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初笺 [参赛作品] 作者:镜里片 总书评数:24952 当前被收藏数:50077 威平侯被奸人设计战死沙场,皇帝昏庸,长公主为保威平侯家业,咬牙把刚生下的女儿谎报为儿子,承袭世子之位。 钟华甄重活一世,作为世子,被选入宫中做太子伴读。 太子大她两岁,最喜她识趣,尤爱带她四处玩。 钟华甄看着眼前这位才不到十岁的小太子,一时无言,难以想象二十年后,他将会是统一九州的铁血霸王,手段狠辣,杀戮无数。 …… 钟华甄不喜血腥,长公主对她也没有要求,她准备在未来皇帝面前刷个竹马分,在京城过个平安日子。 但她长相越来越出众,十五岁那年,连束胸都快遮不住一副窈窕的好身子。 为护住身份,她故意与太子闹翻,借故称病,从此以后,府门紧闭,不再出门。 未曾料太子竟腆着脸把自己灌醉,半夜翻墙跑到她房间向她道歉。 他喝得太醉,一夜醒来后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只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趴在她床上,背上的血痕疼得厉害。 钟华甄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披着斗篷衣,苍白着脸皱眉朝他道:“殿下来我屋子,就是为了动我宠婢?” 太子坐起来,脸又红又白,不情不愿向她低头致歉。 钟华甄后退一步,谨慎道:“那是我最宠爱的婢子,便是出了此事,也请殿下勿要夺人所爱。” 太子不在乎说:“你的便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钟华甄收到的第一封情笺(jian),来自还没长大的臭屁太子。 阅读指南:1v1双处,甜文,一贯风格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一句话简介:怀孕了,孩子他爹不知道 立意:两个人在斗争中相互扶持,共同迎接困难和考验 第1章 第 1 章   秋风吹动枝杈间干枯的黄叶,纷飞的枯叶随风而舞,落在干净的青石板地。襄阳长公主今日回府,威平侯府四处嘈杂忙活,婢女小厮走来走去,匆匆忙忙。   一个绿衣婢女衣着整净,快步穿过九曲回廊,捧着暖手铜炉小跑到大门外。   宽敞整洁的侯府前立两头威严石狮,上书苍劲烫金的威平侯府四字,铜金辅首肃立,怒目衔环,庄严肃穆,侍卫林立,颇具气势。   婢女额上跑出薄汗,她呼出口气,恭敬朝前边的钟华甄福礼,出声道:“世子,南夫人差奴婢前来送东西,说天冷,您出来有些时间,怕您身子着凉。”   钟华甄回头看婢女一眼,她抬手接过暖手铜炉,慢慢抱在怀中,道:“南夫人有心了。”   她身姿如玉,一张俏脸如画中人,气质有加,让婢女脸红了红。南夫人是个早年丧夫丧子的老嬷嬷,因其会医术,岁数大,一直伺候钟华甄,故府中敬称南夫人。   伺候的小厮平福一直在往远处望,没见人影,小声开口道:“长公主回得仓促,今下午才来驿使传信,您身子差,不如先回去休息?”   钟华甄身披遮挡凉意的深灰披风,她微微摇摇头,没说话,心里想着事。   战神将军钟之鹄,生前战功赫赫,平定边疆,赐侯爵位,十五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膝下只有一子,继承钟家世子之位。   自威平侯逝世后,长公主每年六月去东顷山礼佛祈福,十月初七归,年年如此。   她今年归期比以往早了一个月,府内上下没人预料到,现在都在忙活。   钟华甄有所猜想――有人没听自己吩咐,把消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她是皇帝指定的太子伴读,在太子身边待了将近十年,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但近年来身段愈显婀娜,快要藏不住,为避日后出岔子,她自作主张,和太子闹了矛盾,回侯府后没多久又对外称犯旧疾,闭紧府门不再出门。   迎风而舞的旗帜便露出个头,金线绣襄字,引人注目。宽大的车舆两旁坠轻轻晃动的深蓝流苏,车门镂雕如意方孔,嵌铜以构色,里面坐一美妇人,随行侍卫腰佩雁翎刀,面容肃穆。   钟华甄叹声气,下了台阶。   正圆辋毂停下,骏马蹄声落地,青衣婢女轻掀开马车的帷幔,露出里边人的面容。   襄阳长公主名孙邬,是皇帝义妹,已逝战神威平侯的发妻,年近四十,风韵犹存。   马车下的脚凳内角饰双鱼莲缠枝纹,低奢贵气,一个绿衣嬷嬷搀她下马车,长公主素簪挽发,清冷的面庞稍有疲倦。   府内的小厮婢女跪地,高声恭迎长公主回府。马车仪仗肃穆,天色已晚,日头西落。   钟华甄过去轻扶长公主的手,旁边嬷嬷行礼称句世子,退至一旁。   她窄袖绣玉带纹,身披遮挡凉意的深灰披风,开口道:“母亲长途跋涉,当是劳累,甄儿让人备了膳食。”   长公主反握她纤细手腕,径直开口道:“我有事要问你。”   细腕传来的温度冰凉,钟华甄手一顿,点头应声。   她从小就吃各种补身子的东西,虽比不过男子,但要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脸还没完全长开,倒也像个颀长清隽的少年。   钟华甄让跪地的下人起来,扶长公主跨过门槛进前庭,她没见半分紧张,语气温温,又说起几天后的重阳宫筵。   长公主随口应下,没放心上。   威平侯生前住所名念康,在侯府西北处,长公主一直住在楼中。阁旁有湖水绕假山,秋日萧瑟,几片黄叶落入水中,激起一阵荡漾远去的水波。   厅前立柱漆红,一扇紫檀木嵌玉长屏风遮住视线,花梨木围子罗汉床浮雕缠枝莲。   婢女在旁添茶,釉色瓷杯中茶香四溢,沁人心脾,腾腾而上的热气氤氲。   长公主坐于正厅上,摆手让屋内所有伺候的侍婢都退了下去。   钟华甄先开口问:“母亲要问什么?”   长公主抬头道:“我听闻一个半月前的早上,李煦从你院落里走出去。”   钟华甄顿了顿,东宫太子名李煦,年有十七。   长公主与先皇后早年不合,太子为先皇后所出,长公主厌恶至极。   她随口回:“您是要问这个?这算挺久前的事。我同刑部尚书府的魏函青闹了一场,让侍卫打断他的手,太子让我赔礼,我不去,我们闹翻了一阵,他自己偷跑过来和好。”   长公主向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管钟华甄,但钟华甄的女儿身是秘密,她皱眉问:“他在你屋子里做了什么?”   钟华甄没有慌张,她卷长睫毛微颤,好像在回想那件事,突然笑了一声,“那天晚上很热,他在地上趴了一晚,我醒来时吓了一跳,幸好他醉得迷糊,什么都没看见。”   她平时就很会说话,但笑意不像作假,长公主打量她几下后,才点头道:“如此便好,你不要让他发现。”   “我晓得,”钟华甄道,“明天或许不能伴母亲左右,他明早要我去京郊狩猎,拒不了。”   长公主蹙眉说:“贪玩耍闹,不成大器。”   钟华甄细指纤白,她端起杯茶,低头抿茶润嗓子,心想错了,他还真是个成器的。   日后一座城池中的所有性命,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正打算开口岔开话题,一股干呕之意倏到喉间,钟华甄捂唇连咳好几声,遮住自己的失态。   “刚刚在外面等我时受寒了?”长公主看到她脸庞上淡淡的病气,心到底是软了下来,“你不足月便出生,身子本来就不好,以后多注意些。”   钟华甄近些年容貌愈发招眼,坊间有过京城第一美人该让位给她的传言,因她是侯府世子,身份尊贵,这才没人敢大放厥词。   长公主不担心钟华甄,她聪明伶俐,从没让人失望过。   钟华甄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她起身拱手,细腰间药囊轻轻摇动,歉疚道:“是甄儿的错,母亲舟车劳顿,我不便打扰,这几月的账本管事晚上送过来,待您查阅。”   ……   夜色渐暗,侯府中亭台楼阁高低错落,青砖黑瓦,门廊长直。   钟华甄一出念康阁便回自己院子,她住的地方虽僻静,但院外守卫最为森严,侍卫肃立。   宽敞的院中只配了几个婢女小厮,都住得远远,钟华甄一个月前还送走个打碎皇帝御赐青瓷的婢女。   成块的青石板地打扫干净,小厮抱着一堆锦盒,里边全是补身子的珍稀药材。   南夫人穿深藏青衫,罩棕褂衣。   她身形略显臃肿,双手相握焦急站在院门前等候,眼角皱纹好几条,见到钟华甄后就松口气,忙下来搀她,又被钟华甄抬手挡过。   钟华甄笔直站在原地,开口道:“南夫人,母亲从东顷山求了一些药,你去药房收着。”   南夫人明白她的意思,收住情绪,只问:“世子身子可有不好?”   “有些着凉,先照前几天的方子熬份药。”   那方子是止吐的,她几天前的反应很大,大到还没诊脉便猜到不祥。   钟华甄顿了一下,又回头对长公主派来送她的婢女说:“同母亲说声我身子无恙,只是近日转凉未曾注意。”   两个婢女福礼应是,退了下去。   钟华甄抬手拢了拢披风,径直走回去,南夫人跟上她,院内的下人朝她行礼。她的脸俏颊白,公认的貌胜女子,翩然如玉。   前两年钟华甄和李煦也差点闹翻过,也是因为这张脸。他看上的人受了惊,离他最近,结果人却扑进她怀里,李煦脸色当即不好起来,她被狠狠推一下,撞到假山石,青了手臂。   若她知道自己事情会到这一步,那时就不该为了日后的平静日子笑着咬牙原谅他。   ――未来十多年的动荡中,没人能抽身,京城也不是安全的,但如果有他庇佑,这就变得很简单。   李煦脸皮厚,根本没把那晚上放眼里,那只是个意外,他一向认为她的东西就是他的。   钟华甄无话可说,也没打算把事情告诉长公主,说得再多也没用。   现在的麻烦是另一件。   她有了身孕,是太子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没看上别人,只是不喜欢别人靠近女主 1v1双处,甜文,一贯风格,狗血文,男主不知道女主是女的,不保证日更,私设众多,私设众多,作者有罪系列,架空历史勿考据,勿考据 练笔文,不喜要慎入     男主是心狠且手段残虐(真),一贯风格,不喜真的要慎入 超直男占有欲强而不自知的少年郎vs女扮男装不想惹事都听你的大美人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大清早,天蒙蒙亮。太子派来接人的车架停在门口,高大的马车坠奢靡豪贵,带刀侍卫面容肃静。   钟华甄让南夫人同长公主说一声,之后便早早出门。   马车旁一个没见过的小太监见她出来,忙小跑到她面前,躬身行礼道:“钟世子,外面风冷,快上马车吧。”   清早的风拂来寒意,钟华甄微微颔首,她怀中抱暖手铜炉,轻遮住肚子。马夫为她掀开帘幔,钟华甄虚扶马车边,踩着四角圆凳上了马车。   一颗圆滚滚的红李子突然抛进她怀里,钟华甄抬起头,马车里的俊朗少年撑头看她,懒散道:“你胆子愈发大,竟敢让我等。”   钟华甄动作微顿,面色却没有变化,握着李子规矩跪坐在小几一旁。马车内奢贵宽敞,木板铺厚实绒毯,右上角还叠了床被褥和毯子,中心的方几摆盆进贡的鲜果,壁上还有书架。   她把手上的李子放回碟中,回道:“殿下日理万机,也没说过会亲自来。”   这祖宗不是闲人,入朝后手上常有事,课业也没停过。   李煦伸个闲适懒腰,说:“平日不是挺会猜吗?”   她顿了顿,说:“最近身子不太舒服,没太注意。”   他背靠紫檀木车壁,双手枕在脑后,长直的腿顺势放到她腿上,看她一眼道:“三天两头病一场,又不愿让御医看,乱听长公主的话,迟早一天出事。”   钟华甄坐姿端正,暖手铜炉搭他腿上,微微摇头道:“府内大夫医术高明,我身边嬷嬷早先也是宫中医女,没你想得那样差。”   她身份特殊,长公主看她看得紧,府内的大夫已经请了一堆,用上的只有几个。   宫中有继皇后在,继后是先皇后的亲妹妹,谁都知道长公主对两位皇后的不喜,连带宫中御医也不信。   李煦一直觉得长公主糊涂,听话的钟华甄更加愚笨。   钟华甄从没说过什么,她六岁时随长公主进宫探望太后,被皇帝指为李煦伴读。威平侯封地青州,是大蓟朝最为丰硕宽广之地,日后将由钟华甄继承,皇帝什么意思,明眼人都知道。   圣命难违,即便是长公主,也只是微变脸色,没说别的。   自此以后,钟华甄便一直在他身边。   侯府与东宫以他们二人的关系连接在一起,她想得他庇佑,自不想多番冒犯。   “你是东宫的人,理当只听我的话,”李煦腿压了压她,“旁人的话不许听。”   马车轱辘轴开始慢慢转动,钟华甄揉了揉眉心,不太想理他,只回道:“母亲昨日才回的府,你今天约我出来,实在不太妥。”   “她这几天不是都会在佛堂待着吗?反正不管你,你又何必理她?”李煦打个哈欠,“真不知旁人看上|你什么,瘦杆子还带一身病气。”   钟华甄没想反驳他,斟酌道:“殿下处处胜出我许多,所以别的女子不敢靠近,怕自己玷污。我比不上殿下,旁人选我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以前有位世家小姐长得不错,在京城也是少见的貌美,他对女子没有兴趣,但对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却是甚为赞赏,心觉美人就该配英雄。   可惜那姑娘喜欢的是钟华甄这一款,钟华甄没怎么关注,倒没想会因此遭罪,手臂青了半个月。   李煦盯着她,屈腿放下手,“还在为你婢女的事生我气?”   钟华甄心中咯噔一声,谨慎看向他,起了提防之意,“太子殿下既答应不夺华甄所爱,那便不可反悔。”   李煦鄙夷道:“瞧瞧你这出息,光这句话说了三四遍,你日后去东宫,看上哪个直接挑走便是,我决不拦你,一个小小的婢女,我没兴趣和你抢,送出京我都没心思查。”   钟华甄摇头,委婉说:“人受了些刺激,她平日最得宠,我不想见她难受。”   李煦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遮掩,对什么都是,他或许不会和她抢人,但要是再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我非故意,但她卑贱勾引在先,”李煦把腿收回,慢慢盘起,“若在东宫,她还没进寝殿就已经死无全尸。侯府散漫,你也太过单纯,让你搬进东宫不愿意,加强守卫也不放心上,总不让我省心,夜夜都怕你遇见刺客。”   钟华甄顿了顿,避过不谈,道:“是你武功了得,旁人拦不住你。”   那天雪白被单上的淡浊血迹一清二楚,他破了别人的处子身,是个事实。   那婢女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稀里糊涂被她送走了已是可怜,没必要再为她赔上条命。   李煦似乎也发觉自己起了一个不好的话头,嘴硬道:“她想攀龙附凤才睡在你床上,我不过是酒醉头晕想先睡一觉,要不是她自己主动,又怎么会出事?再说明明是你的气味……”   他顿了下,似乎想到什么,脸色有点不太好,没再继续往下说。   钟华甄手微微蜷起,心中松口气。他平日便瞧不起教引宫女,高傲至极,不愿让人近身。那天是第一次,胡搅蛮缠极了。   “不说这些,魏函青可曾说什么?”她转了话题,“是他一直以我容貌为由说三道四,不对在先,但闹|事的是我,殿下若是偏倚我,尚书大人恐怕会因此心生不平,得不偿失。”   魏函青是李煦十年后的左膀右臂,替他稳定朝中大臣,处理政务,一丝不苟。但他现在尚年轻,不如日后处世圆滑周到,总觉得李煦偏宠她,而她居心不良,大不敬。   “你们两个都有错,”李煦随口说,“今日是带你出去散心,别提以前的事。”   钟华甄抬头看他,疑惑问:“宋太傅交代的功课,你都做完了?他要求那般严苛,怎么会突然允你去京郊?”   “你倒是好学,自然是完了。他前几天问了我个问题,”李煦挑眉,“‘时值变乱,为君者通达权变,为臣者晓事知宜,可行否’,他问我怎么答,我说动|乱之时,臣者若愚,不宜擅作主张,当言听计从,若有违者,杀一儆百,他沉默许久,给了我两天假。我闲下来的时间不多,你别不知好歹,这两天我可都准备耗你身上。”   钟华甄顿了顿,心觉这回答还真符合他性子。   她暗暗思索,在想该怎么把和他的关系断了,又不至于太得罪他?   ……   京郊秋日萧瑟凄冷,高大的梧桐树黄中带绿,地上枯草干燥,被马车木辋碾出车辙。   宽大的营帐前有一大片空地,御林军林立在四周。   马车在一旁停稳后,钟华甄先行下来。   她抬头,视线扫过四周,等看清远处营帐旁的人时,眉头微微皱起。   三皇子李肇正在同别人聊天,温文尔雅。他后面跟个眼熟的人,是当今正值不惑的状元郎,另有一群奴仆抬着东西,似乎也是刚到没多久。   李煦见她没动静,也没催,顺势坐在马车板上,屈腿搭膝问:“看什么?”   钟华甄眉微微皱起,眼睛注视前方,只问道:“状元郎似乎和三皇子走得有些近,你有没有查了?”   她话音刚落,李煦便伸过手搂住她的脖子,往后一拉,钟华甄没来得及反应,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暖手炉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他漫不经心道:“你这语气,是在命令我?”   钟华甄被他的臂弯拥住,微微仰头看他,又拍了拍他的手,“别胡闹,我说真的。”   她体弱多病,常年少见太阳,光|滑的皮肤白皙精致,仰头时一双眼眸漂亮有神,身上的药香味独特清淡,明明是个清隽少年郎,却又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   李煦顿了会,嘀咕句听不清的话,松开她说:“李肇前年去赈灾的时候救过状元郎一次,他这回运气不错,捡到一条好狗。”   钟华甄微微张口,想了会后,到底还是没把心底话说出来。他比她要高大许多,劲腰精壮,精致的少年面庞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硬朗,这是未来的皇帝,手上沾血无数,不是傻子。   旁边的小太监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恭敬呈上,钟华甄接过暖手炉,只是道:“你想散心也不该找这地方,我马术不精,也不想骑马。”   说多错多,李煦在大事上一直理得清,既然这位状元郎是他的以后谋臣,他自会有所动作,费不着她花心思。   “又没让你随我一同,”李煦拍拍她肩膀,“反正你在家待着无趣,出来玩玩又不耽误事。”   钟华甄皱眉问:“你要做什么?”   李煦突然抬起手,让她安静。他跳下马车,单手背后,身体挺直,玄袍箭袖绣暗金线,四爪金龙栩栩如生,颇有一国太子的冷酷风范。   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注重自己的身份。   她心有所悟,走到他身后,御林军中郎将钱虎领兵过来迎接。   钱将军穿鱼鳞甲,肃容正立,抱拳道:“太子殿下,钟世子,已备好休息营帐。”   皇子在宫中有专门练习骑射之地,但京郊这块地方也是练习之处,此地平日便守卫森严,能进来的都与高门子弟有关。   李煦颔首:“本宫与三弟在此约了比试,钱将军,巡守可有异常?”   钱虎恭敬回:“西山处似有猛兽出没,约是夏时从别处来的,但卑职已加强守卫,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钟华甄在一旁安静听他们谈话,她的手抬起,摸了摸发痛的脖子,心想脖子肯定被勒出条红痕。   李煦力气很大,玩耍时没什么分寸。   他有所察觉,回头看她一眼,钟华甄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李煦也没再多说,让钱将军先行告退。   “你一个大男人,身子比女孩还娇气。”他埋怨道,“我根本就没用力气。”   钟华甄无奈道:“我没事。”   她随李煦去营帐,脚步突然一顿,隐约察觉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时,恰好与三皇子的视线撞上。   他手里拿箭矢,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钟华甄还没回神,一只大手就遮住她的眼睛,淡声道:“本宫不是让你来乱看的。”   李煦高大的身影遮住面前的阳光,钟华甄也知道他的喜怒不定,开口说:“我正想他怎么敢应殿下这场比试,谁都知道没人能赢殿下。”   “油嘴滑舌,整天只知道输赢,像什么话,”李煦哼声放下手,“再被我发现你偷看他,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甜文,1v1双处,没什么参与感情戏的女配,上面提那个已经嫁人了,偶尔提一句那种也是喜欢女主居多,毕竟女主性格温柔讨人喜欢,个人喜好,请勿考究 男主不是正常人系列(1/1)      第3章 第 3 章   钟华甄对李煦的话习以为常,说了两句捧场的好听话,把他脸色哄好了,随他进去。   她刚进东宫做伴读时身子不好,小脸尖尖又苍白,走两步就大喘气。虽早已通读诗书,但那时年纪尚幼,什么也不能显露,在李煦的朋友里,算是最没用那个。   他也最看不起她。   李肇比他们先一步去马厩挑马,钟华甄自小和马就处不来,留在营帐附近看着李煦兴致冲冲过去,等不见他背影后,她摸了摸袖口,眉头一皱,叫来个小太监。   宽阔的土地枯草丛生,帐篷的鬃绳捆紧地上木竿,钟华甄长直青丝被发带束住,身形颀长纤细,如芝兰玉树,优雅清隽。   一个人手握缰绳,骑马慢慢靠近。   她的相貌一直都很出挑,肤白莹润,纤弱有美感,胜过女子许多。   若她不是侯府世子,又没有太子护着,怕早就进了某个人的腌H帐下。   钟华甄察觉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后,又吩咐几句面前那小太监,他连连应几声,小跑离开。   她朝过来的人拱手行礼道:“三殿下。”   过来的人不是李煦,是李肇。   李肇穿一身月白色窄袖袍,黑靴履整净,枣红马长鬃毛,他手微微勒紧缰绳,让马停下,朝钟华甄道:“怕钟世子忘了事,故来提一句。”   四周都是穿鱼鳞甲的侍卫,守卫严密,钟华甄慢慢抬起头,同他半含笑意的眼睛对上,回道:“自然。”   她有把柄在他手上,两人有过对峙,他保密不说出去,她帮他做一件事。   微冷的凉风拂过后颈,李肇笑了笑。他面庞清致,修长手指攥起缰绳慢慢离开,似乎只是想来提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别忘了。马尾甩动,枯瘠草地扬起灰尘。   钟华甄抱着暖手炉,看他背影渐渐离开,慢慢皱起眉。   李肇比李煦小两个月,母妃是冯贤妃,虽不得宠,但在他五岁为皇帝挡刀而死,皇帝对贤妃的愧疚全转移到李肇身上。   小太监从远处小跑回来,手里捧着她方落下的绣云纹药囊,恭敬说道:“世子,是落马车边上了,刚才侍卫捡到送过来。”   钟华甄收回视线,抬手接过,慢慢握在手心,药囊的雪青流苏垂出,她问:“太子是什么时候约的三皇子?”   小太监茫然回道:“不是太子约的,是三皇子先在陛下面前提起。”   钟华甄愣了一下。   李煦天生神力,骑射远超教习将军,武艺精湛连大司马都会夸赞句,擅长戟重剑,箭术出神入化,李肇又不是傻子,何必找李煦自取其辱?   钟华甄把疑惑放进肚子里,点头说:“我知道了。”   李肇处事比李煦温和,但他做事同样无厘头,李煦会应下,当是有自己考量,她用不着管太多。   小太监满头雾水,没敢多问,但他走近些,小声同她道:“奴才斗胆,方才见世子您在同三皇子聊天,心觉怯怯,殿下不喜三皇子。”   京城大多数人都知道威平侯世子与太子关系最好,平日形影不离,寻常人不得探查宫中贵人行踪,但一般知晓威平侯世子在何处,也大概能猜到太子在哪。   贴身伺候的内侍比外人知道得多。   太子是小孩子脾气,视钟世子为挚友,最讨厌她与旁人交好,生气时谁都可能受牵连,连她自己也不能避免。   钟华甄把药囊放入怀中,倒也了解李煦的脾气,点头道:“多谢提醒,三皇子没说别的话,只是太久没见,来打声招呼,不用特意告诉殿下。”   小太监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钟华甄有秘密,而李煦喜欢没事找事,她并不想成为他关注的对象。   他以前嗅见过她后颈的清香,拧眉说她整日做个文人雅士,熏香沐浴,却连剑都提不起来,没有男子气概,有时实在看不过眼,还让她用他的重剑练武,导致三天她手都抬不起来。   可钟华甄为遮掩身份,房内从没设过熏香。   秋日里凉风习习,她轻拢住披风,耳尖突然微动,钟华甄动作一顿,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她还没来得及动,一支利箭突然划破长空的安静,从她身旁直直刺入旁边小太监的手臂,锋利箭镞流下几滴热血。   小太监摔倒在地,尖细的声音刺耳欲聋,指缝流淌下鲜血。钟华甄下意识回头望一眼,看见李煦拉弓的手慢慢放下。   他箭袖骑装,剑眉星眸,少年英姿勃发,身后背红羽箭袋,大手拿弓,不过才十七岁,却另有一种天生的强势冷硬。   钟华甄立即回神,她皱眉,蹲下看太监手臂血的流势,发觉没伤及筋骨,松了口气,抬头对李煦道:“此地禁止用箭,你若是想同我玩耍,等我身子好些早说,不该误伤无辜。”   有心留意的人都看得出太子那一箭来势凶猛,到她嘴里却变成了玩乐的失误。   李煦坦然道:“是本宫错了。”   钟华甄讶然睨他一眼,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干脆。她安抚几句这小太监,站起身,差人过来扶这他下去疗伤,又让人请太医好生照料,说她待会再去探人。   这事如果被监察院的御史大夫知道,少不得在朝堂上参李煦一本,魏函青指不定也要来一句都是她的错。   “又不是大事,”李煦知道她是在为自己开脱,骑马|勒绳到她跟前,“你吓到了?”   钟华甄的手上沾了太监手臂的血,她胃里不太舒服,忍住后先问句:“怎么突然要针对一个小太监?”   “一不小心,”李煦骑着马,“反正我手头准,伤不到你。”   钟华甄没回他,她没忍住,冲鼻血腥味让她按胸干呕几声,退后几步远离他。   李煦皱起眉,攥绳驾马靠近,弯下腰,手背贴她冰冷脸颊,问:“怎么还吐上了?你还能骑马吗?”   脸上大手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又退一步。钟华甄看见后面侍卫牵的温顺马匹,登时想明白了,他又要她陪着。   “今天真不行。”钟华甄头疼,“你也说了不必我随行。”   李煦慢慢直起腰,剑眉越皱越紧,不明白她是怎么了。那支箭又不是瞄准她的,何必吓成这样?   “你以前又不是没见过,今天怎么回事?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昨天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所以有点不适应,”钟华甄呼出口气,“我休息会儿就没事。”   她看李煦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忍不住走近,低声道:“我并非命令你,只是想你听我句劝,下次行事三思,盯着你的人太多,大司马没多久也会得到消息。”   钟华甄再活一世,不想惹事,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多数时候都在一旁旁观,但李煦时刻让她提心吊胆,三皇子李肇有时都比他要得朝中大臣心。   李煦捏她光滑的小脸,道:“算你有良心,行了,你去我营帐休息,那里舒服,我去找李肇。”   钟华甄头疼,他显然没听进去。   李煦牵回缰绳,手指不自觉捻了一下:“回来给你个惊喜。”   ……   钟华甄对李煦所说的惊喜并没有什么期待,他上次说的惊喜,是直接把她住的主帐拆了,又大方将他的营帐分一半给她,以示他们关系好。旁人少不得千恩万谢此等恩宠,钟华甄只觉他在胡闹。   她净手洗去血迹,先去医帐内探了眼那小太监。   这小太监是东宫郑总管新挑上来伺候贵人的,不知道自己哪惹了太子,对钟华甄亲自来看他诚惶诚恐。   他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脸色都是白的,医帐内案面摆血箭,帐中气味萦绕在鼻尖,浓烈无比。   钟华甄闻着便觉头晕,她手扶住旁边案桌,指尖微微发白。   即便她和李煦两个是朋友,但她还是再次感到李煦这祖宗惹不得。   钟华甄以李煦名义吩咐让这太监歇养些时日,没待多久就回了营帐。   这种事她经常做,李煦可以顺心而为,但钟华甄不能让他被别人捉住把柄。如同长公主不喜李煦,也不会否认东宫和威平侯府绑在一起的事实,自钟华甄待在他身边那刻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胃里翻滚,回太子营帐时就吐出来,旁边宫婢都吓得要去请太医,又被她抬手拦下。   钟华甄道:“我没事,不许在太子跟前乱说,让帐内伺候的人都下去。”   宫婢还有话想说,却也知道她性子,犹豫之后行礼退出去。   宽大营帐内的门帘分隔三处,主帐有两对立门帘。罗汉床置北角,四角花几摆翠竹盆景,一个炭铜盆中烧上好木碳,驱散凉意。   钟华甄有些无力,手轻扶罗汉床边,慢慢坐下。她身子这些年已经好转不少,跟李煦跑来跑去,体力也增了许多,但从娘胎带出来的病根,不是那么容易医治的。   垂下的门帘遮住外面的凉风,她的手轻轻放在胸口,呼出口气。今日束胸很紧,动作稍大就有些喘不过气。   钟华甄幼时常喝补药,身子是好转了些,胸前软白雪团也被补得颤颤巍巍,难以遮住。南夫人心疼她,让她尽量少出门,留在屋内至少还能放松一些。   若不是怕李煦的臭脾气,钟华甄也不想为难自己。   他手段果决,当断则断,丝毫不会犹豫,更不会给人甩脸子的机会。时局动|乱,天下不平,曾经是皇帝好友的身份能让她减少许多麻烦。   他亲自偷跑向她道歉,她没想过,但他这行为,也几乎让她没什么后路可走。   真得罪他肯定不行,无缘无故疏远反倒会让他派人查个半天。    第4章 第 4 章   及至未时三刻,碧空如洗,炎炎秋日挂在天上,钟华甄睡了一觉醒来,脑子昏胀,身子还是不适。   她轻揉额头散困倦之意,纤长的手指稍稍蜷缩,指尖泛粉,圆润干净。   钟华甄放下手,扶着平坦的小腹,缓缓起身,去拿起挂在花梨木架子上的披风。   这营帐是李煦的,宽敞干净,摆放也过于单调,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刚才听到外面侍卫巡逻走动的声响,又有马匹嘶叫,算起时间李煦也该回来。   钟华甄抬手系上披风系带,往外看了一眼,深呼口气。京城频生刺客,御林军守卫都加多了一倍。   如今皇室式微,各州诸侯野心显现,互相制擘,片刻的安宁下深水暗流,阴谋叠起。   她没记错的话,不出半年,边疆将会传回告急密报,突厥三天之中攻占十五座城池,虐杀降将,屠|杀手无寸铁百姓,气焰嚣张。   雍州南郑郡昭王李唯知打着驱夷安内的名头,联合徐州刺史赵驰领兵连击退蛮兵,夺回八座城池后,战争陷入僵持之态。   昭王以诱敌深入假意撤兵,突厥中计,痛失五千兵士,撤退二百里后复退百里,大蓟朝土地全部被夺回。   徐州刺史携长子赴昭王庆功宴,宴上有刺客亮刀,赵刺杀及长子首身相分,死得不明不白,昭王手臂亦被刺伤。后昭王以仁义为辞,照顾赵刺史发妻稚子,派人接管徐州,一年后娶刺史妻为平妻,名正言顺将徐州收入手中。   徐州乃淮水发源之地,地处中部,地形平坦,素有中原小粮仓的称谓,之后的几年,没有太平。   昭王有不轨之心。   钟华甄叹气,时间还长,不是现在该担心的。   落胎不是好事,稍有不慎就会危及身体,南夫人避着长公主小心翼翼帮她配药,唯恐伤及过多,钟华甄亦不想拖着病殃殃的身体被人发现。   作为男子总归比女子要行事方便,不必受条条框框约束,她会有孩子继承侯府,不是现在,也绝不可以是李煦的。   长公主对张家的厌恶由来已久,继皇后都不太敢招惹她。   钟华甄不想惹她不开心,好在李煦自视过高,觉得别的女人配不上他,教引床帏之事的宫婢更是低贱,没碰过别的女人,就算发现过她身子软,也没察觉出她的身份。   李煦不喜欢她骗人,尤其是骗他。   钟华甄没傻到真把事都告诉他,她没旁人那些守旧思想,一个放纵的晚上,根本不能算什么。   她揉了揉额头,随手把暖手铜炉放在小几上,走出帐门。   高大的马匹被侍卫牵着,山林的枯枝败叶铺在硬实的地上,像一层金黄毯,踩上去会发出噼啪声。   钟华甄看见李煦马上的猎物只有几只伤了腿的狐狸,皆是伤及后肢,小脑袋蔫巴垂下,对比李肇,一看便没赢,她心中咯噔一下,感觉要出事。   李肇好像摔了马,他一瘸一拐和李煦拱手而笑,似乎在和他说承让,但李煦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自己输了,摆手让他离开。   钟华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上前去找李煦,伺候的太监正扶李肇回去治伤,钟华甄和他打了个照面,她没问别的,作揖行礼:“三殿下。”   李肇顿足,手按着腿,一身整净的月白袍沾了泥土,他摇头,“钟世子果真得太子宠爱。”   等钟华甄抬起头,李肇却没再说话,被太监扶着离开。   钟华甄微微扶额,想明白了。他这摔马,和李煦脱不了干系。   李煦在扒弄那几只狐狸,紧皱起的眉和难看的脸色相合在一起,额头被晒出淡淡的薄汗,钟华甄走近,从袖口拿出锦帕递给他,问:“殿下手生了?”   他接过她的帕子,擦去额上的汗,气笑出来,道:“钱将军太看不起人,前几日就同我说有猛兽痕迹,亏我还以为有大虫出没,找了半天,结果只是几只野狐狸,这两只肚子鼓鼓,跑都跑不快,浪费我时间。”   钟华甄多看了一眼他说的那两只胖狐狸,这里平地立栅围起,少有外面来的猛兽,她道:“或许是有了小狐狸,万物有灵,殿下实在不想要,可以让太医治治箭伤,寻个时日放了,算是积德行善。”   “这时候哪来要生的狐狸?吃多肚子圆罢了,”李煦把锦帕塞回她手中,“虎皮没找到,等我以后寻来再送与你。”   他不喜欢小东西,包括孩子。   钟华甄手微握锦帕,看他俊郎眉眼间确实没有输了的气恼,倒也猜到他要给她的惊喜是什么。   侯府不缺好东西,稀奇玩意也不少,不缺一张虎皮,但也不会嫌多。   钟华甄站在他面前,问一句:“你不是说同三皇子有比试吗?”   李煦满不在乎道:“输一次又没什么,我要不这么说,你会出门?”   他没别人想象那样在乎输赢,因为他从来都是胜者,可输了却没放心上,也不像他性子。   钟华甄仔细看他表情,突然上前一步,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我听太监说这次是三皇子在陛下面前先提,就算你没存比试心思,但他为什么要找你?知道自己会赢?你应下来,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李煦眯眼,低头看她道:“你的意思,是怕我比不过他?”   钟华甄摇头,她不及李煦高大,站在他面前要比矮他个头,但她身形匀称,纤细的身子被披风裹住,也有少年俊美。   “只不过前段时间听了些传闻,想验证一番,”李煦眼睛瞥一眼她脖子,觉得显白怪好看,“待会陪我走走,我已经让人备好轿辇,整天在家憋闷气迟早坏身子。走吧,别干站着吹风,钻了半天林子,浑身是汗,我先去沐浴。”   他侧身走过,少年身体挺|拔。钟华甄转身看他,又抬手拢住斗篷衣襟,蹙起了眉。   她想的没错,他还在为那天的事哄她。   ……   钟华甄其实不怎么怕李煦发脾气,要不是那天晚上的事太过特殊,怕他回想过多发现破绽,她也没必要谨慎至此。   怎么把他哄好,她再清楚不过。   但他要是诚心致歉,少不得要以他自己的方式折腾,甚至可能还会把她送出去的婢女寻回京城,让她婢女当着面担下勾引之罪,他再美名其曰让她看清旁人真面目,当场要婢女性命,恢复二人从前关系。   这是他的作风。   狠,果决,不留后路。   李煦喜欢从根源把问题解决掉,但钟华甄不想沾血,也不想被他察觉蛛丝马迹最后把自己都暴露了。   她心中思酌,在京郊闲逛时没怎么注意,差点被树根绊倒一跤,撞了下肚子,半摔到他怀里,脸都吓白了,他还拉着她的手臂抱怨她走路都不安分。   钟华甄觉得自己能在他身边待十年,实在不易。   在回去的路上,她想了想,直接开口道:“我与你相识近十年,了解你性子,孰轻孰重我自知晓,旁人是比不得|你在我心中地位,只要你不怪罪于我,我就高兴极了,不用专门哄我开心。”   李煦正坐在钟华甄对面,擦拭锋利箭镞――他对刀剑武器的喜爱远远胜过于人,东宫中的利刃数不胜数。   他抬头,打量她道:“你心中无人能比得上|我,这等废话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我要做什么,也轮不到……”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钟华甄没坐稳,跌到他结实腿上,李煦眼疾手快,手中箭镞飞速闪开,却还是差点划到她的脖颈。   外面喧嚣一阵,车架突然停下来,坠在马车门的流苏摇晃一下,李煦扶钟华甄的背,丢下箭,耐着脾气问马夫:“怎么回事?”   “有人作祟,”马夫听出他平淡语气下的怒意,忙答,“是近日出现一伙流民,突然从旁边冒出跪在地上,已经被侍卫拿下。”   李煦的大手护着她,钟华甄怕他发现异常,手撑马车绒毯坐正,离远一些。   她抬手轻掀窗幔一角,侧身往外看,见宽敞的道路上有十几个衣衫破烂的人哭哭啼啼,被侍卫用刀抵住,回头对李煦道:“怕是有什么事发生。”   李煦身边的侍卫武功高强,数量不少,现在快回城,挑这个时候刺杀不大可能。   京兆尹周吝注重表面繁荣,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在这种地方出现流民,也不太像他会出的疏漏。   李煦没说话,他捏起她下巴凑近些,钟华甄身子僵了僵,抬起手按住他肩膀,不敢乱动。她这年纪特殊,没长出喉结也正常,但李煦的呼吸很热。   他检查她纤白颈部,发现有条极细的血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   钟华甄背部微微后靠,她束发的青带垂在肩上,摇头说:“我没事。”   他松开手,对外说:“压回去审问。”   外头侍卫应:“是。”   钟华甄抬手抚着脖子,忽略刚才的热度,低声开口问:“明明三皇子先行一步,怎么偏偏拦着你?”   李肇没道理邀李煦,钱将军属大司马麾下,大司马年事虽高,但与李肇多有往来,所说的话是他们指使也不足为奇。   “不知道,看来是我想得不周到,”李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弯腰把刚才丢开的箭放回箭袋,“你身子差,经不起折腾,明天在家好好修养,我就不找你出去玩了。回家多吃些,看你腰细成什么样?坐都坐不稳。”    第5章 第 5 章   于钟华甄而言,京郊一行只是普普通通的散步,安分睡一觉,什么都不用做,那些赛猎的事轮不到她这个病秧子。   李煦和李肇间到底发生什么她也只是猜个大概,没细问。她还不想招惹麻烦,等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府门前的两只英伟石狮藏匿在灰暗之下,羊皮灯笼中透出的光亮随风轻轻摇晃,大门侍卫林立,森严肃穆。   钟华甄慢慢从豪贵舒软的车架中下来,手里多出一块羊脂玉佩,刻着煦字。   侯府台阶打扫干干净净,一轮浅淡的圆月挂在天上,月光皎洁。她的容貌本就出色,如水月光柔化脸庞,又多出几分曼妙的姿色,琼鼻细眉。   钟华甄刚才要下来时,李煦随手解下自己的玉佩,打着哈欠径直丢进她怀里,让她佩戴出门。   这是他的东西,长眼睛的人都认得出来。   她心觉太过,这种贴身的物件,不是给就能要的。但她也知道他的脾性,不好直接退回去,只能先收着。   侯府前的马夫牵动缰绳,高大马匹拉着马车回东宫,窗幔下的流苏轻轻摇晃,等马车不见了踪影,钟华甄才进府。   小厮平福提着灯笼,等候在大门前,他是从小就跟在钟华甄身边伺候的,素来胆小怕事,看见她后就赶紧道:“世子,长公主说让您回来直接去佛堂,您今天回迟了。”   钟华甄从前在宫中陪同李煦,长公主怕她出事暴露自己,让人每天准时送她回府,不得耽搁。若是迟了,便要罚跪。   她十一岁那年跪晕过一次,昏沉入睡整整三天,长公主也三天没睡,自此后便再也没罚过。   钟华甄把玉佩放回袖中,轻抚颈上淡淡的疼意,开口问:“怎么了?”   她脖子还是被划到了一些,伤口不大,但李煦刚才还是给她上了药。他力气真的很大,再怎么注意也小不下来,硬生生让她感觉到了疼意。   “执金吾郑将军的夫人今下午来了一趟府中拜见长公主,带了郑小姐过来,旁敲侧击问您的婚事,还想交换庚帖,说郑将军十分看好您,”平福低声道,“长公主没答应,说全部看您的想法,小的瞧郑夫人那样,似乎没打算放弃。”   漆黑夜色笼罩四周,钟华甄停下脚步,问道:“郑邗?”   平福忙点头道:“是郑将军。”   执金吾郑邗,四十有四,生得人高马大,是大司马郑质的大儿子,贪好娇弱女子,有时男女不忌,虽品德有缺,庸俗无能,但依旧凭借大司马长子的身份,掌京外御林军守卫,领执金吾重职。   钟华甄稍稍惊讶,抛去其他不说,大司马位高权重,偏重三皇子,与太子一派对立,无缘无故,郑家怎么会想和她这个明显东宫|一派联姻?被拒岂非落面子?   钟华甄的手很白,放在颈部,她想了想,只说:“我知道了。”   青石板地平整,路边秋叶积散,平福提着灯笼,抓头挠耳,他是伺候钟华甄的小厮,平日就是个空哑巴不会说话,如果心中藏事,一看便知。   钟华甄放下手,问一句:“还有什么事?”   平福是个憋不住话的,张口就说:“世子,您别嫌小的嚼舌根,小的也是不小心听郑府下人说的,郑将军虎背熊腰,偏好娇小柔弱的女子,整个京城都知道,谁都不敢让他瞧见自家才出落的女儿。这位郑沐郑小姐据说不是他亲生,但颇得郑大人宠爱,和他一起同吃同住两年,郑府没几个敢外传。您说都这样了,哪还是个清白女子?”   郑邗有一个二弟,小他十岁,在京城任职。膝下两个庶女,一个远嫁兖州,另一个刚满十八,就叫郑沐,十六岁才从庄子接回来,在外有雅名,舍不得外嫁,一直留在府中。   钟华甄立在门廊下,她转头看着他,淡声开口:“妄议朝廷命官,重者死罪,若是以后传出去,你的性命,我也保不住。”   京城的水很浑很浊,诸府私事隐蔽,聪明人都知道什么叫一耳进一耳出。   平福急急摇头,保证自己没和别人说过。   “这月月钱罚了,小惩大诫,勿要再道听旁说,以免殃及性命,”钟华甄要走的时候又顿了步子,从袖中拿出玉佩交与他,“把这个拿给南夫人,不要让母亲发现。”   长公主不会喜欢看到她身上有这种东西。   平福老实惯了,他手上的灯笼随风晃动,抬手用袖擦脸上紧张出的汗,接过玉佩放进怀中回:“小的知道。”   ……   长公主仓促之下让钟华甄做这世子之位,为了瞒过众人,自然早早考虑过婚事。   身份太低惹人怀疑,门当户对更加不适,都不行。思来想去,便说全看钟华甄自己的想法,不会强求。   佛堂设在长公主偏院,香火的素烟浅淡,正前立威严的佛像,铜制缠枝莲纹路烛台上红烛亮光昏昏暗暗,帷幔挂起,底下蒲团干净。   钟华甄跪在蒲团上合手而拜,燃香轻轻插|入香炉,白净脸蛋被淡淡的烛光映照,细眉长睫。她样貌俏,瘦腰一搦。   长公主站在她旁边,缟衣簪发,手有一串光滑念珠,她看着钟华甄精致侧脸,开口道:“甄儿,平福应该同你说了。”   钟华甄起身,点头:“说了。”   “京郊灰尘仆仆,今天风也大,”长公主道,“我让人提前为你备水沐浴。”   钟华甄手一顿,“劳母亲费心。”   “郑吴氏说郑沐大你三岁,体贴入微,你身子差,若是有缘,正好可以照料你身子,”长公主让她一同回正屋,“我虽不理京中事,但也知大司马家乱成什么样,郑吴氏胆子没那么大,突然造访,怕是郑家有异动。”   钟华甄跟在她身旁,道:“钟家因我缘故追随东宫,便是有姻亲也改变不了,太子不会让郑家的人嫁进钟家,再说女儿家名声要紧,他们若是被拒,反倒落得下乘,不像大司马风格。应该是有人私自做的主,我想以后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母亲不用多虑。”   皇帝正值壮年,虽无明君手段,但也算勤政亲民,无论底下再怎么暗涌起伏,也没人会当天下诸人造乱,师出无名,只会留下千古骂名。   郑邗是大司马嫡长子,从小就是京城的纨绔,二十多开始位高掌权,无法无天,打死人无罪,强抢民女,结果以前招惹过太子,被太子当玩乐戏玩几天,自此夹着尾巴做人消停几年。   他从前时常关注她,看她的眼神总有隐藏不住的惊艳。今年年初的时候钟华甄还见过他一次,他还是以前的老样子。   钟华甄不会赌自己的运气,小心提防,当年他招惹上太子,也有她的缘故。   长公主的里屋宽大,备有半人高的紫檀木浴桶,用嵌玉长屏围住,檀色帷幔落下。   钟华甄在这喝了碗暖身子的鸡汤,看纱灯明明灭灭。婢女轻轻拿开纱罩,用铜针挑|开灯芯后,退了下去,屋里只留个罗嬷嬷伺候。   她轻轻放下手中白勺,起身走进屏风,罗嬷嬷随她进去,给她宽衣。   罗嬷嬷是长公主的乳母,慈眉善目,手脚利索,看着钟华甄长到大。钟华甄的绣云纹青衫搭在一旁,她身形纤柔,身子也发肉得快,抹胸把胸前白白的软团勒出红痕,罗嬷嬷瞧着就心疼极了。   “世子可是累坏了?背上都有一片红,今晚睡觉别穿太多衣服,”她心疼解开束胸,“您是有福气的,几月未见身子又长了些。”   钟华甄满头青丝如瀑般,垂在孱弱的细肩,遮住胸口的饱|满,细眉像画出来般,眉目间含女子风情,她摇头轻道:“年纪到了,日后会好些。”   罗嬷嬷是过来人,自知这日子还很长,要是再过几年,就藏不住了。   长公主坐在红木圆桌旁,轻抿茶水,听屏风内水波声澹澹,有娇娇的一声吸气,听起来很是舒服。   她慢慢放下茶杯。   罗嬷嬷从屏风绕出来一趟,同长公主摇头。   楠木灯架的灯光朦朦胧胧,浴桶中热水氤氲,她藕白双臂趴在浴桶边,瓢F放在木桶边。   钟华甄指尖轻轻拨弄平静的水面,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已经十五岁,也算到了芳心萌动的年纪。   长公主知道她和李煦两个关系甚密,一直怕她年纪小慕上李煦,瞒着人在外做出不知礼数的事,私下试探过几次。   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不会疼人,女人在这方面总归要吃亏些,如果做了那种事,身子总会留下痕迹。   长公主若是早些个月回来,或许会发现异常,但现在痕迹已经散了,唯独留下的一个证据,现在还在钟华甄肚子里。   她的肩膀一凉,钟华甄抬起头。   长公主手搭她肩,站在一旁,轻问:“甄儿,可怨母亲?”   钟华甄卷长睫毛落下滴水,疑道:“我怎么会怨母亲?”   她叹口气:“你自幼聪敏,比母亲还要懂得轻重,所以我也从不管你太过。陛下金口玉言,我不能阻止,但我还是想多提一句,男女有别,不要李煦太亲密。”   “太子时常惹是生非,我光是应付就精疲力尽,没可能对他有意思,”钟华甄无奈,“母亲不用担心。”   她知道长公主十分讨厌李煦,能不见他便绝对不见,即便钟家与他一体,长公主心底也巴不得他早死,连带张家一家灭族。   如此一来,钟华甄更不敢同她说那晚的事。    第6章 第 6 章   钟华甄在京城很出名,她那张脸但凡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好她色的人不少,男女都有,大司马长子郑将军是其一。   但威平候在民间声望极高,钟华甄是侯府世子,得太子相护,就算身体再弱,也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章台路一带多勾栏妓坊,郑将军郑邗便是常客之一,这是郑家的地盘,未破身的女子都得先来他这走一趟。   妨妨是近期才被推出来的妓子,十七岁出头,被郑邗看上,专门伺候他。   夜晚妓坊正是热闹,她华服金簪,红唇艳丽,细手提灯笼随侍卫往僻静处走,行至坊间深院,侍卫推门请她进去。   妨妨一进去就被满身酒气的男人抱上|床,她惊呼一声,手上灯笼摔在地上,瞬间灭了光。   这屋子是专门留给郑邗的,平日只有晚上点灯。他背同虎般宽厚,熊腰粗壮,对女人颇有手段,三两下就把身下妨妨弄得春情泛滥,口脂全被他吃进腹去。   她哎呦了下,直呼将军慢些,有事要说。   郑邗声音粗犷,胡子拉碴:“将军一天没来见你,学会拿乔了?”   他没给人说话的机会,撕|扯衣服丢出去,郑邗几天没碰女人,弄得妨妨咿呀叫唤。   房内吱呀作响,侍卫武没有表情,如木头冷硬的脸色没有变化。过了好半晌后,女人的叫唤声才停下,有人下去让龟公备水。   郑邗发|泄舒坦,靠着床懒洋洋问:“有什么事?我明早还得找父亲,今晚不歇这。”   妨妨无力趴在他身上,娇嗔道:“将军总这般威猛,天底下哪有女子受得了?害我差点把正事都忘了,楼妈妈差人说礼部冯侍郎带了侍卫来找您要女儿 ,您要不要见?”   冯侍郎是三皇子的亲舅舅,前几天女儿去寺庙,半路被劫匪抢了,派出去的官兵至今没查到人影,许多人都猜凶多吉少。   “不见,”他打个哈欠,“他女儿消失了,与我何关?”   妨妨娇声道:“将军,楼妈妈说冯侍郎来者不善,我这两天听人议论,说是您派的人去劫冯小姐,还有人从您府上见过她,冯小姐姿色好,冯侍郎也最要面子,怕是会硬着头皮同您杠上,他是三皇子唯一的亲舅舅,听说三皇子可敬重了,您千万不要招惹三皇子。”   “他没有证据,不过狗吠,三皇子要想与郑家作对,总得先掂量自己的分量,能被劫匪劫走,也是怪他们冯家看人不利,”郑邗拍她的背,眯了眯眼,“倒可惜钟家那位世子,他从不一人外出,次次都有太子在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虽是个正经男子,也不过才十五,但瞧那肌|理眉眼中的风情,日后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他说话粗鄙,满脸胡须,犹如山野乡夫,脑中想起前几月见到钟华甄那张比女人还美的脸,又觉心都痒了。   郑邗今早上出城时遇见太子马车,里面有钟华甄,他实在没忍住,差人回府让夫人带着女儿去侯府提亲事。   若是成了,等到归宁之日,钟世子身边定不会有太子,不成他也能得个理由约见小友。   妨妨察觉到他的兴致,吃吃笑道:“听闻钟世子与太子关系极好,太子本就和您过不去,您可别把皇子们都……”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脸色大变的郑邗踹下了床,捂着肚子疼得吐了几口血,妨妨不知道自己哪说错话了,满脸赫色,忙忙跪地求饶。   天色漆黑,冷风呼呼刮过,吹落枝杈间的黄叶。   “狗奴才,”郑邗坐了起来,朝外道,“拖出去交给楼妈妈,以后不用再过来。”   妨妨吓得爬到他跟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一脚踹开眼前的妓子,起身去倒杯茶吃,侍卫则进来把衣衫不整的妨妨拖了下去,动作熟练。   郑邗被太子戏乐的事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他不许任何人提,别人面上不敢说,私下骂他老瘪种。   大司马只有他一个儿子,所谓二弟是从旁家过继而来,就算他再不成器,郑家的一切也是他的。但太子得朝中文臣相护,又有威平侯府支持,私底下还有兵符调用,得罪他不是上策,只得伏低做小。   郑邗一个月多前才被心情不好的太子折腾过,这妓子话一提起,顿时让他心中升起燥|火,他一口饮尽茶水,把手中杯子狠狠掷地。   不过是投得好胎的黄口小儿,迟早一日要他千倍奉还。   郑邗心中不爽快,在这地方停留的心思都没了,提好裤子走出门。   他没想到自己才出院子就遇到了刺客,两个龟公打扮的人突然目露凶光,喊了句还我家小姐后,提剑而上。   一群侍卫立即拔刀而向,刀剑声凛然碰撞。   “留活口。”郑邗冷笑一声,站在原地系衣带。   他仇人太多,身边的随行侍卫武功皆是一等一,暗地里还有暗探。   这两个不入流的刺客短短一会儿就被在场侍卫拿下,郑邗披衣走过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脸上,蛮力踹掉了别人一颗牙,满嘴血。   “冯侍郎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把鞋穿好,“别人都道冯小姐是被人劫走的,本将军倒觉是私奔去了,冯家家风不当,竟教出这等女儿家。”   “呸,淫贼,若是不放小姐,你绝对没命走出这间妓坊,”刺客恨道,“老爷是三皇子亲舅舅,三皇子必定饶不了你。”   阁楼上的灯笼随风而晃,微暗的灯光映出凶狠的脸庞。   郑邗不当他的威胁当回事,嗤笑道:“冯侍郎只派你们前来,未免太小看本将军,人在我这里他又能奈我何?三皇子可比冯侍郎识时务,学得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日|本将军便上奏折参冯侍郎冤枉好人,蓄意谋杀,看三皇子是护他,还是站在本将军这边。”   这两个刺客使劲挣扎,口中大骂,郑邗不耐烦抬手,旁边黑衣侍卫刀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在地上,四周安静下来。   “冯侍郎派人污蔑刺杀朝廷命官,大逆不道,”郑邗把人头狠狠踢开,说了句晦气,“把人送去衙门。”   这种事对郑邗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他的暗探因为这两个小小的刺客露了一丝行踪,漆黑的夜色中反射出一点刺骨寒光,一把长弓拉开,利箭慢慢瞄准他。   有暗探察觉到不对劲,大喊一句将军小心。郑邗立即有所反应,但为时已晚,箭划破黑夜,直穿入他胸膛。   ……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郑邗被人行刺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小厮和婢女都在私下议论。   钟华甄听到消息时正在喝燕窝粥,她身上穿的丝质单衣舒适贴身,披在身上的外衫遮住隐隐若现的身形。   平福刚从外面打听消息跑回府,他抬手擦汗,隔着垂下的帷幔跟她说这件事。   郑邗在妓坊与冯侍郎闹起争端,遭箭袭遇刺,因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整整一夜,正用一株千年人参吊命。上早朝时皇帝勃然大怒,直呼冯侍郎目无王法,事情涉及皇子外家,当即下令让刑部彻查此案。   “真的?”她惊讶了一下。   平福跑出一身的汗,道:“是真的,妓坊那边都封路了。听说是冯侍郎对郑将军怀恨在心,先派两个人去引出郑将军侍卫,又派人在暗中设伏,趁郑将军出门时以利箭射|出,连暗探都没来得及拦。”   钟华甄想了想,“大司马府上作何反应?”   平福也是刚刚才打听到这消息,道:“大司马倒没见什么反应,但他早朝没去,听说晕厥过一次,郑将军现在还在妓坊,箭伤得太过巧妙,就差那么一点人就彻底没了,没有大夫敢随意移动他。郑将军的二弟听了纷争原因,拍桌大怒,为洗郑将军冤屈,让京兆尹大人搜了府邸,大司马没拦着,可府内并没有发现冯小姐,冯侍郎和一众家仆也已经下了狱。”   大司马已过花甲之年,是两朝元老,武状元出身,最疼郑邗这个大儿子,就算恨其不争气,给郑邗身边挑选的侍卫也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能伤及他性命的人,箭术高超。   三皇子母家势微,他和大司马走得近,冯侍郎就算再没脑子,实在气不过要给郑邗一个下马威,何必挑这种引人注目的方法?再说郑邗强抢民女也不是第一回,他不会留下证据,冯侍郎怎么敢去妓坊堵人?   钟华甄慢慢将手上的碗给旁边南夫人,青丝垂肩,她心里有别的想法,但不太想去验证,李煦没道理会做这种事。   南夫人放下碗勺,递来丝帕,钟华甄抬手接过,轻拭润泽的嘴唇,道:“既然太子殿下没开口,此事便与侯府无关,母亲应当也不想管,听听便过,不必再探。”   大司马所行表面给郑将军洗罪,但让京兆尹搜府,怕是想做给上面的看,表明自己并无二心。   外面动荡冲突,京城同样不安宁。钟华甄悠哉日子还没过几天,没有心力掺和进这种事,她只问:“魏函青如今怎么样?”   平福挠头答:“魏公子的手已经好了,听说他气不过,嚷嚷要报复您,后来就没见什么消息。”   钟华甄手微微一蜷,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煦把事情压下了,没和她说。   他骨子中的乖张是天生的,极少会注意旁人的感受,能稳居太子之位这么多年,除了身份得天独厚,表现出来的心思同样让人觉得可怕。   南夫人站在一旁,穿一身厚青褂子,看钟华甄的神情,以为她想出去。   她连忙让外边侯着的平福下去,上前低声说:“世子近日最好少出门,今天下雨,水湿地滑,束胸太紧对身子也不好,若是长久以往,老了会落下病根。”   钟华甄抬头道:“我不出去,南夫人,把我书房墙上那几副书画摘下来,送去魏家。”    第7章 第 7 章   威平侯战功赫赫,战绩斐然时,风头远超过旁人。那时候大蓟朝还没现在乱,他坐镇边疆,无人敢小觑。   钟华甄没见过他,只看过他留给她的信。他与长公主十分恩爱,开头便直喊臭小子,照看好你娘――   她没出生前,好几个大夫和产婆都说她会是个男孩,皇帝还御赐枚银手镯,以彰显对钟家的恩宠。   那枚银手镯后来不小心被九岁的李煦弄坏,他自己慌乱一会儿,最后直接拿他自己小时的银脚环换给她,面不改色说那是东宫礼仪,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会帮她好好保存。   如果钟华甄是个小孩,或许真的会被他骗过。   但李煦确实守信,她去年在他寝殿中发现那枚手镯,好好装在一个精致囊匣中。   夜冷声寂,淅淅沥沥的秋雨如珠连线成一道水帘,雨水顺着碧瓦轮廓沿屋檐边缘落下,紧闭的刻花窗牖透进淡淡的灯亮,照在挺拔的文竹盆景上。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天气开始转凉。郑邗为朝廷命官,事情又涉及李肇亲舅舅,所以皇帝下朝后另下令让李煦督察,这一案催得急,连李煦都要夜宿审刑院。   李煦处事不消人担心,但费这么大的心思,怕是有别的事要做。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来找她。   钟华甄刚刚睡着没多久,被周边细微的O@声吵醒,她一睁开眼就看见幔帐旁高大的黑影,心突然一跳,刚要出声,一只大手倏地捂住她的嘴,熟悉的气息让她睁大眼睛。   李煦单手撑着她枕头,俊脸隐在昏暗中,他手上有厚厚的茧子,都是练武练出来的。   他开口就是一句质问:“今天为什么不去找我?”   素色绣云纹幔帐遮住外面的光亮,漆黑一片,钟华甄看不清他神情,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头皮都在发麻,却不敢大力呼气。   李煦觉得自己好像把她吓呆了,咕哝两句胆子真小。   他收回手,甩了甩,把手上奇异的酥麻感甩掉,问:“以前怎么不见你如此听话?我让你在家休息你还真在家休息?出事了也不多想想什么原因。”   钟华甄头疼,他都说过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她怎么还可能跑去找他?   四柱帐架床的脚踏摆布靴,不远处的花梨木衣架子搭件浅色衫,底下有个刻玉兰花式的红木大木匣,铜锁紧扣,大多是私|密物件。   钟华甄纤长手指向上扯了扯锦被,撑手屈膝慢慢坐起来,稍显饱满的软胸紧贴单衣,她让自己冷静,慢慢开口道:“大半夜还下雨,我都觉着冷,你来做什么?”   她未着束衣,也没用那些男子伪饰,瘦美脊背紧绷着,他身上有淡淡的湿气,可能淋了会雨。院外侍卫早已加强巡逻,谁也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是怎么进来的。   “那天拦我们的流民,是代郡过来的,一路死了很多人,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他双手交抱,“宋之康谎话连篇,治水不力,他背后撑腰的是郑家,郑邗从中贪污不少,证据我都查到了。”   钟华甄听出李煦语气中的炫耀,他的手段自小如此,视人命同草芥,但凡不合心意,便是手上有十足的证据能让人入狱,也要自己动手让人死得不明不白,郑邗出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听过代郡的事,冀州代郡七月突发水患,右佥都御史宋之康动身前往,据说开山挖渠,躬身与民,治水有功,又在贫苦山坞两月扶持受苦百姓,颇受爱戴。前几日早朝太中大夫还力荐宋之康兼空缺已久的京畿漕运使一职,说他秉性纯良,可堪大任。   钟华甄心怦怦跳,不想和他长谈,回他上句话,道:“你让我在家好好休息,自有你的道理,我不及你聪明,听你的最好。”   她说话是最合李煦心意的,他挑挑眉,只问:“你身子不舒服?”   钟华甄摇摇头,手搭膝盖道:“夜已经深了,现在雨应该不大,你忙碌一天,当是疲倦,早些回去。”   李煦眯眼。   钟华甄无奈道:“盯着你的人那么多,你半夜跑来我这,指不定明天就会传出侯府与东宫密谋见不得人的事传言。以后若要来寻我,白天光明正大来就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煦在那脱外衫,随手搭在外边紫檀木架子上。   钟华甄身子浸出一身凉汗。   他见她没了声音,抬头问:“怎么不说了?我又不拦着你,审刑院床太硬,硌人,宫门已关,我勉强在你这里凑合一晚。”   李煦今晚上要留在这儿。   她手攥紧衣襟,他们同床共寝不止一回,但那时候才不过七八岁出头,午歇而已。   “不合常理,你……”钟华甄微微张口,又突然一顿。   李煦眉毛微挑,说道:“猜到了?那就去给我搬床被子过来,你院里侍卫多了一圈,我进来可费了不少工夫。”   钟华甄看着他,叹口气,她朝外叫几声南夫人,把南夫人叫醒后,让她搬来一床新被子。   南夫人迷迷糊糊醒来,以为她冷了,披件衣衫,抱被进来,见到幔帐内的人影,顿时惊恐,跪在地上。   昏暗的环境下,钟华甄的手轻轻撩开幔帐一角,漂亮的脸蛋露在淡淡的灯光下,她开口道:“太子殿下此行没告诉旁人,南夫人,你也不要同母亲说。”   “世子……”南夫人声线不平,都要颤|抖起来。   钟华甄视线看向李煦,他站在一旁,等着南夫人抱把被子抱床上。以他的心高气傲,不会多想南夫人此时的反应。   她心慢慢放下,转头对南夫人道:“不过借住一宿,只要母亲没发现,就不会怪罪你,不用担心。”   南夫人只能颤颤起身,抱锦被上去后也不敢回去休息,待在月洞门外,只要钟华甄叫她就能立即进去。   雕刻缠枝纹脚踏的靴履微湿,他上榻,睡在外边,双手枕着头,突然转头看向同样没睡的钟华甄,问:“我肚子里的蛔虫,说的是不是你?”   钟华甄道:“你自小便想像我父亲样出京南征北战,东宫弄得和军营样,什么时候还会嫌床硬?在我这里留一晚,是想做什么?郑邗的事果然同你有关?你是来我这里避嫌的?”   郑邗出事那晚她和李煦从京郊回来,李煦没那时间出手,但要说和他没关系,钟华甄不信。   李煦也不遮掩,直接同她道:“外祖父快回京,来了信让我好好利用你,我闲来无事,就过来了。”   钟华甄愣了一下,“……就这?”   李煦奇怪问:“你还想因为什么?”   钟华甄轻按一下眉心,弄这么大阵仗,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非得他晚上过来。   他外祖父是当今手握大权的张相爷,知道钟家的重要性,但张家和钟家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在钟华甄出世前就已经是冷脸相对,要不是皇帝突然点她做李煦伴读,她不打算和李煦有太大交集。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外面听不见。钟华甄放下手,扯被子把自己细肩盖严实,手拢住胸前鼓起的衣襟,开口道:“郑将军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想怎么解决?还有冯侍郎,怎么突然让他们两个闹起来?”   “郑家行事越发嚣张,前段时日似乎还通过京畿商线偷运一批军中器械进京,李肇似乎不想掺和,想把麻烦推到我身上,那天遇见的那帮流民就是他安排的。”   “三皇子处事捉摸不透,最重亲缘,小心他是别有用心,”钟华甄想了想,“大司马老奸巨猾,此事的蹊跷定看得出一二,如果他大度放了冯侍郎,三皇子就算没那种意思,怕也得和他同上一条船,你做这事,不妥当。”   “华甄,话不能乱说,这是郑家的事,我可没插手,”他挑眉,说起这种话也不心虚,“你也别太高看李肇,他就是个伪小人,离他远一些,你我不过争吵短短数日他就敢派人来接触你,吃了豹子胆,那天只是把他踹下马,实在亏了。”   钟华甄后背一凉,比起赛猎那日他踹了李肇,他知道李肇找过她的事更让钟华甄觉得惊悚。   “是他太傻,就算我们关系不合,”她深吸口气,慢慢斟酌用词,“侯府也只会支持东宫。”   她重活一世,厌倦争抢,只要侯府对他无害,他就没必要对侯府下手。   “大半夜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又没有怀疑过你,”他打个哈欠,“我睡了,别吵我。”   钟华甄还有话没说,听他这么说,只好把自己裹严实,等他睡着后才起身。   她没想到自己困得不行,还没等他睡着,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夜色深沉,垂下的幔帐遮掩窗外淡淡的光亮,晦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李煦睁开眼,伸手去摸她的脖颈,检查发现没留下疤痕后才收回来。   他手指搓捏了下,倒也没再做什么。   ……   床上多出一个人对钟华甄没有太大的影响,她太熟悉李煦身上的气息,一觉到天亮。   等她惊醒时,李煦已经离开。   窗棂方格平整,南夫人拿抹布在一旁擦掉泥脚印,见她坐起,忙走近问:“世子,昨晚……”   “他知道分寸。”钟华甄按着眉心坐起来,她留他在这过夜也不是没有考量,李煦自幼受宫廷礼仪,性子虽顽劣,但睡姿比她还要守规矩。   他在男|女方面的意识一向淡薄,恐怕连那晚要了她一个婢女的事都已经抛之脑后。   李煦眼光高,一直如此,区区一个婢女根本入不了眼。   前世他沙场征战,后宫没什么人,就算某些胆子大得要贿赂他的官员,都得费着心思给那些要送进宫的女子安上个惊艳绝伦,天下第一的称号,即便如此,也不一定能见他一面。要求之高,可见一斑。   钟华甄扶额,这些不是她现在该担心的。   她没想过李煦查得到李肇私下派人过来接触,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答应为李肇办事,他绝对饶不了她。   第8章 第 8 章   秋雨绵绵,大清早一地枯枝残叶。   钟华甄那边在想怎么不得罪李煦的法子,另一边的刑部气氛紧张,守卫森严。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冯侍郎是三皇子舅舅,天生就是对立。   审刑院牢房中散发酸臭难闻的味道,发霉的被子硬邦邦。   冯侍郎今年快五十岁,头发花白,虽畏畏缩缩,但看着像有些文人气,平日最好面子,一点小事就能被激怒,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不甘落下风。   冯家子嗣不多,在朝中不得重用,十几年前出了个冯才人,虽不得宠,但生下三皇子,母凭子贵,封为冯贤妃,奈何命不长,不过几年香消玉殒。   他是冯贤妃唯一的血亲,对李肇掏心窝子好,时时可怜顾念,经常给小时候李肇送东西。近些年气焰渐长,借着李肇的风得罪不少人。但李肇敬重他这个舅舅,什么都会替他摆平,久而久之,他也生出种天不怕地不怕。   狱中篝火时亮时暗,手掌大小的横排小窗透进光亮,冷脸严肃的魏尚书走进来,几个刑部官员恭敬跟在他身后。   冯侍郎身上灰袍沾了脏污,显得有些狼狈。   狱卒恭敬抬来一张案桌和扶手椅,魏尚书身形挺拔,坐在椅子上,官员递来卷宗,他翻阅几页,开口道:“冯大人,还不愿说吗?”   冯侍郎坐在冷硬的被子上,强撑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老臣只是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并没有派人暗算郑将军,贼人栽赃陷害,魏大人不明察秋毫,难道还想诬陷于人?”   牢中阴冷难耐,火星噼啪响,魏尚书眼睛都没抬,淡声道:“你昨日说冯小姐的婢女从郑府逃了出来,被令夫人藏在偏院,她手上有郑将军的腰带。但令夫人交出那女子时,她早已经服毒自尽,留下遗书说自己害怕被你重罚,瞒下冯小姐是同人私奔的事,诬陷郑将军劫走人。”   冯侍郎双目微微瞪大,坐直起来,喊道:“不可能。”   魏尚书慢慢抬起头,他外表端正,为官数十载,官袍威严凛然,严声厉色,“大司马为洗冤屈,任京兆尹搜府,仔细搜查后仍旧没见冯小姐影子,冯大人,此事由太子监察,容不了半点差错!若无证据,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的语气夹杂冷意,没有多大起伏,却把冯侍郎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冯侍郎额上开始冒汗,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冯家婢女是家生子,绝不会说谎,自裁更没必要,除了大司马会做这种事,没有人会多此一举杀掉一个婢女。   这里是关押重犯之地,酷刑冷具泛出血|腥的压迫,冯侍郎咽了口水,有些紧张,他确实派了人要给算计郑邗,但不是在妓坊,是在郑邗回家路上。   郑邗好女色,遇到落单的貌美女子都不会放过,只要人随郑邗回郑家,再找到他女儿带回家,编个受伤落崖的故事,他再去向郑家赔礼谢罪,那被劫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冯侍郎早就知道自己女儿在郑家,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这件事传得太广,连乞丐都在说他窝囊废,气得他恼火,只觉颜面尽损,他也不可能冒险去得罪人。   而那个中途跑出来的刺客,跟他更没有半点关系。现在这种情况,他再傻也想得通有人在利用他,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陛下圣明,绝不容许冤假错案,我只不过派两个普通下人堵截,其他事非我所为。”   “还想狡辩?”魏尚书狠狠拍桌,牢实的桌子发出一声惊响,“箭是冯家箭,那日妓坊中见到你的人无数,人证物证俱在,你听信下人胡说八道要给郑将军教训,不想郑将军竟真意外出事,冯康,你小小侍郎,胆子倒挺大!”   冯侍郎手哆嗦,心都吓得紧缩一下,生出浓浓惧意。他知道魏尚书是太子的人,定不会向着他。   现在的种种证据都指向他,连利箭都刻冯家标识,背后肯定有黑手,但现在没和李肇联系上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冯侍郎在挣扎犹豫,魏尚书眼微微眯起,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案桌。   冯侍郎没看见魏尚书的动作,四周安静的环境让他心里打着鼓,呼吸都急促几分。   没过一会儿,有侍卫匆匆前来,跪地抱拳道:“魏大人,太医院回报,郑将军病情好转,清醒过一次,他说没见过冯小姐,也不知道冯侍郎所言因何,一切乃冯大人臆想。”   冯侍郎急了,忙上前喊:“郑邗诬陷于我,我要见三皇子,我要见三皇子!”   “此案未有定论前,没有圣谕,任何人不得探监,”魏尚书起身,“郑将军与你无冤无仇,何必拼着性命害你?冯大人,你若是有别的原因也罢,太子殿下顾念手足情深,或许还会饶你一命,但你要是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郑将军如果再次醒过来,必定要你家破人亡!”   冯侍郎本来就不是沉得住气的人,见魏尚书肃容冷面就要甩袖离去,心更加慌乱。   “魏大人留步!我有话要说!”   ……   曲折回廊边落黄叶,雨滴在平静的湖面,向远处荡出点点波澜。   魏尚书从大牢出来后,吩咐吏司收归档宗,径直回议事厅。门口侍卫进去通传,得了回复后又出来,抱拳让他进去。   四周安静,帐幔垂下,檀香木几摆常绿蓬莱松,魏尚书掀袍,朝案桌前翻阅书籍的李煦叩拜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手停下,抬起头道:“起来吧,冯侍郎嘴硬,你费心了。”   李煦在钟华甄是放纵些,但作为太子的威严还是有的。   魏尚书拱手起身,回:“这是老臣该做的。冯侍郎生性多疑,但贪生怕死,知道郑将军醒了,绝不会饶过他,让个侍卫假传郑将军清醒的消息,他自会怕。”   李煦玄袍用金线绣四爪蟒,肩有些湿,他脚踩乌皮靴,剑眉星目,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问:“他说了什么?”   魏尚书行峻言厉,在朝中是出名的不好惹,胆小稍小些的,见了就怕。但他在李煦面前却十分恭敬,比见到皇帝还要多几分。   “冯侍郎的岳丈官职不大,但掌运兵库放行,私下与器营副尉有联系,同他说长武营新进了批好东西,又将账本给他,让他私下保存在家中书房暗阁中,老臣已秘密派人去取。”   李煦呵声,像是早有所料,“前些日子查出监营贪污军饷,父皇发了顿火,大司马有所察觉,东西不一定在原地,盯紧些。”   魏尚书迟疑片刻,抬头问:“老臣有惑,望殿下解答。大司马为官数十载,野心勃勃,老谋深算,他最疼爱的就是长子郑将军,殿下怎么会突然下手?账本一事隐秘,您又是从何知晓?若非您提前告知,老臣怕是要一直查下去。”   太子对郑邗素来不留颜面,魏尚书一接触这事就猜到幕后人不是冯侍郎,但他也没怀疑过李煦。李煦对郑邗犯不着用计,朝中人都知道郑邗最不敢惹的就是他。   “冯侍郎最近胆子大了许多,要不是手头上有些能拿捏人的,他也不敢去堵郑邗,”李煦往后靠住椅背,开始闭眼歇息,“像往常样查,缩手缩脚,反倒容易引人起疑。”   他在钟华甄那里没睡好,一身腰酸背痛。她床上的奶香味很好闻,但床榻铺得太过软和,根本不像男人睡的,对他来说实在不习惯。   钟华甄比他小两岁,早产身子差,个头差他不少。她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长公主对她要求极严,连什么时候回府都要管。   张家与钟家不合已久,甚至有过传言说张相爷谋害威平侯性命,他母后是张家所出,长公主最不喜他。   魏尚书顿了顿,问:“殿下是从侯府来的?”   太子处事稍有顽劣狠毒,但聪明人都看得出他分寸的恰到好处。挑着冯侍郎动手,不见得是为了那本账本,至于动手的原因,大概跟侯府钟世子脱不了干系。   他才和钟华甄和好没多久,没人想过他会做这种事。   李煦缓缓睁开眼,手搭在扶手上,看向他,“外祖父知道了?”   魏尚书摇头道:“相爷离京已经有半月,尚不知,老臣见您肩上湿了,靴履上的泥不像审刑院的,回宫的轿辇又没离开过,加上昨天早上钟世子才派人给函青送了礼,您大抵是觉得世子受了委屈,找他去了。”   魏函青是魏尚书儿子,说话不饶人,得罪人也不知道。钟华甄的侍卫把他手打断,他现在只能被迫在家里养伤读书。   李煦没反驳,他还什么都没说,钟华甄就派人去给魏家送赔礼,倒显得他仗着自己是太子欺负她样。   他抬手撑头说:“魏大人,华甄脾气是本宫见过最好的,函青平日说的那些话他不放心上,本宫也就没管,但能把华甄惹到做出那种事,本宫倒觉先心疼起来。”   魏尚书跪下道:“是老臣管教不严,平白让人误会您与钟世子有分歧。”   李煦和钟华甄关系是不是真的很好,做臣子的都看得出。他几乎天天和她在一起,私下里更是事事偏倚她,东宫和侯府是连在一起的,如果钟华甄一气之下转头去支持三皇子,只会对他们不利 。   “此事与你无关,函青也伤了只手,算是扯平,不必自责,”李煦收了话,“华甄不争不抢,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李肇牵扯上关系,既然他愿意送字画给函青,也就代表他不在乎这件事。”   魏尚书摇头叹声气,他儿子同太子关系不错,但钟世子几乎是在太子身边长大的,没人比得上,他道:“说到底还是犬子闯出的祸,老臣回家必定严加管教。”   “函青性子直,你管得太多反倒不好,华甄也有错的地方,少提就行。”李煦修长手指轻敲扶手,“外祖父快回来了,冯侍郎的事他清楚,你只消秉公办理,剩下的不用多管。”    第9章 第 9 章   李煦现在才十七,不及以后的运筹帷幄杀伐果决,但帝王之气已经开始崭露,早早就通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钟华甄求个安稳,血腥动|乱非她所喜,但应付李煦也确实让人费精力。托他的福,她好几年没怎么和世家子弟来往,落了个清冷孤高的名声。   九月重阳,如期而至。前两天的雨没断过,天气也开始转凉。   钟华甄穿身厚锦缎霁色袍,披青灰的薄大氅,绾带束发,在南夫人略带忧虑的目光下,上了进宫的马车。   她出门前提前喝过碗生姜汁,用来止呕,袖袋中也放有蜜饯。这孩子暂时动不了,她身子差,贸然流掉孩子容易伤身,长公主若派大夫前来,迟早会发现。   长公主和两任皇后的关系都不太好,但同皇帝却如亲生兄妹,钟华甄得了父母的庇荫,颇受皇帝宠爱。   宫人手里提紫檀四角宫灯,轻步而行,钟华甄轻扶长公主手臂,同她一起进殿,高大立柱漆成红色,飞檐碧瓦,殿名书云阳二字,红木罩纱灯整齐排列。   京城秋日偏冷,落雨时尤甚,今年中秋连续几天下了大雨,宫中没大兴贺庆,重阳宴也有两者合一之意,来的大臣不少。   钟华甄看见太子的位置不见人影,问了一声才知道李煦没来,他手头临时有事。   李肇和其他别的皇子都在,他面色淡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冯侍郎。郑将军重伤未愈,至今没睁过眼,有人说他凶多吉少,现在只能用灵药吊命。   皇帝膝下子嗣不多,除了早夭的大皇子外,宫中|共有六位皇子,两位公主,继皇后膝下的九公主年纪最小,才满五岁。   殿内还是往常歌舞琴乐,一派平和,舞姬身上有香粉,暗香随风轻扬。   钟华甄这段时间喝了不少药,但气味稍重就觉不舒服,她抬起手来,把升起的呕意轻压了下去。   最近的事很多,长公主也才刚回京,她抽不出时间来做别的,李煦手上有宋之康贪污作假的人证,冯侍郎一案也在他手上,两件事都与郑家有牵扯,大司马一定会有异动,拖到现在还没大风声,绝不简单。   钟华甄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四周,又收回视线。云阳殿辉煌宽敞,紫檀木案桌牙条浮雕福寿双全,桌面摆金樽清醑。长公主辈分高,又是战神将军发妻,连宫内宠妃都得敬重三分。   她坐在长公主后边,案桌前的膳食比旁人清淡,青玉箸碧透奢贵。   钟华甄慢慢抿口汤,一个内侍手端托盘走过来,放下碗例外的蜂蜜糕,她抬起头,这太监恭敬行礼,退了下去。   钟华甄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才那个太监叫万明,是李煦的人,她身体弱,长公主看得紧,不许她吃野食,连膳食都是吩咐御膳房格外备的,不多也不会少,除了李煦吩咐,也没人敢往她案桌上放东西。   人都没到,心思倒挺多。   殿内觥筹摆放,五岁大的九公主肉乎乎,捧着花糕要去钟华甄身边,继皇后身边的嬷嬷赶紧抱起她,小公主有些不高兴了,要哭闹起来,继皇后安抚两句,让嬷嬷抱了下去。   继皇后同底下人望了眼,突然开口提起前两天郑夫人和郑家小姐去钟家的事。   钟华甄轻咬口蜂蜜糕止住喉中淡淡呕意,还没咽下去,就觉得这里又要吵起来。   长公主抬起头回:“襄阳为侯爷祈福,离京几月,郑夫人有空前来探望,不过是走常礼,皇后娘娘要是真想问谈了什么,大可找郑夫人聊聊。”   她语气咄咄逼人,皇帝却哈哈大笑道:“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像以前心直口快?”   “郑夫人愿找谁是她的事,襄阳只是见不得旁人惺惺作态。”   长公主一直觉得威平侯的死同张家有关,对太子都不假辞色,对姓张的更没有脸色。   继皇后有些尴尬,没敢继续呛声,底下几位官员同样面面相觑。张相离京未归,大司马儿子命在旦夕,两个都没来,没几个敢张口说话的。   虽说钟家明确支持太子,但郑夫人没道理会跑去钟家,他们只是想皇后当着皇帝的面敲打钟家几番,没想到长公主刚礼佛回来竟也静不下心,这般针对。   钟华甄慢慢放下手中的筷箸,岔开话道:“母亲刚回来,要见的人多,太子殿下课业繁忙又得处理冯侍郎的事,现在大抵还什么都没吃,也不知赶不赶得及过来。”   继皇后找到了台阶,笑道:“煦儿说赶不及,还在查冯侍郎的事,陛下说也不听。”   钟华甄遗憾道:“今天的清粥香甜,他没来可惜。”   皇帝平日政务繁忙,不怎么管小辈,对他们总是溺爱居多。   上一辈的事不是钟华甄该掺和的,长公主也不许她接触。皇帝不会降罪任何人,也没有人傻到真去犯他忌讳。   京城的水很浊,这还只是个开始。   钟华甄今天不单是要参加重阳宴,她还有事要做,在等机会。   殿内舞姬身姿窈窕,两场舞过后,皇帝顺手封了个才人,他想起钟华甄今年也有十五了,问了一句:“华甄也快到年纪了,可有看上的人?”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钟华甄,皇帝从前便对钟家颇有偏爱,有人听过风声,说他想把四公主许配给钟华甄,被长公主回绝了。   钟华甄的发带垂下,青丝乌黑,纱灯下的姿色比宫内妃嫔还要出众几分。   威平候和长公主样貌都是龙章凤姿,她生得好看,正常不过,而身细肩瘦,大多人也知道有早产缘故。钟华甄笑道:“听母亲说青州山水好,以后想先去父亲生前的地方瞧瞧,成婚的事尚未考虑。”   皇帝听她说起威平侯,唏嘘一句:“你母亲刚怀你时,你父亲乐得不行,就差四处敲锣打鼓,逢人便炫耀,还说要带你回青州逛逛,你母亲都羞死了,回想起来不过是去年的事,没想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   长公主恼了,“皇兄若是再这么多话,襄阳日后就不让华甄进宫了。”   皇帝大笑道:“瞧瞧你母亲,一点都没变,小孩样。”   钟华甄没来得及回,她握拳捂唇咳了两声,长公主回头,旁边嬷嬷也赶忙端来热汤。   皇帝也知道她身子,叹惜一声:“要是你出生再晚两个月,现在大概和你父亲一样厉害,朕也最信你们钟家。”   殿内的人各怀心思,钟华甄身体虽弱,但钟家一直得宠,入了钟世子眼,那便相当于同时在皇帝和太子面前留个名字。   “最近天冷风凉,感了风寒,再养养就好了。青州那边风也很大,总得习惯。”钟华甄摇头,轻轻推开热汤,说句没事。   李肇握着酒杯道:“钟世子要回去,最好先同青州的人问问,新地方总是磨人,要是回去便伤了性命,没待两天就去了,总不是好事。”   他的话看着像为钟华甄着想,连语气都是普通的,让人反驳不了,但字句含义全然是针对,皇帝皱眉:“肇儿。”   钟华甄心想李肇果真是亲近冯侍郎,这事竟也能迁怒到她身上。   她只说:“华甄少回去,不太认识人,倒有过好友去过临近青州的邺城,听说水路好走。”   有人出声道:“陛下前阵子在烦心邺城的事,恰好兖州离青州近,又是一方水路,现通判贪污入狱,早已问斩,世子总得回去一趟,不如由世子推举位熟人,刚好有个帮衬。”   开口的是王长史,是个话多的马屁精,说话总能说到皇帝心坎里,多番承上赏赐。   钟华甄视线瞥一眼李肇,他放下酒杯,什么都没说。   兖州坐地不大,靠近青州,但邺城走水路,四通八达,是必不可少的码头之一,隐有皇家水道。   长公主皱眉:“长史老糊涂了?甄儿才十几岁,出了事担不起责任。”   王长史嘴巴厉害,但人是外强中干的,知道长公主护儿,忙擦汗道:“是老臣疏忽。”   钟华甄也回道:“多谢王大人好心,华甄年纪尚小,朝中大事,不敢妄言。”   皇帝好像在想什么,没做表示,但在聚宴结束后却单独留了钟华甄半刻钟。   他为了表示对钟家的偏宠,经常找钟华甄,时间不长,有时问她和李煦处得怎么样,也可能问长公主最近做了什么事,实在没什么说,就让她拿两本书给李煦。   今天会留她,意料之中。   侧殿书房摆榆木烛灯,紫檀木扶手椅精致奢贵,皇帝赐座,钟华甄谢恩。   “朕倒觉得王长史说得有几分道理,”皇帝直接说,“你母亲看着脾气不好,其实只把你放心上,如果能有旁人帮衬,最好不过。”   钟华甄说:“母亲要是知道陛下这般为她着想,定是感激不尽。”   “朕欠她的,”皇帝叹气,“你父亲从前孤身一人,在外征战,战功赫赫,虽是受民爱戴,但年近三十还未成亲,在闺阁中的名声并不太好,有人还为他写过诗,说他红颜知己遍天下,比后宫都要多三千,她当初为朕嫁你父亲属实委屈……不说也罢,只可惜刀剑无眼,她没了丈夫,你也没了父亲。”   威平侯比长公主要大十多岁,年轻时就开始征战沙场,为了不让自己因妻儿所累缩手缩脚,硬是拖了很久没成亲,他青楼知己不少,没几个贵女愿意嫁进钟家。   皇帝那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皇子,长公主也不是公主,是同他关系好的太傅孙女。青州兵力雄厚,连先皇都忌惮,若收为己用,必是一大助力,但钟华甄父亲那时并不打算卷入皇宫勾心斗角。   钟华甄顿了会后,才道:“母亲鲜少提及这些事,大抵是从未觉得难过。她孤身抚养我长大,不愿再嫁,多年来为父亲吃斋礼佛,我也想她日后能过得平安些。”   皇帝一派明白样,“王长史惯会揣摩朕的心思,你提了好几句青州,他脑子转转就能想到你最近想回去看看,刚好兖州临近,邺城缺人,王长史便想借花献佛。这提议虽有突然,但也不是不可以,你心里可有人选?”   钟华甄似乎不太好意思,“母亲说我及弱冠后才可离京,我也就随便说说,没想到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皇帝无奈发笑:“煦儿护你跟虎护食样,你比他心思浅得多。”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却好像还是不太知道说什么,犹豫之下只好道:“华甄不常接触朝务,若是荐了太子的人,您恐怕觉得华甄感情用事,不知礼数,前几月倒是遇过一回状元郎陆郴,心觉他满腹经纶,刚正不阿,这种正直之人,应当不会故意给人难看。”   ……   两个宫婢在殿门前等候,手中的螭纹宫灯坠流苏,随风轻飘。钟华甄被皇帝身边的老总管送出来,她拱手言谢,老总管忙道句使不得。   夜晚的冷风大了一些,呼呼从耳边吹过,但钟华甄没觉得冷,只是松口气。李肇握住她一个把柄,要她做一件事,把状元陆郴推到邺城通判的位置。   很简单,但也容易让人发现是她做的,所以必须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就算王长史不开口,待会也会有人说上一句。   李肇避过那么多人单独找上她,事情一定有蹊跷,但她还不想自己查的事暴|露。   高高挂起的宫灯驱走黯淡的晦暗,干净台阶铺青石板,宽敞的走廊立着一个挺拔的人影。   “舍得出来了?”   钟华甄抬头,看见整场聚宴都没露面的李煦双手相交,斜靠殿外的红柱。   他劲腰挺直,身着窄袖绣金红袍,薄唇挺鼻,挺拔身形尤显少年英气风发,如一把尚未出锋的好剑,藏不住锐利凌厉。   她愣了愣,没料到他还会过来,上前问:“你怎么在这?不是说有事来不了吗?”   李煦打个哈欠,直起身体,道:“刚回来,本来不准备来的,听说你被父皇留下来谈话,干脆来一趟,走吧,送你出去。”   钟华甄笑道:“出宫一路都有御林军守备,你还真把我几岁孩子?”   她小时候一直跟在他身边,出过几次事,有一回没带婢女,还被不认识的国公府小公子远远砸了块石头,小孩子怕痛忍不住眼泪,她尤其怕,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他发现后气了半天,把她背回东宫休息,国公府小公子也被罚跪了半天。   “但凡你自己能长点心,我也没必要管你,”李煦伸了个懒腰,“今天的蜂蜜糕怎么样?我在东宫吃着不错,特地找人给你新做一份。”   “还不错,但我只吃了一块,剩下的被母亲发现,收走了,”钟华甄想了想,“你让厨子抄个方子给我,这点心合我胃口,吃起来不腻。”   “天天想着吃,吃又吃不多,”李煦接过宫婢手中的四角螭纹宫灯,让人退下,“明天下午来东宫,我给你补补缺漏的课业。”   夜色快要融入黑暗之中,钟华甄道:“你今天还忙得抽不出身,怎么明天就有空了?”   李煦也不瞒她,边走边说:“外祖父明天早上回来,他会代我处理这些事,冯侍郎免不了牢狱之灾,现在还牵出了其他事,更为麻烦,费时间。”   钟华甄前世很少关注京城的事,但也知道结果不会有什么大区别。   赢的人只有李煦。   钟华甄轻唔了一声,在找理由拒绝他。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踏足东宫,长公主又刚和皇后呛声,要是不去,恐怕张相那边会有动静。   他突然问:“想什么?”   “没什么,”钟华甄回神,“我在宴上提到了青州,被三皇子出口讽了一句,王长史突然提起邺城通判还没人选的事,想让我推位熟人,以后好帮衬,陛下觉得不错,留下我允我选一位上去。”   李煦道:“难怪,也不稀奇,父皇待你们钟家一向不错,长公主比母后都要得宠。”   侍卫远远在巡逻,偌大的皇宫略显安静,钟华甄跟在李煦身后,想了想后又走近些,低声道:“邺城是块好地方,但离京稍远,想去的人不多,我从前在你书房待着时,见你用朱笔圈过这块,虽不知你有什么大用处,但我还是向陛下荐了魏函青过去做通判副使,我和你关系好,陛下和王长史的话也没人预料得到,明日消息出来,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年纪小小,总想这么多,”李煦顿足,皱眉回过头,“朝中的事少听。”   他停下没个预兆,钟华甄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他结实后背,她捂住发疼的鼻子,皱眉退后步道:“别的我没说,不过邺城远,虽说那是个肥差,但魏函青可能得委屈些。”   她没有撒谎。   钟华甄跟皇帝推了陆郴,但也没单独说他,既然李肇别有目的,那她也不能让太子这边一无所知。   “提就提了,他去一趟,也正好帮我做件事,”李煦走近,拿开她的手,高抬宫灯仔细看她鼻子,没发觉大碍,嫌弃一句,“比女孩还娇气。”    第10章 第 10 章   钟华甄比旁人多活一世,但她前世一出生就被送出京城,对京城发生的事了解不多,只知道些闹得很大的。   李煦脾气比不了李肇,但出乎意料的是,追随他建功立业的人很多。旁人投躯报明主,他慧眼识英雄。   宽敞宫门由御林军把守,冷风透过衣衫缝隙,李煦看到不远处的马车,停了下来,将手上宫灯给她。   “听说母后和长公主今天又有不合,我若是再走近几步,长公主又该说你一通。”   钟华甄顿了顿,抬头看他,李煦长相俊朗,不同于她是女孩偏女相,他剑眉星目,少年意气风发,一双锐利浅灰眸看向人时,总能让人生出畏惧之意,强势又霸道。   这是未来手掌大权的皇帝,麾下有识之士无数,手段狠到战争后期敌军听他名字就闻风丧胆,不敢踏进一步。   钟华甄斟酌着开口说:“父亲去得早,母亲平日说我,也是因为我晚归,倒不是针对殿下。”   “你倒是会为她说话,”他嗤之以鼻,“你以前被我欺负的时候,她可从来没出现过。”   钟华甄手里提着宫灯,宫灯上的流苏穗子随风摆动。长公主是她母亲,她自然向着,但李煦也不是好得罪的。   她还在想该怎么回他合适,李煦就突然抬手弹她额头。   他力气不小,收敛了也藏不出力度,钟华甄捂住微微发疼的额头,皱眉看他,“做什么?”   “行了,走吧,”李煦说,“自己回去注意些。”   天色已晚,长公主还在等她,钟华甄揉了揉额头,现在也没什么话对他说。她不久前才帮了李肇,心中到底还是虚的,只能先和他道别离去。   小孩间的事再怎么闹腾都可以归结于在玩乐,旁人胆子也没大到真敢去欺负威平候府的世子,偶尔有那么几个欠教训的,吃的苦头绝对比她多。   钟华甄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后,动作一顿。李煦还没走,他双手交抱靠着宫墙,看她离开,身躯挺拔。   她收回视线,进了马车。   长公主跪坐在马车上,华服金钗,因为喝了酒,有些倦意,她手微撑头,闭着眼睛问:“李煦送你出来的?”   宫中有宫禁,过了时间就不开宫门。马夫驾车慢慢驶动,平坦大道上有御林军把守。   “我们碰巧遇见,顺便谈了些事,”钟华甄坐在小几旁,抬手轻拿起案桌上茶杯,提壶倒杯茶给长公主,“这茶有解酒功效,母亲吃斋礼佛多年,已经这么多年没喝过酒,今日也不该碰。”   长公主睁开眼,看向钟华甄,她慢慢接过这杯茶,喝了口后,道:“我是气的,若非当年陛下点你做东宫伴读,李煦还得不了侯府这一助力,皇后一派得了便宜还卖乖,竟也敢厚着脸皮敲打于侯府,倒也不愧是张家的人,没脸没皮。”   钟华甄手收回来,放在腿上,有些无奈,道:“我前些日子才和太子吵了一架,郑夫人来府内一趟确实容易让人心中生疑,他们可能也是怕我忍不了太子脾气,这些倒也没什么,陛下还是向着您的,我今天被他留下,就是专门说邺城的事。”   就算现在的钟家和东宫绑在一起,也有不少人觉得她心思不干净。钟华甄出生之前张家一派就和钟家不合,威平候手上兵力无人能及,张相觉得他造反只是时间问题,不仅在朝堂上有针对,据说私下还下过绊子。   “陛下政事繁忙,也只会在这些小事上偏向,”长公主心情似乎不大好,“等你年岁到了,我们就回青州,你父亲的家业只该由你继承。”   钟华甄听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明白皇帝今天的话说得不合时宜,让长公主回想起了往事。   长公主和威平侯鹣鲽情深,感情深厚。她十七岁出嫁,随威平候去过边疆,两人落崖定情,相吸相引,纵使聚少离多,但感情也依旧很好,威平候死后,她一直不愿意让旁人碰他的事,如果不是为了钟华甄和大局着想,怕是要拼着性命去找张家对质。   钟华甄思量片刻,道:“太子明日要我去东宫补课业,我太不想去。到时我让南夫人出府抓几味伤寒药,做个样子。”   长公主喝完茶,放下手中茶杯,她知道李煦没那么好学,只道:“我听说李煦手上有冯侍郎的事,这还没解决就想着找你玩,心浮气躁,实在愧对陛下和太傅的栽培。你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府内药房最近才添置了一批新药材,都是上好的,外边比不过。”   钟华甄手轻攥衣衫,笑着应声好。   侯府药房是专门为钟华甄备的,平时就有各种药材备用,她院子里还有个小药房,由南夫人掌管,放一堆珍稀补品,都是日常用来补身子。   去这些地方抓药要记册子,每个月都会有老大夫亲自审核。她身子特殊,又是女孩,就算只是变动几味药,那些眼尖的神医也能发现,最后汇报至长公主处。   ……   钟华甄回府的第二天早上,东宫侍卫便来送个信匣,装抄写蜂蜜糕的方子。   南夫人捧着信匣进屋时,室内只有钟华甄一人,案桌上端砚精致刻荷纹,她正在写字,写的是当下流行的宋鸿体。屋中烧一个火炭盆,木炭烧得热,现在是晚秋近冬,钟华甄比别人怕冷,总是会先备上一些取暖的东西。   太子的教习老师之一宋鸿宋太傅是博通经籍的饱学之士,算起来还是假治水来欺骗朝廷的宋之康远房叔父,性子最为古板严苛。钟华甄作为太子伴读,天资聪颖,他很看重,虽不会让她读帝王策论,但也时常考察她能臣之术。   南夫人把信匣放在紫檀木案几上,走近道:“世子,东宫来了马车,侍卫说请你入东宫,我说你昨夜在外面呆得太久,偶感轻微风寒,出不了门,他为难之下,便把这信匣递出来,说是太子专门让宫内御厨口述的。”   钟华甄抬头,看向桌上木匣,道:“那是蜂蜜糕方子,我昨天才尝了一块就被母亲让人收走,心中痒痒,专门让太子送一份过来。”   南夫人昨晚听她说过,没觉得奇怪。她只是回头往屋门看了一眼,见到没人,又上前一步,小声道:“今早有个熟悉的更夫回老家探亲,老奴说身子不舒服,外面的药便宜,让他给我带味药,这是我认识十几年熟人,嘴巴紧,不会乱说话。”   “……辛苦你了,”钟华甄叹声气,慢慢收笔,“夫人日后若有事需要我,直说就行。”   她腹中这孩子跟李煦一样折腾人,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出意外,到时谁也瞒不过。时间越拖越伤身子,南夫人不能动府中的药,那便只能从府外分批次带,府内有长公主,府外有李煦,一切都只能小心翼翼。   “世子是老奴带大的,这事哪来什么辛苦不辛苦,我在侯府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事,刚刚我……”南夫人面带犹豫,似乎有话要说,她看钟华甄拿开镇纸,把写好的字卷起收进信筒中,不知道怎么开口。   钟华甄见她奇奇怪怪,便问:“是有什么事?”   “老奴方才出去时,听见几个扫庭院的小厮在嘀咕讨论,叫来一个打听,才发现昨晚有事发生。”南夫人没含糊其辞,把听到的都跟钟华甄说了一遍,“最近偶有流民出现,说是代郡来告御状,因为京城守卫森严,一直不得入京,御史府的宋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说这件事,昨晚在家中自缢以证清白,他留下遗书直指太子构陷忠良,摆上证据说那些流民自北方而来,不可能经历去年水患,一切都是太子设计。”   钟华甄收字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南夫人,“太子查出什么?”   南夫人惊讶,不明白钟华甄怎么知道太子查出了东西,问道:“有人同你说过了?”   钟华甄摇头道:“我看你样子也不急,想来没出大事。”   李煦不是拖沓的性子,他素来觉得她碍手碍脚,极少让她卷入这种事,既然有时间在大清早派人要请她去东宫,那宋之康这件事也该解决得差不多。   南夫人回说:“事情开始好像闹得挺大的,昨晚重阳,大家相聚,宋大人亡妻早逝,家中只有妾室,住的地方三教九流多,他在民间有名望,小厮吓得屁|滚尿|流,出府就遇见几个胆子大的,一同进去,之后把事情传开了,有人义愤填膺砸了衙门的人,太子直接冷脸下令拘人,让官衙一一列出宋大人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证据,贴在告示榜,任何人都能看见,查而有据,无法反驳。”   钟华甄讶然,“只有这些?”   如果宋之康被这些事牵扯不想连累家人,自尽也罢,怎么还敢去陷害李煦?李煦的性子旁人不了解,他是大司马的人,难道也不清楚?   “这倒还是小的,”南夫人声音小了些道,“太子殿下不仅查出宋大人涉嫌包庇妻族,还发现他曾杀害同行官员夺取功劳,衙门的人又连夜在他极其荫蔽的京郊私宅地下室翻出几屋子的兵器弩|箭,老奴听说其中还有类似突厥文字的文书,据说是有关边疆布防的事,我都要被吓出身汗。”   京城比其他地方要复杂得多,郑邗遇刺,冯侍郎入狱,宋之康自缢,全都撞到一起,说是巧合,谁也不信。   小厮口中的话可信度不高,钟华甄也猜得到其中不简单。她没再评价宋之康的事,只是把信筒给南夫人,说:“我想太子派来的人应该还没走,你把这东西给他们,说是我以前落下的课业。”    第11章 第 11 章   太子书房宽敞明亮,隔扇门雕刻圆孔纹,四周侍卫把守森严,旁人难以靠近。   墙上挂好几把名剑长|戟,又重又沉,钟华甄最知道重量。李煦以前让她随他练剑,她剑没怎么举起来,反倒拉伤了手,硬忍着疼回家,在家待了几天养伤。   大蓟朝张相坐在书房扶手椅上,郑总管恭敬给他倒茶,道:“相爷,昨晚刑部出了事,跟殿下有些关联,殿下在处理后续的麻烦,他听说相爷来了,便回房换身衣服过来。”   太子缺席重阳夜宴,只要那天进过宫的大臣都知道,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人也是再第二天才得到消息。   张相接过这杯茶,抬头问郑总管:“殿下昨晚可有慌张?”   郑总管拂子搭在手上,恭敬笑道:“您还不知道殿下那个性子?天塌下来都敢顶,这哪能难得住他?”   张相点点头,说了句下去吧。   郑总管忙应是,退了下去。张相是朝中文臣之首,在丞相这位置待了二十多年,天生一张压迫的威严脸,眼睛深不见底,看不穿在想什么,就连郑总管这种见过不少贵人的都觉心中发怵,旁人更不用说。   半个多月前,张相多年好友骤然离世,他离京赴扬州吊唁,今天寅时才归。   他喝口茶,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京城表面如一潭平静的池水,底下藏着一群不见深浅的凶鱼,只要惊起一丝波澜,后续引起反应只会是跳出表面的厮杀。   短暂的僵持不会带来任何利益,当今时局变动,虎视眈眈的人不计其数,僵局不破,自取灭亡。   张相两鬓发白,已经快过花甲之年,精神却依旧矍铄,双目清明,多年来为皇帝开忧解难,是皇帝最信任的官员之一。   李煦从屋外走进来,一身玄袍干净平整,用金线绣蟒纹,靴履两侧嵌颗拇指大的透白玉,他身体挺拔,有清俊少年气。   “外祖父早上才回京,应该先休息一天,要拜访也该是我亲自去相府。”   李煦性情顽劣自大,真正能管得住他的,除了皇帝就是张相。   张相面相冷肃,发白的布袍虽老旧,却别显出一股清正气。他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朝李煦行礼,李煦虚扶住他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见外。”   “太子殿下,礼不可废。”   张相平日里便是最守礼法的人,也不许李煦吊儿郎当放纵自我。   李煦没再强求,上座道:“外祖父此去扬州,一路可平安?”   “尚可,曾遇两波刺客,有惊无险,”张相回道,“老臣下扬州吊唁老友方刺史,途中去尉迟老将军家拜访,老将军前几个月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不良于行。”   李煦早有预料,没有意外,“老将军已至古稀,致仕多年,外祖父亲自请他出山,就算他愿意,也是有心无力,身子不会再像精|壮时康健,倒不如另寻猛将加以培养。”   张相心知肚明,但他要的也不是尉迟老将军亲身上战场,边疆需要德高望重又盛名远扬的将军坐镇。   李煦打了个哈欠,撑头又说:“外祖父应当已经知晓宋之康的事,有人杀他陷害于我。”   张相拱手道:“此事可交由老臣来办。”   李煦知道张相处理这些事要比他老道,却还是开口:“我前几天出京郊遇流民,借此查出宋之康贪墨一事,以宋之康的性子,要是听到风声,该是举家连夜离京,没可能在家自尽,甚至留下遗书诬陷我,偏那么巧,那群流民昨天傍晚便被人下毒,只救回来三个,这些说是正常也罢,事情又恰好出现在我把所有东西都弄清后,煦儿不得不多想几分。”   张相慢慢抬起头,他眼角爬有细纹,“殿下自幼聪颖,乃人中龙凤,何须挂念那群人的性命,只要百姓舆|论指向的人是大司马,那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李煦没有辩驳,他没觉得张相说错了。   两人所谈的事不多,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张相并没有在太子书房待太久,皇帝不喜欢皇子太过亲近外戚。   郑总管送他出去,离开时正好有个侍卫来通报,手中捧个信筒。   铺地的青石板干净,两边假山奇特,这侍卫对他行礼。张相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信筒问:“这是什么?”   侍卫恭敬答:“太子殿下今日约钟世子一聚,但世子抱病在身,不能前来东宫,照看世子的嬷嬷说这是世子课业。”   张家和钟家的不合是出了名的,郑总管连忙在旁打圆场道:“太子殿下不喜欢读书,正好世子精通策论,可以带动殿下。”   张相没说什么,等这侍卫走后,他才问郑总管:“太子近些日子,是不是同钟世子走得很近?”   “这倒不是近日的事,殿下同世子关系一直最好。”郑总管实话实说。   张相知道,但他走时李煦和钟华甄才刚刚和好没多久,虽有往来,但不常见面。   他皱眉又问:“太子殿下怎会管钟世子的课业?”   “何止是管课业,”郑总管感慨道,“您别看殿下在您面前稳重,他私下却是霸道的,也幸好钟世子是天生的好脾气,事事向着太子殿下。”   张相表情看不穿在想什么,郑总管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住了口。   ……   东宫那边在不安宁,侯府里边要清净得多。   钟华甄不觉得自己称病能骗过李煦,但她今天身子确实不适。昨天做了一晚上噩梦,早上起来时精神萎靡,连药都不想喝。   她让南夫人出去送的,是昨晚大司马一派没来的官员名字。重阳聚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去的人都不一般,少有会缺席,人不到没关系,但原因却值得商榷,是暗中与人密谋,还是真的有事脱不开身,都有可能。   钟华甄记忆力好,尚记得住。   她伏在罗汉床小几上小睡,精致的白皙小脸透着红润,等醒来时,时间已经过去好久,外面有人在说话。   钟华甄身上披件灰羽厚大氅,大抵是南夫人刚才帮她披的,她慢慢坐起来,抬手按住微隆起的胸口,呼出口气,大氅从纤细身子滑到罗汉床上。   她身姿窈窕,胸圆肤润,在家时会束胸,但不会像外面那样束得紧,现在快冬日,衣服穿得多,也可减轻一些。   自有孕来,钟华甄身子就变得比从前要更加容易疲倦。上次与李煦同榻时也是,没熬多久就睡熟过去。   李煦做事有他的道理,她从不干涉,也不会掺和进去,但侯府和东宫一体,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大司马郑质手上掌管兵权,西郊的威武营三万训练有序的将士听他命令调动,长武营有三千人,里边是优良兵器储库,京外御林军巡防权在郑邗手上,他们若是真想反,轻而易举,宫中那点兵力还不值得看。   但大司马一向顾忌名声,各州诸侯野心勃勃,相互制约,一旦京中有异动,那任何一方都可以拔剑相向。背上逆臣贼子的称号,他讨不到好处,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四面受敌。   钟华甄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肩膀,扶小几站起身来,她身形虚晃一下,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   刚才睡得实在不舒服。   今天天气暖和,终于出了趟太阳,钟华甄披着外衫出门,看到长公主屋子里的婢女在同南夫人说话。   南夫人身边有刚晒上的药材,她见到钟华甄后,忙道一句说:“世子醒了?身子可有不适,要不要再睡一觉?”   钟华甄摇摇头,她看向那婢女,见婢女呆呆望着自己,不由一笑温声道:“母亲是有什么事找我?”   她青带束发,乌发搭肩,钟华甄这张脸很是貌美,琼鼻玉肤,因为少见天日的缘故,肌|肤白皙,现在泛着淡淡的红润,眼眸像勾人的妖精。   这婢女听她说话便红了脸,结巴道:“方才长公主收了消息,说,说太子殿下要来侯府……她希望您别见他。”   “他过来?”钟华甄愣了愣,“太子这些天的空闲日子倒挺多……可说是来做什么?”   他们两个相识近十年,但李煦来侯府的次数,十个指头都数得出来。   婢女摇头道:“来的人没说。”   钟华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她和李煦和好以后,李煦看她就越发紧,时不时找着理由同她出去也罢,现在竟也敢明目张胆到侯府来找她。   她揉着额头,心想自己不过才疏远他一次。   “太子殿下亲自过来,应当是有什么要紧事,”钟华甄放下手说,“你同母亲说一声,我早上送了一份信过去,殿下是为那件事而来。”   他是太子,都亲自来趟侯府,她要是不见,那就真的大逆不道。   婢女为难了一会儿,行礼道:“奴婢这就回去禀报长公主。”   钟华甄点头。   南夫人把旁边的东西收拾好,随钟华甄回屋,低声道:“世子可是觉得疲累?老奴方才叫你几声都不醒。”   钟华甄说句没事,她轻整袖口道:“他既然要来,那便换身衣服吧。”   如果宋之康的事是真的,那李煦昨晚可能没怎么休息。    第12章 第 12 章   长公主对李煦看不顺眼,在钟华甄面前讽刺他的话不少,偶尔还夹杂几句他会把她带坏的不满。   李煦则自认为是钟华甄兄长,长公主听信谣言,对宫中戒备,是在害她。   钟华甄属两头难,若不是个会说话的,指不定就把两边得罪了。好在长公主是长辈,一年之中又有三四个月离京为威平候祈福,和李煦还起不了什么矛盾。   今天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人身上时,骨头都懒了几分。枝杈黄叶纷纷落下,钟华甄换好衣服后,先去趟长公主院子。   她穿一身湖色绣竹袍,系上挡寒风的披风,路上遇见的婢女朝她行礼,她颔首应声。   钟华甄很招人喜欢,虽说她长相比女子还好看几分,但她待人又温和有礼,不少婢女都想进她房中伺候。但她身子实在太差,太早碰女人可能出事,所以长公主一直不许婢女太过接近。   长公主每天早早就起身去佛堂为威平候祈福,这么多年来从没变过。钟华甄去找她时,她一身素衣,正在抄写佛经。   屋内的檀色帷幔垂下,香烛气缭绕,钟华甄现在不太能嗅这些香气,她腹中不舒服,只能捂鼻,又深吸口气进去。   钟华甄喊了一声母亲,长公主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抄写,“怎么突然过来?”   地上蒲团干净,案桌上的佛经字迹整洁,钟华甄抬手让下人退出去,上前道:“方才南夫人听小厮说了一些事,昨日一位御史大人没了,写遗书说是太子殿下要诬害他,虽已查清,但太子还查出些多余的东西,那位宋之康宋大人私宅内藏有很多兵器,还有与突厥来往的书信。”   长公主听到突厥两个字,慢慢抬头,问:“怎么回事?”   威平候死于与突厥的战役之中,极大可能是有内鬼通风报信泄露军机,长公主耿耿于怀,对突厥和张家恨之入骨,婢女小厮都不太敢在她面前议论这些事,钟华甄也猜到她还没听过这个消息。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宋之康是大司马的人,我觉其中有蹊跷,不知内情是什么。今早上我送出去的份名单,昨天晚上是重阳宴,大司马担心爱子,宫宴未到说得过去,旁人却没理由不至,我记得些名字,清早写在纸上。”   长公主笔上的墨汁滴到纸张上,她慢慢放下笔问:“所以李煦来找你?”   钟华甄点头,手里抱着暖手铜炉,道:“虽说来人没说什么,但我猜原因大抵是这个。母亲您从不让我掺和进政事,但我常年待在太子身边,听过见过的也不少,京城可能不太平,我不能离京,母亲可先回青州避一避。”   皇帝对长公主和钟华甄的宠爱不是假的,但青州兵力的强盛却也是真的。   钟华甄父亲留下一堆忠心的将军把守青州,只听她手上虎符的号令,她年纪尚小,被人带歪的话在哪都是一种威胁,打消皇帝顾虑的方法便是同她父亲样选择长留京城。短期之内,她回不了青州,但长公主可以走,皇帝一直拿长公主没办法。   “甄儿,”长公主突然开口,“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陛下若有危难,他不会选择逃避,我也不会。”   钟华甄沉默,她知道,长公主在这件事中不会出大事,但她自己的情况不一样。   她有了李煦的孩子。   长公主如果在府中,她喝落子汤的事一定会被发现,侯府内的名医不少,只要替她诊脉就能发现。   长公主见钟华甄垂眉顺目,薄唇抿起,别有种媚弱的姿态,以为自己的语气过重,心软了一下,“我知你是担心我,但你父亲专门留给我们的私兵不是吃素的,没人伤得到我。”   威平候爱重长公主,每次出征时都会留下自己的私兵护住侯府。   钟华甄看着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道:“是我想多了,但母亲如果出门,一定要多带些侍卫。”   她私下查的东西查到了张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但那事不能让李煦知道,她已经帮了李肇,做事只能更加谨慎。   长公主点头道:“我知道。”   “太子殿下应该到了,”钟华甄轻轻叹口气,“我出府迎他。”   ……   如果早知道会出现今天这种事,钟华甄宁愿每年长途跋涉跟长公主去东顷山躲李煦几个月,也不想像现在这样为挑选落胎时机而烦心费力。   李煦来的时候阵仗不小,钟华甄站在侯府门前,揉|揉额头。   虽早已经习惯对这祖宗的大张旗鼓,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过分了些,也难怪魏函青总觉她待在李煦身边居心不良,若她想仗他的势欺人,易如反掌。   府门外的侍卫跪地迎接,马夫搬出四角圆凳放下,李煦却没下马车,反而是一个太监来请她上去。   钟华甄皱眉,那太监忙小声道:“世子,您别耽搁,快过去吧,殿下生气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自己也没做什么能惹到他的。   钟华甄问:“殿下怎么了?”   这太监摇头不敢说。   钟华甄紧蹙眉,难道是因为宋之康?张相都回来了,他没道理解决不了。她抱着暖手的小铜炉,转头跟旁边的小厮平福交代句,让他去同长公主说一声,随后走下台阶。   她在马车外叫了两声殿下,李煦没应她,她只能扶着车沿轻踩圆凳,上了马车。   李煦坐在马车中,曲起条腿撑头休息,听到她的动静后睁开眼,看着钟华甄,剑眉挑起,“原来你还知道听我的话?”   钟华甄扶额,知道这祖宗在怪她又听长公主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车就动了起来,钟华甄没有丝毫准备,半跌到他腿上。   他长腿抬了抬,伸出手把钟华甄扶坐起来,道:“磨磨蹭蹭。”   钟华甄觉得自己每次和他待一起都没有好事,她心有余悸,下意识捂住肚子,有些恼羞道:“你要去哪?”   李煦觉得莫名其妙,他伸手去摸钟华甄肚子,“摔痛了?”   他的手很大,掌心的热意全覆在她手上,像个成熟男人,钟华甄的手微微蜷起,心跳加快了几分。   李煦性子直,遇到事从不会和她拐弯抹角,他还不至于发现那晚上的人是她,但他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钟华甄怕他敏锐的性子会发现什么异常,又立即冷静下来,她深吸口气,拍掉他的手,道:“我没事,倒是你,为什么要太监骗我?”   他收回手,把她的暖手炉捡起来,放回她怀里,又撑住头道:“长公主让你不出门你便直接装病拒了我,等哪天她要是让你转去别的皇子阵营,你是不是也直接听她的?”   钟华甄手微微抱住暖手炉,猜到圣旨下来了,但她还是多问句:“出什么事了?”   “你荐了函青去邺城,状元郎陆郴也去了,”他打哈欠,“现在有人觉得你在做两面派,一边和李肇搭手,一边又在我面前示好。”   钟华甄没有慌,只是问:“陛下怎么说?”   “父皇那么宠你们钟家,哪可能把这事拿出来说,要真让人知道你一句话就能推别人上位,你钟府门槛就该被踏破了,”李煦闭着眼,“李肇不是没手段的人,想把陆郴推到父皇面前的法子多得是,你该庆幸我相信你,今天你要是不同我出门,旁人又要怀疑你我关系。”   “我在殿下|身边快有十年,就算要暗地里留一套,也不至于现在才开始……”钟华甄顿了顿,“你很困?”   他趴在小桌上,头枕着手。   “昨天为了宋之康的事一夜没睡,这老东西还有得扒,现在由外祖父接手,你别吵我,”李煦又打个哈欠,“我先睡一觉。”   钟华甄细细观察他眉眼,没看出有生气的戾色,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   她没有理由帮李肇,旁人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就在钟华甄以为他要睡着时,李煦又闭着眼睛来了一句:“钟华甄,过来帮我按背。”   钟华甄扶额:“你不是要我别吵你吗?”   “要不是为了你着想,我今天也不必出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自个在那瞎嚷囔,但听得出真困了。   钟华甄叹了口气,只好坐近些,放下手中的暖炉。   李煦年轻气盛,脾气琢磨不透,违逆他没有好下场。   钟华甄力气小,没学过这方面的东西,只想等他睡熟后就停手,哪知道李煦也没让人伺候过,觉得舒服就哼唧两下。   等她按到他劲实的腰部时,他身体突然一僵,钟华甄以为自己按疼他了,力气慢慢放小,李煦又道:“你按重些。”   钟华甄只好听他的。    第13章 第 13 章   在钟华甄见过的人里,李煦是最好哄,脾气却也是最差的。动不动就能威胁到性命,也就他一个。   马车驶在路上,不知在往哪边走,李煦什么也没说。她揉着纤细的手腕,心觉这小霸王不像是带她出来证实他们关系好,反倒像是要来折腾她。   他刚才被按得舒服,哼唧小半天,钟华甄都不明白是哪里合他心意,竟然能让他安逸到这种程度。   她放下手,把马车角落里叠好的毯子拿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李煦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一身神力用不尽,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不怕冷也不怕热,仗着自己身体好无法无天,她是皇帝钦点的伴读,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不能由着他。   他没说今天要她出门,钟华甄也没做太多准备,长公主那边更没特意告知,回去又得被说一顿。   她撑手挪了位置,轻掀马车窗帷,朝外看一眼。   道路两侧的垂杨柳枯黄,枝条随风摆动,地上铺层黄叶,马车碾过时发出一些清脆声响。   钟华甄久居京城,又被李煦带着到处逛,对京城走向熟悉,立马就认出这是去东边绿湖岛的路。   绿湖岛是京城的两大湖之一,临近京郊,湖水清澈,中心有座不大不小的小岛,故命名绿湖岛。   她放下窗帷,回头看李煦。   李煦的鼻息平缓,看来这几天真的累到了。他性子虽顽劣,宫中该学的礼仪却一样没少,睡觉不会乱动,睡时什么样,醒来时也是什么样。   钟华甄靠着结实的马车壁,按了按眉心,她近些天本就有嗜睡的毛病,加上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身子也有些疲惫。   她什么还没开始问,李煦就睡了过去,照他这架势,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去绿湖岛的路有段时间来走,宽敞的马车中只备了一床毯子,钟华甄坐在一旁打瞌睡,幸好出门时专门喝了止呕的汤药,现在身子没什么感觉。   她刚才在家中便睡得不舒坦,心中还打算等李煦走后再睡一觉,没想到他直接把她带了出来。钟华甄轻揉额头,见李煦在睡,困意也没撑下去,她枕着手臂睡在马车中,拿披风盖住身子。   去绿湖岛的路上坑坑洼洼,马车也摇摇晃晃,钟华甄睡得迷迷糊糊,又觉得有点冷,微蜷起身子,精致的小脸缩进披风中。   一张带有温度的厚实绒毯突然丢到她身上,她一激灵,猛然睁开眼,李煦揉着眼睛整好毯子,自己也钻了进来。   她心脏怦怦跳,快得要跳出来,手抬起遮住胸口,“你……”   李煦没睡好,有点起床气:“不要吵我。”   钟华甄立马闭了嘴。   他是下意识的举动,在确定钟华甄都盖住后,没一会就又睡了过去。   钟华甄的睡意这下全被惊走了,她的手指抵住他结实的胸膛,几缕乌黑长发被他手臂压住几缕,仰头时,能看见他光滑的下巴。   李煦的手虚虚搭在她身上,钟华甄额上有层发冷的薄汗,绵|软胸口被束住,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等李煦睡熟了一些后,她才轻轻抽出青丝,慢慢往旁边腾个位置。   马车行至绿湖岛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家在这边有专门别苑,太监朝马车内喊:“殿下,钟世子,到了。”   钟华甄靠着马车,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胸口起伏得厉害,李煦还在熟睡,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深呼一口气,抬手轻掀开窗幔,压低声音朝外道:“殿下劳累刚睡下,不用吵他。”   ……   李煦醒来,日头已经正挂头上,他发现自己压着钟华甄的披风,睡在马车中。   “醒了?”钟华甄坐在一旁看他,她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他书架上的书,“我让太监去别苑带了份清粥小菜,你先填填肚子。”   李煦打个哈欠,坐过去,他一口就喝完一碗粥,放下碗,随后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钟华甄顿了顿,把手上的书合起来,放回书架,又给他盛碗白米饭,“你也真是,自己睡得好好的,偏去跟我抢位置。”   他随口道:“我又不会冷,你给我盖什么毯子?刚才瞧你脸都冻白了,缩在那里,我还以为出事了,心都疼得一抽一抽的。”   钟华甄一顿,没回他。他们关系很好,他在她面前一向是想什么说什么,做不得真。   李煦拿起桌上青木筷箸,夹了口菜放进碗里,推到钟华甄面前,让她自己吃。他们今天出来匆忙,钟华甄什么都没带,长公主不许她在外面乱吃东西,他也猜得到她什么都没动。   她对他摇摇头,“我没有胃口。”   李煦也没有逼她,他的筷箸收回来,又塞个馒头进她手中,“长公主不许你乱吃东西,这是我给的,不算。”   钟华甄叹口气,也没再和他争这种小问题。   她轻轻咬了一口,咽下后问:“你找我来做什么?今天太阳是不错,但风也大,不适合游玩。”   他边吃边说:“找个避风的地方不就行了?你早上给我写那份名单我已经派人去查,大司马这几天都没露面,郑邗的情况也不见好,李肇想进大牢探亲,我没让,暗探来报,说大司马派人去接触他,约在这附近见面。”   “你来堵他?”   “堵他做什么?”李煦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我只是觉得我们许久没来这边,明明春夏之日|是最合适来的,可你总觉得热,不愿意来,现在不是正好?”   钟华甄还小的时候不用束胸,稍大点后巫峰初显,隐约有纤美姿态,夏日穿得单薄,又怕落水沾身,所以一向很少来参加这种活动。   “现在偏凉了些,也说不上合适,”钟华甄说,“说起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昨晚遇见你时你只字未提,我还以为是件小事,听南夫人说起时才知道个大概,真假还分不清。”   “宋之康是被人杀的,这点不用担心,其他的和坊间传闻差不多,”李煦只道,“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小事,有人传他和突厥勾结的那几封信我也是偶然发现的,现在只能确定他和京外的人有勾结,是不是突厥尚不知晓。不过你最近出门小心些,没我在身边最好一直待在家里。”   钟华甄唔了一声,仔细观察他,见他同往常一样,便点头回他:“我听你的。”   马车上出现的小小意外就这么一掀而过,李煦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身边说的不是冯侍郎就是宋之康,期间还得抽时间完成自己课业,今天睡一觉,神清气爽。   钟华甄和他一起登画舫时,遇到了几位刚刚吟完诗作完对的世家公子,他们从画舫下来,其中有位姓周,是京兆尹周吝的小儿子周固辉,刚满十六岁。   他显然认得出太子和钟华甄,忙忙行礼。   钟华甄因为李煦的缘故,同别人没什么交情,只是点头,没开口说话。   李煦似乎有些惊讶,“周公子怎么在这?本宫出宫时遇到周大人行色匆匆,身后跟个老管家,不会是在找你吧?”   周固辉顿时大惊失色,忙向诸人道别往回赶,与他一同随行的人面面相觑,也道了句告退,李煦颔首。   钟华甄被他扶着上画舫,低声问:“你真见到周大人了?”   “没有,”李煦道,“猜的,他也不敢和他爹说见到我。”   钟华甄无话可说。   京城里有好几大纨绔,钟华甄地位够高,这些人还不敢冒犯到她身上,她虽不接触,但也听过其中几个的名字,周固辉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只是爱好美色流连青楼,小小年纪就学会不归家,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当爹。他前段日子看中一个青楼花魁,说什么也要为她赎身娶进周府,这事闹得满京城都知道,连钟华甄在侯府也有所耳闻。他爹周吝不允许,把他关了许久,现在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   “我怎么觉得有些巧?”钟华甄站稳来,她抬头看他,“你不奇怪吗?”   周吝是表面功夫做得好的墙头草,两边倒。   “奇怪是奇怪,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李煦先一步走到前边,把画舫上挂起的两支鱼竿拿下来,转身递一支给她,“你我许久没有比试,我要是赢了,你就得把你用的熏香给我一份。”   钟华甄扶额道:“我没用过熏香。”   “华甄,说谎是骗不过我的,”他直接把鱼竿丢给她,“你赢了我就许你……唔……随便吧。”   看得出他也是临时想出来。   这艘画舫雕梁精美,该备的东西应有尽有,皇家之物自然不是旁物能比的。钟华甄忍不住问:“你一个大男人要用什么熏香?我都说了真没用过。”   他理所当然反问:“你都能用我为什么不能?”   钟华甄很久以前就听他提起过熏香的事,也和他解释过好几次,这祖宗不信,就觉得她是跟那些文人才子学没用的。   钟华甄觉得自己就是跟他出来受气的。   第14章 第 14 章   绿湖岛的秋景凄净,纷纷黄叶从树上飘落至湖边,画舫停在湖中,避开风眼。   船板木支架固住鱼竿,李煦手背在身后,让侍卫搬来两张铺棉毯的躺椅,又在躺椅旁放置几扇挡风的紫檀木屏风。   钟华甄对钓鱼这种闲情逸致的活动没什么看法,闲时偶尔来一次也算清闲。但她侧坐在躺椅上时,没觉得他们是来垂钓比输赢的――前边有两个侍卫看着木竿。   “你不是说要同我比试吗?”钟华甄手放在腿上,看他在晒太阳,“怎么自个先躺下了?”   “今日闲暇,太阳又好,不要浪费了,”他手搭在两旁扶手,长腿直伸出放在椅凳上,“比试而已,你赢了便代表我赢,我胜同样是我赢,结果都一样,还不如直接休息。”   钟华甄无话可说,道:“照这样说,我是输定了。”   他转头挑眉看她,道:“你知道就好。”   钟华甄对他这霸王行径了如指掌,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微微整理衣襟,拢住披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输赢没有意义,就算她真的赢了,李煦也会让她把东西拿出来。   她是药坛子里长大的,一身药味,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在哪沾染上香气得他的喜欢,他一直念叨到现在。如果他真的想要,让南夫人调几味药材给他也不是不可,她院中没用过那种的东西,也找不出他想的。   湖静水平,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李煦在闭眸小憩,手指轻敲扶手,闲适安逸。钟华甄看他这模样,竟也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平静,她站起身,准备去倒杯水喝。   李煦突然出声:“去哪儿?”   “口渴了,”钟华甄顿足,看他一眼,“我去去就回来。”   他嘀咕道:“不早说。”   钟华甄失笑,他们来的匆忙,李煦也没旁人那样要求精细,能给她摆个屏风来挡风已经不错,糕点茶水没来得及备。   她才走几步,腹部突然不舒服,画舫的轻轻浮动晃出她腹中的呕意,钟华甄心觉不妙,她立即捂住嘴,快步走进画舫中。   钟华甄脚突然一软,步子踉跄,她扶着画舫红柱,突然干呕好几声。   旁边侍卫以为她晕船,连忙搬来痰盂,钟华甄的青丝垂在细肩,柔美的后背轻轻颤动,她跌坐到地上,手按住起伏的胸口,吐了出来。   画舫木板硬实,钟华甄身上没什么力气,她的手有点抖,从袖中慢慢抽出条绣帕,擦了擦苍白的嘴唇。一只大手突然贴向她的脸,钟华甄缓缓抬起头,看见李煦。   李煦看她模样难受,皱眉收回手,蹲下要把她抱起来。   她慢慢挡过他的手,摇头道:“许久没上船,有些晕眩。”   钟华甄又吐了几声,她身体都颤|抖起来。   李煦以为她是男人自尊心发作,不想被侍卫看低,也没在这时候难为她。他半蹲在地上,帮她顺背,问:“你的脸很凉,着凉了?”   钟华甄没力气开口,她的手紧紧捂住胸口,咳了两下,李煦看不下去,他把她轻轻按怀里,准备抱她进房,又抬头对侍卫道:“眼睛闭上,不许把今天的事传出去,违者立斩。”   侍卫连忙转过身,钟华甄却不愿意让他抱,她头抵在李煦的肩膀,手紧攥着他的手臂,指尖泛白。   李煦拗不过她,轻拍她的背,“行了,我扶你去房里歇息。”   钟华甄这才慢慢松了手。   画舫雕梁刻盘旋的云纹,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钟华甄似乎一直很难受,什么话也没说。   “我记得你以前好好的,”李煦扶她坐到床上,“身体真的不舒服?还是刚才睡觉时冷到了?”   钟华甄摇摇头,她伏在床上再次干呕起来,李煦轻拍她的背,见她好点后,收手转身去倒水。   她脸色苍白至极,李煦叫了一个侍卫进来,让船夫立即回岸上请大夫。   钟华甄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李煦回头,扶起她,给她喂水。她抿了口水,咳出两声,稍稍缓过来后,虚靠在他怀里道:“我没事,只是有点晕,用不着请大夫。”   “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李煦抚她额头,又放下来,“长公主愚钝觉得外面的大夫都要害你,你蠢到也这样觉得?”   钟华甄慢慢抓住他的大手,与他虎口|交握住,发白的嘴唇轻轻张开,道:“我真的没事,我马车上坐了半天,又径直来乘船,会晕正常,休息会儿就好了,你也不要告诉母亲。”   她很久没上船,从前也没晕过,哪知道还能在这种时候起反应。   钟华甄看到他不说话,突然笑了笑,“你我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像那种会给自己委屈的人吗?你让我好好休息会儿。”   ……   钟华甄在李煦这里还是有信誉度的。   她喝口水后好上很多,李煦也勉强信她是晕船。   等画舫回岸边时,一行东宫侍卫早早候在一旁,抱拳朝李煦行礼道:“太子殿下,相爷有急事要找,请您速回东宫。”   李煦扶着钟华甄下船,皱眉道:“本宫待会再走。”   为首的一个侍卫有些为难,开口道:“事关昨晚自尽的宋大人,相爷请您赶紧回去。”   钟华甄突然说:“如果不是大事相爷也不会派人到这地方找,殿下可先行一步,我现在不太想动,还是留在这看看大夫再走。”   李煦觉得她奇怪,“你不是说不想看大夫吗?”   钟华甄无奈说:“总归不是坏事,我仔细想了想,要是从外面带病回侯府,母亲怕是得罚我跪佛堂,说不定以后还不许我再出门。”   岸边潺潺水声清越,地上杂草都已经干枯。   长公主一直这样,李煦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钟华甄刚刚在船上吐了小半天,身子泛力,现在随他离开肯定不行。   李煦想了想,让东宫侍卫在旁等候,等把钟华甄安置在皇家别苑中后,又让个侍卫去请大夫,轻抚她的脸颊,弯腰哄小孩样地说:“那我先走了,晚上再来接你回去,你别自己乱走。”   钟华甄心叹口气,自从他们上次闹翻后,他就一直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时不时就给颗糖哄。   “不用,”她坐在四角方凳上,手搭红木圆桌,“你也知道母亲性子,我若是私自出来玩还晚归,她定得怨你带坏我,我过几天有空再去东宫找你玩,今天我自己回去,你快走吧,要是耽误事,又该轮到张相怪我。”   李煦收回手,看了一眼天色,心中先算了算,即使钟华甄休息一个时辰再走,回到家时天也不会黑,他由了她,只是叮嘱两句:“那我先走一步,你好好休息。”   钟华甄点了头。   东宫的侍卫来催了几次,李煦不耐烦,却也知道事情不能耽搁,策马领侍卫离去,把马车和御林军都留给了她。   钟华甄虽觉有些无奈,但也没想太多。   她轻轻捂住胸口,坐到床榻上,又抬手放下幔帐,等大夫过来。   钟华甄平日不怎么到这种地方,就算出门也不会是一个人。   这是个机会,抓药的机会。   宽敞的院子打扫干净,床榻整齐。一个老大夫气喘吁吁地往这边小跑,侍卫背着他的药箱。   “钟世子,大夫来了。”   钟华甄让人都下去,只让大夫一个人进来。   这老大夫是附近最近的大夫,行医几十年,被侍卫请来时还诚惶诚恐,能来这座别苑的人非富即贵,一不小心说错话,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屋内的帷幔垂下,只能看清人影的大概轮廓,老大夫跪下,先擦汗问一句道:“世子是哪里有不适?”   钟华甄听他的声音中的紧张慌乱,心中慢慢松了口气,是个胆小的。   “并无不适,只是想和大夫您商量件事,”钟华甄咳了一声,“如果你敢泄露出去,你一家老小的性命,绝活不过明天。”   她一出口就是狠话,把这大夫吓得够呛,连忙磕头喊世子饶命。   钟华甄靠着床围,看这大夫,“只是想问一桩怪病,你要是守不住秘密,莫怪钟家下手无情,你应还是不应?”   她连说两次,大夫双股颤颤,也明白他今天要是不答应,铁定是走不出这间别苑。   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老朽为人医者,不会泄露旁人病症。”   钟华甄压低声音,“我宠幸了府上一个婢女,她最得我宠爱,这几日得了病,总是腹呕难受,我母亲不许低贱下人混淆血脉,我想保住这婢女,又不想这件事被他人知道,你说当怎么办?”   老大夫一听就知道她是闯祸让婢女有了孩子,他咽口水道:“世子要是不介意,老朽可抓几味药送至侯府,只消服用一次就无后顾之忧,保证不会让人发现。”   “也好,你只需把药送到侯府后门,明日午时一刻会有人出门找你,”钟华甄的手蜷起,“届时会有一百两的赏银供你保守秘密,如果哪一天我在外面听到这件事的传闻,你该知道后果。”   老大夫额上都冒了汗:“老朽绝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此事。”   世家秘辛都是见不得人的秘密,像钟华甄这样弄大婢女肚子的事不少见,要是哪天传得沸沸扬扬,死的绝对是传消息的人。   “希望你说到做到,”钟华甄紧按眉心,“若是太子问起我身子如何,你只消说我身子无碍,只是近日睡得不好导致疲倦,如果说得多被他察觉我在装病,告知我母亲,我必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 15 章   日头开始斜挂时,东宫书房窗牖透出暖色的阳光,郑总管小心翼翼站在书房门口,朝里道:“殿下,天快黑了,该点灯用晚膳了。”   紫檀木案桌上摆有几张已经开封的书信,面上有烧焦的痕迹,李煦放下手里的密折,抬头看向坐在面前的几位大人,开口说:“今天的事,有劳各位大人。”   “老臣定当不负殿下期望。”   这几个都是朝中的要臣,来商讨刑部新发现的一些东西。宋之康有个相好,是个半老徐娘的风流寡妇,住得离宋家不远。   这事隐蔽,没几个人知道。魏尚书底下人在排查四周时,发现这寡妇大白天的鬼鬼祟祟,躲过众人神神叨叨,在烧什么东西,衙役看见上边的官戳,当即抢过来,因为不识字,交给了当时在场的魏尚书,魏尚书看完之后,立即审问这寡妇。   那个寡妇哭哭啼啼,也不知道自己在烧的是什么,只说那是宋之康这几天留下的东西,她怕晚上出事,所以才想烧了。   魏尚书收了书信,只说这是宋之康贪污的证据,把寡妇吓得磕头求饶命。等事情解决后,他回了刑部,派人去趟相府,请太子回京。   这几张写的是京城布防与御林军驻地范围,盖了官戳,很显然正要送出京,但要送到什么地方,信上没写。   京城中人才济济,宋之康不算是大人物,虽靠着一些假东西得到民间的好名声,但真正算起来,他只不过是大司马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连心腹都算不上。   这事情不简单,大司马掌管京外武营,没有必要借宋之康的手送这些东西出去,宋之康到底是要把东西送给谁,不得而知。   李煦让郑总管把几位大人送出东宫,他又回了书房,点亮烛灯放纱罩,坐下继续看这几封信。   方才魏尚书说他在刑部对比过字迹,这些信件确实出自宋之康之手。   谁都以为这是个小得不值得一提的官员,没想到私下还能扒出这些东西。   上午市井之中还在传大司马利用宋之康陷害太子,下午就开始变风头,成了宋之康故意与外人勾结,太子纵容,以陷害大司马于不义之地。   两方言论交织不清,信的信,不信的不信,大司马也不是傻子。李煦从书架上面拿出钟华甄早上给他写东西,坐回扶手椅上,打开来看。   能做事的是人,但凡做过,都会留下痕迹,他要查的,是这些痕迹下藏着的暗点。   郑总管把几个大臣送出去后,又回来一趟,他手里端着托盘,把一碗参汤放在案桌上,恭敬道:“殿下今日出去游湖,吹风易染风寒,最好喝碗参汤暖暖身体。不久前有侍卫回报,说世子已经回府,因为殿下在和大臣商议,所以老奴没来打扰。”   李煦抬头,问:“回去了?华甄身子怎么样?”   “在那边请的老大夫说钟世子是休息不好导致疲倦,给开了味安神的方子,不过世子从不在外边喝药,拿了方子就回侯府,应该是打算让府内嬷嬷抓药。”   李煦收起手里的信,皱眉又问:“她整日待在家中,怎么还会睡不好?”   郑总管知道李煦很少有这种状态,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这人心里要是装了事,就会一直想,或许世子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煦动作一顿,想到她把自己婢女送出京的事。钟华甄是死脑筋,认准了就不会变。   郑总管觉得李煦表情不太对,又连忙加了一句,“不一定是心里有事,若是身子不适,睡不着也正常。