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自传》全集 作者:浪希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默然之人 我想,若是果真有轮回这一说,上辈子我一定没积什么德,这辈子也是这般,总之,我既处在这个轮回之中,怕是再没有什么翻身之地了。 可是我无所谓,见惯了生死,身心都早已麻木了,至于将来要用何种方式死亡……我是没有将来的。 难道还能有什么奢望不成? 那么,就请放下惶惑躁动的心,静静欣赏我――一个刺客的宿命。 你能来,这便是一种对我的礼赞。 …… 已经很久了呢。 我轻轻抬起头,伸出纤细有力的手指捋了捋额前的几丝乱发,缓缓支撑起身体,百无聊赖地环视小店四周的残破景象。 这小店人迹罕至,荒野之中唯有一偏僻小径供来人行走,玄是为了掩人耳目,寻了这样一处偏僻的据点。而我对此大不以为然,避开官道固然少有人打扰,只是却也有了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试问,有谁会避开商旅络绎往来的官道而在这不毛之地开店呢? 偏偏店里还煞有其事地布置了周全,有陈旧的鲜红酒帘高悬着在风中摇摆不定,桌椅残破陈旧至极,用手轻轻一抚便是一层厚厚的灰,至于被阴暗所笼的看不见得犄角处会有怎样浓密的蛛网四布,就不为人知了。 小店的老板早已消弭了中年人的雄心壮志,淡然了躁动的心,是以身形也有些老态龙钟,鬓角的霜华与皲裂干瘪的皮肤也昭示了他已逝去的大好年华。 我初来此地的那天,他正擦拭桌案上为数不多的茶碗,他对我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诧,可他那微颤的身躯和有些局促的动作还是告知了我他的畏惧和恐慌,他是在怕我么?他的确是应该怕我的。 或许他见我从来此第一天便正襟危坐默然不语对他实在没什么威胁,那份恐惧也就消退了许多,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对我的服务也是一如既往地周到,每日里都会准时为我备上三餐,空闲了便是不住擦拭那些栗色的茶碗,从来也没有什么腻烦感。 他对着茶碗的憔悴面孔一丝不苟,恰如那些爱剑如命的剑痴对着怀中熠熠生光的长剑。 那神情,仿佛是要将一生都融入茶碗深不可测的栗色一般。 也罢,他在这小店里孑然一人,孤苦地守望一年又一年,想必也是当年有求于玄,签下了这一生的契约。 他难道还能有什么卑微的盼头不成? 我收起微微有些苦涩的笑,谛视渐黑下来的夜色,耳畔隐约有远处寒鸦凄鸣,本就孤寂的夜不免平添了几分j惶。 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也该来了。 我活动着僵直许久的四肢,全身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伏在桌案上酣眠的老板惊醒,瞪着眼环视四周,见到并无异象,便又倒头沉沉睡去。 我在这孤寂的夜里默然独坐,思绪却仿佛回到那悠邈的一天。 …… 我还记得,那一天,正是大雪山未曾见雪舞满天的一天,也是师父为我送行的一天。 大雪山上风刀霜剑,师父的袍子正猎猎作响,他的浓眉也似是凝结了一层霜。 我听到师父那令人心下熨帖的声音,此时想来,这般的话语对于师父来说,应当是一种近乎关怀和宽慰的嘱托了。 他只是缓缓道:“浪儿,好走。” 我没有答话,只是长身一揖。 师父摆摆手,面无表情,我却能看出他冷漠面孔之后隐藏的无奈与不舍。 师父终究是放不下我么? 也是,十八年师徒二人朝夕相处,早已将彼此视为自己的感情寄托。 师父没有亲人,我就如同他的子。 而我……我无父无母,只是荒野中一弃婴而已,若不是师父将我救起,我早已为野兽所果腹。 我从小便视师父为心中的神,我没有父亲,他便如同我的生身父亲,他亦是我的益友良师,更是我多年来坚持不懈努力奋斗的目标所在,他是什么?是我的天下…我的信仰! 为此,我才甘愿在大雪山上磨砺数载,任其天寒地冻,任其孤苦无依,踽踽独行,满目创痍,万般苦楚我硬是挺下来,每每心中不堪重负将近崩溃之时,师父伟岸的身影便闪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师父,那是我的天下、我的信仰啊……. 我又怎会令他失望呢? …… 我端坐在长椅之上,静默如故,有些涣散的目光却是遽然凝聚起来。 我轻轻支起下颚,手里不知何时已握紧一把短小锋锐的分水匕。 “噗”,“噗”,“噗”。 店外的小径上忽的响起脚步踏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会是玄的人么…… 我凝神屏息,不敢有丝毫懈怠,来者身份尚未确定,对于刺客来说,身份不明者,便是敌人! 敌人者,必以全力击杀之! 可这人行至距小店五米开外,竟然止步,再不肯前行,我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可还是按兵不动,静待对方有何举动。 此人身处漆黑夜色之中,周身被黑暗所笼罩,既看不清容貌亦无法确认其身份,他站的那个位置,正是店内之人目力无法企及之地,想必是故意而为之了。倒是店内的烛火早已燃尽,他必然也看不见店内事物,对我也没有威胁。 只见他站在那里,向着小店的方向,微微颔首,似是行礼,又似是习惯性的动作。 他用极为低沉沙哑的声音出声询问:“店内可有人在?” 我耳力甚佳,隐约间听到他的发问反而一怔,随即剑眉微蹙,默然不应,对他的问话不予理会。 此人见许久无人应答,方才想起什么,转而有些急促地道:“幽幽血玄黄。” 我起身,沉吟道:“寥寥焚天地。” 那人听到密语有应,松了口气,低声道:“阁下想必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在心中大骂此人忒不守时,白让我苦等三日,但言谈中也不便表现出来,只是冷哼一声:“不过三日而已。” 那人有些尴尬地沉寂半晌,理了理头绪,才正色道“此次让阁下所办之事颇有些难度,然组织内近日里不知要做什么大动作,好手尽被调走,无奈之下在下也只能寻些自由刺客完成任务,实在也是迫不得已。”他顿了顿又道:“阁下所受的任务具体都已写在这段锦缎之上,阁下过目之后毁去便是。” 言罢,此人便在怀中胡乱摸索一阵,掏出什么东西摆在碎石之上,随即又道:“阁下完成任务后,取其人首级再来此处交接,在下必然备好三万两白银,这……若是阁下没有什么不明之处,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我虽对玄这一江湖中最为诡异的刺客组织要搞什么大动作甚为好奇,可以心知此人只不过是个传信的,想来强留下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思量之下我只是初入江湖不便得罪玄这一庞然大物,于是对那人低声道:“请便。” 那人微一躬身,原路返回,步履急促,半晌就消失在荒原尽头。 我目送那人的身影离去,又是默然许久,喃喃道:“玄要有大动作了……玄会有什么大动作呢?” 我叹息一声,嘴里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莫清华,莫大先生,你想必对这玄所谓的大动作,也是感兴趣的罢。” 我转身,面朝着――正是那酣眠的小店老板,他疲惫的身躯一动不动,对我莫名的发问无动于衷,像是仍处于熟睡之中。 “哦,错了,莫大先生想必已经加入了玄,成为了玄的高层,玄有什么动作自然尽收眼底。” 四下依旧寂然无声,我的目光已渐渐冰冷。 “你若执意装下去,也无妨,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戳穿你的身份,于我来说本不该,只是……只是你在这三日之内不停试探我,妄想探明我的身份,这却已经是触犯了刺客逆鳞。” “你须要知道,触及刺客逆鳞,唯有――杀无赦。” 我手中的分水刺缓缓探出,寒芒乍现,犹如吞吐着血红蛇信的巨蟒。 老人的身躯终于战栗起来,他似乎是强支其颤巍巍的身体,他两鬓斑白,满面苍老疲惫依旧,可他的眼眸,此时却迸发出摄人的光芒,他紧紧盯着我,脸色阴沉不定,在月辉映照之下苍白的脸却是越发阴翳。 “你是如何发现的?”老人的声音已有些狰狞。 “其一,刚才来人在外似是行一礼,行礼自然不是对我,那么就是对你了,他还刻意与小店保持了距离,我想,这并不是他的警惕,这也是对你表示尊敬。” 老人恶狠狠地道。“你倒是观察地仔细!” 我自淡然一笑,娓娓道来:“其二,你这三日对我的试探虽然隐蔽,却也太频繁了些,我若还瞧不出,当真愧对恩师教导……至于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栗色茶碗,想来就是木荣枯心所制罢,你每日在碗上擦拭,实际上是在用酒味儿掩盖木荣枯心的清香味儿,若非如此,为何从未见你用这些茶碗盛水泡茶,只因木荣枯心遇水便有毒,再者,你苦练三十年的木荣神功,没有木荣枯心便不可大成,这些茶碗,自然要时时备在你莫清华身侧,丢失不得,我说的可对?” 老人脸色随我话语阴晴不定,待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大惊,颤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缓缓向前走一步,双眸里的漠然如月辉般清冷,这一刻我笑了,也是这般淡漠的笑容。 “别怪我……无人可以在触及刺客逆鳞后而安然无恙。” “――任谁也不行。” …… 晨光熹微,我仰天活动了筋骨,缓缓行出小店,刺鼻的血腥味儿已经淡了些。 面上依旧静如秋水,心里却不时有着阵阵呓语。 ――师父,你将一切看在眼里了么? 第二章.剑之本质(上) 小小的月牙形山丘,此时已是花枝葳蕤。 是初春,还是已入夏了呢? 我自嘲一笑,漆黑双眸里的姹紫嫣红几经流转,终是毫无留恋地摒弃了去,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咳,咳。” 我轻咳几声,右手缓缓探到左胸位置轻抚几下,本有些絮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昨日一番恶斗,我虽得胜,却也受了莫清华木荣神功的重创,莫清华隐居多年,招式早已消弭了锋芒,后劲却是延绵不绝,昨日我虽只受他一掌,却已是伤及内腑。 离开小店我便一路西行,半日后不得不止步休整一番,路途颠簸激发了伤势,待我运行玄天功几个周天,伤势已缓和了些,想来已无大碍。 此后我不在耽搁,疾步而行,傍晚时分赶到此处。 此时我的脚下,便是玉京城。 我只希望在这里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 我走在这似曾相识的青石小路上,心底深刻的那些许的雪泥鸿爪不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时间倒退至八年前。 八年前,我十二岁,开始学剑。 师父就不急不缓地走在我前面,稳健的步履总显现出如闲云野鹤般的怡然自得,那时师父喜欢披散着长发,从背后看分不清男女。 而我,自然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师父的步履并不急,我却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想必那时我还太小罢。 靴子轻踏在青石板上,“咚,咚”的声响似乎有种奇妙的节奏感,这就引起我心里难得的一丝童心稚趣,于是步调也更加欢灵起来。 师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当然还有我的,内心便有种莫名而又微乎其微的失望感,旋踵间又忘却了。 我抬头望见师父正凝视着远处,眸子里带着欣慰、满足、迷惘种种复杂的情绪,可只是转瞬即逝,忽而又回复了以往的淡定清明。 我顺着师父的目光瞧去――却没有什么惹人惊异的事物,仅有一家破烂不堪的铁匠铺子。 我正兀自怀疑这用几块破布、残砖、腐木堆砌而成的小屋何时会轰然倒塌,师父却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有些寂然地对我道:“浪儿,你记住,这个铺子了的铸剑师,是世上唯一一个能明悟并铸出剑之本质的人。” 是明悟、并铸出剑之本质的人么? 我停步,眼前正是那破烂不堪的铁匠铺子。 乍看上去,却是比多年前更破烂了。 …… 我尚未走进这残破的铺子,就已听到铺子内传来几人争执的声音,心中微有些惊诧,要知那铸剑师隐居在玉京城郊外鲜少有人知,师父也是当年与此人交情甚厚,才得知他的住处。 只听到屋内有一个似是年轻男子的声音道:“本公子说的话你没听明白么!这乌黑玄铁打造的雁翎刀我要了,本公子用你们打造的兵器,便是你们的运气,还在那唧唧呜呜地说什么,惹得本公子心烦!” 我听着这有些颐指气使味道的话语,便明白必然是有纨绔子弟无意间发现此间铸剑师打造的兵器,见猎心喜,妄想立即占为己用,谁知铺内的卖家并不买账,便惹得此君震怒。 紧接着便有个略带几分稚嫩的声音平静地道:“请公子见谅,并不是本店不卖,只是铸成此刀的铸剑师曾叮嘱过,此刀铸成之时受了凉气,需要置于空气中三年方可使用,也就是说,三年内此刀不能移动,如今已过了两年多,若是公子实在喜爱此刀,一年后再来吧。” 那公子似是气急而笑,语气里带着浓浓讥诮揶揄之色,怒道:“笑话!让本公子一年后再来此地?你这下人当真以为我看上了此刀?就这把破刀?若不是此刀是用乌黑玄铁所铸,哼,只要本公子拿到此刀,寻找几位玉京城有名的铸剑师,将此刀回炉,必然能打造出一柄绝世神兵!当初铸出这把雁翎刀的铸剑师,竟然将玄铁打造成这般黑不溜秋的模样,当真是暴殄天物!” 那稚嫩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愤懑了,只听道:“公子既然看不上此刀,那就请自便吧,小店已说了不卖,便是不卖!” 这纨绔子弟似乎料想不到一个小铺子里的下人当真敢忤逆于他,此番勃然大怒,毫无遮掩地威胁道:“好!好!本公子拉下脸来买东西竟然受到这种待遇,既然如此,这间铺子,也就不用存在了!” 言罢,此君便不再滞留,转头冲出这残破的铺子。 我站在阴影处遥望他紧裹貂裘披风的背影,良久沉默无语。 第三章.剑之本质(下) 铺子内随即沉寂下来,忽的响起一老者剧烈的咳嗽声,半晌又舒缓下来,又是那个带着稚气的声音道:“师父,这种人说的话您何必放在心上呢,他们怎会明白铸剑的真谛,和这种纨绔子弟生气,实在不值得的。” 我听完这番话,便不再有丝毫踌躇,身形自阴影处闪现,缓步踏入这残破的小屋。 屋内的摆设陈列虽然简陋,却显得整洁有序,前门两边各有一排武器架,只是零星地闲置几件散落的刀剑,再向内便是铸剑师系统的铸剑工具,烧红的铁钳正兀自放置在将近燃尽的炉火中,发出“嘶嘶”的声响,进门便可看到内室的两张铺着草席的粗糙木床,一床边放置有自制的黄梁木长椅,此时便有一满头白发的老人半倚着靠在那里,身边正是一个眉清目秀却也有些铸剑师独有的坚实面庞的少年人。 所谓明悟并铸出剑之本质的人,甘愿住在这种房子里度过一生?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二人有些惊诧的打量着我的目光,微一颔首,道:“在下,是慕名而来,想从这位前辈手中求一把剑。” 少年人上前一步正欲答话,却被身侧老人拉住衣袖,老人一脸的漠然神色,却又长着尽显锐利锋芒的鹰钩鼻子,他似是随意地淡淡回了句:“你说你慕名而来,不知是从何处听到老朽的名声。” 我不卑不亢地答道:“前辈或许是忘记了,八年前,师父曾带我来到此地并与前辈会晤一面,当年师父的话我依然记得,他曾说,前辈,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明悟并铸出剑之本质的人。” 此言一出,老人木然已久的面庞似是有些轻微松动,死寂般的眼神也是霎时间活络起来,而一旁的少年已经是一脸的狂热。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原来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这一晃过去,就已经有八年了,嘿嘿,你师父那老家伙身体可还硬朗?” 我略一躬身,恭声道:“师父身体安好,劳烦前辈挂念了。” 老人听完我的回答,竟然又低下头去,再不看我一眼,铺子内遽然又沉寂下来,唯有火苗燃尽不甘的“嘶嘶”声。 我走上前两步,一字一字缓缓道:“请前辈为我铸一剑。” 老人却已是闭了双目,似乎是懒得再和我言谈,片刻,又将其满是凌乱白发的脑袋舒适地倚在长椅上,看情形是要休憩了。 一旁的少年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客气地劝我道:“公子如要求剑,在下倒是有几件存货,家师已经多年未曾铸剑了,还望公子见谅。” 我并不理会这少年人,面朝着老人所坐长椅,平静地道:“前辈既然不再铸剑,若晚辈强行逼迫,却是晚辈不敬了,只是晚辈自走进这家铺子以后,便一直有几句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若是就这样离去,不免心有不甘,请让晚辈说完这几句话可好?” 老人双目依旧紧闭,口中却道:“你说罢,说完便走,不要再来叨扰老朽了。” 我淡淡一笑,望着着消弭了浮华却也丢失了什么宝贵东西的暮年老人,心里忽的涌出几分同情,我淡定地目光缓缓流转过这间铺子里的每一个犄角,轻声道:“当年师父带我来到此间时,或许是我还太小的缘故,平日里我在心中视为天神的师父竟然会对此间主人万分推崇,并称其为世上唯一一个明悟并铸出剑之本质的人,那时我的心里很不服气,或许前辈不知道,师父说出此番话语之时,面上除了赞赏,还有着几分不惹人注意的虔诚和恭敬,那时的师父,是在心中肯定前辈的铸剑,我能够看出的是,师父是真心敬佩前辈的!” 老人身躯一震,半晌后才喃喃道:“他的确能明白我,能理解我的铸剑。” 