来陪侍,董天然、王小玉两个来摆列果子下饭,一面烫酒出来。正寅 请沈公坐客位,沈婆、赛儿坐主位,正寅打横坐,沈公不肯坐。正寅说:“不必 推辞。”各人多依次坐了。吃酒之间,不是沈公说何道好处,就是沈婆说何道好 处,兼入些风情话儿,打动赛儿。赛儿只不做声。正寅想道:“好便好了,只是 要个杀着,如何成事?”就里生这计出来。 元来何正寅有个好本钱,又长又大,道:“我不卖弄与他看,如何动得他?” 此时是十五六天色,那轮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何道说:“好月!略行一行再 来坐。”沈公众人都出来,学前黑地里立着看月,何道就乘此机会,走到女墙边 月亮去处,假意解手,护起那物来,拿在手里撒尿。赛儿暗地里看明处,最是明 白。见了何道这物件,累累垂垂,且是长大。赛儿夫死后,旷了这几时,念不动 火?恨不得抢了过来。何道也没奈何,只得按住再来邀坐。说话间,两个不时丢 个情眼儿,又冷看一看,别转头暗笑。何道就假装个要吐的模样,把手拊着肚子, 叫:“要不得!”沈老儿夫妻两个会意,说道:“师傅身子既然不好,我们散罢 了。师傅胡乱在堂前权歇,明日来看师傅。”相别了自去,不在话下。 赛儿送出沈公,急忙关上门。略略温存何道了,就说:“我入房里去便来。” 一径走到房里来,也不关门,就脱了衣服,上床去睡。意思明是叫何道走入来。 不知何道已此紧紧跟入房里来,双膝跪下道:“小道该死冒犯花魁,可怜见小道 则个。”赛儿笑着说:“贼道不要假小心,且去拴了房门来说话。”正寅慌忙拴 上房门,脱了衣服,扒上床来,尚自叫“女主”不迭。诗云: 绣枕鸳衾叠紫霜,玉楼并卧合欢床。 今宵别是阳台梦,惟恐银灯剔不长。 且说二人做了些不伶不俐的事,枕上说些知心的话,那里管天晓日高,还不 起身。董天然两个早起来,打点面汤、早饭齐整等着。正寅先起来,穿了衣服, 又把被来替赛儿塞着肩头,说:“再睡睡起来。”开得房门,只见天然托个盘子, 拿两盏早汤过来。正寅拿一盏放在桌上,拿一盏在手里,走到床头,傍着赛儿, 口叫:“女主吃早汤。”赛儿撒娇,抬起头来,吃了两口,就推与正寅吃。正寅 也吃了几口。天然又走进来接了碗去,依先扯上房门。赛儿说:“好个伴当,百 能百俐。”正寅说:“那灶下是我的家人,这个是我心腹徒弟,特地使他来伏待 你。”赛儿说:“这等难为他两个。”又摸索了一回,赛儿也起来,只见天然就 拿着面汤进来,叫:“奶奶,面汤在这里。”赛儿脱了上盖衣服,洗了面,梳了 头。正寅也梳洗了头。天然就请赛儿吃早饭,正寅又说道:“去请间壁沈老爹老 娘来同吃。”沈公夫妻二人也来同吃。沈公又说道:“师傅不要去了,这里人眼 多,不见走入来,只见你走出去。人要生疑,且在此再歇一夜,明日要去时,起 个早去。”赛儿道:“说得是。”正寅也正要如此。沈公别了,自过家里去。 话不细烦,赛儿每夜与正寅演习法术符咒,夜来晓去,不两个月,都演得会 了。赛儿先剪些纸人纸马来试看,果然都变得与真的人马一般。二人且来拜谢天 地,要商量起手。却不防街坊邻里都晓得赛儿与何道两个有事了,又有一等好闲 的,就要在这里用手钱。有首诗说这些闲中人,诗云: 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为头的叫做马绶,一个叫做福兴,一个叫做牛小春,还有几个没三没四帮闲 的,专一在街上寻些空头事过日子。当时马绶先得知了,撞见福兴、牛小春,说: “你们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么?”福兴说:“我们得知多日了。”马 绶道:“我们捉破了他,赚些油水何如?”牛小春道:“正要来见阿哥,求带挈。” 马绶说:“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厮也是个了得的,广有钱钞,又有四个徒 弟。沈公沈婆得那贼道东西,替他做眼,一伙人干这等事,如何不做手脚?若是 毛团把戏,做得不好,非但不得东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牛小春说:“这 不打紧。只多约儿个人同去,就不妨了。”马绶又说道:“要人多不打紧,只是 要个安身去处。我想陈林住居与唐赛儿远不上十来间门面,他那里最好安身。小 牛即今便可去约石丢儿、安不着、褚偏嘴、朱百闲一班兄弟,明日在陈林家取齐。 陈林我须自去约他。”各自散了。 且说马绶委来石麟街来寻陈林,远远望见陈林立在门首,马绶走近前与陈林 深喏一个。陈林慌忙回礼,就请马绶来里面客位上坐。陈林说:“连日少会,阿 哥下顾,有何分付?”马绶将众人要拿唐赛儿的奸,就要在他家里安身的事,备 细对陈林说一遍。陈林道:“都依得。只一件:这是被头里做的事,兼有沈公沈 婆,我们只好在外边做手脚,如何俟候得何道着?我有一计:王元椿在日,与我 结义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杀死时,我也曾去送殡。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赛儿, 若何道不在罢了,又别做道理。若在时打个暗号,我们一齐入去,先把他大门关 了,不要大惊小怪,替别人做饭。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罢了;若不如意,就 送两个到县里去,没也诈出有来。此计如何?”马绶道:“此计极妙!”两个相 别,陈林送得马绶出门,慌忙来对妻子钱氏要说这话。钱氏说:“我在屏风后, 都听得了,不必烦絮,明日只管去便了。”当晚过了。 次日,陈林起来买两个荤素盒子,钱氏就随身打扮,不甚穿带,也自防备。 到时分,马绶一起,前后各自来陈林家里躲着。陈林就打发钱氏起身,是日,却 好沈公下乡去取帐,沈婆也不在。只见钱氏领着挑盒子的小厮在后,一往来到赛 儿门首。见没人,悄悄的直走到卧房门口,正撞首赛儿与何道同坐在房里说话。 赛儿先看见,疾忙跑出来迎着钱氏,厮见了。钱氏假做不晓得,也与何道万福。 何道慌忙还礼。赛儿红着脸,气塞上来,舌滞声涩,指着何道说:“这是我嫡亲 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来望我,不想又起动老娘来。”正说话未了,只见一个 小厮挑两个盒子进来。钱氏对着赛儿说:“有几个枣子送来与娘子点茶。”就叫 赛儿去出盒子,要先打发小厮回去。赛儿连忙去出盒子时,顾不得钱氏,被钱氏 走到门首,见陈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来。 陈林就招呼众人,一齐赶入赛儿家里,拴上门,正要拿何道与赛儿。不晓得 他两个妖术已成,都遁去了。那一伙人眼花撩乱,倒把钱氏拿住,口里叫道: “快拿索子来!先捆了这淫妇。”就踩倒在地下。只见是个妇人,那里晓得是钱 氏?元来众人从来不认得钱氏,只早晨见得一见,也不认得真。钱氏在地喊叫起 来说:“我是陈林的妻子。”陈林慌忙分开人,叫道:“不是”。扯得起来时, 已自旋得蓬头乱鬼了。众人吃一惊,叫道:“不是着鬼?明明的看见赛儿与何道 在这里,如何就不见了?”元来他两个有化身法,众人不看见他,他两个明明看 众人乱窜,只是暗笑。牛小春说道:“我们一齐各处去搜。”前前后后,搜到厨 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里又拿得王小玉,将条索子缚了,吊在房门前柱子上, 问道:“你两个是甚么人?”董天然说:“我两个是何师傅的家人。”又道: “你快说,何道、赛儿躲在那里?直直说,不关你事。若不说时,送你两个到官, 你自去拷打。”董天然说:“我们只在厨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众人又 说道:“也没处去,眼见得只躲在家里。”小牛说:“我见房侧边有个黑暗的阁 儿,莫不两个躲在高处?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何正寅听得小牛要扒上阁儿来, 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阁子黑地里等,小牛掇得梯子来,步着阁儿口,走不到梯子 两格上,正寅照小牛头上一棍打下来。小牛儿打昏晕了,就从梯子上倒跌下来。 正寅走去空处立了看,小牛儿醒转来,叫道:“不好了!有鬼。”众人扶起小牛 来看时,见他血流满面,说道:“梯子又不高,扒得两格,怎么就跌得这样凶?” 小牛说:“却好扒得两格梯子上,不知那里打一棍子在头上,又不见人,却不是 作怪?”众人也没做道理处。 钱氏说:“我见房里床侧首,空着一段有两扇纸风窗门,莫不是里边还有藏 得身的去处?我领你们去搜一搜去看。”正寅听得说,依先拿着棍子在这里等。 只见钱氏在前,陈林众人在后,一齐走进来。正寅又想道:“这花娘吃不得这一 棍子。”等钱氏走近来,伸出那一只长大的手来,撑起五指,照钱氏脸上一掌打 将去。钱氏着这一掌,叫声“阿也!不好了!”鼻子里鲜血奔流出来,眼睛里都 是金圈儿,又得陈林在后面扶得住,不跌倒。陈林道:“却不作怪!我明明看见 一掌打来,又不见人,必然是这贼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这里缠了,我们带了 这两个小厮,径送到县里去罢。”众人说:“我们被活鬼弄这一日,肚里也饥了。 做些饭吃了去见官。”陈林道:“也说得是。”钱氏带着疼,就在房里打米出来, 去厨下做饭。石丢儿说着:“小牛吃打坏了,我去做。”走到厨下,看见风炉子 边,有两坛好酒在那里;又看见几只鸡在灶前,丢儿又说道:“且杀了吃。”这 里方要淘米做饭,且说赛儿对正寅说:“你武耍了两次,我只文耍一耍。”正寅 说:“怎么叫做文耍?”赛儿说:“我做出你看。”石丢儿一头烧着火,钱氏做 饭,一头拿两只鸡来杀了,淘洗了,放在锅里煮。那饭也却好将次熟了,赛儿就 扒些灰与鸡粪放在饭锅里,搅得匀了,依先盖了锅。鸡在锅里正滚得好,赛儿又 挽几杓水浇灭灶里火。丢儿起去作用,并不晓得灶底下的事。 此时众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里寻东西出来的。丢儿就把这两坛好酒, 提出来开了泥头,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陈林吃。陈林说:“众位都不曾吃,我如何 先吃?”丢儿说:“老兄先尝一尝,随后又敬。”陈林吃过了,丢儿又兜一碗送 马绶吃。陈林说:“你也吃一碗。”丢儿又倾一碗,正要吃时,被赛儿劈手打一 下,连碗都打坏。赛儿就走一边。三个人说道:“作怪,就是这贼道的妖法。” 三个说:“不要吃了,留这酒待众人来同吃。”众人看不见赛儿,赛儿又去房里 拿出一个夜壶来,每坛里倾半壶尿在酒里,依先盖了坛头,众人也不晓得。众人 又说道:“鸡想必好了,且捞起来,切来吃酒。”丢儿揭开锅盖看时,这鸡还是 半生半熟,锅里汤也不滚。众人都来埋怨丢儿说:“你不管灶里,故此鸡也煮不 熟。”丢儿说:“我烧滚了一会,又添许多柴,看得好了才去,不晓得怎么不滚?” 低倒头去张灶里时,黑洞洞都是水,那里有个火种?丢儿说:“那个把水浇灭了 灶里火?”众人说道:“终不然是我们伙里人,必是这贼道,又弄神通。我们且 把厨里见成下饭,切些去吃酒罢。”众人依次坐定,丢儿拿两把酒壶出来装酒, 不开坛罢了,开来时满坛都是尿骚臭的酒。陈林说:“我们三个吃时,是喷香的 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个来偷吃,见浅了,心慌撩乱,错拿尿做水,倒在坛 里。” 众人鬼厮闹,赛儿、正寅两个看了只是笑。赛儿对正寅说:“两个人被缚在 柱子上一日了,肚里饥,趁众人在堂前,我拿些点心,下饭与他吃。又拿些碎银 子与两个。”来到柱边傍着天然耳边,轻轻的说:“不要慌!若到官直说,不要 赖了吃打。我自来救你。东西银子,都在这里。”天然说:“全望奶奶救命。” 赛儿去了。众人说:“酒便吃不得了,败杀老兴,且胡乱吃些饭罢。”丢儿厨下 去盛顿,都是乌黑臭的,闻也闻不得,那里吃得?说道:“又着这贼道的手了! 可恨这厮无礼!被他两个侮弄这一日。我们带这两个尿鳖送去县里,添差了人来 拿人。”一起人开了门走出去,只因里面嚷得多时了,外面晓得是捉奸。看的老 幼男妇,立满在街上,只见人丛里缚着两个俊俏后生,又见陈林妻子跟在后头, 只道是了,一齐拾起砖头土块来,口里喊着,望钱氏、两个道童乱打将来,那时 那里分得清楚?钱氏吃打得头开额破,救得脱,一道烟逃走去了。一行人离了石 麟街径望县前来。正值相公坐晚堂点卯,众人等点了卯,一齐跪过去,禀知县相 公:从沈公做脚,赛儿、正寅通奸,妖法惑众,扰害地方情由,说了一遍。两个 正犯脱逃,只拿得为从的两个董天然、王小玉送在这里。知县相公就问董天然两 个道:“你直说,我不拷打你。”董天然答应道:“不须拷打,小人只直说,不 敢隐情。”备细都招了。知县对众人说:“这奸夫、淫妇还躲在家里。”就差兵 快头吕山、夏盛两个带领一千余人,押着这一干人,认拿正犯。两个小厮,权且 收监。 吕山领了相公台旨,出得县门时,已是一更时分。与众人商议道:“虽是相 公立等的公事,这等乌天黑地,去那里敲门打户,惊觉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 回相公的话?不若我们且不要惊动他,去他门外埋伏,等待天明了拿他。”众人 道:“说得是。”又请吕山两个到熟的饭铺里赊些酒饭吃了,都到赛儿门首埋伏。 连沈公也不惊动他,怕走了消息。 且说姚虚玉、孟清两个在庙,见说师傅有事,恰好走来打听。赛儿见众人已 去,又见这两个小厮,问得是正寅的人,放他进来,把门关了,且去收拾房里。 一个收拾厨下做饭吃了,对正寅说:“这起男女去县禀了,必然差人来拿,我与 你终不成坐待死?预先打点在这里,等他那悔气的来着毒手!”赛儿就把符咒、 纸人马、旗仗打点齐备了,两个自去宿歇。直待天明起来,梳洗饭毕了,叫孟清 去开门。 孟清开得门,只见吕山那伙人,一齐跑入来。孟清见了,慌忙踅转身望里面 跑,口里一头叫。赛儿看见兵快来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纸人马来,往空 一撒,叫声:“变!”只见纸人都变做彪形大汉,各执枪刀,就里面杀出来。又 叫姚虚玉把小皂旗招动,只见一道黑气,从屋里卷出来。吕山两个还不晓得,只 管催人赶入来,早被黑气遮了,看不见人。赛儿是王元椿教的,武艺尽去得。被 赛儿一剑一个,都砍下头来。众人见势头不好,都慌了,便转身齐跑。前头走的 还跑了儿个,后头走的,反被前头的拉住,一时跑不脱。赛儿说:“一不做,二 不休。”随手杀将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几个,又去追赶前头跑得脱的,直 喊杀过石麟桥去。 赛儿见众人跑远了,就在桥边收了兵回来,对正寅说:“杀的虽然杀了,走 的必去禀知县。那厮必起兵来杀我们,我们不先下手,更待何时?”就带上盔甲, 变二三百纸人马,竖起六星旗号来招兵,使人叫道:“愿来投兵者,同去打开库 藏,分取钱粮财宝!”街坊远近人因昨日这番,都晓得赛儿有妖法,又见变得人 马多了,道是气概兴旺,城里城外人喉极的,齐来投他。有地方豪杰方大、康昭、 马效良、戴德如四人为头,一时聚起二三千人,又抢得两匹好马来与赛儿、正寅 骑。鸣锣擂鼓,杀到县里来。 说这史知县听见走的人,说赛儿杀死兵快一节,慌忙请典史来商议时,赛儿 人马早已跄入县来,拿住知县、典史,就打开库藏门,搬出金银来分给与人,监 里放出董天然、王小玉两个。其余狱囚尽数放了,愿随顺的,共有七八十人。到 申未时,有四个人,原是放响马的,风闻赛儿有妖法,都来归顺赛儿。此四人叫 做郑贯、王宪、张天禄、祝洪,各带小喽啰,共有二千余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马。 赛儿见了,十分欢喜。这郑贯不但武艺出众,更兼谋略过人,来禀赛儿,说道: “这是小县,僻在海角头,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军,把青州口塞住了,钱粮没 得来,不须厮杀,就坐困死了。这青州府人民稠密,钱粮广大,东据南徐之险, 北控渤海之利,可战可守。兵贵神速,莱阳县虽破,离青州府颇远。一日之内, 消息未到。可乘此机会,连夜去袭了,权且安身,养成蓄锐,气力完足,可以横 行。”赛儿说:“高见。”每人各赏元宝二锭、四表礼,权受都指挥,说:“待 取了青州,自当升赏重用。”四人去了。 赛儿就到后堂,叫请史知县、徐典史出来,说道:“本府知府是你至亲,你 可与我写封书。只说这县小,我在这里安身不得,要过东去打汶上县,必由府里 经过。恐有疏虞,特着徐典史领三百名兵快,协同防守。你若替我写了,我自厚 赠盘缠,连你家眷同送回去。”知县初时不肯,被赛儿逼勒不过,只得写了书。 赛儿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这私书都封在文书里,封筒上用个印信。仍送知县、 典史软监在衙里。 赛儿自来调方大、康昭、马效良、戴德如四员骁将,各领三千人马,连夜悄 悄的到青州曼草坡,听候炮响,都到青州府东门策应。又寻一个象徐典史的小卒, 着上徐典史的纱帽圆领,等候赛儿。又留一班投顺的好汉,协同正寅守着莱阳县, 自选三百精壮兵快,并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挥郑贯四名,各与酒饭了。赛儿 全装披挂,骑上马,领着人马,连夜起行。行了一夜,来到青州府东门时,东方 才动,城门也还未开。赛儿就叫人拿着这角文书朝城上说:“我们是莱阳县差捕 衙里来下文书的。”守门军就放下篮来,把文书吊上去。又晓得是徐典史,慌忙 拿这文书径到府里来。正值知府温章坐衙,就跪过去呈上文书。温知府拆开文书 看见印信、图书都是真的,并不疑忌。就与递文书军说:“先放徐典史进来,兵 快人等且住着在城外。”守门军领知府钧语,往来开门,说道:“大爷只叫放徐 老爹进城,其余且不要入去。”赛儿叫人答应说:“我们走了一夜,才到得这里, 肚饥了,如何不进城去寻些吃?”三百人一齐都跄入门里去,五六个人怎生拦得 住?一搅入得门,就叫人把住城门。一声炮响,那曼草坡的人马都趱入府里来, 填街塞巷。赛儿领着这三百人,真个是疾雷不及掩耳,杀入府里来。知府还不晓 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见势头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赶上,望着温知府 一刀,连肩砍着,一交跌倒在地下挣命。又复一刀,就割下头来,提在手里。叫 道:“不要乱动!”惊得两廊门隶人等,尿流屁滚,都来跪下。康昭一伙人打入 知府衙里来,只获得两个美妾,家人并媳妇共八名。同知、通判都越墙走了。赛 儿就挂出安民榜子,不许诸色人等抢掳人口财物,开仓赈济,招兵买马,随行军 官兵将都随功升赏。莱阳知县、典史不负前言,连他家眷放了还乡,俱各抱头鼠 窜而去,不在话下。 只见指挥王宪押两个美貌女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这个后生,比这两个 女子更又标致,献与赛儿。赛儿问王宪道:“那里得来的?”王宪禀道:“在孝 顺街绒线铺里萧家得来的。这两个女子,大的叫做春芳,小的叫做惜惜,这小厮 叫做萧韶。三个是姐妹兄弟。”赛儿就将这大的赏与王宪做妻子,看上了萧韶, 欢喜倒要偷他。与萧韶道:“你姐妹两个,只在我身边服事,我自看待你。”赛 儿又把知府衙里的两个美妾紫兰、香娇配与董天然、王小玉。赛儿也自叫萧韶去 宿歇。说这萧韶正是妙年好头上,带些惧怕,夜里尽力奉承赛儿,只要赛儿欢喜, 赛儿得意非常。两个打得热了,一步也离不得萧韶,那用记挂何正寅? 且说府里有个首领官周经历,叫做周雄。当时逃出府,家眷都被赛儿软监在 府里。周经历躲了几日,没做道理处,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来投顺赛儿。见赛 儿下个礼,说道:“小官原是本府经历,自从奶奶得了莱阳县、青州府,爱军惜 民,人心悦服,必成大事。经历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奶奶不杀之恩,周某自当倾 心竭力,图效犬马。”赛儿见他说家眷在府里,十分疑也只有五六分,就与周经 历商议守青州府并取旁县的事务。周经历说:“这府上倚滕县,下通临海卫,两 处为青府门户,若取不得滕县与这卫,就如没了门户的一般,这府如何守得住? 实不相瞒,这滕县许知县是经历姑表兄弟,经历去,必然说他来降。若说得这滕 县下了,这临海卫就如没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撑得住?”赛儿说:“若得如此, 事成与你同享富贵。家眷我自好好的供养在这里,不须记挂。”周经历说道: “事不宜迟,恐他那里做了手脚。”赛儿忙拔几个伴当,一匹好马,就送周经历 起身。 周经历来到滕县见了许知县。知县吃一惊说:“老兄如何走得脱,来到这里?” 周经历将假意投顺赛儿,赛儿使来说降的话,说了一遍。许知县回话道:“我与 你虽是假意投顺,朝廷知道,不是等闲的事。”周经历道:“我们一面去约临海 卫戴指挥同降,一面申闻各该抚按上司,计取赛儿。日后复了地方,有何不可?” 许知县忙使人去请戴指挥来见周经历,三个商议伪降计策定了。许知县又说: “我们先备些金花表礼羊酒去贺,说‘离不得地方,恐有疏失。’”周经历领着 一行拿礼物的人来见赛儿,递上降书。赛儿接着降书看了,受了礼物,伪升许知 县为知府,戴指挥做都指挥,仍着二人各照旧守着地方。戴指挥见了这伪升的文 书,就来见许知县说:“赛儿必然疑忌我们,故用阳施阴夺的计策。”许知县说 道:“贵卫有一班女乐,小侑儿,不若送去与赛儿做谢礼,就做我们里应外合的 眼目。”戴指挥说:“极妙!”就回衙里叫出女使王娇莲,小侑头儿陈鹦儿来, 说:“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们到府里去,做个反间细作,若得成功,升赏 我都不要,你们自去享用富贵。”二人都欢喜应允了。戴指挥又做些好锦绣鲜明 衣服、乐器,县、卫各差两个人送这两班人来献与赛儿。且看这歌童舞女如何? 诗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宛转貌趁群。 剑霜飞处人星散,不见当年劝酒人。 赛儿见人物标致,衣服齐整,心中欢喜;都受了,留在衙里。每日吹弹歌舞 取乐。 且说赛儿与正寅相别半年有余,时值冬尽年残,正寅欲要送年礼物与赛儿, 就买些奇异吃食,蜀锦文葛,金银珍宝,装做一二十小车,差孟清同车脚人等送 到府里来。世间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该如此。两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女子,这女 子苦苦不从,自缢死了。怪孟清说“是唐奶奶起手的,不可背本,万一知道,必 然见怪。”谏得激切,把孟清一顿打得几死,却不料孟清仇恨在心里。孟清领着 这车从来到府里见赛儿。赛儿一见孟清,就如见了自家里人一般,叫进衙里去安 歇。孟清又见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钱财,自思道:“我们一同起手的人, 他两个有造化,落在这里,我如何能勾也同来这里受用?”自思量道:“何不将 正寅在县里的所为,说他一番?倘或赛儿欢喜,就留在衙里,也不见得。”到晚, 赛儿退了堂来到衙里,乘间叫过孟清,问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声。赛儿心疑, 越问得紧,孟清越不做声。问不过,只得哭将起来。赛儿就说道:“不要哭。必 然在那里吃亏了,实对我说,我也不打发你去了。”孟请假意口里咒着道:“说 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爷爷在县里,每夜挨去排门轮要两个好妇人好女子,送在 衙里歇。标致得紧的,多歇几日;上不中意的,一夜就打发出来。又娶了个卖唱 的妇人李文云,时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轮坊的一百两坐堂银子。百姓愁怨思 乱,只怕奶奶这里不敢。两月前,蒋监生有个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爷爷要奸宿 他,那女子不从,逼迫不过,自缢死了。小人说:‘奶奶怎生看取我们!别得半 年,做出这勾当来,这地方如何守得住?’怪小人说,将小人来吊起,打得几死, 半月扒不起来。” 赛儿听得说了,气满胸膛,顿着足说道:“这禽兽,忘恩负义!定要杀这禽 兽,才出得这口气!”董天然并伙妇人都来劝道:“奶奶息怒,只消取了老爷回 来便罢。”赛儿说:“你们不晓得这般事,从来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火并 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来?”一夜睡不着。 次日来堂上,赶开人,与周经历说:“正寅如此淫顽不法,全无仁义,要自 领兵去杀他。”周经历回话道:“不知这话从那里得来的?未知虚实,倘或是反 间,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才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轻易自相厮杀?不若待周 雄同个奶奶的心腹去访得的实,任凭奶奶裁处,也不迟。”赛儿道:“说得极是, 就劳你一行。若访得的实,就与我杀了那禽兽。”周经历又说道:“还得几个同 去才好,若周雄一个去时,也不济事。”赛儿就令王宪、董天然领一二十人去。 又把一口刀与王宪,说:“若这话是实,你便就取了那禽兽的头来!违误者以军 法从事!”又与郑贯一角文书:“若杀了何正寅,你就权摄县事。”一行人辞别 了赛儿,取路往莱阳县来。周经历在路上还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与他说: “何公是奶奶的心腹,若这事不真,谢天地,我们都好了。若有这话,我们不下 手时,奶奶要军法从事。这事如何处?”董天然说:“我那老爷是个多心的人, 性子又不好,若后日知道你我去访他,他必仇恨。羹里不着饭里着,倒遭他毒手。 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无后患。”郑贯打着窜鼓儿,巴不得杀了何正寅, 他要权摄县事。周经历见众人都是为赛儿的,不必疑了。又说:“我们先在外边 访得的确,若要下手时,我撚须为号,方可下手。”一行人入得城门,满城人家 都是咒骂何正寅的。董天然说:“这话真了。” 一行径入县里来见何正寅。正寅大落落坐着,不为礼貌,看着董天然说: “拿得甚么东西来看我?”董天然说:“来时慌忙,不曾备得,另差人送来。” 又对周经历说:“你们来我这县里来何干?”周经历假小心轻轻的说:“因这县 里有人来告奶奶,说大人不肯容县里女子出嫁,钱粮又比较得紧,因此奶奶着小 官来禀上。”正寅听得这话,拍案高嗔大骂道:“这泼贱婆娘!你亏我夺了许多 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这等无礼!你这起人不晓得事休,没上 下的!”王宪见不是头,紧紧的帮着周经历,走近前说:“息怒消停,取个长便。 待小官好回话。”正寅又说道:“不取长便,终不成不去回话。”周经历把须一 撚,王宪就人嚷里拔出刀来,望何正寅项上一刀,早砍下头来,提在手里,说: “奶奶只叫我们杀何正寅一个,余皆不问。”郑贯就把权摄的文书来晓谕各人, 就把正寅先前强留在衙里的妇人女子都发出,着娘家领回去,轮坊银子也革了, 满城百姓无不欢喜。衙里有的是金银,任凭各人取了些,又拿几车,并绫段送到 府里来。周经历一起人到府里回了话,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话下。 说这山东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杀了温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书按 着这本,是地方重务,连忙转奏朝廷。朝廷就差忠兵官傅奇充兵马副元帅,两个 游骑将军黎晓、来道明充先锋,领京军一万,协同山东巡抚都御史杨汝待克日进 剿扑灭,钱粮兵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两省,任从调用。傅忠兵带领人马, 来到总督府,与杨巡抚一班官军说“朝廷紧要擒拿唐赛儿”一节。杨巡抚说: “唐赛儿妖法通神,急难取胜。近日周经历与膝县许知县、临海卫戴指挥诈降, 我们去打他后面莱阳县,叫戴指挥、许知县从那青州府后面手出来,叫他首尾不 能相顾,可获全胜。”傅忠兵说:“此计大妙。”傅忠兵就分五千人马与黎晓充 先锋,来取莱阳县;又调都指挥杜忠、吴秀,指挥六员:高雄、赵贵、赵天汉、 崔球、密宣、郭谨,各领新调来二万人马,离莱阳县二十里下寨,次日准备厮杀。 郑贯得了这个消息,关上城门,连夜飞报到府里来。赛儿接得这报子,就集 各将官说:“如今傅忠兵领大军来征剿我们,我须亲自领兵去杀退他。”着王宪、 董天然守着这府,又调马效良、戴德如各领人马一万去滕县、临海卫三十里内, 防备袭取的人马。就是滕县、临海卫的人马,也不许放过来。周经历暗地叫苦说: “这妇人这等利害!”赛儿又调方大领五千人马先行,随后赛儿自也领二万人马 到莱阳县来。离县十里就着个大营,前、后、左、右、正中五寨。又置两枝游兵 在中营,四下里摆放鹿角、蒺藜、铃索齐整,把辕门闭上,造饭吃了,将息一回, 就有人马来冲阵,也不许轻动。 且说黎先锋领着五千人马喊杀半日,不见赛儿营里动静,就着人来禀总兵, 如此如此。傅总兵同杨巡抚领一班将官到阵前来,扒上云梯,看赛儿营里布置齐 整,兵将猛勇,旗帜鲜明,戈戟光耀,褐罗伞下坐着那个英雄美貌的女将。左右 立着两个年少标致的将军,一个是萧韶,一个是陈鹦儿,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 又有两个俊俏女子,都是戎装,一个是萧惜惜,捧着一口宝剑;一个是王娇莲, 捧着一袋弓箭。营前树着一面七尾玄天上帝皂旗,飘扬飞绕。总兵看得呆了,走 下云梯来,令先锋领着高雄、赵贵、赵天汉、崔球等一齐杀入去,且看赛儿如何? 诗云: 剑光动处见玄霜,战罢归来意气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场春梦到高唐。 赛儿就开了辕门,令方大领着人马也杀出来。正好接着,两员将斗不到三合, 赛儿不慌不忙,口里念起咒来,两面小皂旗招动,那阵黑气从寨里卷出来,把黎 先锋人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见。黎晓慌了手脚,被方大拦头一方天戟打下 马来,脑浆奔流。高雄、赵天汉俱被拿了。傅总兵见先锋不利,就领着败残人马 回大营里来纳闷。方大押着,把高雄两个解入寨里见赛儿。赛儿道:“监侯在县 里,我回军时发落便了。”赛儿又与方大说:“今日虽嬴他一阵,他的大营人马 还不损折。明日又来厮杀,不若趁他喘息未定,众人慌张之时,我们赶到,必获 全胜。”留方大守营。令康昭为先锋。赛儿自领一万人马,悄悄的赶到傅总兵营 前,响声喊,一齐杀将入去。傅总兵只防赛儿夜里来劫营,不防他日里乘势就来, 都慌了手脚,厮杀不得。傅总兵、杨巡抚二人,骑上马往后逃命。二万五千人杀 不得一二千人,都齐齐投降。又拿得千余匹好马,钱粮器械,尽数搬掳,自回到 青州府去了。 军官有逃得命的,跟着傅总兵到都堂府来商议。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将。 杨巡抚说:“没了三四万人马,杀了许多军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们。我晓 得滕县许知县是个清廉能干忠义的人,与周经历、戴指挥委曲协同,要保这地方 无事,都设计诈降。而今周经历在贼中,不能得出。许、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 若密密取他来,定有破敌良策。”傅总兵慌忙使人请许知县、戴指挥到府,计议 要破赛儿一事。许知县近前轻轻的与傅总兵、杨巡抚二人说如此如此,“不出旬 日,可破赛儿。”傅忠兵说:“若得如此,我自当保奏升赏。”许知县辞了总制, 回到县里,与戴指挥各备礼物,各差个的当心腹人来贺赛儿,就通消息与周经历, 却不知周经历先有计了。 元来周经历见萧韶甚得赛儿之宠,又且乖觉聪明,时时结识他做个心腹,着 实奉承他。萧韶不过意,说:“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当老爷如此看觑?”周 经历说:“你是奶奶心爱的人,怎敢怠慢?”萧韶说道:“一家被害了,没奈何 偷生,甚么心爱不心爱?”周经历道:“不要如此说,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难 得的。”萧韶说:“姐姐嫁了个响马贼,我虽在被窝里,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 绪?妹妹只当得丫头,我一家怨恨,在何处说?”周经历见他如此说,又说: “既如此,何不乘机反邪归正?朝廷必有酬报。不然他日一败,玉石俱焚。你是 同衾共枕之人,一发有口难分了。不要说被害冤仇,没处可报。”萧韶道:“我 也晓得事体果然如此.只是没个好计脱身。”周经历说:“你在身伴,只消如此 如此,外边接应都在于我。”却把许、戴来的消息通知了他。萧韶欢喜说:“我 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则个。”计议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后半夜点天灯为号。 周经历就通这个消息与许知县、戴指挥,这是八月十二日的话。到十三日,许知 县、戴指挥各差能事兵快应捕,各带士兵、军官三四十人,预先去府里四散埋伏, 只听炮响,策应周经历拿贼,许知县又密令亲子许德来约周经历,十五夜放炮夺 门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说。 且说萧韶姐妹二人,来对王娇莲、陈鹦儿通知外边消息,他两人原是戴家细 作,自然留心。至十五晚上,赛儿就排筵宴来赏月,饮了一回,只见王娇莲来禀 赛儿说:“今夜八月十五日,难得晴明,更兼破了傅总兵,得了若干钱粮人马。 我等蒙奶奶抬举,无可报答,每人各要与奶奶上寿。”王娇莲手执檀板唱一歌, 歌云: 虎渡三江迅若风,尤争四海竞长空。 光摇剑术和星落,狐兔潜藏一战功。赛儿听得,好生欢喜,饮过三大杯。女 人都依次奉酒。俱是不会唱的,就是王娇莲代唱。众人只要灌得赛儿醉了好行事, 陈鹦儿也要上寿。赛儿又说道:“我吃得多了,你们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 罢。”又饮了二十余杯,已自醉了。又复歌舞起来,轮番把盏,灌得赛儿烂醉, 赛儿就倒在位上。萧韶说:“奶奶醉了,我们扶奶奶进房里去罢。”萧韶抱住赛 儿,众人齐来相帮,抬进房里床上去。萧韶打发众人出来,就替赛儿脱了衣服, 盖上被,拴上房门。众人也自去睡,只有与谋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赛儿消息。 萧韶又恐假醉,把灯剔得明亮,仍上床来搂住赛儿,扒在赛儿身上故意着实耍戏, 赛儿那里知得?被萧韶舞弄得久了,料算外边人都睡静了,自想道:“今不下手, 更待何时?”起来慌忙再穿上衣服,床头拔出那口宝刀来,轻轻的掀开被来,尽 力朝着赛儿项上剁下一刀来,连肩斫做两段。赛儿醉得凶了,一动也动不得。 萧韶慌忙走出房来,悄悄对妹妹、王娇莲、陈鹦儿说道:“赛儿被我杀了。” 王娇莲说:“不要惊动董天然这两个,就暗去袭了他。”陈鹦儿道:“说得是。” 拿着刀来敲董天然的房门,说道:“奶奶身子不好,你快起来!”董天然听得这 话,就磕睡里慌忙披着衣服来开房门,不防备,被陈鹦儿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门 边挣命,又复一刀,就放了命。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众人把来杀了。众 人说:“好到好了,怎么我们得出去?”萧韶说:“不要慌!约定的。”就把天 灯点起来,扯在灯竿上。 不移时,周经历领着十来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汉,敲开门一齐拥入衙里来。 萧韶对周经历说:“赛儿、董天然、王小玉都杀了,这衙里人都是被害的,望老 爷做主。”周经历道:“不须说,衙里的金银财宝,各人尽力拿了些。其余山积 的财物,都封锁了入官。”周经历又把三个人头割下来,领着萧韶一起开了府门, 放个铳。只见兵快应捕共有七八十人齐来见周经历说:“小人们是县、卫两处差 来兵快,策应拿强盗的。”周经历说:“强盗多拿了,杀的人头在这里。都跟我 来。”到得东门城边,放三个炮,开得城门,许知县、戴指挥各领五百人马杀人 城来。周经历说:“不关百姓事,赛儿杀了,还有余党,不曾剿灭,各人分头去 杀。” 且说王宪、方大听得炮响,都起来,不知道为着甚么,正没做道理处,周经 历领的人马早已杀入方大家里来。方大正要问备细时,被侧边一枪搠倒,就割了 头。戴指挥拿得马效良、戴德如,阵上许知县杀死康昭、王宪一十四人。沈印时 两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杀得。又恐军中有变,急忙传令:“只杀有职事的。小 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属周经历招抚。 许知县对众人说:“这里与莱阳县相隔四五十里,他那县里未便知得。兵贵 神速,我与戴大人连夜去袭了那县,留周大人守着这府。”二人就领五千人马, 杀奔莱阳县来,假说道:“府里调来的军去取旁县的。”城上径放入县里来。郑 贯正坐在堂上,被许知县领了兵齐抢入去,将郑贯杀了。张天禄、祝洪等慌了, 都来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里监禁,听候发落。安了民,许知县仍回到府里, 同周经历、萧韶一班解赛儿等首级来见傅总兵、杨巡抚,把赛儿事说一遍。傅总 兵说:“足见各官神算。”称誉不已。就起奏捷本,一边打点回京。 朝廷升周经历做知州,戴指挥升都指挥,萧韶、陈鹦儿各授个巡检,许知县 升兵备副使,各随官职大小,赏给金花银子表礼。王娇莲、萧惜惜等俱着择良人 为聘,其余在赛儿破败之后投降的,不准投首,另行问罪,此可为妖术杀身之鉴。 有诗为证: 四海纵横杀气冲,无端女寇犯山东。 吹箫一夕妖氛尽,月缺花残送落风。 