世子素来孱弱,很有可能是旧疾犯了。”   “本宫没觉他哪里……”李煦话停了下来,钟华甄今天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好受,“他太过瘦弱,吃的东西又不多,睡不好该是没人陪,本宫今日出去一趟,你知道怎么做。”   郑总管一惊,“殿下又要出宫?”   前段时间李煦也出了趟宫,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衣服皱巴,一身酒气,脸又青又白,郑总管以为他是因为和钟华甄吵架去了什么地方喝酒解愁,没想到第二天东宫和侯府就又有了联系。   “华甄太得本宫宠爱,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依赖本宫,若是不管,倒显本宫这个兄长失职。”李煦站起身来,把案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这事瞒好外祖父。”   张相希望他对钟家只有利用,不喜欢他太过于宠爱钟华甄。   郑总管知道自己就算出口拦他也拦不住,只得应声是。   ……   钟华甄从绿湖岛回来后就直接去见了长公主,长公主这次倒没生什么大气,先问了宋之康那几封有关突厥的书信。   长公主对威平候的事比对钟华甄要上心,钟华甄早已习惯,摇头说太子目前也没查出到底是传给谁时,长公主还叹了声气。   她没心思多问,钟华甄也没多说,行礼退了下去。   等回到自己屋中之后,钟华甄才彻底放松下来,她解下披风,让南夫人差人打水沐浴。   南夫人忙前忙后,让人打好水后退出去,拉上厚实的幔帐,关好门后,又去吹灭些蜡烛。   几扇围屏团住木桶,灯色瞬间暗下许多,这隔间是钟华甄专门用来沐浴的,只有一扇门。   南夫人在门外守着,钟华甄在里边沐浴,她背靠着木桶,纤细双腿微微曲起,膝盖相碰。乌黑的长发散开,浓浓热气氤氲而上,水波在弹|软的雪胸中荡漾,一点红梅别有一番春|色。   “南夫人,”钟华甄突然开口,“明日午时一刻你出门一趟,今日出门遇见个大夫,我告诉他我临幸一个婢女闯祸,给他一百两,他明天午时会送药过来。”   南夫人有些惊喜,“当真?要是有了药,事情就好办许多。”   钟华甄应了一声,她合掌轻轻捧水,慢慢倒在自己锁子骨上,“你再调几味香料,药味轻些的,给太子殿下送过去,他不知哪来的兴致,喜欢上这些东西。”   南夫人奇怪,却还是应了声好。   钟华甄不再说话,今天在画舫的事实在耗她心力。她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心中叹气,这孩子不该来的,谁都不盼。   长公主不会希望钟家生出李煦的孩子,李煦也不会想知道这孩子的存在,连她自己,都在挑着合适的时间流掉。   “太子殿下!”   屋外突然传来南夫人惊恐的声音,钟华甄一惊,她站起身来,又跌坐回去,嘶疼一声,揉着后腰。   南夫人捂住嘴,后退一步护住门,看着正准备翻窗进来的李煦,面色跟见了鬼一样。   李煦莫名其妙,满打满算他已经来了三次,何必这幅惊悚模样。   他跳下来,把窗关起,问:“华甄在哪?”   南夫人回过神,慌张道:“世子在沐浴。”   钟华甄的屋子分里外两间,之后才是外院。外院只有几个小厮婢女,平日不得召唤,不能进来,李煦要是逃开最近才加强巡逻把守的侍卫,进屋再简单不过。   “南夫人,你进来替我穿衣。”钟华甄开口朝外道,“劳殿下等候片刻。”   南夫人也不想耽搁,小心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烛光昏暗,隐隐约约都要看不清,有外人在场,李煦再怎么无礼也不至于闯进钟华甄浴间,他找个地方坐下,闲聊道:“你今年已经有十五,怎么还要老嬷嬷伺候穿衣?你该跟我学学。”   钟华甄知道他又在炫耀,这祖宗自十岁开始就没再让太监婢女服侍近身。    第16章 第 16 章   李煦坐在红木圆桌旁,无所事事。   钟华甄在浴间耽误了一些时间,出来时看到他在摆玩她屋里的灯。长针细细挑开,他拿着火折燃灯。   “半夜不点灯,眼睛是想瞎吗?”他头也没回,“侯府应该还没穷到克扣你房中的东西。”   屋内的灯光稍有晦暗,钟华甄身上披着大氅,挡住身线,她慢慢坐在红木圆桌旁,抬起手,给自己倒杯茶。   她乌黑的长发散下,问:“你这是第二次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   实际上是第三次。   李煦转过身,突然一顿,他上下打量她那张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近日可是有烦心事困扰?我听大夫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没有什么烦心事,”钟华甄抿口茶,“我身子你也知道,老|毛病。”   他这段时间比往常要盯她紧,既然过来,那今天大概率又要歇在她这儿。钟华甄微微垂眸,并不太想日后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她设计和李煦闹翻,为的就是和他疏远,而不是与他亲近到同食同寝。   李煦收起手里的东西,慢慢走近,他伸手摸她细滑的脸,钟华甄抬头看他,他又蓦然捏一下,她嘶疼一声。   “难怪函青总说你生得像女子,”他拇指滑过她嘴唇,帮她擦干唇上的水后,松开手,“现在看来你那日让侍卫打断他的手,着实是他委屈。”   钟华甄听得出他是在开玩笑,却还是捂住被捏疼的脸颊,皱眉道:“我讨厌别人说我相貌。”   “华甄,我不是别人。”李煦手指点一下她额头,却也没再继续纠结她的样貌,钟华甄父母生得都好,她这样也正常。   他靠在圆桌旁,站在她面前问一句:“这些时候睡不好,还是因为我碰你婢女的事?”   钟华甄谨慎起来,见他没放心上,摇摇头:“我倒没小气成那样,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我已经放下。虽说她是我最宠爱的,可说到底谁也比不得殿下,也希望殿下不要再提起,徒增烦恼。”   “整天巧舌如簧。”李煦觉得她也不像是会因为一个婢女失眠的人,便没再多提,“我今天不走,陪你一晚。”   钟华甄手颤了一下,都说事不过三,他反而习惯成自然。   一旁的南夫人忍不住道:“世子喜欢一个人。”   李煦转头扫南夫人一眼,钟华甄敏|感察觉到他的不悦,她实在无奈了,伸出手去握住他手腕,道:“南夫人,我没什么,你去备床新被,不要惹殿下生气。”   南夫人还想说些什么,看到钟华甄对她摇摇头,只得退下。   “你嬷嬷管得挺多,”李煦任她握住自己,哼声道,“主子都没发话,下人插什么嘴?赖你管教不严。”   钟华甄抬头,说:“南夫人照看我长大,我与她亲如一家人,自是不一样。”   能管得住李煦的人不多,招惹他脾气反倒不少。南夫人虽是她的嬷嬷,但一直待在府中,见到太子的机会不多,李煦对她也并不熟悉。   钟华甄并不想和李煦在这里折腾,她没想过他会来,只能先让南夫人搬来锦被。   她自己主动睡在里边,李煦在后面双手抱胸,觉得她身子实在是弱,娇娇柔柔,黯淡的灯光下都能隐约看清一双纤长的细腿,脚踝精致。   方才她看他的眼神也像水一样,钟华甄是好脾气,但作为威平侯的嫡长子,李煦觉得她不太合格。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十五岁,那时候的他早已经赢了教习练武的将军,不像钟华甄,至今都是走两步就喘。   李煦道:“侯府太过纵容你,你若是在东宫,定长不成这瘦弱样。”   钟华甄敷衍应了两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盖严实后,道:“我身子疲惫,殿下自便。”   李煦没有动,他皱眉问:“你在生我气?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你嬷嬷?还是我今日不请自来?”   他是挺有自知之明,钟华甄半个头慢慢缩进被子里,低声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怕母亲突然来我房间,她到时会训斥你,我不想你们两个对上。”   李煦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随便,一时也来了脾气,冷声道:“你大可不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喜欢我来便只说,当我稀罕你钟家。”   还没等钟华甄说话,他便甩袖径直离开。   南夫人听见声响,忙进屋来,钟华甄却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道:“我明日去东宫,你记得中午拿药。”   惹怒李煦的法子她有千种万种,但她真的不是很想得罪李煦,可若他下次再来时南夫人不在,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宫门早已关闭,李煦从钟府出来后,他直接去了刑部。李煦本来就在处理冯侍郎的事,来这里无可厚非。   事情巧就巧在郑家二公子也在。   “太子殿下,郑二公子不久前带着侍卫过来说要从大牢提审冯侍郎,”带路的师爷没察觉李煦的坏心情,连忙领着李煦往大厅走,“刘侍郎挡不住,在招呼拖延时间,已经派人去请尚书大人。”   大司马有两个儿子,他最疼长子郑邗,但膝下也有一个二子郑坛,今年三十三。他心思谋略都比郑邗厉害些,只不过是次子,不得重用。虽是个掌管宗庙事务的长丞,但平日郑邗抢夺民女无法无天留下的证据却几乎都是他帮忙抹掉的。   李煦还没进门,就听见杯子狠狠掷地的声音。   “你们再怎么护着他也改变不了我大哥命悬一线的事实,父亲只求公正,将事情交由刑部,你们可厉害,竟连我提审也要推三阻四!”   “郑长丞,并非小臣刻意阻扰,这是太子殿下和尚书大人的吩咐,”刘侍郎慌张的声音传出,“未经批准不得入内。”   郑坛带的人不多,但能夜闯刑部,至少说明大司马面上松了口,刘侍郎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顶着这份压力冒犯。   郑坛冷道:“我兄长因为冯侍郎的曲解至今没睁开过一次眼,一句不得入内算什么屁话!我今天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他话音一落,在场的郑家侍卫就立即拔刀而相,然而刀柄还没握热乎,在门口的一个侍卫就被狠狠踹进大厅内,口吐血沫,爬到爬不起来。   郑坛拍案起身,不知道是哪里的宵小之辈,等看见进来的人是李煦时,脸色倏地一变。   “郑长丞说说看,谁敢拦你?”李煦长身直立,天生一种上位者的冷酷气息,他的语气比平常还要冷上三分,连侍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一出现便让大厅冷寂下来,郑坛手臂莫名起了疙瘩,他让侍卫把刀收回去,这些侍卫赶紧照做。在太子面前拔刀,是不要命了。   郑坛面色收敛,没有刚才在刘侍郎面前的嚣张,但他也没有慌张,抱拳朝太子道:“望太子殿下恕罪,家兄重病在身,郑某只是想提审冯侍郎,未料刘侍郎百般阻扰,实在不妥。”   李煦似乎没把郑坛的恭维放在眼里,他随意招手,让后边的守卫进来把这些侍卫的刀都卸了,丢在地上。有两个郑家侍卫一脸怒意,被旁人拦下,连郑邗都不敢惹太子,旁人更没那个胆子。   “夜闯大牢,郑长丞是想劫狱?”李煦背手冷冷看向刘侍郎,“照本朝律法,劫囚者,该当何罪?”   刘侍郎感受到一丝压迫,忙回:“依照律例,轻者关押三年,重者可秋后问斩。”   “郑某并非夜闯,只是一些事情耽搁。”郑坛早有准备,他没有冲撞李煦,“冯侍郎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天理难容,郑某实在是替兄长不值,想进去看看冯侍郎是什么狼子野心。”   “本宫倒能允你见进去,”李煦踢开地上的碎瓷杯,坐到上座,“今晚就委屈郑长丞在大牢里住一晚,明天大司马什么时候来,本宫什么时候放人。”   郑坛不是硬碰硬的人,听李煦语气就知道这事没商量,他转了话头,道:“太子殿下若秉公处理,给兄长和父亲一个交代,郑某也不会强求,不过都这等时候,殿下怎么会突然来刑部?难不成又查到了什么与宋大人有关的东西?”   李煦挑眉,“郑长丞若真想知道,这就得问问大司马和宋之康说了什么。”   宫里面有宫禁,未封王的皇子不能随便出宫,李煦贵为太子,受管教没那么严,但大晚上突然出现在刑部,说是没有猫腻,谁都不信。   郑坛笑道:“殿下着实说笑,父亲忧心兄长大病,已好几个日夜不能寐,怎么可能跟宋大人有联系?”   李煦拿起一个杯子把玩,“既然郑长丞都知道没有关联,那怎么还留在这里不走?是想去陪陪冯侍郎?”   太子说话向来说得出做得到,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招人厌。郑坛知道自己要是再耽误下去,明天就真得大司马亲自来捞人,他使眼色让人扶起受伤的侍卫,又让人捡起地上的刀,道了一句告辞,匆匆离去。   刘侍郎满脸愧疚,跪地道:“老臣无能,多亏太子殿下及时赶到。”   李煦没理刘侍郎,只是丢下杯子,站起身来,道:“收拾间屋子出来。”   他觉得自己对钟华甄太宠了,宠到竟让她恃宠而骄。    第17章 第 17 章   钟华甄随李煦去游湖,纵使一路什么事都没做,但以她的身子,也确实是疲倦。她睡了个好觉,醒来时都舒坦许多。   她和南夫人交代几句后,出了门。   东宫回廊游池诸多,颇有闲情逸致感,但偶尔总会有些煞风景的摆置,比如侍卫现在正在搬运的落兵台,充满肃杀之气。   钟华甄只不过几个月没踏入,这又快变回原样。   李煦就喜欢这样看着简单实用的,别的不管。   钟华甄是威平候府的世子,她父亲被世人誉为战神将军,她厌倦血雨腥风,对战场却没有抵触。可李煦的审美,她委实不敢苟同,眼不见心不烦,实在看不下去时,才会叫侍卫挪开到合适的位置。   搬落兵台的东宫侍卫见到她来了,连忙行礼,钟华甄问:“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侍卫答:“殿下清早似乎出去一趟,才回来不久,现正在习武台练习射箭。”   钟华甄点了点头,心想他的箭艺已经高超至极,说是练箭,指不定是把箭靶当做她。   他的臭脾气从小到大都没有变,唯我独尊的自傲却是越发严重,同旁人不一样的,大抵是他自己的本事能撑得起他的傲气。   钟华甄拢了拢大氅,自己去习武台,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踏足东宫,上次争吵导致他们冷战许久,一直都没见面说过一句话,和好后她也没怎么出门。   习武台四周多兵器,绝大部分都是重得钟华甄提不起来的。郑总管领几个太监在那边布置东西,太监端着檀色托盘,分别放有擦汗的巾布和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宫殿的红柱高高立起,钟华甄远远就看见李煦挺拔高大的背影,她心下一叹。如果她真的是个男子,跟在太子身边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钟华甄没打扰他,她慢慢坐在走廊的横杆上,正好能晒到温暖的太阳。   枯叶从树枝落下,郑总管眼尖瞧见她,回头对小太监吩咐几句,小跑到她跟前问:“世子怎么在这坐下?殿下才刚刚起了练箭的心思,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   “我不急,有件小事想找太子殿下谈谈,许久未见郑总管,都觉你气色更胜从前,”钟华甄笑了笑,“太子殿下练得认真,不便打扰,我坐这里歇会,等他好了再说。”   她说话一向好听,不得罪人,郑总管笑说:“算起来老奴也有几个月未见到世子,殿下昨日听大夫说您睡得不好导致身体不舒服,特地抽出一晚的空闲要去陪您,不过好像中途遇上郑二公子要提审冯侍郎,去了刑部,今天回来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来了习武台。”   钟华甄顿了顿,心中顿时明白李煦昨晚的脾气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我身子倒还好,”她视线看向李煦的背影,叹气一声,“天气忽冷忽热,我这种又怕冷又怕热的人有些不太习惯。郑总管还是先回去吧,待会儿让殿下瞧见你不在,又得找你。”   郑总管算是看着钟华甄和太子从小长大的,听她的话便听出了不对。比起找他,太子应当更想看见钟华甄,毕竟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踏进东宫半步。郑总管聪明地没多问,只道:“那老奴先回去了。”   钟华甄颔首。   今天的天气很暖和,钟华甄坐的位置看不到李煦的表情,可气势汹汹直冲箭靶的利箭,却感受得一清二楚。   一个晚上都过去了,他气还没消。   台阶下的杂草干枯,这里偶尔有两个端东西的婢女路过,朝她行礼时恭敬又脸红,平静的天空偶尔掠过一只飞鸟,虽然这里有个暴脾气的李煦,但日子平和又安逸。   钟华甄无所事事,低头看了会地上的干枯杂草后,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看李煦,这一抬头,直接就看到李煦把箭对准了她。   她没有动,也没意外他能这么快就发现她。他是极其敏锐的人,或许郑总管刚刚过来时他就知道她来了。   李煦微微眯眼,手一松,利箭飞速而来,来势凶猛,直直钉入钟华甄旁边的柱子。   钟华甄视线朝上看,看到一片黄叶穿过箭身,箭簇没入,箭尾都在铮铮作响。   她回过头,看到李煦跳下习武台,手里握弓朝她走来。郑总管让后边太监把东西收拾好,急匆匆跟在他身后。   钟华甄刚刚张开口,李煦便哼出一声,把手上的弓丢给郑总管。郑总管怀中突降重弓,险些没抱住,旁边太监连忙扶住,几个人忙手忙脚,李煦则先一步离开。   钟华甄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起身跟在他身后,李煦没管她。   等拐过回廊之时,她说:“你慢些。”   李煦一顿,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钟华甄视线同他对上,她收回手,往后退一步。李煦逼近,抬手横压她脖颈,将她紧紧压在回廊墙壁,“还敢来找我?”   他的力气着实是大,钟华甄感觉狠狠撞了下墙,又刚好碰到昨夜洗澡跌坐时擦伤的地方,生理性眼泪涌上。她手抵在他胸前,觉得自己脖子疼,肯定红了。   李煦皱着眉,松开她,“娇气至极,我又没用力气,哭什么?昨天不是挺嚣张的吗?”   钟华甄倒也没脆弱到哭,她抬起手臂抹掉眼泪,摇头道:“殿下神力,我有些疼。”   李煦嫌弃,却也没再说她,只是捏起她的下巴,看她微红的脖颈,随口问:“来找我做什么?”   钟华甄穿得厚实,连暖手的铜炉都没带,她本来就怕冷,这样也正常。   她的身体白,沾上红痕尤为明显,东宫时常备着各种擦拭的膏药,大多都不是为了李煦,只是防她这又娇又弱的身子。   钟华甄先深吸口气,做出一副恳切道歉的模样,说:“我昨夜身子不舒服,望殿下恕我言行得罪。”   李煦直言道:“本来就是你错,你该当场就向我致歉。”   钟华甄虽然早猜到他就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揉揉了额头,道:“可你真的不该时时去侯府,我母亲对你怎么样你也知道,若是知道你在我屋子,就算不当场说你,也得把这件事告知到陛下面前。”   “你若是愿意住到东宫来,我何必多此一举。”李煦一直看不惯长公主对钟华甄的管束,“走吧,随我去寝殿,我给你找药擦擦。”   钟华甄跟在他后面,问道:“听说你昨天晚上遇见了郑坛,怎么这么巧?”   “就是巧合,”李煦边走边道,“即便我不到,魏尚书也会赶到。”   “我觉得有些奇怪,魏尚书从府中离开到刑部,就算赶得再快,恐怕郑坛也早就把人提走了,”钟华甄想了想,“刑部那时候应该没什么人能拦住郑坛。”   李煦回头打量她,“你在质疑我?”   钟华甄摇头。   他伸手捏她的脸以示惩罚,“我说赶得到就赶得到,瞎操心。”   钟华甄懂了,他在大司马府安插了人。   她没再多问。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下人还没察觉到太子的坏心情,他就和钟华甄和好了。   这两个人少有争吵,大多数时候都是李煦的臭脾气不招人待见,钟华甄性子好,不会同他吵。   东宫没起什么大事,安安静静,此时的大司马将军府却压抑得多,一个健壮的小厮躺在地上,身体一个大窟窿在不停流血,人已经死透。   外面侍卫进来把他抬下去,旁边的郑坛手里拿剑,丢在地上,对坐在上位的老人说:“我早就说大哥的事不简单,吃里扒外的东西,要是大哥有事,我非得他一家偿命。”   “坛儿,你太过心浮气躁。”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他是大司马郑质,掌握武营兵将,这些时日没睡过好觉,老态尽显,唯有一双眼睛,看不穿也看不透。   “大哥长我十多岁,待我如亲兄弟,我如何受得了这些探子!”   大司马没说话,他看向郑坛。郑坛虽是从从远房郑家抱回来的,但一直敬郑邗为亲兄长,马首是瞻。   他什么都没说,只道:“你有心,邗儿会知道。”   郑邗到现在还没醒,一直用人参吊着命,大司马只有郑邗一个亲生儿子,比谁都要上心。   将军府上有不少探子,他都知道,但郑邗身边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绝无别人派来的暗探。   郑坛拿起壶茶,牛饮一口,“昨日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给太子,我早就把冯侍郎提出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若非他去妓坊阻拦闹|事,大哥的侍卫也不会漏出马脚,让太子的人有机可乘,只抓出一人,实在可恨。”   大司马没他反应激烈,只是道:“三皇子要保冯侍郎,你就算能带他出来,也不可动他分毫。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太子,你也不可胡说。”   郑坛听他的话,也慢慢冷静下来,“即便大哥遇险的事不是太子所为,但宋之康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倘若不是钟家动不了,我定要他尝尝失去好友兄弟的滋味。”   第18章 第 18 章   正如钟华甄以前想的,李煦好哄。如果没有一个大半月前的事,钟华甄或许会借由这个机会,继续和他冷战。   谁也想不到他们只有一晚,只那一晚便出了事。   李煦刚帮她涂好清凉膏,就有人来禀报,说魏尚书来了,他皱皱眉,却还是把药膏塞给钟华甄,让她自己备着以后用。   钟华甄就这样被留在寝殿里,她轻抚他手指擦过的肌|肤,有时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日后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明明是谁都容不下眼的性子,竟真的会向她低头道歉,错的人还是她。   李煦真的把她当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她心思却不纯得多。   郑总管沏壶茶过来,同她笑眯眯道:“方才见殿下面色不好,还以为会有什么事,幸而世子在,您和殿下关系最好,您劝得他也听。”   钟华甄坐在圆桌旁,问起另一件事:“张相近日回京,来东宫时,可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郑总管愣了一下,“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钟华甄微微垂眸,看着李煦塞进她手里的小白瓷瓶,道:“母亲又同我说两家嫌隙,我想知道东宫这边是不是也一样。”   钟家和张家的事不说闹得人尽皆知,但有心思的人都知道,郑总管岁数比长公主还要大,自然也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好直说,只能道:“张相是少话的,一般不会说这些事,就算长公主时常挂在嘴边,他应当也不会同长公主计较。”   钟华甄来东宫这么多回,了解张相待事的严谨,知道郑总管不是在偏袒。但她派出去查人的暗探顺着线索,从偏远雍州摸到张家,这也是事实。   她心里装着事,没说话。   郑总管多嘴道:“世子倒不用担心旁的,太子殿下虽听张相的话,但有时也会有事瞒着张相,譬如他昨日打算去找您的事,他特地吩咐我不要说出去。”   钟华甄一顿,点头说:“钟家支持太子,我自不会起二心。”   她样貌姿态皆得体,目如天上星,说话一直温温和和,少有别的语气。若不是因为七月早产,身子怕是要比现在康健得多。   郑总管叹声气,同她说:“若世子能有双胎姐妹,或许现下局面会好好多,殿下眼高于顶,一向瞧不上底下女子,皇后娘娘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安排侍寝的宫女,若钟府有人嫁进东宫,倒不会有这些事。”   钟华甄心想不可能,她就算有姐妹,长公主也绝对不会让人进东宫。她没直说,只道:“我年纪还小,母亲不许我接触旁的女子,怕我闯下大祸,害自己身子,所以我对这些不太懂,没法和殿下提这些。”   她极少会和人主动提起这些事,旁人提及,她也装作不懂,说得多错得多。继皇后先前就同她提过,只是说起时见她眼神迷茫,就把剩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钟华甄身份特殊,自不可能在李煦面前聊男女之事,照李煦不忌讳她的性子,若是哪日来了兴趣,只会让她脱衣同寝而睡,一边嫌弃她身子弱,一边手把手教她怎么做男人。   “这事用不着世子提,殿下最近好像开窍了些,似乎,”郑总管低声和钟华甄说,“老奴这几月服侍时,见过几次他亵裤中的一团糟,只不过老奴问起他是否要女子服侍时,他又莫名其妙打量老奴,问为什么要人伺候,总感觉不像开窍的样子。”   钟华甄手微顿,同他道:“郑总管,这种私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太子殿下也不喜欢。”   “老奴也只敢在您面前说说,殿下听不得这些事。”郑总管唉了一声。   钟华甄心中思量着事,开口说:“这事强求不得,他如果不喜欢谈这种事,你要是到他面前多说,会惹怒他。”   他那夜醉得厉害,虽是有过折腾,但李煦不可能记得什么细节,否则以他的敏锐,早就察觉到异常。   李煦是直肠子,哪天知道她的身份,只会当场验证,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华甄最不想和他谈的,就是男男女|女这些事。   ……   李煦和魏尚书谈了半个时辰的事,等回来时就看见钟华甄躺在他的美人榻上休息,在看本志异怪谈。   “你昨日才觉得我私自去你钟家不合常理,今日便敢躺在我的地盘睡觉,着实大胆。”   “你回来了,”钟华甄抬头,她合上手中的书,撑手慢坐起来,“我觉得腰不舒服,所以想躺一躺。”   李煦从前为表示他们关系好,不仅拆了京郊营帐让她一同歇息,还在自己寝殿中专门为她备了美人榻――因为她不愿意睡床。   “方才你和郑总管说了什么,”李煦背手走近,“我叫他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没说什么,”钟华甄摇头,“我有事想同你说。”   如无意外,南夫人今天应该能把药拿回府。长公主那边暂且不说,有个三天两头往侯府跑的李煦,这更让人防不胜防。她不可以离京回青州,但南下找个清净暖和地方养身几天,也不是不可。   只要李煦能松口允她离开,皇帝和长公主那里都不是难事。   李煦摆手,让殿内伺候的太监下去,开口道:“说起事,我刚刚也听了一件喜事,你猜猜看。”   钟华甄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开始猜,李煦便又径直道:“有个女人怀孕了,你猜是谁?”   她心脏猛地一跳,手上的书没拿稳,掉到地上。   李煦奇怪看她,钟华甄回过神,她慢慢蹲下捡起这本书,又抬头看他,不慌不忙道:“我猜是郑沐。”   今天的天色很好,透过窗牖的阳光明亮,她长发用青丝带束起,穿得再厚实也挡不住身子的瘦弱。寝殿内只他们二人,李煦也不惊讶,坐在她面前的扶手椅上,道:“你果真是最能猜的,确实是郑沐。”   钟华甄把书放在一旁,坐回榻上,轻道:“郑夫人曾领她去钟家,看样子是想和母亲商谈我的婚事,不过母亲不喜欢郑家,也听过那些私下传闻,所以回绝了,我身边没什么一向少外人,唯一出现过的女子就是她,你不可能拿我不认识的人来问我,也只能是她。”   郑沐是郑邗的小女儿,随郑夫人来过钟家,继皇后还在重阳宴提起过这件事。   “你虽猜得到是她,但孩子父亲是周固辉,你肯定猜不到。”   钟华甄讶然,“京兆尹周大人的小儿子?游湖时遇见那个?他不是因为要娶妓坊女子被周大人关在府中……”   她顿了一下,看李煦的表情,顿时也想明白了。   郑沐要是有孕,至少得是一个月前的事,再有些时间差异,也恰好能和周固辉和家里闹起来的日子相对上。郑沐不常出门,周固辉不认得她正常,妓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她能去那种地方,也就说明郑邗允许她去,甚至有可能,亲自带她去。   小小一个周固辉还不值得郑邗出手,他父亲周吝是京兆尹,管治京城治安,兼管官员,手握重权,如果是为他,倒确实说得过去。   钟华甄听过郑坛为证实大哥郑邗清白,让京兆尹入府搜查,大司马没做任何表示,如今想来,也难怪,想必是早就有了联系,就算查也查不出来。   “郑将军有些……”钟华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言难尽。”   他让郑夫人来钟府已经让她十分惊讶,没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些事。   “又非亲生,他自不会放心上,去你府上提亲,为的也只是你这张脸,”李煦手撑头,突然打量她,“往日与你太过熟悉,从未往别处想过,细细看来,你生得着实是好看了些。”   钟华甄同他对视一眼,轻轻皱眉,道:“我父母都生得好看。”   威平候俊美高大,长公主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钟华甄偏柔弱些,大家都觉她是随了母亲。   她是威平侯府的世子,继承不了生父的骁勇,算是不少人心中的一大遗憾。   钟华甄若有得选,也不想做这病秧子。   李煦视线看着她,突然道:“你叫两声我听听。”   她不解,李煦想了想,觉得强人所难,便道:“记得帮我配你用的熏香。”   钟华甄坐得有些累,用手扶下腰,道:“我一身药味,若是用熏香撞了药性,身子更加容易得病,南夫人知道,所以我房中不会有那些东西,你从哪嗅见的味道?”   李煦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你年纪不大就把你宠爱的婢女浑身都玩了个遍,还想跟我狡辩,这没意思。”   她手一抖,“你知道什么?”   李煦仿佛就像和她达成了共识一样,心照不宣道:“我不会告知长公主,但不代表我不会动你宠爱的婢女,她有你熏香气息,和你同床共寝最少有三年,诱引十二岁的小主子,若非你藏得快,我非杀她不可。”   钟华甄愕然,“我……”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涨红了小半天,最后把他的话认了下来。   李煦反倒又哼出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停下来说:“你作为威平侯的长子,这般没有自制力,该是羞愧,竟还敢认下!”    第19章 第 19 章   李煦把钟华甄批评了一顿后,又觉她不会当回事放心上,径直罚她把清心经抄一遍。   他比钟华甄要年长两岁,自认为是她兄长,后知后觉把事想明白的时候,整个人都气炸了。要不是念她尚小不懂事,错不在她,他非得将事捅到长公主面前。   他还在数落她,觉她不成器时,有侍卫突然递了帖子,说张相在来的路上。   李煦眉头又是一紧,张相不常来东宫,一旦过来,不会是小事。   他回头看钟华甄,“在寝宫待着,哪也不许去。”   钟华甄坐在美人榻上,抬手扶额。   书房清净,带刀侍卫肃立而站,秋暖天凉,一层层干净的台阶上落有几片黄叶。   魏尚书要走的时候,听到张相正在过来,便没离开,留下来等人。   张相差人递帖时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他没过多久就到了,魏尚书起身行礼,“听闻相爷前来,下官便在此等候相见。”   张相官服凛正,颔首问:“太子殿下在何处?”   魏尚书顿了一会儿,委婉道:“钟世子在东宫。”   张相面上没什么反应,转头对旁边一个侍卫说话,让他去把太子叫过来,又面色淡淡对魏尚书说:“太子和钟世子现正是贪玩的年纪,若不催促管教,迟早有天耽误大事。”   魏尚书叹口气,对这种事说是最为了解也不过。他家里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魏函青,还差一岁及冠,说话不饶人,闯祸都是一张嘴,旁家小子见不到大人物还好,魏函青在太子和世子身边,对钟世子口下不留情,早晚把宠爱钟世子的太子得罪。   张相摆手,让服侍的太监都退了下去,走进书房问:“周吝那边出了事?”   “郑家姑娘有了身孕,周吝怕自己为太子做事被发现,郑家对他儿子出手,现在似乎犹豫。他一直是墙头草,下官怕出意外,便借着昨晚郑二公子闯刑部的事,来东宫一趟,”魏尚书跟在他身边,“太子殿下说周吝脑子灵,知道择明主,做出多番犹豫之态,不过是为了加重自己的筹码,若我不再派人关注周家,他自会慌乱。”   张相脸色皱纹舒开一些,他双目清明锐利如常,“大司马如果知道他早就与东宫有联络,再怎么信他,也不会容他周家长久。太子殿下是反客为主,但周吝就算猜到太子的想法,到最后也只能来投东宫。”   太子没那么傻,连这都想不通。   魏尚书也是这么想的,道:“殿下对这些事总是出乎意料的敏锐,多亏相爷教导有方。”   太子秉性如何,这帮看着他长大的老臣都清楚。他自小就超于常人,看人极准,少年时更胜于同龄人,处事时颇有自己为人之道,即便骨子里藏着那点暴戾狠毒,但几乎所有的太子一派也都认为他是天生的帝王料。   张相只道:“殿下自幼聪颖,纵使有些顽劣,却也知道轻重,跟旁人无关。我倒是想起函青,他最近如何?许久未曾见他,算来半个月后就该启程赴任。”   魏函青去邺城做通判副使,副使辅佐通判,也算是个肥差。但邺城在兖州,稍远了些。   “我本觉他能去邺城不错,他嘴上功夫实在了得,如果不磨一磨,太容易出事,但我夫人怕他受委屈,给他备了一堆东西,连美婢都要他带上两个,”魏尚书叹口气,“陛下让钟世子做太子伴读,所打的主意众人皆知,钟世子同殿下一同长大,虽闹出矛盾,总归是向着殿下。”   他们两个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火气热的时候,吵一架在长辈眼中只不过是件小事。   李肇趁机派人去接触侯府,这点是少有人想到,陆郴同去邺城之事也可疑,但皇帝不喜别人质疑,有些刚愎自用,若是有心提起,反而容易吃亏被皇帝质问。   “魏疏,钟世子父亲是声名显赫的威平候,他父亲没有二心,难保他没有,说起用计,他也不比殿下差,”张相声音微哑,“必要的时候,除掉他。”   魏尚书心中一凛,抬起头看他,张相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抬手喝了口茶。   “太子殿下乃重情义之人,若是贸然出手,怕是会引殿下生怒,他与钟世子关系最好。”   张相能把这话说出来,便代表已经有了想法。魏尚书知道张家和钟家的矛盾,但钟家归顺太子,对钟华甄动手,实为下策。   张相握拳咳了几声,他脸色咳红,魏尚书忙问道:“相爷身子不适?”   他没再提钟华甄的事,说:“宋之康私宅为转运之地,兵器不过少量,派人去查其他东西下落时,线索常到一半就断了,倘若不揭开,只会继续运下去。陛下勤政为民,对这些事却管得不多,殿下须得多费心。”   他们谈了没多久,李煦便来到书房,张相起身行礼,魏尚书也朝他行礼。   李煦身形挺拔高大,他穿一身玄袍绣有云纹,坐于上座,抬手免礼。他在臣子面前总会多几分肃然之意,让人觉得稳重可靠,遇事也不慌不忙,沉得住气,压得住人。   但他今天却显然透出两分不悦,过于明显,连张相都讶然片刻,问:“殿下遇到烦心事?”   李煦靠着紫檀木宝椅,心情糟透了,现在什么都不想提。钟华甄在他跟前长大,平日就被他养得单纯,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段时日不挑明也罢,钟华甄竟也不狡辩,直接应下。   魏尚书叫了一声殿下,李煦抬起头,淡声回道:“华甄犯了些错,不值一提,外祖父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屋内的光亮照进窗牖,张相看向太子,“太子殿下乃东宫之主,往日将会掌管天下大权,钟世子便是犯错,也不该由殿下管教。”   李煦敬重张相,却也不会因此失掉自己的主见,他目光清明,“为人臣者事君,他是臣子,若现在不加以管教,闹出事端只会给人平添麻烦,知外祖父替本宫忧心,但他是威平候之子,同别人犯错是不一样的。”   魏尚书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李煦的话说得是没错,甚至还有责怪钟华甄之意,但话里话外显出的自己人意思却明明白白。   张相缓缓拱手道:“是老臣愚钝。”   李煦则摆手说:“并非外祖父愚钝,只不过华甄父亲早亡,母亲待他同普通人,如果本宫不管严些,他太容易被旁人所骗,李肇之所以敢去接触他,怕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些。”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贤君纳良臣谏,昏君只听一家之言,他不属任何一种。   张相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终归没说他什么。   “老臣早上收了消息,三皇子半夜时去了一趟陆状元家,凌晨归,隔了不久之后,又有人发现一位陈大人的马车从附近巷子出来,殿下那日给的册子里,就有这位陈河陈大人的名字。”张相提起自己来的目的,“老臣前来,是因不久前三皇子管家偷偷去趟城西运河,买下一艘运干草的货船,暗探查过货,干草下面是弓|弩。”   李煦眉一挑,“大司马就算不为后世名声着想,也得掂量掂量旁余各诸侯的野心。李肇同冯侍郎关系亲近,为冯侍郎做出这些不稀奇,他自己没什么能力,与群臣关系却都不错,加上与本宫不合,大司马想捧他上位,再正常不过,终究不过是个傀儡。”   如果钟华甄在这,得无奈说好几句“殿下神武无人能及”,但在这的是一贯严肃的张相和魏尚书,魏尚书不便纷议太子,张相道:“三皇子能得大臣赏识,必有其中优势,殿下不当视而不见。”   李煦直说:“不过是耳根子软,通过他好办事罢了,能求到他面前办事的大臣,自己就没什么本事。昏庸之辈,不足为用。陆郴看起来倒不错,却也忠诚,不会轻易叛主。”   ……   钟华甄被李煦走来走去训了半天,往日用来哄他脾气的法子都不怎么管用,在他寝殿伏案抄了大半本静心经后,发觉他还没回来,也猜到他们在商谈的不是小事。   她看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便先同郑总管说句身子有恙,明天再让府中侍卫送来下部分清心经。   东宫与侯府有些距离,马车一路穿过闹区闲市,钟华甄心中莫名乱,她轻轻抬手按住胸口,深吸口气。   她近日总在长身子,胸口越发白|满,束胸也只能越来越紧,南夫人心疼她,总不想用力,却又实在怕被发现,便让她穿多点。   钟华甄下马车时,那来送药的大夫早就走了,侯府上下有些沉闷,有好几个婢女跑来和她说长公主发了一顿脾气。   她心中咯噔一下,猜到南夫人是被长公主发现了。府内的暗探侍卫不少,南夫人是她房中人,出门拿药被盯住,不是没有可能。可南夫人又不傻,怎么会让人发现那是落子药?   钟华甄微微握拳,对这些个婢女摇摇头,只说自己知道了。   长公主院子设有佛堂,平日不许下人随意靠近,便比其他地方要清净些。   钟华甄到时,南夫人站在长公主身边,案桌上边有几个药包,已经打开,看来是那大夫送过来的。   长公主面色冷冷,眉间有一丝愠怒。钟华甄瞧了一眼,没感觉到长公主身上强烈的怒意,不像是发觉她和李煦有关系的样子。   钟华甄心中打着鼓,慢慢走近问:“母亲找我何事?”   长公主素服木簪,却反问她:“你可知我为何不许你用外面的东西?”   钟华甄一顿,她看了一眼悄悄点头的南夫人,回道:“母亲曾说在怀胎六七月时,先皇后派人在您饮食中下长久的慢性毒,她不想让我出生。若非母亲早产,我也不一定活得到今天,故而母亲一直怕旁人动歹心,不许我用外面的野食。”    第20章 第 20 章   中午时分,太阳高高升起,隔扇门雕刻倒福纹,蓬莱松盆景叶片如针,细细长长,摆在花几上。   先皇后到底有没有对长公主下手,没什么证据,这点谁也说不清,钟华甄也不知道。   但长公主那时同先皇后是好友,常入宫陪伴她,只有她能动手。若非早产,大夫还查不出长公主被人下过毒,这毒再多用几月,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死胎。   张家世代为官,忠诚于皇帝,自诩保皇党,时刻戒备威平候,怕他起兵造反。威平候是战死沙场,但那时边疆战役初平,大蓟朝稳定,时间过巧,是张相会挑的时机。   钟华甄没出生时就有不少人说她是男孩,将来还会是一个少年小将军,像她父亲样为钟家扬名。   张家对长公主动手,借机除掉还是孩子的她,同样在情理之中。   钟华甄站在大厅中,长公主冷声问:“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不听我话?”   “……我心觉无事,便想私下解决。”钟华甄慢慢低垂着眸,像认错一样。她长得好,身子又纤细,低头时总易让人心生怜惜。   长公主知钟华甄在这方面是厉害的,不仅会说话,还会看人脸色,但她面色还是缓和了些,道:“甄儿,你是从我腹中|出来的,只有我和钟家不会害你。你拿那种药本就是是伤身,偏偏还要从府外取,如果有心之人盯着你,在你的药中投些不干净的东西,到时就已经晚了。”   钟华甄一顿,她很少碰外边的东西,绝大多数时候,她只吃府中厨子做的和李煦喂给她的。府内是长公主吩咐,李煦那边,则是因为他喜欢塞给她。   她心中慢慢斟酌着,也没狡辩,道:“甄儿知错,只是母亲才刚从东顷山礼佛回京,路途遥遥时间又赶,我想事情时怕母亲为我忧心伤身,实在不想引起太大动静,便找了理由寻别的大夫。”   钟华甄不知道南夫人做了什么不让长公主起疑,不能说得太过准确让长公主发觉不对劲,也不好半句不提,显得什么都不知道。   屋里只有罗嬷嬷和南夫人,南夫人方才才被训了一顿,她看着钟华甄,有些焦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旁罗嬷嬷不想见母女隔阂,便对长公主道:“世子今年刚十五,愿为您着想,这是好的。那种药虽然伤身,但也是无可奈何,女孩到了年纪总会长身子,世子不常接触,不同于别人,没学过也不懂这些,想吃药来抑一抑,也是常理。”   长公主揉着眉心道:“我难道会不知?倘若那种东西管用,也轮不到府外的人调配,钟府哪个大夫都比外面的厉害!可那种药伤身减寿,甄儿以后是要去青州的,最多再在京城待个五年,只要少出门些,瞒住身子又不是大事,何必因小失大?”   钟华甄听她们谈话,心中猜出个所以然。   她从小就被当成男孩养,极少接触跟女子有关的事,甚至是没了解过。身子一直发肉正常,若她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吃些抑身子的药也合理。   钟华甄没想过南夫人会用这个理由,她从小到大吃的只有良药,皆是补身子的,就连药膳都精心控制用量,像那种用来伤身子的,长公主从不许她碰。   她没有慌乱,细细思量,开口道:“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试,倒没尝过这药效果到底怎么样,母亲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也不会再让人抓。”   南夫人是她房中的嬷嬷,知道钟府上下防守之严,落子药特殊,她不会傻到直接拿进府。   长公主见钟华甄认错态度好,语气好上一些,“府内的东西都给你备着,大夫也会为你检查方子,不必找那些乡野大夫。我让你做侯府世子,不是要你为侯府拼命,你只要自己好好的,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能有所安慰。”   “甄儿明白,”钟华甄悬着的心慢慢放下,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以后不会再犯。”   长公主对她一直没什么要求,既不求她建功立业,也不求她跟在太子身边做臣子,她只要在及冠时继承威平候的爵位即可。   ……   长公主把南夫人从府外拿回来的药扣下了,又强调一句让她不要乱吃这些药,钟华甄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南夫人被罚了两个月月例,以示惩戒,日后不得再犯。   钟华甄心中叹了一口气,虽是意料之外,但也算在她设想之中。长公主一直在京城,她就算拿到药,短时间内不能吃药,李煦那边莫名其妙把她认定为风流之人,发了一顿脾气,她想提离京的口都没开。   等她们回到院子后,南夫人愧疚道:“是老奴疏忽,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钟华甄倒了一杯凉茶,抿了两口润唇,她摇了摇头,“与你无关,母亲看我看得紧,对我身边的人也不例外,罚你的月例,你从我房中支就行。”   南夫人是钟华甄的老嬷嬷,不常出府,倒不缺两月的月例。   她往屋外多望了两眼,见没人跟着,又小心翼翼把门关上,再回到钟华甄面前,谨慎从怀中拿出一条包着东西的手帕放在红木圆桌上。   “长公主在府上,老奴拿到药时就觉得可能被发现,便在府外将出几味紧要药材偷换,放入另一些准备好的,幸而前段时候咳嗽的药没煎完,”南夫人解开这帕子,“若是普通病症在外边取药,长公主必觉奇怪,只能害世子被说一顿。”   钟华甄看了一眼这些药,知道南夫人能藏回来已经不简单,轻叹一声:“有劳夫人了。”   南夫人摇头,面色却有一丝犹豫,她片刻后道:“世子或许可以见见路老大夫,长公主今天让他来辨老奴拿的药,他没隐瞒,看了一眼老奴后,告诉长公主这药用来做来抑身子。可老奴觉得以路老大夫的医术,不至于看不出旁的痕迹,可他一句也没提。”   钟华甄手一顿,“母亲连路老都请动了?”   “长公主对外边药物的事一向慎重,怕别的大夫检查不出药中的蹊跷,便专门派人去请路老大夫。”   钟华甄慢慢喝了一口茶,这位路老大夫从前是威平候身边的军医,性情古怪却心怀大义,救死扶伤,威平候敬他为叔父,连她也敬称一句路老。   他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效。自威平候死后,他便一直留在钟府,为钟华甄把脉治病。钟华甄近些年身子能养好,除了南夫人照顾得当,也不少他的功劳。   她微垂眸眼,心中想得通透。路老待她一直很好,如果真的看得出来,没同长公主说,那便是站在她这边。   “让人去请他过来,若是母亲问起,就说我在东宫吹了风,有些不舒服,”钟华甄轻轻放下手中的茶,“这茶凉了,换壶热的。”   今天事情太乱,她头都有些大了。从东宫回侯府时未向李煦辞别,清心经也只抄了一半,往后再过去,他肯定气她。   钟华甄紧紧按了按眉,没再想这些烦心事,最后回屋换身宽松的衣服。   屋内围屏嵌玉,帷幔轻轻垂下,遮住身影,紫檀木架子搭上衣物。   好一会儿后,钟华甄披厚实的大氅出来。她肩膀细弱,手指就像葱白样细|嫩,白净无暇,李煦常与她比较,他总觉她手小,握在手心把玩却刚刚好。   南夫人下去端壶热茶进来,她手里的檀色托盘铺红布,旁边有碟新做出来的蜂蜜糕。   钟华甄坐罗汉床,讶然问:“什么时候做上的?”   南夫人将托盘放在桌上,把茶和糕都拿到罗汉床上的小几,说:“老奴猜世子午时会回来趟,便让厨房做了这糕点。”   这时平福突然来通报,说路老大夫到了。   她手顿了顿,看向南夫人,南夫人茫然摇摇头,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到得这么快。   “让路老进来。”钟华甄起身。    第21章 第 21 章   垂下的帷幔用金钩挂起,月洞门上悬布帘。平福一路小跑打算去偏院,没想到刚出去没多久,就遇见了路老。   路老大夫一身干净布衣,鞋稍有破旧,他长相平平,已是古稀之年,拄着拐杖,还未等平福开口,便道世子该等急了。   平福糊里糊涂,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到钟华甄要找他,路老大夫却什么都没说。   院子宽敞,假山石立,南夫人从屋里边出来,平福见了,拉着她到一旁,小声问一句:“南夫人,路老是不是有神机妙算,我什么都没说,他就全都猜中了。”   秋风有些凉,但今日太阳大,南夫人拍开他的手,“我之前同他说过了,哪来什么神机妙算,小小年纪不学好,信这些东西做什么?世子待会要用膳,让厨房做些清淡过来。”   平福比钟华甄还要小一岁,平日老实胆小,他摸着头下去,南夫人看他离开,叹口气,在门口守着。   屋内的光线明亮,窗子微微支起透风,路老拄杖摸长须,上下打量钟华甄,道:“我记得上次为你诊脉,似乎已经是五月的事。”   钟华甄朝路老拱手而礼,她细眉琼鼻,开口道:“确实是五月,久未见路老,虽有些生疏,但心中仍觉亲近。”   “你这满舌生花倒是随你父亲,”路老看她神色未变,不慌不忙,“这般冷静也同你父亲如出一辙。”   他视威平候为名将,对钟华甄的身体情况有不少可惜,但算来也是当半个孙女,疼爱居多。   “路老过誉了,”钟华甄请他坐下,“本觉得路老不一定能猜到,但您来得如此之快,想比是已经确认。”   他没否认。   “什么时候的事?”路老坐下之后,让钟华甄坐到对面,把手臂放桌上。   钟华甄摇摇头,没回他,只是照做,伸出手臂让他搭脉。   知道钟华甄女子身份的人并不多,他是其中之一。钟华甄出生时体弱,长公主对外说她是男孩,没什么人来确认,也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被诊出毒侵幼体,性命堪危,南夫人和路老整日看着,她不便见任何人。   路老性子古怪,但钟华甄小时候和他相处时间长,并不惧他。   “不过两月,”路老脸上的皱纹都皱起来,他收回手,“太子的?”   钟华甄慢慢轻揉细腕,没否认也点头,只是说:“孩子是谁的不重要,而是我现在不想有孩子,路老应该也知道留不得。”   她生得细细弱弱,性子却像威平候,当断则断。   路老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告诉她:“现在才不到两个月,尽早喝药即可,但你的身子和别人不一样,纵使近年来少见犯病,但要遇到这种事,不是养几天就能解决的,至少要卧床大半月慢慢调理,不可太少。若是迟了,不止会坏身子,要想再怀上,也不太可能。”   钟华甄屋子的摆置简便,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美感,红木圆桌上的是冷茶,青瓷茶壶柄圆滑。   她听到那句不太可能时顿了顿,又低声对路老说:“我先前怕被大夫发现上报母亲,不敢随意,甚至想要出京一段日子,现在路老发现这件事的蹊跷却没告诉母亲,想必是愿意帮我,请路老为我备药,同时告诉母亲,我只是感染风寒。”   这件事并不难,凭路老的本事,长公主不会怀疑。钟华甄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有过身孕的事,尤其是长公主。   路老看着她,他脸色苍老,却摇了摇头说:“我帮不了你,但我也不会告诉长公主。”   钟华甄心一紧,抬头同他视线对上。   “你是威平候府的世子,不可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他看向墙上的字画,那是威平候生前为钟华甄所做,金戈铁马气势汹汹。   钟华甄问:“路老是知道了什么?”   “你母亲是傻姑娘,却也用心护住你,”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你父亲威名太盛,盯着侯府的人太多,我不值信,有人会监视我所做。太子待你赤诚,你如果想护住侯府,一定不要向他透露你的身份。”   路老走得不快,钟华甄站起来想叫住他,眼前却突然一黑,她扶着圆桌坐了回去,轻住捂头,看路老离开。   南夫人一会儿后回来,见钟华甄脸色白,忙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给她摸了脉,觉得没事后松口气道:“世子方才与路老说到什么?怎么会血气攻心?”   “……无事。”钟华甄轻捂小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坐在红木圆桌边,胸口突然有些闷,让南夫人扶她回床上。   南夫人见她脸色极差,连忙扶起她问:“世子哪里不舒服?”   钟华甄没回南夫人,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   钟华甄病了。   长公主听说路老去看钟华甄的事,心中没觉奇怪。路老得威平候敬重,面冷心热,一向疼爱钟华甄。   他因为身子缘故,近几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侯府偏院,也幸好钟华甄这两年身子好转,只需吃些补的,旁余不必再用。   但平福跑过去告诉她钟华甄晕倒时,还是把她正在抄佛经的笔惊得掉在地上。   回廊弯弯曲曲,平静的湖面被落下的秋叶激起一层层不平的起伏。长公主匆匆到钟华甄院子,南夫人刚好端盆热水出门,要同她解释,她什么也没问,径直进去。   南夫人赶紧将手中这盆热水给旁边的婢女,跟在长公主身后进去。   锦被绣兰纹,钟华甄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唇色近无,一张小脸惨白,看得人心都揪起来,卷长的睫毛似画扇一样,精致中又有柔弱,惹人怜惜。   长公主坐在床榻旁,她的手去摸钟华甄的有些发凉的脸,又转头开口问南夫人:“世子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晕倒了?”   南夫人连忙道:“不是大事,方才路老见世子体寒,便施了两针,睡会就好,没想到世子一会后睡意就来了,没站住,把平福吓到了。”   长公主脸色好上许多,她替钟华甄掖了掖被子,“没事就好。”   路老是府内的老大夫,说话最有分量,他做事不会有错。   南夫人站在床榻边小声道:“路老说世子要多休息,老奴在这看着,公主可先回去,要是有事老奴再派人通知公主。”   “我在这里等着,”长公主皱眉,“日后再这样大惊小怪,惊扰佛堂圣地,我非得罚你们一顿。”   “世子才刚睡下没多久,公主若是在这,得等许久,”南夫人低声说话,“世子如果醒了,恐怕会觉得歉疚。”   长公主眉蹙得紧些,却也知道南夫人说的是真的,她回头看一眼钟华甄,站起身道:“让世子好好休息,莫要吵她,若是她醒了,找人去叫我。”   南夫人连连应是,把长公主送了出去。   屋内窗牖紧闭,垂下的幔帐遮住床上的身形,等所有人都出去后,钟华甄缓缓睁开眼,她抬起手,慢慢搭在自己额头上。   幔帐顶端垂平安符,流苏轻坠,路老的话让她想到了一些东西,一时急迫,加上孕期身子不适,晕厥一会儿。   长公主从前是为她而死,为避免打草惊蛇,她前几年早早查了刺杀的刺客,从雍州一路查到了张家,最后被李肇发现。   她是太子一派的人,如果被发现查张家,不仅是太子会问她在干什么,张相那边必定也会察觉异常,钟华甄还不想打草惊蛇。   南夫人慢慢走进来,低声道:“世子再睡会吧。”   钟华甄轻应一声,慢慢合上眼。她不知道自己想的和路老所说是否有出入,但她也不是悲天悯人的类型,剩下该怎么做,钟华甄清楚,她心思本就不纯。   侯府得皇帝圣宠,她又是太子伴读,威平候名下的青州兵力让人忌惮,盯着的人自是不少。   前世她直接被送出京,钟家后继无人,大司马便借机割据青州一半,李煦身边并没有钟家这个强势后盾,仍然一步步将九州四海攻下收回,于他而言,所有事都是时间问题。   她实在厌倦血腥,碰到便觉心中不适。   钟华甄一觉睡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夜晚的气息微凉,如水般澄净的月光从窗子照在干净的地板上,如白昼样,被风吹动的树影摇动。   南夫人已经回去睡觉,钟华甄的锦被上压着一个人,呼吸平缓,显然已经睡熟。他身形高大,腿压住她,手放在她腰间的锦被上。   若她现在是侯府小姐,这位祖宗就是个明晃晃的登徒子。   钟华甄轻揉额头,有些庆幸自己方才太累,没换衣服,仍束起软|胸,她甚至完全不奇怪他会在这。李煦向来只挑自己喜欢的话听,不想听的从来都只当耳边风过。   她抽出一只手,慢慢推开他靠得太近的脑袋。   李煦突然惊醒,他人是醒了,可脑子没醒,蹭来蹭去又抱她紧些,像只无意识的八爪鱼样。   过了会儿他才缓过来,带着倦意的声音囔囔道:“连我罚你抄的清心经都不抄完,哪来的闲心生病?”   钟华甄深吸口气,不想和他计较,“你来我这也就算了,怎么还睡上了?”   “反正都是我的地盘。”他困倦的声音慢慢变小,又睡了过去。   第22章 第 22 章   夜凉如水,钟华甄颈边的的呼吸却热得让她合不上眼。李煦的手压在她小腹,也不盖被,仗着自己年轻气盛火气旺,不怕着凉伤风。   她心叹口气,慢慢挪开些,他无意识哼两声,钟华甄轻握他手腕,他声音又小了些。   她慢慢坐起来,手收回来,抱起蜷缩的双腿,透过淡亮的月光看李煦这张俊俏的脸。   他睡得很熟,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对他做什么。   她也确实从来没害过他,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就算出了事,她会护住的人也是他。   钟华甄在路老说那番话时,有过那么一丁点的动摇。   李煦而立之年便已经是旋转乾坤,横扫千军的铁血帝王,是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存在,仅凭神武帝三字便能吓得敌军落荒而逃。   纵使各类史书上说他残暴虐敌,手段狠毒,可或多或少,都会提上一句他那些以少胜多的有名战役,兵书更是将此些奉为经典,提笔赞美,堪称一绝。   她的奢求并不多,不求建功立业,也不求留名青史,只想护住长公主和侯府。如若可以,她或许能借孩子以求他庇佑侯府。   可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觉得不能留。   李煦不是那种轻易就被束缚住的人,不相干的血缘之情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如果现在跟他说一句那个婢女有了身孕,他只会随口一句打掉,一年之后和他说婢女生了孩子,以他的手段,母子都不会留,单纯只是因为他觉得低贱下人不配生下他的血脉。   长公主对张家的恨意刻在骨子里,这些年抄经念佛也没下去,和先皇后扯上关系的事,她不会高兴。   钟华甄下巴轻靠膝盖,路老没可能在这种时候撒谎骗她,他对她父亲忠心耿耿,在她小的时候便常与她提及威平候的威武战绩。   如果他比长公主要先察觉到什么,不太可能什么都不说,又或者是事情藏起来,比说出口更加安全。   她轻垂眸眼,缩在墙边。离李煦登基没有几年,皇帝近年身子总有不舒服,御医备了一堆,他那病是体内出了问题,治不了,只能养。   钟华甄这些年得的宠爱不是假的,皇帝从未亏待过钟家,甚至事事偏倚,连进东宫做太子伴读,都是两方获益的做法。   她呼出口气,心道也罢,就算不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事情都没发生,做好准备防患于未然。   夜晚安静祥和,她手撑着被,打算下床给李煦让位置睡时,发现李煦揉着眼睛正在看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边揉眼睛边坐起来,打哈欠问:“想起夜?”   李煦离她有些近,钟华甄双手撑在床上,又缓缓坐回去,她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在这睡吧,我去找南夫人。”   “找她做什么?你大半夜不睡觉,还想去扰别人清梦。”   她不动声色拢住胸前衣襟,道:“我刚染病,不便同你睡一起。”   “我都没开口,你瞎想什么?好好待着,不许走,”李煦手抚上她的额头,觉得冰冰凉凉,啧啧两声,“肾虚体弱之症,怪你婢女。”   钟华甄无话可说,他最多只会一些受伤的包扎之术,要是在这种灰暗环境下只是摸她额头就能诊断出她到底有什么病,那他医术该比学医几十年的老大夫还要精湛。   事实上他连医书都没看过几本。   李煦也不害臊,继续问:“什么原因生的病?”   钟华甄把他的手拍掉,说:“今天吹了些风,回来时没注意,晕了片刻,现在已经无碍,你整日来我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不会去东宫。”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今天月色很好,敞亮干净,钟华甄都能隐隐约约看清李煦的表情。   “你这身体真的不行,太弱了, ”李煦盘腿坐起,“日后要是随我上战场,最多只能窝在营帐里。”   钟华甄一顿,视线看着他,微微皱眉,“大司马有动静?还是你发现了什么?”   他说话总是没头没脑,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不是废话。   李煦撑头看她,虽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可娇娇弱弱的身形却还是感受得到,即便没什么男子气概,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厌倦,身上还香香的。   他随口问:“你可知我为什么把邺城圈起来?”   钟华甄顿了顿,猜一句:“因为河运的事?”   “如今天下不平,你父亲死后,不服父皇的诸侯心思慢慢起来,邺城有条专门的皇家河道,宽大速度快,这些年开的次数比其余时间翻出一番,”李煦挪动自己位置,与她靠得更近些,他觉得这里只有她身上的味道最得他喜欢,“京城的事要解决,但这仗,也是迟早是要打的,不能依次来。”   李煦与她离得太近,钟华甄攥住衣襟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转过头避开他,蹙起细眉道:“你要说事便好好说,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你婢女果然是每天都上|你的床,”他身体前倾,手按在她大腿上,鼻子在她修长的脖颈间嗅来嗅去,“我真不知道你这香是什么奇香,连我都不愿告诉,明明这么好闻,你却要藏私。我已经向你求了好几次,你一次没给我。”   他的身体险险蹭过她胸|口,钟华甄呼吸一屏,她的手握得更紧些,后退些道:“正事不做,整天想这些事,你起来,我找南夫人有些事。”   没人会去怀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李煦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她产生怀疑,但钟华甄的心怦怦跳。   他一两年前就说过她身体软,她那时候才发肉,还没束胸,被他白白占了便宜后,还要嫌弃一句软软的没点硬实感。   他没有动,钟华甄忍不住又说句:“你别挡着我,起快些。”   李煦不乐意了,她能允许一个婢女天天上她的床,凭什么总叫他起来?他们的感情难道还比不过婢女?   他直接咬一口她的肩膀,钟华甄嘶疼一声,生理性眼泪都涌在眼眶中。   李煦看不见,他松口后才退开些,道:“给你的教训,没人能指使本宫,你也不行。”   他一向是这种脾气,谁都不能违抗。   钟华甄怕疼,手颤颤捂住发疼的肩膀时,碰都没敢碰,不知道有没有出血。   李煦皱眉:“怎么了?”   她微咬唇,怕他发现异常,摇了摇头道:“殿下罚得是,是我逾越。”   钟华甄声音明显带着不舒服,李煦后知后觉才想起她的娇气,她在暗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手摸她脸时,却摸到了热乎的泪水。   他语气不快:“我早就说长公主不会教人,竟养出你这种娇滴滴的女人性子。”   李煦的语气不太好,他收回手,却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又说:“哭哭哭,跟我这么久,怎么就没学会我的一星半点?”   钟华甄不是爱哭的人,甚至没察觉自己在流眼泪,可她看到李煦在脱衣服后,心猛地一跳,她捂住肩膀道:“我没什么感觉。”   月光如水一样温和洒在地上,幔帐投进一些浅淡的光亮,李煦脱了上身衣服,露出少年结实的胸膛,亵裤紧贴大腿肌肉。   钟华甄猜到他想干什么,嘴巴微张,还没开口,便又被李煦堵了回来。   “行了,给你咬回来,瞧瞧你这娇气样。”   钟华甄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心情,顿时又被他弄得头都大了,“你是一国太子,如此这般,太不像话。”   他没理钟华甄的话,径直把她往他怀里按,钟华甄没有防备,捂着细肩撞到他怀里。   李煦身体莫名发痒,连下裤都微微抬起个头,但他没放心上,抱怨道:“快点咬,我明天还有事,你就不能消停会让我好好休息?”   钟华甄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好好冷静,这祖宗在她这里就是这样自我,越违逆他反倒越起劲。   她手抵住他的胸膛,抬头道:“我是臣子,做不出伤害殿下|身体的事,望殿下恕罪。”   钟华甄说话一直都挑别人喜欢听来说,李煦同样受用她为他着想的想法。   他脸色变好,没再强求她,只是捧着她的脸,借稀薄的月色,手指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抹掉,道:“我当真未见过像你这样说不得碰不得的,若是函青在这里,他非得说你一句装可怜博我怜惜。”   钟华甄现在巴不得魏函青来指责她一句,李煦把她当男人,没什么心思,但她自己明白现在的处境,太容易被发现了。   李煦对女人的事一向不上心,不仅是没碰过,连观察都没观察过,她有时候甚至都在想他看上的或许不是人,是美人该配英雄的惯例。   床上因为他的搅和,现在乱糟糟,半床锦被落在脚踏上。他随意束好腰带后,扯回来,披盖住钟华甄。   “我出去让南夫人拿床新被子进来,”钟华甄深叹口气道,“你先睡吧。”   “用不着,你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你这里太奇怪了,”李煦起身穿鞋,“别怪我说实话,华甄,你婢女肯定对你屋子动过手脚,应该是用了什么容易让男人起反应的料。”   钟华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钟华甄面前,恨铁不成钢道:“你最好把这些料都找出来,便连我都轻易被弄出了意思,像你这样意志不坚定的,怕是没一晚安息过。”   钟华甄扶额,只同他说道:“你想多了,我房中没这种东西。”    第23章 第 23 章   李煦从钟华甄这里离开时, 一轮圆月正好高高挂在天空之上。   狭窄的小巷中,细枝枯杈落下斑驳树影, 随风轻轻摆动。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妓坊后门前, 马车门打开,露出干净的白袍一角。李肇从马车下来, 一个小厮早早等候在门前, 迎他进门。   郑邗前段时日遇刺, 箭伤得巧妙, 差几厘碰到心脏, 光是取箭就耗费整整一天的时间, 至今还在妓坊之中昏迷不醒,没人敢挪动。   大司马膝下只这么一个亲儿子, 养到四十多岁要什么有什么, 即便是给执金吾的重职也不眨眼。如今命在旦夕,他连手上的要紧事都放了几天。   大蓟朝皇帝勤政, 但手段平庸,导致朝中尸位素餐的官员居多,即不能匡主,又无以益民, 郑邗则是其中的典型。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大司马会保他。   他手上的案子一桩接一桩, 偏偏证据都被抹了, 没人愿意做证人, 谁都没有办法定罪。   除太子外, 旁人皆不敢得罪这位郑家大公子,生怕什么时候引他不顺心,届时招来郑家的报复。家中有妙龄女儿的,更要藏得紧些,若是入了郑邗的眼,日后铁定嫁不得好人家。   若再惨上一些,那便像冯侍郎女儿一样,在礼佛的路上被抢,这辈子或许都见不到父母。   但她比别人好上一些,她表哥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平日里得宠,在皇帝面前也能说上话。   李肇相貌清隽,性子是出了名的好相处,同钟华甄样温温和和,但钟华甄在太子身边呆得久,不常接触她的人都说她清高冷傲,如松柏难折,李肇却依旧同人言笑交友,守礼得体。   可他今天面色稍冷,平日里的温润也多了几分冷漠之意。   郑邗抢人的事他知道,大司马溺爱长子,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他们手上一直没有证据,他也动不了郑邗。   小厮领他进妓坊之中的一间别院,提在手上灯笼隐隐驱散路上的晦暗,月光照下,亮如白昼,连地上的青石板都看得清楚。   妓坊别院里的带刀侍卫比往常要加多一倍,小厮恭敬停在一间屋子门口,请李肇进去。   李肇看了一眼这小厮,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疲倦之态,浑身却有精明之气。郑坛在一旁给他沏茶,热气腾腾而上。   李肇站在屋内,开口道:“大司马邀我来这种地方,就不怕太子殿下的人发现吗?”   大司马没说话,郑坛拍了拍手,两个侍卫压着一个年轻女人出来,她一见到李肇就潸然泪下,扑到他怀里,喊了声表哥。   李肇抱着这女人,脸色变得比方才还要冷上三分。   郑坛笑了笑,“冯侍郎对郑家有所误会,故郑某帮忙把冯小姐找了回来,以示诚意。”   李肇怀里的是冯家小女儿冯淑淑,半个月前被绑走消失不见。她面色不佳,眼睛红|肿,但身体并没有明显的受伤之处,李肇松口气,让自己的侍卫先领她回马车。   他拱手道:“舅舅冲|动不知事,得罪冒犯郑将军,望大司马大人有大量,能饶他这一回。”   大司马这几日进的茶饭少,人瘦了几分,声音也嘶哑得厉害,他缓缓开口:“邗儿在外名声不好,冯侍郎有所误会,也是正常。”   两个人打着马虎眼,心里都清楚冯淑淑这些天受了什么苦。郑邗强抢民女不是头一回,玩腻了就会送回去,很多官员敢怒不敢言。   李肇本来以为这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但他没想到郑邗胆子居然真的那么大,会把手伸向他舅舅的女儿。   他开口道:“舅舅现在在太子手上,他是吃不苦的,若舅舅能出来,大司马要我做的事,我自会照做。”   郑坛方要开口,大司马便道:“坛儿,你先下去。”   他脸色微变:“可父亲……”   “邗儿那边需要人看着,你过去看看是否有人怠慢,”大司马说,“我与三殿下有事要说,你下去。”   郑坛在受宠方面一向不及郑邗,有许多机密事都不能参与,大司马十分重视血缘。   郑坛敬重父亲和兄长,只好看一眼李肇,退了下去,把门关上。   “不知道大司马何时能把我舅舅救出来?”李肇开门见山问。   大司马倒也不急,他端起刚刚郑坛倒的茶,说道:“三殿下请坐。”   李肇没闲心做,他上前一步,“郑将军遭遇我深觉同情,但大司马是聪明人,冯侍郎莽撞又好面子,这种杀人的勾当,怎可能是他所为?事情背后一定有别的人,难不成大司马就这么好心不追究?”   不少人都知道李肇和冯侍郎的关系好,皇帝念他母妃早逝,也特许冯侍郎时不时送东西进宫。其中缘由大家都会猜,皇帝心中属意太子,对旁的皇子要求并不高。   大司马打量李肇,见他眉间急躁,便知他是真的在为冯侍郎的事担心,“殿下若要称帝,那就必须要时刻沉稳,不当有太多妇人之仁。太子好不容易抓到把柄,你要是一直催促,到时他送回来的,可能就是一具尸骨。”   李肇脸色微沉,“大司马慎言。”   “三殿下,”大司马看向他,“太子与你一向不合,你若是压不住他,日后他登基之时,你便再也胜不过他。”   所有皇子里,李煦能力是最出挑的,也是最不好控制的。他有主见,处事果断,谁也无法左右他的决策。   李肇微握拳,不说话。   大司马拿过一旁的拐杖,慢慢站起来。郑邗的事让他分神太多,每到晚上就容易眼睛看不清。   屋内的拐杖点地声一顿一顿响起,他走到李肇面前,道:“在此之前,老朽有事想请教三殿下。”   李肇问:“大司马想说什么?”   “陆状元去邺城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司马身形虽有佝偻,但施压时的震慑依旧强烈。   李肇却后退了一步,他手紧握成拳,戒备之意浮于脸上。   大司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三殿下不用紧张,老朽只是随便问问,若是说不出,也便算了。”   李肇顿了一会儿道:“父皇喜公正严肃之人,重阳宴那天我和父皇提舅舅的事,发现钟华甄给他举荐魏函青,我同他说魏函青年纪太轻,压不住人,到时反倒让皇家名声受损,他应该是已经答应钟华甄,稍有犹豫,我便趁机提一句陆郴。邺城虽远,但能捞的油水不比别的地方少。”   重阳宴那天李肇因为冯侍郎迁怒到钟华甄的事不少官员都在说,大司马也知道。至于他所说的邺城油水多,这也是事实,前几任通判都是因为贪污数目巨大被皇帝撤职问斩。   大司马仔细打量李肇的表情,没发觉有异常,更不像在说谎,他拄着拐杖缓缓回座位。   “三殿下应该也听说坛儿去提审冯侍郎,人没见成,最后还被赶来的太子殿下训斥一顿。”   李肇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司马坐下道:“我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殿下的态度。你是想救自己亲舅舅,还是想眼睁睁看着太子利用这件事监视郑家和冯家,都看你怎么想。”   李肇并不胆怯,他眼睛直视大司马,握拳道:“若我说我只想救冯侍郎,大司马会怎么看?”   大司马看他眼神中急迫想救人的心思,慢慢点头道:“老臣自然愿意辅佐三殿下。”   ……   李肇和大司马达成协议,被郑坛派人送出门。冯淑淑蜷在马车一角不停抹眼泪,见到李肇就嚎啕大哭,李肇抱着她,撩开窗幔望别院中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视线。   宫中有宫禁,不许皇子在外过夜。他把哭得快晕过去的冯淑淑先送回冯家,之后才开始回自己在外的私宅,有人早早在那等候。   而郑坛在他们谈完事后就回屋看大司马,直接道:“父亲太过信任那小子,他若是趁机下手,防也防不住。”   郑坛十多岁起就在郑家,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虽不参与大事决策,但小事遇到也不少,对此最为熟悉。   大司马喝口茶,“李肇是聪明人,整个京城只有我才能救冯侍郎,他还不傻。”   妓坊近几日都十分冷清,为了找出同犯和凶手,官府直接封路。只有大司马为了见儿子,经常过来。   他选中李肇而不去选那些更为势弱年纪小的皇子,便是因为李肇有软肋,但凡能掺和上感情的东西,总比理智的人要容易控制。   郑坛皱眉走近道:“李肇就算重情重义,也不是做大事的人。”   “若他是做大事的人,反倒容易引起各种事端。”   大司马语气淡淡,他缺的不过是一个正当名头,李肇不想惹事,连宋之康代郡治水一事都推到太子面前。现如今他就算不想投靠,也只能求着他救人。   郑坛道:“说来说去还是太子做的好事,大哥的事绝对跟他脱不了关系,日后他若是落到我手中,我必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大司马没有回他。   郑邗最近情况一直不见好转,大司马已经好几个夜晚不能安睡。   郑邗出事那天太子和钟华甄从京郊回京,照理而言不一定是他所为,但连宋之康都死在他们手里,这也间接证实郑邗的伤跟他们有关。   郑坛发觉他心中不悦,忙给他续上热茶,“父亲也别着急,方才御医来报,说大哥今天伤势比前几天要好上很多,不出意外,五天内应该能醒。”   “邗儿吉人自有天相,”大司马松口气,“我再去看看他。”   郑坛犹豫道:“郑沐的事怎么办?大哥平日最宠爱她,周吝现在为了儿子而助我们,但郑沐肚子里的孩子连大哥也不知道是谁的,要是被周吝发现,岂不是……”   郑沐名义上是郑邗的女儿,实际上不过是郑夫人陪嫁婢女的孩子,长得好看,赐郑姓代表郑邗对她的宠爱,她从庄子回京起就经常和他同吃同住。   郑邗子嗣不多,大女儿早就远嫁,郑沐如果怀的是郑邗的孩子,那府内就得供起来,若是周家小儿子的,那留着也没什么用。   “周吝是墙头草,不能完全信,”大司马说,“孩子的事等邗儿醒后再说,扶我起来,我去看看邗儿。”   郑坛忙扶大司马起身,出门去看郑邗。   ……   钟华甄被李煦闹了一顿后,白天的闷气消了不少,第二天一觉醒来时,连精气神都好上许多。   长公主大清早便来看她,见她面色确实比那天红润之后,放下心来。   可她还是把钟华甄说了一顿,话里话外都透着李煦扫把星害人,就差禁止她和李煦来往。   钟华甄躺在床上,无奈应下。   虽然长公主大清早就过来,但她并没在这里久留,吩咐几句钟华甄好好注意身子,便又回了佛堂。   等长公主离开后,南夫人才从檀香木橱柜中拿出一盒用来涂疤痕的清凉膏。   这盒清凉膏方才已经用了一些,只是长公主突然过来,南夫人便急急忙忙藏了起来。   天气一时凉一时热,琢磨不透,屋子的门窗紧闭,连帷幔也放下来。   钟华甄轻解衣衫,干净白衣斜搭在手肘,露出小巧圆润的细肩,青丝长发垂在另一边,南夫人给她肩上的牙印抹药。   她现在没束胸,酥|酥|翘翘的胸|口鼓起诱|人弧度,堪堪撑住衣袍,从上往下看时,已经能看出未来雪堆|沟壑的雏形,精巧无暇。   南夫人看着细|嫩肌|肤上的牙印,顿时生出心疼,手上动作都轻柔许多。   “老奴昨夜有些劳累,便睡得熟些,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又会突然过来。”   “他还是以前的性子,没发觉什么奇怪,”钟华甄没把他昨天的胡话说出来,“我瞧他应该是有事,顺路来找我一趟。”   “侯府守卫森严,他就算再顺路也不该顺来你的住处,”南夫人沾着药膏轻涂,“长公主与威平候感情深厚,至今都没接受威平候离世的事,当年跟外边说你是男孩也罢,偏为了威平候让你二十岁才能袭爵,若是能早些,便也不必困在京城之中。”   长公主与威平候的夫妻情意常被世人津津乐道,即便是有个钟华甄在,她也保留了许多威平候的东西。   皇帝对她实在宠爱。   “连陛下都由了她,倒不必强求母亲,”钟华甄轻叹,“路老说我身体本就差,近些年才养好,若是不趁月份小流掉,怕是会出别的事。”   她是长公主和威平候唯一的孩子,无论出什么事,都该为钟家诞下一个后代,但时机还没到,这孩子要不得。   若是贸然因为李煦而不能生育,长公主会想什么,她也不知道。   南夫人只是个小嬷嬷,也没法子,“到底是难办,如果现在能离京一个月,这是最好不过的,一直往下拖,实在太伤身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钟华甄轻按额头,她比谁都知道现在做的难处。   南夫人唉一声,把药膏合上收起,放回檀香木匣中,“世子肩上这疤痕不深,再涂两天应该就消了。太子也是,明知你身子细|嫩,怎么还想着做这种事?”   钟华甄微微拉起衣袍,轻轻遮住自己的伤口,说:“太子的脾气一向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他们小时候的关系并不好,李煦觉得她什么都不会,蠢笨异常,严禁她靠近自己,如非必要,必须离他一丈远。   钟华甄又不是傻子,这小屁孩心里在想什么,她还猜得到――不过是觉得自尊心被冒犯,又恰好遇上没继承半点威平候风范的她。   钟华甄还没做他伴读前,极少出门见人,偶然进宫也是随着长公主一起,专门避开继皇后。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威平候府的世子,趾高气扬地递了封书信,青涩地写着准许她做他的太子妃。   李煦的字稍显稚嫩,钟华甄那时觉得自己的咳嗽病都要犯了,偏她才六岁,长公主没找什么人教她,她最后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让太监把这封信转回给太子。   后来她被皇帝指给他做伴读,他也总算清楚她是谁。   李煦崇拜她父亲,对她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身体十分不屑,他甚至觉得她有辱威平候门风。   等他们关系莫名缓和后,李煦又开始嫌弃她身上的奶香气,钟华甄深觉除了自己识趣的性子外,浑身上下,没一处招他喜欢的。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这根本就是一难以伺候的祖宗,任性妄为,上一刻是一种想法,下一秒又换成另外一种,极其难应付。   南夫人见钟华甄揉了好几下额头,便猜她是想起以前的事,叹气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平福便匆匆在门外喊了她一声。   南夫人和钟华甄对视一眼,钟华甄点头,南夫人走了出去。   “大清早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南夫人皱眉,“出什么事了?”   平福赶紧道:“南夫人,今天早上御林军突然加强巡逻,我听说昨晚深夜时,有刺客闯入东宫,太子殿下遇刺,半个太医院都惊动了。”   钟华甄一顿,朝外看一眼。   李煦昨天晚上在她屋里时就已经是深夜,怎么可能在东宫遇刺?   ……   今天的天色昏沉,屋外雾蒙蒙一片。街上的御林军比前段时日加多了一倍,钟华甄出门时便隐隐察觉到一种不详的气息。   钟华甄手里捧着暖手铜炉,一进东宫,李煦身边的太监就来迎她。   她穿一身月白青竹袍,身形挺直,厚实大氅披住她瘦弱的身子,发带束起青丝。   钟华甄细眉蹙起,边走边问:“太子殿下现在怎么样?刺客抓到了?”   那太监忙道:“刺客都已经自尽,太子左手被刺穿一剑,流了许多血。”   钟华甄的眉蹙得越发紧,她出门前以为是假的,但一路上看别人议论纷纷,御林军的样子也不像作假,心中顿时觉出一丝不对劲。   东宫回廊中太监宫婢脚步匆忙,见到钟华甄便行礼退让。太子寝殿周边现在围满侍卫,肃立森严,一个太监端盘血水从寝殿里出来,换下的纱布沾染血迹。   钟华甄一进去,便嗅到一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李煦靠在床上,面色冷冷,御医在帮他受伤的手臂换药。   郑总管在一旁等候,脸上都被吓出来汗,他看到钟华甄过来,连忙行礼:“世子。”   李煦听到郑总管的声音,抬起头。   他有些惊讶,片刻后又皱起眉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过来了?”   钟华甄慢慢走近,她看见地上带血的纱带,问:“怎么回事?”    第24章 第 24 章   李煦的外袍挂在花梨木架子上, 他的手臂缠上白色纱带,隐隐透出血迹。   钟华甄站在一旁, 她抬手轻揉鼻子, 小腹有些不舒服。自有孕后,她对这些味道就特别敏感。   李煦则是见她微皱起的眉便知道她又不适应这种环境, 娇贵。他开口打断御医换药, 让殿内的太监开窗通风, 留下钟华甄一个。   “我又没出大事, 匆匆忙忙跑过来做什么?想说什么, 问吧。”李煦咬着纱带, 自己给自己缠手臂,他喜好练武, 从小到大被兵器伤过不少次, 对这些伤口的处理很是熟练。   钟华甄坐到床榻边,看他有劲的手臂上的纱带, 又慢慢抬头问:“严重吗?”   “还行,没伤太多,只是血流得多。”   钟华甄看着他的手就疼,偏他自己像没事人一样。   “谁伤的你?”   “一个暗探, 是我大意,”他咬牙系个结, 松了口, “从你那里离开后, 我先去了间私宅, 别人要和我说事……不过说来怪你,在你那睡得太好,我都不困,还去看郑邗是不是真的重伤在身,结果失误被偷袭。”   钟华甄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说这种话,她拧眉道:“东宫真进了刺客?事情这么巧,大司马该怀疑上|你了。”   “没进,但已经安排妥当。他迟早会怀疑到我身上,倒不如任他怀疑,我有分寸。”李煦边说边把面前多余的东西放到圆凳上,钟华甄觉得他这话不是实话,却还是身体微微前倾,伸手帮他放过去。   他挑了挑眉,曲腿搭手说:“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现在是残废?”   “别胡闹,”钟华甄轻揉鼻道,“我发觉你这些日子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昨晚也是。”   李煦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皱眉问她:“你屋里的东西有没有处理完?我倒从未想过一个婢女那般居心不良,如果放在东宫,我非得处死她以儆效尤。”   钟华甄的手放在腿上,抱着暖手铜炉叹道:“你总不关注正事,这等小事反倒能说出花。我来时还以为你是想骗过大家,但一路听的话都是不太好的样子,把我吓一跳。”   李煦顿了一下,岔开话题道:“你去帮我倒杯水来。”   钟华甄把暖炉放他身边,李煦毫不客气收下,她的东西就是他的,这是他一贯的想法。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钟华甄回头道:“这是冷的,你等一会儿,我让郑总管再沏壶热茶过来。”   “用不着,又不是喝不了凉的。”   钟华甄无奈,端着茶杯走近,李煦一只手受伤,另只手抱暖炉,靠着床围,张口却要她喂他,十足的他弱他有理。   她只得照做,站在他身边,喂他道:“喝凉的对身子不好,郑总管今日怎么没换新茶。”   “他知道我不在东宫,忙刺客的事耽误了,”李煦两口喝完,“今日事出匆忙,我连早膳也是刚吃几口。”   钟华甄轻唔一句,手慢慢收回来,心中却想要不然趁机他现在心情不错,把离京的事同他说说?   她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合适,李煦看她在想事情发呆,顺手把手里的带暖意的铜炉放在一旁。   钟华甄转身要把杯子放在小几上,一只大手突然揽向她腰,钟华甄一时没注意,惊呼一声,跌坐到李煦大腿上,手中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钟华甄被他吓得声音不稳,手指按他手臂,恼羞道:“你干什么?!”   李煦本来只是看她愣神打算捉弄她,可揽到她细腰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眉,“你今日穿了这么多件衣衫,腰怎么依旧细成这样?”   他说话直白,在她面前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钟华甄不想和他计较,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我早产而生,身子一直如此,殿下与我一同长大,该早就清楚。”   “我又不常这样,怎么清楚?”李煦莫名其妙,“你自己瞧瞧,我单手便能环住,侯府又不是穷酸人家,到底是在亏待你还是你自己不吃饭?”   他结实的手臂环她细腰几次,一副你看吧的样子让钟华甄心都悬到嗓子眼,他们离得很近,李煦本来就没穿多少衣服,一番折腾下衣襟更是隐隐敞开。   钟华甄心怦怦跳,她耐住性子要起来道:“我回去会多吃,你总这样随便,着实不合礼。”   李煦的腿一动,手微用力,钟华甄没坐稳,突然扑进他怀里,手撑在他没有衣物遮挡的胸膛上。她忍住自己的脾气,告诉自己这是未来皇帝,以后钟家还得仰仗他。   他却什么都没察觉,道:“我还没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   李煦力气素来大,钟华甄被他单手箍住腰,想起也起不来。   他的大手在比划她的细腰,钟华甄的手指微微蜷起,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松开手。”   “你好像重了些,”李煦想了想,“方才仔细掂量,竟让我用了些力气。”   钟华甄深吸口气,若是晚上也罢,大白天这样被人看见说闲话先不论,他自己察觉到异常,又要检查一番。   她深觉他要不是太子,铁定能让人领着侍卫把他堵在街头小巷中。   他性子直,和他拐弯抹角根本说不通,钟华甄微抬头,只道:“我已经有十五,殿下喜欢玩这些小时候的游戏没错,可我心中不高兴。”   李煦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甚至认为是钟华甄小题大做,玩玩而已,是她太过较真。   但他还是松了手,抱怨说:“你个子不见长,脾气反而越来越大。”   钟华甄从他腿上起来,她慢慢坐在床边,手捂胸口深呼吸几下。   屋里窗子打开通风,但李煦身上仍有血腥味,钟华甄神经一松下来,便觉腹中恶心之意更甚。   她趴在李煦床上干呕了几下,李煦剑眉皱起,他坐直起来,帮钟华甄顺着背,又朝外喊声御医,被钟华甄拦了下来。   地上摔碎的杯子没人收拾,钟华甄握住他受伤的那只手,咳声道:“早上来时没用早膳,方才受惊让肚子不太舒服。”   她的唇色有些白,手摸起来也凉凉的,郑总管听见里边叫人,忙进来一趟,见钟华甄脸色不好,吓得赶紧问一句怎么回事。   李煦抬起头,说:“华甄没用早膳,让御膳房备些清粥小菜,派人看着做完。”   郑总管愣了愣,连忙应声下去。他出门时看了眼天,心想都这时候了,侯府怎么不让钟世子用早膳。   李煦手臂有伤,才包扎好,刚刚捉弄了钟华甄时都没用上,现在被她握住,也任由了她。   屋里是通风的,但钟华甄确实有些受惊,她捂住嘴,只是干呕,等缓过来时,已经过了好一会。   她趴在床边,浑身像虚脱一样,额上浸一层薄汗。李煦一手被她攥住,右手慢慢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手轻拍她纤瘦的背脊,安抚一样。   他的手不方便,也没法抱她到床上休息,只能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手探了探温度,问:“你身子怎么回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难不成是犯了见不得血腥的病症?”   钟华甄轻轻摇头,她虚弱道:“大抵是最近天忽冷忽热,还没习惯过来。我以前就想下南边养养身子,现在向你讨个准许。”   “……去哪?”   “饶郡。”   冀州饶郡离京城不算远,是处清闲地,并不富庶,钟华甄知道自己不易长途奔波在路上浪费时间,也没打算离开太远。   她只要找个理由养病,旁余的事简单。   李煦却皱眉道:“不行,太远,我来回得好几天。”    第25章 第 25 章   钟华甄头疼, 她自己要出去,为什么他要来回一趟?   她在他怀里缓过来后, 深呼口气后, 虚弱的身子又咳出两声。   “好点了?”他的手帮她顺着背,只不过再怎么减轻力气, 对钟华甄来说还是大了些。   李煦的衣襟散开, 他腿微曲起, 少年身形既不显单薄, 也不是单纯成熟的健壮, 两者相结合, 有种别样的气质。   “我去饶郡是养身,你去做什么?”钟华甄声音没有什么力气, “大司马那边要应付, 张相和陛下那边你也推不过去。”   “那你就别去饶郡,”李煦替她想了想, “找个近点的,京郊附近就不错,最近不安全,如果没有我在身边, 你没走多久命就没了。”   钟华甄倒也不傻,听他的话便听出了异常。她慢慢撑坐在一旁, 脸色微白问:“你做了什么?”   钟府是战神将军的府邸, 私兵暗探把守森严, 没人会无缘无故针对。即便是大司马, 表面也不会落她面子,侯府兵力厚实,他父亲只有她一个孩子,旁人没必要得罪,多出一个敌人。   除非李煦做了什么让人误导的事。   李煦的手收回来,只是挑眉道:“我说太远就太远,别那么多话。”   钟华甄捂唇咳一声,猜到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郑总管端着托盘进来行礼道:“只是一些清淡素食,御膳房准备仓促,望世子见谅。”   钟华甄和李煦的口味相近,她爱吃的他也喜欢,他喜欢的钟华甄也不讨厌。只不过长公主一向不许她在外面用吃食,她也极少乱吃东西。   钟华甄转头看他,“放下吧,我暂时不想吃,想同殿下说些事。”   李煦臭脾气来了,猜到她要同他倔,道:“不吃就撤回去,惯的娇脾气。”   郑总管听两人莫名不对付的语气,顿时有些为难,钟华甄委实无奈,“郑总管,你把东西放下,先出去。”   郑总管见李煦没继续发话,听了钟华甄的,他走得快,殿内很快又只剩他们二人。   钟华甄开口说:“我在你多年,你或许已经习惯我身子虚,但我近日是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才来同你说一声。我只打算出去一个月,等天冷些再回来。”   “我又不是不许你养身子,但饶郡太远,不行。”   “去一趟不过两三天,算不上远,那边山泉水清澈,养人,”钟华甄顿了一会,知道自己说不通他,叹道,“你若真不想我去,那便罢了,我听你的。”   李煦皱眉,受不了她这低声下气的语气,“养身子而已,何必挑着饶郡那种土地方?届时连块蜂蜜糕都没人帮你做。”   钟华甄垂眸不说话,心想她若是出门享清福,确实不必挑饶郡,但现在情况特殊,饶郡一路往西南下,走的是官道,带足侍卫,安全不必担心。   她要防的,是自己流掉孩子的事泄露出去。   钟华甄身形的纤细柔弱总是让她极异引起旁人怜惜,就算犯错,连长公主这般对她严厉的人都会叹口气,原谅她。   但她从不在李煦面前摆这种示弱姿态,李煦讨厌这种行为――如果是男子做,有失男儿风范,要是女子这般行径,则是矫揉造作。   “我倒是从未见过你这样任性的,”李煦突然捏她的脸,“行了,我准你去,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做什么?出去是可以,但不能是现在,一个月后再去,京城不太平,最近也少出些门,记得回去找理由同长公主说一声,让侍卫加强巡逻,如果有人抓你做人质,我到时肯定不会管你。”   钟华甄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听懂他的意思,“是……大司马要做什么?”   “京城冷得比别处快,等再段时日就该入冬,兵弱马弱,虽不是打仗的好时机,但从京城内反,却比其他时候要容易得多。”   钟华甄微攥紧衣袍,她看着李煦神色。   李煦手搭膝盖,比她想得要镇定得多,他道:“保守估计一个月,大司马对长子疼爱有加,想必是一直把郑邗遇刺的事归结到我身上,可惜动手的不是我,我没掺和。不过宋之康的死确实和我有些关联,是外祖父动的手,为的断掉他们运兵器的转线,没料到宋之康还是别人的探子。大司马早就有反心,就算知道此行之险,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时间越拖,他越不利。”   钟华甄问他:“你可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你难不成还担心我会失败?”李煦挑眉,“放心,就算我败了你也不会有大事,旁人还不敢拿你们钟家怎么样,你只要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事。”   钟华甄摇头道:“我不觉你会败给别人,但谁也不会是省油的灯,如果有人暗算于你,防不胜防,我有些担心你。”   她前世从小就被送离京,对京城的事了解不多,就算真出了事,传到她那里时也早就是最后的结果。   钟华甄对京城何时起争斗没什么印象,何时息平定更加不知,她只隐隐约约听过太子被人暗算,留下难以根治的旧疾。   李煦皱眉道:“就算你再说好话来讨好我,我也不会允许你现在离开京城,太危险,去吃你的东西,别回去半路吐马车上。我一只手不能喂你,自己吃小心些。”   钟华甄扶额,她又不是没学会拿筷子的小孩,是他自己总抢着往她嘴里塞东西。   ……   钟华甄来东宫是打算探望李煦受伤是真是假,结果从他这里白蹭一顿饭,还打听到了一些内部消息。   李煦不会骗她,他的性子,要么说,要么不说,不会含含糊糊给她编个理由搪塞。   可李煦要怎么应对,钟华甄着实有些想不透。   大司马武营三万人驻扎在西郊不远,太子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来得及向别人借兵。   她从前不在京城长大,也不知具体到底发生什么。唯一的结果,也只有李煦是胜者。   钟华甄回自己屋子,让南夫人帮她换身衣服。去东宫一趟着实疲倦,应付李煦本久不是一件普通事。   南夫人连忙帮她松了束胸,见到雪白肌|肤上的红痕时,心疼道:“再这样下去,怕是会伤身子。”   “没什么大事,”钟华甄慢慢松了口气,穿上里衣,“最近总嗅不得太重的味道,在东宫时差点就吐了出来。”   也只能庆幸她的身体一向差,暂时露不了马脚。   南夫人给她换上套宽松的衣服,又披上大氅说:“世子今天出去匆忙,虽没人同长公主说,但长公主若是问起,这也瞒不了。”   钟华甄颔首道:“我会和母亲说,刚好有事找她。”   她顿了顿,拢住大氅问:“南夫人,若我在京城再待一月,之后再去饶郡喝药,你觉如何?”   钟华甄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就算是一个月后,也才不到三月。   南夫人犹豫一会儿,像是也有些摸不清。孩子自然是月份越小打,对身子越好,拖得久了,就难办得多。   但钟华甄身份特殊,比起贸然喝药,精心准备一个月,看起来确实要好上许多。   “世子最好还是尽早,这事难以说准。”   钟华甄叹了一声,即便她再怎么想早,李煦不让她离开,她也走不了。   他今天那副样子,肯定有事瞒着她。   “世子记得昨天装药的香囊放哪了吗?”南夫人突然想起件事,“老奴今天在屋子里翻找半天,没见掉哪了,问昨天进过屋的小厮婢女,都说没见过。”   钟华甄身体差,从小就佩戴药香囊,里边装养身补体的药,药气养身。昨天更衣换下后没注意放什么地方,南夫人找到现在都没发现。   “可能不小心落别处了,”钟华没放心上,“重做一个便是。”   南夫人又有些心疼:“那可是世子从小带到大的。”    第26章 第 26 章   钟华甄离开东宫没多久, 李煦便让侍卫去秘密请几位大人过来。   寝殿中气氛有些压抑,郑总管前来奉茶时轻手轻脚, 不敢打扰。   张相是太子外祖父, 礼座一旁,其余几位大人对面而坐, 伺候的太监婢女都退了下去。   李煦脸俊神朗, 披一件外袍, 受伤的手收于袖口之下, 隐隐露出一截白纱布, 他面色沉稳, 道:“本宫对外宣称受了重伤,不能外出走动, 剩下之事, 就有劳诸位多费心。”   房中几个大臣平日都是端方持重之士,受太子敬重, 听他的话便起身回礼道不辱使命。   李煦抬手让他们坐下,说:“今日不必拘谨,回去坐着吧。”   他们谢恩,坐了回去。翰林学士许几勋看了眼张相, 出言问:“以殿下武艺之高,因何缘故会在妓坊那种龙蛇混杂之处受伤。”   他们来之时便有人把来龙去脉说清, 太子在习武一事上天赋极高, 教武的将军都说他握剑便知剑性, 天纵奇才, 没道理会被发现受伤。   李煦道:“大司马昨晚在妓坊处理事务,本宫探查到军事布防,正打算离开时,掉了身上物件,被人发现刺伤。本宫想不如顺势一掷,让郑家这段时日的目光盯紧东宫。”   “殿下此举有些冒险,”张相开了口,“大司马非鲁莽易欺之辈。”   “大司马疑心最重,”李煦清楚,“他筹谋多年,小心谨慎,东宫没有任何异动,反而会让他起疑心。他知道我们扛不住,会向外请兵,青州过远,救不了近火,此时向豫州求兵,大抵会被拦信,故对守门的侍卫要多加防备。”   张相与大司马同朝为官几十年,也算了解大司马的想法,知道李煦所说并没有错。京城底下能点出来用的兵士不过五千,应对西郊三万精兵吃力不讨好。   “这不难,”张相恭敬回,“老臣前段时间离京吊唁好友,特地暗中派人以尉迟老将军的名义去豫州请于刺史调兵两万,于岩于刺史是刚正之人,早年起便立志报效朝廷,这些年虽病痛缠身的,可如果知道京城有难,会为殿下解难。”   “豫州不远,无论何时调兵遣将都太过明显,有被发现的可能,不如让他们先盯住东宫动静探动静,”李煦靠着床,语气平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一旁的参政刘章和开口:“大司马发妻早逝,他尤其疼爱长子郑将军,有什么给什么,但郑将军那伤势,应该是救不回来了,这不乏是个好时机。”   大司马长子乃发妻郑大夫人所生,郑大夫人三十离世,大司马痛失爱妻,对唯一的儿子宠之又宠。   李煦一向觉得为个女人丢失原则实乃懦夫之性,上不得台面。   “大司马不会让人接触到郑邗,”李煦只说,“京郊的御林军官员不可信,京城鹊囊膊荒艽蠖,京兆尹周吝惯来是个两面派,提防不可缺。大司马同样谨慎,不会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届时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以防出现问题,父皇那边,也有劳几位大人劝住。”   “陛下太过忧虑。”几位大人稍叹口气,他们虽是前朝留下来辅佐皇帝的老臣,但有些事却不得不承认。   皇帝在政事上勤勉有加,御书房案桌上的奏折从未少过,但论起处事果断狠决,他远不及太子。   大司马近些日子因为郑邗伤势未愈早朝不上,已经让皇帝好几日未曾安眠。   ……   寝殿四周守卫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出来没多久的太阳慢慢被乌云遮住,里面的那场密议慢慢持续一个时辰。   郑总管站得腿发麻时,里面才传来了声音,他连忙进去。   李煦说一句有劳后,让郑总管把送几位大人出宫,张相却没有立刻走。   他留下来有事要问太子。   屋内的气息仍旧有些沉闷,明明是中午,外边的天却比早上多了几分阴沉,是要下雨的样子。   太监进屋将冷掉的茶水换上热的,李煦说声退下,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他拉了拉身上披着的衣服,露出手臂的白布,道:“外祖父若有事相问,直说就行。”   “太子殿下挽救之策确有风范,毫不犹豫,”张相坐在一旁,他身上官袍有凛正之气,“可老臣想即便殿下被发现,想个不连累东宫的法子也不难,何故牵扯?”   李煦顿了顿,道:“本宫所丢之物乃贴身所用,掉进火盆中烧成余烬,未来得及捡回,大司马老于世故,只需找人验证便可猜中其中之物,与其将把柄送到他手上,不如自己掌控全局。”   他说起话来,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丝毫不像在扯谎――   李煦昨晚进钟华甄屋子时,见她香囊落地上,顺手捡入怀中,打算等她醒后再问问让她准备的熏香怎么样。要是她还没备好,他便征收她的香囊。   没想一觉睡过去,期间又被她闹了一顿后,就把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   大司马年岁已高,郑邗是伤重病人,京城气候多变,冷热不均,晚上要冷得多。   妓坊为驱寒气,不少地方摆上火盆燃碳火,他找到几份布防图,记在脑中,要离开时遇见侍卫巡逻,正上房梁躲避,怀中东西突然掉进火盆,发出声响。   大司马带的侍卫都不是泛泛之辈,暗探武功个个高强,但对他而言,尚且还不是对手,脱身而退并不难。   可李煦想捡回那个香囊,没料只耽搁了一会儿便被偷袭,炭盆中的碳火烧得旺,烧的是他才捂热不到一晚的香囊。   那是钟华甄的东西,里面装的全是一些安神养身的药材。大司马要想查清这是什么东西很简单,即便会费些时间,两天内也能结果。到时他会怀疑钟华甄,钟家与东宫一体,他若有所猜测,必定先下手为强。   李煦还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失误让钟华甄受到牵连,倒不如直接让大司马以为他和钟家关系好,拿了钟华甄的香囊。   张相并没有多说旁的,太子只有在涉及到钟家世子的事上,才会比旁的时候更加顾虑后果。   他只是道:“太子殿下得人拥戴,身后并非一人,做什么都该有分寸,不当草率。”   李煦得他教导,心中有数,“大司马性子多疑,本宫若藏着掖着,他对此要熟悉得多。若将一些事放表面,反倒容易让他这样的人陷入猜疑,再者说……”   他又看向张相,“大司马把视线盯紧东宫,岂非是最合我们意?”   ……   东宫戒备,侯府在钟华甄去找过长公主后,同样开始慢慢加强私下的守卫。   傍晚时分,京城的天黑压压,快要下暴雨,冷风吹在人的脸上,有几分刺骨的寒冷。   钟华甄屋子里早早燃起漆纱灯,她刚用完晚膳,现在在屋中看书消食。   她迟迟未翻一页,不知道在发呆想什么,南夫人端碗暖身子的药过来,同她说:“老奴方才借着世子昨天晕厥的事去找路老,趁机偷偷问了问孩子的事。他看了眼天色,说让我早点回来,否则拖久了,这雨就下来了。”   钟华甄回过神,她轻叹一声,明白路老是让她早些把孩子打掉。   这事没人比她要急,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尽快在这几天内把事情都办妥。孩子落了不代表事情万无一失,但只要她瞒得好,那谁也不会知道。   “太子说京城最近不安定,若我不想出事,最后好好在家待着,”钟华甄合上书,“他在大事上不会骗我,也没必要,换而言之,怕是得乱上一阵。”   她只比李煦小两岁,但在他眼里不过是没长大的孩子,所以这些大事不该掺和。   张相也不太喜欢她掺和。   与魏函青觉得她容貌过艳,总待在太子身边是有别的想法不同,钟家和张家的纷争旷日时久,长公主愿意在佛堂青灯古佛,已经是退让多步。以她的性子,委实见不得张家人,见了非得冷嘲热讽两句。   皇帝对长公主宠爱,旁人也不敢冒犯。   “老奴方才去药房时,遇见罗嬷嬷,她说长公主最近身体不太好,白天看着没什么,晚上却总是在咳嗽不停。”   钟华甄手一顿,抬头问:“母亲身子一向康健少见得病,罗嬷嬷还说了什么?”   南夫人摇头道:“没详说,我们只是聊了几句。”   主子房里的事下人不该多加议论,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世家最忌讳。   “虽说最近天气变幻莫测,但母亲素来注重身子,我今天见她时,也没发觉异常,”钟华甄放下手中的书,想了想,“南夫人,你明天去找找罗嬷嬷,让她查查母亲卧寝中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长公主身体比钟华甄要好很多,她曾经还随威平候上过战场。   长公主确实也中过毒,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几年后,好在发现及时,没酿成祸端。   下毒的是个新来的婢女,她什么也不懂,被抓到时还茫然极了。婢女只是被人利用,幕后使者是谁,现在没人猜得到。   钟华甄猜和张家有关,毕竟以后刺杀她却误害长公主的那个刺客,和张家也脱不了干系,但她手上并没有证据。   对钟华甄而言,这份证据也没有用。如果查出来真的和张家有关,长公主反倒不会去皇帝闹,她知道那只会让他为难。   可早有防备,却是有必要的。   她手拿白勺,喝完这碗补汤。钟华甄最开始发现有反应时,吃不下太多东西,一吃就想吐,受不住味道。   南夫人从前是宫中医女,知道一些给后妃压身子的方子,经常借着熬药膳的名义拿药,给她熬补汤。   她反应好上一些后,吃得也比从前多,人看着没什么变化,李煦却说她比从前重了。   钟华甄今天在东宫受了些惊,想起时仍有些心惊,怕李煦发现什么怪异。   他最不喜欢钟华甄骗他,如果真惹起他一顿火气,祸及的是钟家。   李煦清高又自傲,一直如此,从前不常接触女子不是因为接触不到,而是他根本就不想卑贱下人靠近,污他身子。   旁人不知他喜好,钟华甄却还是猜得到一二。   他既不认容颜相貌,也不管才德是否兼备,只要天下第一的名声,能与他相配。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能入他眼,他手上沾的血也有无辜之人,如果不是时值乱世,这就是个杀戮无数,枉顾他人性命的暴君。   钟华甄重活一世,想要平静些的日子,并不想栽他手上,骗他的人都没有好后果。   李煦处理事务极其大胆,反应速度快,想常人不敢想,做常人不敢做,不少人都觉得他离经叛道,面对成效时却又不得不暗赞一声他的远见。如果她不是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得到他十足的信任,老底怕都被掀了几翻。   钟华甄总觉自己最大的失误是错估他,任凭她脑子再怎么想,也没想过他会腆着脸亲自来向她致歉。   若只是那一天也罢。他那时醉了酒,一身的酒气,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什么他信什么,也没想过深究,明明囫囵着已经混了过去,不该再有别的后续。   这孩子,来得实在太不合时宜。   “世子若是觉得疲累,那便早些上|床歇息,”南夫人收起碗,“看外边的天黑成这样,今天晚上或许会有雷雨,你要是怕了,让老奴进去陪你睡。”   她轻轻摇头:“不必,你最近为我的事操劳太多,今天好好休息吧,晚上的灯亮着便行,不用熄……记得把窗子关好一些。”    第27章 第 27 章   钟华甄提醒一句南夫人晚上睡觉前关好窗户, 目的就是防李煦再来胡搅蛮缠。   李煦最近来的次数,委实是多了一些。虽是个一国太子, 但撬锁的能力,都能自力更生。   钟华甄没有那么多个婢女顶事,也不想旁人掺和进来。   事实证明她还是单纯了些。   天还没彻底黑, 淅淅沥沥的雨刚刚下起来,雨声逐渐变大, 遮盖住其他声音,别有一番安静清幽。   钟华甄没有早睡的心思, 还在看书,听见一些O@声, 等抬起头时,便看见淋湿的李煦一脸晦气地跳窗进来,手拍落身上的雨水。   她手一颤,手上的书没拿稳, 落在纤细的腿上,一句“你怎么又来了”不经大脑思考, 脱口而出。   李煦挑挑眉, 看向她。他一袭红袍显少年意气,却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而略显狼狈。   钟华甄捡起腿上的书, 深吸口气,“我早上才从东宫回来, 你若是要我明天过去, 请个人来就是, 怎么亲自跑来一趟?”   “这又不是什么禁|忌地,我想来便来。”   他手臂才上受过伤,又淋雨淋成这样,钟华甄也算是被他折腾惯了,揉着额头让他进来些,然后让南夫人叫热水。   外面的风呼呼作响,雨声也大,东宫现在被大司马盯着,他冒雨前来,也真是不要命了。   南夫人一脸茫然进来问怎么又要叫水,等见到李煦时,她嘴巴微张,脑子瞬间涌出和钟华甄一样的想法。   钟华甄摆手说:“南夫人,让人去备热水。”   南夫人只得下去。   钟华甄抽出自己的巾帕给他擦脸,“天阴成这样,你就不知道避避雨吗?再怎么健壮的身子也经不起你的折腾。”   李煦坐在圆凳上,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本打算来快一些,未曾想被事情绊住,等雨停了,你同我出去办趟事。”   “你要做什么?”钟华甄皱眉,“我不去。”   李煦手一顿,抬头眯眼:“你敢不听我话?”   “这般大的雨,就算我想出去也出不了,”钟华甄扶额,“你手才受的伤,怎么就不长点教训?”   她本以为至少今天能睡个好觉,没想到这祖宗整天阴魂不散。   李煦把手中帕子丢回给她,说:“这种大雨没多久就停了,反正你在家闲了一天,同我出去又如何?”   南夫人端盆热水进来,木盆搭巾帕,她脸色一变,看向钟华甄。现在是晚上,钟华甄的束胸并不紧,若非披着厚实大氅,恐怕是会显出一丝鼓实的弧度。   雨水从屋檐慢慢落到地上,仅剩的几片黄叶被打落,天阴沉沉,分不清究竟是天已经黑了,还是云层太厚。   “你这是瞎胡闹。”钟华甄看到李煦浑身湿透样,实在无奈,只得让李煦把外衣脱下给南夫人晾起烘干。   夹杂雨水的风从打开的窗户一角透进来,南夫人去关紧。李煦嘴上说句爱管闲事,却还是乖乖地把湿衣服解下。   南夫人看着钟华甄欲言又止,最后在钟华甄的摇头示意下抱着衣服心事重重出去。   他决定的事少有变,可她并不想出去。   钟华甄找了件灰羽披风给他披身上,道:“我院中的衣服没有你能用的尺寸,你如果觉得冷了,我给你抱床被褥过来。本来天色就不好,你也不当来这。”   “我今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当瞒住你,”李煦按住她的手,告诉她,“我昨天拿了你一个香囊,去妓坊偷看大司马兵阵布防图时掉火盆中烧了,现在东宫禁严,我受重伤卧床,正是闲下时候,你待会同我去趟妓坊,顺带查查郑邗。”   钟华甄微显愕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自然抽回手坐在一旁,“查人这种小事何必你亲自去……再说你拿我东西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李煦直率言:“那是我的。”   钟华甄对他无话可说,只皱眉道:“妓坊是混乱之地,母亲不准我去,我也不想去那种地方。”   “你倒好意思说这种话,你婢女都没你脸皮厚,”李煦伸手去捏她脸,“有我在怕什么,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才要打断你腿。”   钟华甄觉得头又要被他弄大了,“且不说你要去做什么,你要是带上我,只不过是带个累赘,何必拖累自己?”   “你当真是臭脾气,越来越会同我争,”李煦不悦,“仗着有本宫宠爱便想骑到本宫头上?钟华甄,想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   钟华甄脾气要是真有那么一点不好,那她和李煦的关系早就断了,受得住他的没几个人。   她叹口气,指着他的手臂说:“我并非是在同你争论,你看看你自己的手都伤成什么样了?御医就没说过让你好好养伤?”   钟华甄总算明白为什么他在京城治乱中能留下不能根治的旧疾,照他这种玩法,十个神医转世也救不住他。   李煦甩甩手,也不怕疼样,道:“这伤不过是面上严重些,等雨停了我带你出去,事情结束后再安全送你回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钟华甄知道他不吃那一套,“我不能去,如果让母亲发现我不在屋中,追查到我随你出去,我定要被罚。”   “被罚?”李煦哼声站起,一身单衣还算干净,“我倒是挺想看看长公主知道你早早便和婢女鬼混的样子,看她能把你罚成什么样。连卑贱的下人你都能答应,现在和我出去一趟难为你?”   钟华甄心中一叹,她在他那里抄的清心经还没抄完,她以为自己病了一场,他早就把事情忘了。   李煦是说到做到的性子,钟华甄实在不是很明白自己最近到底哪里惹到他。明明冷战后和好时还好好的,把婢女这件事说开后,他反倒愈发喜怒不定。   那事放在世家之中也不过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连魏函青房中都有几个专门伺候的婢女,她有一个,不算过分。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钟华甄拉他手,让他坐下,“我听说章台路一带早就封路,旁人胆子大敢去相好的,也只能找巷子小路,你要是也有看上的,实在没必要带我。”   李煦小时候看重她识趣的性子,带她做各种顽皮事,但一同去妓坊青楼,这就有些过了。   太子麾下能人居多,再怎么也轮不到他自己亲自去查东西,除非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得亲自去。   “我本不打算出来,”李煦坐回圆凳上,“今天下午休息时又想起你婢女,着实太过低贱,整夜诱你做那种肮脏事,我每每躺下都想觉气闷,我定要带你去瞧瞧,把事给我认清楚。”   钟华甄心想他在倒打一耙的本领当真愈发见长,他自己胡乱猜测,现在反倒全成了她的错。   “这已经过去,我真的不想提,”她斟酌说,“你说京城要有大事发生,那最近更应该安分,莫名因这种事来找我,不像你的处事风格,是听说了什么吗?”   李煦面色缓过来,“我只是心中不快。”   “我在一天,钟家便只会忠诚于你,你也不用担心我被他人带偏,”钟华甄给他倒茶,“我不想随你出那种地方,你要真想出门,找别的地也行。”   能惹到他的事实在太多了,有时候连钟华甄自己都想不清原因,但对他示忠诚,不会有错。   “她倒真得你宠爱,”李煦阴阳怪气,“让南夫人备浴水,我手受伤不便,你来伺候我沐浴。”   钟华甄的手顿了顿,岔开话题问:“你方才说要查郑将军,是怎么回事?”   “郑邗似乎已经醒了,”李煦也没瞒她,“他是旁人向我投诚的一枚棋,如果他真的醒了,也便代表那个人做事留了余地,我容不下这种人。”   他不喜欢背叛违逆之人,这点谁都知道。   她细细思量,出声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事不算小事。郑家一向谨慎,你昨晚已经出了一次差错,若是不趁早去探探,以后戒备恐怕会更森严。”   “这种小事何必我亲自去?”李煦把话丢回给她,“磨磨蹭蹭,又没让你同我共浴。”   “我果真还是怕你这边出事,”钟华甄微顿,“你如果有法子出去,我就陪你,可那些七七八八的事,不需要。”   他大事不骗她,小事能折腾掉她半条命,说着不共浴,突然间就能拉她进浴桶湿一身。   李煦性子直,从未仔细想过男女之分。他认为他们是朋友,若是有了兴致,互相愉悦正常不过,遮遮掩掩,倒显得是有问题。   第 28 章   以李煦的实力,带钟华甄出侯府并不难。可惜天公不作美, 雨越下越大, 风也刮了起来, 树枝随风摆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李煦要沐浴的想法没实现――长公主中途派个婢女前来给钟华甄燕窝粥, 问她是否要去长公主那里睡。   婢女行礼道:“长公主说今晚天色不对, 您要是觉得雷声可怕, 就到她屋中待一晚上, 罗嬷嬷已经为您备好被褥。”   若是往日钟华甄可能会答应,她平日不常和长公主待在一起。   但李煦藏在她屋子的屏风后,她也只能对这婢女道:“我已经长大, 再去母亲那里不合适。望你同母亲说一声, 夜里亮着灯, 我现在也不怕什么雷声,不用为我担心。”   府中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 她现在已经有十五, 再去长公主那里歇息, 就有些荒谬了。   婢女行礼应是,领着人退了下去。   屋外的风刮得大, 李煦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仍穿一身里衣,手里搭她的披风,一身腱子肉均匀,剑眉俊目, 十足的少年郎。钟华甄看着他,突然有种自己在家里藏了偷情情夫的感觉,她手臂莫名起鸡皮疙瘩。   她岔开话说:“我知你身子强健,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但今天刮风又下雨,天气转寒,你还是多穿一些。”   “我衣服都湿了,你的衣服又小,我能有这么办法?还有长公主态度,未免太看起不起你,你何时怕过打雷?”   他边说边走到面盆架面前,随手解开上衣,丢在一旁扶手椅,拿巾帕湿热水,拧干巾帕,擦健壮的身体。   钟华甄一顿,微微转开视线。他的外袍湿了,南夫人拿出去帮他烘干,她屋子里没他体型能穿的衣服,只能让他凑合。   “白天的雷没什么,只是晚上会有些怕,”钟华甄说,“一件小事,不必多心,我出去抱床被子进来。”   她的声音没底气。   李煦擦肩的动作一顿,他微微偏过头,剑眉敛起,看她离开。   长公主不允许钟华甄晚上还待在外面,专门给她定了时间,李煦晚上很少和她在一起,也没听过她怕打雷的事。   钟华甄过了一会儿后才从屋外抱一床厚进来,那时的李煦已经擦干净身体,他躺床上,卷着她的被子。   她把被子放床上,无语道:“你今天淋了雨,我还专门给你抱了一床厚被进来。”   “反正都是一张床,睡什么被子都一样,”他往被子里嗅了嗅,“这被子太香了,果然是你的味道。”   钟华甄活了十几年都没自己在被窝里嗅过什么香气,要是有,最多也只是苦涩清淡的药味,不知道他鼻子是怎么长的。   屋外的雨声势头不见小,依旧哗哗作响,如流水般,碧瓦淅沥。钟华甄方才已经让南夫人把窗子锁好,防风防雨。   她摊开锦被,随口问了句:“张相近日可提起过我母亲?”   “提这个做什么?外祖父知道父皇不喜欢外戚太过亲近皇子,我与他见面次数不多,没怎么听他提过,长公主同你说了什么?”   钟华甄低头铺被,没看他,只是说:“母亲和张家合不来,这时候又特殊,我总怕出什么意外,让钟家和张家闹起来。”   “这倒不用担心,”李煦躺在里侧,“外祖父性子严肃,懂得大局为重,你好歹是我伴读,他若是动你,岂非让底下人寒心?”   钟华甄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张相现在是不会动手,但不代表以后不会。   钟家因她的缘故得太子信任,他也很好地将两家平衡在一个度。大事上不会偏倚,错事也不会包庇,就像上次她打断魏函青手一样,他同样让她去道歉,只不过后来出了岔子,不了了之。   她没说什么,去端起红木圆桌上的燕窝粥到他面前。   “你不喜欢喝姜汤,那便把这燕窝粥给喝了,母亲送过来的东西都是安全的,不会有人动手脚。”   李煦坐起身来,伸手拿勺子尝了两口,砸吧嘴,又嫌弃推回给她,道:“太淡了,没味道,你自己吃。”   钟华甄叹道:“你我喜欢吃的东西相近,怎么还可能会嫌淡?你也不用担心我身子,我平日补得够多,不差这一次,倒是你,不愿意喝暖身的姜汤,也没热水沐浴,那总得吃些好的,要不然身子……”   她话还没说完,一声巨雷伴随闪电突然到来,钟华甄没有任何准备,她呼吸被吓得急促一下,双手突然抬起捂住耳朵,手上的碗掉下。   李煦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接过。   钟华甄蹲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她身体有一些抖,似乎是被刚才的雷声吓到了。   南夫人从外面小跑进来,急急叫了两声世子。   空中又传来几声雷响,钟华甄回过神来,她腹中不适,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南夫人脸色顿时大变,忙抬头看李煦的表情。   李煦眉头皱起,伸手拉钟华甄起来,钟华甄借他的力气,慢慢扶着床榻坐下,腿有些软,腹中的恶心感也挥之不去。她咳了两声用以掩盖住方才的呕声,南夫人连忙倒杯热水过来。   她手撑着床,慢慢抿了两口,把腹中的恶心压了下去,朝南夫人摇头道:“我没什么。”   轰隆的雷声又响了起来,李煦的大手突然捂钟华甄的耳朵,把她往怀里压,问南夫人:“世子何时惧雷?”   南夫人看了眼钟华甄微微苍白的脸色,回一句:“世子惧夜雷,自小便怕。”   钟华甄小时候瘦瘦弱弱,但她却不是个胆子小的,能在李煦身边安全待这么久,被捉弄也没什么失态的反应,足以证明。   可她从小就十分害怕晚上的雷声,灯不能熄,必须要人陪着才能睡。但到了白天,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李煦点头道:“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可世子害怕,晚上需要人陪……”   李煦打断她的话:“华甄这么大的人,也用不着人陪,再说我都在这里,他怕什么?”   他性子一贯霸道,钟华甄微闭眼眸,低声道:“南夫人,我没事,只是有些无力,你下去吧。”   屋里烛灯明亮,南夫人知道钟华甄有自己的想法,也没争辩,只好退了下去。   李煦则挪了挪自己位置,让钟华甄靠在怀里,把手里燕窝粥喂给她,道:“我同你一起长大,竟从未听过你这毛病。”   钟华甄没说话也没喝粥,只是抵住他的胸膛道:“我不太想吃东西,南夫人是我医女,伴我十几年,你不用吵她。我累了,想先睡一觉。”   “……若是怕雷便睡里边,”李煦一口把手里的燕窝粥喝干净,放在床榻前的圆凳上,给她腾出刚睡出点暖意的被窝,“难怪你婢女能上|你的床。”   钟华甄没和他争,她上了床榻,衣服都没脱,直接扯被蒙头睡下,身体还有点抖。   李煦顿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一半被子搭她那边,然后伸出只手把她连人带被抱在怀里,躺了下去。   “我都在这里,你怕什么?”李煦察觉得到手下的身子在抖,力气收住,隔着一床厚被慢慢贴近她瘦弱的背脊,“从前打雷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是不是冷?要不然我们一起睡一床被子?”   她的被窝里传来颤音,“你别动,这样就好了。”   钟华甄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不少,李煦没问她怎么会怕打雷,只是下巴靠她头顶说:“你若不是我朋友,我非得抓你出去外面走走。雷声不过大了点而已,没什么恐怖的。”   “我知道。”钟华甄的声音很低。   “知道就好,也免得我提醒,”李煦低声道,“我困了,今晚睡觉会一直抱着你,用不着怕。”     第 29 章   李煦人高马大,钟华甄远不及他, 缩在被子里时, 也像整个人被他抱住一样。   雷鸣响了一阵又安静, 没一会又轰响一声。钟华甄对他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身体没有半点抗拒。   他对她的反应似乎也很敏锐, 就好像能察觉到她神经里莫名的害怕和紧张。   李煦嘴上说着他困了, 却没立刻睡, 他搂住她, 在同她闲聊。他说话的语气比平常低上三分,没有那种直白高傲。   “你要是真怕也没什么大不了,”李煦靠在她头顶, “函青比你胆小, 他十分怕青虫, 要是不经意看见了,能吓得后退好几步, 你只是怕打雷, 太正常了。我前段时间还想你婢女怎么能爬你的床, 原是你自己就有这种坏毛病,若真是怕极了, 找我比找别人强,东宫也不会亏待于你……”   像这种天气,钟华甄以前总是要清醒躺个半宿才能入睡,今晚倒被他低低沉沉的念叨声音哄得困意上头,手攥衣襟慢慢睡了过去。   她怕的不是夜晚打雷的天气, 只是怕把滴血的利刀。   钟华甄第二天醒来时,李煦还维持着晚上抱她的动作。他有一只手臂才受过伤,钟华甄怕伤到,坐起来时小心翼翼。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房间里则是安安静静,有小厮清扫落叶的交谈声传进来,帷幔遮住窗牖的光亮。   李煦睡得似乎还挺舒服,浑身一股热劲,连手掌心都是暖的像火炉。   他日后是征战沙场的铁血帝王,身上给人的安全感到底不一样,强势而又霸道。   天似乎已经亮完全了,锦被盖住钟华甄的腿,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李煦倏地攥紧她手腕,他睁开眼。   钟华甄低声对他道:“天亮了,你再不走,该被发现了。”   她的长发垂在胸前,外貌像被柔化般,整个人愈发柔柔弱弱,宽松的外袍干净,澄净的双眸漂亮极了,京城中人私底下说她比第一美人还要好看三分,一点不为过。   李煦看她几眼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抬头,不过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也没当回事,松开手说:“我又不傻,长公主发现不了,你这么早就醒了?”   钟华甄看了眼屋内的光亮,心想都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坐在一旁,开口道:“昨晚多谢殿下相陪。”   李煦自己动了动,头枕到她腿上的锦被,自然搂住她的腰道:“昨晚哄你哄得晚,肩膀都酸了,帮我揉揉。”   钟华甄顿了顿,她没帮他,只是不动声色按住他受伤的手,委婉道:“你我虽为好友,但我觉这般,有些不太合适。”   他鼻尖蹭了蹭她小腹,好像真的十分喜欢她身上的香气,随口道:“你大抵是听函青说多了,所以才觉得奇怪。魏尚书和外祖父是同僚,我与你关系过好,他们都不太想见到这番局面,他的话你听听就过,快帮我揉肩膀。”   魏函青说的话无厘头,她没听进去过。   但李煦却是根本就没听。   钟华甄扶额,幸而她昨夜用的伪饰还没脱,那些东西是假的,可蒙混过去并不难,李煦也不会专门检查。   她不知道怎么回李煦上面的话,只能轻按他的肩膀,转了话题道:“这一月内局势不平,你自己记得小心些,侯府应该也会有人盯着,要是发现你,指不定会想出什么阴谋。”   “他们都能发现我,那我这些年所习的东西,都白练了,”李煦懒洋洋,“即便我现在偷偷把你带出侯府,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钟华甄没用多大力气,道:“你要想让我出门,说一声就行,偷偷摸摸被母亲发现了,你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李煦打哈欠,觉得她力气不得劲,让他身体的反应都大了,双腿只能夹住被子,道:“她哪有那么多闲心管你?说来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怎么都没听过你有怕打雷毛病。 ”   “母亲不许我晚上出门,府中下人也不许乱说,你不知道正常,”钟华甄按住他的手,“魏函青怕虫的事大家都知道,但敢说出来的不也没几个?你别这事告诉别人,我是不想再被人背地里说我胆小。”   她面若女子,身子又纤细,因为不常同世家贵族的人来往,别人都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平日虽有人议论她样貌,但想歪的人还是少。   “我没这闲心和别人说这种事,”李煦觉得自己身体的反应实在不太舒服,钟华甄说话的声音也柔柔的,听得他腹部以下发硬,他抱怨着开口,“真不该叫你按肩,力气细小没吃饭样,憋着实在不舒服。”   李煦坐了起来。   钟华甄手颤了颤,她看到他裤子鼓起的一团,她咳了两声,“大清早的,我还没起床吃饭,你怎么有这种闲心?别弄这种,我让南夫人送点吃的进来。”   她视线回避着,以为他要自己解决,却没料李煦突然抬手撑墙,强势的逼迫感让她身体往后靠住墙,她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支住他的胸膛,不让他离得太近。   他半跪在她面前,平稳的呼吸让她耳畔都开始发热。   钟华甄心怦怦地跳,猜得到他要做什么。   这一根筋并不常有这种反应,她遇见得也少,但每次遇见,准没好事,她已经帮过他几次。   两个人间关系要是足够好,那做什么都正常――这是李煦的想法,不掺杂任何污浊的东西。   钟华甄想他不能接受和别的人弄这种,最大的原因,或许只是单纯的关系不够,譬如他和魏函青两人的臣子关系就远大于朋友。   钟华甄抽回手,又被李煦反握住,他莫名其妙道:“我时间不久,又耽误不了吃饭,你急什么?”   她稍有沉默,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夸他句什么都敢说,还是该纠正一句他的时间观念有问题。   钟华甄还没有反应过来,手猛地一顿,她耳朵红了几分,只能微偏头避开他的呼吸,道:“这种事你可以找旁人。”   他抱住她,奇怪说:“旁人是旁人的,你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找旁人?多此一举?”   李煦总觉她的东西全是他的,不仅侯府,小厮婢女,就连她自己,他也觉得是他的,她不该有任何反抗的行为。   钟华甄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十年后的天下仰仗于他,她在他眼里是男子,这种不算男女之事,她也用不着为此费心羞|耻。   李煦环住她的背脊,转头看钟华甄涨红的耳垂,一时心痒,又觉她没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向他,不免冷声一句道:“我都没说你手小握住不舒服,你这是什么表情?以后休想让我帮你做这种事。”   钟华甄耐住脾气,心想他也没那个机会帮,她深呼口气道:“我只是觉殿下从前就不同常人,现在更甚,所以感到惊讶。”   她也没说谎,如果是好那种房中事的女子,嫁给李煦不会吃亏。   他手突然用力,弄得钟华甄纤细的背疼。   李煦冷问:“你不仅玩|弄婢女,还去观察别的男人?钟华甄,威平候要是知道你这样放肆,在棺材里都能被你气活。”   钟华甄脾气再好也忍不住道一句:“你话好多。”   李煦闭了嘴,却还是哼出一声。   钟华甄有时候真觉得这祖宗,称得上烦人至极。   ……   南夫人怕惹怒太子,在卧寝外走来走去,有些慌张。   昨晚李煦衣服一干,她便轻手轻脚地送了进去,放在紫檀木架子上,正打算偷偷往幔帐中偷看钟华甄怎么样时,才刚掀开一角,便看见李煦倏然睁开锐利双眼看她,把她吓了一跳,有一阵毛骨悚然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到钟华甄已经睡下,也没敢再待下去。   方才长公主那边的人过来,要钟华甄过去用早膳,南夫人忙说钟华甄还在休息,待会再过去。   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南夫人怕她真的还在睡觉,也不敢推门进去。等听见钟华甄叫她的声音后,她才松口气,推门进去。   李煦那时候已经避开众人走了,钟华甄坐在床边,长发垂下,拿着湿帕子净手。      第 30 章   暴雨过后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只是多了几分光亮, 钟华甄听到长公主要她过去一趟时, 惊讶片刻, 明白长公主怕是有事找她。   钟华甄没多问旁的,只是把巾帕收在一旁, 让南夫人帮她更衣。   李煦要她做那种事, 想的是什么她也知道, 不过是她正好在旁边, 又觉得她手弄得舒服。他性子一向霸道自负,从小养成的,想变也变不了。   于钟华甄而言, 他这性子利大于弊, 至少她借此逃掉了不少麻烦。   “长公主派人来了两次, 世子得赶紧过去。”   钟华甄点点头,自己系上大氅的飘带, 同南夫人说:“我今日得出去一趟儿, 不要声张。”   她一双手洁净纤长, 十分好看,李煦平时总嫌弃她手指秀气, 握剑都握不住。   南夫人问:“世子要去哪?”   钟华甄摇摇头,“和太子有关的事。”   他们两个相识多年,钟华甄没怎么从他嘴里听到夸她的好话,不过她又不是真的六岁小孩,对他所说的那些话一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也不想听太多。   他不常接触女子,甚至还觉得旁人低贱配不上他,但他是个正常男人,钟华甄也不可能真给他身边推一个女人,如果让他发现男女的细微差异,暴露了身份的是她,于她不利。   她让人送走自己的婢女,又经常转话题让他不去关注,已经费了不少心思。如果被他发现异样,恐怕这孩子的事也瞒不住。   李煦很聪明,找到一丝裂口便能扒开全部迷障。   钟华甄想自然而然地断了和他的关系,但现在明显不行,自从冷战之后,他盯她越发紧。   长公主对威平候身后事的处理远比对钟华甄要上心,但并不代表她不疼爱钟华甄。   钟华甄过来后,罗嬷嬷让人下去端早膳,钟华甄不易吃太过重口的东西,婢女端进来的都是清淡的吃食。   长公主摆手,让旁余人都下去之后,看向钟华甄。   钟华甄去面盆架旁又净次手,罗嬷嬷给她递巾帕,她擦干净后,坐到圆桌旁,喝了口粥。   长公主问她:“昨夜睡得怎么样?”   她朝长公主笑道:“虽有惊吓,不过一夜未熄灯,倒没觉有什么。”   钟华甄从小就怕夜雷,以前还被吓哭过,府内近身伺候的都知道。   长公主没起疑,和她说起了大司马的事,道:“大司马十几年前还是安分守己的,但侯爷同我说他心思不纯,我也猜到他只是碍于你父亲,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侯爷去了之后,他野心果真开始显露。也幸而有你在,你父亲那些兵将也认你,要不然以他的手段,侯府早就散了。”   钟华甄轻放下手中的粥勺,拢住大氅道:“太子昨日同我说这一个月内会有动静,他在大事上性子沉稳,总归不会是假的。我最近身子不太舒服,他也没打算让我掺和进此事,母亲昨日便说不想帮太子,我觉也不用,他有分寸。”   她知道长公主对张氏一族的厌恶,也没想过劝长公主放下,连皇帝都宠着长公主,她没亲身经历,恩怨实情,更无从判断。   长公主喝口茶,开口道:“甄儿,我昨晚一夜未睡,想了一宿。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若他还在世,是不会允许我这般私情了国家大事。”   钟华甄看着她,迟疑问:“母亲是想帮太子?”   “我只是想帮陛下,”长公主道,“陛下从小就不是聪慧之人,但他一定是最努力那个,把事情交到太子手上,想必也是认为自己能力不足。”   钟华甄顿了顿,“但太子说不用我们插手。”   “威武营有三万人,李煦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奈何不了,”长公主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你父亲上战场前曾赠我块玉牌,说临淄吴将军欠他一个人情,若我有事,派人快马加鞭,四日可到,他手上有一万兵,借三千也,可缓一时之急,你父亲留下的私兵在京同样有三千,比寻常兵士要厉害,加上京城中,倒也不会太过弱势。”   长公主从前便帮皇帝诸多,为他嫁给威平候,皇帝得了威平候相助,这才能够登基。   钟华甄思考一会儿,想出法子道:“太子受了伤,现在在东宫养病,旁人不得探病,盯着侯府的人也不算少,我不好前去。让小厮传信是不大安全的,大司马若是想截,侍卫拦不住他。不如由我先送去魏家,让魏尚书往上递给张相。”   纵使李煦是在装病,但东宫戒严,也是事实。   长公主皱了皱眉,不太想听到和张相有关的事。   钟华甄手微攥着袖子,笑了笑道:“我上次打断魏函青的手,还没跟魏家人说过什么,去一趟也好。”   ……   钟华甄要来魏家,把魏府的人都吓坏了。   见过钟华甄的人不少,但大部分对她都不了解,唯一听过的就是她那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以及孤高冷僻的性子。   魏函青对此嗤之以鼻,钟华甄在太子面前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在相识的大臣面前则不卑不亢,脾性温和。   在他面前,却是牙尖嘴利,说话绵里藏针,偏偏还自诩为退让,如果魏函青打得过太子和她的侍卫,他是真的想把她揍一顿。   魏夫人匆忙拉着魏函青去书房,道:“世子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你上次话多得罪他,这次是不是又出去说什么坏话被她发现了?你今天去求求世子,让他向陛下求求情,我可不想你去那种偏远地方。”   虽说上次钟华甄是故意出手和魏函青闹了一顿,但不少人都觉得一定是魏函青又管不住嘴,当着世子的面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魏函青母亲也那样觉得。   他停下步子拉住魏夫人,道:“母亲,邺城一事是陛下下令,就算钟华甄去求情也改变不了。”   魏夫人看着他,有好几分咬牙切齿,道:“你要是不把这事解决,我就把你婢女都扣下,不让人随你去邺城。”   魏函青被噎了一口:“……我去总行了吧。”   他去邺城的事没剩多少天,已经板上钉钉,魏夫人最近总是念叨忧心,生怕他路上就出事。   侍卫向里面通报,魏尚书让他进去。   书房没留人伺候,外间用于招客,魏函青还没进去,就听到钟华甄说:“那日是我莽撞有错,太子殿下已经说过我好几次,让我前来魏家道歉,拖了一些时日,望魏大人莫要怪罪。”   魏尚书自然知道太子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他偏向钟华甄受委屈,不可能在她面前说好几次。   这也正常,魏尚书也觉得是自己儿子嘴上不饶人得罪了人,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钟华甄确实会说话。   “函青被宠坏了,世子不怪罪他,已是他的福气。”   魏函青在外面,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大步走进去,行礼道:“父亲,钟世子。”   魏尚书穿一身灰色常服,手边摆一个令牌,还压着一封小信,他抬手招魏函青过去。   魏函青不明所以,走过去,魏尚书拿起他的手臂动了动,对钟华甄道:“函青平日虽是书呆子,但身体康健,伤已经好全,世子不必担心。”   钟华甄颔首,起身拱手道:“魏兄既然没事,那我便放心许多,我不好在外久留,那件事,就有劳魏大人了。”   她身份高,魏尚书也起身回礼,他往前推了一下魏函青,说道:“函青,送世子出府,若是再冒犯世子,下次家法伺候。”   他后面那句话隐隐带上了一丝威胁,魏尚书本就是严肃之人,魏函青还没弄懂自己来干什么,就下意识挺直背,应了声好。   钟华甄倒没说什么,魏函青憋着口气送她出去,他一出去就古里古怪道:“世子日子过得当真闲适,竟还有时间到臣子家玩耍,果真是得太子殿下宠爱。”   “不及魏兄,”钟华甄笑着回他,“上次之事乃华甄之错,望魏兄原谅。”   她素来是好脾气,旁人说什么她也能笑以回对。   魏函青继承魏尚书风范,是忠君之辈,见不得她对太子的谄意,冷道:“太子殿下乃未来君王,你若仗着这张脸惑他,不会有好下场。”   钟华甄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也没当回事。她心想李煦要是能被一张脸给迷惑,那日后他底下臣子也不必想着法子给他送女人。   那祖宗根本就不懂情爱。   “魏兄既然不愿相送,华甄也不勉强,”她拱手说,“邺城的事太子殿下没有反对,想必魏兄应该也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钟世子也当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魏函青知道自己去邺城的原因,虽说有利,但他还是怀疑钟华甄别有用心。京中瞧出她和太子关系不一般,大抵只有他一个,他走了,别人也就不会再约束她。   钟华甄不想理他:“华甄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魏函青不想见钟华甄,钟华甄也不想见他,他嘴上功夫了得,和他说得越久,越容易被气一顿。   她这次出府还有旁的事要做,去迟了又得被说一顿。      第 31 章   钟华甄的马车停在魏家侧门,侯府一众侍卫严密把守。   魏函青是不想送她, 但魏尚书刚刚才有过吩咐, 他最后还是双手交抱, 把钟华甄送出府门。   “陛下所做打算我都知道,都是为你钟家, ”魏函青看她的背影, 警告说, “钟世子日后若想回青州时方便, 那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动作,若是被贬回去,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钟华甄下台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打量他, 突然温温一笑道:“同为东宫之人, 你现在欺负我,我也可向太子殿下告状, 毕竟太子殿下宠爱于我。”   魏函青气急, 撸袖子打算上前, 马车边的侍卫刀出半鞘,他面色一僵, 慢慢放下袖子,道:“真该让太子殿下瞧瞧你这牙尖嘴利的模样。”   钟华甄父亲是威平候,她身边的侍卫个个武功高强。   魏函青上次招惹她,差点让侯府和东宫关系闹僵,自己痛了好半个月, 还被魏尚书教训一顿,也不敢再和她的人动手。   钟华甄却什么都没说,礼貌朝他一笑,上了马车。   魏函青牙痒痒,觉得她在挑衅。   昨夜才下过一场大暴雨,地上一片**,钟华甄在东宫最得宠,除了太子之外,以她威平候府世子的身份,也不必向旁人低头,只有魏函青初生之犊不惧虎,谁都不怕,谁都敢说,管不住嘴。   她坐在马车上,隔着厚衣衫轻轻揉了揉腰。长公主是大局为重的,要不然也不会允许她来魏家,李煦最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连长公主也不惧,时常跑她屋子。   他早上也算是学会了变通,竟也知道遮味不让外人闻见,带走了她的一条帕子。   街头上的御林军在紧密巡逻,钟华甄掀开窗幔一角往外看,街边小贩依旧照常叫卖,似乎没感受到这京城的天快变了。   她轻轻叹口气,慢慢放下窗幔,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钟华甄和魏函青间的小矛盾开始没人知道,魏函青也不怎么针对他。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突然就觉得她待在太子面前别有居心,开始明里暗里贬低她样貌。   她不是小孩,不太想理他,能退就退,不想退就回他两句,两个人都是会说话时类型,有时候被旁人撞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好友在互相寒暄。   后来李煦知道了,也没当回事,他神经一直很粗,没觉那些话是委屈,或者该说,他根本就没把魏函青说她的那些话听进去。   他高傲自负,所以钟华甄利用魏函青和他吵了一架,没想到最后却变成自己闯祸了一样,现在被他盯得紧紧的。   钟华甄开始时甚至有过一种错觉,李煦就好像是善妒的新妇,整天盯着四周怕自己单纯的丈夫偷腥,谁靠近都得阴阳怪气一顿,就差把她别裤腰带上藏起来。   这想法太过恶趣味,以至于钟华甄前段时间里见到李煦时,都有些不敢直视他眼睛。   她现在才隐隐有些想清楚,原来他是真觉得她已经耽于男女之事,偷腥的对象还是她婢女。   “世子,珍宝阁到了。”   侍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钟华甄回神。她抬手按了按额头,心想最近被李煦折腾太过,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他。   她吃下一块南夫人给她备的酸蜜饯压味,起身下马车。   李煦早上时让她出门一趟,来京中有名的深意珍宝阁,钟华甄听见时便觉得头疼。她实在不想外出,又觉不来会惹恼了他,只能来赴一趟约。   钟华甄一进去便有人上前迎她,“世子这边请,二楼专门留有雅座。”   钟华甄什么也没问,几个侍卫跟在她后面。   她进了雅间,合上门前吩咐不得让外人进来   钟华甄拢住大氅慢慢往里走,没走两步,一双手便捂住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想不到你同魏函青竟好到如此地步,连临走前都要对他笑上一笑。”   钟华甄明白了,这祖宗方才一定在跟着她。   她没接着他的话说,任他捂住自己眼睛,问:“你要我来做什么?这地方是你的?”   “外祖父给母后准备的嫁妆,到了我名下,”李煦放下手,“你倒也知道我宠爱于你,函青在魏家同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钟华甄摇摇头,“母亲让我给一块令牌给你,能向临淄吴将军借兵。你名义上受重伤,我不好去东宫,只能先找魏尚书。”   “放心,出不了事,”李煦往里走,“以后函青要是再说你,你回他几句便是,受委屈也不说,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   她跟在他后面,开口说:“我没受委屈,你今天找我是要做什么?”   “过来。”李煦打开窗,望外面看,又朝她招手。   钟华甄看他的动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退后一步摇头说:“我不去。”   李煦回头看她,奇怪道:“我什么都没说,你着什么急?”   钟华甄不动,皱眉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带你看戏,”楼下传来马车路过的声音,他往下看,“刚刚好,人来了。郑家的私事,带你去看看,有我在,没人发现得了。”   “我……”   “不去?”李煦抬头,“你难不成还以为我今天是带你来看珠宝?”   钟华甄看他神情不悦,微微扶额。这祖宗最难伺候的地方在于,事多,却又不能违背他。   ……   京城各世家都有隐秘事,有的不为人知,有的却是心照不宣。   郑家内部关系混乱,有心人都知道,即便如此,求娶郑沐的人也不见少,郑邗得大司马宠爱,郑沐有郑邗宠,她自己也是个不可多得美人,娶回家不会亏。   郑邗的伤不能挪动,一直待在妓坊之中,居住之地由重兵把守,大司马处理完政事后经常过来,除了他以外,来的人也就只有郑坛。   郑沐杏衣素净,有飘然遗世之风。她今日是第一次过来,郑坛派人领她进来。   她手里攥着帕子,去探望一眼郑邗,流了两滴泪后,郑坛从门外进来,惊讶看她。   郑沐朝他行礼,眼睛微红道:“祖父在家被兵部侍郎绊住了,今天可能过不来,我想见见父亲,他便让我来提醒一句二叔,照看好父亲。”   郑坛在郑家掌的不是要职,现在能处理的也只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大司马手上的事重要,不放心把事交到什么经验都没有的郑坛手上,一直都是自己亲自来。   郑坛点了点头,问:“沐侄女近来可好?”   郑沐轻抚肚子,又擦了擦眼泪道:“父亲出事后,我在府中夜不能寐,时常担心。这孩子折腾人,总是让我难受。”   郑坛道:“能为大哥生儿育女是你的福气,要是生了个男孩,少不了你的好处。”   “沐儿知道。”   她是个美人,生得也好看,举止之间有男人抗拒不了的风流柔弱之美,也因此,她在郑邗身边呆得最久。   郑坛让大夫为郑邗诊脉,询问结果同以前一样时,又叹口气。倒是郑沐中途肚子痛了一下,大夫替她诊脉,没觉她有事,但还是对她说:“小姐可能是最近忧思太过,所以身子不太舒服,现在需要静养,对孩子好。”   郑坛便让人给她腾出间僻静的屋子,让她休息片刻。   那里远离郑邗养伤之处,这间妓坊几乎已经被封了,所有一切都以郑邗这里为主,旁人不得靠近,郑沐也一样,即便她肚子的孩子有一半可能是郑邗的。   郑坛处理完手中的事后,去看她一眼。郑沐那时一个人在屋中,靠着床围抹眼泪,她脱了外衣,似乎刚眯了小会儿,现在有些衣衫不整,连肚兜衣都漏了一角。   “沐侄女好好休息,”郑坛走近说,“哭伤了眼睛,大哥该心疼了。”   郑沐一把扑进郑坛怀中,“我心中只有二叔,二叔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得父亲心疼。”   她这番话大胆,郑坛却只是叹一口气,轻摸她头,“你二婶最近发现我在外面有女人,我怕她知道是你,所以不敢亲近。”   郑沐抽泣道:“母亲给父亲下|毒,父亲早就不能生育,我与周固辉间又没真正发生过什么,那这孩子只能是二叔的,二叔若是不要我们母子,那便是送我去死路。”   “傻孩子,你诞下麟儿便是为郑家添福,哪里是什么死路?”郑坛无奈道,“这孩子是大哥的,又哪里可能是别人的?”   郑沐看着他流眼泪,也不说话,楚楚可怜的姿态十分惹人怜爱,郑坛口干舌燥,她察觉他起了反应,便动了心思,面上的眼泪流得更加厉害,手里的拉扯却把他拉上了床。   郑坛也不是正经之辈,这里守卫不多,他顺水推舟,顺了她的意。   这两个人是帐内香,也没想到暗中有人,钟华甄的长发束青带,头埋在李煦怀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服,耳朵红得充血一样。   她对这种看得比较淡,觉得男女人伦,再正常不过,但这并不代表她脸皮能厚到和别人一起看这种戏。   郑沐叫的声音不大,但她在郑邗身边那么久,早就被教出一副媚嗓子,听得钟华甄整个人都涨红了。   李煦抱着钟华甄,不明白钟华甄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觉得这女人叫起来的声音都比不上她自己,何况像她这样一个宠爱婢女的大男人,什么事没见过?   床榻在吱呀作响,他看钟华甄侧脸像被煮熟了一样,又不能说话,只能先行带她离开。   等回到珍宝阁时,李煦才问:“我还以为你脸皮已经厚到一定程度,怎么听场戏还能听得身子发颤?”   钟华甄还靠在他怀里,涨红着脸说不出话,一点都不想理李煦。她被他带出去已经是十分不情愿,这场附赠的戏,来得猝不及防,钟华甄根本就没料到过。   “你真是奇怪,我不知在哪听过你的声音,你叫得比她好听多了,哼哼唧唧的,”他抱着钟华甄,轻拍她的背,低头哄她,“我觉你身子软软,比她都要娇气,看着她脸红,实在没必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好羞的。”   李煦曾经做梦梦到过钟华甄,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听过她的声音,那天临幸她婢女时也有错觉,上次让她叫两声,也实在是心痒得厉害。   事实上,他觉得钟华甄也梦见过他。   而钟华甄耳朵嗡嗡的,连他在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只是闷声道:“你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再叫我。”   “吓哭了?”李煦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他皱了眉,“你婢女对你做的是什么?是过分的事?”   “你不要再问我这种东西,我以后再也不同你一起出去。”钟华甄觉得自己以后再同意跟他出去,自己就是个傻子。   “不问就不问,下次又不去这种地方,”李煦见她耳垂要滴血般,轻轻摸了摸,觉得自己手都烫了,眉皱得越紧,“你耳朵好热,我手都要被你烫到了。”   钟华甄咬唇道:“那你别摸不就行了?”   “真是臭脾气,”他嘀咕句,“你来珍宝阁这么久,若是不挑一些东西,长公主可能会觉得你是来见我,我专门挑了一对红宝石耳坠,是珍贵稀奇物,花些功夫挑也正常,你拿回去赠与长公主。”   钟华甄深吸口气,攥紧他胸口的衣服,让自己冷静下来,“母亲在家着素服,不喜奢侈物件。”   李煦也没当回事:“若长公主不想要,你便自己留着,这是我的东西,要是被我发现你随意赏给婢女,我要罚你。”      第 32 章   钟华甄从李煦那里离开时,脸还是红的。耳坠对她虽没有任何用处, 但那是他的东西, 她不得不收。   她早年一直多病, 今年不过才十五,这年纪放在别人家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年, 会害羞正常。   李煦则是在端详她脸色, 似乎真的不明白她在羞什么。   钟华甄大抵是真的在他身边呆得久了, 还算了解他,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知你想做什么,现在这时候紧张, 不用专门派人查我婢女, 她只是普通人, 纵使你说她诱我,但事情已经过去, 我早就忘了, 旁事永远不及你在我心中重要。”   她在他面前说话时, 总是挑着他爱听的说,李煦脸色被哄得舒坦了些, “我自然知道,一个小小婢女,也不值得我放眼中。”   钟华甄回马车后就直接回钟府,李煦靠在支起的窗户旁,看她的马车慢慢离开。   等过了半个时辰后, 有人过来找他,道:“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亲自前来,未免太过冒险。”   李煦百无聊赖转过头,他双手抱臂,露出一小截受伤的手臂,缠着白布,开口直接问:“郑邗是醒了?”   “清醒称不上,但一天能睁眼两个时辰。”   “难怪大司马急成这样,怕是觉得谁都要害他宝贝儿子。”   李煦没什么和人交谈的欲|望,宽大手掌时不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热度。   钟华甄被他护得很好,平日不会接触的那种肮脏事。一双眼眸干干净净,脾气也温温和和,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听话得像只小奶狗,浑身奶甜。   她婢女胆子是大过天,但她这么多年没拒绝,恐怕也是享乐其中。   “殿下?太子殿下?”那个人叫他好几声。   李煦回过神,说:“本宫知道,大司马在朝中为官有几十年,后路应当早就想好,就算是反了,这反贼的名声也落不到他身上。李肇这些时日一直找着各种借口见冯侍郎,魏尚书都给拒了,即便有这些,大司马信不信李肇,也不好说,可扶持李肇却是最好的,他既同本宫有嫌隙,又是皇子,二者都有,连借口都不用找。”   冯侍郎因为郑邗入狱,如果郑邗醒了,到时把罪责都推给东宫,说李煦因为一己私欲陷害别的皇子,再来一句天之不幸,替天行道,辅佐三皇子登基,到时不但不是反贼,反而是从龙有功的功臣 但李煦不怎么慌。   如果钟华甄知道他的布局,恐怕也就不奇怪他为什么会在日后被称人神武帝,敌人只是听到他的名声便闻风丧胆。   那人突然问:“我看殿下今天发了好几次呆,莫不是感觉到害怕要退缩?”   李煦才发现自己又没听他说话,他靠着窗墙,身体站直起来,去倒了杯茶吃,道:“我只是有些奇怪。”   “什么?”   李煦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奇怪怎么会有男人的腰细成那样,锢住他手掌中时,让他不得不刻意减小自己的力气,生怕不小心折断了。   也难怪她婢女在床上诱她,到最后却还是处子之身,钟华甄身子一向弱,那方面的能力恐怕也不怎么强,她是单单纯纯的,要是以后娶妻被妻子嫌弃,得委屈得哭出来。   这傻孩子会隐忍,眼泪要掉不掉的模样,他想着便觉心被抽般疼。若有他在旁教她,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就算她真的因为被妻子看不起而哭起来,以她听话的性子,他抱着哄两下应该就会好了。届时就让她妻子在一旁跪到认错为止,新婚夜敢那般对自己丈夫的人,也不是什么好女人。   ……   钟华甄不知道李煦心中的想法,要是知道,怕得扶额,道一句不知所谓。   侯府在京城的地盘宽敞,绕过一座石桥和两道小巷,才隐隐看到府门。   钟华甄今天在外面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府之后便要去找长公主,小厮平福穿件厚仆衫,跟在旁边同她说:“世子,长公主今天请了高僧前来,最好还是不要过去打扰。”   钟华甄停了步子,神色微微一愣。   长公主经常请高僧为威平候念经,但时间一般都在每月初一,现在才是中旬,还没到初一。   她顿了顿,也想明白原因,说:“母亲现在应当没有心思见任何人,也罢,回去吧。”   钟华甄从出生时便知道长公主对张家的不喜,送令牌说着是帮陛下,但事情在太子手上,帮的也是太子,长公主愿意顾全大局,但不代表她心中好受。   请高僧来念经,平的是自己心。   钟华甄还以为今天得花些功夫和长公主解释自己去珍宝阁的事,现在想来倒是不用了。   威平候和钟华甄相比,长公主更倾向于前者。   钟华甄心中轻叹口气,如果说她心中没有失落,她自己也不信。   大雨冲刷掉树杈间的落叶,侯府又多添几分凄凉的萧瑟意,钟华甄回到自己院子,南夫人摸她手发凉,忙让人去熬碗暖身汤,让她进屋。   帷幔用金钩挂起,窗牖透进太阳的光亮。她早晨出门时还是一副乌云遮蔽的样子,现在已经放晴。   两个婢女在屋内的炉子中燃碳火,等淡淡的暖意升起来时,她们才退下去。   “世子今天出去得也太久了些。”南夫人给她抱来一个暖手的铜炉,放她怀里。   “我听平福说母亲请了僧人过来,现在该是没空管我。”钟华甄手纤细,她坐在罗汉床上,轻轻按了几下腰。   南夫人问:“世子今日出门感觉如何?可有恶心异样?”   “今天还好,只是觉得最近口味变化大,前几日还喜甜,今日吃了酸蜜饯,甜甜酸酸的,竟觉比平常好吃不少倍。”   钟华甄从怀里拿出李煦送的东西,放在小几,又抬手解身上的大氅。   南夫人接过大氅,去挂在紫檀木架子上。   钟华甄道:“这奁匣中是太子殿下让我借口自己挑选赠与母亲的耳坠,但母亲在家常素服,不太喜欢这些珍贵物件,我又不得不收。我记得太子从前给过我一块羊脂玉佩,同那个放一起。”   耳坠两字让南夫人神情震惊,她走上前,低声问:“太子殿下和长公主关系又不好,怎么会突然想起送这种,难不成是知道你……”   这种女儿家的东西钟华甄从来不用,平常都只是束带束发,不会用太多无用的配饰。太子突然送这么明显的东西,怕是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钟华甄摇头,“只不过是今日随他出去听了些见不得人的私密事,不能外传,所以他想借这些小东西来搪塞母亲。”   南夫人心中起疑,怕李煦是借送长公主的风送钟华甄。她问了一句钟华甄,得到准许后,在她眼前打开匣盒。   钟华甄手里抱着暖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她的长发搭肩,身上气息干净,脸色也比昨日要红润得多。   南夫人打开木匣后,巴掌大的奁匣中装的两颗大红宝石耳坠直直映入她的眼帘,晶莹剔透,雍容华贵,南夫人却感觉被噎了一口,顿时明白钟华甄说太子不知道的原因。   她轻轻合上这精致的木匣,心想这宝石大是大,模样也稀奇,但这种只适合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不仅是小姑娘,连长公主都不适合这种样式。   钟华甄看出她的想法,微微摇头道:“太子喜欢实用些的,越大越好,那些精美小巧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习惯就好。”   南夫人把东西收起来,忍不住道:“太子殿下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恐怕也只会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挑份首饰都能挑成这样,也是少见。”      第 33 章   自上次雷雨之后,天就一直是阴沉沉的, 偶尔有两次放晴, 也是在下午。钟华甄上次和李煦分别后, 在府中待了快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都没见过他。   落胎一事急不得, 她在府中也没什么大动静。贸然在家中喝药, 被长公主发现的概率太大, 不划算。   长公主连借兵帮李煦这道坎都过不去, 像有身孕这种事,如果被她知道,只怕会气出病来。   钟华甄只能等合适的时机。   京城端倪初现, 三皇子频频出现在将军府, 几天前去探望太子被拒, 在回去的路上遭遇刺杀受伤,太子意图谋害三皇子的言论甚嚣尘上, 府衙尚来不及制止, 又传出太子涉嫌陷害冯侍郎, 派人杀害郑将军的事。   这些事传得太快,就算再怎么迟钝的老百姓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之处。   相府在城西一带的复林路, 周边都是身份不低的达官显贵。这天晚上,侍卫护着张相的马车回府,马车之中不时传来几声老迈的咳嗽声。   张相一下马车,张夫人便前来搀扶他进去。   张夫人嫁进张家已经有四十多年,为张相生了四儿三女, 两个女儿地位最为显赫,一个是先皇后,诞下太子,另一个是继皇后,膝下有个九公主。   相府内部清简,少有观赏的名贵之物,但张相好养鱼,相府专门凿个池子,给他喂养之用。   张夫人忧心忡忡道:“相爷,我又听婢女说坊间在议论太子与三皇子的事……”   张相咳了两声,张夫人又问:“相爷身体……”   张相慢慢抬起手,制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咳得嘶哑,问:“我那鱼你可喂了?”   “还没有,”张夫人头发也是花白,“不过鱼食已经备好,等着相爷去喂。”   “先换身衣服,”张相颔首道:“以后我要是走了,这池子鱼便交给你了。”   张夫人的鼻子一酸,点头扶他,“煦儿身子怎么样?我听说他一直在东宫养伤。”   “太子殿下的伤没什么大碍,他一向得天庇佑,已经好得差不多,”张相身形微微佝偻,“你也不用担心我,老方比我小五岁都去了,我也早有心理准备。”   张相口中说的老方,是他去扬州吊唁的方刺史,得病去世。   张相去年诊出不治之症,看过许多大夫御医,都是战战兢兢,在张相逼迫之下,才敢说他命数不多,两年可能就到头了。所以他才会对宋之康下手,断了他们私运兵器的线,逼大司马提前动手。   他剩余时日不多,拖不过郑家。   张夫人道:“琳蓉今天赐了一些人参回府,宫婢跟我说陛下近日焦虑严重,总睡不着觉,她今天傍晚下了旨,召长公主和钟世子明早进宫探望。”   继后的名字叫张琳蓉,是他们的小女儿。皇帝与长公主虽非亲生兄妹,但几十年的情谊比别的都要牢固,他宠爱长公主,对长公主的言语行径皆有宽恕,即便冒犯也能当做是她真性情。   皇后虽是一国之母,可除了一些宗族礼仪事,旁的都越不过长公主。偏生长公主极其针对于张家,皇帝从未当回事,偶尔打圆场,也是偏向她。   “琳蓉不及她姐姐聪慧,明哲保身却也是会的,”张相回了屋,开始换官服,“长公主为陛下嫁给大她十多岁的威平候,陛下对她的信任远远胜于普通人。最近不少官员都称病在家,连早朝都不上,陛下心忧身伤,劝也劝不开,她去一趟也好。”   皇室势弱,即便忠臣再多,兵力上的差距也抵消不掉,已经有不少人向大司马投诚。刑部依旧扣着冯侍郎,以刺杀朝廷命官罪名关押至今,未得皇帝圣谕,谁来都不放。   “你忠君为国几十载,陛下对你也最为信任,煦儿今日才十七岁,若是没了你在一旁辅佐,他可怎么办?琳蓉是皇后,但也只是个皇后,不得干政,也帮不了太子。”   “太子殿下没你想得那么傻,该知道的东西他都懂,比陛下要胜出许多,没我在一旁,他也能自行处事,”他搭她手臂说,“若他能一直保持下去,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已经老了,不用替他们考虑太多。”   “我只是在担心钟家,”张夫人叹声说,“煦儿十分信任钟家世子,钟世子常年有病在身,我不常见他,偶然遇见过两次,只觉他相貌远远胜于当年长公主,性子也温温顺顺,可我觉得他十分聪明,太子不如陛下狠心,如果钟世子利用太子,别有居心,我怕事情不好收拾。”   钟华甄一直是太子跟前红人,谁都知道。   “太子对外称重病时外出过一次,是去办事,最后却去找了他,我本打算隐秘除掉他,现在看来,倒不是好计策,”张相嘶哑着声音咳了好几声,“不如让太子殿下动狠心,亲手除掉钟世子。”   张夫人连忙帮他顺着背,道:“钟将军为国为民,钟世子是他唯一的儿子,倒不必这样赶紧杀绝。”   张相撑着方桌,咳声缓过来后,坐下摆了摆手,“妇人之仁。”   张夫人连忙去给他倒杯温水,又吩咐屋外丫鬟去端药上来。   ……   皇后派人来请长公主进宫的旨意来得突然,时局紧张,这时候本不该出府,但长公主同皇帝亲如兄妹,猜到是怎么回事。   皇帝勤政,连深夜都可能在处理政务,近些年身体出了问题也没放下。   长公主没让钟华甄一同,她换了身素净常袍,吩咐两句晚上回来后就出了门。   长公主带的人不多,和从前一样,钟华甄知道她不想引起郑家注意,却还是派了一队暗卫相送。   她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眼皮跳个不停,做什么都不对劲。   郑家胆子不会大到明目张胆地动侯府,但他们私下的动作,绝不会少。既不会得罪她父亲的那些副将,也不会让人察觉到任何异常的方法多得是,郑家不全是郑邗那种骄奢淫逸之辈。   她坐在书桌前看书,心中杂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世子今日颇为心神不宁,是在担心长公主?”南夫人给她拿件衣服进来,“去皇宫的路是大路,应该不会有人敢挑着那时候动手。”   “倒也不全是担心母亲……冯侍郎被魏尚书扣着,现在就算想放人以得暂时和平,也早已经过了时机,”钟华甄轻道,“三皇子对冯侍郎感情深,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为救冯侍郎性命与大司马勾结,像他会做的事,可我一想到三皇子嫌麻烦的性子,又感觉哪里怪怪的。”   钟华甄和李肇不怎么熟,但钟华甄从前经常入宫,跟着太子乱跑,偶然之下也同他有过几次交集。他不同于李煦本身就是个麻烦体,李肇私底下十分怕麻烦,尤其怕大臣有事找他,为此还躲得远远的,被钟华甄和李煦发现过几次。   钟华甄那时好奇问过他几句话,结果被李煦发现,被狠狠说了一顿,她便不好再明面看他。   李肇同冯侍郎是亲近,可他不沾染这些七七八八的事,要不然皇帝的性子,也不太可能容他与外戚相亲。   钟华甄揉了揉额头,心中想法实在过于混乱,只能慢慢压下,不再多想。   或许是前世神武帝的名声传得太响,她对李煦有一种近似盲目的信任。   钟华甄从前不在京城长大,能听个局势大致就已经不错,皇子公主那么多,她有的连名字都不记得。   “世子要是真觉不安,那便去好好休息睡一觉吧,这种事情越想越容易焦虑,”南夫人迟疑说,“太子殿下若是胜了,京城的杂事不会少,到时出去一趟养伤,一个月回来,不会有人起疑。如果太子殿下败了……”   南夫人后面的话没说出来,钟华甄却明白她的意思。   她摇头道:“太子不可能会输,他在旁人面前素来稳重,之所以在我面前鲁莽些,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不必拘谨。”   南夫人叹道:“京城现在乱成这样,外面应当也不安稳,不如直接回青州,侯爷管理青州,军纪严明,那儿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宫中的贵人发现情况,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连……也是容易打掉的。”   钟华甄轻轻放下手中的书,道:“不用担心,就算再过半个月,也不足三月。”   她最近的反应已经好上太多,南夫人不能动太多药,只能在安神方中动手脚,再辅以一些蜜饯酸梅,晚上睡觉都安适几分。   钟华甄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慌乱,让她坐立不安。   这种预感在晚上得到了验证。   天色慢慢黑了下去,缺月已经高高挂在天空上,长公主仍旧没回来。   京城安静得有些不同于往常,侯府同样没人敢来吵钟华甄。一个暗探匆匆来报,说长公主的车架遇到郑坛郑长丞,被拦了下来。   钟华甄那时困倦,坐在罗汉床上,熬着不睡在等长公主回府的消息,听到他话后,意识瞬间惊醒。   她扶着小几起身问:“母亲身边有护卫,又有一队暗卫,怎么会被郑坛拦住?”   暗探抱拳道:“长公主回府的路上路遇郑长丞,郑长丞领着兵,穿甲带刀,他人多势众,不少于一千人,皆配强|弓|弩|箭,气势嚣张,长公主没让侍卫出手,暗卫则暗中去向皇宫通风报信。”   钟华甄呼吸微微急促,她慢慢坐回罗汉床,手有些抖,又问一句:“京城城门开了?”   郑家在京中没有那么多私兵,如果是白天大肆张扬领兵入城,侯府应当收到消息,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是白天进来的,而这时已经入夜,城门早就该关上,有兵卒出现,只能是有人趁夜色开了城门。   暗探低头回:“是京兆尹周大人让人开的,郑长丞领一师在京中铲除异己,威武营两万人留驻在京城外,御林军统领叛变,皇宫已经被团团围住。”   钟华甄心跳得厉害,周吝这颗世故圆滑的墙头草倒向哪一方,谁都猜不到,但照李煦以前同她说话的语气,他并不成威胁。   “东宫怎么样?”   临淄的吴将军是厚道之人,已经大方借出四千兵卒,但整顿行装备置粮草耽搁了一顿,这些人还有几日才能到京城。   “陛下今晚召见太子,太子不在东宫之中,大司马已经领兵直逼皇宫内院……”暗探头低得越下,“此时恐怕凶多吉少。”   大司马是谨慎之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挑着这时间动手,怕是早就知道临淄请兵一事,想压着李煦挫锐气。   钟华甄指尖微白。   平福气喘吁吁从外边小跑进来,开口便道:“世子,执金吾郑将军派人前来,说邀您去妓坊一聚!”   作者有话要说:  郑将军就是那个在床上躺了近三十章,一直yy女主的大司马大儿子 狗血是狗血,但狗血后面跟着甜文,放心吧      第 34 章   皇宫中的情形要比钟华甄想得严峻得多,大司马在入夜初便已经开始有所动静, 皇帝有所察觉, 立即让长公主提前离宫。   但大司马的人紧守皇宫大门, 若非长公主手上有皇帝圣谕,态度强势, 她不一定能出得来, 只不过没想到一出来, 便又遇上了郑坛。   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 毋庸置疑,但他算不上明君,偶有识人不清, 还容易错信他人, 为数不多能让人为他庆幸的, 是他有一群忠厚老臣,还生了一个好儿子。   夜晚漆黑一片笼罩, 皇宫四处却灯火通明, 月亮隐入乌云之中。皇帝寝宫上书福宁二字, 已经被御林军围满,他们刀上都沾着血。地上躺一堆伤亡者, 血味熏鼻。   大司马着紫袍官服,坐在轿辇上被人抬着过来,他身边有一队威武营的护卫,有人避过地上尸首,搀他下了轿辇。他身形稍有佝偻, 人虽有老迈之意,却又有种精神矍铄,老而强健。   李煦从皇帝寝宫出来时,面前乌泱泱围了一群御林军,还有一些混在其中的威武营兵。   李煦身形高大,穿一身玄袍长靴,气势压众,他领着几个配刀的侍卫,明知故问道:“看大司马这意思,是来者不善。”   “太子殿下多虑,”大司马拱手朝李煦行礼,语气真诚,“陛下昏庸,陷害忠臣,太子残|暴,赃害兄弟,派人刺杀我儿,朝中无人敢违抗,三皇子心怀圣念,想救黎民百姓于危难之中,奈何势弱,只能求助于老臣,老臣感怀于三皇子为天下之名着想,特奉三皇子之意,请陛下与太子殿下退位让贤。”   如今天下不平,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惹祸招愆,引各诸侯讨伐。大司马以三皇子名义攻入皇宫又不立即对皇帝下手,就是要个名正言顺。   “李肇想要这个位置,何不自己来?本宫现在都没看见他的人影,难不成是因为大司马已经把人灭口了?”   李煦没有任何慌乱,言语之中带着惯有的沉稳之意,大司马也不慌不忙道:“三皇子心善,不愿见到陛下,现正在冯贤妃的宫殿之中,为她请香,也请陛下出殿相见!”   “父皇早已入睡,大司马若是想要个结果,还是等明早再来吧,若是乱来吵着父皇,大司马可要想清楚后果。”   大司马对他的态度稍有起疑,但李煦在这方面素来厉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冷静又稳重,装模作样也不是不可能。   后边的御林军副统领上前,附耳道:“统领去看着三皇子,张相派去豫州请求支援的信件都被我们的人拦住,今天守卫的御林军早就换成我们的人,临淄的人一天内肯定到不了,半个时辰前让陈副将前去传信领兵进京,太子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奈何不住,大司马不要被他所骗。”   李煦却没有理他们的嘀咕,他看了眼漆黑的天空,又看向大司马,谁也看不清他眼中在想什么。   “大司马可要想清楚自己的位置,”李煦慢慢走下台阶,“本宫的耐心不多。”   大司马眯眼,紧张压抑的气息在四周弥漫。   御林军副使对李煦道:“死到临头还嘴硬,大抵也只有太子殿下。”   李煦转头看向他,语气没见变化,“你这条命快没了,倒也嘴硬不了。”   御林军副使有些震怒,大司马抬手挡住他拔刀的姿势,“太子殿下慎言,老臣只是奉三皇子的命令,为朝中肃清大道,若陛下早些下旨,老臣倒可向三皇子求旨,饶殿下一命。”   李煦不置可否。   大司马为官多年,经验老道,他突然一笑道:“太子殿下能说会道,在这种时候拖时间,难不成还在等张相等救兵进宫救驾?”   李煦剑眉一敛,道:“本宫不知道大司马在说什么。”   “陈副将早就出京传令,张相手中也并没有多少人,太子殿下若想指望他,那大可不必。”大司马后退一步,让御林军拔剑相向,“既然殿下不识趣,三皇子恐怕也留不得你,也望太子殿下恕罪,此事非老臣所愿。”   他一直在把握度,把所有的事都往李肇身上推,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整齐的汉白玉铺在寝宫门前,雕刻祥云纹,御林军的人还没动手,郑坛便领队兵大步过来。   他的手上沾满血迹,连衣服都能看出被迸溅的湿意,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厮杀,喘出来的气都是粗的。   郑坛抱拳道:“父亲,张相那边已经解决,陈副将特地让我前来通报一声。大哥那边派重兵把守,苍蝇也飞不进去。”   大司马看到李煦脸色变了变,他看着李煦,却问郑坛:“你来这里,是代表威武营所有人已经进京?”   郑坛大声道:“陈副将已经让人包围皇宫,与守卫对接,半刻钟后便会进宫。”   他说的这句话是暗号,代表威武营已经把京城都控制。   李煦不是普通人,皇帝能留,但他绝对不能留。   大司马让郑坛退到身后。   “太子殿下既然已经了解情况,那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应该知道,”大司马突然加大声音朝殿内喊,“请陛下下旨传位于三皇子。”   他话音刚落,一颗流血的头颅突然被丢到中间,赫然是御林军统领的头颅。   大司马一惊,回头便看见李肇一身白衣染血,他后面跟着一队御林军,明显是护他前来。   李肇拿巾帕擦手,对李煦道:“大司马意图谋反,请太子殿下下令诛杀!”   大司马反应迅速,厉声警告李肇,“李肇,你不想要冯侍郎命了!你可别忘了刑部大牢中关押的,是你亲舅舅的替身,他在我手上。”   李肇是有礼的,他拱手回道:“知大司马好心,但舅舅现已经在外地安居养伤,不过舅舅肋骨被活生生打断几根,大司马似乎从未对我说过,李肇在此多谢大司马派人救他出狱时,对他的好生‘照料’。”   李煦则拔出后边侍卫腰间的刀,御林军副使一惊,大喊一句大司马小心,却没料剑是冲着他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李煦的动作,便双目瞪大倒地,胸口直直|插|入一把利刀,穿甲而过。   太子天生神力,尤擅刀剑。   大司马只是片刻便意识到情况不对,他立刻下令:“太子手段狠毒,谋害大臣兄弟,三皇子被太子胁迫,故意陷害忠良之辈,此乃当今罪人,取其首级者,赏白银万两,加官进爵!”   但除了他身边的近侍外,在场的人都没有动,不仅是御林军,连他带来的威武营将兵,同样也像没听到指令。   大司马陡然清醒,发指眦裂,看向李煦:“你做了什么?!”   “大司马嘴上说着救人,但为了儿子把人舅舅打一顿,这似乎也不太合适,”李煦稳声道,“说来还得多谢一声大司马,这些天没来上早朝的官员都记于名册之上,有的人胆子大,还敢趁机朝京城外给各州郡的递信,想必他们都是忠诚之人,只可惜忠的不是朝廷。”   “你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换人!京中绝无那么多能用的人,”大司马忍住怒意,“从京城外借兵的书信我都已经拦截,侯府私兵同样没有大动静,你怎么可能!”   李煦呵笑出一声,“大司马也知威平候忠心,怎么就不多想想他都能给侯府留三千人,又怎么可能不给京城留人?父皇平日从不动用这群人,不代表他们从不存在,你威武营是有三万人,但他们敢跟钟将军麾下的一万精兵相比?”   大司马呼吸有些急促,但他并没有乱,“不可能!如果皇帝手里真有钟将军的人,不可能没人知道!”   “信不信由大司马,”李煦站得笔直,面上不显任何异样,“不过也多亏了大司马在这里拖时间,这才能让人杀陈副将,执虎符让威武营两万人返回驻地。”   “绝不可能!陈副将行路保密,就算真有威平候的人,他们也绝不可能听信于你李家!”大司马的话突然一顿,一股寒意突然涌上背脊,就算他领进皇宫中的人有问题,但皇宫外的人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他倏然转向郑坛,郑坛手上的剑依旧在滴血,他却后退几步,让旁边的御林军拔剑,对准大司马。   “大司马方才说本宫派人刺杀郑将军,实则不对。”   李煦慢悠悠地,话只说了一半,大司马不是傻子,他怒急攻心,口吐血沫,擦去之后怒问郑坛:“是你伤的邗儿!”   “父亲明鉴,我只是不想大哥再出去惹是生非,劳您费心费力,非心怀恶念,”郑坛只道,“再者说,父亲重病,若有大哥陪伴上路,当是该感激于我。”   李煦突然开口宣旨:“奉父皇口谕,大司马袭杀御林军统领,夜半领兵闯京城,杀御林军无数,照当朝律法,当处以斩刑,株连九族,念郑长丞大义灭亲,特恕一族。”   御林军拔剑对向大司马,大司马身边只有几个死侍抵抗,但没过多久,这几个人突然鼻孔流黑血,身形摇晃,没撑多久,被侍卫取了性命。   郑坛大义凛然道:“郑家效忠陛下,绝不容许父亲行反叛之事。”   大司马了解自己这儿子的狠毒,含着血沫捂胸口,指他怒吼好几声你这逆子!   “大司马糊涂了,我不过是过继的,”郑坛笑道,“除了大哥之外,谁又能做你儿子?父亲不忠君主,我只是替天行道。”   月亮露出半个角,暗淡的月光散在地上,大司马瘫坐地上,顿时也明白自己败了彻底,他突然转向李煦哈哈大笑道:“便是我今日败了,李家气数绝对也长不了!等钟家知道皇帝所作所为,青州必反!”   宫殿门口流满深红血迹,李煦只把他的话当做丧家犬之言,慢慢走近,身体挺直道:“父皇对钟家如何有目共睹,大司马若想挑拨,挑的不是时候,压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压着年迈的大司马离开,大司马却回头狠狠看郑坛一眼,宫灯驱散漆黑的昏暗,尸首无数,郑坛上前,在他耳边道:“父亲大可放心,大哥一定会先您一步离开。”   大司马恨不得扒他的皮。   郑坛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他转身朝李煦跪下,抱拳行礼,“郑某未辱太子殿下吩咐,但方才路遇长公主,不好处理,让人请进客栈,等事情结束后再打算放行,恐怕会让钟世子担心,劳殿下向世子解释。”   他很识相,会说话,知道李煦和钟华甄关系好,借此套近乎――他并不知道李煦和钟华甄看过他和郑沐的事。   “华甄那边本宫会说,你平反有功,明日早朝父皇会嘉奖,不会少你,”李煦扶他起来,让他回去休息,又看向李肇,语气平平,“父皇招你觐见。”   郑坛知道他们两个人不合,并没有插话进去,先行告退去处理杂事。李肇习惯这位他的语气,并没多说,只是朝他行礼,进了寝殿。   夜晚的风带来一阵冷意,李煦看着郑坛别有心思离开,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片刻。他按了按自己胳膊,试图缓解因为刺|激而来的兴奋感。   郑坛在大司马手下未得重用,十几年来为郑邗处理麻烦,却依旧处在小小的长丞之位,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不会满足于这点蝇头小利。   威平候给长公主留私兵,是因为怕她受旁人欺负,京城素来守备森严,有个威武营驻守。   威平候是个沙场将军,确实不可能在京城留下一万人之多来守卫皇宫。   今天进皇宫的这些人的确是侯府的私兵,只用了一千人,并非从侯府调用,而是早几年就已经养在皇宫,得长公主准许。   仅一千人,便抵了一万庸俗之辈,威平候对长公主的爱重之意,可想而知。   他在京城留私兵一万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除了皇帝外,旁人也说不清。   钟华甄父亲的战神将军名号传得太响,手下铁骑骁勇善战,忠君赤诚,留有一万私兵守护京城,又护妻儿,不算夸张。   李煦两年前就开始接触郑坛,以此为借口引郑坛上钩,他是有野心的,屈居郑邗之下,能力却远在郑邗之上,有郑邗压着,他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路。   郑坛是很聪明,没盲目听他的一己之言,半信半疑,在大司马接触李肇的时候同李肇套上了关系,之后又在他和李肇之间选择了他。   这并非长久之计,但目前而言,是最简单的。   他捶着手,对旁边侍卫道:“本宫出宫一趟。”   她对母亲很依赖,要是知道长公主没回家,指不定慌成什么样。   郑总管越过地上血迹跑过来,连忙对李煦道:“太子殿下,方才侯府差人来报,郑将军派人接走了世子!”   李煦手突然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张相要杀钟华甄,因为觉得她会造反的概率大,为什么你们应该猜得到。   太子早就跟郑家的人联系上,这个郑坛也不算好人。   冯侍郎是三皇子陷害的,因为怕舅舅卷进太多。   以前他和太子打猎,被太子踹下马的那章,就是要和太子谈这件事,但太子就是看他不顺眼 ↑↑↑看你猜中几个   这些都会写,只是目前还没写到   太子排行老二,大皇子夭折,我觉得这个可能都没人记得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妓坊一带这段时间不同于往日的喧嚣, 白天安安静静,晚上更加寂静无声。   风中一丝凉意拂过人脸,钟华甄被人领进去, 一把利剑突然间架在她脖子上,她微微顿足, 这是郑邗的人。钟华甄只是微微挑眉,身后一人剑术精湛,用剑逼退暗卫。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私兵统领,叫刘兆, 武艺高强, 常护送长公主来回东顷山。   钟华甄脸色平静, 后退一步道:“郑将军请我过来, 我便是客,无礼怠慢之举, 难不成是郑将军待客之道?”   钟华甄起初并不打算赴郑邗的约,郑家乱象,他早就瞧上她的脸, 即使她是男子也不在意。   可他派来的人以长公主为要挟, 要钟华甄一人前去赴约, 让她不得不多做考虑。   “久未见钟世子, 甚是想念,世子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有人推着坐木轮椅的郑邗从黑暗一角出来, 隔着个院子与钟华甄视线相对, 他看到她身后的侍卫,“不过钟世子似乎,有点不太听话。”   钟华甄看着他,只问:“我母亲在何处?”   郑邗满脸胡须,他神色莫测地笑了笑,声音粗壮,“长公主是个美人,世子却胜过她许多。”   他并不知道长公主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长公主进宫的事。   大司马清早出门,吩咐不许任何人离开皇宫,长公主不可能走得了,钟华甄最听长公主的话,亲近长公主,他并不用管长公主现在在哪,只要钟华甄知道人在他这里,她绝对会过来。   钟华甄慢慢皱眉,夜晚有些寒人,风里夹杂凉意,她身上披着大氅,遮住瘦弱的身子。   郑邗每次见她都能觉出一种惊艳之色,现在只恨自己伤势太重,身体不能有太大的动静。   他打量她的眼神从上慢慢往下,平白让人产生阴暗湿冷之感。   钟华甄敛住眉眼,她道:“看来母亲不在这里,那郑将军这次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照郑邗火急火燎的性子,现在还没让人带长公主出来,代表长公主不在这里。   “父亲进宫多时,你说太子是被捅几十个窟窿,还是留有全尸?”郑邗靠着轮椅,另起话题,他虎背熊腰块头大,现在穿得却比钟华甄还要多,“你钟家在青州之地,地远无依,现在没有太子依靠,纵使是出了事,届时我若对外称你犯了旧疾,将你关在将军府,也没人能奈何得了我。你何不早降郑家,多得份宠爱?”   他的手指微点几下木轮椅的扶手,钟华甄身后冒出一些动静,她回头看一眼,好些个黑衣暗卫拿刀堵住回路。   钟华甄讶然道:“郑将军喜好男风已经让人惊讶,现在这样做,是觉得我今天离不开?”   她是侯府的世子,从前避着他只是不想太过招麻烦,不代表她是谁都能得罪的。她都敢过来,带的人自然不少。挑一个武艺高强的刘兆跟在身边,也只是为了防止意外。   “你离开又如何?”郑邗一如既往的狂妄,“京城都是郑家的东西,你走得了一时,还走得了一世?你府上的私兵再多,难道还能比得过专门布置过兵器的威武营?”   钟华甄顿了一下,常人私下都传郑将军是下三路思考的人,果真一点都没错。没哪个正常男人会因为想要另一个男人动用军营的将士,李煦要是知道,都会给他评上一句蠢笨如猪。   而郑邗隔着朦胧的灯光看她那张出众的脸,心里实在痒痒得厉害。他猜过自己受伤的幕后黑手,不是太子就是钟家,两方的嫌疑是最大的。   太子不会活过今晚,钟家也会有所波及,郑邗只是舍不得钟华甄这个美人。   郑邗只要想到她眼红唇媚的模样就觉得口干舌燥,热血激|沸,受伤的心口处隐隐作痛,他抬手捂胸口,旁边伺候人赶紧给他一粒药丸平息,让他不要动太多情绪。   钟华甄则在暗暗观察四周,这里的暗探不少,大司马对自己儿子的宠爱没有下限,这些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如果动武冲出去,想要毫发无损脱身有些困难。   她不知道皇宫现在怎么样,也没指望李煦能抽出时间来找她。只要长公主不在,一切都好说,现在先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郑邗烦躁摆手,让小厮让开,又对钟华甄道:“你这张脸长得好,来郑府伺候本将军,不会吃亏,看你这细皮嫩|肉,想来是没尝过房中事滋味,到本将军身边来,求本将军在床上帮帮你,你就该知道其中妙处。”   他言辞实在粗鄙,犹如坊间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钟华甄没受影响,她开口直说:“郑将军既然要和我比,那便不如和我打个赌,看看明天早上从宫里出来的人是谁。”   “这有什么难?”郑邗看她,声音粗,“不过钟世子的赌注必须是自己,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钟世子体弱,这我倒不介意,能服侍得好,你的赏赐不会少。”   钟华甄还未表态,通报的小厮领着一个侍卫装扮的人急匆匆跑过来。   郑邗抬手让人进来,那侍卫虽没见受伤,但满身是血,气喘吁吁跪下,喜道:“属下乃长丞之人,特提前来通报一身将军,大司马胜了!”   钟华甄呼吸一紧,直觉不可能。   郑邗则哈哈大笑道:“此乃大喜事,赏!”   侍卫解下自己身上佩剑,拔出献上道:“这是大司马杀太子所用之剑,郑长丞知将军对太子不喜,故让属下将剑送来。”   钟华甄手微微攥紧,看向那说谎的侍卫,就算她没有前世记忆,以她这些年对李煦的了解,他也不可能输。   皇宫宫门紧闭,没有任何消息往外传,郑坛在宫中做了什么,郑邗这里什么也不知道。他并没有怀疑,他这二弟脑子转得快,一向能猜中他心中在想什么,不得他喜欢,但得他信任。   郑邗才伸手要去握剑,这侍卫手微往下,错过他,一个暗卫发觉异常,大喊声将军小心。   这侍卫在他言语之间,用剑斩下郑邗的头颅,血液喷溅,郑邗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头颅直直滚到柱子旁。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没怎么反应过来,而有所反应的暗卫也来不得挡他。   郑邗身边伺候的小厮吓傻了,血从粗脖慢慢流下,在灯下映得一清二楚,钟华甄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她小腹难忍恶心之意,退后几步,撑着墙弯腰干呕好几声。   其余暗卫纷纷现身,手上利剑对准这侍卫,那侍卫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执令牌起身道:“大司马起兵失败,特奉郑长丞之命清理余党,现郑将军已死,你们若想活命,那最好是放下剑,归顺长丞,长丞待人宽厚,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些暗卫并没有那侍卫想象中的退缩,他们直直朝他砍去。他始料未及,后退大喊道:“大司马和郑将军已死,你们不必再为他卖命!郑长丞会收留你们!”   钟华甄缓过声气,心道蠢货,以大司马对儿子的宠爱,安排的都是死侍,怎么可能是听进旁人话的普通侍卫,被郑坛利用也不知道。   她这边受到波及,瞬间便有人向她攻来,又被刘兆拦下,他护钟华甄出去,道:“世子后退。”   钟华甄被刘兆护着,趁骚|乱之际往外走。郑邗暗卫杀了那侍卫之后,又转头连连攻向钟华甄,刘兆护之不及,让钟华甄右手胳膊被砍伤一刀,瞬间流血。   天黑风冷,钟华甄是带了侍卫过来,但她根本就没打算和郑邗发生冲突,以他的身体,对她做不了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突然情况,忍疼捂着伤口踉跄拐过回廊,没走两步就撞到一个人怀里。   是李煦,钟华甄咬住唇。   李煦也没想到会这样遇到钟华甄,他大手护住她,嗅到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忍住脾气,冷声对身后御林军道:“伤世子者,格杀勿论!”    第36章 第 36 章   钟华甄胳膊上的血流不止, 她从小就被娇养着长大,还是头次受这种伤,没忍住疼意, 眼泪掉了下来。   她上次被李煦咬一口眼泪就不自觉往下掉,现在更是落得厉害。   李煦整张脸都是冷着的, 他碰到钟华甄的伤口,她嘶疼一声,他又抱起她大步离开。   钟华甄听到他心跳声都加大了许多,她忍疼摇头道:“你放我下来, 我母亲在哪?”   “在外面等你, 她刚才被郑坛拦了, 知道你消息后就立即过来。”   “你先放我下来!”   “闭嘴。”李煦吼她一声。   钟华甄听得出他在生气, 她胳膊实在太疼,疼到头发晕, 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怕他察觉到什么,道:“我能走, 你扶着我就行。”   李煦深吸口气, 忍下脾气道:“算我求你听我一句话行吗?这种时候跑出来你还有理了?以后手断了是不是还得我来伺候你?”   钟华甄忍不住道:“你的手在抖, 放我下来!”   他的手半个月前才伤过一次, 血淋淋的,哪好得了那么快。   李煦却不再理她, 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长公主的马车在门外等候, 她听到钟华甄来找她的消息时就惊了惊, 连忙在外面等候,看到李煦把受伤的钟华甄抱出来时,脸色猛地一变。   李煦却没往长公主那里走,他没顾钟华甄的说辞,径直抱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等长公主反应过来时,李煦的马车已经开始驶离,她心一惊,连忙让人先回去请大夫。   钟华甄坐在马车中,头晕得只能靠在马车壁上,她的长发搭在细肩上,柔弱的身子颤颤发抖,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热意,“母亲在外面,你送我回去,我不看御医。”   李煦从自己马车里翻出一堆用于包扎止血的东西,放到小几之上,坐到钟华甄面前。   他自己爱玩兵器,受伤的事偶有发生,这里经常备着这种药。   李煦一句话都没说,伸手就去扒钟华甄的衣服,径直把钟华甄给惊醒了。   她挡住他的手,“我要见母亲。”   李煦冷声道:“挪开。”   钟华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却也了解他性子,只能慢慢将手放在受伤的手臂下,护住胸口,轻道:“那有剪子,我冷,你别弄我衣服。”   李煦拗不过她,只能拿剪子小心翼翼剪开她胳膊上衣服,钟华甄轻咬唇,不敢看自己的伤口。   血浸湿她的衣服,李煦撕扯掉一部分,发出刺啦一声,她的皮肤很白,手和人一样细软,没有半点多余的肌肉,像姑娘家一样,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伤口没毒,运气好避开了要害,不算深。   钟华甄感受得到李煦动作的轻,但药|粉洒在伤口委实是疼,让她脑子的清醒了三分,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热意更是从心底慢慢涌上,让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是热的。   马车的轱辘轴在转动,微微摇晃的马车中,李煦在小心翼翼地给她上着药,他的语气平缓下来,道:“父皇是怕长公主卷进这次事所以才让她早点回去,郑坛与我早有联系,他没动长公主,让她待着别乱跑,没想到你竟然给栽了。”   钟华甄额上冒出一层发热的薄汗,随口应他一声。李煦撕下纱布,给她一圈圈缠上,钟华甄感觉全身上下都在发热,只有被他碰触过地方才有些许凉意。   他抬手摸她额头,发现一手的热汗,皱眉问:“疼的吗?怎么会发烧?这伤不严重。”   李煦一连好几个问题出口,钟华甄缓缓摇头,什么都没说,她卷长的睫毛上沾着汗珠,颇有一种弱柳扶风感。   她头偏向马车壁,手护住小腹,双腿微微蜷缩,不想靠李煦太近。   郑邗果然是个下半身思考的人,钟华甄了解自己现在的反应。他大抵也知道她能走,拦她不住,但伤她可以,至少能折磨她一顿。   她从小吃药吃到大,对各种药的反应都不怎么大,但大致猜一下是什么东西,也还是猜得到的。   钟华甄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就不该让李煦抱出来,这次受了伤,长公主一定会派人给她诊脉,瞒不下去了,现在只希望长公主能早点拦下李煦,叫御医不是好事。   她的模样看着很难受,眼角都红了,李煦左看右看都觉得她是在闹小脾气,轻轻把她抱到怀里,将外袍好好披在她肩上。   钟华甄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   她的身形不及他高大,整个人都能被他抱进怀里,他道:“很快就到东宫,没事的。这伤一点都不重,先养段时间,再涂点我以前给你的药膏,连疤都不会留。”   钟华甄听他的胸腔一点点震动,呼吸也在一点点变重。李煦是大火炉体质,身体时时刻刻都是热乎乎,她今天却没觉得热,只感受到一股宜人的凉意。   寒夜凉人,她热得不行,冒出来的汗多,衣服都快湿透了,可她不敢有任何动静。钟华甄额头靠着李煦的肩膀,大口呼吸,李煦眉皱得越发紧,问她:“郑邗对你做了什么?”   钟华甄没忍住,蹭着他的脖颈。李煦身体突然一顿,他低头便看见钟华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她吻他脖颈,小巧的舌头让他心跳莫名加快三分。   李煦也不是傻子,霎时就猜到钟华甄这是怎么回事,郑邗那下三滥,这些手段多得是。   他紧皱眉头,郑总管跟他说起她来了郑邗这里,让他心脏都漏跳一拍,他领着御林军骑快马赶过去,要不是时间来得及,说不定她命早就没了。   马车宽敞,李煦抬手扒开她沾汗水的头发,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舒服一些,也没碰她,任她蹭来蹭去。   他伸手翻出包解毒散,倒在杯子里,伴着茶水慢慢喂给她,钟华甄闭着眼抿茶。   京城四周都是安静的,李煦来时有些匆促,那时郑坛还没出宫,听旁人所言后,郑坛立即追上他,说自己派了人去刺杀郑邗。   这两兄弟表面合,但郑坛却巴不得郑邗早死,他那时言行支支吾吾,要不是知道钟华甄对李煦的重要,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让人发现这件事。   以他的手段,大抵都没准备让刺客活命,怕落人口实。   李煦一手握住她受伤的手臂,不让她的手乱动。他轻拍她的背,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没感觉有其他药物,注意力便不自觉集中到她的脸。   钟华甄这张脸是好看的,从小就比别人精致,涨红脸的模样让人挪不开眼,也不怪他小时候误认她为女孩。   她身体也十分软和,李煦感觉自己平常习武太过,身体硬|邦|邦的,她那时只会旁观称赞,所以软成这样,让他心脏都要快跳出胸腔。   钟华甄紧紧将自己贴紧他,李煦就算再怎么反应迟钝也感受到肉感带来的不一样感觉。   穿了软甲衣?   他在钟华甄面前一向是有什么做什么,直接伸手就要去摸她胸口验证。   钟华甄却好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他,水汪汪的眼眸让李煦心疼坏了,一时也管不了其他,忙低头问她:“华甄,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我一会儿直接告诉御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单手撑他胸膛,抬头吻他的嘴唇。   钟华甄心里想什么李煦不知道,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但他也只是僵了那么会就恢复过来,心想这有什么,钟华甄是他的人,他对她做什么都不为过,她碰他的东西,他也不在意的。   不过钟华甄的自尊心比谁都谁强,她愿意为他退步正常,可在他面前出丑,她应该是不想的。好比他遭了自己不愿意被她看见的事,事后一定没脸见她。   李煦咬她一口,暗道真是麻烦,等她清醒之后,他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男人怎么拘谨成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不是正常吗?    第37章 第 37 章   钟华甄是个药罐子,这种药对她有影响, 但是并不大, 加上喝了解毒散,在到东宫前她就醒了。   她浑身都是汗,靠着李煦结实的胸膛, 手隔在两人中间。而他仍然握住她受伤的手, 不让她乱动。   两人间有一种自然的亲近, 因为呆在一起太久, 就像天生一般。   “清醒了?”李煦问她。   钟华甄开口轻应一声。   她汗湿的长发黏|黏贴在脸上,李煦伸手摸她的脸, 帮她把脸颊上贴着的头发撩开,问:“还是很难受?”   “不太舒服。”钟华甄微垂着眸, 她现在有点累,什么也不想说。   “你的伤没伤到要害, 让御医检查检查就好了,换成我最多也就养两天,”李煦没强迫她看自己,只是帮她披上外袍, “这种事不是你的错, 郑坛早就想要郑邗的命,你碰巧撞上了混乱, 以后多听我话就行。”   钟华甄对他了解至极, 知道他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单手攥紧他的衣服, 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问:“太子殿下有什么要问的?”   “有什么要问的?”李煦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个,“说来你哪弄的软甲衣,怪软的,我都被蹭出了感觉,威平候留给你的?”   他说话的风格一点没点,直来直去。   钟华甄顿了顿,开口无奈道:“你怎么总问些奇怪的问题?”   她没正面回他,如果她说自己有,李煦会扒她衣服。   “这有何怪?我还不及你聪明,知道自己防护,”李煦顿了会,还是和她说了句心里话,“其实还是怪你总不随我练武,手脚都没力。你闻闻你自己身上出的汗,味道都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知侯府是怎么养的你。”   这种话钟华甄实在是听得太多,都没心思想理由敷衍,随口回了一句你的错觉。   李煦捏她下巴,眯眼问:“我最近是不是太宠你了?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她身上穿得太多,李煦是个火炉,他的外袍又披她身上,即便药效过了,钟华甄现在的身子也是暖和的,不想动弹。   “是你太宠我了,”钟华甄不想和他纠缠这种问题,岔开话题问,“京兆尹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开城门?”   “是意外,但也在计划之中。”李煦嘀咕句真没志气,然后松开她的下巴,自己倒杯凉茶,一口喝干净,“事发突然,大司马不信他,提前调动了威武营,他是怕死的,人也聪明,提前让人通风报信。”   钟华甄看他喉结动了几下,又挪开眼,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叹声气道:“刺杀郑邗的人倒不是个聪明的,他来报喜,说你败了,郑邗立即就信了,我是半分不信。”   “郑坛比谁都了解他。”李煦把手中的杯子放到小几上,也没解释。   钟华甄微微蹙眉:“你倒是厉害,怎么连郑坛都能引上船?”   “这又不难,我这几天要处理事,时间不多,所以先提前和你说说。郑坛是有本事的,一直忍不了在郑家的区别对待,虽是能屈能伸,但他不是安分的人,你也不要因为他放了长公主就信任他,整个京城中,除了我,你最好离旁人都远远的。”   钟华甄心想这十年来她身边也没什么旁人,世家子弟她就没认全过。   李煦知道她没听进去,“你也别信长公主那一套,就算母后真的会收买御医,也不会多手动到东宫。”   她微微抬眸,想为长公主辩解一句,他正好要拿她头发嗅香味,两人的视线突然就撞上了,朦胧昏淡的灯光下,都愣了愣。   钟华甄貌似女子,脸生得好看,李煦没怎么在意过,但也不否认,这是事实。   “你这双眼睛漂亮,”他突然道,“以后不许这么看别人。”   钟华甄微微开口,李煦又说:“你眼神太弱了,湿漉漉的,以你这小身板,我如果不在身边,别人准要看不起你。要是回青州……”   他卷她头发的手一顿,慢慢皱起眉。青州的将军都是一些粗汉子,要是她以后回去,被他们见到侯府世子体弱多病,武艺半点不通,说不定还得带军营里磨炼她一顿,她娇气成这样,去一天恐怕就倒下了。   钟华甄是什么样的身体他最清楚,她只是挥他一把普通的剑就能在家里修养三天,真搁军营里,命都得被人折腾掉半条。   他在那边想七想八,钟华甄则是微咬唇,又避开眼。   李煦嘴巴上有咬痕。   钟华甄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有印象,她只是想自己刚才有用力吗?   李煦奇怪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钟华甄低声开口:“嘴巴。”   李煦抬手摸了摸,碰到唇上印子。   他没什么恶心感,只是放下手抱怨道:“看你咬的牙印,这年头还没人敢在动我的脸……你怎么回事?我都不介意,你扭扭捏捏什么?”   钟华甄没说话,心想他是放得挺开,身下那东西雄赳赳也不避开,她不说他就当不存在一样。   ……   马车摇摇晃晃,被御林军护送,穿过一条小巷子,快到东宫之时,被走近路的长公主拦了下来。   天色黑沉沉,月亮隐没,李煦洒在钟华甄手上的药粉磨有止痛止血的粉末,她能动,但没什么疼意。   李煦没理来通报小兵语气中的为难,直接说句绕路。   “不用,我下去。”   李煦皱眉,钟华甄道:“纵使母亲一心扑在父亲的事上,可对我还是关心的,你要是想来找我,有空再来,我不想让母亲担心。”   李煦不悦:“你现在随她回去,以后东宫的门就不用进了。”   “你要是真惹母亲去陛下那里告状,那我以后就真的不用再进东宫了。”   李煦被堵了一句,怪声怪气道:“惯出来的臭脾气,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她没药又没解毒散,你就去她面前出丑吧。”   钟华甄叹气,“我有空再去找你”   她身上袖子被剪开,胳膊包着白布,血腥味虽重,但已经没有流血。   钟华甄起身的动作有些跌跌撞撞,她捂住手,全身都是没力气的,可她还不想进东宫被发现身份。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避免让自己身体出大毛病,怕的是长公主知道。现在不管事情最后怎么样,长公主一定会让钟家大夫为她诊脉,瞒不住,不如早点认错,尽量让长公主别生那么大气。   只要咬定孩子不是李煦的,长公主再怀疑也没用,反正都会打掉。   “你真是麻烦至极。”李煦随手穿上外袍,皱着眉从后抱起她下去。   钟华甄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抱下了马车。她心道一句要糟,抬头果然看见长公主冷着脸在看他们。   御林军握枪站在一旁,他一路穿过送她到长公主对边,李煦力气大,径直把她抱上马车,又沉声道,“华甄伤不重,刚上了药,他身子弱,长公主该派人好好护着。”   晚上的天空并没有太多光亮,李煦唇上的牙印看不清,但他身上衣袍皱巴巴,明显是刚刚才披上的样子。钟华甄想按按自己发疼的眉心,觉得耳边嗡嗡响,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罗嬷嬷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忙扶她进马车。   钟华甄靠在她身上,实在不想听长公主和李煦间的夹枪带棒。   两个男人衣衫不整,或许情有可原,可长公主知道钟华甄女儿身,以她猜疑的性格,怕是又要猜他们两人间做过什么。   罗嬷嬷扶她慢慢坐下,看她被包扎好的伤口,又连忙让马车里的女大夫给她看看,心疼问:“世子身子怎么样了?”   这女大夫今年有五十多,叫万三葵,是刚刚从钟府接过来的,她坐在一旁,先帮钟华甄解开白布看伤势,又嗅了嗅带血的白布,判断用过什么药。   万大夫不同于路老,她是长公主的专属大夫,平日只给长公主看身子,钟华甄身边有南夫人照料。   “世子体弱,这药威猛药效大,不适合世子用,虽说不会让人疼,但容易造成以后手使不上劲。”万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她握起钟华甄的手腕诊脉,愣了一下,又诊了两次,罗嬷嬷吓得赶紧问了声。   万大夫顿了顿,对钟华甄道:“老奴用温性的药,敷上去后没多久会刺疼,世子忍住。”   钟华甄靠着马车壁,轻轻点点头。她微闭着眼睛,后背终于放松下来,一阵困意袭来。她在李煦面前的精神是最集中的,一离开他,困得不行。   李煦喜欢的是兵器重甲,对女人没意思,东宫的宫婢也不敢亲近他。   他那脾气一天一个样,从小就这样,谁撞上他心情不好,大冷天被一脚踹进水里都不少见,她和他关系不太好时,也差点中过招。   长公主不太看得上李煦,但也知道他今夜有功,忍着脾气没骂他多手多脚,只说道:“太子殿下要有真时间,该回宫好好陪陪陛下。”   她在讽刺他时间多,随意就把钟华甄带走。   李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站在一旁,回道:“长公主也是,该早点回府,免得让人白白受伤。”   “母亲。”钟华甄不想听他们吵,迷迷糊糊喊了长公主一声,带着一点哭腔,也打断他们的谈话。   长公主听出她声音不对,也不想再和李煦多说,掀帘从外进来,让马夫调头。   一阵凉风卷进来,钟华甄缩了缩身体。她现在只觉自己整个身体都没什么力气,手跟灌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钟华甄被折腾半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离开得快,长公主拿帕子给钟华甄擦汗,问万大夫,“甄儿身子如何?”   马车内的宫灯微微摇晃,马车底下铺着厚实舒适的毯子,万大夫在用干净的纱布给钟华甄缠伤口,道:“世子的伤并不重,每日早晚换两次药,回府中养养即可。”   长公主摸钟华甄的脸,觉得有些凉,帮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问:“甄儿的脸为什么这么凉?”   万夫人看向长公主,迟疑道:“……世子的脉象,似乎有些问题。”    第38章 第 38 章   万大夫给钟华甄敷的药有安睡作用, 钟华甄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牖露出。   幔帐顶垂下平安符,锦被掖得严实,她躺在自己床上, 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里衣。   屋内燃着暖炉, 暖和舒适, 钟华甄轻扶有些疼痛的手臂, 慢慢坐起来。她乌黑头发散下,搭在细弱的肩上。   长公主坐在罗汉床上,腿上盖薄被, 正在翻看医书,南夫人则跪在地上,似乎被训斥过一通。   果然被发现了,钟华甄心里叹口气。   “南夫人,你先下去吧,我想和母亲单独聊聊。”   长公主听见她的声音,微抬起头,而南夫人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钟华甄只是摇摇头,让她离开。   “下去。”长公主发了话。   南夫人知道她们二人的话不会少,只得揉着膝盖起身离开, 等南夫人走后, 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人, 红木圆桌上的清粥已经凉了。   长公主面冷声淡,先开口问坐在床上的钟华甄:“李煦的?”   钟华甄顿了顿,并不想承认,换了句话回道:“他不知道我身份。”   她想咬定不是李煦的,但长公主不是傻子。   长公主的手微微攥紧,气得指尖都发白颤|抖。李煦和钟华甄关系怎么样长公主知道,就算钟华甄再怎么早熟,对自己身边唯一的男人总会产生一些不同的情绪,所以每每提到李煦,她都会跟钟华甄强调不要离他太近。   钟华甄踩着脚踏,怕她误会,又道一句:“我只把他当成朋友,并无母亲想的儿女情长。”   长公主把自己手上的医书放在一旁,厉声道:“钟华甄,你今年已经十五,不是五岁,做什么事,你还需要我来强调吗?”   钟华甄没辩驳,低头回她:“甄儿知错。”   “低头做什么?!抬起来!”长公主训斥的语气严厉,她直接拍了桌,发出好大一声响,钟华甄肩一抖,“敢做不敢当?枉我平日不停告诉你和太子保持距离,糊涂至极!三娘连诊数次,都不敢在路上说你脉象如何!”   钟华甄扶着手臂慢慢起身,连鞋都没穿,踩着冰凉的地板,到她面前跪下,“我知母亲不会想知道这种事发生,一直想抽时间离开一趟,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未能如愿。”   长公主怒极了,她捂住胸口喘大气,“你是觉得我不会罚你?”   钟华甄认错道:“我早已经准备好落子汤的药,实在怕母亲气成今天这样所以才拖到现在,是我有错。”   长公主不喜张家多年,已经快刻在骨子里,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嚣张跋扈的性子更惹她厌。钟华甄千防万防,没想到会栽在郑邗这件事上。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喝得了落子汤吗?你让我百年之后如何有脸见你父亲?他张家做了什么他们自己知道,李煦就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糊涂!”   她的话让钟华甄把头低得更下,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无论说什么解释都是狡辩,不如让她直接骂一顿宽心。   长公主气得把医书掷在地上,书砸到钟华甄旁边,她抿住嘴,手慢慢攥住腿上的衣服。   屋外是安静的,院子里的婢女小厮全都撤走了。长公主大口喘气,钟华甄听出她声音不太正常,抬起头看她,见她捂住胸口脸色发白,连忙对外道:“南夫人,快来看看母亲!”   南夫人就在门外侯着,听到钟华甄叫她,连忙推门进来。   钟华甄起身扶住长公主,南夫人则赶紧给她掐穴,长公主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她仍旧气得不行,攥住钟华甄的手都在用力。   “公主身子不爽快,莫要再气,”南夫人劝道,“世子身子不佳,昨日为了您受伤又吃药,好不容易醒了,何必再劳神费心?这事也不怪世子,都是太子殿下的错。”   长公主气得手抖道:“事情到这地步,还用分谁对谁错?我钟家无依无靠,没有子孙后代,也不想要李煦的种!”   钟华甄隐隐约约听出一丝不对劲,她说道:“这孩子我不会要的,母亲既然已经知道,那这两天便可备落子汤。”   南夫人忙对她摇摇头,让她别再继续说,钟华甄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什么,闭了嘴。   她手还是有些疼的,李煦给她用的药猛,没什么痛觉,万夫人的药温和一些,止不了痛。   这事暴露会引起长公主暴怒,她知道,所以她一直不想让长公主知道,不止是现在,长公主以后恐怕会让人看她更紧。   万大夫从外面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泛热气的苦药,见钟华甄光脚站在地上,忙开口说:“世子现在正是体弱,若是着凉对身子更加不好,快回去歇着。”   钟华甄唇色苍白,摇摇头道:“我不打紧。”   万夫人却放下药碗,把钟华甄扶了回去,“你昨日受惊,手被砍伤,虽喝了解毒散,但身子经不起折腾动静,这些时日都得静养,最好待在府中不要出门。”   钟华甄察觉她对自己异常的紧张,握住她手腕问她:“怎么回事?”   长公主替万夫人开了口:“这几天我会向陛下请旨,去东顷山为京城祈福,等你月份稳定之后,我们再离开,你既然说李煦不知道你身份,那便继续瞒着,不要再见他。”   万夫人叹气道:“公主不要再说世子,世子先好好养着身子,落胎伤身,现在不宜冒险喝那种虎狼之药,会坏身子。”   钟华甄愣了愣,现在不能喝,岂不是要往下拖,可再拖下去,这月份就大了,到时候更加动不了。   她微微愕然,“母亲什么意思?这孩子要不得!”   长公主忍住怒气道:“你若知道要不得,为什么又不早早流掉?难不成还想留到以后威胁我?”   “我没……”钟华甄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若是担心我的身子,母亲大可不必,长痛不如短痛,我忍得下去。”   南夫人是医女,懂得万大夫她们所言,她在一旁对钟华甄道:“世子昨夜的伤是不重,但你身子弱,被折腾得伤了,若是现在用那种伤身子的药,以后怕是不能再生育,严重些,可能落下病根,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钟华甄顿在原地。   长公主厌恶道:“等这孩子出世,送到寺庙之中,不要让他沾上半点钟家有关的事。”   ……   长公主在钟华甄这里生了顿脾气,也没问她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华甄独自一人在寝卧中待了一天,不准出门,等夜晚到来的时候,南夫人来帮她点灯,被她拒绝。   “夫人今日挨了顿板子,快些回去休息吧。”   南夫人是她院里的医女,平日只用照顾她,今天因为她挨了一顿板子,长公主心中的怒意,也想像得出。   “世子也不用生长公主的气,”南夫人放下灯罩,叹了一声,“她素来是这样,张相手掌大权,继皇后为后宫之主,她说起话来也从不留情面。”   钟华甄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对她摇摇头说:“我猜到母亲会有火气,倒也算心有准备。你回去歇息吧,我的手已经换过药,今天不用再点灯,我待会就睡了。”   南夫人应了她,让她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以后的事。   日后的事怎么样,谁也说不清,她们都听见长公主方才说要把孩子送出去的话。正如钟华甄以前想的,这孩子本就不该来,谁都不期待,父亲,母亲不想要,如今连外祖母都憎恶至极。   她的下巴轻轻靠着膝盖,慢慢垂下眸眼。   侯府需要一个继承人,只能由她生,可不该是现在,等她二十岁回青州后,长公主会为她挑备人选,不会和张家沾上任何关系。   钟华甄知道长公主满心只有威平候,分给自己的宠爱少之又少,侯府上下事事以威平候为先,即便人早已经没了,在长公主心中活得也比她好。   天色漆黑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她突然叹出口气,觉得自己是受了伤,所以有些小孩子心性,竟然还能想到那种事上。   长公主要是不疼她,也没必要让她先把身子养着。   她准备先睡一觉时,一只大手突然抚上她的脸颊,钟华甄倏地一惊,后背一阵阴寒之气爬上,让她打个冷颤。   对方却问:“怎么全是水?伤口有这么疼吗?我可从来就没有因为受伤疼哭过。”   她愣了一下,回过神。这种疑惑不解又有三分炫耀语气的人,除了那位小祖宗外,也没有别人。   “你怎么又来了?”钟华甄没好气拍掉他的手,“你吓我一跳。”    第39章 第 39 章   佛堂纱灯明亮, 香火烟气缭绕, 长公主跪在佛像面前, 她素衣木簪,闭着双眼双手合十。   罗嬷嬷端碗参汤进来,放在一旁, 同她道:“世子那边没亮灯, 恐怕是直接睡了。”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 她的手慢慢放下, 烧了柱香,轻声道:“我当真没想过甄儿会做出这种事。”   罗嬷嬷叹声说:“世子是听话的人,我今日虽没过去, 但三娘说公主你发的火太过了,让我找机会来劝劝。”   长公主起身坐到扶手椅上,她抬手拿起碗,用勺搅散热气,问:“她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世子只吃了几口,”罗嬷嬷为她按肩膀,“我今日去找了南夫人,她得了你一顿板子,不敢妄言,却还是忍不住跟奴婢道一句,世子那时都快哭出来了。”   长公主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身子不行, 忍不了疼, 却能忍下委屈。   “甄儿是最听话的, 可我着实是太气了,如果我去了,见到侯爷,这让我怎么有脸说话?”   “公主在侯爷身边呆得久,还不知道侯爷性子吗?他没成婚前一堆红颜知己,成婚后才把外面的关系都断了,一心一意对你好。要世子真是个男孩,他或许会严格管教,可世子她不是,侯爷怜香惜玉,只会把世子宠得无法无天,哪可能像现在这样,早早通晓人情世故,克制又有礼?”   威平候宠爱妻子,与长公主感情深厚,但他成婚以前的那些风流逸事传得也开,他从没想过被妻儿牵绊,最后却还是入了长公主的芙蓉帐。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碗,也没心情再喝,她揉着额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孩子一事,还是太过荒谬了。钟家与张家不共戴天,李煦是张家外孙,你让我如何接受得了?”   罗嬷嬷是长公主的乳母,敢说的话多,忍不住道:“陛下算起来还是张家女婿,难道这还得分得个一清二楚吗?”   长公主沉默了,她开口道:“我与陛下一同长大,感情自然和别人不一样。他虽爱猜疑,却十分信任我,把甄儿放太子身边,是想太子得到青州相助,可他这些年对甄儿的宠爱,却是远胜太子的。”   “说来说去,公主还是过不了心中的槛,可这些都不该牵扯上世子,世子是最无辜的。”   罗嬷嬷知道威平侯的死对长公主来说,一直是个打击。   长公主七月份受惊早产,母女性命都是命悬一线,一家三口都差点折于张家,撑过来平安到现在,太难了。   “我明早再过去看看她吧,”长公主紧按额头,“旁的都可以退让一步,可我绝不会让那孩子待在侯府,让我整天见一个同张家有亲缘的面孔,我受不住。”   钟华甄是她女儿,但那个不知男女的外孙,她不想要。   ……   现在已经是深秋,京城晚上总会比白天凉,钟华甄连里衣都比夏日要厚,李煦却没什么变化。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抽出条帕子,上|床给她擦眼泪。钟华甄现在没束胸,只能双手抱住腿,任他动作。   “长公主怎么突然让人加强了侍卫防守,”李煦问她,“你不可能同她说我来过,是南夫人?”   “你倒是信我,”钟华甄叹口气,没想和他说自己今天挨了骂,“跟你无关,你也不用查,是我犯了一些错。”   李煦手一顿,嘀咕道:“像你这种性子,何时犯过错。”   屋里黑灯瞎火,今天也没什么月亮,他把手帕收了回来,摸索到钟华甄肩膀,又慢慢往下滑到她伤口处,问:“真的有那么疼吗?我昨天都听见你哭了。”   钟华甄愣了愣,“有吗?不过我记得是挺疼。”   她昨晚是在他怀里流了眼泪,但哭出声来,完全没印象。   “你那时还叫了声长公主,”李煦哼声道,“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钟华甄依稀记起来了,她微张口,却又停了下来,不想再多提昨晚的事。   “你哪受伤了?”她只问,“让御医看过了吗?”   “我好好的,哪里受伤了?”李煦莫名其妙,手从她受伤处移开,“你听谁传的假消息?”   钟华甄顿了一下,道:“这次受伤的人不少,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明明记得李煦在这次的平叛中受了伤,留下顽疾。   李煦仔细想了想,“受一次伤似乎也不是不行,明天我就让人说我右手有伤,冷天用不上力气。”   钟华甄无话可说,“伤的人明明是我。”   “你我还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说来昨天的事繁杂,要不是时间赶不及,我昨晚就该来找你,”李煦钻进钟华甄的被子里,拱成一团,“一天一夜没眯眼,困死我了,你明天起晚一些,别让南夫人那么早进来吵我,麻烦。”   钟华甄没心思睡,无奈问:“你来我这里,张相他们就不管管吗?”   “外祖父要处理的事太多了,父皇身体差,这两天都让李肇伴驾左右,没我的事,”他打个哈欠,“你坐着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   屋里黑成一片,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他们说话的声音,钟华甄疑问:“陛下为什么招三皇子在身边?你功比他大,难道不是该找你吗?”   “皇宫的事传出来了?父皇那边缺人陪,他会说话,”他说,“我不喜欢他,不想管。”   “冯侍郎又是怎么回事,我没见有人提过这件事,你利用他威胁三皇子?”   “你话真多……李肇自己做的,他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冯侍郎死要面子,留在京城容易得罪人,所以自己折腾一番把人送出去,”钟华甄一直吵他,李煦也睡不着,“上次去京郊猎物,他向我投诚,但我实在不喜欢他,只答应和他联手这一次。”   钟华甄倒没想过这一茬,她上次在宫宴被李肇针对,还以为是他因为冯侍郎的事迁怒于她。   “你们竟然能合作,”她找不到话来说,“出乎我意料。”   李煦枕着自己手,动来动去找个舒服的位置,侧身对她道:“我又不傻,对我有利,我为什么不做?你问来问去,就不困吗?”   钟华甄微抿住嘴,她迟疑了片刻,问:“你喜欢孩子吗?”   她对这孩子没有感觉,可她也那么冷情,若是真的要生下来送去寺庙,太过于可怜。   李煦是敏锐的人,他问:“那婢女有了?”   钟华甄没想到他这么敏感,摇头否认,又想到他看不见,便开口说句不是,“侯府这几天都没外人来,你要是有派人看着就应该知道,你放心吧,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没傻到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实际上出现了,防不胜防,明明她那天都喝了药。   李煦奇怪了,“那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先说明白,我一点都不喜欢孩子,你别往东宫里塞,你要敢往东宫乱带,我肯定把小孩丢出去。母后以前要我带带小九,我都快被烦死了,我才不喜欢。”   钟华甄扶额,心觉自己太鲁莽了,不该在他面前提这种东西。   她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继皇后膝下只有一个九公主,自然希望作为太子的李煦能和九公主亲近,偏偏李煦自己还是个皮孩子,最后照看的活就到了钟华甄手上。   她也才十三岁,去东宫除了上课外,就是陪三岁的小公主玩。得亏九公主喜欢她,总喜欢让她牵着,而李煦那时候正好瞧上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一位世家小姐,带着人偶尔过来看两眼,之后让别人跟她一起带小孩,自己又跑去做自己的事。   后来那位世家小姐见她就耳朵红,甚至还说她以后如果娶妻,定是顾家的。   钟华甄没明白自己是被人看上了,后来被李煦折腾了一顿,才知道自己少了一份“姻缘”。   她回想起以前,心中惆怅多了两分,一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李煦,一边是刚刚才发顿火的长公主,夹在中间的她显得尤为困难。   “你还睡不睡?”李煦又打了一个哈欠,“想我哄你?那来吧。”   他掀开自己被子,钟华甄深呼出一口气,把摆在床尾的一床新被子打开,把自己裹得严实,贴墙睡,离他远远的,不想理他。   他自己却又凑过来,问她离那么远做什么,她实在是无奈了,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又道:“你睡吧。”   夜还是深沉的,钟华甄虽被李煦闹了一顿,心累不已,但闷在胸口的闷气没了。   她闭上眼,心觉李煦虽是直性子,说话不中听,但人还是挺不错的。   等第二天起来时,钟华甄就立马把自己昨晚的话给推翻了,这位就是半点都惹不起的祖宗。   李煦睡觉是安分的,睡前什么动作,睡后就是什么动作,钟华甄动不了,被他压得做了场噩梦,等醒来的时候,发出自己和他面对着面。   她手轻戳他肩膀,自己打算偷偷地往里挪。   李煦突然睁开眼,握住她的手,钟华甄一惊。   他看见是钟华甄,又闭上了眼,问:“不是让你别早起吗?我昨天都没怎么睡,你不要吵我。”   “你在我这睡懒觉太危险了,”钟华甄推了推他,“就算你不起,你总得让我自己先起来一趟。”    第40章 第 40 章   李煦大概真的累, 没一会儿就继续睡了过去。钟华甄揉着额头, 想要起身,但她未着束胸, 到底还是怕他发现,只能窝在被子里不起身。   屋内摆设简单,紫檀木衣架子上挂着大氅, 帷幔轻轻垂下,天色越来越亮。钟华甄对长公主还是了解的,她见时间差不多了, 又推了一下李煦。   “我昨日被母亲骂了一顿,她今早上很可能会过来,你快些走吧。”   李煦钻进被子蒙住头, 钟华甄扶额, 只能凑近些说:“你先回东宫休息, 等我以后找时间陪你。你也知道母亲对你的意见,算我求你了行吗?以后你要我做什么就我做什么, 绝不反抗你。”   要是长公主待会真的过来, 看见李煦在这里, 恐怕得气得上手直接打人。   李煦蒙在被子里, 慢慢露出双眼睛, 和她视线对上, 打量她一会儿, 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是否可行。   “搬去东宫?”他试探问。   “你就不能想些正经的吗?”钟华甄叹口气, “我要陪母亲。”   李煦撇嘴, 但他最后还是乖乖起了身,边穿鞋边说:“你欠我的,可别忘了。”   “有事以后再说。”钟华甄没起身送他,她没穿束衣,不想冒险被他发现。   李煦以为她怕冷,穿好外袍后就把自己刚睡的那床被子盖她身上,弹她额头道:“你是我的人,犯了错只能由我骂,长公主要是再说你,你就当做没听见。”   钟华甄无奈一笑,“我知道。”   “傻孩子,以后……”他的话突然停下,往外看一眼,“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钟华甄半张脸都躲在被窝里,李煦怎么看都觉得心痒痒,都想把她连人带被一起偷走。   但他还不想被人发现他和钟华甄的秘密。   钟华甄则挪了挪身体,把枕头收起来。   月洞门垂下的帷幔被掀开,过来的人是罗嬷嬷,她来给钟华甄送补汤。   天色已经大亮,罗嬷嬷手里有个托盘,对她道:“世子已经醒了?长公主本打算今日过来,但她一早起来就进了宫,去和陛下说离京的事。”   钟华甄扶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问她:“母亲还气吗?”   昨天晚上长公主那顿气,钟华甄早就有过设想,本就没打算让她发现,终究还是失败了。   “昨天老奴不在,但也听说长公主昨天的话说重了,她自己拉不下脸面,不敢过来,”罗嬷嬷端药走到她跟前说,“自侯爷离世后,长公主便一直如此,望世子见谅”   碗是温热的,钟华甄接过汤药,小口轻抿,道:“我没什么,只是许久没去东顷山,不知道那边怎么样?”   她十年前随长公主去过那边,后来遇到过一次刺杀,长公主就不再带她出去。   “那边要清冷幽静得多,世子得多穿衣物,”罗嬷嬷叹道,“若是侯爷还在,也不至于如此。”   钟华甄笑道:“嬷嬷不用替我担心,虽说我小时候身子是差,但这两年已经差不多养好了,就算受了伤,也不是大事,除了有点疼外,其他都还行。”   罗嬷嬷知道钟华甄一直是懂事的,心中叹口气,如果威平候还在,侯府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她看见床上的两床锦被,问:“世子昨夜是觉得冷吗?”   钟华甄喝药的动作顿了顿,点头道:“我感觉快冬天了,屋子总是凉。”   ……   长公主得皇帝宠爱,清早进宫时,皇帝才刚起。这两天都在肃清官员,各司其职,不用上早朝。   明黄幔帐用金龙钩悬住,皇帝经历这件事,面容苍老许多,寝殿内助睡的安神香已经快燃尽,继皇后端药在旁伺候。   长公主当继皇后不存在样,对皇帝行了礼,开门见山道:“皇兄,我想再去趟东顷山,甄儿已经有十五,也该去祭奠父亲。”   “你不是才回来没两个月?”皇帝刚喝完一碗苦药,有些惊讶,“外出祈福一年一次就行了,华甄身体也不好,你要是真想出去,等过完冬再走。”   他摆手让人给长公主赐座,两个太监搬来一把紫檀木扶手椅,让她坐下。继皇后在一旁,尴尬至极。   长公主也没和他见外,只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这两天我总梦到侯爷,心想他大抵是觉得寂寞了,想要人陪。”   皇帝抬头看她,“你我相识快有四十年,拿这些蹩脚的借口出来,骗不过我。”   长公主唉了一声,“我想出去散散心,京城这两天的事太多了,甄儿还因此受了次伤,我怕了。”   他们两人的关系好,你来我往,根本就没有什么尊卑之分,继皇后插一句话道:“长公主也不必担心,郑家一事由煦儿负责,出不了岔子。”   皇帝点了点头,“听说华甄还是煦儿救出来的,改日让他去钟家探访,你也别管小辈间的事。”   换做平日皇帝说这种话,长公主是不会反驳的,但现在钟华甄出了事,她不想让李煦踏进钟家半步。   “太子殿下处事繁忙,甄儿身体有恙,不敢劳烦他,”长公主手轻依扶手,“我打算月初的时候带甄儿离开去东钦山,等京城再平安些才回来。”   “离月初也就七八天,你什么时候这么贪生怕死了?”皇帝无奈,却还是准了她,“你多带些侍卫,皇宫里那一千人你也带走吧,最近确实乱,路上容易出事。”   “陛下,这……”继皇后在一旁欲言又止,皇宫的御林军比不上威平候训练出来的私兵,让长公主带走太不安全。   皇帝道:“你先下去吧,朕与长公主有话要说。”   继皇后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带着宫婢行礼,退了下去。   长公主抬手让自己的婢女也退下,道:“她在这我总不想说话,那些私兵是护着陛下的,我用不着。”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皇帝摇摇头,又问一句,“邬儿,你觉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孙邬是长公主闺名,他们两个几乎算是未出生就相识,关系亲近。   长公主眉皱起来,“陛下什么意思?”   “朕从前登基之时,欣喜无比,立下大志,要把大蓟朝变成繁华盛世……”他的话停了停,现在朝廷怎么样,有目共睹,“朕勤于政务,对皇子和公主都疏于管教,没想到煦儿是个聪明的,朕没教过他半点,他却犹如无师自通,行事敏锐,不落俗套。”   早年太子的脾气顽劣,欺压下人与大臣官员之子,但他的课业远远优于旁人,习武之术上更有天赋,皇帝虽没时间多管,听过的却也不少。   近年来太子沉稳许多,即便如此,也依旧没什么人敢招惹他,可他至少不再像小时候样无法无天。   长公主震惊问:“陛下是想?”   “朕这些年身体不好,处事再怎么勤政,也像没有用处一样,”皇帝说话声音不大,“他比朕要厉害,皇室势弱有朕一半原因,若朕再折腾下去,怕是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传位于他,岂不是正好?”   长公主稍稍回过神,不同意道:“陛下现值壮年,太子不过才十七,他如何管得了国家大业?”   皇帝笑了一声,“从小到大朕都不是聪明那个,只有你护着朕,明明是个名门闺秀,捉弄起人朕都奈何不了你,嫁给威平候,委屈你了。”   “侯爷人很好,我不觉委屈,”长公主没想到自己会听到皇帝这样颓丧的语气,岔开话道,“陛下若是真想清闲清闲,让太子监国半年试试。我是有些奇怪,想着做太上皇享清福,可不是陛下的性子。”   皇帝勤政,几十年来如一日,处事决策上是不比他人,但也不会被人诟病,只道:“要是煦儿膝下有个一儿半女,朕享享这清福倒也无所谓,可煦儿是眼高于顶的,见人便百般嫌弃,怕是朕去了,都没有能入他眼的女子。”   长公主沉默了会儿,并没打算把钟华甄的事说出来,只道:“陛下膝下子女众多,太子不愿,不如直接给他赐婚,再不济还有其他几个皇子,三皇子也到了年岁,该娶正妃了。”   “这两小子机灵得很,朕要是真给他们赐婚,他们指不定还能来场逃婚,尤其是肇儿,他本来就好山水,出去一趟恐怕乐不思蜀。”   长公主又不是太子亲姑姑,对他的婚事没什么想法,回道:“陛下让他们手上的事忙一些就行了,太子聪慧,但他若是懒惰好玩之人,陛下还得多磨磨,不如让张相多看着,免得他老是有空闲时间。”   ……   长公主从皇宫回来之后,这离京的日子便定了下来,但她没有大肆宣扬,只让府中的侍卫婢女提前备好东西。   她对钟华甄的脸色好上许多,上次说的禁止也收了回去,只不过她依旧不许钟华甄见李煦。   钟华甄最近也不怎么想见他,倒没觉得有什么。   没曾想过了三天之后,魏府送来信,说魏函青打算下午离京去邺城,午时宴请好友,请钟华甄去相送,顺便向她赔罪。   那时长公主在钟华甄屋子里抄佛经,她接过平福手中的信笺,先看了一遍后,才将信转递给钟华甄。   “魏函青为什么要向你赔罪?不是你让侍卫打断他的手吗?”   钟华甄愣了愣,她打开信,还没看内容,看到字迹时就觉得头已经大了。   李煦字迹别人认不出,她却还是知道的。这祖宗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半点时间都抽不出。   钟华甄手上的伤已经没前几天疼,穿得厚实,也看不出来,她回长公主:“他总在旁人面前说我相貌,那时候没忍住,就让侍卫打了他一顿,我也没料到他身子那么脆,侍卫还没怎么动手,他就脸色苍白捂着手喊疼。想来是因为自己要走,又怕影响钟家与东宫的关系,所以才递这封信。”   “不过魏函青怎么还没走?我记得他行期早就过了。”钟华甄问跑腿的平福。   平福说:“魏公子本来是打算和陆状元一同启程的,但大司马造反前几天魏夫人突生怪疾,他就向上请旨,拖了些时日。”   长公主突然问:“去的人有谁?”   平福挠头,“好像都是魏公子身边的一些朋友,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   “他信上明明白白说着请罪,我若是不过去,旁人得说钟家自大狂妄,”钟华甄把手上的信装起来,“母亲要随我一起去一趟?”   长公主打量她神情,没见匆促撒谎之色,道:“我佛经尚未抄完,不想出门。你如果出去,把南夫人带上。”    第41章 第 41 章   这几天愈发地冷, 大司马的事过去才没几日, 京城却已经平和许多,全然不像才刚刚动荡过。   郑坛比郑邗要厉害,他大义灭亲的举动在民间值得称赞,可在世家中,并不算光彩。   他也聪明,朝廷在肃清叛徒,没人想丢性命, 他便利用自己和太子搭上的那点关系, 把或多或少奉承过郑家的官员都握于手上, 没人敢得罪他。   但威武营的虎符不在他手上。   皇帝在叛乱第二天早上就下令收回,交到太子手上。   太子政务繁忙, 一边在查探趁乱送信出京的人,一边又在威武营中选兵挑将肃军规,遣散五千好吃懒做之辈,又编入两千新兵,整合分入各队, 从其中筛选一堆身强力壮之士,拆出一支神武营,仅四千人。   而钟华甄在府上安静养胎, 没听到任何和李煦有关的事。   京城合意酒楼在城北一带, 钟华甄一下马车便有人领着去雅间, 南夫人跟在她身后。   她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的暖炉, 身披大氅, 穿得厚实,现在天冷冻手,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开始加衣服。   魏函青在门口迎接,他手背在身后,一身褐袍,见到钟华甄还带着嬷嬷,哟了一声,直接抬手让人领南夫人去偏房等候。   南夫人恭敬说:“世子身体不佳,需人作陪。”   “用不着,今天这里我全包了,要是真出了事,待会叫你上去也不迟,再说钟世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需要老嬷嬷陪着?旁人知道恐怕都要瞧不起。”   南夫人看了眼钟华甄,她点了点头,说没事。   “想当日钟世子自称得宠,魏某本来还有所担心,如今恭喜钟世子离京,”他们走进长廊,魏函青见没人在旁,也没掩饰,幸灾乐祸至极,拍她肩膀,假心假意恭喜她,“实在恭喜恭喜。”   钟华甄停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函青,做模做样拍了拍他刚才碰到的地方,笑道:“母亲不让我出门,我可是专门为了魏公子的赔罪过来,不知道魏公子要做什么来赔偿我?”   他们两个都是读书人,不太会像别人一样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可私下里你来我往的言语讽刺鄙夷却实在不少,你笑一下,我回一下,不认识的路人根本就看不出他们俩关系不好。   今天有点不同,钟华甄说完那句话后,魏函青嘴角就扯了扯,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钟华甄故作不懂道:“希望魏公子不要让人失望,要是浅薄之礼,我怕是会后悔来这一趟,毕竟亏得很。”   信都是李煦写的,他在这里,显而易见。魏函青一直觉得她对太子别有用心,太子让她过来,他肯定又在想七想八。   然而还没等魏函青没回她,一个略带冷淡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整天想着大礼,太傅所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倒忘得一干二净。”   钟华甄一愣,看向前方,李煦面色微冷,他身穿袖云纹红袍,脚踏黑靴,斜靠隔扇门,十足十被谁给惹到了。   魏函青则朝前行礼,恭敬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煦视线转向魏函青,冷道:“函青,华甄身体弱你也不是不知道,勾肩搭背也罢,你说那些话却是十分不合适。”   魏函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存心要讽刺鄙夷一趟钟华甄,但他根本就没得及说什么,怎么就不合适了?   他只能如实回道:“函青并未多说。”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李煦身体站直,摆摆手,不想听他狡辩,“本宫与世子有话要说,你先回宴,他们还在等你。”   “是。”魏函青应声,他不怎么想留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可他觉得现在太子心情不好,也不可能和钟华甄做出什么。   等他走后,这里就只剩下钟华甄他们两个,这层有四间雅间,李煦在最后面,她走上前问他:“你怎么了?最近的事有那么忙吗?”   “我看见你们两个就心烦,函青榆木脑袋不懂事,你怎么也不知道?”他让钟华甄跟着自己进了雅间,“你和他关系又不像我们之间,勾肩搭背像什么话?”   钟华甄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随他走进雅间,把隔扇门关上,刚转身,他的气息便倏然压制下来,把她堵在一片小天地,钟华甄后退一步,背靠着门,被吓了一跳。   她心跳得厉害,李煦的手撑在她耳朵旁,又捏起她下巴,他浅灰的眸色深黑了许多,逼近一些,让钟华甄无处可逃,李煦开口质问:“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钟华甄镇静,认真道:“除了你,我也没别的什么朋友。”   他自己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是,松开了手。   雅间里边备好清淡的饭菜,桌上备了验毒的银针。   她倒没深究,转开话题说,“魏函青嘴上不饶人,我只不过身体不好带个嬷嬷出来,他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要是习过武,定得教训他一顿。”   李煦脸色变好了一些,“整日瞎想,把人打伤了又得我帮你背锅,魏尚书那里我帮你顶了过去,下次再犯,我就不帮你了。”   “我只是说说。”   钟华甄坐在紫檀木圆凳上,看着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没开口尝的欲|望,她出门就已经吃过了。   “乱说也是在胡闹,”李煦随口说一句,他给她盛热汤,“特地让人为你做的。”   “母亲怕我在我吃坏东西,让我吃饱了再出来,你先吃吧。”   李煦没听她的,自己先喝了口试温度,然后伸手喂到她面前,问:“去东顷山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和我商量?”   他的意思很明确,钟华甄不得不开口抿一口,等咽下去后,才说:“这是母亲的决定,陛下也同意了,我以前又不是没去过,你不用担心,应该不久就会回来。”   长公主做了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改变。钟华甄不想李煦到皇帝面前说这件事,离京是必须的,不管她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既然只去不久,那你也别跟着了,”李煦又喂她一口,“瞧你这身体,根本就受不住。”   钟华甄突然叫他,“殿下,不是我要跟着去,是我非去不可。”   “没有非去不可一说,我说留下就留下。”   她无奈了,“京城之乱已经过去段时间,可能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消息,青州因我父亲缘故,安定平和,但别的地方却是别有用心居多。”   “我知道,与你无关。”   “殿下现在还在京城,或许下个月就察觉到别处的异动,离京处理,没有殿下的京城对我来说是不安全的,张相一直不喜我,若是出事他绝不会帮钟家。东顷山母亲常去,守卫森严,我虽是给父亲祈福,却也藏着避难的心思。”   她话说了一大通,把事情全往严重地说,还不忘奉承他两句,表示自己只亲近信赖他。   雍州不久就要起乱,昭王李唯知是有野心的,但他把野心伪装得很好,否则徐州刺史也不会不明不白丢了性命,死后一年,连妻儿都成了人家的。   李煦慢慢把手收了回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口一口慢慢喝光了手上的汤,等没了才回过神,问:“你的意思,是要我以后离京去看你?你想得太美了华甄,东顷山远,去一趟至少就得有半个月,你以为我有那个闲暇?”   钟华甄心想没有时间才好,她又不稀罕,但她是不敢明面上说,只道:“我自小身体不好,最是惜命,母亲也没说时间,我也不知道,可两三个月也不是不可能,少的话说不定还能回来过元宵,殿下就当我是散心,这总该行了吧?”   如果魏函青在这,少不得说她一句撒谎都不眨眼,但钟华甄也确实是在说实话,长公主去东顷山已经待了几个月,她们到底待多久,长公主也没和她说。   李煦没说话,钟华甄前面说的话确实是对的,他有过离京的打算,现如今宋之康到底是谁的人,张相那边已经查得了底。   他整顿威武营,分出神武营,秘密训练,也是早做打算。   李煦扒口干饭,嘀咕道:“你前几天才答应要事事听我的,今天就各种找理由,骗人的本事见长,小心我哪天真生气,把你给软禁起来,看你这张嘴还能骗到谁。”   钟华甄摇摇头道:“你话比我可胡闹多了。”   她抬起手,去拿桌上青玉筷箸,给他夹片笋菜。   他直接咬一口,哼哼唧唧,钟华甄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心中暗暗松口气,虽说自己早就猜到李煦有离开的打算,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放自己走。   话说重些,果然还是有用的。   魏函青突然在外敲门,“殿下,有人传消息,长公主过来了。”    第42章 第 42 章   魏函青还站在屋外, 问要做什么, 钟华甄心漏跳一拍。   长公主会吩咐南夫人和她一起过来,为的就是看住她,可长公主亲自来一趟,钟华甄却是没想过。   她来见李煦不是和他诉衷肠,只是不想让他在她离开之时耍手段拦住她。   他的性子素来自我,指不定到时还会故作出勉强的样子,嫌弃她说走又不走。   但长公主不了解李煦, 她或许认为他们两个是来私会。   李煦放下手里的碗筷, 起身对钟华甄道:“长公主当真是看你看得紧, 片刻喘|息都不放,今日给函青送别, 我来这里没什么,遇上也能解释,你在这里别动,我出去跟她说说。”   钟华甄头都大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位小祖宗按下来, 再三交代让他不要乱动。   李煦不满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竟敢对我动手,像话吗你?起开,谁准你碰我肩膀了?”   钟华甄扶额, 收回按在他肩膀上手, 解下把自己腰间的药囊, 塞他手中, “你上次弄坏我一个香囊, 我现在给你一个,我以后回京再向你要回来,这算我们的约定行吗?”   李煦一句话还没得及说,钟华甄就已经开门离开,她抱着自己的暖手铜炉,让魏函青把她送出酒楼。   酒楼的雅间都被包了,除了送饭菜的小二外,没人上来。李煦腹诽一句真是胆子大了,从前说着要给他的香料他还没见半分影,现在就拿一个香料来堵他的嘴,越发仗着得宠嚣张了。   他看一下手里绣竹纹的香囊,打开来嗅了嗅,心觉也没什么特别香的,干巴巴,怎么就钟华甄能戴出那种香气?   李煦嫌弃地收紧系带,把它系在腰间,起身去支窗,看路上来往的行人马车。   一辆较为宽大的马车正向这边驶过来,身边跟着护卫。   钟华甄出门时,长公主正好到。   酒楼的小二见到是贵人,忙出门迎接,长公主刚要下马车,抬头就看到钟华甄出来了,她稍有惊讶,钟华甄则道:“听人说母亲前来,我就直接出来了,我刚吃过东西不久,魏公子他们在喝酒,我不好待着,正好打算回去。”   长公主不常笑,她面色总是冷的,魏函青小时候见过她不少次,被她训斥过,从小就一直怕她。   他被长公主冷眼盯着,后背都在冒冷汗,连忙开口道:“晚辈只是小酌一杯,小酌一杯……绝没让世子动过。”   酒楼附近都是人,钟华甄看他一眼,好心帮他解了围道:“我从不碰酒,母亲用不着担心,他们是好友相聚,分别后再见得是几年后,我先走一步也没什么。”   长公主朝里边看了眼,退回马车中,道:“我出来买一些东西,你既要离开,那便上来吧。”   钟华甄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数。长公主此行前来,想必是觉得自己出来目的是为了见李煦。   她下了台阶,踩凳上马车,南夫人在后头扶住。   钟华甄突然想起什么,手虚扶马车边,转头对魏函青道:“劳魏公子招待,你既然已经向我赔过罪,以前那事就一笔勾销吧,不用再提。”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一笔勾销也罢了,免得李煦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   马车里还坐着个长公主,魏函青就算什么都没做,也得把事情应下。   等她们走后,魏函青摸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对旁边小厮道:“钟华甄也算神人,我每回见长公主,都觉得她眼神快冷得什么冻人样,只有他次次面不改色,也不愧是母子。”   小厮回他:“钟世子性子好,长公主应当也舍不得说他。”   “她那性子能叫好?”魏函青手指着马车,想起里面有长公主,又收了回来,“那我岂不是神仙性子?”   钟华甄性子好不好,她自己也不想知道。她跪坐在马车绒毯上,坐姿端正,手是暖的。   南夫人在一旁帮钟华甄整理被冷风吹散的头发,她拢了拢钟华甄的衣襟,等看见钟华甄的香囊不见时,顿时脸色大变。   她抬头看钟华甄,钟华甄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在发呆。   长公主在这里,南夫人什么都没敢说,只是轻轻碰了碰钟华甄的手腕,手悄悄指着她腰间。   钟华甄不解,过了会儿后才回过神。她点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香囊在哪,南夫人吓得更厉害。   长公主在闭眸养息,她的手撑着马车上的小方桌,突然开口道:“东顷山不如京城繁华,你若是有什么想要带的,待会下去买吧。”   钟华甄顿了顿,回道:“倒没什么顾念的,我从前去东顷山,也没缺过什么东西。”   威平候家业大,青州地广,钟华甄那时才叫真正的体弱多病,所有人都先紧着她,要什么有什么,倒不曾缺过。   长公主慢慢睁开眼,道:“你那时也不大,记得倒是清楚。”   钟华甄手指轻轻摩|挲,摇摇头说:“没太大印象,只依稀记得一些。”   东顷山虽起名为山,但其实是一座城,地势特殊,处在半山腰上,供有威平候的坟丘,城中不少为威平候旧部遗属,有朝廷补给,修有大道,商贩走卒来往流通便利。   马车停在一间绸缎庄前,长公主掀开车幔看了一眼,“你一直都很聪明,比母亲都要厉害。”   “……母亲过誉。”   长公主却没再说什么,让钟华甄和南夫人在这里等候,自己下了马车。   南夫人小心往车外看,见长公主被迎进绸缎庄中,忙对钟华甄道:“世子,你的香囊掉哪了?”   钟华甄抬手倒杯茶,轻声开口说:“没掉,送人了。”   南夫人脸色焦急,她伏在钟华甄耳边,低声道:“世子,那是万大夫让老奴新换上的养胎安息之药!”   钟华甄手一抖,茶壶的水倒在桌上,她愕然道:“我怎么不知道?”   “是在你受伤第二天换上了,”南夫人愧疚道,“老奴那天挨了板子,本想早些说,可转头就给忘记了。”   钟华甄的后背倏地绷直起来,她深吸口气 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按了按眉心,道:“我从前和太子说过那是安神的药,他信我,不会也没那么多时间找人验药,顶多只是配在身上。这两天他可能来侯府一趟,我到时再向他讨回,别让母亲知道。”   长公主前几天才发了一顿大脾气,府中知道内情的都不敢惹她。钟华甄更加,她哪里想得到还会有这种误会!   李煦在某些方面是一根直到底的筋,可保不齐他会折腾出什么事,她微咬住唇,在想怎么向他讨回。   长公主从绸缎庄出来时,已经过了半刻钟。她帮威平候定制了几件衣裳,准备这次一起带去东顷山烧给他。   她上马车时,钟华甄在吃桌上的糕点。   长公主没发觉她片刻的紧张,只是道:“甄儿,少吃冷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钟华甄微微一顿,放下手上的东西,点头道:“刚刚喝茶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又觉有点饿,想填填肚子。”   ……   自长公主劝皇帝磨炼太子之后,李煦手上的事务就变得格外多,他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郑总管迎他进寝殿,为他备水,沐浴更衣。   李煦自己解下香囊,随手丢在床上,郑总管要去捡,他又皱了眉,让郑总管出去。   “华甄要离京,舍不得本宫,拐着弯非往本宫手里塞这小东西,你别乱碰。”   “这……”郑总管虽有怀疑李煦话里的真实性,但这也没什么好问的,他手搭拂子,开口对李煦说,“陛下一个时辰前派人来东宫,要您明早先去找他。”   李煦把外袍挂在木架子上,一小截硬|实的胸|膛露出来,他问:“父皇又有事?”   “来人没说。”   “我知道了,下去吧。”   郑总管行礼,退了下去。   李煦皇宫军营两头跑,劳累一整天,还抽空去陪钟华甄吃了顿饭,身体也有了些疲乏,他沐浴之后,把香囊挂在金钩上,一趟床上就睡了过去。   缺了一角的月亮挂在天上,冷风萧瑟,钟华甄房间里的灯深夜才熄。   钟华甄在侯府等了李煦半宿,没见他影子,她熬不住睡过去时,心里想的还是他怎么整天来无影去无踪。   她以为最多两天李煦便会来找她,可她没想到直到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她都没见过他。   在钟华甄离开酒楼的第二天早上,皇帝便把监国的重担交到了太子身上。   而长公主也把出发的日期提前了一天。   她没告知任何人,只是自己早早去了皇宫谢恩,回来后便告诉钟华甄,准备离开。   钟华甄刚刚喝完一碗养胎药,她微微讶然,却还是应了长公主一声。    第43章 第 43 章   侯府大门的两座石狮雄伟威武, 在冷天别有冷峻之意。府门前侍卫林立,管家忙前忙后, 装载离京途中所需之物。   钟华甄并不想因自己一时失误引起后续麻烦,她出门时试着和长公主说香囊的事, 但长公主觉得她是想见太子, 并不想听, 只是摆摆手, 让她进马车等候。   钟华甄微微张了口,只能听她的。   现在算是初冬, 马车换上厚帘,铺暖和绒毯, 又添镂刻缠枝莲纹的合盖铜炉,精致牢固。   钟华甄脚凉,腿上盖层厚被。   南夫人掀帘上来, 带来一阵凉风, 她双手相搓揉着耳朵, 同钟华甄道:“成了,路老刚才答应了。”   钟华甄轻轻松出口气。   路老在那次中并未帮她,但他也没告诉长公主――长公主因此对他有所疏远,甚至没再请他看钟华甄的病。   她和长公主一走,侯府中知道她身份, 又最德高望重的便是他, 调动几个侍卫不是难事。   就算扮成刺客抢, 那香囊也要抢回来。   此去东顷山, 路途遥远不便,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缓缓向前驶行,从京城城门出来后,钟华甄轻抿住唇,手放在腿上,竟有些不知道做什么的空|虚。   她再次见到李煦的可能性不大,纵使他想来,也抽不出来回一趟一个月的空闲。   钟华甄抬手按了按眉心,心觉自己真是魔障了,没有什么比命要重要。   南夫人看见她的动作,在温汤药的动作一顿,问:“世子想回京了?”   “倒不是,”钟华甄摇摇头,“只是想起太子殿下,他平日能闹腾,这次提前离开,恐怕得有一年见不到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她身怀有孕,身形见长,胸口一勒便胀|痛厉害,幸而冬日衣厚,即便不束胸,披上厚羽大氅也看不出来。   南夫人不好说这些,长公主严禁她在钟华甄面前提及太子,现在只能道一句:“世子这几天焦虑疲累,路途颠簸,你先睡会吧,待会再起来喝药。”   钟华甄叹一声,点了头。长公主在府中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钟华甄觉得自己能周旋在她和李煦之间,胆子也算是大的。   她侧着身子,轻枕手臂,盖着被子闭眸小憩,南夫人起身为她掖好厚被。   长公主心里装的是威平候,旁人撬不动这位置,钟华甄作为他们女儿,也不认为自己能撬。   她迷迷糊糊睡要过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把她惊醒。   南夫人从窗幔一角朝外看一眼,突然惊了惊,道:“是太子殿下。”   钟华甄一惊,她坐起来,从马车里露出半个脑袋。   李煦骑马牵绳,带着一群侍卫,把车队堵了下来。   马鞍上挂一个大布包,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带的人不算多,不超过二十个,但这一众侍卫体格健壮,一眼过去就知不容小觑,是东宫以前培养的侍卫。   钟华甄看着他,只觉神经突突疼。   李煦自己长得高大,气势压人,一身红袍愈显意气风发,腰间香囊绣青竹,少年英姿|勃|发。钟华甄按按眉心,心想他怎么胆子越来越大了,长公主差人告他一顿私自离京,他怕是得挨陛下训斥一顿。   李煦大手握住缰绳,马的鼻息声大,蹄踏黄土,他大声道:“好友辞行,本宫未来得及相送,特前来送礼,聊表心意。”   罗嬷嬷推马车门,慢慢掀帘,露出长公主的半张脸,她淡漠道:“侯府什么东西也不缺,太子殿下事务繁忙,还请早日回宫。”   李煦视线看向后方,应长公主一句不急,他双腿夹|紧马肚,驾马向后面那辆马车。侍卫留在原地,肃容冷面。   他拉紧缰绳,壮实的红枣马停了下来。钟家守卫面面相觑,太子和钟华甄关系好,这谁都知道,但长公主不喜张家,同样有目共睹,一时不知该不该拦他。   钟华甄刚睡醒,头上有几根毛躁的头发,她也顾不得冷,爬出马车道:“太子殿下来做什么?”   李煦打量她,他转身,解开挂在马鞍上的大布包,让钟华甄张手接住。   “手张开点,这东西重。”   钟华甄愣了愣,还没反应,李煦便把布包抛向她,她连忙抱住。   李煦道:“前阵子说要寻张虎皮送你,找了许久也没见成色合本宫心意的,前几天有人送了张看着不错的,抽不出时间给你。你给我收好了,要是坏了,我定要罚你。”   他前半句话还有模有样的,后半句话却是本性暴露,钟华甄抱着布包忍俊不禁。   李煦挑眉,不知道哪里惹她了。   他说:“近日边疆出了一些事,本宫事务繁忙,顾不及你,路上注意点,别出什么意外。”   钟华甄听到边疆两个字时,脸上笑意一止,突然愣了一下,她的手慢慢攥紧手上的布包。   她是威平候女儿,不关心朝政大事,但对战乱却莫名敏感,大蓟朝乱象早已经显现,平日只不过是维持表面平和。   而最开始的动静是边疆告急,突厥在三天内攻占十几座城池,屠|杀百姓,虐杀将兵,气焰嚣张。   凉风吹来,她身子抖了一下,问:“出事了?”   “算吧,”他模棱两可,攥绳转身让位,“你进去吧,免得吹风着凉。”   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旁人听不太懂,南夫人赶紧在后面催了催钟华甄。   钟华甄回过神,道:“我那天送你的东西你应该用不着,先还给我吧。”   李煦视线看着一个在长公主的马车旁听命令的侍卫就要过来,他开口道:“别你我你我的,不知礼数,到我手里的就是我的……让你快回马车,怎么就不听话?”   他转头之后,看钟华甄还在外面,皱了眉。   钟华甄叹气,这下也知道要回自己东西无望,只能道:“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你不能让别人打开,也不能让御医取里边药材。”   “本宫知道,不需你多说,”他顿了顿,“……一路平安。”   他勒绳让开,和从长公主那边过来的侍卫错开,领着自己的人离开。   李煦来得匆匆,去也是没拖泥带水,仿佛只是想来送她这件东西。   侍卫还没对他说出长公主的下马威,稍微郁闷,但他还是尽责给钟华甄传一句话道:“世子,长公主让您注意身子。”   长公主想她别忘了自己是双身子的人。   钟华甄颔首,抱着李煦丢过来的布包进了马车。   李煦耽误的时间不多,这只是一场小插曲,马车很快又恢复前行,行进速度加快几分。如果不是正在路上,长公主或许得把她叫过去说一顿。   南夫人声音焦急道:“世子,香囊的事怎么办?”   “……他既然答应不让人碰,那便不会让人碰,”钟华甄轻道,“硬要也要不回来。”   “可这太冒险了。”南夫人怨自己老了不记事,忘事忘得太快,这香囊要是时时刻刻挂在太子身边,迟早有一天会暴露。   钟华甄摇摇头,跪坐在马车中,解开布包道:“路老那里还有准备,不用担心,你瞧瞧太子送的虎皮,我想待会到了驿站,母亲就该让人收回去了。”   南夫人也知道刚才的情形,任谁要太子都不可能给。   她想了好久,叹了一声气,抬手去摸虎绒,觉得手感舒服,又突然赞道:“这张皮是不错,正好可以给世子铺美人榻,长公主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钟华甄轻道:“我倒是没想到太子会跑来送我这东西,我还以为他想拦我们。”   她还在想边疆的事。   突厥初期攻势极猛,还没传遍天下,手里城池就已经牢牢掌握在手中,而雍州昭王李唯知,也是在这个时机出的头。   而李煦,得在至少两年之后才慢慢崭露头角。   “夫人,你说如果我给太子写些东西……”她住了嘴,握住那夫人的手,后面的话却半天都没说出。   李煦是李煦,不会被人左右,不会被人动摇,他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不会墨守成规,若她哪一方面记错了,说不定只会害他。   他未来成为统一九州的帝王,本事还轮不到她来质疑。   ……   一处半高的小山坡地,萧瑟树木干枯,黄叶被马蹄踏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煦停在山坡上,看长公主一行人慢慢远去。   一个侍卫在他身后恭敬道:“世子已经离开,殿下也该回去收拾。”   李煦手微攥紧缰绳,回头问道:“世子此行,会不会出事。”   钟华甄对他有依赖 ,她听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他在身边,铁定要被长公主训教。   那侍卫道:“东顷山在豫州偏南一带,远离边境,一路走官道,不太可能会有事。”   李煦顿了顿,望向远方,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喃道:“如果不是会出事,我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钟华甄算是个爱笑的,他以前听旁人说她清冷高傲,还鄙夷不屑了几天,等后来发现她是因为自己从不曾和旁人来往,别人很少能和她搭上话所以才这样说,他又奇怪地心虚了两分,可追究起当时心境,却不觉有悔。   侍卫没听清,也没多问,主子的事不是下人该知道的。   李煦想到她刚才的笑,心觉他们果然是最好的朋友,分别一次都这么难舍。   她那么缠他,难受正常,可要是被她知道自己不好受,肯定得反过来嘲笑他,他才没兴趣被她奇怪的视线打量。   冷风呼呼朝面吹来,李煦握住缰绳,夹马肚转了方向,道:“先回东宫。”   皇帝突然之间把事情交给李煦,他没有过预料,最近一直抽不出时间。若非周吝发觉钟家离京的动作,赶紧前来禀报,他还不一定能赶得上。   李煦和她说过打算离京,但没告诉她自己要去哪。   雍州送来密报,出了问题,他打算亲自去一趟。   宋之康和昭王李唯知有联系,邺城这些年河道开的次数也不正常,官员频繁出事被换,没人在后面动手脚,不太可能。    第44章 第 44 章   东顷山中有一座专门的侯府别苑, 和京城差不多。   钟华甄是来养身体的,不便见人,称病谢绝城中官员拜访, 以她自己婢女的身份, 住进了长公主偏院。   长公主严禁旁人在钟华甄面前提太子的事, 以至于她从那天见过李煦最后一面后, 有两个多月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而就在她离京的前几天,边疆之地爆发了战争, 城池失守。   突厥几天之内夺走了十五座城池,钟华甄的预想成为现实,一步步按着她前世的记忆行进。   长公主出门前显然不知道有这种事, 比钟华甄还要关注, 她听到消息不妙时失眠了几夜,后来听见昭王出手, 脸色又一变, 半喜半忧,喜的是有人敢挺身而出, 忧的是昭王不是皇帝的人。   现在战局已经陷入僵态, 昭王夺回八城后就没再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甚至开始拉着钟华甄念叨她父亲,说她父亲在世,一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钟华甄本来没机会关注到这件事, 最后反倒成了东顷山最了解的那几个人之一。   这天早上下了雪, 南夫人端着檀木托盘, 盛碗补汤从外面进来。   罗汉床上,钟华甄长发披在柔弱的细肩上,面容精致,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又像亭亭玉立的红莲。她穿月白衣衫,搭灰羽大氅,小腹隆起,却不像寻常女子有孕五个月样。   万夫人诊过脉,说她身子和孩子都还好,生下孩子不成问题,只不过孩子出生后怎么样,并不好说。   钟华甄从那以后就开始变得有些沉默,她肚子动过几次,让她害怕又惊喜,这种感觉没法同人分享,最后只能干巴巴告诉南夫人和万大夫。   她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纵使再冷静,心里也有慌乱,又不敢乱想。   南夫人俯身对钟华甄说了几句话。   “……太子犯了旧疾?上次大司马所伤?怎么可能?”钟华甄微微惊讶,她算是知情人,李煦康健成什么样她最知道。   南夫人往后看了一眼,小声同钟华甄道:“张相最近身体似乎不是很好,路老派来的人,顺便同我说了太子的事,表面好像是大司马在皇宫设计放毒箭,伤到了太子手臂,冬日寒冷,引发病症,养在东宫。”   她声音压低了些:“但私下是太子不在京城,路老没机会抢回香囊。”   钟华甄轻揉细腕,拿起药碗。李煦是受过伤,但他那伤早就好了,她那时还一直在疑惑他的旧疾从哪来,他自己却觉得受伤不错,放话出去自己伤了右手。   她喝汤的手一顿……倒也对上了。   “他性子直白,和旁人不一样,认真答应过我的事从不反悔,他不会专门去碰香囊,”钟华甄开口,“太子都没派人过来,我们也不用管。”   她抿了一口汤,心里莫名有种猜测,又觉不太可能。   张家遭殃于长公主而言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路老传消息过来正常,但他从前说过有人在监视他,这时敢派人过来,难道就不怕别人了?   还是这件事,别人本身就知道?   说起来混世霸王现在不在京城,他又能去哪?难不成还兴致大发跑到边疆?   ……   时局纷乱,昭王面对兵强马壮的突厥士兵,临危不惧,与徐州刺史赵驰联手,打着驱夷安内的名头,夺回八座城池,但突厥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调整了对策,战争陷入僵持之态。   昭王底下有三支军队,血虎营骁勇善战,而王柄是血虎营一名骑兵校尉。   他在一个月前,收了一名叫钟阿日的小兵,人高马大,力大无穷,不仅能举大鼎,马上功夫也了得,脸长得那叫一个俊,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做事稳重又大胆。   因为这个小兵,他底下队伍屡屡立功,甚至还得了昭王的召见,连走路都威风了两分。   这钟阿日本来是个暴发户家的小儿子,赌徒一个,突厥一夕之间占领雍州几座大城,他家里人全被突厥给杀了,钱财也全被掠夺干净,一分不剩,走投无路,只能仗着力气来投军。   他和谁好像都能合得来,本来是个霸道的富家公子性子,却在血虎营隐约弄出了一个以他为主的小团体。   幸好王柄只在乎立的功是不是算他身上,这种小事从不计较。   王柄配刀在营中寻访,招了一个人问钟阿日行踪,被告知他在营帐中和隔壁钱骏校尉比试力气时,嘴角抽了抽。   他掀开营帐进去,看着围方桌绕成一圈的人,嘴角抽得厉害。   高大的男人手突然用力,把对面壮汉的手压制在底下,现场顿时爆出拍掌叫好声。   雍州地远,比青州还远,军营更是保密之地,禁止外人出没,加上昭王李唯知十几年未进京,又一直防备京城派来的官员,乃至现在无人认出眼前这位,是当今太子殿下。   李煦拍手道:“三局两胜,钱校尉,我赢了,这钱归我了,我们可不是在赌,这是你送我的。”   他把桌上的钱往怀里抱,众人哄笑道:“小钟,人钱校尉可是专门为了你来的,怎么眼睛里光看见钱了。”   王柄觉得他们再这样下去,血虎营的军规就成摆设了,他直接扒开众人,说:“都散开,钟阿日,你随本校尉出来,昭王有事召见。”   钱校尉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昭王的军营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力士,输了钱肉疼,但还是啧啧叹道:“老王,你这是哪找来的苗子,送我得了,这力气不能白费了。”   “钱校尉刚才没说这回事,”李煦抱着钱,直接摇头,“王校尉收留我的恩情还没报,我不走。”   王柄听他这话,顿时觉得他人虽傻,但知恩图报,也不亏他前几次在昭王面前提他两句。   “营中禁赌,小心老子去告你一状,”王柄拍拍钱校尉的肩膀,“想要人自己上外头捡去,昭王召见,我没闲心和你唠,钟阿日,速度快点。”   李煦为难地看自己怀里的钱,最后分给了围在两边的同营兄弟,说了句请大家喝酒,跟着王柄出门,   钱校尉笑一声说:“这钟阿日也真是有钱人家出来的,请大家喝酒时从不小气。”   血虎营的人大笑说:“小钟爱赌,自己攒不住,我们可不拿他这钱,给他攒着娶媳妇,他每天晚上都偷偷起来坐床上给别人姑娘编蚂蚱,还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兄弟跟着他立了几次功,得了不少赏钱,也不是忘恩负义的。”   钱校尉听到姑娘两个字时,皱了皱眉,甩了甩发痛的手问:“听说他家里人都没了?”   有人摇头说:“好像是全没了,都被突厥给杀光了。别看这小子不到二十,在战场上报起仇来狠极了,都有人说我们血虎营训练出个杀神。”   “他家以前有什么人?”   那人疑惑道:“校尉要做什么?