我听着老人的喃喃自语,脑海中再度闪现的是师父伟岸的身影,紧接着道:“前辈,恕我不敬,今天我来到这里,在我走进这间铺子之前,我的心里还抱着见识此间主人铸剑工艺到底是否如师父所说一般的神乎其技这样的心理,我完全相信师父的判断和甄别,可我更信任自己眼见为实,所以,当我尚未走进此间时,我并不信此间主人能有这般的技艺,可是,我还未走进此间,却听见了那个少年人与那纨绔子弟的争论。” “这少年人,是前辈的弟子罢,我听见了他不卑不亢地与那纨绔子弟言道‘三年内不可动此刀’,是这样说的么?他能说出这番话,在我看来,他已经比那些所谓的玉京城的名铸剑师强太多了。” “那些所谓的名铸剑师,技艺娴熟,打造着装潢华丽的刀剑,只是一遇见如那般纨绔子弟者便匍匐在地,也是了,这世上少有人能够视钱财与权势于无物,所以他们打造的刀剑,华丽有余,却也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那少年听到我的赞赏脸上倒有了几分羞赧,老人却是睁开双眼,冷冷瞪着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此,我便能得出一个结论,能够教导出这样弟子的铸剑师,已能够得到我的敬意。” 老人冷哼一声,脸上却有了几分倨傲,只听他言道:“那又如何!” “只是,现在么,我对前辈已没有半分敬意,就连这几声‘前辈’,也已经叫的十分勉强了。” 老人自长椅上一跃而起,凌乱的白发无风自舞,右手食指指着我怒道:“你说什么!” 我面上并无一丝畏惧之色,直视老人布满怒火的双眼,静静道:“前辈所谓的剑之本质,是要铸剑师万分珍重地选取铸剑材料,一心一意铸剑,并不需要多余的华丽装潢,只是要心无旁骛了无牵挂倾尽心血即可,晚辈说得对否?” 我并不给老人回答的机会,紧接着又道:“铸剑师也是人,是以也必然为尘寰俗世中的万象所累,金钱、权势等,都可成为束缚心灵的桎梏,如果铸剑师不能摈弃这一切杂念,所铸之剑只能成为失败品。” “我曾闻一铸剑师,为铸一剑,静心足有四十九日方才敢开始铸剑,我想,前辈往日铸剑,也是这般罢。” “前辈能领悟铸剑真谛,并穷其一生来铸剑,铸剑,早已不是前辈谋生手段,更不是赖以吹嘘的技艺,它已经和前辈的生命交融在一起,它已成为前辈的信仰!这也是所有铸剑师的信仰!” “前辈不仅仅是在铸剑,亦是为着人生的信仰而时刻奋斗!是在打造着生命的剑!” “晚辈……说得可对么?” 老人呆呆地望着我,我的一番话似是触动他心底早已被掩盖尘封多年的东西,那宝贵的东西丢失已经许久了…… 我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带有了几分讥诮,我谛视这憔悴疲惫的老人,淡淡道:“因为那纨绔子弟这种败类残渣的几句言语,就动摇了心中固守多年的信仰,你这样奋斗一生,又是为了什么?” 老人颤巍巍的身体一个趄趔,眼见就要倒地,少年一把扶住他。 老人再度痛苦地闭了双眼,布满老茧的双手摩挲着自己满是皱纹的面庞,嘴角露出痛苦不堪的苦涩笑容,他颤声道:“我穷尽一生……穷尽一生……是为了什么啊!” “我的信仰呢,我的信仰!回来啊….回来…” 我静静倾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叫嚣,不再言语,缓缓靠近铺子的破旧卷帘门,默默注视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想,当明日朝阳升起,此间主人,必然会给我我要的东西。 到那时,他才真正无愧于师父对他的敬意。 第四章.夜宴(上) 我站在庭院里,清风吹起,几缕发丝飘飘扬扬又归于沉寂。 我的身侧矗立着岁月久远的漆黑打剑炉,有几个巨大木桶有序地摆放在一边,庭院的空气中有种焦躁的气味,但这些我并不以为意。 我正以一种愉悦的心情,用那有着深深眷恋的目光,打量着这静静躺在我手中的三尺长剑,剑身接近三尺,通体是有些寂然的乌黑,阳光射在上面亦不会反射,它没有华丽的装潢,没有彰显高贵气质的剑穗,亦没有多余的剑格,只是剑首有雕刻的状似涟漪的花纹,却又多了几分典雅。这把通体漆黑浑然无迹的长剑,不显丝毫锋芒,它所蕴含的是一种内敛的黯然,仿佛一只目光深邃的漆黑眼眸。 见我这般爱不释手,站在我身侧这脸色因一月的铸剑而有些憔悴的老人略感欣慰的笑笑,这一月虽辛苦,老人却散发着不同往日的生机活力,照他自己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回到了那段凭着满腔热血追逐信仰的激情岁月,他对此心满意足,对我那番振聋发聩般的言语十分感激,经过这一月的相处,老人似乎是越发地看我顺眼了。 老人眯着双眼,舒适地活动了筋骨,接着将手交叉放在身后,有些感慨地对着我说,又像是喃喃自语,道:“我看着你这一个月,实在是想不通你师父那样的人怎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来,你和你师父真是大大不同啊……” 我兀自把玩手中的漆黑长剑,没去理会这老人莫名其妙的感慨,至于他所说的话,更是压根没放于心上。 老人见我不理会他,哼了一声,不满道:“这把剑我足足花费二十一日锻造,材料均是上乘,淬火之时更是用了冰魄寒泉为引,完全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剑种也是你要的浪人剑,绝对不会有任何瑕疵,不过嘛……此剑如今还差一步才能达至圆满之境。” 我直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微微抬起头,轻声道:“还差什么?” 老人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此剑剑身,答道:“那便是剑魂。” 他顿了顿又道:“刀剑终究是死物,即便是最上乘的矿石所铸,若没有人使用,终究无法发挥本身的灵性,所谓的剑魂,全靠剑之主人的本心,主人若是大奸大恶之徒,剑也会散发着邪气,反之主人若是正人君子英雄豪杰,剑便会有着浩天正气,也就是说,剑的灵魂,由主人来塑造。” 我淡淡应了声:“这样啊。” 老人忽然转头盯着我,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我倒是很好奇,这剑在你的影响下会变成什么面貌,像你这样的人,我真的未曾见过。” 我轻轻一笑,不在乎地道:“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这剑在我手里,或许会永不见天日了。” 老人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似是压根没信我的话,忽的面孔一绷,有些严肃地对我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可以想好再回答。” 我见他突然严肃起来的面孔,心里有些好笑,声音也带着几分笑意道:“该不会是看我太过优秀,想收我当孙女婿罢,不过我看你还是个老光棍,难道你在外面……” 老人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很是识时务地住了嘴,他又是思量半晌,才缓缓道:“你已让我寻回了我的信仰,让我人生这残余的几十年不至于昏昏噩噩如同行尸走肉,我很感激你,可我想问你一句,你……你的人生信仰又是什么?” 我迎着老人的目光,淡然回视着他,这一刻我没有丝毫的踯躅,眼神里唯有着一丝决绝,我以一种笃定却又坚实无比的语气缓缓言道:“你是问我的信仰么…..?”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我唯一的信仰,便是师父。” …… 小小的铁匠铺子,是我生活了接近一个月的地方,离完成任务的期限,也只剩七日而已,纵然我有些不舍,暌离之日终是到了。 我一身黑色的劲装,长剑包裹在绫罗绸缎之中,老人的剑鞘我没要,我是觉得这剑憋屈在剑鞘之中委实委屈它了。 我为此剑取名于“落红”,老人问道这是何意时,我答了句听着很有诗意结果差点被他用烧红的钳子砸。 如此,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涓涓流过去了,这日我便要启程,我确是要先去一趟玉京城,准备充分方才上路,老人和他的小徒弟为我送行。 艳阳高升,我的身影与光影交织在一起,老人看了我一眼,只是说道:“小子,别太早死啊。” 我淡淡一笑,假装叹息一声,回了句:“您老还是担心下自己罢,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给自己找个伴,将来就你徒弟一人给你送终,该有多么凄惨。” 说完,不等此老反应过来,我已向着玉京城的方向遁走,这也自然是轻车熟路。 老人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被戏弄后的懊恼,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渐行渐远几近消失的背影,颓唐地叹息道:“小子……千万要活下来。” 几只乌鸦落在枝杈上,带着戏谑俯视朝阳笼罩下的世界。 …… 玉京城,林廊大街末头小舍。 我端坐在圆凳之上,左手紧抓着“落红”,右手游动,翻阅着三摞资料,目光在上面流转着,片刻,便已翻阅完毕。 我微微抬起头,习惯性地用右手支撑起下颚,扫了一眼面前有些畏惧神色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惊,有些嗫嚅地道:“公子...公子可还满意?” 我轻轻笑了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虽然这是替玄做任务,可我不是玄的刺客,我只是一名初入江湖的自由刺客而已。” 话虽如此,我却在心中暗暗惊诧玄的威慑力竟然强大于斯,这可是江湖之中最庞大的三个消息组织的联盟,竟会对玄如此畏惧。 中年人听完我的解释却是松了口气,言语中仍然透着尊敬:“公子能替玄做事,必然不会是无能之辈,在下这番恭敬,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心想此人倒是会说话,是个人物,为人处事圆滑如意,难怪能成为联盟在玉京城这一南北贯通的重要枢纽的主事人。 心下数转,才道:“此三份资料,万象楼最为全面,快马堂也是不错,不过我最看重的是信阁的一条信息……六月六,那就是后天,我的暗杀对象会在苍莽原的玉府别院为他的老友祝寿,玉府别院很是偏僻,我想在那里动手是最佳场所,你觉得呢?” 中年人一怔,抬头见我正满是笑意地盯着他,心头一慌,连声道:“公子决定就好,玄的任务,在下还是不便插嘴。” 我不再看他,缓缓道:“给我结账罢,这三份资料我都要了。” …… 玉京城,北老城区的某杂货铺。 我在一堆人皮面具里翻来翻去,一边对一旁一脸享受地抽着洋烟的老板道:“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么?让客人自己找货……这可都是昔年江湖上最享盛名的‘圣手观音’的传世之作……竟然这样胡乱堆在一起……” 老板听了我的牢骚,竟然蹦出一句:“哼,爱要不要,不要拉倒,一堆猪皮而已,难道让我一个个用锦盒装起来么?”说完又不耐烦地添了句:“我说小子,你已经在这翻了半个时辰了,你找什么面具啊,手脚给我麻利点,真是,还不如我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呢。” 而后,此老板还示威般地大口吸了口烟,接着又是烟云吐雾一番,美美地躺在了摇椅上。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 老人怒发冲冠,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道:“你小子是来捣乱的罢,翻了三个时辰了还没找到那劳什子面具,我×××,给我滚边去,说要什么样的我来找!” 我耸耸肩,好心劝道:“老人家动怒伤脾伤胃,莫生气,我找到了。” 说完,我便从被我翻得已是惨不忍睹的人皮面具堆里一跃而起。 …… 我孑然走在大街上,“落红”太过显眼从而招来路人的频频观望,我也不予理会。 我走进客栈,随手打赏给小二几文钱,兀自向客房走去。 此时的天色渐暗了,倚栏凭眺,几只雁凄惶鸣叫。 明日,即是完成任务之时。 师父……请放心罢。 第五章.夜宴(下) 苍莽原,距玉京城约有近千公里,位于大衍河沿岸,因河上商旅船只来往日渐频繁,这一带也逐步繁荣。 多有王公贵戚或是家财万贯的商贾看中这一宝地,在此建下大量私人庄园,烦闷或悠闲之时来此小住几日,既可避暑纳凉,又缓解舒畅了心情。 如此,玉府别院在这众多别院之中,地处东北繁华地带,地理位置甚是优越,别院建筑亦是江南名匠设计,林林总总之中也算是独树一帜。 这样的庭院,家丁守卫力量自然颇强,每日都有五十身体壮实会两三下的锦衣大汉日夜轮班地守卫,加之庭院主人近日里又要摆下筵席为其友祝寿,Qī.shū.ωǎng.众守卫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精明的管家甚至在庭院周边设下暗哨,在少有人足迹之处摆下拦网金铃之类的陷阱,真真颇费了翻苦心。 可就是这样如铁桶般坚实而无法入内的玉府别院,我却生生走了进来,并且是大摇大摆在重护卫的眼皮底下走的正门,那管家还恭敬地接下了我放着“落红”的锦盒道了声“尊客请”。 其实我只是半路抢下一人的请帖而已,事情有时就是如此简单,有些聪明人却偏偏是想的多了。 想得多,也就复杂些。 …… 庭院内部即便摆了四十几张巨大圆桌也仍旧显得空旷,走过逼仄的回廊小道便是雕梁画栋的正厅,正厅装潢气势恢宏华丽无比,另有两条走廊通向客房,后院有宽阔的练武场,家仆家丁的住房还要向内,在别院偏僻的犄角之处。 我装作带有浓厚兴趣的模样四下巡视,迎面走来的下人有的便一躬身,有害羞的丫头就羞涩一笑,却没有人敢上来盘问我,我熟悉了下地形,便回了客房休憩,其实万象楼提供的资料翔实之极,整个庭院的地图一目了然,只是我有些不放心罢,身为刺客的警惕时刻彰显着。 回到客房,我寻了个下人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赏赉几个小钱,便打发走了,此君受了赍赏不免喜笑颜开,临行前却又向我透漏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我看公子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却没有一丝读书人的酸气,公子莫非是江湖人士么?我家老爷认识许多江湖上的奇人异事,此次卖我家老爷的面子,必然是也要赶来的……我记得有一位,是位仙风道骨的道长,听说还是当今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武当派的长老,还有一些我虽不认识,却也能看出他们那气度都不是普通人呢,公子来的尚早,难免寂寞枯燥几日,待再过上几日,别的客人陆续都来了,也就不会无聊了。”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含笑打发他走了。 闭门之后,面色却是渐渐凝重起来,剑眉微蹙,低头思索,良久,才缓缓起身,自言自语道:“若是有武林人士插手,此事便棘手了些,此间主人早年混迹绿林,认识些江湖人士倒也正常……不管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纵然准备的再周全,也难免有忽略遗漏之处,就顺其自然罢,这几日养精蓄锐,若是玄天功能领悟到突破的契机,三日后的夜宴动手把握也更大些。” “说起来,我倒是对那些所谓盛名下的名门正派子弟,很是期待啊……”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在此期间我除三餐时间一步也未踏出房门,安坐于屋内,苦修玄天功。 玄天功,是为刺客修习之无上宝典,师父传我此功之时便曾说道,这部玄天功,绝非任何名门正派抑或邪门歪道的内家功法,传闻是战国时期一代绝世刺客拓研习百家内功,遴选总结百家之精华而创下的刺客功法,专为刺客量身打造,顾及了刺客行刺时需强爆发力,而脱困之时又需延绵不绝之耐力的特点,千百年来一直在每一代巅峰刺客手中流传,据师父说,当年得到此功也是因缘际会,走了逆天气运。 \奇\我修习玄天功已有十四年之久,自小打下的坚实基础,加之长年受大雪山风刀霜剑般恶劣环境的外力压迫,如今也已到了第五层“大玄天”的境界,师父对我此番功力也很是满意,虽然他不曾言说,眼眸里却是颇多赞赏。 \书\我缓缓推移双臂,有节奏地翻转手掌,体内经脉暗自运转玄天功的经脉线路,不多时几个大周天已运行完毕,四肢百骸都舒缓起来,二十几日前被莫清华所伤留下的旧创已消磨殆尽,这也是玄天功的精华之一,自愈能力极强。 我又是吐出一口浊气,做最后呼吸吐纳的收尾工作,皮肤毛孔中似有嘶嘶凉气冒出,我忍不住舒适地呻吟一声。 明日便是夜宴,也就是我行刺之时,我不知我是否能功成身退,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行刺,只是往日里师父对我的历练教导委实太频繁了些,此时此刻我竟然没有丝毫不安紧张,这心态与师父命我徒手与白熊搏斗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般的淡然。 我想我是不畏惧生死的,怎会有刺客畏惧生死之事呢?刺客的觉悟便是“杀人者人恒杀之”,早已有了死的觉悟,还会对着死亡匍匐在地么? 所以刺客往往能完成任务,面对畏惧死亡的人们显示了过多的强势,是以最终又沦落一个乱箭穿心或乱刀分尸的惨淡结局,有些刺客,训练了数载,一生却只完成了一个任务,随即湮灭在人世间,我最是敬佩他们,敬佩这千百年来隽永着的刺客精神。 可是我能死么? 我死了无妨,我的死无足轻重,世界上的人命少我一个不少,可是我能么?我若是死了,师父会如何是好,他将后半生的精力培育我,徒然换回这样一个惨淡结局,这样的打击,师父怎能安然承受呢? 我的目光遽然凝聚,双眸里迸发出坚定不移稳若磐石的火热目光。 我已说过,师父便是我的信仰,夜宴之时,我定要为信仰而战。 那老人也已对我说过,要我好好活下来,我还没有机会塑造成他为我铸的剑的灵魂,我要在他有生之年将剑带给他看。 我不能死,我已说了我不能死! 明日夜宴,便是我显威之时! 