卷三十二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 卷三十二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 词云: 丈失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藉 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这首词是昔贤所作,说着人生世上,“色”字最为要紧。随你英雄豪杰,杀 人不眨眼的铁汉子,见了油头粉面,一个袋血的皮囊,就弄软了三分。假如楚霸 王、汉高祖分争天下,何等英雄!一个临死不忘虞姬,一个酒后不忍戚夫人,仍 旧做出许多缠绵景状出来,何况以下之人?风流少年,有情有趣的,牵着个“色” 字,怎得不荡了三魂,走了七魄?却是这一件事关着阴德极重,那不肯淫人妻女、 保全人家节操的人,阴受厚报:有发了高魁的,有享了大禄的,有生了贵子的, 往往见于史传,自不消说。至于贪淫纵欲。使心用腹污秽人家女眷,没有一个不 减算夺禄,或是妻女见报,阴中再不饶过的。 且说宋淳熙末年间,舒州有个秀才刘尧举,表字唐卿,随着父亲在平江做官。 是年正当秋荐,就依随任之便,雇了一只船往秀州赴试。开了船,唐卿举目向梢 头一看,见了那持楫的,吃了一惊。元来是十六七岁一个美貌女子,鬓鬟軃媚, 眉眼含娇,虽只是荆布淡妆,种种绰约之态,殊异寻常女子。当梢而立,俨然如 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唐卿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觉心动。在舟中密密体察光 景,晓得是船家之女,称叹道:“从来说老蚌出明珠,果有此事。”欲待调他一 二句话,碍着他的父亲,同在梢头行船,恐怕识破,装做老成,不敢把眼正觑梢 上。却时时偷看他一眼,越看越媚,情不能禁。心生一计,只说舟重行迟,赶路 不上,要船家上去帮扯纤。 元来这只船上老儿为船主,一子一女相帮,是日儿子三官保,先在岸上扯纤, 唐卿定要强他老儿上去了,止是女儿在那里当梢。唐卿一人在舱中,象意好做光 了。未免先寻些闲话试问他。他十句里边,也回答着一两句,韵致动人。唐卿趁 着他说话,就把眼色丢他。他有时含羞敛避,有时正颜拒却。及至唐卿看了别处, 不来兜搭了,却又说句把冷话,背地里忍笑,偷眼斜眄着唐卿。正是明中妆样暗 地撩人,一发叫人当不得,要神魂飞荡了。 唐卿思量要大大撩拔他一撩拔,开了箱子取出一条白罗帕子来,将一个胡桃 系着,结上一个同心结,抛到女子面前。女子本等看见了,故意假做不知,呆着 脸只自当橹。唐卿恐怕女子真个不觉,被人看见,频频把眼送意,把手指着,要 他收取。女子只是大剌剌的在那里,竟象个不会意的。看看船家收了纤,将要下 船,唐卿一发着急了,指手画脚,见他只是不动,没个是处,倒懊悔无及。恨不 得伸出一只长手,仍旧取了过来。船家下得舱来,唐卿面挣得通红,冷汗直淋, 好生置身无地。只见那女儿不慌不忙,轻轻把脚伸去帕子边,将鞋尖勾将过来, 遮在裙底下了。慢慢低身倒去,拾在袖中,腆着脸对着水外,只是笑。唐卿被他 急坏,却又见他正到利害头上如此做作,遮掩过了,心里私下感他,越觉得风情 着人。自此两下多有意了。 明日复依昨说赶那船家上去,两人扯纤。唐卿便老着面皮谢女子道:“昨日 感卿包容,不然小生面目难施了。”女子笑道:“胆大的人,元来恁地虚怯么?” 唐卿道:“卿家如此国色,如此慧巧,宜配佳偶,方为厮称。今文鹓彩凤,误堕 鸡栖中,岂不可惜?”女子道:“君言差矣。红颜薄命,自古如此,岂独妾一人! 此皆分定之事,敢生嗟怨?”唐卿一发伏其贤达。自此语话投机,一在舱中,一 在梢上,相隔不多几尺路,眉来眼去,两情甚浓。却是船家虽在岸上,回转头来, 就看得船上见的,只好话说往来,做不得一些手脚,干热罢了。 到了秀州,唐卿更不寻店家,就在船上作寓。入试时,唐卿心里放这女子不 下,题目到手,一挥而就,出院甚早。急奔至船上,只见船家父子两人趁着舱里 无人,身子闲着,叫女儿看好了船,进城买货物去了。唐卿见女儿独在船上,喜 从天降。急急跳下船来,问女子道:“你父亲兄弟那里去了?”女子道:“进城 去了。”唐卿道:“有烦娘子移船到静处一话何如?”说罢,便去解缆。女子会 意,即忙当橹,把船移在一个无人往来的所在。唐卿便跳在梢上来,搂着女子道: “我方壮年,未曾娶妻。倘蒙不弃,当与子缔百年之好。”女子推逊道:“陋质 贫姿,得配君子,固所愿也。但枯藤野蔓,岂敢仰托乔松?君子自是青云之器, 他日宁肯复顾微贱?妾不敢承,请自尊重。”唐卿见他说出正经话来,一发怜爱, 欲心如火,恐怕强他不得,发起极来,拍着女子背道:“怎么说那较量的话?我 两日来,被你牵得我神魂飞越,不能自禁,恨没个机会,得与你相近,一快私情。 今日天与其便,只吾两人在此,正好恣意欢乐,遂平生之愿。你却如此坚拒,再 没有个想头了。男子汉不得如愿,要那性命何用?你昨者为我隐藏罗帕,感恩非 浅,今既无缘,我当一死以报。”说罢,望着河里便跳。女子急牵住他衣裾道: “不要慌!且再商量。”唐卿转身来抱住道:“还商量甚么!”抱至舱里来,同 就枕席。乐事出于望外,真个如获珍宝。事毕,女子起身来,自掠了乱发,就与 唐卿整了衣,说道:“辱君俯爱,冒耻仰承,虽然一霎之情,义坚金石,他日勿 使剩蕊残葩,空随流水!”唐卿道:“承子雅爱,敢负心盟?目今揭晓在即,倘 得寸进,必当以礼娶子,贮于金屋。”两人千恩万爱,欢笑了一回。女子道: “恐怕父亲城里出来,原移船到旧处住了。”唐卿假意上岸,等船家归了,方才 下船,竟无人知觉此事。谁想: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唐卿父亲在平江任上,悬望儿子赴试消息。忽一日晚间得一梦,梦见两个穿 黄衣的人,手持一张纸突然来报道:“天门放榜,郎君已得首荐。”旁边走过一 人,急掣了这张纸去,道:“刘尧举近日作了欺心事,已压了一科了。”父亲吃 一惊,觉来乃是一梦。思量来得古怪,不知儿子做甚么事。想了此言,未必成名 了。果然秀州揭晓,唐卿不得与荐。元来场中考官道是唐卿文卷好,要把他做头 名。有一个考官,另看中了一卷,要把唐卿做第二。那个考官不肯道:“若要做 第二,宁可不中,留在下科,不怕不是头名,不可中坏了他。”忍着气,把他黜 落了。 唐卿在船等侯,只见纷纷嚷乱,各自分头去报喜。唐卿船里静悄悄,鬼也没 个走将来,晓得没帐,只是叹气。连那梢上女子,也道是失望了,暗暗泪下。唐 卿只得看无人处,把好言安慰他,就用他的船,转了到家,见过父母。父亲把梦 里话来问他道:“我梦如此,早知你不得中。只是你曾做了甚欺心事来?”唐卿 口里赖道:“并不曾做甚事。”却是老大心惊道:“难道有这样话?”似信不信。 及到后边,得知场里这番光景,才晓得不该得荐,却为阴德上损了,迟了功名。 心里有些懊悔,却还念那女子不置。到第二科,唐卿果然领了首荐,感念女子旧 约,遍令寻访,竟无下落,不知流泛在那里去了。后来唐卿虽得及第,终身以此 为恨。看官,你看刘唐卿只为此一着之错,罚他蹉跎了一科,后边又不得团圆。 盖因不是他姻缘,所以阴骘越重了。奉劝世上的人,切不可轻举妄动,淫乱人家 妇女。古人说得好: 我不淫人妻女,妻女定不淫人。 我若淫人妻女,妻女也要淫人。 而今听小子说一个淫人妻女,妻女淫人,转辗果报的话。元朝沔州原上里有 个大家子,姓铁名镕,先祖为绣衣御史。娶妻狄氏,姿容美艳,名冠一城。那汉 沔风俗,女子好游,贵宅大户,争把美色相夸。一家娶得个美妇,只恐怕别人不 知道,倒要各处去卖弄张扬,出外游耍,与人看见。每每花朝月夕,士女喧阗, 稠人广众,挨肩擦背,目挑心招,恬然不以为意。临晚归家,途间一一品题,某 家第一,某家第二。说着好的,喧哗谑浪,彼此称羡,也不管他丈失听得不听得。 就是丈失听得了,也道是别人赞他妻美,心中暗自得意。便有两句取笑了他,总 是不在心上的。到了至元,至正年间,此风益甚。铁生既娶了美妻,巴不得领了 他各处去摇摆。每到之处,见了的无不啧啧称赏。那与铁生相识的,调笑他,夸 美他,自不必说。只是那些不曾识面的,一见了狄氏,问知是铁生妻子,便来挜 相知,把言语来撩拨,酒食来撺哄,道他是有缘之人,有福之人,大家来奉承他。 所以铁生出门,不消带得本钱在身边,自有这一班人扳他去吃酒吃肉,常得醉饱 而归。满城内外人没一个不认得他,没一个不怀一点不良之心,打点勾搭他妻子。 只是铁生是个大户人家,又且做人有些性气刚狠,没个因由,不敢轻惹得他。只 好干咽唾沫,眼里口里讨些便宜罢了。古人两句说得好: 谩藏诲盗,冶容诲淫。 狄氏如此美艳,当此风俗,怎容他清清白白过世?自然生出事体来。又道是 “无巧不成话”,其时同里有个人,姓胡名绥,有妻门氏,也生得十分娇丽,虽 比狄氏略差些儿,也算得是上等姿色。若没有狄氏在面前,无人再赛得过了。这 个胡绥亦是个风月浪荡的人,虽有了这样好美色,还道是让狄氏这一分,好生心 里不甘伏。谁知铁生见了门氏也羡慕他,思量一网打尽,两美俱备,方称心愿。 因而两人各有欺心,彼此交厚,共相结纳。意思便把妻子大家兑用一用,也是情 愿的。铁生性直,胡生性狡。铁生在胡生面前,时常露出要勾上他妻子的意思来。 胡生将计就计,把说话曲意倒在铁生怀里,再无推拒。铁生道是胡生好说话,毕 竟可以图谋。不知胡生正要乘此机会营勾狄氏,却不漏一些破绽出来。铁生对狄 氏道:“外人都道你是第一美色,据我所见,胡生之妻也不下于你,怎生得设个 法儿到一到手?人生一世,两美俱为我得,死也甘心。”狄氏道:“你与胡生恁 地相好,把话实对他说不得?”铁生道:“我也曾微露其意,他也不以为怪。却 是怎好直话得出?必是你替我做个牵头,才弄得成。只怕你要吃醋捻酸。”狄氏 道:“我从来没有妒心的,可以帮衬处,无不帮衬,却有一件:女人的买卖,各 自门各自户,如何能到惹得他?除非你与胡生内外通家,出妻见子,彼此无忌, 时常引得他到我家里来,方好觑个机会,弄你上手。”铁生道:“贤妻之言甚是 有理。” 从此愈加结识胡生,时时引他到家里吃酒,连他妻子请将过来,叫狄氏陪着。 外边广接名姬狎客,调笑戏谑。一来要奉承胡生喜欢,二来要引动门氏情性。但 是宴乐时节,狄氏引了门氏在里面帘内窥看,看见外边淫昵亵狎之事,无所不为, 随你石人也要动火。两生心里各怀着一点不良之心,多各卖弄波俏,打点打动女 佳人。谁知里边看的女人,先动火了一个!你道是谁?元来门氏虽然同在那里窥 看,到底是做客人的,带些拘束,不象狄氏自家屋里,怎性瞧看,惹起春心。那 胡生比铁生,不但容貌胜他,只是风流身分,温柔性格,在行气质,远过铁生。 狄氏反看上了,时时在帘内露面调情,越加用意支持酒肴,毫无倦色。铁生道是 有妻内助,心里快活,那里晓得就中之意?铁生酒后对胡生道:“你我各得美妻, 又且两人相好至极,可谓难得。”胡生谦逊道:“拙妻陋质,怎能比得尊嫂生得 十全?”铁生道:“据小弟看来,不相上下的了,只是一件:你我各守着自己的, 亦无别味。我们做个痴兴不着,彼此更换一用,交收其美,心下何如?”此一句 话正中胡生深机,假意答道:“拙妻陋质,虽蒙奖赏,小弟自揣,怎敢有犯尊嫂? 这个于理不当。”铁生笑道:“我们醉后谑浪至此,可谓忘形之极!”彼此大笑 而散。 铁生进来,带醉看了狄氏,抬他下颏道:“我意欲把你与胡家的兑用一兑用 何如?”狄氏假意骂道:“痴乌龟!你是好人家儿女。要偷别人的老婆,到舍着 自己妻子身体!亏你不着,说得出来!”铁生道:“总是通家相好的,彼此便宜 何妨?”狄氏道:“我在里头帮衬你凑趣使得,要我做此事,我却不肯。”铁生 道:“我也是取笑的说话,难道我真个舍得你不成?我只是要勾着他罢了。”狄 氏道:“此事性急不得,你只要撺哄得胡生快活,他未必不象你一般见识,舍得 妻子也不见得。”铁生搂着狄氏道:“我那贤惠的娘!说得有理。”一同狄氏进 房睡了不题。 却说狄氏虽有了胡生的心,只为铁生性子不好,想道:“他因一时间思量勾 搭门氏,高兴中有此痴话。万一做下了事,被他知道了,后边有些嫌忌起来,碍 手碍脚,到底不妙。何如只是用些计较,瞒着他做,安安稳稳,快乐不得?”心 中算计已定了。一日,胡生又到铁生家饮酒,此日只他两人,并无外客。狄氏在 帘内往往来来示意胡生。胡生心照了,留量不十分吃酒,却把大瓯劝铁生,哄他 道:“小弟一向蒙兄长之爱,过于骨肉。兄长俯念拙妻,拙妻也仰幕兄长。小弟 乘间下说词说他,已有几分肯了。只要兄看顾小弟,不消说先要兄长做百来个妓 者东道请了我,方与兄长图成此事。”铁生道:“得兄长肯赐周全,一千个东道 也做。”铁生见说得快活,放开了量,大碗价吃。胡生只把肉麻话哄他吃酒,不 多时烂醉了。胡生只做扶他的名头,抱着铁生进帘内来。狄氏正在帘边,他一向 不避忌的,就来接手搀扶,铁生已自一些不知。胡生把嘴唇向狄氏脸上做要亲的 模样,狄氏就把脚尖儿勾他的脚,声唤使婢艳雪、卿云两人来扶了家主进去。刚 剩得胡生、狄氏在帘内,胡生便抱住不放,狄氏也转身来回抱。胡生就求欢道: “渴慕极矣,今日得谐天上之乐,三生之缘也。”狄氏道:“妾久有意,不必多 言。”褪下裤来,就在堂中椅上坐了,跷起双脚,任胡生云雨起来。可笑铁生心 贪胡妻,反被胡生先淫了妻子。正是: 舍却家常慕友妻,谁知背地已偷期? 卖了馄饨买面吃,恁样心肠痴不痴! 胡生风流在行,放出手段,尽意舞弄。狄氏欢喜无尽,叮瞩胡生:“不可泄 漏!”胡生道:“多谢尊嫂不弃小生,赐与欢会。却是尊兄许我多时,就知道了 也不妨碍。”狄氏道:“拙失因贪贤阃,故有此话。虽是好色心重,却是性刚心 直,不可惹他!只好用计赚他,私图快活,方为长便。”胡生道:“如何用计?” 狄氏道:“他是个酒色行中人。你访得有甚名妓,牵他去吃酒嫖宿,等他不归来, 我与你就好通宵取乐了。”胡生道:“这见识极有理,他方才欲营勾我妻,许我 妓馆中一百个东道,我就借此机会,撺唆一两个好妓者绊住了他,不怕他不留恋。 只是怎得许多缠头之费供给他?”狄氏道:“这个多在我身上。”胡生道:“若 得尊嫂如此留心,小生拼尽着性命陪尊嫂取乐。”两个计议定了,各自散去。 元来胡家贫,铁家富,所以铁生把酒食结识胡生,胡生一面奉承,怎知反着 其手?铁生家道虽富,因为花酒面上费得多,把膏腴的产业,逐渐费掉了。又遇 狄氏搭上了胡生,终日撺掇他出外取乐,狄氏自与胡生治酒欢会,珍馐备具,日 费不赀。狄氏喜欢过甚,毫不吝惜,只乘着铁生急迫,就与胡生内外撺哄他,把 产业贱卖了。狄氏又把价钱藏起些,私下奉养胡生。胡生访得有名妓就引着铁生 去入马,置酒留连,日夜不归。狄氏又将平日所藏之物,时时寄些与丈夫,为酒 食犒赏之助。只要他不归来,便与胡生畅情作乐。 铁生道是妻贤不妒,越加放恣,自谓得意。有两日归来。狄氏见了千欢万喜, 毫无嗔妒之意。铁生感激不胜,梦里也道妻子是个好人。有一日,正安排了酒果, 要与胡生享用,恰遇铁生归来,见了说道:“为何置酒?”狄氏道:“晓得你今 日归来,恐怕寂寞,故设此等待,已着人去邀胡生来陪你了。”铁生道:“知我 心者,我妻也。”须臾胡生果来,铁生又与尽欢,商量的只是行院门中说话,有 时醉了,又挑着门氏的话。胡生道:“你如今有此等名姬相交,何必还顾此糟糠 之质?果然不嫌丑陋,到底设法上你手罢了。”铁生感谢不尽,却是口里虽如此 说,终日被胡生哄到妓家醉梦不醒,弄得他眼花撩乱,也那有闲日子去与门氏做 绰趣工夫? 胡生与狄氏却打得火一般热,一夜也间不的。碍着铁生在家,须不方便。胡 生又有一个吃酒易醉的方,私下传授了狄氏,做下了酒,不上十来杯,便大醉软 摊,只思睡去。自有了此方,铁生就是在家,或与狄氏或与胡生吃不多几杯,已 自颓然在旁。胡生就出来与狄氏换了酒,终夕笑语淫戏,铁生竟是不觉得。有番 把归来时,撞着胡生狄氏正在欢饮,胡生虽悄地避过,杯盘狼藉,收拾不迭。铁 生问起,狄氏只说是某亲眷到来留着吃饭,怕你来强酒,吃不过,逃去了。铁生 便就不问。只因前日狄氏说了不肯交兑的话,信以为实,道是个心性贞洁的人。 那胡生又狎昵奉承,惟恐不及,终日陪嫖妓,陪吃酒的,一发那里疑心着?况且 两个有心人算一个无心人,使婢又做了脚,便有些小形迹,也都遮饰过了。到底 外认胡生为良朋,内认狄氏为贤妻,迷而不悟。街坊上人知道此事的渐渐多了, 编者一只《奤调山坡羊》来嘲他道: 那风月场,那一个不爱?只是自有了娇妻,也落得个自在。又何须终日去乱 走胡行,反把个贴肉的人儿,送别人还债?你要把别家的,一手擎来,谁知在家 的,把你双手托开!果然是籴的到先籴了,你曾见他那门儿安在?割猫儿尾拌着 猫饭来,也落得与人用了些不疼的家财。乖乖!这样贪花,只算得折本消灾。乖 乖!这场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却说铁生终日耽于酒色,如醉如梦,过了日子,不觉身子淘出病来,起床不 得,眠卧在家。胡生自觉有些不便,不敢往来。狄氏通知他道:“丈夫是不起床 的,亦且使婢们做眼的多,只管放心来走,自不妨事。”胡生得了这个消息,竟 自别无顾忌,出入自擅,惯了脚步,不觉忘怀了,错在床面前走过。铁生忽然看 见了,怪问起来道:“胡生如何在里头走出来?”狄氏与两个使婢同声道:“自 不曾见人走过,那里甚么胡生?”铁生道:“适才所见,分明是胡生,你们又说 没甚人走过,难道病眼模糊,见了鬼了?”狄氏道:“非是见鬼。你心里终日想 其妻子,想得极了,故精神恍惚,开眼见他,是个眼花。” 次日,胡生知道了这话,说道:“虽然一时扯谎,哄了他,他后边病好了, 必然静想得着,岂不疑心?他既认是鬼,我有道理。真个把鬼来与他看看。等他 信实是眼花了,以免日后之疑。”狄氏笑道:“又来调喉,那里得有个鬼?”胡 生道:“我今夜乘暗躲在你家后房,落得与你欢乐,明日我妆做一个鬼,走了出 去,却不是一举两得。”果然是夜狄氏安顿胡生在别房,却叫两个使婢在床前相 伴家主,自推不耐烦伏侍,图在别床安寝,撇了铁生径与胡生睡了一晚。 明日打听得铁生睡起朦胧,胡生把些靛涂了面孔,将鬓发染红了,用绵裹了 两只脚要走得无声,故意在铁生面前直冲而出。铁生病虚的人,一见大惊,喊道: “有鬼!有鬼!”忙把被遮了头,只是颤。狄氏急忙来问道:“为何大惊小怪?” 铁生哭道:“我说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见鬼了。此病凶多吉少,急急请个师巫, 替我禳解则个!” 自此一惊,病势渐重。狄氏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去访求法师。其时离原上 百里有一个了卧禅师,号虚谷,戒行为诸山首冠。铁生以礼请至,建忏悔法坛, 以祈佛力保祐。是日卧师入定,过时不起,至黄昏始醒。问铁生道:“你上代有 个绣衣公么?”铁生道:“就是吾家公公。”卧师又问道:“你朋友中,有个胡 生么?”铁生道:“是吾好友。”狄氏见说着胡生,有些心病,也来侧耳听着。 卧师道:“适间所见甚奇。”铁生道:“有何奇处?”卧师道:“贫僧初行,见 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绣衣公在那里诉冤,道其孙为胡生所害。土地辞是职卑, 理不得这事,教绣衣公道:‘今日南北二斗会降玉笥峰下,可往诉之,必当得理。’ 绣衣公邀贫僧同往,到得那里,果然见两个老人。一个着绯,一个着绿,对坐下 棋。绣衣公叩头仰诉,老人不应。绣衣公诉之不止。棋罢,方开言道:“福善祸 淫,天自有常理。尔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为无益之求。尔孙不肖,有死之理, 但尔为名儒,不宜绝嗣,尔孙可以不死。胡生宣淫败度,妄诱尔孙,不受报于人 间,必受罪于阴世。尔且归,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诉我。’说罢, 顾贫僧道:‘尔亦有缘,得见吾辈。尔既见此事,尔须与世人说知,也使知祸福 不爽。’言讫而去,贫僧定中所见如此。今果有绣衣公与胡生,岂不奇哉!”狄 氏听见大惊,没做理会处。铁生也只道胡生诱他嫖荡,故公公诉他,也还不知狄 氏有这些缘故。但见说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宽了,病休减动了好些,反 是狄氏替胡生耽忧,害出心病来。 不多几时,铁生全愈,胡生腰痛起来。旬日之内,痈疽大发。医者道:“是 酒色过度,水竭无救。”铁生日日直进卧内问病,一向通家,也不避忌。门氏在 他床边伏侍,遮遮掩掩,见铁生日常周济他家的,心中带些感激,渐渐交通说话, 眉来眼去。铁生出于久慕,得此机会,老大撩拔。调得情热,背了胡生眼后,两 人已自搭上了。铁生从来心愿,赔了妻子多时,至此方才勾帐。正是: 一报还一报,皇天不可欺。 向来打交易,正本在斯时。 门氏与铁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与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胶似漆,晓得胡生命在 旦夕,到底没有好的日子了,两人恩山义海,要做到头夫妻。铁生对门氏道: “我妻甚贤,前日尚许我接你来,帮衬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处,是绝 妙的了。门氏冷笑了一声道:“如此肯帮衬人,所以自家也会帮村。”铁生道: “他如何自家帮衬?”门氏道:“他与我丈夫往来已久,晚间时常不在我家里睡。 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难道一些不知?”铁生方才如梦初觉,如醉方醒, 晓得胡生骗着他,所以卧师入定,先祖有此诉。今日得门氏上手,也是果报。对 门氏道:“我前日眼里亲看见,却被他们把鬼话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说出,道 底被他两人瞒过。”门氏道:“切不可到你家说破,怕你家的怪我。”铁生道: “我既有了你,可以释恨。况且你丈夫将危了,我还家去张扬做甚么?”悄悄别 了门氏回家里来,且自隐忍不言。 不两日,胡生死了,铁生吊罢归家,狄氏念着旧情,心中哀痛,不觉掉下泪 来。铁生此时有心看人的了,有甚么看不出?冷笑道:“此泪从何而来?”狄氏 一时无言。铁生道:“我已尽知,不必瞒了。”狄氏紫涨了面皮,强口道:“是 你相好往来的死了,不觉感叹堕泪,有甚么知不知?瞒不瞒?”铁生道:“不必 口强!我在外面宿时,他何曾在自家家里宿?你何曾独自宿了?我前日病时亲眼 看见的,又是何人?还是你相好往来的死了,故此感叹堕泪。”狄氏见说着真话, 不敢分辩,默默不乐。又且想念胡生,阖眼就见他平日模样。恹恹成病,饮食不 进而死。 死后半年,铁生央媒把门氏娶了过来,做了续弦。铁生与门氏甚是相得,心 中想着卧师所言祸福之报,好生警悟,对门氏道:“我只因见你姿色,起了邪心, 却被胡生先淫媾了妻子。这是我的花报。胡生与吾妻子背了我淫媾,今日却一时 俱死。你归于我,这却是他们的花报。此可为妄想邪淫之戒!先前卧师入定转来, 已说破了。我如今悔心已起,家业虽破,还好收拾支撑,我与你安分守己,过日 罢了。”铁生就礼拜卧师为师父,受了五戒,戒了邪淫,也再不放门氏出去游荡 了。 汉沔之间,传将此事出去,晓得果报不虚。卧师又到处把定中所见劝人,变 了好些风俗。有诗为证: 江汉之俗,其女好游。自非文化,谁不可求! 睹色相悦,彼此营勾。宁知捷足,反占先头? 诱人荡败,自己绸缪。一朝身去,田土人收。 眼前还报,不爽一筹。奉劝世人,莫爱风流! 卷三十三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龙图智赚合同文 卷三十三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龙图智赚合同文 诗曰:得失枯荣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甘贫守分随缘过,便是逍遥自在仙。 话说大梁有个富翁姓张,妻房已丧,没有孩儿,止生一女,招得个女婿。那 张老年纪已过七十,因把田产家缘尽交女婿,并做了一家,赖其奉养,以为终身 之计。女儿女婿也自假意奉承,承颜顺旨,他也不作生儿之望了。不想已后,渐 渐疏懒,老大不堪。忽一日在门首闲立,只见外孙走出来寻公公吃饭。张老便道: “你寻我吃饭么?”外孙答道:“我寻自己的公公,不来寻你。”张老闻得此言, 满怀不乐。自想道:“‘女儿落地便是别家的人’,果非虚话。我年纪虽老,精 力未衰,何不娶个偏房?倘或生得一个男儿,也是张门后代。”随把自己留下余 财,央媒娶了鲁氏之女。成婚未久,果然身怀六甲,方及周年,生下一子。张老 十分欢喜,亲戚之间,都来庆贺。惟有女儿女婿,暗暗地烦恼。张老随将儿子取 名一飞,众人皆称他为张一郎。 又过了一二年,张老患病,沉重不起,将及危急之际,写下遗书二纸,将一 纸付与鲁氏道:“我只为女婿、外孙不幸,故此娶你做个偏房。天可怜见,生得 此子,本待把家私尽付与他,争奈他年纪幼小,你又是个女人,不能支持门户, 不得不与女婿管理。我若明明说破他年要归我儿,又恐怕他每暗生毒计。而今我 这遗书中暗藏哑谜,你可紧紧收藏。且待我儿成人之日,从公告理。倘遇着廉明 官府,自有主张。”鲁氏依言,收藏过了。张老便叫人请女儿女婿来,嘱咐了儿 句,就把一纸遗书与他,女婿接过看道:“张一非我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 不得争占。”女婿看过大喜,就交付浑家收讫。张老又私把自己余资与鲁氏母子, 为日用之费,赁间房子与他居住。数日之内,病重而死。那女婿殡葬丈人已毕, 道是家缘尽是他的,夫妻两口,洋洋得意,自不消说。 却说鲁氏抚养儿子,渐渐长成。因忆遗言,带了遗书,领了儿子,当官告诉。 争奈官府都道是亲笔遗书,既如此说,自应是女婿得的。又且那女婿有钱买嘱, 谁肯与他分剖?亲戚都为张一不平,齐道:“张老病中乱命,如此可笑!却是没 做理会处。”又过了几时,换了个新知县,大有能声。鲁氏又领了儿子到官告诉, 说道:“临死之时,说书中暗藏哑谜。”那知县把书看了又看,忽然会意,便叫 人唤将张老的女儿、女婿众亲眷们及地方父老都来。知县对那女婿说道:“你妇 翁真是个聪明的人,若不是遗书,家私险被你占了。待我读与你听:张一非,我 子也,家财尽与。我婿外人,不得争占!’你道怎么把‘飞’字写做‘非’字? 只恐怕舅子年幼,你见了此书,生心谋害,故此用这机关。如今被我识出,家财 自然是你舅子的,再有何说?”当下举笔把遗书圈断,家财悉判还张一飞,众人 拱服而散。才晓得张老取名之时,就有心机了。正是: 异姓如何拥厚资?应归亲子不须疑。 书中哑谜谁能识?大尹神明果足奇。 只这个故事,可见亲疏分定,纵然一时朦胧,久后自有廉明官府剖断出来, 用不着你的瞒心昧己。如今待小子再宣一段话本,叫做《包尤图智赚合同文》。 你道这话本出在那里?乃是宋朝汴梁西夫外义定坊有个居民刘大,名天祥,娶妻 杨氏。兄弟刘二,名天瑞,娶妻张氏,嫡亲数口儿,同家过活,不曾分另。天祥 没有儿女,杨氏是个二婚头,初嫁时带个女儿来,俗名叫做“拖油瓶”。天瑞生 个孩儿,叫做刘安住。本处有个李社长,生一女儿,名唤定奴,与刘安住同年。 因为李社长与刘家交厚,从未生时指腹为婚。刘安住二岁时节,天瑞已与他聘定 李家之女了。那杨氏甚不贤惠,又私心要等女儿长大,招个女婿,把家私多分与 他。因此妯娌间,时常有些说话的。亏得天祥兄弟和睦,张氏也自顺气,不致生 隙。 不想遇着荒歉之岁,六料不收,上司发下明文,着居民分房减口,往他乡外 府趁熟。天祥与兄弟商议,便要远行。天瑞道:“哥哥年老,不可他出。待兄弟 带领妻儿去走一遭。”天祥依言,便请将李社长来,对他说道:“亲家在此:只 因年岁凶歉,难以度日。上司旨意着居民减口,往他乡趁熟。如今我兄弟三口儿, 择日远行。我家自来不曾分另,意欲写下两纸合同文书,把应有的庄田物件,房 廊屋舍,都写在这文书上。我每各收留下一纸,兄弟一二年回来便罢,若兄弟十 年五年不来,其间万一有些好歹,这纸文书便是个老大的证见。特请亲家到来, 做个见人,与我每画个字儿。”李社长应承道:“当得,当得。”天祥便取出两 张素纸,举笔写道: 东京西关义定坊住人刘天祥,弟刘天瑞,幼侄安住,只为六料不收,奉上司 文书,分房减口,各处趁熟。弟天瑞挈妻带子,他乡趁熟。一应家私房产,不曾 分另。今立合同文书二纸,各收一纸为照。年月日。立文书人刘天祥。亲弟刘天 瑞。见人李社长。 当下各人画个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纸。管待了李社长自别去了。天 瑞拣个吉日,收拾行李,辞别兄嫂而行。弟兄两个,皆各流泪。惟有杨氏巴不得 他三口出门,甚是得意。有一只《仙吕赏花时》,单道着这事: 两纸合同各自收,一日分离无限忧。辞故里,往他州,只为这黄苗不救,可 兀的心去意难留。 且说天瑞带了妻子,一路餐风宿水,无非是:逢桥下马,过渡登舟。不则一 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那边正是丰稔年时,诸般买卖好做,就租个富 户人家的房子住下了。那个富户张员外,双名秉彝,浑家郭氏。夫妻两口,为人 疏财仗义,好善乐施。广有田庄地宅,只是寸男尺女并无,以此心中不满。见了 刘家夫妻,为人和气,十分相得。那刘安住年方三岁,张员外见他生得眉清目秀, 乖觉聪明,满心欢喜。与浑家商议,要过继他做个螟蛉之子。郭氏心里也正要如 此。便央人与天瑞和张氏说道:“张员外看见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 把他做个过房儿子,通家往来。未知二位意下何如?”天瑞和张氏见富家要过继 他的儿子,有甚不象意处?便回答道:“只恐贫寒,不敢仰攀。若蒙员外如此美 情,我夫妻两口住在这里,可也增好些光彩哩。”那人便将此话回复了张员外。 张员外夫妻甚是快话,便拣个吉日,过继刘安住来,就叫他做张安住。那张氏与 员外,为是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与天瑞认为郎舅,往来交厚,房钱衣食, 都不要他出了。彼此将及半年,谁想欢喜未来,烦恼又到,刘家夫妻二口,各各 染了疫症,一卧不起。正是: 浓霜偏打无根草,祸来只奔福轻人。 张员外见他夫妻病了,视同骨肉,延医调理,只是有增无减。不上数日,张 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场,又得张员外买棺殡殓。过了儿日,天瑞看看病重, 自知不痊,便央人请将张员外来,对他说道:“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话儿, 敢说得么?”员外道:“姐夫,我与你义同骨肉,有甚分付,都在不才身上。决 然不负所托,但说何妨。”天瑞道:“小生嫡亲的兄弟两口,当日离家时节,哥 哥立了两纸合同文书。哥哥收一纸,小生收一纸。怕有些好歹,以此为证。今日 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谁知命蹇时乖,果然做了他乡之鬼。安住孩儿幼小无知, 既承大恩人过继,只望大恩人广修阴德,将孩儿抚养成人长大。把这纸合同文书, 分付与他,将我夫妻俩把骨殖埋入祖坟。小生今生不能补报,来生来世情愿做驴 做马,报答大恩。是必休迷了孩儿的本姓。”说罢,泪如雨下。张员外也自下泪, 满口应承,又将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书,与张员外收了。捱至晚间,瞑目 而死。张员外又备棺木衣衾,盛殓已毕,将他夫妻两口棺木权埋在祖茔之侧。 自此抚养安住,恩同己子。安住渐渐长成,也不与他说知就里,就送他到学 堂里读书。安住伶俐聪明,过目成诵。年十余岁,五经子史,无不通晓。又且为 人和顺,孝敬二亲。张员外夫妻珍宝也似的待他。每年春秋节令,带他上坟,就 叫他拜自己父母,但不与他说明缘故。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又 是一十五年,安住已长成十八岁了。张员外正与郭氏商量要与他说知前事,着他 归宗葬父。时遇清明节令,夫妻两口,又带安住上坟。只见安住指着旁边的土堆 问员外道:“爹爹年年叫我拜这坟茔,一向不曾问得,不知是我甚么亲眷?乞与 孩儿说知。”张员外道:“我儿,我正待要对你说,着你还乡,只恐怕晓得了自 己爹爹妈妈,便把我们抚养之恩,都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张,也不是这里人氏。 你本姓刘,东京西关义定坊居民刘天瑞之子,你伯父是刘天祥。因为你那里六料 不收,分房减口,你父亲母亲带你到这里趁熟。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于此。你 父亲临终时节,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应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叫待你 成人长大与你说知就里,着你带这文书去认伯父伯母,就带骨殖去祖坟安葬。儿 呀,今日不得不说与你知道。我虽无三年养育之苦,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却休 忘我夫妻两口儿。”安住闻言,哭倒在地,员外和郭氏叫唤苏醒,安住又对父母 的坟茔,哭拜了一场道:“今日方晓得生身的父母。”就对员外、郭氏道:“禀 过爹爹母亲,孩儿既知此事,时刻也迟不得了,乞爹爹把文书付我,须索带了骨 殖往东京走一遭去。埋葬已毕,重来侍奉二亲,未知二亲意下何如?”员外道: “这是行孝的事,我怎好阻当得你?但只愿你早去早回,免使我两口儿悬望。” 当下一同回到家中,安住收拾起行装,次日拜别了爹妈。员外就拿出合同文 书与安住收了,又叫人启出骨殖来,与他带去。临行,员外又分付道:“休要久 恋家乡,忘了我认义父母。”安住道:“孩儿怎肯做知恩不报恩!大事已完,仍 到膝下侍养。”三人各各洒泪而别。 安住一路上不敢迟延,早来到东京西关义定坊了。一路问到刘家门首,只见 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安住上前唱了个喏道:“有烦妈妈与我通报一声,我姓刘 名安住,是刘天瑞的儿子。问得此间是伯父伯母的家里,特来拜认归宗。”只见 那婆子一闻此言,便有些变色,就问安住道:“如今二哥二嫂在那里?你既是刘 安住,须有合同文字为照。不然,一面不相识的人,如何信得是真?”安住道: “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亏得义父抚养到今,文书自在我行李中。” 那婆子道:“则我就是刘大的浑家,既有文书便是真的了。可把与我,你且站在 门外,待我将进去与你伯伯看了,接你进去。”安住道:“不知就是我伯娘,多 有得罪。”就打开行李,把文书双手递将送去。杨氏接得,望着里边去了。安住 等了半晌不见出来。原来杨氏的女儿已赘过女婿,满心只要把家缘尽数与他,日 夜防的是叔、婶、侄儿回来。今见说叔婶俱死,伯侄两个又从不曾识认,可以欺 骗得的。当时赚得文书到手,把来紧紧藏在身边暗处,却待等他再来缠时,与他 白赖。也是刘安住悔气,合当有事,撞见了他。若是先见了刘天祥,须不到得有 此。 再说刘安住等得气叹口渴,鬼影也不见一个,又不好走得进去。正在疑心之 际,只见前面定将一个老年的人来,问道:“小哥,你是那里人?为甚事在我门 首呆呆站着?”安住道:“你莫非就是我伯伯么?则我便是十五年前父母带了潞 州去趁熟的刘安住。”那人道:“如此说起来,你正是我的侄儿。你那合同文书 安在?”安住道:“适才伯娘已拿将进去了。”刘天祥满面堆下笑来,携了他的 手,来到前厅。安住倒身下拜,天祥道:“孩儿行路劳顿,不须如此。我两口儿 年纪老了,真是风中之烛。自你三口儿去后,一十五年,杳无音信。我们兄弟两 个,只看你一个人。偌大家私,无人承受,烦恼得我眼也花、耳也聋了。如今幸 得孩儿归来,可喜可喜。但不知父母安否?如何不与你同归来看我们一看?”安 住扑簌簌泪下,就把父母双亡,义父抚养的事休,从头至尾说一遍。刘天祥也哭 了一场,就唤出杨氏来道:“大嫂,侄儿在此见你哩。”杨氏道:“那个侄儿?” 天祥道:“就是十五年前去趁熟的刘安住。”杨氏道:“那个是刘安住?这里哨 子每极多,大分是见我每有些家私,假装做刘安住来冒认的。他爹娘去时,有合 同文书。若有便是真的,如无便是假的。有甚么难见处?”天祥道:“适才孩儿 说道已交付与你了。”杨氏道:“我不曾见。”安住道:“是孩儿亲手交与伯娘 的。怎如此说?”天祥道:“大嫂休斗我耍,孩儿说你拿了他的。”杨氏只是摇 头,不肯承认。天祥又问安住道:“这文书委实在那里?你可实说。”安住道: “孩儿怎敢有欺?委实是伯娘拿了。人心天理,怎好赖得?”杨氏骂道:“这个 说谎的小弟子孩儿,我几曾见那文书来?”天祥道:“大嫂休要斗气,你果然拿 了,与我一看何妨?”杨氏大怒道:“这老子也好糊涂!我与你夫妻之情,倒信 不过;一个铁陌生的人,倒并不疑心。这纸文书我要他糊窗儿?有何用处?若果 侄儿来,我也欢喜,如何肯掯留他的?这花子故意来捏舌,哄骗我们的家私哩。” 安住道:“伯伯,你孩儿情愿不要家财,只要傍着祖坟上埋葬了我父母这两把骨 殖,我便仍到潞州去了。你孩儿须自有安身立命之处。”杨氏道:“谁听你这花 言巧语?”当下提起一条杆棒,望着安住劈头劈脸打将过来,早把他头儿打破了, 鲜血进流。天祥虽在旁边解劝,喊道:“且问个明白!”却是自己又不认得侄儿, 见浑家抵死不认,不知是假是真,好生委决不下,只得由他。那杨氏将安住又出 前门,把门闭了。正是: 黑蟒口中舌,黄峰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刘安住气倒在地多时,渐渐苏醒转来,对着父母的遗骸,放声大哭。又道: “伯娘你直下得如此狠毒!”正哭之时,只见前面又走过一个人来,问道:“小 哥,你那里人?为甚事在此啼哭?”安住道:“我便是十五年前随父母去趁熟的 刘安住。”那人见说,吃了一惊,仔细相了一相,问道:“谁人打破你的头来?” 安住道:“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娘不肯认我,拿了我的合同文书,抵死赖了, 又打破了我的头。”那人道:“我非别人,就是李社长。这等说起来,你是我的 女婿。你且把十五年来的事情,细细与我说一遍,待我与你做主。”安住见说是 丈人,恭恭敬敬,唱了个喏,哭告道:“岳父听禀:当初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 西潞州高平县下马村张秉彝员外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双亡。张员外认我为义 子,抬举的成人长大,我如今十八岁了,义父才与我说知就里,因此担着我父母 两把骨殖来认伯伯,谁想杨伯娘将合同文书赚的去了,又打破了我的头,这等冤 枉那里去告诉?”说罢,泪如涌泉。 李社长气得面皮紫涨,又问安住道:“那纸合同文书,既被赚去,你可记得 么?”安住道:“记得。”李社长道:“你且背来我听。”安住从头念了一遍, 一字无差。李社长道:“果是我的女婿,再不消说,这虔婆好生无理!我如今敲 进刘家去,说得他转便罢,说不转时,现今开封府府尹是包龙图相公,十分聪察。 我与你同告状去,不怕不断还你的家私。”安住道:“全凭岳父主张。”李社长 当时敲进刘天祥的门,对他夫妻两个道:“亲翁亲母,什么道理,亲侄儿回来, 如何不肯认他,反把他头儿都打破了?”杨氏道:“这个,社长你不知他是诈骗 人的,故来我家里打浑。他既是我家侄儿,当初曾有合同文书,有你画的字。若 有那文书时,便是刘安住。”