这别人家的事,我们哪里知道?”   钱校尉摇摇头,让他们都回去做各种事,自己转身出去。   突厥来袭,犯下杀戮,府衙的东西全都乱了,钟阿日住的寿丘更是没几个活人,惨像让人不敢多看,也没人查得清他家到底有多少人。   昭王私下观察过他,觉得他能成大器,还准备把小女儿许配给他,特地让钱校尉来探探情况。钟阿日这心里要有个姑娘,那就麻烦了。   营帐外的李煦不知道他们的心思,驻地内篝火烧热水,他见没什么人跟着,问一句:“王校尉,昭王见我干什么?”   “你小子厉害,前几日定阳僵局一直破不了,昭王焦头烂额,是你胆子大,想的声东击西计才让我们顺利突袭,破城你功劳大,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昭王底下正需人才,你日后要是得了赏赐,别忘了是我给你开你的路。”王柄突然一笑,“你小子有福了。”   昭王小女儿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李煦视线远远就看到门口有兵器运进来,他目光收回来,挠头道:“校尉过奖。”   钟华甄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李煦会纡尊到这种危险地方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昭王已经坐拥雍州,圣令屡调不动,每每都称病,任何人都奈何不得。能来军营的人都是雍州户籍,见不到太子,能见到太子的人,不会来军营肃杀之地,李煦掐住这一点,自己冒险一趟进来。   面前营帐中有好几位将军从里面出来,他们刚刚商议完随城的战该怎么打。王柄朝他们行礼,李煦低头,看他们走路的步子稳健,知道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军。   王柄向里面请礼,昭王把他们二人招了进来。   昭王李唯知年近五十,习孔孟之道,长须和两鬓都微微发白,却不显老态,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他手里掌管八万大军,徐州的兵力现在也由他调动。   “你便是钟阿日?果真一表人才,”李唯知似乎是个自来熟,赐座给他们二人,“王柄跟我说上次破城,你有大功,可是真的?”   李煦说:“多谢王爷夸奖,是王校尉教导有方我才能撞上运气。”   王柄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便对昭王说:“英雄出少年,我是比不上。”   李唯知打量李煦,“我看你气度不凡,家中真是平平商贾?”   李煦一顿,“算不得商贾,只是幼时变卖了家中宝物得了笔大钱财,我爷爷从前跟过钟将军打仗,他十分希望我成为像钟将军那样的人,只是我好赌……”   他话说得恰到好处,又叹口气,似乎觉得往事历历在目,又不堪回首。   李唯知见他不像在说谎,摸着长须点点头,“钟将军得万人敬仰,你爷爷这么做也正常,我还见过有的人想把独生女都训上战场”   李煦唉了一声,“往事已过,我愧对家里人。”   李唯知问他:“这倒没什么……你可曾有过婚配?”   李唯知对人才向来重视,因为这点来投奔他的人不在少数,李煦身上有潜力,如果能纳入麾下成为自己人,是件好事,如果不能,那就只能除掉。   “谈过几门,最后都吹了。”   李唯知满意,打算开口时,又听见李煦在那气愤。   “女人都是麻烦精,要来有什么用?大家小姐只会整天哭哭啼啼,只会告状,农村仆妇脾气暴躁打人,当妾都是高抬,还想嫁进我钟家?低俗,在床上还没我兄弟放得开,要是我兄弟还在,我才不想见到那些麻烦。”   李唯知笑意一滞。   王柄心想事情要糟,连忙止住他,“大胆!怎么在王爷面前说话的!”   李煦却好像没察觉到,他又气道:“王校尉,你是真不知道那帮人麻烦,王爷要是问我戒赌的事我都没这么大反应,你知道她们怎么骂我吗?说我脑子不正常,以后没女人看得上我,我呸,还以为我看得上她们,脑子有病!嫁进我钟家顺便伺候我兄弟怎么了?我新婚夜还得叫我兄弟来呢,一群没眼光的,能伺候我们几个都算她们的福气!”   王柄恨不得上手捂住李煦的嘴,这话哪是能拿到大庭广众下说的!他夺了这小子那么多功劳,心里也过意不去,昭王要许配女儿时突然问起这蠢蛋,他还帮忙美言了几句,想给这小子一个惊喜。   这人直接就给炸了。   李唯知似乎有些震惊,他慢慢缓了缓,却也没见生气,只是没再提婚配这件事。   昭王好优雅高贵之道,这等粗鄙言语听得少,偏好男子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这么说出来,真是少见。   他摆手道:“阿日大抵是还没到年纪,小孩都这样,以后到岁数就好了,过几天要攻随城,先回去休息吧。”   天空飘起了一点小雪,驻地里的将士严密巡防,李煦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王柄被留在了里面。   他没往回看,走到半路,挑着一个和他同营的人继续气愤填膺说刚才的事。   而跟在他背后的人折返回昭王营帐,向昭王禀报。   王校尉听到李煦出去后的言论,觉得脸都丢没了,还是想替自己血虎营挽回颜面,厚着脸皮说:“这小子就爱乱说话,一看就是假的,王爷不用当真。您也别看这小子是个愣头青,等以后真娶了夫人,自然知道其中妙处。”   李唯知摇摇头,“这钟阿日不是在说谎,他就是那么想的……是个可塑之才,但性子这样,容易吃亏,你日后多调|教,记得多派人查查他家的情况,实在查不到,就让人试试。”   “王爷这是……”   李唯知眯眼道:“此子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尽早除掉。”    第45章 第 45 章   随城地势险峻, 设有翁城,易守难攻,即便攻破第一道城门,也不一定能拿下随城, 甚至可能是鱼游釜中,成为瓮中之鳖。   攻城前几夜,昭王吩咐养精蓄锐, 禁酒戒玩乐, 开了羊肉宴提前恭贺凯旋。   李煦给自己立了赌徒人设,对人称不赌心痒痒,哪也没去, 在休息的营帐里编草蚂蚱。   他两个月前接到密报, 查到大司马运进京的兵器是从昭王军营里运的, 昭王私下在做贩卖军火的勾当, 错不了。   而军营里的战马,也十分奇怪,有些马匹初到,尚未适应,表现出的习性不像中原的马。   宋之康是大司马的人,同时也是李唯知的人,他在京城私宅为大司马转运弓|弩,又替李唯知监视京城, 想要送出京城布防图, 目的为何, 他大抵也猜得到。   京城不乱,其他王侯绝不会傻到做主动出兵的第一人,但掌握京城的布防,却也必不可少。   青州隶属钟家,钟华甄是他的人,不足为虑;雍州的昭王善纳谋士,为他鞠躬尽瘁的人不在少数;交州有庆王,海战经验丰富,是个胆大心细的大老粗;益州则有镇仁侯,是个老奸巨猾的。   一群老硬骨头,谁也看不上谁。   突厥敌袭,来势汹汹,李唯知出征,他调查一番,挑了个化名称自己来自伤亡惨重的寿丘,顺水推舟到了王柄营下。   边疆远离京城,昭王为皇帝远亲,祖辈有功,封地雍州,又在因缘之下救过先帝一命,因此称伤十几年不进京,拥兵自重,不容小觑,目前也不是贸然行动的好时机。   李煦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该查的东西都已经摸个清楚,突厥尚虎视眈眈,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   营帐内烛火微明,李煦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灵巧,小心翼翼。他腿边放着一个粗糙的木匣,装了不少枯草蚂蚱。   有个人不喜欢热闹,提前回来,见他又在做这种小东西,不免笑了笑说:“阿日,你要是在春夏之日编这种,草多茂盛,随便你怎么玩,这大冬天的,草又脆又老,就你有闲心,咱们营里马都没吃了,你还偷偷去抽两根,真那么喜欢那姑娘?”   李煦手不小心用力,手上东西断了一半,他皱着眉头,又拿根新的,随口问道:“什么姑娘?”   那个人叫汪溢,性子不太合群,今年快三十,脸上有疤。他拿着竹筒喝水,问:“你弄这玩意不就是要给别人的吗?难道不是心上人?”   李煦抬起双眸看他,眼神奇怪,“你送心上人就送这玩意?”   他目光是真的奇怪,没有作假,被问到的汪溢想起这位以前是富家公子,顿觉自己一阵穷酸。   “那你做这东西干什么?好玩?”汪溢喝完水后把竹筒放在一旁,他边脱鞋边对李煦说,“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这原料哪来的,军马的口粮,你可悠着点。”   “我赌赢了看军马的都尉,他抽来一把送给我,给马塞牙缝都不够,我又不是偷的,”李煦专心控制力度,头也没抬,“这东西是给我弟弟的,他在老家,一直都没怎么出门,或许都没见过这种小玩意。”   他参军这么久,钟华甄不知道想他想成什么样。   待会晚上起夜一次,让人把东西送去东顷山。   那个人知道李煦家里人全没了,听他比平常略微要低沉的语气,以为李煦口中那个弟弟早就去了,也没好再谈下去,说了一句节哀。   李煦猜到他的想法,叹口气道:“明日又是凶多吉少的一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昭王小孙子今天过来了,昭王要他从底层做起,是入我们营,大概是你立了好几次功,”他啧啧了两声,“不过人是大家公子哥,有自己的侍卫,都是命。”   “昭王孙子?”   “就那个出名的纨绔,昭王一家实在管教不住了,让他来历练,身边侍卫武功高成那样,你说能练什么?只不过是安抚军心,日后给个高位,你信不信昭王会安排他在攻完城后出任高职?”汪溢盖被睡觉,唏嘘一句,野心再大也比不过现实,“像我们这样的,就算再怎么厉害也难爬上去,立的功劳都被抢,最后只能得了小小赏钱。”   李煦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道:“往上升还不简单,多杀几个突厥人,到时昭王自然会注意。你要是做不到,我倒有个另外的法子,就当还你替我隐瞒这东西的恩情,王校尉对我有再生之恩,我不想离开血虎营,你如果真有心思,敢不敢试试?我可以帮你。”   汪溢惊得坐起来,道:“当真?”   钟阿日脑子灵活,在沙场上随机应变的本领强,他领着血虎营的弟兄立了不少功,自己又大方,不争不抢的,受点小恩小惠都把别人记在心中,弄得别人都不好意思。   李煦道:“你必须要保密,还得先想清楚。那办法是冒险的,得看昭王孙子脾性,如果成了,以你的实力,说不定能直接登上校尉的位置。要是再幸运一点,或许还能成为昭王亲卫。”   他急忙问:“是什么?!”   “算了,我不想害你冒险,”李煦摇摇头,“这事万一出问题不好收拾,不过你只要你脱得干净,那就没人会怀疑你。”   汪溢是有野心的,可他也不傻,还不至于被李煦画的大饼冲昏头脑,他心中犹豫,还没回李煦,又有人外面勾肩搭背回来,两人的谈话就此止住。   李煦继续被人调侃做草蚂蚱的事,他余光撇了一眼面露迟疑的汪溢,知道这人胆子不小。   汪溢不一定是个成大事的,但可以利用。   ……   突厥兵强马壮,攻随城不是小事,但突厥内部似乎出了事,对比以前攻势显然要杂乱无章得多。   昭王底下谋士众多,看清时机,抓紧时间进攻。   他们要压缩时间的空隙,底下人只能拼命冲。昭王孙子不是普通人,分在血虎营,也不用亲自上马。   但他是个好事者,被几个新兵吹了几天马屁,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身边围了一堆的侍卫,打仗的时候在后方坐得好好的,后期见到快胜了,又来了兴致,要上战场杀几个人,灭灭突厥人威风。   李煦站在一座隐蔽的山丘上,这里离随城不远。   他手握把又重又沉的突厥弩|箭,后面跟着几个东宫的侍卫。李煦等的时间长了,抬了抬手看手中的东西。   以突厥那边的做工,做不出这么精致的东西,大概是从别人手上买的。   昭王胆子倒是大,也不怕突厥真的把雍州攻破。   “张相这些天身体不好,在催殿下回京,”侍卫抱拳道,“三皇子说……三皇子说担不起您吩咐的重担,也想请您早日回去。”   李煦看着抄安全小路前往随城的昭王孙子,突然问:“突厥派了多少人从这条小道突袭进城?”   侍卫回他:“约摸一千。”   李煦倒是惊讶,“这条路虽是小路,但昭王派来守住盯防的人不少,他们不调查调查就随便派一千人过来?随便就听了我让人散布的谣言,他们内部闹得那么乱?”   一千人不少,但昭王布防严密,设有陷阱,要是真到了城门下,以卵击石,他还以为最多只会有两百人前来。亏他还以为他们来的人不多,敌不过昭王的人,还专门配了弩|箭。   “突厥将军和二王子被大王子设计抓进了大牢,大王子不通攻防之术,现在在大蓟朝的突厥士兵相当于群龙无首。”   “蠢货永远是蠢货,”李煦把箭丢给侍卫,“本宫给钟世子的东西送出去了?”   “昨晚就已经送出去。”   李煦点了头,他腰上佩剑,道:“本宫还有件事要处理,处理完后就回京。”   ……   汪溢最初对钟阿日这个人不怎么信任,但钟阿日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也确实厉害。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利益冲突,钟阿日就算要害他,也没有理由。   那几个会说话的新兵,是他以王校尉为借口推过去的,他们在昭王孙子面前说了几句好话,昭王孙子便从血虎营把他调了出来。   钟阿日猜测突厥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派人从各条道偷袭。昭王愿意让孙子来历练,给他安排的侍卫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只要他能救下这位金贵的小公子,昭王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汪溢在血虎营待了三年,立的功劳都在王柄名下,他不敢得罪王柄,不代表他没有野心。   可他没想到突厥来的人会那么多,汪溢被人砍了两刀肩膀,眼前发黑时,有人拉了他一把,救他一命,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突厥的人早已经离开,昭王孙子也命丧黄泉。   李煦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继续编草蚂蚱,一匹马在他旁边。   “钟阿日!怎么回事!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要害我?!”他失血过多,连声音都是哑的。   “我说了这是个冒险的法子,”李煦见他醒了,停手对他说话,“汪溢,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你要是拖伤把李小公子尸首送回去,昭王对你的赏赐肯定不薄。”   “是你通知的突厥人?你到底是谁!”汪溢忍疼问。   “他们可不是我通知的,我没昭王那么丧心病狂。”李煦把草蚂蚱放在地上,起身走向他。   汪溢觉得他身上的气势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李煦蹲在他面前说:“方才醒了五个人,我都杀了,不会有人知道这位小公子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专门挑着人到他面前说谗言,你的伤可撑不了多久,要是不早点回去,那就谁都救不了你。”   他咬牙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钟阿日会死在攻城一战中,你也不必担心会有谁告发你,”李煦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给他,又站起身,“你也不是傻子,该说什么自己都明白,这是保命的药丸,最好让昭王的军医给你检查后再吃,要不然被发现什么,我可管不了。”   汪溢拿剑撑着地问:“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你要是能活着,以后自然就知道。”   李煦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利用能不能成,不是真的想管汪溢,随口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转身离开。等看见自己的刚编的草蚂蚱不见踪影,而马嘴里嚼着东西时,他脸色倏地一黑。   汪溢只觉周边一冷,他咳了两声,撑着病体去背昭王孙子。   ……   钟华甄这边接到李煦送过来的东西时,已经过了一个月。她有些惊讶,长公主竟然允许让下人把东西送她手上。   清晨的风夹杂着雪,她坐在床上看眼前这个糙盒子,把里面一只干草蚂蚱拿出来,抬头问旁边的南夫人:“太子殿下送来的?他这是跑哪去了?”   “来送东西的侍卫什么都没说,不过太子殿下应该没事,长公主说您近日心思太闷,特地让人送这小玩意来解闷。”   南夫人给她身后垫枕头,钟华甄轻撑住腰,微微起身。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六月份大,因为这孩子,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   钟华甄身份特殊,不便外出,平日还要避着府里的下人,只能待在院子里。   窗外下起了飘雪,一片白茫茫,冬天寒人,屋子里却时刻都是暖和的。   钟华甄手白,和手中东西对比之下很是明显。   她看着手里明显是新手折出来的炸毛草蚂蚱,忍不住想他称病离京,肯定是有事要做,哪来的闲心去学做这种东西?   钟华甄轻叹口气:“他要是再早些送过来,这东西我可能就看不到了。”   南夫人知道长公主是看钟华甄心情不好才破例让人送过来,她笑了笑说:“虽说太子殿下脾气是不怎么好,但他手艺不错,世子要是觉得开心,我摆几个出来。”   钟华甄慢慢把干草蚂蚱放回去,又看了其他的,她的长发垂在胸前,摇摇头无奈道:“不用,收着吧。他那性子,指不定是新学了一门手艺,想炫耀给我看,他就想听我夸他。”   许久没见李煦,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长公主的声音突然传来:“你倒是了解他。”   钟华甄视线看向门口,垂下的帷幔被掀开,长公主披着大氅走进,她肩上带有几片雪花,是刚从主院走过来。   “母亲怎么过来了。”钟华甄讶然。   长公主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小玩意,坐在罗汉床上,道:“东顷山供奉你父亲,男孩去的寺庙和女孩去的尼姑庵我都找好了。”   钟华甄顿了顿,她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手中的草蚂蚱,说:“如果是一出生就送过去,会不会太小了,容易出事?”   “我会派有经验的老嬷嬷看着。”长公主抿口热茶,没再多说别的。   钟华甄好不容易因为李煦而升起来的那点喜悦消失殆尽,她回长公主一句:“我知道的,全凭母亲安排。”   长公主不喜李煦,连带对她腹中孩子都不太喜欢。多余的争执是没用的,这孩子出世后到底是怎么样,谁也不能保证。   她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南夫人连忙去扶她,问:“世子身体怎么了?”   长公主皱眉问:“怎么了?”   “无事,”钟华甄又咳了好几声,“大抵受了一点风寒,是我身子差。”   “让三娘看了吗?”   “看过了,她让我好好休息,”钟华甄被南夫人扶着慢慢躺下,“最近几天总在下雪,挂的风又大,一不小心就着凉了。”   她肚子微微疼,只能深呼几口气缓解疼意。钟华甄这些日子都是和南夫人待在一起,几乎没怎么见没外面的人。   万大夫说她身子等不到十个月,孩子八月大就得喝催产药,要是再大些,极易牵累她身子。    第46章 第 46 章   长公主不喜钟华甄腹中这个孩子,但也没想害一条性命,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 就等孩子出生。   钟华甄知她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没有多说,她如果能劝得动长公主,这天也快变了。   她心中也有自己打算,这孩子到底是她的, 倒没真想撒手不管。   京城那边的人传来消息,太子伤情转好, 已经可以外出走动。钟华甄虽猜不到他是出去做什么, 但也隐隐有种直觉是和边疆有关。   她本来该派人向路老打听香囊怎么样, 可她近期身边的人委实太多,实在没有兴趣再关注别的事。   因为打算在孩子满八月时催产,钟华甄身边备的嬷嬷不少, 连从前为长公主接生的老嬷嬷都在。   东顷山修有威平侯的陵墓, 不少以前钟家老仆人都在这边,皇帝对长公主宠爱, 将东顷山的事全交由她处理。   钟华甄现在的身份是自己身边的婢女,什么都不用管,最多只是被嬷嬷扶着出去走走。   而李煦那边传出一阵子消息后就彻底没动静, 倒不是长公主拦住消息没告诉她,是李煦那边安静, 本来就没什么重要的大消息。   反倒是边疆那边传来捷报, 说昭王胜了突厥。   长公主与昭王只有几面之缘, 又因着皇帝有各种担心,可这事确实令人高兴,那两天她心情愉悦,对钟华甄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欣喜。   钟华甄叹口气,雍州离京城远,不算危急,但李煦日后迟早是要和昭王对上。皇族在平民百姓中并没有太大的威严,也亏他厉害,短短十年间能做到那一步。   她肚子大,每次走动时都得有人看着,怕她把自己摔。旁人做母亲的,一般都会给孩子做小衣裳,钟华甄闲来无事时想试试,给手指戳几个血洞后就讷讷放弃。   她前世绣工就不太好,十几年没接触,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钟华甄在这里待一个冬春,在喝催产药的前半个月,实在觉得闷气,带上帷帽出去透透风。   侯府的后门有各类树,是东顷山的百姓为威平候种的,长公主没有制止过,十几年过去,这里已经连成一片,偶尔会有人前来走动,但没人认识钟华甄。   桃花开得比山下要晚,细枝上的粉白飞舞蹁跹的蝴蝶。万大夫扶钟华甄跨过门槛,后面跟着两个老嬷嬷。她扶钟华甄上轿辇,两个小厮抬着她到不远处的凉亭。   钟华甄的身子紧要,不容疏忽,她身边的人都是有经验的大夫和接生嬷嬷。   南夫人在这里有相识的熟人,知道南夫人伺候的是谁,她不便出门,留在府中为钟华甄准备药材。   凉亭布置软垫,春风宜人,万大夫搀扶她下来。   万大夫见钟华甄轻皱眉头,叹说:“长公主怀上世子时是十分高兴的,老身那时已经在她身边伺候,总见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比成亲前还要拘束,要知道她才随侯爷上过战场不久,摸爬滚打都有过。侯爷反应更加大,嘴上说着要带孩子去练练手,每次摸长公主肚子却总先拿湿帕净手,生怕惊扰到你。”   钟华甄笑一下,“从前陛下总爱召见我和太子,我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件事,知道父亲母亲感情深,倒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前世有人刺杀她,长公主是为她挡刀出的事。纵使长公主这些年脾气不算太好,心却还是软的,若这孩子不是李煦的,或许就不用往寺庙送,这种事情也怨不得谁。   钟华甄去年查刺客的事被李肇发现,用帮他做一件事来让他保密,李肇守信用,自那以后就没再提过。   现在的钟家对太子有利,张相就算再不喜她,也不会挑着这种时候对她动手,但她还是怕张相那边动歪心思,特地让人暗中盯着张府,尤其是注意张相与刺客的来往。   府外的空气似乎都要清新许多,钟华甄一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待在侯府院子里,除日常的走动,出门都极少,一出来连心情都变好。   东顷山位于半山腰,环境宁静清幽,别有一番干净,于钟华甄而言,确实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钟华甄在外边待半个时辰,她怀有身孕,不宜吹太久风,等身子出现疲累感后,她便对万大夫说句回去吧。   她没想到仅这么一小段路的距离都能出事。   两个骑着高大的马匹的侍卫风尘仆仆从她后边疾驰而来,有人没来得及停下,撞倒抬轿的小厮,轿辇颠簸,钟华甄摔了一下,撞到肚子,她手撑住身子,脸色苍白,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万大夫听见桥中声音,脸色一变,忙掀开轿帘,看到钟华甄脸上血色近无,身|下隐隐有血迹,她立即去摸钟华甄的脉,瞬时一惊,赶紧让人把她送回府中。   侍卫不知道里面是钟华甄,但认得万大夫,连忙请罪道:“京城回来的人传来消息,说太子殿下离京祭拜威平候,还有一个时辰到,长公主吩咐过若太子殿下来东顷山要立即禀报,时间仓促突然,故急了些。”   万大夫脸色大变。   ……   事出突然,长公主被告知钟华甄要生了时,还在佛堂抄佛经。她匆匆忙忙收笔离开,路上听到李煦快要过来时,惊得差点被台阶绊一跤。   无缘无故,李煦没有理由过来,钟华甄怀孕的消息瞒得严实,他也绝对不可能知道。   长公主没时间多想,她来不及去应付李煦,让东顷山的府尹先去堵住他,又急忙赶到产房。   婢女刚端着热水出来,又有嬷嬷端药进去,脚步匆匆,钟华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受了一番冲撞 ,肚子疼得难以忍受,眼泪止不住。   她平日是不常哭的,受了委屈也不会让人察觉,只有忍不住时才会难受至此。长公主一进里屋就见她哭得不成样子,顿时心疼厉害。   南夫人和另一个嬷嬷扶着钟华甄慢慢在屋里走,教她平缓呼吸,万大夫给钟华甄调几剂药,让人赶紧下去熬。   屋里急成一团,乱糟糟的,万大夫头上都是汗,让旁人都退下去,留下接生婆在屋里,长公主急问:“甄儿身子怎么样?”   万大夫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对她道:“不急,虽是受些惊吓,但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钟华甄哭着断断续续地叫了声母亲,长公主心疼极了,连忙过去扶她。   南夫人先扶钟华甄到一旁坐下,又去拿桌上温好的催产药喂给钟华甄。   她靠在长公主怀里,一口一口慢慢喝药,手紧紧抓着肚子上的衣服,指尖也在发白,长公主给她擦去面颊上的泪水,又问万大夫:“这得拖到什么时辰?”   “因人而异,但不会拖太久,”万大夫给钟华甄诊脉,“长公主放心,世子月份小,胎位也正,情况是好的,我们早有准备,暂时不会出现其他情况。”   钟华甄大口大口呼|气,她握着长公主的手,哭出鼻音,让人心都揪起来。她全身都是汗,衣服都快要湿透一样,屋里混杂淡淡的血气。   长公主哪里想到钟华甄难受成这样,顿时心疼。   钟华甄分不出神再管别人想什么,她被扶着走走停停,又止不住眼泪,身上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半。   长公主看她一副颓靡无力的样子,连忙让人去厨房熬碗肉粥过来。   钟华甄这是头胎,她也没见过别人生孩子,身子疼得太过厉害,让她脑子都一片空白。   厨房熬的粥送过来时,她甚至没有力气开口喝,长公主喂到她嘴边,连忙道:“待会儿才是要力气的时候,甄儿听话,把粥都喝了。”   钟华甄眼睛含着泪水,她缓了好一阵才华农出点力气,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外面突然来人禀报:“公主,太子殿下快到城门了。”   长公主头也没抬,只道:“若他来侯府,闭门不见,让他滚回去。”   钟华甄小口喘|气问:“他来做什么?”   “不用管他,陛下当初就不该立他为太子,”长公主半点都不想见到他,“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家子,朝政大事放着不做,整日装病,现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出京,大蓟迟早会败在他手下。”   长公主的话让钟华甄意识清醒了些,她攥着长公主的袖子,呼吸急促道:“太子殿下不知道我身份,母亲不去见他,他恐怕会派人查府里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可你……”   钟华甄闭上眼睛呼气,尽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母亲!我们骗了他,他不会放过钟家。”   钟华甄实在太疼了,疼得声音都在发颤。万大夫见她唇色白得厉害,给她摸脉后,赶紧让人扶她上|床榻。   长公主深呼出一口气,答应钟华甄,“我出去迎他,你不消担心。”   钟华甄这胎算不上凶险,但意外属实突然,让她院子里的人脚步都乱了几分。   长公主已经出去,她嘴里咬着干净布巾,身边的人一直在给她擦身上的汗。   钟华甄胸口起伏厉害,手紧紧抓着枕巾,苍白的脸上不停冒热汗。   这边都是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出事的概率很小,但钟华甄委实是疼,等孩子出生后她就昏了过去,只迷迷糊糊听到是男孩几个字。    第47章 第 47 章   东顷山除了长公主每年都来怀念亡夫外, 也就只有威平候那些部下会来, 太子殿下突然到来, 把东顷山的官员都吓了一跳。   太子不得长公主待见, 这在京城几乎是谁都知道的事,连极少入京的陈府尹也有所耳闻。   可长公主敢给太子摆脸色,陈府尹却是想都不敢想。   侯府大厅墙上挂名家字画, 紫檀木方桌盛冷茶,御林军抬木箱做礼,李煦坐在旁边,身后侍卫手捧皇帝圣旨,他也不宣读,只是道:“长公主许久未回京,父皇甚是想念, 正巧本宫想请钟将军一位副将出山,特亲自前来。”   他比半年前长得又要高大些, 脸俊鼻挺,剑眉星目, 腰间坠香囊。   长公主饮茶不语,室内有些安静, 谁也不开口, 陈府尹装作身体不好咳了几声,长公主看他, 过会儿后才道:“陛下心意我心领了, 太子殿下大可不必过来, 徒增麻烦。”   李煦习惯她夹枪带棒的语气,陈府尹则小心打着圆场道:“下官听说太子殿下和世子是朋友,便自作主张请太子殿下来侯府。”   长公主看他一眼,冷声道:“你倒也知道自己自作主张。”   陈府尹冷汗都快冒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煦,也不敢再出言。   有个嬷嬷从里厅绕出来,俯身在长公主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长公主一愣,却又慢慢松了口气。   李煦心有奇怪,道:“听闻华甄身体不适,一直在养病,本宫顺路来看他。”   “甄儿受不住山上的寒冷,早就下山养身,”长公主放下手中茶杯,“太子既然过来,应当早查个清楚,要不然凭你的身份,来侯爷安息之地多此一举!”   她这话显然不是在他着想,只不过是觉得他来这里,脏了侯府的地方。   钟张两家的关系素来摆在明面上,皇帝要钟华甄做伴读,长公主制止不了。   但钟家有青州做倚仗,待日后李煦登基,钟华甄早就回了青州,凭青州的实力,也不稀罕李煦的关照。   现在钟华甄被折腾一通,她更加不喜他,巴不得这人赶紧走,离钟家远远的。   李煦微微惊讶,虽说长公主以前就不喜他,但像今日这样直白的话,还是少见。   东顷山不同别地,虽有商贩往来,但城中排外,尤其是侯府附近,守卫几乎都是老熟人,大家都认得谁是谁,难插|人进去。   “长公主不想本宫见华甄也罢,那就让他出来接旨,”李煦手里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长公主得父皇宠爱,但君臣有别,本宫心觉长公主您应该有分寸,若是落个蔑视的罪名,担罪责的可不只是您一个人。”   长公主微抬起眸,看向李煦,眼神都带了锋利的刀子。   “我说甄儿不在就不在,”长公主开口,“太子殿下要让我变出个大活人,是在强人所难。如果你实在想甄儿在这,日后我若向陛下请旨让他留下来为父守陵,陛下不会不答应。”   “巧了,父皇要本宫行监国之职,华甄若是离京,还得经本宫的手。”   陈府尹额头不停冒热汗,这两位都是皇帝亲近之人,这哪是他能插嘴的。钟世子病就算再重也该出来调和调和,他母亲和上司都要打起来了。   南夫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捧个木匣和封信,交到李煦手上,说:“这是世子让老奴交由殿下的,她现在有不便之处,让您回去看。”   长公主蹙眉:“胡闹。”   李煦则挑了挑眉,抬手接过,也没想在侯府和长公主争个上下,把圣旨交给一边人,回句:“长公主连华甄在不在家都说不清,作为母亲,倒是失职。”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也没理脸色不好看的长公主,但他出了侯府大门就停下步子。   李煦嗅了嗅信,闻到一股血腥味。   ……   钟华甄刚生下孩子时昏迷一阵,没多久就又醒了。她浑身都是汗,头发都湿透了,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屋子里的血味冲鼻,让她差点又晕过去。   孩子已经抱了下去,不知道送哪去了,钟华甄没看到,一旁的接生婆高兴同她说是个男孩,还算康健,她微微闭眼,什么都没回,只是让人拿纸笔过来。   最了解长公主和李煦大概还是她,长公主厌恶同张家有关的人,李煦也不是受气包。   钟华甄写完那封信后,装进信封中,让南夫人去拿案桌上的木匣,连同信一起交给李煦。   事情都做完之后,她才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钟华甄再次醒来时,长公主抱着孩子坐在红木圆桌旁,屋里环境昏暗,帷幔都是冬天备的,还没撤下,用来挡住凉风。   长公主脸上有些嫌弃,看到孩子小嘴在吐泡泡时,又满脸惊奇地招呼旁边的南夫人来看。   南夫人露出些许尴尬神色,似乎已经被长公主烦到了。   长公主生钟华甄那年,威平候离世,她自己难产伤身,钟华甄身体也不好,一直由大夫看着。长公主没怎么同婴儿时的钟华甄相处过,她忙侯府上下的事,只能让大夫医治照看小孩,钟华甄可以正常外出时,已经快五岁。   钟华甄茫然:“……母亲?”   长公主表情一滞,慢慢把孩子给了旁边的南夫人,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轻握钟华甄的手,问:“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身子如何?”   钟华甄看着孩子,轻声回:“还好,就是有点饿了。”   长公主顿了顿,让南夫人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一眼,“厨房一直备着饭菜,待会就让人端上来,孩子刚出生时出了点小问题,但没什么大碍,万大夫说他身体好。”   钟华甄笑道:“我以为母亲已经把孩子送走,看来母亲还是疼我。”   小孩出生没多久,还有些皱巴巴,看不出像谁,他眼睛紧闭着,大抵也是饿了,小嘴在吐泡泡,长公主嘴硬道:“过几天还是要送出去的,跟张家有关的血脉,钟家不想要,我也不喜欢。”   南夫人小声插嘴道:“公主已经看了一天的孩子,奶娘抱走时还舍不得。”   长公主训斥一句:“多嘴。”   钟华甄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又软又小,她开口道:“母亲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我刚刚醒,想不出好的。”   长公主知道她是想自己对孩子产生感情,想要拒绝,又看见孩子小小丑丑的模样,犹豫片刻,道:“这孩子太小了,但府里只能养他一个月,再多不行。虽说要送出去,但这孩子始终要姓钟,大名日后商量,他是三月初七生的,叫他小七。”   钟华甄笑了一下,没道破她的心思。长公主心硬起来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一开始软,日后便会软得一塌糊涂。   她点了点头,道:“我觉这间屋子血气重,晚上想搬回自己院子。”   “你身子差,能走动?”   钟华甄叹气道:“我自有孕后对味道就颇为敏|感,现在也没变,找个干净地养身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小七还小,我身子也不太行,劳母亲照料。”   长公主有过她这种时候,也知道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孩子放钟华甄身边不安全,要是被外人发现孩子的存在,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长公主也不想让旁人猜到这孩子是钟家的。   钟华甄比当年的长公主要好上许多,她身体虽不好,但生孩子的折磨对她来说只是疼,甚至还都花太多时间。   她搬去属于钟家世子的院子,在自己屋子里休息了几天。屋子里一股药味,冲去了血味,等到第四天晚上时,她让屋里伺候的嬷嬷婢女都退下去。   床榻边的幔帐垂下,遮挡住身影,南夫人似有所觉,留下来,皱眉叫了声世子。   太子来这边已经好几天,往常他没事都会跑到钟华甄房里,这几天没动静,肯定是钟华甄信里写了什么。   “他那人鼻子灵,我来月事时总不敢靠近,身上总得配药来遮掩味道,”钟华甄靠着床,叹出一声,“半年没见,本以为他不会听我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没有动静,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南夫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孩子无辜可爱,又是你所生,所以长公主没那么大抵触,可她对太子殿下的厌恶是真的。”   钟华甄无奈了,“你想什么呢,我们只是朋友,没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南夫人看得出她不是在撒谎,只得应下一声,退了出去。   钟华甄慢慢抬手放在鼓起的胸口,知道以自己这副模样,是肯定见不了李煦的。   她躺回锦被中,身子虽有疲倦,但睡不着,脑子没有睡意。   屋里的帷幔厚实,没让外面的光亮透进来,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等听到有人被椅子绊了一下的声音,钟华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半年未见你,还以为你变了许多,现在倒确实是变了,竟然还会被椅子绊。”   李煦摸着膝盖,骂骂咧咧道:“瞧你这幸灾乐祸的,没点良心。要不是赶着见你,我早就注意到这伤人东西。”   钟华甄捂唇笑出声,“母亲不让我打听你的消息,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这还用问吗?”他嘶疼说,“想你了呗。”    第48章 第 48 章   屋内漆黑如墨, 四周的光亮都被帷幔遮挡住。花梨木架子上挂着外袍, 屋里弥漫着药味。   钟华甄身子还是虚弱的, 她有孕期间并没有长太多肉, 在东顷山呆的这半年费心费神,时常感到心力憔悴,又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李煦揉着膝盖, 摸到床边的幔帐,钟华甄喊住他,轻声道:“我不想见到人。”   他手一顿,钟华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她确实在抗拒。   李煦按揉膝盖,盘腿坐在地上, 也不嫌冷,问她:“我那天嗅到你给我的信上有血味, 怎么回事?”   “是件私事,我不想说, 母亲嫌我丢人,”钟华甄顿了顿, 心觉他果真敏锐, “你若不问,我心中会好受许多。”   他手搭在床沿, 抱怨道:“你那天给我的信可不是这么说的。”   钟华甄叹道:“我有羞耻心, 某些东西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 还是不说好。”   那天给李煦的信里写她有私事,暂时不便见他,写到一半又觉他不会听,甚至可能会派人四处查探,就约他今日相见,说把事情都告诉他。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跟我解释血的事,”李煦道,“侯府的人嘴巴严,几天时间短,我什么都没查到,但东顷山的人说你已经病了大半年,也没随长公主出过府,换句话说,长公主罚你了?”   这两个本来就不和,钟华甄不想无辜牵累长公主,只能对他撒谎说:“那件事是私事,你用不着查,母亲还不至于罚我。我身体不适应这里环境,脸上长了东西,不太想见外人……”   她斟酌言语,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脸上大手传来的热度吓了一跳。   李煦的手不知道从哪里伸进来,她再想开口时,他稍微粗糙的手指按住她的软唇。   屋子里漆黑一片,幔帐又挡住视线,看不清任何人的动作,但能听出说话的语气。李煦冷声道:“钟华甄,哪长了东西,想好了再说。我可以允许你有见不得人的私事,但不代表你能扯谎来骗我,才半年没见你胆子就大成这样,几年之后你是不是就能直接造反了?”   他比起从前多了分男人的稳重成熟感,又有点往后征战沙场的乱世帝王气,声音低沉冷静。   钟华甄轻抿住唇,生孩子不是件小事,她想不到瞒他的办法。他们是私下见面,长公主不知道,若是撒的谎大了,李煦直接捅到长公主面前,局面难以收拾。   李煦不说话,钟华甄也沉默着。   他的手大了,手心的热度像火炉一样,接连不断地将他身上热度传到她脸上,就好像被他护着一样,什么都不用怕。   钟华甄道:“……你要再趁机摸我的脸,我真生气了。”   李煦莫名心虚,想狡辩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转念一想,反正她都是他的人,摸摸脸算什么。他直接掀开幔帐,凑到她脸颊边,张开嘴咬了一口。   钟华甄在一瞬间是炸裂的,她既然敢约他,那便是算准他不会掀帘,谁能想到这就是一祖宗,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哼声道:“本宫所言所行都用不着你管,你骗人在先,难不成还有理了?伤了哪,你要是不说我自己摸就是,要是直接戳痛你伤口,自己忍着。”   钟华甄强迫自己冷静,她手推他,推不动,脑子又实在太乱,只能咬他下巴一口做回礼。   李煦嘶疼了一下,捂着下巴坐回去,气笑了,“你能耐啊钟华甄!还敢咬我了,你属狗吗?”   明明是你先开的头!钟华甄忍下去,她是不敢说这种话,只能把这句咽进肚子里,   她感觉这阵子心里所有都惆怅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想累到极致的无力心累,以及少许想要揍人的痒痒。   钟华甄摸着自己脸上的牙印,不想哄他,整个人躲进了被子里,背对李煦,理都不想理。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她的院子安安静静,除了偶尔出现的虫鸣外,连下人的脚步声都没有。钟华甄为了让他过来,把人都撤到了最外面。   “你可真是娇气,咬你一下怎么了?你还把我咬出血了。”他摸着下巴,推了推钟华甄的肩膀,让她伸头出来看。   钟华甄心想自己根本没用力气,他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仗着天黑胡说八道。   李煦顿了会,嘴硬说:“……我原谅你总行了吧?有什么值得可气的?”   她闷声道:“我上山踩到石头被树枝戳伤腿,你偏要我说出来被你嘲笑吗?你回去吧,我待让南夫人过来。”   钟华甄一直不擅长习武,动作也不标准,如果踩石头摔到腿,那确实是有点没法见人,李煦仔细一想,长公主大抵觉得威平候的脸都被丢光了。   “这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你不一直都这样吗?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不说就不说,”他嘀咕两声,“你送我的草蚂蚱是你自己编的吗?”   钟华甄轻应一声。   李煦做得粗糙,暂且也算稳固,有几个精致的,但原料不太好。钟华甄比他编得好看,肢体皆有,干净利落。她前世同别人一起玩过,本来是想连同李煦弄的一起送给孩子做出生的礼物,最后还是用来哄了李煦。   “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我还是好好收起来了,”他说,“我那些可是在军营里编了整整一个月才给你凑那么多。”   钟华甄深叹口气,知道他在找台阶下,转过身,露出两只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问:“你去军营做什么?”   李煦在没出名前只是大蓟朝的太子,旁人关注张相和皇帝居多,没人会特别关注他的行踪,钟华甄也没怎么听过他外出的事。   李煦则是单手撑头,心里想事。这间屋子并没有太多钟华甄的气息,她应该住得不久。但她受了伤,这是事实,李煦没想通她能伤到哪,打算先记下,日后再派人查。   “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场,所以想去看看,顺便在昭王的军营里当了一个月小兵,华甄,你说我是不是有些不对劲,我竟没感觉到自己有害怕,除了怕你想我伤心外,兴奋至极。”   钟华甄以为他只是找她说说心里话,听到后面一句,又想按住眉头,心道她怀着孩子时要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事,哪有闲心想他?   “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同别人不一样,这也正常,只要不虐杀无辜就行,”钟华甄叹声说,“如果让我过去,我定是怕得不行……你去搬张凳子,地上凉。”   李煦手段的狠被很多文人记在笔下,他打胜仗是好事,但喜好虐杀却实在让人不敢苟同,以至于后期遇上他的人,要么降得痛快,要么夹尾逃走。   “就这么为我着想?”李煦趴在床边,隔着一层布和钟华甄交谈。   她身上虽然有血腥味,但不怎么重,可能是快好了。刚才靠近她时,还有股浓浓的奶香味,约摸是她身边的南夫人给她补身子的,甜甜的感觉,搞得他都想尝几口。   钟华甄不知道他想什么,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我上次送你的香囊呢?可以还我了。”   路老没往这边送过消息,证明东西还在李煦手里。   李煦挑眉道:“我的东西是能随便给你的?华甄,不要挂念别人的东西,如果以后恃宠而骄了还来怪我宠坏你,我肯定会罚你。”   “……那是我的。”   钟华甄仔细回想,李煦从她这里拿走的东西,还真没几件能拿回来。   “你真能瞎说八道,在我腰上都挂了半年,还能是你的?”李煦呵笑一声,“要照你这么说,我那玩意也是你的?你太贪心。”   钟华甄懂了,她有些无话可说,道:“我从前听人说军营里是鱼龙混杂之地,看来你进去真学了不少。”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乱是真乱,”李煦想起自己看见的东西,眉都皱起来,“你猜我再里面看见什么?”   钟华甄捂住耳朵,不想听。   李煦看不见她的动作,继续吐槽:“我起夜时看到有两个大男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我都快恶心得要吐了,你说嘴巴是能用来干那种事的吗?就没有手吗?反正我是接受不了,你以后见了,最好也跑远点,脏你眼睛。”   钟华甄觉得整个人都要变红了,她缓了一会儿才恍恍惚惚问:“你说话越发没有遮拦,这是在里面待了多久?”   “就一个月啊,”他郁闷道,“晦气,不想说。”   “这……我的香囊,你还是给回我吧,若是以后上战场,带着不太好。”钟华甄呼出一口气,并不想和他聊男人间的共同话题。   “我的东西,不给,”他没把她的话放心上,“神武营筛退了部分人,昨天我已经和你父亲的老副将商量好,他随我回京练兵,时间赶,明晚就走。”   钟华甄皱眉:“孔叔?他断了腿,你别折腾他。”   “他好歹跟过你父亲,不是废物,若非腿断了,也不至于在东顷山待这么久,不会觉得是折腾,”李煦手撑住下巴,“你赶紧想想这附近哪有好玩的地方,明天带我出去看看,你不回京,我都没多长时间陪你。”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你明晚就要走,回去好好休息,母亲早上会来看我。”她说,“你也该知道我了解你,不用花时间查我,钟家有我在,不会背叛你。”   钟华甄要静养,明天就算他亲自来接她,她也能只能称病。   李煦走是没走,可他也感受得到钟华甄身体不是很好,他在罗汉床上躺了下来,和钟华甄说了大半宿话。   钟华甄一颗心提在嗓子眼,终究没熬过睡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把自己缩在锦被里,藏住雪白的肌|肤,只露出个头,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快天亮时,有人掀开幔帐,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牙印皱眉。   他拿出怀里消除疤痕的膏药,嘀咕道:“好好一个男孩子,太娇气了。”    第49章 第 49 章   钟华甄醒来之时, 李煦已经走了, 南夫人站在红木圆桌旁,给她备鸡蛋羹和肉汤。屋子遮挡住明媚的阳光, 微微亮, 镂雕琼花窗牖合上, 没上锁。   她慢慢坐起来, 抬手摸了摸脸, 脸上淡淡的牙印已经快消了, 清清凉凉。   他给她抹过药。   李煦现在还在长身体,他们两个有半年没见, 不知道他现在长高了多少, 昨天他摸她脸的手倒是大了。   南夫人见她醒来,将勺放进碗中,端鸡蛋羹给她, 道:“太子殿下方才来了消息,说有急事先回京一步,差人来禀报。”   钟华甄微微惊讶, 问出一句:“出大事了?”   李煦既然花时间来东顷山,总不可能只是想她所以来看她, 张相也不会准许他因为这种原因离京,带走孔叔肯定是有过一番谋量的, 如果不是出大事, 他不会匆匆赶回去。   南夫人说:“没怎么听说具体原因, 好像是交州庆王带兵攻打恒阳城, 恒州刺史向京城求助。”   钟华甄顿了顿,庆王不同于昭王,昭王是皇帝远亲,因为祖辈有功才得赏地,庆王是皇帝的三哥,得先帝器重,本该封为太子,因为她父亲的加入失败,被封为庆王,远封交州。   本来是想钳制于他,结果庆王短短几年内练出一支英勇的海上军队,无人敢来冒犯。   而那一次,是李煦的第一次领兵出征,他尚有生疏,伤重好几次,有次还差点他伤及性命。   庆王是个大老粗,但他不是傻子,难以对付。   李煦远居京城,虽通水性,可远远不及海里练兵的庆王,最后使出擒贼擒王之计,整整打了有大半年,才险胜庆王。   可庆王与恒州交战应该是在一年之后,怎么会早这么多?   钟华甄轻抿起唇,皱了眉,“先不吃,我写一些东西给太子殿下,你瞒住母亲让侍卫快马加鞭赶上他。”   她微微捶腿,起身到紫檀木案桌前坐下,战场形势多变,她的记忆不一定能帮到李煦,若是禁锢住他的想法,得不偿失,可小事提醒一番也不是不行,如昭王与徐州刺史,又如庆王和海运造船厂。   以前李煦吃过亏,要不是反应够快,或许也活不到十年后。   庆王早就暗中收揽与此有关的官员,给李煦的船,都有瑕疵。   钟华甄把信交给南夫人时,突然问道:“母亲和小七呢?”   南夫人接过信时,咳了一声说:“小七在长公主院子里住,万大夫在一旁看着,那边有奶娘。”   南夫人早上刚从长公主那里回来,昨晚见她和一众下人围着孩子看,一脸新奇,现在想起来都觉不好意思,明明长公主说过不留这孩子。   钟华甄没听出异常,对她点点头,说待会让人请他们过来。万大夫说她身体虽不太好,但孩子生得顺,没怎么像别人样伤到根基,只不过平日还得注意养身,春天风凉,尽量少吹。   长公主告诉她只许小孩在府中留一个月,但以钟华甄对长公主的了解,她觉得会留更久一些,只不过她没想到长公主直接就把孩子养上了。   钟湛是钟小七的大名,钟华甄给起的。这孩子性子闹腾,没人陪着就哭,长公主当初脸冷心硬要把孩子送出去,最后还是觉得孩子太小,一留再留,最后一直养在侯府,现在六个月,已经学会坐。   孩子嘴巴像钟华甄,眉眼间却像父亲,越长开越像,钟华甄提着心怕长公主不喜,哪知道长公主竟然完全没往那一茬想。   东顷山在豫州,远离纷杂之地,钟华甄在侯府里养身体,极少出门。   李煦自东顷山回去之后便开始整顿军队,他领兵出征交州,半年来钟华甄不停收到有关他的消息,有些是他自己寄来的,另一些是送往各城的战报。   他带兵前去,半年里保住恒州,庆王退回交州,两方交战僵持,李煦未经沙场,手段自成一套,让外人琢磨不透,神武营人数仅四千人,却被他练成了以一敌十的精兵。   其他地方则都在观望,交州临海,大蓟朝海路不盛,庆王自大狂妄,赋税严苛,与旁人利益重合不多,他们只不过是想看看谁能赢。   长公主对这些事也甚为关心,没拦着他们二人的来信。   钟华甄没了有孕时的惆怅茫然,但每次接他信时都是心惊胆战,总觉他时刻会出事,连长公主在她面前说李煦莽撞,她都想点头附和一句。   小七性子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总爱哭哭啼啼要抱抱,长公主心疼外孙,有时连佛经都不抄,时常抱着孩子来训斥钟华甄一顿,说她偷懒偷闲,竟然能把孩子交给婢女。   好不容易给孩子换完尿布又把孩子哄睡的钟华甄:“我没有。”   小七趴在长公主怀里,边玩她头发边抽泣,脸上都是泪珠,长公主气道:“你看看小七哭成什么样了?小七早产本来身子本来就一般,你做母亲的怎么能不陪着?”   “……我出生时母亲没陪着。”   “你和我能一样吗?!”小七被长公主语气吓得哆嗦一下,又要哭起来,长公主连忙轻拍他背哄,要抱他出去,抬头给钟华甄留下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钟华甄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又下降了。   她无奈了,叫住长公主,把手上的信拿起来,道:“母亲,路老那边来了信,说陛下病情反复,已经派人来东顷山下旨。”   长公主顿足,她蹙眉回头:“陛下的病怎么了?”   皇帝这两年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有时看着病重,却又莫名挺过来,钟华甄不担心,她知道这两年内他是不会出事。   长公主道:“你留在这里,我回去就行。”   她在皇帝那里是任性的性子,皇帝也不会怪她。钟华甄这段时日身形愈显,容易出事,李煦来的那段时日更加,好在没让他们两个人见面。   ――长公主不知道钟华甄和李煦私下见过一面。   “怕是不行,”钟华甄摇头道,“路老说陛下给我下了密旨,让我去交州一趟。”   她们不在京城一年多,监视路老的人好像不再有动静,他传来的消息,也是密信。   威平候是大蓟朝都知道的战神将军,就算钟华甄体弱没继承到他的英伟,但青州那些将军副将,还是认她和长公主的。   虽然钟华甄从威平候给她留的信里看不出正经意,可他在百姓之中威望极盛,他那群副将甚至将他的话奉为圭臬,钟华甄前世养在青州,得到很多人的照顾。   皇帝此举,大概是让她过去激奋军心。   长公主同样想得清楚,她说:“交战之处不安全,李煦已经在交州待有一个月,你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钟华甄把信放在雕云纹案桌上,起身把小七抱在怀里,小七亲近母亲,没哭也没闹。   长公主拿起信看了几眼,她长身玉立,素衣不减风韵,只是眉皱得厉害。   钟华甄轻道:“陛下或许没打算让我做事。”   长公主抬头看她:“你现在若是束胸,会很辛苦。”   现在是初秋,树枝叶片已经开始变黄,钟华甄的容貌本就i丽,这副身子如今康健丰腴了,扮男装只会吃力。   “不打紧,我若不过去,倒让陛下觉得钟家心不诚,如今战态又起,如果青州没有做出表率之意,陛下就算信任母亲,恐怕也会生出嫌隙,甚至觉得青州也想分一瓢羹。”   长公主摇头道:“陛下心宽,没你想得那番狭隘。”   她虽那样说,却也没有反对钟华甄的话。   威平候忠君爱国,却是个怕麻烦的人,成名时怕别人谣言祸乱,成亲前怕被琐事牵绊,所以他做事都通透,不会刻意瞒住别人,谁想查他随便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长公主不想钟家被人议论有野心。   “我过去只是表态,会尽量少出门,太子知道我身子,不会让我出去。”   钟华甄轻捏小七的嘴巴,肉乎乎的两只小手去玩她手指,迷糊的表情跟李煦那小霸王|刚睡醒时的模样像极了,钟华甄笑出声。   长公主突然开口:“甄儿,小七养在钟家,那便是钟家的人,跟太子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钟华甄点头,只道:“母亲若是回京城,那便只能把小七留在东顷山让万大夫照顾,他还小,若被人认出与太子有相似之处,太过危险。”   长公主一愣,突然犹豫起来。   ……   皇帝的圣旨没几天后就到达东顷山,和上次李煦前来不同,宣旨官员带了一份放在宫中的战旗,那是威平候的帅旗。   长公主当场落了泪。   她先长公主一步离开东顷山,她喉间用药弄出小小突起,细腰处的衣服里加了东西,看着像长了些肉。   南夫人同她一路南下,走的官道,旗帜扬威平候战旗,威风凛凛,颇为张扬,侍卫步子整齐有力,路上有见识过的人,拉着小孩伸头出来看热闹。   她叹口气,本不想太卷入这些事,又怕李煦应付不过来。若再给他一年还好,当初开战匆促,也只有他能扛得下。   钟华甄这边往交州,长公主却没去京城,给皇帝回了句近日有事,脱不开身。她快到交州时,天空突然飘下雨滴,雨越落越大,行路止住,转到最近的一间驿站避雨。   窗牖紧闭,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黄叶上,微风夹杂雨水,平添寒意。   南夫人笑道:“长公主喜欢小公子,小公子也招人喜欢,她肯定是不想走了。”   “母亲本来就心软。”钟华甄手肘靠案桌,撑着头,心里想着事。马车轱辘轴慢慢转动,车上的流苏一晃一晃,交州近海,秋日夜晚风大,到那边又得多加上两件衣服。   “世子在想什么?”   钟华甄回神,她抬手轻揉额头,“我们来交州动静不小,太子肯定也是知道的。”   两人间有来信,只是许久未见,倒有种近乡情怯。上次一别突然,她都没见到他。   钟华甄压下心思,心想他现在说不定还在想怎么打庆王,她不去给他添乱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50章 第 50 章   钟华甄行迹没做任何遮掩, 钟家对别人的威胁还是在的, 没几个敢暗地里使绊子,她一路没遇险境,平安来到交州附近。   她以为是威平候的名声加上李煦近来的胜仗让人无暇顾及她, 没想过是离得太远, 庆王不便行事。   她刚到交州避雨的当晚, 就出了事。   天色漆黑, 高悬的灯笼随风晃动, 天空一声雷鸣伴随电光而来。钟华甄那时候在换衣服,听见雷声时身体僵硬,南夫人连忙问:“世子还好吗?”   红木圆桌上的茶水温热,她缓了一会儿后,慢慢坐在床边,脸色苍白道:“还行。”   “世子快去睡吧,老奴今天熬着。”   钟华甄摇摇头, 她轻捂胸口, 深吸口气。她的束胸已经湿了, 却不是汗湿。   南夫人在给她别的衣服里绣软布,只要外衣穿得多一些,不显身形, 就不必束那么紧胸。   驿站下边传出起火了的慌张喊声, 钟华甄和南夫人对视一眼, 南夫人起身, 隔着窗牖的缝隙往外看, 钟华甄则把衣服都穿回去。   她们住在一楼,浓烟从驿站后院冒出,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地上,混杂不该出现的错乱脚步声,钟华甄细眉敛起。   她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上来,没那么轻易被人对付,等动静平静时,有侍卫过来敲门,恭敬道:“方才有刺客袭击,已经解决,为避风险,请世子换间房。”   南夫人松口气,要去开门,钟华甄伸出手拦住她,南夫人回过神,看向她。钟华甄面色微冷,开口道:“我在换衣服,待会再出去。”   那侍卫不疑有他,恭敬在外面等候,钟华甄系上衣带,往旁边退一步。   等过了半刻钟后都没听见动静,他脸色倏变,推门进去时,里边空无一人。   ……   钟华甄在来的路上定过规矩,夜晚宿驿站时,来禀报的侍卫需三人一组,以敲三下为暗号,防止出意外,这侍卫一出现她就察觉出不对劲。   李煦做事没这些弯弯道道,不可能是他派人过来,除了庆王,也没别的解释。   她和南夫人越窗而出,出去便看见不少倒地的侍卫,没有受伤,是喝了蒙汗药。这里是交州,李煦还没彻底攻下,说到底还是庆王的地盘,一路有人跟随,在驿站之处下手,正常不过。   倒没想他能忍到现在,连她的侍卫都放松了警惕。   外边越下越大的雨,钟华甄看着这场滂沱大雨,知道她们两个人要是一起走,绝对走不了。   南夫人不会骑马,她骑术也不佳,留在这也不是万全之策,她回头看了一眼,冷静对南夫人道:“庆王既然迷晕众人,代表他不想动干戈,他们不会伤我,但我走不了,你先藏起来,等侍卫醒后去找太子殿下。”   南夫人急道:“老奴怎可若置世子于此地!我留下来,世子先行离开。”   “我会离开,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你藏好就行。”钟华甄听见有人搜查的动静,她呼吸一急,只能先把南夫人推进一间屋子。   她靠着进来时的记忆避过旁人,步子微快,到后屋停马的地方后,钟华甄扶着柱子,轻捂胸口喘气,那里没人守着,想必那群人是听过她骑艺不行。   ――威平候世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传得倒是厉害。   留在这里没有用,不如闹点动静让刺客随她离开,钟华甄抬手摘下避雨的斗笠,牵出一匹马。   有人听见策马离去的声音,停下搜人的动作,留下两个人做留守,立即去追她。   钟华甄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手掌心勒红了,好几次险些摔马,后边骑马而追的人不少。惊雷响过,钟华甄心脏跳得厉害,她手都在发抖,只能停下来。   她没打算逃过这帮人,只不过想离驿站远一些。周边两旁高大的树木林立,地上已经开始铺黄叶。   钟华甄下马时腿都是软的,她摔在地上,身体颤抖。干净的衣服沾泥水,雨落在斗笠,连成细线般滑下地。   后边的那群人终于追上了她,吁了一声,马蹄踏地,溅起水花。   “钟世子,庆王有请。”   钟华甄颤颤巍巍站起来,她还是怕这种天气,竟觉这帮人来了也没有不好,至少不是她一个人。   她慢声开口:“庆王邀我,去一趟也无妨,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   那群人还是毕恭毕敬,道:“世子无须知晓。”   钟华甄握住马的缰绳后退了两步,身子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她道:“反正我都要跟你们走,说出来又何妨,难不成是想和我在这里熬时间,耽误庆王见我?我若是受了伤,交州和青州必定结下大仇,届时就看庆王是想保两州关系,还是想保你们性命。”   她性子冷静,说话底气十足,没露半点怯,似乎是掐准了他们的底线。   雨打树叶发出飒飒声,夜里漆黑一片,没有什么亮光,看不太清楚,只有闪电划过天空时,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一声雷鸣响起,钟华甄身体一抖。   领头的人犹豫两下,跟她道:“钟世子若想知道,大可直接问庆王。”   这人话突然一静,他听见后边骏马奔腾声,倏地回头。   凛冽的杀气远远传来,只来了一个人,穿银甲跨白马,身上煞气逼人,让人不寒而栗。   夜空划破一道明亮的闪电,照亮那个人硬朗俊俏的面孔,冷酷至极,他手里握有一把红缨枪,驾马而来。   马匹在不安躁|动,这些人显然认得出他,提刀便与他厮杀起来,他力大无穷,刀枪相撞,有人被长|枪顶下马,翻滚两下后又被慌乱的马踢中。刺客痛苦的叫声不停传来,兵戈交击声接连不断。   “钟世子,对不住了。”领头人见情况不对,夹紧马肚上前,就要把钟华甄拉上马,钟华甄知道有人来救她了,咬牙躲开他,往旁边树林中跑。   这个刺客还想去追,又瞬间就被从后飞来的一把剑狠狠击中胸口,瞪大眼睛要回过头时,摔死在地上,只感受到握□□那人的冷血残酷。   钟华甄不知道后方情况如何,她只能咬唇往前跑。   树林不是什么跑动的地方,黑夜之中更加,钟华甄绊倒在地上,扭伤了脚,她疼得脸色发白,响起的惊雷又让她怕得浑身颤抖。   钟华甄抬起头时,看见一个人慢慢朝她走近。   他身形高大,手握锋利的长|枪,高出身体,将一路的枯枝败叶划在地上。   她愣愣地待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凝固冻结,一股战栗的害怕从心底涌出,就好像回到了前世那个幽深的雨夜,一个健壮男人握着滴血的刀朝她走近,慢声问她还要逃到哪里去。   钟华甄手撑着地,身体颤|抖慢慢往后退,雨越下越大,那个人好像也察觉到她不对劲,将长|枪插在地上,要去抱她起来。   雷电轰声让人屏住呼吸,金光闪过两道,钟华甄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整个人都害怕得扑进他怀里。   钟华甄大抵是真的怕了,哭的声音都大,李煦的脸和她贴在一起,抱着她说:“怕什么呢?连我都怕了?”   钟华甄哭着摇摇头,说自己腿疼。他的大手摸到她的细腿,帮她接骨,钟华甄吃痛。   “知道自己打不过就别跑了,救你都是麻烦,”李煦下巴靠着她肩膀,让她抱住自己,“吓死我了。”   “你怎么才来?”钟华甄抽泣开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煦没说自己就是赶过来的,他也没那种想法,只是大手顺她的背,哄她道:“有些事耽搁了,我都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华甄,男孩子硬气点,我们不哭。”   钟华甄哪里听得进他的话,抱住他不放。李煦也知道她晚上怕打雷,单手便把她抱了起来,往树林外走,他另一手握住长|枪,微微用力,从地上扒出。   雨快浸透钟华甄的外衣,李煦身上的战袍内同样一身汗,他边和她说没事,边慢慢走出去。   “我看见驿站人都倒在地上就知道出事了,你肯定不想连累别人,自己又不安分,害我冒雨寻你,”李煦道,“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慌,实在不行就报我的名字,让别人来和我谈。”   她靠着他结实的胸膛,眼泪虽然还挂在脸上,却莫名没那么怕了。李煦身上染了血,雨水冲刷银甲和护心镜上的血迹。   钟华甄抬手抹掉眼泪和雨水,告诉他:“陛下让我来交州帮你。”   李煦嗤笑一声,“看你这样还帮我,以前教你骑马你不学,你要是骑得好一些,直接就能去找我了。”   “我不想理你。”   “臭脾气。”李煦又笑了一声,他来的时候快马加鞭,回去速度同样也不慢,钟华甄坐在他怀里,脸都是凉的。   要是不赶紧洗个热水澡,迟早得发烧着凉。    第51章 第 51 章   雨慢慢变小, 李煦骑马的速度快, 钟华甄坐在他前边,颠得厉害,只能提心吊胆侧身抱住他。   一队侍卫与他们撞上, 侍卫手里提着油灯, 为首将领龚副将借着微弱的光亮见到李煦怀里抱着人, 下马行礼。   “太子殿下, 世子。”   浓黑的夜晚中不太看得清人影, 马蹄踏着地上的水花,李煦攥住缰绳,把钟华甄往怀里护,沉声道:“龚副将,前方有刺客,去检查还有几个是活着的,严刑逼供, 说不出所以然的, 每隔半刻钟割掉一片肉。”   龚副将应是。   钟华甄身体一抖, 李煦察觉到了,以为她冷,便没再多说, 先一步带她离开。   骏马驰骋, 钟华甄斗笠遮雨水, 觉得他已经有了那么些帝王风范, 说话做事皆狠, 但似乎并不怎么让她害怕。她靠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年多没见过对方,可再见面时依旧自然,他性子一点好像变得沉稳,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方才两人相见,他还有心思挖苦她。   一声雷鸣又响起来,钟华甄的手抱他紧一些,李煦也搂紧她,什么也没说。   他们到达驿站,南夫人撑着竹骨伞在屋檐下等候,侍卫有的还没醒,已经被搬回屋子,这间驿站已经由李煦的人接管。   钟华甄下马后便被南夫人搀扶回去,李煦也没拦,只是叫了个侍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贴在身上,如果没有件披风遮挡,怕是要被人看出些奇怪。   地上踩出一堆湿泥脚印,滴答的雨珠从屋檐落下,她换了间大屋子,里边有间干净的宽石浴池子,用于沐浴,很宽敞,引地下温泉水,清澈透明,已经是热的。   钟华甄冻得有些瑟瑟发抖,这边晚上比白天要凉很多,她淋了一路的雨,单薄身子早就冷得不行。   南夫人心疼得不行,忙给她脱掉身上的湿衣服,放进一旁的木桶中。   层叠的衣物藏好内饰衣服,南夫人扶她慢慢坐下去,同她说:“世子走后不久,太子殿下就到了。”   钟华甄抱着膝盖坐在池子中,乳|白色的池水遮住她的身形,只勉强露出纤美的背脊,她呼出一口气,让身子放松,浸泡在热水中,道:“是我运气不好。”   庆王运气也不怎么样,至少没出什么事。   南夫人早早在水里放了暖身的药,又配些让水变乳|白的药粉倒进去,这样就没人能看清水里的东西。   她们怕出意外,这段时日都是这么过来的。   外边有人在敲门,钟华甄皱眉抬头,南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口朝外道:“谁?世子沐浴,不便见客。”   李煦道:“是我。”   钟华甄心咯噔一下,她的手搭在石壁上,就要起身。   南夫人小声道:“世子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得多泡泡,要不然明天就着凉,老奴出去应付。”   钟华甄微微张口,最后慢慢把手缩了回去,她身子往里边挪了挪,靠住墙壁,让水遮住自己胸口,心想就算是李煦,也没可能专门跑来同她一行沐浴,他爱玩闹,不代表这种时候也会玩。   南夫人显然也是钟华甄那么想的,京城不盛行同浴,即便是玩情中趣事,被人知道也会视作不检点,世家贵族都有那么点心气,还没落魄到同人共用一浴。   她拿开门栓,开门就看见穿单衣披外袍的太子,手里还端一个木盆,放着衣物。南夫人心道不好,忙要把门关上,被他抬手挡住。   李煦奇怪看她问:“你要干什么?”   南夫人额上急出了热汗,心就像跳到了嗓子眼一样。李煦却没管她,直接进来了,还把她推了出去,把门重新闩上。   钟华甄听到南夫人在外面拍门叫打开,抬起头便看到李煦走过来。烛光映照之下,他的面孔比以前要硬朗许多,幼稚的少年气在慢慢蜕变,取而代之的是成长后的稳重。   她咽下口水,又往水深处坐下,问:“你屋里应该也有人备水,来我这做什么?”   “一个人在雷雨天跑到荒郊野外,你不怕我都替你怕,父皇让你来你就来?我上次去东顷山怎么就没见你听话过?”他絮絮叨叨,把木盆放在一旁,又直接脱下外袍,搭在花梨木架子上,解下裤带,亵裤也搭在上面。   钟华甄轻咬住唇,强迫自己把理智拉回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眼睛脏了。   水波荡漾,有人下了水,钟华甄脑子急速转着,越想却越忘不了他刚才那番自然脱衣的模样。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这水怎么怪怪的。”李煦郁闷了,他屋里已经备好水,要不是今天打雷又下雨,他也没必要来她这边。   钟华甄避过他,闷声道:“南夫人为我备的药浴……我不习惯。”   李煦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双手惬意搭在石沿边,长腿伸直去碰她小腿,自己摆上两壶小酒,问:“这次愿意听父皇的话来找我,是不是想我了?”   他性子总这样,在她面前从不绕圈子,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简单的东西,不需要太多修饰。   钟华甄顿了顿,撇开头实话实说道:“一年多没见你,确实挺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李煦炫耀道:“是不是觉得我长高了,还特别帅气。”   钟华甄盯着他的脸,低头垂眸应声。后世如何评价他钟华甄不知道,但他称帝征战那几年,文人写他的东西满天飞,有人说他蛮横强硬,有人称他千古一帝,各种各样,褒贬不一,却少有人贬低他作战的才干,再多的,就算他这副俊朗的面孔。   她长发浮在圆润的肩头,柔顺温和,于钟华甄来说稍深的池水,在李煦那里不过是刚没过胸膛。   李煦抬手撑头,看她躲得远远的,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军中常有这样的人,看着人高马大,穿衣什么都看不出来,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但缺憾就是缺憾,李煦也从不强迫别人随大众一起做沐浴之类的事。   “我这半年几乎都在这边奔波,人都变黑了,以前就不及你白,现在更比不上|你。”   钟华甄抿唇,手往水下伸,按住他不安分的脚后,又是一顿,觉得他这人什么都大,连脚掌也是宽大的。   她道:“我腿才刚受过伤,你不要和我玩。”   李煦那边只觉她手又小又滑,这半年好像是长高了点,但也就那么一点,在他眼里,就像越长越回去了一样。   “这时候学会怕了?”他抽回腿,盘坐起来,“都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还不如待在驿站跟那帮人走一趟,反正我肯定能救回你。”   钟华甄睫毛像扇子样,她叹道:“若知道你在来的路上,我也不会跑出来给南夫人腾时间。”   “我知道你进交州时就往这边赶,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他的手在揉刚才被钟华甄碰过的地方,“我都快被吓死了,一路直冲过去,就怕你这娇滴滴身子被谁给冲撞了……你离我近些不行吗?说话都费劲。”   钟华甄脖子都快浸入水下,沾水的眼眸一直望着他,可怜巴巴样,让他都想揣进怀里揉。可他来到军营里和别人相处这么久,也知道钟华甄有自尊心,不会喜欢他那么做。   李煦寻思麻烦,早知道就不去听别人说这种类型的话题,难受极了,换做以前,他肯定得把她好好抱个遍,反正都是他的人。   钟华甄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庆王那边是不是还不行?”   “庆王虽是个大老粗,但人确实厉害,陆战不行,海上功夫厉害,父皇说他不容小觑,我也没敢放宽心。”   他偷偷摸摸要往钟华甄那边挪,她突然道:“你背过身去,我想给你擦背。”   李煦愣了愣,他想看着她,可他想要出口拒绝时心里又莫名不愿意,就乖乖的转了身,双手相交,趴在池边留个后背给她。   “今天怎么了?一会儿心情好一会儿又不好,我可没招惹……你。”他话停在一半,又强硬圆回去。   一只皙白的手从后慢慢伸出,从他木盆中拿走那块擦澡布。   李煦还是李煦,纵使跟别人学了不少,骨子里依旧还是想什么便做什么的性子。   他要她那只手安抚他。   但李煦要转过身时,动作却又被钟华甄制止了,他顿在原地,问:“怎么了?”   她的额头轻抵住他宽厚后背,同他道:“谢谢。”   “华甄,不要跟我说这种空话,”他下巴靠着自己手臂,声音低沉下来,“出什么事就说,要是瞒着我被我发现,我定要你吃苦头。”   钟华甄叹口气,她帮他擦背,道:“我小时候总是做梦,梦见自己被突厥掳走,然后做了别人内应,事情曝光后逃不快,被人杀害在一个打雷的雨夜。”   “这种梦有什么好信的?”李煦鄙夷道,“你以后做梦,把我加进去,让我去救你,帮你把那个人杀了。”   钟华甄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也真是霸道,我做个梦还得加你进去?”   “大概是长公主以前总在你面前说威平候怎么怎么威武,结果你胆子小,就被吓到了,”李煦说,“放心吧,我以后比你父亲还要厉害,你想我就行了。”   钟华甄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自大到没有底线,可前世的记忆又在告诉她,他所说所做的,都会成为事实,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你事情应该一直都很忙,今天赶来救我真的谢谢了,”钟华甄轻轻捧水浇到他背上,“你睡会儿吧,我待会叫你。”   李煦没有睡觉的打算,他待会还想赶回军营。   可他们两个似乎很懂对方,李煦最近真的累,他只是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已经眯过一觉。钟华甄穿好干净的衣服,坐在池边看他。   池子里的水一直是热的,李煦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问起钟华甄时,却只有半刻钟。   李煦伸个懒腰,道:“看来我还是太信任你了,你要不然去军营同我睡觉得了,这样我休息时间就不用浪费那么多。”   门已经打开,南夫人在外整理钟华甄的东西,就差把耳朵塞进浴间,但她人老了,听什么都有点模糊。   钟华甄给他拿来干巾布,跪坐在池边,递给他,道:“你上来吧,也别想着拉我下去,我才刚淋过雨,不想再弄湿|身体。”   “谁稀罕。”   李煦哼出一声,自己上来。屋里灯光昏暗,他接过钟华甄手里的东西,当她面随手擦完身体后,又把巾布丢到她手里,去木架子旁穿上自己的衣服。   钟华甄全程不敢看他,但李煦却又走到她面前蹲下,让她仰起头。   “做什么?”钟华甄不解,但她还是照做了,南夫人帮她贴了细小喉结,李煦就算摸也摸不出奇怪。   他倒也没关注过她的喉结,只是手撑着地,身体前倾,直接去咬她下巴。   钟华甄嘶疼,身子往后退,“你干什么?”   南夫人连忙进来。   李煦却伸手捏住钟华甄下巴,低头借着灯光看到一圈很细的牙印,知道明天就会消,道:“半年前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别以为我不记仇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可是半点力气都没用。”    第52章 第 52 章   李煦记不记仇另说, 至少他力气大是真的。   钟华甄坐在床上,轻摸自己下巴, 嘶哑了一下, 南夫人过来给她涂药, 皱眉道:“太子殿下行事着实不考虑后果, 贸然闯入与你共浴, 竟还咬你,也不怕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李煦手上还有事, 他本来打算回军营,到最后又改变了主意, 直接在驿站中辟一间安静的屋子,办起事。   “这又不是大伤口, 无碍, ”钟华甄微仰起头让南夫人方便些, “他最近应该很忙, 能抽出时间跑来救我, 不错了。”   南夫人神色迟疑,问:“他方才当真没看什么?”   钟华甄心想他确实是什么都没看到,但她把他看个精光倒是真的。   这人哪里都是雄赳赳的,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连后背都是健壮, 充满力量的美感, 让人心底产生一种安全感。   “以他那种性子, 恐怕是觉得我哪里有问题, 所以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露身子,”她开口说,“军中戒律多,他素来不亲近女子,就算察觉,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   她说得轻巧,可南夫人却依旧心有余悸,“老奴在外边吓得心惊肉跳,亏了世子聪明把他哄睡出来,要不然后续无法收拾。”   钟华甄什么也没说,这事不是她聪明,只是李煦信她。   他好像变了一些,换做平常,他肯定会直接拉她到他里,再不济也是做模做样说两句,再趁她不注意闹她。   这般四处处于危机下的环境,他轻易就被她哄睡,倒让她心中先涌出不敢相信。   明明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就算最近说过话,那也是在半年前的东顷山,平日也就只有书信的往来。   “世子身子不能在这里呆太久,胸口束着难受,”南夫人涂好药,把药盒收进随行携带的檀木匣,又去检查门和窗是否锁好,“等回去的时候,也该入冬,世子多穿一些。”   钟华甄轻叹道:“说来我有些想母亲和小七,小七还小,才刚学会坐,总是要我抱,可怜巴巴掉眼泪,谁看了都心疼。交州一战未平,我走不像话,若是等我回去东顷山,恐怕他都已经学会说话,不知道还认不认我。”   见了李煦她是高兴的,可在他身边风险太大,她还不想冒。东顷山的日子要平静得多,她着实厌倦了血腥,只想平安护住家里人。   钟华甄解衣衫躺在床上,束胸的系带挪到胸口前,松松垮垮,挤出沟壑,窗外的雨时起时停,大大小小的雨滴落在屋檐上,却没有惊扰到她。   李煦那句做梦加他的话无厘头,但确实管用。   天还是昏暗的,只有暗淡的光亮从窗牖照进来,李煦半夜才睡下,从自己屋子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他打个哈欠去找钟华甄。   南夫人那时刚好去给她熬药,不在屋里,只留有两个侍卫守门。   他直接推门进去,叫了一声华甄,该准备了。   钟华甄在屏风后换衣服,她系上腰间的腰带,应他一声,“你自己先找个地方坐着,我很快就换好了。”   李煦看到桌上摆个大白碗,盛有牛乳,一猜就知道是南夫人为钟华甄备下的。   他拿起来喝了两口,觉得不错,砸吧嘴,又对正在穿衣的钟华甄道:“我昨天就嗅见你身上的奶香味,原来是总喝这种东西,尝起来味道还行,多吃些是没错的,能长高。”   钟华甄的手抖了抖。   等她出来时,李煦已经快把她碗里的东西喝完,看得出他确实觉得不错,他抬手抹掉后才道:“你这牛乳倒没那么重腥味,柔柔和和的,南夫人给你加了东西?给我备些。”   钟华甄感觉头都大了,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去把碗抢过来,说:“南夫人特地为我备的,都是一些补精|气的,你不该乱动,以后也不要说出去,她可能会生气,这件事就此作罢,不要再提。”   李煦皱了眉,她却把碗放下,推他一同出门去看南夫人的药熬好了吗。   “我好久都没和你一起走走了,你陪陪我吧,”钟华甄看他一脸不高兴,无奈了,“我没怎么出过远门,你若是不急,和我说说这里也好,我喜欢听你说话。”   李煦双手交抱,脸色缓和下来:“我们这才多久没见你就变得如此爱撒娇,长公主对你不好?”   “是你待我太好了,走吧。”   李煦被她推着后背离开,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喝她一口牛乳,有必要这样急着赶着让他离开吗?   最为迷茫的大抵还是南夫人。   南夫人被两个人盯着熬完一碗药,只觉后背都要出汗,她不知道李煦怎么也随钟华甄跑过来。   李煦不怎么通药理,只识得部分药材,看不出她在熬断奶的药。   他腰间还配着钟华甄给的香囊,有不少地方已经磨损,钟华甄想要回来时,又被他防备的眼神弄得忍不住笑,由了他,只道句:“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平时用药,怕人做手脚,别人一看你这东西就知道和你没关,猜一猜也能猜到我,你记得就行。”   李煦斜靠厨房的柱子,神情不好,哼声道:“你在这耽误我时间,我一句话都没说你,你倒好意思来教训我。”   钟华甄叹气道:“你若是有事,可以先离开,我侍卫昨天只是松懈了,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不久就会赶上|你。”   李煦没再说话,他又不太高兴了,就知道钟华甄得了便宜卖乖,好友这么久没见面,她竟然不来缠着他,亏他还特地在昨晚把事情都分配好,专门留一天时间给她。   ……   交州最城是李煦一个月前攻下的,神武营英勇,用左右包抄之计,先激怒守城将军,箭射其首级,加上里应外合,一天便攻了下来。   最城只是交州西北一角,不难攻破,难的是割据在海边的望林城。   钟华甄在驿站喝完药后就随他先行离开,南夫人和其他侍卫在收拾行装。   她坐在马车中,同他一行,趴在马车窗子上,问:“我和你不一样,你在这儿慢悠悠,真不怕出什么事吗?”   “上次去找你时,你给我送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虽然不知你是从哪听说的,但我还是派人查了查,发现真有不对劲。”   李煦身披昨日的银色甲胄,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骑匹高大白马,大手攥缰绳。   他没继续往下说,钟华甄明白他有应对之策,笑道:“我认识的人,只有你胆子是最大的,天不怕地不怕。听说三皇子最近在帮陛下处事,你有什么安排?”   “用不着担心,他有脑子,知道该做什么,反倒是你,怎么来送圣旨表个态都这么怕死,还把软甲衣给穿上了,难不成还以为我保护不了你?”   “……也不是,我来的路上虽走官道,但挂父亲的旌旗,来瞻仰的平民百姓不少,”钟华甄岔开话题,“这边的人怎么样,有的人说话我都听不懂。”   “都是本地人,”李煦也没继续说她软甲衣的事,“我在这待了也有半年,听倒听得懂,说却不太会说,每每出去都要带上名副将,怕听漏什么贻误战机。”   他突然让马夫停下马,骑马上前两步到马车门前,让钟华甄从马车里出来。   钟华甄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摇头道:“不行,我昨日才被折腾过,你不要强迫我。”   “若是让人知道威平候世子骑术连普通人都比不过,不仅是长公主,恐怕连威平候在天有灵都得训你一顿,”他跨鞍下马,“我的马性子温和,没有脾气,你来练练,记得别做出病秧子模样,待会你和我一同骑马进城。”   钟华甄顿了顿,知道他说得没错,来这的目的是什么她知道,只不过是借她的名气给李煦增威望。   她叹口气,从马车出来。   李煦顺顺白马光滑的长鬃,把缰绳丢到钟华甄手里,又去接过另一匹棕红马的缰绳,让护卫士兵先行离开。   钟华甄围马走了一圈,最后才踏着马蹬,慢慢上了李煦的马。   她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昨天情况紧急,还自己跑了挺远。   钟华甄只是自小和马合不来,总会莫名其妙出事。   李煦牵着棕马走在旁边,道:“这匹白马起初烈性极强,我也算费了些功夫才拿下,现在脾气已经彻底温下来,叫追风,攻望林城用不上,你无事就出来练练。”   钟华甄咽了口水,她看着他们两个离骑队越走越远,道:“你上马……”   白马突然就甩了头,钟华甄一惊,趴下抱住马脖子,握紧缰绳。   李煦被她逗乐了,“就你这胆子昨天还敢一个人跑?你大可放心,我还在这,追风不敢欺负你。”   钟华甄不想承认自己被匹马吓到了,恼羞道:“要不是为了你,我做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怕这些事。”   李煦顿了顿,知道她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也很少学。他嘀咕两句麻烦,把棕马身上的缰绳给她握着。   钟华甄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跨上白马,坐在她身后,搂她腰起来。   “早知道昨天就该顺便教你,”李煦握住她的手往旁边挪,“你手不要乱放,握这里就稳了……怎么不听话,手别乱动。”   钟华甄耳朵都被红了,一半是气的,她骑术确实没他精湛,但也没差到连握缰绳都得他来教。   “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人会嘲笑你……都让你手别动!你也太难教了,我就没见过你资质这么差的,算了算了,一步步来,我不在乎这个。”   他一番话变了三次语气,连身体都俯下来,和她后背越贴越近,钟华甄胸口微微起伏,气得回头道:“你给我闭嘴!”    第53章 第 53 章   宽敞平地没有遮蔽, 李煦骑着棕红马,手里帮钟华甄的马牵着缰绳, 一前一后。等要进城的时候, 他才松开手上缰绳, 回头道:“不学就不学,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   钟华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身形单薄,本该是纤细的, 可她穿得厚实月白袍,又披着披风, 什么都看不太出来,最多只能由她的脸色看出她心情不是很好。   她道:“是我愚笨, 有愧殿下教导。”   李煦手挠了挠后脑勺, 表情讷讷, 他握住自己手里的缰绳, 骑马绕她一圈, 钟华甄转开头避过。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夹马肚到她旁边,“是你自己不听话,而且还趁我弯腰教你的那种时候回头……”   “够了, ”她低声道, “你既然不是故意, 又何必抱着我不让我动?大庭广众之下, 成何体统。”   李煦要教她骑马, 钟华甄气得回头凶他一句,他正巧低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愣了愣。   这是件小事,小得不能再小。   但李煦没再说话,他继续教她握缰绳,过了好一会儿后,下巴突然才靠住她脖颈,钟华甄身体一僵,知道他是起了反应。   李煦向来自我,没什么能拦住他,他不会忍。   “又没有人在那里……真生气了?”他靠近些。   钟华甄抬头看城墙上的字,又同他对视一眼,“近些时日是我仗着殿下宠爱有恃无恐,往后不会了,即是要进城,那便走吧。”   钟华甄没生气,她知道李煦性子如何。   用手帮他无所谓,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他自己也不会有太多要求和想法。但他在马上也能那般,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太不像话,倒不如把事情闹开说清楚,免得再进一步。   李煦没觉自己有错,却又莫名气短,不敢在她面前说自己没错这种话。   守城的杜参将今年二十四,是恒州刺史家不受宠的庶子,他在恒州攻打庆王之时提了计策,被李煦点进神武营,现在已经跟家里没什么往来。   他见到李煦便迎上前,见到钟华甄的样貌时觉眼睛一亮,上下盯着她看,李煦皱了眉,上前遮住她,沉声道:“杜参将,这是钟世子。”   杜参将愣了愣,等看到钟华甄骑的是李煦坐骑时,顿时明白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威平候府世子,不仅得陛下宠爱,更是太子身边伴读,日后前途无量。   他抱拳道:“久闻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于常人。提前一步到来的龚副将已经把刺客压回大牢,今夜篝火之聚,庆贺钟世子前来。”   他说话的时候,城墙上不时有人往下看,连守门的侍卫都在偷偷瞥钟华甄,议论两声。钟家世子早产而生,自幼体弱,天生一副好容貌,肤白肌美,比女子还像女子,百闻不如一见。   钟华甄习惯这些视线,但不代表她喜欢,她颔首开口:“昨夜遇刺,我想进城休息,太子殿下有什么打算?”   李煦的脸色淡淡,他握绳道:“走吧。”   钟华甄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城。   他们才刚进去,李煦便勒绳停下,冷声开口对杜参将说:“方才守门的兵士都记录上名册,守城之事重大,这次是世子前来没出乱子,下次若是来了貌美的奸细,难不成还走不动路径直让行?在职失责,换岗后自行去陆惩司处领罚!”   他语气很重,钟华甄一顿,在旁的杜参将却习以为常,抱拳应是。   太子手下铁血律令,不看家世不看背景,赏罚分明,神武营几乎每个人都被惩戒过,连杜参将自己也不例外。守城小兵虽小,却也不容轻易放松警惕。   钟华甄知道他在管理军队上面一直严厉,眼里容不了任何沙子,神武营现在只有几千人,等日后成为几万的精英将士存在时,已经没什么人敢招惹李煦。   她进了最城,城中百姓似乎有些怕李煦,但他们也有不少人崇尚威平侯,从小巷里出来看她的人不少,瞧见她姿色出众,犹如清绝孤高的仙人时,立马就有人捧吹起来。   “钟将军年少成名,龙章凤姿,身边红颜知己无数,最后拜倒在长公主的石榴裙下,也可猜到长公主样貌如何,钟世子有如此父母,也难怪生得这般好模样,若我家有女儿,定要送进钟府沾光。”   议论的话七嘴八舌,但无一例外都是夸赞的,钟华甄沾了父亲的威名,也被夸了个遍。   她面上没有太大变化,路老的事她一直没忘,连这种地方都有威平侯的崇拜者,当年威平侯的名望有多盛,可见一斑。   前世刺杀她和长公主的刺客,与张相有关,可他为什么要对她动手,钟华甄至今不知道。她出生被送出京城时并没有隐瞒女子身份,照常理而言,她对谁都没威胁,何必派人对她下狠手?   纵使她猜想皇帝在其中插过一脚,但刺客这事上,和他定没有关系,以长公主对皇帝的信任,他想暗中动手脚,比请刺客要简单隐蔽的方法多得是。   现如今她成了侯府世子,有青州势力做后盾,对人威胁更大,可张相那边却又开始隐而不动,倒让人时刻顾虑他会耍别的手段。   “发什么呆?”   李煦的声音突然响起,钟华甄回神,发现他们停在一间大宅前,门前侍卫守卫森严,有几个小厮在正门等候,她摇头道:“没什么。”   “……我过几日探探望林城,你就先在这里住下。”   “好。”钟华甄声音没有方才轻松愉悦,明显不太想和他说话,李煦自己憋出闷气,狠哼一声,留下杜参将和钟华甄,驾马离开。   杜参将不明所以,问钟华甄:“殿下这是怎么了?杜某自认识殿下起他便冷静勇猛,遇到天大的事压肩膀也是处事不惊,今天感觉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钟华甄和杜参将不熟,她扶鞍下马,只道:“太子殿下的心思不是做臣子该猜测的,望你替我把马还给殿下,我有些累了,先进去休息,如果我身边的医女嬷嬷来了,你带她到我院子就行。”   杜参将坐在马鞍上,笑道:“钟世子应当是没听过追风,这马是匹挑主的宝马,傲气重,没太子殿下在,谁都不敢碰,都怕被踢得护心镜都碎了,既然世子能牵马,倒不如由世子先牵下去,到马厩时再让人引进去,我们当真不敢碰。”   钟华甄微微张口,本来想说一句这马虽然有些爱动,但脾性算得上安静乖巧,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她下马车时李煦给马顺的几下毛。   她心想万物通灵也不可能通到这一步,以前也没听说李煦有匹这么厉害的马。   可杜参将也没必要骗她,他又不知道她和李煦间的矛盾。   她叹口气,南夫人没到,篝火宴也在晚上,钟华甄不想在外面待着,认命牵马下去,杜参将也是怕出事的,下马随她一同,同她聊起天来。   “从前听人说世子早产体弱,见世子穿的衣着多,想必是还没治好,军中有好些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杜某可代为引荐。”   “不用,我身边有医女。”   “杜某倒是忘了皇宫中也有御医,如果世子有需求,直接来跟杜某说就行,要是想出去逛逛,也可叫上杜某,最城四方地,出名的虽少,可好玩的东西多。”   杜参将今年还没娶妻,男女皆吃,他胆子大,能抛弃庶子身份来跟随李煦就可以看得出。他对钟华甄有些好感,正在试试口风。   钟华甄或许是在李煦身边待久了,听出他的话里意思,也没拐弯抹角周旋,只道:“我不知杜参想说的是否和我所想的一样,但这里是太子殿下的地盘,杜参将莫要忘了他性子。”   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只想把事说明白自己安静会儿。李煦对男人没有感觉,但他上次在昭王军营碰见过肮脏事,厌恶至极,杜参将既然得他重用,那该知道他有底线。   杜参将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追风这匹不吵不闹的闯祸马被她安静牵在手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挑衅太子的人不是没有,庆王底下的将军还在阵前骂他黄口小儿,不如回家赶紧找爹妈,他没见半点动气,依旧沉稳冷静做出安排布设,今天这样,太不像他。   杜参将抱拳行礼,恭敬许多:“多谢世子提醒,是杜某逾越,向您赔个不是,请您忘了杜某方才的话,不要向太子殿下提起。”   钟华甄点点头,“若太子来了,你让他直接把马领走,我想休息会儿。”   两人鸡同鸭讲,却也大抵算对上了,杜参将开始跟钟华甄保持距离。他胆子是大,但还没大到去碰太子的人。   钟华甄从马厩回来便被小厮领去屋子休息,她今天着实是累,骑马比坐马车要用精力,晚上还有事做,不想在做正事时出现疲态。   屋子布置摆放简洁,没用太多复杂东西做装饰,钟华甄坐到床上,也没脱衣服,只是把裹着胸的系带轻轻放松,她盖好锦被,闭眸开始睡觉。   ――她全然忘了在京城时李煦就让她搬去东宫的事,以至于睡在他的床上,嗅着他的气息安静睡过去,还没察觉到自己在哪。    第54章 第 54 章   钟华甄舒服睡了一觉, 醒来时,南夫人不在, 天色昏暗,屋里没点灯, 依稀看见帷幔垂下的模样。   有人趴在床边睡觉, 她咯噔一下,往墙边退了退,手放胸前胡乱系, O@的动作把李煦吵醒。   他抬起头,揉着眼睛问她怎么了, 钟华甄深呼口气冷静道:“你来我屋子做什么?”   “这是我的屋子。”   钟华甄霎时明白了, 她轻抿住嘴, 也没和他争, 把胸前衣服弄好,爬出被窝, 要穿鞋离开时, 却又被他的手挡住。   她低声道:“让开。”   李煦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说:“是我错了。”   钟华甄按住眉心,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服软了。   她只道:“此事已经过去,我没放心上, 殿下也没必要再多提。”   他在马上的举止太过放|浪, 根本就没想过她怎么想。   “今天晚上篝火宴你只消露个面就行, 圣旨我会处理, ”李煦听得出她还没散气, 坐直起来,“我今天在议事厅和众位将军商议,打算在这两天偷袭,造船厂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联系,那里面有庆王的人,会有人向他禀报进度,他不知道我已经有消息,这是个机会,我想赌一赌。”   钟华甄看向他。   李煦道:“庆王现在一直对外说恒州想要造反,而我是在蓄意报复他,有人信有人不信,这些与我都无关,但借此从他有异心的副将下手,会快很多,若我能在危乱之际取他性命,海上军队必会有慌张之际,再趁机猛攻,可胜矣。”   钟华甄慢慢起身,穿上鞋后才说:“太子殿下同我说这做什么?我虽为父亲亲子,但事事皆不及他,若是问我意见,大可不必。”   她系上披风的系带,不想在这里耽搁。钟华甄以前一直怕惹怒李煦,不敢对他太过无礼,现在若是还事事依他,以后恐怕真得出些事,关系冷一冷比较好。   “你离京那段时间对我说过句话,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还记得吗?”李煦问她,“那我要你不生气。”   钟华甄顿足,他很少用让人觉得心软的语气说话,莫名奇妙有些像小七,知道自己一哭大家就拿他这小孩没办法,明明是个男孩子,现在都快被长公主养成小哭包。   她叹口气,回头道:“殿下上次所为匪夷所思,我不能接受。”   李煦没为自己辩驳,低头说句错了。   他已经换了件衣衫,融在黑暗中像看不见样,钟华甄觉得他也真是变了,两人争吵不过才半日,他认错速度快得她都出乎意料。   钟华甄走到他面前,道:“我不觉殿下有错,但殿下该分清人,我不喜欢别人对我那样。”   他抬头看她:“外祖父从京城来了信,他身体越来越差,信中问起你,我实话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也比不上。”   “若母亲问起我最好的朋友是谁,我也只会回是殿下。”   张相身体越来越不好,御医说他没多少活头,但他命硬,撑到了现在。   钟华甄并不想和他在无关的事上折腾,张相一路辅佐太子,尽心尽力,最得李煦信任,钟华甄自己充其量只是个不会背叛他的朋友,她也一直想把朋友的利益发挥到最大,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和他越轨。   李煦烦躁地弄乱自己头发,实在想不太明白,他们做过不少类似的事,她也帮过他很多次,只不过是地点换到了马上,有必要这样较真吗?   “罢了罢了,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你我都不许再提,”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华甄,走吧,该去吃饭了,你肯定没吃过这边的海里玩意,我特地让人给你备了新鲜的。”   钟华甄看他头发都乱了,皱眉道:“你乃一国太子,这般乱糟糟出去,别人得说你不成规矩。”   “你今年才十六,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他嘀咕句,“日后要是娶妻,也不知道谁能受得住你脾气。”   钟华甄心想她脾气在京城是出名的好,倒是他自己,早早就已经被许多大家闺秀评为最不想嫁的第一人。   李煦不让别人进来,钟华甄便只能帮他束发,下午那件事就这么囫囵过去,两个人都默认以后不能再出现这种事。   李煦一方面怕自己再把钟华甄惹到,她不理他,另一方面又觉自己才是太子,凭什么迁就她,心中各执一词,头次觉得自己这般别别扭扭。   罪魁祸首钟华甄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她来这边是奉皇帝旨意,不是来享福的,时常出府以太子的名义赈济百姓,有时候连找都找不到人,如果不是随行侍卫够多,他都怕她要出事。   李煦闲余时间不多,他手头上有事,疏忽不得,攻望林城日子将近,只能等所有事情过去后再打算和钟华甄来一趟长谈。   ――他才是她的上司,她凭什么对他摆脸色?   ……   最城百姓对威平候世子的好奇远大于对太子,钟华甄每次出门时都得带一群侍卫。   威平候的名声是真的不错,百姓对神武营驻扎附近也没再有那么大抵触,对李煦来说方便不少。庆王的海上作战军队英勇无畏,以硬碰硬没有好下场,他也没那么傻。   望林城绝大部分由海环绕,四处暗礁涌流,官道长路曲折,两侧高崖,来回一趟不仅费功夫,还极易被埋伏。   庆王是李煦亲叔叔,当年争权失败被皇帝明升暗贬到这种贫瘠之地,对作为太子的李煦自然恨之入骨。   大司马叛乱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比起太子平乱有功,旁人都觉得是张相老谋深算,与大司马次子郑坛勾结,郑坛叛乱当日反水才导致大司马的失败,没几个人觉得是李煦的功劳。   庆王起初也这么想,他那皇帝弟弟脑子愚笨,疑心也重,膝下的孩子资质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他根本就没把李煦放在眼里,只觉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以恒州居心不良,意图谋反为由连攻七城,等快把整个恒州攻破之时,被李煦设下的伏兵埋伏,失去一城,后又接连败北,回了交州,成为旁人耻笑。   庆王气得头痛,已经好些天没睡过觉。   是夜正黑,黑暗笼罩苍茫大地,海边波浪冲刷沙滩,庆王头痛病犯了,又睡不着觉,召集将士前来商讨太子意图明天旁边突袭的事。   一位副将劝道:“王爷息怒,现如今我们提前一步知晓太子想要偷袭长海营,只要做好准备,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庆王一屁|股坐在宽大的扶椅,手里拿热巾敷额头,咬牙切齿道:“探子回报都说他自大狂妄,没想到他竟当真以为自己是战神转世,用来对付郑质的法子还敢原封不动算计我,蠢笨不已。”   李煦派人来接触庆王身边一位副将,这位副将与庆王多有不合,但他不同于郑坛,是忠主之人,将计就计把事情告诉了庆王。太子打算让他在长海营军粮中动手脚,明日下午将会出海。   有谋士迟疑说:“在恒州时的李煦有勇有谋,排兵布阵变化多端,让人捉摸不透,不太像是这般莽撞无准备的人。亓崖守备不及海上兵士,现在又听卢副将一己之言加强海上防备,若是……”   旁边副将赶紧拉一把刚才说话不当的谋士,让他看看庆王的脸色,显然是处于发怒的状态,这谋士只能闭了嘴。   “望林城戒备森严,长海营所向披靡,他能使的便只有惯常所用的卑劣手段,让他以为自己有胜算也是件好事,无论他什么时候偷袭长海营都得不到好处,不仅是他的船会出问题,长海营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也不是孬种废物。亓崖本就是易守难攻的硬骨头,这种要塞之地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能知道,他胜算不大。”   长海营在海上战斗的优势远大于在地上,但大蓟朝海运不盛,即便再厉害,也只能在特定的地方。   庆王脸色好一会才缓过来,他把手上冷掉的帕子丢进装水铜盆中,道:“他小小年纪,诡计多端,不可不防,望林城大,从亓崖那边攻进来不太可能,但也不可疏忽,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一身干草泥巴,气喘吁吁来报,抱拳道:“王爷不好了!太子入夜时领兵突袭外营寨,已攻下亓崖。”   庆王猛地站起身。   深夜亓崖,漆黑的天空中悬星几颗,月光暗淡,照交州天气的多变,不久后又会下场雨。   几个小兵慌慌张张逃跑,李煦披银甲,大手握住的长戟慢慢滴下不属于他的血迹,马蹄踏地的声音打破安静。   ……   神武营驻扎在最城东南平地,这些天为了应付庆王,频繁调兵遣将,又秘密联系海运厂,催促加快调试,后从恒州调来守城将士,战时充军。   这些虽是暗中操作,但也算是摆在面上,让人从中窥得一丝线索的布置。   钟华甄进最城那天的事已经过去,可她心中仍觉李煦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她生气,所以他错了,很奇怪的感觉。   她反思了一下,觉得他服软快,自己心软也快,没必要,这些天只能尽量避过李煦不见他。   太阳从山边升起一角,朦胧的夜色被慢慢驱散,钟华甄睡不着,早早起身,南夫人那时还在睡,她心叹口气,穿好衣服出门,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对面那间一夜都没亮光的屋子。   她知道李煦今天出去了。   李煦总想要她和他一起住,现在倒算如愿,两个人虽不住在同一间屋子,但住在同一个院子,开门都能面对面。   孔叔从外边回来,他断了条腿,坐着轮椅被人推过来。   院子里没关门,他上了年岁,眼睛不太好,却也认得出钟华甄的身影,让人停下,问:“世子怎么在这?是担心殿下?”   钟华甄抬头,先叫了一声孔叔,回道:“只是觉得闷热,睡不下去。”   孔叔是李煦上次从东顷山带走的威平侯副将,钟华甄刚到东顷山时和他见过几面,知道他曾是自己父亲麾下的得力副将。   “太子殿下勇猛有谋略,不会在庆王手上吃亏,庆王脾气暴躁,最易动怒,容不下别人的异意,纵使有手段,也不及殿下厉害。”   “我倒不担心他会败。”钟华甄叹口气,只是怕自己提前告知他的话会引起别的结果。   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原因,李煦打仗时经常冲锋在前头,像不怕死的一头野蛮牛,士兵时常以他为榜样受鼓舞,却不知道他背地里受过各种伤。   钟华甄没和孔叔说太久的话,等天亮的时候,有人传回喜报,太子大战告捷!    第55章 第 55 章   钟华甄听到李煦胜了时松口气。   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 要回屋休息时,来通报的人又喘着大气说:“太子殿下被庆王偷袭, 被捅了一刀,伤得有些重, 挪不了, 现在在军营中医治。”   她心脏一紧,连南夫人都没来得及带,匆匆上马去趟军营。   营帐四处伤兵不少, 军医和大夫都在救治,钟华甄赶来时就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她皱了眉, 忍下不适感, 快速随一个小兵去了营帐。   李煦的营帐有好几个副将和参将在, 他的右胸口破个窟窿,手缠白布, 看着就疼, 上年纪的老大夫帮他倒金疮药, 李煦脸色苍白,眉却都不挑一下,沉着冷静地在吩咐后续事宜。   甲胄挂在一旁, 浸透血迹, 他自出征以来就变黑不少, 不着|一物的胸膛覆有结实的肌肉。   钟华甄进去时没让人通报, 站在营帐门口, 她手微微攥紧。   众人领命退了下去,他才按住眉心,慢慢呼吸,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钟华甄。   李煦讶然,但他看见她就笑了,还没说话,又被老大夫的药瓶碰到,倒吸一口凉气,钟华甄连忙走到他身边。   他缓过神,伸出手给她,钟华甄抿唇握住他的大手,她问:“怎么回事?”   “被庆王摆了一道,不过我也没吃亏。”他眼睛看着钟华甄,似乎不怎么担心自己胸口的伤。   大夫在帮李煦缠伤口,他察觉到这二人有话说,包扎好后就行礼退下,走时说一句太子殿下需要好好休息。   钟华甄在床边圆凳坐下,李煦的手却拍了拍床,示意说:“坐在这儿,我差个华甄枕头。”   她低声吼道:“胡闹!看你伤成什么样了!”   “我又睡不着,你就不能让让我吗?”他面上几乎没有血色,虚弱至极,甚至让钟华甄觉得他在向她示弱,像刚出生的小狗,又有点像会撒娇的小七,和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天差地别,同刚才冷静在下属面前吩咐下令的模样,更不一样。   钟华甄紧紧抿住唇,由了他,她握他的手,让他的头轻轻枕靠自己腿。   李煦不会向人示弱。大司马尚在时,他手里有皇帝私兵,又得一众文臣相护,大司马不能随意动威武营,郑邗也不敢得罪他,被他戏玩几次后,都对他产生了心理阴影;在外征战他严守军规,从来都是以身作则,更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的劣处,即便是受重伤也强撑最后的理智。   “心疼了?”李煦抬头看她,调笑问。   钟华甄视线看向他的伤口,那里还有血迹,她慢慢伸出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拂过李煦胸膛的肌|肉。   他心漏跳两拍,只觉她手指碰到的地方像增添了新伤口,又痒又麻。   她垂下卷长的睫毛,看他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嗯。李煦舞刀弄枪,受伤的几率大,钟华甄也习惯他身上的小伤小疤,但能直接伤到胸口,太重了。   李煦和她对视,喉结上下滑动,却没多余的手去摸她脸。他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被庆王属下所伤,戏做得太全面,庆王那边的人都以为他要强攻长海营,那名副将也意识到了,在他迎击庆王时,暗中向他偷袭。   “你都不知道庆王看见我时气成什么样,”李煦故作轻松,“说我是小辈,要我行礼知礼数,他力气大,没想过我更大,最后被我长戟挑下马,又恶狠咒骂若不是威平侯,我现在可能都出生不了。”   威平候还活着的时候,没人敢随意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权利,谁都知道他惹不起。那段时间大抵是大蓟朝最平和的日子,敢私下做小动作的人没几个,尤其是在皇帝登基之后。连皇帝都时常产生错觉,是他的登基管理让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钟华甄的指尖停在他伤口旁,叹道:“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少,你若是不小心些,迟早会出事,太危险了。”   “哪有你这样诅咒我出事的,”他咕哝两句,“庆王是知道我们关系,说有些和你有关的事要和我说,我一时不查,这才上了他的当,幸好我厉害,在他还想再说别的时就立马斩掉他首级。”   他是随口拿来和她当炫耀说,但钟华甄又不傻,在那种危急时刻能让他出现疏漏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说了什么?”   “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现在想想肯定不真,”李煦话说一半就不说了,“我要睡了,你给我讲故事听……说说你做的梦。”   他给自己找个好位置,闭眼睛靠她腿上。   钟华甄心中起疑,她的事最大不过是扮成男装继承侯府,庆王没可能知道这种事,别的诸如她私下帮了一次李肇之类的事,庆王更不可能知晓,李煦怎么会听他的话受伤?   “你快点说。”   “……以前做过梦,记不清楚了,”她顿了顿,“你还是好好休息,我不吵你。”   “我救你的时候你可是被吓得直接抱住我不放,哭得像软趴趴的面团,还敢说记不清。”   “你到底在乱形容什么?”钟华甄无奈,“真没什么大事,你身体要紧。”   她以后或许会去青州,也可能会待在京城,接触不到突厥,也不会出现前世那种事。   李煦睁开眼睛,不满看她,他剑眉皱起,钟华甄扯来旁边的被子,帮他盖住什么也没穿的上身,说句好好睡一觉。   就算再能忍的人,受这种重伤也是疼的。   杜参将盔甲有飞溅的干涸血迹,他进来向李煦汇报望林城的事,被侍卫拦住,说太子殿下在休息,世子在里面陪同。   他立即明白了什么,不再打扰,抱拳说自己待会再过来。   太子和钟世子间的关系不一样,两人的事都快摆在明面上,你侬我侬,比夫妻还要亲近,他没这胆量,也不敢在这种时候上前。   ……   望林城一仗打得漂亮,直接把庆王老巢端了,捷报传回京城后皇帝大喜,立即拟旨大赏,钟华甄不过是随行都得了个千金万亩的赏赐。   旁人都在议论说钟家的得宠,只有重病缠身的张相再三问及李煦和钟华甄的事。   相府时常安静,下人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太过喧哗。张相的病情反复,比皇帝的严重,好几次都差点没救过来。   暗探跪在地上,道:“军营重地,我们不能靠得太近,只听说太子殿下受伤后,钟世子在营帐中陪了殿下几个时辰,入夜时耽误回程时间,便直接宿在太子殿下营帐中。”   屋里的苦药味十足,张相靠着床围,手里拿着一封信,慢慢摩挲,问道:“太子殿下营帐中没留人防备?”   “太子殿下信任世子,钟世子喜清净,帐内没留什么人,只是每隔个时辰有大夫去检查太子身体。”   张夫人端药从外面走近,让暗探先退下去,叹道:“煦儿太过信任钟家,若是钟世子在这时候要太子性命,防不胜防。陛下当年做事太过意气用事,明明威平候都没了,他偏要把钟世子放在煦儿身边,现在两个关系好成这样,以后事情要是被发现了,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信的不是钟家,只是钟华甄,”张相声音嘶哑,“当年我便觉陛下一意孤行,劝他劝不住,要是那件事暴|露,就算钟家骨头再软也不会归顺太子,威平候当年的气势过盛,现在都还有人以之为敬,钟家敢反,一呼百应。”   “你不说陛下也不说,不会有人知道,”张夫人把药放在一边,叹口气,“相爷好好养病,你现在已经不用管朝政,不要再操心那么多。上次鬼门关走一场把我给吓坏了,煦儿在战场,没机会过来,但他孝顺,派人送一大堆补药。”   张相叹气:“当年我答应过先帝,要好好辅佐陛下,到底是我有错,未能及时发现他那番动作。太子殿下还是那种的性子,一点都没变,我这病熬不久了,若不能解决钟家,我走也不安。”   长公主以前随威平候上过战场,以她的性子,就算儿子身体再弱,怕也会把他逼上那种位置。   “相爷是想做什么?这钟世子自小没父亲,体弱多病,现在才十几岁,也不至于对他下狠手。”   张相咳了好几声,把手里的信给张夫人。   张夫人疑惑接过,打开来看,发现一堆奇怪的名字,“这是?”   “是钟家的一些下人,伺候刚出生的钟华甄。直接对钟家下手,是不可能的,倒不如从钟华甄入手,他是威平候府世子,所以大家对他敬重居多,若他是长公主从外抱来的野孩子,那这文章就有得来做。”张相又开始咳嗽,声音嘶哑。   张夫人手一抖,信差点掉地上,“这未免太过狠毒,威平候和长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受这种污蔑,相府以后怕是会遭天谴,相爷还不如直接把事情告诉煦儿,让煦儿自己做决策。”   “太子殿下如何护钟华甄你又不是没见过,”张相开口,“即便出了这种事,太子殿下怕是也不会同钟家决裂,他不表态,太子一党都会视而不见。”   张夫人是个温性子,最怕这种设计陷害,劝阻道:“相爷既然知道,又何必要做这种事,煦儿本就同钟世子关系好,到时岂非要记恨于你?我实在是怕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皇后娘娘,现在相爷身子骨不好,就不能为我着想?”   张相摇摇头,他这些时日一直被病痛折磨,瘦弱老迈,手如枯柴。   “我做的,自然不会只有这些,”张相喉中有血腥味,他咽了下去,“钟家始终是不安全的,若是太子殿下心软,更要出乱子。”   上面的那帮人他已经派暗探去查,剩下的便是周全计划。   钟家不能留。    第56章 第 56 章   京城的水就算再深, 暂时也影响不到交州。李煦身上的伤重,交州其他事情都交由龚副将善后, 他自己则回最城养伤。   最城天凉,钟华甄怕冷, 南夫人早早帮她备好暖手的铜炉, 又让她好好待在屋子里,最好少出去。   钟华甄想照做,但李煦那边由不得她――不是说李煦总来打扰她, 是李煦飘了,有伤也不在乎, 时常偷跑出去和别人喝庆功酒。   当钟华甄傍晚去照顾他, 再次发现他屋里没人时, 她头都变大了。   南夫人在她身后跟着, 见她冷脸咬牙,想劝一句不要放心上, 却又被钟华甄咬牙的一句胆肥了吓得心惊肉跳, 直觉李煦要遭殃。   院子帮李煦的下人都被撤了出去, 大家也算了解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是什么样,走路都绕着李煦平日翻墙会经过的地方,生怕碰到见不得人的场景。   南夫人看她从厨房挑根细荆, 连忙拦住她, 道:“世子三思, 那是太子殿下, 打不得, 千万打不得!”   “南夫人,他就是那狗德行,不吃教训不长记性,”钟华甄手嫩,被细荆刺痛一下,却还是没忍下心中那口气,“这场仗如何我不说,但他身上的伤是能说玩就玩的吗?怕是回来路上遇见刺客都使不上力气!”   南夫人不仅没把她拦下,直接把钟华甄怒火都给激了出来,被她下令待在屋中不许出来。   李煦完全不知道宅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摆太子架子,同普通人交谈自如,喝酒时也大大方方,被底下人吹得飘飘然了,还一口气干掉了一坛,被杜参将送回府时,不仅是醉了,还醉成了一滩烂泥,嘴里乱喊着听不清楚的话。   杜参将应付酒鬼有一套,打晕带走最方便。但眼前这是太子,谁要敢对李煦动手,那就是杀头大罪,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和李煦出来时走的不是正路,回去抄原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墙过来,还没抬头,一双价值不菲的嵌玉黑靴便出现在他眼前,他慢慢抬起头,心想遭了。   钟华甄站在他面前,她穿件月白袖莲纹袍,身披大氅,青带束起的乌发垂在细肩上,精致的面庞犹如下凡的仙子,皎洁的月光为她披上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紧抿住唇,任谁都知道她不高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杜参将不傻,看得出钟华甄和李煦间谁占上风,立即丢下李煦,跪地抱拳道:“望世子恕罪,是太子殿下要杜某带他出去。”   李煦趴在地上,听到有人说世子,抬头四处望,挣扎着爬起来,走路跌跌撞撞,差点摔了一跤,钟华甄扶住他。   “华甄……华甄……”他立马认出了钟华甄,抱住她,嘴里不停喊她的名字。   钟华甄深吸一口气,李煦浑身的酒气,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她让杜参将离开,杜参将松口气,连忙行礼退下,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刚才有人投怀送抱,太子一把推开,觉得别人挡路,现在钟世子连话都没说,太子自个就先走了过去。   李煦身体的重力都压在钟华甄身上,钟华甄就算拿着细荆也没处使,她算是服了这祖宗,前世他要是也像现在这样,那他这条命也是真的硬。   “华甄……”他嘴里还在囔囔,“华甄……”   钟华甄头疼,“别叫了!日后再这样拿身子冒险,我就不理你了。”   这时的李煦要能听进去,也就不叫醉鬼了。   钟华甄认命,忍下踹他一脚的心思,扶着这块重铁慢慢走回去,她手里的细荆也没丢,一同带走。   李煦个头大,压得她满头是汗,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李煦好像能察觉到她情绪上的羞恼,傻笑个不停。   钟华甄差点摔了个跟头,李煦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做了人肉垫子。   他还在傻叫她的名字,摔在地上也不觉疼,钟华甄从他身上起来,用力帮他翻身,看到伤口隐隐浸出血迹,顿觉他就是专门来克她的。   钟华甄把荆条丢在一侧,扶他起身,磕磕绊绊把他送回屋子。   屋里漆黑一片,钟华甄把他扶床上后,出了一身汗,她脱下大氅,抬起手臂擦额上的薄汗,先去把灯点上。   宅子里是安全的,南夫人熬不了夜,先睡下了。   李煦受伤之后钟华甄便学了一些东西,专门给他上药包扎。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是疼的,李煦的衣衫解开,成大字躺在床上,皱着眉哼唧不停。   他浑身都是硬实肌|肉,天生神力,是个打仗的好手,但人也是真糊涂,根本不知道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钟华甄收起金疮药,费力气给他缠上纱布,又闹出一身汗。   她把东西都收了起来,放回架子上,心想明早一定要过来发顿火,要不然他不长记性,什么都不知道。   钟华甄倒一杯红木圆桌上的冷茶,喂给李煦喝,李煦手胡乱动,直接把茶水撒在她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上。   她再次认命,抽出袖口里的帕子说:“下次你再喝醉酒,我定不找你。”   李煦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眼,看到钟华甄紧蹙双眉在帮他轻轻擦胸口,常人都说她貌胜女子,他毫无感觉,只觉她年纪虽小,但骨子里就很会照顾人,总让他离不了她。   他缓缓抬起手,钟华甄毫无防备,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被他压于身下。   她心一惊,以为他酒醒了,等看到他尚带迷茫的视线时,抬手揉了揉额头,说:“你这是怎么了?起来吧,你太重了。”   他没起,只是俯身吻她,钟华甄眼睛微微睁大。   李煦是青涩的,在男|女之事上没有任何天赋,他看春|宫戏,瞄过避火图,每每都是一脸嫌弃,觉得做这种事费时间,倒不如去习武场练两把出出汗。   钟华甄回过神,她转头避开李煦,要推开他时又摸到他纱布处的湿意,手一顿,终究是没忍心,只是低声道:“看清楚我是谁…嘶…别咬我脖子!”   “华甄华甄……喜欢……”他有点傻乎乎,又凑上前去亲她下巴,一只手到处碰,钟华甄心跳得厉害,都怕他是清醒的。   他醉了,她没醉。   束胸本就束得她喘不过气,被他压住更加难受,她抵住他胸膛,正抬头开口和他说起来时,被他钻了空子。   她的手慢慢蜷缩起来,指尖因为用力变得粉白一片,李煦的衣衫解开,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但她莫名觉得和别人身上的不一样,那只是单纯的血味,不掺杂沉重的回忆。   他是赤忱的,满腔热意,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顺着心意,从头到尾都想着要她。   烛光燃到半宿就熄了,钟华甄从他屋子里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腿都站不稳。她回自己床上躺下,南夫人清早醒来叫她吃饭时,她说不饿。   李煦清醒时已经快到下午,他头疼得厉害,衣着完好,明明喝了酒,却不是一身酒味,嗅自己手臂时,还能嗅到熟悉的味道。   “昨夜的确是钟世子来照顾您,”小厮回他话,“殿下大概是真醉了,世子昨晚生了大气,亲自去墙边等您,旁人都不敢走那条道。”   李煦隐隐约约想起来一点,他喝着醒酒茶,冷笑说:“本宫倒是记起来了,杜参将把本宫给卖了,护主子不利,让他自行去领罚。”   看来是自己以前看错人,太子和世子孰轻孰重,杜参将竟然分不清。   小厮在旁为难道:“殿下还是别管杜参将了,世子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李煦皱眉道:“华甄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   他说是那样说,但还是忍着头疼起身去看钟华甄。   钟华甄那时已经起了,她在喝药,似乎没有理他心思,她甚至把他推出去,直接关了门,在门里平静同他道:“你若是不想要我这个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喜欢你醉酒胡闹还不把身体放心上,若是绝交,想必我就不用再担心。”   李煦听得出她的认真,不同于以前的认真。   那天经过这个院子的下人都看到金贵的太子殿下在门外走来走去,挠耳挠腮拍钟世子的门,说我错了,华甄你开门。   钟华甄只道:“我昨日从厨房拿了条细荆,丢路上了,你要是真错了,自己去捡回来,要是没错,那就这样吧。”   李煦一听就不对劲了,丢了东西让他去捡,难不成是把他当狗使唤?这样对待大蓟朝太子,她胆子越发大了。   他冷声道:“钟华甄,你最好想清楚我是谁……”   “嗯,殿下以后不必找我,我明早便启程回东顷山,日后也不必相见。”   “……我捡还不行吗?”   ……   交州的事情传得快,没多久各州都听说了。庆王不算厉害,但李煦年纪轻轻就能攻下望林城,不可小觑。   李煦的伤养了没到一个月,京城就传来消息,张相病危。   张相是李煦外祖父,自小便对他有多番教导,这消息一到,李煦便开始收拾行装回京。   钟华甄那天和他闹了一点小矛盾,李煦没倔,先服了软,中间虽是有些曲折,到底没折腾太久,钟华甄第二天早上就同他和好了。   杜参将则发现自己被李煦暗戳戳针对,连平日派给他的任务都加重了,李煦拍他肩膀,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钟华甄本该回东顷山,但被他拉住不放,连马车和侍卫都被围了,想走走不了,只得随行去京城。李煦自幼无母,皇帝忙于政事,对他关心少之又少,张家于他而言不一样。    第57章 第 57 章   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之上, 皎洁的月光洒满宽阔大地,士兵步伐稳健,趁夜赶路,马车摇摇晃晃,窗幔厚实。   李煦硬挤上钟华甄的马车,南夫人被迫换了一辆。他单手搭在膝盖上,撑着头,眼睛直盯裹被睡在一旁背对他的钟华甄, 伸手去推她。   “我都说我以后不喝酒了, ”李煦语气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想她要不是钟华甄, 他非得好好教训一顿,这脾气都要骑到他头上了, 以前明明什么都听他的。   “没有生气,夜已经深了,殿下就不困吗?,”钟华甄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 闷闷的, “我困了,不太想说话,你也别吵我。”   李煦想掀她被子钻进去, 又发现她自己裹得紧紧的, 只能忍气拿了另一床, 半边盖住她, 又盖住自己,腿直接搭她身上,直接就把她往怀里搂,也不再说话。   钟华甄慢慢睁开双眸,她的手微微攥紧胸前的衣襟,心中叹出口气,觉得自己当日任性,一是气得不知尊卑,二是随心所欲。   太放肆了,都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她道:“你身体本来就受了伤,冒大险出门,得不偿失。”   “可我刚立功,那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吗?”   钟华甄叹道:“我现在没生气,好好休息吧。”   “我那天晚上还梦见你了,”他开口,“我梦见你在夸我,结果一醒来,你在发怒,让我太子颜面放在何处?”   他要是真的梦到她,那不可能是简单的夸。   钟华甄是冷静的,看他那天来找她的反应就知道他没当真的,直接同他道:“那天就是我在照顾你,你嘴里就一直哼唧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梦见什么。”   李煦这下不说话了,他和钟华甄关系好,谁都知道,钟华甄也一心为他着想,事事以他为先,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梦里做了什么事,该骂他一句下流。   他觉得他们是最好的兄弟,要是钟华甄敢把做那样的梦,还把他压在身下,他能咬牙气死。   “怎么不说话,困了吗?”钟华甄明知故问,“我也并非是要落殿下面子,只是你的身体,不能也不可以冒险。”   那晚的事怎么样钟华甄清楚,他横冲直撞,眼睛都要红了,缠她至极。   等李煦最后累得呼呼大睡没有意识时,他双手还搂着她。   钟华甄这些年在他面前不是白待的,如何收拾让他当做是真的梦,她知道。   上次在侯府没法推动他,被单也染了血,不好隐瞒,这才用一个婢女搪塞,这次能靠的是她自己,还有李煦对她的信任。   她打算再说一句不会多事时,李煦头埋在她长发间,闷声道:“我以后不会了。”   他直到现在也没觉自己哪里有错,男人喝酒正常不过,她在他身边照顾,做个梦也说得过去,但他能感受到钟华甄心情真的很不好。   她身体自小不好,极少会生大气,即便有时候真的没话可说了,也只会岔开话题。   钟华甄顿了顿,抬手按住眉心,轻道:“我没什么,睡吧,还要赶路回京城,你回去的气势得压人些,要不然别人都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英勇。”   错的人是她,她不仅利用他的信任,还骗了他。   ……   张相于李煦来说终归不同,他们连夜赶路,回到京城时恰好是十二月初,已经开始要下雪。   大军仪仗浩浩荡荡,骏马铁骑踏地起尘,平添肃杀之气,李煦在钟华甄面前不遮掩本性,脑子也不从多转去质疑她,但在外人面前,他样子做得到位,至少回京的那一整天都有人在议论太子骁勇神武,是再世英雄。   钟华甄回京前犯了咳嗽病,在驿站修养,比他晚一天回京,钟华甄已经有小七,并不想再出个意外,回来路上一直在喝药,李煦觉得奇怪,还跟她一起尝了两口,结果药太苦涩,让他都皱了脸,再之后,每回落脚休息时他都让人买蜜饯,投喂给她。   马车轱辘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守城侍卫知道钟世子今日归京,早做迎接准备,李煦从相府出来后,骑着白马在城门处等候,旁边侍卫身边牵有匹温顺的枣红马,要带她去吃庆功茶。   南夫人掀开窗幔往外看,寒风袭来,她打了个冷颤,搓手道:“这天似乎有点太冷了,世子还是别随太子殿下出去了,回去睡一觉也好。”   钟华甄是不想去,但李煦表示他都听她的话不喝酒了,她没理由拒绝他去外面吃茶,要是再多嘴,他就直接把她拐走,钟华甄没法,只得应下。   李煦夹紧马肚,上前几步,道:“华甄,来月茶馆出了甜茶,茶叶泡开有甜味,听起来很不错,你快些,我专门定了雅间。”   不少人都在昨天见过李煦的雄伟之姿,走路都要偷偷瞄他一眼。   路边的面摊已经摆了好多年,商贩在忙活,桌边放碗面坐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年轻男人,不像是京城人士。他带着帽笠,只露出个下巴,却也看得出样貌硬朗。   面摊商贩在同他聊天,他大口大口地吃面,又不时抬头喝汤,打量李煦。   李煦瞥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站起来四处摸钱,也没有放心上,继续催钟华甄。   钟华甄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轻声叹气,对南夫人道:“茶馆里是暖和的,不用担心我。”   南夫人只能替她整理一下衣襟,道:“那世子注意安全,早日回来。”   钟华甄颔首,她双手轻推开马车门,微弯腰从里面出来。   李煦宽大的手掌伸到她面前,钟华甄无奈抬头,对他道:“我昨天只是着凉犯了咳病,又不是走不了。”   街边有几个靠得近的,见她的脸就红了脸,面摊商贩处的男人顿在原地,被小贩推了一下才回过神。   钟华甄容貌比从前长开了,精致好看,细眉琼鼻,乌发束在身后,青丝垂下,小巧精致的耳垂最适捏在手中把玩,暖和又可爱,一双眼眸干净透彻,仿佛纯善,又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让人挪不开眼睛。   京城很久以前就有人说她样貌胜出第一美人的传言,这些话在她去东顷山时也没少传,反而正是因为她去了东顷山,旁人无所顾忌,直接把她排上了美人榜。   她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一直在想事情,也管不了太多。   钟华甄在李煦的帮助下骑上马,她穿的衣服多,厚厚几层,大氅披住纤弱身体。   冷风扬起她的发丝,钟华甄抬起只手按住头发,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战栗突然从她尾椎骨慢慢爬上,就好像被毒蛇盯上包围,束缚住手脚,挣扎困死在荆棘下。   她的心脏怦怦地快递跳动,钟华甄攥紧缰绳,下意识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李煦见她在大冷天鼻尖冒汗,抬手去握她细腕,奇怪问道:“怎么了?”   他手掌心很热,像火球一样,钟华甄回过神来,摇摇头道:“许久没回来,觉得变了好多,便多看了两眼。”   钟华甄后背已经浸出冷汗,手都在颤抖。自她今世有记忆以来,她从来就没再有过这种感觉,突厥地远,连夜快马加鞭赶路到京城少说也得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任何人来这里完全没有必要。   李煦看着她,没再多问。她的话和她的动作不是一回事,真要好奇京中变化,不会是一脸恐惧,他只是带她一路走到一处少人小巷,然后勒缰绳,横马把她拦住。   他让侍卫守在巷口,下马到她跟前。   钟华甄愣了愣,看到他伸手给她,要把她抱下来,她和他的眼睛对上,轻抿唇,将手给了他。   这巷子不大,停两匹马就已经有些堵,李煦抱着钟华甄,低头皱眉道:“在最城不是骑得挺好的吗?怎么回京就怕了。”   钟华甄头埋在他怀里,双手紧攥他的衣衫,她的指尖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概是近乡情怯,我已经一年没回京城,你放我下来吧,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把钟华甄放下来,钟华甄心里的压力如块重石,腿吓得有些软,半挂在他身上,李煦搂她腰,碰到她的软甲,道:“发脾气不是挺在行的吗,怎么总在小事上磨叽?”   “去喝茶吧,我不想说这些事。”   李煦不明白她怎么才回来就变了脸色,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给了侍卫,和钟华甄一起走路过去。   他手背在后面,道:“外祖父现在缓过来一阵,他听说你回京了,有事想见一见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帮你回绝了。”   