我又是深深吐出一口气,稍稍平缓了我有些焦躁的心情,前一刻一切令我踯躅迷茫的东西全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乃至狂热的战意! 冰冷的血液里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淌,我已是热血沸腾! 我强压着突起的热血心理,面上有了一丝潮红,努力去运行最后玄天功的收尾线路,小心翼翼控制着内劲流淌在疲惫的筋络里,猝然间,脑海里一丝灵光乍现―― 耳畔似有一个喑哑的声音道:是时候了…… 我的身体猛然间处在了一种空灵的状态,我仿佛如坐云端,四肢百骸有种说不出的舒爽,玄天功的内劲在此时不受控制的在我体内运转,我的全身毛孔里呼出白茫茫的迷蒙雾气,清晰可见,我却紧闭双眼浑然不知,随着蜡烛燃尽,屋内顿时黯然,可我没有在意,全身心地享受着玄天功的异变,这异变究竟会怎样,我也再没有心思去管了,在这一刻,我已忘却一切,达至心如止水的忘我之境…… 时间就这般一分一秒的悄然度过…… 良久,我睁开双眼,瞳内精光暴射,接着又内敛起来,轻微地活动了下僵直许久的四肢,站起身来。 我默然无语,然而心下却是思绪万千。 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一种平静的心态修习玄天功,今日练功走神,勾起浮想联翩,不由自主地迸发出好胜之心、热血之态,怎料竟成了瓶颈突破的契机,自然而然的进入了玄天功第六层“玄中玄”之境,要知便是师父也在这一境界滞留多年了,只是早已修至巅峰,只差一个突破的契机,便可成就最高境界“玄归天”。 如此说来,练功时不能专心致志便有可能走火入魔,我此番机遇,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玄中玄”之境与上五层果真迥然不同,其中的裨益妙用良多,我只需再熟练一番,实力便会翻上几番。 这样一来,明日的夜宴,大放异彩,绝非妄想。 真是期待。 第六章.斩杀 夜色已浓,时而有初夏清风习习,庭院两侧所栽的蓊郁树木花丛随风轻颤,典雅而又富有诗意的花纹古灯下映射出斑驳的影子,在这般令人舒爽的夜色里,加之正有喜气热闹的筵席,人也自然愉悦。 此时玉府别院的宽阔庭院里竟也有些拥挤了,虽不至摩肩接踵,人与人的间隙却也不大,活动范围亦要狭小些。 几日前便已摆定的巨型圆桌,此时桌面已摆满肴馔,琼浆玉露般的美酒也已斟满在碧绿翡翠杯中,若仅是几桌如此摆设,倒也稀松平常,可是所有圆桌之上都是这一般摆设,其奢靡程度,我也不得不暗叹此间主人当真是奢华浮夸之极,想必退出绿林之时做了几笔大买卖。 前来祝寿之人可谓是稀奇百怪,以我眼光来看,黑白两道俱全,便是官府朝廷竟也来人,更有天潢贵胄遣人来道贺,交友之广泛可见一斑。 我正坐于庭院里犄角的圆桌一旁,嘴角一阵牵动,与身侧客人敷衍塞责,东拉西扯,一桌人本就互不相识,却因我一番热情熟络的样子氛围渐渐活跃起来,我一边曼声谈天说地,双目炯炯,目光却是时不时转向庭院中间最大一圆桌之上,那一桌人,便是此间主人以及那些最为名贵的客人了。 主座之人,萧正风,正是此间玉府别院之主,已过不惑之年,身材瘦削,短小精悍,却是丝毫没有商贾大腹便便的模样,一身的玄青色长衫,举手投足间沉稳有力,手上似是练过什么外家功夫,此时正与邻座一位面色和善举止优雅从容的红袍老者侃侃而谈,左邻座却是一后背负剑仙风道骨的蓝衫道人,我已猜到正是今日夜宴的寿星唐无双与武当派大长老一鸣道人。 我邻座之人见我谈吐举止不凡年纪又甚轻,以为我大有来头,聊了不多时竟与我攀起交情来,我一面窥伺主桌动静一面与其虚与委蛇,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中愈加烦躁,却又不得不客气应对其人虚假谄媚的笑容,我勉力压住心火,才摈弃一剑斩杀此僚的冲动。 我假意瞟了几眼装潢华美的窗棂,却正好瞧见萧正风拉扯着唐无双走进内室,看样子是有不便透漏的话语要谈,那蓝袍道人一鸣起身垂首客气一番,又坐下去,二人似有了些许醉意,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步入内室,我瞥见此幕,心头大喜,计划终于可以展开,更妙的是那一鸣道人享有盛名必然颇为棘手,此番竟然将此人忽略了去,真乃天助我也。 我起身道了声四下走走,便不再理会那一桌阿谀奉承之人,快步走至回廊中,巡视四处无人,自薄薄一层松动的黄土中拉出一小麻袋,三两下换上袋中的仆人衣服,戴上人皮面具,将这几日所穿的貂裘披风塞了进去,又将一切归于原位,打量几眼,原路折回。 我微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步入庭院,守卫没一个看我的人,我此时的脸色腊黄,平凡得无人问津倒也正常。 我走近庭院另一处犄角还正忙碌着的管家,微一颔首道:“王管家,老爷要我将一客人送的黑色长剑送去内室,给唐老爷子鉴定鉴定。” 管家看都未看我一眼,吱声道:“剑?……在那边屋子锦盒里放着,你自己去拿罢,老爷倒是多此一举了,我看那剑只是寻常铺子打造,没有什么稀奇宝贵的。”言罢,又兀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片刻后,我便手端着锦盒,缓步走入内室,面上静如秋水,步履不急不躁,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一般。 内室装潢更为浮华,香炉中燃着天香烛,馥郁的香气沁入心脾。 我淡淡瞥了几眼,正欲步入室内,就已听见萧正风喑哑低沉的声音:“我在江南的场子一向由你负责,你替我做事这么多年了,我也很放心,今日摆下夜宴为你祝寿,你可知道为兄是什么意思么?” 唐无双默然半晌,才垂首道:“大哥,你不必再说了,此次夜宴,为我祝寿想必只是其一,大哥是想培育几个年轻人,让他们在八方来客中露露脸,为此也不惜下血本摆上如此丰富的肴馔…..大哥放心,夜宴之后……小弟便正式宣布隐居,我的位子,便由大哥看中的人来做罢,我这些年血雨腥风下来,也很是疲惫,也该归隐享享清福了。” 萧正风似是欣慰一笑,抚掌道:“好!贤弟如此看得开,为兄心里甚是欣慰啊,贤弟放心,为兄必然准备一处水木清华的福地供贤弟居住。” 二人又是谈了几处无关痛痒之事,我微微有些不耐,便不再有丝毫犹豫,端着锦盒步入内室。 “老爷,管家差人送来这个锦盒,说是某位客人的重宝,需要老爷亲自过目。”我高举锦盒,躬身道。 萧正风浓眉一皱,目光打量着锦盒,踌躇半晌,瞥了身旁面色如铅的唐无双一眼,又瞟向我,嘎声道:“你过来打开它。” 我装作一惊,一脸畏惧地在萧唐二人略带嘲讽的目光中缓步靠近,伸出颤颤巍巍的双手,轻轻打开锦盒,锦盒之中,是有着涟漪状花纹的绫罗绸缎,我正兀自踌躇着,萧正风双眼一瞪,斥道:“快些打开!” 我的双手似是颤抖地更为显著,面上更是惊惧不已,萧正风又是低骂一声:“没用的东西……。” 这满腹揶揄的咒骂,却是毫无遮掩地入了我的耳畔。 我在心中冷笑着,老家伙,我这没用的东西,就要取走你的向上人头了,你还能活几秒钟呢,还有心思骂我,真是不懂得珍惜生命的最后一刻…… 绫罗绸缎被一点点掀起,我右手快如疾风一把握住“落红”,双目中精光暴射,积蓄已久的玄天内力充斥着剑身发出铮铮低鸣之声,我全身的血液在此时已是活络兴奋起来,“落红”剑身上的凉意刺激着我满身的热血,心髓中最原始的杀意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我此时只想杀死眼前这二人! 我的双目已是一片赤红之色,萧正风却是怒目圆睁,紧接着又涌起对死亡的恐惧,他快步向后退去,双肩微颤,身子瑟缩起来。 可是太近了!萧正风猜忌之心甚重,情报资料中尤为强调此点,我亦是利用了此点,才能近其身短短五米之距,这,便成为萧正风与死亡间的距离。 “嗤!” 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刺去,随即血溅五步,我一剑便已贯穿了他的咽喉。 若凭萧正风的武功,这一混迹绿林多年的巨擘绝不可能被我一招贯穿咽喉,他若展开浑身伎俩与我缠斗,对上四五十招绝无问题,可惜我是刺客,这便从伊始注定了:他要这般无奈的死法,他要这般遗憾不甘地上路;这不是比武打斗,没有悠闲华丽供人观摩的招式;亦不是江湖拼杀血斗,没有多余地激励士气;它只是行刺,刺客冷漠、寂然、孤注一掷的行刺,仅此而已。 “我们没有仇怨,可是你必须要死,多谢你成全了我,但请黄泉路上好走。” 我在心里默念几句,眼见着萧正风死不瞑目地怒视着我,身躯软软而无力地倒下来,他的鲜血染红了我一身奴仆衣裳,一股辛膻之气扑鼻而来。 第七章.逃逸之法 我缓缓将“落红”自萧正风咽喉处拔出,鲜红血液顺着其玄青色长衫流下,“落红”剑身上沾染的血液却是迅速脱落滴答在地表之上,在带有淡淡黄晕的古灯下宛如一颗璀璨而深不可测的漆黑眼眸。 一剑刺死萧正风,也仅仅是刹那间发生而已,一旁的唐无双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未曾反应过来,待到我拔出剑来,精神终于不再恍惚,一脸的骇然之色,颤声道:“你……你杀了他……” 我没有答话,双手一抖,收起绫罗绸缎,剑尖轻移,玄天功快速运转,蜡黄的假面上眸子里透着丝丝冷意。 罢了,杀二人也是杀,此时绝非手软之时…… 然而唐无双在我双目冷视之下非但没有惧意,双掌一翻,竟然抢先向我发难,口中阴测测一笑,冷冷道:“我可真要感谢阁下一剑刺死了他,只要我擒住你为他报了仇服众,必然能顺利接管他的位子,阁下就束手就擒罢!” 我侧身躲过一掌,也不再有丝毫踌躇,倒想不到此君适才对萧正风万分恭敬,实际却是貌合神离,恨不得萧正风暴毙倒台,他好大旗一挥,接了萧正风的位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人心一事,果真是变幻无常,不可度量。 我在心中冷笑数声,手中“落红”已如毒蛇般贴近唐无双,剑招却是平淡无奇,正是江湖中三流剑客都会的三才剑法。 唐无双见我一招刺死萧正风,心里本抱有警惕之心,出手拘谨,步步为营,此时见我使出的竟是最是稀松平常的三才剑法,警惕之心消弭几分,一双肉掌舞得虎虎生威,又见我应付得甚为吃力,心中更是安心,只以为我适才全凭运气好一剑刺死萧正风,当下傲然道:“阁下还是束手就擒的好,今日阁下决计逃不出玉府别院。” 我在心中叹息一声,蠢货,怎能看清我刺萧正风那一剑的真髓所在……怪不得萧正风要将你换掉,果真是事出有因。 猝然间唐无双右腿如鞭,带起阵阵劲风,以单劈腿直取我左助,我险险侧身躲避,却又见其左手做鹰爪状探手向我右肩抓来,若我猜的不错,倘若是给他抓到,紧接着的必然是“小擒拿手“一连串擒拿敌人招数,唐无双是想要生擒我当众杀掉以此服众。 可是我却要让他失望了。 陡然间,我手中“落红”一抖,一式三才剑使到半路,生生改变了右手方向直取唐无双右肩,身体如鬼魅般改变运行轨迹,步法若行云流水,此时,刺客剑法真髓才当真体现出来。 正是刺客毫无华丽可言、孤注一掷、奋勇向前绝无半分回转之地的一剑。 没有丝毫退路,没有半分回转之地,没有一点儿保留,将一切内敛着的锋芒融入刺客真髓的一剑! 刺客一剑! “噗!” 毫无悬念的,我又是一剑贯喉,唐无双几息之前尚还逞凶威风的一双铁掌舞动漫天掌影,却是没有丝毫阻碍我的动作,对我这一剑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他无法阖上的眼帘透漏着茫和不甘,他至死也无法相信我能刺出如此快的一剑,快到没有悬念的旋踵间死亡,他不甘! 我却毫不犹豫地紧接着拔出“落红”,鲜血四溅,我上身的衣物尽被染红,我的脸上还有着丝丝血迹,古灯黄晕下我冷然的面孔带着些许的狰狞。 我大口喘息着后退两步,甩下我身上已变成鲜红色的奴仆衣物,露出一身的黑色劲装,瞥了两眼地上毫无声息的尸体,又低头看着手中漆黑光亮如故的浪人剑“落红”,抿了抿嘴唇,眸中闪过一阵迷茫,旋踵间便又消逝了去,转而变为坚定不移义无反顾。 古灯的黄晕似乎黯淡了些,我轻轻敲击着剑柄,好像这样就可以使我静下心来。 我走到萧正风身旁,阖上其怒目圆睁的双眼,举剑缓缓割下他的首级,放置在绫罗绸缎里包好,起身,又是向四处环视一番…… 我不知为何心情忽地就沉重起来,是杀了和我无关紧要的人么?不,我身为刺客,任务便是使命,我怎会有那种悲天悯人的胸怀。 世间是一个大苦海,人活着便要承受独属自己的苦楚,这是命,任谁也改变不了,自怨自艾抑或是悲天悯人,未免太无趣了些。 那么是我见了血而心慌了么?我自嘲一笑,我在大雪山上与熊搏斗,其激烈程度比之如今的任务更胜了一筹,每每浑身是血的刺死那皮糙肉厚的熊,我已见惯了鲜血,即便是人血,我的神经也早已麻木了。 我扭扭头,将这些沉重压抑的臆想摈弃了去,想道此时已将近子夜时分,我却还在这里暗自发呆,真乃不知天高地厚,将自己生命视于儿戏啊。 玉府别院家丁护卫虽多却无法跟上我的身法,就会那些三脚猫功夫,纵然人多也不足畏惧,倒是宴请的宾客之中,除了那一鸣道人外多有不凡之辈,我若是行迹暴漏,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虽说有玄天功绵绵不绝之内劲,可也是一剑难敌八方。 思量之下,我陡然间发觉我终究是失算了,我原本逃逸之法便是靠着奴仆装束混迹出去,可不料行刺场面太过惨烈,鲜血飞溅,那身衣服决计无法穿出去了,这又让我如何是好,我总不能身着此身劲装出去罢。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万般无奈地叹息一声,也只能想到凭借刺客独有的“飞燕凌波”轻功身法,趁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强行突破出去。 第八章.绕指柔剑(上) 我飘然几步,身形一闪,便进了庭院之中,内室门口没有半分守卫,想必是萧正风吩咐的,如此突围又简单了些,我有了大量空地与时间可将我的身法飙至极速。 刺客无上轻功身法“飞燕凌波”,简称为“飞燕步”,专为配合玄天功而创,练到极致身轻如燕,行如鬼魅,以我第六层玄天功的修为,此身法已趋近大成。 我深吸一口气,肌肉有那么瞬间的松弛随即再度绷紧,体内五脏六腑活络起来,四肢百骸在不断积蓄着玄天内力,上肢经脉中的玄天内力缓缓输送至下肢,直至脚步经脉,不断地积蓄、凝练、压缩,如此一个过程我做了十几次,料想蓄力已足,四下巡视找准了方向,脚下猛发力一蹬,积蓄已久的玄天力道旋踵间迸发出来,如同无从宣泄的火山口忽然间得以迸发出表层掩盖下的炽热岩浆一般绚丽也快到了极致。 “嗖――” 我一身的黑色劲装仿佛化为一道漆黑残影,与这同样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这一刻,“飞燕凌波”身法,已被我毫无保留的全力实施出来。 我勉力甄别着方向,近了,我已能看清内室出口之外依旧的灯火通明,那里正有着散发着淡淡黄晕的古灯照着品字形排列,几个呼吸之后,我便用这鬼魅般的速度冲了出来。 回廊!回廊在何处!? “嗤――” 我脚下靴子在这般恐怖的速度下与地面瓷砖摩擦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却是细如蚊蚋,如我这般耳力也只是隐约间能够听到而已。 我却不信,凭此种身法,还有何人能追上我! 庭院里依旧的喧嚣不已,有些许客人喝醉了大声喧哗着,有些客人在划酒令猜拳嬉戏,护卫整晚都绷紧的神经在这沸反盈天的喜庆氛围下也有些松动了,有些护卫已开始和身侧同伴小声说话,更有甚者已是睡眼朦胧,不住打着哈气。 我没有丝毫的踌躇,瞅准出口回廊,化为一道黑色劲风,一穿而过,扬长而去。 回廊门口的守卫只感觉眼前似是有什么影子晃过,转瞬间却又消失无踪,待他揉了揉双眼,定神一看,四下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只得懊恼咒骂一声,只当是一阵阴风吹过而已。 而此时的我,已经披上了这几日一直穿着的貂裘披风,撕下人皮面具,悠闲自得地向玉府别院正门走去。 面上静如秋水,心里却是一阵愉悦,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感。 总的说来,此次任务已圆满完成,并且是在轻松状态下以逸待劳了修养了多日,把握住了机会,挑准了夜宴之时,一举刺死萧正风,也并没有多生杀戮,至于唐无双那种人,我杀起来全无负罪感,毫不手软,此种人世上多抹杀一个,世道也就太平些。 如此,我也无愧于师父对我多年的教导了,只要师父不会失望,一切都好。 我停步在回廊尽头,眸子里的欣喜一点点湮灭了去,转而升腾起无量冷意,我缓缓转过头,面首对着那漆黑夜色,用着曼声一字一顿道:“道长,请出来罢。” 漆黑夜色所笼的黑暗之中,一个伟岸高大的人影缓缓闪现出来,一身蓝色道袍纤尘不染,背后一把带着血红剑穗薄如蝉翼的长剑,正是那仙风道骨的一鸣道人。 我的声音忽而喑哑起来:“武当派盛名之下却没有浮夸成分,道长能看清我全力而施的身法,的确是目光如炬。” 一鸣道人潇洒一笑,月辉之下这俊朗面孔更显几分出尘,他淡淡道:“你能刺死萧唐二人,还会‘飞燕凌波’身法轻功,不知是玄中刺客录哪一位刺客,一鸣眼拙,无法辨认出阁下身份。” 玄中刺客录?我一怔,随即思量一番,便想到所谓的刺客录或许就是玄中的王牌刺客的点花名册,只是为何我身俱‘飞燕凌波’轻功身法便是玄中的刺客呢?这道人如此肯定语气,不像是试探,这却是无法理解。 一鸣道人见我默然不语,面显不耐之色,冷冷道:“阁下不肯说也无妨,只是萧正风对贫道有救命之恩,如今他被阁下杀死,wrshǚ.сōm贫道虽不愿,却也不得不擒住阁下以报往日恩情。” 我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诮打量着面前道人,一字一顿地道:“名门正派,果然多是猖獗无能之辈,擒住我?……道长难不成从未与刺客打过交道,所谓刺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眼力阅历都甚好,只是,太不了解刺客了……” 一鸣道人不屑地冷哼一声,一手抽出后背长剑,傲然道:“宵小之辈,无需逞口舌之利,手底见真章罢!” 我抽出衣襟内侧的“落红”,没有半分言语,冷视眼前道人,精神缓缓集中凝练,几息之后,眼中仅存一个蓝袍道人,手里的剑在月辉之下熠熠生辉,摄人心魄。 “贫道便先出手了!阁下小心了!” 一鸣道人右手一抖,长剑斜刺,却是直冲我右肩处,我在心中嗤笑,难道还真想将我生擒不成。 我毫不退却,迎身上前,仍是一套稀松平常的三才剑,与一鸣道人的长剑战在一起,霎时间青光黑光缠在一起拼杀旋舞,一阵长剑碰撞争鸣之声频频响起. “劈啪啪啪啪――” 我剑法攻守破绽甚多,一鸣的长剑频频向我周身要穴刺来,却被我用“落红”尽数抵挡,我本是仗着“落红”为不世出的宝剑,材质之坚硬足以抵挡一鸣攻击,怎料一鸣手中的青色长剑材质丝毫不差于我,见我硬挡,毫不犹豫的合身劈来,两剑相交,却是摩擦对撞出尖锐声响,可见材质之上两者相差不多。 我最先变了招式,不再用“落红”硬接,展开“飞燕凌波”步法闪避一鸣的武当剑法,却是多被我闪开了去,遇到其回力不及招式未收之时,便如跗骨之蛆般紧贴上一剑,也已不是伊始的三才剑,变成颇为诡异谲诈的剑招。 几回合之下,我已摸索出,一鸣所施剑法,正是武当九宫连环剑,脚踏七星步,一手九宫剑紧手九宫门户,攻招却是如流水般延绵不绝,一旦贴近便是连招频出,这正是九宫连环剑奥义所在。 我冷然一笑,既然被我看破了剑法,剩下的便容易得多了…… 要知道,武当九宫连环剑的击破之法,师父可是细细教过。 第九章.绕指柔剑(下) 师父曾言,九宫连环剑守九宫之位固然攻守兼备,只是单论攻,招式不够犀利,单论守,却又因七星步的限制受制于奇招险招,总之便是攻守平衡、稳打稳扎的剑法,若要破此剑法,无需防御周身,仅用险招奇招,甚至是舍命招数,令其不得不顾及自身而减缓攻击速度即可。 我学剑数年,看似正常的剑法也就学了一套三才剑,至于剩下的,就全都是诡异谲诈、玉石俱焚之流。 破此剑法,真真一瞬而已。 我又是险险躲过一鸣一剑臂斩,斜睥了一眼那微微有些狰狞的俊朗面孔,心底有着一丝犹豫,并不是我畏惧斩杀此道会引来武当派追杀,而是在心里隐隐有种不愿一剑斩杀此道的奇异念头。 武当派盛名享誉江湖,武功只是其一,更因武当子弟行走江湖从不与人结仇,比武较量也总是留一线生机,加之多行乐善好施之事奇*+*书^网,在江湖中口碑极好,如此我心中猝然间萌发一个念头:或许此道适才说的生擒我,并不是骄傲自大的话语,却是武当向来对敌留有余地的缘由。 我正兀自踌躇着,一鸣的玄青色长剑又贴了上来,一个虚晃,横削我左肩,我躲闪不及,只得将“落红”向下格挡――“铮”,尖锐的摩擦声直刺耳膜,我踉跄连退几步,这几招斗在我分神之际,我俨然是落了下风。 一鸣道人也是连退数步,面色却是有些难看,微有涔涔汗液自脸颊滑下,他却是不料两人一斗数回合,纵然自己持续占着上风,可眼前刺客像是仍有余力,面色不急不缓毫无紧张之意,莫不是未拿出底牌?当下脸色微沉,双目打量我一番,似是下定什么迟疑之事,沉声道:“阁下仅凭一套三才剑便应付了贫道的剑法,‘飞燕凌波’也能施展至如此地步,想来必然是刺客录八玄刺之一罢,贫道倒是小视了阁下……贫道接下来要用的剑法,是我武当剑法之精髓,望阁下小心接着。”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有着一丝好奇与期待,神经也是骤然绷紧,望着眼前面孔严肃的道人,想道既然不用九宫连环剑,我一时也无法击杀此道,只是今日一战,终会有个结果,这结果究竟如何发展,却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武当大长老,他的底牌也就是他接下来要使出的剑法究竟有何玄妙无人知晓,我能不能破去也无从可知,可是我今日一役若想没有结果而逃离,却又不太现实,所以说……要么,我不忍杀此道,与其同归于尽,要么,我痛下杀手,让他从此湮灭在人世间。 同归于尽么?我嘴角噙着一抹苦涩,师父伟岸的身影再度闪现在脑海中,他相送时猎猎作响的长衫,长而浓密披散着的毫无光亮的长发,他用令人熨帖的声音轻轻对我说“好走……” 我能死么? 能么? 我的信仰可以在此止步么? 我的人生呢? 我想……我不能。 我涣散的目光凝聚着,我谛视一鸣展开比之七星步不知玄妙多少的身法,他在缓缓向我接近,他步法的行走轨迹呈诡异的弧状,他的身影忽而奔向左边,忽而一个虚晃生生改变了轨迹又向右行去,脚下滑着弧状轨迹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或者是我无法看出其中的规律奥妙。 他已近了,近了,他的青色长剑愈来愈明亮,仿佛吸允汲取了庭院里所有的古灯光辉,还有那夜空高悬明月的清冷光辉,迸发出不同于适才平缓的剑招,隐隐已有了一种挥出便不再回头的凛然气势,只是,只是那剑尖之处,仍然直指我的右肩,我忽然好恨!为何武当派下手都要留着转圜之力,为何他们就这般容易地宽宥了敌人,我是击杀他救命恩人的刺客啊! 师父坚定不移的语气在我耳畔悄然响起:刺客出手,无活口,要么同归于尽,要么斩杀敌首,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那时我煞有其事地点着头,牢牢记在了心中,我对自己说,我是刺客,对敌不能留活口…… 可是今日,我陡然对自己信奉多年的话语有了一丝的怀疑,这怀疑的种子扎进我的心髓,缓缓生了根。 刺客是什么? 人命又是什么? 我要怎样做呢? 刺客…...刺客…… “铮――” 一鸣道人已是身处在我三米开外,青色长剑如灵蛇般点来,被我又是用剑一格,尖锐的碰撞摩擦之声已令我的耳膜神经麻木了。 “接我绕指柔剑!” 话音未落,陡然――一鸣招式突变!身下步法再度划了小半圆弧,身形与我若即若离无法甄别,长剑依旧刺向我右肩穴位,两臂却是同时伸展开来,左手三指蜷起,另二指急点我左肩穴位,动作势如闪电快如风雷,身形摆成一个怪异的姿势,乍看之下空门大露,若用剑挥去却是刚好到达其身前五*离,若再发力深入,必然先被其左右开弓的两招击中,俨然间已形成一必擒之局! 这是何剑法!? 情急之下,我已无法变招,那一剑一指配合得亲密无间,封了我所有退路,剑招隐隐带着一股柔劲,出手有着圆润饱满之意,另一指却是宛如阎王索命,诡异之极,望似一指点来,却仿佛漫天都是指影,指法走势飘忽不定,再配合那攻防把握妙到巅峰的身法,此是绝杀之局!已经无路可退! 我手中“落红”一抖,全身玄天内力灌输到右手经脉,“落红”直直向一鸣的青色长剑劈去,竟然不再管左面的二指逼来,玄天功第六层“玄中玄”已被我运行到极致―― “铮铮铮――” 一鸣手中长剑竟被我一剑劈飞出去,在空中旋转着远远落在漆黑夜色之中! 这汇聚我周身所有玄天内力的一剑,果真是恐怖如斯! 毕竟我已修得玄天功第六层,一鸣虽年长于我,内力却是不及我深厚,我凝聚周身内力于右臂,遽然爆发,玄天功的优势顺即彰显出来。 一鸣左手仍取向我左肩穴道,却是身体一颤,面显决绝,双眸之中第一次闪现出畏惧之意,这是对死亡的畏惧。 我手中有剑,而一鸣手中空空如也,我们身形仅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我虽然虎口微颤,体内绵绵不绝的玄天内力却是及时地通达全身温养着全身脉络,我不仅有余力,还有诸多底牌未出…… 这是一个抉择,下决定的人是我,而承受结果的是一鸣,或许,也还有我。 我要怎么做呢? 漆黑双眸里迟疑着,迷茫着,这短短的几秒钟对我来说却如同几世那样漫长,一鸣的身影更近了些…… 师父…… 心底,遽然的呓语,一片清明,恍如漆黑夜色下那一轮明月。 我右手紧握“落红”,展臂一挥,漆黑剑身割裂“刺啦刺啦”的声音,如同在割着一块华丽鲜艳的布匹,我的双手,握得很紧,很紧。 鲜血四溅,“落红”的漆黑剑身却是周身被鲜红色染尽了,这一次,那怵目惊心的红色血液许久都未曾消失,饱饮了鲜血的“落红”,在夜色之中显得分外妖异。 我浑身披风沾染着一鸣的血液,腰斩,我横握着“落红”,在一鸣就要一指点中我左肩穴位之时一剑腰斩了他。 是腰斩。 我怔怔站在血泊里,思绪已飘出很远,很远。 师父…… 若要为你而下地狱,那么就让我去罢。 第十章.暗器狂潮 我失魂落魄地提起剑,踉跄着向远处回廊走去。 我并未消耗什么体力,可此时脑中一片浆糊,只觉得心神焦脆再无半分精力,回望一眼一鸣道人断为两截的血淋淋的躯体,强压翻滚在胸膛里的恶心欲呕之感,我此时只想尽快远离此处寻一个清静之地。 我脱去貂裘披风甩手一扔,随即没入黑暗无影无踪。 不多时,我已出了玉府别院正门,两个火红灯笼将四下照的如同白昼,高大的朱红色正门气势恢宏,正门两侧枝桠纵横的巨型垂柳与其相得益彰。 我回首望了望或许这辈子都不会遗忘的玉府别院,这里有我做过的第一次任务,杀的第一个人……我倒是忘记我杀了远不止一人,此地,在最后的一刻我猛然发现,此地,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有些事已忘却不了了,我宁愿自伊始就没有来过这里。 玉府别院,我走了,有没有呢,有没有一位刺客会这样向你道别? 我心神一转,忽的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是有什么事扰乱了我的心弦,这种感觉,就如同被一条阴狠毒辣的眼镜蛇盯住一般,这种感觉……这种莫名的感觉……很危险的感觉。 我剑眉微蹙,苦恼的追溯这危险感觉的念头,却又无从下手,忽的又记起师父往日的教导……一定,一定有什么不同于常理的事,没有被我发觉,是那些不会被注意到的、微小的、易被遗忘的事,没有躲在角落里,却又光明正大的呆在我眼皮底下…… 我眼神一亮,双目骤然巡视四周,四下寂然无声,静悄悄似能听闻远处虫鸣。 有什么不对?哼,偌大一个玉府别院,它的正门会没有人看守么?萧正风还未傻到这种地步,怪不得我走出来如此顺利,便是此处有违常理。 既然没有人,那些家丁护卫又没有胆子走开,就只能说明,有人引开了他们,也就是说,此次夜宴,除了此间主人、宴请的宾客、我,还有……潜伏着的第四方人。 这第四方人将正门的守卫引走,是为了方便下手,是为了方便对付夜宴未结束前从正门提前出来的人,那些宾客卖主人面子,起码会留宿一晚,不会出别院,而此间主人陪客人也必然不会在夜宴结束前出别院,那么,排除两方,剩下的,不是我还会有谁? 如此说来,我此次的行刺,在夜宴的行刺的全程计划已被潜伏着的第四方势力完全摸索透彻,我的行迹早已暴漏了! 这第四方人,究竟会是谁!? 我心中隐隐一动,想起那日在玉京城信盟分部,我试探性地对那负责接待我的中年人说道:“我打算在那苍莽原的玉府别院动手……你觉得如何……” 难道是信盟? 我止住心中胡乱的猜测,思索起眼前的形势来。 若我没有猜错,正门附近,必然有人埋伏在四周,未知的敌人最是可怕,所以刺客才需时刻维持着神秘,这第四方人有多少人,又为何要冲着我来,我都无从知晓,所以我此时唯一能做的事便是―― 等!敌不动,我不动,是他们要埋伏我,又不是我要刺杀他们,我是沉得住气的,只要他们先攻上来暴露了行迹,就等于是我掌握了主动权,不错,我便是要反客为主,就这样耗下去! 我想到此处胸有成竹,面如秋水,静静地站在原地仰视着星空,似乎天上的无尽繁星骤然吸引了我的目光,又过了几息时间,我双腿一曲,竟然盘腿坐下,就坐在这玉府别院的正门处,百无聊赖地歪着头数天上的星辰。 四下依旧的寂然,全无半点的声息,我的双眸里有和这黑夜一般的深邃。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四下依然没有半分的异动,却似是更加宁静了,连虫鸣声也不知在何时湮灭了去。 这,是暴雨将至前天地屏息般的宁静。 “嗖――” 夜的宁静还是被打破,黑暗之中远远一道残影急速划过,几息之后,在那灯笼照射下方才看清,赫然是一把通体乌黑小巧飞刀! 飞刀在夜幕里成一道诡异的弧形,也不知是在哪个阴暗的犄角处射出来的,看那方向,正是射向正门处的我。 暗器么?我冷冷一笑,这是在试探我么,这么长的距离,即使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射中,不过,好在总算是确定下来,这里的确是有埋伏,你们已经暴露了。 我起身,缓缓举起手中的“落红”,静静等待接踵而来的埋伏手段,那飞刀与我的距离愈来愈近,可是明显的力道已小了很多,速度也慢下来,这样的暗器,能做什么? 然而下一刻飞刀已射入我身旁的巨柳之上,巨柳的躯干隐在暗处,以我的角度也看不见,我更是在心里嗤笑一声,太没准头了罢。 只听见飞刀没入巨柳躯干“噗”的一声,似乎还伴随着什么东西遽然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以飞刀没入的巨柳为中心,四面的柳树枝桠猝然颤动起来,这范围愈来愈广,一阵柳叶晃动的“哗哗”声。 我那莫名的危险感再次突显,我脸色一沉,纵身一跃,转瞬间“飞燕凌波”运行极致―― 无法被灯笼明亮光芒所笼的阴暗犄角之中,一阵铁器摩擦的争鸣之声剧烈响起,四面八方竟然都有,回响经久不息,随即那无数的阴暗处如山洪暴发般涌出无尽的暗器潮流―― 那里是三支散乱袖箭,再左是一片梅花镖,正面竟然是一行并排着前行的军用弩箭,透骨钉、血滴子、菩提散、金钱镖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向正门处涌来,无数暗器之中更有我不知名称的诡异短箭,箭镞处凄惨绿色的幽芒,竟像是淬了剧毒,这些暗器乍看之下是一哄而上毫无规律可言,实际层层叠叠井然有序,若是仗着轻功高明或许可以躲过几波,可这般的封杀四面八方的投掷之法如何能躲过全部? 暗器狂潮!这漆黑夜色深处,竟然埋伏了此种封尽一切退路,毫无转圜之地的暗器狂潮! 我听闻师父口评百家兵器,暗器一道也是耳熟目染,可这样的暗器挥霍,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仅仅是发出这些暗器的机关暗箱便不知布置了多少,其中牵一发而动全局的各种机关牵线连接更需缜密的计算和部署――那把飞刀!根本就不是冲我而来,而是为了发动这个暗器狂潮的机关! 铺天盖地的暗器潮流之下,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脸色微微的潮红,孑然一人,孑然一剑,眼前一切似要被暗器狂潮吞噬,我在旋踵间似是要被万般暗器啮噬而死―― 而我的眸子里,却是冷静依旧。 第十一章.大悲煞手印 我舔了舔微颤的嘴唇,或许,或许今夜我就会死去,而且还是被一堆暗器打成筛子这般惨烈的死法。 对刺客来说,有区别么? 这些暗器所排列的位置与先后顺序都太精确了,整个正门都波及在内,不可能逃出这个攻击范围。 我只能坐以待毙,静静地等待死亡逼来,死亡真正到来时;我心中反而没有平日的坦然,那些我向往敬仰着的刺客精神也是抛之脑后,我是不甘的,是不甘。 我以一种眷恋、不舍、缱绻的目光,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角度打量着世界,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不是么?只是只有在将死去前的片刻我才发现,这又是无谓的自欺欺人了。 眼角忽的瞥见了正门处兀自高悬的火红灯笼,那里面的火已燃了这么久,却还没有燃尽,今夜可以燃尽么? 灯笼……灯笼…… 等等!? 我呆呆望着那明亮的光,自灯笼里射出的散漫一地的光,和清冷月辉混在一起的光,恒久而并不微弱的光…… 暗器狂潮已至!头一排正是那速度最快的军装弩,我一剑劈断这一轮密集攒射,右手急转,毫不停息挑起正门高悬的两个灯笼,抱在怀里,燃得正旺的火焰烧灼着我的手心,我却未察觉有丝毫疼痛感―― “给我炸!”我尖啸一声,玄天内力疯狂涌入双臂,双手毫不犹豫地将灯笼推向前方,在离手的最后一刹那打出汇聚我全身十成功力的两掌―― “轰――轰――” 只听见两声巨响,被我用力推出的巨大灯笼几乎同时爆破,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爆炸产生的强烈气场产生一股巨大的推动力,我被这力道冲击着向后一仰直直摔去,那热力令我的皮肤也产生不同程度的烫伤,我却仿佛浑然不知向着天上暗夜星辰一阵狂笑―― 以爆炸的灯笼为中心巨大的气流翻滚着向四处喷薄而去,原本沉静的空气完全混乱,四周气场流动一阵激荡,周边的垂悬巨柳枝杈乱晃,而那些一轮又一轮攒射而来的暗器在这巨大流动空气的震荡之下全都变了发射轨迹,一阵东倒西歪,又因为暗器密度太大,暗器与暗器之间的形状大小不尽相同,只闻得一阵噼啪乱响,有的暗器很干脆的被砸落到地上,有的不幸被砸飞滚到了黑暗角落里,只有少部分还斜斜地像正门飞过来,看轨迹也不可能再有原来的准头了。 一个暗器必杀之局,看似就被我利用两个灯笼产生的爆炸扰乱气流轻松化解,可实际上我击向那两灯笼的两掌,已是凝聚我十成的玄天内力,已煤油火焰为引,产生的爆炸才如此惊人,纵然玄天功奥妙无双,此时我自身也有些脱力了。 “不可能!?” 林林总总的暗器接连落地之后,黑暗中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懊恼惊呼一声,还带着几分惊诧,似乎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此景,无法相信这一必杀之局就如此轻易被我以妙法破去。 我忍着周身被热力灼伤的剧痛直起身体,手中的“落红”握起,踉跄上前走了几步,正是朝向那声惊呼的方向。 “哼!” 一道黑影闪过,几个掠起就靠近了我,灯笼爆炸后四周陷入黑暗,我仅仅凭目力勉力能看到一个模糊人影,只是我的耳力却能清晰听到他的步法运行,我却惊异发觉他所用的步法正是“飞燕凌波”! 我无暇想过其它,“落红”舞动,脚下“飞燕凌波”,迎身上前,剑尖直冲着黑影心口,剑身隐约如灵蛇般颤动着,有种阴森诡异的视感,这自然不是三才剑,而是师父所传授的刺客之无上刺杀剑术“攻杀剑诀”。 黑影一个闪身躲过我迎面一剑,他手中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是以需避开我气势正劲的剑锋,可他的步法我太熟悉了,这的的确确是“飞燕凌波”的近身步法,可我还是没有妄动,任由他闪过这一剑,飞身向前奔走几步与他保持几米距离,紧接着一跃而起,在这几个动作的呼吸之间我已凝聚全身内力,右手紧紧握住“落红”,在空中停顿几秒,一个飞扑,人剑合一向黑影刺去―― “喝!” 我此时与“落红”仿佛融为一体,因为周身玄天内劲运转到极致,长剑微颤仿佛是冥神低鸣―― “嗡嗡嗡――” 我整个人如螺旋般在空中急速旋转,朝着黑影方向直刺去,黑夜之中似是划过一道流星,而我的剑却宛如冥神现世,低语着,向着世人冷冷宣布着“死罢……死罢……”。 