李社长道:“他说是你赚来藏过了,如何白赖?” 杨氏道:“这社长也好笑,我何曾见他的?却是指贼的一般。别人家的事情,谁 要你多管!”当下又举起杆棒要打安住。李社长恐怕打坏了女婿,挺身拦住,领 了他出来道:“这虔婆使这般的狠毒见识!难道不认就罢了?不到得和你干休! 贤婿不要烦恼,且带了父母的骨殖,和这行囊到我家中将息一晚。明日到开封府 进状。”安住从命随了岳丈一路到李家来。”李社长又引他拜见了丈母,安排酒 饭管待他,又与他包了头,用药敷治。 次日侵晨,李社长写了状词,同女婿到开封府来。等了一会,龙图已升堂了, 但见: 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殿,东岳吓魂台。 李社长和刘安住当堂叫屈,包龙图接了状词。看毕,先叫李社长上去,问了 情由。李社长从头说了。包龙图道:“莫非是你包揽官司,唆教他的?”李社长 道:“他是小人的女婿,文书上元有小人花押,怜他幼稚含冤,故此与他申诉。 怎敢欺得青天爷爷!”包龙图道:“你曾认得女婿么?”李社长道:“他自三岁 离乡,今日方归,不曾认得。”包龙图道:“既不认得,又失了合同文书,你如 何信得他是真?”李社长道:“这文书除了刘家兄弟和小人,并无一人看见。他 如今从前至后背来,不差一字,岂不是个老大的证见?”包龙图又唤刘安住起来, 问其情由。安住也一一说了。又验了他的伤。问道:“莫非你果不是刘家之子, 借此来行拐骗的么?”安住道:“老爷,天下事是假难真,如何做得这没影的事 体?况且小人的义父张秉彝,广有田宅,也够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说过情愿 不分伯父的家私,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坟,便仍到潞州义父处去居住。望爷 爷青天详察。”包龙图见他两人说得有理,就批准了状词,随即拘唤刘天祥夫妇 同来。 包龙图叫刘天祥上前,问道:“你是个一家之主,如何没些主意,全听妻言? 你且说那小厮,果是你的侄儿不是?”天祥道,“爷爷,小人自来不曾认得侄儿, 全凭着合同为证,如今这小厮抵死说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说没有,小人又没有背 后眼睛,为此委决不下。”包龙图又叫杨氏起来,再三盘问,只是推说不曾看见。 包龙图就对安住道:“你伯父伯娘如此无情我如今听凭你着实打他,且消你这口 怨气!”安住恻然下泪道:“这个使不得!我父亲尚是他的兄弟,岂有侄儿打伯 父之理?小人本为认亲葬父行孝而来,又非是争财竞产,若是要小人做此逆伦之 事,至死不敢。”包龙图听了这一遍说话,心下已有几分明白。有诗为证: 包老神明称绝伦,就中曲直岂难分? 当堂不肯施刑罚,亲者原来只是亲。 当下又问了杨氏儿句,假意道:“那小厮果是个拐骗的,情理难容。你夫妻 们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这厮下在牢中,改日严刑审问。”刘天祥等三人,叩头 而出。安住自到狱中去了。杨氏暗暗地欢喜,李社长和安住俱各怀着鬼胎,疑心 道:“包爷向称神明,如何今日到把原告监禁?” 却说包龙图密地分付牢子每,不许难为刘安住;又分付衙门中人张扬出去, 只说安住破伤风发,不久待死。又着人往潞州取将张秉彝来。不则一日,张秉彝 到了。包龙图问了他备细,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门首见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 次日,签了听审的牌,又密嘱咐牢子每临审时如此如此。随即将一行人拘到。包 龙图叫张秉彝与杨氏对辩。杨氏只是硬争,不肯放松一句。包龙图便叫监中取出 刘安往来,只见牢子回说道:“病重垂死,行动不得。”当下李社长见了张秉彝 问明缘故不差,又忿气与杨氏争辩了一会。又见牢子们来报道:“刘安住病重死 了。”那杨氏不知利害,听见说是“死了”,便道:“真死了,却谢天地,到免 了我家一累!”包爷分付道:“刘安住得何病而死?快叫仵作人相视了回话。” 仵作人相了,回说,“相得死尸,约年十八岁,大阳穴为他物所伤致死,四周有 青紫痕可验。”包龙图道:“如今却怎么处?到弄做个人命事,一发重大了!兀 那杨氏!那小厮是你甚么人?可与你关甚亲么?”杨氏道:“爷爷,其实不关甚 亲。”包爷道:“若是关亲时节,你是大,他是小,纵然打伤身死,不过是误杀 子孙,不致偿命,只罚些铜纳赎。既是不关亲,你岂不闻得‘杀人偿命,欠债还 钱’?他是各自世人,你不认他罢了,拿甚么器仗打破他头,做了破伤风身死。 律上说:‘殴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将枷来,枷了这婆子!下在 死囚牢里,交秋处决,偿这小厮的命。”只见两边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应 一声,就抬过一面枷来,唬得杨氏面如士色,只得喊道:“爷爷,他是小妇人的 侄儿。”包龙图道:“既是你侄儿,有何凭据?”杨氏道:“现有合同文书为证。” 当下身边摸出文书,递与包公看了。正是: 本说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错四。 略用些小小机关,早赚出合同文字。 包龙图看毕,又对杨氏道:“刘安住既是你的侄儿,我如今着人抬他的尸首 出来,你须领去埋葬,不可推却。”杨氏道:“小妇人情愿殡葬侄儿。”包龙图 便叫监中取出刘安往来,对他说道:“刘安住,早被我赚出合同文字来也!”安 住叩头谢道:“若非青天老爷,真是屈杀小人!”杨氏抬头看时,只见容颜如旧, 连打破的头都好了。满面羞惭,无言抵对。包龙图遂提笔判曰: 刘安住行孝,张秉彝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门闾。李社长着女夫择日成 婚。其刘天瑞夫妻骨殖准葬祖茔之侧。刘天祥朦胧不明,念其年老免罪。妻杨氏 本当重罪,罚铜准赎。杨氏赘婿,原非刘门瓜葛,即时逐出,不得侵占家私! 判毕,发放一干人犯,各自宁家。众人叩头而出。 张员外写了通家名帖,拜了刘天祥,李社长先回潞州去了。刘天祥到家,将 杨氏埋怨一场,就同侄儿将兄弟骨殖埋在祖茔已毕。李社长择个吉日,赘女婿过 门成婚。一月之后,夫妻两口,同到潞州拜了张员外和郭氏。已后刘安住出仕贵 显,刘天祥、张员外俱各无嗣,两姓的家私,都是刘安住一人承当。可见荣枯分 定,不可强求。况且骨肉之间,如此昧己瞒心,最伤元气。所以宣这个话本,奉 戒世人,切不可为着区区财产,伤了天性之恩。有诗为证: 螟蛉义父犹施德,骨肉天亲反弄奸。 日后方知前数定,何如休要用机关。 卷三十四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巷 卷三十四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巷 诗云: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应判与,直须慧剑断邪思。 话说世间齐眉结发,多是三生分定,尽有那挥金霍玉,百计千方图谋成就的, 到底却捉个空。有那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马相如的,分定时,不要说寻媒 下聘与那见面交谈,便是殊俗异类,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却得成了配偶。 自古道:“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幡桃会里来”。见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 从古至今,有那昆仑奴、黄衫客、许虞候,那一班惊天动地的好汉,也只为从险 阻艰难中成全了几对儿夫妇,直教万古流传。奈何平人见个美貌女子,便待偷鸡 吊狗,滚热了又妄想永远做夫妻。奇奇怪怪,用尽机谋,讨得些寡便宜,在玷辱 人家门风。直到弄将出来,十个九个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的,依你如此说,怎么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骗的,到 底无事,怎见得便个个死于非命?看官听说,你却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夫妻自不必说,就是些闲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缘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 前缘凑着,自然配合,奸骗的保身没事,前缘偿了,便可收心。为此也有这一辈, 自与那痴迷不转头送了性命的不同。 如今且说一个男假为女,奸骗亡身的故事。苏州府城有一豪家庄院,甚是广 阔。庄侧有一尼庵,名曰功德庵。也就是豪家所造。庵里有五个后生尼姑,其中 只有一个出色的,姓王,乃云游来的,又美丽,又风月,年可二十来岁。是他年 纪最小,却是豪家生意,推他做个庵主。元来那王尼有一身奢嗻的本事:第一 件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东话西,专一在官室人家打踅,那女眷们没一个不被 他哄得投机的。第二件,一付温存情性,善能休察人情,随机应变的帮衬。第三 件,一手好手艺,又会写作,又会刺绣,那些大户女眷,也有请他家里来教的, 也有到地庵里就教的。又不时有那来求子的,来做道场保禳灾悔的;他又去富贵 人家及乡村妇女诱约到庵中作会。庵有净室十六间,各备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极 便。所以他庵中没一日没女眷来往。或在庵过夜,或儿日停留。又有一辈妇女, 赴庵一次过,再不肯来了的。至于男人,一个不敢上门见面。因有豪家出告示, 禁止游客闲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内,夫男也别嫌疑,恐怕罪过,不敢轻来打搅。 所以女人越来得多了。 话休絮烦,有个常州理刑厅随着察院巡历,查盘苏州府的,姓袁,因查盘公 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气炎热,要个宽敞所在歇足。县间借得豪家庄院, 送理刑去住在里头。一日将晚,理刑在院中闲步,见有一小楼极高,可以四望。 随步登楼,只见楼中尘积,蛛网蔽户,是个久无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风远至, 心要纳凉,不觉迁延,伫立许久。遥望侧边,对着也是一座小楼。楼中有三五个 少年女娘,与一个美貌尼姑,嘻笑玩耍。理刑倒躲过身子,不使那边看见。偷眼 在窗里张时,只见尼姑与那些女娘或是搂抱一会,或是勾肩搭背,偎脸接唇一会。 理刑看了半晌,摇着头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缘何作此等情状?事有可疑。” 放在心里。 次日,唤皂隶来问道:“此间左侧有个庵是甚么用?”皂隶道:“是某爷家 功德用。”理刑道:“还有男僧在内?女僧在内?”皂隶道:“止有女僧五人。” 理刑道:“可有香客与男僧来往么?”皂隶道:“因是女僧在内,有某爷家做主, 男人等闲也不敢进门,何况男僧?多只是乡室人家女眷们往来,这是日日不绝的。” 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县来参。理刑把昨晚所见与知县说了。知县分付兵快,随 着理刑,抬到尼庵前来,把前后密地围住。 理刑亲自进庵来,众尼慌忙接着。理刑看时,只有四个尼姑,昨日眼中所见 的,却不在内。问道:“我闻说这庵中有五个尼姑,缘何少了一个?”四尼道: “庵主偶出。”理刑道:“你庵中有座小楼,从那里上去的?”众尼支吾道: “庵中只是几间房子,不曾有甚么楼。”理刑道:“胡说!”领了人,各处看一 遍,众尼卧房多看过,果然不见有楼。理刑道:“又来作怪!”就唤一个尼姑, 另到一个所在,故意把闲话问了一会,带了开去,却叫带这三个来,发怒道: “你们辄敢在吾面前说谎!方才这一个尼姑,已自招了。有楼在内,你们却怎说 没有?这等奸诈可恶,快取拶来!”众尼慌了,只得说出道:“实有一楼,从房 里床侧纸糊门里进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缘何隐瞒我?”众尼道:“非 敢隐瞒爷爷,实是还有几个乡室家夫人小姐在内,所以不敢说。”推官便叫众尼 开了纸门,带了四五个皂隶,弯弯曲曲,走将进去,方是胡梯。只听得楼上嘻笑 之声,理刑站住,分付皂隶道:“你们去看!有个尼姑在上面时,便与我拿下来!” 皂隶领旨,一拥上楼去。只见两个闺女三个妇人,与一个尼姑,正坐着饮酒。见 那儿个公人蓦上来,吃那一惊不小,四分五落的,却待躲避。众皂一齐动手,把 那娇娇嫩嫩的一个尼姑,横拖倒拽,捉将下来。拽到当面,问了他卧房在那里, 到里头一搜,搜出白绫汗巾十九条,皆有女子元红在上。又有簿藉一本,开载明 白,多是留宿妇女姓氏,日期,细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荐至。某女 是元红,某女元系无红”,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发冲冠,连四尼多拿了,带 到衙门里来。庵里一班女眷,见捉了众尼去,不知甚么事发,一齐出庵,雇轿各 自回去了。 且说理刑到了衙门里,喝叫动起刑来。坚称“身是尼僧,并无犯法”。理刑 又取稳婆进来,逐一验过,多是女身。理刑没做理会处,思量道:“若如此,这 些汗巾簿藉,如何解说?”唤稳婆密问道:“难道毫无可疑?”稳婆道:“止有 年小的这个尼姑,虽不见男形,却与女人有些两样。”理刑猛想道:“从来闻有 缩阳之术,既这一个有些两样,必是男子。我记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涂 其阴处,牵一只狗来舔食,那狗闻了油香,伸了长舌餂之不止。元来狗舌最热, 餂到十来餂,小尼热痒难煞,打一个寒噤,腾的一条棍子直统出来,且是坚 硬不倒,众尼与稳婆掩面不迭。理刑怒极道:“如此奸徒!死有余辜。”喝叫拖 翻,重打四十,又夹一夹棍,教他从实供招来踪去迹。只得招道:“身系本处游 僧,自幼生相似女,从师在方上学得采战伸缩之术,可以夜度十女。一向行白莲 教,聚集妇女奸宿。云游到此庵中,有众尼相爱留住。因而说出能会缩阳为女, 便充做本庵庵主,多与那夫人小姐们来往。来时诱至楼上同宿,人乡不疑。直到 引动淫兴,调得情热,方放出肉具来,多不推辞。也有刚正不肯的,有个淫<口兄> 迷了他,任从淫欲,事毕方解。所以也有一宿过,再不来的。其余尽是两相情愿, 指望永远取乐,不想被爷爷验出,甘死无辞。” 方在供招,只见豪家听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用尼姑去,写书来嘱托 讨饶。理刑大怒,也不回书,竟把汗巾、簿藉,封了送去。豪家见了羞赧无地。 理刑乃判云: 审得王某系三吴亡命。忧仆奸徒。倡白莲以惑黔首,抹红粉以溷朱颜。教祖 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掌禅床,孰信为尼为 尚?脱金莲展身绣榻,谁知是女是男?譬之鹳入凤巢,始合《关雌》之好;蛇游 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本无心,照霜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 孤女不孤。废其居,火其书,方足以灭其迹;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尽其辜。 判毕,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摆布,备受惨酷。那一个粉团也似的和尚,怎 生熬得过?登时身死。四尼各责三十,官卖了,庵基拆毁。那小和尚尸首,抛在 观音潭。闻得这事的,都去看他。见他阳物累垂,有七八寸长,一似驴马的一般, 尽皆掩口笑道:“怪道内眷们喜欢他!”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家内眷,闻得此僧事 败,吊死了好几个。这和尚奸骗了多年,却死无葬身之所。若前此回头,自想道 不是久长之计,改了念头,或是索性还了俗,娶个妻子,过了一世,可不正应着 看官们说的道“叫骗的也有没事”这句话了?便是人到此时,得了些滋味,昧了 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这条路,鲜有不做出来的。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是男妆为女的了,而今有一个女妆为男,偷期后得成正果的话。洪熙年间, 湖州府东门外有一儒家,姓杨,老儿亡故,一个妈妈同着小儿子并一个女儿过活。 那女儿年方一十二岁,一貌如花,且是聪明。单只从小的三好两歉,有些小病。 老妈妈没一处不想到,只要保佑他长大,随你甚么事也去做了。忽一日,妈妈和 女儿正在那里做绣作,只见一个尼姑步将进来,妈妈欢喜接待。元来那尼姑,是 杭州翠浮庵的观主,与杨妈妈来往有年。那尼姑也是个花嘴骗舌之人,平素只贪 些风月,庵里收拾下两个后生徒弟,多是通同与他做些不伶俐勾当的。那时将了 一包南枣,一瓶秋茶,一盘白果,一盘粟子,到杨妈妈家来探望。叙了几句寒温, 那尼姑看杨家女儿时,生得如何: 体态轻盈,丰姿旖旎。白似梨花带雨,娇如桃瓣随风。缓步轻移,裙拖下露 两竿新笋;合羞欲语,领缘上动一点朱樱。直饶封涉不生心,便是鲁男须动念。 尼姑见了,问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妈妈答道:“十二岁了,诸事倒 多伶俐,只有一件没奈何处:因他身子怯弱,动不动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 子替了他。为这一件上,常是受怕担忧。”尼姑道:“妈妈,可也曾许个愿心保 禳保禳么?”妈妈道;“咳!那一件不做过?求神拜佛,许愿祷告,只是不能脱 身。不知是什么悔气星进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这多是命中带来的。 请把姑娘八字与小尼推一推看。”妈妈道:“师父元来又会算命,一向不得知。” 便将女儿年月日时,对他说了。 尼姑做张做智,算了一回,说道:“姑娘这命,只不要在妈妈身畔便好。” 妈妈道:“老身虽不舍得他离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说不得。除非过继到别家去, 却又性急里没一个去处。”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么?”妈妈道:“不曾。” 尼姑道:“姑娘命中犯着孤辰,若许了人家时,这病一发了不得。除非这个着落, 方合得姑娘贵造,自然寿命延长,身体旺相。只是妈妈自然舍不得的,不好启齿。” 妈妈道:“只要保得没事时,随着那里去何妨?”尼姑道:“妈妈若割舍得下时, 将姑娘送在佛门做个世外之人,消灾增福,此为上着。”妈妈道:“师父所言甚 好,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虽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没奈何走了这一 着罢。也是前世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便送小女与师父做个徒弟。” 尼姑道:“姑娘是一点福星,若在小庵,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辉,实是万分之幸。 只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师父?”妈妈道:“休恁他说!只要师父抬举他一分,老 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妈妈说那里话?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 小庵虽则贫寒,靠着施主们看觑,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妈妈不必挂心。”妈妈 道:“恁地待选个日子,送到庵便了。”妈妈一头看历日,一头不觉簌簌的掉泪。 尼姑又劝慰了一番。妈妈拣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两日,雇只船叫女儿随了 尼姑出家。母子两个抱头大哭一番。 女儿拜别了母亲,同尼姑来到庵里,与众尼相见了,拜了师父,择日与他剃 发,取法名叫做静观。自此杨家女儿便在翠浮庵做了尼姑,这多是杨妈妈没生意, 有诗为证: 弱质虽然为病磨,无常何必便来拖? 等闲送上空门路,却使他年自择窝。 你道尼姑为甚撺掇杨妈妈叫女儿出家?元来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 要那儿个后生标致徒弟做个牵头,引得人动。他见杨家女儿十分颜色,又且妈妈 只要保扶他长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将机就计,以推命做个人话,唆他把 女儿送入空门,收他做了徒弟。那时杨家女儿十二岁上,情窦未开,却也不以为 意。若是再大几年的,也抵死不从了。自做了尼姑之后,每常或同了师父,或自 己一身到家来看母亲,一年也往来几次。妈妈本是爱惜女儿的,在身边时节,身 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认做十分,所以动不动,忧愁思虑。离了身畔,便有 些小病,却不在眼前,倒省了许多烦恼。又且常见女儿到家,身子健旺;女儿怕 娘记挂,口里只说旧病一些不发。为此,那妈妈一发信道该是出家的人。也倒不 十分悬念了。 话分两头。却说湖州黄沙巷里有一个秀才,复姓闻人,单名一个嘉字,乃祖 贯绍兴。因公公在乌程处馆,超籍过来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六岁。堂 上有四十岁的母亲,家贫未有妻室。为他少年英俊,又且气质闲雅,风流潇洒, 十分在行,朋友中没一个不爱他敬他的。所以时常有人赍助他。至于邀游宴饮, 一发罢他不得。但是朋友们相聚,多以闻人生不在为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气,梅花盛发。一个后生朋友,唤了一只游船,拉了 闻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闻人生禀过了母亲同去,一日夜到了杭 州。那朋友道:“我们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进去。”便叫船家把船撑往 西溪。不上个把时辰,到了。泊船在岸,闻人生与那朋友,步行上崖,叫仆从们 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约有半里多路,只见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 隐隐一座庵观,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溪水,甚是僻 静。两人走到庵门前闲看,那庵门掩着,里面却象有人窥觑。那朋友道:“好个 清幽庵院!我们扣门进去讨杯茶吃了去,何如?”闻人生道“还是趁早去看梅花 要紧。转来进去不迟。”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开脚步便去,顷刻间走 到,两人看梅花时,但见: 烂银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袭和风,贾午异香还较逊;素光映丽日,西子靓 妆应不如。绰约干能傲冰霜,参差影偏宜风月。骚人题咏安能尽,韵客杯盘何日 休? 两人看了,闲玩了一回,便叫将酒盒来开怀畅饮。天色看看晚来,酒已将尽, 两人吃个半酣,取路回舟中来。那时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进庵中观看, 急急下船,过了一夜。次早,松木场上岸不题。 且说那个庵,正是翠浮庵,便是杨家女儿出家之处。那时静观已是十六岁了, 更长得仪容绝世,且是性格幽闲。日常有些俗客往来,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 三语四挑拨他的。众尼便嘻笑趋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 闲常见众尼每干些勾当,只做不知。闭门静坐,看些古书,写些诗句,再不轻易 出来走动。也是机缘凑泊,适才闻人生庵前闲看时,恰好静观偶然出来闲步,在 门缝里窥看。只见那闻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静观注目而视,看得仔细。 见闻人生去远了,恨不得赶上去饱看一回。无聊无赖的只得进房,心下想道: “世间有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个,便把终身许他, 岂不是一对好姻缘?奈我已堕入此中,这事休题了。”叹口气,噙着眼泪。正是: 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看官听说,但凡出家人,必须四大俱空。自己发得念尽,死心塌地,做个佛 门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点不动,却才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时凭着父 母蛮做,动不动许在空门,那晓得起头易,到底难。到得大来,得知了这些情欲 滋味,就是强制得来,原非他本心所愿。为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秽了禅堂佛殿, 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劝世人再休把自己儿女送上这条路来。 闲话休题,却说闻人生自杭州归来,茬苒间又过了四个多月。那年正是大比 之年,闻人生已从道间取得头名,此时正是六月天气,却不甚热,打点束装上杭。 他有个姑娘在杭州关内黄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庄上寻间清凉房舍,静坐几时。 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们资助了些盘缠,安顿了母亲,雇了只航船,带了家 僮阿四,携了书囊前往。才出东门,正行之际,岸上一个小和尚说着湖州的话叫 道:“船是上杭州的么?”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举相公上去的。”和尚道: “既如此,可带小僧一带,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师父,杭州去做甚么?” 和尚道:“我出家在灵隐寺,今到俗家探亲,却要回去。”船家道:“要问舱里 相公,我们不敢自主。”只见那阿四便钻出船头上来,嚷道:“这不识时务小秃 驴!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彩头,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事来。去便 去,不去时我把水兜豁上一顿水,替你洗洁净了那乱代头。”你道怎地叫做“乱 代头”?昔人有嘲诮和尚说话道:“此非治世之头,乃乱代之头也。”盖为“乱” “卵”二字,音相近。阿四见家主与朋友们戏虐,曾说过,故此学得这句话,骂 那和尚。和尚道:“载不载,问一声也不冲撞了甚么?何消得如此嚷?”闻人生 在舱里听见,推窗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娇嫩,甚觉可爱,又见说是灵隐寺 的和尚,便想道:“灵隐寺去处,山水最胜,我便带了这和尚去,与他做个相知 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慌忙出来喝住道:“小厮不要无理!乡里间的师父, 既要上杭时,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缘分该是如此,船家得了此话,便 把船扰岸。那和尚一见了闻人生,吃了一惊,一头下船,一头瞅着闻人生只顾看。 闻人生想道:“我眼里也从不见这般一个美丽长老,容色绝似女人。若使是女身, 岂非天姿国色?可惜是个和尚了。”和他施礼罢,进舱里坐定。却值风顺,拽起 片帆,船去如飞。 两个在舱中,各问姓名了毕,知是同乡,只说着一样的乡语,一发投机。闻 人生见那和尚谈吐雅致,想道:“不是个唐僧。”只见他一双媚眼,不住的把闻 人生上下只顾看。天气暴暑,闻人生请他宽了上身单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 十分畏暑,相公请自便。”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饭,闻人生便让和尚洗澡,和尚 只推是不消。闻人生洗了澡,已自因倦,搬倒头,只寻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 睡。那和尚见人睡静,方灭了火,解衣与闻人生同睡。却自翻来复去,睡不安稳, 只自叹气。见闻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来,伸只手把他身上摸着。不想正摸着他 一件跷尖头、硬笃笃的东西,捏了一把。那时闻人生正醒来,伸个腰,那和尚流 水放手,轻轻的睡了倒去。闻人生却已知觉,想道:“这和尚倒来惹骚!恁般一 个标致的,想是师父也不饶他,倒是惯家了。我便兜他来男风一度也使得,如何 肉在口边不吃?”闻人生正是少年高兴的时节,便爬将过来与和尚做了一头,伸 将手去摸时,和尚做一团儿睡着,只不做声。闻人生又摸去,只见软团团两只奶 儿。闻人生想道:“这小长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对好奶?”再去摸他后 庭时,那和尚却象惊怕的,流水翻转身来仰卧着。闻人生却待从前面抄将过去, 才下手却摸着前面高耸耸似馒头般一团肉,却无阳物。闻人生倒吃了一惊,道: “这是怎么说?”问他道:“你实说,是甚么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则声, 我身实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称男僧。”闻人生道:“这等一发有缘,放你 不过了。”不问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怜小尼还是个女身,不曾 破肉的,从容些则个。”闻人生此时欲火正高,那里还管?挨开两股,径将阳物 直捣。无奈那尼姑含花未惯风和雨,怎当闻人生兴发忙施雨与风。迁延再四,方 没其身。那女尼只得蹙眉啮齿忍耐。 霎时云收雨散。闻人生道:“小生无故得遇仙姑,知是睡里梦里?须道住止 详细,好图后会。”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别处人氏,就是湖州东门外杨家之女, 为母亲所误,将我送入空门。今在西溪翠浮庵出家,法名静观,那里庵中也有来 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没一个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间,正在门首闲步,看见相 公在门首站立,仪表非常,便觉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会,得谐 鱼水,正合夙愿,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贱也。愿相公勿认做萍水相逢,须 为我图个终身便好。”闻人生道:“尊翁尊堂还在否?”静观道:“父亲杨某, 亡故已久,家中还有母亲与兄弟。昨日看母亲来,不想遇着相公。相公曾娶妻未?” 闻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当,正堪作配。况是同郡儒门 之女,岂可埋没于此?须商量个长久见识出来。”静观道:“我身已托于君,必 无二心。但今日事体匆忙,一时未有良计。小庵离城不远,且是僻静清凉,相公 可到我庵中作寓,早晚可以攻书,自有道者在外打斋,不烦薪水之费,亦且可以 相聚。日后相个机会,再作区处。相公意下何如?”闻人生道:“如此甚好,只 恐同伴不容。”静观道:“庵中止有一个师父,是四十以内之人。色上且是要紧, 两个同伴多不上二十来年纪,他们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与人来往,尽在我眼里, 那有及得你这样仪表?若见了你,定然相爱。你便结识了他们,以便就中取事。 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闻人生听罢,欢喜无限道:“仙姑高见极明, 既恁地,来早到松木场,连我家小厮打发他随船回去。小生与仙姑同往便了。” 说了一回,两人搂抱有兴,再讲那欢娱起来。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关,修到花关骨尽寒。 此际本知真与梦,几回暗里抱头看。 事毕,只听得晨鸡乱唱,静观恐怕被人知觉,连忙披衣起身。船家忙起来行 船,阿四也起来伏侍梳洗,吃早饭罢,赶早过了关。阿四问道:“那里歇船?好 到黄家去问下处。”闻人生道:“不消得下处了。这小师父寺中有空房,我们竟 到松木场上岸罢。”船到松木场,只说要到灵隐寺,雇了一个脚夫,将行李一担 挑了,闻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随船回去,对安人说声,不消记念!我只在这 师父寺里看书。场毕,我自回来,也不须教人来讨信得。”打发了,看他开了船, 闻人生才与静观雇了两乘轿,抬到翠浮庵去。另与脚夫说过,叫他跟来。霎时到 了,还了轿钱脚钱,静观引了闻人生进庵道:“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处,过科举 的。” 众尼看见,笑脸相迎。把闻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欢爱。殷殷勤勤的,陪过了 茶,收拾一间洁净房子,安顿了行李。吃过夜饭,洗了浴。少不得先是庵主起手 快乐一宵。此后这两个,你争我夺轮番伴宿。静观恬然不来兜揽,让他们欢畅, 众尼无不感激静观。混了月余,闻人生也自支持不过。他们又将人参汤、香薷饮、 莲心、圆眼之类,调浆闻人生,无所不至。闻人生倒好受用。 不觉已是穿针过期,又值六月半盂兰盆大斋时节。杭州年例,人家功果,点 放河灯。那日还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大户人家差人来庵里请师父们念经,做功果。 庵主应承了,众尼进来商议道:“我们大众去做道场,十三到十五有三日停留。 闻官人在此,须留一个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只见两尼,你也要住,我 也要住,静观只不做声。庵主道:“人家去做功果,自然推不得。不消说闻官人 原是静观引来的,你两个讨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该着静观在此相陪,也是公道。” 众人道:“师父处得有理。”静观暗地欢喜。众尼自去收拾法器经箱,连老道者 多往家去了。 静观送了出门,进来对闻人生道:“此非久恋之所,怎生作个计较便好?今 试期日近,若但迷恋于此,不惟攀桂无分,亦且身躯难保。”闻人生道:“我岂 不知?只为难舍着你,故此强与众欢,非吾愿也。”静观道:“前日初会你时, 非不欲即从你作脱身之计,因为我在家中来,中途不见了,庵主必到我家里要人, 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时了,我乘此无人在庵,与你逃去,他们多是与你有染的, 心头病怕露出来,料不好追得你。”闻人生道:“不如此说,我是个秀才家,家 中况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惊异,未必相容;亦且你庵中追寻得着, 惊动官府,我前程也难保。何况你身子不知作何着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 试之后,如得一第,娶你不难。”静观道:“就是中了个举人,也没有就娶个尼 姑的理。况且万一不中,又却如何?亦非长算。我自出家来,与人写经写疏,得 人衬钱,积有百来金。我撇了这里,将了这些东西做盘缠,寻一个寄迹所在,等 待你名成了,再从容家去,可不好?”闻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 嫁在这里关内黄乡宦家,今已守寡,极是奉佛。家里庄上造得有小庵,晨昏不断 香火。那庵中管烧香点烛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 娘,领你去放在他家家庵中,托我奶娘相伴着你。他是衙院人家,谁敢来盘问? 你好一面留头长发,待我得意之后,以礼成婚,岂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时 发长,便到处无碍了。”静观道:“这个却好,事不宜迟,作急就去。若三日之 后,便做不成了。” 当下闻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见了姑娘。姑娘道罢寒温,问道:“我久在此 望你该来科举了,如何今日才来?有下处也未曾?”闻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 小侄因为寻下处,做出一件事头来,特求姑娘周全则个。”