钟华甄讶然问:“张相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想和你说说威平候的事,”李煦顿了顿,“他现在看着没事,但御医说他身体不行,大概是人老了,不想带遗憾和误解走,所以想解释以前的误会。”   长公主一直觉得威平候的死和张相脱不了干系,但李煦了解张相,他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钟华甄心存疑虑,她倒不怎么想去张府,钟家和张家两家对立不是一两年。   “若张府送信来找我,我再过去。张家和钟家一贯不合,如果我贸然拜访,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我是去看热闹,”钟华甄拢住大氅,“我收到信,母亲最近也要回来一趟,到时再看看。”    第58章 第 58 章   钟家和张家的关系因长公主的态度格外明显, 纵使两方都是东宫一派,但不合就是不合。   钟华甄与张相间并没有太多往来,她是太子伴读,是身体弱的小辈,暂时掺和不进朝廷中那些大事。   她那天出门同李煦喝茶,和他说的话只是随口一言,没想过张相真的会送来拜帖,邀她去丞相府。   而请帖之外, 附上的一封厚厚的书信。   那时是晚上, 飘雪从空中慢慢落下,窗牖紧闭, 厚实帷幔遮挡冷风,钟华甄长发放下, 正坐在罗汉床上用药水泡脚,旁边放个燃碳火的刻云纹铜炉。   南夫人给她被窝里放暖脚炉子,问她怎么了。   钟华甄把那沓书信给南夫人,道:“你瞧瞧这些人, 是不是有些熟悉?”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南夫人疑惑接过,低头看了两眼。水嬷嬷,方嬷嬷, 萃儿……南夫人一张张翻过, 脸色也越来越震惊, 她抬头问:“张相送过来的?”   钟华甄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出生那天在长公主身边伺候接生的侯府老人,有人现在住在东顷山,也有人回了老家,在钟府的暗中运作下,已经查不到痕迹,但这些信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住址,连家中有几口人都标得一清二楚。   南夫人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难道是那天晚上?太子把事情告诉张相了?”   钟华甄身份是隐秘的,没人会去查侯府世子出生时的情况,这些事情也不是短期内查就能查清,她摇摇头,“我们才刚回京没多久,他就算是告诉张相,张相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些都查到,在我回京之前他应该就已经让人动手查。”   “这里面的人太全了,”南夫人慌张说,“若谁说的话有疏漏被察觉,岂非是暴|露了?”   钟华甄尚且冷静,斟酌道:“早闻张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查我出生这些事动机当也不纯。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母亲也不可能让他查出我身份,我想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手上。”   她不想掺和进朝政中的弯弯道道,但在他人耳濡目染的情况下,倒也能大致猜到这些权臣心中所想,但张相这一反常态,却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如果不是别有目的,照他的性子,早该暗中动手。   南夫人心中乱得厉害,长公主既然把钟华甄当做男孩养,自不会让人在小事上出纰漏,但张相查到钟华甄出生上面,这已经够让她心惊胆战。钟华甄几乎是在她身边长大的,暴|露身份的危险她最知道。   她对钟华甄说:“世子先不要去见他,长公主很快就快到京城,到时先把那天的事情和她说明白再去见张相也不迟。”   钟华甄顿了顿,知道她在说那晚上的事,抬头便道:“南夫人,我知道母亲不喜太子,这事就算告诉她也无济于事,太子只把我当朋友,你也不用太过慌张。”   南夫人手握紧信,说:“可世子待他……”   “够了,”钟华甄打断她的话,“我待太子殿下为君主,旁余乱七八糟的话不许再提。”   他醉酒那晚已经是她脑子糊涂犯下的大错,李煦没察觉是好事,可她不想再提起。   南夫人把剩下的话咽回口中,她跟在钟华甄身边多年,听过不少李煦的事,知道李煦不喜欢男人,他就算对钟华甄再好,也不可能对是男人的她产生多余的感情。   抛去这些不论,长公主那关也过不了,长公主带小七的时候就明确表示过孩子姓钟,跟太子没有任何瓜葛。   钟华甄拢住外袍,岔开话题说:“张相身体不好,对现在的钟家恐怕没怀好意,与其考虑他人,不如想想他能做什么。母亲铺设这么多年,没可能轻易被他……”   她突然一顿,心突然咯噔了一下,想起远在东顷山的小七。张相既然能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查得清清楚楚,那小七的存在,他或许也已经知道。   南夫人没钟华甄有主见,问:“世子是想应他?”   钟华甄长发垂至细腰间,她把南夫人手中的信拿回来看一遍,看到最后一个的七字时,突然道:“是我想得少了。”   小七还小,长公主并不想泄露他的存在,只称他是从别人那里抱来解闷的,张相都能把她出生的接生婆查个明白,没道理会忽略一个孩子。   南夫人整个人都懵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道:“世子要是去,千万不能一个人去,叫上太子殿下……即便不叫他,叫上别的大臣也好!”   ……   钟府回了张家拜帖,说两天后的下午过去,那天正是休沐,会有不少官员过去。不管事情如何,钟华甄必须得去一趟相府,她心有分寸,不想一个人前去冒险,身边带了暗探。   李煦那天本来应该陪她一起,但李肇在李煦回来那天就开始撂担子,把处理政事的活全丢回给他――李肇本来就怕麻烦,什么都不想做,尤其不爱干这些事,这一年脸都快笑僵了。   钟华甄前世没怎么听过李肇,开始本以为他是造反失败,被李煦处置了,后来想想,才发觉是这人根本就是不把皇位放眼里。   他把冯侍郎送出京,没告诉他们大司马的事已经解决完,直接替他们全家人更换身份,送到安邑,无人知晓。   李肇大抵是看得最通透的,知道京城的不安稳,他表妹名声给郑邗毁了,待在京城更不妥当。   几片雪花落下,钟华甄穿身青布衫,披厚实大氅,她刚到张府,便有下人出来迎接她。   平福是她小厮,被南夫人再三交代要照看好世子,一见到有人上前,他便就立马戒备起来。   钟华甄稍有无奈,抬了抬手,让平福退到身后,开口道:“听说张相想要见我,略备薄礼前来探望。”   张府下人显然是得了吩咐,伸手引她进府,毕恭毕敬道:“相爷知道世子要过来,特地起身在书房等候,有事相谈。”   钟华甄理了理袖口,问:“张相可说有什么事?”   吹来的寒风中仿佛夹杂刀子,让人想把身上露出的地方全藏起来,那下人就好像知道她会问起这个问题样,同她说:“是一些有关威平候的事。”   钟华甄顿足,微微点头道:“我与太子殿下约了申时吃茶,恐怕耽误不了太久时间。”   她是谨慎的人,并不想被张相设计在张府出事。   下人道:“相爷没说要谈多久,既然太子殿下有约,应当不会让世子误时。”   钟华甄轻敛细眉,没再说话,这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张相自发病之后,书房便挪到了离寝卧近的院子,里面有各种处理政事的奏折,锁着不少不能见人的东西,派重兵把守。   下人把她领到书房门口,便道一声相爷,世子到了,退至一旁。   里面低低咳出一声,压抑又老迈,示意她直接推门进去。   钟华甄手臂起了疙瘩,她觉得有些熟悉,听着浑身不舒服,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推门走进去,又把门合上,带进一阵让人瑟瑟发抖的冷风。   张相的书房有些奇怪的凌乱,钟华甄皱着眉往里走,当她走到里间时,一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钻进她鼻尖。   她倏然觉出不对,大步向前撩开帷幔,看到张相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他的胸口,鲜血慢慢从伤口涌下。   钟华甄立即退后两步,要喊人进来时,后颈突然一疼,眼前发黑,倒了下去,被人抱在怀里。   等她再次醒来时,那把匕首已经握在她手上,她满手是血,张夫人在一旁不停地哭,恶狠狠地盯着她。    第59章 第 59 章   钟华甄脑子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被人算计了。   现场的环境有些混乱,似乎有翻找过的痕迹, 张相被人放平在躺椅上, 身体已经凉透了。张夫人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张夫人已经差人去请御医, 又让下人去报官, 钟华甄坐在椅子上,手上胶黏的血迹让她觉得恶心。   张相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孙女和她年岁差不多大, 书房重地,不是普通人呆的。外面哭成一团,屋里的相府下人都在戒备她, 尤其是张夫人, 她恨不得要钟华甄扒皮样。   张夫人性子是典型的世家女子,活了五六十年都是守礼有教养,如今露出这种表情, 显然以为事情是钟华甄做的。   钟华甄多看她几眼, 手慢慢攥紧了一些,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朝她开口道:“难怪张相特地邀我前来,张夫人,我钟家近年虽没大动静,却也不是好惹的, 我好心前来探望张相, 你们却让人打晕算计我, 未免太不把钟家放在眼里!”   她把匕首掷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先声夺人把自己摘除。   就算张相是年迈的老人,以钟华甄的身手,也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把人杀死。她晕倒之前有人在这里,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她运气不好撞上有刺客,要么就是张相用性命自导自演。   张夫人已经上了年纪,一双眼睛狠得淬毒样,却又因为哭得没力气,站都站起不起,只能被大儿子扶住。   张相是在朝高官,极少偏袒,他儿子们都不随他,资质平庸,只得一步步往上升,他大儿子则是出了名的和事佬,万事以和为贵。但父亲的死对他打击也不小,他眼睛也是红的。   “钟世子血口喷人也要有点证据,父亲不过是想同钟家化干戈为玉帛,”张相大儿子在朝为官,知道钟家得宠,忍下一句谩骂的话,“父亲出事时只有钟世子在场,难不成世子还要来一句父亲陷害于你?可耻可笑。”   “我若是动张相,何苦留着证据等你们发现?张大人一句血口喷人倒是在随意臆断,我清白无辜,一切交于官府来查判,你没有证据也不是亲眼所见,直接便说凶手是我,太过荒谬,张相在天有灵,也绝不会许你这般胡乱冤枉人。”   钟华甄做了这么多年世子,说话是有底气的,不卑不亢间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相府之中当有御医,请张大人前去请人过来,你们想要冤枉我,我管不着,但我的清白,却不是谁都可以污蔑的。”   早就有人去请御医,御医一赶过来时就见到两方对立而站,张夫人在张相身边哭个不停。   张相连呼吸都已经停了,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人。御医听完张大人的话后,硬着头皮帮钟华甄上前检查后颈。   他虽觉钟华甄的骨架偏小,却没说这无关紧要的事,朝张夫人和魏尚书行礼说:“世子常年养尊处优,肌|肤细嫩,比常人更易留下痕迹,后颈留下的青紫虽不大,但也确实有一些,应该是不久前被人重击过。”   钟华甄扶着后颈,屋内的气氛格外压抑安静,谁也不说话,外面的哭声也越发明显,钟华甄已经听到有几位大人的询问声。   今日是休沐,张相已经从朝中退居家里养伤,但他底下弟子官员不少,来拜访的人自不少。   钟华甄手上都是血,都已经有些干涸,她长身直立,一人站在书房,未见慌乱。   张夫人气得想上手打她,又被她大儿子拦住,喊母亲三思,她嘶哑着声音道:“我念你年纪小,在相爷身边劝他无数次,让他不用那些事对你下手,他好不容易容易才松下口,让你来侯府把事情说明白,你何必下此狠手?以为做些手脚便无人再怀疑你?我真是看错你这狠毒至极的人!”   张夫人气急了,已经认定凶手是她。   钟华甄一顿,看向张夫人,张大人心知张夫人说错话了,连忙道:“母亲气糊涂了!父亲在朝为官,廉政清明,不可能说出那种话。”   张夫人也缓过来一些,就算张相真有过那种心思,这些也不是能说出来的,钟华甄不仅得皇帝宠爱,她还是钟家世子。   钟华甄脑子飞速回想方才进来时的情景,看样子张夫人似乎还不清楚她身份,但张相知道,信上很明确,他连小七都查到了。   如果张相已经知道她的女儿身,那根本用不着法子设计她,他明明可以拿捏住这个把柄,让长公主和她不敢轻举妄动。   钟华甄手攥紧,又明白张相手段是狠的,这种事是他的作风。   “张夫人信与不信与我没有关系,”钟华甄道,“但张相的死与我无关便是与我无关。”   旁事到底如何她猜不到,但刚才有人把她打晕一定是真的。   “书房由重兵把守,没一个人见到有外人出入!你所说所举,只不过是想逃脱罪责,枉相爷一番好心。”张夫人依旧不信她,她拿起旁边的茶杯,想冲她砸过去,被张大人拦下来后,她气都快喘不上来。   “母亲,事情还未下定论,使不得,”他把茶杯放回去,“去请大夫过来。”   钟华甄胸膛微微起伏,她专门带了暗卫,想要闯出相府不难,但闯出后什么也做不了,恐怕才回到侯府,就已经有人以谋杀重臣的罪责将她打入天牢。   屋外下的雪越来越大,书房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又被侍卫驱赶离开,刑部魏尚书匆匆赶过来,进了书房,他本来是探望张相的,没想到突然间就出了事。   魏尚书是不信钟华甄能做出这种事,她也没力气做这种事,他在帮张相验胸口的伤,钟华甄安静待在一边。   等过了一刻钟后,魏尚书才道:“相爷胸口刀伤干净利落,应该是习武之人留下的,世子力气弱小,刺不出这种伤口。”   “魏尚书,定是钟世子认为相爷要对她不利,这才提前下手,又做出不是自己所为的假证据,”张夫人声音哑了,颤抖的手指着她,“一定是她。”   魏尚书面上为难,若钟华甄不是东宫一派,他借机把她带去刑部并不是问题,可现在钟华甄要是踏足刑部的门,恐怕百姓心中就会给张相的事做个定论,必会伤及侯府与东宫的关系。   钟华甄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手上的血,她开口轻道:“方才张夫人同我说张相要对我做一些事,我至今未想明白是什么事,张夫人既然认定是我杀的人,那也请告知我这些事是什么事,我好看看是不是真值得我亲自冒险杀人。”   张夫人没再说话,旁边的张大人也是额头冒汗,张相素来觉得他们这些儿子做不了大事,总不让他们掺和。   魏尚书心知钟世子年纪虽小,但真论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便道:“这事涉及张相,请世子将其中细节告知老臣,近几日也请不要出门,以免生出事端。”   钟华甄应了一声,把自己进来到昏迷醒来的事都告诉了他。   她也明白今日这一闹,钟家和张家的关系,怕是彻底崩了。   某些官员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被张府下人送了出去,无论钟华甄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张家都已经开始戒备森严。   她要离开相府时,李煦这才匆匆赶到。   钟华甄抬头看他,他身边跟着御林军和两个刑部官员,面色如寒冷的天气,冷得可以结冰。张相于他而言像老师又像亲人,这事突如其来,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李煦带着官员直接从她身边路过,连招呼都没打,钟华甄深吸了一口气,没打扰他,她走下台阶时没注意,脚突然一崴,身体忽地一斜,平福赶紧要扶她,没扶住,有人提前搂住了她。   李煦把她打横抱起,送上她的马车。   钟华甄愣了愣,又开口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张相,但他目的很明显,是要挑拨钟家和张家的关系,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我听到消息时就已经派人加紧严查出城可疑人,这事我会全权负责,”李煦沉声说,“天冷多穿点,好好休息。”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进相府,他慢一步。钟华甄的手上还沾着干血迹,她掀帘看他高大的背影离去,又慢慢放下窗幔。   “市井中若有不利钟家的消息冒出,立即压下,查查传谣人最近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钟华甄从怀中拿出几张信封,对暗卫开口,“若同张家有关,直接将人送往刑部。”   钟华甄确实是被人打晕的,但在张夫人进来之前,她就已经醒过一次。   她一醒来便发现自己手上拿把带血的刀,屋子里没有人,只有张相坐在扶手椅上。   书房那时还没现在乱,她猜是自己来得时候不太对,正巧刚上那个人杀完人,所以才背了锅。   人已经不在,她那时候再朝外叫人,百口莫辩。   张相把她找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难以猜中,他一向想得多。但能想到的,是他手上应该还有更多消息,不可能只有一些下人的信息。   她把书桌书墙都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是暗探调查回来的消息,明明白白写着她出生的日子,还有她的身份。   刑部查案多年,只是稍用心思就能查出张相的死与她无关,这些东西留在那里只会让她处境变难。   她把信夹在自己平日看的书中,要带回去烧掉,旁的暂时不用钟家出手,现在至少是把李煦给瞒过去了。    第60章 第 60 章   相府哭声一片,书房里点着灯, 李煦一个人在里面, 把东西都翻看一遍,没觉着有奇怪的地方。   他身体挺直, 沉着稳重, 俊朗的面孔比从前要成熟,不像在最城那般吊儿郎当。   李煦对这间书房再熟悉不过,他小时候每次来相府, 张相都在此处考核他功课。   钟华甄杀不杀得了人他自然是最清楚的,屋里那时绝对有第三个人在。书墙和案桌里的东西都被翻过,说明有人在这些奏折书籍里找过东西。   张大人扶着拄拐杖的张夫人进来, 李煦放下手中东西, 迎上前去扶她坐下:“外祖母怎么来了?”   张夫人今年也快过六十,张相突然离世对她打击很大,她握住李煦的手, 眼睛通红道:“煦儿, 杀你外祖父的一定是钟家小子!”   李煦一顿, 摇头道:“外祖母, 你高看华甄了,他力气没那么大,再者说就算凶手真是他,他做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张夫人声音带着哭腔:“除了他又会有谁能对你外祖父下此狠手?她一定是装的!”   李煦抱拳, 低头对她行礼:“煦儿知道您和外祖父感情深厚, 这事如果是华甄做的, 我定不会饶他,但如果不是他做的,那杀外祖父的凶手另有其人,要是知道我没有证据便罚上钟家,只会嘲笑我愚笨,暗地里偷着笑。”   他说的实话,没偏向任何一人,但张夫人今日已经哭得一天,脑子昏胀,根本听不下去。   李煦再道一句:“煦儿一定会把事情查明白。”   张夫人红眼摇头道:“他有的,你外祖父同我说过要查他的出生,打算制造证据,说他是长公主从外抱回来的,并不是威平候亲子,你外祖父肯定是和他提到这些话,他怒意上头,才对你外祖父下此毒手。”   张大人是太子舅舅,但和太子不太亲近,恭敬居多,张相守礼制,不让外戚同皇子走近。他尴尬叫了一声母亲,让她别说这些私|密事。   李煦皱眉问:“外祖母?”   “我知道是他不对,所以我一直劝他,他拿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后也松了口,”张夫人哭得久了,声音都是哑的,“早知有今日,我就让他去算计钟家小子,何必早早送了性命。”   她这话一说出来李煦就察觉到了不对,张相没那么容易被人劝动,除非查到了什么东西,让他改变了主意。   既然是和钟华甄有关,那屋里该有同她有关的东西。   李煦脸色一沉,大步回案桌边上翻找,张大人不知道他脸色怎么突然变了,旁边的张夫人痛哭起来,张大人连忙安抚母亲。   张夫人哭喊道:“煦儿,你外祖父身体本来就不好,他为了你和陛下鞠躬尽瘁,死在钟家小子手里,何其冤枉!纵使他有做错的地方,可你外祖父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   李煦手一顿,回头说:“外祖母,这事到底如何我不知道,华甄年纪尚小,可以受委屈,若是牵涉到外祖父,我不会让他名声有损。”   他这话完全是偏向张府,张夫人也听出几分意思,她擦眼泪,安静了些,扶着母亲的张大人皱着眉,却不信他。   有小厮看见钟华甄出门时差点摔一跤,他亲自把人抱上马车,这委屈二字,怕是不及人家膝盖重要。   张夫人抹眼泪道:“他就不该回京城。”   李煦手顿了顿,叫了一声她,说:“别的没什么,但他去交州助我一臂之力,回京受父皇赏赐也是应该的。”   他打开暗匣,看到张相留给他的两封信,写着太子殿下亲启。   李煦伸手打开其中一封,只看一半就变了脸色。   他把信收回袖口中,朝张夫人告辞,说了句真心话:“外祖母,我处事由着性子有偏好,但此事涉及外祖父,我必是秉公灭私,绝不会偏倚谁,煦儿有事要找父皇问问,明早再过来告知外祖母事情到底如何,望舅舅好好照顾外祖母,不要节外生枝。”   李煦大步离开,张夫人喊都没喊住。   张相给李煦留了信,他隐晦说威平候的死跟皇家有关,若是被钟家知道,必定谋反,他会在钟华甄离开相府后自尽,然后让人在私下传他的死跟钟华甄有关。   模棱两可的事情最容易引起人的议论,钟华甄出来澄清只会增加嫌疑,可她若是没有任何表示,那谣言只会越传越凶。   设的是死局,钟家无论如何都是吃亏的一方。   张相根本就没打算在相府设计她。   能解释的也就是钟华甄所示说的第三人,打乱了张相的计划,事情也乱了套。   张相没料到会突生枝节,他甚至在信中和李煦说这件事他可以查,但不能压,也绝不能帮钟家。   这是张相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   还有封信,他没来得及拆。   ……   张相是一国要臣,忠君为民,在朝为官几十载,桃李满天下,名声在外。   钟华甄如果真进一趟刑部,那这事便要和她绑在一起,查得再清也抵不过别人一句私下怀疑。   钟家要是沾上陷害贤臣的污点,长公主都得气得要死。   她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拿走,回去之后便一张一张地把信给烧了,铜火炉中燃有灰烬,火星轻溅。   钟华甄看着烟气,一言不发,她的身份绝对是隐秘的,张相怎么可能不惊动长公主的人顺畅查到底?   长公主这次回京,又到底是因为什么?   雪满压枝杈,屋内烛火摇曳,钟华甄刚沐浴完,脸都是红扑扑的,南夫人在帮她梳发。钟华甄腰身纤细,脖颈白皙修长,不束胸时鼓起的弧度恰好,若做回女子,也早该定下亲事。   这两天都在下雪,长公主回京路上被雪阻碍,日子往后推迟一天。   南夫人叹道:“我听到外面已经有人污蔑世子,传言说钟家与张家不合。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吗?谁敢大大咧咧地跑去别人家杀人,怎么还会有人信?”   钟华甄双手轻轻圈起,趴在小几上,开口道:“我刚回来时已经派人下去压消息,照理来说不会传得太快,背后有推手罢了。”   是谁要杀张相,钟华甄目前尚没弄不清楚,只隐隐约约有个猜测,摸不到边。张夫人咬定是她杀的人,因为张相说过要对她下手,他是要对她什么,才能让张夫人如此肯定她会不顾颜面在相府行凶?   钟华甄进去前听到声音颇为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听过那个声音。   南夫人左右看了看,低头对她说:“暗卫来报,有几个地痞在前些时日收过张家的钱,被抓去送官后怎么也不认,直接闹到京兆尹那里,最后才灰溜溜说自己在路上听人说的,不敢说自己得过一笔钱。”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威平候在市井之中颇受爱戴,甚至不需要钟家往那些地方安插探子。   钟华甄的指尖伸出去,轻碰茶壶柄,道:“张相书房里有别人暂且不说,我刚进去时见张相时,他穿一身干净官袍,我心中现在还疑惑,他若是身体康健,见人换身冗杂官袍无所谓,可他生着重病,张夫人又怎么会由他折腾?今天若不是我醒得早,恐怕得吃趟亏,张相不喜钟家,我明白,但以命来博,又怎么可能?难不成张相真和父亲有天大的仇,连我都不放过?”   她心中有自己的判断,总觉没有刺客在场,张相也绝不会让她好过,只不过是阴差阳错让人提前一步。   那群地痞传谣言的速度不正常。   如果张相把自己的死栽到她身上,他又是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在那时候刺杀他?那天听到声音故作老迈低沉,却又莫名耳熟,熟到竟然让她有些茫然,记不清是谁。   但她身边没有这个人。   能逃出相府的刺客,武艺之高,怕和李煦有得一拼。   所有事情都是乱的,让她头都隐隐作痛,她刚开始从相府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这哪又是说得清的?唉,”南夫人现在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天寒地冻的,世子去休息吧。”   钟华甄叹口气,人已经没了,推测再多也验证不了,也只能作罢。   事情在李煦手上,他再怎么也不会冤枉她。   她起身回床榻躺下,南夫人怕今日的事惊扰她,给她枕头边塞了安神的药材,放下幔帐。   厚实的锦被暖和,钟华甄闭着眼睛,却不太睡得着。   在相府里听到的那个声音让她浑身都觉不对劲,熟悉过头,又透出陌生,她在京城待这么久,绝对没听过。   若是在外面……她倏然睁眼,坐了起来。   “南夫人,明天清早去东宫一趟,我有事要同太子殿下说。”    第61章 第 61 章   漆黑天色笼罩皇宫, 青石板成块铺地, 李煦骑马回宫时已经过了宫禁时刻, 他是太子, 得了命令在外办事,却不代表他能肆意闯宫。   他勒住马绳,马蹄在厚雪间落下蹄印,飘雪落在他的肩头, 侍卫进去向皇帝通报。   皇帝去年就有退位的心思,被长公主劝了回去, 这一年多来虽依旧醉心政务, 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勤政。   李煦进殿时便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有些重。   他不常生病,并不喜欢这种苦涩的味道, 除了钟华甄身上的。钟华甄虽是个药罐子,但她身子的药味和别人不一样, 很好闻。   皇帝才四十多头发就已经发白, 他刚刚睡下没多久, 听到李煦过来, 让人点灯, 服侍起身。   屋内明黄幔帐垂下, 皇帝靠着床围, 老总管给他后背垫上枕头, 皇帝摆摆手, 让他下去。   张相位高权重, 虽退居幕后,但仍旧有不少官员同他交好,他出事的消息快在京城传开,皇帝也知道,下了口谕去相府,要李煦严查。   李煦撩袍跪下,抱拳道:“外祖父曾经想对华甄不利,外祖母觉得他会因此杀人,一直咬定这件事是华甄所为,我不信,待在相府里找证据,结果找到封信,写着和威平候相关的东西,所以我立即赶回皇宫,想要问问父皇,信上所言是否为真?”   皇帝攥拳咳了声,他让李煦把信呈上。   李煦起身,将信递了上去,皇帝接过后,只是看了两眼,便放在一旁,问:“你想做什么?”   李煦低头道:“望父皇告知真假。”   皇帝十分宠爱长公主,这点谁都知道,连继皇后都不敢招惹她,长公主做得再过,到皇帝嘴边都只是哈哈大笑后的一句怎么还像以前的直性子,别的再多,也不过是抬手制止,从不罚她。   皇帝沉默许久,开了口:“当年是朕的错,与你外祖父无关,他素来忠君,今天做出的事,朕也刚刚知道。”   当年皇位之争激烈,死了好几个皇子,庆王五大三粗,到最后却是最得先帝喜欢的。   皇帝只是个普通皇子,但庆王的心眼小,眼睛里容不下威胁,皇帝那阵子遇过的刺杀,大抵是这辈子最多的。   威平候不打算成亲,情|事之上流连妓坊青楼,红颜知己数不过来,和他门当户对的世家女也没人敢嫁他,只有长公主。   他和长公主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甚至约过姻亲,长公主那时也不过才十几岁,为他咬牙嫁给了风评不好的威平候,把自己一辈子都赔上了。他有愧于她,所以他登基之后,便立马认她为义妹,封她做长公主,为她撑腰,倒没想真成全一对恩爱夫妻。   可皇帝和庆王到底是兄弟,容不下威胁的存在,但他动手之后没多久就后悔了,威平候并没有反叛之心,大蓟朝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平稳,他资质平庸,勤不能补拙,诸侯势力越发强大,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李煦低着头,知道皇帝那话就是间接承认。李煦是聪明人,由威平候便想到当年长公主早产,他再问一句:“华甄出生当年,长公主中过毒,是父皇的意思?”   长公主那时虽因张相和威平候的原因同张家关系不好,但和先皇后却是好友,常到在先皇后寝殿陪伴,也正因此,长公主才觉得是先皇后下的毒。   皇帝安静良久后,才低声道:“那药只会伤及孩子,对母亲是无害的,朕也不知道威平候的死对她打击那么大。”   他既然不想留威平候,自然也不会想留他的孩子,后来才发觉留下那孩子是好的,青州需要镇定。   李煦薄唇抿成一条长直的线,他身体站得直,如挺拔青松,道:“知外祖父和父皇为江山着想,但煦儿不是废物,若需要控制底下一个体弱的臣子来稳定皇位,那这位置迟早是别人的囊中之物,不要也罢。生杀予夺应在我手,权掌天下大势才是我愿。”   皇帝知道李煦厉害,但他能说出那些堪称自大狂傲的话,却是皇帝没想过的。他愣了好久,才恍惚说:“你这性子,和朕不像,和你母亲也不像。”   李煦俊俏的面孔透出冷硬,明明一年多以前还混杂一股少年气,现在却已经像个成熟男人,稳重冷静。   “外祖母那边会得到这封信,是非恩怨与我无关,我会完成外祖父对我的期待,父皇与长公主的事,也请不要牵扯到我和华甄。”   皇帝看着他,深叹出一声,道:“当年让华甄做你伴读,本是想要你与青州搭线,同时也让钟家日后得你庇佑,倒没想过你们关系会好成这样。”   威平候的死对长公主打击极大,他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张相忠于他,所做一切都为稳住朝政。   他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李煦跪下,朝他磕了个头,直言道:“我与华甄约过不瞒对方,这事我会告诉她。”   他性子向来直白,只要不想,便不会推托搪塞,也不会白白任由人利用惹不想要的麻烦,无论是谁。   皇帝嘴唇微动,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疲倦摆手,让人把他领了出去。   老总管把李煦送出去后,回了皇帝寝殿,迟疑道:“陛下,太子殿下他……”   “任他吧,日后也该他自己来,”皇帝声音倦怠,“长公主快回来了?”   “听说快到京城了。”   皇帝胸口一闷,连咳出好几声,喝了放在旁边备置的药才缓过来些。   张相之所以能那么顺畅查到钟华甄出生时的消息,因为皇帝先他一步动手,张相只不过是顺着皇帝查探的线一直往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皇帝查那时,还没有小七的存在。   李煦在去相府之前先回了趟东宫换衣服,那时候天才刚刚露出一点曦光,郑总管迎他回屋,李煦抬手让他们下去。   屋里燃火炉子,噼里啪啦烧得响,一旁红木圆凳摆碗热乎的白粥,他一天一夜没睡,坐在床榻上,手揉几下宽肩,从怀里拿出另一封信。这封信写着时间,是在几年后,大抵是让他不要随意开。   现如今皇帝那边都已经承认,也没有比之更为严重的事。   张夫人那边需要交代,钟府也要个解释,什么都得弄清楚,刺杀张相扰乱计划的人,定不是普通人。   他拆开信后,顺手拿起旁边白粥喝一口,也就只喝了这么一口,顿在原地。   ……   钟华甄一大清早醒来便让人备马车去东宫,她今天依旧穿一身厚实衣袍,披灰羽大氅衣,手里抱一个暖手炉,干净精致的面庞带有一丝焦急。   时值乱世,谁都不是省油的灯,钟华甄觉得那个人不可能远来京城,可那声音着实让她后怕。   郑管家许久没见她,一边让人去寝殿禀报,一边领她进去,还和她寒暄两句近来可好。   钟华甄和李煦熟,进东宫没有那么多礼数,她尚不知道李煦那里看见了什么,只是想赶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京城进了突厥皇室。   “世子来得巧,太子殿下从陛下那里回来没多久,现在刚刚沐浴完,”郑总管告诉她,“他沐浴时没让人伺候,但我瞧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路上的雪被太监扫到青石板两边,钟华甄脚步一顿,问:“昨天晚上确实有点冷,他着凉了?”   郑总管摇头,“殿下没请御医,看起来不像。”   “大抵是遇上烦心事,”钟华甄顿了顿,“我今天来,便是要和他说张相的事,我突然想起自己那时听过一点动静,觉得蹊跷。”   钟华甄大多数时候都生长在京城,在旁人眼中不可能认识跟突厥有关的人,更不可能告诉李煦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谁。   她也没必要指出具体的人,只要和李煦说她听见突厥话,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中途没踩稳,摔了一跤,扶着臀起身,见到钟华甄后又行礼,道:“回禀世子,太子有令,他要详查张相的事,让您今日先回去,殿下不想见你。”   钟华甄心下一惊,以为李煦是查到有什么不利于她的证据,问道:“太子殿下可说了原因?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禀报。”   这太监还没张口,又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刚出回廊就喊:“太子殿下邀世子相见!”   钟华甄愣然,看了一眼郑总管,郑总管同样一头雾水。   回廊曲折,云海纹爬雕梁,那个小太监跑出一身热汗,气喘吁吁到钟华甄跟前说:“太子殿下方才变了主意,让您去一趟。”   方才那太监气还没喘匀,这个也是跑着过来,钟华甄手微微抱紧手中暖炉,觉出一丝不对劲,郑总管也是头次遇到李煦这样,打圆场道:“许是殿下有什么话想对世子说。”   钟华甄体弱的事整个东宫都知道,张相的事或许和她有关,但说她怒意上头亲手杀了张相,这不太可能。   百姓之中现在也在议论这种事,若钟华甄从相府走后张相出事这或许能谈论些怪异,但她在现场,被陷害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没人那么傻,会跑到别人家闹事还不走。   李煦的寝殿钟华甄来过无数次,他从小就不怕冷,觉得没必要燃太多炉子,屋子里也不像别处暖和,后来钟华甄实在觉得太冷,他才让人加了几个。   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寒冷的风卷杂雪,两个太监为她推开殿门,钟华甄走进去后,他们又关上避风。   钟华甄回头看一眼,怀里抱暖手炉慢慢往殿内走。   屋里的帷幔是放下的,透进窗牖的亮光被遮掩住,李煦身着干净单衣坐在罗汉床上,单腿踩床沿,一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钟华甄走近。   他一句话也不说,四周生出一种寂静的沉闷。罗汉床的小几上有封信,信边摆一碗冷粥。   方才的反常已经让钟华甄生出戒备,他这种模样更让她觉得出了事,钟华甄在腹中慢慢斟词酌句,开口道:“我这次来,是想同殿下……”   她话还没说完,那碗冷粥便被狠狠扫落置地,发出碎裂的响声。   钟华甄被吓一跳,后退一步。   郑总管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被李煦冷冷地一声滚惊得后背发凉。   钟华甄心跳加快几分,轻声道:“是我惹怒了殿下,郑总管先出去吧。”   郑总管犹豫一下,行礼退下。   钟华甄不知道李煦到底在发什么脾气,但这时和他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李煦视线看向她,他冷淡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说:“你果真是最能摸我脾气的人。”   钟华甄低眸道:“若是我做错什么事招惹殿下,殿下直说就行。”   “脱。”    第62章 第 62 章   李煦这顿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某一瞬间钟华甄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殿内的空气好像凝结一般, 钟华甄视线看向他手边的那封信, 眼皮一跳。   她抱紧手中的暖手炉, 心跳的速度加快,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天寒地冻,不如多穿两件衣服,脱什么脱?”   李煦慢慢放下腿, 他单手撑着头,对她说了一句过来。   地上散着白粥, 瓷器碎片零碎, 钟华甄对上他的视线, 被他眼中的冷意一惊,她心中暗暗思量, 没觉得自己有疏漏之处,但她直觉现在靠近李煦不安全, 只能摇了摇头, 道:“我在这听得到。”   “本宫不想再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里已经含有愠怒, 钟华甄心中打鼓, 一边怕他发现什么, 另一边又觉他是和以前一样被什么事惹到了。   她慢慢走近, 李煦抬头看着她。   他的手敲着案桌, 声音淡淡, 道:“今日去见父皇, 听了一些隐秘旧事, 想要告诉你。本宫说过你我二人间不需隐瞒,便是冒险也无所谓,可还记得?”   她看向案桌上反扣住的信,斟酌着点了头,和他道:“记得。”   钟华甄话音刚落,李煦的手便揽向她腰,钟华甄心一跳,惊呼一声跌坐到他身上,手上的暖手炉没拿稳,砰地摔下,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钟华甄双手撑住,心就就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李煦看自己胸膛上手的位置,眸眼微抬,声音里没含任何感情,“现在该是你表衷心的时候,你瞒我什么,最好说清楚。”   钟华甄坐在他结实的腿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对殿下是赤诚之心,无事隐瞒。”   他的声音淡了一些:“当真?”   “……当真。”钟华甄鼻尖冒出汗,心思转动,不明白自己那里出现纰漏,张相若是要把她的身份捅给李煦,何必要约她单独见面,李煦没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李煦抬手按住她的头,钟华甄不得不与他靠得极近,鼻尖都要触碰到他脸颊,她的手攥紧他胸前的里衣,指尖发白。   他们两个的呼吸缠在一起,钟华甄咽下口水。   “若我们都为男子,那你吻我一下,该是再正常不过。”   钟华甄在听到他那句话时后背便生出战栗,在他眼里,男子之间没有禁忌,但男女之间,是有条横沟的,那封信一定写了什么东西!   “怎么不敢?”他语气嘲讽,“不是说了什么都没瞒我吗?”   她手微微攥紧,明白张相这是直接把她的身份捅给了他。钟华甄尽量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她早就猜到他会生气,用不着太过慌张。   “男子之间何时当如此?殿下问任何一人也是,难道殿下与魏函青也会做这等事?”   李煦沉默一会,似乎也觉得自己错了。   “钟家在我手上,效忠于殿下,殿下没必要信他人的一言之词来怀疑我,”她深吸口气,挣扎片刻,从他身上站起来,“刺杀张相的刺客可能是个突厥人,我昨晚睡觉时记得他咒骂一句外邦话,殿下还是抓紧查这件事,若他离开京城,恐怕会错失很多机会。”   钟华甄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小,但李煦比她高大很多,宽肩窄腰,尤能显出她的瘦弱。   李煦没说别的,他手搭案几,也没直接上前看她衣服里的身子,钟华甄知道这是他的傲气。可让她在他面前承认她的身份,这也是不可能的,威平候府的担子压在她身上,他要是验证她的身份,只会更加暴怒。   他把案桌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让钟华甄把里面的内容都念出来。   她被他注视着,整个心都在乱跳,手颤抖,大冷天里掌心发了湿汗。   “五年四月十二……”   五年四月十二,长公主难产诞下婴孩,身体孱弱多病,路氏神医与万家大夫废寝忘食相救,婴孩养于内院五年不见人,接生婆与府中下人在五年间陆续遣散,一接生稳婆往千郡,两名前往东顷山,数位下人各回老家,经严刑威胁,得知长公主当年诞下一字,实为女孩,冒为男孩封世子之位,只待二十弱冠封侯回青州。   钟华甄当场低头跪下,膝盖磕出响声,她脸色一白,道:“请殿下明鉴,此全为荒诞污蔑之词!”   “何必由本宫明鉴?你只消脱了衣衫,又有谁能污蔑你?”   钟华甄低头不说话,她的呼吸是乱的,额头冒出的薄汗浸住长发,也不敢能有任何动作。脱了衣服又能如何,他心中已经猜到怎么回事。   “钟华甄,本宫一再信你,便连外祖父出事也没怀疑过你,你应该知道本宫最讨厌什么。”   “殿下到底想要说什么?你我好友多年,何必要咄咄逼人?我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对我紧紧相逼甚至陷害于我,但他所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认。”   李煦嗤笑一声,他蹲下来,钟华甄心一跳,尚未来得及走,被他紧紧捏住下巴,嘶地疼出一声。   “你难不成以为我是正人君子,不会自己动手检查?”他的力气很大,钟华甄眼里都疼出了泪水。   李煦一顿,力气放小了些。   她胸口上下起伏,知道李煦讨厌别人骗他,讨厌到至极,甚至能因此设计忠于他的良臣。   李煦没那么正直,性子甚至可以说是以自我为主的暴戾,他不会拿大事来骗她,也不准她骗他,但她的身份从见到他起就已经成定局,钟华甄只能瞒。   他不喜欢她骗他,所以不愿意相信她的身份。   钟华甄双手攥住自己的衣襟,低声吼出来,“你心中既有判定,又要我做什么?”   她知道他很在乎,所以即便他们关系好到能在一起共浴,她也没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李煦面无表情,一阵怒火自心底来,他不信。   殿外突然传来郑总管慌乱的喊声,“长公主,这是太子殿下寝殿,闯不得!”   钟华甄眼睛微微瞪大。   长公主厉声开口:“见令如见陛下,我儿子在这里,我哪里进不得!”   她惯来就是那样的性子,就算是太子,她也不怕得罪。   李煦也听见外面动静,他缓缓松手放开钟华甄。   “你既愿意守着你那面子,那本宫也无所谓,父皇有愧于钟家,本宫会护钟家一世平安,但本宫绝不会容许你这等骗子自作主张毁威平候名声,”他站起身来,“以后不要再来东宫,本宫看着心烦。”   长公主也正好闯了进来,她后面跟着几个想拦她的东宫太监。她看到钟华甄跪在地上,旁边一片狼藉,霎时怒了。   “太子殿下当钟家是好欺负的!?”   郑总管拦她不住已经是满头大汗,忙扶起钟华甄,劝一句长公主息怒,又道一句世子还好吗,两头急转。他本来是以为长公主是来寻钟华甄,想引她去偏殿,哪知道她直接拿着令牌就来闯太子寝殿。   长公主手上有皇帝御赐的金牌,从前就夜闯过皇宫没被罚的事,谁想拦也拦不住,郑总管也搞不懂屋里这是发生什么,这两个都能穿一条裤子长大怎么又闹起来了。   李煦没说话。   钟华甄留在他身边本就别有心思,如今得他一句护钟家一世平安,也算如愿以偿,她深吸口气,身上拉住长公主,轻声开口道:“母亲,我昨晚是没睡好,身体不舒服,但您才刚回来,不用担心得来找我。”   寝殿内有些混乱,凉风从门口阵阵袭来,钟华甄两句话就把长公主闯东宫说成是担心她身体,郑总管也明白这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连忙顺着她的话说:“长公主不用太担心世子,世子在东宫不会出事。”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钟华甄声音放低,“母亲,走吧。”   张相那边才出过事,长公主这时闯进东宫不是好事,太容易落人口舌。   长公主知道她不想招惹麻烦,也没再多说,只是在被她拉着出去时,见到她下巴都红了,当即怒道一句:“既然太子殿下不喜华甄,那我会像陛下禀明,让他收回伴读的命令。”   郑总管都吓坏了,连忙劝说:“长公主莫要说气话。”   钟华甄和李煦间矛盾时常有,几乎全都是李煦这边自己没事找事,郑总管看得多了,也明白这就是小孩子间的胡闹,做不得数。   长公主没听他的,她的任性在时候发挥了好处,太子没下令,也没人敢拦她。   钟华甄眼眶微红,回头看一眼,低声道:“日后我会安静待在侯府,不来东宫。”   李煦手突然攥住。   她这话即是回长公主,也是回李煦。张相已死,对长公主动手的人也没必要再出手,她所求不多,只望家人平安。   ……   钟华甄如果提前一步知道回京会出这种事,那她宁愿和李煦直接耍脾气回东顷山。   长公主也是才到京城,她没回府就听见钟华甄到了东宫,匆匆忙忙赶过去。   “我现在暂时不太想让陛下知道小七,怕他跟我抢孩子抱,他现在在驿站附近,待会儿再让人抱他回来,就说是你的婢女生的,”长公主已经完全承认小七在钟家的位置,“李煦那边,到时就说你是在我去年离京去礼佛时,和我给你安排的男人怀上了,孩子七个月早产,往前推几个月正好。”   钟华甄点了点头。   长公主叹说:“本来还担心李煦会做出什么,幸好赶上了,你也不用担心别的,陛下去年就知道你的事,他没打算剥你世子之位,已经拟了圣旨给我,他说这本该就是你的,我只是没想到张家那老匹夫能做出这种事,害你父亲不够,还要再害你。”   张相查东西的时候没惊动长公主,但有人心觉不安,去东顷山把事情都跟长公主说了,长公主这才火急火燎赶回来。   马车外下着雪,钟华甄双手抱腿,身体缩在大氅之中,轻声道:“母亲,这事瞒不下去,留在京城只会徒增麻烦。”   “我们回青州,”长公主去握她冰冷的手,“陛下想要青州兵力,我会给他,说来当年我为陛下嫁人,也是为了这些。”   钟华甄努力让自己对她笑一下,没和她说李煦在东宫说的那些话。   钟华甄前世是在青州一座小城长大的,她父亲的副将收她为义女,每年都有好些人去看她,给她送好东西,长公主那时候比现在要沉闷,礼佛抄经从没停过。   李煦今天生的气不小,若是像往常,该直接治她的罪,现在怕是怨恨上她,不知道要想什么法子来折磨。本来还以为能见他扬名天下,现在不惹他厌烦已经是走了运气。   长公主这次闹进东宫不是小事,她把钟华甄送回侯府便又去了趟皇宫。   钟华甄没说什么,回去之后便换了身衣服,南夫人帮她解开大氅挂在一旁,又脱下束胸,跳出饱|满的雪白,胸旁勒出淡淡的红痕。   “我以后不会再去什么大场合,太子殿下觉得我烦,不想见我出现在东宫,倒也清闲,”钟华甄轻声道,“短期内应该不用再束胸。”   南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道:“老奴去煮两个鸡蛋,帮世子消消痕迹。”   钟华甄说不用,她躺在床上,裹紧被子,闷声道:“用不着,我想先睡一会儿。”   骗李煦的人是她,照他那霸王脾气,恐怕已经把整个钟家都记恨上。但她说过护钟家一世平安,无论他说这话的缘由为何,他说得出做得到。   钟华甄把头埋进被子,她已经承诺不会再去东宫,那便不会再过去。    第63章 第 63 章   钟华甄没想过事情来得那么突然, 让她猝不及防, 回侯府时脑子还有些不清醒。   皇帝对长公主的宠爱有目共睹, 钟华甄还在为她提心吊胆,结果皇帝这次依旧没罚她。   小七被送进侯府,他现在已经有九个月,脸圆嘟嘟,只是摸一摸就知道长公主平日对他有多好。   他好几个月没见钟华甄, 再次见她时也没认出她,两只干净的圆眼睛黑溜溜,一直窝在奶娘怀里打量她。   钟华甄伸手抱他, 他也伸出两只小短手让人抱, 但打量的视线还是没停,就好像在奇怪她身上的熟悉感。他穿得圆滚滚,像个小肉球。   钟华甄坐在自己床上逗他, 他啪啪拍手掌憨憨笑。   南夫人在一旁笑出声,道:“小公子倒是个不怕生的。”   他和钟华甄一样是早产,但他长得比钟华甄以前要快。   “我走的时候是个爱哭鬼,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变。”钟华甄给个手指给他玩。   小七是个爱哭的,没人抱会哭, 没人哄会哭,睡醒没看到旁边没有人也会哭,都是长公主给惯的, 整天乖乖叫个不停, 抱怀里都怕掉了。   长公主从皇宫回来, 身有疲倦,她来了一趟钟华甄屋子,看见小七眼睛就亮了,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责怪钟华甄说:“这么冷的天怎么让孩子随便坐着?”   小七见到外祖母也咯咯笑起来,长公主又是心肝儿又是乖孙的叫了半天,都快把钟华甄给忽略掉了。   钟华甄有些无奈,都已经快不认识长公主,她道:“母亲,太疼小孩子不行,以后长大了黏人。”   “看你怎么做母亲的?等以后孩子就不黏你了,还不宠着些,”长公主嫌弃她,“看看小七乖成什么样。”   钟华甄靠着床围,按住眉心岔开话题道:“母亲进宫和陛下说了什么?”   长公主一顿,道:“陛下老了许多,他才四十岁上下,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已经七老八十一样,这次我同他提去青州的事,说到兵力的问题,他没什么反应,倒像不太在乎这些东西。”   皇帝在位这么多年,早已经认识到自己不足,大蓟朝千疮百孔,靠他没有办法补上。威平候早已经不在,即便威慑力再大,也做不到庇护大蓟。   “能离开就行。”钟华甄笑了笑。   小七这是第一次到京城,长公主怕出现疏漏,加紧了守卫,让下人守紧口风。   她带小七去佛堂祭拜,钟华甄则觉得身子疲倦,在长公主他们走后就开始嗜睡。南夫人以为她身子有恙,诊过脉后才松口气。   在最城那次到底是防住了,南夫人庆幸,却也知道那次和在侯府不一样,钟华甄对太子,可能有那么点意思,   天色渐晚,钟华甄脑子昏昏沉沉,睡得久了,身体都有些沉重,当被一只冰凉大手触碰时,她立即清醒,看到李煦后,心倏地一跳。   床边厚实幔帐垂下,李煦站在幔帐外,收回手。   钟华甄从床上坐起来,她被子捂在胸前,隔着一层幔帐,警惕的视线看向他。南夫人出去见长公主,不久就会回来。   李煦脸还是冷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身体笔直地站在床边。   她开口道:“殿下来这做什么?”   李煦淡声说:“陈尚书在向我投诚,他家女儿正值妙龄,本宫一个月后会给你们赐婚。”   钟华甄一顿,纵使她不认,他心中也该有猜测。   她的长发散在胸前,垂下眸眼,微呼口气,道:“别人家府上的大小姐,养尊处优,殿下何必要送进钟家遭罪?”   小七现在府中,但他不知道小七的存在,张相似乎也没告诉他,即如此,她也不想同他说。   长公主已经跟她准备好计策,若是李煦问起孩子的事,就说孩子是她和别人的。   钟华甄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这样说,但她也不想告诉李煦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他保守秘密。   李煦又道:“她嫁进钟府之后,本宫会再赐你三房宫婢。”   钟华甄微微攥紧衣襟,她清楚他性子的拗,却没想到他能拗到这一层面上,不止连妻,连妾都为她考虑到了。   “钟府五年内未诞下孩子,本宫会剥夺威平候爵位,将此事昭告天下,秉公……”   “不用再说了。”钟华甄打断他的话。   李煦心中怒火顿生,他掀开幔帐要给钟华甄一个教训,结果一打开就见她瘦弱无依的模样。   她眼神中对他的戒备少见,就仿佛他是登徒子,会对她做出什么一样,让他一腔火气顿时又升上两分。   “钟华甄,不要以为本宫不会查一年前那个婢女,你钟家日后也休想得到本宫重用。”   钟华甄沉默下来,她不再说话。   都到了这一步,李煦想要验证什么,她知道。他至今仍嫌弃碰了个婢女,她身份暴露,他脑子只要不糊涂,就能猜得到怎么回事。   李煦性子一贯如此,不顺着他,他能把天都掀翻。   她想大家心知肚明不好吗,为什么要把真相揭得那么开?   钟华甄微攥衣襟,又慢慢松开手。   最城的事是场梦,怪她一时的意乱,她害怕,所以依赖于赶过去救她的李煦,他对她无意,她也没必要强求于他。   钟华甄的衣衫慢慢滑下胳膊,露出圆润的细肩,美背如玉,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衣服半遮住柔弱的身体,半圆隐隐若现,又白又嫩。   他手微微攥了攥,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眼睛却怎么也不听话。   他盯人的视线太过凶狠,钟华甄心中都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低下头,觉得他真的一点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甚至厌恶她这番举动。   钟华甄深吸口气,开口道:“我们扯平了,不可以吗?”   他倏地捏住钟华甄的下巴,钟华甄一疼,李冷道:“你哪来的胆子,敢跟我说扯平?”   钟华甄忍住疼,垂眸轻道:“可殿下真的要我好疼。”   她的语气柔弱得近乎听不见,偏偏又是这隐隐约约的小声,让李煦心都揪疼起来。   他一方面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一年,钟华甄就算再疼也疼不到哪去,可他又知道她的娇气,一个咬痕就能让她哭个半天,眼眶红得可怜。   而钟华甄则是知道李煦对男女间的事情不在意,只低着头,当自己是被木头看光了。   郑沐在京城也是出名的美人,被郑邗调出一副好身形,现在已经在郑坛帐下,做个寄宿的侄女。她从前和郑坛在妓坊偷欢,叫声让钟华甄都羞耻起来,不敢停留。   李煦那时一直看着床上的两个人,身体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还觉得钟华甄奇怪,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女子。   钟华甄一头青丝乌发披肩,只是觉得有些累了,瞒不下去的东西终归瞒不下去,她已经要去青州,没必要再因为这件事把他惹气好几遍。   她没抬头,也没看见李煦在不停揉鼻子,钟华甄是瘦弱的,但该有肉的地方也没少,摸起来浑身都是弹软,让人爱不释手。   李煦觉得鼻子莫名其妙痒,虽说和钟华甄认识这么多年,但他第一次见她的身子,小时候的已经没什么印象,而上次共浴,只见她一个脖颈。   当他看到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时,他瞬间抽回捏住她下巴的手,立马转过身背对她。   钟华甄微微茫然,不知道他不停抬手在干什么。   李煦一直是高傲自大的,头次觉得自己整张脸都丢尽了,他直接就想离开,南夫人突然在外面喊了一声,“世子,现在该醒了,长公主让您过去一趟。”   李煦和钟华甄心中都是一紧。   钟华甄衣服还是松松垮垮的,她还没来得及穿上,李煦便跳上她的床。   南夫人手里端个盛洗脸的热水盆,冒出腾腾热气,旁边挂条巾布。   她要把幔帐收起来,挂在一边,钟华甄缩在被窝里,立即开口叫住她道:“南夫人,我今日很困,你同母亲说我明早再过去。”   “可世子已经睡了半个白天,该起来动一动,这样晚上才睡得好。”她挂起了一边幔帐,帮她弄了弄被角。   被窝里轻动了一下,钟华甄身体突然一僵,她耳朵倏地一红,道:“我要睡了,灯光刺眼,你帮我灭了。”   “世子怎么了?”   “同母亲说我明早过去,我想吃蜂蜜糕,让厨房备好。”   南夫人听出她是真不想起身,只能叹口气,连小七都没说,把幔帐重新放下,去熄了灯。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南夫人说:“世子也不用担心,去青州的事耽误不了多久,陛下疼爱长公主,已经松口这件事。待会老奴来给你按按筋骨,免得睡久不舒服。”   钟华甄整张脸都是红的,胡乱应她一声,生怕她发现自己衣服系带没系上。   南夫人手里拿盏灯,出去回长公主的人。   钟华甄屋子布置不算繁杂,各物摆放井井有条,她的心脏快得就像要跳出来,李煦抬手捂住沾血的鼻子,从床上起来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走了。   钟华甄也没敢叫住他,等他走后,她才恍恍惚惚起身,拿面盆架旁的巾帕沾热水,擦去胸间的血迹。   ……   李煦赶在宫禁之前回了宫。   张相的那封信他已经给张夫人看过,张夫人悲恸许久,谁也劝不住。   李煦跪在她面前,低头跟她说自己不会辜负张相的期待,张夫人才泪眼朦胧地喊了几声好。   京城开始戒严查突厥人,但整整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旁人不知道太子从哪得到消息,但他吩咐时怒气十足,就像要把人活剐一样,也没人怀疑真实性。   郑总管能猜到一二,但不敢说,长公主直接闯东宫把钟华甄带走,说好听点是久未回京想见儿子,这要是说得难听一点,那就是钟家蔑视太子,不把皇权放眼里,但皇帝都没对长公主做出任何惩处,谁也不敢说什么。   李煦回寝殿后拿凉水洗了把脸,郑总管拿帕子在一旁伺候,看他薄唇紧抿,也识趣地当做没看见。   “殿下要吃点东西再休息吗?”郑总管问,“御膳房备了糕点,您一天都没怎么用东西,这身体哪能撑得下去?”   他和钟华甄闹得最久的一次,近乎冷战一个月,钟华甄那边没见动静,他自己先去服了软,郑总管猜测这次也不会闹多长时间。   李煦拿过郑总管手上的帕子擦脸的水迹,只道:“端份蜂蜜糕上来。”   李煦脱下被雪沾湿的外袍,挂在紫檀木架上,他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来走去没两步,又坐了回去。   他不在意钟华甄到底是什么人,他只在乎她为什么要骗他。他从来就没动过瞒她的心思,她却骗了他十年。   钟华甄身上的味道他一直很喜欢,这点他从不否认。   无论是清淡的药味还是她平日用的熏香,在他眼里都是他想要的。   李煦微仰着头,拿热巾布覆住鼻子,怕自己鼻子不听话犯病。他梦见过钟华甄,但那种朦胧的梦境没有实物感,代入钟华甄里衣搭手臂又垂眸不语的模样,倒有种怪异的感觉。   他方才只是怕自己被南夫人发现所以凑近些,谁知道她胸口长那些没用的肉,软趴趴的碍事。   整日喝牛乳,吃哪补哪,也难怪能软成那样。   郑总管端上一碟蜂蜜糕,配了碗补身的莲子羹,他看到李煦动作,问一句:“殿下是不是上火了?最近天冷,屋里炉子摆得多,是容易上火,多喝些汤养养。”   李煦眉头一皱,他把巾布拿下来,道:“撤两个下去。”    第64章 第 64 章   京城的事还没扯顺, 杀张相的突厥人也没找到, 驿使又传来外邦部落强抢豫州过冬存粮的事,四处都在暗流的冲击下起伏不平。   徐州赵刺史提前得了昭王要杀他的消息,没去赴昭王庆功宴, 避过一劫,但终究是计不够高,半年多被人暗杀于家中, 凶手是突厥的人, 至今没抓捕归案。   但徐州也没到昭王手里, 赵刺史出事后没多久朝廷就来了圣旨, 封一位素有青天之称的刘姓官员上任,同时嘉赏昭王抗敌有功,令其回京领赏,昭王称病没来。   他以仁德著称,如今徐州新官上任,他再动手太过明显,只能按耐下面上动作, 在私下与不知名姓的人往来。   李煦那天晚上的反应让钟华甄是有些尴尬, 但他没她想象中那样要严惩她,他们整整几天没见。   等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在钟府――不过他不是来找钟华甄, 而是以太子的名义拜见长公主。   钟府惯得圣宠, 皇帝病情加重, 长公主这些天奉命进宫侍疾, 小七便抱来钟华甄屋里。   钟华甄在李煦那里露底之后就再没有出府的打算,但她身份还是隐秘,在家中依旧束起胸,只是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束得紧。   她在自己屋中待着,听说李煦已经从长公主那里离开,起身抱着小七去长公主院子。小七趴在她身上睡觉,睫毛又黑又长,头发摸起来也是软的。   这孩子昨晚上做了噩梦,一直在哭,钟华甄怕惊扰到长公主,就把他带回了屋。   南夫人跟在她后面说:“小公子这些天在长乳牙,偶尔出现一些小情况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爱哭,”钟华甄轻拍他的背,“以后长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   南夫人笑了笑,“小孩都这样。”   钟华甄叹口气,说:“等以后长大些,就得请个严厉师傅教教,他是个男孩,身边总围着一群宠他的长辈,容易被宠坏了。”   她身份特殊,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老嬷嬷,不仅少有同龄的朋友,连小厮和婢女都是唯唯诺诺,胆子小不敢多说。倒是有个李煦,但人就是孩子父亲,关系刚刚才和她闹崩。   小时候爱哭爱闹无所谓,再长大些就不好了,他外祖父是战神将军,他父亲日后在征战时被誉为神武帝,若他是个遇事就慌张的,以后一切都难说。   她们刚走到假山拐角处便李煦和小厮说话的声音,钟华甄心一惊,退后避让一步藏在假山中,南夫人疑惑喊句世子,她立即摇头,让她别说话。   李煦声音不大,从隔角慢慢传来,他在问领他出府的小厮:“你家世子这几日真的哪也没去?”   “……世子一直在家中,哪也没去。”虽说钟华甄从前和李煦交好,但长公主厌恶太子,小厮几年都见不了太子一次,只听过他脾气不好,被他问话,说话声音都听得出战战兢兢。   李煦顿了一会儿,装作随口一说:“那她最近怎么样?要是心情实在不好,本宫勉强可以……谁!”   他瞬间就察觉到有人在假山中偷听他们说话,钟华甄心想遭了,她对南夫人e下头,从假山中出来,被突然走过来的他李煦大力撞到地上,嘶疼一声。   地上的青石板冰冷,枯草一片,她细嫩的手指被地上的石子划出一道口子,冒出血迹。   李煦一顿。   钟华甄眉皱起,微微缩了缩手,收进大氅中。她起身朝他行礼,拱手恭敬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却直接路过她,不仅是一句话没说,连看也不看。   钟华甄低垂眸眼,松下口气,她心中倒没别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闲心,还能跑来找长公主一趟。   她刚才怕他撞上小七,已经让南夫人抱着孩子先去避一避。   钟华甄转过身要去找她们,等发现站在身后的李煦时,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   李煦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冷脸让她把手伸出来。   钟华甄犹豫片刻,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要不要听他的。他没有动静,钟华甄站在寒风中,冷风一直往脖子里灌,她没他那样硬|实的身体熬,将自己没受伤的手伸出。   他冷声道:“听不懂话吗?”   钟华甄迟疑了一会儿,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心想他这是怎么回事,受了一点小伤也非得管吗?   他挺拔的身体高大,仅是背手站在她面前就有种咄咄逼人感,蛮横又强势,“要我说三遍?”   钟华甄只得交出另一只手。   李煦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检查一遍她的手指后,把她受伤的手指往嘴巴里一含,钟华甄愣了愣,手指蜷缩起来。   “你做什么?”她问。   “我给我的东西看伤口,”他从怀里拿出去疤痕的涂膏,“关你什么事?”   钟华甄沉默着,后边那个领路小厮颤抖背过身,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   皇帝已经准钟家去青州,只待雪路解封春来时便可离开。   府内的消息严密,伺候的下人都是守口风的,小七是个岁数不大的孩子,钟华甄屋子曾少过一个婢女,只要会猜的人都往那方面想。   钟家身份高,钟华甄娶的妻子就算不是门当户对,也不可能是小门小户,连通房都算不上的婢女生下长子,摆明是对妻子的不敬重,把孩子身份瞒下来情有可原,也没人敢往外说。   长公主每次从皇宫回府时都会有沉默一阵,不同于平日对皇帝身体的担忧。   她甚至会看着钟华甄发呆,当钟华甄问起她出什么事了,她也只是摸钟华甄的头,跟钟华甄说在皇宫听了一些事。   长公主面容有些憔悴,钟华甄愈发奇怪,再追问时,她便摇摇头,什么也不再说。   李煦来过一趟钟府之后,她的情绪起伏更加厉害。   钟华甄在路上遇到李煦,出了一点小小的岔子,等再抱着孩子去找长公主时,她把钟华甄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一直说对不起她。小七见她在哭,呜呀呀地帮她擦眼泪。   屋里混乱成一团,她的情绪很不对劲,钟华甄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这样崩溃过。问起旁边伺候的婢女小厮,又没人说得出一个所以然,长公主更加,哭了半天也不愿意把话说出来。   小七在她们中间,一脸茫然,钟华甄把孩子给旁边罗嬷嬷,拍着长公主的背问:“母亲?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给我听听,我说不定能解决。”   她一向懂事又听话,极少违抗长公主,说起话总是温温的语气,除了李煦那个整天没正经样的,鲜少有人能看到她恼羞成怒的表情。   长公主听到她的声音,依旧不愿意开口,她哭得更加厉害,就好像真的对不起钟华甄一样。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钟华甄同样也不清楚,等她哭得睡过去时,已经是晚上,屋里点着灯。   万大夫给长公主诊过脉后,掀帘轻步出来,对钟华甄道:“长公主脉象虽急,但并没有生什么大病,只是忧伤过度,好好养养身子就好了。”   钟华甄抱着小七坐在外屋的罗汉床上,她手指包有一块小纱布,典型的男人包扎法,只注重实用,她问看门的婢女:“太子殿下同母亲说了什么?你再仔细想想,要是真不记得,那太子走的时候母亲有什么怪异?”   婢女仔细回想,说:“长公主在大厅内与太子殿下见面,没让下人陪着,奴婢进去奉茶时,地上摔了两个碎茶杯,是长公主摔的,她脸色也不太好。”   钟华甄顿了顿,长公主一直看不上李煦,无论他做出多大功绩,在她眼里都是先皇后的儿子,张相的外孙。   但能做到当他的面摔杯子,气得恐怕不轻。   钟华甄心中疑惑更多,如果真的有那么气,那长公主怎么都不愿意对她说?   长公主以前再怎么样也会有一句对李煦的不满,她今天却一直在哭,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不管钟华甄心中有多大的疑惑,长公主刚刚睡下,李煦不在这里,也没人跟她解释清楚。   小七年纪还小,没多久眼睛就闭闭合合,钟华甄哄了两下,他呼呼睡了过去。   长公主屋子里专门为他备有摇床,钟华甄把他放进里边,坐在床边守长公主。   她靠着床小睡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睁开眼。   “嬷嬷还没睡?”   罗嬷嬷端来一碗安神汤,她轻声把檀木托盘放在红木圆桌上,走过去对钟华甄说:“老奴倒不困,世子要是倦了,就先去休息吧,这里有老奴和三娘在。”   罗嬷嬷是长公主的乳娘,自小看着长公主长大,论对长公主的了解,恐怕没人比得过她。   “我总觉母亲是有事要对我说,”钟华甄话微顿,“也不清楚是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   罗嬷嬷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怕是跟候爷有关,长公主这几天经常做梦,嘴里念的就是侯爷的名字。这在从前也有过,但那时候侯爷刚走没多久,太子殿下或许是来说了什么,触到长公主心底的伤心事。”   钟华甄道:“可若真是这样,母亲又何必说对不住我?等母亲醒后我再问问。”   “不必再问。”长公主嘶哑的声音传来。   钟华甄转头,看到长公主撑坐起来,她连忙过去,坐到床边问:“母亲怎么样了?”   长公主眼眶都是红的,说:“五天之后,我们启程回青州,不用再等开春。”    第65章 第 65 章   长公主醒是醒了, 但她一开口就是去青州, 任凭钟华甄怎么问,她也没再多说别的,可长公主眼眶发红, 如同受了刺激的表情,也让人知道不简单。   钟华甄知道她是不想说,也没逼迫她, 只道:“母亲如果不愿意说那就不说, 今日好好休息, 所有事等明天再看。”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 声音嘶哑说:“是我识人不清。”   钟华甄一顿,长公主这些年一直在为威平候抄佛经祈福,没心思认识别人,所谓识人不清,人是谁?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却没说出来。   长公主从前几天开始就有种郁郁寡欢,跟李煦来侯府没关系, 她这几天去的地方只有皇宫, 能让她情绪波动至此的,除了皇帝,也没有别人。   钟华甄坐在床边, 开口道:“母亲早些歇息, 青州地远, 说离开也得先把东西备好, 以免路上生忧,我尽快让管家处理。”   她的乌发被绸带束住,一副少年男儿装扮,却掩饰不住女子的艳意,从前年纪尚小,旁人看不出来,只以为她是个纤弱小少年,逐渐大了些,便已经开始和别人不一样。   长公主看着钟华甄,心里的石头紧紧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突然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又流起眼泪。   钟华甄和罗嬷嬷都有些急了,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皇宫若是来了命令召见,就说我病了,”长公主呜咽一声,“未得我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皇宫。”   知道钟府内情的人,皆以为长公主要钟华甄扮男装,只是爱夫心切,想保住威平候的基业,可谁也不知道里面的绝大部分原因,是为了皇帝。   朝中不稳,各州郡不平,皇帝看不到,长公主跟着威平候常年四处跑,比谁都清楚。   威平候去了,便没人能压这帮野心勃勃,可只要青州在,旁人动一动考虑得就要多一些。长公主为了皇帝的江山,咬牙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说为男孩,为此让钟华甄赔上一辈子。   长公主千算万算,也没想过皇帝会在威平候的死里插上一手。   “母亲要是累了,那便让小七陪母亲睡会儿,”钟华甄用帕子沾热水,轻轻拿开她的手,给她擦脸,“太子殿下说话口无遮拦,母亲不用放在心上,他惯来是那个性子,从来不会考虑旁人感受。”   长公主活了快四十年,除了威平候死去消息传来那天,她没有经历过像今天这样大的打击。   从长公主去侍疾那天起,皇帝就时常提起威平候,他甚至告诉她,他嫉恨过威平候,登上皇位后就有想除掉他的心思,放弃了,日后威平候名气越来越盛,旁人只知有个战神王爷保平安,从不知朝廷做出过什么牺牲,他心里便愈发难受。   她听得出他想表达什么,但她难以置信,李煦的话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钟华甄感受到长公主眼泪流得更加多,她顿了顿,把帕子丢回铜盘中,去抱起已经睡下的小七,放在长公主身边。   她开口说:“母亲一直最宠小七,若是真觉得难受,那便抱一抱他。”   小七被吵醒了,肉嘟嘟的小手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钟华甄握住他的小手,给他擦了擦脸。他倒没哭,看到最喜欢的外祖母在一旁,他咯咯拍手笑,爬到她身上。   长公主眼泪流的更多,她把小七抱住怀里,哭出声来,小七本来就刚刚睡醒,听她哭,面上茫然一片,也呜呜哭起来。   钟华甄头疼,她从长公主怀里抱起小七,轻拍着背哄他,又对长公主说:“都忘了这孩子就是爱哭的,吵着母亲不太好,我先哄哄。”   长公主泪眼朦胧,她模糊的视线看向钟华甄,觉得自己不仅毁了钟华甄的下半辈子,连钟华甄的上半辈子,她也没怎么关注。   如果不是为了钟家和皇帝,她也不会任由钟华甄待在太子身边做伴读,以后的事也不会发生。   钟华甄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她前世便是直接被送出京,今世因为长公主的一念之差做了钟府世子,避过不想见到的人,于她而言已经算是大幸。   ……   此行一去青州,以后回京的可能性很小,该带什么走都得提前几个月开始准备,现在是冬日,尤其得防路上匪徒和行程险境。   钟华甄还小时长公主便说过要把威平候的位置保留二十年,等她及冠之后再封爵,现在皇帝和太子都知道她的身份,日后怎么样不好说。   长公主的情绪这两天来都不怎么好 ,钟华甄忙上忙下准备青州事宜,孩子便留在长公主身边。   小七是个哭包没错,但呜呜呀呀的也会哄人,两只大眼睛干净,眼珠黝黑,总爱往人怀里钻。   皇帝送过几次赏赐,长公主全都没接,甚至召见她进宫时,她也抗旨不遵。长公主脾气一向如此,但直接违背皇帝的旨意,在外人看来是少见。   钟家要离京的消息在京城是大事,有不少人前来送礼,钟华甄称长公主病了,闭门谢绝。   南夫人见她疲倦,心疼不已,特地让人烧热水给她准备药浴。   “世子用不着这么累,事情交给管家来处理就行了。”南夫人在一旁捣药,磨出粉末给钟华甄泡水喝。   “母亲不放心,离京不是小事,疏忽不得。”   钟华甄坐进浴桶中,靠着桶壁,深吸一口气。水中浮着药材,是热的,有些烫人,但温度又把握得恰恰好,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她又说一句:“小七撒娇厉害,母亲这几日郁郁寡欢都被他哄出点笑意。”   “长公主这是听了什么消息?怎么会难受成这样?老奴在侯府这么多年,也只是在她生产之后见她哭个不停,这年头还有什么大事值得长公主伤心的?”   钟华甄叹了口气,“陛下同母亲虽非兄妹,但手足情深,母亲不想说,我也不敢问。”   南夫人也是不知道,她在皇帝称帝之前就已经到长公主身边,长公主经常跟威平候在外,她见他们的机会不多。后来为了防止旁人知晓钟华甄身份,她做了钟华甄身边的老嬷嬷,把钟华甄当半个女儿养,多余的事,却是不敢多问。   她往旁边摸索一个药包,没找到,以为自己放在外面了,出去之后又回浴间一趟,满头雾水。   “世子先泡着,我可能把药给落药房角落了,去去就回。”   钟华甄点点头,自从她身份在东宫暴露之后,钟华甄屋子的侍卫就又加强了,旁的下人不得靠近外间,更不用说进里间。   水温对她来说十分舒服,钟华甄趴在浴桶上,闭目眼神,浴间的门开了又合,她以为南夫人回来了,问一句怎么这么快,李煦哼声突然响起。   钟华甄猛地一惊,她手拿过旁边的巾布,遮住胸口,急道:“你来做什么?出去。”   他直接问:“已经过了两天,为什么不跟本宫汇报去青州的事?”   钟华甄头都要大了,他就算真的要问这种问题也总得挑个好时机,这时候跑来做什么?就没有半点眼力见吗?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皇帝都不介意她的身份,她也已经要离开京城,没必要再跟他置气,“我已经承诺过殿下不去东宫,日后便不会再去,也请殿下不要乱闯我屋子。”   李煦嗤笑一声,似乎觉得她在说笑话。   钟华甄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话,抿起薄唇,扭头当他不存在。他总是这样,不看她的处境,也不管她在想什么,万事顺他心意最好。   他捏住钟华甄的下巴,让她的脸正对他,说:“钟华甄,我允许你向我道歉,但你要承诺日后什么事都要听我的,也不许和长公主搬去青州。”   钟华甄低头沉默,她的头发遮住细肩,胸口用热巾布挡住,但依稀能看见部分露出的白软。李煦鼻子莫名其妙又痒起来,他烦躁地松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丢在南夫人刚才磨药的案桌上。   “你不道歉也罢,但你必须发毒誓保证听我的话,哪也不准去。”   他语气很不好,钟华甄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心想他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讨价还价,道歉好说,听他的话应付两句也可以,但青州她也是必须去的,长公主现在情绪不稳定,她也不想留在京城暴|露小七身份。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钟华甄依旧没回他。   李煦声音里含怒意,等看到钟华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后,他气消了一大半。   钟华甄从小就被他宠到大,没养成和别人一样桀骜不驯的性子是她本性就胆小,长公主对她要求严苛,她也事事都听长公主的,没有自己主见,被长公主逼迫合情合理。   她恐怕早就想对他解释,只是怕他生气所以才藏在心底。   “算你运气好,我不想和小孩闹,你只消呆在京城就可以,其他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钟华甄怔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没想过他连自己骗他十年的事都能这样轻易原谅。   水还是热的,她身上的肌|肤都有些变红,李煦双手交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臂弯。   她低着头,说:“骗你的事是我的错,你要我听你的也可以,我尚且知道大局如何,我父亲那些副将都是满腔热血,随你征战,应当也无憾……你对母亲说过什么?她近几日一直不太好。”   “钟华甄,我不过大方一点你便就想爬到我头上?”他扯过她攥紧的巾布,“别岔开话题,回答我。”    第66章 第 66 章   李煦动作突然, 钟华甄双手抱胸,身子缩进水里。   “你做什么?!”她咬住唇, 知道他不像别人,但没想到他真的什么都敢做。   水浮着药材, 但里边是清澈的, 不像最城那次。她肌|肤发红,连眼睫毛都在颤抖, 李煦怕自己丢脸,视线转开, 道:“你自己不听话,与我何干?”   钟华甄冷静,她深吸口气,道:“有些事不必多谈,你同母亲说过一些话后, 她心情比从前更加不好,我想知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她直觉长公主和皇帝出了岔子,可他们两个关系实在太好,钟华甄想不明白, 只能依稀猜测跟威平候有关。   长公主为皇帝嫁威平候, 两人相爱相守, 后来威平候出事,长公主在京城受尽宠爱, 一切都正常。   钟华甄想得再多, 也不会想到皇帝蠢到对威平候动手, 她也不敢这样猜。   李煦没看她,转身看挂在檀木架子上的衣衫,背手直接道:“你既然不答应我,我又何必告诉你?你当我是谁,你让说就说?凭什么?”   他素来是这个性子,钟华甄竟莫名有些他们回到从前的感觉,她顿了顿,转身背对他,说:“你若是不想说也罢,请你先行离开,南夫人待会就要回来。”   对他说话还是直白一些好,拐着弯总会被曲解。长公主不愿说,钟华甄也不想逼她说,与其在这和李煦奇奇怪怪的寒暄,倒不如赶紧把他劝走,免得南夫人回来就以为他们间发生什么。   李煦剑眉星目,一副好样貌,跟皇帝有些像,但又胜出皇帝许多,旁人都不会将他们弄混,长公主从前也觉他偏向张家,对他厌恶居多。   他冷笑一声,“走便走,当真以为谁稀罕你?不过是庸俗之人,我身边又不缺。”   李煦把手里的巾布丢回浴桶中,水溅出到钟华甄背上,她身子抖了一下,手微微掐入自己手臂。   他是看不起女子的,平日里对世家小姐没什么表示,原因只是因为他身边极少出现,旁人也不喜欢他的霸道。   钟华甄身边的女孩倒多一些,她好诗书,气质卓然,回应太傅时不卑不亢,加上旁边有个强势冷酷的太子,做出对比,显得她清高孤傲的性子都有分神秘――这是李煦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当做笑话说给她听。   她已经习惯别人对她的评价,有出入没关系,作为钟府的假世子,与旁人少接触是最好的。   钟华甄呼出口气,让自己不用太放心上,去交州那晚会对他产生依赖很正常,若他身上连那种强势安全感都没有,日后的神武帝再威风,怕也服不了众。   李煦来闹这一回,她也没心思再泡下去,钟华甄手微微放下,打算起身时,听到后面衣物摩擦的O@声。   他还没走。   她身体微僵,背对着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在做什么?”   钟华甄还没得到回答,他便直接跨进来,浴桶的水往上漫,她抬手紧紧捂住嘴巴,叫声到嗓子眼,心脏就像快要跳出来。   “我凭什么走,为什么不是你走?”李煦坐下来后,双手搭在浴桶边,神情傲然,“滚开点,这是我的地盘。”   钟华甄实在是忍不住了,回过头道:“你出去!”   他胸膛硬实,光|滑赤|裸,腿上穿着一条裤子,浸湿水后紧紧贴住有力的大腿,一不小心就能碰到,钟华甄不敢看他。浴桶坐两个人终究是挤,地上都已经湿了一圈,边上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   李煦撇开头,没打算理她。   钟华甄同样不敢面对他,只能忍气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你起来,我们待会好好谈谈。”   他挑眉,腿伸出去撞了撞她的细腰,“我倒不知是谁的意见大一些,不要以为换个身份就能在我这里无法无天,谁惯的你?在我这不兴那一套,给我好好保证。”   钟华甄额头都在突突地疼,顿时觉得自己以前能在他身边待上十年,惯着他的性子,也算得上是半个神人。   她紧闭着嘴不再说话,知道自己吵不过他   李煦以为她是理亏不敢说话,又道:“怎么不说话,这就委屈上了?那你怎么就不想想是谁先犯下的错……”   外面的门突然被推开,传来呼呼的风声,南夫人从药房回来,她先喊了声世子,问她有没有看见药。   钟华甄心忽地一跳,怕李煦闹出动静让南夫人起疑进浴间,她立即去按住李煦说个不停的嘴。   水波在她身前荡漾,钟华甄对外道:“我没看见,南夫人,你帮我去厨房端点吃的过来,我想边泡澡边吃。”   李煦胸膛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微低下头。   南夫迷惑片刻,不知道她为什么大晚上吃东西,最后还是应她一声,她在今天放药材的案桌上下翻找找了两圈,又问道:“世子,我没找到今天配好的药,药房里也没有,屋子里也没见掉地上,你看看浴间地上有吗?”   钟华甄半个身体都靠在李煦怀里,长直的黑发被水沾湿,黏在身上,既有一种瘦弱感,又平添一丝女子的妩媚。   李煦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很亲密,比以前还要亲密,两个人就好像没有缝隙一般,是他一直想要的距离。   他放在水中的手微微蜷缩,有一种别样的口干舌燥。   钟华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只觉李煦长年习武,身体果真壮实高大,浑身肌|肉都如铁般,让人硌得紧,不舒服。   她感受到手指有潮湿的湿意,咬牙没去抬头,心思全在南夫人身上。   “屋里没有,可能是放厨房那边,你先去看看,顺便帮我端份糕点过来。”   南夫人摸着头应声出去,以为自己是老糊涂了,连东西都忘了放哪。   钟华甄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到自己一手的血,又是一惊。   李煦看她的眼神让她战栗,钟华甄怕自己刚下的动作把他得罪了,连忙说句请太子殿下原谅。   她心想遭了,刚才没注意用了力气。   李煦腿突然抬起,钟华甄一时不察,跌到他怀里,她连忙要爬起来。   他一手按住她的背,又抬起手,捂住她的膝盖,问她疼吗。   钟华甄微微张口,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在东宫时看到他递出的信后,心都要跳出来,立即跪地向他狡辩,膝盖都磕出声响。   钟华甄手轻撑他胸膛,道:“你到底要做……”   南夫人回来了一趟,她推开浴间的门,“对了世子,还有件事忘了说,厨房的李师傅不在,做不了……”   南夫人话一顿,她看到钟华甄娇气地趴在李煦肩膀上,和自己对视一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   李煦身上的衣服湿了,找不到合适的,南夫人给钟华甄的裤子改了改针线,让他凑合一晚上。   他睡在钟华甄的被窝里,鼻子堵着东西,动也不动。   刻缠枝莲纹的铜炭盆里燃着噼里啪啦的碳火,暖意融融,如同在太阳底下般暖和。李煦并不在乎自己刚才和钟华甄那样被南夫人撞上,只是觉得被钟华甄捂住鼻血有些丢人。   她身体一直有种清淡的香味,混杂在药味里,好闻极了,他问她要过很多次熏香方子,她一直没给他正确的。今天味道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她自己又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让他小腹的火气又上来了。   南夫人则是还没从冲击中缓过来,帮钟华甄擦头发时,还低头问一句:“那是太子殿下?”   纵使南夫人见识多广,语气里也依然有好几分不确定,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才离开没多久,李煦怎么就出现在钟华甄的浴桶里,还和她抱在一起?   钟华甄和李煦不一样,她是有羞耻心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她无法描述,只能喝口茶压下脸颊燥热,道:“今日的事不用告诉母亲,免得她忧心我。”   李煦闷声说:“钟华甄,给我上来。”   钟华甄耳朵倏然红得厉害,她心底骂他一声,他好歹是大蓟朝的太子,怎么连男女大防都不顾忌?   南夫人为钟华甄擦头发的动作一停,顿时有种自己待在这多余的感觉。   屋里的烛火点亮,漆纱灯精致,幔帐上的流苏在晃动,钟华甄知道是他在催,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说:“太子殿下身体不舒服,有事还是明天早上再说,我明天还在府中。”   李煦嘀咕一句:“你裤子太小了,勒得我难受,给我换一条。”   南夫人讷讷道:“老奴已经改到最宽了。”   “勒得紧就是勒得紧,我诓你做什么?”李煦不悦道,“与其找你家世子的小玩意,不如去库房给我找件厚实的过来,白白耽误时间,若你家世子真是个男的,以后成婚新娘子嫁进来,恐怕都得被委屈哭,天生就没半点男人样。”   钟华甄耳朵嗡嗡响,忍不住道:“你给我闭嘴!”   李煦被凶了一下,顿了顿,也不再开口。   钟华甄抬手紧紧按住眉心,让南夫人先下去。   南夫人这时也是尴尬的,只好先退下去,把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   罗汉床小几上摆得的茶是热的,钟华甄放下手,她轻抿两口后,起身拢紧身上披的大氅,穿鞋走到床前,道:“你如果找我真的有事,那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第67章 第 67 章   李煦裹在被子里, 什么也没和钟华甄说。   钟华甄自觉是刚才吼他的语气惹到了他,觉得不好再下他面子, 便没再问。   床让给他无所谓,她下去和南夫人睡。幸好小七在长公主院子, 若是他今天在这儿, 自己解释起来也麻烦。   钟华甄转身打算离去,还没走两步, 突然坐起身的李煦下了床,把她抱起来。   她没准备, 悬空之时心一惊,问他做什么。   他没开口,只是踩着脚踏把钟华甄丢到厚实的锦被上,还没等她起身,他自己又上了床, 直接把腿放她身上,盖上被子,让她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随后闭眼睛睡觉。   钟华甄的头靠在他锁子骨, 身体被他搂住, 怎么挣也挣不开, 她着实是头疼,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让我闭嘴吗?那么多话做什么?仗着有点肉就蹭来蹭去, 睡觉, ”李煦一脸不耐烦, 他拿回东西捂鼻子,“再吵我就把你衣服全扒了。”   他说到做得到,钟华甄一肚子的话,什么也不好说。他在浴间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忘记再提一样,钟华甄甚至有些茫然,想不明白他来做什么。   知道她态度坚决所以什么也不打算做了?不像他性子。   李煦是霸道强势的,钟华甄不想和他硬碰硬。   她本来想等他睡着后再从他怀里出来,哪知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李煦都已经走了。   天色微亮,南夫人还没过来,今天不是休沐日,他还要上早朝。   钟华甄起身来倒杯茶吃,看到一旁李煦忘记带走的血帕子,只能揉了揉额头,捡起来放在一旁,等下人拿出去洗。   南夫人端洗漱的水进来,惊问一句:“世子昨夜怎么了?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钟华甄愣然,她坐在梳妆镜台前,看到自己衣襟散乱,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顿时又觉得李煦那祖宗又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一定醒得比她早,把她头发玩得一团乱,让南夫人梳的时候都比以前小心翼翼。   长公主一大清早就找人来召见她,南夫人给她梳洗,心疼道:“世子从前头发|漂亮柔顺,一梳就能到底,太子殿下手也太欠,白白糟蹋了。”   钟华甄揉着额头,他昨晚直接坐进她浴桶中已经让人匪夷所思,如今又弄起小孩把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开口道:“他一向如此,舞刀弄枪在行,旁的总要生疏些,也不知道对我头发起了什么兴趣。”   南夫人替她梳好之后,从桌上拿起条青色发带,给她束发,叹道:“若是陛下当初让世子做别的皇子伴读,也不用被太子殿下欺负至此,旁的皇子都不像他那样。”   钟华甄顿了顿,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她最开始和李煦冷战的时候,和三皇子李肇搭过线,他帮她隐瞒查到刺客跟相府有牵扯的事,而她则把状元郎陆郴推去邺城做通判。   李肇守信用,这么久过去了,一直没把消息告诉李煦。   于她而言只是小事,但放在李煦眼里,一定是天大的背叛,甚至可能比这一次还要重。她的身份从一出生便被长公主定下,瞒他情有可原,但帮陆郴这件事,是她自己所为。   ――她不仅帮了李肇一把,还和李肇一起瞒下事情不跟他说。   前世刺杀长公主的刺客现在仍在偏远之地,旁人不知道她为什么查他,现在张相被人所杀,日后就算再怎么有差池,这刺客也不会再出现再她们面前。   李肇也是聪明人,他不喜欢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双方都有利。   她轻声道:“南夫人,这种话不必再说,陛下那边虽未下令,但母亲的意思已经明确,我不必再做东宫伴读,也不会与其他皇子牵扯上关系。”   ……   李煦从钟家离开之后,先回东宫沐浴一番,换上蟒袍,入朝议政。   皇帝咳嗽加重,已经好些日子没上朝,事情现在都交由李煦处理。   李煦惩治好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儆效尤,又擢几位有实力有野心却不得皇帝喜欢的官员,平衡朝政,他的度把握得很好,朝政制衡之道比皇帝运用得还要熟练。   郑坛是个野心家,如今在朝已有自己的一方势力,与大司马不同的是,他手上没有兵权。威武营的兵在李煦手里,一直在训兵,神武营的训练力度更加,不是常人能忍的,一天掉队好几个。   但李煦给的待遇丰厚,每日训练之后伙食比别处好上太多,还给家人置备专门宅子和一片土地,连俸禄也高出威武营,想进来的人钻破头,逼得里面的人也只能咬牙练。   张相离世突然,突厥人尚未见踪影,皇帝亲自下旨彻查各大城门出入口,又严惩在市井造谣的混混,即给了张家交代,同时也是在帮钟家洗脱嫌疑。   知内情的都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推动所为,但此举也说得过去,威平候府是一大助力,张相又是太子亲外祖父,两方都得公正对待。   只能说的是威平候世子运气好,她出现在张家的时机不对,但也正因为这不对,大大减少了她的嫌疑,如果张相是在她走之后没多久出的事,事情就算与她无关,这嫌疑她也得沾上大半,无法辩解。   皇帝今日早朝依旧没来,李煦坐在龙椅侧左方,听京兆尹周吝汇报这几日彻查的情况。他的手搭在扶手椅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   周吝当年还是颗墙头草,哪边有利往哪边倒,李煦平顶大司马内乱后,他比谁都懂风向,看得出三皇子无心皇位,立即投诚到东宫门下。   “禀太子殿下,经日所排查到的所有突厥人中,只有三个不能证明自己当时所在何处,但其中两个都已经年有六十,一个虽年轻,但十二岁爬树断了腿,目前尚无可疑人等。”   京城中的突厥人虽少,但也是有的,不过经过几代交融,大部分都已经和京城人同化。   李煦沉声道:“既能无视那么多侍卫逃出相府,说明武功高强,普通排查或有困难,最坏的可能是人已经逃离京城,本宫觉得他若是有心来挑拨世家关系,那日后还会再次动手,加强各处的守卫,不得疏忽。”   周吝应声是,也没出声质疑这个传说中的突厥是否真的存在,退了回去。   魏尚书出列道:“邺城传来消息,有艘船突然出意外沉没,当地府尹派人打捞船只,发现货船的干草之下藏着弓|弩,造艺精致牢固,虽与稍加改良过,与平日所用军弩稍有不同,但小儿函青回信说,他觉得是大蓟营内所出,很大可能是运往突厥。”   魏尚书话一出,顿时让底下的人都议论起来,突厥抢豫州过冬粮的事还没过去,这种事情又出来,岂不是代表大蓟内有人叛变?   李煦脸色没变,开口道:“颁旨昭告天下,若有人能举发此事,赏千金,田百亩,论功行赏封爵,荫后世。”   这事谁主导的可能性大,李煦清楚,昭王的胆子一直很大,李煦上次去雍州就已经摸个半透。   他以器换马,给突厥的东西确实数一数二,但能用的次数不多,劣物换壮马,甚为划算。   李煦不制止,只不过是想看两方的戏。   朝中大事总共就那么几件,更多的是琐碎杂事,李煦不像皇帝那样把有用的时间花在这些事上,他觉得不仅不划算,还很可能浪费掉。   他下早朝后就直接去军营巡视,骑着高头大马,期间盯着几个长得不错的姑娘看,人走了视线都还留着。   随行的官员还以为他看上了人,忙跟他道:“殿下三思,使不得,那些都已经嫁做人妇,若是动了,有辱您的名声。”   太子从交州回来后名声比从前大大提升,保家卫国会打仗的男人素来就得大蓟百姓崇拜。   李煦莫名其妙道:“她们梳的发髻好看,本宫多看两眼怎么了?”   他的回答让人琢磨不透,但至少不是看上人,旁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松了口气,以为他爱好特殊。   从前京城有个郑邗就已经人人自危,不敢让自己家妙龄女子出门,要再来个太子,那京城女子就没活路了。   李煦握住缰绳,说:“今日巡营速度须加快些,本宫要同父皇谈谈钟家离京的事。”   钟家几代单传,钟华甄没有什么叔伯兄弟,父亲去得早,她连他面都没见过,长公主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也最亲近长公主。   他昨天去试探过,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只要长公主不松口,那钟华甄就不会留在京城。   倒不如让皇帝下令,这样大家都不用急。    第68章 第 68 章   李煦已经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 皇帝也放任他的动作,他天生就是傲性子,只要他想做的, 没有做不成的,当他去找皇帝时, 还以为让钟华甄留守京城,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皇帝没答应,只说:“华甄出生那年就该去封地,她母亲为朕着想, 让她留在京城稳住青州,你既已经同邬儿说过威平候的事,也该知道华甄是不可能再留在京城的,于情于理, 她都可以回去看看。”   李煦愣了愣, 直接撩袍跪下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若没我陪伴,她日后定是不开心的,倒不如留在京城,等我以后打去青州附近,再带她过去。”   皇帝看他, 突然哈哈笑出一声, 随后又止不住的咳嗽, 一旁老太监连忙上前为他拍背。皇帝摆摆手, 对李煦说:“朕听闻你那天发了一顿火,华甄跪在地上求你,你都没有原谅她。”   李煦低着头,他还没和皇帝说钟华甄身份,开口说:“我不觉她在求我。”   她只是想隐瞒住自己的身份,一切都以钟家利益出发。   “你其他地方不像我和你母亲,独有这点犟着不愿认像极了我们,”皇帝靠着床围,“华甄脾性温和,不喜欢打打杀杀,我从前把她放你身边时就一直觉得不对,但你外祖父性子谨慎,如果华甄不呆在你身边,该早就遭设计。”   李煦听得懂他的意思,“外祖父一族以我为主,钟家一氏因她与我有牵绊,要两者平和相处并不算难,只要我行事有方,他们不敢在我面前放肆,两方以礼为主,她没必要去青州避张家。”   “煦儿,这件事不值得你来问朕,”皇帝低声道,“从长公主知道朕所作所为那一刻起,朕再她面前便抬不起头,华甄离京一事由长公主来定,旁人不必掺和,你若是实在想见她,日后去青州看她也行。”   当年的皇帝还有各种雄心壮志的野心,如今的他早就被磨平了意志,他也曾经想过对长公主下手,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和长公主认识将近四十年,长公主一心一意向着他也快有四十年,皇帝没那种脸面再做别的。   “父皇与长公主的事何须牵连我们小辈,华甄无错,我自认也没错,若是人人如你们因循守旧,那几百年后的现在岂非人人都是冤家?”   他对事情的想法总和别人不一样,有时异想天开,也有时像个理想家,对情感这些事的处理也要用硬方子来,扭扭捏捏反倒落于下乘样。   皇帝咳道:“你还没告诉她?”   皇帝知道他虽是个明白人,但在钟华甄的事情上却总要迟钝几分,他不会往不利方面想。   李煦直接回他:“她骗了我还不打算听我的,我凭什么告诉她?”   皇帝经历的事比李煦要多,从李煦跪下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心底所求为何。   但长公主脾性如何皇帝也了解,钟家需要世子,但不一定需要一个皇后。   李煦还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皇帝也没把事情戳破,只是告诉李煦:“这一事你无须来求朕,朕也不会同意你,钟家去青州是钟家的事,这几日朝政之事有劳于你,回去好好休息。”   “父皇,我觉此事尚待商量,别的不说,如今四处雪满地,地湿路滑……”   “煦儿,”皇帝打断他,“回去休息吧。”   ……   钟华甄并不知道皇宫有这一出,钟府上下都在整顿行囊,准备分三批出发。   离开之前,路老来钟华甄院子,给她诊了次脉。   他身后小厮抱有一沓医书,路老抬手让人放到红木圆桌上,把自己的医书给了她,说:“久病成医,世子若是有闲趣,可以试着学学医术。”   钟华甄自小就是一个药罐子,通晓一些最简便的医术,她点了点头,让人搬去她书桌,又问:“路老怎么有闲心来找我?”   “世子当初交代事情给老朽,老朽至今没完成,甚为愧疚。”   钟华甄的香囊现在还在李煦身上,时常能见到他佩戴,碰也不准碰,真当成是自己的东西。路老派人去偷过几次都没有成功,反倒是自己人直接被押送进官府,费了些力气才避着太子弄出来。   事情已经失败过几次,再来只会引起李煦的怀疑,这事便只能暂且安排下去。   但也正如钟华甄所想,李煦是个说话算话的,他大抵没想到这是什么药方,以为钟华甄常年佩在身上,至多也就是安神所用,从没往别处想过。   “暂时用不着担心此事,”钟华甄笑说,“太子手上的事很多,他还没那么清闲,专门派人去检查香囊里的药,不可能。”   李煦懂一些外伤包扎之术,认识一些药材,能帮人疗伤。对于他来说,这已经够了。若哪一天他拿这香囊去找人检查,钟华甄该担心的不一定是孩子暴露,也可能那时候钟家和东宫的关系僵硬到极致,连从前赠物也容不下。   路老拄着拐杖坐在一旁,对钟华甄说:“前几年一直不敢有大动静,怕侯府内的情况被人发现,这种时候打算前往青州,该是长公主知道了什么,老朽一直担心她会意气用事,幸好她是明事理的。”   他好像松了口,脸色布满的皱眉都舒展开来。   钟华甄心有奇怪,“我曾经猜过盯着路老的人是谁,思来想去都只有皇宫里的那几位能让路老您如此忌惮,加上母亲这几天情绪的反常,我心中已经知道人是谁,只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已经郁郁寡欢多日,我也不敢问。”   路老叹声说:“老朽从前觉得身边有奇怪时就隐隐有猜测,因为怕被人察觉世子的情况,一直往最坏的想,尽量什么都不说,长公主还是这种脾气,任性了些,但也耐何不得她,候爷的死对她一直是个打击。”   钟华甄手微微一顿,“什么?”   “长公主还没同世子说?”路老惊讶片刻,“大抵是觉得世子还小,不用掺和进这种事,她既然不说,老朽也不便告诉。”   他不说,钟华甄也不傻,结合这几天的事和长公主的表现,也猜了个大概。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愕然,不敢相信。   路老走后,钟华甄直接去找了一趟长公主,震惊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长公主那时候在陪小七玩,她面色比前几天要好,但还是憔悴的,她低头跟钟华甄说:“不用再多说,我只同你说一点,以后不要再和李煦接触太近,孩子是你所生,那便钟家的。”   钟华甄惊了,问道:“母亲,怎么了,陛下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长公主抬头看她,低声说:“你不用担心你父亲的事,甄儿,是我的错,怪我太信任他,与你无关。”   钟华甄从小就没有父亲,对她最好的长辈是皇帝,日后怎么样谁也不敢保证,但钟华甄心里,或许会把皇帝当成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长公主对张家的恨意滔天,为此牵连钟华甄这么多年,张相没了,她又恨皇帝的绝情,却也有种莫名心累。   钟华甄这十几年来听自己的话,她有自己的想法,不该把这些东西胡乱再强加给她。   她六岁开始进皇宫做李煦伴读,经常得皇帝召见,连皇子都没她那份殊荣。   他询问她功课,问她和李煦的相处,偶尔还会问问到自己,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他是宽厚之人,待功臣之子如同亲生,甚至更甚。   长公主以为他是因为疼爱自己所以爱屋及乌,现在想来,才发现他只是在补偿。他们两人间的关关系不同于别人,长公主崩溃至极,不想再回忆起那年的情况。   皇帝对钟家的宠爱让钟家避免了许多麻烦,大家都知道钟家不好得罪,一部分是因为她的暴脾气,另一部分是皇帝对她的宠爱,谁也无法否认。   如今的局势如何,大家都看得懂,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小七趴在长公主肩头打哈欠,长公主抱着小七回里屋,说了一句最后话:“我不管你对李煦如何,我绝不许你们二人掺和在一起,此仇不报是我与侯爷以大局为重,旁的事,我不想看到。”   钟华甄浑浑噩噩回到自己屋子,南夫人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回去之后便闭紧门。   威平候去世时她刚出生,她一直没见过他,对他的了解仅来自于府里的下人和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言语,再多的便是那封他留给她的信,直呼她为臭小子。   她已经活过一世,不像小孩那样依恋人,但她依旧把皇帝当成亲近的长辈,纵使对他也有防备设计,但也仍然和他关系好。   钟华甄慢慢走进里屋,她揉着额头,让自己把事顺一顺,才刚走进去,便看到躺在床上的李煦。   李煦用手枕住头,直接躺在叠好的被子上,膝盖弯起,双脚踏地,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看到钟华甄,坐了起来,道:“钟华甄,我问你最后一遍,想不想留在京城?”    第69章 第 69 章   钟华甄才刚从长公主那里回来, 看见李煦时便按了按眉心,长公主是在他侯府之后才变了样子,她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侯府守卫森严, 他武功高,来去自如, 不仅是挡不住他,连发现都发现不了他。   南夫人方才一直在外面,都没看到他。   “你那天来侯府同母亲说的事,我知道了, ”钟华甄站在他面前,“请太子殿下先回东宫,我想一个人待会。”   李煦顿了顿,他没打算瞒钟华甄这件事, 但他也知道钟华甄会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若我发现, 我会阻止,若我不能发现让你得逞,那便随你。”   钟华甄微微低头,不作声。   李煦开口道:“即便这事于我不利,我在听到消息时也打算立即过来告诉你, 你还想要我怎样?”   也正是那时, 他看到了张相的信。   钟华甄手垂在身旁, 看向他:“你知道这件事代表什么吗?”   他们两个就算不说话, 也是最了解对方的人,骗他身份那件事勉强算过去了,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在乎那件事。   钟华甄现在不太想和他吵,她心情不太好。   李煦眼睛没有遮拦,一望见底,他只沉声道:“长辈间的事不要掺和,平日做什么继续做,像往常一样就行。”   “若我父亲还在,我倒不用成今天这样。”   长公主听到这件事情时崩溃哭了大半天,钟华甄没那样强烈的情绪。   威平候是她父亲,但他们两个从未有过相处,于她而言,只是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怅然。   李煦说:“你现在挺好的。”   钟华甄喃道:“不一样。”   她的前世太过惨痛,每每回想都觉有人在掐住脖子样难以呼吸。   今世旁人喜欢议论她貌胜美人,但在前世,她这张美貌的脸,是用来保命的。   若皇帝没害威平候,她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被人抢去敌营,如同草芥,任人摆布,甚至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怕把威平候府的脸都丢尽了。   除了已逝的长公主外,谁也不会护她。   李煦突然握她的手,把她拉到腿上,给她擦眼角流出的泪水。   钟华甄茫然,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说着说着就流眼泪?”李煦大抵没想过她会因为这种事哭,一时手足无措,只要帮她边擦眼泪边说,“若我是你,我会好好利用父皇的愧疚,在朝中安插几个自己人,得一块新地,再让他为青州的将军封赏,让钟家的利益达到最大化,哪还有时间哭?”   钟华甄攥住他的衣衫,对他这番大义灭亲的话语竟无话可说,她睫毛里挂着泪珠,眼眶还是红的。   屋里的暖炉烘出暖意,李煦以为她是为威平候而哭,抿着唇也不知道说什么,手轻拍她的背脊,想了好久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你若是真的气,那就回青州领兵造反吧。”   钟华甄被他两番话语弄得脑子都不知道该想什么,只能轻揉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当今太子,说起造反二字不带犹豫,但钟家世代忠良,却是担不得这个罪。   李煦前世并没有青州做助力,依旧把大蓟地盘收回手中,怕是钟家领兵造反,最后也只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你所说的事母亲不想做,”她开口,“父亲长于青州,我回家一趟,望你不要拦我。”   李煦的手一顿,打算摇头时,见她泪眼婆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看她起身擦眼泪,微微张口,脑子却一片空空,想不出说什么好。明明来之前就做过她要是不留下就把她关屋里的准备,可一见到她眼泪,就忍不住什么都答应她。   李煦迟疑道:“要不然我亲自送你?”   他们吵架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钟华甄少有生他气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找不痛快,等他自己把自己的气消掉了,他们便和好了。   比如现在。   但钟华甄现在不想讨好他。   “母亲不想看见你,我们走那天你不必来相送,以后有缘我们会再见的,”钟华甄声音恹恹,听得出不太想说话,“我一直都把殿下当朋友,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小七一同随行,若有个李煦在,很麻烦。   “我还好心先把消息告诉她。”他假装没听出来,“父皇说要我赐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不多呆一些时候,等我完婚再走?”   钟华甄一顿,她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只道:“多谢殿下抬爱,但这几天我不想见到殿下,若殿下要闯侯府,那我会搬离自己院子避过殿下。”   她把话说的很清楚,李煦连假装听不懂都不行,他被下了面子,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沉默小半天后梗着脖子离开,留下一句不来就不来。   她听见他离开的声响,手微微攥紧。   ……   钟家离京分几批走,钟华甄和长公主走的头一批,一大清早便打算离开。   小七穿得厚实,脸肉嘟嘟,他手还不怎么拿得住东西,在怀里抱一个拨浪鼓,四处张望,长公主怕他雪白伤眼睛,抬手遮住他的目光,把他带上马车。   今天天气晴朗,地上的雪扫到一边,长公主前些日子心情不适,离京的事宜便交给钟华甄和管家。   钟华甄和李煦在东宫寝殿那一顿争吵不少人都有耳闻,昨天太子才派人送来绸缎面料,好些人也知道侯府和东宫这是关系又好了,纷纷前来相送。   钟华甄怕小七被人发现,让长公主先行出城。   长公主才刚离开,皇宫那边就来了赏赐,是一封封侯的圣旨,意思是等钟华甄二十岁后便可直接继承侯位,不用再回京封赏。   钟华甄面色没什么变化,跪地接旨。   她是疲倦的,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乃至原因都找不出来,只觉心中空|虚又惆怅。   钟华甄婉拒各位世家官员后,这才上了自己的马车,她动作一顿,看到李煦从巷子里牵白马出来。   她当做没看见,让马夫行驶离开去赶前面的长公主,李煦骑马赶上来,侍卫都认得他,给他让了路。   他好像把那天的事给忘了一样,对马车里说话:“你真不知道哪里来的毛病,我亲自来送你还不行吗?”   “多谢殿下。”钟华甄揉着额头,心想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他来送一趟,没必要。   “此去一别至少得有几个月不能见面,你当真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有点累,没什么想说的。”   李煦觉得自己肯定说错话把她惹到了,可他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哪句话是能招惹人生气的。   “华甄,你如果认为我哪句话说错了,那我向你道歉。”   钟华甄双手轻伏在马车小几上,下巴靠着手臂,道:“殿下没惹我生气,不必向我道歉。”   李煦烦躁挠头,“那我就是错了,可以了吧?”   他们两个人一问一答,旁若无人,两边的侍卫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太子殿下平日行事作风冷酷,性子在世子面前倨傲,这大庭广众下说自己错了,闻所未闻。   钟华甄心里憋着一口气,越听他道歉越觉得这口气难以忍下去,他根本就没什么错,朝她道什么歉?   “太子殿下请回去吧,”钟华甄说,“你有要务在身,陛下要是知道你来送我,或许该不高兴了,母亲那边也不会想见到殿下,还是就此一别,以后实在有缘,自会相见。”   李煦问:“那你就不想见我吗?”   钟华甄埋头进手臂里,闷声道:“不想,我以后都不想见到太子殿下。”   李煦手微握缰绳,停在原地,钟华甄的马车越驶越远,他一动不动。   下人回头看他一眼,竟觉这位太子殿下有些委屈。   李煦好不容易从钟华甄那句再也不想见到他的打击中回过神,要上前去追她时,被一个偷贼造成的混乱阻挡步伐。   他怒不可遏,下马就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让旁边看客直接把人压进官府,平民百姓不认识他,以为是哪家富家公子见义勇为,在一旁拍手称好,围成一圈,让他走都走不了。   最后还是郑坛把他顺了出来。   郑坛年轻时就喜欢这附近的一间酒铺,自己出来打酒,他奇怪打量李煦,问:“太子殿下大清早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您不是该去送钟世子吗?”   李煦跨鞍上马,身形挺拔,冷声道:“敢爬到我头上都没好下场,她不长记性,不教训不行。”   郑坛也明白这两人间又出现矛盾了,摇头笑说:“太子殿下倒真喜欢钟世子,这样也能原谅。”   李煦手一抖,回头看郑坛,语气不好:“胡说八道。”   郑坛平日为人处事圆滑,说话的分寸把握很好,也不清楚自己这话哪里惹到他,便换了种说辞,道:“钟世子应当也是喜欢殿下,要不然怎么敢冒大不韪惹殿下生气?恐怕就是怕分别之后殿下难受。”   李煦突然愣在原地,他没立刻走,攥着缰绳绕郑坛转一圈,问:“她若是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郑坛满头雾水,这喜欢二字别人说出来也罢,一个大男人跑去别人面前说喜欢,这谁受得住?   但他没说出来,他看李煦的表情就只想李煦不讨厌,他只是道:“或许世子脸皮薄,十分腼腆。”   “莫名其妙,我和她之间还要分这么多吗?”   李煦不信他的话。   他抄小路赶到城门外,正巧赶上钟华甄和长公主汇合,他勒马停下,钟华甄扶着马车,踩凳准备下来,她的视线抬起来,看向他,只看了一眼,又慢慢挪开。   摆明了不待见他。   李煦心中一紧,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心冒汗,某一瞬间以为自己真被钟华甄讨厌了,他脑子里搜索不到话语,郑坛的话便冒了出来。   “我也挺喜欢你的,”他干巴巴说,“你想喜欢我就喜欢呗。”   他一开口就让钟华甄差点摔了个跟头,旁边的婢女连忙扶住她。    第70章 第 70 章   城门外的枯枝被雪压住, 地上荒芜一片,冬日清晨总比别的时候要冷清些,来往的人不多。   侯府车队浩浩荡荡, 侍卫披甲带枪。   钟华甄扶着膝盖起身,她看了一眼微微掀帘露出半张脸的长公主, 对李煦说:“殿下慎言,恕华甄先走一步。”   她不想在这里耽搁,怕小七待会哭闹出来。   雪虽停了,但凄冷寒风还在呼啸, 钻进人的袖口,阵阵发凉,婢女给她手中放一个暖手炉。   李煦的手握紧缰绳,薄唇抿成一条长直的细线。   他已经接连被钟华甄下了几次面子,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   钟华甄现在不想看见他, 也没打算理他。   “此次前来并非找你,”李煦突然开口, “本宫在最城遇到过一件怪事,想同长公主说说。”   钟华甄倏地站住脚,她回头看他一眼。   最城里值得拿出来提的事,也只有她那个晚上的放纵。   李煦夹马肚慢慢靠近。   她对婢女吩咐两声,婢女行礼前去找长公主。   钟华甄走向李煦, 道:“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 不用太远。”   李煦点了头, 她走到城墙拐角处时, 他对她伸出一只手,钟华甄慢慢呼出口气,把手给他,被他拉上马,坐在他怀里,被他单手搂住腰。   他说:“你倒是聪明。”   钟华甄那天收拾得很好,李煦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朦胧的梦,他确实没有怀疑。可他做过类似的梦,在她身份出来的第二天他便察觉到了异常。   她轻声说:“原来你早有打算,难怪这两天一直没动静。”   钟华甄了解李煦的性子,他没在前两天使乱子本身就让她觉得奇怪,总觉不简单,可他一直没动静,她也以为他真的不打算拦她了。   没想到竟然是等在这里。   果然还是他。   她穿一身素色雪青袍,大氅披身遮住身形,李煦穿得却同往常没两样,只是加厚了一些,可他的身体温暖,比她还热。   他的手箍住钟华甄的腰,让马带着他们二人往一旁走,“我思来想去,除了那句父皇赐婚能让你生气外,其他的应该不算大事。”   钟华甄垂眸道:“殿下明察秋毫。”   “为什么?”   “不想说。”   京城城门附近平坦,西侧有林子,夏日叶片繁盛清凉,冬日光秃秃。李煦没逼她说,他慢慢勒住缰绳,先下了马,又把她抱下来。   钟华甄双手搭他肩膀,就好像在抱他一样。   他顿了一下,把她抱在怀里,不松开。   “你让我丢了那么多面子,我一点都没怪你,留在京城难道不好吗?”李煦按住她的头发,“我护得住你。”   “你先松手,被人看见不好。”   李煦不说话。   钟华甄心中叹口气,他确实能护住她,但一个在她对外是男子身份,最后还能说出喜欢的人,她认为……得好好说说。   李煦不喜欢在这方面动脑子,但她已经习惯帮他掩饰。   钟华甄以为自己身份暴露那一天便是他们绝交那一天,他甚至会报复她,可她没想到他们现在还能好好说话。   他或许真的把她当成最好朋友,连她骗他也能原谅。   但她心思从头到尾都不纯,从一开始想得他庇佑,最后变成自己心中有数,他们在一起整整有十年。   “殿下口中的喜欢,大抵和别人心里想的不一样,”她推他,推不开,“喜欢狗儿和喜欢人,其中差别可能有鸿沟之大,被人误会会传出谣言,你若已经娶妻了好说,旁人知道你所思所想单纯,若是没娶,传出不好的名声,大为不妙。”   钟华甄上次在府中摔了一跤,被他包扎手指时被小厮看到过,她当天就寻来那小厮,告诉他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煦道:“我不觉你说的对,你我之间何分彼此?”   钟华甄费了些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开,李煦任她往后退一步。   她轻捶手臂,抬头看紧皱眉的他,道:“我知道你性子,也清楚陛下给你赐婚,你不可能答应。”   不仅是她,整个京城中知道他脾气的都知道他不会接受,他心高气傲,皇帝的人选就算挑得再好,只要不和李煦心意,那他便觉得别人配不上他。   钟华甄又说一句:“但有的事情,你最好自己分辨,我已经替你处理太多次,好些人都被你吓到过,你若是再这样下去,京中贵女都会避你远远的。”   李煦傲气怎么样她了解,他若有看得上的京中女子,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是孤身一人。要再这样把男女间事都寄托在她的周旋上,怕是京中适龄女子都出嫁了,他还在军营和将士称兄道弟,互称喜欢性子。   李煦的马在四周走动,雪地上留下蹄印,这里偶尔有人经过,看到他们两个大冬天在雪里说话,还摇了摇头,觉得年轻好。   钟华甄这些话发自肺腑,但李煦没听进去,他双手交抱,斜靠城墙,看着她。   李煦已经有了一些日后的模样,情爱于他而言是过眼云烟,容貌不过一层无用皮囊,都抵不过能实用的。   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他是不会轻易放她走。   “最城一事是我有错,你没必要拿告诉母亲来威胁我,我既然要走,把话说清楚也无所谓。”   他嗤笑一声,说:“早该如此。”   “那天是我见色起意,”钟华甄低头,轻声道,“华甄自认心思不纯净,早前便倾心于殿下,父仇家恨不可报,我只能顺母亲心意哄她开心,若是因此惹殿下不开心,望殿下恕罪。”   感情对李煦来说并不重要,他就好像天生缺了那根筋,钟华甄同样也不是沉迷于情爱的人,喜欢他,她承认,其余的没了。   她去青州之后便再无回京的可能,她约摸会假死在青州,而小七则继承她的位置。   钟华甄的手被握住,她一抬头便被李煦按在墙上,他的手箍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道:“你即是心悦我,那我也喜欢你,两相情愿,为什么又不留在京城?”   钟华甄目光同他对上,看到他眼中的清明时,知道他所说的喜欢只是想留下她的说辞。   李煦一直觉得她是他的所有物,该只听他的话,现在低声下气地哄她不过是他对她的宠爱,别无其他原因。   她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   钟华甄微微仰头,去吻一下他的唇,李煦皱眉,她又舔了一下他嘴唇,他身体一僵。   “我心悦殿下,做这些事时心跳会加快,很快。”她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又退回来。   “而殿下是没有太大反应的,这不是喜欢,”钟华甄推他一下,发现自己很轻易就把他推开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没反应过来,便只道,“我所说即我心中所想,你也不必踏我的真心说这些话,以后如果有事找我,写信就行,母亲还在等我,就此别过。”   她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时间,自己往城门走,等走到拐角处,发现他还待在原地。   钟华甄没太多想法,她并不想再放纵。   守城门的侍卫笔直林立,钟华甄扶着马车沿上了马车。   小七趴在长公主身上睡觉,长公主轻拍他的背,问了一句:“他找你说什么?”   “一些小事,已经说清,”钟华甄说,“青州路远,我们该走了。”   “甄儿,不要与他牵扯太多,皇室中人都不是纯善之辈。”   钟华甄点头应她。   她的手轻轻扒弄小七的睫毛,回想起李煦刚才愣住的样子。   李煦其实并不在乎她的行为,他在知道她女子身份后还能跨进她浴桶中,就已经代表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朋友。   ……   李煦没拦下钟华甄,他被钟华甄摆了一道,回到东宫时,已经快入夜。   高高挂起的灯笼被寒风吹动,郑总管看到他神情恍惚,吓了一大跳,问他出什么事时,他只说要沐浴。   寝殿之外布满侍卫,殿内红木漆纱灯燃起,嵌玉屏风内的热气腾腾而上。   李煦回来之后就没说两句话,郑总管没敢多说话,只能待在屏风外等李煦喊人。   他闭上眼睛,手放在自己心脏,感受扑通扑通的跳动,越跳越快。   “我心悦殿下,做这种事会心跳加快。”   李煦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紧紧捂住嘴唇,呼吸急促像喘不过气。   郑总管听到里边声音的不正常,忙走进去。   李煦睁开眼睛,狠声道:“滚出去。”   他的情绪波动之大,让郑总管都惊了惊,后背升起一种毛骨悚然感。   郑总管识相地退了出去,他赶紧问侍卫钟华甄现在在哪,侍卫答:“应该已经进豫州了。”   他登时震惊,万万没想到李煦竟然没把钟华甄留下。   李煦是什么脾气郑总管知道,他还在急着以后怎么办,一个信使匆匆忙忙被守门护卫领了过来 李煦就从屏风中走了出来,他穿衣系带,沉声出口,让侍卫带令牌去军营整编神武营,让人准备连夜赶路。   世上敢调戏他的人没有,钟华甄既然敢做,那便要敢当。   宽敞大殿布置简便,放有几柄尚未开刃的武器,郑总管突然领人从殿外进来,急忙开口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煦手一顿,看向他后面那个气喘吁吁的信使。   信使跪地抱拳:“禀太子殿下,临州齐将军领兵突袭万州,杀万州刺史等一众官员,现在正整兵攻向冀州艾城。”   冀州艾城和豫州是两个方向。   李煦面无表情:“此事明早再商议。”   信使红着眼睛给他磕了三个头,“齐将军麾下有名士,一天之内连连攻破几城,小人父母兄长死于齐家营之手,艾城若破,取冀州如取囊中之物,望太子殿下尽早派斥候查探消息,领兵出击。”   李煦打交州打出了一些名声,有几位刺史了解情况,觉得他厉害,出事便立即向他求救。   战况紧急,一旦错失时机便可能再也补不回来,李煦的脸冷若冰霜,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   郑总管了解他,忙道:“殿下不必急着去找世子,不如先把冀州的事先解决,若是耽误战机日后牵累到世子,得不偿失。”   李煦顿了一下,冷声开口:“整顿神武营与威武营骑兵,斥候先探,骑兵先行,本宫即刻领兵启程。”    第71章 第 71 章   钟华甄行至半路便听到冀州的消息,她顿了顿, 知道李煦会亲自出征。   他的基业都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无人会在这方面质疑。   钟华甄从京城到青州花了快三个月, 一路还算平安, 从京城冬日到青州的暖春,遇到过两次匪徒,微不足道,期间走水路到了一趟邺城,魏函青被派过来迎接他。   他性子比以前稳重些, 和通判陆郴相处甚好,互称师徒,但他见到钟华甄, 还是啧了两下, 觉得她迟早会有今天, 钟华甄瞥了一眼他的手臂, 他倏地收了回去。   魏函青的手已经被她的小厮打断过, 现在还记忆犹新。   钟华甄只在邺城歇脚两天便离开,走之前魏函青双手抱胸对她道:“我倒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惹怒太子殿下让他放你回青州?”   “太子殿下的事,做臣子不该议论。”   魏函青嗤笑道:“我看你就是做错了事不敢面对太子殿下, 这才灰溜溜回青州,太子殿下守住冀州, 已经领兵快要夺下万州, 你可别在这时候惹他分心。”   钟华甄愣了一下, 没想到李煦攻势如此之猛。   她没告诉魏函青自己对李煦用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和李煦间的亲近从根源断绝,李煦不会认为她配他,她也没闲心把他们两个的事说给魏函青听。   如果李煦真当她是朋友,自会避让;如果他什么想法都没有,那更加简单,不用担心后续会有什么事。   长公主对皇帝的感情复杂,她不想听到任何有关京城的消息,回青州后见到威平候的遗物后又大哭了一场,对皇帝的怨更多了一些。   钟华甄根本不敢在她面前提京城,尤其是有关皇宫的事。   长公主从前只是不喜欢太子,现在连别的皇子也不想提起,觉得反胃恶心。钟华甄知道长公主一直很在乎威平候,也没触她霉头,经常让人瞒下京城的事。   她到青州后没多久就收到李煦的信,他没说别的,只潦草写句让她等着,钟华甄莫名头皮发麻。   长公主那时在屋里看孩子,钟华甄见她低着头,神色淡淡,知道长公主不高兴了。   长公主连听也不想听到他的名字,钟华甄最后什么都没回李煦,把信烧了,当做自己没收到这封信。   李煦诸事繁忙,没那么多闲心关注她是不是会回他的信,长公主心思敏感,钟华甄自会选择偏向长公主,更何况她也不想再和李煦纠缠。   她进青州之后,好些青州将军和副将前来迎她和长公主,就算来不了的,也派人送了礼。威平候的威望很高,至今仍有一堆敬重他的将士。   钟华甄早产而生,身子孱弱不随威平候,大家知道,都有些惋惜,却没当她面说什么。   长公主是随威平候上过战场的,同这些将军相熟,能互称姓名。   那群将军瞧长公主怀里抱个肉嘟嘟的孩子,多问一嘴,知道是威平候孙子后,顿时惊奇,来探望的同时还逗了几下孩子。   结果力气太大,把小七弄得嚎啕大哭起来,长公主立即禁止他们再对小孩的脸动手。   长公主虽自小长在京城,但她在青州比在京城要放松得多。   小七已经一岁大,已经在跌跌撞撞学走路,但他依旧是个爱哭鬼,长辈越惯他,他就越爱哭,尤其是在犯错之后,还没人说他,他就抽搭着掉大颗大颗的泪珠。   长公主轻拍小七的背哄孩子,对来探望的旧人说怕孩子年纪小出事,望他们不要把小七的存在说出去,旁人疑惑答应,觉得她是儿子身体太弱,所以多出颗心来担心孙子。   现在暂替威平候领青州的将军叫卢窟,今年快有五十 ,为人豁达大方,钟华甄前世多得他照顾,待他如半个父亲般,他后来惨死在昭王手里时,青州乱了套,她被迫躲去雍州,也因此遭殃。   钟华甄今世虽和他没有以前熟络,但她见到他还活着,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   卢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像三十好几一样。他是天生大嗓门,旁人远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过来了。   长公主和他是多年老相识,两人刚见面便无话不谈地聊了半天,他也知道钟华甄的身份,知道她这容貌难以瞒下去,对外说给钟华甄需要安静养病,限制了每日来侯府的人。   青州地方宽阔,百姓粗犷直爽,即便是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小姐,长得也不如钟华甄精致好看,倒是像京城一样,又有人开始议论她相貌,说她日后可能随威平候的性子,再加上这张脸,恐怕没人挡得住。   钟华甄在府内听说之时还揉了揉额头,长公主还气出两声,显然在气威平候成婚前的那些莺莺燕燕。   路老年迈,不能长途跋涉,留在京城里,钟华甄带来他的医书,平时闲来无事时会翻上两眼。   而李煦攻下万州之后直袭临州,一路势如破竹,快要临州周城之时,临州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支援,险险算计李煦一把,两方一平。   最后陆郴从邺城由水路向北直上临州,赶到临州边境,入神武营,巧用妙计,夺下临州角城后,将齐家将领斩首示众,此事一出,举世哗然。   李煦在交州能打赢庆王,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巧合,偶然有慎重之人视他不可小觑,但也没想到他竟然一仗未输,仅一个月就从冀州关城一路打到了万州,再用三月将齐家兵逐出万州,之后又用上半年多的时间,攻破整个临州。   他并没有就此作罢,趁机攻向雍州一座险峻偏僻的山城,只不过花上两月就攻下这座从未有过了解的城池。神武营突袭闯进,这座山城中的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措手不及被捕,城门从内而开,大军一路直进。   昭王李唯知大怒,以太子杀害无辜将士为由起兵,要夺回山城之时,南向青州整编军队,正一步步逼近益州汉水,益州汉水与雍州相接,度雍州极易。   威平候府世子与太子殿下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钟世子去年冬日才回青州,此举为何谁都清楚。   昭王铁青着脸,听谋士之言,按兵不动。   雍州地势宽广,但也属是贫瘠之地。   李煦攻下的那座山城,是昭王私下打造兵器的地方,魏函青在兖州邺城,任职快有两年,通过一系列河运的蛛丝马迹,找到这一个地方。   他披银甲抱头盔,走近器坊大院之中,旁人见他纷纷行礼,李煦抬手道:“不用多礼。”   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器坊中却闷热无比,四处都十分宽敞,黑瓦石墙遮避,光是平地上便摆有十几箱看起来成色极佳的刀。   一个年有四十多的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他骨小人瘦,干净青衫洗得发白,是当初被钟华甄推来邺城做通判的陆郴。   他拱手朝李煦道:“此间武器坊规模很大,共分五类,分别造枪,戟,弓,弩,刀,兵器看似正常,却有偷工减料之嫌,伪造成上好货色,用多之后可能会伤手,效用也会变得很小。”   李煦点了点头,“此次攻城陆先生有功,若要赏赐,可直接同本宫说。”   陆郴是李肇推来给李煦的。   李肇一直都很怕麻烦,但他亦懂朝政,早早便通过大司马的行迹发觉邺城河道运作的不对劲,他避过大司马让钟华甄向皇帝举荐陆郴来邺城,本打算自己查明真相再禀明皇帝,没料到李煦比他想象的要厉害,能领兵直入临州,他便改了主意,让陆郴进神武营。   陆郴比魏函青要见识多,现在被魏函青认为师傅,他早已派人潜入这座山城,得到地形图。   他回道:“陆某能得殿下重用已是万分感激,不亏对三殿下对陆某的期待。”   “先生谦逊,”李煦说,“攻城庆功宴已准备妥当,论功行赏是神武营定下的规矩,不会亏待任何一人,护送军资非小事,望陆先生能随行。”   陆郴跪下恭敬道:“能得太子殿下恩典,陆某自不辱使命。”   李煦是物尽其用之人,他差人将武器营中所有东西先以图纸画下,再行拆解运到临州境内。   这座山城在雍州境内,纵使派人驻守,日后也不会安宁,尤其是在他目前还没准备打雍州的情况。   昭王没那么简单。   李煦起初打算公开这座山营的情况,揭发有人在私贩军械,以舆论压迫昭王收兵不动,等待查证,倒没有想过青州会派兵牵制。   他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谁出的手。   “青州行兵压制昭王,他不能轻举妄动,本宫会去青州一趟,”李煦开口,“龚副将曾在交州处理过战后事宜,有些经验,你若有不懂之处,可向他问问。大司马次子郑坛对买卖兵器一事有过了解,本宫已经让他到临州,你人聪明,应该能想到什么。”   他处理大事面面俱到,稳重成熟,钟华甄如果不是见过他在底下人处事的模样,恐怕都会觉得上辈子被誉为神武帝的人不是他。   陆郴同样觉得李煦手段不一般,他恭敬应下。   ……   钟华甄已经很久没见李煦,除了接到过他那封字迹潦草的信后,他们间没再有过联系。   青州现在快五月,是厚衫换薄衫的日子。   钟华甄还小的时候并不用在意,身子渐渐有形后,以束胸相遮,现在已经有十八岁,在冬日尚且能遮身子,夏日便是束胸,也遮不住身子的曼妙。   她以养病为由,搬到邓城,长公主则依旧带着孩子待在主城的威平候府。小七的身份尚未暴露,照长公主的意思,是打算在孩子五岁的时候公开身份。   小七现在已经会叫人,走路稳稳,每次扑到她怀里时,都黏糊糊地叫她甄儿,亲她的脸颊,小声说要饭饭。   长公主每次见到时心都化了,抱着孩子亲自喂粥吃。   