攻杀剑术――冥鸣一剑! 黑影身形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向后退去,双腿撑地双手支撑着做了个翻转动作,似是在积蓄力量,随即纵身一跃,腾空而起,而我这一剑自上而下攻去,落脚点越来越低,我未曾料到他竟然会跃起,我在空中的运行轨迹已无法改变,这一剑无法刺到他! 我攻杀剑术的最强一剑竟被他破了去! 黑影在空中得意怪笑一声,竟然在我将要落地无法控制身形的停顿之时,双掌轻飘飘地向我打来,几息后竟然诡异地变大几分,如同车轮般巨大的手掌带着一阵劲风呼啸而来,我却无法阻止,眼睁睁看见那巨大手掌就要重击在我的后心―― “大悲煞手印!” 那黑影嘶哑低沉地喝了一声,声调缓慢而压抑,似是有着浓浓悲意,仿佛心中有着无尽悲伤无法诉说,悲凉、压抑、痛苦,大悲煞手印,果真是悲煞人也! “噗――” 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后背受此重击周身都受了重创,体内玄天功凝聚、压缩在后背之上,黑影双掌击中我之时的那一刹那自己也倒飞出去,却是被我的玄天内力的自动护身反噬,想来也是受创不小。 又一黑影自暗处跳出来,飞身向前接住那倒飞之人,几个起落又隐在了黑暗之中。 我又是吐出一口鲜血,剧烈粗喘几声,右手以剑支撑着地面,双目冷冷凝视着黑影没入的方向。 第十二章.命中成双 我没有再次冒然出手,在原地以玄天功调息一番,轻吐出几口浊气,苍白脸色也是缓和几分,我一瞥那两个黑影隐入的方向,沉声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何在此处埋伏于我?”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是喑哑不清,可其中蕴含我玄天内力,是以那二人必然能够听得清楚。 良久,一个声音似是嗤笑一声,转而反问我:“你不知道我们是谁么?” 我淡淡道:“我应该知道么?” 那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是微微有些惊诧,声调抬高,声音尖锐,他道:“你真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为何埋伏于你?……这,难道他们没有人告诉你么,最后的狩猎已经……” 又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正是以武林失传的绝学大悲煞手印打伤我的人,此时被我玄天内力反噬身体遭重创而有些中气不足,只听他低声喝止道:“他们既没有告诉他,必然有着他们的理由,这不是我们能肆意猜测的,你的话已说多了些。” 狩猎?他们? 我剑眉一蹙,想要追问,可那两个声音却是忽的沉寂下来,可我知道他们没有遁走,思量半晌,我轻咳一声,缓缓道:“你们先前设下的暗器,还有那适才的大悲煞手印都不是一般武林人士所能有的,你们埋伏的手法很是熟练,我却从没听过江湖中有你们一号人,难道说你们是我的同行么?……能有如此实力的刺客,你们是玄的人罢?或者是那所谓的刺客录八玄刺。” 又是第一个答话的尖锐声音,我想此人正是设下暗器之人,此人声音也正是适才我破去暗器狂潮时陡然发出一声惊讶尖唳的人,他冷冷道:“你不必再试探我们,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一切,今天这一战,我们双方必有一死,你只需知道,我们是来杀你的,而你为了自保也必须杀死我们,今日我们正是不死不休!” 我似是笑了笑,哼了一声:“杀我么?” 那声音似是听出我笑声中的揶揄讥诮之意,声音更尖锐冷淡几分:“适才你能逃过我精心制造的暗器绝杀‘暗王斩’只不过是借了外物而已,现在你身边可没有灯笼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接的下我这人形暗王的暗器!” 我叹息一声,缓缓道:“或许我的确没有法子再接一次那样密集的暗器攒射,所以――现在就请你们死罢!” 话音未落,我身形一闪已是向着那声音方向飞身扑去,凌空举剑,“落红”寒芒吞吐,电闪星飞,身体在半空再度高速旋转,一股螺旋力夹杂着“落红”兵器之锐恰如冥神再现,此一剑威势力道更胜刚才,长剑所经之地,如同卷起怒海狂飙,剑气四射,四下柳叶哗哗乱响,尘土四扬――冥鸣一剑!又是冥鸣一剑! “什么!”“不好!” 两声惊呼自暗处传来,我没有丝毫迟疑,“落红”携毁天灭地之势,当真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人剑合一,此时剑意之锋芒已是所向披靡坚不可摧! 我根本无法看清二人所在位置,凭耳力我也只能隐约估计一个大致方向,可这一剑我仍然义无反顾地刺去,何故?自从那身俱“大悲煞手印”的黑影被我震退,我就一直在等,我要让他们误以为我不敢再冒然前进,所以我才故意与他们说话,让他们放松警惕――那被我玄天内力震伤的人决计不会仅仅是气血翻滚,倘若无人助他迅速疗伤,估计他的五脏六腑都会有所损伤――所以我赌,他的同来之人,也就是那布置暗器的人必然无心再攻我,自然会就地为他疗伤――笑话!谁关心他们是谁,又为何要埋伏于我,既然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先杀了再说,正是刺客逆鳞,不容侵犯!那些后事战后再细细思量即可,对战拼杀之时,怎有那么多时间容你想那么多? 你们很强,你们的刺杀很完美,你们本就是一流的刺客,可是你们还是不了解刺客,你们不了解刺客,所以――你们就要死! 冥鸣一剑! 一剑袭来,风卷狂飙,飞沙走石,携着冥神呜呜低吟―― 可他们因为疗伤运转内力根本动不了,也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我会突然地攻击,待他二人横下心来纵使内力逆转走火入魔也要撤回内力躲过我这一剑之时,我这一剑已然到了! 如果他们在我身形动的那一刻就果决撤回内力,运气好也不会有丝毫损伤,也能够从容如刚才这般躲过我这一剑,可是他们毕竟没有这份果决,他们还是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是虚招而已,是虚招―― 走错一步,一念之差,所付出的,即是生命的代价。 我人剑合一冲进了暗处的浓密枝条之内,只听“噗”――长剑似是刺到一个人的胸膛之上,我余力未尽,旋转之力更盛,那人胸膛被我搅得破烂,一声惨叫,活活疼死,后面盘腿而坐的一人心胆俱裂,听着同伴惨叫竟是一阵愣神,待得反应过来欲要起身之时,“落红”已透过先死之人的脊背刺入他的心脏,我的整只手都没入了那人被搅烂的胸膛,一股血液辛膻之气扑鼻而来―― “死罢!” 长剑再度使力,后一人的心脏已被我一剑贯穿,那人却还似有着一丝意识,发出野兽般的一声惨嚎,右手捏住一支小巧短箭直插入他同伴的后背,穿心而过刺到我的手掌上,一阵剧痛随即一阵酸麻之感,我拿剑的右手竟然瞬间无力起来―― “有毒!” “哈哈哈――你赢了,你果然很强,我二人不是敌手,可你也活不过三日了,想不到,想不到会是同归于尽……同归于……” 那人心脏被贯穿生命潜力完全激发,一句话没说完终是魂归九天,追随他同伴的脚步去了。 我右手颤抖着拔出“落红”,左手接过,几个翻转到了树下,那二人尸体没了支撑之力从树上摔落下来,我盘腿打坐,体内玄天内力急转,只觉得整个右臂已完全没有知觉,好狠的毒!玄天内力却无法将此毒逼出,仅仅能够勉强抑制住此毒的蔓延,当下却不是我逼毒之地,我勉力支起身体,以“落红”为拐,咬牙走了四十几米,便又倒在了一棵巨柳之下,我只觉得心神焦脆,疲劳、疼痛之感压抑难耐,我忽的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倒下去,随即不省人事,“落红”被我压在地下,剑身上未干的血渐渐染红我的黑色劲装。 我最后一个念头自脑海里浮现:师父,对不起…… …… 良久,一个曼妙身影突兀地闪现在我的身侧,暗夜之下身影模糊,如那清冷月辉一般隐约。 “想不到,八玄刺之二的修罗刺和大悲刺被他一人之力杀死,这个人……” 呢喃的低语声似是叹息又似是感慨,四下又归于沉寂,远处传来略显聒噪的虫鸣声,仿佛这里一直宁静着,从未有过那般激斗。 第十三章.上邪 视线模糊了,隐约间眼前回到了待了十几年的大雪山,双眸流转,一个身影突兀闪现在我身侧,肩膀宽厚,身材高大,他背对着我,任由着大雪山上的风刀霜剑肆意,脚下岿然不动;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身体,浓密长发披散开来,没有光泽,一种枯槁着的憔悴面容,很模糊,很模糊;我勉力凝视着,他的面容清晰了些,我谛视这熟悉又陌生的憔悴面容,“师父”二字没有喊出,只觉得脚下一空,我无力挣扎着不甘地落下去,一如一颗暗夜下划过的炫丽流星,而脚下是望不到边界的无尽深渊…… 眼睛骤然睁开,明亮的烛火刺痛我的双眼,我只得半阖双眼,懵懂着双手支起身体,缕缕馥郁香气悄然探入鼻孔,贪婪吸食一口清香空气,我终是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目。 四肢酸软而无力,我斜着身子,赫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香气四溢装潢华丽的床铺之上,花色的蚊香帐包裹着,身侧还有绣有红牡丹的女子裘袍,双目直视前方,却是一看便是供女子化妆描眉的妆台,窄小铜镜矗立着,台上还有女子的胭脂、妆奁、乌木梳子,有着古朴花纹兀自燃着熏香的小鼎随意摆着,外面阳光透过暗黄色的窗户阁子显得黯淡了些,于是又点起有着点点黄晕散漫的红烛。 这一切,已告诉了我很多,譬如,我可以完全肯定,这里,是一位女子的闺房。 闻着那醉人香气,我扭了扭头,关节顿时噼噼啪啪乱响,我竟不再顾及周围一切,双掌上翻,运起玄天功,却讶然发现自己体内气血顺畅,没有一丝中毒迹象,半晌经我又确认一番后,只得无奈睁开双眼。 眼前一切触手可及,我体内完好无损,是真实的,不是梦。 那么,也就是说,此间主人,或许是在我精疲力竭昏厥在路边时将我救起,而我身上的毒,应该是吞食什么解毒灵药方才驱除,若是以内力强行逼出,对我的经脉会有所损伤,血液中也会残留微末毒液。 先不思索此间主人救下我是别有企图或路见不平,单是救下我这条命,我也需要报答一翻。被那暗器高手临死反噬而意识模糊倒下去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对死亡的畏惧,只是不是对死亡本身的畏惧,刺客之中向来没有畏死之徒,我只是害怕师父失去了我会有怎样的打击从而一蹶不振,师父老了,他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失去了我,他会不会陷入癫狂、意识崩溃呢?所以我不能死。 微颤着膝盖,我单手撑着床铺起身站起,不知我昏睡了几日,但从双腿僵直程度看,也有许久了,缓缓走了两步,心中忽的一惊,却是想起放有萧正风首级的绫罗绸缎与漆黑的“落红”浪人剑都遗落在血斗现场了,或许此间主人会将“落红”收起取回,可那绫罗绸缎却是遗落在玉府别院的正门处,与我昏厥之地相隔甚远。 罢了,也只有从此处离去后再去一趟别院取回,即便没有首级,萧正风的死讯也该是在江湖上传开了罢。 当下,确是要找此间主人讨回“落红”。 缓步行出房间外,我赫然发现这是二室相连的套间,我所待之处是内室,外室更宽广了些,一道五米长华丽典雅的四漆屏风横在外室入口几米处,上刺有梅兰竹菊四福水墨图案,缓步走到屏风前,剑眉微蹙,我分明听到外室有人的轻微喘息声。 那喘息声大了几分,似是一个妙龄女子,忽的一声筝鸣突兀响起,回荡在空荡室内,却又没有一丝的回音。 停身侧立,我踌躇着,料想主人既在弹筝,却是不便叨扰。 先前的筝鸣似是试音,几声清脆声响再度飘来,已成了曲调,曲速不紧不慢,却有着难以言语的韵味,只是区区几下,便彰显了主人功底,我虽不懂筝,却听过师父评说,筝若能三两曲调便荡人心魄,弹筝者必已深得筝意,非得浸淫数十年不可。 筝鸣节奏已渐渐快些,我的心神紧跟着曲调节奏,呼吸忽的莫名其妙絮乱起来,心跳也是骤然加速―― “上邪――” 女子无比悲戚惨然的声音狠狠激荡着我的心神,声如黄莺出谷美妙甜美,可其中配筝而唱的调子却是凄美怆然,我眼帘中如若浮现一明眸皓齿的女子娇容惨淡,黛眉蹙起,贝齿轻咬着樱唇,睫羽之上的苦楚动人心魄,绝世容颜遥望岑寂苍天,骤然嘤咛一声,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似是在诉说炎凉世态…..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曲调忽急切紧促起来,我心弦战栗,弹筝女子的声音似带着丝丝沙哑,那种迫不及待欲向恋人倾吐爱意的心绪袒露无疑――眼前女子凄婉一笑,旋即面露焦虑,却没有半分踌躇,对着苍穹明月急声私语,似是将那天间高悬的明月当做了恋人,倾吐着爱意,这爱意满是决绝……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曲调更急,不论是古筝的紧促的低鸣,抑或弹筝女子凄婉绝伦的曼声低唱,二者又似是混迹在一起完美契合着、融合着,此时的决绝之意更是浓郁,我已不知安身何处,只觉得天地间独留着凄婉曲子,不住回旋着,浓浓悲意经久不息――眼前女子如星般的眸子里已不见了绝望,取之而代的是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信念,那是誓与恋人同生共死毫无半分转圜之力的信念,纵然山峰消失在眼前,纵然江水枯竭,纵然冬天旱雷阵阵,纵然夏天雨雪霏霏――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凄婉声音转到极致,这结束前的“天地合”实在是悲痛到骨子里,这股悲凉已无法再度回转了,天地都重归混沌之后,还能有什么依存呢?还能有什么寄托呢?可是下一句的收尾,却如那一记重锤狠砸在本已剧烈颤抖漂浮不定的心弦之上――眼前女子声音生生顿住,接着便缓缓曼声念出这一生的誓言:天地闭和,混沌不开,你我,重归洪荒之时,生命不在,我……才能与你分开。 一曲终了,眸子里流转着的是茫然无措,我呆呆矗立在典雅屏风后,下意识地探出几步,一颗心还在悲煞这的苦海里挣扎翻转,两眼空洞地平视前方,映入眼帘之景――宫装女子抬起光洁额头,绝世容颜,刹那间万物失了光华而黯然失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轻声喃语,几句诗词,悄然无声地自然在脑海里浮现,如若本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版上一般。 第十四章.高阳敏 刻有典雅花纹的古筝安放于圆桌之上,外室内亦有香炉燃着散发着馥郁清香,地面铺着柔软的华丽地毯,柔和阳光透过窗棂,将整个外室笼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纱,朦胧间又显得如此真实。 但这一切并不重要,景虽好,终究是死的,没有人,也就缺了灵气,所以景,只是陪衬而已。 如这般的景,华丽、典雅、如梦如幻,本已能衬得上任何人,可我却觉得,这景终究是凡尘一角,无法完全摒弃尘寰的俗气――眼前的人儿,或许也只有天上人间、玉府仙境方才勉强可以分庭抗礼。 素手半支着下颌,女子身着宫装,披着淡粉色纱衣,乌黑明丽长发自然垂下,双眸里有着剪水双瞳,肤若凝脂,清丽不可方物,淡淡柳眉微蹙,睫羽中自有着凄婉苦楚,让得人心中痛惜,她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却是有着错愕,半晌又悄然而逝。 深吸一口气,呼吸却是有些沉重絮乱,我有些自形惭秽地移去眷恋的目光,凭着大雪山上数十载的苦修,我心里渐渐恢复沉稳宁静,漆黑双眸里的慌乱与呆滞却是显露无疑,我的确未曾见过如此绝世容颜,当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左手二指微微蜷起,猛地发力,锋锐指甲在手上划出一道血痕,凭着骤然的疼痛与血的刺激我终于完全镇定,双眸却始终再有勇气直视宫装女子的深邃眸子,我怕我会陷进那双眸子里无法自拔,回想起适才正是她吟唱一曲悲愤凄婉的“上邪”,我的心又是狠狠一颤。 无奈之下,我只得微微低头,目光停留在那圆桌之上的古筝,自窗棂轻飘飘投出的阳光洒落一地,摩挲着女子周身,也摩挲着我的心,心就要融化了,本已成为坚冰的心,却是在这女子温柔的眼波下悄然融化了…… 短暂的寂静后,我轻咳一声,赫然发现声音已有些沙哑,我低声道:“想必,是姑娘救了在下一命罢。” 一脸淡然的望着我,宫装女子轻轻起身,款步姗姗,走到我身前几米处方才止步,樱唇微启,吐气幽兰,声如娇莺初啭,我嗅着那淡淡的清雅气味,心里再度躁动,却听得她只是曼声道:“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子在归途路上看见公子晕倒在路边生死不知,所以才将公子带到舍下,公子昏迷已有二日,今日总算是醒了,身体可还觉得不适么?” “劳烦姑娘挂念,在下身体已无大碍…”我心下莫名一暖,顿了一顿,有些迟疑着问道,“在下之所以昏厥在路边……其实是遭遇歹徒,在下虽凭着三下拳脚猫功夫脱身而出,却是身中剧毒,可现在身体却安然无恙,不知是否是姑娘用了什么灵药医治在下?” 宫装女子柳眉微蹙,缓缓道:“不错,救下公子时,公子已经身中剧毒,这毒很是罕见,名为‘断肠血’,一旦渗入血液,三日内必然暴毙……”宫装女子迎着我疑惑的目光,淡淡一笑,解释道,“小女子祖上会些医术,公子的毒虽然霸道,却也没有特意用什么灵药,只是以小女子家传的针灸放毒之术为引,再服下几贴安神补血的药剂而已。” 闻言,我疑心尽去,抬眼望去,一双美目正在我咫尺之距,心下又是一慌,强压住心悸,我又道:“无论如何,若不是姑娘为我解了毒,我必然会曝尸荒野,救命之恩,在下定铭记心中,若有什么需要效劳之处,在下必然尽力。” 言罢,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宫装女子见状,也是裣衽一礼回拜,樱口轻声道:“公子言重了,救人性命,本就是应该之事,所谓的回报,无需再提。”