姑娘道:“何事?” 闻人生造个谎道:“小侄那里有一个业师杨某,亡故乡时,他止有一女,幼年间 就与小侄相认。后来被个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向。今小侄贪静,寻下处在这里西 溪地方,却在翠浮庵里撞着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愿出家,情愿跟 着小侄去。也是前世姻缘,又是故人之女,推却不得。但小侄在此科举,怕惹出 事来;若带他家去,又是个光头不便;欲待当官告理,场前没闲工夫,亦且没有 闲使用。我想姑娘此处有个家庵,是小侄奶子在里头管香火,小侄意欲送他来到 姑娘庵里头暂住。就是万一他那里晓得了,不过在女眷人家香火庵里,不为大害。 若是到底无人跟寻,小侄待乡试已毕,意欲与他完成这段姻缘,望姑娘作成则个。” 姑娘笑道:“你寻着了个陈妙常,也来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师长之女,怪你不得。 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庵里住。你与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来,恐怕 玷污了我佛地。我庄中自有静室,我收拾与他住下,叫他长起发来。我自叫丫鬟 伏侍,你亦可以长来相处。若是晚来无人,叫你奶子伴宿,此为两便。”闻人生 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侄就去领他来拜见姑娘了。” 别了出门,就在门外叫了一乘轿,竟到翠浮庵里。进庵与静观说了适才姑娘 的话。静观大喜,连忙收拾,将自己所有,尽皆检了出来。闻人生道:“我只把 你藏过了,等他们来家,我不妨仍旧再来走走。使他们不疑心着我。我的行李且 未要带去。”静观道:“敢是你与他们业根未断么?”闻人生道:“我专心为你, 岂复有他恋?只要做得没个痕迹,如金蝉脱壳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无得可疑 了,正是科场前利害头上,万一被他们官司绊住,不得入试,怎好?”静观道: “我平时常独自一个家去的,他们问时,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里去了,支 吾着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寻。到得后来,晓得不在娘家,你场 事已毕了,我与你别作计较。离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里来寻你?寻着了也 只索白赖。” 计议已定,静观就上了轿,闻人生把庵门掩上,随着步行,竟到姑娘家来。 姑娘一见静观,青头白脸,桃花般的两颊,吹弹得破的皮肉,心里也十分喜欢。 笑道:“怪道我家侄儿看上了你!你只在庄上内房里住,此处再无外人敢上门的, 只管放心。”对闻人生道:“我庄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若竟住在此,恐怕有 人跟寻得出,反为不美。况且要进场,还须别寻下处。”闻人生道:“姑娘见得 极是,”小侄只可暂来。”从此,静观只在姑娘庄里住。闻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 了,明日别了去,另寻下处,不题。 却说翠浮庵三个尼姑,作了三日功果回来。到得庵前,只见庵门虚掩的。走 将进去,静悄悄不见一人,惊疑道:“多在何处去了?”他们心上要紧的是闻人 生,静观倒是第二。着急到闻人生房里去看,行李书箱都在,心里又放下好些。 只不见了静观,房里又收拾的干干净净,不知甚么缘故?正委决不下,只见闻人 生踱将进来。众尼笑逐颜开道:“来了!来了!”庵主一把抱住,且不及问静观 的说话,笑道:“隔别三日,心痒难熬。今且到房中一乐。”也不顾这两个小尼 口馋,径自去做事了,闻人生只得勉强奉承,酣畅一度,才问道:“你同静观在 此,他那里去了?”闻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来不及,在 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来不知他那里去了。”众尼道:“想是见你去了,独自一 个没情绪,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独受用了两日,也该让让我们,等他去去再处。” 因贪着闻人生快乐,把静观的事倒丢在一边了。谁知闻人生的心,却不在此处。 鬼混了两三日,推道要到场前寻下处。众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众尼千约 万约道:“得空原到这里来住。”闻人生满口应承,自去了。 庵主过了儿日,不见静观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杨妈妈家问问。说是不曾 回家,吃了一惊。恐怕杨妈妈来着急,倒不敢声张,只好密密探听。又见闻人生 一去不来,心里方才有些疑惑,待要去寻他盘问,却不曾问得下处明白,只得忍 耐着,指望他场后还来。只见三场已毕,又等了几日。闻人生脚影也不见来。元 来闻人生场中甚是得意,出场来竟到姑娘庄上,与静观一处了,那里还想着翠浮 庵中?庵主与二尼,望不见到,恨道:“天下有这样薄情的人!静观未必不是他 拐去了。不然便是这样不来,也没解说。”思量要把拐骗来告他,有碍着自家多 洗不清,怕惹出祸来。正商量到场前寻他,或是问到他湖州家里去炒他,终是女 人辈,未有定见,却又撞出一场巧事来。 说话间,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得紧,众尼多心里疑道:“敢是闻人生来也?” 开走出来,开了门看,只见一乘大轿,三四乘小轿,多在门首歇着。敲门的家人 报道:“安人到此。”用主却认得是下路来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见大轿里安 人走出来,旁边三四个养娘出轿来,拥着进庵。坐定了,寒温过,献茶已毕,安 人打发家人们:“到船上俟候。我在此过午下船。”家人们各去了。安人走进庵 主房中来。安人道:“自从我家主亡过,我就不曾来此,已三年了。”庵主道: “安人今日贵脚踹贱地,想是完了孝服才来烧香的。”安人道:“正是。”用主 道:“如此秋光,正好闲耍。”安人叹了一口气道:“有甚心情游耍?”庵主有 些瞧科,挑他道:“敢是为没有了老爹,冷静了些?”安人起身把门掩上,对庵 主道:“我一向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见外。我和你说句知心话:你方才说我冷静, 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耐烦,何况你们终身独守,如何过了?”庵主道: “谁说我们独守?不瞒安人说,全亏得有个把主儿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 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见有何人?”庵主道:“有个心上妙人,在这里 科举的小秀才。这两日一去不来,正在此设计商量。”安人道:“你且丢着此事, 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尽心与我做着,管教你快活。”庵主道:“何事?”安 人道:“我前日在昭庆寺中进香,下房头安歇。这房头有个未净头的小和尚,生 得标致异常。我瞒你不得,其实隔绝此事多时,忍不住动火起来。因他上来送茶, 他自道年幼不避忌,软嘴塌舌,甚是可爱。我一时迷了,遣开了人,抱他上床要 试他做做此事看。谁知这小厮深知滋味,比着大人家更是雄健。我实是心吊在他 身上,舍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带他家去。须知我是个寡居,要防生人眼, 恐怕坏了名声。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闪闪,怎能勾象意?我今与师父商量,把他 来师父这里,净了头,他面貌娇嫩,只认做尼姑。我归去后,师父带了他,竟到 我家来,说是师徒两个来投我。我供养在家里庵中,连我合家人,只认做你的女 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这大事。你 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随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庵主道:“安 人高见妙策,只是小尼也沾沾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帮衬做事, 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里我还要牵你来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才是妙哩。” 庵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这等说,我死也替你去。我这里三个徒弟,前日不 见了一个小的。今恰好把来抵补,一发好瞒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这里来?”安 人道:“我约定他在此。他许我背了师父,随我去的,敢就来也?”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小尼敲门进房来道:“外边一个拢头小伙子,在那里问 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唤他进来!”只见那小伙望内就走,两个小尼见 他生得标致,个个眉花眼笑。安人见了,点点头叫他进来。他见了庵主,作个揖。 庵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过来,问庵主道:“我说的如何?”庵 主道:“我眼花了,见了善财童子,身子多软摊了。”安人笑将起来。庵主且到 灶下看斋,就把这些话与二个小尼说了。小尼多咬着指头道:“有此妙事!”庵 主道:“我多分随他去了。”小尼道:“师父撇了我们,自去受用。”用主道: “这是天赐我的衣食,你们在此,料也不空过。”大家笑耍了一回。庵主复进房 中。只见安人搂着小伙,正在那里说话。见了庵主,忙在扶手匣里取出十两一包 银子来,与他道:“只此为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开船先去了。十日之内, 望你两人到我家来,千万勿误!”安人又叮瞩那小伙儿句话,出到堂屋里,吃了 斋,自上轿去了。 庵主送了出去,关上大门,进来见了小伙,真是黑夜里拾得一颗明珠,且来 搂他去亲嘴。把手摸他阳物儿,捏捏掐掐,后生家火动了,一直挺将起来。庵主 忙解裤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对他道:“今后我与某安人合用的了,只这 几夜,且让让我着。”事毕,就取剃刀来与他落了发,仔细看一看,笑道:“也 倒与静观差不多,到那里少不得要个法名,仍叫做静观罢。”是夜同庵主一床睡 了,极得两个小尼姑咽干了唾沫。明日收拾了,叫个船,竟到下路去,分付两个 小尼道:“你们且守在此,我到那里看光景若好,捎个信与你们。毕竟不来,随 你们散伙家去罢。杨家有人来问,只说静观随师父下路人家去了。”两尼也巴不 得师父去了,大家散伙,连声答应道:“都理会得。”从此,老尼与小伙同下船 来,人面前认为师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不多儿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进庵住好。安人不时请师徒进房留宿, 常是三个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许多取乐方法,三个人只多得一颗头,尽兴淫恣。 那少年男子不敌两个中年老阴,几年之间,得病而死。安人哀伤郁闷,也不久亡 故。老尼被那家寻他事故,告了他偷盗,监了追赃,死于狱中。这是后话。 且说翠浮庵自从庵主去后,静观的事一发无人提起,安安稳稳住在庄上。只 见揭了晓,闻人生已中了经魁,喜喜欢欢,来见姑娘。又私下与静观相见,各各 快乐。自此,日里在城中,完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庄上,与静观歇宿, 密地叫人去翠浮庵打听。已知庵主他往,两小尼各归俗家去了,庵中空锁在那里。 回复了静观,掉下了老大一个疙瘩。闻人生事体已完,想要归湖州,来与姑娘商 议:“静观发未长,娶回不得,仍留在姑娘这里。待我去会试再处。”静观又瞩 付道:“连我母亲处,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生意,如何蓦地还俗?且 待我头发长了,与你双归,他才拗不得。”闻人生道:“多是有见识的话。”别 了姑娘,拜过母亲,把静观的事,并不提起。 到得十月尽边,要去会试,来见姑娘。此时静观头发开肩,可以梳得个假鬓 了。闻人生意欲带他去会试,姑娘劝道:“我看此女德性温淑,堪为你配。既要 做正经婚姻,岂可仍复私下带来带去,不象事体。仍留我庄上住下,等你会试得 竟荣归,他发已尽长。此时只认是我的继女,迎归花烛,岂不正气!”闻人生见 姑娘说出一段大道理话,只得忍情与静观别了。进京会试。果然一举成名,中了 二甲,礼部观政。《同年录》上先刻了“聘杨氏”,就起一本“给假归娶”,奉 旨:准给花红表礼,以备喜筵。 驰驿还家,拜过母亲。母亲闻知归娶,问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 闻人生道:“好教母亲得知,孩儿在杭州,姑娘家有个继女许下孩儿了。”母亲 道:“为何我不曾见说?”闻人生道:“母亲日后自知。”选个吉日,结起彩船, 花红鼓乐,竟到杭州关内黄家来,拜了姑娘,说了奉旨归娶的话。姑娘大喜道: “我前者见识,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与静观相见了,执手各道别情。静观 此时已是内家装扮了,又道黄夫人待他许多好处,已自认义为干娘了。黄夫人亲 自与他插戴了,送上彩轿,下了船。船中赶好日,结了花烛。正是: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 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到家里,齐齐拜见了母亲。母亲见媳妇生得标致,心下喜欢。又见他是湖州 声口,问道:“既是杭州娶来,如何说这里的话?”闻人生方把杨家女儿错出了 家,从头至尾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方才明白。 次日闻人生同了静观竟到杨家来。先拿子婿的帖子与丈母,又一内弟的帖与 小舅。杨妈只道是错了,再四不收。女儿只得先自走将进来,叫一声“娘!”妈 妈见是一个凤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惊不小。慌忙站起来,一时认不出。女儿道: “娘休惊怪!女儿即是翠浮庵静观是也。”妈妈听了声音,再看面庞,才认得出: 只是有了头发,妆扮异样,若不仔细,也要错过。妈妈道:“有一年多不见你面, 又无音耗。后来闻得你同师父到那里下路去了,好不记挂!今年又着人去看,庵 中鬼影也无,正自思念你,没个是处,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儿才把去年搭船 相遇,直到此时,奉旨完婚,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喜得个杨妈妈双脚乱跳,口扯 开了收不拢来,叫儿子去快请姊夫进来。儿子是学堂中出来的,也尽晓得趋跄, 便拱了闻人生进来,一同姊妹站立,拜见了杨妈妈。此时真如睡里梦里,妈妈道: “早知你有这一日,为甚把你送在庵里去?”女儿道:“若不送在庵中,也不能 勾有这一日。”当下就接了杨妈妈到闻家过门,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余而散。 此后,闻人生在宦途时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归。杨氏 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闻人生曾遇着高明相士,问他宦途不称意之故。相士道: “犯了少年时风月,损了些阴德,故见如此。”闻人生也甚悔翠浮庵少年孟浪之 事,常与人说尼庵不可擅居,以此为戒。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话?若非前 生分定,如何得这样奇缘?有诗为证: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叹人生尽聩聋。 若道姻缘人可强,氤氲使者有何功? 卷三十五诉穷汉暂掌别人钱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卷三十五诉穷汉暂掌别人钱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诗云: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一分 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拣一个希 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晋州古城县有一个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 是个好善的长者。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 不曾生男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 守本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事有余,起心要去偷他些 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他五六十两银子去,将母亲殡葬讫。 自想道:“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的事来,扰了 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张善友次日起来, 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 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惟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 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友出去相见了,问道: “师傅何来?”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抄化修造。 抄化了多时,积得有两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销的,今要 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有失所,要寻个寄放 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 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张善友道:“这是胜事,师父只 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取便是。”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 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和尚吃斋。和尚道:“不劳檀越费斋,老 僧心忙要去募化。”善友道:“师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 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 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手,满心欢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 一百两来,岂不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就起一点心,打帐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我去则去,有那五台 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他去。他 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莱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晓得。” 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却来问张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 便白赖道:“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甚么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 了?”和尚道:“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 此话?”李氏便赌咒道:“我若见你的,我眼里出血。”和尚道:“这等说,要 赖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赖了你的,我堕十八层地狱。”和尚见他赌咒,明 知白赖了。争奈他是个女人家,又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 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 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上不得要填还我。”带 着悲恨而去。过了几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刚你去 了,那和尚就来取,我双手还他去了。”张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过了五 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 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慳吝,一文不使,两文不用, 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 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 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 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汉的人,怎肯叫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 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 费,偏吃亏了。立个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弟兄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 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 是个不成器的肚肠,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 如汤泼瑞雪,风卷残云。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 也白没有了,便去打搅哥哥,不由他不应手。连哥哥的,也布摆不来。他是个做 家的人,怎生受得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 “成家的倒有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 的,苦在心头,说不出来。 那乞僧气蛊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无声。那福僧见哥哥死 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妈见如此光景,一发 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有一些苦楚,带者母丧, 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之病,又看看死来。张善友此 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 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 尽的灯,不觉的息了。 张善友虽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老身, 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么罪业,今朝如此果报得没下梢!”一 头愤恨,一头想道:“我这两个业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君勾去了。东 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勾将阎神来,或者 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 哭诉道:“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妈妈,也不曾做甚么罪过, 却被阎神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 果然该受这业报,老汉死也得瞑目。”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朦胧 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阎君有勾。”张善友道:“我正要见阎君,问他去。” 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张善友,你如何在东岳告我?”张善友道: “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下甚么罪过,一时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 哀告大帝做主。”阎王道:“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张善友道:“怎不要见?” 阎王命鬼使:“召将来!”只见乞僧,福僧两个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 僧道:“大哥,我与你家去来!”乞僧道:“我不是你什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 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 了。”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得对福僧说:“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 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么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如今也加 百倍还得我够了,与你没相干了。”张善友吃了一惊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 的?怎生得妈妈来一问便好?”阎王已知其意,说道:“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 难。”叫鬼卒:“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鬼卒应声去了。只 见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 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地狱, 我好苦也!”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这是自作自 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张善 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 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看守 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 一遍。 宋时汀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 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 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 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父亲既死, 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 得一子,尚在溺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 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 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廓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 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 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 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别,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 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伏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人贾 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 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 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憎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 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 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 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 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复道:“此人前生不敬 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 死。”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 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爹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 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 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 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 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 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 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 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 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 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 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 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跤颠翻,大喊一声, 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 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 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 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 旧坍墙。