钟华甄以前还带着孩子出来玩,但小七这次出门前发了烧,治好后身体虚弱,不适合出门。   她身边有路老的医书,又有长公主身边的万大夫教,自己渐渐也会诊些病,诊得出小七的身子如何。   钟华甄陪了小七两天后,见他又活泼起来,这才叹气出了远门。   邓城是座宁静平和的小城,不是商道必经之路,周围也没什么出名的地方,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别处少见的平和。   这里没人认识钟华甄,但他们知道威平候世子在这里养身子,每次见她带着帷帽,后面跟着两个婢女一起出门,都以为她是她自己身边得宠的妾室。   这是钟华甄少有的清闲,只不过偶尔会想长公主和小七。   邓城城门外有片药草地,是钟府让百姓种下的,钟华甄经常过去采草药,她每次出门时会带两个会武的婢女。   初十天气好,微风吹拂到人身上时,温暖舒适。钟华甄和往常一样出门,手里跨个小药篮。   久病成良医这句话有些道理,至少她在学医一事上很有天赋。   钟华甄听过李煦在外的战绩,知道他最近一定是忙碌的。她身上的衣着轻便,虽带帷帽,但看得出是女子装束,杏色衣衫绣绿竹,腰细可用掌量。   邓城城门外是片宽阔的平地,地上有刚长出的嫩草,当她看到李煦领一行人策马进城,钟华甄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她抬手按下被微风吹起的帷幔,回头看一眼,发现李煦正好勒住缰绳,停下来往她这里看。   钟华甄不知道他对侍卫说了什么,那群侍卫先行进了城。   他夹紧马肚拐到她附近,又吁了一声,攥住缰绳绕她慢慢转了一个圈,上下打量。   钟华甄轻咬住唇,退后一步,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那两个婢女不认得他,拦在钟华甄面前,道:“来者何人,不得无礼。”   李煦想了想,指着钟华甄说:“我是她喜欢的人。”    第72章 第 72 章   他一句话把两个婢女说得面面相觑,心想哪来的不要脸登徒子, 竟然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钟华甄平日出府都由她们陪伴, 两个婢女也知道钟华甄是威平候世子, 本身就是扮男装, 不可能随意对一个男人说喜欢二字。   李煦看着她。   钟华甄手臂搭个小药篮,揉|揉额头,对他实在是无话可说。她长身玉立,开口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他该是在回京的路上。   钟华甄身上的衣着单薄,但吹拂而来的风是暖和的, 帽帷下被轻轻吹起,露出她洁白的脖颈。婢女在旁,听钟华甄语气就知道他们两个是熟人, 对李煦行礼, 不再拦他。   李煦坐在马上, 又绕她一圈, 之后才道:“你换了件从未穿过的衣服, 我差点没认出来,方才还犹豫了片刻。幸好我眼睛厉害,路过你时就觉熟悉,你回头看我时, 我便猜到了。”   钟华甄手微搭药篮,顿了顿,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眼睛确实厉害, 她现在和以前不同, 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   “你来这做什么?邓城是小地方,卢叔那里才是兵之重地,你去那里谢他就好,汉水确实是我让他们去的,但卢叔他是权衡利弊下做出选择,我不过是向他提了个建议。”   钟华甄一身杏衣干净整洁,她身子纤细,犹如旁人所说的风一吹就倒,当束带束住腰,又衬出几分胸线的突出。在京城时她几乎没碰和女子有关的东西,衣服穿得厚实,怕冷不怕热。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让你婢女离远些。”李煦看着她,让两个婢女退开些。   钟华甄抬头同他对视,猜他要谈的是自己为什么没回信,便把药篮给了婢女,让婢女退开一些。   李煦下马,将马绳栓在一颗矮树上,白马一路奔波,喷出鼻息。他伸手时,手臂露出一道疤痕,钟华甄还没反应,他就拉住钟华甄的手,带她往前边走。   她愣了愣,视线从他的手臂挪到背上,李煦好像又高了些,从后看他背影时,只觉像做结实的小山。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狂妄自我,钟华却莫名觉得他变了。他们上次分开之时,他还是堵她没堵成功,干巴巴说出允许她喜欢,让她留在京城的小屁孩性子,现在竟然让她有了些奇怪的安稳。   她低头看他手臂上的疤,问:“你的手怎么了?”   “临州的齐恕大抵在京城安排了探子,听过我手臂被大司马所伤,天气稍冷就会出现难以挥器的情况,他和我打了两次,打不过我,特地挑着算过的日子来算计我,不过他还是太蠢了,我又聪明,没让他得逞,击杀了他。”   李煦丝毫没提自己怎么受的伤,炫耀的尾巴快要翘上天,钟华甄手微微蜷起,想象得到那时的险境。   能让他受伤的,必定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这附近清净,周围都是树林,李煦刚从城外过来时路过一处小山丘,光秃秃,但草长得好,冒芽没多久,底下是片药田,这时候正是天气好,清新怡人。   钟华甄心想他也是会找地方,这里是她平日觉得无趣时过来坐着散心的。要再往前走就有熟人了,她拉住他的手,不再往前走,只是问:“在这说吧,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李煦顿住脚,如实道:“忘了。”   他来的时候肚子里有一大堆问题,比如她什么时候对他有意思的,这一年多里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他送的信……满腹疑问在骑马路过她时就突然消失了,他太熟悉她的气息。   钟华甄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心里也突然有了些尴尬,那天为了离京,对他用了些手段,自己主动亲了他一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她往后轻靠在旁边的大树上,手背在身后,斟酌道:“听说你把昭王惹毛了?他在民间很受推崇,你可得做好准备。”   “迟早都得要对上的,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李煦觉得她带着帽帷同他说话总有一种疏离感,走上前,伸手摘掉,手又突然僵在原地。   钟华甄的眼睛好看,这张脸也是常常被人夸赞的。不消金簪玉饰装扮,乌黑长发垂在胸前,只是几根束带便把她柔化般。她在京城一直都被好事者说为美人,甚至还弄过名次。   他这番举动让钟华甄有些惊愕,等看到李煦愣在原地的表情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眸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若是看不习惯,不用勉强。”   李煦心怦怦地快速跳动,都怕被她发现听到,他突然想起那天她在他耳边说话,娇娇柔柔的,让他在雪地里吹了大半天冷风都觉得浑身热意冲胸口而来。   她长得果然像女孩,他呆呆地把帽帷带在了自己头上,怕被她发现自己失态的端倪。   “你这是做什么?”钟华甄看他的动作,有些一言难尽,“这是我的东西,你摘下来就是为了自己也过过瘾?”   李煦听出来了,她是觉得自己好奇这种没用过的东西所以拿来用用,他对她是熟悉的,可又觉得她整个人都让他口中发干。   “别瞎说,看看而已……我想起来了,你为什么不回我信?就算我忙得没时间给你写,你也该回回我那封!”   钟华甄是不敢跟他说烧了,只道:“母亲拦下了,我没看到信里内容,你我既已经见面,你便亲自告诉我吧。”   长公主素来不喜欢他,拦下信不给钟华甄看说得过去,李煦嘀咕两句,钟华甄听不懂,但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   钟华甄收到的那封信上只潦草写着给我等着,她觉得要么是李煦气急败坏时写下的,要么是时间匆匆来不及细写,无论哪种,都不像是他会解释的类型。   她想的是对的。   李煦当初一个人在营帐中越想越憋火,她没得他允许就亲他一口,亲了就亲了,他可以不在意,她竟然直接就走了,让他怎么想都牙痒痒,心不平,拿出信纸想了半天措辞,一个字没写,结果又刚好遇到敌袭,只能匆匆写下几个字。   现在当众对峙,他突然也来了那么点羞耻心,怕她觉得他幼稚,只能避过不谈,同她道:“信的事不说就不说,大家都别提。京城给我传过消息,说找到了一个可疑的突厥人,后来被人给跑了。”   张相那件事还没有结果,凶手一直没能捉拿归案,钟华甄知道是谁,但她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说,只得问他:“是谁?”   “不知道,人刚被抓半天就逃了,还带走了大牢里的一个老囚犯,我猜他本来就打算去救人。”   钟华甄有些茫然,印象中不记得有这种事。不过她连那个人出现在京城都有些吃惊,旁的更是不知道。   她微敛住细眉,在想以前的事。把她从雍州带去突厥的那个人是突厥的二王子,钟华甄去突厥钱听过他被自己兄长算计入狱逃亡,随后又在某次酒宴中突袭,砍下兄长和兄长身边一众谋臣的头,避父亲退位,自己做了大汗。   他手段狠毒不输李煦,却比李煦要会隐忍。   李煦隔帽帷左看右看她的脸,觉得怎么瞧都瞧不够。   她微低着头,心里还在想事情,李煦摘下帽帷,上前亲了一口她脸颊。   钟华甄愣怔,脸倏地一红,捂住被他亲过的地方,道:“你胡闹!”   “你上次偷亲我的账还没算,这是利息,你就偷着乐……”他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一变,伸手抱过钟华甄往怀里护,抬脚一踹。   一个年轻男人捂着肚子哎呦地叫,他手上的锄头掉在地上。   李煦迅速把钟华甄的帽帷盖回她头上,冷声问底下人道:“谁派你来的?”   钟华甄看清人后,连忙拦住李煦说:“这是邓城人,负责看守这块药田的。”    第73章 第 73 章   被李煦打的那个人叫刘纪, 父母双亡, 今年才十五岁, 跟着爷爷被钟府雇来看药园子, 经常看到钟华甄, 知道她跟钟府世子有关, 不敢上前靠近。   他没什么坏心,很容易害羞,每次只能在暗地里看两眼,遇到钟华甄要帮忙时, 也急急忙忙跑到她跟前。   钟华甄性子是好的,在这种地方不需要算计,她需要掩饰自己身份,但用不着担心别人看出她, 毕竟钟世子在府中养病,一直都没怎么出门。   她和在邓城常见到的人都说得上话, 刘纪不敢奢想,每次都红着脸腼腆。今天这时候钟华甄早该到了,他没见人影, 怕出意外,出来就看到李煦把她一个人堵在树边, 还趁机非礼她。   任何一个良家女子也经不了这样的屈辱, 他便小心翼翼地拿着锄头走近, 没想到还没动手就被李煦发现了。   钟华甄看他捂着肚子叫唤, 连忙蹲身帮他诊脉, 又挽起袖子,轻按他肚子,问他怎么样。   刘纪没回答,脸都疼白了。   那边的两个婢女也被惊动,匆匆赶过来。   钟华甄揉揉额头,觉得他是伤到骨头了。李煦的力气很大,这她一直知道,被他踹一脚,铁定得在床上躺几天。   周边就是药田,连风中都夹杂种淡淡的药香,治这种伤的药有。钟华甄让一个婢女小心扶他回去,又让另一人去采点药草,磨粉给他敷上。   她站起身回头,一边放下袖子遮住细白手腕,一边对李煦道:“你看你,闯祸了。”   李煦的视线从她手腕上挪开,双手抱胸挑眉道:“你倒是会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你要是不扭扭捏捏,我也不会等他快近身才发现。”   他还是这幅德行,钟华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手整理好帽帷,遮住精致脸庞,对他道:“他受的是无妄之灾,你今天若是来找我的,那便先进城里,我要跟过去看看。”   她身形纤细,说话声音也温温和和,身上的那股清香淡淡的,诱人靠近般。   李煦没听她的,只是拉住她的手,顺着婢女走过的路往前走,道:“我又不是不能和你一起过去,用不着催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身份……说来确实忘了问,你现在是什么谁?”   她这幅模样,自然不可能还是钟府世子,大概率婢女之类,不过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婢女,竟能带两个出来。   钟华甄脚步顿住一下,摇头说:“没对外人说过,你也不用问,回城时离我远一些就行。”   她确实没跟外人提起过,说她是自己妾室的传言也是别人在私底下传的,看起来有模有样,她也就没制止。   李煦没在意,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他和钟华甄十指相握,明明脚步稳重,却莫名给人一种走路都像在N瑟样。   在他后边的钟华甄轻按额头,却也随了他,直接把心底的问题全咽了回去,没问出来。   ――他来找她究竟是要做什么?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他是她喜欢的人?   他们之间的默契还是在的,你不说我不说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情,他并不讨厌她的喜欢。   李煦比她要自我,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但钟华甄知道他们间的隔阂到底有多大,皇帝对钟家做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他不会在这种地方待太久,以李煦的身份也不允许。   而长公主若是知道他来邓城找她,不会给他好脸色,说不定连她都要迁怒。   ……   钟华甄这一年多不用担心朝中变化,也不用提防有心人算计,安心待在府中,闲暇时学医术,算是学得小有所成。   长公主是康健的,但小七因为早产,偶尔会莫名其妙发个烧咳下嗽,她作为母亲,总觉心惊胆战。   幸而她从小就开始养身体,整个身子都是药补出来,并不难学。   邓城地方算起来并不大,比京城和青州主城都要小,钟华甄给刘纪上好药后,先一步回城,而李煦过了许久才慢慢牵着马到。   他的侍卫已经安置下去,这边的人虽没几个认得他,但大家都听过钟世子与太子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当管家说起太子殿下要过来时,底下人纷纷一惊,连走路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惊扰贵人。   李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先是回钟家给他安排的屋子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又同这里的下人问了问城里情况,之后隔着扇门同传说中病弱的钟华甄说了两句话后,管家就过来请他出去用膳食。   钟华甄作为世子,在这里是不怎么露面的,一直借病待在屋中吃饭。   她今天比往常要多吃了半碗饭,伺候的人虽是惊讶,却也知道她大概是因为太子过来高兴。   钟华甄在这待了许久,见到有熟悉的人过来,自然是有些欣喜的。在主城时有长公主和小七,平日不会觉得孤单,但在邓城,能与她说上话的人实在少,除了请教医馆的大夫外,她也没什么人好说话。   皇帝以前让她举荐去邺城,为了给钟家一个帮扶。但钟华甄举荐的是陆郴和魏函青,不说陆郴从前是李肇的人,她和陆郴不熟,就算是和同为东宫一派的魏函青认识已久,他们两个话也说不到哪去,没两句就能把对方往陷阱里带。   与其见他皮笑肉不笑地牙痒痒一顿,倒不如自己待在府中多看两本医书,为小七的身子研习技艺。   小七讨人喜欢,但他是个男孩,不可能一直这样由长公主宠下去。   钟华甄上头有个长公主和父亲忠将卢将军护着,有心人不敢说些什么。日后要是他们都不在,小七什么都不会,身子又弱,气势压不了底下人,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她已经计划在小七到了一定岁数后,请青州将军教导。   长公主已经明确说过不许小七和李家扯上关系,等孩子身份昭告天下之时,李煦大概就会知道她和别人孕有一子。   他不记得具体的细节,那什么都可以扯谎过去,处子之血也一样。   不到万不得已,长公主是不会允许钟华甄把这孩子的消息透露给李煦。   钟华甄晚上沐浴后,有小厮过来跟她通报城外刘纪的情况,钟府专门派了大夫去给他诊病调解,赏金钱百两做封口费。   她躺在床上,隔着帷幔点头,应一声知道了。   李煦在惹麻烦这方面,从不输人,钟华甄连替他处理后续都已经成为自然的反应。   天下不是安定的,雍州昭王和益州镇仁侯都不是吃素的,李煦这次攻下的虽是雍州一座山城,但也相当于明晃晃打了昭王一巴掌,任凭谁都不会忍下这口气,所有的繁琐事宜都在后头。   钟华甄不担心李煦会输,只是觉得他会受很多伤。   她的头发垂到一侧,抬手捶了捶手臂,对自己说没必要,她和李煦没有结果,两个人间横跨的沟壑是解不开的家仇。   钟华甄靠着床围没睡,她看一眼床尾的一床薄被,让婢女熄了灯。   婢女行礼应是,轻手轻脚将檀木漆纱灯中的灯芯挑开,又把灯火吹灭。皎洁月光透进窗牖之中,树影随风晃动 屋里的书桌摆有医书和药材,清翠的文竹舒展细叶,婢女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钟华甄闭目养神,等快睡过去的时候,有个人的手戳她的脸,她慢慢睁开眼睛。   “你竟然知道等我,懂事了,”李煦惊讶道,“若我不过来,你岂非要这样等我一夜?”   钟华甄轻揉眼睛,打哈欠道:“你这性子如何我都已经摸透,怕是我把你锁起来,你都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眼前。”   他囔道:“胡说,我怎么可能是莫名其妙出现?打开一把锁又不难。”   在李煦这里确实是这样,他天生神力,怕是踹上一脚就能把门踹开。   钟华甄知道他是来休息的,也没和他吵,给他让了一个位置,说:“这种天气温度适合,你身体偏热,被子在角落里,我已经让婢女给你备好。”   李煦按住她的手,钟华甄一顿,隔着朦胧的黑暗看向他。他的背脊宽厚,身形比以前也大了。   她叹口气道:“你别想钻我被窝,我不想第二天起来一身汗。”   “这还不简单?”李煦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他抬手掀幔帐,让月头透进来,“我怀里有火折子,你拿出来。”   钟华甄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从被窝里爬出来些,在他怀里乱掏一阵,找到一个火折子。   李煦手上的书做有标记,他翻开到某一页,朝她抱怨道:“你怎么总在占我便宜?我全身上下都要被你摸|光了。”   她无言以对,跪坐到床边,借着月光和火折子的微弱光芒看他手上的书,只看了一眼便涨红脸,手差点抖得把没灭的火折子丢出去。   “今天出去逛的时候买的,”李煦把书合上,将她手上的东西拿过去熄灭,又收了起来,放在床边的圆凳上,“你我说过不分彼此,你的妾室就是我的妾室,我们两个在一起天经地义。”   钟华甄咬住唇,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不要听别人乱说……”   李煦突然搂住她的腰,钟华甄手抵住他的胸膛,惊了惊,抬头看他。   钟华甄的腰很细,握在手中更加明显,李煦抬手放下幔帐,道:“我向来不辜负别人期待,你喜欢我,我便成全你。”   他总是这样,借着各种借口做自己想做的事。李煦不讨厌她的喜欢,看得出他也能接受她的靠近。   钟华甄的手按住他硬实的胸膛,慢慢蜷缩起来,低头道:“我们之间不用这般。”   她不觉得李煦是喜欢她,他脑子装的东西一向怪,朋友间也什么都可以做。   李煦沉声教她:“你得先抱住我脖子,再来主动亲我。”   钟华甄咬住唇没动静,李煦也不是刻板之人,自己先低头去蹭她嘴唇,“我对你多好,只成全你一人。”   他说话素来如此,对外人还能端起太子的架子,但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白无遮掩。   “去你床上吧。”钟华甄轻声开口,她的头发搭在纤细的背上,细白的手指慢慢松开。   ……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婢女进屋时,发现钟华甄已经醒了。   她手撑住床,坐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卷长的睫毛在轻颤,纤弱中又有妩媚,婢女忙上前问句她怎么了。   她似乎疲倦极了,出了半身汗,头发都黏在额头上,道:“本来想起身,发现还是太累了。早饭不用端过来,我昨夜做噩梦,没睡好。”   钟华甄刚从李煦那边回来,走路时还有些跌跌撞撞,全身都是无力。他太能折腾,精力十足。   李煦还没醒,肩膀还有她昨夜难以忍耐时咬出的咬痕,他现在抱着枕头说梦话,傻笑着叫她的名字――若他知道自己做了这样的梦,一定觉得脸都丢尽了。   但钟华甄没时间管。   她昨天明明看到他把香囊佩戴在身上,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这东西是隐患,她昨晚答应他时就想到自己可以把东西拿回来。但天快亮了,她只能先一步回来。    第74章 第 74 章   钟华甄对李煦有意, 这点她自己心里清楚, 也没必要否认。   但长公主那边是跨不过去的, 她也不想惹长公主心不顺。   李煦夜晚来找她,在她预料之中, 只不过出格之事,她却是没想过的。   可钟华甄稍稍迟疑后,便答应了。她的目的是找香囊, 和他在一起一晚上并没有什么想法。   她日后本来就没有嫁人的打算。   在她眼里, 李煦只是单纯觉得新鲜所以找上她, 连帮他解决身下问题她都做过, 他找她做什么都能解释。   钟华甄睡觉之前, 抓了药让婢女熬完过来,中途起来喝药, 之后又睡过去。   小七这才没多大, 她不想有意外。   李煦实在太能折腾人, 钟华甄睡饱醒来后, 腰酸背痛,婢女还以为她生了什么病, 问她要做什么,钟华甄说自己没事。   李煦有流鼻血的坏毛病,气血过盛,钟华甄会医术, 给他把血止住了。   钟华甄衣衫半遮住身子, 按住腰间揉了揉, 让婢女退下去,打算再睡一觉。   她上辈子从来就没听过他看到女子身体能流血的事,这辈子更加,明明他见到别的女子都没反应。   而李煦尝到点乐趣,总想拉着她再来一回,钟华甄拒绝了。   那时候是在钟华甄的房间,她两天没出门。   “我随你只是我想,”钟华甄说,“等你日后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再同别人寻乐子,我现在不想。”   李煦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又不在乎这些。”   钟华甄摇头道:“我不行。”   李煦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允许钟华甄喜欢他,自己也能简单说出朋友间的喜欢,但男女间的爱,总让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就好像出不了口,一说出来就被被钟华甄笑话。   钟华甄那时候在写字,案桌整齐两侧分摆书籍,一用抄写,二用注释,文竹绿片细小,精巧可爱。屋子外阳光大照,透进窗牖时暖意十足,香几上红珊瑚盆景晶莹,案桌下有两张扶手椅,案几摆香茶。   李煦坐在书房的红木扶手椅上,手托住脸,看着钟华甄。   她的容貌一直是数一数二,睫毛长,眼睛漂亮,脸上有了些肉后,越发精致。胸口鼓起,一戳就会轻弹,腰细握在手心时,总害怕会折断。   李煦的手慢慢放下,趴在桌子,眼睛看着她。   那晚月光是朦胧的,不像别的夜晚漆黑深沉,他能隐约看清她,手下细|嫩肌肤是温暖的,她在他耳边叫他阿煦,娇滴滴的,让人心发颤,将他身上焦|灼的气息都激发出来,只在他占有她后得到平息。   他果真是最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想要一辈子都和她待在一起。   钟华甄感受到他的视线,停下笔,微微抬头看向他,她长发用支木簪挽起,露出皙白的脖颈。   “你看我做什么?”   李煦顿了一下,说:“我的人不许我多看?你哪来的胆子?”   钟华甄无言以对,只道:“你这霸道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我瞧你都已经这般大了,怎么还总是这种想法?”   李煦坐直起来,皱眉问:“我不过比你大两岁,你嫌我岁数大?”   钟华甄撩袖沾墨,“你以前挑自己喜欢听的也罢,现在怎么还自己造一句自己不喜欢的?方才见你看我,似乎有事相求,你要让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以后你记得写封家书给我,我要每个月,”李煦也不瞒她,直白开口,“我会派专门的信使同你来往。”   他去年在外征战,闲暇时日不多,每每有空,都在抓心挠肺想她为什么还不回信,神武营有人早已经娶妻生子,收到妻子寄来信时总要到处吆喝一声炫耀,惹一众羡慕嫉妒。   李煦也想那样。   钟华甄笔上的墨水滴到纸上,她慢慢把笔放在玉石笔架上,开口道:“家书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写的,我现在在这种地方清闲,但以后回主城就没有多少时间,怕是还没寄出去,就已经被母亲发现。”   “反正你是我的人,寄一封家书没什么,”李煦自己给自己倒茶,“长公主那边你就悄悄避着,等我以后接你回京,你就不用担心这种事。”   钟华甄心想她都要在青州定居下来,回京做什么?   她视线看向他腰间香囊,道:“我若是得空,会同你回,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不要再受伤,昨晚摸到你手臂,让我都心惊胆战。我最近学做香包,赠你一个新的?”   “不用,你针线活不行,肯定会扎手,我会心疼,现在这个好,”他撑着脸,“我最近听到传言,说你经常出门去药铺,和药铺铺主的儿子眉来眼去,怎么回事?”   “这是谁?”钟华甄想起来了,“是徐家儿子?倒有那么点印象。”   “你倒想得起来,”李煦哼道,“还有人趁你出府天天偷看你,你也不管管。”   整天避清闲,也不看看周围事。   ……   邓城最近出了怪事,有不少人晚上睡觉时梦见自己被人打了顿,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真的被人打了,活见鬼样。   邓城地方小,这些消息没几天也传到了钟华甄怀里。   李煦表示自己打的只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并没有动普通人,钟华甄对此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让别人把这件事当成灵异事。   她本来以为李煦要在这里待上半个多月,没想到他只待了不到七天。   中途宫中传来消息,皇帝病危,药石罔效,速召李煦回京。   钟华甄恍惚,这才想起来皇帝剩下的时日,也就这几个月了。   李煦走之前把钟华甄抱怀里,他拍了拍钟华甄的背,道:“本以为能多陪你一些,没想到父皇那里出事。你不用担心,如果过段时间招你入京,你不想去,直接学昭王装病,不会有官员难为你。”   纵使他觉得上一辈的事同他们两个人无关,但他还记得钟华甄那天哭了。   皇帝待钟华甄很好,对她的好甚至过对底下的皇子,可她越不过心中那一关,也是正常的的。   钟华甄抱着他精瘦的腰,低头道:“你记得保护好自己。”   李煦知道她其实想人陪伴的,他轻抿住唇,她从小就在他身边,不会有那么多时间想别的,现在青州只有一个长公主,以长公主的性子,和她也说不了什么。   他回钟华甄:“我会的。”   钟华甄低眸,他的路他自己走,用不着别人多说。   邓城守门的侍卫没别处紧,李煦有些看不顺眼,但他也知道这里安全,不会像别地出现各种匪徒。   他要走的时候,给钟华甄手里塞了一只玉簪,簪头雕刻蝴蝶花,剔透得体,他说:“这是我这几天出府的时候买的,我虽觉一般,但卖东西的人说女子都喜欢这种,我便买了。”   钟华甄瞬间想起他送的那两只耳坠,她无奈道:“这簪子好看,我会戴。”   李煦这才依依不舍离开,钟华甄手里握着簪子,看他们一行人策马离去,心叹口气。   现在天气不温不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枝头叶片翠绿舒展。李煦似乎很在乎她送的东西,知道自己要行远路,还特地把香囊放进怀里,她想拿都拿不到。   她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有马蹄声传来。   钟华甄回过头,看到李煦驾马往她这边来。他不吵不闹时,浑身气势十分有压迫力,就像是天生的帝王气,旁人见了就会臣服。   她愣了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李煦勒绳停马在小山丘处,朝她喊:“你记得多吃养好身体,我以后带你出去逛逛!”   钟华甄手攥起,心里有种很奇怪的热意,她眼眶一酸,大声朝他应了句好,回过神时才觉得有点丢人。   李煦好像笑了一下。   钟华甄红着脸回了府,有个婢女从门口等候,见她回来,朝钟华甄行礼,把钟华甄迎进屋中后,道:“世子,回主城的马车已经备好,请您更衣。”   皇帝病危不是小事,长公主那里应该也得了消息。   钟华甄握住手里的簪子,放在进妆奁盒中,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   她来这里是想避过夏日,但现在出了事,再怎么样她都得回去一趟。皇帝病危驾崩传位之后,天下会引起不小的变动。   李煦剩下几年怕是没多少休息的时间,纵使他杀了交州庆王和临州齐将军,震慑了有心之人,但皇室的势力依旧是微弱的,比不了其他人兵力胜。   他最出名的那几场战役中,几乎都是以少胜多,以妙取胜。   而那时的突厥同样出现政|变,大王子被杀,二王子继位,养兵蓄锐几年之后,便是他们再踏足中原之时。   钟华甄倒不想管几年后的事,她觉得长公主可能回京。    第75章 第 75 章   钟华甄到邓城养病知道的人不怎么多, 旁人只听过她身子不适合待在主城, 去了其他偏僻地养伤。   威平候身体康健, 底下唯一的儿子却这般孱弱,直到现在都有人觉得可惜。   长公主当年受到刺激早产, 大夫又发现她曾经被人下过毒,这些罪全让他们母子二人担了,就算有人觉得不好, 也不会特地到他们面前说。   钟华甄进城时, 是挑着快要关城门的傍晚, 侍卫见她的令牌, 连忙放行让她进去。   城中两旁街道宽敞, 大部分小贩已经收拾摊子回家吃晚饭,面摊还支着, 热水滚滚, 升起来的热意虚白一片。   马车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两边侍卫步伐整齐, 旁边百姓在旁围观议论,等进了侯府的地盘后, 四周才没有外人的声音。   钟华甄扶马车踩凳下来,她穿的衣服在空荡处填了布,让胸口不那么显形状,纤细的身体披一件薄披风, 遮住窈窕的身子。   南夫人早就在门口等候, 她见到钟华甄, 下台阶来迎钟华甄,道:“世子,长公主知道你会回来,特地在花厅等候,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南夫人在钟华甄出城那段时日得了病,钟华甄让她在府中养身体,没让她跟着。   侯府两头石狮威猛高大,气势逼人,钟华甄颔首,同她一起进府,问她:“小七现在怎么样?睡下了?”   “小公子今天玩累了,刚刚睡下,婢女在旁边哄着。”   钟华甄叹口气,小七不在,以长公主的性子,又该拗起来了。   纵使小七眉眼间有那么一些李煦的痕迹,但长公主对他也是真的宠爱,自她知道威平候的死因之后,她对小七的宠爱又多了几分,就好像想把从前未给过钟华甄的宠爱都加到小孩身上一样。   钟华甄看得出来,也没想说什么的,她小时候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只是渴望亲情,不会太过依赖。   长公主在花厅中喝茶,她低垂着头,像是在发呆,茶递到嘴边也没喝。   她已经知道皇帝病重的事。   院里的风清凉,轻吹起披风的一角,钟华甄抬手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红木方桌上,道:“母亲在想什么?”   长公主抬头看她,“你回来了?”   钟华甄在一旁坐下,问:“我知母亲是性情中人,总会在最后心软。”   她对威平候的敬重居多,唯一拉近距离的那封信也不长,里面虽有比什么称呼都亲近的一声臭小子,但信中大部分都是让她好好对长公主,听长公主的话。   照顾好长公主,这几乎是威平候唯一留给她的嘱托。   青州侯府比京城建得要宽大,威平候却选择留在京城,其中原因不少人都知道,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所以想留在京城打消皇帝顾忌。   后来有了长公主,两人经历几番波折共许一生,他留在京城更加理所当然。   而皇帝能做出那种举动,没人能预料得到。   “我没心软,”长公主让屋里伺候的下人都下去,突然开口对钟华甄说,“你父亲豁达敦厚,除了爱逛妓坊、红颜知己一大堆的污点外,几乎没什么值得拿出来提的毛病。”   别人平日和他相处冒犯到威平候,他极少会怪罪于人,可若是犯了军纪家规,却又严惩不贷,从不手下留情,很多人对他又敬又怕。但要真能在他手底下走一趟,做他的兵,腰板都会挺得比别处的兵要更直些。   钟华甄猜得到旁人对威平候的敬重,她在交州那时间里,不少人听说她是威平候世子时,还出来围观过。   长公主喃喃道:“我在想如果我不嫁给你父亲,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不嫁他,他就不会相信皇帝,在战场上说不定会提高警惕,这样就没人能害得到他。”   钟华甄知道她只是在倾诉自己的想法,也没开口打断她。   长公主面色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你父亲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想要家中有人被他牵累,也不想子嗣继承衣钵,我嫁给他时十七岁,而他那时已经快到而立之年。”   他们二人间年岁相差不少,长公主那时候是太傅孙女,身份不低,与威平候门当户对,但威平候在私德上的名声,确实不太得人待见。   钟华甄看长公主眼里蓄泪,想要开口安慰,长公主又说往事。   “我追着他跑,想他为陛下分忧解难,甚至冒险上战场,他觉得我麻烦极了,又不好意思明说,后来觉得我实在是太拼了,偶尔会帮扶两下。再之后我们二人摔崖几天,崖下共患难,定终生,怀你的时候,他还不害燥地四处敲锣打鼓送喜糖,别人还以为他要纳妾,知道是我有孕,一堆人过来恭喜……”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掩面而泣,钟华甄起身给她帕子,不知道从哪开口。   威平候和长公主间的感情是真的。   青州这些将士若不是有过威平候的吩咐,不一定能在这么多年过去后,还待长公主如同自家人;而长公主年年都在为威平候祈福,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动摇,她心里只有威平候。   钟华甄轻声说:“父亲在天有灵,会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他所做。”   长公主声音嘶哑:“甄儿,我与陛下情同手足,但我绝不会原谅陛下。你父亲是问心无愧的英雄,死在被人埋伏偷袭下,何其冤枉?他甚至还没见过你,明明他那么想见你!”   她恨皇帝,也恨她自己。   钟华甄从邓城回来时,以为长公主会有回京的打算,未曾料她愈发伤感,甚至亲口和自己说起威平候的事。   她伸手轻抱住长公主,对长公主说:“母亲,这次恐怕会招不少人回京城,若是府里来了圣旨让我们回京,母亲称病便行了。”   钟华甄前世是女儿身,从小到大就没有父亲,但青州这些将军待她极好,每次见她都会为她带好东西。   从前青州被大司马割据一半,以至青州被偷袭时两面夹击,腹背受敌,纵有百种应敌之计,也比不上两侧大军压境,无人能救援,最后不敌惨败。   那时长公主早已经为钟华甄挡刀去了,钟家只剩下钟华甄一个。   她要护住长公主,也想护住青州。   时局动荡之际,首先便是要自保,既已来青州,那这几年里最好不要踏出去。   ……   长公主今日心情不佳,钟华甄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小七便抱来她屋里里睡。   这孩子已经睡过一觉,晚上便闹腾些,趴在钟华甄腿上,小短手抱着她的腰,十分黏人。   “甄儿,七七今天捉、捉蝴蝶,跑了,”他圆圆的眼睛看她,“然后、然后甄儿回来了。”   他现在刚满两岁,说话一快就打结。   蝴蝶跑了和她回来不知道有什么联系,但看得出他很开心。   钟华甄轻抚小七的小背脊,轻笑道:“甄儿以后再陪你捉蝴蝶。”   这孩子被长公主护得太紧,什么都不知道,也幸好现在年纪小,不会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不要蝴蝶,要甄儿。”   他一直都很黏人,时时刻刻都希望有人在身边陪。   屋里的烛灯随风跳动一下,帷幔被风吹动,钟华甄掀开一角被子,小七自己爬过去,睡在自己的小枕头上,钟华甄手轻点他鼻子,说他乖,小七咯咯笑。   她也一同睡下,和他盖一床被子。小孩子闹是闹腾,但真困了也睡得快,小手微微蜷起放在脑袋旁,呼吸都平缓下来。   钟华甄帮小七掖好被角后,轻声让婢女熄灯。   她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心觉自己对不住他。如今这种情况,他可能要十几年后才能见到亲生父亲,就算两人见了面,也认不出对方。   钟华甄深吸口气,小七可以有父亲,但绝对不可能是李煦。   皇帝病危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很快就传遍了大蓟,京城官员大多都是李煦的人,除了李肇之外,京城其他皇子最大也才十六岁,外戚不强,任何人也撼动不了太子的地位。   现在是夏日,钟华甄不好待在主城,回邓城又容易被长公主发现李煦来过,便换去一座僻静小城。   长公主郁郁寡欢,钟华甄怕她身子出问题,以散心的名义同她一起出去。   青州从前有威平候庇佑,不用担心外敌,如今兵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更不用担心政局下的动荡。   但青州的安宁并没有让钟华甄安下心,她比别人知道得多,懂得日后会发生什么。   ――皇帝去世,李煦登基称帝,代表大蓟朝没剩多少安稳日子。   一切由他麾下铁骑踏破,昭王、镇仁侯、突厥等等的存在,只是为他日后的威名远扬添份力。   他领神武营,故称神武帝。    第76章 第 76 章   李煦从青州赶回京城, 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一路风尘仆仆,连东宫都没回, 直接驾马进皇宫。   李肇听说他回来了, 红着眼睛在寝殿门口等他。那时候是晚上,高高挂起的灯笼被风吹动,有几盏灯灭了,好像在昭示不详。   “二哥,父皇请你进去。”   李煦脚步一顿, 点了下头。   皇帝宠爱的孩子就那么些,李肇算一个。   寝殿内的御医好几个,拿着药材在商讨用什么药,他们看到李煦进来,赶紧放下手中东西行礼,李煦说声不必。   皇帝已经病入膏肓, 听到李煦回来, 颤颤地睁开双眼,伸手向他。   李煦大步上前, 半跪在他床旁,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此番夺万州虽有惊险, 但煦儿不辱父皇所望。”   皇帝眼神浑浊, 声音嘶哑问:“长公主近来可好?”   李煦去青州的事并没有大张旗鼓, 也没有隐瞒, 但他是去钟华甄,并不是找长公主。   看到他没有回答,皇帝缓缓合上眼眸,也明白了。   夏日天气炎热,寝殿处于闷热里,如同一个蒸锅,窗牖紧闭防止风吹进来。   “煦儿……”他咳嗽厉害,旁边的老总管连忙倒杯温水。   李煦接过喂给他,最后还是骗了他一声,道:“父皇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别的事,长公主在回来的路上。”   “不用再骗我,”皇帝慢慢缓过来一口气,“父皇无能,未能治理好国家,亦不能让百姓脱离苦境,你日后要吸取父皇的教训,善用贤人,不得昏庸,青州……不可不防。”   威平候那件事是皇帝的错,不可否认,皇帝不担心长公主会做什么,他担心青州的那些将军。   李煦的薄唇抿成一条紧直的线,眼眶红了起来。先皇后早逝,他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但皇帝一直看重于他,早早放权,即是慈父,同样也是严父。   他低头,“煦儿心有分寸。”   皇帝登基已有二十多年,上位以来每天处理奏折,纵对朝政起效不大,但就勤政而言,少有人能比。   皇宫的宫人都知道皇帝日子不多,说话皆是谨慎,不敢大声言语惊扰。   李煦回京,皇帝未处理的事务便全压在他身上。   这几日皇帝寝殿中常有后妃侍疾,皇子公主听训,哭成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团,年纪尚小的嚎啕大哭,稍大的不停抹眼泪。   谁都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   御医说皇帝还能撑半个月,但皇帝连几天都没撑下去,在李煦赶回京城的第五日中午,驾崩而去。   在场的妃子哭成一团,哭声刺耳。   李煦跪在他的床前,手紧紧握成拳,遗诏放在一旁。   皇宫笼罩在低沉的气息之下,礼部发讣告举国哀悼。   其他各州郡作壁上观,在等别人的动静,并无太多表示,京城只来了几位新刺史,是李煦夺回那些地方来的。   而青州传来消息,钟世子启程赶往京城。   皇帝驾崩乃大事,底下臣子素服悼念,扶棺椁泣泪出殡。   照祖制太子要在一月之后即位,诸侯进京恭贺,可连皇帝驾崩来的人都没多少,新帝即位更加不会有太多人。   朝中官员大多为李煦的人,依旧在用心准备事宜,非常快速,终于赶在一个月后完成。   浩浩荡荡的即位大典在皇宫,祭祖颁礼,恭迎新帝登基。   等钟华甄到京城时,李煦已经登基,京城百姓都在议论别州的反应。   南夫人掀帘往外看一眼,回头对钟华甄说:“隔了这么久没回来,京城还是一样热闹。”   钟华甄轻倚小几,微微颔首,她其实很困,从青州到京城,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马车一路前行,周边嘈杂声不断传进来。   她从马车回到侯府时,甚至有种昨日才离开的熟悉感。侯府的大门宽敞,红柱高立,同从前一样威武。   她才刚下马,便有早就等候在侯府大门的御林军上前,手捧圣旨,恭敬对她道:“世子,陛下召见。”   钟华甄愣了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她走那天李煦还是太子,不知道说什么话来挽留朋友,干巴巴说出了喜欢,拿出最城的事来威胁,被她给说了一通,没想到再一次回京城,已经变了样。   钟华甄并没有回京的打算,但卢将军说不行,威平候忠君,长公主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   皇宫比往日要肃静得多,宫人见她回来,纷纷对视一眼,钟世子与太子关系比谁都好,太子登基,她回来一趟并不稀奇。   皇帝才刚走,京中不得大兴各种事宜,后妃已经搬离,太后忧心伤神,回母家一趟。   钟家得皇帝宠爱,钟华甄小时候经常入宫,对皇宫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天色阴沉,乌云积成一片,没多久可能就要下次雨。钟华甄随来老总管去李煦寝殿,刚上台阶,一颗小豆子便从上打到她肩膀,让她步子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李煦盘腿坐在屋檐上,撑着下巴。他一身玄袍低奢贵气,剑眉挑了挑,没见悲伤之色。   钟华甄方才进来时打了一肚子草稿,看他现这副百无聊赖样,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揉着肩膀问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方才见你一路过来紧锁眉头,是不是在想什么话安慰我?”   即便钟华甄错过了他的登基大殿,但也知道他现在是大蓟的皇帝,这般随便,倒和他从前没什么两样。   “你下来吧,我看着危险。”   老总管退到钟华甄身后,知道他们二人有话要说。   他撑头,另一只手里拿着草,说:“我下去没意思,倒你不如上来。”   钟华甄顿了顿,拢住披风道:“我长途跋涉,一路没怎么停,想休息会。”   李煦思索片刻,觉得她确实应该累了,直接起身从屋顶下来,把在场的侍卫都吓一跳。他则摆摆手让人退下,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走到钟华甄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说:“走吧。”   钟华甄嘴微微张,只得随他一起。   她还以为自己与他重逢时会是沉默安静,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没想过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性子。   宫殿门前是宽阔的平地,铺有石板,由御林军紧密把守,钟华甄踏进殿内,突然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回来吗?”   李煦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总归父皇有错,长公主不来也没什么。”   钟华甄微微一顿,沉默不语,她坐在罗汉床上,看这间寝殿的摆置。李煦大概没怎么在这里住过,他注重实用,这里面有些花里胡哨。   “看出来了?我这些天一直住在东宫,方便处理事,”李煦从红木圆桌上提一壶茶来给她倒茶,“我把函青召回来了,边疆那边传来消息,突厥内斗似乎还没停,不知道鹿死谁手,我往里插了一脚,被人发现了,没什么用处。”   钟华甄坐得端正,接过茶,垂眸轻轻喝一口,问:“你又要出征?”   他没对她隐瞒,站在她面前,只道:“已经让大军准备,这两天可能就要走,我是想打突厥,但中间隔着昭王,打不过去。”   冀州边境倒有块地盘与突厥接壤,但地方太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人察觉,大军从那突袭,容易打草惊蛇。   钟华甄揉了揉额头,她手撑在小几上,同李煦说:“你难不成打算要动昭王?现在应当还不是时候。”   “我倒有信心同他来个两败俱伤,只不过现在和他硬碰硬,绝对赢不了,不划算,”李煦看她眼中困倦,顿了一下,“困了?”   钟华甄点头回他:“有点,还撑得住,你继续说。”   她回京城呆的时间也不会长,以后还是要和他错过,此次回京已经算是意外。   李煦突然问:“你学了医,还怕血腥吗?”   他上次看她给一个守药田的人上药,见到铁青放血时没露半点怯意,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以前毛病治好了没有。   钟华甄抬头:“我只是不太喜欢,你要做什么?”   他微俯身,撑着小桌道:“你定是不愿与我分开,所以我想绑架你。”   她皱眉看他。    第77章 第 77 章   李煦的这句绑架让钟华甄皱了眉, 她倒不傻, 他才说过没两天就要出征,带她出去做什么, 她猜得到。   他离她太近, 呼吸都喷在她鼻尖,钟华甄转过头道:“如果你想我以世子身份进去,那不可能,钟家可以助你,但母亲一定不想我亲自帮你, 军营也不可进女子,有人会认出我,你自己去就行。”   她没有抗拒,只是单纯知道不可能。   而李煦则觉得不行。   他这次出征,是想对益州出手,打镇仁侯一个措手不及。   在临州时镇仁侯派兵援助齐家, 对他下狠手, 想让他以为那群不知踪影的人是昭王派来的,这点账还没跟镇仁侯清算。   此仗如果真打起来, 耗的时间会很长,昭王前期或许会想坐收渔翁之利在旁观战,但到哪天他发现镇仁侯可能会输时, 届时就算是为了他自己, 他也一定会参战。   他有信心赢, 但没信心在短时间内解决, 若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她,他一定会特别想她。   那不行,万一哪天被别人发现自己总在想她,让他脸往哪放?   李煦开口道:“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钟家宣旨,说你犯病留在宫中,以后你就安心随我出去,隔个一两年回青州也没问题。”   钟华甄抬起食指点他的额头,让他离自己远一点,道:“你若真敢这么做,以后惹了麻烦自己负责,别让我帮你解释。”   李煦在生死方面看得淡泊,他的想法总和别人不一样,但钟华甄做不到他那样。皇帝已经入殓安葬陵寝,即便钟华甄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她仍旧觉得太快了,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回京一路甚至没几个人在叹息。   大家日子照样过,就仿佛这只是平常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挂齿,或许几年之后,就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他。   皇帝有愧于威平候,但对百姓,他应该是无愧的。   钟华甄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突然被偷亲了一下,她回神,脸又被碰了一下,顿时无言以对,只好道:“陛下才走没多久,你这脑子里便开始想这种下三流的事,若他老人家在这,该被你气一顿。”   “生死有命,父皇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最愧对的人便是你们钟家,我把我的一切给你,父皇心里应当会好受些,至于威平候,应该也不会怪你和我在一起。”   钟华甄抬头看他,她似乎没提过在一起的事,为什么他这般信誓旦旦,觉得连已逝的皇帝和威平候都能他们二人在一起?   “威平候性子我听过,他对别的女子怜香惜玉,对你肯定宠爱至极,我是他女儿喜欢的人,他会对我宽容,”李煦身体站直,“我这次去攻打益州,你随我前去,若是哪天心情不好,我也可以派人直接送你回青州,比起真被我扣留在京城,你该会选择。”   “我……”   他突然说:“华甄,人生苦短,你就不想陪我看看天下吗?”   钟华甄顿了顿,她并不想看天下,但她确实有点想陪他,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应当不会太多,可青州还有长公主和小七。   李煦看她一脸有所顾虑样,双手交抱,起了疑心,道:“长公主无忧,你亦无事,这番犹犹豫豫的样子,难不成是在青州有了牵挂的人?哪个狗男人?我去把他杀了。”   钟华甄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了解李煦的。   他能说出这话,就代表以后要派人去青州查探,怕他起疑,她便道:“我只不过是怕受伤,随你去可以,但你不能让母亲发现我在你身边。”   “这有何难?南夫人是你的人,自然会帮你瞒。”   ……   新帝登基之后并未在京城安逸享乐,大军在外,他亦打算出征。   浩浩荡荡的军队整编完毕,前往冀州与驻营的军队汇合,旌旗用金线绣大字蓟,百姓知太子夺交州与万州,打下临州,有战功在身,当他从京城离开时,还有不少人在后相送。   而此时,谁也不会知道过半个月后的万州小城内会多一位姓李的姑娘,比大军提前几天到。   镇仁侯全名萧霖智,今年五十七岁,酷爱喝茶,府中备有各种茶叶,皆是上等好茶。他很久以前的是四皇子一党的人,四皇子妃的父亲,后来长公主嫁给威平候,先帝以绝对的优势登基称帝,他便回了封地,极少出来。   益州晖城,探子策马而过,扬起一堆灰尘。   “新帝胆子但不是一般的大,以为赢了齐将军便天下无敌,竟敢朝侯爷动手。”   镇仁侯摆手,让说话的谋士把信传给在场的幕僚。   底下十几位的幕僚纷纷传阅这张密报,有人出言道:“新帝胆子确实够大,但把矛头直指益州,怕是有备而来,纵使齐将军已经老迈,新帝能赢不足挂念,但交州庆王不是等闲之辈,侯爷不要放心警惕。”   李煦能在这年纪连夺几州,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少年将军,整个大蓟都找不出几个,便连威平候,也不定做得到这一步。   镇仁侯点头道:“他既然胜,自有他的优处。”   有谋士说:“鄙人猜新帝不会直攻,从京城到益州,绕不开万州,从万州先下手,或可减少损失。”   镇仁侯道:“本侯不想在益州地盘动兵,必须要先一步将他拦截在万州,但青州在益州边地,虽远离晖城,却也不可不防,昭王同样不是省油的灯,让本侯为一个黄口小儿损兵折将不值当。”   底下人纷纷对视一眼,有人出声问:“侯爷是想让昭王和新帝打一场?我是听说昭王家底被新帝一锅端了,但雍州距离稍微远了些,恐怕容易出现漏洞。”   镇仁侯端起茶杯,用茶盖拨弄两下茶叶,喝口清茶。   另一人道:“昭王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错大局的人,他守边疆,谁敢对他下手,便是自己先把骂名给背上,昭王若无万全之策,不会傻到自己出手,但若是用昭王拖住青州,不失为好办法。”   镇仁侯开口:“李唯知是聪明人,知道本侯被新帝和青州牵制住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上次青州派兵到汉水附近,本侯没阻止,把事情夸张传一传,青州意图不轨,有得来说。”   “侯爷,青州那帮人狡猾,不可能被轻易拖下水。”   镇仁侯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倒也不用他们真的打起来,只要两方对峙,新帝就算有求于青州,也求不到人……本侯今天这茶泡得好,诸位拿些茶叶回去试试?”   众人知道他嗜茶如命,自不敢要。   ……   神武营随李煦一起打出了名声,被选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军中大夫缺少,李煦到万州征集大夫,男女不忌,又因女子不得入军营,便让人留在离驻地最近的一座小城之中,派侍卫守护,吩咐恭敬对待,以防战场需要大夫。   了解李煦的人都知道他性情冷酷,说一不二,神武营中的大多数人对他恐惧居多,因为他所定下的那些骇人训练,虽感受不一,但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他看不起女子。   神武营中有世家子弟,曾经还对营中兄弟说过世家女没几个是想嫁太子的,不管身份再高的人,一旦跟太子有牵扯,旁人总是先心生可怜,太子说话不好听,对女子挑剔更多,不留半点情面,还不如和钟世子相处。   他这番举动属实是让人震惊,旁人都觉他是变了性子,甚至还有人觉得他心有大局,不因偏见而待人不同。   钟华甄听到这种说法,还笑出了声。   这群女大夫里都是新招来的,有的人已经成亲,还有人已经有了孙子,年纪太小的李煦没要,大家都不怎么认识,只是一腔热血随神武营出征。   钟华甄带着面纱,遮住出众脸庞,细致眉眼更加好看,旁人都下意识以为她已经成亲,还问过她家男人是做什么的,让她脸都红了。   月明星稀夜,枝杈间的落叶纷纷,地上掉一块面纱,被落叶覆住,没人发现。   有几人从药房回来,锤肩按背说:“我丈夫已经跟过威平候,儿子现在在神武营里,这次特地跟过来看看他,希望这天下能早些平定,让我们母子尽早团聚。”   “我是闲来无事,一点不想跟我那男人过了,整天就知道酒,回娘家都不行,他要是胆子大敢跟来这里,我就向上面的将军禀报,让他进牢里坐坐。”   当声音越来越远时,钟华甄才松口气,她放开捂住李煦嘴的手,小声说:“我当真是怕了你,早不来晚不来,趁我配药的晚上来,若不是你派侍卫严防看守,我还以为是哪家登徒子。”   李煦被她按在墙上,手搂住她的腰。   “镇仁侯不简单,已经察觉到我想做什么,我把他派人支援临州叛贼的事抖了出去,我仔细分析过战局,并不觉自己会输,但苦头肯定要吃,今天晚上一直在想怎么打最好,只觉还有改进的地方,睡不着,你我是心意相通的,想来你也睡不着。”   他说了这么多,最后不过是在想她。   钟华甄轻道:“不用怕吃苦,你不会输给任何一人,便是真输了,我也会假装看不见。”   “我不可能会输。”   钟华甄无奈,对他这番有底气的自信无法评价,但也知道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是打仗的个中好手,别人只见他傲气,却不知他也会拿着地形图苦恼,总要想出个最好的方子。   钟华甄要和他说句我相信你时,他突然就低头,吻她一下。   她在昏暗的环境下与他对视一眼,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又好像能看见他眼眸中的想念,让人心跳加速。   钟华甄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张开口,与他拥吻,在寂静的角落里。   他喘气声有点大,手指放在她纤细的脖颈处,感受她咽东西的动作。   钟华甄和他分开之时,额头都出了层薄汗,黏着头发,胸口也在轻轻起伏,她与他额头相抵,轻道:“我永远都信你。”    第78章 第 78 章   威平候是钟华甄父亲, 即便钟华甄没见过他, 但他的死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她愿意陪李煦来万州,想的是等她假死后, 他们不会再见面。   这是钟华甄给自己最后的放纵, 因为她喜欢李煦。   这一两年来发生的事都太折磨她心神, 无论是小七的出生还是威平候与张相的死, 连长公主性子那般无人能招惹的性子都变得沉闷了,她有时候也会觉得压力重。   她能费心思劝解长公主, 但不会有人专门来劝慰她。   至于李煦, 他就是块硬得不可摧的石头,浸了热水能让人烫手, 平日却冷冰冰什么都不想。   战场之上会有一些常见的伤,如刀剑等砍到手脚造成血流不止,可以早早配药敷上, 减少时间。   李煦这次回军营, 得有十多天不会再出来,钟华甄一边等候他们最后的消息, 一边写信回青州,信刚寄出去没几天,李煦便开始了攻城准备, 他离开之后,钟华甄听到有人在私下议论。   “昭王说卢将军派人偷袭雍州, 欺人太甚, 便派出大队人马, 隔着一条汉水给给青州施压,新帝和益州不合,钟家与昭王不合,这恐怕得熬一熬。”   钟华甄顿了顿,昭王还不傻,若有青州在,益州必输,先出兵牵制住,再让镇仁侯对上李煦,两方交战,于他没半点坏处。   屋里大夫在私下说着小话,钟华甄百无聊赖,不知道李煦攻安城这一仗打得怎么样。她没注意到旁边的小刀,手指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嘶疼一声。   她对面的人看到,来帮她处理伤口,让她小心一些,钟华甄笑应一声,又垂眸看着伤口,心中有些不安。   这时突然有侍卫急匆匆跑过来传消息,让她们出城医治,军队许多人受伤,急需会医术的大夫。   她们连忙跨上药箱出门,钟华甄要出去时,被这个小兵叫住,“您可是带面纱的李姑娘,陛下受伤昏迷,龚副将请您过去。”   钟华甄脑子一蒙。   安城是益州直通晖城的必经之路,城池大,翁城牢固,西边有水路,设锋利铁栅,极难进去。只要打下安城,攻打益州会简单许多倍。   李煦以镇仁侯在临州滋事为由出军,他带的人远不及安城将士多,镇仁侯派去守城的几位将军皆有轻视之意,但临阵杀敌最忌讳看不起敌人,以至低估,他们也没表现出来。   当知道李煦要御驾亲征时,还调笑句初生牛犊不怕虎。旌旗随风飘扬出声响,城墙弓箭手准备就绪,他们手上所配弩|箭皆是改进之物,底下人若敢进一步,必有损失。   镇仁侯说过不想为李煦浪费兵卒,他们便打算将他逼得无法可近,同时再从后方偷袭,双面夹击,让他反应不及。   秋日萧瑟,落叶堆地。他们迟迟不见李煦攻过来,心生猜疑,立即派人去检查后方,突然传来起火了的声音,大惊失色,下城墙整兵立即让人戒备!这时西侧城门突遭袭击,有人进了安城!   李煦在交州同庆王交手,避过水战极好的海上军队,选择地形险峻几乎不可能上去的山崖,通过挖暗道突入,斩杀庆王于望林城。   庆王已死,他手下的人群龙无首,被龚副将领人收编,这些擅长海上作战的军队水性好,被李煦派做先遣兵,打晕守卫扒衣假冒,另行一计混入安城军队之中,放下城门,供大军骑兵攻入。   但李煦一进去就敏锐发觉不对,周围太过安静,不正常。   他的手慢慢握紧长戟,猜到镇仁侯派人设下了埋伏。   李煦并没有慌张,只是沉声开口,立即让将士靠城墙分散四周,握盾注意脚下,要放信号提醒先遣兵注意设伏的敌兵时,城楼上一阵箭雨突然落下。   钟华甄赶到军营之时,冲入鼻中的浓重血腥味让她头脑发晕,她没有时间注意,只是急匆匆地随小兵去李煦营帐。   龚副将见到她时,觉得眉眼熟悉,但她带着面纱,也想不起是谁。   李煦身边几位亲近的副将都隐约知道李煦带了一个人前来战场,但他没犯军规带到军营,只是放在小城宅子里,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煦对待底下将士虽好,但性子强势厉害,大家敬他,但同时也十分怕他。   这次攻安城被人设伏,李煦发现得早,提前让大家备好防具,他们最后冒着箭雨与脚下陷阱,步兵强攻进去,后方接到信号之后立即按计划突进支援,虽有艰险,可还是以微妙的优势险胜了。   但李煦中了一箭,射到胸口上,摔马滚了两圈,他那匹有灵性的白马替他挡了好几箭,死在了战场上。   钟华甄看到他被放在地上,脸上血色进无,硬实的胸膛呈古铜色,插在胸口前出的箭已经被剪断一些。   她嘴唇咬了起来,一旁大夫在给他止血,商讨该如何拔箭。   钟华甄强忍住情绪上的起伏,冷静上前道:“我曾得过一本医书,记载战场上要处受伤该如何医治,其中对药要求甚高,金疮药种类多,只能先尽力止血,疼止不住,我可先写药方,请诸位判别是否可用,陛下力气大,需得人按住。”   胸口处箭伤极易留下病根,不得硬拔,镇仁侯既要他性命,用的东西自不简单,她的医书是路老给的,路老是她父亲身边的神医,总有用处。   那群大夫见她是年轻女子,皱了眉,龚副将则直接让人备笔墨,请钟华甄坐下写信。   营帐一旁左侧摆案桌沙盘,有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李煦偶尔会翻看的兵书,帷幔撩起挂在一旁。   龚副将已经想起对钟华甄的熟悉在哪,他们两个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钟华甄那时年纪还小,现在又是女子装束,龚副将听到她敢吩咐按住李煦才想起来她是谁。   她自幼体弱多病,钟府的大夫医术高明,比起普通的战场大夫是要厉害,龚副将以为她是特地做女子装扮前来战场助李煦,便连忙请她写下药方子。   路老在战场随军多年,对这些病症有见地,大夫讨论片刻便一致同意用这方子,立刻就让人出去磨药。可到要拔箭时,又出现了问题,李煦伤的位置巧,他若是动得太多,极容易伤及重要筋脉。   在场的人都有些为难,钟华甄在帮他擦头上冒出来的汗,李煦昏昏沉沉的,头往她的方向慢慢偏了偏,旁边银甲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结。   钟华甄深吸口气,她不是犹豫的人,知道旁人的顾虑,但时间越拖越危险,她冷静道:“尽快拔吧,一直这样耽搁也不是事,太折磨人。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   他感受痛觉比别人迟钝,但这不代表他感受不到半点疼意。   “华……”   他后面的话模糊听不见,但在场的人心生出喜意,钟华甄连忙轻扶住他,让他靠在腿上,又接过旁人递来的药,慢慢喂给他。   一旁大夫急忙对他道:“望陛下在拔箭时忍住疼意,不会太久。”   李煦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他的手拉住钟华甄,头埋进她衣服里,开口道:“动手吧。”   他的情况险急,额头的冷汗不断冒出,大夫也只能盼他忍住。   钟华甄被他握住的手在颤抖。   李煦力气天生就大,总让她犯疼,现在他自己疼得面色苍白,手上却没用半点力,她都已经做好被握成青紫的准备,现在直接让她害怕他是不是真的要疼晕过去。   大夫手快,钟华甄还没反应过来,箭便被拔了出来,鲜血涌流,李煦唇色已经发白,气都喘得大声了些,到最后却只是轻轻握她一下。   钟华甄以为他是没了力气,吓得眼眶都红了,“快上药!”   ……   李煦的营帐里折腾许久,他睡了过去,几位副将见他终于脱离险境,松了口气。天色已深,从小城来的大夫先被送回去,只有钟华甄留了下来。   等李煦醒来时,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睡在床上,听到钟华甄在和几位大夫说话。   外面的天气漆黑一片,屋里也只燃着一盏灯,昏暗至极。   她说:“这些都是一位前辈送我的医书,日后我回家会让人誊抄几本,送来军营。”   有位大夫歉道:“未曾想姑娘出自名家,起初心有冒犯之意,也多谢姑娘度量大,愿分享医书。”   李煦轻咳一声,没人听见。他气了,咳咳咳地咳了起来,他们转头看他,连忙过去,有位大夫半跪在地上,帮他诊脉,过了小半晌,行礼说:“陛下脉搏稍弱,但脉象正常,只要再养养就行,不必担心留下后遗症。”   钟华甄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去。   李煦看着钟华甄,看她带面纱遮住脸庞,看不到脸上的担忧,但她头发有些乱,现在还没理,他轻声道:“都下去吧,没事。”   他的视线不容忽略,大家都是过来人,看得出他们两个有话要说,互相对视一眼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钟华甄紧绷的心弦放松,道:“你今天快吓死我了。”   她手指包有块小布,去圆桌边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床旁边。   李煦心想自己还特地放轻力气安慰她,有什么好吓人的?他也不管,直接拍了拍床榻,道:“坐这儿。”    第79章 第 79 章   他还受着伤, 钟华甄顿了一会儿, 坐到床旁边。   她两只手去握他,轻声问:“疼吗?”   李煦老实回答说:“有点。”   他没穿上衣, 纱布缠住他结实的身体, 露出点点血渍, 钟华甄把薄被向上扯了扯, 盖住他身体。   她这次都不敢碰他伤口,只是说:“你上次在交州时伤的也是胸口, 每回都伤在这种要紧地方, 哪一次要是再往下一点,岂不得找大罗神仙来救?你怎么就学不会自己小心一些?”   他上次在交州设计庆王一位副将, 计是用成功了,但他自己也被人偷袭,让钟华甄提心吊胆为他担心。   要不是他底子好, 恐怕都得留下病根。   钟华甄前世听他威名时, 只觉此人毁誉参半,但也着实厉害, 虽知他受的伤不会少,可她却不知道次次都险成这样。   “我已经够小心了,”李煦囔囔说, “我进到里面就立即察觉到不对。”   他上次和庆王在交州交战,庆王为了让他分心, 说皇帝度量小, 威平候极大可能是被皇帝谋害, 即便他和钟华甄关系再好,青州也不会放过他。   那时的李煦没放心上,甚至没听明白,现在想来,若是他早点查清楚,做准备,或许能早点和钟华甄摊开,不用闹中间那些麻烦。   钟华甄管不了他心中想什么,她按眉心,对他算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她前世选择和别人搭线做探子,不乏有他的原因,因为知道他手段高,所以想借他的手逃离,倒没想过他是这种性子,小时候强势得谁也不能惹,现在强词夺理也比谁都要厉害。   “以后记得更小心,”钟华甄不知道说什么,“你好好休息吧,我留在这里已经不合规矩,等明天再来看你。”   “你现在走才叫犯军规,大晚上地跑出去,小心被别人抓住,说你有不轨之心,过来睡觉,我给你让位置。”   李煦边说边忍疼慢慢往旁边挪位置,钟华甄心一惊,连忙把他按回去,“你别乱动,这箭伤比上次要严重得多,你以后最好托人做一个专门的护心甲,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都知道我受伤还不答应?”他嘀咕声,伸开手放床上,给钟华甄睡到他怀里,“我困了,想要睡觉,你过来些,我喜欢你身上的香味。”   钟华甄叹一声,他这胡搅蛮缠的样子活像个小霸王,连小七都比他要听话,“我睡觉不如你规矩,你自己睡,我下去看着药。”   “这么多大夫,用不着你亲自去,我累着呢,你别找各种理由敷衍我。”   钟华甄实在是拗不过他,只能轻轻上了床,她微微屈膝躺在床边露出的小地方,自己枕着自己手臂,开口道:“等你睡熟后我再让龚副将送我离开,他知道我是谁,但似乎以为我是扮成女装来帮你。”   李煦啧了两声,收手去戳了两下她柔软的胸口,轻弹回来,他一句话没说,但意味十足。   他想说龚副将眼瞎,竟然认不出她是男是女。   钟华甄心想他自己不也一样?跟个小孩似的,什么也不分。   “你快些休息,”钟华甄把他手臂放到他自己身侧抱住,单手抱住道,“我给家里写了信,本来是想要卢将军帮你,但昭王牵制住了,能夺下安城是你自己有本事,以后应当也不会有人能拦得住你,你听我一句话,注意身体,要不然老了留下病根,连走路都可能得拄拐杖。”   他的手臂都是结实肌肉,线条流线好看,在外征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人都变黑了。   钟华甄额头轻靠,希望他平平安安。   但李煦不满了,“你总是诅咒我。”   钟华甄无奈道:“我哪敢说那种话?你听话些,你不睡我都困了。”   ……   李煦这人就像铁打的,即便每次都险险伤及要害之处,也能捡回一条命,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三四天后,就又能活蹦乱跳。   镇仁侯专门派人去守城,便是对李煦有所防备,他没算到李煦是真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守城的那些将领同样轻敌,对他并不认真,李煦也真的厉害,眼睛看得透,一次便攻破了安城。   钟华甄来这是为了陪他,现在倒成了照顾他。   这次攻城胜得不容易,受伤的人很多,大夫被分到各处去,钟华甄则留在李煦这里。军营不便养伤,小城东西尚算齐全,李煦便在城中的一座宅子里待了几天。   钟华甄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便顺心而为。李煦或许会为她难过几天,但最多也就几天,他不是喜欢她,只是他的占有欲作怪。   当然,如果李煦的话能少一点,她觉得自己和他的这段平淡日子能更加美好。   钟华甄刚刚把热水放在面盆架上,李煦就哼出重重的一声,什么也不说,翻身背对她。   她无奈,拧干净帕子,去给他擦身子,已经习惯他的奇怪脾气,她今天起床时没叫他,自己出了一趟门,回来后他就变成这样。   李煦衣衫被解开,他也不反抗,枕着手臂装作打哈欠样,理都不理她。   钟华甄轻按住他肩膀,俯身对他轻道:“我今天出门时遇到一个年轻的小将军,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见到我时还会脸红,听到我还没嫁人后,立即要送我回来。”   李煦回头,上下打量她:“谁?”   钟华甄笑出声来,她坐到床边,拿起他的手给他擦身体,道:“我编的。”   他无言以对,“莫名其妙。”   李煦在这里住,开始那几天经常有大夫过来,他身体好得快,大夫也看得出他不想有人打扰他和钟华甄,没经召见不会擅自过来。   他精力旺盛,自己能做的事多,钟华甄也不过是帮他擦擦身体,喂喂药。   钟华甄要帮他擦另一边,他转回来,让她方便些。   他在钟华甄面前是多话,没一会儿开始絮絮叨叨道:“你别以为这里是安全的,镇仁侯说不定现在都气得睡不了觉,等我过几天后休整好后就要度安城继续攻打他,还不知道昭王会不会来插上一脚,他要是私下与镇仁侯勾结,你青州也发觉不了。”   “行了行了,我就出去一次你就抱怨这么多,”钟华甄小心翼翼避过他的伤口,“从前倒不见你气量这般小,都没个皇帝样。”   李煦说:“我要真小气,就把你关在屋里不让出去。”   钟华甄轻弹他额头,“你想关也关不住。”   没有京城那些拘礼约束,她比以前要活泼了些,李煦捂着额头,也乐得讨她开心。   但这样清闲的日子总归是短暂的,李煦的身份便决定他不能停太久,镇仁侯也没给他时间。   他要回军营的前夜,那间宅子里的下人都被勒令晚上不得出门。   烛火已熄,幔帐内娇媚的细声却断断续续叫了许久,钟华甄的膝盖跪得久了,有些发红,床单被她的手抓起褶皱,香汗滴下。   “你总这般娇气,”李煦看她要撑不下去,让她坐在怀里,拿块帕子给她擦汗,“我思来想去,发觉都是我的错,若我当初对你强势一些,让你每天都跟我扎马步,你现在都可能是个女将军。”   钟华甄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细弱的肩上,身上力气都快没了,什么话也不想说,他低头咬她的唇,说:“从前说你诅咒我也不对,你一定是对我下蛊了,让我时时刻刻都想着你。”   她无力的手轻轻抬起,去摸他的脸,又被他握在手中,亲了两口。   钟华甄轻吻他一下脸颊,轻道:“你以后要自己注意安全,不要我总提。”    第80章 第 80 章   李煦从钟华甄口中听过好多次让他注意身体, 今天格外多。   他以为是自己受伤太多次惹她心疼了, 又有点难以掩饰的小得意,因为钟华甄对他比以前要好多了。   钟华甄对他则是无奈居多, 他年轻气盛, 索求无度, 看她实在累了, 才不情不愿歇下,手脚都缠她身上, 让钟华甄手放下去帮他。   他们两个由好友转变成如今的关系, 并不显突兀。李煦喜欢缠她,她则半推半就, 从了好多次后,他现在就算是咬她敏|感,也不会流鼻血。   在钟华甄眼中, 李煦有时像个真正的男人, 但情|欲却又放在第二位,他仿佛只是喜欢觉得和她一起, 让她浮在云端样,有些轻飘飘。   第二天清晨时,钟华甄还没起, 李煦就已经穿好银甲,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纤白胳膊上有指痕, 李煦这祖宗力气大, 起兴致就控制不住。   钟华甄昨天后背轻靠他胸膛,被他从后搂住弄了一顿,手都颤|抖要抬不起来,他还咬她耳朵说怪|话,让她脸红大半,现在困得紧。   当被李煦摇醒时,她眼神还是茫然的。   “我要走了,”李煦坐在床边说,“如果快的话,一个月能赶回来,你要是无聊想出去玩,必须要带人。”   他知道钟华甄困,但他觉得如果她一醒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一定会孤单。   “你不用太赶,若无万全之策,尽量不要动手,追风那匹马都没了,你还得训训新的,”她轻揉眼睛,“我也得先回京一趟,南夫人那里肯定担心。”   “来回一趟多累,”他咕哝几声,轻扒弄她头皮,“如果真想回去我也不拦你,记得让侍卫护送,继续睡吧。”   钟华甄轻握一下他的手,眉眼轻弯道:“早日平安归来。”   李煦摸摸她的头,“那我走了。”   钟华甄点头,看他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   她闭回眼睛。   钟华甄在军营照顾李煦时,遇见了陆郴,不过陆郴没认出她。   当初帮李肇的事不太好说出口,她也不太了解李煦对此的反应,不过不要紧,等她没了之后李煦想怪也怪不到她。   钟华甄知道自己心里喜欢他,她怕李煦对她太好,自己会陷得很深,以至于最后会抽不出身。   可这是不行的,她与威平候没见过面,但他们是亲父女,而长公主对皇帝厌恶至极,连他病逝都没去看一眼。   钟华甄甚至听罗嬷嬷说过皇帝秘密寄了信件给长公主,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在佛堂烧了。   不牵连到下一辈,谈何容易?   李煦从万州小城离开之后,钟华甄又在宅子里待了几天。   等青州那边派人来信之后,钟华甄才有了动静,让人备马车,准备回京。李煦虽走了,但也专门派了将军来保护她,钟华甄心中轻叹,什么都没说。   没想到要走时会踢次铁板。   她不想带太多人,这让李煦留下的刘将军有那么点为难。   他在攻城时是守后方的,与安城派来派来打算夹击主力部队的士兵对上,手臂处骨折受伤,暂时上不了战场。   现在来护钟华甄,是得李煦命令,说让他照看好以后的皇后娘娘。   “姑娘,恕难从命,”这位刘将军半跪在地上,低头说,“末将虽是粗人,但应下的事便是承诺,您要是一个人走了,路上出了事,末将必当愧疚万分,恐怕要解甲归田。”   钟华甄坐在红木圆桌旁,轻抿口茶,也猜到他这般恭敬,大抵是李煦对他说过什么。   她只是道:“青州侍卫会护送我回去,将军若是送我一人走了,岂非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同陛下关系不一般?陛下此番不是来享乐,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若你把我护送出去,镇仁侯明天或许就要说陛下昏庸。”   她的身份无人知道,除了和她有过相处的龚副将外,旁的不少人都只以为她是中途和李煦勾搭上的。   钟华甄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李煦的人只要是脑子正常,都应该能分辨出轻重。   结果刘将军偏偏就随了李煦,软硬都不吃,脾气倔得跟牛一样,见她不同意,干脆跪在地上不起来,让钟华甄甚至觉得自己再多说下去,都该引起他的怀疑。   她紧紧按住额头,心想李煦的人怎么都跟他一个德行?她这什么还没说,怎么就认定她一定会出危险?   钟华甄道:“罢了,我会带多些人,这样便不算违反你的承诺。不过刘将军还是在这养伤吧,如果过几天陛下有事要吩咐你,你不在岂非贻误战机?我还不至于如此之蠢,就算益州目前不稳定,但回京路上还是安全的,其他的不用再多说,我累了,想歇息。”   这将军嘴巴张开,见她起身回房,也没敢再冒犯,只得行礼离开。   钟华甄回屋便趴在床上,刘将军不可能不跟着她,她想该怎么样做才能让随行队伍人数减少。   要是太多,计划再周全都容易出岔子。   钟华甄头磕枕头,心想都怪李煦,她不是小孩,派个将军看管她算什么?   等她回过神发觉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后,立马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捂住红脸觉得自己幼稚,什么时候变得也会像他一样胡乱怪人?   李煦性子里有些大大咧咧,可在她的事上却比谁都上心,从小就这样,怪谁都行,就怪不到他身上。   她慢慢松出口气,还是打算等到离行之日再说。   ……   现在是冷秋之日,凉风吹在身上时会让人有些寒冷,宅子里的人在为钟华甄准备回京之物,李煦出征也已经五六天。   钟华甄也打算要离开,她上马车时,扶着车沿顿了一下,回头让这位将军带着武力高的,不要浪费战场后方兵力。   她声音淡淡,却又有压迫感。   这将军也是头次见到这姑娘硬脾气,还有些琢磨不透,心觉不愧是李煦亲选出来的皇后,镇得住场子。   钟华甄的马车慢慢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晚秋总要下雨添些凄清。   雨水滴答落在马车定上,风中夹杂雨水,才刚到傍晚便一片漆黑,车队在赶路前往最近的一个驿站,而她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给她传信的暗探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跟她说过会在这附近设伏,望她千万要小心。   这是山野之地,多崎岖不平,有山匪横行,若是不早做调查,可能连周边地形都摸不透,不远处还有座少人知道的高崖,是脱身冒险的好地方。   她抿唇等待,过了没多久,旁边突然传来打斗声,马匹嘶叫,马夫掉下马车,钟华甄扶着车壁勉强坐稳。   周边传来打斗的声音,有人高喊保护马车。   钟华甄以为是钟家的人来了,打算坐得朝外一些,忽然听到有人交谈声,她的动作一顿。   来的人不是钟家的人,他们说着钟华甄听不懂的话。   她立马屏住呼吸,把心提在喉咙里,是遇到劫匪!   马突然失控一般四处乱窜,横冲直撞,钟华甄的额头磕到桌子一角,立即涌流出血,她还来不及嘶疼一声,便又跌倒在马车之中。   周边乱成了一团,雨声混杂马蹄重重落地声,钟华甄捂住流血的伤口,在马车之中根本站不稳。   马不知道在往哪里跑,后面有人在紧追,钟华甄颠得头晕目眩,一个人突然拉住车上的缰绳,沉声叫句姑娘。   钟华甄身体一僵,血液倒流。   ……   雨冲洗刀上的血液,就着暗淡的火折子,能看清崖边留下的两道车辙,没有停顿,直接掉下山崖。   刘将军脸色铁青站在中,寒夜中的冷风刺骨般寒冷。   后边的将士压着几个匪徒过来,抱拳禀报道:“禀将军,还剩三个活口。”    第81章 第 81 章   漆黑夜色中, 雨声淅淅沥沥, 一户干净的农家小院之中,守着几个带刀的黑衣侍卫, 钟华甄睡在床上, 额头上的伤口被纱布抱住。   这小院里面住着两个外邦男人, 一个是高大老实的年轻男人, 另一个面相显老,似乎还是个哑巴。年轻的那个叫贺柏, 是刚才先一步比钟家侍卫救钟华甄的人。   “我叫贺柏, 这两年才住到这。西家村土匪横行,人多势众, 我们行商途中被抢,迫不得已在此处停留,我长得健壮, 还被拉去做苦力, 叔叔腿脚不便,靠我供养, ”贺柏声音像个大蓟人,他在收拾屋内的药材,“听闻头子探得这附近有姑娘前来, 我不想有人受苦,但又不能逃去通风报信, 所以提前守在前面, 等人过来。”   他确实长得高大, 脸庞英俊硬朗,眼睛是纯黑色,身上有种异样的平和气息,举止间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长公主身边的暗卫叫周路,他看着这两个外邦人,并没多问,只道:“多谢二位提供住所,我身上有十两银子,小姐受惊要休息,二位可否能避让?”   贺柏犹豫片刻接过银子,道:“我们这地方不好,但小姐身子确实受惊,你们若要回去,最好带上我,要不然姑娘家头上留疤,不太好。”   周路道:“此事容后再议。”   贺柏点头,去扶坐在角落里的叔叔,他回头看了一眼钟华甄,又慢慢转回视线。   在他离开之后,周路在里面走了一圈,发现不显眼的角落里一小截红色带子,他弯腰捡起来,观察布料,发现虽是粗布所致,但绣着精致纹路,说明绣艺不差。   “周侍卫,你过来。”   周路听到细弱的声音,愣了愣,连忙到钟华甄身边,问道:“世子身子如何?”   钟华甄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干净清香的棉被盖住她的腿,她头缠纱布,手按住微颤的右手,低声说:“方才那位……”   “周公子,你家小姐这么久没吃……”贺柏突然端着一碗粗米饭进来,他看到钟华甄醒来,还对她笑了一下,“这有些粗茶淡饭,可解解饿。”   钟华甄右手颤得更加厉害,她使劲按住,道:“我不饿,还想再睡儿,都出去吧。”   周路察觉到她的奇怪,立即猜到是因为这个叫贺柏的外邦人,他心生疑惑,却只是抱拳道:“属下已经派人在四周守着,不会有人泄露小姐在这的消息,马车已经摔崖,所行之事都无大碍。”   钟华甄低着头应声,又躺回床上,她双手把被子盖至头顶,僵住身体不敢动,就好像有猛兽在附近悠哉徘徊。   贺柏遗憾道:“我还以为姑娘会饿,特地去盛的饭。”   周侍卫请他出去,屋里面只剩下钟华甄一个人,风从窗牖漏洞吹进,明明灭灭的烛光随风轻动。   钟华甄刚才听贺柏的声音听了半天,后背早已冒出冷汗。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边,压制住自己的呼吸,胸口在慢慢起伏,但心跳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刚才那个人不叫贺柏,他叫乌黎,是突厥哥孙布大汗的次子,李煦日后遇到最难对付的对手之一,是她的噩梦。   这地方恐怕也不是他的落脚地,他那般冷血的性子,原主人或许已经遇害。   钟华甄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响起,要把耳朵震碎一般。   她至今还记得乌黎如何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狠狠斩下面前俘虏的头颅,他轻摸她的头,说要是再敢逃,就和俘虏一样的下场。   那并不是他给她的教训,只是她噩梦的开始,他说她不乖,眼睛里总想着离开,所以他让她一次次杀害大蓟的俘虏,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他,他都只是用无尽的杀戮铸成她窒息的未来。   死在钟华甄手上的人,最小才十岁,偷偷跟着父亲出军,被抓来还问她姐姐怎么在这儿,天真地和她说陛下会来救他们。   李煦确实在三天后把乌黎往后逼退一百公里,但那孩子没等到李煦的救援,他被乌黎选出来做猎物,最后死在钟华甄手上。   她将近崩溃,乌黎每次都会哄她,说女孩要乖巧些,他不喜欢看到她哭。   卢将军早就死在益州和大司马的夹击之下,他自小困苦,被威平候所救,为报施饭之恩,卢将军一人强撑住青州,待钟华甄如同己出,他对钟华甄说过最多的,是想把她把威平候的血性继承下去。   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她是威平候唯一的女儿,但她手上沾了无数大蓟将士的鲜血。   钟华甄紧紧咬住唇,舌尖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她不敢哭出声。   额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痛处,钟华甄想要见长公主,甚至是想要见李煦。   雨慢慢开始停下来,周路靠着门,手里拿着刚才发现的红布条,等暗卫前来禀报。   “周大人,那位将军打算让人下去搜山。”   “不用担心,他们发现不了。”   匪徒袭击是周路派人引导,说万州有户富贵人家近期要经过西家村,带了一大笔钱。   周路没打算让自己人掺和进去,李煦那边的人又不傻,稍露端倪恐怕就会发现异常。   但周路没想到会出贺柏这个意外,他甚至比他们的人要早一步救下钟华甄,造成他们只能来这种破地方将就。   贺柏有功夫底子,周路不想打草惊蛇惊动刘将军。   这个叫贺柏绝对没在这里住太久,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是对新婚夫妇的,看样子已经死了,屋子被他们两个外邦人占据。   这种地方会引来官差,等雨一停他们就得走,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也容易被人怀疑。   周路早就再回京路上购置一间宅子,离这里只有三个时辰。   假死一事上他们做得完备,但已死之人要避风头。   新帝绝对不会把钟世子是女子之事暴露,更不会把钟世子去过万州的事说出去,他现在正在打镇仁侯,不会想背负谋害的功臣之子的嫌疑。   在身亡一事传回青州前,她最好待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哪也不去。   黑衣暗卫在屋外四处警惕,雨声遮盖住周边的一切声响,时小时大。   贺柏靠在小院屋子的门里往外看,又回过头,拍了拍他哑巴叔叔的肩膀,低声说:“等我们还得提前走,叔父便将就一下吧,人家女孩子娇气些,跟人抢床睡就不道德了。”   那个被他称作叔父的哑巴开口,说的却是些听不懂的话。   贺柏转头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的动静,开口说:“这可不是多此一举,我们现在暂时用不着回去,我打听这位姑娘也打听了许久,带叔父来这就是打算抢个亲回去,没想到她自己送上门来,不过她的侍卫确实挺机警,刚才就该带她走远一些,今天便算了,先跟几天再说。”   ……   钟华甄那里情况如何旁人猜不到,她马车摔下的地方山地崎岖,刘将军派人下去搜山。   被抓的三个人是土匪堆里的混混,一见到刘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之人便心生惧意,连忙在山崖上磕头认错,说自己不该鬼迷心窍,为了钱财来抢劫。   刘将军当场踹翻一人,单手领起一人衣领问:“是谁告诉你们这里会有马车经过?”   “这是村里传来的消息,”小混混战战兢兢,“是三哥让我们准备好来打劫,我们只是想要钱,没想害人,山哥都已经没了,求将军饶我们一命。”   刘将军忍住怒火踹开人,根本不信他这番说辞,他带了这么多久精兵,竟还能被一群无能匪徒设计,传出去要被笑掉大牙。现在只能祈祷那位姑娘没事,若是出了事,这土匪窝都要被烧个干净。   半夜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绕路打算下悬崖的人也被雨势所挡,迟迟不能出发。   刘将军勉强维持冷静,他觉得事情不对劲,派人在附近四处搜查。   等过了大半天以后,他们才搜到那间破烂的小住宅,里面空无一人,雨水把痕迹都冲刷干净,问起小混混这里住的是谁,他们怕刘将军再动脚,连忙说是帮里的一个兄弟的,犯病在家,好些天没出门了。   今天一天都没出太阳,天阴沉沉的,刘将军在战场上什么都见过,他看到院子里的一个新土堆,顿时起了怀疑,抬手便让人挖。   等挖出来里面腐臭的东西时,后面被看住的几个小混混瞬间就吐了出来。   “去报官,让官府接手。”这件事与刘将军无关,他也没时间管。   他要去下一处搜寻时,这时候有个骑兵急匆匆赶过来,勒绳下马,跪地道:“禀将军,落崖马车已经找到,但摔得稀碎,只找到一些烂衣服,山林野兽多,底下又是一条深沟,那位姑娘恐怕凶多吉少。”   刘将军脚步顿了下来,那几个混混连忙跪下磕头。   “此事瞒下,在陛下亲征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向他提起,”刘将军狠声开口,“把西家村附近所有匪徒一网打尽,抓起来丢进大牢,听候陛下发落。”    第82章 第 82 章   钟华甄昨夜雨一停就被钟家侍卫护送走, 周路在送她离开时,得了钟华甄几句密话。   她说:“此人异邦长相,气度不凡, 身边带一老人, 我随那位贵人来万州,听他说过一些隐秘, 若我没猜错, 这个贺柏该是突厥的二王子,必须杀他早绝后患。”   乌黎由于被大王子所害,被迫离开过突厥,钟华甄听过这件事,但她没想过他是去京城。   周路心惊,同样没想到有这一茬。   钟华甄低声道:“万事小心为上, 莫要打草惊蛇,若是敌不过, 那便先逃。”   没人比她了解乌黎,他很厉害。   周路以为她是从李煦那里听的, 也没有怀疑。   地上泥泞, 极易留下痕迹, 周路没耽误时间, 让侍卫小心护钟华甄离开。   等他要转回屋中杀人灭口之时,这个叫贺柏的人已经带着哑巴叔叔离开, 不知所踪。   他在附近搜查一段时间, 正好碰到刘将军准备在西家村附近剿匪, 周路不敢靠得太久,查探时也没发现他们留下的线索,回来向钟华甄请罪。   钟华甄那时只是坐在床上,请婢女换了身干净衣衫,她按住微颤的右手,闭了闭眼,开口说:“继续追查他的行踪,查到之后若动不了,就捅出去,说他意图不轨,务必要让他死在大蓟内。”   乌黎如果逃了,日后定会引起祸端。   他功夫高,心思深,她的侍卫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上次他杀张相,陷害到她,导致张家和钟家关系进一步恶化,即便到了现在李煦已经帮她澄清的境况,张家还有人看她不顺眼。   好在两家本就相看两厌,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华甄想不通他昨夜为什么会在那里,他甚至能比她的侍卫还先一步要救她。   她抬手扶住额角的伤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钟华甄对他太过了解,根本不信他编的土匪谎话,他没那么多闲心做麻烦事。李煦那里有周路担着,自己现在在这里,刘将军也找不到她。   “我不能在这久留,”钟华甄轻轻放下手,“先找一条路,让我到青州附近,若是人手有充裕,记得在附近加强巡逻,这个贺柏不简单。”   现在的她格外想见长公主和小七。   周路迟疑回她,说:“世子恐怕得再等半月,刘将军派人去山上剿匪。我们住那地方出了人命,四周小城的官差得了命令,要严格搜查出入城的异乡人。”   ……   李煦尚不知道钟华甄那边的消息,刘将军怕扰乱他,不敢派人前去通报,连他派在钟华甄的身边的亲卫,都被他拦了下来。   镇仁侯没小看过李煦,但也没料到李煦能夺下安城,还在出征小半月后,又接连攻下两城,他冷着一张脸,气得摔了手上价值千金的茶杯,要亲自领兵。   他素来爱茶,伺候的人一颗心都悬着,小心翼翼不敢出错。   镇仁侯气成什么样李煦是不知道,益州是平原之地,多河道水流,上次攻安城时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这次没上次那么幸运,他们会有准备。   益州的地形图京城存有,但先帝已经有十几年未能管辖这些地方,镇仁侯对这些地方做过什么改造,谁也不知道。   李煦手下的谋士陆郴道:“陆某同其他几位将军商量,一致觉得陛下五天内连攻两城,必定劳累,这次攻城,最好停下歇息。”   陆郴现在已经完全归入神武营,他会说话,做饭也有一手,同底下人混得好。   自先帝去世后,李肇就开始无牵无挂四处游玩,他在京城无父无母,仅有的几个好友都已经走上在仕途,也没什么好玩的,陆郴跟在他身边没用,倒不如来李煦这里施展功夫。   李煦也确实不介意陆郴在李肇手底下做过事,他欣赏有才能的人。   他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好全,又因为接连几天的征战受了新伤,军医每天都要给他换药,他的手臂上还有条大疤痕,背上又添一条新的。   “我倒没什么,”李煦坐在案桌前,面前放一堆战报,他不想耽误时间,“听前方探子说镇仁侯有异动,看来是想来灭灭我气焰,他老谋深算,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陛下虽是英勇,但身体若垮了,得不偿失,”一旁陆郴道,“镇仁侯擅长用计,不会处于被动之态,这几天的晚上最好保持警惕,陆某怀疑他们会趁大家休息来偷营。”   有人说道:“鄙人觉得陆大人说得对,陛下是该合眼好好休息,对付镇仁侯,不如先设埋伏,再者陈将军擅直攻,能以火为先,万将军两侧包抄,两相配合,再辅以骑兵突袭,具体细则可待详议之后再推出。”   李煦想了想,觉得确实可以考虑,对他们点头。   他这两天眼皮一直跳得厉害,大夫说他太累了,应该抽出时间好好休息。   但李煦莫名觉得不是,他心想肯定有事发生,但他周围都好好的,身边还有钟华甄前段时间寄来的一封慰问家信,没任何异常。   如今的神武营已经比当初攻打交州时要厉害百倍,他收纳有善战擅谋略的谋士,连难攻下的安城都已经握在手中,将益州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镇仁侯不是那么容易赢的,昭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败,还有得来磨。   他不想糟践自己身体,被军医劝上半天后,终于勉强打算好好休息一晚上。   神武营这些摸爬滚打上来的人都有自己的实力,他犯不着太担心。   李煦躺床上睡了大半个晚上,夜深人静时自然醒了过来,见天上黑色幕布挂着的圆月,心想自己真是个劳碌命,好不容易有一晚上休息都睡不安稳。   他坐起来,伸个懒腰,牵扯到后背和胸口的伤,还抽痛一下。   李煦揉了揉肩膀,心想就该把钟华甄带过来,让她的手给他捶捶背也好,她力度掌握得最好。   营帐内外都是安静的,偶有队伍巡逻,神武营加强了戒备。李煦从木屉中抽出一沓信匣,是钟华甄以前写来的,他点了一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信。   她说她要回京城一趟,怕长公主发觉不对劲,给他的家信以后再写。   李煦心中啧啧两句,觉得她在他面前越来越会讨价还价,就仗着他宠爱无法无天。   李煦躺回床上,头枕手臂,把信放在胸口,在这样寂静冷清的夜里,才有了那么点回忆过去的想法。   他平生第一次低头是向她,她也是胆子大,竟敢明目张胆骗他那晚上是婢女陪他,偏偏还把他骗过去了,整一个小骗子。   李煦的腿搭在凳子上,一摇一摇的,双手都枕在脑头,心觉他们两个有情人也是够可怜,整日聚少离多,自从她出了京城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一段时间。   她其实一直都想要他陪,他看得出来,因为他也挺想她的。   他自己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大男人想什么想,没出息。   反正自己前几天已经偷偷让探子去探她的消息,没准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李煦又坐起来,起身要把信收回信匣中,营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他眉目一敛,立即把信和信匣一同塞进木屉,随后大步到木架子前迅速穿衣披甲。   等他走出去后,陆郴和一个暗探站在营帐外向他禀报。   “陆某心觉今晚上是动手的好时机,特地差人去十里外藏人埋伏,见斥候行踪,果然没错,镇仁侯当真打算今晚派人前来突袭,若陆某没算错时间,丑时他们便该到来,”陆郴向他拱手,“本无意惊扰陛下,但见陛下营帐内亮起有光,便猜您是醒了,特地过来一趟。”   李煦手里握长剑,颔首点头,沉声说句无碍,“他们既要过来,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归。”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旁边的将士便心潮磅礴地跪了一地,大喊陛下圣明。   李煦并没有辜负在场将士的期待,他慢慢高举起长剑,大声道:“天拥大蓟,神武营必胜!”   时至今日,李煦已经是神武营中最厉害的存在,当年仅仅几千人的神武营也被他扩大至现在的两万人。他的英明神勇是先帝所不能比的,年纪轻轻便是沉着稳重的性子,更让神武营上下钦佩。   月亮渐渐隐入云层之中,神武营气势恢宏,大晚上做足了准备,镇仁侯的将军领人过来时都懵了,等反应后便立即猜到自己行踪已经泄露。   他也不傻,知道以神武营的全胜之势,自己能逃过的可能极小,立即派人去火烧放粮草的营帐,还未把话完全说出口,突然间就被一支箭射|下了马,在一片慌乱之中被人抓了起来。   马的嘶叫声和人的喊杀声结合在一起,嘈杂喧闹,在寂静的夜晚尤显惊悚。   李煦站在远处,手收回来,借着暗淡的月光观察手中的弩,道:“这威力倒是不错,但还有改进,方才弓弦震动过大,容易断。告诉器营师父,三个月内若造不出好东西,那便不必留在神武营。”   呈弩给李煦的侍卫接过箭,硬声应是。   能待在神武营中的将士都是精挑细选的,谁都知道李煦的强势。   等天亮的时候,驻扎地的厮杀也已经结束。   李煦正打算提审几个人时,被他派出去的暗探急匆匆赶回来,他便把事情交给了底下人,让暗探去他营帐。   他才刚刚坐下,气还没喘匀的暗探便跪了下来,低头匆匆道:“回禀陛下,您让属下查的那位姑娘,在半个月前摔下悬崖,人没了。”   李煦脑子一蒙。    第83章 第 83 章   深秋临近初冬, 从四处吹来的寒风都是刺骨的。   李煦知道自己性子是冷血的,在大事面前,他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就算是给予足够的信任给手下, 他也不该在安排下计策后,以休息为借口私自脱离。   不合常理, 也不是他会做出的举动。   李煦拼命告诉自己大局为重, 现在不是走的时候,所有事都已成定局,他没必要费时间回去。   但大脑跟他说,万一呢?万一她是被困住了呢?   为女人感情用事,是他最看不上的人之一。运气好可以少惹点麻烦,运气不好, 可能就是亡国之君,他不靠运气, 所以不想做那种事。   万州比京中的天气要湿润,秋雨绵绵, 马蹄踏过水坑溅起泥水, 寒冷刺骨的风夹杂着雨打在策马人的斗笠上, 露出一双接近冰冷的眼睛。   从益州驻营地赶到钟华甄落崖的地方, 就算是快马加鞭,少说也得花个四五天, 但李煦根本就没歇息, 从驻地到看见刘将军, 时间不过才两天。   刘将军见到他时脸色大变,猜到李煦是知道了消息,却也没为自己狡辩,朝他跪下,请罪道:“卑职有罪,愧对陛下重托,望陛下惩罚。”   “在哪落的?”李煦的声音淡淡,他下了马,手牵着缰绳,甚至因为受了些寒而有些沙哑。   他是镇静的,从一个被大司马牵制的太子,到今天能气得令镇仁侯摔碎一个杯子的皇帝,一切都是他心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没有那份气魄在身,也压不住底下人。   但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同样违和,明明比起喜欢的人落崖,战场上的变化多端才是他要密切关注的。   刘将军也没有想过李煦会在这时候出现,他低头道:“五日那天傍晚,我们路过西家村,一群匪徒突入闯过,里面有个厉害的人,深夜看不清模样,让我们的士兵乱了一阵,是卑职无能,被匪徒困住,害得李姑娘从山崖落下。”   李煦闭上眼睛,再问他一遍:“在哪落的崖?”   刘将军报了一个李煦没听过的地名,是处悬崖。   他是不怕死的,知道自己有负李煦的期盼,却还是大着胆子说实话,在李煦面前说一句:“崖下是处很深的深沟,十分狭长,这半个月来一直有人在下面找。马车摔得没样子,有个轮子还被水冲走了,如果是肉|体凡身,凶多吉少,且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人,就算开始没事,恐怕……”   李煦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过,开口打断刘将军,道:“领路。”   刘将军看他眼睛都起了血丝,心中顿时升起愧疚,大老粗的男人狠狠朝李煦磕头,起身领他去山崖处。   李煦没罚刘将军,随刘将军在钟华甄落崖附近走了一圈。   陡峭山崖的石头上有被马车滑下所撞出的痕迹后,李煦半跪在地上,他摸着早已经被雨水冲洗掉痕迹的泥路,慢慢收回手。   刘将军又带他绕路骑马,花了好些时辰下崖,在马车残骸遗留旁边,看到一条因为雨而涨水的深沟,旁边有喝水的小动物。   如果人掉下去,或许真的连尸首都会找不到。   像钟华甄那种被宠得养尊处优的,身娇体|嫩的,要一个人熬过十几天,机会渺茫,人还在的可能,微乎其微。   “军中大夫让我修养五日,我明早赶回去,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没了,继续找。”李煦好久之后才开口,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将军歉疚开口道:“是卑职有错,陛下若是心中不舒服,那便罚卑职吧。”   李煦没说话,他勒住缰绳转了方向,驾马离去,马蹄在地上踏出印记。   刘将军看他身上的平静,某一瞬间以为李煦那日虽亲口承诺过给李家姑娘皇后之位的事,但他对那位姑娘,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可如果真的没有感情,他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李煦心里就像被挖掉一角,毛毛细雨落在他脸上,风打在有雨水的地方,比刀割还要疼得厉害,他却像什么也没察觉。   平静之下隐藏疯狂的内心,理智告诉他该接受事实,但他心里还是在坚持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小城宅子是钟华甄走前住的地方,现在还留着,李煦把马绳丢给旁边下人,去他和钟华甄的院子,那里空荡荡,隔扇门紧紧关住。   李煦慢慢推门进去,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床上的锦被叠得整齐,床榻冰冰凉凉,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睡过。   他红了眼眶,抬起手臂随意擦掉眼睛中水,坐到床上,扯开被子睡觉。被子盖住他的脸,其他地方露在外面,他连鞋都没脱,紧紧抱住这床被子,青筋凸起。   她才那么年轻,娇气怕疼,咬两口就掉眼泪,能趴在他怀里哭个不停,摔下崖,那该疼成什么样?   李煦不敢想象,喉咙就像被掐住样,心里缺的一角越来越大。他脑子甚至有些迟钝,分不清现在和以前。   钟华甄还没听过他说喜欢,她明明那么喜欢他。   可他却没从心底对她说过那两个字。   李煦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受,他的心就像被人撕裂般,一片片落在地下,心里的疼痛甚至让人手脚都不想动,心尖发颤一样,整个心脏都像瞬间从万丈高空摔落置地样。   她什么都不敢做,只是软绵绵的听话性子,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李煦有些浑浑噩噩,睡觉时还做了梦,一会梦见她从后抱住他,笑着让他一路小心,一会儿又是深黑夜晚的摔崖尖叫声,让人瞬间从梦中惊醒,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会想什么?落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在想殿下救她?她还没习惯他的皇帝身份,总觉他还和以前一样幼稚,可他只在她一个人面前那样,她对他是不一样的,她知道吗?   李煦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他和钟华甄从小就一起长大,她一直都依赖他,无论做什么,她喜欢待在身边,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连尸首也没找到,她日后若是回来,该怎么办?   有人在外面敲门,恭敬道:“启禀殿下,西家村的匪徒都已经比刘将军抓起来,他说一切都听候您的发落。”   “为害百姓,祸乱乡民,斩首示众,参与抢杀一案者,酷刑逼问。”李煦的语气狠到极致,传话的人后背都一阵寒意。   李煦抱着被子,头埋进被中,手紧紧用力,就好像要把锦被攥坏一样。   华甄,华甄。   他的华甄不过才十八岁,为什么要受这种苦?李煦快要喘不过气,越来越重的呼吸就好像在昭示着什么,被撕扯过的心脏跳动得让人脑子发晕,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鼻音都快出来。   或许钟华甄只是被人捡到带回家中养伤,亦或者她遇到了神医,帮她治好了落崖擦伤的腿伤。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好运,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保存完整尸骨都已经是天赐好运。   ……   李煦醒来之后,亲自去审问那几个还活着的混混匪徒。他眼眶是红的,但他身上寒冷的凛冽气息让人如处冬日,逼得人不敢抬头,没人敢看他的脸。   这几个小混混已经被折磨得怕了,见刘将军恭敬领他过来就知道他是身份高的大人,连连向他请求饶恕,“大人恕罪,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李煦淡淡开口:“马车从万州过来的消息,是谁传的?”   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我们也是听说的,真的不知道是谁传的。”   李煦抬手,一旁衙役用鞭子浸盐水,狠狠一鞭子甩到这些人身上,牢房里顿时一阵哭天喊地的哭声。   小混混在偷袭的匪徒中活下来,以为是自己好,万万没想过自己会遭这种罪,他们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安稳觉,可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煦也看出来了,没再问什么,他慢慢走进去。高大的身形显出贵气,上位者的压迫让人开始压抑。   初冬的寒冷让人战栗,牢房这种阴冷之地更加。   李煦接过衙役手中的盐鞭,狠狠甩下去,直接把一个人打得皮开肉绽,硬生生疼得翻白眼晕了过去,把旁边的两个人都吓呆了。   他让人在鞭子上加东西,没人敢劝李煦囚犯会被他打死,他身上的气息太可怕了,可怕到让衙役身体都在发麻,一阵阵的凉意从心底涌出。   李煦又一鞭子落下,直接把人大腿都打出一条深印,疼得囚犯滚地痛苦叫唤,腿上的血浸湿裤子。   他踹了一脚眼前的小混混,道:“让大夫过来给他们治伤,若是哪一个死了,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抵。”   “是一个外邦人,是一个外邦人传的!”一个小混混被两个同伴的惨样吓得手脚冰冷,脑子立即回想着寨中的事,想到一个不寻常人,便立即往他身上推,“那个外邦人是新进来,在寨子附近逛过,是他,一定是他,大人明鉴,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   李煦慢慢抬起头,淡声轻道:“外邦人吗?”    第84章 第 84 章   钟华甄因为上次那对被乌黎杀害的新婚夫妇而被留在一座小宅中, 城中戒严有半月,前两天又下雨,等城门彻底打开时,她才准备离开。   她没想过李煦早已经到附近,他甚至已经因为几个小混混的话开始查乌黎。   ――她什么都不知道,钟华甄的人在追查乌黎,加上她离开时间已经很长,对刘将军那里的消息便疏忽了。   钟华甄对乌黎的恐惧刻在骨子里, 那天只是听到他说话便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每次醒来时都大汗淋漓, 后背发凉。   前世的乌黎始终看着她, 他连她眼中有逃跑之意都不喜欢, 更不用说那些不听话的自尽举止, 那种药吃得多了, 让她从心底就觉得恶心。   若有选择, 钟华甄宁愿当年直接随长公主一同被张相派来刺客而亡, 也不想拥有那样的回忆。   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尚来得及,连长公主都好好活着,其他的事,要改变不难,也没必要怕他, 钟华甄好几次都在心底告诉自己。   要走的那天晚上, 她在房里收拾东西时, 一个没怎么打开过首饰匣掉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都摔了出来,其中有一封信。信封干净简洁,是李煦的字。   钟华甄愣了好久才回过神,这东西她那天一直带在身上,因为里面的东西都是李煦送的。   她慢慢弯腰捡起这封不知何时塞到她这的信,坐在床边打开来看。   李煦写信时的心情很好,他大抵也猜到她得过些时日才能发现东西,还在里面抱怨一句女为悦己者容,她一定还不够喜欢他,不过她好看,所以不在乎,还叮嘱好几句外边乱,记得在家等他回来。   钟华甄忍俊不禁,都能想象到他写信的吊儿郎当样,笑过之后,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淡下来,她手指轻攥着信,把信轻轻装好,收进怀里,又按住胸口,呼出一口气。   他们是不可能的,仅是长公主那一关就过不了,更别说掺杂在血液中的家仇。   她只是个普通人,做不到像他那样无视世俗。   近年来她身形愈显,已经不能再像十几岁时那样简单用些伪饰束胸,迟早会被人发现,不如早些退出位置,抛弃钟世子这个身份,让小七登任。   费了些功夫才离开他身边,钟华甄不会再冒险露面,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乌黎的手段狠毒,媲美李煦,冷血残忍,放他回突厥,只会给李煦引来大|麻烦,所以她让她的人去查乌黎的下落。   窗牖外的天空月亮高挂,如半个圆盘,时不时遮入厚重的云层中,窗户轻轻打开,吹外吹来的一阵的冷风让烛火随风轻动。   钟华甄把首饰盒放进衣物中,将东西都收拾好,准备转身放到一旁的圆桌上时,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令人脊骨都要发颤的温度侵袭她全身,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瞳孔放大。   “姑娘,我见你周围侍卫将你监|禁在这儿,不如我带你离开?”   钟华甄的身体在发抖,准备叫出声时,乌黎把她给打晕了。   乌黎抱着她,心中升起了一点疑惑,他什么都没还做,甚至还救过她一命,她怎么这么怕他?   清晨天微微亮,冷风干燥刺骨,去请钟华甄启程的侍卫在外敲门,恭敬请她出来,等发现屋里没有动静,他顿时一惊,推门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   风吹过树间枝杈,发出呼呼响声,今天比昨天还要冷,钟华甄头有些疼,被风冻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破庙的草垛上,盖一床干净被子,不远处的墙边漏了个洞,风从那里来钻进来。   钟华甄揉着额头,慢慢坐起来。   “你醒了?”乌黎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钟华甄倏地一惊,退后两步,把一旁的乌黎都给逗笑了。   破庙的门紧关,他坐在中间的火堆旁,靠着一只鸡,问道:“你这姑娘倒是稀奇,我救你两回,你怎么怕我怕得要死?”   钟华甄攥紧衣襟,没感觉自己衣服有松动,心中先松了口气,她的手依旧忍不住颤抖,警惕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乌黎后边睡着一个男人,是他上次说的叔叔,她的心怦怦跳,知道自己这是被他给绑了,他做抢人的事一向脸不红心不跳,钟华甄对他的恐惧太甚,即便心里在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也没办法克制身体自然的反应。   “难不成我们有什么渊源?话说张相那件事是你告的秘?张府侍卫还没能力看到我,那天和我接触过的只有你,你怎么确认是我杀的张相?我们应当没见过面。”乌黎边看她边闻了闻烤鸡的味道,觉得还差火候,又放下去烤。   他见钟华甄不搭理他,似乎也不打算在她面前隐瞒自己,连张相被杀的事都说了出来。   钟华甄闭紧嘴巴,不回答他。   乌黎和李煦不一样,李煦说到做到,便是骗她也会让她看出,但乌黎嘴里永远没有一句真话,她已经受够了。   “钟世子,我雨夜那晚救你一命,你不感恩也罢,何必派侍卫追杀我和叔父?不过也幸好,”他单手撑头,对她笑了笑,“幸好你急着要派人杀我,所以宅子才那般虚空。”   他一开口便点出钟华甄的身份,丝毫没表现出半点她是女孩的惊讶。   钟华甄手攥成圈,没说什么,她在京城同他遇到过,乌黎能看出一二,不足为奇。   乌黎后边那个男人拉了拉他,让他赶紧动手,不能在这耽误时间,乌黎从那男人手中扯回袍角,说句尽快。   旁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钟华甄听得懂,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不明白那句动手是代表什么。   乌黎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从怀中拿出个药瓶,隔着布撕下块肉,手还烫了烫,他把药倒在上面,递到钟华甄嘴巴,温和笑道:“好好吃饭。”   钟华甄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缓缓摇着头,双手撑着身体慢慢后退,靠到一根柱子上,再无后退余地时。   乌黎上前,蹲在地上想了想,说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吃,那我先嚼碎了喂你?”   钟华甄颤颤抬起手,接过布上的东西,乌黎提醒一句小心烫,差点让她没拿稳。   她在乌黎的注视下,慢慢咽下那块肉。   乌黎微微惊讶,眯眼道:“这是迷药,吃了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钟华甄依旧没说半句话,她的长发垂在胸前,被乌黎的手指卷起来,他轻轻嗅了嗅她发上的味道,道:“你身上真香,日后为我生儿育女,我封你做王妃。”   钟华甄忍不住道:“你做梦。”   “你倒是和我心意,”他对她笑了一下,“当初我见你第一眼便觉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看的人,没想到那么快就又见了第二次,发现了你的端倪,本打算回去,但想你想得紧,结果你竟随大蓟皇帝出征侍奉他左右,实在让我醋得厉害,也念得厉害,特地等了这么长时间,带你回去。”   钟华甄听过类似的话,她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般,手也抖得厉害,低下头不敢看他。   乌黎倒没说别的,放下她的头发,起身打算把手上的肉给那个男人时,脚步突然一顿,几支火箭从寺庙外面|射进来,将他逼退几步,他面色一沉,火箭上有油包,箭插在地上的同时破裂,火烧了起来。   那个男人吓得跳起来,乌黎让他立即离开,又回头把离门远的钟华甄抱起来,钟华甄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再跟他走,她用尽力气推开他。   但乌黎还没弱到能被吃了迷药的她推开,他径直抱她起来往外走,里面的火油烧出熏人的气味。   一支利箭射到方才那老男人的背上,那男人一时不察跌倒在地,疼得就要在地上打滚。   乌黎心道一句废物,但他也知道这个叔父的重要性,他把已经有些昏厥状态的钟华甄放在一旁,对她说句待会进来,随后冒着浓浓烟火把那个男人从后门送出去。   他出门便看到围在旁边弓箭手,他们看到他出来就开始射箭。   乌黎咬牙,他背人躲箭,拿块木板挡在前面,看到冷冷站在弓箭手后方的李煦,往寺庙里面看了一眼,又看着后背喘粗气的叔父,突然对李煦道:“你如何查到我们在这?”   李煦没说话,他抬手让人停下射箭,从一个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利剑,慢慢走近。   周边的风大,寺庙中的浓烟滚滚,李煦认得这个男人,是当初被抓进大牢又带人跑了的突厥人,陷害过钟华甄,还在西家村煽风点火钟华甄马车要过来的消息,要了钟华甄的性命。   乌黎没打算逃,只是抬眸说:“大蓟皇帝,你要杀我,这很正常,但你确定要杀里面那个女人?”   李煦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是狠狠用剑去砍他的头,乌黎立即避开,但他背着一个人,避不开李煦的剑,肩膀硬生生忍下了一剑,他疼得半跪在地上,还没开口说话,寺庙中就传来几声嘶哑的咳嗽声。   等乌黎抬起头时,李煦已经握剑闯进了火场。   乌黎慢慢把后面的男人放下,拿出一枚皇室玉章放他身上,对他无奈说了一句话:“叔父,你恐怕得再委屈一下,我能逃出去,但你这伤经不起折腾,难治,你就勉强做个人质,我几天后再来救你。”   他本来还打算找李煦谈个判,没想到大蓟皇帝如此意气用事,不过也不急,大蓟的皇帝越差,对他越有利。    第85章 第 85 章   钟华甄脑子昏昏沉沉, 浓烟熏鼻, 她捂住口呛了好几声, 想不通乌黎所说的那几次几面。   前世他们在雍州见了第一面, 他说出那些话情有可原, 但这一世, 他们最多也就在张相书房里见过一面, 她还没看清他全貌,为什么他还会说出王妃一词?   她是惜命的,从小就比别人要谨慎, 但遇上乌黎, 只会生不如死。   长公主有小七陪伴, 不会为她伤心太久;李煦或许早就知道她死了的消息, 现在可能都已经不在意。   钟华甄身上的迷药让她整个人都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 外面的喧闹声传不到她耳朵里。乌黎的仇家不少, 他哥哥弟弟都不想让他活, 刺杀的事时有发生,她也不想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当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定了, 透过浓烟迷迷糊糊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过来, 他踹开着火的木头, 把她抱了起来。   吹拂在耳边的风滚热, 熟悉的怀抱温暖, 那个人影的手虽然有点抖, 可他抱她很紧, 给人强大而又安全的感觉, 是李煦。   他没有耽误时间,大步带钟华甄离开,钟华甄好不容易见到李煦,突然有点委屈,但她最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晕了过去。   李煦的剑斩断一块木板,赶在老庙倒塌之前快速出去,地上的血味浓重。   乌黎逃了,破旧的寺庙前的平地有块射满箭木板,下面压一个老男人。   李煦不知道乌黎的身份,但乌黎能从张府那般严密守卫下不留痕迹逃脱,武功绝对不低。   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乌黎的命,张家还要一个交代,他会把乌黎活捉压在张夫人面前。   李煦这次只是想引出钟华甄的人。   他有些后怕,万万没想到钟华甄会在那里面,李煦把剑插在地上,大手抱住她。   钟华甄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缓,纤细的手臂垂下。   她的脸色被庙中热火热得红润,但没受伤,紧闭的双眸生出柔弱感,她从小到大就这样,身体虚弱,七八岁时生起病,连走路都会像三四岁的孩子样摔倒,她用不上力。   李煦抬头开口说:“今天之事不得外传,下追捕令追求刚才的男人,生死不论。”   没人看到他的手指在颤动。   李煦听到小混混说的话后,就开始让自己带的暗探全力搜查最近的外邦人,侍卫说他们有两个人,一个年级轻,一个是年纪长,他那时便猜测这两人就是从京城逃离的那两个。   期间暗探发现有人在暗中查探,他们的手段并非常人习惯,是大家族中培养探子的方法,李煦瞬间便感觉到不对劲,立即让人停下动作,等暗中人露出马脚。   等青州两个字浮上来时,他握着信在书桌旁沉默了好久,心中慢慢升起了一个想法,让他心跳的速度加快。   李煦打算离开,突然看到那个疼得踹粗气的老男人身上的玉章,他脚步顿了一下。   突厥的皇室都有一枚虎形玉章,这人从前犯事入狱,因为不会说中原话,被关押在京城大牢中,京兆尹周吝一直没查到他身份。   他冷笑出来,知道乌黎留下这枚玉章的目的,不过是带不了人逃跑,想用突厥皇室的身份做筹码保住这个男人。   倒是小看他,他若怕他们,便不会用火攻。   寺庙的大火越烧越大,李煦慢慢把钟华甄放到一旁的干净地,他小心扶她身体,让她缓缓靠住石头,脱了身上一件外袍罩住她,随后转身回头,大手握住剑柄。   那男人看出他的意图,心中升起恐惧,顿时要挣扎起来往后跑 李煦踢开这块木板,没给这男人逃脱的机会,血从剑尖慢慢落下,男人痛喊一声,摔落至地,湿|热的血液在地上慢慢流出。   他捡起拿块玉章丢给旁边侍卫,让人带下去造个十块八块,道:“此为京城逃犯,罪不可赦,杀一儆百。在场这么多人还让刚才那个年轻男人逃走,每个人回城后自己去领二十大板。”   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四处乱跑,老破的寺庙坍塌,扬起一阵灰尘。   李煦发令后抱起钟华甄快步往回走,他根本没料到乌黎会绑她,直接就想用狠计逼他们从寺庙出来,然后再把钟华甄的人都钓出行迹,查到她的位置。   半分没想过她就在里面,吓死他了。   前门的刘将军看到李煦抱钟华甄出来,眼睛登时变大,手上的佩剑都掉在地上,像见鬼样。   李煦什么都没有解释,径直把钟华甄抱上了马车,直接对刘将军道:“回去收拾后局,我带华甄回去看大夫。”   ……   钟华甄受惊过度,被乌黎带走喂药,又经受场烧成一片的火海,接连几天一直迷迷糊糊不清醒,只依稀记得有人给她喂药,帮她擦身子。   等钟华甄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摇摇晃晃前进的马车上。她身上盖厚被,和李煦共寝,被他双手双脚抱住,浑身暖和。   马车顶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眼神中尚有一丝迷茫。   李煦好像瘦了一些,他似乎很久都没安睡一觉,现在睡得很沉,她缓缓抬起手,轻放在他脸颊上,某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吃了乌黎的药,脑子还有些迟钝,反应不过来。他不是正在打镇仁侯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火场中?   李煦缓缓张开眼睛,看到她平平安安睁开眼,低头去亲她额头,连亲好几下,终于把钟华甄理智给弄回来了。   她无话可说,手捂住自己额头。   李煦把她的手拿开,手摸着她额头处的一块小伤口,问:“怎么伤的?”   钟华甄没回他,她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撞了马车。   “……幸好伤得不大,每日记得涂药膏就能把疤消下去,”他想了一会,“你怎么在他手上?”   钟华甄顿了顿,“我派人查他,发觉他的身份不对,他应该是突厥逃出来的二王子乌黎,但他身边那个男人我没查出来,我觉得乌黎声音有点耳熟,有点像在张相书房里听过的。”   她从前在京城时,没和乌黎正面碰过,没法在李煦面前指认出人,现在已经在乌黎手底走过一遭,也没必要再瞒李煦。   “我见过他,他因为有嫌疑进过大牢,后来逃了,其余的事我会处理,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钟华甄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他。落崖一事经她允许,本以为二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她没想到还会有今天。   “你真的不打算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道:“除了长公主以外,也没人会吩咐你做这种事。”   外面漆黑一片,马车不知道正在往哪赶路,他觉得是长公主在教唆她,所以没把事怪罪到她身上。   钟华甄想他猜错了,长公主是吩咐过,但借这一次逃离,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她什么也没说。   李煦帮她掖好被角,见她沉默下来,便问:“长公主每次都让你冒险,你为什么要做个次次听她话的傻子?”   “……我只有她一个亲人。”   “胡说八道,我不也是吗?”   钟华甄说不过他,只是道:“我被乌黎带出来时无人知道,望你同母亲说一声,我在你这里。”   李煦头轻靠她下巴,开口道:“不说,除非你为我生个孩子,要不然你都不把我最亲的人。”   四周是昏暗的,钟华甄只能模糊看到他脸面硬朗的轮廓,他这性子十几年来都没怎么变过,时而蛮横,时而无理,和她前世听过的,没什么是沾边的。   钟华甄轻声问:“若我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不是你的,你会怎么办?”   这是长公主打算给李煦的借口,她太厌恶李煦,在佛堂同钟华甄说过好多次,小七只是钟家的孩子,跟李煦没有关系。   “哪有这种可能?”他轻捏她的脸,“你最好不要背着我去找别人,要不然我会杀了那野男人和孩子,说到做到。”    第86章 第 86 章   李煦这句说到做到语气虽重, 但钟华甄也听得出他没当真。   他一直信她, 不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钟华甄想和他解释, 但最后都咽回肚子里。   她和他在一起就已经违背长公主的意愿, 旁的有违长公主想法的话, 她不想骗李煦, 也不想再多说。等长公主知道她来这的消息后, 应当会直接派人来接她回去,李煦还有正事,大抵不会拦她。   她想小七, 但也想李煦, 和李煦再待一会儿, 再回去看小七, 很划算。   钟华甄路上一直被他哄着, 吃口饭都得先来一句:“好好吃, 吃完我就奖励你。”   她每次吃完后都被他亲一口, 很明显察觉到自己在被他占便宜,无言看向他时, 他腰挺身直, 一派正直道:“我们两个互相喜欢, 碰一下怎么了?又没做出格的事。”   李煦说话比以前要直白得多, 看她也更加紧, 钟华甄已经习惯他亲来蹭去, 有时候却还是会被他的话弄得脸红了几次。   他整日把喜欢两个字挂嘴边, 心情比思春期的少年还要明显, 一行护送的侍卫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表情一言难尽。   钟华甄随他一路到了阵营附近,被安置在一座安全的小城中。   他没和她待太久,送她过去后就赶回驻地。   钟华甄跟他强调好几句一定要派人去跟长公主说她的消息,李煦不情不愿地应下,可他出门时,却只是手背在身后,吩咐侍卫去城中给钟华甄买蜜饯。   钟华甄和长公主是母女,之间的关系不是他能议论的,但长公主对钟华甄太过忽视,甚至已经养成了习惯,自己都没法注意到。   只不过是为了避他,何必要她做马车落崖这种危险事?中途还被突厥人给威胁了,她胆子小,也不知道回想时会不会害怕。   长公主不要华甄那个女儿,他还想要个好好的媳妇儿,就算跌到了哪处他得心疼死,何况是落崖这种大事。   迟一两个月再把消息传给长公主也不晚,反正她不在乎。   对别人来说见到乌黎最多不过是见到敌营皇室,但对钟华甄而言,那是她长久的噩梦,是费尽心思压下来的恐慌。   乌黎身边带的那个男人,是他的远亲小叔父,早年失去踪影,谁也不知道他被关在大牢里。   他母亲很厉害,是一个部落族长,底下有将士,兵器,壮马,打仗该有的东西,样样都有,乌黎进京挑拨各世家关系只是随手而为,他打的主意是找到这位小叔父。   但凡是看到那枚虎玉章,也该犹豫掂量下他们到底是谁,李煦是皇帝,不是普通人,对虎玉章自有个概念,乌黎带不了叔父逃跑,想的就是要借此让李煦起疑,保证叔父的安全。   可他大抵这辈子都没想到,李煦根本就没有与别人合作的念头。   李煦没瞒钟华甄,半路就把事情都说出来,钟华甄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想难怪前世乌黎和他对上时总赢不了,乌黎和他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自从那天见到乌黎之后,如影随形的惊惧便时刻缠绕在她身边,但见到李煦没多久,这些恐惧就好像自动消除一样,她看到他,只会想笑,由心底而生的笑意。   钟华甄所住的地方有很多侍卫看守,李煦每攻下一城,她就得换个离他近的地方。李煦觉得战场不安全,可其他地方同样危机四伏,他受不了钟华甄再出事。   虽然见不到面,不过他们间有信使来往,每隔两日都会有人送信过来。   久违的平静让她身体都放松下来,等到很久以后,钟华甄才知道李煦挨了三十鞭子。   神武营的人都知道他没怎么休息过,身体疲累,军医让他多休息,在幕后指挥即可,对前些日子没见到他也没有怀疑。   他挨的这三十鞭子是私下受的,不仅是因为私自离营,还因为延时不归,回军营当天就挨了,除某些将领之外,没让别人知道。   镇仁侯被神武营打得连连战败,在李煦走后只胜过几场,等李煦回来,镇仁侯的胜绩便开始止步,李煦在打仗方面的天赋高得让人觉得可怕。   他虽看过兵书,但从不局限于书本,镇仁侯气得大骂他无耻小儿,但这些都没有止住李煦的进攻,镇仁侯一步步退让,直到丁城才开始和李煦有些抗衡的趋势。   李煦却没再主动进攻,扎营离城外十里远的地方,终于抽出些时间去看钟华甄。   钟华甄在一个小水缸里养了几条鱼,他回来时她正在喂鱼,有个侍卫匆匆跑进来说:“夫人,陛下回来了。”   她一怔,把手里的鱼食放下,出去迎他。   钟华甄才刚出大厅便被他抱怀里亲,他身上一股糙汉子味,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脸上还有些胡茬,扎到人脸。钟华甄嫌弃地推开他的脸,碰到他盔甲时,冷得哆嗦一下。   李煦才发觉自己一身盔甲寒人,回屋去换布衣。   他不满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过是亲亲你,你推我做什么?”   钟华甄抬手揉揉眉穴,道:“我方才已经让人去烧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那就先吃个饭,好好洗个澡。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华甄,你今天要是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就看看明早上能不能下来床。”   军营中戒欲,他们两个就算见面时间也不长,没机会在一起,换句话说,李煦已经有个把月没开荤了。   “总跟别人学些不好的东西,”她装作听不见,“近来战况如何。”   他知道她在岔开话题,顺她意说:“昭王私下出手了,他派了支援的士兵去丁城,不过他们粮草没跟上,被我派人劫走了,既然要战,那便熬他们几天。”   李煦脱下盔甲,挂在嵌玉屏风旁的木架上,钟华甄从装衣服的木匣中取出件干净袍子,等看到他胸口的鞭伤时,脸色一变,上前问:“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低下头,抬头挑眉道:“关心我?那你得好好表现下,要不然我不告诉你。”   “你不说也罢,我今晚上不陪你。”   “……我私自离营,耽误了好几天的时间,自己去领了三十鞭。”   钟华甄轻抿唇,帮他披上外袍,又握住他的手,给他把脉,没发觉有大病后,才道:“你若疼,我给你涂些药膏,去疤痕的效果很好,我额头这个都已经看不到了。”   李煦伸手穿衣服,往上拉衣襟,说:“不用,我这人就是受伤的命,今天涂好了明天也会挨新伤,倒是你,自己注意些,我最怕你莫名其妙受些不该受的罪,要疼我心里去了,你可赔不起。”   他是没脸说自己上次抱着被子红了眼睛,只能让她自己注意。   钟华甄轻叹口气:“你总这样想所以才会不停地受伤……这段日子我随你辗转,住地不定,母亲的人说不到什么时候就要到了,你替我注意些,这次我是回青州,不会再有别的麻烦。”   “等着吧,长公主若不想你回去,你便永远待在我身边,如果她十分想你,那你回娘家的时间也不许太长,要是我想你怎么办?”   李煦还没把消息传回去,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但他讨厌长公主利用钟华甄的孝心让她总去做些危险事。   钟华甄无言以对,照他这么说,她是非得待他身边了?   她说:“八字没一撇的话别乱说,你瞧瞧府里怎么叫我的,我都纠正不了。”   “毕竟是我吩咐的。”   他N瑟两下,还没来得及拉钟华甄到怀里抱两下,一个侍卫便站在门口,说:“启禀陛下,陆大人,龚副将求见。”   李煦皱起眉,钟华甄叹气道:“你快出去吧,要是有大事耽搁了,不值得。”   他系好系带,“陆郴和龚壶不解风情,挑这种时候过来,明摆着坏事。”   “你这才刚回来,能坏什么事?脑子里总想下流东西。”   李煦低头偷亲她一口,然后摆摆手走出去。   钟华甄看他走出去,轻捂被他亲过的脸颊,心想他可真是越来越像个精力旺盛的男人。   她转身去收拾他的盔甲,李煦突然拍了拍窗,让她打开,说有东西拿。   钟华甄算是服了他,有事绕个路回来,何必特地跑来窗子旁,离门都不到两步路距离。   但她还是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支起窗,一朵艳红的花突然从下面伸进来,她微微一怔。   “特地让人找地方种的,水|嫩,拿着晚上泡澡。”    第87章 第 87 章   李煦留下一束红花, 径直出门去见陆郴和龚副将。   钟华甄手中的花柄还残留冷意, 她低头看, 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开得正艳。   她微微抬起手,稍凉的手背贴发热的脸颊, 心想他去军营总爱听乱七八糟的话。   钟华甄耳朵还有点红, 找个白玉瓶, 把花轻轻插|进去,摆在屋中的红木方桌旁。   陆郴和龚副将前来, 自然是找李煦谈正事。