话音未落,素手轻轻掠起额前几缕青丝,转而又道:“公子昏厥之地有一漆黑长剑,想必是公子之物罢,小女子也一并带回来了,公子请取回罢。” 宫装女子芊芊玉手遥遥一指,我顺那方向望去,“落红”平躺在房间一处犄角的红木方桌之上,我几步走上前,轻轻握住“落红”的剑柄,略微打量几眼,剑身完好无损,从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令我心中安稳几分,如果一把剑只是剑客的武器,对于刺客来说,就是生命了。 宫装女子轻移莲步,行至我身后,随口道:“公子可是江湖中人么?” 这淡然的话语,却让我心中一凛,这是在试探我么?踌躇半晌,我缓缓道:“姑娘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在下带着剑只是防身而已,若不是有此剑,我也无法安然自歹徒手中脱逃。” 宫装女子仿佛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冷意,樱唇微启,在地毯上踱着步子走了一个来回,淡淡道:“小女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公子对此剑甚为重视的模样,心中有些好奇而已……如今的世道,还是这么乱么?太平盛世,依旧的歹徒猖獗,如果是乱世,只怕就会民不聊生了。” 听着宫装女子略带几分伤感的感慨,我缓缓转过身,望着她,女子迎着我的目光,抿了抿嘴,道:“怎么?” 屋内氛围忽地凝重起来,这凝重透着一股压抑,我嘴角动了动,笑容近乎悲戚,反而让女子略微呆滞,我的语气中的怅然似乎感染了她,我轻声道:“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命,这命是生来就已定下了,王侯将相,天潢贵胄,贫民百姓,江湖草莽,人来到这世上以后,有许多事是生来就定下的,这就是命。”宫装女子如秋水般的双眸凝视着我,我这一次没有回避,淡定地望着她,“无法坦然承受自己的命而自怨自艾,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对他人的苦楚悲天悯人,都未免太无趣了些。你需要知道,世间,本来就是一片苦海,无人能及彼岸,也无人知道彼岸在何方。” “那么,身在苦海中的世人,要怎么做呢?”宫装女子微微蹙起若如翠宇的柳眉,双眸里已有着一丝异彩。 “身在苦海之中,别无他法。”我淡淡道,眸子里尽是漠然,“那么就保持冷漠罢,对别人,也对自己。” “你的话,似乎有些悲观消极了罢。”宫装女子轻声道,而我错愕地发现她的玉容间多了一丝凌厉,似有着森然锋芒在眸子里一闪而过,“天命虽然不可逆转,却也有无数的人不惜一切逆天改命,固然有些人失败了,可也有许多人成功了,那些成功的人,从此不再受上天带给他的苦楚,这算不算到达了彼岸呢?” 我摇了摇头,抬眼看到女子微带几分薄怒的神态,原本清艳脱俗的娇容却是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多了几分尘世女子的风尘,我便知道这本如同雕塑般的天上仙子,其实也是尘寰中的人,心中的自卑退去几分,我终于可以不再回避这女子的目光了。 我缓缓道:“每个人对世界的看法都不同,这是每个人的自由,姑娘有着这样上进的想法,也未尝不可,只是每个人的看法不同罢了。” 宫装丽人面色缓和几分,樱唇微动,似是还想再说什么,迟疑一番便放弃了。 屋内旋即寂静下来。 良久,宫装丽人再度面朝着我,曼声道:“公子如果无急事,可在舍下小住几日,待身体完全无恙再走,此处是小女子在玉京城的一处小宅,平日里无人打扰,公子可安心养伤。” 见我轻轻点头,宫装丽人又是裣衽一礼,莲步轻移,缓缓向室外走去。 “姑娘……” “公子还有事?”宫装丽人将要踏出房门之际,却是听到了我的呼声,转身望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声调已带着些许的颤音。 “还不知姑娘的名讳……” 宫装女子淡淡一笑,这一笑携着绝世风华,倾城倾国…… “小女子名为……高阳敏。” 第十五章.辗转反侧 夜已深了。 我依旧躺在那个花色蚊香帐包裹着的小床上,轻轻一嗅,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烦躁地翻转着身体,良久,无奈地起身,半倚在床上,双眸无采地直视前方。 如果能让视线完全陷入黑暗中,我或许能有一丝睡意,可自从玄天功突破后,我已有了夜视的能力,黑夜在我眼里,与白昼没有区别。 这是在为自己找借口罢。 我自嘲一笑,换了个更加慵懒的姿势,“落红”就放在我的身侧,安静地如一只熟睡的猫儿。 猫? 我一怔,旋即有些迷惘,良久,喟然长叹,这夜也显得悲凉了些。 我喜欢猫。猫有九条命,但这不是我喜欢它的原因,猫不动地时候,安静、沉稳、人畜无害,一旦发威,便是不啻惊雷,这像极了刺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隐忍中的刺客,是不发威的猫。 我心底里时常有个夙愿:假如有一天,我可以安然活到六十岁,我一定会寻一处风水宝地隐居,那时候,我一定养一只猫。 可这期盼,委实太美好了,美好得令我明知不可能却也不得不产生这样的臆想。 希望,也是美好的。 我再度叹息一声,心里忽的涌出一股不为人知的落寞。 “高阳敏……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心底的轻声喃语悄然响起,我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这一天,关于高阳敏这神秘女子的一切,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如同回放般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一遍一遍,不知疲惫。 这,也就是为何我始终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了罢。 我用右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却有点发热的感觉。 忽的就忆起了师父当年的训话,此时想来,我猛然明悟了师父当年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语的意思―― “浪儿,你须知道,我们身为刺客,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人常道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其实江湖中人固然被名利场、血斗拼杀所戕害,却也有着普通人未能享受到的许多,譬如金钱、权势,以及……许多东西。” “可是刺客则不然,倘若天下间有一个职业生来就不能享受,不能求乐,甚至没有法子受到贫民百姓的待遇,那就是刺客了。上天给了刺客视人命如草芥的铁石心肠,却又厌恶着自己亲手创造的利器,于是便割舍了许多人本应享有的基本利益,这是无可辨正的事实。” “有许多,许多,刺客不能去想,不能去做,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一件东西,这东西或许是天地间最美好的东西了,可上天毫不吝啬地将它赏赐给许多人,却遗漏了我们,你知道是什么么?” “那便是爱情。” ――爱情么? 是了,刺客怎能有爱情呢?这本就是奢侈至极的东西,一个刺客,一个随时都可能毙命的刺客,一个会给身旁人带来致命伤害的刺客,一个满手血腥杀人如麻的刺客,要让这样一个刺客寻找到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美好,无疑是件艰难的事。 刺客无情。 ――可是我只不过见了高阳敏一面,听她弹奏一曲,心里就有了莫名情愫了么? ――如果,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我还会有这般感觉么? 我不能给自己一个回答,这问题有头无尾,我想我必须给它一个答案,这也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我要看清我的本心,这样,我才能毫无留恋地离开。 否则,这必然成为一个心底的业障。 我缓缓平躺下,阖上双眼,心底已有了什么坚定的决定。 …… 翌日,我早早起来,伴着熹微晨光,在床上盘腿而坐,运行玄天功几个大周天后,只觉得自己血脉顺畅,神清气爽,无形之中,玄天功似乎是更精进了些,回想起这几日的血战,想必是人在困境之中对自身潜力的激发所至罢。 我起身,走到外室,缓步行出卷帘门,走到外室回廊处,回廊外便是一个小庭院,庭院里有精致的石桌石凳和几盆盆景。 我走进小庭院,默默地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早朝的新鲜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公子也起得这样早么?” 甜美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转身,高阳敏款步姗姗,自回廊另一处走过来,今日已换了身衣服,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长裙,与她白皙红润的肌肤相得益彰,裙摆无风自起,冰肌莹彻,清艳脱俗,宛如画中仙子。 我毫不回避地凝视着她,口中淡淡道:“高阳小姐不是也起得甚早么。” 高阳敏望见我云淡风轻的摸样,美眸里闪现一股隐晦的惊讶,随即也是用这般淡然语气道:“小女子一向有早起的习惯,倒是公子大病初愈,还是多睡一会儿养养精神的好。”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问道:“小姐可还有事么,若是无事,在下就要做自己的事了。” 高阳敏似乎是想不到我竟会对她如此冷淡,美目之中再度闪现过异彩,用很认真的目光打量我几眼,似是从没看过我一般,半晌,才微微咬着樱唇,慢慢道:“小女子今日闲来无事,想要到街上转转,可我一介女流,若是无人跟随,多有不便,所以……” 说道此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我自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接口道:“所以小姐想与我同去是么?” 高阳敏玉面上似是露出几丝羞赧的酡红,在阳光下却是无法察觉,她低声道:“你去么?” 我谛视着那清丽的面容,却是以一种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的语气缓缓道:“以高阳小姐的姿色,只怕无论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小姐要找我去呢,玉京城里的名流公子想必还是不少的。” 高阳敏微微薄怒道:“你如果不愿去,直说就是,何必挖苦于我,既然如此,小女子打扰了。” 言罢,竟是一言不合便要折身返回,我走上前几步,轻轻抓住她的手,只觉手中玉手柔弱无骨,在我的手触到她的手指的一瞬,我清晰察觉到她身体下意识的颤抖。 “有佳人相邀,我怎么会不愿呢……” 第十六章.情愫 街上的行人已渐渐多起来,虽不知人声鼎沸,也可称得上熙熙攘攘。 我跟在高阳敏身后,那频频射来的或惊艳或诧异的目光,令我很不自然,虽然我知道那些目光是在看高阳敏,心中还是无法释然,毕竟是长期处于阴暗处的人,若在往日即使现身在街市之中我普通的面貌也不会招来路人的注意,可此时…… 我瞥了眼在我前面款步行走的高阳敏,却发现她正一脸的淡然,似乎见怪不怪的,我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红颜祸水…… 算了,今天全当为自己放假一天,尝试一下做一个绝非刺客的普通人是个什么感觉。 如此一想,我绷紧的心渐渐放缓,对于路人的频频注视也视而不见,心情忽的就欢快起来,嘴角隐隐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高阳敏在前面走着,似乎一直在默默想着什么心事,只因我适才无意拉了她的手?她一双美眸有着些许迷茫,走在街上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路经几个女子喜爱的胭脂店也不驻步,却是忽的转过头来,见到我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始终与她隔着一小段间距,一蹙柳眉,道:“你为什么总是走在我后面?” 我努力装作无辜的神色,使劲地挤着眉毛,挤出一副让人看起来很无奈的样子,道:“高阳小姐,我对玉京城又不熟,难道你让我走前面么?再说了,即使我对这一带很熟,小姐是要去首饰胭脂之类的店铺,难道还要让我挑选么?” 高阳敏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美眸里又闪过一丝迷茫,我虽然觉得这样的神情很可爱,却也受不了被这种表情盯着,只得道:“怎么了?” 高阳敏也发觉了自己失态,缓缓收回目光,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调笑。” 我淡淡道:“人都会调笑的,这有什么奇怪的。” 高阳敏淡淡一笑,有诗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她的笑却是风轻云淡,不食半分人间烟火,毫无一丝的媚态,却又给人以清雅真实的感觉,她笑道:“人调笑的确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我发现你今天似乎不大一样了。”说完又怕我不理解,补充道:“和昨天的你很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的?” “如果说昨天的你是脱离于世间而独立的孤寂存在,今天已经像一个普通人一般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了。” 迎着那望穿秋水般的眸子,我似是笑了笑,今日我的笑容似乎也格外的多,我道:“是你的错觉罢,我始终是我。” 高阳敏不可置否地回转了头,半晌忽然停步,注视着一家胭脂店,黄华木所制的古朴牌匾之上有着三个狂草大字“翠烟阁”,我走上前,与她并排着向里面望去,高阳敏却不知,正欲转头告知我停下一观,不料我就在她的左肩头旁,她一下回转过头,玉面正对着我的脸,我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怔怔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婉丽脸颊,只见她俏脸露出淡淡嫣红,有些慌乱的后退一步,羞怒道:“你做什么?!” 我露出更加无奈的神色,几欲将眉毛眼睛都挤到一起去,我苦笑着道:“不和你并排而行你不愿意,和你并排而行你又不愿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呢?” 高阳敏嘴角动了动,却是无话可说,深吸几口气,樱口轻声道:“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些新进的货色……进去么?” 问我?我怎么知道?嘴角抽了抽,我还是道:“那就进去好了。” 步入这翠烟阁,我却有些后悔了,里面三三两两几个人,却都是女子,就连卖家也是个浓妆艳抹的少妇,硬着头皮走进去,我紧紧跟在高阳敏身后,心里想着装成个跟班的仆人不就好了。 那少妇似是熟识高阳敏,见她走来,忙抛下眼前客人,款步走过来,未到跟前就笑面如花地嘎声道:“高阳妹子今天有空啊,来的可够早了,女子多些睡眠对皮肤好,你真应该改掉你那早起的毛病……” 高阳敏嫣然一笑,轻声打断了少妇喋喋不休的嗦话语,道:“姐姐,今天我是来看胭脂的。” 少妇嘴上却如蜜般甜,她道:“妹子倒是来巧了,今日刚有自西域运来的两种货色,很是独特,不过就妹子的姿色,不施粉黛才更加地清丽脱俗呢,妹子还要什么胭脂啊。” 高阳敏并不为所动,缓缓道:“劳烦姐姐拿出来让小妹一观罢。” 少妇急忙风风火火地跑回架子,挑了两件随即摆放在红木桌上,笑着道:“妹子来看,姐姐还要招呼别的客人,你随便啊。” 言罢,又该忙陪笑着走向那几个等着不耐烦的女子。 高阳敏轻移莲步,走到桌前,玉手芊芊探出,捏着其中一盒深深一吸,随即打开盖子凝视着胭脂的色泽,半晌,忽的回头对着我道:“你过来。” 我正在尴尬之中,想动又不敢动,听到她的轻声呼唤,犹豫一番,终是在那有些苦楚的美眸注视之下走了过去。 “怎么?” 高阳敏一指桌上的两盒胭脂,道:“你看哪盒漂亮些?” 我顺着手指方向,桌上两盒胭脂安然放着,一盒为淡淡的粉色,另一盒却是有些发白的淡黄,我道:“你觉得呢?” 高阳敏柳眉又是一蹙,我忽的又发觉她皱眉的模样也很好看,那是一种令人隐隐心疼的苦楚,自她如翠羽般的双眉只间徘徊着,她微有些嗔怒地道:“我如果能分辨得出,就不会叫你过来了。” 我问道:“那就是两个都舍不得割弃了?” 高阳敏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择?” 我面现踌躇之色,也是缓缓道:“其实做这样的选择很简单。” “怎么?” 我虽勉力告诉自己其实没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在心底有些莫名的发颤,我深吸了口气,以一种更加缓慢的语气道:“其实很简单,嗯,反正只有两盒胭脂,你可以在两颊分别涂抹一种,然后对比一下就可以了……毕竟,只是这样放在外面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高阳敏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正欲脱口而出道“我可以帮你涂抹”,她的曼妙身影却已远远走开,半晌后愕然看见她手中拖着一面小镜回来,我望着那小巧玲珑的古朴镜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将它砸了的冲动。 