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走到街上, 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 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 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萝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 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 拔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 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 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萝中,上边 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挑着担 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拨,先把些零碎小 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 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 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 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 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 大家私,生性慳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 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 他做“慳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 馆,无过在解铺里上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 在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 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说了不则一蕃,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 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铃之子,不在话 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 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 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 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时来风送 膝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 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 《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拾 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 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 受尽千般苦,可怎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 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 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 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 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 秀才道:“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 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叹道:“我才说没钱在 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与你一杯烧酒吃,不要 你钱。”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 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 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 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 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 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 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 “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 道:“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 个人家要。”浑家道:“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 与他去罢。”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 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 寻将一个人来。” 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 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 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 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 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陈德甫道:“我 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 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陈 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陈 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现 在门首。”员外道:“是个什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员外道: “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 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 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 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 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 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 为儿。’”陈德甫道:“只叫‘员外’够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 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顾着道:“是, 是。只依着写‘财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 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 道:“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 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 陈德甫把这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 一千贯”,周秀才停了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 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臣富的财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 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 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都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 得好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更宜,口里便甜如蜜, 也听不得的。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 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七岁,心里晓得了。 员外教他道:“此后有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 那贾妈妈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只说姓贾。长寿 道:便做大红袄与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 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 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 省得道:“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员外休耍人!他 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个倒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 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 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 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 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 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员外道:“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 甫道:“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 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 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 要钱,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门外 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 寿儿也落了好地。”浑家正要问道:“讲到多少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 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 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 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 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 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 卖儿子了。”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 “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 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 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大 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还颜开道:“你 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去了两贯钞,帐簿上 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慳吝苦克的, 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 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 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周秀才道:“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 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嘱他两句, 我每去罢。”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 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 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哄 住了他,骗了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 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他周秀 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 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 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 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 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仆兴儿开了库,带 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 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廓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 一对儿老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 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 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 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几文, 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 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 喝道:“穷弟子快走开!让我们。”周秀才道:“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 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 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 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礼?”兴儿道:“贾 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 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 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 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伏气,没奈他何,只依了。明日烧香罢,各 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 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 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 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 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字道:“须记我是陈德甫。” 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 曾会过来,你记得么?”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 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 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染。”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 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 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 今长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 道:“好一个慳刻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 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 着我见他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 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 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周 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家道:“正是。叫甚么‘钱 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 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 终究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莫非还记着泰安州的气来?” 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 些个。今将此一匣金银赔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 子如何好受他金银赔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 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元来这银子上凿着 “周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 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陈德 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才道: “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后归 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老员外原系穷鬼, 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 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 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元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 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 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 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 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 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 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 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 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帐。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有 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卷三十六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 卷三十六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 诗云:参成世界总游魂,错认讹闻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处,眼花历乱使人浑。 话说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机最巧。人居世间,总被他颠颠倒倒。就 是那空幻不实境界,偶然人一个眼花错认了,明白是无端的,后边照应将来,自 有一段缘故在内,真是人所不测。唐朝牛僧孺任尹阙县尉时,有东洛客张生应进 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傍着一株大树下且 歇。少顷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马,与僮仆宿于路侧。因倦已甚,一齐昏睡。 良久,张生朦胧觉来,见一物长数丈,形如夜叉,正在那里吃那匹马。张生惊得 魂不附体,不敢则声,伏在草中。只见把马吃完了,又取那头驴去<口国>啅国啅的 吃了。将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从奴一人过来,提着两足扯裂开来。张生见吃动 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挣起来,狼狈逃命。那件怪物随后赶来,叫呼骂詈。张 生只是乱跑,不敢回头。约勾跑了一里来路,渐渐不听得后面声响。往前走去, 遇见一个大冢,家边立首一个女人。张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么人,连呼: “救命!”女人问道:“为着何事?”张生把适才的事说了。女人道:“此间是 个古冢,内中空无一物,后有一孔,郎君可避在里头,不然,性命难存。”说罢, 女子也不知那里去了。张生就寻冢孔,投身而入。冢内甚深,静听外边,已不见 甚么声响。自道避在此,料无事了。 须臾望去家外,月色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说话响。张生又惧怕起来,伏在冢 内不动。只见冢外推将一物进孔中来,张生只闻得血腥气。黑中看去,月光照着 明白,乃是一个死人,头已断了。正在惊骇,又见推一个进来,连推了三四个才 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已后没得推进来了,就闻得冢上人嘈杂道:“金银若干, 钱物若干,衣服若干。”张生方才晓得是一班强盗了,不敢吐气,伏着听他。只 见那为头的道:“某件与某人,某件与某人。”连唱十来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 少,道分得不均匀相争论的。半日方散去。张生晓得外边无人了,对了许多死尸, 好不惧怕!欲要出来,又被死尸塞住孔口,转动不得。没奈何只得蹲在里面,等 天明了再处。静想方才所听唱的姓名,忘失了些,还记得五六个,把来念的熟了, 看看天亮起来。 却说那失盗的乡村里,一伙人各执器械来寻盗迹。到了冢旁,见满冢是血, 就围住了,掘将开来。所杀之人,都在冢内。落后见了张生是个活人,喊道: “还有个强盗,落在里头。”就把绳捆将起来。张生道:“我是个举子,不是贼。” 众人道:“既不是贼,缘何在此冢内?”张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说了。众人那里 肯信?道:“必是强盗杀人送尸到此,偶堕其内的。不要听他胡讲!”众人你住 我不住的乱来踢打,张生只叫得苦。内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乱打,且送到 县里去。” 一伙人望着县里来,正行之间,只见张生的从人驴马鞍驼尽到。张生见了, 吃惊道:“我昨夜见的是什么来?如何马、驴、从奴俱在?”那从人见张生被缚 住在人丛中,也惊道:“昨夜在路旁因倦,睡着了。及到天明不见了郎君,故此 寻来。如何被这些人如此窘辱?”张生把昨夜话对从人说了一遍。从人道:“我 们一觉好睡,从不曾见个甚的,怎么有如此怪异?”乡村这伙人道:“可见是一 刬胡话,明是劫盗。敢这些人都是一党。”并不肯放松一些,送到县里。县里牛 公却是旧相识,见张生被乡人绑缚而来,大惊道:“缘何如此?”张生把前话说 了。牛公叫快放了绑,请起来细问昨夜所见。张生道:“劫盗姓名,小生还记得 几个。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数目,小生也多听得明白。”牛公取笔,请张生一一写 出,按名捕捉,人赃俱获,没一个逃得脱的。乃知张生夜来所见夜叉吃啖赶逐之 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怪异,逼那张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记劫盗姓 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手张生以擒盗,不是正合着小子所言“眼花错认,也 自有缘故”的话。而今更有个眼花错认了,弄出好些冤业因果来,理不清身子的, 更为可骇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冤业随身,终须还帐。 这话也是唐时的事。山东沂州之西,有个宫山,孤拔耸峭,迥出众峰,周围 三十里,并无人居。贞元初年,有两个僧人,到此山中,喜欢这个境界幽僻,正 好清修,不惜勤苦,满山拾取枯树丫枝,在大树之间,搭起一间柴棚来。两个敷 坐在内,精勤礼念,昼夜不掇。四远村落闻知,各各喜舍资财布施,来替他两个 构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间,立成一个院宇。两僧尤加悫励,远近皆来钦仰,一应 斋供,多自日逐有人来给与。两僧各处一廊,在佛前共设咒愿:誓不下山,只在 院中持诵,必祈修成无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禅关闲闭,落霞流水长天。 溪上丹枫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檐外晴丝扬网,溪边春水浮花。 尘世无心名利,山中有分烟霞。 如此苦行,已经二十余年。元和年间,冬夜月明,两僧各在廊中,朗声呗唱。 于时空山虚静,闻山下隐隐有恸哭之声,来得渐近,须臾已到院门。东廊僧在静 中听罢,忽然动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听此 哀声,令人凄惨感伤。”只见哭声方止,一个人在院门边墙上扑的跳下地来,望 着西廊便走。东廊僧遥见他身躯绝大,形状怪异,吃惊不小,不慎声张。怀着鬼 胎,且默观动静。 自此人入西廊之后,那西廊僧呗唱之声,截然住了。但听得劈劈扑扑,如两 下力争之状。过一回,又听得狺犽咀嚼,啖噬啜吒,其声甚厉。东廊僧慌了道: “院中无人,吃完了他,上不得到我。不如预先走了罢。”忙忙开了院门,惶骇 奔突。久不出山,连路径都不认得了。颠颠仆仆,气力殆尽。回头看一看后面, 只见其人踉踉跄跄,大踏步赶将来,一发慌极了,乱跑乱跳。忽逢一小溪水,褰 衣渡毕。追者已到溪边,却不过溪来,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当并啖之。” 东廓僧且惧且行,也不知走到那里去的是,只信着脚步走罢了。 须臾大雪,咫尺昏迷,正在没奈何所在,忽有个人家牛坊,就躲将进去,隐 在里面。此时已有半夜了,雪势稍晴。忽见一个黑衣的人,自外执刀枪徐至栏下。 东廊僧吞声屏气,潜伏暗处,向明窥看。见那黑衣人踌躇四顾,恰象等些什么的 一般。有好一会,忽然院墙里面抛出些东西来,多是包裹衣被之类。黑衣人看见, 忙取来紥缚好了,装做了一担。墙里边一个女子,攀了墙跳将出来,映着雪月之 光,东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见女子下了墙,就把枪挑了包裹,不等与他说 话,望前先走。女子随后,跟他去了。东廊僧想道:“不尴尬,此间不是住处。 适才这男子女人,必是相约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见了人,照雪地行迹,寻将出来, 见了个和尚,岂不把奸情事缠在身上来?不如趁早走了去为是。” 总是一些不认得路径,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没个定向。又乱乱的不成脚步, 走上十数里路,踹了一个空,扑通的颠了下去,乃是一个废井。亏得干枯没水, 却也深广,月光透下来,看时,只见旁有个死人,身首已离,血体还暖,是个适 才杀了的。东廊僧一发惊惶,却又无法上得来,莫知所措。到得天色亮了,打眼 一看,认得是昨夜攀墙的女子。心里疑道:“这怎么解?”正在没出豁处,只见 井上有好些人喊嚷,临井一看道:“强盗在此了。”就将索缒人下来,东廓僧此 时吓坏了心胆,冻僵了身体,挣紥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绑缚了,先是光头上一 顿栗暴,打得火星爆散。东廊僧没口得叫冤,真是在死边过。那人紥缚好,先后 同死尸吊将上来。只见一个老者,见了死尸,大哭一番。哭罢,道:“你这那里 来的秃驴?为何拐我女儿出来,杀死在此井中?”东廓僧道:“小僧是宫山东廊 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为夜间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侣,逃命至此。昨夜在牛 坊中避雪,看见有个黑衣人进来,墙上一个女子跳出来,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 着是非,只得走脱。不想堕落井中,先已有杀死的人在内。小僧知他是甚缘故? 小僧从不下山的,与人家女眷有何识熟可以拐带?又有何冤仇将他杀死?众位详 察则个。”说罢,内中人有好几个曾到山中认得他的,晓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却 是现今同个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这事来,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到县 里来。 县令看见一干人绑了个和尚,又抬了一个死尸,备问根由。只见一个老者告 诉道:“小人姓马,是这本处人。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儿,年一十八岁,不曾许 聘人家,这两日方才有两家来说起。只见今日早起来,家里不见了女儿。跟寻起 来,看见院后雪地上鞋迹,晓得越墙而走了。依踪寻到井边,便不见女儿鞋迹, 只有一团血洒在地上。向井中一看,只见女已杀死,这和尚却在里头。岂不是他 杀的?”县令问:“那僧人怎么说?”东廓僧道:“小曾是个宫山中苦行僧人, 二十余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将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 岂知宿业所缠,撞在这网里来?”就把昨夜牛坊所见,已后虑祸再逃,坠井遇尸 的话,细说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宫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踪迹有无?是 被何物啖噬模样?便见小僧不是诳语。”县令依言,随即差个公人到山查勘的确, 立等回话。 公人到得山间,走进院来,只见西廊僧好端端在那里坐着看经。见有人来, 才起问讯。公人把东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说过,道:“因他诉说,有甚怪物入院 来吃人,故此逃下山来的。相公着我来看个虚实。今师父既在,可说昨夜怪物怎 么样起?”西廊僧道:“并无甚怪物,但二更时侯,两廊方对持念。东廊道友, 忽然开了院走了出去。我两人誓约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门。见他独去,也自惊 异。大声追呼,竟自不闻。小僧自守着不出院之戒,不敢追赶罢了。至于山下之 事,非我所知。” 公人将此话回复了县令。县令道:“可见是这秃奴诳妄!”带过东廊僧,又 加研审。东廊僧只是坚称前说。县令道:“眼见得西廓僧人见在,有何怪物来院 中?你恰恰这日下山,这里恰恰有脱逃被杀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 分明是杀人之盗,还要抵赖?”用起刑来,喝道:“快快招罢!”东廊僧道: “宿债所欠,有死而已,无情可招。”恼了县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备施。东 廊僧道:“不必加刑,认是我杀罢了。”此时连原告见和尚如此受惨,招不出甚 么来,也自想道:“我家并不曾与这和尚往来,如何拐得我女眷?就是拐了,怎 不与他逃去,却要杀他?便做是杀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过井中做甚 么?其间恐有冤枉。”倒走到县令面前,把这些话一一说了。县令道:“是倒也 说得是,却是这个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况又一出妄语欺诳,眼见得中有 隐情了。只是行凶刀杖无存,身边又无赃物,难以成狱。我且把他牢固监侯,你 们自去外边缉访。你家女儿平日必有踪迹可疑之处,与私下往来之人,家中必有 所失物件,你们还留心细查,自有明白。”众人听了分付,当下散了出来。东廓 僧自到狱中受苦不题。 却说这马家是个沂州富翁,人皆呼为马员外。家有一女,长成得美丽非凡, 从小与一个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约为夫妇。杜生家中却是清淡,也曾央 人来做几次媒约,马员外嫌他家贫,几次回了。却不知女儿心里,只思量嫁他去 的。其间走脚通风,传书递简,全亏着一个奶娘,是从幼乳这女子的。这奶子是 个不良的婆娘,专一哄诱他小娘子动了春心,做些不恰当的手脚,便好乘机拐骗 他的东西。所以晓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里头做马泊六,弄得他两下情热如火, 只是不能成就这事。 那女子看看大了,有两家来说亲。马员外已有拣中的,将次成约。女子有些 着了急,与奶娘商量道:“我一心只爱杜家哥哥,而今却待把我许别家,怎生计 处!”奶子就起个惫懒肚肠,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几次,员外只是不肯,要 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嫁了别家,与他暗里偷期罢。”女子道:“我既嫁了人, 怎好又做得这事?我一心要随着杜郎,只不嫁人罢。”奶子道:“怎由得你不嫁? 