第一战的安城难攻, 李煦照样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取得胜利,其他地方不如,虽然同样耗时间,但也不会像那次样难。   可单耗他们是不可能,这回丁城由镇仁侯守, 他有过经验, 不会坐以待毙,会主动出击。   神武营已经做好警惕,但陆郴有新的想法,龚副将恰好与他碰上,也有事要找李煦问问, 便顺路和他一起。   李煦早就布置好一切, 一个人快马加鞭先行回来, 陆郴他们本以为半路就能谈好, 结果一路都没赶上。   李煦喝口热茶,热水从喉咙到四肢,生出淡淡暖意,应下陆郴的派人进丁城散谣言的话。   “从驻营附近来这一趟要一个时辰,二位如如果饿了,不如留下来吃午饭?”   陆郴和龚副将见他表情就知道他只是随口客套,有眼力见地拱手道句待会回营有事,没打算在这地方久留。   李煦差人去拿两包茶叶赠给他们二人,随口说:“镇仁侯爱喝茶,附近有人投他所好精心种茶,也算有些名气。”   陆郴虽是文人,但他自幼家境贫寒,四十多年熬过来,对喝茶这种雅事兴趣一般,他接过茶叶后,看向李煦问:“陛下是觉得镇仁侯在外面留有探子?”   那些茶园既然和镇仁侯有联系,出现探子也确有可能。   “有没有不好说,留心一点总归没事。”   陆郴甚为佩服,“陛下看得高远,陆某自愧不如。”   李煦抬手挠挠脸,算是应下。他肯定不会在下属面前说让侍卫扮成商人去那是为了摘花,买茶叶查人只是顺便。   有小厮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李煦点点头,说这就回去。   陆郴和龚副将知他有事,自行退了下去。   寒风刺入骨头般寒冷,宽敞院子旁有座枯葡萄架,龚副将和陆郴走在出院的小道上,感慨一句:“陛下与钟世子真是兄弟情深。”   陆郴脚步顿了一下,“龚兄此言何意?”   他现在已经是李煦麾下的人,龚副将也没瞒他,“方才我见那为小厮来禀报,陛下心情明显畅快的多,我就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长公主和张家有嫌隙,钟世子手上有稀贵医书,为了陛下前来特地委屈扮女装做医女,陛下上次离营那么多天,应该也是为了去救世子,只不过没具体听说出了什么事。”   陆郴皱眉问:“龚兄是说青州那位钟世子?”   “除了那位钟世子还有谁,”龚副将拍他肩膀,“威平侯的大儿子,这你都不知道?也是陛下最好的朋友,为人性子也好,上次陛下箭刺胸口时,他还给我配了几副药,听说前几次从外面运进营中的药还是他给配的,他身体一直不好,受不了营中的环境,这点实在可惜。”   威平候府的世子是谁陆郴自然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和龚副将谈起青州和雍州的事。   钟华甄暂时没闲心管别的闲事,她在忙着给他调药浴,打算以后用。李煦受了很多伤,大大小小都有。部分小伤口已经自行痊愈,但较大的都留下了伤疤,前胸后背和手臂,看着骇人。   李煦则悠闲坐在浴桶中,看她挽起袖子忙来忙去,说:“这水烫人,你快来帮我吹吹。”   钟华甄没理他,她出去外面一趟,端来一碗安神的汤药,“我见你打了几个哈欠,最近应该是太累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可别再瞎折腾。”   屋外现在有些阴沉,窗牖紧闭,白光照进屋内,屏风遮住浴桶。   “白天我休息,但傍晚你必须得陪我,”李煦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汤药,嫌药味苦,皱眉接过,一口饮尽,递回给她,道:“若不是现在天冷怕你着凉,我就把你拉进来,这水一股子药味,等我回营里,别人肯定得问一句是不是伤哪了,我以前戴你那香囊,也是股淡淡的药味。”   钟华甄听他提起香囊时顿了顿,想要提一句和他换,后来又觉以他性子,肯定又要扯借口不愿意。   她送出去的东西,他好像都格外重视,换都不能换。   她把碗放在一旁桌子上,擦了擦手后,拿一块小糕点塞他嘴里,让他趴边上,她要给他搓背。   李煦嘴里吃着东西,也算听话,钟华甄小心翼翼避开他背上伤口,帮他擦着背,她说:“你收好就行,别掉了。战场上危机四伏,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一定能避得过,但你自己心中得记得小心为上,你抽时间跑来这里是想见我,我也确实想你,所以不想假意惺惺推你回去,可万一镇仁侯就挑着今晚上偷袭,你该怎么办?”   “就知道你喜欢我,不过我也喜欢你,别的时间我不敢保证,但今晚上他肯定没有时间,”李煦手伸长,把旁边桌上的小糕点拿过来吃,边吃边说,“徐州你也知道,粮食多,徐州刺史面上不敢惹事,但他其实是我的人,昭王派人运来粮食,今晚上到,我派了一些人过去捣乱子。”   钟华甄知道他心中是有计划的,倒没在这事上说什么。   她帮李煦按肩膀,心想再过几个月就是小七三岁生日了,孩子小容易忘事,她要是再不回去,小七可能都不认得她。   ……   陆郴当年是因为钟华甄和三皇子李肇的约定去的兖州,他刚到那里时没急着调查,开始拿银钱打关系,魏函青迟他几月到。   那时李肇还没和旁人摊开自己无意于皇位,作为太子一派的钟华甄却依旧帮了他。   陆郴很久前就听过太子和钟世子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李煦登基之后,他们关系好像也没怎么变。   李煦只在小城待了一天,他从院子里出来时,满面红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有过经验的侍卫都知道他昨晚必定爽快极了。   钟华甄没去送他,这狗东西昨天白天睡了一觉,夜晚清醒得跟比谁都精神,连灯也没熄灭,还总强迫羞耻的她颤颤睁眼,让她仔细瞧好动作要领,让她脑子都热炸了,最后忍不住说他句流氓。   他脸皮厚,看她娇气的模样就笑得乐呵,就像自己把人护得好样,他就喜欢她娇滴滴的。   李煦刚回到军营,陆郴就去向他禀报这件事,开口就直接说:“陛下可是信任钟世子?”   李煦顿了顿,他那时在看布防的沙盘,手背身后,身形高大,道:“此话何意?”   他自然是信钟华甄的,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身份藏这么久,除了她自己厉害,还有便是他从来没怀疑过她。   陆郴既然已经是李煦麾下谋士,自然知道自己职责为何,他向李煦道:“陆某从前在三皇子身边时,三皇子和钟世子曾因为某些事情,达成了一个协议,钟世子答应向先帝推荐陆某,三皇子答应替他保密一件事,但三皇子守口如瓶,并未告诉陆某。这些已经过去,不说也罢,但陆某怕别人若也知道钟世子做的事,钟世子会不会做出同样选择,私下里临阵倒戈?”   他的意思很明确,钟华甄可能背叛。   李煦抬头看他,钟华甄的秘密只有她是女儿身,这是隐秘,连他也不会随意把她女子暴露,她自己更防得严,如果李肇知道这件事,钟华甄答应帮他做一件事并不奇怪。   “李肇无意于皇位,推举你过去也是为了朝廷着想,你不用多想,她一心向我,不会背叛,青州表态也明确,卢将军衷心,听她的话。”   李煦话是说得漂亮,但想起那阵时日他和钟华甄正在闹冷战,又有点不痛快了。   李肇麻烦精,没事招惹她做什么?   陆郴以为李煦心里有轻重,一时觉自己可能多疑了,便向他请罪一声。   李煦摆手,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她同别人不一样。”    第88章 第 88 章   钟华甄在自己宅子中被乌黎俘走的事没有侍卫知道, 她以为李煦早就已经把她在哪的传回去, 也没担心长公主和小七那里。   但长公主收到的消息, 只有她从房间消失,再也找不到踪迹。   小七家中长辈宠着,谁也管不了, 但他年纪还小, 说话黏糊糊的, 什么也不懂,还是听话的。   有天下午, 他从长公主屋里的小床上醒来, 看到长公主不在,委屈巴巴,揉着发红的眼睛要去找祖母,罗嬷嬷为他穿上厚实的棉袄,给他拿个冻枣, 抱他去书房找长公主。   书房外面有心腹侍卫守着, 罗嬷嬷把小七放下,微弯腰给他理理衣角,小七一手里握住红枣子,另一手揉眼睛。   罗嬷嬷起身,问侍卫:“世子那边来了消息?”   侍卫迟疑一下, 道:“卢将军在里面, 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罗嬷嬷心叹口气, 钟华甄上次来信, 说要提前假死,长公主一直不想她待在李煦身边,知道她又跟着出去时,心里还有些不高兴。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钟华甄在启程回青州时,消失了――她的屋子里还留有正在整理好的衣物,但是掉在地上,钟华甄不是任性让人担忧的性子,她不可能会无缘无故从屋子里离开,她小时候身体不行,没练过什么功夫,更不可能自己消失。   有人趁她不备,对她做了什么。   派过去的周侍卫人机灵,立即就把目标锁定为一个突厥人,但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个突厥人,唯一发现的是那个突厥人身边的哑巴叔叔,可那时候他已经死了,被送到官府。   罗嬷嬷没说话,她也怕有什么事发生,她回头牵小七,发现人不在,往前边看,看到他自己扶着栏杆上台阶,实在上不去,就自个趴住台阶抱栏杆脚往上爬,罗嬷嬷连忙上前去抱住他。   “小公子,慢着些,别摔了。”   罗嬷嬷抱他上去,帮他拍掉衣服上灰尘,小七举着冻枣,懵懂说:“要给祖母,吃枣枣。”   “这……唉,嬷嬷这就带你过去。”小七还小,教他东西他也不太懂,钟华甄对外是世子,长公主便从外祖母变成了祖母。   书房的镂雕缠枝纹铜炉烧的正旺,透过透气的圆孔可看见里面的火红。长公主似乎哭过一次,卢将军坐在一旁喝茶,见到小七进来,唉了一声。   小七还小,只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从罗嬷嬷怀里下来后就去小跑去找长公主,把从房里拿的冻枣给她。   长公主鼻子一酸,把他抱起来,那帕子擦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她万万没想到会白发人送黑发人,钟家根本找不到钟华甄的下落。   小七圆眼睛里充满茫然,一会儿看向卢将军,一会儿又看长公主,短短的小肉手伸起来去摸她的脸。   卢将军见他懂事,对长公主说:“我会一直派人找华甄,可小七这事,恐怕得提前,钟家不能乱。”   所谓钟家不能乱,也便是青州不能乱,卢将军和长公主的关系好,平日里也会有来信,也不会瞒她什么。   没找到钟华甄,她凶多吉少。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   李煦最开始想借乌黎引出钟华甄的人,但他没想到钟华甄会在乌黎手上,他把钟华甄救出来后就下令追查乌黎,但他也下了另一道命令。   抹掉乌黎出没的痕迹,对钟华甄的暗卫隐瞒她被救出的事,根本没人想过他会做这种事,也没怀疑到他身上。   长公主拿帕子捂住不断流泪的眼睛,不让别人看见,她哭的声音不大,但谁都知道她难过。   她声音微哑道:“卢哥,再等等吧,再等一段时间,万一甄儿回来了怎么办?她要是回来就见到府中有新世子,这心里该多堵得慌?”   长公主已经哭了好多天,最开始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查到消息越来越不利后,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长公主是个母亲,钟华甄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怀胎七月生下来的。   无缘无故不见踪影,生死难判,谁都受不住。钟华甄在她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福都还没开始享,受的罪却比别人多太多。   卢将军一直欠威平候的恩情,待钟家忠心耿耿,他知道长公主和威平候当年多么恩爱,钟华甄一出生就该是被宠的,她不该经历这些祸事。   可无论如何,青州都不能缺一个主心骨,缺了就容易乱。   威平候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做,但同为一个主子,大家便会克制得多。   “你既称我一声兄长,那便听我一句劝,华甄是懂事的,我知道她事事听你的,只是不想让你难受,想让你开心些,但无论有没有出事,都不会错失这次机会,”卢窟叹说,“旁人都以为华甄现在在京城,还不知道出什么事,我会派人去京城接钟家的人回来,一切事情照原计划进行。”   钟华甄名义上称病留在京城,但她不能在京城出事,否则会引起很多怀疑,到时调查的人不会少,若被人查出端倪,身份便难瞒下去,只能在路上动手脚。   长公主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般,她并不想钟华甄出事,一点都不想。   罗嬷嬷在旁听她的哭声,心中只能唉出一声。   小七大概是最不懂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死,只知道钟华甄一直没回来,而自从那一天过后,长公主经常在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他问她怎么了,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强撑起个难看的笑陪他玩。   ……   钟华甄其实就在丁城附近,虽说益州呈长条的东西走向,可他的西向和青州临近,比钟华甄在万州那边离得还要近。   不过李煦不准她离开,上次悬崖摔马和火场危机已经让他吓得整日提心吊胆,有时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再来一次,他觉得会减寿。   李煦那时还专门和她说过,她必须在他能见到的范围之内。   钟华甄双手捏他的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神武营和丁城打起来后,李煦就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和钟华甄写信,钟华甄也有分寸,每次写信都只给他报简单的平安,其他多余的事很少提及。   李煦喜欢她给他的来信,每一封都好好保存在信匣中,一封都没丢,要是哪天得了空,还会把她写的东西拿出来重温。   那枚香囊掉过一次,李煦便把它也收进木匣中,但他每次出征时都会放在怀里,这是钟华甄的东西,像平安符一样。   丁城有昭王私下派来的援军,神武营人数比不上,只能靠计取。   他已经有过好几次以少胜多的经历,加上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很多人都赞称他一句英雄出少年。   李煦处事也比前世要圆滑得多,至少他没在舆论上吃过亏,也没有因为虐杀降城俘虏而被人写书批判――他前世打到镇仁侯时,已经有大儒开始看不过他,专门写文章说他暴君。   钟华甄在院中等他的消息,他派了谁领骑兵从小路突袭,有多少人被镇仁侯研制的新兵器所伤,又抓了多少俘虏等等,每一项都让她胆战心惊。   她和阵前的大夫有联系,对兵剑刀伤的处理有一套,上手熟悉后速度也快起来,那群军医之首不是狭隘之辈,特地向李煦请命,李煦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钟华甄和几个还没从万州离开的女子一起得了特许,没进军营,在阵营后方的一处小屋子里为受伤的将士治病。   即便他们二人离得如此之近,但他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只不过两个人都不介意,事情太忙了。   战场二字,意味生死。钟华甄给人缝伤口时会短暂地想到前世,被乌黎带去突厥接触的血腥让她恶心想吐,甚至憎恶自己;可在李煦身边,她只觉速度必须要快些稳些,因为她是医者,她要救人。   李煦偶尔会朝天上看,有次一位将军随他往上看,问他怎么了,他回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那朵云好看,像乌龟。”   想送人。   那将军再看一眼,觉得那朵云确实像只乌龟,但没头没尾,有什么涵义?   李煦说:“只是联想到神武营无坚不摧,没什么意思,走吧。”   阵营四周危险又安全,她们所在的后方,至少是最安全的。   钟华甄小时候病得太久,在学医上面有天赋,旁边大夫见她成长,赞叹几声,钟华甄受得住人夸,但这事值得开心,她有时也会忍不住笑一笑。   攻镇仁侯这座丁城花了两个月,昭王派了几次援军过来都没能挡住李煦,当城门破开之时,李煦骑高马领人冲进去,取下镇仁侯首级,益州至此,被攻破大半。   李煦的威名已经渐渐传开,他在行军打仗一事上确实厉害,从京城,到交州,再到现在都益州,没人敢再低估他。   庆功宴那晚钟华甄没去,她是女子,庆功宴的酒席居多,里面都是一些满嘴荤话的糙汉子,她不喝酒,去了也难融入进去。   钟华甄本打算在打胜仗的第二天回青州一趟,没回成,被李煦这个醉鬼缠住了,他抱住她傻呵呵笑,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最后还是轻叹口气,届时等长公主派人找过来时再问问,看看能不能找个借口让小七偷偷见他一面。   孩子已经不小,就算不相认,再怎么样也该见上一见。   她想的是好,但没机会实现。   攻下丁城后没几天,一个消息便开始慢慢传开。   先帝妒恨贤臣,杀了威平候。    第89章 第 89 章   威平候的消息初传出来时, 其实没多少人相信, 先帝对钟家的宠爱如何,不少人都听过。   事情从雍州传出,越传越大, 等传到丁城这边时,已经过了段时间。   钟华甄比李煦先一步知道, 侍卫来禀报时他还在睡觉。   她顿了许久,说自己会告诉李煦。   屋里清净,昨天才下过一场雪, 外边窗沿落了一排白,寒气微微透进来, 底下两边燃暖炉。   李煦光着膀子睡觉,手搭在被子上呼呼大睡,钟华甄坐在床边, 轻轻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睛,发觉是她后,又把锦被打开, 让她钻进去。   李煦警戒心高, 才刚回来没多久, 身上有时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血气,是别人的。   钟华甄无奈道:“你该起了, 昨晚又没做什么。”   “清闲两天。”他去拉她的手, 把她拉到身边, 钟华甄只得随他。   她头靠他的胸膛, 被他搂住,他似乎还打算再睡会。   钟华甄心中慢慢叹出一声气,喃声告诉他:“有人在传先帝和父亲的事,消息从雍州传出,应该是昭王派人传的,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底传成什么样子。”   昭王消息哪来的,不得而知,但这个能打击李煦的好机会,谁都不会放过。   李煦一顿,他低头亲她额头,说:“这事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威平候死于先帝之手不是小事,至少对青州的影响很大,青州还不至于畏惧雍州,但这事如果是真的,青州以后一定不会出手帮李煦。   实际上以李煦现在的实力,也不需要青州出手,可她觉得要再这样下去,青州迟早会和李煦对上。   钟华甄轻轻呼出口气,她是为难的,这问题同样也是无解,长公主把事情瞒下,从京城回到青州,是为了稳住大局,但将士血性,她父亲名望很高,会不会有人在里面挑拨离间,她不知道。   她手抱他胸膛,脸埋他怀里,没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小声同他道:“阿煦,我们分开吧,现在靠近青州,我该回去一趟,以后有缘再见。”   床上幔帐垂下,李煦手按她头,“睡觉,别总说这些,好不容易懒一天,别浪费掉时间。”   钟华甄知他想岔开话题,微微低垂下眸,说:“我喜欢你,但我也敬爱母亲,敬重父亲,可有的东西于我而言难跨越,我最近想了很多,终究不想瞒你,如果不分开,我觉得对不起父母。”   这件事她想过好久,但放在明面上说,是第一次。   李煦突然翻身压她,他双手撑在枕头边,钟华甄吓一跳。   他说:“我是有平定天下的野心,但你觉得我为什么次次出征都跟拼命一样?”   钟华甄张口道:“我……”   他眼睛眸色是浅灰的,却比深色要多两分认真,“因为我不想输,父皇害威平候时我不过才两岁,纵有天大本事也阻止不了他,我知你心中过不了这坎,所以我一直不当你面提,但我也不想和你嗦,我会把你父亲没做完的事一一做完,你哪也不许去,要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钟华甄的手慢慢攥紧被单,她真的喜欢他,所以每次听到他说赤忱话语时心中都是高兴的。   他力气很大,总是会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她,可他最怕她疼,次次都哄着她,她脑子像空白了一般,突然问李煦:“那你要不要陪我去见母亲?”   李煦莫名其妙说:“我见她做什么?她讨厌我都快写在脸上……”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停下来。   钟华甄自己回过神,连忙道:“你说得对,母亲性子倔,总和我说你坏脾气,不想让我搭理你,是我想岔了。”   李煦坐了起来,眼睛把钟华甄的脸都看红了。   冬日的暖阳已经升起,照在窗子上,映得雪白。   他仔细算了算时间,唔出一声,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手头上还有事,昭王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但他肯定是想向世人表明父皇迫害贤臣,而我是在步父皇后路,意图谋害守雍州的他,我们半个月后回去,威平候的事我会为父皇请罪。”   青州那边已经很久没有钟华甄的消息,他也该和钟华甄回去一趟。   钟华甄有些结巴了,“这不太好吧。”   要是直接带他过去,不就搞得像见岳母一样?长公主恐怕会顿生气,把她扫地出门,毕竟长公主现在都没派人来接她,或许都不太想想见她。   “哪有什么不好?反正都是你自己提的,你在这好好等着,如果要去青州,我得提前做些准备,”李煦起身下床到木架子旁穿衣,没说自己把她的下落隐瞒下来,一点都没没告知长公主,昭王盯得紧,现在也不可能突然带她回去,“还有一些善后的事,我想我来处理比较快。”   钟华甄手肘半撑起自己,憋了小半天,憋出一句话道:“我觉得还是别了,真不太好,我随口说说的。”   “那不行,做人得诚信,”他披上外袍,“我送你回去和别人送你回去都一样,别多想。”   钟华甄脱口而出的话就好像让李煦找到了动力一样,他还没在院子里清闲多久,又去了军营,钟华甄拦都拦不住。   李煦挑眉说:“你要是再拦我,我就把你抱马上,和我一起去军营,让那帮睁眼瞎的看看你到底是谁的人。”   钟华甄涨红了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容貌出色,带面纱也遮不住一身气质,去给军营的伤兵治病时,有不少排队称病,就是为了看她,被龚副将严惩一顿,没人敢再犯。   但有好几次她回宅的路上都会遇到专门有人给她送东西,她甚至收过几封情书,被李煦誉为狗屁不通。   那天的他生了好大的气,吃完饭还气,闷声拿剑,又找出信,就要去找人单挑,要不是钟华甄死死搂住他的手不放,顺了他一晚上,把他炸的毛顺下去了,也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问题。   钟华甄还知道自己身份是什么,龚副将至今以为她是男儿身,连带几个偶然下听到的谋士也这么想,如果被他们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看她的眼神都得微妙起来。   现在的她只能把李煦送出去,在家里想个折中的法子不惹怒长公主。   昭王派人捣乱丁城,为的不是镇仁侯,他在想什么李煦也猜得到,不过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把益州打下来,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有关威平候的事越传越大,尤其是青州,已经有人去问自己家在军营的亲戚,得到的答案是从来没听过这种事,钟家也没给出回应。   长公主在威平候死后便独自一人带着钟华甄,替威平候守了十几年的寡,世人对她的评价很高,因为她为了威平候,已经做出太多牺牲。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忍着,顾大局出来将这个事实否认掉,但她现在就好像没了那种心思,巴不得让李煦陷入这种纷乱中,让他和昭王斗个你死我活,好让青州得利。   她的丈夫和唯一的女儿都因为李家出事,凭什么李煦要心安理得不受影响的继续攻城?要不是他,以钟华甄的性子,也不可能会跑出去。   李煦那边则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派兵直入徐州看守徐州余粮。   徐州的刺史是他的人,他派兵进去毫无波澜,轻轻松松把昭王的人送回去,昭王只能咬牙咽下。   昭王是仁王,这十几年来名声传得很响,不可能因为李煦而自毁名声。   而李煦打下益州之后,便不再是从前那个太子,他几乎没吃过什么败仗,打起仗来又狠又利落,旁人都有些怕他身上的戾气,但作为皇帝来说,他待百姓不错。   如果不是从青州传来的一个消息,他的心情或许会一直畅快到和钟华甄一起回青州。   有人来报,长公主爆出钟家世子有长子,今年已经两岁多。   李煦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速度都加快起来,但侍卫的话又给他泼了冷水。   照出生的月份来看,那孩子至少是在他和钟华甄那一次后的两个月怀上的,不可能是他的。   他猛地想起钟华甄的话,如果她有一个别人的孩子。   不可能,她怎么会允许别人碰她?一定是长公主从别处抱来的。   李煦在营帐内走来走去,只觉心中都闷了口气。   长公主重视血脉,他从前是张相外孙,她百般讨厌,随意抱一个野的回来充当威平候孙子,也不太可能。   钟华甄最听长公主的话,长公主不许她做的,她绝对不会主动碰,但长公主若要她做某些她不喜欢件事,钟华甄也不会拒绝。   他在军营待了许久,冷着脸让人去调查。   李煦没去找钟华甄,他去了雍州附近。   昭王或许一直在警惕他会突然进攻,但李煦暂时还没有动昭王的心思。他去过昭王帐下,把他的性子摸过一遍,昭王爱面子,或许现在正打算让自己人假袭雍州与益州交界。   他有一个孙子,死在几年前的突厥偷袭中,有个叫汪溢的年轻人拼死把昭王孙子的尸体背了回去,昭王受到一通打击。   而那个叫汪溢的年轻人,则因为衷心被提拔到昭王附近做小兵,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汪溢越来越得昭王信任,升为一名参将。昭王本打算将自己孙女许配给他,但孙女嫌他脸上有疤不愿意嫁,汪溢便没强求,至今孤身一人。   他心中有鬼,自是怕娶妻生子连累到一家。   当年他错信钟阿日的话,害死昭王的孙子及一行护卫,至今都担心会有人举发。但钟阿日也救了他一命,汪溢听他的话把昭王孙子送回营帐,得他那一枚神药,保住性命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几年的时间都已经过去,汪溢也快把这个人给忘了,万万没想到还会有再见到钟阿日的一天。    第90章 第 90 章   夜色微暗时, 茶馆屋顶搭了雪,汪溢走进来, 他脸上带疤, 现在是昭王底下一位受宠的副将。   汪溢前几年曾去益州打探消息,带回几包特产好茶叶,喝着不错,加上自己发达了, 心里莫名觉得高人一等,可他性子又不爱炫耀,便借茶来表示自己和其他同僚的不同。   做到他那位置的人其实俸禄不低, 不过他要打点四周, 每月便没多少剩下。   虽是囊中羞涩, 但他每次从军营返城时都要来喝上一杯。   他要了间雅间, 上楼之时,动作一顿,脸色大变。两个戴斗笠的侍卫站在台阶之上, 手上带刀,说有人想要见他。   汪溢心中奇怪,并不想惹麻烦, 转身要离开时,又被底下人拦住。他顿了顿, 明白自己今天要是不去见人, 就走不出这间茶馆。   茶馆清幽, 临近傍晚, 该回家的人都已经回去,当汪溢被请进最里面的雅间,看到里面的人时,脸瞬间崩裂。   “是你?!”   李煦在喝茶,他慢慢抬头,露出硬朗的面孔,道:“汪参将这几年日子滋润,不知道那位小公子泉下看着把自己害死的人飞黄腾达,靠着自己祖父升官加爵,心中作何感受?”   当年如果不是汪溢派人去拍马屁,昭王孙子也不会胆子大到带人离城,纵使那帮突厥人已经死于昭王底下的将军之手,这件事也已经埋于地底,但汪溢从未放松过警惕。   李煦开门见山进了主题,汪溢还不知道他就是刚打下益州的皇帝,手慢慢握住刀柄,问:“你找我做什么?”   “汪参将曾问过我是谁,告诉你也无妨,我乃京城人士,为陛下办事,如今来找你,也是望你弃暗投明,择明主效劳。”   汪溢一猜也知道他们是有事要找他,“昭王待我有恩,你们休想从我这得到任何消息。”   李煦放下手中的茶杯,听到汪溢这话时,也没威逼汪溢做什么,他站起身来,“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再多说,我知道汪参将一直惜命,所以多提醒一句,这两天最好小心一些,毕竟我不是喜欢瞒人的性子。”   雅间的气氛紧张,外面守着侍卫,谁也进不来,雍州已经戒严,每日进出的人都要审查盘问。   汪溢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躲过守城门的侍卫混进去,狠声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怎么会?”李煦好像讶然,“我只是来叙叙旧,你现在便可像昭王揭发我,当然,即便你不做这种事,我也会派人去告知昭王,你不仅害死他孙子,还把救人功劳说到自己身上。”   汪溢从一个小兵爬到现在的位置,野心是有的,不可能因为李煦的只言片语放弃,他立即拔刀对向他,李煦双指夹刀身,并不当回事,汪溢咬牙,没他力气大。   钟阿日在军营中一直厉害,力大无比,能打过他的没几个,听说他疏忽战死沙场时,还有不少人唏嘘,昭王听说这消息时可惜了一句少年英雄。   李煦松开刀,“汪参将何必要执着于昭王,陛下英明神武,有万夫不当之勇,你投于明主之下,必定受赏识重用,届时不必担心昭王何时知道秘密,无后顾之忧,岂非好事?现在白白蹉跎时光,又是何必?”   汪溢打不过他,把刀收了起来,“我如果帮了你们,便是背叛昭王,他必定容不下我,你们又有什么利益给我?”   “陛下许诺,若你把事情办成功,便封你为异姓王爷,便是不成功,他也可帮你隐瞒身份,赐金千两,益州豪院五间,婢女小厮各一百人,无论如何,你都有赋掌丁城职责,不必看人脸色办事。”   李煦说的这些确实让人心动,尤其给他掌丁城的权。   汪溢态度软化,开始衡量起来,昭王对他不错,但李煦所说确实诱人,他迟疑片刻道:“待我思考几天,我今天吃了,要先走一步,后天我们再在这里约见面。”   李煦没拦他,点头应下。   等汪溢走后,李煦突然说:“汪溢很可能会直接将我在这的消息捅给昭王,好好跟踪,看看他会和谁接触,如果真的要去接触昭王的人,那就把他杀了。   昭王大儿媳一直介意自己儿子的死,所有人中只有汪溢命大活着回来,本就蹊跷。她今天正巧来来给昭王送东西,准备回去,去惊她的马车,让他们二人起冲突。”   两个暗探从暗中出来,朝他跪下,领命退下。   李煦主动来这里,只是觉得有个好方法可以利用。当年昭王在打突厥,李煦还不至于在打仗的事上动手脚,凑巧汪溢想往上爬,他也不过是想试试能不能成功在日后绊昭王一脚。   汪溢回府的路上心事重重,他从昭王孙子的死中受益,后来发现昭王对那个纨绔孙子不错,便动了心思,先从昭王孙子入手接触昭王,再在战场上立功,最后一步步到了这个位置。   经过一条小巷时突然听到有人闹哄成一团,过去了一趟,发现是马受惊不受控在嘶吼乱跑,他本不做理会,眼尖看到马车上刻有昭王府印记,立即动手拿刀斩断拉马车的绳子,让马车先行停下之后,再去驯服失控的马。   现在已经是傍晚,路边没有什么商贩在摆摊,回家的人从屋里伸出头看戏,在路上的人腿都吓软了,见汪溢驯服马就松口大气。   汪溢以为是昭王府的那位贵人,回头就看见婢女扶昭王儿媳从坏马车中下来。   他心道一句遭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骂了句晦气,街上百姓一听他是那个汪溢,也有些避讳。   “天天出门好好的,怎么偏今天就出事了?”昭王儿媳暗讽道,“也不知道是哪家没爹没娘的畜生胡乱跑动。”   汪溢已经听习惯这些话,但他攥缰绳的手还是一紧,什么都没说,任她在那里讽刺,官府来人处理残局,他道一声告退,先一步回家。   李煦的人在暗中跟着他,看他回家狠狠砸了次墙,又偷偷隐于暗处。   ……   李煦现在还在想侍卫来回禀的话,钟家血脉单传,长公主从哪抱来的孩子?   他辗转反侧,恨不得现在就回去质问一句钟华甄,但他现在在雍州附近,还得过两天才能走。   李煦住在客栈里,半夜都没睡着,他和钟华甄在一起太久,对长公主的印象也深刻,能呛声皇后的人没几个,连宠妃都碍于张家不敢,长公主却是我行我素的性子。   没人比她们钟家要受宠。   他抱着枕头,头撞墙,隔壁有人觉得吵,带着小二过来闹,被侍卫用几两银子打发了去另一间客房。   李煦知道自己在钟华甄的事情上理不清,可他知道怪不了她,他坐起来,手砸了下床,又在屋里走来走去。   钟华甄在东顷山待了一年多,任何可能都有。他因为太想她去过东顷山宣旨,结果根本就没看见她,直接被她一封信给劝走了。   那时候是白天,难道她那时候就已经显身子了?李煦走走停停,坐一会躺一会儿,侍卫才刚走没多久,查也查不到那么快。   钟华甄对人戒备心高,旁人没那么容易走近她的心,她喜欢的人只有他,如果被长公主强迫,硬要她生下钟家的血脉,那她该多委屈?   李煦整整一夜都没睡,等第二天侍卫传话说汪溢想见他时,他还不想出门。   钟华甄不一定对那个男人有感情,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对她而言肯定不一样。   他屈着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大手遮住眼睛,薄唇紧紧抿起一条直线。   李煦从未刻意查过青州内部,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钟华甄的,那她和别人是不是有过好几次才怀上的?   他突然把枕头狠狠丢在地上,脑子就跟疯了样,根本没法静下心去想这种事。   连她自己都提前试探过,还能有什么第二种结果?   汪溢昨晚被羞辱一番,外边还有人抓着他的把柄,他在心中积压几年的憋屈爆发,想了很久才想到来客栈谈判。   李煦浑身的气压都很低,汪溢以为自己的话招惹到他,李煦却没说别的,只道:“墙头草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陛下给你的赏赐已经够丰厚,你若想再帮着昭王,那就不好意思了,我没必要留在这耽误时间,傍晚你若还做不出选择,我也不奉陪。”   汪溢在客栈待了小半天,最后还是同意了帮李煦。他的野心是大的,待在昭王身边想要高升,不太可能,相比之下,得到宁城就要划算得多。    第91章 第 91 章   李煦在钟华甄面前从来就不是隐瞒躲藏的性子, 这事如果不早和钟华甄说清楚,日后他们之间迟早会出现问题。   雍州一事急不得, 昭王在民间的声望远高于庆王和镇仁侯。   即便现在已经渐渐有人以神武二字代称于李煦, 随他打的胜仗越多,知道他的人就越多,但他现在也不适合和同昭王直接对上。   李煦要的不止是天下,还有民心。   汪溢是枚意外设下的棋子, 是否值得信赖由他开出的条件而定,给的越好,汪溢的犹豫就越大。   谁都不是圣人, 有野心的都知道抉择。   昭王孙子的死与汪溢脱不了干系, 他不会想事情暴|露死在昭王手中。他对李煦能派上的用处说大也不大, 昭王实力是硬的, 互相硬碰只会两败俱伤,但只要前期发挥好,那就不是坏棋。   李煦为了钟华甄那句和她一起回去见母亲忙里忙外, 从雍州回来之后又先去趟军营,把该吩咐的事都吩咐清楚。   陆郴这种常年不休息的人都忍不住去劝他一句,“陛下从雍州赶路回来, 要不然休息会儿?熬坏了身体不值得。”   李煦正打算去找钟华甄,他手里牵着缰绳, 只道:“不急, 等我把事情做完, 汪溢我已经派人盯住, 昭王也不傻,稍有奇怪应该就能反应过来,与其等他算计,倒不如自己先出手。”   威平候的消息现在传得很广,但隐隐约约,没有任何一方回复。   威平候死那年,李煦不过几岁,旁人就算要问,也问不到他头上。   只不过青州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边的将士和百姓几乎都崇拜威平候,在长公主未发声前,青州不会再有动静,而神武营,硬抗不一定能抗得过昭王的军队,必须要激发大家的士气。   陆郴了解他的打算,拱手认真回句是。   “神武营中的将士已经许久未过一个好年,今年让人多加些肉菜,不能亏了,”李煦顿声,“我还有个问题想要单独问你。”   营帐附近覆白雪,陆郴张望四周,见没人靠近,道:“陛下但说无妨。”   李煦问:“钟世子当年帮三皇子忙时,可做过什么拒绝的反应?”   陆郴愣了一下,没想到李煦问这个,他那时虽是李肇帐下的人,但李肇同钟华甄为了什么达成协议,他并没有了解,更没随李肇联系过钟华甄。   “陆某只知道有此事,其他似乎没见,不过也望陛下听陆某一句话,不要太过轻信钟世子,钟世子脑子转得快,便是假话假事也能作出行得正坐得端模样,是个能藏心思的,若有异心,则是心腹大患。”   李煦沉默,并不是因为陆郴的一句心腹大患,只是他以前就知道李肇和钟华甄有过接触,但钟华甄什么没透过半点口风,即便她跟他说永远忠诚于他。   李煦从军营赶回宅子时已经快傍晚,钟华甄提前得了消息,一直门口在等他。   他派暗探去详查那孩子,暗探不知道查到那一步,至今未归。   宅门有三阶石台阶,平地的雪已经扫干净,护卫守在两旁,她看到李煦骑马靠近,眉眼弯了弯。   李煦勒绳停马,下马把缰绳抛给旁边侍卫,一把将钟华甄抱在怀里。   钟华甄愣怔,感受到他身上明显的压抑,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便抬手轻轻回抱住他,问一句:“怎么了?”   “有点心情不好,”他闷声说,“后天我们就启程去青州,你先走,我尽快跟上。”   钟华甄奇怪问:“你不是打算一起走吗?”   “有些事想先了解一下,”李煦垂下眸,“你要是从小就许配给我,那就好了。”   她脸一红,都有点不大好意思,“大门口说这话做什么?照你小时候那性子,我非得被你折腾个没完。”   李煦轻声道:“你这般娇气,我哪舍得折腾你?”   他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说了,钟华甄本来就是他的人。   现在的突厥还在内乱之中,乌黎逃得不知所踪,他功夫很高,狡猾如毒蛇,甚至以自己为饵,杀了李煦三个侍卫。   李煦看得出钟华甄怕他,很少在她面前提及。   他的低沉没在钟华甄面前表现太久,钟华甄以为他是在军营之中受了什么打击,也没追问,在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说研习医书的感悟,又告诉他自己在丁城那段时日接触不少实战,受益匪浅,都是他的功劳。   李煦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程都没说怎么说话。   钟华甄心中起了疑心,她轻扒一口饭,心想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做出格的事。   李煦的状态持续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宽敞的卧寝中燃着暖和的火炉,外屋手掌大的几个小窗打开,钟华甄脱下外袍,刚搭在木架子上,便被他从后抱住,她微微偏头看他,李煦低下头,吻她。   钟华甄轻轻咬他一口,问他怎么了。   “想要你。”   她一怔,突然就被抵在柱子上,钟华甄抬头看他,纤细的脖颈白皙。   李煦带有厚茧的大手慢慢帮她解开衣服系带,滑过柔白肌|肤,引她颤了一下。   钟华甄肩头细滑圆润,她脸是红的,不想在这里,抬手拢住胸前要掉不掉的衣服,开口小声说:“去床上。”   李煦轻咬她唇,“先来一次。”   ……   李煦的布局快完成,让他多出了不少时间。   昭王传出先帝谋害威平候的消息,李煦便将他私贩兵器给突厥的消息捅了出来。突厥是大蓟死敌,这消息一出,哗然一片,李煦搜寻的证据被传向各地,昭王忍气吞声,要设计陷害李煦向雍州动手时,被汪溢拦了下来。   “目前神武营士气高涨,此时出手便显得我们在承认私下贩卖武器,不如等春季青草肥美时对神武营的马匹下手,届时再行此计,事半功倍,王爷三思。”   昭王对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最后还是被劝了下来。   李煦所说的后天被推迟,因为钟华甄身子酸,起不来床。   她也不知道李煦哪根筋不对劲,这几天缠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上太多,甚至还开始尝试各种姿势,各种地方,有次就差那么点就被人发现,他还弄她,让她都要叫出声来,事毕之后,便气得不想再陪他的恶趣味。   偏偏他还不知悔改,问她哪一次印象深刻,直接被她踹下了床。   等他们准备回青州钟府时,已经耽误了几天。   钟华甄那时候坐在马车中,披大氅穿一身男装,在里面喝茶,李煦骑着马,在跟钟华甄道歉服软。   他骑马在马车边上同钟华甄说话,“我都要把你送到家了,你难道还不高兴吗?我还特地让人去通知卢将军,他们说不定就在赶来的路上,你还不快谢谢我?”   他们现在已经进入青州边境,四处白雪,草地荒芜,天空是阴沉的。   钟华甄道:“那你回去吧,我不想你送,你不也说了随我之后到吗?”   “你太不厚道了,这般拒绝我,我不就是看你眼泪含在眼眶难受,抬手帮你擦了擦……”   她手上的茶一抖,直接打断他:“闭嘴。”   他是抬手帮她擦了眼泪,但他的不安分她也比谁都清楚。   李煦摸了摸怀中的香囊,想起以前她在京城的听话样,再次嘀咕一句她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两边的侍卫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也觉得不是他们该听的,都当做是聋子样。   当他们经过一处略陡的山坡之时,李煦的手突然握住腰间的剑,马慢了下来。   山坡一边的雪印不同别处,也不像鸟兽痕迹,他双眼目视前方,就好像没发现上面的埋伏。   李煦依旧在前行,他慢慢开口:“前队护马车离开,后队留下应敌,驾马速度离开。”   他领兵征战这么多年,直觉是灵敏的,此行带的骑兵不算多也不算少,多了怕引人注目,少了怕应付不过来,若对方人不多,现在刚好。   车队出来时隐秘,谁也没告诉,埋伏的人属于哪方并不知道,但他们对他有敌意。   钟华甄听到他的声音,也察觉出了异常,她从内掀开窗幔一个角看李煦。   李煦没看她,只是沉声说:“坐稳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李煦朝拉马车的马挥重重一下马鞭,马受惊,嘶吼着快速往前跑。   马夫经验老到,遇到这种情形也没慌张,听李煦的话驾马车快速离开。   他们一走,利箭便立即射下来。李煦驾马后退,骑兵随他一同绕路跑到山坡上。   钟华甄上次已经经历过一次马失控,这次同样被快速驶跑的马车颠得头晕目眩,连话都没来及说便干呕了几声,胸口泛上的淡淡恶心感让她难受至极。   她忍着恶心扶着窗沿,大声开口朝外道:“陛下遇伏,还不快回去帮他!”   “姑娘,陛下有令,属下恕难从命。”   能挑着这时候来伏击的,必定是知道些李煦会在这时候路过,如果是敌人,打的一定是要致他于死地的目的。   钟华甄的手紧攥住马车壁,要说话时又干呕了好几声,她紧紧咬住唇,道:“陛下说过见我如见他,我说骑兵全都回去助他!听见了吗!”   马夫再次开口:“陛下说过,万事以姑娘安全为先,其他的事次要,姑娘,这是陛下的吩咐。”   钟华甄颠得难受,趴在案桌上差点吐了出来,等马车再次停下之时,是遇到卢将军带兵来接她。   马夫认得出青州旗帜,知道李煦是要送这位姑娘回青州,立即便停了下来,去向卢将军禀报。   钟华甄扶着马车沿,掀开车幔,脸色惨白道:“卢叔,陛下在前方遇伏,他带的人不多,快去救他!”   卢将军一惊,立即派人前往。   但等他们过去时已经晚了,现场血流一片,死了不少人,骑兵的尸首都已经找到,独独没有李煦的身影。    第92章 第 92 章   冬日阴沉, 寒风刺骨,钟华甄随卢将军之后回陡坡,地上的箭锋利。   钟华甄手有点抖, 卢将军骑马到马车旁,对她摇摇头,让她回马车中。   她的手扶住车沿, 视线从地上收回来,声音微颤问:“卢叔,出事了吗?”   雪地上有杂乱的马蹄印, 但现在已经入春,有些地方的雪化了, 看不清楚, 卢将军两鬓发白, 驾马说:“没找到人, 我留在这里, 你先回去,你母亲想你想极了。”   钟华甄很少露面,旁人也不认得她,只知钟家世子现在在京城,钟家不久前才派人去京城接她回来。   凉风透过衣襟吹进脖子里,钟华甄手心在冒冷汗, 她身体轻轻颤抖, 慢慢跌坐在马车上。   卢将军知道他们二人关系, 他接到李煦的消息时惊得手上书卷直接掉在地上, 李煦信中没瞒私藏钟华甄下落的事,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益州附近,卢将军过于吃惊,匆匆写封信给长公主后就整兵出发。   他看她神色茫然,劝上一句:“你母亲这段时日一直在哭,她不知道你下落,还以为你没了,你快回去一趟,孩子也想你,陛下这边交由我,没找到人便是好事,你先离开。”   钟华甄耳边就好像有杂音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腿有些软,动都动不了。   李煦是李煦,是未来一统天下的皇帝,他很厉害,不可能在这种无名之处丢掉性命。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就算他不是未来那个神武皇帝,但他那般聪明,绝对不会强撑硬抗。   这附近荒芜一片,死了不少人,有些马匹倒在地上,血浸染雪地,但李煦的马不在这边。   “卢叔,他是为了送我才出的事,”钟华甄深吸口气,“求你尽快找到他。”   她信李煦,他一定有办法逃出来。   一个小兵捧着刺客的箭簇到卢将军跟前,脸色犹豫,卢将军眸间一缩,钟华甄的手亦是攥紧手臂衣服,她也认得。   这是青州造的箭。   钟华甄倏地明白了,有人提前知道他们的下落,不止引而不发布置埋伏,还想要趁机陷害青州。   这里是青州边境附近,如果这时候李煦死在这里,来的也不是卢将军,消息被人发现传出去,那青州和神武营将会彻底敌对。   卢将军策马到陡坡边,下马去检查几番,发现这群侍卫穿的衣服都是青州所造,他冷哼出一声,下来让人把钟华甄送回侯府。   钟华甄坐回马车之中,双手攥衣襟,忽略掉喉间那股淡淡的难受,在心底求李煦一定要好好的,他已经受过太多伤。   钟华甄双手抱腿,紧紧咬住唇,告诉自己他不会出事,绝对不会。   李煦和别人不一样,他一定是得天庇佑的。   长公主接到卢将军信时,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最后喜极而泣,抱着小七哭了半刻钟,又数落李煦是王八羔子,迟早遭报应。   小七懵懂,他头一次听到李煦的名字,还以为是种糕点。   长公主没回屋换衣服,披件披风早早出门等候钟华甄回来,守门的护卫被换下去,暗卫在两旁等候。小七年纪还小,受不了风寒,被罗嬷嬷抱在屋里。   马车被李煦派来的骑兵和卢将军遣来的侍卫护住,出现在小巷口,长公主泪珠立即就流了下来。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侯府高挂灯笼,四周一片暗淡,宽敞的府门打开。   钟华甄的身份是隐蔽的,外边将士没人见过她,但府里有人见过她。护送的这些侍卫被钟府的人领下去,钟华甄唇色微白,看起来有些虚弱,她眼眶微红,轻扶马车踩凳下来。   长公主连忙下台阶去看她,钟华甄不想让她担心,对她笑了一下,“母亲,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她从那次假死后就一直待在李煦身边,加上去京城恭贺新帝的时候,钟华甄已经有大半年没回来。   长公主拿帕子擦眼泪,她激动异常,嘴里连说几个好。   钟华甄不知道李煦瞒下她的事,还有些不解,不明白长公主现在的情绪是怎么回事,但她也没实在没力气问,钟华甄的眼眶湿润,在马车上哭过。   冷风阵阵,吹动衣角,钟华甄声音里有点鼻音,身子无力,也不太舒服,道:“外边风大,母亲,我们回去再说。”   长公主又哭又笑,没察觉到钟华甄的异常,她擦完眼泪后,拉着钟华甄一起回府,说:“母亲知道你要回来,高兴极了,已经让厨房备好汤羹热菜,你一路回来,舟车劳顿,不知道累成什么样,李煦那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不可信,竟然瞒着你的身份,我都快担心死了。”   钟华甄上台阶时,脚步突然趔趄一下,她眼前发黑,看不清眼前的路,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身子不自觉往前倾。   长公主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即去扶住她。   钟华甄清醒一阵,摇轻声说:“没事,有点累。”   她路上一直在想李煦,头疼得厉害。   长公主问:“甄儿?”   钟华甄摇摇头,长公主怕她出什么问题,让人去请大夫。钟华甄在走了两步后,身子突然一晃,晕了过去。   ……   夜深人静,在一个小村庄旁有一间临近田地的茅草屋中,里面点着灯,几个受伤的骑兵坐在里面,他们都伤得不轻,有人腿上绑了东西,围着火堆取暖。   李煦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脑后,靠着枕头看老旧的帐顶。   他肚子被人砍了一刀,流血太多,被人救了回来。   刺杀李煦的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李煦胆子大,手段狠,冲锋时毫不畏惧,但那地方陡,他明显处于弱势,李煦便干脆假装不敌,带着剩余的人往回跑,那些刺客以为他要逃,立即追上,被李煦埋伏在树林里,死得一个不剩。   然后他们就被这对老夫妇捡到了,开始还差点闹了误会。   这老汉以前似乎跟过威平候,见到那帮人穿的衣服熟悉,脸色便变了,以为李煦他们是哪帮贼匪,被李煦看了出来,直接告诉这对老夫妇,他们是护送人回钟府,路上莫名其妙被这堆人追杀。   那老汉惊疑,问了他好几个问题,李煦和钟华甄一起长大,不仅都答了上来,还透露几句他和钟家世子是好友的讯息,那老汉这才半信半疑,重新去检查地上那帮人的衣服。   李煦本来打算派人回去通报一声,但活着的人身上都有伤,外面还有没有埋伏也不知道,保险起见,最好不要动。   可他还是怕钟华甄担心他,只打算养一个晚上就回去。   一个老妇人给他们端汤进来,给每个人都呈碗汤来暖身体,又到李煦床前,让他等温了后再喝。   另一个拄拐杖的老汉也走进来,手里拿着李煦的香囊。   李煦眼尖要起身,又被那老妪按了下去。   她面容慈霭,对他显然是敬重,说:“这位将军,你的伤还得养了两天,别着急动。”   这里是青州,威平候的名声传得很广,这种小地方的更是将其奉之为神,这两人认为他能和钟家世子是好友,身份自然不简单。   缺角的案桌有几两银子,是李煦给的,这对老夫妇开始不想要,他便说这是借宿费,不要的话,他们也不好住,这两人就收了起来。   李煦的视线看向老汉手里那个香囊,沉声开口道:“多谢老人家提醒,但我不想别人动我的东西。”   那老汉是村里的老大夫了,虽是暴脾气,听到这话却也没生气。   他把香囊放到李煦枕边,又拄拐杖坐到一旁,说:“老朽姓蒋,村里人都称句老蒋,将军这香囊戴得是不是有几年了?里面的药不太像将军用的,药性也快散了,老朽茅草屋破旧,但也有些养身的药,便自作主张给将军换上了。”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药香,角落也有人晒药的架子,歪歪扭扭。老蒋大夫腿脚不便,但人很精神。   李煦皱了皱眉。   “多谢蒋大夫救命之恩,但有人和我说过不许动里面的东西,她还会要回去。”   “里面的药都要坏了,没用了,”老蒋摇头说,“再说将军带这种女儿家玩意,若是被人发现,会掉面子。”   窗外吹的风呼呼响,今天的风没前几天大,但天气要冻人些。   李煦把香囊拿在手中,以为他说男人不该戴这种,便放进被子里,脸色稳重,道:“蒋大夫所言我知道,但这是我妻子所赠,我只会高兴,不会觉得失面子。”   他面上不带任何羞耻之色,老蒋大夫只道他和妻子感情深,便没深究,跟他谈起今天的事:“将军可知老朽今天为什么会相信你们?”   李煦被这夫妇两个送过来时,听他们说了不止一次跟过威平候,再结合他们看到那帮人时的反应,也不难猜。   但他还是先顿了一下,问一句:“那帮人也是青州的?”   老蒋大夫摇了摇头说:“他们手上所用的武器确实来自青州军营,身上穿的衣服也来自青州,但有几人身上衣着有误,所用系带颜色都相近,但带中纹路不属于青军,大抵是以为这不重要,自己胡乱弄上的。卢将军底下治军严格,处处要求精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卢将军在李煦出发前才得到钟华甄的消息,他就算别有心思,也来不及。益州知道李煦出来的人不多,都是值得信的心腹,能在这种时候动这般大手笔,一定是早有打算。   “大抵是我惹的仇家,”李煦缓缓开口说,“蒋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我明早就必须离开,望蒋大夫能给我开些快速治伤的药。”   昭王在里面插一脚的可能性很大,但青州也确实有嫌隙,钟华甄是钟家世子,底下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会敢向她动手。   可她现在是女子身份,若真的有人有异心,她现在最危险,他不放心。   老蒋大夫坐在凳子上,拐杖还搭在手边,笑问李煦一句:“想回去看媳妇?你家的是公子还是千金?今年应该有几岁了吧?”   涉及到钟华甄的事李煦总要谨慎两分,他觉得奇怪,不知道这老大夫问这种做什么。   李煦还不至于在旁人面前失冷静,只道:“我妻子尚未为我生下一儿半女,但我们打算生四个孩子,到时承欢膝下,热闹非凡。”   火堆里的柴火燃得不大,火光刚刚好取暖,如果不是屋顶一角漏了风,会比现在要暖和。   钟府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钟华甄的还不一定,反正他要和钟华甄生四个。   这间茅屋不大,围在火堆旁的骑兵也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听到李煦说要四个孩子时,都腹诽一句宫中连半个妃子都没有。   老蒋大夫愣了愣,以为他的孩子是中途流掉了,歉疚回道:“我见你随身带香囊,里边装几年前的养胎药,还以为你家夫人生了,是老朽嘴笨,将军不要介怀。”   李煦的手突然一僵,他眼睛猛地盯住这大夫。   李煦派出去查那孩子下落的暗卫还没传消息回来,他现在也只知道钟家有个几岁的孩子。   几个骑兵互相看一眼,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是安胎药。李煦早年随身戴香囊是真的,后来掉过一次,就没怎么再见他戴身上。   暗淡的烛光称出李煦面色的冷硬,他慢慢开口:“你说这是什么药?”   老蒋大夫奇怪问:“将军不知道?那这是谁送的?不过这对身体无碍,你倒用不着担心。”    第93章 第 93 章   李煦上一刻还在想是谁派人来刺杀他, 下一刻就听到香囊里装的是养胎药,直接就蒙了。   太过突然,毫无防备。   他派来青州查探的暗卫至今没传回过消息, 不知道查哪去了。   李煦从小便视钟华甄为自己人, 连她同外人交朋友都气得发狂,更何况是别人碰她?恨不得把她锁在自己手上, 哪都不让她去。   但等他慢慢回过神后, 便突然开始生气。他脑子素来转得快,立即就回想起从前钟华甄不断朝他要这东西。   她在离京前身子未显,如果那时就怀有身孕, 孩子会是谁的,不言而喻。   可她居然问他生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办?   老蒋大夫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但看他身上的低沉气压, 便知道他心情颇有不好。   李煦脸色很淡,开口道:“望蒋大夫能把刚才香囊里的药收拾一份给我,我有战事在身,在这里歇息不久,明早怕得早些离去。”   “那药虽是坏了, 但老朽也替将军你包了起来,将军不用担心,”蒋老大夫摇头说, “将军也不必急着用药, 等早上起来再换新的, 现在天色已晚, 将军还受着伤,最好不要乱动。”   蒋老汉知道李煦的伤怎么样,劝了两句就让自家婆子去拿家里备用的棉被出来,让他们先凑活一夜。   李煦借住别人家,身上还有伤,也只能听他们的,他肚子现在还缠圈白布,痒痒的,也就是他皮糙肉厚,要不然得伤筋动骨。   这两人有一双儿女,儿子出门行商,女儿嫁去邻村,都有几年没回来,茅草屋不算大,但挤挤也够了。   李煦根本睡不着,大半夜时,月亮高挂在天上,皎洁月光铺满雪地,他越想却越觉心跳加快,脑子总是会不自然冒出一种感觉,这养胎药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是大夫年纪大记错了?   又或者万一这孩子并不存在呢?一切只是侍卫查错错又怎么办?   钟华甄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钟府,他心里的想法也杂乱无章起来,他们约过不瞒对方,可她瞒了他不止一次,连李肇她都敢帮,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李煦急得都想直接奔到钟府去质问钟华甄,她在东顷山那年到底做过什么?孩子是真是假?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一切问题都得不到回答,寂静的夜晚只有风声在呼啸,李煦突然一些细微怪异的响动,有股淡淡的烧焦味从外面传进来。   大手慢慢伸向旁边的剑,他眸色发冷,坐了起来,又披上外袍穿鞋起身,立即去叫醒旁边这对夫妇,让他们立即从后门逃,稍后又把受伤的骑兵都摇醒。   外边火已经开始燃起来,是追兵到了。   那蒋老汉也不是头次见这种阵仗,他拄起拐杖没有走,而是急匆匆去翻自己珍藏的医书。   这茅草屋本就窄,没一会儿就烧了起来,外面响起打斗声。   蒋老大夫被呛出几声,只能把医书塞李煦怀里,连忙跟李煦说一声:“这是我行医多年所收集的孤本医书,你把它们带走,离这不远处是后山,那边林子多,抓人困难,你们赶紧往那边走吧,我们两个老人命没将军重要,不用管我们。”   李煦也算是服了青州的百姓,他径直把书卷起塞进怀中,背起蒋老大夫,让另一人背起老妇人,冲出火场,一出去外面便有暗卫持刀而来,总共有十多人。   他抬手用剑挡住,将人逼退,又把蒋老大夫推给旁边一个骑兵,让他们带人往后山先逃。   火星噼里啪啦四处溅,李煦无意连累他人,手中的剑杀了两个人后,到藏马的田地里驾马便直接离开,那群人果真追了上来。   他的腹部隐隐浸出血迹,医书都沾染上血气。   李煦跑到一处山林附近突然察觉到马的异常,那帮人给马下毒了!   他当机立断停下来,下马之后让马继续跑。   月光如水,拉长人影,诗情画意的场景,在此时格为不妙。他避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手撑着树往上走,额头有层薄汗。   一半是刚才热出来,另一半是疼的,那老大夫的药根本没有什么止疼效果。   李煦才走没几步,就听到后面追兵的马蹄声,而前方则突然传来一句马匹痛苦的嘶吼,他背靠树木阴暗处,遮住自己身形,两方人汇集,领头人问:“跑了?”   “应该就在附近。”   为防村子里的人发现异常,他们给马下了慢性毒,给了李煦离开的机会,他就算想走也走不远。   领头人的视线环顾四周,沉声道:“搜山,活捉。若是让他跑了,大家都活不了!”   这附近林子多,地上的雪虽然已经没多厚,但现在还没完全化,稍有动静就能发现。   那群人握刀下马,李煦捂住肚子,硬朗的面孔藏于阴暗之中看不太清楚,他的手紧握剑柄,在冷静计算自己离开的几率大不大。   这群人和刚才在陡坡埋伏的刺客不像是一伙,一个要杀他,一个要活捉,无论如何,都代表他的行踪被泄露。   李煦微眯起眼睛,想到了汪溢。那天出城是借他的手,而他还在想钟府那孩子怎么回事,没防备过汪溢是否会派人跟踪。   当这群人快要搜到李煦时,李煦手上那把锋利的剑也慢慢蓄势,突然之间,底下传来紧张的声音,有人慌忙道:“怎么办?卢将军的人来了!”   李煦一顿,青州的将领卢窟,因钟华甄留在京城而暂替威平候掌管手上兵力,对青州忠心耿耿。   他没有太大的动静,微挪身体打算观察下方情况,树上的雪突然掉了块下来,李煦暗道不好。   李煦往后退步抽身,牵扯到伤口,有人发现异常,立即握刀直直砍向他手臂。   ……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钟华甄便慢慢睁开了眼。   长公主守在她在身边,一夜没睡,见她醒来就立即去外边叫大夫。   钟华甄浑身都是疲倦的,就好像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突然断弦一样,万大夫给她诊脉,罗嬷嬷给她垫枕头端汤药,一阵忙碌。   小七睡在旁边小床,他小脸粉|嫩,睫毛又浓又长,手轻轻蜷缩,放在耳边,罗嬷嬷去看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关上幔帐。   现在明明还没回暖,钟华甄的后背却出了汗,她咳出两声,以为自己是忧心过度。   长公主连忙给她盖住被子,“你昨天有点发烧,待会让人备热水洗个澡。”   她柔和的长发垂在胸前,握住长公主的手腕问:“母亲,卢将军那里有消息传来吗?”   长公主手一顿,她看向钟华甄的肚子,迟疑道:“那边来了消息,和我说没找到。”   钟华甄背靠枕头,手慢慢放开她。   李煦一直以来都都处于危险之中,他自己识得轻重,钟华甄轻呼口气,皙白双手相握,看到长公主的动作,知道她还是不喜欢李煦,岔开话题道:“母亲还在想小七?不用担心,我不打算把孩子身份告诉他,只是想让小七见见他,小七快三岁了。”   “我不是想这个,”长公主犹豫,“非我想逼你,你父亲情况特殊,必须有个子嗣继承,小七不能认李煦为父亲,见他一面,准许也行。”   钟华甄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应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那母亲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顿了顿,说:“你有了身孕,已经快两个月。”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被谁给护着,孩子又是谁的,长公主心知肚明。   钟华甄呆在原地发愣,过了会儿才惊得说出一句不可能,她每次都喝药,身体没有半点感觉。   万大夫在旁说:“世子受惊,需好好静养,这些时日最好不要出门,等以后天好了再出去走走好。”   她的手攥紧锦被,有些慌张,“母亲,我……”   “没事,”长公主眼眶微酸,她拿帕子擦眼泪,“你好好的就行,母亲不会再管你。”   长公主已经为钟华甄的死哭了好几个月,也想明白了,万事不如顺心好,没必要再拘泥,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活着就好。   钟华甄稍有愕然,上次怀小七的时候长公主大发雷霆,她还以为自己又要被长公主说一顿。   长公主抹掉眼泪,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说:“你当初在万州那边没了消息,侍卫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在家每日忧心,生怕你出什么大事,现在终于好一些。”   钟华甄又愣了下,自己不是早就让李煦传过消息回来吗?她手一顿,忽然想到李煦以前的反应,他似乎不怎么着急钟家的人寻她,如果不是她提一句一起回来,他可能都不会提青州的事。   看来李煦什么都没做,把她的消息瞒下了。   “……是我有错,让母亲担心了,”钟华甄顿声道,“我随陛下在战场附近行医,居所不定,还以为母亲是生我气所以不让人来找我。”   长公主伸手去摸钟华甄的头,“甄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每次都觉眼睛酸胀难忍,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女儿,我不该那般苛求于你。”   钟华甄是她和威平候唯一的女儿,已经为稳固青州做出了太多牺牲。   青州只忠于威平候的将领很多,偶尔有那么些不安分,面对卢将军的铁腕手段,也不敢冒头。   钟华甄愣了好久,慢慢回过神,她迟疑片刻,问:“母亲的意思是?”   “你没见过侯爷,不知道他性子,”长公主的手慢慢摸她的脸,眼眶发红,“你不太像你父亲,像我多一些,比我还要漂亮。如果你父亲还在,他定是十分宠你的,摘星星摘月亮也要给你,就算是他忙于政务,也不会让你小小年纪就懂事得像大人样,你本该是侯府的嫡长女,娇纵些也不会有人说。”   钟华甄隐隐听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视线对上长公主,长公主好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上一代的事,我来背就行。”    第94章 第 94 章   世人常道长公主和威平候心意相合, 恩爱有加。   长公主却不怎么听得到这些话,很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威平候。   她能说出这番言语并不容易,长威平候死那年长公主也才二十多岁, 守寡十几年, 性子执拗,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 一心为钟家着想。   有种危险的想法早年曾在长公主心底冒出过无数次――若是要她下去陪威平候, 长公主也是愿意的,她甚至也在私下做过,被救了回来。钟家几代单传, 血脉不能断在她手上。   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并不想再失去女儿。   威平候是她心中的结, 纵使斯人已逝, 但那时候留下的打击,一直藏在她骨子里。当知道钟华甄出事被劫走时,她晕过一次,后来消息渺茫,她便哭了许久, 只觉整个世界都没了一样。   钟华甄不知道她前段时日的想法,只是抬起手,去轻按住长公主的手, 脸蹭了蹭, 她轻声说:“母亲不用担心我, 我没事, 陛下护我护得极好,半点伤都不舍得我受……此行带他回来只为见孩子,旁的事,母亲也用不着强求。”   先帝做的事该知情的人都知道,钟华甄没见过威平候,但如果真的要和李煦光明正大在一起,她觉得很难,私底下也罢,在一起久了,日后两人心中难免会因此有嫌隙。   “我也管不着你们,”长公主告诉她,“我不会原谅先帝,也不会多喜欢李煦,但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你父亲的事,我和卢将军会处理好。”   钟华甄慢慢垂下眸眼。   小七睡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起来,罗嬷嬷发现了,去把他抱出来。小孩好像有点认不出钟华甄是谁,圆眼睛里还带着睡意,抱着罗嬷嬷的脖子观察她。   长公主接过孩子,放在被子上让他坐住,给他理衣角说:“是甄儿回来了。”   钟华甄伸手去抱他,小七不哭不闹,迷茫的眼神干净透彻,她让他坐在腿上,轻戳他粉扑扑的小脸,叹声道:“不记得甄儿了吗?”   孩子还小,离开久了就容易忘。   小七有模糊印象,他喜欢钟华甄身上的香气,加上他是自来熟的性子,没过一会儿就甄儿个不停,看她们有事相谈,便自己在床上玩耍。小孩精力旺盛,小七在被窝里拱着身体玩耍,碰到钟华甄时咯咯笑。   长公主怕他打扰到钟华甄,要抱他下来,钟华甄笑说:“让小七陪陪我吧,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   “七七要陪甄儿,不走。”小七浑身都是奶气,甜丝丝,长公主见她心情算好,便没再多说。钟华甄心里还是担心李煦的,他福大命大,但她总觉不安,怕出意外。   有人过来回禀,说卢将军传信过来。长公主打开看一眼,脸色微变,她把信给钟华甄,钟华甄疑惑接过。   屋里的气氛压抑,小七扒拉钟华甄的手看信,他大字未识,像是在看天书,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的。   钟华甄手有点颤,卢将军说没找到人,但在一处林子里发现骑兵尸首,还有一处被烧过的茅草屋,逃过一劫的骑兵和李煦分散开,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长公主这时候也说不上安慰的话,她从前就盼着李煦出事,只得干巴巴道:“卢将军性子谨慎,不会错过蛛丝马迹,你再等等。”   钟华甄缓了好一会儿,强撑出一个笑,说:“我没事,想多歇歇会儿。”   ……   钟华甄这一睡几乎睡了一整天,她做了噩梦,吓得她身子疲累,断断续续醒来也是小七在床边叫她吃饭,醒来后她哪也没去,就在床上发呆,陪小七说了几句话后困意又上来。   长公主在一旁担忧,怕她伤心过度。   万大夫小声说:“让世子多睡会儿,她身子一直很劳累,养养精神,日后对孩子也好。”   长公主这才作罢。   夜晚降临时,长公主没把小七带走,让他留下来陪着钟华甄。   钟华甄知她们在想什么,但她真的只是太累了,身心俱疲。没找到李煦不代表坏结果,她心中有过不好预感,但钟华甄信李煦,他很厉害。   她此次回来,身份隐蔽,没人知道钟家世子已经在钟府。   昏暗的天色让人想要入睡,幔帐遮住外面的光亮,小七趴在她身上,已经在旁边睡着,但钟华甄白天已经睡饱了,现在反倒没了睡意,心里在想七想八,她在李煦身边习惯了担惊受怕,可他每次都能撑过来,不会让她的担忧成为现实。   屋里的摆设简单富有格调,青花瓶插竹,字画挂在墙上,钟华甄对李煦的信任没由来的强,他认真答应的事不会食言,他还要陪她一起见长公主,所以她不该急什么。   卢将军回来一趟钟府又立即出去,连长公主也没问到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要相信李煦。   深夜凄静,天色漆黑,月亮隐于云层中。钟华甄又做个噩梦,梦到李煦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倏地就被吓醒,浑身都在冒冷汗,手更是制止不住的在颤抖,大口喘气的幅度把小七都惊醒了。   她让自己放松,轻拍小七的背,让他继续睡。小七抱着她脖颈,困倦说:“甄儿,睡觉。”   钟华甄愣了愣,她轻抿住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应了一声。   他还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该将她担忧的想法强加于他。   钟华甄轻搂住他,让自己闭上眼睛,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   小七好像知道她睡不着样,打着哈欠,小手也去拍背哄她,他动作笨拙,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钟华甄无奈笑了一下,“我这就睡。”   窗牖外的寒风萧瑟,呼啸而过,带来阵阵枝杈摩擦声,当钟华甄快睡过去时,一点O@的动静响了起来,她尚是迷糊,以为是房里出了耗子,等男人掀开幔帐,脱下鞋履钻进被窝时,她才倏地被他身上那股寒意惊醒。   李煦要去抱她的时候手里戳到一个软乎乎的团子,他先是愣了,然后声音一冷,问:“这什么东西?华甄,你不会大晚上地抱孩子睡觉?”   他直接掀开被子去看睡觉的小七,小七抱住钟华甄,钟华甄也搂住这孩子。   “你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要人陪?”李煦声音冷冷,“小孩到了年岁就该自己睡,别等七老八十还来找人陪。”   钟华甄回过神,她眼睛突然一酸,眼泪涌了上来,流个不停,莫名其妙,像控制不住一般,“你怎么才来?你要吓死我了!”   李煦手一顿,他把被子放下来,知道自己惹她担心了。   “我是想早点来的,卢将军让我不要有异动,时间就耽误了。”   钟华甄哭得委屈:“我一直在担心你。”   屋里黑漆漆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李煦想把钟华甄抱怀里好好哄一哄,但这孩子碍事极了。   他手边帮钟华甄擦眼泪,边亲她脸颊,“你看看我,像会出事的人?昨晚差那么点就被砍到,幸好我防了一下,卢将军听见动静就过来,算是救了我,他让我先别动弹,等情况稳定后再行动。”   钟华甄哭过之后,又气又笑,气自己傻傻为他担心到现在。   “这孩子是……”   “不用再编理由了,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真相,”他咬她的唇,又起来,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对向自己,“你这小骗子,整天骗我有成就感?哪天我就把你关在寝殿内,再也不许你接触外人。”   钟华甄的手攥住。   李煦见她没辩驳,心里的石头突然落地,他又道一句:“你骗我倒是能耐,我以后都不敢信你。”   小七被他们这么闹来闹去也醒了过来,他不久前才睡下,现在比刚好那时候还要困,他小小的身体往钟华甄怀里拱,让她抱住,又睡了过去。   钟华甄偏过头挣开他,脸颊上还挂有泪痕,她护住孩子的耳朵,闷声道:“不信便不信,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自己找地方睡。”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拒绝李煦的意思很明显。   李煦难以置信,指着小七问:“你要因为他和我翻脸?”    第95章 第 95 章   李煦是什么性子, 钟华甄最了解不过, 整日唯我独尊, 近些年在外人面前好不容易沉稳了些,在她这里一点没变。   他能平安归来,她自是高兴,但她也有脾气, 气他早就没事,而自己傻傻担心那么久, 她又觉这事没脸说出来,便自个生闷气不理他。   屋内昏暗一片, 幔帐垂下, 又遮住些许光亮。李煦坐起来, 从怀中拿出几本医书,放在床头边,说:“这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医书,他们家被我牵连烧了, 我让人给了他们几十两, 那老大夫不想白要我的银钱, 就把医书赠与我, 我放旁边了。”   钟华甄侧身道:“睡觉。”   他在床上摇她肩膀,“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煦的暗卫消息没传过来,他也没打算等, 直接就问起钟华甄。   钟华甄不想回答, 抬手推他腰腹, 李煦吃疼,闷哼一声,她的手一僵,“怎么了?”   “被人砍了一刀,但又想你想得睡不着,所以偷偷来看你。”李煦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捂着肚子慢慢睡下,去抱钟华甄,中间又有个孩子,觉得实在碍事。   钟华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高兴孩子的存在吗?”   李煦从刚才到现在,除了一些震惊她要赶他离开外,几乎没什么多余表现,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倒也不是不高兴,”李煦想了想,“我来青州之前就知道钟府有个孩子,照暗卫所查,他出生的事日子比我们两个那次要晚许多,我还以为是长公主逼你和别人生的,一直在想怎么办,回去也不敢问你,怕你觉得孩子比我重要。”   他那几天格外缠钟华甄,就是想她为自己也生个,这样她就不会偏倚青州那个。   钟华甄却是一愣,她刚才看李煦那么信誓旦旦,还以为他是听卢将军说的。   李煦咬她耳畔,高大的身体束缚住她,“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知道这孩子是我的?”   “……你发现了什么?”   “那香囊装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在那时你便开始用养胎药养身,我要还猜不到,那就是傻子,刚才试探你,你也没有反驳我,便确定了,”他向上抚她身子,被孩子给挡住了,不由皱了眉,“他今天怎么会在这儿?连累你我谈话。”   李煦骨子的冷漠居多,先帝走后没多久他便没再见难受之色,他连小七都没见过,自然没什么感情。   他心中唯一的庆幸,大抵是这孩子是他和钟华甄的。   李煦会护住钟华甄,但他一定也会杀了那个男人和孩子。   “小七随我姓,叫钟湛,”钟华甄开口轻道,“他三月初七生,虽是早产,但身体康健,你也不用担心他身体有恙,母亲不会让他回京。”   他耳朵灵,听到早产两个字便皱眉,问她:“怎么早产的?”   钟华甄垂眸,因为他突然到东顷山,传话的侍卫赶着告诉长公主。这种事情她不可能说出口,只道句:“小意外,天色已晚,睡吧。”   李煦还有满肚子的话想和她说,但钟华甄好像真的累了,他只能搂住她的肚子,心想这小孩都多大了,哪用她抱怀里睡?抢他位置。   ……   李煦在外几天都没睡过觉,被卢将军救过后便同他一起寻青州的叛徒,等晚上要入睡时,脑子又一直是钟华甄现在怎么样,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最后没忍住,忍住伤痛来了一次钟府。   他抱着钟华甄,一觉睡得舒服,第二天却是硬生生被疼醒的。   小七现在已经没小时候那样胆小爱哭,他不认识李煦,肉乎乎的手撑在李煦肚子上,想要自己爬下床。   这孩子身子小小的,力气却不小,径直让李煦倒吸口凉气。   小七看李煦醒了,坐起来好奇问:“你是谁?”   李煦掀开被子看自己浸出血的伤口,生无可恋道:“你老子。”   小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小的脸蛋一脸茫然,他长得有点像李煦,但也有地方像钟华甄,看起来听话极了,性子和钟华甄小时候都几分相似。   李煦上下打量他,问:“你母亲在哪?”   小七虽是懵懂,但也知道钟华甄是母亲,跟他说:“不知道,甄儿昨天好难过,晚上做噩梦,七七要陪甄儿。”   李煦顿了顿,钟华甄昨天见到他就立即哭了出来,委屈的声音让他心抽疼极了。   他朝小七摆摆手,“甄儿不用你陪,我陪她就行,一边待着去。”   小七有点不喜欢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但他还小,不知道怎么反驳,自己憋了半天,最后眼泪出来,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钟华甄端木托盘进来,听见小七在哭,抬头就看到李煦一脸莫名其妙,她皱眉,把托盘放床边的凳子上,把小七从床上抱起来。   托盘上有纱布和药瓶,李煦昨天放下医书被钟华甄收回书橱。   小七的胸口都起伏着,抱住钟华甄,靠在她细肩上抽抽搭搭,钟华甄轻拍他的背哄,看向李煦的视线都不好起来。   李煦连忙解释道:“我没惹他,他自己哭的。”   “李煦,这是你儿子,欺负他算什么本事?”她声音都冷起来,直接把他名字都叫上了。   李煦百口莫辩道:“我没有。”   钟华甄也不听他解释,把木架旁的衣服拿上,披在小七身上,抱孩子出屋。   李煦心凉得厉害,一瞬间就明白自己以前想生四个孩子的想法到底有多离谱。   要是几个孩子一起绕着钟华甄哭,那她身边岂不是没他的地位了?   钟华甄今天比李煦起得早,她检查一遍他腹部的伤口,去药房帮他拿药,出门时还特地吩咐屋外伺候的人不要进屋,想给李煦和小七一个相处的机会,结果他直接看着小七哭也不理。   她刚踏出门,小七抽泣对她说:“甄儿,那个人坏坏。”   钟华甄一顿,轻哄他道:“那是爹爹,不坏,以后会对七七好。”   “不要他好,他要抢甄儿。”   钟华甄顿时明白他是哭的原因,她轻捏他小鼻子,“就因为这个哭鼻子?以后爹爹是大英雄,不会跟七七抢,今天的事先不要跟祖母说,我待会还有事过去,一会儿就去你。”   小七还是个小孩,说事说不清楚,长公主对李煦态度一直和从前样没变化,说错极容易惹长公主生气。   小七擦眼泪应下,旁边几个婢女带他去长公主院子,钟华甄则去端盆热水回屋。   李煦背对她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听到她端起托盘走近,还哼出重重一声。   钟华甄道:“你惹哭一个快三岁的孩子难道还有理?坐起来换药。”   李煦这点倒没违背她,坐在床上道:“他自己哭,关我什么事?”   屋内两旁燃的暖炉暖和,几扇窗牖支起小口透风,钟华甄坐在床边,替他解开衣衫系带,又一圈圈解开白布,打算给他换药时,被他搂进怀里。   她没有半点准备,还被吓了一跳,又怕不小心碰到他伤口,动都不敢动。   她皱眉说:“先让我把药换上。”   李煦道:“这孩子哭哭啼啼,没我当年风范,你哄他做什么?越哄越来劲。”   他的胸膛硬实,跟石头一样,偏偏又火热得烫人。   钟华甄单手轻撑住李煦胸膛,几乎无话可说,不明白他跟自己儿子较什么劲,只道:“我又没见过你三岁时的模样,怎么知道你当年风范是什么?你要真不想我生气,那就松开手,别耽误我换药。”   李煦不情不愿松开手,让钟华甄给他上药。   他的伤口被小七压了一下,又染红了些,钟华甄的动作很轻,她问:“是谁要对你下手,查到了吗?”   “雍州和青州的人都有,我遇到两波袭击,第一次在陡坡,那些人是要杀我,后来我避去一座茅草屋,被第二波人放火逼出,他们要活捉我。我和卢将军前晚商讨过,第一次的人应该来自雍州,第二波则是青州的某位将军,不知道是谁,但他一定和昭王有勾结,只不过自己又别有心思。”   如果他们能活捉李煦,再对外说李煦死在青州,那青州和益州的战争,一定会爆发,接着这帮人大概就会趁机夺卢将军权。   再之后,让李煦活着回去,将一切说成是昭王的手段,而他们救了当今圣上,这便直接让益州和雍州对上。   前者是昭王计策,后者大概就是青州将军自己的决定,一群老狐狸。   钟华甄先拿帕子沾热水,给他轻轻擦掉光滑腹部的余污,又给他上药,说:“我不常待在青州主城,因为身形缘故也不常见那些将军,卢叔可信,你不用担心。”   卢将军前世至死都在守候青州,保她性命,让她好好活着,他如果不值得信,那青州便没有人会服她。   李煦伸手摸她脸,钟华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手上动作,说:“又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生一个就好了,等我以后回京就封他为太子。”   钟华甄眼皮都没动,随口道:“晚了,我现在快有两个月身孕。”    第96章 第 96 章   李煦是什么反应, 钟华甄没看, 她帮他处理完伤口后就要去净手,李煦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喃喃问:“那怎么办?”   钟华甄一顿,知道他对孩子没什么感觉, 前世她就没听过他膝下有皇子。   “这事你不想认下也不打紧,母亲她现在变了很多,很宠孩子,”她开口道,“两个小孩子而已,钟府养得起。”   “我没那个意思,”李煦听出她还在生气, 连忙解释, “这未免太突然了,我一下成为两个孩子爹,你都没跟我透过半点口风。”   钟华甄抽出自己的手,先用湿帕子擦了擦,对他说:“行了, 我也不是想怪你, 此次回来是秘密,钟家世子现在在回京路上, 或许不会活着回来, 小七会继承我的位置, 太子之位, 还是给别人吧。”   长公主一直不希望小七和李煦有牵扯,太子之位牵连后世,肩上担子重,他不一定挑得起来。   她腹中这个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养在钟府总比在皇宫好,如果李煦有其他子嗣,又得争斗一番。   就如三皇子李肇喜山水游乐也依旧被朝臣推着出来一样,事事都是难以预料。   李煦看她的背影,也琢磨出一点意思。   他慢慢屈起腿,手肘搭膝盖,撑头开口道:“看你这意思,似乎不打算让孩子跟我。”   李煦声音淡淡,周围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分。   钟华甄对他最为熟悉,倒也没觉他的低沉的语气可怕,只是先擦干净手,把帕子搭在面盆架上,坐回床边帮他把衣服系带系好,道:“你瞒着母亲,让她为我担心好几个月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她说话的声音好听,手指细白,身上香气也在往人鼻子里钻,李煦知她昨日的担心,顿了一会儿后,略过刚才的话题,嘀咕道:“她那般不重视你,不得到你消息又如何?”   钟华甄帮他穿好衣服,“强词夺理,不同你说。你的伤恢复得好,但还得多休息,我去厨房给你看看粥,待会再回来。”   李煦的事很忙,她只要知道他平安便行,不奢求他陪她。   青州安稳这么多年,如果真有异动,不是小事。钟华甄现在只算是来探望长公主的一位亲属,出不了面。   长公主已经向外透露小七的身份,不少将军早就知道,也没因此说太多。   钟华甄端着放血布的托盘,打算出去,李煦在后边问:“你何时嫁我?”   她顿足,回道:“你现在出征在外,谈嫁娶一事尚早,我身份亦不可暴露,一件一件来,不用着急,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高兴。”   李煦愣了下。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靠住床围,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华甄在感情上要冷静很多,她没有嫁给李煦的想法,喜欢李煦是她自己的事,所以她不想在他们的感情里牵扯太多。   她只是个普通人,放不下的东西始终是放不下,但长公主确实让她放轻松了很多。   李煦在钟华甄床上安稳休息完半个时辰后,随她去见了一趟长公主。   长公主屋中宽敞,因为小七时常在她屋里,这里四处都是小孩东西。她态度淡淡的,见他和钟华甄一同到来,也没有太多高兴之色。她疼的只有钟华甄,钟华甄做什么她都可以,但李煦,她喜欢不了。   小七爱玩,路上哭了没多久,到长公主这里后就抱着长公主给他的草蚂蚱咯咯笑,他喜欢玩这些奇怪的东西。   ――那是钟华甄以前放在长公主屋里给他玩的。   屋里伺候的小厮和婢女都退了下去,长公主这边正等钟华甄来用早膳,红木圆桌上摆粥饭,小七的凳子比别的要高一些,长公主正在喂他吃东西。   李煦看到小手里的东西时,面露奇怪,看了身边钟华甄一眼,钟华甄站在他旁边,轻道:“那是我自己折的。”   他微低下头,手挡住嘴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和你的定情信物之一,你怎么能随便拿给孩子玩?”   钟华甄面不改色,踢他一脚,让他正经一点,长公主最不喜欢人调闹。   李煦郁闷两下,手背在身后,挺直身体。   长公主打量他们,皱了皱眉。李煦个头本就高大,从小天生神力,力大如牛,很多人都听过,钟华甄身子弱,别说打不过他,就连受到欺负,恐怕也反抗不了。   她那天允许钟华甄做任何事的话已经出口,自然不会反悔,只对钟华甄道一句:“我给你派几个厉害的暗卫守着。”   钟华甄摇头道:“府中安全,用不着。陛下此次前来,是顺便来谈刺杀一事,卢叔说青州或有叛徒,我不如母亲和卢叔清楚,正巧要用早膳,便带他来一趟。”   长公主看他们二人一眼,也不再说别的,“坐下吧,先吃东西再说。”   钟华甄拉住李煦的手,拉他到一旁坐下,手又轻按一下他肩膀,然后拿碗帮他盛饭。   她知道他饭量如牛,盛饭时都按实两下。   钟华甄早上生了顿气,但身上还是有种掩饰不住的欣悦。   屋子里只有他们四个人,李煦慢慢扒口饭,听到她和长公主谈话的声音轻快。   钟华甄盛了碗汤,坐下来,她手里拿勺,突然顿了顿,视线往底下看,李煦膝盖在靠着她的腿,缠人一样。   奇奇怪怪,她轻抿一口汤。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除了小七中途莫名其妙想吃王八羔子,被脸色一变的长公主哄过去外,其他都还行。   小七也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只是早上听到钟华甄叫李煦名字。   威平候作为战神被青州百姓崇拜,钟家世子在京城,大部分的将军都听令于卢将军,偶尔也有那么几位心思不纯被卢将军的铁令罚过,心中十分不满,但他们性子刚直,不太像是会玩那种把戏的。   钟华甄不太清楚这些,她前世才出生没多久,青州便有一半归大司马手上,现在青州的将军里,还有些是她没见过的。   书房是议事之地,钟华甄让人熬的药熬好了,她下去端药过来,让长公主和李煦谈谈。   小七坐在屋里平地的棉被上玩,长公主坐在扶手椅上看他,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叫孙必的人。   “他以前是卢将军身边的谋士,因为受贿被免职逐出主城,但他在战场上为侯爷挡过一刀,卢将军不好做得太过,便让他领府尹之职去治理一座荒芜小城。他也算厉害,十几年里,不仅将那座小城弄出起色,自己手下也有一堆兵力,卢将军觉得他有所改进,便特许他每年回几趟主城祭祖。我上次见过他,觉他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李煦点了头,说卢将军拟出来的那帮人里面,就有一个叫孙必的。   他的话说完之后,停顿一下,撩袍朝长公主跪下,行了两个磕头大礼,长公主惊了下,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上次隐瞒华甄下落,是我一人所为,我喜欢华甄,只想见她开心的模样,”李煦背脊挺直道,“华甄今日心情愉悦,想必是长公主您未怪罪于她,特向您磕一个头请罪,所磕第二个是替父皇所为,纵使不足以抵消父皇之过,但也请您宽慰,威平候未做成的事,我会替他完成,华甄无辜,您只需怪罪于我。”   长公主已经很久没听到皇帝的事,她沉默了好久,开口道:“华甄是我女儿,她想做什么我自然随她,不用陛下行如此大礼。”   “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望您照顾好她和孩子,如果她磕到碰到,请务必写信给我,我不想让她自己一个人忍下苦处,”李煦低着头,“她想念母亲,所以我愿她留下,青州若是不稳定,也请您将她送到我身边,我定会护她周全。”   长公主怔愣在原地,竟不知道回他什么。   钟华甄从外进来时,李煦已经和长公主谈完话,长公主有事离开了一趟,他在看孩子。   他和小七都趴在棉被上,两个人掰手腕。   小七一次没赢,泪眼汪汪,他见到钟华甄进来后,突然就哭了起来,李煦不知道钟华甄在后面,对这小赖皮无言以对,“我不是说过输的不许哭吗?你都答应了,怎么能反悔?”   小七边哭边喊甄儿,李煦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回头就看到钟华甄冷脸看他,他后背一凉,当即甩锅道:“是他不信守诺言,说了输了不许哭,他又撒娇。”   钟华甄没说什么,她把药放到他手边的圆凳上,让他自己喝。   李煦还想再解释,被她皱眉看了一眼,气虚了。   她蹲在小七面前,双手相搭放在膝盖上,问:“七七答应了吗?”   小七委屈巴巴点头。   钟华甄从袖中拿出条帕子,轻轻给他擦眼泪,“爹爹说得对,不能哭。”   她身形纤细,发上的饰物都是李煦送的,李煦知道自己偏好不同他人,特地找好多人问过才敢送出去。   李煦坐在旁边,明明才被她气看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笑意笑出来,总有一种全家和乐的新鲜感,他道:“我这些天若是回不来,你记得多教孩子叫爹,要是认错别人,你这做母亲以后就得听我的。”   ……   青州的矛盾李煦不便插手,但派人刺杀他的是青州将军,这便和他紧密相关。   上次要活捉李煦的人都是一群死侍,服毒自尽的速度快,没抓到一个活人。   孙必身形臃肿,眼睛小而细,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乱动。是否是他尚未确认,证据全都被销毁。   探子在他府中查探时,传回来的消息是孙家侍卫极多,查不进内部。   卢将军就此设下计,让孙必以为李煦出现在主城外。   然而孙必谨慎,虽做出一丝反应,但他只是派了两个外头不相干的乞丐去试探。   卢将军把这两个乞丐绑了起来,亲自去大牢审问,尚未问出结果,便当着李煦的面下令,让人以谋逆罪把孙必抓进大牢。   李煦微微挑眉,旁人都说卢将军正大光明,不会用下流手段。   卢将军仿佛知他所想,拱手道:“末将既答应为侯爷守青州,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李煦在青州的消息传了出去,昭王与青州叛贼勾结的事同样公布天下,威平候的死是否跟皇室有关旁人也大抵有了猜测,青州能和新帝联手,便代表那件事子虚乌有。   钟家未有所反应,恐怕是一直都没当回事。   旁人还以为李煦在青州处理后续事宜时,他早已经离开,回到神武营。   陆郴和龚副将等几位心腹在外迎接他,李煦勒马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神武营,道:“开始了。”   底下人应是。   此后不久,在益州边境的巡逻神武营兵士被雍州一名沈参将领兵袭击,损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神武营和雍州的战事,也被彻底挑了起来。    第97章 第 97 章   钟华甄身怀有孕, 但这次比从前好上太多,目前还没什么太大反应。   自李煦离开钟府, 已经过去有两个多月,小七已经三岁多, 总来她屋里陪她睡。   他现在已经开始跟老师学认字,长公主虽宠爱他,但也不是没理由的一味溺爱。   深黑的夜晚凉风阵阵,现在是春日, 气候正是适宜。钟华甄替熟睡的小七掖好锦被, 把他的手放进被中, 她轻抚他的脸, 在心中轻轻叹上一声。   现在时局不稳,卢将军本打算让她在路上假死的计划也被搁置, 现在车队在路上驿站歇息,理由是钟华甄身体不适。   如果真的等她回钟府, 那钟府就该准备继承侯位的事, 她再有一年就二十, 到时错得更多。   她的作用是稳定青州军心,在昭王和李煦那边尚未有胜负时, 最好不要乱动。李煦在和益州交战时是最好的时机,那时的青州尚未卷入任何战事, 但现在不一样, 万事都得考虑谨慎。   罗汉床的小几上有个小项圈, 上面雕刻龙飞凤舞的平安喜乐四个大字, 是李煦刻的,他给小七的三岁礼物。   他似乎对成为一个父亲还不太适应,有时还戳着小七的脸问他爹爹是谁。   钟华甄现在已经有四个月身孕,已经有点孕像,她轻揉腰,到书墙前,抬手从一个信匣中拿几封已经拆开过的信,坐在扶手椅上再看一遍。   这是李煦这些天寄回来的,他偶尔会跟他通报战况,有时也会说很多想念她的话,让她想要都动了去战场的念头,想同他见上一面。   他上次不知道从哪得知她当年早产的真相,连来过两封信,一封写着想她,另一封空白,底下写着要吻她,等她想明白后,脸突然就红了。   他寄了一个吻给她。   她莫名觉得羞耻,便没有听他的话,只是把信收好,寄了自己给他绣的香囊,里边装她的手帕,包着止血的药。   昭王戍边有经验,李煦初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连攻雍州三城。   但昭王底下能人众多,反应过来后便立即开始反扑,李煦险险守住城,又趁他们松懈之际,夺得一处用来暂时寄放军资的小城。   突厥那边也在乱,听说打了起来,钟华甄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但也猜得到乌黎是顺利从李煦手上逃了出去。   乌黎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钟华甄已经见得太多,他骨子嗜血,伪装成无害的模样,温和如同人交友,但他手上沾的血,谁都有。他说喜欢她听话的样子,钟华甄却从没信过他的喜欢。   她一张张慢慢地重看李煦寄来的信,仿佛能看到他本人就在他面前抱怨睡得不好,也见不到她,一时失笑,笑过之后,便轻伏在案桌上,在想李煦前世这时候在做什么。   他的厉害一点没变,战术风格出众,不拘束于窠臼,旁人称他神武帝时,都能清楚记得他打过哪些战役,从冀州到夺回万州,攻安城与镇仁侯交战的以少胜多战役数不胜数,让人啧啧称叹。   人和人终究不一样,即便是她有一世经验,但让她做到他那位置,终归是不可能,不过能伴他左右,她真的开心。   她所求不多,只望他能好好的,不要再像从前样受那么重的伤。   ……   雍州地广,李煦和昭王都不是无能之辈,两方交手次数不多,李煦次次都做足准备,纵神武营有损失,可昭王在短短六个月内失去十城,着实让让昭王脸面全都丢尽。   于钟华甄而言,她怀孕快八个月里,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突厥几年前突袭雍州边境无人料到,被他们钻空子连夺十五小城情有可原,但昭王精心备战,提防李煦,还是栽了,这就显得他不如李煦一样。   昭王五十多岁,是儒正之派,雅而淡,待人友善,如化雨春风般,让人心生出敬重。他底下谋士诸多,不少因为他名声前来投奔,昭王一向礼待之。   深夜房中的红木漆纱灯中燃着烛火,窗牖透出淡淡的光亮,偶然能见到人影走动,侍卫严格守卫此处,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昭王脸色微冷,几位心腹谋臣面面相觑,看着跪在地上汇报战况的侍卫。   “汪参将暗地里投靠新帝,被我们查到行迹之后又立即转移,现在不知去向。神武营中有丝异动,猜测是要开始向潜城动手,青州卢将军派兵与边境交战,他治军严厉,底下将士十分了得,边境压退三分,您派对他有恩的鲁老将军前去镇守,他照旧与之对上,斩杀我们的将士。”   昭王慢声道:“李煦这小子倒是手段多,胆子也大得出奇,几年前就敢跑来雍州做小兵,扒上青州让大司马不敢动作太过,如今竟还能利用上青州的卢将军,着实嚣张。”   李煦来过雍州的事是汪溢说的,他说钟阿日来找他叙旧,想要他帮新帝做事,汪溢拒绝了,他之后又觉得奇怪,便顺着钟阿日行迹一路查到神武营,发现钟阿日竟然就是当今皇帝。   汪溢把事情说出来的举动大大讨得昭王信任,昭王本就与青州孙必有联系,当即就设下计,想要诱李煦到青州边境,再暗杀于他,挑起青州和益州的矛盾,既有利于孙必夺权,又能趁机合剿神武营。   未曾料李煦竟主动打算去青州拜访,他们将计就计,在去青州主城路上的陡坡设下埋伏,意图至他于死地,昭王派的人都是精兵,全死于李煦手上,李煦下落不明。   汪溢自告奋勇,打算用毒药在青州饲马草料里下毒,再趁李煦不在之际让神武营攻击雍州,他们先动的手,自落于下乘,战马受损,以后就算真的和雍州打起来,也不是对手。   昭王觉他连钟阿日身份都愿意暴露,定是忠心耿耿,便准他的动手,同时也在边境之地设兵准备打向益州,哪知道他包藏祸心,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在汪溢假意攻向神武营守边战士后没到几个时辰,李煦的人便领兵直攻向雍州,在昭王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一连夺下三城。   汪溢自边境那一战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暗卫仔细查探过那仗中死去的人模样,其中有一个穿他的衣服,身形似他,但那人是左撇子,汪溢不是。   旁人都觉是昭王派他前去袭击神武营的人,但昭王让他做的是冒充神武营,攻击雍州自己的戍守之兵,没人想到他会叛变。   若不是汪溢一再引导,昭王还不至于一开始就如此大意,白白失去三千人和四座城。   一位老谋臣突然开口,说:“王爷,老臣有个冒险的方法,不知是否成功。”   昭王看向他,那个谋臣拱手说:“潜城东侧有条宽大的蜀江,春夏之日尤其湍急,若是用潜城为诱饵,在南北西三侧严密布局,仅留下蜀江空隙,引神武营的人上钩,再用新炮将他们得船击穿在江上,料他们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命。”   新炮是雍州这两年研制出新武器,杀伤力极大,炮击时浓烟滚滚,容易伤人,但数量只有三台,本来是打算用在对付突厥上。   昭王思虑片刻,道:“神武营中编入交州海上军,水性极好,当年安城被破少不了他们的功劳,李煦也不一定会登船,用炮击不一定得当。”   “李煦诡计多端,心思深沉,如果引他过去,这事便成了大半。”   昭王的手指轻敲几下案桌,突然道:“听说李煦上次去青州,是为了护送一个女子,那女子身份可查到了?”   在场的人都摇了摇头,这件事一直隐秘,没人查到过。   有人迟疑说:“钟家世子有个儿子,新帝与这位世子关系最好,那姑娘或许是钟世子孩子的母亲,如今是战事危机,女人应该没什么用处。”   昭王想了想,也的确是,便点下头道:“李煦这人确实不是会被感情牵扯的,是本王想多了。”   这时突然有人出言,“不如以新武器为诱,引新帝上钩?我听说新帝的武器营一直在改进兵器,他似乎对这些很重视。”   他们议论了一会儿,觉得可以一试。   昭王这群谋士都是有识之士,商讨出的方案不会多差,如果不是有他们在,李煦早就拿下雍州,不至于才夺下十城。   ……   昭王暗中在蜀江布置炮器的消息传得李煦耳边时,他那时候正在和神武营的一众将军商议攻下潜城的办法。   李煦挑眉道:“早就听闻昭王底下有擅长造兵器的能人,上次夺山城时看到那些造武器的器具就觉眼前一亮。”   陆郴拱手道:“这些人在昭王手下待了或许有几十年,就算昭王败了,他们也不一定会听陛下的。”   “能造出神兵利器的人,竟也愿意帮昭王造那种假东西卖出去给突厥,”李煦突然看向一边的汪溢,“现在的蜀江可能度?”   汪溢穿一身黑衣,他脸上留了两道疤痕,上次边境交战中李煦并没有损失太多人,那群穿神武营衣服的,都是雍州的士兵。   李煦遇到的那场刺杀是他泄露的行踪,他手段够狠,迎得昭王信任后就将各城的布防图都临摹一遍,偷带出来,没让昭王发现。   他知道自己就算再厉害,在昭王那些谋士面前都是不够看的,不如领守丁城之职。   李煦对此没什么表示,钟华甄没受伤,自己也得了布防图,若是做些不当的事,岂非得人诟病?他也没心思。   汪溢说:“我听说蜀江在春夏之际尤为湍急,除非是极其擅水之人,其他人不建议去,将武器布置在蜀江,恐怕也有引陛下前去的目的。”   李煦看着摆在桌上的布防图,沉声说:“他们既有心思,不如先顺他们意,龚将军后日点兵五千,以骑兵为先强攻试探,步兵看准时机攻城门向西侧,以弩防攻,吴将军同样,随机应变,此次是试探潜城兵力布防是否有变,心中有数之后立即撤。”   纵使汪溢偷拿了布防图,但这些地方变没变尚不知晓,如果贸然行事,会出大乱子,不如来一场试探的演练。   陆郴看出李煦想去蜀江,待别人走后,他问了一声:“陛下是想亲自去蜀江?”   李煦点头道:“昭王善用人才,既能造出新东西来战场上用,自然不是小物件,不用担心我,如我受了伤,像以前样事情便暂由几位将军处理,乱不了。”   他抽出张信纸,正要给钟华甄写信。每次打仗钟华甄都会担心,李煦知道,所以每次都会提前写信和她问问孩子的事,她很喜欢孩子。   孩子快八个月,她每个月给他写信时,都会提提小七,也会说说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就好像一家四口一直在一起样,让他心痒痒。   等他打完潜城,这孩子应该就快出世,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名总不可能随小七之后叫小八,显得他有八个孩子样,一个已经够缠钟华甄,再来几个,他可消受不起。   李煦顺势折了两个青草小蚂蚱,连同写好的信交给信使。   营帐外有士兵巡逻之声,草地茂盛,帐内的沙盘完整,李煦的长戟在武器台中,盔甲挂在木架上。   李煦腰间配一个新香囊,是钟华甄绣的,他明里暗里秀过好多回;偶尔收到钟华甄寄来的信时,他都得特地抱怨一声怎么又来信,都要烦死了,实际自己写信比谁都勤快。   升为将军的龚副将隐隐约约察觉过不对劲,但没敢问。   昭王被两边夹击,但他底下谋士厉害,让两位对青州有恩的老将军迎战卢将军,卢将军不得不缓了步子。   而李煦在蜀江,出了大事,一切都来得那么意外,战船被毁,湍急大江上,他人不知所踪。   钟华甄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月后,那天下着毛毛雨,地上湿滑,她撑着腰,被婢女扶住,正打算去给小七送点心。   小七对读书不上心,如果不常去看他,他都不知道跑哪去。   他喜欢玩一些奇特的东西,总眼巴巴地等李煦给他寄战场上的小玩具,有时是巴掌大的小木刀,有时又是刻得细致的小弓箭,长公主都管不了。   有个侍卫冒雨匆匆被管家领进去,钟华甄认得他身上的衣服,是神武营的人,她叫住他,问:“陛下今天有传信过来吗?”   神武营这人见过钟华甄,知道她是以前的女大夫,和李煦关系亲近,他跪下说:“姑娘,陛下在蜀江已经消失半个月,凶多吉少,卢将军打算调兵去益州支援,特派我来向长公主禀报。”   钟华甄气血突然冲上脑子,她腿一软,手上食盒摔落在地上,圆滚滚的糕点滚下台阶。   婢女连忙扶住她。   钟华甄捂住肚子,喘气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第98章 第 98 章   两天之前。   秋季时分落叶纷飞, 潜城守炮台的侍卫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傍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一个撑不住的侍卫打起哈欠, 被旁边的同伴拍了拍肩膀,让他小心点。   他们刚刚吃过晚饭, 饭菜好像不太卫生,有好几个人闹了肚子,现在这里只剩六个人。   那个侍卫揉着眼睛小声说:“我们都已经守了快半个月了,上头怎么还不下令?这神武帝都已经死透了, 何须再怕?”   他们确实已经在这地方站了快半个月, 昭王派来的将军下令加大巡逻力度, 同时让守城的人注意嫌疑人等, 不得放过。炮台安置在蜀江北面,而他们在这守住炮台, 以防遇到袭击。   平地上的沙土被风卷起,他的同伴回道:“我听说神武帝没死, 被炸毁的那艘战船根本就没什么人, 神武帝借这个时机, 掩人耳目进入城内,打算和外面神武营里应外合, 不过你说得也确实是,这都快半个月了, 再这么守着, 也不太像话, 累死人。”   上次击退的战船确实是老旧的, 上面也没多少人,但水流湍急,东西都被冲坏,不知道是怎么坏的,人也被冲走,也没法检验出李煦到底在不在上面。   另一个守炮台的侍卫说:“我也觉得上头防得过严了些,听我在将军府伺候的弟弟说,他们好像有别的打算。”   那个侍卫见同伴也谈了起来,往四周看没人,便把手上的长|枪放在一旁,说:“但神武营也确实是镇静了些,主帅消失这么多天,他们竟然未见任何慌乱。我猜是上面的将军压了下来,迟迟没有动静,也不敢出手,毕竟这主帅死了,再怎么样也是挫士气的事,青州卢将军那边似乎都不知道消息,偏偏我们的将军认为他还有命活着。”   “话说突厥那边好像乱子也快平下来了,等打完神武营,以后还得应付突厥那帮人高马大的,”有人叹息,“也不知道昭王怎么想的,竟派汪参将去袭击神武营。”   汪溢是昭王身边的参将,也有不少人知道他拼着性命把昭王孙子尸体扛回来,偷袭神武营的事大家都以为是昭王派人去做的,也没人敢放在面上说。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几个人倏地一惊,当回过头去看是谁在说话时,剑光闪过,有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脑袋就落了地。   那个侍卫手上没兵器,吓得摔倒在地,他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麻子男人,他手里握的剑还在滴血,旁边还有几个侍卫,杀了他的同伴。   李煦蹲在他面前,把剑抵住他脖子,开口道:“你叫刘执,家住泰平巷,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现在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你去告诉守城的胡将军,说神武营在西边备战,望胡将军速速派人前去。”   这个叫刘执被吓得手都在发抖,同伴的血流到他的指缝间,刘执全身都在发凉,连连应下李煦。   李煦站了起来,他一身的粗布衣,高大身形挺直,虽是一张丑陋的脸,浑身贵不可言的气质与旁人格格不入。   刘执颤抖着声音说:“你是……”   李煦道:“陛下已回到神武营之中,昭王违抗圣令,实为叛贼。你便是说错了,西边战事一起,也不会有人怪你。”   他语气轻巧,却像是在吓人一样。   李煦看着那个侍卫屁滚尿流的逃跑,微微摇了摇头,又回头让后边的侍卫去灭口,不要让那几个吃坏肚子的人再回来。   他顶着别人的脸,到这台大炮的面前,拿出自己在城中暗格处找的图纸,对照是否相符。守城的胡将军派了一队人在外围守住,被他伪造的一纸军令调离,去私下搜查东门山崖处,这里的人被他分散,容易对付。   待那几个人回来禀命之后,李煦点了下头,让他们拿出备好的车具,几人抬动这座大炮,挪到适宜而又隐蔽的距离时,李煦撕下这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丢在一旁,拿出怀中的火折子,瞄准城门,朝城中开了炮。   炮声轰响,惊起满天尘土飞扬,潜城尚在震惊发生了什么,几艘早已经备好的战船慢慢驶过江,炮|弹连击五次,将城门打得七零八碎。   与此同时,潜城胡将军刚刚接到小兵的通报,说神武营要攻西门,他不是聋子,顿时明白李煦是想调虎离山,连眼前小兵都来不及顾,立即调动大队兵马前往蜀江附近。   可等他赶到蜀江时,又有人匆匆前来禀报,连气都喘不匀,赶紧道:“胡将军,西侧城门集结有近万神武营士兵,正打算猛攻。”   胡将军脸色大变。   李煦掏了掏耳朵,觉得炮声着实是震耳,他看到上城墙又立即离开的胡将军,拍了拍手,又摇头说:“都把计划给透漏出去了,怎么就是不信?”   攻入潜城前前后后费了不少时间,但效果比预期还要好。李煦提前和陆郴约好飞鸽传信,在潜城摸个透,探出西侧是最好的进攻点,而后又对这几座大炮好奇,没寻到器人,倒是阴差阳错在将军府找到了图纸。   他从潜城回到神武营后就要给钟华甄写信,还想着现在有空,要不抽空回去一趟。   负责联络青州的参将神色匆忙来禀报:“陛下,在青州阵营的弟兄来报,卢将军打算派一万人支援益州。”   李煦脚步一顿,抬头道:“我不是说过这件事不用青州出手吗?”   潜城离青州有些距离,卢将军愿意派兵过来自是好,但李煦觉得用不着。他们要是过来,长公主那里也会知道,钟华甄还怀着孩子,他还不想让她担心。   那参将赶忙答:“陆郴陆大人说为免引起潜城里的人,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与青州联络的神武营将士怕信在中途被人拦截,便只提一句营中正在商议,但卢将军似乎以为陛下有难,已经来信说打算派人前来。”   李煦脸色突然大变,“立即备马!”   ……   钟华甄被送信人所说的话惊到,她还没到月份,肚子就开始疼起来了,婢女急急忙忙送她回屋。   府中养了两个产婆,但一个回老家探亲去了,第二天早上才能回来,长公主听到钟华甄可能早产的消息就立即赶过去,让人赶紧去多请几个产婆回来。   钟华甄住的屋子和她作为世子时住的地方相反,屋里摆置也要少一些,但院里备有药房,用来供婢女熬药。   外面飘起的雨越来越大,雨水从屋檐落下,滴答作响,婢女端上药,掀帘进来。   钟华甄坐在罗汉床上,轻轻喝了两口,她靠在一个服侍的嬷嬷怀里,满头都是汗,纤长的睫毛沾汗珠,白皙细颈黏着长发,面色惨白至极。   长公主轻按住她的手,和嬷嬷换了个位置,连忙问旁边在吩咐婢女准备东西的产婆,“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生了?”   “这姑娘腹中胎儿有些不太正,”产婆说话的语速极快,她拿一步干净的粗布放钟华甄口中,怕她疼过头把嘴巴咬破了,“得忍着些,第二次生会比第一次好很多。”   钟华甄的手紧紧攥住长公主的衣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个婢女伏在长公主耳边把钟华甄早产的原因说清楚,长公主眼睛睁大。   “甄儿,这消失不一定是真的,等以后母亲再为你出去打探,你别急,”长公主拿帕子给她擦汗,“不要想太多,先把孩子生下来。”   现在入秋没多久,正是凉快的时候,钟华甄后背都已经被汗给浸透,她上一次生小七时虽是受到冲撞,但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故小七虽是早产,现在的身体也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   钟华甄深吸口气,紧紧咬住口中粗布,肚子疼得难以忍耐,她心里同样难受,竟生出一种想哭的感觉,她眸中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产婆以为她是疼得,连忙道:“姑娘没事,忍一忍就过去。”   长公主一瞬间都恨不得扒李煦的皮,她经历过威平候的死,心中是如何难过,她最了解不过。   她抱着钟华甄的头,手轻抚钟华甄的脸,哄着说:“甄儿别哭,母亲在这呢,不要怕,小七还在学堂上,生下这孩子就带他来见你,什么都有母亲在,不要怕。”   钟华甄在雍州流离过一段时日,知道蜀江的湍急,如果李煦从船上落水,半个月都没消息,或许早就没了性命。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直在哭,产婆劝不住,又怕她哭累了待会没力气生,让人给她煮些吃的。   钟华甄从小到大都是懂事的,不会让人操心,事事都知道进退,连李煦这种暴躁的脾气都顺下来,她费的心思不会少。   她奢求不多,并不想不自量力为自己报仇,也不想再卷入那些血腥纷争,钟华甄只希望长公主能好好的,长命百岁,李煦能少受点伤,不要再有留下各种隐疾疤痕,她没想到连这点小小的奢求都保不住。   钟华甄这一胎本来是好生产的,但从早上到夜晚来临,孩子都没落地,她有些难产的征兆。产婆鼻子都急出了汗,新过来的产婆在带她屋里四处走走。   热水不停地换,屋里的血腥味逐渐加重,等她有那么点要生的模样时,产婆赶紧扶钟华甄去床上。   外边的雨早就停了,主城城门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守城的侍卫觉得奇怪,等接到钟世子近身的令牌时,立即开了城门,路上的水坑突然被急速踩下的马蹄溅起水花。   长公主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一个婢女进来传侍卫话,说外边有人拿着世子的令牌单枪匹马闯大门,侍卫拦不住,又不敢拦,只能立即来向她禀报,长公主倏然猜到是谁。   钟华甄意识已经模糊,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她紧紧攥住被单的手也慢慢松了力气,实在撑不下去,产婆连忙把粗布拿走。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手,手背碰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恍惚之间,钟华甄听到李煦在叫她的名字。   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李煦不停地亲她的手背,说我在这儿,不要怕。   钟华甄咬着唇用力,李煦把自己的手塞她嘴里,让她咬住。他一直叫她的名字,钟华甄用上最后一丝力气,产婆惊喜地说:“生了生了,是位千金。”   李煦却吓得根本管不着孩子,他看到钟华甄昏了过去,往后吼道:“大夫在哪?快来帮华甄看看!”   钟华甄那时还有些意识,她昏过去前,想的是他脸上胡茬实在扎手。    第99章 第 99 章   钟华甄转醒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屋内漆纱灯驱散昏暗, 金钩挂住幔帐, 地上铺层被褥, 李煦睡在上面,小七坐在褥上玩他的头发。   李煦连夜赶路两天, 眼睛都没闭过,钟华甄生产那晚, 他也一夜都守在床榻边,眼睛通红。   长公主本不想管他, 但想到钟华甄就是因为担心他出的事,便让人带他下去沐浴休息,可李煦不走,便只能由着他在这打地铺。   小七还不知道钟华甄怎么了, 他怎么叫钟华甄都不醒, 心里也有点奇怪, 见到李煦不走,自己也不走, 长公主只好给他拿来他的小被子,让他在这边将就睡个午觉。   李煦没反对, 也没说别的, 他眼睛都是血丝, 在地上应付一天也没什么。   在旁边的罗嬷嬷见钟华甄醒了, 顿时一喜, 连忙让人去把长公主叫过来, 吃的也给端上。   李煦听到声音眼眸就倏地睁开,他下意识坐了起来,头皮莫名抽痛一下,来不及注意,连忙到床边问钟华甄怎么样了。   钟华甄看他发尾乱糟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几天没打理了?胡茬都要扎我的手,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李煦低头,亲一下她的额头,“小七多了个个妹妹,小孩还行,但有点小病,产房血气重,大夫就先抱下去,没什么大事。”   钟华甄点头轻道:“没事就好。”   小七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钟华甄面前,小身体趴在床上,委屈巴巴说:“甄儿,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理我。”   钟华甄轻叹口气,轻轻抬手去抚小七的脸,道:“功课学得怎么样?”   小七立马闭紧小嘴巴。   李煦把她无力的手握在手心,十指相扣,说:“他现在这么小,能学什么?”   她还有些疲累,苍白的脸透出淡淡虚弱,乌黑长发搭在枕头上,钟华甄说:“小七在学识字,你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我也没事,本来是怕你担心特地瞒着你,没想到造成了大错,都怪我,”他低声道,“我以后会事事向你说清楚,你不要再担心我。”   钟华甄笑着说句没事,她抬手帮他顺了顺头发,一看就知道小七无聊玩的。他们两人的视线对望,好像心底都藏了好多话要对对方说。   李煦刚刚要开口,长公主这时匆匆忙忙过来,身后跟个端莲子羹的婢女,她看到这两父子一个跪在床头,一个趴在床上,顿时头疼,道:“甄儿一天没吃东西了,让她吃点。”   ……   钟华甄生孩子是件大事,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陪着,他们没有独处的机会,等钟华甄要擦身子时,李煦经常被长公主赶出屋。   长公主能接受他和钟华甄在一起,但也实在没习惯他的存在。   李煦每次都拿着几块糕点出去,坐在台阶上吃,他不想耽误和钟华甄在一起的时间。   凉风习习,如果穿得少了,会觉得冷。   小七这几天和李煦在一起,总是看到李煦一个人不说话。   这便宜老爹不会对他发脾气,连自己去抢李煦手上的糕点,李煦也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   他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的李煦,糕点咬得满嘴都是,还奶奶地问一句:“我怎么看不到我的妹妹?”   “跟我没关系。”李煦声音淡淡,他提了个茶壶出来,吃完块糕点后就倒杯茶水喝。   “你不喜欢她吗?”   “不喜欢。”   “那你不喜欢、不喜欢甄儿吗?”   李煦回头看他一眼,道:“我喜欢甄儿,甄儿也喜欢我,比喜欢你多。”   小七可怜地望着李煦,没告诉李煦钟华甄说过最喜欢的是七七。   长公主带着人走出来,小七看到她就去抱她的腿,长公主心软了,拿帕子蹲下来帮他擦嘴巴,对李煦说:“甄儿说要单独见你。”   李煦点了下头,提茶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要上台阶时,长公主突然说:“侯府的人已经在路上耽误几个月,你若攻不下雍州,那边便不能有动静,她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脚步,应声说知道了。   钟华甄身子弱,见不了风,但屋里血气浓,婢女们便在床榻附近加厚帘子,偶尔开下窗。李煦掀开厚帘,看见钟华甄在闭眸休息,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慢慢躺上床。   李煦低声道:“我越想越觉得孩子不该要。”   钟华甄睁开眼眸看他,知道这回把他吓住了。她身上没多大力气,轻叹一句:“我怀着生下来的,怎么到你嘴里就直接不想要了?我岂不是白受罪了?”   李煦想抱抱她,但又怕自己力气太大伤到她,竟有种无措感。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头慢慢埋进她纤细的脖颈中,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血气,他开口说:“你晕过去的时候吓死我了,华甄,你是我宠到大的,何时受过这样的罪?便是为了我,我也不想。”   李煦从军营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心中一直祈祷什么消息都不要传到她这里,没想到还是晚了。   她第一次是早产,因为他没有任何通知突然前去,第二次出事,还是因为她担心于他。   都是因为他,所以她才多灾多难。   钟华甄的脖子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热气,她抬起手去碰他额头,惊道:“你发烧了。”   “没事,不想离开你。”   李煦一直把她护得很好,除了少有那几次自己真的惹到他,让他发了怒,其余时候,他都是护她面子,保她平安。   钟华甄手微微蜷起,放他脸上,轻道:“阿煦,你似乎不是很在乎自己身体,但我是在乎的,我总是怕你疼,怕你留下深疤,先听我的,去喝碗药休息。”   李煦慢慢嗯了一声,他只想要结果,过程耍再多手段,受再多伤也无所谓。   她朝外叫了一声,立即就有大夫进来。他不情不愿起身,诊脉过后就被大夫强制和钟华甄分开。   李煦不想走,钟华甄隔着幔帐,轻笑道:“你好好喝药,我以后还有话对你说。”   他回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眸透出沉着与稳重,面容硬朗,天生王者之气,却和她唠叨了两句:“你也别忘了喝药,把身子养好些。”   钟华甄的女儿刚出生时身体不太好,但几位大夫轮流看了一阵,孩子也慢慢好转。   李煦因为发烧,和钟华甄几天没见,长公主觉得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煞气,这时见孕妇不好,让大夫多看他两天,还让人去找柚子叶驱邪气。   他这两天没闲着,先是与卢将军取得联系,之后又吩咐随后跟来的神武营将士,让他们传令回去给几位将军,让探子探昭王那边的消息,见机行事。   李煦察觉得到长公主对他的防备,郁闷许久,钟华甄身子伤到了一些,但不算严重,那时已经可以坐起来。   女儿抱来她房中,小七对妹妹很好奇,很爱踮脚看摇篮里安睡的婴儿,每次下学堂就过来。等晚上他累了,就在摇篮旁边的小床上睡觉,睡得比谁都熟。   天色渐渐变暗,小七还没吃晚饭就打哈欠,钟华甄让罗嬷嬷先带他去睡一觉,罗嬷嬷带他去睡觉,顺势把啾啾抱过来,钟华甄抱住女儿,给她喂奶。   小女孩生于初秋,避过悲秋的秋字,取小名叫啾啾,这是长公主挑了半天才决定的,她也许是年纪大了,特别喜欢小孩,这两天在她屋里和小七说了半天啾啾像祖母。   至于啾啾大名,钟华甄说让李煦来取,长公主那时看她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小七已经随钟家姓,现在李煦知道啾啾的出生,作为父亲,由他来起名,很正常。   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小小个,身体还有些红皱,啾啾也是小小一个,但比哥哥出生时已经要重一些,钟华甄这次生得突然,孩子奶娘还没请回来。   小孩贪吃,既不像她也不像李煦,反倒像哥哥,只是没哥哥那么爱哭。钟华甄背靠床围,衣襟半落在胳膊旁,露出圆润的胸口,白得像铺层柔光样。   如今的她肯定是扮不成男装,胸口弹|软得这般颤颤巍巍,单手都握不住,就算是着男装,谁都能看出她是男是女,也因此钟家在外的人待了好几个月,现在还没回来青州。   钟华甄抱着孩子,在和罗嬷嬷说明早煮些什么汤时,突然就听到窗边O@的动静。   她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罗嬷嬷,见罗嬷嬷没有察觉,便先咳一声,说:“啾啾现在也吃饱了,嬷嬷先带她出去休息。”   罗嬷嬷应声,去轻轻抱过快要睡着的孩子,哄了两下,对钟华甄说:“这几天转凉,世子注意些。”   她点了点头,轻轻拿帕子擦胸口溢出的奶|水,再把自己的衣服拉好,“先让孩子睡会儿。”   小七在屋子里刚睡下没多久,啾啾还小,也是嗜睡,一会儿呼吸就平缓下来了。外头的天色正暗,枯枝上的黄叶已经开始掉落。   等小孩睡着后,罗嬷嬷就把她放回摇篮中,退出去让钟华甄休息。屋里的灯刚点起来没多久,窗边圆凳上还摆着半碗喝剩下的冷药。   里边安安静静,只有小七翻身的声音。   但钟华甄知道李煦来了。   她把帕子塞回袖口中,双手去系带子,免得被他看见不该看的,“你身子好了?以后找个时间来就行,不用晚上翻过来,母亲不会太拦着你。”   钟华甄话没说完,一只大手突然握住她系衣服的手腕。   她抬头,李煦手轻扒开衣襟,弄出点东西在手指上,放至鼻尖。   钟华甄脸霎时红了,她攥紧衣襟问:“你干什么?”   李煦坐在床边,有些奇怪道:“我觉这味道有点熟悉,那天在你身上嗅到时就好奇,我以前是不是闻到过?”    第100章 第 100 章   李煦惯来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情绪才低沉没两天, 就又恢复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 听不懂。”钟华甄躺回床上, 扯被盖住身子,双手拢紧衣服, 遮住雪白的胸口,不想理他刚才放荡的动作。   “我去东顷山找你那回, 你身上就有这样的香气,”李煦坐在床边, “你那时候应该是刚生下孩子,也是很虚弱,说话就像没什么力气一样,我记得清楚。”   钟华甄心想他这傻瓜,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知道自己喝过。   她上次去交州, 以威平候长子的身份给神武营打气, 结果胸口胀得厉害,束胸的衣衫勒得她喘不过气, 便解衣到里屏风挤了一碗,放到桌上, 谁知道他那般无礼, 擅闯她屋子不说, 看到她屋里有东西便直接喝。   如果她对他下毒, 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   李煦问:“你不是说有话要告诉我吗?”   钟华甄一顿, 嘴微微张开, 想到他什么都不关注的性子,又慢慢闭了起来。   “我……没什么想说的,忘了。”钟华甄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觉得以他大大咧咧的性子,说不定会嘲笑她一番。   李煦见她缩头乌龟的样子,也没继续问。   “这两天我一直在处理事,想了许多东西,”他突然说,“你每每出事,都是远离于我,我仔细想了想,发现你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煦想事情总和别人不大一样,他极少甚至几乎没有过自责,那天失落成那样,也是少见。   她到底不想难为他,轻叹口气,道:“阿煦,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你身边,你和别人不一样,战场不是儿戏,带个女子在身边,旁人会觉得你不正经,不像话。”   “我既想带你,又怎么会担心别人那些言语?上次我被人追杀时带回来那几本孤本医书你都看过了?那老大夫追随过威平候,他说旁人若是聪明的,精习那些医书在加上自己理解,假以时日,必会有番成就,你便做我的专属医者,又有谁敢乱说?”   钟华甄被噎了一声,难怪他不止一次在信中提让她好好习医术,原来是做这种打算,她转过身看他,说:“神武营中有人认识我,等你破雍州之后,钟家世子或许就活不了性命,我再呆在你身边,容易被人发现秘密。”   李煦直接道:“到时就说他们认错了,又有人敢怀疑?还是说你偷懒了,什么都没学?”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没学也确实正常,毕竟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不能太过劳累。”   钟华甄轻按了一下眉头,拿他没办法。   久病成医,这句话适合她。   她对这方面也有兴趣,路老的家传医书在她手上,李煦带回来的那几本是补充,她有孕以来一直都在养身,闲暇时间多,研习医书的时间也多,钟华甄想要的练习之物侯府也不缺,她有天赋,很多老大夫都承认过。   “书我是快翻烂了,里面所写所绘,我皆铭记于心,你也知我自小认识的药多,少有出错的时候,治你们的伤肯定不成问题。”   李煦慢慢躺下来,他钻进被子,枕着自己结实手臂同她面对面,道:“这样便行,你身子不该劳累,但你留在别处,没有我护着,我真的不放心。”   “孩子你就不管了?”钟华甄无奈了,“你做父亲的不陪着,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想好好管教。”   她话音还没完,李煦就突然靠近吻她一下,让她心脏漏跳一拍。   钟华甄抬眸和他对视,小声问:“你是要干什么?”   “我接到消息,说突厥最近的风声慢慢停了下来,我猜想大概是他们那边的闹局已经平定,”李煦看她细致的脸庞还透着苍白,开口说,“外祖父死于突厥人之手,我答应给外祖母一个交代,必定要活捉凶手到她跟前,彻底给你洗清冤屈。”   钟华甄眼中的情绪看不清楚,她的指尖微微缩起,她只问:“你要带我对战突厥?”   “你陪我一起去,”李煦没有避让她的视线,“不要怕,我护你。”   钟华甄的头慢慢避开他,“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你,如果从神武营中被抓,只会损你颜面,让大蓟蒙羞。”   她已经被抓过一次,有自知之明。   李煦将她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硬实胸膛,钟华甄一愣,仰头看向他,李煦又扯了扯被子,把她盖住,不让风吹到她。   他这次好像比从前要好一些,身上没受什么大伤。   钟华甄顿了顿,手轻抚上他的小腹,她在青州被刺杀那次,小腹被人砍伤。那几本医书都是沾血的,她每每看到都觉难受,只恨不得自己是神仙,能一下就治好他的伤口。   李煦说:“华甄,你是在我身边,如果让别人抢走你,那是我没用,你觉得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确实不太可能,他是李煦,不是别人。   钟华甄的手轻轻搂住他的劲腰,还是害怕那天听到消息时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掐住跳动的心脏,让她大脑无法思考,眼泪决堤时,甚至什么也不想要了,唯一的念头是自己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   她这一世从未有过那种绝望的体验,现在只要回想起来鼻尖就是一酸,她在乎和不在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微小,只是顷刻间就会消失不见。   钟华甄已经死过一次,这几天脑子也在想该做什么,她不想在自己的未来留下遗憾,若是和他在一起有罪,她来担便是。   她想告诉他,她想要和他在一起,不再是短暂地陪在他身边,想长久的和他呆在一起。   钟华甄骗不了自己,她果真很喜欢他,无法离开他的喜欢。   她实在怕了,怕得身体都在颤抖。   李煦好像能察觉到她的想法一样,他搂她的力气慢慢大了,又松下来,道:“你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知道你的,朝中有大臣看着,魏函青说话了得,有些别有用心的老官员都奈何不住,我半个月要回雍州战场,这些日子我会好好陪你。”   钟华甄抬头看看他,咬住唇,应出一声,“我也想见你。”   李煦低下头,薄唇轻点一下她额头,“威平候没做完的事,我会完成,事情交给我就行,你不用拘泥。”   钟华甄靠他紧些,“我……”   “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我扛得住。”她是他的人,日后也将会是大蓟的皇后,他爱她,不会冒险让她再出事。   寂静的深夜来临,钟华甄刚刚生孩子没多久,李煦也不可能做什么,他只是搂住他,想一直抱着她。   钟华甄为了钟家已经做出太多牺牲,先帝所做事带来的后果他不会逃脱,但他也不会认上一代的麻烦。   他帮她拉住衣襟,忽地发觉她刚才压靠自己胸膛,挤出的奶|水沾湿一小块衣服。   李煦手一僵,没告诉钟华甄。   他慢慢抬手,尝了尝味道,越发觉得熟悉。   钟华甄没看到,不解问句怎么了,李煦喉结微动,问:“孩子刚才吃饱了吗?要是有剩下的,我可以帮忙,感觉有点像上次喝过的牛乳。”   钟华甄脸倏地红到脖子,她捂住胸口,又觉自己遮不住,便去捂他的嘴,凶道:“不许再说乱七八糟的话。”   ……   李煦说话是大胆,但钟华甄拗不过他。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府里请来奶娘之后,他就不让钟华甄再喂孩子,偏偏她每日吃的又是补身的药,到最后只能让他帮忙。   他也不是无理取闹,甚至开始学着给她熬粥,当钟华甄听到他烧了半个厨房时,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想厨房的哪是他这祖宗能进的地方?   啾啾的名字由李煦来起,但他委实是没有半点女儿心,起了一堆壮汉名,最后还是长公主疼外孙女,给孩子起名叫菡萏,没说姓什么。   李煦在钟华甄这待得也不久,短短半个月转瞬即逝,他要离开那天,钟华甄披着厚羽大氅,抱着孩子前去送他时,还哭了一场。   他骑着马,弯腰在她耳边说句等我回来娶你。   钟华甄红着眼眶点头。   侍卫在门口等候,看到李煦下了马,他把底下两个孩子都抱了抱,小七好像也知道他要去危险的地方,抱着李煦的腿仰头说一路平安。   李煦从怀里掏出一把光滑的小木戟玩具,放到小七手中。   李煦沉声说:“照看好娘。”   他又看了眼钟华甄,对她点头,上马离去。   钟华甄远远就看见他回头几次,眼泪又涌了出来。   李煦这次出征,是用了猛劲。   钟华甄在府里听他的消息,次次都觉得惊险,怕他哪里又伤到了。但他每次来信都说自己没事,让她注意养好身体。   神武帝的名头越传越响,他手段高,攻其不备时总有妙计,昭王察觉自己有败像后,立即要和突厥暗中联手,但李煦要快一步斩断两者联系。   钟华甄听李煦说起昭王的行为就觉后背生寒,乌黎不是等闲之辈,真给了他进雍州的机会,那再想驱逐,便是不是容易的。   战场消息多变,时而惊险,时而平淡,昭王手段一直了得,他迎敌多年,经验自比李煦要丰富。   这是一场难打的硬仗,耗费心神,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意志支撑,或许早早就被昭王吞并。   李煦永远是勇猛无畏的那一个,杀敌无数,用计谋略,纵使打得久,但他手上无一败仗。   当昭王战败的消息传到侯府中时,已经是大半年后。    第101章 第 101 章   从一个在京中没有太多兵力的太子, 到把大蓟的土地收入麾下, 李煦用了快五六年的时间。   昭王败是败了, 但他也没让李煦好到哪去,神武营的伤亡在李煦以前指挥的战争中是最重的。   