高阳敏却是笑靥如花,煞有其事地对着镜子仔细涂抹着胭脂,我静静站在一旁欣赏着这优美的动作,没有言语。 半晌,她涂抹完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似乎不很满意,转过头来,美眸再度盯着我,道:“你过来看看。” 我站在她的面前,根本没有看那涂抹的胭脂,只是静静凝视着这清丽脱俗的容颜,这容颜曾令我辗转反侧,我一时竟是痴了。 高阳敏只觉得我的目光呆滞,似是失了魂一般,但我的眼里却涌出一股炽热,这炽热愈来愈旺盛,似是要将她的心髓融化一般,她在我毫不遮掩地凝视之下也愈来愈窘迫,如若凝脂的玉面之上,那一抹嫣红也是愈来愈浓郁,良久,我们竟然相视无言。 她忽的嫣然一笑,万物都在这一笑里失了颜色,她看着我的漆黑双眸,我亦望着她,我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已化为了虚无,江湖浮生,拼杀血斗,在这一刻也在我的心底悄然湮灭,隐约里有种欢快的声音回响着,徘徊在心里的每一个阴暗犄角。 我忽然就有一种要将眼前女子拥入怀中的冲动,纵然天地在下一刻毁灭,我的灵魂在下一刻消亡殆尽,也没有丝毫的怨言。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确是想道,纵然天地合,也无法与君绝! 我轻轻迈上前一步,近了些,已近了些,我只需再迈出一小步,再迈出一小步,就能将眼前的丽人拥入怀中…… “有些东西,刺客永远也得不到。” 师父噙着冷漠与淡然的铮铮铁语赫然闪现在脑海中,我痛苦地咧着嘴,身体微微后仰,又向后退了一步。 是,这是命,有些东西,刺客永远也得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刺客,为什么这辈子我就沦为了一名刺客! 这一瞬,心里涌起的是对我心力交瘁地热爱了十几年的职业的赤裸裸的憎恨! 如果,我不再是刺客…… 那该有多好啊。 我抬起头,眸子里的炽热光芒湮灭不见,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我在心里补上一句:那不可能。 所以,收起无聊的臆想罢。 朦胧间,高阳敏似是娇笑着问我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以眸子里的一片清明迎着她的笑靥,也笑着道:“因为你很美。” 高阳敏一怔,似是没料到我会回答得这样直接,也或许需要仔细消化我话语的分量,许久才低声道:“你是在赞美我么?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仔细体会着这两句话的意思,心里一痛,也是低声道:“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确很美,只要眼睛没有问题的人都会这样赞美你的。” 高阳敏微垂着头,不易察觉的轻咬着樱唇,面上竟有些失望,她忽的又抬起头,冷声道:“那就走罢,我想这两盒胭脂都要了也就是了,也不用再比较什么。” 我不敢再看她,微微点点头,她并不知道,我适才那番回答究竟经过多少次内心的挣扎。 再抬起头时,她已自那少妇手中接过散碎银两,装起胭脂,经过我时,淡淡道:“走罢。” 言罢,不再管我,兀自走出翠烟阁,我亦步亦趋地跟上去,默然无言,一时间二人本已有些拉近的距离再度扩大了些,原本轻松嬉笑的氛围,也变得尴尬沉闷起来。 我们缓步走在街道上,她着头,很是落寞的模样,本就清丽的玉容多了一丝的楚楚可怜而更显地凄婉绝色,我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正欲上前安慰几句,身后却徒然传来一男子的柔声细语般的呼喊―― “高阳小姐,还请留步一叙。” 第十七章.公子文龙 高阳敏听到这男子声音,脸色微变,脚步忽的加快几分,却又想起我还不急不缓地跟在身后,踌躇之间,那叫喊的男子已经跟了上来。 我转身打量着,却是一身穿华丽貂裘的年轻公子,模样颇为英俊,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高贵气质。 他走到我前面止步,未曾看我一眼,望见高阳敏万般无奈地转身对着他,双目中闪过一丝爱慕和痴迷神色,只见他整整衣襟,似是自我感觉良好,朗声道:“高阳小姐今日难得上街逛逛,最近几天都不见了身影,可让小生思念许久啊。” 高阳敏玉脸面现不耐之色,微微裣衽一礼,低声道:“劳烦文龙公子挂念,小女子近日去外地一趟,并不在玉京城里。” 文龙公子风度翩翩地笑了笑,又向前迈了一小步,只觉迎面香风扑鼻,他不露痕迹地深吸几下,再度望向眼前的清丽容颜,缓缓道:“高阳小姐既然今日上了街,不如让小生陪同如何,小姐是女子,又生的这般美丽……这个,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高阳敏越发觉得那虚假笑容可恶可厌,柳眉一蹙,沉声道:“文龙公子不必了,小女子就要回家,不必再劳烦公子。 文龙公子遭佳人婉拒,脸色突兀一沉,适才伪装的风度消失无踪,终于原形毕露,他眉宇间的威胁之意显露无疑,他又是缓声道:“高阳小姐不必这么生分,家父已经向小姐的义父提亲了,不日便有结果,到时候,小姐下嫁于我,不是每天都要我这相公陪着么。 高阳敏玉面煞白,自知今日讨不了好,公子文龙对她早起觊觎之心,今日竟是想强行让她陪伴,美眸一转,瞥见文龙公子身后矗立着的几个大汉,脸色又是一变。 文龙公子得意一笑,本来就准备先礼后兵,既然眼前佳人不领情,也只有在街上强行掳人了,凭借自己家世背景在玉京一带的声势,这点小事何足道哉? 文龙公子毫无顾忌地盯着高阳敏曼妙身影,想道这般绝世女子就要为自己所有,心里火热,又道:“如何?” 高阳敏咬着樱唇,瞥了一眼在一旁漠然旁观的我,似是回想起适才二人的话语,凄楚之意油然而生,睫羽微颤,文龙公子见着这凄婉容颜,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望着佳人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高阳小姐,请罢。” 高阳敏似是认命一般,正要跟随而去,却愕然发觉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似是柔软无力,她却在再难上前走一步。 顺着手望去,却发觉我已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侧,我脸上依旧的淡然,她怔怔望着我。 “你……” “你不是要我来陪你么,他一请你,你就要弃我而去,未免太无情了罢。” 听着着我有些戏谑的话语,高阳敏呼吸似是急促了些,美眸中确是流露着惊喜,忽的她又急声道:“这事你管不了,我与这位公子是熟识,我们只是游街而已。” 她的一番话似是解释,又有着劝告,是在告诉我,你惹不起这个人,快抽身走罢。 我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将她拉到我身后,淡淡道:“有些时候,女子就是要躲到男人身后,我做事有分寸,你不必管了。” 高阳敏又是一怔,被我拉着手也不反抗,无奈地站在我身后,双眸望着我的背影,异彩连连。 我望着那见我拉着高阳敏的手她却无反抗之意面色愈来愈难看的文龙公子,淡然一笑,道:“文龙公子,不好意思,高阳小姐今天要陪我wωw奇Qìsuucòm网,如果文龙公子愿意等,就待我们游玩尽兴了再邀请佳人罢。” 文龙公子望着我一身的黑色劲装,平凡朴实的面孔,朴素穿着,面现不屑神色,缓缓道:“哦?刚刚却是没有看见阁下,只是就阁下所说,与高阳小姐游街,还有先来后到之分么?” 我笑道:“高阳小姐绝色佳人,还是有不少的公子名流追求的,可是佳人只有一个,分身无力,自然要有先来后到之分,当然了,这也要看小姐自己的意思。” 文龙公子冷笑道:“如此甚好,如果高阳小姐自己要求与我同行,阁下就没了理由干涉罢。” 我撇过头,对着身侧那冰肌莹彻的佳人,柔声道:“你愿意跟谁走?我想你会陪我罢。” 高阳敏迎着我温柔的眼波,心里一慌,微觉得有些局促,迟疑片刻,却是发觉了我漆黑眸子里的央求之意,心中不忍,轻轻点了点头。 文龙公子面色难看之极,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泰然自若,淡淡道:“文龙公子也看到了,高阳小姐无意与公子同游,公子如果一意孤行,岂不是扫了佳人的兴致?” 文龙公子冷笑数声,面露狰狞,似是要突然发难,内心做着挣扎,半晌,四下街道行人多起来,多有停步注视的,心念数转,他缓缓抬起头,竟又换成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伪君子模样,笑着道:“小生当然不会扫去高阳小姐的兴致,两位请便罢,小生先行一步。” 言罢,竟然头一扭,便要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口中却道:“文龙公子留步。” 文龙转身,笑容和煦,竟还有着几分出尘之意,他笑着道:“阁下还有事?” 我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文龙公子,你说,天下国土是否广阔呢?” 文龙公子一怔,不明我所问何意,只得下意识得道:“泱泱大国,天下自然广阔。” 我叹息一声,缓缓道:“公子举止高贵,想必家世不凡,可是这玉京城内名流之辈?” 文龙公子更是迷糊,也不知忽然又问起自己家世是何用意,难道他畏惧权势,适才只是一时逞凶,现在看到自己不凡,心里后悔了?不由傲然道:“名流说不上,只是我世家在玉京一带还算有些声势。” 我淡淡一笑,道:“公子知道天下广阔,亦知道自己的家世只在玉京一带还有点声势,公子是否还知道呢?天下间藏龙卧虎之辈如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我缓缓转过头,拉着高阳敏扬长行去,对着背后的纨绔公子冷声道:“所以,文龙公子想动我,还是调查清楚的好,免得将自己的家族拖累,连自己惹了谁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见了阎王。” 第十八章.暌离 步入小庭院,我停步,高阳敏缓缓将手抽出来,脸上是惊异、忧愁、喜悦混合的复杂神色。 我转过头望着她,轻声道:“怎么了?” 高阳敏嗫嚅着道:“你……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文龙公子所在的文家在玉京城里有多大的声势,你这样帮我,会害了自己的……不值得。” 望着高阳敏再度蹙起的淡淡柳眉,眸子里的焦急与无奈,我笑了笑,道:“你不相信我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么?” “我……”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再说了,我可不只是吓吓他而已,如果他还对你缠着不放,我不介意采取一些手段。” 高阳敏迟疑了一下,可我看出她并没有相信我的话,或者说,她以为我只是一个人,根本无法与玉京城的庞然大物文家对抗,她迟疑着似乎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她缓缓道:“你……你还是走罢。” 我盯着她,道:“你让我走?” 高阳敏接着道:“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你还是走罢,我这里……义父如果知道了我在这里收容了一个男子,会有些麻烦的。” 这是下逐客令么?她话语说的决绝,却隐不了漆黑眸子里一丝的不忍和心痛――知道软的不行,就想硬赶我走? 我凝视着眼前女子,这绰约袅娜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与我心里的一个位置完美契合在一起,我不能欺骗自己,其实当我第一次看到眼前的丽人,心底已经有着莫名情愫缓缓扎了根,于是我夜不能眠、辗转反侧,于是我无法拒绝她带着几分凄婉的央求与她一起游街,于是当那公子文龙图谋不轨之时我违背了刺客应有的隐藏、沉默、低调,站了出来将她拉到身后,冷声警告那纨绔子弟不要动手――我是不害怕动手的,我只怕波及在一旁的她,更顾及我的身份会暴露在这人头攒动的街道之上,其实我最在意的,是怕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刺客。 这就是我的本心了,我从未想到我会爱上一个女子,并且寻到了刺客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地间至美的东西,虽然我清楚这不会有结局,可是我已知道了自己的本心,这已足够了。 我的目光并不火热,很清澈的眼神,如那流淌着的溪泉,缓慢、柔弱却浸润无声,高阳敏直视我的双眸,她在勉力克制着自己,克制着什么呢?无人知晓。纵然她的双眸已恢复了清冷,睫羽间的苦楚已变为了漠然,容颜之上无任何的表情――可是她的心意已摆在我的面前,摆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我想我只需要走上前一步,然后与眼前的女子相拥在一起,一切的伪装都将不复存在,可是――我能么? “你……我是这里的主人,你即便不想走,主人若要逐客,你难道要赖着这里么?”她冷冷讲话说完,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容颜之上闪过一丝悔意,随即掩饰过去,只是用那双清冷眸子盯着我。 我沉默着,忽然道:“你真的要让我走?” “……是。” 回答携着无奈与辛酸。 我再度笑了笑,轻声道:“那我走好了。”我转身向内室走去,接着道:“我去拿我的剑。” 高阳敏望着我渐行渐远慢慢模糊的背影,心里涌出了失落――好像偌大一颗心,突然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东西无可替代。 我手持着“落红”回来时,她还在怔怔出神,我轻咳了两声,她猛然惊醒,望着我的眸子里一层氤氲水汽若隐若现。 我不再看她,而是凭眺远方的天空。我手中握起“落红”的一瞬,冰凉的触感已将我心中的旖ni完全清除,那些不舍、依恋、渴望,通通在事实面前被碾碎,冲刷到心底的犄角处,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站在这里,我再度成为了刺客――我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我既然已发掘出我的本心,而对那毫无结果的爱恋,还是无声无息地了结了罢――我是不能伤害她的。 我转身,这是最后一次凝视她绝世的容颜,她眸子里还噙着泪珠,她潮红的面色还带着不舍,可我的心已经冷了,如那大雪山上的万年坚冰,不会再融化了。 我漠然道:“我走了,作为主人,不送送我么?” 高阳敏似乎想要极力保持先前的冷漠,可当她听到我冷冷的话语,心里已然慌起来,她自然以为自己适才说得那番话伤害了两人的感情,有了无法弥补的裂缝,她是否要道歉呢?――不可以,文家虎视眈眈,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 于是她微微点点头,跟在我的身后款步走出去。 走到门外,到了街道之上,我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微微摆手,示意她回去,便独自向那望不到尽头的街道深处走去,然而当我走了十几步之后,高阳敏还是叫住了我,叫喊的声音夹杂着颤音与哭腔。 “等一下――” 我忍住了,没有回头,我害怕我一旦回头,那颗死寂的心又会再度活络起来,我淡漠地问了句:“还有事么?” “……没有了,你……你自己保重罢。” 我苦笑着,却是回想起那日我初见她时,她用古筝伴着清唱,一曲《上邪》哀转久绝,也是这般凄婉的声音,也是这般凄婉的容颜。 我一步一步向远方走去,脚下似有千斤重,举步维艰,步步难行――可是,远方在哪里呢? 身后的佳人还在谛视着我的背影罢。 碧落之上那些雁群还鸣着凄婉的离歌罢。 心里已被缱绻的情绪填充满了罢。 是刺客。 果然还是要离去的么。 …… “他走了?” “是。” “他很好?” “很好。” “……你可知道,如今也只剩下三人了。” “……他算在内么?” “是。” “……” “你已对他产生了感情是么?” “……没有。” “我看得出来。” “你看错了。” “你在这两天虽然有时候做作了些,可大部分时间,是真实的你,没有演戏,对么?” “我说过,你看错了。” “可是你说他很好。” “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很独特、很有趣的……刺客。” “我知道他的想法。” “你知道?” “他之所以违背刺客原则徒生了这么多事,表面上是为了你,其实不然。” “那是什么?” “他只为了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对你有了感情,他在寻找自己的本心,心愿已了,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去了。” “只是这样――他就没有想以后?” “或许他想过,可是他想过也会离去,那是他的宿命,也是刺客的宿命――他不忍伤害你,所以走。” “不忍伤害我么?” “是的,不忍。” 第十九章.必死无疑! 夕阳西下。 落照满天。 悲凉的景色,悲凉的心境,所以世界也是悲凉的。 我缓步走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迟钝,脚步并不很重,剑也不重,只是心里如同灌满了铅,压抑而惹人烦闷。 路上每一个行人与我相视时,我都退缩着收回目光,于是我的平凡与渺小就越发地显露着,没有人再注意我。 这也是我想要的。