我有一个计较:趁着未许定人家时节,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 奶子道:“我去约定了他,你私下与他走了,多带了些盘缠,在他州外府过他几 时,落得快活。且等家里寻得着时,你两个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儿女,不好 拆开了另嫁得,别人家也不来要了。除非此计,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计果 妙,只要约得的确。”奶子道:“这个在我身上。”元来马员外家巨富,女儿房 中东西,金银珠宝、头面首饰、衣服,满箱满笼的,都在这奶子眼里。奶子动火 他这些东西,怎肯教富了别人?他有一个儿子,叫做牛黑子,是个不本分的人, 专一在赌博行、厮扑行中走动,结识那一班无赖子弟,也有时去做些偷鸡吊狗的 勾当。奶子欺心,当女子面前许他去约杜郎,他私下去与儿子商量,只叫他冒顶 了名,骗领了别处去,卖了他,落得得他小富贵。算计停当,来哄女子道:“已 约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东西搬出院墙外牛坊中了,然后攀墙而出就是。” 先是女子要奶子同去,奶子道:“这使不得。你自去,须一时没查处;连我去了, 他明知我在里头做事,寻到我家,却不做出来?”那女子不曾面订得杜郎,只听 他一面哄词,也是数该如此,凭他说着就是信以为真,道是从此一定,便可与杜 郎相会,遂了向来心愿了。正是: 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是夜女子与奶子把包裹紥好,先抛出墙外,落后女子攀墙而出。正是东廊僧 在暗地里窥看之时,那时见有个黑衣人担着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换了青衣,瞒 人眼睛的,尾着随去,不以为意。到得野外井边,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纠纠一个 黑脸大汉,不是杜郎了。女孩儿家不知个好歹,不由的你不惊喊起来。黑子叫他 不要喊,那里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东西在我担里,我若同了这带脚 的货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财两失?不如结果了他罢!”拔出刀来望脖子上 只一刀,这娇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几时功失?可怜一朵鲜花,一旦萎于荒草。也 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赌近盗兮奸近杀,古人说话不曾差。 奸赌两般都不染,太平无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来撺入废井之中,带了所得东西,飞也似的去了。怎知 这里又有这个悔气星照命的和尚顶了缸,坐牢受苦。说话的,若如此,真是有天 无日头的事了。看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间逐渐的报应出来。 却说马员外先前不见了女儿,一时纠人追寻,不匡撞着这和尚,鬼混了多时, 送他在狱里了,家中竟不曾仔细查得。及到家中细想,只疑心道:“未必关得和 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见箱笼一空,道:“是必有个人约着走的,只是平日 不曾见什么破绽。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杀死?”却不可解。没个想处,只得 把所失去之物,写个失单各处贴了招榜,出了赏钱,要明白这件事。 那奶子听得小娘子被杀了,只有他心下晓得,捏着一把汗,心里恨着儿子道: “只教他领了他去,如何做出这等没脊骨事来?”私下见了,暗地埋怨一番,着 实叮嘱他:“要谨慎,关系人命事,弄得大了。”又过了几时,牛黑子渐把心放 宽了,带了钱到赌坊里去赌。怎当得博去就是个叉色,一霎时把钱多输完了。欲 待再去拿钱时,兴高了,却等不得。站在旁边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里摸出一 对金镶宝簪头来押钱再赌,指望就博将转来,自不妨事。谁知一去,不能复返, 只得忍着输散了。那押的当头须不曾讨得去,在个捉头儿的黄胖哥手里。黄胖哥 带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见了,道:“你那里来这样好东西?不要来历不明,做出 事来。”胖哥道:“我须有个来处,有甚么不明?是牛黑子当钱的。”黄嫂子道: “可又来,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个光棍哩,那里挣得有此等东西?”胖哥猛想 起来道:“是呀,马家小娘子被人杀死,有张失单,多半是头上首饰。他是奶娘 之子,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机偷盗在里头。”黄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 钱,必有说话。若认着了,我们先得赏钱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带了簪子望马员外解库中来。恰好员外走将出来,胖哥道: “有一件东西,拿来与员外认着。认得着,小人要赏钱。认不着,小人解些钱去 罢。”黄胖哥拿那簪头,递与员外。员外一看,却认得是女儿之物。就诘问道: “此自何来?”黄胖哥把牛黑子赌钱押簪的事,说了一遍。马员外点点头道: “不消说了,是他母子两个商通合计的了。”款住黄胖哥要他写了张首单,说: “金宝簪一对,的系牛黑子押钱之物,所首是实。”对他说:“外边且不可声张!” 先把赏钱一半与他,事完之后找足。黄胖哥报得着,欢喜去了。员外袖了两个簪 头,进来对奶子道:“你且说,前日小娘子怎样逃出去的?”奶子道:“员外好 笑,员外也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如何晓得?倒来问我?” 员外拿出簪子来道:“既不晓得,这件东西为何在你家里拿出来?”奶子看了簪, 虚心病发,晓得是儿子做出来,惊得面如土色,心头丕丕价跳,口里支吾道: “敢是遗失在路旁,那个拾得的?”员外见他脸色红黄不定,晓得有些海底眼, 且不说破,竟叫人寻将牛黑子来,把来拴住,一径投县里来。牛黑子还乱嚷乱跳 道:“我有何罪?把绳拴我。”马员外道:“有人首你杀人公事,你且不要乱叫, 有本事当官辨去。 当下县令升堂,马员外就把黄胖哥这纸首状,同那簪子送将上去,与县令看, 道:“赃物证见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则个。”县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 什么人,干涉得你家着?”马员外道:“是小女奶子的儿子。”县令点头道: “这个不为无因了。”叫牛黑子过来,问他道:“这簪是那里来的?”牛黑子一 时无辞,只得推道:是母亲与他的。县令叫连那奶子拘将来。县令道:“这奸杀 的事情,只在你这奶子身上,要跟寻出来。”喝令把奶子上了刑具,奶子熬不过, 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与杜郎往来相密。是夜约了杜郎私奔,跳出墙外, 是老妇晓得的。出了墙去的事,老妇一些也不知道。”县令问马员外道:“你晓 得可有个杜某么?”员外道:“有个中表杜某,曾来问亲几次。只为他家寒不曾 许他。不知他背地里有此等事?”县令又将杜郎拘来。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订, 情意甚浓,忽然私逃被杀,暗称可惜,其实一些不知影响。县令问他道:“你如 何与马氏女约逃,中途杀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来契密则有之, 何曾有私逃之约?是谁人来约?谁人证明的?”县令唤奶子来与他对,也只说得 是平日往来;至于相约私逃,原无影响,却是对他不过。杜郎一向又见说失了好 些东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赃物何在,便知与小生无与了。”县令细想一 回道:“我看杜某软弱,必非行杀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辈。其中必有顶 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与老奶子着实行刑起来。老奶子只得把贪他财物,暗 叫儿子冒名赴约,这是真情,以后的事,却不知了。牛黑子还自喳喳嘴强,推着 杜郎道:“既约的是他,不干我事。”县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里胡说: ‘晚间见个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来一认,便明白了。”喝令狱中 放出那东廊僧来。 东廊僧到案前,县令问道:“你那夜说在牛坊中见个黑衣人进来,盗了东西, 带了女子去。而今这个人若在,你认得他否?”东廊僧道:“那夜虽然是夜里, 雪月之光,不减白日。小僧静修已久,眼光颇清。若见其人,自然认得。”县令 叫杜郎上来,问僧道:“可是这个?”东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岂是这文 弱书生?”又叫牛黑子上来,指着问道:“这个可是?”东廊僧道:“这个是了。” 县令冷笑,对牛黑子道:“这样你母亲之言已真,杀人的不是你,是谁?况且赃 物见在,有何理说?只可惜这和尚,没事替你吃打吃监多时。”东廊僧道:“小 曾宿命所招,自无可怨,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县令又把牛黑子夹 起,问他道:“同逃也罢,何必杀他?”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时认做杜郎,到 井边时,看见不是,乱喊起来,所以一时杀了。”县令道:“晚间何得有刀?” 黑子道:“平时在厮扑行里走,身边常带有利器。况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 带在那里的。”县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为也。”遂将招情一一供明。把奶子 毙于杖下。牛黑子强奸杀人,追赃完日,明正典刑。杜郎与东廊僧俱各释放。一 行人各自散了,不题。 那东廊僧没头没脑,吃了这场敲打,又监里坐了几时,才得出来。回到山上 见了西廊僧,说起许多事休。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静修,那夜本无一物,如何 偏你所见如此,以致惹出许多磨难来?”东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 自思无故受此惊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往修不到处。向佛前忏悔已过,必祈 见个境头。蒲团上静坐了三昼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处,恍然大悟。元来马家女 子是他前生的妾,为因一时无端疑忌,将他拷打锁禁,自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 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释了。只因那晚听得哭泣之声,心中凄惨,动了念头,所 以魔障就到。现出许多恶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窝里去,偿了这些拷打锁禁之债, 方才得放。他在静中悟彻了这段因果,从此坚持道心,与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 后来合掌坐化而终。有诗为证: 有生总在业冤中,吾到无生始是空。 若是尘心全不起,凭他宿债也消融。 卷三十七屈突仲任酷杀众生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卷三十七屈突仲任酷杀众生郓州司令冥全内侄 诗云:众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贪饕者,冤仇结必深! 话说世间一切生命之物,总是天地所生,一样有声有气有知有觉,但与人各 自为类。其贪生畏死之心,总只一般;衔恩记仇之报,总只一理。只是人比他灵 慧机巧些,便能以术相制,弄得驾牛络马,牵苍走黄,还道不足,为着一副口舌, 不知伤残多少性命。这些众生,只为力不能抗拒,所以任凭刀俎。然到临死之时, 也会乱飞乱叫,各处逃藏,岂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食用的?乃世间贪嘴好杀之人 与迂儒小生之论,道:“天生万物以养人,食之不为过。”这句说话,不知还是 天帝亲口对他说的,还是自家说出来的?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养人”, 那虎豹能食人,难道也是天生人以养虎豹的不成?蚊虻能嘬人,难道也是天生人 以养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般会说、会话、会写、会做,想来也要是这样 讲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从来古德长者劝人戒杀放生,其话尽多,小子不能尽 述,只趁口说这儿句直捷痛快的与看官们笑一笑,看说的可有理没有理?至于佛 家果报说六道众生,尽是眷属,冤冤相报,杀杀相寻,就说他儿年也说不了。小 子而今说一个怕死的众生与人性无异的,随你铁石做心肠,也要慈悲起来。 宋时太平府有个黄池镇,十里间有聚落,多是些无赖之徒,不逞宗室、屠牛 杀狗所在。淳熙十年间,王叔端与表兄盛子东同往宁国府,过其处,少憩闲览, 见野国内系水牛五头。盛子东指其中第二牛,对王叔端道:“此牛明日当死。” 叔端道:“怎见得?”子东道:“四牛皆食草,独此牛不食草,只是眼中泪下, 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问茶主人:“此第二牛是谁家的?”茶主人道: “此牛乃是赵三使所买,明早要屠宰了。”子东对叔端道:“如何?”明日再往, 止剩得四头在了。仔细看时,那第四牛也象昨日的一样不吃草,眼中泪出。看见 他两个踱来,把双蹄跪地,如拜诉的一般。复问,茶肆中人说道:“有一个客人, 今早至此,一时买了三头,只剩下这头,早晚也要杀了。”子东叹息道:“畜类 有知如此!”劝叔端访他主人,与他重价买了,置在近庄,做了长生的牛。 只看这一件事起来,可见畜生一样灵性,自知死期;一样悲哀,祈求施主。 如何而今人歪着肚肠,只要广伤性命,暂侈口腹,是甚缘故?敢道是阴间无对证 么?不知阴间最重杀生,对证明明白白。只为人死去,既遭了冤对,自去一一偿 报,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对人说也不信了。小子如今说个回生转来, 明白可信的话。正是: 一命还将一命填,世人难解许多冤。 闻声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将不忍全。 唐朝开元年间,温县有个人,复姓屈突,名仲任。父亲曾典郡事,止生得仲 任一子,怜念其少,恣其所为。仲任性不好书,终日只是樗蒲、射猎为事。父死 时,家僮数十人,家资数百万,庄第甚多。仲任纵情好色,荒饮博戏,如汤泼雪。 不数年间,把家产变卖已尽;家僮仆妾之类也多养口不活,各自散去。止剩得温 县这一个庄,又渐渐把四围咐近田畴多卖去了。过了几时,连庄上零星屋宇及楼 房内室也拆来卖了,止是中间一正堂岿然独存,连庄子也不成模样了。家贫无计 可以为生。 仲任多力,有个家僮叫做莫贺咄,是个蕃夷出身,也力敌百人。主仆两个好 生说得着,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体来。却也不爱去打家劫舍, 也不爱去杀人放火。他爱吃的是牛马肉,又无钱可买,思量要与莫贺咄外边偷盗 去。每夜黄昏后,便两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着牛,即执其两角,翻负在 背上,背了家来;遇马骡,将绳束其颈,也负在背。到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 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几个大瓮在内,安贮牛马之肉,皮骨剥剔下来,纳在堂 后大坑,或时把火焚了。初时只图自己口腹畅快,后来偷得多起来,便叫莫贺咄 拿出城市换米来吃,卖钱来用,做得手滑,日以为常,当做了是他两人的生计了。 亦且来路甚远,脱膊又快,自然无人疑心,再也不弄出来。 仲任性又好杀,日里没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罗网、叉弹满屋,多是千 方百计思量杀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没有空手回来的。不论獐鹿兽兔、乌鸢 鸟雀之类,但经目中一见,毕竟要算计弄来吃他。但是一番回来,肩担背负,手 提足系,无非是些飞禽走兽,就堆了一堂屋角。两人又去舞弄摆布,思量巧样吃 法。就是带活的,不肯便杀一刀、打一下死了吧。毕竟多设调和妙法:或生割其 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断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脆嫩。假如取得生 鳌,便将绳缚其四足,绷住在烈日中晒着,鳖口中渴甚,即将盐酒放在他头边, 鳖只得吃了,然后将他烹起来。鳖是里边醉出来的,分外好吃。取驴缚于堂中, 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驴四围多用火逼着,驴口干即饮灰水,须臾,屎溺齐来,把 他肠胃中污秽多荡尽了。然后取酒调了椒盐各味,再复与他,他火逼不过,见了 只是吃,性命未绝,外边皮肉已熟,里头调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猬,他浑身 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与莫贺咄商量道:“难道便是这样罢了不成?”想起一 法来,把泥着些盐在内,跌成熟团,把刺猬团团泥裹起来,火里煨着。烧得熟透 了,除去外边的泥,只见猥皮与刺皆随泥脱了下来,剩的是一团熟肉。加了盐酱, 且是好吃。凡所作为,多是如此。有诗为证: 捕飞逐走不曾停,身上时常带血腥。 且是烹疱多有术,想来手段会调羹。 且说仲任有个姑失,曾做郓州司马,姓张名安。起初看见仲任家事渐渐零落, 也要等他晓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劝化他回头做人家。及到后来,看见他所作所 为,越无人气,时常规讽,只是不听。张司马怜他是妻兄独子,每每挂在心上, 怎当他气类异常,不是好言可以谕解,只得罢了。后来司马已死,一发再无好言 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为,如此十多年。 忽一日,家僮莫贺咄病死,仲任没了个帮手,只得去寻了个小时节乳他的老 婆婆来守着堂屋,自家仍去独自个做那些营生。过得月余,一日晚,正在堂屋里 吃牛肉,忽见两个青衣人,直闯将入来,将仲任套了绳子便走。仲任自恃力气, 欲待打挣,不知这时力气多在那里去了,只得软软随了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开地面,会腾云飞上青霄。 若无入地升天术,自下灾殃怎地消? 仲任口里问青衣人道:“拿我到何处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扳下你 来,须去对理。”伸任茫然不知何事。 随了青衣人,来到一个大院。厅事十余间,有判官六人,每人据二间。仲任 所对,在最西头二间,判官还不在,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有顷,判官已到。仲 任仔细一认,叫声:“阿呀!如何却在这里相会?”你道那判官是谁?正是他那 姑夫郓州司马张安。那司马也吃了一惊道:“你几时来了?”引他登阶,对他道: “你此来不好,你年命未尽,想为对事而来。却是在世为恶无比,所杀害生命千 千万万,冤家多在。今忽到此,有何计较可以相救?”仲任才晓得是阴府,心里 想着平日所为,有些惧怕起来,叩头道:“小侄生前,不听好言,不信有阴间地 府,妄作妄行。今日来到此处,望姑夫念亲威之情,救拔则个。”张判官道: “且不要忙,待我与众判官商议看。”因对众判官道:“仆有妻侄屈突仲任造罪 无数,今召来与奴莫贺咄对事,却是其人年命亦未尽,要放他去了,等他寿尽才 来。只是既已到了这里,怕被害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为仆分上,商量开得一 路放他生还么?”众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与他计较。” 张判官叫鬼卒唤明法人来。只见有个碧衣人前来参见,张判官道:“要出一 个年命未尽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请问何事,张判官把仲任的话对他说了一遍。 明法人道:“仲任须为对莫贺咄事而来,固然阳寿未尽,却是冤家太广,只怕一 与相见,群到沓来,不由分说,恣行食啖。此皆宜偿之命,冥府不能禁得,料无 再还之理。”张判官道:“仲任既系吾亲,又命未合死,故此要开生路救他。若 是寿已尽时,自作自受,我这里也管不得了。你有何计可以解得此难?”明法人 想了一会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却也要这些被杀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没干。” 张判官道:“却待怎么?”明法人道:“此诸物类,被仲任所杀者,必须偿其身 命,然后各去托生。今召他每出来,须诱哄他每道:‘屈突仲任今为对莫贺咄事, 已到此间,汝辈食啖了毕,即去托生。汝辈余业未尽,还受畜生身,是这件仍做 这件,牛更为牛,马更为马。使仲任转生为人,还依旧吃着汝辈,汝辈业报,无 有了时。今查仲任未合即死,须令略还,叫他替汝辈追造福因,使汝辈各舍畜生 业,尽得人身,再不为人杀害,岂不至妙?’诸畜类闻得人身,必然喜欢从命, 然后小小偿他些夙债,乃可放去。若说与这番说话,不肯依时,就再无别路了。” 张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将仲任锁在厅事前房中了,然后召仲任所杀生类到判官庭中来,庭中 地可有百亩,仲任所杀生命闻召都来,一时填塞皆满。但见: 牛马成群,鸡鹅作队。百般怪兽,尽皆舞爪张牙;千种奇禽,类各舒毛鼓翼。 谁道赋灵独蠢,记冤仇且是分明,谩言禀质偏殊,图报复更为紧急。飞的飞,走 的走,早难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须不是人间乐土。 说这些被害众生,如牛马驴骡猪羊獐鹿雉兔以至刺猬飞鸟之类,不可悉数, 凡数万头,共作人言道:“召我何为?”判官道:“屈突仲任已到。”说声未了, 物类皆咆哮大怒,腾振蹴踏,大喊道:“逆贼,还我债来!还我债来!”这些物 类忿怒起来,个个身体比常倍大:猪羊等马牛,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来,大 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话,晓谕一番,物类闻说替他追福,可得人身, 尽皆喜欢,仍旧复了本形。判官分付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来了。 明法人方在房里放出仲任来,对判官道:“而今须用小小偿他些债。”说罢, 即有狱卒二人手执皮袋一个、秘木二根到来,明法人把仲任袋将进去,狱卒将秘 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难禁,身上血簌簌的出来,多在袋孔中流下,好似浇花 的喷筒一般。狱卒去了秘木,只提着袋,满庭前走转洒去。须臾,血深至阶,可 有三尺了。然后连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锁住了。复召诸畜等至,分付道: “已取出仲任生血,听汝辈食啖。”诸畜等皆作恼怒之状,身复长大数倍,骂道: “逆贼,你杀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竞来争食,飞的走的,乱嚷乱叫,一头吃 一头骂,只听得呼呼噏噏之声,三尺来血一霎时吃尽,还象不足的意,共舐 地上。直等庭中土见,方才住口。 明法人等诸畜吃罢,分付道:“汝辈已得偿了些债。莫贺咄身命已尽,一听 汝辈取偿。今放屈突仲任回家为汝辈追福,令汝辈多得人身。”诸畜等皆欢喜, 各复了本形而散。判官方才在袋内放出仲任来,仲任出了袋,站立起来,只觉浑 身疼痛。张判官对他说道:“冤报暂解,可以回生。既已见了报应,便可穷力修 福。”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调护,得解此难。今若回生,自当痛改前非, 不敢再增恶业。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尽消?”判官道:“汝罪业太重, 非等闲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写一切经,此罪当尽。不然,他日更来,无可再 救了。”仲任称谢领诺。张判官道:“还须遍语世间之人,使他每闻着报应,能 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说罢,就叫两个青衣人送归来路。又分付道: “路中若有所见,切不可擅动念头,不依我戒,须要吃亏。”叮嘱青衣人道: “可好伴他到家,他余业尽多,怕路中还有失处。”青衣人道:“本官分付,敢 不小心?” 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数里,到了一个热闹去处,光景似阳间酒店一般。 但见: 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村郎 留下当;酒帘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刘伶知味且停舟,李白闻香须驻马。尽道 黄泉无客店,谁知冥路有沽家! 仲任正走得饥又饥,渴又渴,眼望去,是个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 面前看时,只见:店鱼头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红喝六;在里头畅快饮 酒。满前嘎饭,多是些,肥肉鲜鱼,壮鸡大鸭。仲任不觉旧性复发,思量要进去 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记了,反来拉两个青衣进去同坐。青衣 道:“进去不得的,错走去了,必有后悔。”仲任那里肯信?青衣阻当不住,道: “既要进去,我们只在此间等你。” 仲任大踏步跨将进来,拣个座头坐下了。店小二忙摆着案酒,仲任一看,吃 了一惊。元来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粪坑里大蛆,晓得不是好去处,抽身待 走。小二斟了一碗酒来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识气,伸手来接,拿到鼻边一 闻,臭秽难当。元来是一碗腐尸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灶下抢出一个牛头鬼来, 手执钢叉喊道:“还不快吃!”店小二把来一灌,仲任只得忍着臭秽强吞了下去, 望外便走。牛头又领了好些奇形异状的鬼赶来,口里嚷道:“不要放走了他!” 仲任急得无措,只见两个青衣元站在旧处,忙来遮蔽着,喝道:“是判院放回的, 不得无礼。”搀着仲任便走。后边人听见青衣人说了,然后散去。青衣人埋怨道: “叫你不要进去,你不肯听,致有此惊恐。起初判院如何分付来?只道是我们不 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里边这样光景?”青衣人道:“这也 原是你业障现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我业障?”青衣人道:“你吃这一瓯, 还抵不得醉鳖醉驴的债哩。”仲任愈加悔悟,随着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荡荡,不 辨东西南北,身子如在云雾里一般。须臾,重见天日,已似是阳间世上,俨然是 温县地方。同着青衣走入自己庄上草堂中,只见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乳 婆坐在旁边守着。青衣用手将仲任的魂向身上一推,仲任苏醒转来,眼中不见了 青衣。却见乳婆叫道:“官人苏醒着,几乎急死我也!”仲任道:“我死去几时 了?”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昼夜。只为心头尚暖,故 此不敢移动,谁知果然活转来,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昼夜,非同小可。 见了好些阴间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听的是这些说话,便问道:“官人见的是 甚么光景?”仲任道:“元来我未该死,只为莫贺咄死去,撞着平日杀戮这些冤 家,要我去对证,故勾我去。我也为冤家多,几乎不放转来了,亏得撞着对案的 判官就是我张家姑夫,道我阳寿未绝,在里头曲意处分,才得放还。”就把这些 说话光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情告诉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念“阿弥陀 佛”不住口。 仲任说罢,乳婆又问道:“这等,而今莫贺咄毕竟怎么样?”仲任道:“他 阳寿已尽,冤债又多。我自来了,他在地府中毕竟要一一偿命,不知怎地受苦哩。” 乳婆道:“官人可曾见他否?”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对案,故此不 见他,只听得说。”乳婆道:“一昼夜了,怕官人已饥,还有剩下的牛肉,将来 吃了罢。”仲任道:“而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写经罚咒,再不吃这些东 西了。”乳婆道:“这个却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汤与仲任吃了。仲任起来梳洗 一番,把镜子将脸一照,只叫得苦。元来阴间把秘木取去他血,与畜生吃过,故 此面色腊查也似黄了。 仲任从此雇一个人把堂中扫除干净,先请几部经来,焚香持诵,将养了两个 月,身子渐渐复旧,有了血色。然后刺着臂血,逐部逐卷写将来。有人经过,问 起他写经根由的,便把这些事还一告诉将来。人听了无不毛骨耸然,多有助盘费 供他书写之用的,所以越写得多了。况且面黄肌瘦,是个老大证见。又指着堂中 的瓮、堂后的穴,每对人道:“这是当时作业的遗迹,留下为戒的。”来往人晓 得是真话,发了好些放生戒杀的念头。 开元二十三年春,有个同官令虞咸道经温县,见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 如此刺血书写不倦,请出经来看,已写过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能如此发心 得猛?”仲任把前后的话,一一告诉出来。虞县令叹以为奇,留俸钱助写而去。 各处把此话传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后来仲任得善果而终,所谓“放下屠刀立 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间,微分此灵蠢。 一切有知觉,皆已具佛性。 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 我饱已觉膻,彼死痛犹在。 一点嗔恨心,岂能尽消灭! 所以六道中,转转相残杀。 愿葆此慈心,触处可施用。 起意便多刑,减味即省命。 无过转念间,生死已各判。 及到偿业时,还恨种福少。 何不当生日,随意作方便? 度他即自度,应作如是观。 卷三十八占家财狠婿妒侄廷亲脉孝女藏儿 卷三十八占家财狠婿妒侄廷亲脉孝女藏儿 诗曰:子息从来天数,原非人力能为。 最是无中生有,堪今耳目新奇。 话说元朝时,都下有个李总管,官居三品,家业巨富。年过五十,不曾有子。 闻得枢密院东有个算命的,开个铺面,算人祸福,无不奇中。总管试往一算。于 时衣冠满座,多在那里候他挨次推讲。总管对他道:“我之禄寿已不必言。最要 紧的,只看我有子无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 总管道:“我实不曾有子,所以求算,岂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 “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说无子,岂非哄我?”一个争道“实 不曾有”;一个争道“决已有过”。递相争执,同座的人多惊讶起来道:“这怎 么说?”算命的道:“在下不会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见总管沉吟了好一会, 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时,一婢有娠,我以职事赴上都,到得归家, 我妻已把来卖了,今不知他去向。若说‘四十上该有子’,除非这个缘故。”算 命的道:“我说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当归公。”总管把钱相谢了,作别而出。 只见适间同在座上问命的一个千户,也姓李,邀总管入茶坊坐下,说道:“适间 闻公与算命的所说之话,小子有一件疑心,敢问个明白。”总管道:“有何见教?” 千户道:“小可是南阳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买得一婢,却已先 有孕的。带得到家,吾妻适也有孕,前后一两月间,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岁了。 适间听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么?”总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齿之类,两相质问, 无一不合,因而两边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说个“容拜”,各散去了。总管归 来对妻说知其事,妻当日悍妒,做了这事,而今见夫无嗣,也有些惭悔哀怜,巴 不得是真。 次日邀千户到家,叙了同姓,认为宗谱。盛设款待,约定日期,到他家里去 认看。千户先归南阳,总管给假前往,带了许多东西去馈送着千户,并他妻子仆 妾,多方礼物。坐定了,千户道:“小可归家问明,此婢果是宅上出来的。”因 命二子出拜,只见两个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齐走出来,一样打扮,气度也差不多。 总管看了不知那一个是他儿子。请问千户,求说明白。千户笑道:“公自从看, 何必我说?”总管仔细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识认,前抱着一个道:“此吾 子也。”千户点头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观之人无不堕泪。 千户设宴与总管贺喜,大醉而散。次日总管答席,就借设在千户厅上。酒间千户 对总管道:“小可既还公令郎了,岂可使令郎母子分离?并令其母奉公同还,何 如?”总管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就携了母子同回都下。后来通藉承荫,官也至 三品,与千户家往来不绝。可见人有子无子,多是命里做定的。李总管自己已信 道无儿了,岂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团圆,可知是逃那命里不过。 小子为何说此一段话?只因一个富翁,也犯着无儿的病症,岂知也系有儿, 被人藏过。后来一旦识认,喜出非常,关着许多骨肉亲疏的关目在里头,听小子 从容的表白出来。正是: 越亲越热,不亲不热。 附葛攀藤,总非枝叶。 奠酒浇浆,终须骨血。 如何妒妇,忍将嗣绝? 必是前非,非常冤业。 话说妇人心性,最是妒忌,情愿看丈夫无子绝后,说着买妾置婢,抵死也不 肯的。就有个把被人劝化,勉强依从,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 生下了儿子,是亲丈夫一点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还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 不肯便认做亲儿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计了绝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儿 嫁得个女婿,分明是个异姓,无关宗支的,他偏要认做的亲,是件偏心为他,倒 胜如丈夫亲子侄。