突厥那边刚刚安定,二王子登基之后便立即整兵打算攻雍州,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搁置。   昭王底下能人诸多,没几个是庸人。   李煦对他身边的能士感兴趣,不过挖不过来, 便歇了心思。他派人四处查探找到造器的匠人, 可那些匠人忠于昭王,不愿为李煦所用,选择毁掉心血之物, 自尽而亡。   事情被昭王传出去, 变成了这些人被神武营威胁虐待而死,径直把暴君的帽子扣在了李煦头上。   也多亏李煦治军征战严格,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 要不然这罪也真到他身上摘不掉。   只不过昭王亦是好名声,旁人对此事便半信半疑。   李煦沉得住气,逐渐和青州汇合之后, 整编新军,势不可挡, 径直将昭王向突厥求救助的后路斩断, 一步步包围缩进, 最后将他们困在一座大城中。   卢将军称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行军打仗甚至胜于威平候。   昭王被困,再无胜算。   李煦打完胜仗后没多久,钟家世子病重未愈,英年早逝的消息也随之慢慢传开。   钟华甄身体一向体弱多病,举世皆知。   青州的人知道钟世子去京城为先帝吊唁,恭贺新帝登基,途中路途遥远,感染风寒,救治不及时,开始生起大病。   后来要回青州时,又因重病不能赶路,在途中耽搁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没熬下去,幸而钟华甄膝下有个长子,也算欣慰。   钟华甄则以长公主外家侄女的身份久住在钟府,名义上来说,她还得称自己一句表哥。   啾啾最后还是跟她姓了钟,她随口跟李煦提过这件事,李煦没过多久寄了一个银手镯过来,刻有啾啾的名字,姓氏为钟。   李煦并不是很在乎孩子跟谁姓,他一直都这样,不在乎世俗眼光,只要孩子是他和钟华甄的就行。   啾啾是个小美人,眼睛和钟华甄像,但力气随了李煦,小七都被她欺负哭过,哭起来时她圆眼睛中还是茫然之色,不知道自己的小哥哥在哭什么。   从京城的车队回到青州时,不少百姓都在外面送行,威平候死得早,现在钟华甄也这样,可谓是老天不留人。   钟家四处挂满白幡,小厮婢女也换了波,棺材里是放了假人,穿着新衣,有些重量。   出殡那天天色很好,万里长空,夏季天气炎热,早晨清凉,钟华甄在客栈远远看到自己出殡时的场景,心中还有一丝奇妙的感觉。   等人离开之后,旁边的周侍卫问:“姑娘,可要回府?”   钟华甄抬手带上帽帷,慢慢起身,颔首道:“走吧 ”   她穿一身素净轻|薄的鹅黄衣衫,手带剔透玉镯,露出的肌|肤如雪般白皙。南夫人这一年多里都在外替钟华甄遮掩住早已经离开的秘密,回青州之后,钟华甄便让南夫人好好休息。   南夫人则是没想到她又生了个女儿,小女孩的模样俏丽,和小七小时候一样总爱让人抱抱,很喜欢哥哥。   钟华甄次次看这两兄妹就想笑,啾啾出生之后,小七就有了做哥哥的责任,明明才四岁大,很多时候却像小大人样,识字也上了心,因为要读故事哄妹妹。   她刚从酒楼下来,就看到门口有人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犯了病,有位妇人围着相公朝人磕头,哭喊着求人救命。   酒楼老板把门口聚起来的人都哄走,找小二去请大夫,打算先把人挪走再说。   钟华甄提裙跨过门槛,她蹲下来给这青年人诊脉,微皱起眉。她自从习医术后,身上就随身带银针这些小东西,钟华甄按住他的脉,给他简单施了两针,没一会儿,地上躺着的人反应慢慢小了起来,没刚才那样反应剧烈。   围观的路人探头探脑凑热闹,她抬头对旁边妇人说:“这病每隔半月就要吃药,我瞧他这脉象,似乎已经有小半年未调理。”   那妇人哭道:“我叫他去买药,他就是怕药贵,不愿意。”   钟华甄顿了顿,让周侍卫支些银钱给这对夫妇。   还没等周侍卫把钱掏出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就在钟华甄耳边响了起来,那人对路边妇人道:“这位夫人,我这有些多余的散银,你收下给夫君治病吧。”   她回头,眼皮倏地跳了一下。   李肇拿出几两碎银给这对夫妇,他站在钟华甄旁边,浑身气质清贵不凡,任谁都能瞧出是有身份的人。   钟华甄心想他怎么在这?这位在先帝驾崩之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作为三皇子,李肇算是没怎么尽过责,他没有半点管理朝政的心思,这几年来一直不见踪影,对外称是避嫌,实际就是不喜官场。   那个人哭哭啼啼地磕头,“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   钟华甄说声没事,她看到李肇拿钱做好人,也不想牵扯,同这妇人交代几句往后及时用药后,起身走开。   路边的人退开一个角让她离开,李肇看到钟华甄要走,连忙跟上前道:“李某头一次来青州,对此地不甚熟悉,见到姑娘心地善良出手救助路人,不免为之所动,又觉姑娘声音耳熟,想请教一下姑娘芳名,做位朋友也好。”   钟华甄跟李煦在一起很久,身子渐渐长开后,声音也变得柔媚,李肇和她至少有四年没见,她现在又是女子装扮,他认不出来情有可原。   李煦近期就要过来,他那种醋坛子要是打翻,又该她遭罪,钟华甄不想理。   她轻按下帽帷,遮住白净脸庞,打算避过李肇,结果李肇一直在她后头跟着,连她家住何方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街边小贩吆喝,后边酒楼陆陆续续恢复平静,周侍卫拦住他,“姑娘喜清净,请公子不要打扰。”   李肇也没恼,笑道:“我见你家姑娘心善,所以想交个朋友,若是冒犯,望姑娘大人有大量。李某此行前来是要去钟家,钟世子与我为好友,他突然离世,我便赶来钟家一趟,没想到路上耽误,想请问一句钟府在何处?”   周侍卫一听他与钟世子相识,回头看一眼钟华甄,见她摇头,便道:“公子出小巷就能问路,姑娘尚有别的事。”   李肇眼睛还好好的,看得到他们的交流,他停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他这长相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怎么这姑娘见他就避开?   钟华甄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快步离开,她在京城和李肇打交道的时候不多,好友二字算不上,但要是被认出,也是一桩麻烦事。   李煦现在和以前臭脾气时不一样,但他在她面前依旧没个正经,如果知道她跟李肇有来往,他能气得三天不理她。   她心里想着避开,而李肇好不容易对人有心动感觉,直接就被回绝,心里也颇有郁闷。他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放荡子,转身离开,那个妇人急急追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   钟华甄这才没走几步路,又听见李肇在后面喊她,她加快步子,心想他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李煦在外征战没人给他赐婚,他就来青州找女人?   “姑娘留步,”李肇追了上来,“你的香帕掉了。”   钟华甄步子一顿,她紧皱双眸,回头让周侍卫去拿回她的东西。   李肇突然问:“姑娘是钟家的?难怪我觉得耳熟。”   钟华甄抬头看他,刻意娇着声道:“我不认得你。”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拐角,里边侍卫面面相觑,看着突然出现,又在马车旁边走来走去的李煦。李煦左等右等不见人,实在等不了了,从巷子里走出来,出来便听见她娇滴滴说话的声音。   他心哼一声,双手相抱,斜靠在墙上,看这两人要干什么。   巷子两旁打扫干净,钟华甄没看见李煦,李肇也没仔细看,他把帕子给周侍卫,说:“姑娘的声音与钟世子有几分相似,但钟世子并没有姐姐妹妹,钟家也没什么亲戚,倒是听说长公主家中有几房兄妹,我猜你是长公主侄女。”   钟华甄后退一步,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慢慢打量他,又轻声道:“你到底是谁?”   她声音娇柔显媚,粗粗听不出什么,细琢磨着,却婉转如燕语莺声,李肇听得脸都有点红了。   他拱手道:“并非唐突姑娘,我名叫李肇,京城人士,与世子一同长大,长久未见,一别便是一辈子,心中实在可惜,想见他最后一面。但我同我的侍卫走散,今天刚到没多久,找不到去钟府的路,所以想劳烦姑娘带路。”   拍掌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李肇抬头看到李煦,惊讶了一会儿,钟华甄回过头,惊得脸色一变,往李肇方向退了一步,等回过神后,又立即止住步子。   “二哥怎么在这?”李肇讶然问道,他突然顿了顿,想到李煦和钟华甄的关系,叹息一声,“钟世子身体不好,出这种事也早有预料,二哥节哀顺变。”   “我节哀不节哀倒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调戏你嫂子,似乎还挺上道。”李煦身体站直,他从头到脚把钟华甄打量个遍,直把钟华甄看得耳红。   李肇脸色大变。   钟华甄咬了咬唇,小跑到他身边,双手抱住他手臂,“哥哥怎么突然来了?”   她已经好久没见李煦生气,现在能熄一点怒火便熄一点。   李煦直接把她打横抱起,钟华甄被吓了跳,他道:“叫祖宗也不管用,床上弄死你。”   他后面那句话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钟华甄抓紧他的衣服,脸红得滚|热,不知道他又从哪学来的粗鄙之言。    第102章 第 102 章   青州夏日比京城要热很多, 钟华甄衣着单薄, 丝绸贴身, 李煦在马车上就开始扒弄她衣服,他倒没做什么,可皱眉的模样却明显是在嫌弃里衣布料薄如蝉翼。   回到府中时, 李煦也没让她脚着地,抱她一路回她的房间。   两个孩子这几天都不在她这儿,抱在长公主那里, 由罗嬷嬷和南夫人看着, 南夫人总闲不住,把小七和啾啾当自己孙儿样宠。   钟华甄被放回自己床上,他舍不得用力扔她, 出去叫人备水沐浴。   她看他的背影, 开始还有点怕,后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面,要不是李肇那么明显的表现对她的好感, 他们两个或许现在都在聊近况如何。   李煦回来就看到钟华甄脱鞋坐在床上,她抱住纤细双腿,下巴靠在膝盖上, 直接问:“你吃醋了?”   李煦心哼一声,还记得钟华甄当初帮李肇把陆郴推到邺城的事, 道:“李肇在这附近, 你最好别跟他接触, 他心思谨慎, 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现在身份是长公主弟弟的女儿,名叫孙臻,不要忘了。”   钟华甄又笑出声,他这是真气了,都和她来公事公办。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派人来通知一声,这样我也好在家等你。”   “不说也好,刚好看看李肇这个眼瞎的,”李煦在屋里坐不下来,走到她面前,“有件事一直都向你问个具体,你以前是为什么要帮李肇?你又不了解陆郴,怎么知道他这人是好是坏?别和我说谎,我现在就可以去找李肇当面对质。”   这个问题他一直藏在心里,忽略不问她具体原因,只不过是他觉得没意义。   但李肇今天确实让李煦心中不快,他不是第一个来青州见到她的,这也就算了,钟华甄还那样对李肇说话,她以前最多也就在床上那样娇滴滴地哭过,显得他在她心中不及李煦样。   钟华甄仔细想了想,把前世的事含糊掉,将事情告诉了他。   “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我那时偶然听到有人要刺杀母亲,便派人去查有关的人,查到一个刺客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张相,你也知道我们那时关系,若是被人知道我在暗中查张相,旁人一定会觉钟家居心不良,张相恐怕都会对钟家起疑,我不想给钟家造成麻烦,恰巧先帝又……疼爱于我,我便起了私心藏下这件事,多余的事我都没做。”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张相没了,李肇也无意于皇位,这些东西无关紧要,没必要瞒着李煦。   钟华甄现在要比以前平和许多,已经没有那种怕李煦知道的提心吊胆。李煦这人生起气来不会轻易罢休,但她一路回来也没见他真发火,她也明白他不是在气她。   能见到他好好的,她真的开心。   李煦一眼就看穿她心思,“我看你就是想要护住长公主,不想打草惊蛇让别人知道你查到刺客,你就是不信我能护住你。”   钟华甄点了点头,表明那时的自己确实不信他。   前世张相为什么要杀长公主和她,钟华甄一直想不明白,那时的青州不及现在强盛,就算他是为了威平侯的事保全皇帝,也没必要再对那时腹背受敌的青州下手。   直到来了青州她才想明白,张相是想把事情推给郑家部下,用来激起青州和另一半被大司马分割的青州间矛盾,让京城的防守松懈,为后续推翻大司马的一切事宜铺路。   卢将军一切都以青州为主,同时遵守威平侯的遗训护住她们母女,不管她们中谁出了事,卢将军都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世有青州做太子后盾,大司马没有轻举妄动,所以张相后来的焦虑就转移到怕钟府知道威平侯死因这件事,也因此没起对长公主动手的念头。   李煦火气刚上来,走了两步后,又自个压了下去,为她找了个优点,哼出一声道:“算你实诚。”   钟华甄眸眼弯了弯,抱着腿道:“我记得你离开的时候,十分沉着稳重,让我信赖不已,都哭着不想离开,这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像个小孩样?真醋了?小七都比你要大方,还知道和妹妹分享母亲。”   “我在马车附近等你小半天,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你一直没回来,一出去就你们两个谈笑风生,让我如何忍得了?”   “可我最喜欢你了,”钟华甄眼眸弯起看着他,“没人比你厉害,你竟然真的能攻下雍州,我心里一开始还以为不可能的,就算是卢叔也不会轻易和昭王对上,你真的好厉害。”   她一通夸奖把他哄得舒畅,李煦脸色也缓和了,道:“李肇似乎是来吊唁你的,别看他远离朝堂就觉得他无害,他心思深得很,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   钟华甄无奈道:“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在我心中依旧是小姑娘,你管得着?”李煦伸手去捏她的脸,没用力气,“都怪我一直宠你,现在敢骑到我头上的就你一个,你什么都没做,倒成了这天下第一尊贵的人,今晚你得好好伺候我。”   他自己火急火燎,谁伺候谁还不一定。钟华甄轻轻握住他的手,蹭了蹭,抬眸看他,笑了笑,果然还是喜欢。   ……   李肇这些年四处游走山水之间,经常看各州之间的情况,百姓过得如何,顺便还会去找舅舅冯侍郎,他表妹因为郑邗的事受了委屈,这些年都没走出来,一直在养身子。   这次来钟府,只是恰好离得近,又听说钟华甄的消息,所以顺路来一趟,没想到刚好赶上钟华甄出殡的日子,错过了。   他大概没想过本尊在他面前。   李肇还在震惊于李煦那句调戏你嫂子,马车离开后才反应过来。   李煦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他在外出征打仗,底下没有子嗣,朝中官员催不到他也不敢催,幸好宫中还有好几位皇子,也不必担心他突然出事后继无人。   战场动乱传到京城时总让人心咯噔一下,心想这下该立哪位皇子好,但没过多久又传来好消息,李煦以少胜多,战胜了,都让人生出了天拥大蓟的感觉,可没一会儿又有皇帝失踪的坏消息在四处传,结果没多久皇帝就又攻下一城。   朝中大臣喜忧参半,觉得这位陛下完全不担心自己的皇位被人夺走,又怕他过于任性,以后过于固执己见。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不管什么消息,都能泰然处之,自己做自己该做的。   李煦从前是什么性子大家也知道,除了张相和张老夫人,没什么真敢去催他,他看不起女子也罢,就算是出挑些的,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低贱之人,谁家把女儿嫁给他,那就真的是明晃晃的在卖女儿,稍微有点脸面的官员都过不去。   李肇对成婚一事不怎么在意,但在他心里,这位二哥不说孤独终老,能看上个女人就已经算是父皇在天保佑。   李煦平日嫌七嫌八,就差把别的女人踹走,回去跟钟华甄埋怨两句女子皆是无用之辈,这种人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还是在他好兄弟离开这天?   李肇找人问路被带到钟府时,还有些晃神没反应。   他去向长公主请安,看到长公主淡红的眼眶,以及她身边那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李肇总觉得自己是刚刚见过李煦,所以觉得才觉得钟华甄的儿子格外像自己二哥。   李肇母家跟张家没关系,长公主对李肇一般,不像对李煦那般厌恶,他是皇子,前来一趟自然要迎接。   李肇还算了解钟家,只觉一切都是奇怪的――母丧子不见悲痛,儿丧父未有伤心,反倒显得他这个外人的遗憾是在惺惺作态。   他对朝政没什么兴趣,不代表他不能洞察钟家的奇怪,他留下心眼,借机说自己现在居无定所,要求住在家,长公主看他半晌,见他神色真诚,只能答应下来。   李肇怀疑钟府有造反的嫌疑。   他夜探了一回钟府,在探查一处隐蔽屋子时听到一阵杯子摔落声,他收住心思上前偷看一眼。   等李肇第二天早上熬着黑眼圈打算向长公主辞别出府时,刚好遇到李煦也去找长公主。   李肇后退了两步,现在都记得李煦昨晚那个冷漠眼神。   李煦发现李肇的存在,抬手间便快速将一个茶杯子扔出来,狠劲直接砸到柱子上,都砸出了一个小坑。   他把怀里的女人护得极好,连半点肌肤都没让李肇看到。   李肇被冷冷扫了一眼,便觉浑身血液冻住般,再次了解到别人称这位兄长为杀神的原因,不敢久留,回了屋子,一夜都没睡着。   李煦却只是拍了拍李肇的肩膀说:“三弟,不该看的事,别乱看。”    第103章 第 103 章   钟华甄清早醒来时, 李煦刚刚从长公主那里回来, 他端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面盆架上。屋里的光亮透进来,她手臂趴在枕头上,如雪般白皙的肌肤被咬出印子。   李煦禁欲大半年, 折腾起人来像是个毛头小子。   她昨晚被抱坐在桌上,攥住他的袖口,长发都被汗浸湿,正咬住唇,他突然之间就护住她,抓起圆桌上的一个杯子狠狠扔向外面。   李煦抱她很紧, 身上如猛兽般的强占欲让她险些都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时,他一下又恢复了, 囔囔一句在这没意思, 抱她回了床, 就好像刚才都是她的错觉一样。   一夜过去之后,钟华甄睡到自然醒。   “昨晚是怎么了?”她懒洋洋地打哈欠, “这院子里婢女已经都不在,有人误入吗?”   李煦拧干净热帕子给她擦脸,坐在枕头旁边说:“看错了,一只野猫, 差点以为是人。”   钟华甄大概也习惯了事后被他伺候, 也没觉奇怪, 只是伸手轻抱住他的腰,趴在他腿上,抬头说:“你找母亲说了什么?看见小七和啾啾了吗?这俩孩子都黏人,时常要人抱。”   她里衣松垮,系带没系住,光滑后背洁白,胸口很是弹软,从前被束住又解开时罗嬷嬷就猜她日后会是美人相,现在一点都没错,只不过她极少露面,就算出去也会带着帽帷面纱,没什么见过她,也没什么第一美人的名号安在她身上。   李煦反应慢慢起了,但他也没对钟华甄做什么,只是说:“看到小七了,他还没睡醒就起来跟老师蹲马步,长公主这点还是没变,对谁都严厉。我找长公主说你该嫁人了,刚好现在天下平定,择日不如撞日,你先随我回京完婚,身份的事我来替你解决。”   “你真好,”钟华甄仰头看他,“真喜欢你。”   她眼睛好看,弯眉时像挂在天上的月亮,李煦从小到大就喜欢,他抬手按住捏她白皙脸蛋,道:“不许撒娇遮掩,昨天的事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钟华甄现在没有重担的束缚,整个人都是轻松的,李煦让她很有安全感,就好像是从没有经历过的日子,让她感到新鲜。   “李肇怎么样了?我倒没想过时隔这么久,竟还能再遇见他。”被他私下搭讪这才是最让她惊讶的,不过钟华甄没敢说。   李煦直接道:“他已经离开了,钟府上下没什么是他认识的,我也不想理他,他自个识趣就走了。”   “走了也好,我都被他吓了一跳 。”钟华甄信李煦的话,李肇素来知进退,不给人招惹麻烦,现在钟府里没什么人是他认识的,他呆在这里,没什么大用。   “他这几年清闲,我听陆郴说他爱游山玩水,时常自己露宿山林画东西,一点都不管事。”   钟华甄打一个哈欠,也算明白旁人说起皇族时为什么只议论李煦。   “你身子还是累?累的话就先睡一觉。”李煦转身把帕子丢回热水盆中,伸长手拧干净,水声滴答响,帮钟华甄擦后背。   她轻闭眼睛趴他腿上,确实还有些不适,李煦昨天简单帮她清理过,但夏日炎炎,没多久就又出了汗,黏在身上不舒服。   钟华甄问出一声:“张夫人那边怎么说?我记得我刚要离开京城时,她似乎很不喜欢我。”   李煦手按住她细肩,道:“没事,我经常写信告诉她情况,上次遇到突厥二王子时我就跟她把事情说清楚,外祖母脾气知道真相,不会随便怪你。况且你要是回京,那就不再是钟华甄。”   钟华甄微微睁开双眸,迟疑几句后,出声说:“你派人去查过乌黎吗?”   “简单查过,据说是个心狠手毒的,”李煦没瞒她,“他上次本来打算趁我势弱攻进雍州,但是因为他底下一个尔伯力的大将被大王子砍断一臂,事情就耽搁下来。”   李煦说完这句话后就明显感受到钟华甄身体的僵硬,他把她的里衣往上扯,问:“怎么了?是冷吗?”   钟华甄只是慢慢搂住他的腰,头埋进他小腹中,散落的长发搭在她纤细的背上,“我依稀听过这位将军的名字,好像是个满脸胡子,十分高大壮实的人,擅长大刀。”   “确实是挺厉害,”李煦手贴她的脸,“当年突厥进攻雍州,一连几天夺下十几座城池,骁勇无比,先锋就是乌黎和尔伯力,不过大王子眼里不容人,陷害他们进了大牢,我趁机插了一脚,让昭王孙子死在突厥人手上,昭王盛怒,效果比想象的好。”   钟华甄顿了顿,他那时候最多也就十七八岁,胆子也真的大,也难怪乌黎到现在才夺回自己位置,被尚是大盛时期的昭王血洗一番,突厥军队得掉层皮。   尔伯力是乌黎麾下最厉害的将军,算是乌黎父亲一样的存在,他最讨厌钟华甄的存在,认为她扰乱军心,左右乌黎的决策。   在突厥那帮人眼里,她受尽宠爱,即便她伤过乌黎,乌黎也从没怪过她。   但钟华甄还没忘自己的身份,她不喜欢乌黎,也不想被同化成为他族一类。如今想来,在她心底最为可惜的,大概还是她没能利用好这份“宠爱”,做好大蓟探子。   前世的乌黎会审时度势,早早就把自己兄长推翻下位,那时的他手上有权,虽因大王子陷害被抓进牢中一次,于他却没什么大的影响,他没过多久就再次踏足雍州,而京城顾不及他,那时的大司马尚是心腹大患。   照前世的时间来算,没过两年,她将会死在突厥,成为尔伯力刀下的一抹游魂,血洗雨夜的恐惧占据她的整个世界。   李煦抚上她背脊,粗糙的厚茧让钟华甄愣了一下,慢慢回过神。   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了改变,她还活着,一双儿女虽是半大,但是听话懂事,长公主现在生活闲适,她还有了李煦,安全无忧。   南夫人说她在肚子长公主肚子里有些活泼好动,加上大夫也说她是个男孩,所以大家都默认了,当她作为女孩出世时,谁都没想过长公主会谎报。   当年阴差阳错的一个小念头,慢慢滚成无法预料的影响,让所有的事都有了改变。   青州尚在,没被分得四散,乌黎也没和昭王对上,他甚至被逼得到大蓟境内,过了这么多年才到他原来那个位置。   她抱李煦的腰,抱得更紧了些,心想幸好一切都有他。   李煦不知道她突然间是怎么了,但他身体僵硬了片刻,没敢动。   他在军营中整日为思考用什么方法对付昭王是最简单又有用的,开荤也就昨天开过一次,现在被她胸口压住,难免气血上头,浑身都被她不经意的动作弄得叫嚣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李煦手搭她细腰上,装作不在乎问:“我从前见别人嘴巴咬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听不到,不想听。”   李煦不乐意了,摇她肩膀,开口便道:“你在敷衍我。”   钟华甄双手拢住衣襟,从他身上起来,坐在床上无言以对,不想理他这个没情趣的。她起身下床去倒杯水喝,李煦单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到腿上。   她皱眉回头看他,李煦伸手帮她把裤腰带系紧些,他双手是糙的,但弄起这些小地方比从前却多了两分仔细。   钟华甄还没明白他这是怎么回事,李煦头也没抬,道:“瞧你这粗心的模样,如果昨晚的不是猫,是有人来偷看你怎么办?”   钟华甄心中腹诽,她院子平时守备森严,沐浴更衣时也有嬷嬷婢女看着,谁看得到?若不是知道他前来,这些人也没必要撤了。   长公主对他们两个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的外孙外孙女都有了,再去搅合他们两个,没什么意思。   ……   神武帝在外征战多年,除了好战被人诟病之外,其他都以勇猛带过,为此张家和魏家费了不少心。   那时的钟华甄对外是在京城养病,魏函青唏嘘几句,想要提酒去找这个暂且算得上竹马竹马的世子,被钟府侍卫拦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李煦的护犊子,哪可能放过好不容易回一趟京城的钟华甄?肯定是把人带了出去。   魏函青在朝中待了也有几年,一张利嘴谁都说不过,他见这两人情谊深厚,不免感慨两句自己没有知心至此的好友,孤家寡人,只有几房美妾相伴。   没人管得着李煦,朝中大臣虽是从前太子一派,但都因为李煦出事或多或少有过异动,都怕他回来清算。   听到钟世子去世时,京城官员还松口气,至少他不会立即班师回朝,但一想到以后没人劝得住他,又在想这以后该怎么办。   等有人传他在钟府遇到钟世子的表妹,与她一见倾心的消息时,旁人还没一个相信,先不说钟华甄哪来的表妹,一见钟情这种词就不太适合这位陛下。   如果不是圣旨比皇帝提前一步回京,下令要工部重修皇后住的长春殿,又吩咐礼部准备封后大典,这事恐怕还得被议论几个月。   事情已经确定,御史言官便开始要查钟华甄,查到的结果是这表妹是长公主弟弟在别院的外室所生,因为长相类似钟世子,被长公主收为义女,疼得跟亲生女儿样。   大家都面面相觑,无法下手。   长公主是什么脾气谁都知道,谁要是敢反对到她头上,家中鸡犬不宁都是轻的。   现在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剩下个长相类似的,若是朝中大臣逼得太过,她这个长公主从青州赶到京城来闹人,谁都不想承担这种掉颜面的后果。   但真正让朝廷官员不敢有异议的,还是李煦的态度,他连下几道密旨给要臣,其中寓意为何,谁都清楚。   昭王,镇仁侯等人都败在他手里,他想处置官员,只是抬手之间的小事。   大家还想等着青州那边把人接回来再商议,未料事情办了一半,边疆突发急事,李煦没回来,连带那位孙家小姐也没进京。   最开始出事的是一个神武营将士,他在喝了一碗羊肉汤后,傍晚突然晕倒,莫名其妙开始发起高烧,大夫诊过病后脸色惊变,立即派人隔出一间营帐,普通人不得靠近。   除了营中的大夫,没几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后又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病倒,军营中用药的速度都快赶不上病倒的将士,龚将军当机立断,马上让人去禀报李煦。   这两个送信的侍卫刚进入青州,还没到钟府就倒了下来。   钟华甄那时被李煦缠着出去逛了逛,回来就听说钟府大夫把自己关在医馆中不愿意出来,只吩咐人请她单独一人去一趟。   钟华甄和李煦一起去的,李煦觉得蹊跷,她也没拦着他。但她去到医馆时,没见到大夫,有人从里面传来封被药熏过的信。   她心中察觉不对,那里面的人说:“姑娘,有人投了疫毒,此毒缠身极强,触之即染,不得太过靠近。”   钟华甄手一抖,乌黎做的。    第104章 第 104 章   钟华甄听到熟悉的疫毒两个字, 就已经判定这事是谁做的。   她曾经听乌黎说起过这东西,但他那时候是对昭王底下的军队下手, 因为昭王不仅将劣质的武器贩卖给他父亲,还趁机撺掇他兄长对他下手。   钟华甄问几声里边大夫的情况,得到几声熟悉的症状后,心慢慢紧了起来,同那大夫道:“我会同其他人在外商议, 里面若有缺的东西,告知我一声, 我会派小厮守着。”   她没想到乌黎竟然会直接对神武营下手。   一只大手将她手中的信抽了出来,钟华甄抬头, 看到李煦在看信, 告诉他:“事情恐怕有点麻烦。”   李煦怀里还抱有一大堆东西, 是刚从街上买回来, 不愿意让别人碰,他皱着眉看完信, 把信给她, 说:“回京的事要推迟,我得回军营一趟, 你留在这里, 哪里也不许去。”   钟华甄想说不要急, 可她也知道现在对乌黎来说是个机会, 神武营势弱, 趁机发动攻击, 胜率极大,像乌黎这种人,不会错过。   她只是深呼口气,道:“你注意安全,不要随便碰触患病之人,进军营前把大夫找好,要不然我还是随你过去?”   乌黎以前用的疫毒,会让人开始毫无察觉,头两天会昏迷不醒,最迟第三天会活活疼醒,胸肺如被蛊虫啃食般,疼上好几天后,只会觉得生不如死,扛不住的人会选择自尽,扛过去的人在七天之后也会感官尽失,十天之内变成一个废物,十五天后必定七窍流血而亡。   这疫毒效果目前和她所知道的一样,那年昭王的人没有及时制出药,陆陆续续死了好多,最后乌黎出征攻雍州不费吹飞之力,中了疫毒的人后来全被一把火给烧了。   突厥以强为尊,他们只是想明目张胆的杀人。而乌黎用上这种毒的最大目的,不仅是为歼灭大蓟将士,他只不过是折磨人,谁让乌黎不好过,他也不会让谁好过。李煦上次直接杀了他的叔父,乌黎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   李煦抱着礼盒回屋子,直白拒绝钟华甄随他一起前去的请求:“你这身子,或许刚刚进军营就病倒了,只会让我多出心思关心。”   钟华甄心想她身子到底好不好,难道他还不知道?   他们回来时,小七每次都带着小妹妹在门口等。啾啾已经快一岁,已经能扶着床站立慢慢学走路。   钟华甄从小七怀里抱起啾啾,领他们走进去。   李煦则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把一个装豆糕的盒子给小七,又给了一个手掌大的布球给啾啾,把其他给钟华甄买的都放进里屋,然后又走出来。   钟华甄在青州待了也有几年,但她平日很少出去,还不及他对城中买东西的商贩了解得深。   小孩容易满足,抱着自己的礼物,都咯咯笑起来。   钟华甄心叹口气,这俩孩子一直被长公主宠着,闹腾厉害。   她把孩子放李煦怀里,去写信给城中的府尹,让他们密切关注城中情况,若是有异样,立即通报钟家。   那几个送士兵到医馆的小厮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迷迷糊糊就被关在医馆里喝药。   啾啾和小七一样爱玩新奇玩意,钟华甄是慈母,李煦便是严父,时不时就抽查小七功课,有时候太过苛刻,小七还跑到钟华甄身边,边哭边打嗝说要甄儿换个新爹爹,让钟华甄无奈,都不知道该怎么哄。   但李煦给的奖赏也格外讨两个小孩喜欢,没一会儿小七就又能欢天喜地起来。   钟华甄出屋门,让婢女以长公主的名义传信给管家,再送给府尹。   李煦坐在红木圆桌旁,他在孩子面前端着面子,也没好和钟华甄埋怨两句突厥卑鄙。   圣旨已经回京,以那群官员想拍马屁的程度,必定早早就准备好他的大婚,现在又得推迟,他自然也有不悦,怪乌黎事多。   啾啾力气大,拿着布球咯咯笑得开心,她不小心丢出去,小七又屁颠屁颠地帮她捡回来,认真哄她说不能乱丢。   啾啾连一岁都没有,哪听得懂这些,看到哥哥动来动去就觉得好玩,在那丢球欺负哥哥。   李煦喝了口茶,戳了戳啾啾的脸,抬头和钟华甄说:“她和你不一样,比男孩还要爱动,你这人懒懒的,帮你翻个身你就恼得不行。”   钟华甄从书墙中拿下几本书,她瞥了一眼李煦,不想提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煦次次都嫌弃她腰细,在床上总是义正严词让她多吃一点,要是漏了半点,她就得挨罚。   这就是他的借口,钟华甄气得不行,干脆不理他,他又像只大狗样哼哼唧唧拱她,抱怨她娇气。   钟华甄算是懂他骨子里的好|欲,天生下流胚子。   偏他前世身边没什么女人,甚至还有人传过他觉得女子给他提鞋都不配的话语,高傲至极,也不知道是不是个雏。   钟华甄坐在案桌上翻看医书,长直的头发垂到细腰之间,发上插有蝴蝶样的簪子,耳边坠粉珍珠耳坠子,微皱起的眉显出她心中的不宁。   她没听说疫毒有解药,上一世病之所以没传开,只不过是乌黎把中疫毒的人全都杀死埋葬。   府里的动作十分迅速,没到半天便备好启程所用之物。   “这事有大夫,你不要掺和,事情恐生异变,我会注意安全,”他把睡着的啾啾放床上,跟钟华甄和小七道别,“我得先走了。”   小七忍痛割爱分他一片糕点,李煦也没见外,接过之后一口就咬进嘴巴里。   钟华甄看他嘴巴鼓起来,一时无语,将自己写的另几封信和身上医书给他,道:“我已经让城中府尹排除城中情况,你先把这些交由营中大夫,我尚且不知有何解药,但这些是我平日看医书摘录,青州的军医大夫多,我们会试着看能不能治好来送信的二位,届时再让人过去,我让府上给你备了几车药材,他们会随你之后到。”   李煦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手捏一捏她白皙脸颊。她这段时日比往常要依赖于他,嘴上说不,行动上却一直宠他,搞得他越来越像小时候样任性,都有点想把她带走。   “放心,陆郴他们不是无能庸俗之辈,我不过去他们也能随机应对,你自己也得注意,那两个晕倒的信使应该是传急报,路上不会接触太多了,医馆大夫多,用不着你自己前去。”   钟华甄心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乌黎既然用药毒做先锋试探,便代表他打着让神武营落败的心思,他做什么都要成效,不会白出手。   李煦不觉得自己会输,突厥一直不省心,他什么还没开始做,他们自己倒赶着往锋尖撞。   ……   如果这只是场疫毒,不一定要李煦过去,但伴随疫毒而来的,一定是场硬仗。   钟府之外没见有什么情况,倒是在李煦走后没两天,府里陆续病倒好几个,都安置在医馆中。小孩还小,伤了病了都得去半条命,钟华甄赌不起,让长公主带着孩子暂时住到府外的一间别院,自己留在严加看管的钟府中。   有大夫问:“姑娘是路老的嫡传弟子?”   路老跟在威平侯身边多年,在青州的大夫都听过,钟华甄得他亲笔医书,习医上的天赋又远胜于旁人,不免引人多问几句。   钟华甄想成为路老的弟子很简单,只是说一声的事,所以她也没反驳大夫的话,点头默认了。   钟府上下被府尹从城外调来的将士包围,外边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卢将军领兵来了一趟,让人先逐步查这附近,四周都围着带刀将士,不许里面的人随意出来。   大门打开,卢将军踏进里面时,刚好在遇到步伐匆匆的钟华甄,身后跟着南夫人,他皱眉说:“甄儿,你母亲要我带你出去。”   南夫人看着钟华甄长大,怕钟华甄出事,这几天一直跟在她身边。   “卢叔,你怎么进来了?离我远些,”钟华甄有些惊讶,她带面纱,抱着装医书的药箱退开几步,“我进过医馆里面看病人,不宜再外出,神武营可有什么消息传出?我这边有些棘手。”   卢将军脸色一变,道:“你身子本就不好,到这种就已经容易沾病,怎么还进去一趟?速速随我出府。”   钟华甄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冒险,里边的大夫都已经做好防备,卢叔你下次若是过来,派人送信即可,情况危急,如果这病传的人多了,出了大乱子谁也控制不住,青州好说,可别的地方呢?陛下那边又该怎么办?瘟疫这种事,没那么多时间用来犹豫。”   青州的百姓与其他地方的人最不同之处,是他们对钟府的信任,只要长公主出面,青州的人少有不听,但其他地方的人,难说。   钟华甄比别人要了解这疫毒,与其等府中大夫茫然摸索,倒不如她自己上前诊治。这疫毒给人留的时间不多,伤了便是伤了,不会再有恢复的可能,如果李煦因此出事,她不敢想象后果。   乌黎性子看着温和,但手段也极其狠毒,做这些事游刃有余。   钟华甄没在此地多耽搁,她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说:“卢叔,我和其他几位大夫会试着研制解毒|药,等药出来后,我想去一趟边疆,看看陛下。”   卢将军是受长公主所托带她离开,见她眸中没有动摇之色,叹了口气,道:“你在这些事上倒像你父亲,总不怕出事。”    第105章 第 105 章   疫毒与死尸有关, 乌黎不忌讳这种东西,杀人于他而言是乐趣。   钟华甄太了解他。   夜凉如水,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斑驳树影随风摇动。医馆中有人疼得叫出来,已经连续有三天,钟华甄也几乎整整三天没睡。   她面容有些憔悴, 研习医书, 捣鼓药物,接连几天几夜,神仙都受不住,更何况钟华甄, 腰酸背痛,但她不敢睡。   李煦大抵想不到他才走两天, 钟华甄便直接进了这间目前堪称乌烟瘴气的医馆。卢将军极其重视这件事, 府尹也不敢懈怠,城中不少有名望的大夫都来了钟府一趟, 随后便让人通知要在钟府待上一段日子。   钟华甄以猜测为由将疫毒的情况说了出去, 大家虽然半信半疑, 但也怕她的话成为事实,一半随她一起研制解毒的药。   药房中有个正在熬药的小药炉, 钟华甄坐在一边看药,她手边的桌子有许多味配好的药材, 上面贴着字, 有的已经被验证没用, 有的能减缓疼痛,更好一点的,能抑制发作的时间。   可真正解决,让人几天内就好起来的,暂时没有。   南夫人手里搭件披风,进屋给她披上,开口道:“姑娘,先回去休息吧,再怎么结实的身子也经不住熬,躺床上睡一晚也好。”   钟华甄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安抚她说:“没事,府中请来的这些大夫厉害,连他们都觉棘手难搞定,我若不加把劲,陛下那边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困些而已,不打紧。”   南夫人已经劝了她许久,拗不过她,只能在一旁帮她看药。   钟华甄脑子在飞速转着,披风为她遮挡住夜晚的寒冷。她只是拿起一味药便能立即想到有什么用,与什么药性相配,又与什么药性相反,搭配又能出效果,统统都知道一样。   南夫人看她挑拣配置药材的速度和眉眼中认真,心中都有些赞叹,若她早知道钟华甄有这般习医的天赋,定是从小就教她这些事。   等药熬好时,南夫人拿粗布握柄,把药汁倒进药碗中。   钟华甄自己先尝了一下,过了会儿后,她眉慢慢皱起,觉得还是不够她想要的感觉。   旁边面纱有股淡淡的药香,钟华甄拿面纱遮住脸庞,要端药去给中毒的试一试。   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南夫人连忙扶住她,“姑娘,你不必再亲自过去,这哪是儿戏的事?这些药你最好也别替他们先试,这还有其他大夫!万一真出事了让我怎么向长公主交代?陛下也该心疼了。”   钟华甄慢慢摇摇头说:“这疫毒拖久一日,人就多一分危险,且不说青州被保护得很好,不会出事,神武营是陛下一点点壮大,将威名立起来的,若因为疫毒损失多人,陛下心中也会憋闷,我不愿让他如此。”   南夫人嘴微微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李煦上次刚来青州没一天,便直接找到南夫人,让她帮忙看着钟华甄。他想事事顺钟华甄心意,所以让南夫人帮他关注长公主和钟华甄的事,如果钟华甄想什么事被长公主拒绝,请她告诉他。   南夫人叹气,心想这两人心意倒是相投,都不愿见到对方失落。   钟华甄把药端了进去,南夫人跟在她后面。这药分了几碗,分别给了几帮人喝。   有效用的只有轻症发作的人――第二天早上,只有这些脉搏平缓下来,比初始的情况好上许多,甚至有转醒的预兆。   其他的人用处不大。   钟华甄又是一夜没睡,她坐在医馆门口,看着初升爬起的太阳,心想若是毒侵入体,如何是好?   她脑中一闪,突然想到以毒攻毒。   ……   青州这边接触疫毒的人不多,尚且算安定,钟府处理得及时,尚未发生大的异动,但神武营临近边疆,又逢疫病泛滥,军心难免乱了两分。   李煦在赶回神武营的路上就听到突厥袭击边境,神武营中被迫连退几次,如今强硬撑在百里之外,抵御突厥。   神武营近乎百战百胜,在大蓟朝内朝外传得神乎其神,如今战退近百里的消息传开,百姓议论中有人觉得他们名不副实,更有人直接对突厥产生一丝恐惧。   后来把这些人中最冒头的几个抓起来,才发觉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叛贼。   几位将军和谋士等在营帐前迎接李煦回来,神武营到处熏着药草,浓浓弥漫在四周,李煦下马,把缰绳丢给等候旁边的小兵,开口便问:“营中情况如何?”   一位将军道:“前些时日疫毒突发,开始只是少数几人,军中大夫立即发现异常,让人隔离,但此毒十分怪异,感染极强,纵使我们小心防备,依旧有不少将士中招,前些时日突厥进攻,我们思量讨论之后,皆觉得不可迎战,故以退兵为上策,已经将得病的将士移入作战侧方。”   李煦身形高大,仅是一身玄袍,却未被旁边久经沙场的将军压过风头,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他一句话都没说,旁边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心中都知李煦一定是猜到了什么,只得把另一半话也说了出来:“退兵时由龚将军与秦将军镇守前方,突厥新任大汗在沙场上十分勇猛,一把大刀耍得十分厉害,击伤龚将军腹部,若不是秦将军眼疾手快一箭射向这位大汗的刀,恐怕龚将军命都没了。”   李煦开口问:“龚壶在哪?”   “……龚将军、龚将军正在养伤。”   虽说新继任的突厥大汗厉害,但龚将军作为出征主将,实属轻敌失责。   没人敢说多余的话,李煦平日在旁人眼里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治军极严,无论是谁违抗命令,一律都按军规处置,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前几年有一阵时间,李煦破天荒离开军营近大半个月,不知道是出去做什么,但他那时的行为已经是违抗军令,李煦回来也没多余的解释,一声不吭直直挨了几十军|鞭。   神武营受损,龚将军这才受伤,如果直接就挨一顿罚,这怎么看都不太好。   李煦也没那么冷硬,只道:“这一月就让龚将军养伤,但他轻敌害弟兄们性命,不可不罚,一月之后,让他自行去刑罚处领二十军棍。”   众人松口气,至少不是现在,他们连忙抱歉,替龚将军应声是。   龚将军的事情过去了,但神武营内部情况不容小觑,李煦去一趟侧方辟出的一块空地营帐,打算去探望得病的将士,还没踏进去,就听到里面有痛苦的哀嚎声。   已经有部分人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甚至还有的人,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反应,但他们身上还有微弱的气息。   陆郴面上和手上都裹着防备病疫的干布,他没让李煦进面前,自己在一处熏着药烟的营帐内中换好衣服才出来。   “陛下,军中大夫多数擅长医些刀剑造成的砍伤,这病有些棘手,尚未摸透,虽已经过去有半个多月,但目前还没找出任何解决的法子,陆某在此地安抚人心。”   李煦点头,把钟华甄给的东西都交给他,说:“有人给了这些东西,你让军医看看能不能琢磨出什么。”   陆郴奇怪接过,军中大夫都还没对这疫毒下定论,旁人是怎么知道要看哪些东西?但他也没多问,觉得李煦是特地找人问了,便先收下,让人送进去,对李煦说起乌黎。   “想必陛下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但我还得再补充一些,这新继任的大汗叫乌黎,是突厥以前的二王子,去年他暗中回到突厥,和一个大部落取得联系,利用叔父死于大蓟、要为叔父报复大蓟为由,取得了他们的帮助,在一场夜宴中突袭皇宫,夺得王位,陆某曾在远处观摩过他领兵之姿,只觉甚为勇猛,有种不输于陛下的感觉。”   李煦上次见过乌黎,他虏走钟华甄,差点害她性命。他因为自己受伤,带不走两个人,便把皇族象征放在他叔父身上,以示身份,李煦不屑于被威胁,直接一剑杀了那个老男人。   “不过是劫狱的宵小之辈,”李煦沉声道,“这场疫毒来得蹊跷,八成是有人在作祟,劳你在此事上费心。”   陆郴拱手道:“陆某定不辱陛下之命。”   李煦慢慢颔首,他想到了钟华甄,怕她卷入这种疫症中。   雍州入秋比别处快,驻扎地附近的黄叶已经开始掉落,李煦刚回营帐没多久,就有斥候急匆匆来报,突厥领兵在前方叫阵。   乌黎是在突厥士兵中很受推崇,甚至被这帮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赞为狼中之王,他从不否认,乌黎母亲是大蓟人,大王子一直看他不顺眼。   但他没见过自己母亲,对大蓟也没有任何感情,唯一有感觉的,是大蓟的一个女子,笑起来很温柔,看起来乖巧听话,眼睛尤其漂亮,似乎能把人都装进去,乌黎第一眼见她时就愣了好久,只觉心跳得厉害,随之升上来的,是占有欲。    第106章 第 106 章   秋风瑟瑟, 诡谲多变的天空阴沉沉, 一场瓢泼大雨即将来临, 大军训练有素的动作, 大风卷起阵阵尘土。   李煦纵马披甲, 大手握坚|硬的长|枪,俊俏的面孔透出硬朗之气,他已经从以前尚带青涩的少年将军, 转变成现在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铁血帝王。   神武营因为李煦的到来士气大涨,近些时日所引起的一些内部恐慌也消失不见, 李煦受人敬重,神武营中的将士也都知道他的勇猛无敌。   乌黎似乎没想到李煦会在现在赶回来,脸色有些许惊讶之色, 他勒住马绳, 骑着马来回走动两圈,说:“大蓟皇帝当年在攻打镇仁侯的危难之际擅离军队, 跑到万州清闲找女人消遣,我还以为这次也会找个原因当缩头乌龟,今日竟来得如此及时,实在少见。”   神武营的将士大部分都不知道李煦离开的事,但乌黎的话也没让他们动摇。李煦那性子就不像是个能找女人消遣的,浑身的肃杀凛冽之气, 不怕他的女人也少见, 说他以此为借口出去办事倒有可能。   李煦在旁人面前没有那么多废话, 特别是乌黎。   旁人如何李煦不知道, 他看乌黎格外不顺眼,张相死于乌黎之手,让张家与钟家至今有所嫌隙,他每每想起乌黎差点害钟华甄死在火海中,便有一股怒气自心头来,总想要杀了乌黎。   可他要给张老夫人交代。   李煦什么都没说,抬起手,让弓箭手搭弩机准备。   乌黎倒也算明白神武营中新弩的厉害,上次他要杀神武营一位将军时就被这东西给阻了力度,竟还有些震到他的手。   他眯眼,又道:“此次不过是前来会面,大蓟皇帝何必如此怕我们?难不成是知道突厥勇武无人能比,自知比不上?不知上次领兵的那位将军,弱到这般地步,竟也能入神武营当将军,那我是不是可以当这大蓟的皇帝?”   突厥的军队哄笑成一团,乌黎手上一把大刀重得惊人,但握在他手中,就好似轻巧无比。   他在用激将法,但李煦没回他。   骑兵分立两侧,披甲胄严阵以待,李煦回头,吩咐左骑兵都尉回驻地附近的伤兵处守着,说那里可能有人埋伏前进。   李煦当年混入昭王帐下时,对突厥有过了解,知道乌黎善猛攻战,一身骑术远胜过大王子,为人张扬,招惹记恨,诡计多端。   这场疫毒来源极其可疑,乌黎是最有可能的,趁龚将军受伤来叫阵,目的怕也不纯。   骑兵都尉抱拳领命,领兵向一侧离开。尘土微微飞扬,地上的枯草被马蹄踏过。   乌黎挑挑眉,有点意外李煦能猜到他派人去偷袭。   他以前对李煦有几分轻蔑,现在倒升起几分谨慎之意。   不过乌黎也知道神武营内现在肯定在烦恼疫毒的事,毕竟管控得再严也没有办法,那种尸毒并没有解药,要么直接把人杀了埋葬,要么等着感染。   李煦若敢杀人,失的是神武营将士的心,若是任由病情泛滥,死的是神武营的人,于乌黎而言,哪种都无所谓。   天上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风中夹杂雨水,飘打在人脸上。两方尚未交战,乌黎便突然下令撤兵。   扬起的尘土被雨滴打下,李煦冷笑一声,没上前追。   乌黎根本没打算迎战。   天色阴沉,李煦长戟划出声响,直接开口吩咐道:“往后数日夜巡人数次数加倍,但凡遇到可疑人,直接抓到刑罚处,不可放过。”   他才刚到雍州没多久,尚未了解情况,现在不过是凭自己想法吩咐,乌黎一定会再来。   李煦回到驻地就听到骑兵都尉来报,说在伤兵处不远处的前方发现突厥士兵,人数不多,但备了不少用于制造慌张的东西,猜测其意图混到神武营附近扰乱。   乌黎奸诈狡猾,不会就此罢休。   “让营中大夫尽快研制解毒之药。”   疫毒如果扩散开来,会是一场大瘟疫,他们不能进各城中造成险机。现在用来安置病重之人的地方被专门劈开,乌黎心思莫测,不会好心给神武营恢复养伤的时间。   李煦到了一次器营房,这里的匠人诚惶诚恐迎接。   虽说李煦并没有杀昭王底下的那群有才之士,但昭王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大肆渲染,导致现在有不少人都觉得是李煦下的手。   神武营中将士自然不会因此怕他,但这里有好几个匠人是被陆郴劝服,私下从昭王手上投奔到陆郴手下,极其怕李煦。   陆郴在里面做中间人,挖了不少消息出来,不过陆郴最近在安抚伤兵,这帮人也没敢直接和李煦搭话。   李煦是打算来看看他们有关大炮的改进研制,但他还没在里边走两步路,又有人前来禀报,突厥又有人前来叫阵。   他眉一皱,转身离开。   等李煦领兵出去之时,这帮突厥人又是在丢下几句嘲讽贬低的话语后,莫名其妙撤走后退,一天之内接连有几波人,分明是在挑衅神武营的权威和耗神武营的精力。   营中弟兄尚在养病,这时候能和突厥打,但并不是主动出击的最好时间。龚将军受伤一事不小不大,激怒了部分人对突厥的怒气,搬营后退一举却是有伤士气,李煦回来就是安定军心。   乌黎是什么人李煦并不算了解,但他也不是等人戏弄的傻子。他猜到乌黎还会再来,当机立断,吩咐让得病的弟兄再往后退五十里,与近城中的百姓隔绝,再派三百将士牢牢守住,若有敢跑出去的人,军法处置。   下过一场秋雨后天气变凉许多,夜晚寂静,深夜笼罩,来回巡逻的士兵比前几天人数增多。   支起的营帐顶慢慢滑下雨水,帐内摆沙盘和兵甲,落兵台上有好几件重器。   几位将军抱拳,自请出征守营,李煦大手把玩腰间香囊,那是钟华甄亲手绣给他的。   他沉声问道:“谁能胜?”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出列道:“胜他说不准,但拦他还是行的。”   乌黎为人看起来温温和和,据说在突厥皇族中是难得性子好,但也有人说他诡计多端,擅长伪装,尤其嗜好夺人性命。   征战多年,李煦也了解自己底下这帮将军,能说出这种话,便代表他们有自知之明,胜不了。   有小兵突然在外来报,说突厥又派人了前来。   有将军是暴脾气,对乌黎这种挑衅的行径实在看不下去,上前说:“怕又是障眼法,这小子阳的不会,阴的套路一套又一套!我们的人才休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和他打一仗。”   李煦抛了抛自己手上的香囊,淡声道:“不急。”   ……   青州距神武营的驻扎地有些距离,如果不是快马加鞭连夜不停,仅是普通的赶路,得费上半个月的时间。   此时的神武营是战时状态,寻常的信使进不去,钟华甄也没想耽误他的时间。   钟华甄和其他大夫试的都是有烈性的药,有些效用,能慢慢止住病情的蔓延,但还是不够。   她费了将近几天的功夫,琢磨出点路子。   疫毒乃尸毒,属性偏阴,侵袭肺体,一步步折磨人,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以毒攻毒,两毒相争,抵消药性,同样也可以一试,但冒险太大,只要稍微有点失误,夺去的就是一条人命。   最开始来送信的两个信使已经有些病入膏肓,有几个症状稍微轻一点的,在喝了钟华甄的药后,开始慢慢转醒,状态看起来也不错。   钟府因为她的身子,备有各种各样的药,天底下有的,钟府不会缺。给这些人用的都是上好的药,军中将士极多,到时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找出这么多药,还得找药替。   但钟华甄还是尽快把药方写好,让人连同药一起先送去神武营。   钟华甄身子十分疲倦,睡了一觉全身乏累。   钟华甄没在床上歇息太久,她让南夫人请来几位大夫,手轻攥成拳,捶了捶额头,对大夫道:“我见那两位唇色发黑,已经开始说不出话,要是再找不出法子,迟早得丢掉性命,既然已经命悬一线,我想不如试试用毒。”   那几位大夫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风险太大,不宜冒,现在她又提出来,倒也有了试一试的念头。   钟华甄既然敢提这种方法,自然是有想法。   几位大夫上了年纪,没钟华甄那样熬得住,他们见到这她认真过头模样,也起了些好奇,觉得她这医者仁心,实在仁过了头。   钟华甄只道:“我丈夫远在边疆,他一向是大胆的,我怕他为此牵累。”   她做事比别人要机敏,脑子转得也快,案桌上都医书都被她翻阅过一遍,在别人还在想用什么时,她先把药方写出来时,径直同诸位大夫商议是否可行。   别人看完之后大为赞赏道:“你倒不愧是路老的弟子,我与他有过几年之缘,他能跟在威平侯身边,自是比别人要厉害,你也一样。”   钟华甄摇头说句过誉。   药还没有成效,他们只是在赌。   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耗,等他们一致确认过无误后,便尝试开始熬药。   钟华甄的心是紧缩的,不敢进屋,在医馆中走来走去等了半个时辰,等里面传来惊喜的一阵脉搏平稳时,钟华甄这才松了口气。   她要踏进门时,眼前突然一片晕眩,眼前昏黑,脚步同样不稳,踉跄两下,突然就晕倒过去,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南夫人惊慌的喊声。    第107章 第 107 章   宽敞的屋里熏有浓浓的药味, 垂下的幔帐遮住床上人影。   钟华甄醒来之时是晚上, 外面下着滴答的雨, 风吹动枯枝, 发出簌簌声。她全身疲惫, 力气就好像被抽干净般,连手都抬不起来。   南夫人见她醒了,连忙端药过来喂钟华甄, 她脸上带着面巾,钟华甄看她眉眼中的担忧, 也不傻,轻声问:“我染病了?”   她听过染病的人说起身体情况,早期和她现在差不多。   “不要紧, 症状偏轻, 容易治。”南夫人要把她扶起来,钟华甄抬手虚虚挡了挡, 自己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围上。   她接过药,喝完之后,抬起双眸问:“试药怎么样?人还好吗?”   南夫人把药碗收回来,放在床边一旁的方桌上,回钟华甄说:“吐了几口黑血后就好上许多, 从前是怎么叫也听不见, 现在总算能给些回应, 眼睛也能模糊看到一点光亮, 虽说治好这些症状不太可能,但也十分不错了,姑娘也不用担心,你这病要轻上许多,能转醒便代表快要好了。”   钟华甄捂唇偏向一侧咳嗽,南夫人给她拍了拍背,心疼说:“姑娘自小娇生惯养,哪里需要来这受这等苦?这病染上是坏身子的,姑娘这几天都不许再出门,先在屋中把伤养好。”   这间屋子是临时辟出来给钟华甄的,就在医馆门口,也不用专门跑回去自己房中,以免哪里不注意,导致以后把病牵扯到孩子身上。   “南夫人,你离我远一些,”钟华甄慢慢放下手说,“不用着急,能撑过去就好,以后就不会再犯病……小七和啾啾怎么样了?最近还好吗?”   她想孩子,也想过去找长公主,但又怕自己身上带病气传染,一直没去见。   南夫人回她说:“都还好,小七还在看书给啾啾讲故事,啾啾也听话。”   “听话就好,我以后打算去雍州一趟,去那之后,回来一趟也难,就怕孩子们一直闹。”钟华甄叹口气,“也罢,药还得再试,你去把我的医书拿过来。”   李煦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一直没消息传回来,他们这边染病人数算少,即便如此也陆续感染好几个,军营中人多密集,如果事情闹大,对李煦只有不利。   钟华甄弄出来的方子还是适合的,他们对那两个人观察几天,摸出脉象逐渐平稳,不再像患病时样时快时无。但还是从前那个问题,药过于珍贵且稀少,蟾酥和马钱子都得精准控制着量,少了没效果,多了就是害人性命。   钟华甄在屋中几天没出去,她一直看着这病,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大概是一出事就立即喝了药的缘故,她没有和别人样陷入昏迷,但身体总有不适,在咳嗽不停。   钟华甄喝药之后病情就开始好转,还没等身体完全好,她又在屋中熬了两天夜,试着帮那些人治眼睛。她已经提前写好能用的药方,配置好适量的药让人送去雍州。   青州主城的百姓都察觉到最近药铺的调动,敏感些都已经察觉出了事,但长公主带外孙去参加过一次别家孙女的满月酒,也没人想到是钟府有事。   等过了几天后,钟华甄胸口突然疼起来,双颊倏地苍白,面无血色。   大夫来帮她检查,脸色一变,发觉她体内疫毒非但没好全,反倒加重几分。   给她诊治的大夫语气都严厉起来,“姑娘,你身子本就弱,劳累过度容易搭上自己,旁人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你若是伤着了,这像什么话?这病以后是伤眼睛的,伤耳朵的,就算你为了你丈夫也不该如此,幸好现在研制有药,你再修养几天应该就没事。”   这疫毒已经在青州已经缓解许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束手无策,因为药剂中和,疫毒的传染性也弱了几分。   钟华甄低头轻轻应他一声,她疲惫地闭上眼睛,道:“是我疏忽,我这几天会好好养着。陛下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们这里消息传过去也费些时日,倒不如我养好病后亲自过去,陛下与我相识,不用担心我进不去,万一这病来了又发,我也比别人知道得多。”   这老大夫犹豫一下,钟华甄在这上面确实比其他大夫要懂,很多东西都是她先提出试用。   边疆那边情况到底如何没几个知道,她如果和皇帝认识,与那边大夫联手,确实事半功倍。   ……   边疆的情况比外面想象得要严重得多。   前段时日乌黎领将派兵数次在阵前挑衅,但却没有一点实质动作,李煦没做表示,但他暗中让斥候跟踪摸清他们的来路去路,取好作战埋伏之地,径直让骑兵都尉与弓箭手深夜从东西两路后方突入袭击突厥后营。   他不是等人戏耍的傻子。   两波人行动谨慎严密,挟持三个正在巡逻的侍卫,换上衣服混入了突厥军营中,正要里应外合之际,竟不小心同巡营的突厥将军对上。   突厥当即发现不对劲,立即杀了一个假扮的巡兵,吹动号角让全营戒备。   偷袭突厥营帐的事被发现,两方发生一场厮杀,突厥将领显然要胜出一筹,但领兵都尉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一把火烧干净将突厥营帐下的粮仓,看守的将士只救回了部分。   乌黎似乎和李煦想得差不多。   他倒不知道李煦真的胆子大到派人偷袭,毕竟神武营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   乌黎在自己军营被袭击时备战齐全,趁夜前来,他没露脸,神武营都以为突厥又是像往常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挑衅时,他们又倏然策马攻向出征的军队。   小兵急匆匆回来禀报领兵将军被抓,李煦立即动身,领兵设阵进攻,派弓箭手布阵从侧翼包围,备箭以待,步兵骠勇,执长矛而走。天空才刚下过一场秋雨,地上的泥泞被重重落下的马蹄踩出浅坑。   喊杀声中伴随马匹剧烈的嘶吼,浓重的血腥夹杂在刚下过雨的空气之中,肃杀之气充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突厥领兵的是一位断臂大将军,叫尔伯力,功夫十分了得,一把大刀耍得厉害,同乌黎如出一辙的刀法。   尔伯力是乌黎师父,当年同乌黎一同领兵攻打雍州,落入大王子手中后帮乌黎逃了出去,又假意归顺大王子,等待乌黎去大蓟找一位叔父,这位叔父的母亲是草原大部落掌管人,他们要借他的名义得到大部落相助,推翻大王子的统治。   但李煦把人杀了。   幸得乌黎聪明,负伤回突厥,拿叔父的遗物,将事情全推给大蓟神武帝,向人承诺登基之后必定会进攻大蓟,取得大蓟皇帝首级,话语中含拳拳诚意,这才得了那位丧子的母亲相助。   李煦没闲心管外邦人的家事,他手中长|枪狠劲十足,将壮实的突厥士兵捅下马,一枪狠狠刺入心脏,又拔出长|枪,血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疫毒出自突厥,大蓟将士并非孬种,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的,杀敌报仇,斩人者赏。”   他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做高墙,给神武营的将士强力后盾,厮杀声更盛,大家就仿佛得到了鼓舞般。   黑夜逐渐笼罩,李煦手掌都是厚茧,一把有力大刀突然从他身后袭来,李煦驾马勒绳,长|枪突然往后一挑,挡住这把滴血的大刀。   兵刃重重相接时发出一声响,震得两个人都手臂都有点麻,尔伯力长相凶猛,五大三粗,平日极其少话,断了一只手臂仍旧威猛,杀了不少大蓟的将士。   “你就是神武帝?”尔伯力说话的声音有点慢,语气中带有一丝轻蔑,就仿佛李煦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抢走乌黎媳妇那个?”   尔伯力是乌黎手下的大将,即便断了一臂也远胜其他的普通之辈。   李煦冷笑一声,知道这是个乱说话的结巴,手用劲逼迫他后退一步。   兵器互碰的声音响得惊人,尔伯力有些讶然他的力气之大,不免认真对待几分。但两人打斗不过三个回合,这位断臂将军就被李煦挑下了马,   尔伯力脸色倏地大变,显然未料到自己输得如此之快,他立即握起地上大刀就要砍向马腿,又被李煦一枪捅穿手臂,插在地上,疼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时局一下逆转,旁人见大将被抓,互相对视一眼,开始撤离,李煦冷声道:“抓起来,严加看守。”   李煦的人烧了突厥粮仓,抓了突厥大将军,但李煦也没讨得什么好处。   第二天一早,营帐内陆陆续续有人出现疫毒的症状,乌黎趁军中不备的时候,混进来对水源下了毒。   李煦在这些将士面前向来是肃然严苛,他尚未慌乱,底下人倒也还算正常。可这疫毒传的速度实在是快,镇守的边疆将士不断倒下。   陆郴本来是去安定军心,结果自己也病带了,躺在营帐之中。   军医虽然得了钟华甄传来的东西,但他们都不太相信,等发觉症状都钟华甄描述类似时,已经有些贻误时机。   幸而不久之后青州那边送来一批药材,用于治疗轻症的,即便有针对,也来得恰是时候。   普通症状的士兵已经慢慢转好,军医也不是庸才,赶紧着手利用这些药材研制新药方。   水源被污染,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补给,容易引起内部乱子,最好的方法之一便是向后再退几十里。   但李煦到底是李煦,他领精兵直接把突厥逼退了二十里,打得突厥措手不及,等回过神要反扑时,李煦已经开始让人驻扎营帐。   那场战争中,因为乌黎一句话,李煦头一次这般怒急攻心,被早有准备的乌黎找出空子,李煦差点被他的刀斩下马,等回神发狠逼退乌黎的大刀,还没砍掉他的手,又被他给逃掉。   李煦身强力壮,这种疫毒尚攻击不到他,神武营的将士却是或多或少都开始有些症状,但以他们如今被牵制的样子,若是再退,极易降士气。   将突厥打退二十里已经是他们极限,不过李煦游刃有余的模样同样也让突厥人心生出疑惑,觉得他们还有后招。   这段时间里神武营和突厥发生的不少战事,大大小小都有。   如果不是李煦慎重,恐怕还会掉入他们设下的陷阱。   乌黎十分狡猾,手段同样狠毒。   他似乎并不在乎尔伯力被抓,李煦也谨慎起来,猜到他们二人别有所图。   军营中事务繁多,李煦更不能停,所有重担都压在他身上,需要他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他一向不畏惧,也从不担心自己撑不起来。   让他稍微有点不满的,是钟华甄在这段时间里,没寄一封家书给他。   等过了一个月多月后,神武营中病倒的人终于开始减少,可他们损失的人同样不少,死的人最后都用火烧了尸体,骨灰保存在离驻地最近的城中。   李煦站在被隔出用来安置中毒士兵的营帐外,有军医向他禀报情况。   “青州怕这边出事,专门派人前来解决,尚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我们听说那个人染过此病,还差点伤到眼睛,可见不是疫毒早期,如今在青州被治好了,此人必定有些经验,请过来会省下很多时间。”   青州的药来得很快,看得出他们非常用心思,甚至用心到让李煦怀疑钟华甄也在里面掺了一脚。   但她素来听他的话,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要看,不可能做这种事。   李煦点头说:“有劳诸位大夫,战场上的事不急,但将士们的性命要紧,如果此人能起大作用,朝廷有赏。”    第108章 第 108 章   神武营用来安置染病伤兵的营帐在后方, 这些天情况在慢慢好转, 营中消息封锁紧密,没传出去, 也没人知道具体的。   李煦正打算离开的时候, 有侍卫过来禀报,说青州的大夫快到了。   他有些惊讶,道:“这么巧?”   旁边的军医拱手回说:“前天就有信使来过消息, 猜到今天会到,正巧主营说陛下近期会来一趟视察,让我们挑日子, 我们便挑了今天。陛下定是心急想知道帐内情况, 等青州那位过来判断一下, 陛下也好心安。”   李煦想了想道:“也好。”   他也想见见青州的人, 问问钟华甄的情况。   雍州平地宽敞, 营帐附近守卫森严,普通人进不来, 里边人也出不去。前线的战争时常发生, 李煦能耽搁的时间不多,待会儿就要回去。   钟家世子名义上已经没了,但李煦并不想张家和钟家间的嫌隙影响到以后。   尔伯力是突厥大将,能出征做主将, 便代表乌黎对他的信任, 不同于上次那个留下王室玉佩证明身份的老男人。杀了他不过是激怒突厥士兵, 不如留他以备日后不时不需。   因为李煦上一次的进攻把突厥逼退二十里, 导致突厥一直在猜测试探神武营现在的情况。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现在的疫毒解决,到时就算他们再怎么试探也没用。   青州若能派来解决的大夫,自然是好的。   李煦不知道是哪位大夫这么舍己为公,得了病还敢跑来阵前治病,但心中也想着不愧是青州人,上次他遇袭时遇到的那个农家老汉也是,知道他是钟府将军就推着他离开。   天已经渐渐转凉,枯草满地,李煦同几位军医一同出营帐,他面色沉稳,边走边在和他们说日后的打算。   等他视线瞥到马车边上熟悉的人影时,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有人顺他的视线朝前看,惊讶道一句:“那是李姑娘?她是青州人士?从前倒没仔细问过。”   钟华甄带着面纱站在马车旁和一个参将说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的眉眼间慢慢皱起来,南夫人在搀着她。   她从前随李煦来过神武营,化名为李甄的女医,为军中将士治病。   钟华甄的脸很白净,在夕阳的光辉下如披轻纱,她身形依旧纤细,恰到好处,披着厚披风也看得出来瘦瘦弱弱。   和李煦离开前不一样。   钟华甄在问这名参将营中的情况,这名参将抱拳回:“劳青州相助,现在营帐之中已经少了许多轻症病患,倒不知道是姑娘前来,姑娘如是劳累,可先去休息。”   他和钟华甄有过几面之缘,被她治过伤,心有仰慕之意。   钟华甄摇头,道:“我还行,不急,这几辆马车中都装有药材,你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我看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淋了不好。”   她话刚说完,便察觉有人在死盯她,钟华甄转头,突然就看到李煦冷脸站在大营门口看她,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他会在这。   钟华甄握住南夫人的手,心中忽然有了一些慌张。   钟华甄刚刚养好身体就启程过来,疫毒去除不是小事,养病也要时间,好在钟府什么都不缺。她觉得李煦现在一定很忙,没必要为她费心,也没特地通知他自己要过来。   那参将看她有些不对劲,转头也看到李煦,顿时以为她是有点怕李煦,连忙说:“陛下今天过来巡视,平日若无大事不会随意发火,姑娘不用害怕。”   他口中不会发火的陛下在见到他刻意替钟华甄挡住他人视线后,身上的气息突然就沉了下来。   李煦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钟华甄抱在怀里,钟华甄短促叫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忙抬头要解释,被他冷冷看了一眼后,心也吓得漏跳一拍,把要说的话都咽回腹中。   他什么都没管,大手用的力气都快把钟华甄的手臂抱出青痕,李煦直接抱她进了营中用于休息的营帐,被留在营帐大门的人蒙了一下,等回过神时,面面相觑。   皇帝一向公事公办,在什么场合做什么把握得最好,什么时候这样出格过?   李姑娘好歹是青州派来的大夫,都有青州将军护送,不是些杂七杂八的野大夫,他动作这么直接,就不怕传出些奇奇怪怪的谣言?他不是正要立后?他们想到钟华甄用的两个名字,猛地就琢磨出了不对劲。   别人心中在想什么李煦管不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钟华甄气疯了,五脏六腑都像不在原位。敢跑来着危险之地,真当自己的命不是命?   李煦的步子很大,钟华甄耳边的风都有些响声,她从小就最了解他脾性,但感受到他身上这般低沉的气压还是头一次,连半句话都不敢说。   伤兵大营中辟出两块地方,一块是给普通人的,熏着药草味,另一边全是病人。   她被李煦丢在一处干净的床上,床硬邦邦的,摔得她臀处疼,疼得眼睛出了泪水。   钟华甄含着眼泪看李煦,李煦现在脑子的神经都是断的,根本不吃这套。   他粗糙大手把她的肩膀紧紧按在墙上,凌冽的眼眸紧盯她,狠声开口道:“若是让我发现你离开这里半步,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钟华甄没敢在时候说话触怒他。   她低垂双眸,在流眼泪,什么也不说,李煦知道她这是在装可怜,但他才听过她眼睛差点伤到的事,只觉一股浓重戾气从心底涌上来,眼眸都是肃杀之气。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大手将她的头按在胸膛,心脏快得要跳出来,军医刚刚才跟他说过青来的大夫情况,她是想要他命吗?   什么叫染过此病?什么叫不是疫毒早期?非不听话寻死?   钟华甄感受到他手的颤抖,泣声道:“我过来你就这么不开心吗?”   李煦压住性子,厉声开口:“你当真以为我脾气好?再敢哭,我把你眼睛给挖了。”   钟华甄被他威胁一句,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知道这招行不通,只得咬唇道:“是我错了。”   李煦搂住她细腰,比以前都要细上几分,霎时又怒上三分。   王八蛋,整天就会说自己错了,以后把她系到他裤腰带上,看她敢往哪里跑。   钟华甄耳边是他心跳的巨响,也猜想他是自己得病的事,她的双手抱住他的腰,低眸说:“我一路不停赶过来,就是想见到你。”   她的花言巧语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出口就是一句想他,但李煦没觉有半分安慰,他没带她过来,就是因为疫毒情况不明了,她倒好,好好待在钟府都染上了。   “阿煦,别生气了,”钟华甄的头蹭了蹭他的脖颈,她咳出两声,又当做无事样,“我又不是傻子,既然敢来这,身子肯定是好了,要不然岂不是过来祸害人?我方才大致问了问神武营情况,看驻扎地营帐规模,似乎控制得也还行,你是不是下了重令?你果然好厉害,我见到你真的好高兴。”   李煦下巴靠着她肩膀,双手要把她箍入血肉中一样,让人挣脱不开,钟华甄都有些喘不过气,只能让自己往他怀里缩。   他也不是没看见她刚才的慌张神色,她或许就没想过要打扰他,更别提见他。他都忘了她就是个骗子,什么都骗他。   “李煦,战事不等人,你别在我身上耽误时间,”她抱着他轻声说,“我来这母亲已经很不开心,你若也这样,那我来这里就没意思了,你让我去看看这里的情况,我在青州有些经验,大夫已经制出解药,我也想看看这里效果行不行。”   李煦放狠话:“你敢出去,我便敢打断你的腿。”   钟华甄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她是染了病,可她也好了,现在有什么能比得上大局重要?   神武营这状况早一日治好,他便早一日没后顾之忧,怎么气成这副模样?   钟华甄咳了两声,这倒不是装的。雍州较为干燥,晚上阴冷,钟华甄来的路上感染了风寒,这两天咳嗽不停,头也昏昏沉沉,睡在南夫人腿上,南夫人伴她左右,都要被她这身子吓得不敢睡觉。   “南夫人是你医女,既然跟过来,想必也懂得要做什么,”李煦闭着眼睛,压住自己的戾气,尽量让自己恢复到她以前习惯的模样,“你拖着这病弱的身子过来,还敢来着大病之地?一夜都熬不过。”   钟华甄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好退一步说:“我今日不出去,让那些大夫过来就成,他们都擅缝骨外伤,这种疫毒奇怪,我必须要和他们说说。”   李煦手攥紧她的披风。   ……   陆郴在这里安抚病患,本来是做好防备,没想到乌黎使了一招阴的,连他也开始出现病症,最后病倒了。   李煦去看他时,他刚喝完药,没敢让李煦进营帐里。   “这病防不胜防,陛下万金之躯,得小心谨慎些。”   四处都是浓重的药味,袅袅炊烟升起,李煦开口道:“陆郴,现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第109章 第 109 章   陆郴当年被三皇子李肇举荐来李煦麾下后, 一直为他尽心尽力,如今也算是李煦手下的心腹。   他在自己营帐中认真听吩咐, 但李煦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说:“是一些私事。”   陆郴听李煦语气严肃,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怕走漏风声, 说句且慢, 随后递了纸笔出去。   李煦也没多说, 接了过去,拿炭笔和纸在手上写字,道:“你在我手下也待了好几年,我信你的手段, 也知道你谋略厉害,所以想求你帮个忙。”   夕阳慢慢落下, 天空有些阴沉。   陆郴心咯噔一下,他几乎就没听过李煦说求字, 正在心里思量这是什么大事, 自己有没有那个信心做到时,李煦把信递了回来。   “神武营有要务, 我不便在此久留,新来的大夫叫孙臻,身子虚弱, 纵有医术, 但也不可劳累过度。她做事一向拼劲, 不会拖人后腿,你在这时日已久,记得多帮帮她,”他顿了一下,“这件事你我知道便可。”   陆郴低头,看到纸上两排字――李煦要他把一位大夫无私在神武营医治的好名声宣扬出去,大夫名字就叫孙臻。   陆郴平日不仅关注军营事,旁的事也常有了解,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试探地问一句:“这是皇后娘娘?”   李煦道:“她是钟世子表妹,和钟世子有几分相似,又恰好她会医术,被我看上带出门。不过她以前随我姓,名李甄,一件小事,不用深究,她现在是拖着身子诊病,我心疼得紧,劳烦你了,日后必有重谢。”   陆郴以前还在疑惑李煦怎么突然要立后,现在也算明白,但他却没想过李煦会这么照顾人,还特地前来吩咐他。   他是聪明人,不该问的事不问,在帐中应了声是,答应帮李煦照顾好钟华甄。   李煦朝他道声谢   他从陆郴这里离开后,又去了一趟钟华甄的营帐。   钟华甄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现在的身子不宜太过劳累,李煦态度强硬,她便听话没出去,只是在屋里跟大夫了解了下情况,思索片刻,把青州所用的方法和自己状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先试着用药。   等这些大夫都走后,李煦站在门口看她。   钟华甄刚刚做完事,乌黑长发垂在胸前,抬起头就看到他。   她还坐在方桌前捣药,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观察他的脸色。   钟华甄刚才好说歹说把李煦劝服了,他只留下一句好好待着,哪都不许去,然后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哪。   南夫人知道他们有话说,自请下去熬药。   李煦手束箭袖,一身灰袍不减锐气,挺直身形越发有成熟男子的魄力,他站在门口,出声道:“我要走了。”   钟华甄点头,她手中的药杵捣了一下药,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担心我身子,但我好歹是大夫,现在又已经见到你,自不会胡来,有自己的分寸。这里军医已经有自己一套,只不过受限于时间,心急焦虑所以效果不明显,我觉情况尚可,你且放心,十天之内必出成效。”   李煦淡灰的双眸盯着她的眼睛,钟华甄微微避开,又说:“乌黎是不要命的性子,我仔细查过他,他喜欢看人厮杀,策反于他而言是小事,若心志不坚定,极易被他口中那些假话骗过,从而追随于他,营中兄弟值得信任,但你也得留个心眼。”   乌黎阴谋诡计多,随机应变能力强,最擅长来什么拆什么,现在已经和前世不一样,她也只能凭自己对乌黎性子的了解说这些话。   李煦却没再回她,直接转身离开。   钟华甄低头,他一直是冷漠自傲的,从前和她在一起时脾气就时好时坏,这次显然是真的触怒到他。   她心叹口气,李煦被牵制得越久,乌黎下的手就会越狠,疫毒恐怕都不算什么。   ……   钟华甄休息一天之后就开始忙活,陆郴大病初愈,在修养期间出来帮她处理了一些不听话的小兵,看她劳累,偶尔还会劝两句回去好好休息。   如果不是他的视线格外微妙,让人起鸡皮疙瘩,钟华甄可能会觉得他是单纯的好意。   她样貌已经长开,和以前仍是相似,但陆郴和她在京城见得不多,对她长相只是眼熟,但他一听说她是自己的表妹,模样就奇怪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   大概率是发觉她和自己长得像。   这点她没办法改变,除了当做看不见外,也没什么能做的。   钟华甄既然敢主动来这儿,手上便有准备,伤重的士兵,她处理事来干脆利落,给人诊脉配药时也不含糊,做事比从前要熟练,面色淡淡时,竟也有给人种说一不二的感觉。   在青州研制的药方在神武营有用,但尚有些不足,时常在好了之后还有另种余毒,是药的副作用,好在钟华甄把疫毒都摸透了,喝药之后会专门给人备碗特制的去毒汤。   秋日天气枯燥,四处仍旧要熏药草,有时会滴答下雨,遇到有人犯病时痛苦难耐时,钟华甄每次都要冷静应对。   唯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李煦。   李煦在前线又打了几场胜仗,他捉了两个叛徒,暗中以他们为突破,发现突厥计划偷袭之日,先一步设下陷阱,砍伤乌黎手臂,让乌黎栽了一次,差点被俘。之后又当众斩去叛徒头颅,以儆效尤,震慑住别有心思的人。   南夫人经常从别人那里听小道消息,每天都会跟钟华甄说两句。   那天是晚上,她刚泡好脚,正打算睡觉,听到南夫人说李煦前些日子抓了突厥大将军时,还愣了好一会儿。   钟华甄那时才知道尔伯力在李煦手上。   南夫人在旁边的小榻上缝衣服,见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抬头看她问:“姑娘怎么了?”   钟华甄缓缓回过神,她抬手轻抚胳膊,摇头说:“陛下今天才打的胜仗,我们这边也不能懈怠。南夫人,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早还有事要做,疫毒该清尾了。”   尔伯力是乌黎麾下最勇猛的将士,她在乌黎身边时,他一直派人盯着她。无论她怎样崩溃,在那帮人眼里都是大蓟女子矫揉造作。   钟华甄做李煦的探子,让乌黎在一场大仗之中差点没了性命。尔伯力发觉到不对劲,立即就怀疑到她身上,但那时的她已经不在突厥营帐之中。   李煦的探子知道她的身份,趁乱带她逃出营帐,钟华甄出去时连腿都软了,甚至还哭了出来。   可惜她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好运气,父早亡,母早逝,亲近之人都死于战争刺杀之中,就连逃跑都没逃过,最后在一个打雷闪电,下着瓢泼大雨的深夜被尔伯力追了上来。   尔伯力是个结巴,他为了掩饰,说话的速度不快,那晚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是困扰她浑身发颤的噩梦,刀尖的血滴下时,犹如重重砸在地上的铁珠。   钟华甄愿意为了李煦过来,但她对突厥人还是恐惧的。   南夫人不知道钟华甄在想什么,但她明显感受到钟华甄不太对劲。   李煦自从上次离开后,就没再过来,南夫人再怎么迟钝也猜到他们两个吵架了,她以为钟华甄在担心李煦,迟疑了一会想跟钟华甄说几句话,抬头就看见钟华甄准备睡了,只得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夜空飘落细雨,落在营帐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南夫人白天劳累,晚上睡得很熟,听不到雨声,钟华甄睡不着,她在想自己到底从李煦那里得到了多少胆子,竟敢跑来这种地方――乌黎现在就在雍州,以前的她,定是死也不愿意过来。   这是个寻常的夜晚,如果没有人从外推开帐门的话。   钟华甄立即撑手坐了起来,她手攥锦被,放在胸前,谨慎道:“谁?”   来人是个高大的男人,深夜漆黑,隔着幔帐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身上好像都淋湿了,只是在一旁脱衣。钟华甄手攥紧了些,他沉默无言,一句话都没说,就像是把这当做自己家一样,直接就将湿的盔甲和衣服挂在木架子上。   钟华甄听到他深呼一口气的声音,顿时愣了愣。他抬起手臂抹掉脸上的雨水,随后坐在床边脱靴,身上有股淡淡的寒气,似乎是赶路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钟华甄放下锦被,身子前倾要去摸李煦的头,“这边的夜雨凉,打在脸上跟刀割样,多不舒服?”   难怪刚才半点动静都没有,明明外面守了一圈的侍卫。敢这样光明正大进来,还有闲心安分脱衣的,除了他也没别人。   李煦只道:“困了,想睡觉。”   钟华甄一顿,她的手微微蜷缩,慢慢收回,听得出李煦话中的冷硬。   她也清楚这时候不该惹他,心中暗暗叹出一口气,也没再多说,往里面退了退,给他让出刚刚睡暖的被窝。锦被是单人的,不算大,李煦挤进来就有点盖不住。   钟华甄半个身体露出外面,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他,想着等李煦睡熟后去翻床新被子出来,南夫人一睡着就很难醒,她也不想打扰别人。   他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来睡觉,要是叫醒南夫人,他们两个这样也不好看。   她往旁边又挪了挪,李煦长臂突然箍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揽。   他的腿没伸直,钟华甄的脚触到他冰凉宽大的脚背,下意识缩了缩。   李煦没管她,他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    第110章 第 110 章   夜深人静, 除了雨水滴答声,就只有侍卫巡逻路过踩到枯枝的脚步声。   钟华甄腰被他搂住,她大着胆子在李煦怀里转了身子, 李煦松了松手上的力气,任她折腾。   垂下的幔帐中漆黑一片,看不清人影, 钟华甄手肘搭在枕头上,微支起手臂,低头就去亲他的侧脸。   李煦脸颊发凉, 被温热的软唇碰了几下后, 他直接就把钟华甄给按怀里。   钟华甄被他下巴冒出的胡茬扎了一下, 她感受得到他裤子里的反应, 趴在他的身上,搂住他的脖子, 说:“你若是真不想我在这里,我过几天就走, 这里的情况已经好转, 我估计很快就会好。”   李煦终于开口道:“走哪去?”   “回青州, ”她亲他的侧脸,“你不理我, 我在这待着也没用。”   李煦掐住她的腰, 反手将她压在床上,钟华甄衣襟散乱开来,她抬手去摸他的脸,笑说:“好久没见你, 大晚上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看你现在这般生猛样, 当是好好的。”   他靠在她肩窝中,闷闷的,钟华甄是真不太明白他这气要生多久,叹出一声,跟他说起一件以前的事,“你小时候经常看不起我,眼睛都朝天上看,觉得我出事就是我娇气,有次和别家小姐在一起,你还推我……”   她话说一半,又被李煦打断,“谁让你不听我话。”   钟华甄无奈道:“我这不是正听你的话哪也没去吗?”   “不想和你说话。”他扯好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侧躺在一边,双腿夹住钟华甄,让她动也没发法动。   钟华甄抬手轻轻搂住他,小声说:“我这两天做过梦,梦到你打赢了突厥,风风光光,没人不称赞你,大家都说你勇猛无敌,我听着开心。”   战场的事她管不着,但她还是想让李煦轻松一点。   “快了,”李煦靠在她耳边说,“陆郴派人传过这里的消息给我,和突厥僵耗的时间已经够多,他们敢下这种毒手,我便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言语中并没有夸大,钟华甄只是被他抱着就会生出被保护的安全感,她头埋他胸膛,问出一句:“你是怎么抓的尔伯力?他可不是普通人。”   “你听过他?”李煦抚她的长发,“偶尔之下抓到的,乌黎那边似乎并不重视,我本来想杀了,但又觉得他日后会有用,暂且锁在大牢中。”   “乌黎其实非常信赖尔伯力,”钟华甄微微仰头,“我猜乌黎现在肯定表现得像尔伯力没有用处,但他其实把尔伯力当做半个父亲,敬重无比,尔伯力稍有莽撞,但也是厉害的,这些是我查到的事。”   上辈子已经过去,她也不想再见仇人平添伤口。   李煦低头吻她额头,连亲好几下,“说他做什么?我气都没消,日后再像这次一样,我定要你好好吃吃苦头。”   “以后不会了,你也不要再生气,”钟华甄笑了笑,“我来这的时候,小七还抱着啾啾送我,让我早点回去,你都不知道他小时候多爱哭,现在已经是懂事的哥哥。”   她不想多提尔伯力,李煦有自己的打算,他会好好处理。   钟华甄的前世惨痛,心早就累了,只想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也没有强烈的报仇心思,突厥一定会败在李煦手上,她坚信。   “你似乎很关心突厥的情况,”李煦顿了顿,手偷偷伸进她衣服里,抱住她光滑的腰背,让她贴紧自己,“我上次在战场上同乌黎交过手,他说你和他做过一夜夫妻,你是注定要嫁给他的,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一个两个都想我气得半死。就刚查到小七那阵,你没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是被别的男人欺负,他这次也乱说,当我好骗样。”   钟华甄莫名其妙道:“我和他可没什么关系。”   “这我当然知道,”李煦拧眉说,“你那几天昏昏沉沉,一直都是我在照顾,身子都是我帮你擦的,哪我没碰过?我弄到你胸口时你还轻吟几声,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实在怕弄疼你,我还小心翼翼地掰开擦拭,我不过是气他臆想你,下流之人,恶心至极。”   钟华甄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来回复他,收回手捂住圆|满的胸口,脸憋得涨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也挺能耐,不许再说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李煦嘀咕,“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说,我是抓了突厥大将军尔伯力,不过他几天前差点逃了,看方向还是想往这里逃,我每次出兵进攻时都像全盛之势,乌黎一直怀疑帐中情况,尔伯力和他想法可能差不多,想逃来此处查探情况,可惜我早就派人紧盯住,他哪也没去,虽是小事,但你最好也注意些。”   钟华甄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再次见到尔伯力,等回神过后,手紧攥他的手臂,突然一阵后怕。   李煦掌下的肌|肤细腻柔|嫩,但他感受得到钟华甄的僵硬,他以为她害怕战场上血腥,说:“放心吧,你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我说过不会让人伤到你,那便做得到,以后突厥的事你也别再关注,乱七八糟不说,他们每次都喜欢搞得血腥,不适合你。”   他一如既往的傲然自信,带给钟华甄的是从内到外的平静安宁,她噗嗤笑了出来,又怕南夫人发现,压低声音说:“我最信你。”   “我在这待的时间不多,和你来一场也不尽兴,”他想了想,“等胜了突厥之后,你得好好伺候我,以消我心头之气。”   钟华甄轻叹口气,手慢慢伸向他小腹,往下进到他的裤子里,说:“你现在还能装着这下流事,真不知别人怎么想你,别人叫你神武帝,我看你是神武到床上。”   ……   李煦其实也没在钟华甄这里待太久,天还没亮他就走了。   他没想先对钟华甄服软,陆郴每天都会把钟华甄的情况告诉他,他倒也不会担心她出什么事。这次本打算让她自己知错,向他好好道歉,结果她这没心没肺的,心里只有病患,根本就没想过派人去找他。   李煦走的时候把钟华甄的脸亲了个遍,还咬了咬她的嘴巴,就好像要把这些天漏掉的都讨回来样,钟华甄手上一股淡腥味,红着脸把块脏帕子放他怀里,让他自己洗。   南夫人那时候还在睡,等醒来看到帐内有泥脚印时,才知道李煦来了一趟,和钟华甄和好了。   她一脸懵问:“陛下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他就是那脾气,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钟华甄铺好床单,“该去看看士兵情况了,这疫毒在收尾时也危险,处理不慎又可能再次复发,纵使我们有应对之策,但往复只不过是耗时间,没必要。”   李煦在前线护他们平安,她也得帮他解决后顾之忧。有他在,乌黎绝对赢不了,所有不过是时间问题。   南夫人发现钟华甄的干劲比从前多了几分,她有时甚至能哼出歌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驻营的情况好转得很快,但前线传的消息是疫毒在逐步加重,李煦甚至差点输了几次。   乌黎不太信他们这边传的消息,甚至觉得李煦可能是刻意示弱。   但那些消息越传越盛,尔伯力不在他身边,没法帮他压下去,他手下又有别的部落将领,要求他抓紧机会强攻,一番争辩之下闹到帮过乌黎的部落首领处,他只能冷着脸应了下来。   乌黎留了一手,在他们布阵要以全部兵将分从几处袭击神武营时,让其中几位将军见机行事,不要顽抵。   战场情况变化莫测,每一次都意味着生死,钟华甄时常都会为李煦担心,听到他平安归来时才会松出口气。   营中将士都敬重于她,谢她救过自己一命。   李煦的英勇无畏在神武营中一直被传颂,钟华甄有时会听到重病初愈的士兵偷偷谈前线战役,他们口中都是赞誉,议论起凶狠险境时,还会让她心都缩一缩。   他们总在夸李煦为人严正,做事一丝不苟,敬重有德行的女子,严于律己,平日一定克己奉公。   钟华甄次次听到这时就会离开,在这群伤兵眼里,李煦能忍住几年不碰女人,不同于别人被外界所惑。   她在别人面前脸皮还是薄的,总不可能说一句李煦在床上十分生猛,能让人爽快到极致,控制不住浑身出汗,偏他还夜夜都想着爬床缠人,是个人都容易觉得身子亏。   钟华甄在后方被护得很好,什么也不用顾虑,前线传来过几次好消息,突厥突袭未成,反倒中了神武营设下的陷阱,神武营推出几门新设计的大炮也被安置在暗中埋伏,断了突厥回营的后路。   每个消息都让她心里都忍不住激动,连写信回青州时,也会跟长公主和两个孩子说起李煦的厉害。   李煦来探望伤兵的次数多了,但他每每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好像只是想来抱抱她,胡乱在她脖颈处蹭她亲她,再华甄华甄的叫个不停,这亲一下那咬一口,都让她有种他想她都快想疯了的错觉,明明他们见的次数也不算少。   他和她待不了多长时间,没一会儿后,就得去探望营中病患。   钟华甄每次都捂住脖颈,从暗处走出来,回想他那副饿狼模样,又看他正气凛然的背影,忍不住笑出来,都有些想弄清楚他上次和她冷战十多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煦到底是厉害的,没有后方牵制,他在战场的手脚也放得更开。谁都知道他手段高,如果不小心应战,绝对会输得很惨。   乌黎没小看他,但他底下那群将军颇为自满,在几次差点把神武营将士击败后就开始傲起来,即便后续李煦小胜几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运气,昭王留下的武器也占不少功劳。   钟华甄所在驻地的病患越来越少,等人都快没了时,她便从驻地转到了附近小城中,有了片刻休息的机会。没过几天,战场上也突然传来大胜的消息。   那时是傍晚,但天已经黑了,开始飘雪,枯枝上搭着一片白茫茫。   钟华甄听到有侍卫传来战场捷报,急忙出门,等她听到突厥大败,乌黎重伤消失的消息时,还有些茫然无措,腿软得没站稳,扶住旁边红柱。   南夫人连忙扶住她,“姑娘怎么了?陛下应是无事的。”   钟华甄的手搭南夫人手臂上,扶着红柱慢慢站起来,她眼睛都是湿的,不是难过的哭。   她抹掉眼泪,忍不住笑了出来,对南夫人说:“我没事。”   第 111 章   乌黎消失对钟华甄来说不是好消息,但突厥大败于她而言着实是件喜事。   她向那侍卫问了好几声, 得确定不是假的后, 才红着眼眶让人带着侍卫下去打赏。   南夫人扶她回屋中坐下, 问道:“姑娘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不饿,南夫人,”钟华甄拿帕子擦眼泪,抬头看她说,“突厥虽然战败,但乌黎消失,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出事,得让城中侍卫加强巡逻,如果陛下打完战直接到这来, 他们说不定也会直接跟来, 我待会写封信,你传给侍卫。”   乌黎手段是狠的,他没想象中那么在乎输赢, 不代表他不想要李煦的命。尔伯力在李煦手上, 他没有帮手,便只能自己动手。   钟华甄了解他,乌黎比李煦沉得住气,一定不会放过李煦回京前的机会。   南夫人知道钟华甄一直很关注突厥的消息, 也没含糊,应了下来,笑着道:“长公主一直担心你在这会不会吃苦, 又知道你是什么都不愿说的,还偷偷给老奴来信,问起你过得怎么样。”   长公主刀子嘴豆腐心,钟华甄来的时候她是百万个不愿意,看得出心中都有不悦,但这些时日她写过来的信,却也不曾少。   有给南夫人的,也有给钟华甄的。   钟华甄时常看到她说啾啾顽皮,总在欺负哥哥,又说他们两个关系好,教书先生不过说两句小七,在一边一起听课的啾啾就哭个不停。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懵懵懂懂的,因为被小七抱着长大,格外黏小七。   钟华甄握着南夫人的手,抬眸喃喃问她:“青州尚在,母亲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听话,南夫人,你觉我是不是运气很好?”   一切都向做梦一般,让人犹如走在轻飘飘的云朵上。   “怎么问出这话?这些本来就是姑娘的,”南夫人有些不解,她轻摸她的头,“若是侯爷还在,姑娘以女孩身份出生,当比现在更为风光,钟家得宠,以先帝性子,你该是早早就被立为太子妃,不用经历这番折腾。”   当年人人都说钟华甄是男孩,大家觉得钟家几代单传,私下议论长公主腹中孩子是女孩的话会惹怒鼎鼎有名的战神将军,所以谁都没去想另一种可能。   钟华甄睡觉前脑子还有些晕乎乎,但她谨慎的心思还在,去药房备了一些药粉,放在枕头旁。南夫人虽觉得她有些过于担心了,却也没多说别的,毕竟这种时候多点心思才正常。   帐顶垂下流苏,钟华甄突然开始想上辈子的事。   她其实没见过李煦,对他的了解都来源于传闻那些或夸大或真实的传言,她只知道他的厉害。   那时的乌黎早就登上突厥大汗的位置,他在大蓟的土地上肆意挥刀,底下人命无数。钟华甄是被抢去他帐下的俘虏,属于他一人,突厥营内甚至没什么人敢多看她。   她无法忍受他视大蓟百姓的命如草芥,但寻死的最后结果是因她而死的人更多,区别只是死于谁的手里。   即便到了后期,乌黎也只是坐在床边,摩挲她手腕的伤口,用无奈的语气让她听话。   乌黎喜欢她从心底就依顺他,钟华甄做不到,没人知道她是谁,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能帮到大蓟钟华甄已经很知足,她害怕死亡,但也算是一种解脱。   屋里的漆纱灯影影绰绰,南夫人拿起灯罩吹灭灯,室内昏暗,只有月光从刻花窗牖照射|进来,隐隐看不清。   “姑娘早点歇息,陛下明早就可能过来,你若是不休息好,他又该话多。”   钟华甄暂时还没法平息心里的激动,她只是手搭在额头上,说句知道了。   南夫人从屋里退了下去,钟华甄的手抬起,手掌张开,幔帐中的漆黑导致人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像能抓住海中的浮木样。   钟华甄睡不着,她抱着被子,已经在想长公主,在想小七和啾啾,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面的李煦。   窗口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吹,有人进来了。   府内的戒备森严,普通人是肯定进不来,能到她屋子的,只有李煦这种武功高的。   钟华甄隔着幔帐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她以为是李煦,撑着慢慢坐起来,头发垂在身后。   她伸手去掀帷幔,无奈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一声压抑的低咳突然传到她耳边,钟华甄的所有动作都僵在原地,一把刀隔着幔帐抵在她脖颈间,钟华甄倏地往后一退,要大叫一声,乌黎立即紧紧捂住她的嘴。   他压低声音说:“你若敢乱叫,我便杀光这里的下人。”   钟华甄的心脏怦怦地快跳出来,知道这是他会做的,她的手脚都在发冷,血液就像在倒流一样,让她整个脑子都是蒙的。   乌黎好像受了伤,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冲鼻异常,钟华甄手紧紧攥住被子,乌黎刀抵住她脖子,松开手,让她自己穿鞋下床。   钟华甄的大脑急速转动,鼻尖在冒冷汗,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不认识他,颤着声音问:“你是谁?”   她对乌黎的害怕刻在骨子,手也在颤抖,但钟华甄还是忍住了从心底涌出的害怕,手慢慢伸向枕边。   这是让人失去力气的蒙汗药,只要吸入身体,半刻钟就能发作。   帐内是漆黑的,她本就怕得一直在后退,乌黎也没发现什么,只是叹声气,语气里竟没见半分战败的失意。   “你竟忘了我,在火场时我还差点救过你,结果你怎么也不愿意跟我走,今天只能先请你帮个忙,日后我会还你人情,我不介意李煦是你相好的,希望你也不要介意我今天要挟你。”   ……   南夫人离开院子去给外边的侍卫送信,这里的人都是李煦的,城中官员不会不听。   她还在和人说话,便听到大门外嘈乱的马蹄声,夹杂几声马的嘶鸣。大门被拍得砰砰响,里面的人尚未来得及打开,门便人撞开,李煦面色冷酷,大步往里走,让人立即搜查这处宅子。   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士身上个个都是浓重的血气,李煦身上也不例外,南夫人手里拿着信,站在门口不远处,有些莫名其妙。   李煦路过时,沉声问一句:“她住哪?”   他是在问钟华甄,南夫人如实回道:“在西边院子,刚刚休息。”   李煦好像松了口气,他抬手让身后的人去守着西边,道一句:“乌黎被侍卫护着往这附近逃,他知道阿甄的存在。”   尔伯力是乌黎师父,他们两个串通起来,想要里应外合杀他,被李煦提前发现,将计就计,给他们有机可乘,借由尔伯力发现了乌黎。   乌黎也不是吃素的,见情况不对就提前逃了,让李煦的人扑了个空,如果不是刚刚下过雪,地上马蹄印还没消,乌黎或许就真的逃了。   但他们一路追到了这,李煦脸先冷上了三分。   他步子很大,快步往钟华甄的院子走,刚到院子门口,便看到侍卫拔刀面对里面,不停往后慢慢退,李煦握紧刀柄,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大步向前。   乌黎挟持住钟华甄,迫使她一步步往前走。   李煦站在院子门口,他慢慢往里走,周边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乌黎看到他,并不显惊讶。周围的寒风夹杂淡淡的雪,地上的积雪被踩得乱糟糟,一地脚印。   他直接就说:“派人将尔伯力送至渭水源头,若是不照做,我不会放过她。”   钟华甄的脖子上架着刀,她身上披件大氅,大氅里却只是件单衣。今天很冷,寒风从衣服缝隙处钻入肌|肤。   乌黎在某些方面称得上是君子,怜香惜玉的心思还是有的,即便在上一世,他也极少做出越轨的动作,极其容易让人忽视他嗜杀的本性,但钟华甄忘不了,她一直在强装镇定。   她怕乌黎,但也没怯懦到让自己成为乌黎威胁李煦的工具。   “你用我威胁他没用,”钟华甄被冻得脸白,大晚上乌黑一片,谁也看不清楚她的眼睛,“李煦不过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合得来的朋友,你想用我换尔伯力,太过痴心妄想。”   “你性子招人喜欢,合我心意,”乌黎突然在她耳边,“等我换完我师父,我便带你回我突厥,大蓟的皇帝三宫六院,但我只会娶一个王妃。”   钟华甄手攥成拳,道:“我若是你,会趁现在院子尚未来多人的机会逃出去,废话连篇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外边有甲胄摩擦声,听得出有将士在聚集,乌黎笑道:“你说话也讨我喜欢,颤颤软软的,就这么怕我?”   他的声音很小,能听到的人没几个,李煦恰好是其中之一。   李煦把手中的剑丢向乌黎,面无表情开口道:“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朕和她交换。”   他极少在钟华甄面前说这些高人一等的自称,从两人是朋友起就一直如此,除非是生气,要不然就是正经的大场合。   乌黎这倒有些惊讶了,还以为李煦会和他来一阵这女人没用的说辞。   钟华甄的心跳响得快要震她耳朵,她在计算时间。   乌黎挑眉说:“大蓟皇帝为诱饵确实不错,但你劲力十足,我又不傻,何必交换?你若是让你侍卫砍掉你的右臂,我便可以考虑考虑。如果你让她死,我也不介意和她做对黄泉鸳鸯。”   他的刀有点抖,甚至在钟华甄白颈留下一刀细细的血痕,皎洁月光照在钟华甄的脸上。   现场一片寂静,李煦的眸色浅灰,融入黑暗之中,他看着钟华甄的脖颈,慢慢抬手,让一个带刀侍卫走上前。   “尔伯力会送到渭水源头,放了她,”李煦开口,“朕答应护她平安,绝不食言,你伤她一分,朕要你百倍奉还。”   钟华甄轻咬住唇,心里掐着时间,大声对李煦说:“陛下爱惜子民,我却不愿做这等贪生怕死之辈,愿以死明志,护我大蓟。”   她自个往刀刃上去撞,李煦心脏倏然一停,漏跳一拍。   乌黎脸色亦是一变,立即收了刀,没想到手突然就没了力气,大刀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瞬间就意识到钟华甄做了什么,立刻去捡地上的刀,李煦反应比他要快。   侍卫手上的剑被抽出来,快速掷向乌黎的肩膀,迫使乌黎脸色扭曲,后退了几步,周围将士一拥而上,刀指向他的脖颈,将他包围起来。   钟华甄跌坐到地上,她的呼吸急促,一阵后怕让她整个人都有点在发抖,冰冷的雪地让她被冻得缩了缩手。   等她抬起头,便看到李煦站在她跟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钟华甄手攥起自己衣襟,张口要说句她算好时间,心中有分寸,又被他的眼神吓到,不敢开口。     第 112 章   天上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如飘絮般落在肩膀上, 乌黎后背本来就有刀伤, 李煦这一下又让他疼得喘起粗气,他被侍卫压了下去,钟华甄则被李煦抱了起来。   她连忙道:“我肩上有蒙汗药,吸入就会半刻钟后就会无力,他方才手抖一下,我觉脖子一疼, 猜到药要发作,故作出那般举动。我早有过准备,你不要担心。”   李煦没说话, 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十分冲鼻, 钟华甄方才也吸入了蒙汗药,嗅着这味道就有些头晕。   她还是想多解释几句,李煦却只是抱她进屋, 把她放床上, 转身去点了灯,去外面吩咐下人抬热水上来沐浴。   他脱了带血的甲衣,全程都是冷淡的。   他们两个关系缓和也才没几个月,钟华甄咬住唇, 竟觉他这冷性子伤人至极,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直接就不说话了。   屋里的灯只点了几盏,有些昏暗,钟华甄深呼口气,也不是专门受他气的受气包。   她又不知道乌黎和他会突然出现,能克制住心中的害怕做出这般自保行为,这已经让她自己都觉不可思议,何必要管他怎么想?   钟华甄低垂双眸,抬手解开大氅系带,无力挂去木架子,只能把大氅丢在床上,盖被休息。   她的被子遮过头顶,闷声开口道:“你我性子颇为不合,时常因为小事闹些脾气,日后就算能在一起,时间久了,恐怕也是怨侣一对,我想了想,倒不如分开些时日好,我留青州,你在京城,做个朋友也好。”   正在书墙旁边帮她找药膏的李煦动作一顿,他要转身,又慢慢按捺住自己的动作,拿起一个玉瓶,走向钟华甄。   面盆架上有水,李煦把药瓶放床上,先净了净手,擦干后掀开被子,把钟华甄翻过来,给她擦受伤的脖颈。   钟华甄没想理他,却也没打算折腾自己,偏过头让他随意。   李煦的手指粗糙,抹上药膏,轻轻抚在她纤细脖颈上,开口道:“这次明明是你错了,别想让我低头朝你认错,好好道歉,记住了没?”   他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怕了钟华甄刚才的话。   钟华甄眼睛看着墙,不太想理他,皙白的手指蜷起,道:“陛下所言甚是。”   她不觉得自己错,这次前来是助神武营治疫毒,不是来拖他后腿。与其让李煦为她做出退让,倒不如先学会自保。   李煦俯身下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钟华甄感受得到四周的强势气息,她不想和李煦吵,便只道:“你也该累了,睡吧,我今天无力应付你。”   李煦顿了顿,他给她抹完药后,就躺去床上,抱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不怕这事,我却怕眼睁睁看着你血淋淋的样子,华甄,我受不住的。当年你假死,我以为是真的,狠狠折磨了那几个剩下的劫匪,你知我那时心中在想什么吗?我甚至想诛他们九族,让他们给你陪葬。”   “乌黎什么也没察觉,他许我穿件厚衣服,但不许我做其他小动作,我备有药粉,现在天黑,他看不见白色的粉末,我便趁机动了手,”钟华甄闭眸又提了一句,“现在才抓到他,你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也累了,就先歇了。”   李煦靠着她的肩膀,觉得她就是天生来克他的,他直接咬一口她的耳垂,道:“行了,我又没生你气,不道歉就不道歉,你做什么还比我要大脾气?以后不许再冒险。”   钟华甄安安静静的,心想他刚刚的模样可不叫没生气,明明是气大了,连话都不想和她说。   李煦语气又低了一些,“我错了。”   几个侍卫打热水进屋中,听到李煦和平常完全相反的认错声音,鸡皮疙瘩掉一地,动作纷纷快了几分,生怕李煦发现他们听见什么。   但钟华甄依旧不理他。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一起回青州一趟,”李煦的腿搭她身上,“我们又不是三岁大的孩子,生这种闷气多没意思,我又不是故意凶你的,冒险就冒险吧,以后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行,你别气了。”   屋子里的热水倒进浴桶中,水声哗哗,跟在李煦身边的侍卫都有实力,即便拼命想忽略不听他说话,可李煦低声下气一步步退让的语气还是让他们惊得掉了下巴。   能将一个普普通通的威武营中拆出神武营,加以严格训练,夺天下,驱外敌的君王,怎么还是个妻管严?   钟华甄是钟世子表妹身份的事,神武营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   陆郴这点倒没有辜负李煦期待,钟华甄冒病前来发毒之处已经很不容易,尤其是她从前不怕吃苦,一直帮神武营诊治。   这种只要稍微提两句,就极易让人记住,钟华甄这次解决疫毒立的功也不小,若是回到京城,还会有赏赐。   钟华甄听到有人和李煦说水备好了,手肘往后推了推凑上来的李煦,让他自己去准备,李煦又自个黏上来。   “争吵无用,”他让人都下去,手肘撑床,“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以我们的关系,不该闹成这样,沐浴一番,好好休息睡一觉。”   钟华甄慢慢睁开眼,李煦趁机亲她侧脸一下,道:“我从未怪过你,只想你平平安安。”   她不得不来一句他厉害,三言两语就想打消她憋闷,而且从效果上看,他也果真了解她,至少她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心里还有些淡淡的觉得他踏实安稳。   李煦缠人,要和她一起沐浴,钟华甄最后实在被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好由了他,陪他一次。   说是由着他,但其实也只是在帮他擦身体,他一身的土,血腥味也重,因为浑身脏污,水换了两次。   钟华甄的袖子半挽至臂弯,给他擦手臂。他悠闲地躺在浴桶说话,闭着眼睛十分享受,水上漂浮一些药材。   “让你进来同我一起,你偏偏不来,现在水都清了,陪陪我又不愿,你都帮我这么久,我也没道理让你白干,进来享享福又没什么。”李煦坐在桶中,抬起腿,让她擦。   钟华甄一时无言,她今天身子无力,好不容易积了些力气,也不是专门留给他沐浴的。   她说:“你打完仗,短时间内大夫肯定稀缺,上次是疫毒,不好让外面知道慌乱,这回却是为了将士身体着想,我也会出诊,你别打扰我。”   他睁开眼睛,看向她,不满道:“在你眼里别人比我还要重要?”   “旁人在我心中不及你重要,”钟华甄已经被他这些问题问得没有感觉,随口就回了他一句,她把他手臂放回手里,往他宽厚肩膀上浇瓢热水,“以后必须睡早些,你身体一直在打仗,必须要养一养。”   李煦嘟嘀咕两句听不懂的话,钟华甄也只能听出句霸道,她也没和他继续扯,去找些新药材泡水里。   等她回来时耽搁了些时间,李煦已经靠着浴桶睡着了,看姿势,好像在等她。   钟华甄心叹口气,都觉得他不像她印象中的冷血帝王。   今天的小争吵虽是不大,但他服软的速度真的一天比一天快,脾气也像变好了样,让人挑不出错。   如果不是外面那群小兵一直在怕他,钟华甄都想捏他脸瞧瞧有没有戴面具。   李煦这些天应该都没怎么睡安稳觉,只是趴着就睡得很熟。钟华甄手轻轻推他肩膀,把他推醒时,他还猛地攥住她手腕,如鹰的眼神盯向他,看样子都想要把她的手腕攥断一样,但他并没有用太多力气,克制住了。   他一向戒备如此,只有嗅到钟华甄气息时会感觉轻松。   “到床上去睡,”钟华甄扯下为他擦身子的巾布,让他起来,“明早我叫醒你,也确实快要回去了。”    第 113 章   李煦抱着钟华甄睡了一晚上, 他睡得十分熟。   他嘴上说着不生气,但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抱她很紧,让她动弹不了。血气方刚的身体热得不行, 明明是大雪天, 钟华甄还被他抱出了汗。   李煦在军营中起得很早, 等到快天亮的时候,他照自己平日习惯, 自然醒了过来。   钟华甄感受到他在检查自己脖颈的伤口,他的手指热, 发觉没事后又收了回去。   他起床的动作惊醒她,钟华甄睁开朦胧的双眼, 轻揉眼睛问他要去哪。   李煦坐在床边,打算穿鞋, 他的单衣没系紧, 被晚上热得乱动的钟华甄蹭开了一角, 露出结实的腹部。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毋庸置疑,即便性子中偶尔有些从前的胡闹蛮横,那也只是在钟华甄面前, 旁人不可能见得到。   李煦回头说:“回军营去处理事,本来昨晚就该走了,生怕你这臭脾气再也不原谅我。”   他天天都说钟华甄脾气大,全然不知自己才是脾气最臭那个。   钟华甄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伸手从后面抱住他脖颈,下巴搭在他宽厚肩膀, 说:“你这些年总在外征战,要是把突厥的事处理好,以后应该就能好好休息一阵。”   李煦天生的麻烦体质,总能惹上各种事。   她手指碰到他身上疤痕,突然轻缩了一下。李煦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疤,大大小小都有,手臂,后背,前腹,就没有一处是完好。   李煦没意识到她这个小动作,他的手抬起,按住她的手,转头挑眉道:“是不是想我?想我还敢生我气。”   他精气神永远是恢复得最快的,钟华甄歪头,眸眼看着他,上前亲一下他的侧脸。   她松了手,坐回床边说:“我昨夜确有任性之处,让你担心了。”   李煦看向钟华甄,她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细肩圆滑,锁子骨精致无比,顺着微微敞开的衣襟往下,就是雪白的胸口,又绵又软,隐约可见条深邃的沟线。   但她自己没察觉到,眼睛还看着他。   李煦不是什么忍耐的正人君子,他就是容易对钟华甄起反应,这点他从不否认,也没必要害羞,反正钟华甄是他的。   他侧过身,大手伸过去,揽住她的细腰。   钟华甄一时不察,倏然就被他搂入怀中,手惊得抵住他硬实的胸膛,讶然问:“怎么了?”   他没说别的,突然间把钟华甄压|在床上。   钟华甄和他已经有过许多次,也清楚他想要做什么,白皙脸蛋红了阵,对他摇头道:“月事来了。”   刻缠枝纹路的镂空铜炉散出热气,室内温暖。   李煦一手撑在她耳边,另一手顺着衣襟慢慢解开,天还没完全亮,他背着光,钟华甄也看不到他眼神。   但他手指的茧子确实很厚,糙得磨人,钟华甄轻轻咬住唇,圆|软的胸口起伏的速度慢慢加快。   屋内的光亮淡淡,太阳还没升起,幔帐垂下遮住视线,锦被厚实。   李煦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也没主动去了解过,好奇道:“你这东西生得软,可我记得很久以前……唔……你十二岁那年?我记得就一小团,那时虽觉舒服,但心中以为你是长胖了。”   钟华甄脸越发红,觉得他不要脸也不害臊,拢住衣襟让他回军营。   李煦的手收拢,向上颠了颠,让钟华甄咬唇撇过头后,他又俯身下来,与她双目相视,嘀咕问道:“你身上总这么香,为什么我总染不上这味道。”   “你自己哪嗅得到自己身上什么味?”钟华甄没好气,“起来吧,我给你去熬点吃的,最近新学的。”   李煦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顿不吃没什么,但来了兴致还不解决,那就不是他的性子了。他的手肘撑床,慢慢俯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钟华甄心一跳,脸又红了。   臭流氓。   ……   李煦要忙的事务实在太多,即便他把乌黎抓了,后续也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突厥尚未完全解决。   乌黎中了没力气的药,被严密看守,但李煦昨晚就已经派人传消息回京城给张老夫人,说自己抓了杀害张相的凶手。   南夫人知道他们二人在一起,也没进来打扰,等李煦一脸精神地从这间宅子离开,她才谨慎推门进来,看到钟华甄坐在梳妆台前,柔顺长发垂下胸前。   “姑娘昨晚睡得好吗?”南夫人松口气,上前帮她挽发,“这附近都被围了几圈,晚上睡觉时不停有侍卫巡逻走动声,我都怕人又给逃了。”   钟华甄手轻轻抬起拢衣服,遮住身前的指痕和咬痕,道:“好不容易才捉到乌黎,侍卫巡视不会少。昨天受了些惊吓,他昨晚累极了,睡得也早。”   李煦刚才在床上抱着她,哼哼唧唧的,怎么都不想起来,要不是她无奈说一句南夫人要来了,他还不一定愿意走,也不知道最开始打算穿衣离开的是谁。   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带了情|味样,千娇百媚,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好事,但南夫人知道她身子不是时候,也没往深处想他们干了什么。   他们俩就像小夫妻样,从小黏在一起,现在也没变。   钟华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抚上微微燥|热的脸颊,白皙胸口热得快要炸裂。   乌黎和尔伯力的事绝不能简单处置,钟华甄无法跟随李煦到前线战场,只能在城中听他的那些消息。   突厥失了两员大将,抵抗再顽固也比不了李煦的猛攻,连连后退。   等钟华甄再见到李煦时,那已经是一个月后。   突厥士兵被击退两百里,群龙无首,四分五裂。李煦向四处放出风声,神武营会取所有突厥部落首领的首级,这帮人最初有抵抗之心,但李煦亲自在前线指挥。遇到由李煦主领的神武营,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一些部落急得团团转,为求自保,主动降于李煦,应下岁贡,只求他绕过一族,李煦答应下来,并且因为他们投降得快,大蓟给了他们优待。   与此同时,神武营也在重击其他不服的部落,两相对比实在惨烈,到最后,已经是小部落也在争着向李煦表忠心。   但那些事已经不用李煦来处理,他是皇帝,如果人人都能随便见到,那什么威严都没了。陆郴和其他的谋士便在这时顶上,神武营气势盛大,无人可挡。   钟华甄见到他时,还在府里看医书,李煦身上的伤痕让她心疼,偏他自己不放心上,她便只能自己多上点心。   一个侍卫匆匆来向她禀报,说有人在门口,要她出去见一面。   她愣了愣,还没有想到是李煦孤身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以为是长公主那边派人过来催她回去,便放下手中的医书,和南夫人一起出去了一趟。   等看到门口那个骑着马的高大背影时,她登时一喜,小跑出去,走下台阶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这几天不是有事吗?”   “都是小事。”李煦勒马停在她面前,微弯腰伸出只手给她,他没再多说别的,但钟华甄看他眼睛就知道他要是有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她眼睛突然酸涩,却还是抹了把眼泪,把手伸给他,李煦直接就把她拉上了马,跟南夫人说带她出去逛逛。   钟华甄坐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大手紧箍住细腰。他的怀抱依旧给人安全感,极容易让人产生依赖。   南夫人这还没回话,李煦就勒住缰绳,让马转身,直接带着钟华甄跑了。   周边的树木在冒新芽,地上也开始长绿草,人来来往往,城门敞开。   李煦带钟华甄一路跑到城外的桃花林,他勒住绳,骑马慢慢往前走。这附近有侍卫把守,腰间佩刀,戒备森严,不知道李煦什么时候派的人。   “我说过会把威平侯没做过的事都做完,怎么样?你是不是得好好夸夸我?”   他很早以前就说过自己的目的,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没有一分松懈。   钟华甄抱住他的腰,忍不住笑,说:“我认识的人,没人比得上你,你是最厉害的。”   她没吝啬话语,李煦对她这番夸赞也全盘接受,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埋怨她一句说得敷衍。   他把马停在青石板小道上,自己先下来,然后再把钟华甄给抱下来。   这周围都没什么人,安安静静,钟华甄的手搂住他脖子,疑问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李煦把她放下来,去折了几束桃花枝塞她怀里。   他个子高,伸手就能摘到,人对花也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觉得好看就摘了。   钟华甄手里拿着花,脑中迷茫,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李煦更加莫名其妙,“你不高兴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花的吗?”   他以前来这附近就发现了这林子,让侍卫去包了下来,算着时间,专门让人守着这里,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钟华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带我一起去营中的庆贺,还想着怎么面对龚将军的眼神。”   “他们个个都爱盯着你看,几百年没见女人一样,我才不愿你过去。”李煦搂她肩膀,带她在这附近逛,看到哪束花好看,就折下来往她怀里塞,“这里有酒家,听说酿的桃花酒是甜的,我们弄两坛回去,当做是给小七五岁生日的礼物,啾啾还小,给她捧两包土回去,就说这是你爹打的天下,意义重大。”   今天营中是有庆功宴,但他并没有待太久,过完自己的过场后就立即往这边赶,生怕钟华甄等急了。他想钟华甄了,她也一定想极了他。   钟华甄怀里抱花,摇头道:“小孩长岁数,你这当爹的也太敷衍了。”   李煦又折束桃花,帮她插发上,理直气壮说:“反正我说了算,你不说他们肯定不知道。”      第114章 正文完   长公主最开始时就十分不同意钟华甄去前线帮李煦, 疫毒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危及性命。   但钟华甄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长公主沉默片刻后, 还是应了下来。   可答应的话才刚出口, 长公主就后悔了, 她又不好直接收回,只能提心吊胆数月。   如果不是每隔几天就能收到钟华甄的来信, 她可能连晚上睡觉都要睡不着。   两个小孩都还算听话,但啾啾比小七小时候要闹腾得多, 才是学走路的年纪,就已经是个闯祸小能手, 她力气天生大,时不时能摔些东西, 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有次差点扎伤自己的手, 吓得长公主派了好几个嬷嬷守着。   小七爱护妹妹,时常自己背着到处玩,有时还会教啾啾习字。   啾啾经常坐在床上,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书, 整张小脸茫然。   小七有做哥哥的责任心,也耐不住好为人师的性子,侯府中常见的就是还没人一半高的小七在读书,另一个咿咿呀呀的什么也不懂。   钟华甄回来那天, 小七还在屋子里抱着啾啾学走路,罗嬷嬷和长公主在一边给他们两个绣衣服,看小七一本正经的模样, 还忍不住笑出来。   小厮急急忙忙过来禀报,行礼道:“公主,城外来了辆马车,护送的侍卫骑马披甲,旗帜是神武营的,马车里是孙姑娘,孙姑娘回来了。”   长公主一惊,她让小厮下去侯着,又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去抱起啾啾,牵着小七说:“七七,甄儿回来了,我们出去。”   小七眼睛亮了起来,又拧住眉说:“甄儿回来得好迟,好久没见她了。”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时而密密麻麻,时而只有零星几点,回廊边缘**,府里的下人忙活起来,在准备今天的吃食,大家都知道长公主自世子死后,就把这位和世子长相相似的孙姑娘当做亲女儿,马虎不得。   李煦比钟华甄先下来,他手里撑着伞,把钟华甄遮着雨,扶她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到我身边,长公主肯定得生我气,你可得为我说说好话。”   “我知道。”钟华甄无奈,她弯腰,提裙踩凳,下了马车就看到长公主抱着孩子等在大门下。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滴答响声,钟华甄和李煦一起撑伞上前,叫了声母亲,又去摸啾啾和小七的头。   小七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钟华甄笑出声,蹲下来比划他个子,说:“七七长高了。”   长公主眼眶发红,把啾啾放下来给她抱。   啾啾脸圆圆的,被长公主扶着双手站在地上,她没认出钟华甄,还在迷茫打量人。但她倒是不怎么惧生,也不怕人,任钟华甄抱在怀里,眼睛还不时望着李煦,显然对他们两个都很陌生。   长公主牵着小七,和钟华甄一起往回走。   李煦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抬手让人把马车后的东西卸下来,搬进府里。   长公主也没管他,对钟华甄道:“这次回来就待久一些,别再四处乱跑,这天天跑来跑去,太危险了。”   钟华甄抱着啾啾,轻拍她的背,说:“我没事,多亏陛下决策果断,没让这疫毒扩散,我才能从中争取到时间,把这病治好。”   长公主顿了顿,开口道:“没事就好,小七最近学业有成,你不用担心,啾啾很听话,只不过活泼些。”   她们两个在说最近的近况,啾啾则抱着钟华甄的脖子,趴在钟华甄肩膀上,看为她和钟华甄撑伞的李煦,脸上都是好奇。   李煦抬手戳她的脸,啾啾有点害怕,往后缩了一下。他顿时来了乐趣,跟在钟华甄旁边逗她玩,啾啾被李煦大手快速晃了两下后,又咯咯笑起来。   长公主回头看他们父女,李煦则收回了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样。   钟华甄笑道:“母亲别瞧他爱玩,他专门为两个带了这几年的生辰礼。”   她顿了一会儿,违心道:“陛下挑了许久都没合意的,这两天回来时才定下,待会再给孩子。”   李煦那天所说的那些东西都不适合小孩子,钟华甄许他带那些东西,但也陪他逛了好几处地方,挑了些雍州的小玩意。   什么蜻蜓鼓之类的,新奇少见又不容易坏。   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被他哄住,长公主肯定能看出他在敷衍。   小七抬头看李煦,睫毛上挂着泪珠,惊喜问:“是那种很响的大炮吗?我听卢爷爷说过,想要那个。”   他就喜欢这些七七八八的,看书也爱看那些鬼怪志异。   “不是,”李煦脸不红,心不跳说,“在外面,待会搬进来。”   长公主没多怀疑,她以前很少给钟华甄买这些玩的东西,钟华甄也从没向她要过什么,她便很少关注。   在养了这两个小外孙后,她才发现自己作为一个母亲,亏欠钟华甄颇多。   现在钟华甄已经快二十二,有的东西想补偿也补偿不了。长公主只是说:“小七和啾啾什么都不缺,孩子年纪也还小,不用太贵重的东西,碎了也不好。”   等回到大厅后,李煦收了伞,让旁边下人拿着,然后道:“此次在外耽误许久,未能回来同小七啾啾相聚,所以备了一些薄礼。”   几个侍卫抱着两个大布包过来,放在大厅中央,还有哐啷的响声。长公主的视线看向钟华甄,稍有惊讶,不明白他们带了什么回来。   钟华甄坐在扶手椅子上,抱着啾啾,尴尬地避开长公主的目光。   李煦什么都没发现,蹲下来就想给小七和啾啾掏点东西出来,小七矮个子,也蹲在旁边,兴致勃勃看便宜爹带了什么。   李煦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礼物才是别出心裁的,从一大堆小孩玩意里找了半天,抱出坛酒,让小七抱着。   侯府没什么人喝酒,小七不知道这是什么,茫然问:“坛子?”   “桃花酒,好喝,给你长大成男子汉后喝。啾啾有别的,东西是我从边疆带回来的,纪念意义大。”   小七恍然大悟。   李煦从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光滑石头,走到啾啾面前给她玩。   啾啾人小手短,但她力气大,拿这东西也没掉,但她没一会儿就往嘴里咬,吓得钟华甄赶紧拿下来,放在一边方桌上。   她赶紧对李煦说:“我上次和你一起挑的拨浪鼓,找出来给我。七七,把坛子给罗嬷嬷,里面还有别的玩具。”   钟华甄都没敢看长公主,她感觉长公主脸都绿了。   ……   李煦这次和钟华甄过来大部分是为了看孩子,但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打算祭拜威平候。   乌黎早就已经被侍卫严密押解回京,张夫人那里还需要解释。不过李煦没跟钟华甄多说这方面的事,他十分讨厌乌黎。   李煦是皇帝,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上次大蓟初平时他没有回京城,这次要是再不回去,旁人该起各种心思,猜测他是受了什么大伤。   也幸好他厉害,在朝中安插的人也不容小觑,要不然这些年在外征战,回去还得处理朝中的乌烟瘴气。   威平侯受众人敬仰,在青州到处都能看到有关战神将军的东西。长公主以前年年都去东顷山,这几年小孩伴在身边,想离开也走不了。   在钟华甄生日那天清早,长公主领着李煦进了侯府的佛堂。这里是平常祭拜威平侯的,她没让钟华甄进去,只让钟华甄等在外面。   佛堂要比其他地方清净,两个小孩现在还在睡觉,钟华甄昨晚又被李煦给缠上,半宿没睡,坐在横杆上,靠着红柱打哈欠。   清爽的凉风习习,吹拂在脸上安逸舒适。   李煦似乎发现她很容易心软,每晚都要握住她的手,摸他身上曲曲折折的丑陋伤疤,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哪道伤是怎么来的,偶尔还流落出一些失落,嫌弃自己和她差距大。   钟华甄一度觉得他是装的,毕竟以他那自傲性子,只会嫌弃天下人,绝对不可能嫌弃自己。但她也依旧觉得心疼,因为那些伤是真的。   他每晚都要抱着她睡,有次见到小七晚上过来抢床,特别不高兴,非和小孩说大道理,扯出一堆严厉的话,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学会自己一个人待着是最基本的,把小七唬得一愣一愣,深觉自己不该缠着母亲。   钟华甄从前还是世子的时候,李煦就时常去霸占她的床,混世霸王都没他那么理直气壮,钟华甄也早早地习惯了,见到他跟小七讲道理时,才隐隐发觉不对劲,直接给了他一个枕头。   他自个还不乐意了,气了半天没和钟华甄说话,坐在圆桌旁冷冷喝茶,小七趁机就爬上了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钻到钟华甄怀里,和两三岁时一样黏人。   李煦才和她约过晚上,钟华甄微微尴尬,却也没办法赶儿子走,给李煦留一句熄灯睡觉,自己躺了回去,准备先把小七给哄睡,没想到哄着哄着,自己也慢慢给睡了。   然后李煦就真生气了,钟华甄半夜醒来时没看见他,起床到里厅,才看到他闭着眼趴在桌子旁边,也不上床睡觉。   钟华甄无奈了,只能去推醒他,让他回床上睡。他迷迷糊糊醒了,回过神后转头不看她。   十足十的小孩子臭脾气,跟他七八岁时一样。   钟华甄着实是头疼,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一句陪他去京城,他这才眯起眼仔细打量她,然后把她拉到怀里,一句话不说,直接抱起她回床睡觉,还把小七往床边推。   长公主不同意钟华甄现在随李煦回京,她觉得就算真的要过去,也得大婚圣旨到。   李煦也真的是小肚鸡肠,觉得儿子抢了自己位置不痛快,直接去当小七的习武老师。   也就啾啾什么都不懂,每天看着哥哥动来动去欢快极了,长公主心疼小七,三天两头找理由带小七去她院子休息,李煦趁机跑出去带钟华甄四处逛。   李煦在佛堂里待了半刻钟,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钟华甄头靠住柱子,在佛堂前边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钟华甄发上的簪子是李煦挑的,很普通,甚至可以说不太好看,南夫人还以为是掉在地上摔坏了的,要收进库房,钟华甄却只是摇头,她没介意过。   即便只有李煦一个人觉得漂亮。   李煦没想吵醒她,只是慢慢走近,路上不小心踩了枯枝,发出清脆一声,让钟华甄惊醒过来。   她揉着眼睛,还是困的,身体坐直起来,问李煦:“事情说完了?母亲同你说了什么?怎么不让我进去?”   “说完了,没大事。走吧,回去补觉。”李煦走到她跟前,蹲下来要背她。   佛堂台阶下边有侍卫守着,悦耳鸟鸣传入耳朵,钟华甄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继续睡,呼吸平缓。   无论什么时候,他身上给钟华甄的安全感都没变过。   这人小时候暴脾气,欺负她时让人牙痒痒,但他护她时,也谁都敢惹。   李煦站起来,稳稳地背她走回去,钟华甄快要睡熟时,又想知道长公主让他进祭拜威平侯的佛堂做什么,便撑着睡意又含糊问了一句长公主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话。   他倒没想瞒她,边下台阶边和她说:“说了一些小事,问我能不能做到。别的我不敢说,但她肯定是没怎么关注过你和我,她说那些事,就算我十五岁也能做到。”   钟华甄靠着他的背脊,问了声什么事,她声音越来越低,李煦托了托她,回头笑道:“睡吧,几句话而已,小事一桩,也不急于这一时。”   日头慢慢爬高,婆娑树影摇曳,长公主要李煦向威平侯发誓,护钟华甄一生平安无忧。   小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休息几天   番外会有if世界,霸道啾啾护兄计,成婚后的妻管严日常等等,想看什么番外在评论里提,以后再开文可能会隔很长时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