岂知女生外向,虽系吾所生,到底是别家的人。至于女婿,当 时就有二心,转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亲一支热一支,女婿不如侄儿,侄儿 又不如儿子。纵是前妻晚后,偏生庶养,归根结果,的亲瓜葛,终久是一派,好 似别人多哩。不知这些妇人们,为何再不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元朝东平府有个富人,姓刘,名从善,年六十岁,人皆以员外呼之。妈 妈李氏,年五十八岁,他有泼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儿子。止有一个女儿,小名 叫做引姐,入赘一个女婿,姓张,叫张郎。其时张郎有三十岁,引姐二十六岁了。 那个张郎极是贪小好利刻剥之人,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 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却是刘员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没 有得放宽与他。亦且刘员外另有一个肚肠。一来他有个兄弟刘从道同妻宁氏,亡 逝已过,遗下一个侄儿,小名叫做引孙,年二十五岁,读书知事。只是自小父母 双亡,家私荡败,靠着伯父度日。刘员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觑他。怎当得李氏 妈妈,一心只护着女儿女婿,又且念他母亲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结怨在他身上, 见了一似眼中之钉。亏得刘员外暗地保全,却是毕竟碍着妈妈女婿,不能十分周 济他,心中长怀不忍。二来员外有个丫头,叫做小梅,妈妈见他精细,叫他近身 伏侍。员外就收拾来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儿子来。有此两件心事, 员外心中不肯轻易把家私与了女婿。怎当得张郎惫赖,专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 挑拨得丈母与引孙舅子,日逐吵闹。引孙当不起激聒,刘员外也怕淘气,私下周 给些钱钞,叫引孙自寻个住处,做营生去。引孙是个读书之人,虽是寻得间破房 子住下,不晓得别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这些东西,且逐渐用去度日。眼见得一 个是张郎赶去了。张郎心里怀着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儿女来。若生个小姨,也还 只分得一半,若生个小舅,这家私就一些没他分了。要与浑家引姐商量,暗算那 小梅。 那引姐倒是个孝顺的人,但是女眷家见识,若把家私分与堂弟引孙,他自道 是亲生女儿,有些气不甘分;若是父亲生下小兄弟来,他自是喜欢的。况见父亲 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亲的心,这个念头是真。晓得张郎不怀良心,母亲又不 明道理,只护着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产了,时常心下打算。恰好张郎赶 逐了引孙出去,心里得意,在浑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计小梅的意思来。引姐想道: “若两三人做了一路,算计他一人,有何难处?不争你们使嫉妒心肠,却不把我 父亲的后代绝了?这怎使得!我若不在里头使些见识,保护这事,做了父亲的罪 人,做了万代的骂名。却是丈夫见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来,不若 将机就计,暗地周全罢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计?元来引姐有个堂分姑娘嫁在东庄,是与引姐极相厚的, 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里去分娩,只当是托孤与他。当下来与小 梅商议道:“我家里自赶了引孙官人出去,张郎心里要独占家私。姨姨你身怀有 孕,他好生嫉妒!母亲又护着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细些!”小梅道:“姑娘 肯如此说,足见看员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独自一身,怎提防得许多?只望姑 娘凡百照顾则个。”引姐道:“我怕不要周全?只是关着财利上事,连夫妻两个, 心肝不托着五脏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脚,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泪道:“这 等,却怎么好?不如与员外说个明白,看他怎么做主?”引姐道:“员外老年之 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数。况且说破了,落得大家面上不好看,越结下冤家了,你 怎当得起?我倒有一计在此,须与姨姨熟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见?” 引姐道:“东庄里姑娘,与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庄上,在他那里分娩,托他 一应照顾。生了儿女,就托他抚养着。衣食盘费之类,多在我身上。这边哄着母 亲与丈夫,说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寻究。且等他把这一 点要摆布你的肚肠放宽了,后来看个机会,等我母亲有些转头,你所养儿女已长 大了。然后对员外一一说明,取你归来,那时须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 十全。”小梅道:“足见姑娘厚情,杀身难报!”引姐道:“我也只为不忍见员 外无后,恐怕你遭了别人毒手,没奈何背了母亲与丈夫,私下和你计较。你日后 生了儿子,有了好处,须记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经板儿印在心上, 怎敢有忘!”两下商议停当,看着机会,还未及行。 员外一日要到庄上收割,因为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儿有外心, 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儿女婿管了。又怕妈妈难为小梅,请将妈妈过来,对他说道: “妈妈,你晓得借瓮酿酒么?”妈妈道:“怎他说?”员外道:“假如别人家瓮 儿,借将来家里做酒。酒熟了时就把那瓮儿送还他本主去了。这不是只借得他家 伙一番。如今小梅这妮子腹怀有孕,明日或儿或女,得一个,只当是你的。那其 间将那妮子或典或卖,要不要多凭得你。我只要借他肚里生下的要紧,这不当是 ‘借瓮酿酒’?”妈妈见如此说,也应道:“我晓得,你说的是,我觑着他便了。 你放心庄上去。”员外叫张郎取过那远年近岁欠他钱钞的文书,都搬将出来,叫 小梅点个灯,一把火烧了。张郎伸手火里去抢,被火一逼,烧坏了指头叫痛。员 外笑道:“钱这般好使?”妈妈道:“借与人家钱钞,多是幼年到今,积攒下的 家私,如何把这些文书烧掉了?”员外道:“我没有这几贯业钱,安知不已有了 儿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没有这几贯业钱,我也不消担得这许多干系, 别人也不来算计我了。我想财是什么好东西?苦苦盘算别人的做甚?不如积些阴 德,烧掉了些,家里须用不了。或者天可怜见,不绝我后,得个小厮儿也不见得。” 说罢,自往庄上去了。 张郎听见适才丈人所言,道是暗暗里有些侵着他,一发不象意道:“他明明 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没干。何不趁他在庄上,便当真做一做?也 绝了后虑!”又来与浑家商量。引姐见事体已急了,他日前已与东庄姑娘说知就 里,当下指点了小梅,径叫他到那里藏过,来哄丈夫道:“小梅这丫头看见我每 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绒线去,不见回来。想是怀空走了。这怎么好?”张郎道: “逃走是丫头的常事,走了也倒干净。省得我们费气力。”引姐道:“只是父亲 知道,须要烦恼。”张郎道:“我们又不打他,不骂他,不冲撞他,他自己走了 的,父亲也抱怨我们不得。我们且告诉妈妈,大家商量。” 夫妻两个来对妈妈说了。妈妈道:“你两个说来没半句,员外偌大年纪,见 有这些儿指望,喜欢不尽,在庄儿上专等报喜哩。怎么有这等的事!莫不你两个 做出了些什么歹勾当来?”引姐道:“今日绝早自家走了的,实不干我们事。” 妈妈心里也疑心道别有缘故,却是护着女儿女婿,也巴不得将“没”作“有”, 便认做走了也干净,那里还来查着?只怕员外烦恼,又怕员外疑心,三口儿都赶 到庄上与员外说。员外见他每齐来,只道是报他生儿喜信,心下鹘突。见说出这 话来,惊得木呆。心里想道:“家里难为他不过,逼走了他,这是有的。只可惜 带了胎去。”又叹口气道:“看起一家这等光景,就是生下儿子来,未必能勾保 全。便等小梅自去寻个好处也罢了,何苦累他母子性命!”泪汪汪的,忍着气恨 命,又转了一念道:“他们如此算计我,则为着这些浮财。我何苦空积攒着做守 财虏,倒与他们受用!我总是没后代,趁我手里施舍了些去,也好。”怀着一天 忿气,大张着榜子,约着明日到开元寺里,散钱与那贫难的人。张郎好生心里不 舍得,只为见丈人心下烦恼,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带了好些钱,一家同到 开元寺里散去。 到得寺里,那贫难的纷纷的来了。但见: 连肩搭背,络手包头。疯瘫的毡裹臀行,暗哑的铃当口说。磕头撞脑,拿差 了柱拐互喧哗;摸壁扶墙,踹错了阴沟相怨怅。闹热热携儿带女,苦凄凄单夫只 妻。都念道明中舍去暗中来,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刘员外分付:大乞儿一贯,小乞儿五百文。乞儿中有个刘九儿,有一个小 孩子,他与大都子商量着道:“我带了这孩子去,只支得一贯。我叫这孩子自认 做一户,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个证见,帮衬一声,骗得钱来我两个分了,买 酒吃。”果然去报了名,认做两户。张郎问道:“这小的另是一家么?”大都子 旁边答应道:“另是一家。”就分与他五百钱,刘九儿也都拿着去了。大都子要 来分他的。刘九儿道:“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钱?你须学不得,我有儿子?” 大都子道:“我和你说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你有儿的,便这般强横!”两个打 将起来。刘员外问知缘故,叫张郎劝他,怎当得刘九儿不识风色,指着大都子 “千绝户,万绝户”的骂道:“我有儿子,是请得钱,干你这绝户的甚事?”张 郎脸儿挣得通红,止不住他的口。刘员外已听得明白,大哭道:“俺没儿子的, 这等没下梢!”悲哀不止,连妈妈女儿伤了心,一齐都哭将起来。张郎没做理会 处。 散罢,只见一个人落后走来,望着员外,妈妈施礼。你道是谁?正是刘引孙。 员外道:“你为何到此?”引孙道:“伯伯、伯娘,前与侄儿的东西,日逐盘费 用度尽了。今日闻知在这里散钱,特来借些使用。”员外碍着妈妈在旁,看见妈 妈不做声,就假意道:“我前日与你的钱钞,你怎不去做些营生?便是这样没了。” 引孙道:“侄儿只会看几行书,不会做什么营生。日日吃用,有减无增,所以没 了。”员外道:“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那有许多钱勾你用!”狠狠要打,妈 妈假意相劝,引姐与张郎对他道:“父亲恼哩,舅舅走罢。”引孙只不肯去,苦 要求钱。员外将条柱杖,一直的赶将出来,他们都认是真,也不来劝。 引孙前走,员外赶去,走上半里来路,连引孙也不晓其意道:“怎生伯伯也 如此作怪起来?”员外见没了人,才叫他一声:“引孙!”引孙扑的跪倒。员外 抚着哭道:“我的儿,你伯父没了儿子,受别人的气,我亲骨血只看得你。你伯 娘虽然不明理,却也心慈的。只是妇人一时偏见,不看得破,不晓得别人的肉, 偎不热。那张郎不是良人,须有日生分起来。我好歹劝化你伯娘转意,你只要时 节边勤勤到坟头上去看看,只一两年间,我着你做个大大的财主。今日靴里有两 锭钞,我瞒着他们,只做赶打,将来与你。你且拿去盘费两日,把我说的话,不 要忘了!”引孙领诺而去。员外转来,收拾了家去。 张郎见丈人散了许多钱钞,虽也心疼,却道是自今已后,家财再没处走动, 尽勾着他了。未免志得意满,自由自主,要另立个铺排,把张家来出景,渐渐把 丈人、丈母放在脑后,倒象人家不是刘家的一般。刘员外固然看不得,连那妈妈 积祖护他的,也有些不伏气起来。亏得女儿引姐着实在里边调停,怎当得男子汉 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里来顾前管后?亦且女儿家顺着丈夫,日逐惯了,也渐 渐有些随着丈夫路上来了,自己也不觉得的,当不得有心的看不过。 一日,时遇清明节令,家家上坟祭祖。张郎既掌把了刘家家私,少不得刘家 祖坟要张郎支持去祭扫。张郎端正了春盛担子,先同浑家到坟上去。年年刘家上 坟已过,张郎然后到自己祖坟上去。此年张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张家祖坟上去。 引姐道:“怎么不照旧先在俺家的坟上,等爹妈来上过了再去?”张郎道:“你 嫁了我,连你身后也要葬在张家坟里,还先上张家坟是正礼。”引姐拗丈失不过, 只得随他先去上坟不题。 那妈妈同刘员外已后起身,到坟上来。员外问妈妈道:“他们想已到那里多 时了。”妈妈道:“这时张郎已摆设得齐齐整整,同女儿也在那里等了。”到得 坟前,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影响。看那坟头已有人挑些新土盖在上面了,也有些纸 钱灰与酒浇的湿土在那里。刘员外心里明知是侄儿引孙到此过了,故意道:“谁 曾在此先上过坟了?”对妈妈道:“这又作怪!女儿女婿不曾来,谁上过坟?难 道别姓的来不成?”又等了一回,还不见张郎和女儿来。员外等不得,说道: “俺和你先拜了罢,知他们几时来?”拜罢,员外问妈妈道:“俺老两口儿百年 之后,在那里埋葬便好?”妈妈指着高冈儿上说道:“这答树木长的似伞儿一般, 在这所在埋葬也好。”员外叹口气道:“此处没我和你的分。”指着一块下洼水 淹的绝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这里。”妈妈道:“我每又不少钱,凭拣着好 的所在,怕不是我们葬?怎么倒在那水淹的绝地?”员外道:“那高冈有龙气的, 须让他有儿子的葬,要图个后代兴旺。俺和你没有儿子,谁肯让我?只好剩那绝 地与我们安骨头。总是没有后代的,不必好地了。”妈妈道:“俺怎生没后代? 现有姐姐、姐夫哩。”员外道:“我可忘了,他们还未来,我和你且说闲话。我 且问你,我姓什么?”妈妈道:“谁不晓得姓刘?也要问?”员外道:“我姓刘, 你可姓甚么?”妈妈道:“我姓李。”员外道:“你姓李,怎么在我刘家门里?” 妈妈道:“又好笑,我须是嫁了你刘家来。”员外道:“街上人唤你是‘刘妈妈’? 唤你是‘李妈妈’?”妈妈道:“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车骨头 半车肉,都属了刘家,怎么叫我做‘李妈妈’?”员外道:“元来你这骨头,也 属了俺刘家了。这等,女儿姓甚么?”妈妈道:“女儿也姓刘。”员外道:“女 婿姓甚么?”妈妈道:“女婿姓张。”员外道:“这等,女儿百年之后,可往俺 刘家坟里葬去?还是往张家坟里葬去?”妈妈道:“女儿百年之后,自去张家坟 里葬去。”说到这句,妈妈不觉的鼻酸起来。员外晓得有些省了,便道:“却又 来!这等怎么叫做得刘门的后代?我们不是绝后的么?”妈妈放声哭将起来道: “员外,怎生直想到这里?俺无儿的,真个好苦!”员外道:“妈妈,你才省了。 就没有儿子,但得是刘家门里亲人,也须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坟而拜,死后共土 而埋。那女儿只在别家去了,有何交涉?”妈妈被刘员外说得明切,言下大悟。 况且平日看见女婿的乔做作,今日又不见同女儿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 正说间,只见引孙来坟头收拾铁锹,看见伯父伯娘便拜。此时妈妈不比平日, 觉得亲热了好些,问道:“你来此做甚么?”引孙道:“侄儿特来上坟添土来。” 妈妈对员外道:“亲的则是亲,引孙也来上过坟,添过土了。他们还不见到。” 员外故意恼引孙道:“你为甚上不挑了春盛担子,齐齐整整上坟?却如此草率!” 引孙道:“侄儿无钱,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块纸,略表表做子孙的心。”员外道: “妈妈,你听说么?那有春盛担子的,为不是子孙,这时还不来哩。”妈妈也老 大不过意。员外又问引孙道:“你看那边鸦飞不过的庄宅,石羊石虎的坟头,怎 不去?到俺这里做甚么?”妈妈道:“那边的坟,知他是那家?他是刘家子孙, 怎不到俺刘家坟上来?”员外道:“妈妈,你才晓得引孙是刘家子孙。你先前可 不说姐姐、姐夫是子孙么?”妈妈道:“我起初是错见了,从今以后,侄儿只在 我家里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记着前日的不是。”引孙道:“这个,侄儿怎 敢?”妈妈道:“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员外叫引孙拜谢了妈妈。引孙 拜下去道:“全仗伯娘看刘氏一脉,照管孩儿则个。”妈妈簌簌的掉下泪来。 正伤感处,张郎与女儿来了。员外与妈妈,问其来迟之故,张郎道:“先到 寒家坟上,完了事,才到这里来,所以迟了。”妈妈道:“怎不先来上俺家的坟? 要俺老两口儿等这半日?”张郎道:“我是张家子孙,礼上须先完张家的事。” 妈妈道:“姐姐呢?”张郎道:“姐姐也是张家媳妇。”妈妈见这几句话,恰恰 对着适间所言的,气得目睁口呆,变了色道:“你既是张家的儿子媳妇,怎生掌 把着刘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儿处,把那放钥匙的匣儿夺将过来,道:“已后张 自张,刘自刘!”径把匣儿交与引孙了,道:“今后只是俺刘家人当家!”此时 连刘员外也不料妈妈如此决断,那张郎与引姐平日护他惯了的,一发不知在那里 说起,老大的没趣,心里道:“怎么连妈妈也变了卦?”竟不知妈妈已被员外劝 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张郎还指点叫摆祭物,员外、妈妈大怒道:“我刘家祖宗, 不吃你张家残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欢而散。 张郎与引姐回到家来,好生埋怨道:“谁匡先上了自家坟,讨得这番发恼不 打紧,连家私也夺去与引孙掌把了。这如何气得过?却又是妈妈做主的,一发作 怪。”引姐道:“爹妈认道只有引孙一个是刘家亲人,所以如此。当初你待要暗 算小梅,他有些知觉,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时,生下个兄弟,须不让那引孙做 天气。况且自己兄弟,还情愿的;让与引孙,实是气不干。”张郎道:“平日又 与他冤家对头,如今他当了家,我们倒要在他喉下取气了。怎么好?还不如再求 妈妈则个。”引姐道:“是妈妈主的意,如何求得转?我有道理,只叫引孙一样 当不成家罢了。”张郎问道:“计将安出?”引姐只不肯说,但道是:“做出便 见,不必细问!” 明日,刘员外做个东道,请着邻里人把家私交与引孙掌把。妈妈也是心安意 肯的了。引姐晓得这个消息,道是张郎没趣,打发出外去了。自己着人悄悄东庄 姑娘处说了,接了小梅家来。元来小梅在东庄分娩,生下一个儿子,已是三岁了。 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觑他母子,只不把家里知道。惟恐张郎晓得,生出别样毒 害来,还要等他再长成些,才与父母说破。而今因为气不过引孙做财主,只得去 接了他母子来家。 次日来对刘员外道:“爹爹不认女婿做儿子罢,怎么连女儿也不认了?”员 外道:“怎么不认?只是不如引孙亲些。”引姐道:“女儿是亲生,怎么倒不如 他亲?”员外道:“你须是张家人了,他须是刘家亲人。”引姐道:“便做道是 ‘亲’,未必就该是他掌把家私!”员外道:“除非再有亲似他的,才夺得他。 那里还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见得。”刘员外与妈蚂也只道女儿忿气说 这些话,不在心上。只见女儿走去,叫小梅领了儿子到堂前,对爹妈说道:“这 可不是亲似引孙的来了?”员外,妈妈见是小梅,大惊道:“你在那里来?可不 道逃走了?”小梅道:“谁逃走?须守着孩儿哩。”员外道:“谁是孩儿?”小 梅指着儿子道:“这个不是?”员外又惊又喜道:“这个就是你所生的孩儿?一 向怎么说?敢是梦里么?”小梅道:“只问姑娘,便见明白。”员外与妈妈道: “姐姐,快说些个。”引姐道:“父亲不知,听女儿从头细说一遍。当初小梅姨 姨有半年身孕,张郎使嫉妒心肠,要所算小梅。女儿想来,父亲有许大年纪,若 所算了小梅便是绝了父亲之嗣。是女儿与小梅商量,将来寄在东庄姑姑家中分娩, 得了这个孩儿。这三年,只在东庄姑姑处抚养。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儿照管他的。 还指望再长成些,方才说破。今见父亲认道只有引孙是亲人,故此请了他来家。 须不比女儿,可不比引孙还亲些么?”小梅也道:“其实亏了姑娘,若当日不如 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这个孩儿!” 刘员外听罢如梦初觉,如醉方醒,心里感激着女儿。小梅又叫儿子不住的叫 他“爹爹”,刘员外听得一声,身也麻了。对妈妈道:“元来亲的只是亲,女儿 姓刘,到底也还护着刘家,不肯顺从张郎把兄弟坏了。今日有了老生儿,不致绝 后,早则不在绝地上安坟了。皆是孝顺女所赐,老夫怎肯知恩不报?如今有个生 意:把家私做三分分开:女儿、侄儿、孩儿,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业,和气过 日子罢了。”当日叫家人寻了张郎家来,一同引孙及小孩儿拜见了邻舍诸亲,就 做了个分家的筵席,尽欢而散。 此后刘妈妈认了真,十分爱惜着孩儿。员外与小梅自不必说,引姐、引孙又 各内外保全,张郎虽是嫉妒也用不着,毕竟培养得孩儿成立起来。此是刘员外广 施阴德,到底有后;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报。所谓“亲一支热一支”也。有 诗为证: 女婿如何有异图?总因财利令亲疏。 若非孝女关疼热,毕竟刘家有后无? 卷三十九乔势天师禳旱魃秉诚县令召甘霖 卷三十九乔势天师禳旱魃秉诚县令召甘霖 诗云:自古有神巫,其术能役鬼。 祸福如烛照,妙解阴阳理。 不独倾公卿,时亦动天子。 岂似后世者,其人总村鄙。 语言甚不伦,偏能惑闾里。 淫祀无虚日,在杀供牲醴。 安得西门豹,投畀邺河水。 话说男巫女觋,自古有之,汉时谓之“下神”,唐世呼为“见鬼人”。尽能 役使鬼神,晓得人家祸福休咎,令人趋避,颇有灵验。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着他 的,甚至朝廷宫闱之中有时召用。此皆有个真传授,可以行得去做得来的,不是 荒唐。却是世间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无知男女,妄称神鬼,假说阴阳, 一些影响没有的,也一般会哄动乡民,做张做势的,从古来就有了。直到如今, 真有术的亚觋已失其传,无过是些乡里村夫游嘴老妪,男称太保,女称师娘,假 说降神召鬼,哄骗愚人。口里说汉话,便道神道来了。却是脱不得乡气,信口胡 柴的,多是不囫囵的官话,杜撰出来的字眼。正经人听了,浑身麻木忍笑不住的; 乡里人信是活灵活现的神道,匾匾的信伏,不知天下曾有那不会讲官话的神道么! 又还一件可恨处:见人家有病人来求他,他先前只说:救不得!直到拜求恳切了, 口里说出许多牛羊猪狗的愿心来,要这家脱衣典当,杀生害命,还恐怕神道不肯 救,啼啼哭哭的。及至病已犯拙,烧献无效,再不怨怅他、疑心他,只说不曾尽 得心,神道不喜欢,见得如此,越烧献得紧了。不知弄人家费多少钱钞,伤多少 性命!不过供得他一时乱话,吃得些、骗得些罢了。律上禁止师巫邪术,其法甚 严,也还加他“邪术”二字,要见还成一家说话。而今并那邪不成邪,术不成术, 一味胡弄,愚民信伏,习以成风,真是痼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识之人的笑柄而已。 苏州有个小民姓夏,见这些师巫兴头也去投着师父,指望传些真术。岂知费 了拜见钱,并无甚术法得传,只教得些游嘴门面的话头,就是祖传来辈辈相授的 秘诀,习熟了打点开场施行。其邻有个范春元,名汝舆,最好戏耍。晓得他是头 番初试,原没甚本领的,设意要弄他一场笑话,来哄他道:“你初次降神,必须 露些灵异出来,人才信服。我忝为你邻人,与你商量个计较帮衬着你,等别人惊 骇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计?”范春元道:“明日等你上场时节,吾手 里拿着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着。我就赞叹起来,这些人自然信服了。”夏巫道: “相公肯如此帮衬小人,小人万幸。” 到得明日,远近多传道新太保降神,来观看的甚众。夏巫登场,正在捏神捣 鬼,妆憨打痴之际,范春元手中捏着一把物事来问道:“你猜得我掌中何物,便 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道:“猜得着,果 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里去。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谁知不 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猜错了,恐怕露出马脚,只 得攒眉忍苦咽了下去。范春元见吃完了,发一痉道:“好神明吃了干狗屎了!” 众人起初看见他吃法烦难,也有些疑心,及见范春元说破,晓得被他做作,尽皆 哄然大笑,一时散去。夏巫吃了这场羞,传将开去,此后再拜不兴了。似此等虚 妄之人该是这样处置他才妙,怎当得愚民要信他骗哄,亏范春元是个读书之人, 弄他这些破绽出来。若不然时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奇,宋时还有个小人也会不信师巫,弄他一场笑话。华亭金山庙 临海边,乃是汉霍将军祠。地方人相传,道是钱王霸吴越时,他曾起阴兵相助, 故此崇建灵宫。淳熙末年,庙中有个巫者,因时节边聚集县人,捏神捣鬼,说将 军附体宣言,祈祝他的,广有福利。县人信了,纷竟前来。独有钱寺正家一个干 仆沈晖,倔强不信,出语谑侮。有与他一班相好的,恐怕他触犯了神明,尽以好 言相劝,叫他不可如此戏弄。那庙巫宣言道:“将军甚是恼怒,要来降祸。”沈 晖偏与他争辨道:“人生祸福天做定的,那里什么将军来摆布得我?就是将军有 灵,决不咐着你这等村蠢之夫,来说祸说福的。”正在争辨之时,沈晖一交跌倒, 口流涎沫,登时晕去。内中有同来的,奔告他家里。妻子多来看视,见了这个光 景,分明认是得罪神道了,拜着庙巫讨饶。庙巫越妆起腔来道:“悔谢不早,将 军盛怒,已执录了精魄,押赴酆都,死在顷刻,救不得了。”庙巫看见晕去不醒, 正中下怀,落得大言恐吓。妻子惊惶无计,对着神像只是叩头,又苦苦哀求庙巫, 庙巫越把话来说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尸恸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神明利 害如此,戏谑不得的。”庙巫一发做着天气,十分得意。 只见沈晖在地下扑的跳将起来,众人尽道是强魂所使,俱各惊开。沈晖在人 丛中跃出,扭住庙巫,连打数掌道:“我打你这在口嚼舌的。不要慌,哪曾见我 酆都去了?”妻子道:“你适才却怎么来?”沈晖大笑道:“我见这些人信他, 故意做这个光景耍他一耍,有甚么神道来?”庙巫一场没趣,私下走出庙去躲了。 合庙之人尽皆散去,从此也再弄不兴了。 看官只看这两件事,你道巫师该信不该信?所以聪明正直之人,再不被那一 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妇一窍不通的。小子而今说一个极做天气的巫师,撞着 个极不下气的官人,弄出一场极畅快的事来,比着西门豹投巫还觉希罕。正是: 奸欺妄欲言生死,宁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认做活神明,只合同尝干狗屎。 话说唐武宗会昌年间,有个晋阳县令姓狄,名维谦,乃反周为唐的名臣狄梁 公仁杰之后。守官清恪,立心刚正,凡事只从直道上做去。随你强横的他不怕, 就上官也多谦让他一分,治得个晋阳户不夜闭,道不拾遗,百姓家家感德衔恩, 无不赞叹的。谁知天灾流行,也是晋阳地方一个悔气,虽有这等好官在上,天道 一时亢旱起来,自春至夏,四五个月内并无半点雨泽。但见: 田中纹坼,井底尘生。滚滚烟飞,尽是晴光浮动;微微风撼,元来暖气熏蒸。 辘轳不绝声,止得泥浆半杓;车戽无虚刻,何来活水一泓?供养着五湖四梅行雨 龙王,急迫煞八口一家喝风狗命。止有一轮红日炎炎照,那见四野阴云欻欻? 旱得那晋阳数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禾苗尽槁。急得 那狄县令屏去侍从仪卫,在城隍庙中跌足步祷,不见一些徵应。一面减膳羞,禁 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祷。凡是那救旱之政,没一件不做过了。 话分两头。本州有个无赖邪民,姓郭名赛璞,自幼好习符咒,投着一个并州 来的女巫,结为伙伴。名称师兄师妹,其实暗地里当做夫妻,两个一正一副,花 嘴骗舌,哄动乡民不消说。亦且男人外边招摇,女人内边蛊惑。连那官室大户人 家也有要祷除灾祸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要他魇样和好的,也有 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魇魅的,种种不一。弄得大原州界内七颠八倒。本州监军使, 乃是内监出身。这些太监心性,一发敬信的了不得。监军使适要朝京,因为那时 朝廷也重这些左道异术,郭赛璞与女巫便思量随着监军使之便,到京师走走,图 些侥幸。那监军使也要作兴他们,主张带了他们去。 到得京师,真是五方杂聚之所,奸宄易藏,邪言易播。他们施符设咒,救病 除妖,偶然撞着小小有些应验,便一传两,两传三,各处传将开去,道是异人异 术,分明是一对活神仙在京里了。及至来见他的,他们习着这些大言不惭的话头, 见神见鬼,说得活灵活现;又且两个一鼓一板,你强我赛,除非是正人君子不为 所惑,随你唓嗻伶俐的好汉,但是一分信着鬼神的,没一个不着他道儿。外 边既已哄传其名,又因监军使到北司各监赞扬,弄得这些太监往来的多了,女巫 遂得出入宫掖,时有恩赍;又得太监们帮衬之力,夤缘圣旨,男女巫俱得赐号 “天师”。元来唐时崇尚道术,道号天师,僧赐紫衣,多是不以为意的事。却也 没个什么职掌衙门,也不是什么正经品职,不过取得名声好听,恐动乡里而已。 郭赛璞既得此号,便思荣归故乡,同了这女巫仍旧到太原州来。此时无大无小无 贵无贱,尽称他每为天师。他也妆模作样,一发与未进京的时节气势大小同了。 正值晋阳大旱之际,无计可施,狄县令出着告示道:“不拘官吏军民人等, 如有能兴云致雨,本县不惜重礼酬谢。”告示既出,有县里一班父老率领着若干 百姓,来禀县令道:“本州郭天师符术高妙,名满京都,天子尚然加礼,若得他 一至本县祠中,那祈求雨泽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贵,不能勾得他来。须得相公 虏诚敦请,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望了。”狄县令道:“若果然 其术有灵,我岂不能为着百姓屈己求他?只恐此辈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 真本事。亦且假窃声号,妄自尊大,请得他来,徒增尔辈一番骚扰,不能有益。 不如就近访那真正好道、潜修得力的,未必无人,或者有得出来应募,定胜此辈 虚嚣的一倍。本县所以未敢幕名开此妄端耳。”父老道:“相公所见固是。但天 下有其名必有其实,见放着那朝野闻名唓嗻的天师不求,还那里去另访得道 的?这是‘现钟不打,又去炼铜’了。若相公恐怕供给烦难,百姓们情愿照里递 人丁派出做公费,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师来,便莫大之恩了。”县令道:“你 们所见既定,有何所惜?” 于是,县令备着花红表里,写着恳请书启,差个知事的吏典代县令亲身行礼, 备述来意已毕。天师意态甚是倨傲,听了一回,慢然答道:“要祈雨么?”众人 叩头道:“正是。”天师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罪业深重,又且 本县官吏贪污不道,上天降罚,见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违了天心替你们 祈雨?”众人又叩头道:“若说本县县官,甚是清正有余,因为小民作业,上天 降灾。县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师大名,敢来礼聘。屈尊到县,祈请一坛甘雨,万 勿推却。万民感戴。”天师又笑道:“我等岂肯轻易赴汝小县之请?”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来回复了狄县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天师不肯来,我辈眼见 得不能存活了。还是县宰相公再行敦请,是必要他一来便好。”县令没奈何,只 得又加礼物,添差了人,另写了恳切书启。又申个文书到州里,央州将分上,恳 请必来。州将见县间如此勤恳,只得自去拜望天师,求他一行。天师见州将自来, 不得已,方才许诺。众人见天师肯行,欢声动地,恨不得连身子都许下他来。天 师叫备男女轿各一乘,同着女师前往。这边吏典父老人等,惟命是从,敢不齐整? 备着男女二轿,多结束得分外鲜明,一路上秉香燃烛,幢幡宝盖,真似迎着一双 活佛来了。到得晋阳界上,狄县令当先迎着,他两人出了轿,与县令见礼毕。县 令把着盏,替他两个上了花红彩段,备过马来换了轿,县令亲替他笼着,鼓乐前 导,迎至祠中,先摆着下马酒筵,极其丰盛,就把铺陈行李之类收拾在祠后洁净 房内,县令道了安置,别了自去,候明日作用,不题。 却说天师到房中对女巫道:“此县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诚,礼仪丰厚,只 好这等了。满县官吏人民,个个仰望着下雨,假若我们做张做势,造化撞着了下 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发得这些人?”女巫道:“枉叫你弄了若干年代把戏, 这样小事就费计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约得远些,天气晴得久了,好歹多少下些; 有一两点洒洒便算是我们功德了。万一到底不下,只是寻他们事故,左也是他不 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们不耐烦。我们做个天气,只是撇着要去,不肯再留, 那时只道恼了我们性子,攀留不住。自家只好忙乱,那个还来议我们的背后不成?” 天师道:“有理,有理。他既十分敬重我们,料不敢拿我们破绽,只是老着脸皮 做便了。”商量已定。 次日,县令到祠请祈雨。天师传命:就于祠前设立小坛停当。天师同女巫在 城隍神前,口里胡言乱语的说了好些鬼话,一同上坛来。天师登位,敲动令牌; 女巫将着九坏单皮鼓打的厮琅琅价响,烧了好儿道符。天师站在高处,四下一望, 看见东北上微微有些云气,思量道:“夏雨北风生,莫不是数日内有雨?落得先 说破了,做个人情。”下坛来对县令道:“我为你飞符上界请雨,已奉上帝命下 了,只要你们至诚,三日后雨当沾足。”这句说话传开去,万民无不踊跃喜欢。 四郊士庶多来团集了,只等下雨。悬悬望到三日期满,只见天气越晴得正路了: 烈日当空,浮云扫净。蝗蝻得意,乘热气以飞扬;鱼鳖潜踪,在汤池而踧。 轻风罕见,直挺挺不动五方旗;点雨无征,苦哀哀只闻一路哭。 县令同了若干百姓来问天师道:“三日期已满,怎不见一些影响?”天师道: “灾沴必非虚生,实由县令无德,故此上天不应。我今为你虔诚再告。”狄县令 见说他无德,自己引罪道:“下官不职,灾祸自当,怎忍贻累于百姓!万望天师 曲为周庇,宁使折尽下官福算,换得一场雨泽,救取万民,不胜感戴。”天师道: “亢旱必有旱魃,我今为你一面祈求雨泽,一面搜寻旱魃,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 雨。”县令道:“旱魃之说,《诗》,《书》有之,只是如何搜寻?”天师道: “此不过在民间,你不要管我。”县令道:“果然搜寻得出,致得雨来,但凭天 师行事。”天师就令女巫到民间各处寻旱魃,但见民间有怀胎十月将足者,便道 是旱魃在腹内,要将药堕下他来。民间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没一家内室不 定进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瞒他不过。富家恐怕出丑,只得将钱财买嘱他,所得贿 赂无算。只把一两家贫妇带到官来,只说是旱勉之母,将水浇他。县令明知无干, 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尽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复如旧,毫无效验。有诗为 证: 早魃如何在妇胎?好徒设计诈人财。 虽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声头上来。 如此作为,十日有多。天不凑趣,假如肯轻轻松松洒下了几点,也要算他功 劳,满场卖弄本事,受酬谢去了。怎当得干阵也不打一个?两人自觉没趣,推道 是:“此方未该有雨,担阁在此无用。”一面收拾,立刻要还本州。这些愚呆百 姓,一发慌了,嚷道:“天师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师去了,这雨再下不成了。 岂非一方百姓该死?”多来苦告县今,定要攀留。 县令极是爱百姓的,顺着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天师既然肯为万姓, 特地来此,还求至心祈祷,必求个应验救此一方,如何做个劳而无功去了?”天 师被县令礼求,百姓苦告,无言可答。自想道:“若不放下个脸来,怎生缠得过?” 勃然变色,骂县令道:“庸琐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该灭。天时不 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县令不敢回言与辨,但称谢道:“本方有罪,自于于 谴,非敢更烦天师,但特地劳渎天师到此一番,明日须要治酒奉饯,所以屈留一 宿。”天师方才和颜道:“明日必不可迟了。” 县令别去,自到衙门里来。召集衙门中人,对他道:“此辈猾徒,我明知矫 诬无益,只因愚民轻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我奉事之 礼,祈恳之诚,已无所不尽,只好这等了。他不说自己邪妄没力量,反将恶语詈 我。我忝居人上,今为巫者所辱,岂可复言为官耶!明日我若有所指挥,你等须 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当之,你们不可迟疑落后了。”这 个狄县令一向威严,又且德政在人,个个信服。他的分付那一个不依从的?当日 衙门人等,俱各领命而散。 次早县门未开,已报天师严饬归骑,一面催促起身了。管办吏来问道:“今 日相公与天师饯行,酒席还是设在县里,还是设在祠里,也要预先整备才好,怕 一时来不迭。”县令冷笑道:“有甚来不迭?”竟叫打头踏到祠中来,与天师送 行。随从的人多疑心道:“酒席未曾见备,如何送行?”那边祠中天师也道县官 既然送行,不知设在县中还是祠中?如何不见一些动静?等着心焦,正在祠中发 作道:“这样怠慢的县官,怎得天肯下雨?”须臾间,县令己到。天师还带者怒 色同女巫一齐嚷道:“我们要回去的,如何没些事故担阁我们?甚么道理?既要 饯行,何不快些?”县令改容大喝道:“大胆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 撞在我手,当须死在今日。还敢说归去么?”喝一声:“左右,拿下!”官长分 付,从人怎敢不从?一伙公人暴雷也似答应一声,提了铁链,如鹰拿燕雀,把两 人扣脰颈锁了,扭将下来。县令先告城隍道:“龌龊妖徒,哄骗愚民,诬妄神道, 今日请为神明除之。”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我今与你二人饯行。”各鞭背 二十,打得皮开肉绽,血溅庭阶。鞭罢,捆缚起来,投在祠前漂水之内。可笑郭 赛璞与并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 强项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灵,瓦罐不离井上破。 狄县令立刻之间除了两个天师,左右尽皆失色。有老成的来禀道:“欺妄之 徒,相公除了甚当。只是天师之号,朝廷所赐,万一上司嗔怪,朝廷罪责,如之 奈何?”县令道:“此辈人无根绊有权术,留下他冤仇不解,必受他中伤。既死 之后,如飞蓬断梗,还有什么亲识故旧来党护他的?即使朝廷责我擅杀,我拼着 一官便了,没甚大事。”众皆唯唯服其胆量。县令又自想道:“我除了天师,若 雨泽仍旧不降,无知愚民越要归咎于我,道是得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 有感必通,妄诞庸奴,原非感格之辈。若堂堂县宰为民请命,岂有一念至诚不蒙 鉴察之理?”遂叩首神前虔祷道:“诬妄奸徒,身行秽事,口出诬言,玷污神德, 谨已诛讫。上天雨泽,既不轻狥妖妄,必当鉴念正直。再无感应,是神明不灵, 善恶无别矣。若果系县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维谦发 心,从此在祠后高冈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愿槁死,誓不休息。”言毕 再拜而出。那祠后有山,高可十丈,县令即命设席焚香,簪冠执笏朝服独立于上。 分付从吏俱各散去听候。 阖城士民听知县令如此行事,大家骇愕起来道:“天师如何打死得的?天师 决定不死。邑长惹了他,必有奇祸,如何是好?”又见说道:“县令在祠后高冈 上,烈日中自行曝晒,祈祷上天去了。”于是奔走纷纭,尽来观看,搅做了人山 人海城墙也似砌将拢来。可煞怪异!真是来意至诚,无不感应。起初县令步到口 上之时,炎威正炽,砂石流铁,待等县令站得脚定了,忽然一片黑云推将起来, 大如车盖,恰恰把县令所立之处遮得无一点日光,四周日色尽晒他不着。自此一 片起来,四下里慢慢黑云团圈接着,与起初这覆顶的混做一块生成了,雷震数声, 甘雨大注。但见: 千山叆叇,万境昏霾。溅沫飞流,空中宛转群龙舞;怒号狂啸,野外奔腾万 骑来。闪烁烁曳两道流光,闹轰轰鸣儿声连鼓。淋漓无已,只教农子心欢;震叠 不停,最是恶人胆怯。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直下得沟盈浍满,原野滂流。士民拍手欢呼, 感激县令相公为民辛苦,论万数千的跑上冈来,簇拥着狄公自山而下。脱下长衣 当了伞子遮着雨点,老幼妇女拖泥带水,连路只是叩头赞诵。狄公反有好些不过 意道:“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县何德?”怎当得众人愚迷的多,不晓得 精诚所感,但见县官打杀了天师,又会得祈雨,毕竟神通广大,手段又比天师高 强,把先前崇奉天师这些虏诚多移在县令身上了。县令到厅,分付百姓各散。随 取了各乡各堡雨数尺寸文书,申报上司去。 那时州将在州,先闻得县官杖杀巫者,也有些怪他轻举妄动,道是礼请去的, 纵不得雨,何至于死?若毕竟请雨不得,岂不枉杀无辜?乃见文书上来,报着四 郊雨足,又见百姓雪片也似投状来,称赞县令曝身致雨许多好处,州将才晓得县 令正人君子,政绩殊常,深加叹异。有心要表扬他,又恐朝廷怪他杖杀巫者,只 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内中大略云: 郭巫等猥琐细民,妖诬惑众,虽窃名号,总属夤缘;及在乡里,渎神害下, 凌轹邑长。守土之官,为民诛之,亦不为过。狄某力足除奸,诚能动物,曝躯致 雨,具见异绩。圣世能臣,礼宜优异云云。 其时藩镇有权,州将表上,朝廷不敢有异,亦且郭巫等原系无籍棍徒,一时 在京冒滥宠幸,到得出外多时,京中原无羽翼心腹记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没 人仇恨,名虽天师,只当杀个平民罢了。果然不出狄县令所料。 那晋阳是彼时北京,一时狄县令政声朝野喧传,尽皆钦服其人品。不一日, 诏书下来褒异。诏云: 维谦剧邑良才,忠臣华胄。睹兹天厉,将瘅下民。当请祷于晋祠,类投巫于 邺县。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躯;起天际之油云,情同剪爪。遂使旱风潜息,甘 泽旋流。昊天犹鉴克诚,予意岂忘褒善?特颁朱绂,俾耀铜章。勿替令名,更昭 殊绩。 当下赐钱五十万,以赏其功。从此,狄县令遂为唐朝名臣,后来升任去后, 本县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绝。祈晴祷雨,无不应验。只是一念刚正,见 得如此。可见邪不能胜正。那些乔妆做势的巫师,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几时得 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师的,当熟看此段话文。有诗为证: 尽道天师术有灵,如何水底不回生? 试看甘雨随车后,始信如神是至诚。 卷四十华阴道独逢异客江陵郡三拆仙书 卷四十华阴道独逢异客江陵郡三拆仙书 诗云: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难强为。 多少英雄埋没杀,只因莫与指途迷。 话说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没有甚定准的。自古道“文齐福不齐”, 随你胸中锦绣,笔下龙蛇,若是命运不对,例不如乳臭小儿、卖菜佣早登科甲去 了。就如唐时以诗取士,那李、杜、王、孟不是万世推尊的诗祖?却是李杜俱不 得成进士,孟浩然连官多没有,止有王摩诘一人有科第,又还亏得岐王帮衬,把 《郁轮袍》打了九公主夫节,才夺得解头。若不会夤缘钻刺,也是不稳的。只这 四大家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及至诗不成诗,而今世上不传一首的,当时登第的 元不少。看官,你道有什么清头在那里?所以说: 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说话的,依你这样说起来,人多不消得读书勤学,只靠着命中福分罢了。看 官,不是这话。又道是:“尽其在我,听其在天。”只这些福分又赶着兴头走的。 那奋发不过的人终究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说:“皇天不负苦心人。”毕竟 水到渠成,应得的多。但是科场中鬼神弄人,只有那该侥幸的时来福凑、该迍邅 的七颠八倒这两项吓死人!先听小子说几件科场中事体做个起头。 有个该中了,撞着人来帮衬的。湖广有个举人姓何,在京师中会试,偶入酒 肆,见一伙青衣大帽人在肆中饮酒。听他说话半文半俗,看他气质假斯文带些光 棍腔。何举人另在一座,自斟自酌。这些人见他独自一个寂寞,便来邀他同坐。 何举人不辞,就便随和欢畅。这些人道是不做腔,肯入队,且又好相与,尽多快 活。吃罢散去。隔了几日,何举人在长安街过,只见一人醉卧路旁,衣帽多被尘 土染污。仔细一看,却认得是前日酒肆里同吃酒的内中一人,也是何举人忠厚处, 见他醉后狼籍不象样,走近身扶起他来。其人也有些醒了,张目一看,见是何举 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相公造化到了。”就伸手袖中解出一条 汗巾来,汗中结里裹着一个两指大的小封儿,对何举人道:“可拿到下处自看。” 何举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处去。下处有好几位同会试的在那里,何举人也不道 是什么机密勾当,不以为意,竟在众人面前拆开看时,乃是六个《四书》题目, 八个经题目,共十四个。同寓人见了,问道:“此自何来?”何举人把前日酒肆 同饮,今日跌倒街上的话,说了一遍,道:“是这个人与我的,我也不知何来。” 同寓人道:“这是光棍们假作此等哄人的,不要信他。”独有一个姓安的心里道: “便是假的何妨?我们落得做做熟也好。”就与何举人约了,每题各做一篇,又 在书坊中寻刻的好文,参酌改定。后来入场,七个题目都在这里面的,二人多是 预先做下的文字,皆得登第。元来这个醉卧的人乃是大主考的书办,在他书房中 抄得这张题目,乃是一正一副在内。朦胧醉中,见了何举人扶他,喜欢,与了他。 也是他机缘辐辏,又挈带了一个姓安的。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里不该, 当面错过? 醉卧者人,吐露者神。信与不信,命从此分。 有个该中了,撞着鬼来帮衬的。扬州兴化县举子,应应天乡试,头场日齁睡 一日不醒,号军叫他起来,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号底厕上走走。只见厕中 已有一个举子在里头,问兴化举子道:“兄文成未?”答道:“正因睡了失觉, 一字未成,了不得在这里。”厕中举子道:“吾文皆成,写在王讳纸上,今疾作 誉不得了,兄文既未有,吾当赠兄罢。他日中了,可谢我百金。”兴化举子不胜 之喜。厕中举子就把一张王讳纸递过来,果然六篇多明明白白写完在上面,说道: “小弟姓某名某,是应天府学。家在僻乡,城中有卖柴牙人某人,是我侄,可一 访之,便可寻我家了。”兴化举子领诺,拿到号房照他写的誉了,得以完卷。进 过三场,揭晓果中。急持百金,往寻卖柴牙人,问他叔子家里。那牙人道:“有 个叔子,上科正患痢疾进场,死在场中了。今科那得还有一个叔子?”举子大骇, 晓得是鬼来帮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将百金为谢。其家甚贫,梦里也不料 有此百金之得,阖家大喜。这举子只当百金买了一个春元。 一点文心,至死不磨。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个该中了,撞着神借人来帮衬的。宁波有两生,同在鉴湖育王寺读书。一 生儇巧,一生拙诚。那拙的信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祷告:愿求明示场中 七题。那巧的见他匍匐不休,心中笑他痴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将一张大纸自 拟了六题,把佛香烧成字,放在香几下。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见了,大信,道 是大士有灵,果然密授秘妙。依题遍采坊刻佳文。名友窗课,模拟成七篇好文, 熟记不忘。巧的见他信以为实,如此举动,道是被作弄着了,背地暗笑他着鬼。 岂知进到场中,七题一个也不差,一挥而出,竟得中式。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 手,明把题目与他的? 拙以诚求,巧者为用。鬼神机权,妙于簸弄。 有个该中了,自己精灵现出帮衬的。湖广乡试日,某公在场阅卷倦了,朦胧 打盹。只听得耳畔叹息道:“穷死穷死!救穷救穷!”惊醒来想一想道:“此必 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了。”仔细听听,声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 耳边低低道:“不是。”如此屡屡,落后一卷,听得耳边道:“正是。”某公看 看,文字果好,取中之,其声就止。出榜后,本生来见。某公问道:“场后有何 异境?”本生道:“没有。”某公道:“场中甚有影响,生平好讲什么话?”本 生道:“门生家寒不堪,在窗下每作一文成,只呼‘穷死救穷’,以此为常,别 无他话。”某公乃言阅卷时耳中所闻如此,说了共相叹异,连本生也不知道怎地 起的。这不是自己一念坚切,精灵活现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果然勇猛,自有神来。 有个该中了,人与鬼神两相凑巧帮村的。浙场有个士子,原是少年饱学,走 过了好几科,多不得中。落后一科,年纪已长,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举, 图进场完故事而已。进场之夜,忽梦见有人对他道:“你今年必中,但不可写一 个字在卷上,若写了,就不中了,只可交白卷。”士子醒来道:“这样梦也做得 奇,天下有这事么?”不以为意。进场领卷,正要构思下笔,只听得耳边厢又如 此说道:“决写不得的。”他心里疑道:“好不作怪?”把题目想了一想,头红 面热,一字也忖不来,就暴躁起来道:“都管是又不该中了,所以如此。”闷闷 睡去。只见祖、父俱来分付道:“你万万不可写一字,包你得中便了。”醒来叹 道:“这怎么解?如此梦魂缠扰,料无佳思,吃苦做什么?落得不做,投了白卷 出去罢!”出了场来。自道头一个就是他贴出,不许进二场了。只见试院开门, 贴出许多不合式的来:有不完篇的,有脱了稿的,有差写题目的,纷纷不计其数。 正拣他一字没有的,不在其内,倒哈哈大笑道:“这些弥封对读的,多失了魂了!” 隔了两日,不见动静,随众又进二场,也只是见不贴出,瞒生人眼,进去戏耍罢 了。才捏得笔,耳边又如此说。他自笑道:“不劳分付,头场白卷,二场写他则 甚?世间也没这样呆子。”游衍了半日,交卷而出。道:“这番决难逃了!”只 见第二场又贴出许多,仍复没有己名,自家也好生诧异。又随众进了三场,又交 了白卷,自不必说。朋友们见他进过三场,多来请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 好说得。到得榜发,公然榜上有名高中了。他只当是个梦,全不知是那里来的。 随着赴鹿鸣宴风骚,真是十分侥幸。领出卷来看,三场俱完好,且是锦绣满纸, 惊得目睁口呆,不知其故?元来弥封所两个进士知县,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 道是不进得内帘,心中不伏气。见了题目,有些技痒,要做一卷,试试手段,看 还中得与否?只苦没个用印卷子,虽有个把不完卷的,递将上来,却也有一篇半 篇,先写在上了,用不着的。已后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两个记者姓名,便 你一篇我一篇,共相斟酌改订,凑成好卷,弥封了发去誉录。三场皆如此,果然 中了出来。两个进士暗地得意,道是这人有天生造化。反着人寻将他来,问其白 卷之故。此生把梦寐叮嘱之事,场中耳畔之言,一一说了。两个进士道:“我两 人偶然之兴,皆是天教代足下执笔的。”此生感激无尽,认做了相知门生。 张公吃酒,李公却醉。命若该时,一字不费。 这多是该中的话了。若是不该中,也会千奇万怪起来。 有一个不该中,鬼神反来耍他的。万历癸未年,有个举人管九皋赴会试。场 前梦见神人传示七个题目,醒来个个记得。第二日寻坊间文,拣好的熟记了。入 场,七题皆合,喜不自胜。信笔将所熟文字写完,不劳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 心中无疑。谁知是年主考厌薄时文,尽搜括坊间同题文字,入内磨对,有试卷相 同的,便涂坏了。管君为此竟不得中,只得选了官去。若非先梦七题,自家出手 去做,还未见得不好,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梦是先机,番成悔气。鬼善揶揄,直同儿戏。 有一个不该中强中了,鬼神来摆布他的。浙江山阴士人诸葛一鸣,在本处山 中发愤读书,不回过岁。隆庆庚午年元旦未晓,起身梳洗,将往神祠中祷祈,途 间遇一群人喝道而来。心里疑道:“山中安得有此?”伫立在旁细看,只见鼓吹 前导,马上簇拥着一件东西。落后贵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鸣明知是阴间神道, 迎上前来拜问道:“尊神前驱所迎何物?”神道:“今科举子榜。”一鸣道: “小生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神道:“没有。君名在下科榜上。”一 鸣道:“小生家贫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神道:“事甚难。然与君相遇, 亦有缘。试为君图之。若得中,须多焚楮钱,我要去使用,才安稳。不然,我亦 有罪犯。”一鸣许诺。及后边榜发,一鸣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缘是数已填满, 一个教官将着一鸣卷竭力来荐,至见诸声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末一名,将一 鸣填补。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一鸣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烧楮钱。赴宴归寓, 见一鬼披发在马前哭道:“我为你受祸了。”一鸣认看,正是先前金甲神,甚不 过意道:“不知还可焚钱相救否?”鬼道:“事已迟了,还可相助。”一鸣买些 楮钱烧了。及到会试,鬼复来道:“我能助公登第,预报七题。”一鸣打点了进 去,果然不差。一鸣大喜。到第二场,将到进去了,鬼才来报题。一鸣道:“来 不及了。”鬼道:“将文字放在头巾内带了进去,我遮护你便了。”一鸣依了他。 到得监试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已坠下,算个怀挟作弊,当时打了枷号示众, 前程削夺。此乃鬼来报前怨作弄他的,可见命未该中,只早一科也是强不得的。 躁于求售,并丧厥有。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说这几端,可见功高定数,毫不可强。所道: 窗下莫言命,场中不论文。 世间人总在这定数内被他哄得昏头昏脑的。小子而今说一段指破功高定数的 故事,来完这回正话。 唐时有个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时,自洛阳赴长安进士举。经过华阴道 中,下店歇宿。只见先有一个白衣人在店。虽然浑身布素,却是骨秀神清,丰格 出众。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个聪明有才思的人,便瞧科在眼 里道:“此人决然非凡。”就把坐来移近了,把两句话来请问他。只见谈吐如流, 百叩百应。李君愈加敬重,与他围炉同饮,款洽倍常。明日一路同行,至昭应, 李君道:“小弟慕足下尘外高踪,意欲结为兄弟,倘蒙不弃,伏乞见教姓名年岁, 以便称呼。”白衣人道:“我无姓名,亦无年岁,你以兄称我,以兄礼事我可也。” 李君依言,当下结拜为兄。至晚对李君道:“我隐居西岳,偶出游行,甚荷郎君 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李君道:“邂逅幸与 高贤结契,今遽相别,不识有甚言语指教小弟否?”白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 后来事否?”李君再拜,恳请道:“若得预知后来事,足可趋避,省得在黑暗中 行,不胜至愿。”白衣人道:“仙机不可泄漏,吾当缄封三书与郎君,日后自有 应验。”李君道:“所以奉恳,专贵在先知后事,若直待事后有验,要晓得他怎 的?”白衣人道:“不如此说。凡人功名富贵,虽自有定数,但吾能前知,便可 为郎君指引。若到其间开他,自身用处,可以周全郎君富贵。”李君见说,欣然 请教。白衣人乃取纸笔,在月下不知写些什么,折做三个柬,外用三个封封了, 拿来交与李君,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紧事体在内,封有次第,内中有秘语, 直到至急时方可依次而开,开后自有应验。依着做去,当得便宜。若无急事,漫 自开他,一毫无益的。切记,切记。”李君再拜领受,珍藏箧中。次日,各相别 去。李君到了长安,应过进士举,不得中第。 李君父亲在时,是松滋令,家事颇饶,只因带了宦囊,到京营求升迁,病死 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沦丧,门户萧条,意欲中第才归,重整门阀。家中多 带盘缠,拚住京师,不中不休。自恃才高,道是举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 运不对,连应过五六举,只是下第,盘缠多用尽了。欲待归去,无有路费;欲待 住下,以俟再举,没了赁房之资,求容足之地也无。左难右难,没个是处。正在 焦急头上,猛然想道:“仙兄有书,分付道:‘有急方开。’今日已是穷极无聊, 此不为急,还要急到那里去?不免开他头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书,不可造 次。是夜沐浴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炉,再拜祷告道:“弟子只因穷因, 敢开仙兄第一封书,只望明指迷途则个。”告罢,拆开外封,里面又有一小封, 面上写着道:“某年月日,以困迫无资用,开第一封。”李君大惊道:“真神仙 也!如何就晓得今日目前光景?且开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见正该开的,内中 必有奇处。”就拆开小封来看,封内另有一纸,写着不多几个字:“可青龙寺门 前坐。”看罢,晓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里去何干?”问 问青龙寺远近,元来离住处有五十乡里路。李君只得骑了一头蹇驴,速速走到寺 前,日色已将晚了。果然依着书中言语,在门槛上呆呆地坐了一回,不见什么动 静。天昏黑下来,心里有些着急,又想了仙书,自家好笑道:“好痴子,这里坐, 可是有得钱来的么?不指望钱,今夜且没讨宿处了。怎么处?” 正迟疑问,只见寺中有人行走响,看看至近,却是寺中主僧和个行者来夫前 门,见了李君问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间?”李君道:“驴弱居远,天色已晚, 前去不得,将寄宿于此。”主僧道:“门外风寒,岂是宿处?且请到院中来。” 李君推托道:“造次不敢惊动。”主僧再三邀进,只得牵了蹇驴,随着进来。主 僧见是士人,具馔烹茶,不敢怠慢。饮间,主僧熟视李君,上上下下估着,看了 一回,就转头去与行童说一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得。只见主僧 耐了一回,突然问道:“郎君何姓?”李君道:“姓李。”主僧惊道:“果然姓 李!”李君道:“见说贱姓,如此着惊,何故?”主僧道:“松滋李长官是郎君 盛族,相识否?”李君站起身,颦蹙道:“正是某先人也。”主僧不觉垂泪不已, 说道:“老僧与令先翁长官久托故旧,往还不薄。适见郎君丰仪酷似长官,所以 惊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实为万幸。” 李君见说着父亲,心下感伤,涕流被面道:“不晓得老师与先人旧识,顷间 造次失礼。然适闻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主僧道:“长官昔年将钱物到此 求官,得疾狼狈,有钱二千贯,寄在老僧常住库中。后来一病不起,此钱无处发 付。老僧自是以来,心中常如有重负,不能释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 僧此生无事矣。”李君道:“向来但知先人客死,宦囊无迹,不知却寄在老师这 里。然此事无个证见,非老师高谊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寻访?重 劳记念,此德难忘。”主僧道:“老僧世外之人,要钱何用?何况他人之财,岂 可没为己有,自增罪业?老僧只怕受托不终,致负夙债,贻累来生,今幸得了此 心事,魂梦皆安。老僧看郎君行况萧条,明日但留下文书一纸,做个执照,尽数 辇去为旅邸之资,尽可营生,尊翁长官之目也瞑了。”李君悲喜交集,悲则悲着 父亲遗念,喜则喜着顿得多钱。称谢主僧不尽,又自念仙书之验如此,真希有事 也。 青龙寺主古人徒,受托钱财谊不诬。 贫子衣珠虽故在,若非仙诀可能符。 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尽将原镪二千贯发出,交明与李君。李 君写个收领文字,遂雇骡驮载,珍重而别。 李君从此买宅长安,顿成富家。李君一向门阀清贵,只因生计无定,连妻子 也不娶得。今长安中大家见他富盛起来,又是旧家门望,就有媒人来说亲与他。 他娶下成婚,作久住之计。又应过两次举,只是不第,年纪看看长了。亲威朋友 仆从等多劝他:“且图一官,以为终身之计,如何被科名骗老了?”李君自恃才 高,且家有余资,不愁衣食,自道:“只争得此一步,差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 住,让那才不如我的得意了,做尽天气?且索再守他次把做处。”本年又应一举, 仍复不第,连前却满十次了。心里虽是不伏气,却是递年“打毷氉”, 也觉得不耐烦了。说话的,如何叫得“打毷氉”?看官听说:唐时榜发 后,与不第的举子吃解闷酒,浑名“打毷氉”。此样酒席,可是吃得十 来番起的。李君要往住手,又割舍不得;要宽心再等,不但撺掇的人多,自家也 觉争气不出了。况且妻子又未免图他一官半职荣贵,耳边日常把些不入机的话来 激聒,一发不知怎地好,竟自没了生意,含着一眶眼泪道:“一歇了手,终身是 个不第举子。就侥幸官职高贵,也说不响了。”踌躇不定几时,猛然想道:“我 仙兄有书道‘急时可开’,此时虽无非常急事,却是住与不住,是我一生了当的 事,关头所差不小,何不开他第二封一看,以为行止?”生意定了,又斋戒沐浴。 次日清旦,启开外封,只见里面写道:“某年月日,以将罢举,开第二封。”李 君大喜道:“元来原该是今日开的,既然开得不差,里面必有决断,吾终身可定 了。”忙又开了小封看时,也不多儿个字,写着:“可西市靴辔行头坐。”李君 看了道:“这又怎么解?我只道明明说个还该应举不应举,却又是哑谜。当日青 龙寺,须有个寺僧欠钱;这个西市靴辔行头,难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债不成?但是 仙兄说话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么缘故。却其实有些好笑。”自 言自语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 走到那里,自想道:“可在那处坐好?”一眼望去一个去处,但见: 望子高挑,埕头广架。门前对子,强斯文带醉歪题;壁上诗篇,村过客乘忙 诌下。入门一阵腥膻气,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几番吆喝声,面前未来供馔。谩说 闻香须下马,枉夸知味且停骖。无非行路救饥,或是邀人议事。 元来是一个大酒店。李君独坐无聊,想道:“我且沽一壶,吃着坐看。”步 进店来。店主人见是个士人,便拱道:“楼上有洁净坐头,请官人上楼去。”李 君上楼坐定,看那楼上的东首尽处,有间洁净小阁子,门儿掩着,象有人在里边 坐下的,寂寂嘿嘿在里头。李君这付座底下,却是店主人的房,楼板上有个穿眼, 眼里偷窥下去,是直见的。李君一个在楼上,还未见小二送酒莱上来,独坐着闲 不过,听得脚底下房里头低低说话,他却在地板眼里张看。只见一个人将要走动 身,一个拍着肩叮瞩,听得落尾两句说道:“教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会。 若是苦没有钱,即说元是且未要钱的,不要挫过。迟一日就无及了。”去的那人 道:“他还疑心不的确,未肯就来怎好?”李君听得这儿句话,有些古怪,便想 道:“仙兄之言莫非应着此间人的事体上?”即忙奔下楼来,却好与那两个人撞 个劈面,乃是店主人与一个陌生人。李君扯住店主人间道:“你们适才讲的是什 么话?”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件紧要事于,要一千贯钱来用,托某等寻觅, 故此商量寻个头主。”李君道:“一千贯钱不是小事,那里来这个大财主好借用?” 店主道:“不是借用,说得事成时,竟要了他这一千贯钱也还算是相应的。”李 君再三要问其事备细。店主人道:“与你何干!何必定要说破?”只见那要去的 人,立定了脚,看他问得急切,回身来道:“何不把实话对他说?总是那边未见 得成,或者另绊得头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才咐着李君耳朵说道: “是营谋来岁及第的事。”李君正斗着肚子里事,又合着仙兄之机,吃了一惊, 忙问道:“此事虚实何如?”店主人道:“侍郎郎君见在楼上房内,怎的不实?” 李君道:“方才听见你们说话,还是要去寻那个的是?”店主人道:“有个举人 要做此事,约定昨日来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见来。不知为凑钱不起,不知为疑 心不真?却是郎君无未要钱,直等及第了才交足,只怕他为无钱不来,故此又要 这位做事的朋友去约他。若明日不来,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这好机会。”李 君道:“好教两位得知,某也是举人。要钱时某也有,便就等某见一见郎君,做 了此事,可使得否?”店主人道:“官人是实话么?”李君道:“怎么不实?” 店主人道:“这事原不拣人的。若实实要做,有何不可!”那个人道:“从古道 ‘有奶便为娘’,我们见钟不打,倒去敛铜?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边去, 再走坏这样闲步了。”店主人道:“既如此,可就请上楼与郎君相见面议,何如?” 两个人拉了李君一同走到楼上来。那个人走去东首阁子里,说了一会话,只 见一个人踱将出来,看他怎生模样: 白胖面庞,痴肥身体。行动许多珍重,周旋颇少谦恭。抬眼看人,常带几分 蒙昧;出言对众,时牵数字含糊。顶着祖父现成家,享这儿孙自在福。 这人走出阁来,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与李君道:“此侍郎郎君也,可小 心拜见。”李君施礼已毕,叙坐了。郎君举手道:“公是举子么?”李君通了姓 名,道:“适才店主人所说来岁之事,万望扶持。”郎君点头未答,且目视店主 人与那个人,做个手势道:“此话如何?”店主人道:“数目已经讲过,昨有个 人约着不来,推道无钱。今此间李官人有钱,情愿成约。故此,特地引他谒见郎 君。”郎君道:“咱要钱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店主人道:“举子多贫,一 时间斗不着。”郎君道:“拣那富的拉一个来罢了。”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 又撞不见这样方便。”郎君又拱着李君问店主人道:“此间如何?”李君不等店 主人回话,便道:“某寄籍长安,家业多在此,只求事成,千贯易处,不敢相负。” 郎君道:“甚妙,甚妙!明年主司侍郎乃吾亲叔父也,也不误先辈之事。今日也 未就要交钱,只立一约,待及第之后,即命这边主人走领,料也不怕少了的。” 李君见说得有根因,又且是应着仙书,晓得其事必成,放胆做着,再无疑虑。即 袖中取出两贯钱来,央店主人备酒来吃。一面饮酒,一面立约,只等来年成事交 银。当下李君又将两贯钱谢了店主人与那一个人,各各欢喜而别。到明年应举, 李君果得这个夫节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后,将着一千贯完那前约,自不必说。 眼见得仙兄第二封书,指点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屡挫误前程,不若黄金立可成。 今看仙书能指引,方知铜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贵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谜诀之力,思欲会见一面以谢恩 德,又要细问终身之事。差人到了华阴西岳,各处探访,并无一个晓得这白衣人 的下落。只得罢了。以后仕宦得意,并无什么急事可问,这第三封书无因得开。 官至江陵副使,在任时,一日忽患心痛,少顷之间晕绝了数次,危迫特甚,方转 念起第三封书来,对妻子道:“今日性命俄顷,可谓至急。仙兄第三封书可以开 看,必然有救法在内了。”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虔诚代开。开了外 封,也是与前两番一样的家数,写在里面道:“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 开第三封。”妻子也喜道:“不要说时日相合,连病多晓得在先了,毕竟有解救 之法。”连忙开了小封,急急看时,只叫得苦。元来比先前两封的字越少了,刚 刚止得五字道:“可处置家事。”妻子看罢,晓得不济事了,放声大哭。李君笑 道:“仙兄数已定矣,哭他何干?吾贫,仙兄能指点富吾;吾贱,仙兄能指点贵 吾;今吾死,仙兄岂不能指点活吾?盖因是数去不得了。就是当初富吾、贵吾, 也元是吾命中所有之物。前数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费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 一生应举,真才却不能一第,直待时节到来,还要遇巧,假手于人,方得成名, 可不是数已前定?天下事大约强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断已决,我岂 复不知止足,尚怀遗恨哉?”遂将家事一面处置了当,隔两日,含笑而卒。 这回书叫做《三拆仙书》,奉劝世人看取:数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 那有才不遇时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郁郁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穷时,纵是仙家讵得私? 富贵只缘乘巧凑,应知难改盖棺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