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夕阳的淡淡黄晕肆无忌惮地摩挲着周身,这让我可以勉强忘却了适才的暌离之苦。 我走向玉京城郊外的南城门,那里还有一个老人在等我完好无损地回去,我已经可以想象到他看到我的惊喜、愕然、欣慰的情绪,我还要把“落红”拿给他看,让他看看所谓的剑魂究竟形成了么。 …… 当我再度站在那破烂不堪的铁匠铺子前时,夕阳已经消失无踪,余晖也仅留着一个尾儿,无人驱赶所以可以安然的退却。 我谛视着眼前的铺子――还是一样的残砖、破瓦、烂布,我却忽的一蹙剑眉,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铺子里一直燃着的炉火……灭了。 …… 走进这铺子,环视四下,墙角的两排武器架一个倒塌,一个断裂,武器散落一地,地面上凌乱杂物堆砌着,东面的墙似乎已有些坍圮了,虽然已近傍晚,屋子里还是漆黑一片,那本应一直燃着的炉火灭了,似乎也已灭了许久。 我记起老人的话语――“我喜欢炉火,那种暖洋洋的炉火烘烤着身体的感觉很美妙,但凡铸剑师都会喜欢的,所以我总是将炉火点着,我想,只要我还在世,我身旁的炉火就不会灭。” 还在世,炉火就不会灭么?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进内室,屋子里很黑,我隐隐嗅着一股腐烂发霉的气味,不由得皱皱鼻子。 内室角落里忽然一阵异动,一个人影蜷伏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听到我的脚步声后,猛地抬起头来,有些惊慌地喊了声:“谁在哪里!” 我已听出,这正是那个老人的弟子,一个清秀却也壮实的少年人,我停步,应了声:“是我。” “是你……”少年松了口气,似乎是要支撑着地面爬起来,可是他原本壮实的身体此时似是没有半分力气,破费了番功夫,他还是扶着墙站起来了,他的背紧贴着墙面,声音有些发颤也有着惊喜,他接着道:“你总算回来了。” “你的师傅呢?为什么铺子里的炉火灭了?”我注视着黑暗中他的影子,竟然有着几分单薄瘦削的感觉,不由得疑声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压抑而惹人厌烦,是死寂的沉默,我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低低地叹息一声。 “你看出来了么?……师父就在这里,他本来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可你毕竟晚来了两天。” 言罢,少年人踉跄着向前几步,在方桌上摸索着,几息之后,一根红烛燃起,内室忽然明亮起来。 我阖起眼帘,待眼睛适应了突兀的明亮后缓缓睁开,内室入口处的门旁边一张木床,老人安然躺在那里,粗糙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眼帘是合着的,安详的脸上嘴角还隐隐有着一丝笑意。 他的脸已有些变形了。 我坐在床边,凝视着他布满皱纹的面庞,转头望向少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我道:“为什么不下葬呢,入土为安,老人家都希望这样。” 少年人的身形的确比之先前瘦削了几分,他的脸上也写满了憔悴,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他缓缓道:“师父走前嘱咐过我,要和你见最后一面。” 我摸摸老人僵硬的身躯,声音同样喑哑,道:“他走了已有两天了?” 少年点头,道:“师父支撑了很久,但是等不到你,直到两天前,我半夜给火炉添煤的时候发现,师父躺在床上,鼻息停了许久了。” 我也点头,随后道:“他想要和我说什么?” 少年面孔微微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他抿了抿嘴,缓缓道:“师父说,如果你能来找他,就说明你已经经过了几次血战,他想告诉你,让你好好的活下去,他说他不希望一个带给他信仰复苏的人,就这样早早地死去了。”他顿了顿,接着道,“他还说,他虽然死了,但是没有一丝的遗憾和悔意,他已将一生奉献给铸剑,直到他生命寂灭的那一刻他还能看清楚自己的信仰在何方,他说了,这辈子这样活过来,值了……所以,他要谢谢你。” “是么?这老家伙,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一直摆着张臭脸,我走了之后才知道感谢我,……他还真是会捉弄人。” 我的眼眶似乎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打转,在我还没有觉察的时候悄然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用手摸摸,是湿湿的、滚烫的……泪水。 我怎么会流泪呢?为这老头流泪么?这不是眼泪,一定是风把沙子吹进来了,一定是的…… 我怔怔地抚着脸庞,却又为我掩耳盗铃式的理由感到可笑,我把眼泪擦尽了,我仿佛又看见老人苍老而憔悴的面孔了,他似乎在向我招手,在遥远的黑夜星辰之中,我可以看到他得意的笑容,那种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容,似乎是在说:你哭了么?我知道你一定会哭的,我留下的遗言果然是煽情啊…… 我对着那虚无里的影子笑了笑,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唇语对他说:我说过了,只是被风吹进了沙子,倒是你,完成了“落红”就当了撒手掌柜,你还没有给我说清楚剑魂的事呢,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影子又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与愧疚。 我轻声对他说:你在黄泉路上,可要好走啊……这世上唯一一个明悟剑之本质的铸剑师,你是当之无愧的。 影子渐行渐远,在虚无中缓缓消散了。 我转身望着那有些哽咽的少年,眼底的泪水已干涸,我轻声道:“是一月前那个要强买雁翎刀的纨绔公子做的?” 少年眼神发红的与我对视着,许久,才道:“我想应该是,我们都以为他只是放了狠话而已,那天之后一个月都是风平浪静,我们本以为不会再有事了。” “可是,在你离开的第二天,就有一群黑衣大汉夜里闯进铺子,把东西都砸了,抢走了十几件兵器,当然也包括那件雁翎刀,他们甚至还毁去一面墙。” “师父不让我反抗,他自己上去阻拦,被几个黑衣大汉打倒在地上,师父本来身体就不好,挨了这一顿打,随即便旧疾发作,师父忍了好多天,直到前来两天撑不住,才驾鹤西去了。” 少年恨声道:“虽然我不敢确定是那人找人做得,可我看见那些黑衣人抢夺兵器的时候,最先翻找的就是那柄雁翎刀,这已经能说明些问题了。” 我点头,面上依然面无表情,接着问道:“那纨绔公子你认识么?” 少年迟疑一番,似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否则不但报不了仇还添上一条命,却是徒生事端,最终心里想要报仇的yu望还是占了上风,毕竟他报仇心切,如果不是要交代我那番遗言,或许此时他已经实施自己的报仇计划了。 少年缓缓道:“我认识这个公子,他是玉京城的人,叫做文昊,是个有名的纨绔。” 我眼神闪烁,道:“他可是玉京城文家的人,文龙与他是什么关系?” 少年微一惊,却不知我的一番际遇,当下应道:“文龙正是文昊的嫡亲哥哥,他们的确都是玉京文府的少爷。” 我微微颔首,却是不再说话了。 半晌,我忽然起身,便要向门外走去,少年人忙叫住我:“你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师父的尸体先别安葬,今天晚上我取了文昊的向上人头来为他下葬。” 少年一怔,随即面现怒容,他大声道:“你这样冒失地去报仇怎么会成功?报仇一事必须从长计议,我们需要设定一个完整的计划,否则你一定是落个被文府守卫乱刀分尸的下场……哼!早知如此,我何必告诉你这些,亏得师父对你那般器重,原来也不过是一阶莽夫而已!” 我缓缓转过身,眸子里的冷意如毒蛇般直射少年的眼睛,少年只觉得被我用目光一看全身发冷如坠冰窖,下意识的瑟缩起身子奇*+*书^网,他不知觉中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惊恐地道:“你想做什么?!” 我笑了笑,眸子里的冷意随即消失无踪,我以一种安静地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道:“如果你是因为你师父对我的看重远超你这个亲传弟子而产生了妒意,我并不怪你,这也只是人之常情罢了,以后别再说第二次也就是了……可是……可是,你不可以怀疑我的能力,乱刀分尸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个忌讳,你知道么?” 少年越发的惊恐,我此时已在怀疑不是老人叫他不要妄动,而是他自己懦弱不敢上前,听完我头几句话语,此时他的脸上,却仿佛被鞭子抽了一般,极为的难看。 “文昊?我说今夜会死在我的剑下,那么,他就会死,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听好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文昊其人,必死无疑!” 第二十章.文府惊魂 文府一处偏房内,两个黑影正窃窃私语。 文龙斜躺在长椅上,瞥了一眼身旁正把玩着一把漆黑雁翎刀的弟弟文昊,愁眉一展,不满道:“这破刀有那么好么?” 文昊得意一笑,却没有看他,道:“大哥你不懂,这刀的确不怎么样,不过打造这刀的矿石,真是世上稀有的上品铁矿,明天我就去城里的铁匠铺子将此刀回炉,到时候,嘿嘿,必然能得到一柄绝世神兵。” 文龙不屑哼了一声,又问道:“做得干净么?那老头别再认识什么麻烦人物,到时候顺藤摸瓜再找到文府来。” 文昊一摆手,哂笑道:“我做事当然是滴水不露,动手的人都不是本地人,不过说来倒霉,本来那里是师徒两人,谁知忽然多了个年轻人,我一直等了一个月,那人才拿着老头给他铸的剑走了,哼,白让我等了一个月。” 文龙似是对此事不甚感兴趣,不再问话,只是百无聊赖地倚在长椅上,满面愁容,忽的又长叹一声。 文昊将雁翎刀放在桌上,转身道:“大哥没事又叹什么气……我知道了,自然是思念佳人心切,父亲不是已经向高阳小姐家提亲了么?还没有结果?” 听闻文昊的问话,文龙面色渐渐难看起来,犹豫片刻,还是道:“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谁知道白天的时候忽然在高阳敏身边多了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无论面容还是衣着都很普通,可是我一听他说话就觉得心里发毛,我本想找个没人的巷子找点儿人教训他,谁知道他竟然猜透了我的心意,他说,如果想动他,就先去查明他的身份,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被灭族了还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 文龙铁青着脸说完一番话,将头靠在椅上,摆了一个更舒服些的位置,似乎这样便可以驱逐心中的繁琐之事一般。 “哼!好大口气……大哥,你去查了么?”文昊一怔之后,随即面现怒容,好奇心却是被勾起来,不由得问下去。 文龙脸色更难看了,他缓缓道:“查了,只是和没查一样。” 文昊奇道“这是为何?” 文龙也是很苦恼的模样,他道:“我去了一趟万象楼,那里无论是天潢贵胄抑或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的资料都有,可是当我说出那人的外部特征之后,万象楼的人却告诉我:查无此人。” “什么?!” “我当时也很疑惑,就问道是何意思,他们解释说,以我的身份所能查阅的资料之中,并没有此人,也就是说,要么他就一点名气都没有,根本没有他的资料,要么他就属于我不能查的三类人。” “三类人?哪三类?” “第一类是江湖人,江湖人的身份只能是江湖人可以查,这也是对武林一脉的尊重,第二类么,是官府的通缉犯,我是无权查阅的,至于第三类么……” 文龙正兀自娓娓道来,却忽的有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打断了他,原本安逸的房间里,一股肃杀之意悄然弥漫。 “第三类,是刺客,对么?……文龙公子。” 我自屏风后面缓步走出,步履优雅,而我的眼里只有戏谑,看着眼前两人惊悚的面孔,心里一阵快感,就如同猫儿盯着两只无法逃跑的老鼠一般。 “你――你怎么进来的!”文昊最先反应过来,面上除了惊诧确是没有丝毫的惧意,这大声的质问满含着怨毒之意,可以看出的是,此人必然是心狠手辣、出手果决之辈。 文龙临场的表现却是沉稳多了,他起初的惊诧渐渐掩盖起来,摆手让他的弟弟安静,随即对着我慢声道:“原来是阁下,阁下深夜到文府来,不知道有何贵干?” 我淡淡道:“你比你弟弟聪明也沉稳多了,看到我闯进来,毕竟没有大喊大叫。” 文昊大怒,身形一动,欲要上前,却被文龙用手拦住,我已接着道:“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文龙公子,你说的第三类人,可是刺客么?” 文龙目光闪烁,似是看出什么异端,额上竟有点点汗渍,他缓缓道:“不错,正是刺客,尤其是江湖中的刺客组织玄的刺客,连万象楼都不清楚他们的具体信息。” “那么公子猜测一下,我到底是属于哪一类人呢?”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文龙却是面色一变,他下意识又退后一步,眸子里流露着惊恐,他深吸了口气,颤声道:“阁下……阁下的身份,我怎敢随意乱猜,阁下请放心,我日后再不敢对高阳小姐有半分念想……” “哦?你倒是知趣,其实,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本来也无意为难你,只是么――”我话锋一转,盯着文龙身旁已经安顿的文昊,他早已瞧出不对劲来,再不敢插话,只是静观其变,见我冷如寒冰的彻骨眼神凝视着他,心头一慌,面带惧色,我已接着道,“只是今天却不是来找你的,本来想顺手取你性命,既然你如此知趣,我也不想多生杀戮。” 文龙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舒缓了些,却又忽然醒悟我话语的含义,呐呐道:“阁下不是来找我的,那是来……”忽的见我目光盯着面色惨白的文昊,迟疑着道,“可是来找舍弟?” 我点头,道:“不错。” 文昊面色剧变,双手抓着文龙衣袂,急声道:“我又没有招惹你,你找我做什么!” 文龙也道:“不知舍弟如何得罪了阁下。” 我把目光收回来,文昊立即松了口气,谁知我接着道:“你不是说一个年轻人让你等了一月你才动手么,那人就是我。”我伸出手,缓缓握着漆黑的“落红”,又道,“这就是那铸剑师给我铸的剑。” “你!……你全都听到了,我也无须再隐瞒,那铸剑师的铺子是我找人做的,不过抢了他几件兵器而已,阁下也不必专程找上门来罢!”文昊怔了一下,旋即分辨起来。 “那铸剑师,死了已有两日了。”我淡漠的道。 文昊面色一变,还未出口反驳,我已缓缓道:“我为何一定要向你解释这么多呢,这真是不符合我的风格……你只需要知道,那铸剑师现在死了,而令他死亡的人是你,我和那铸剑师有着不菲的情谊,所以现在找到你――”我故意顿了顿,随即淡然道,“找到你,取你向上人头为他下葬。” 眼前二人面容又是一变,文昊面露决绝,他决计想不到,只是死去一个糟老头,就会有刺客来报仇,眼前此人,看刚才文龙的神情,就知道一定是一个职业的刺客,难道、难道今天就是自己死期! 在这剧烈的恐惧之下,文昊面孔却是狰狞起来,他狞笑着道:“你要来取我性命么!” 文龙已在一旁劝言道:“阁下稍安勿躁,人死不可复生,舍弟年幼,这个……阁下是否能饶他一命,日后如有……” 我冷笑着道:“文龙!你是否没有搞清楚状况呢!我今日心软放你一马,在我眼中,取你二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你们只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整日养尊处优,无所作为,我杀了你们,心里也不会有任何罪责愧疚,你们――就是草芥!是垃圾!” “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来替你那垃圾弟弟求情,饶他一命?笑话!――哼,我和你们说这么多做什么?我难道还会在乎你们两条性命么?……” “算了,省的麻烦,都杀了也好……” 话到最后,已是细如蚊蚋喃喃自语。 漆黑的夜色之中,两声凄切惨叫声突兀响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平添几分j惶。 第二十一章.重返大雪山 走向关外的路已被雪覆盖了,依稀可以辨别的行人足迹伸展向远方,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紧裹皮衣缩着脑袋孑然行走,凛冽的寒风无休止地刮着。 我忽的停步,目光悠远地遥望着远方,大雪山已能够看见了,原本平静的心微微有些悸动。 自文府杀了那两个纨绔后,当夜就为老人下葬,伤感一番,便连夜赶路,又自小店的隐秘通道里发现任务的酬金,我寻了一偏僻角落小憩一会儿,不再耽搁,踏上了通往关外的官道。 那雪山,迤逦延绵数十里,远远眺望,就如盘踞沉睡着的巨龙一般。 ...... “呼――” 我吐出一口气,察觉到身体已渐渐开始适应雪山的恶劣环境,毕竟我在雪山上待了很久了,身体很快安定下来,心跳渐渐平稳,呼吸也不再絮乱。 我沿着雪山小道迤逦而行,几个时辰后,我就行至了半山腰,我瞥见那我住了十几年的小茅屋,迟疑了半晌,还是继续向山顶行去。 大雪山的顶峰,风刀霜剑,寸步难行。 我确是想起了当年在顶部山岩练习“飞燕凌波”的窘态,那时师父在一旁淡漠地凝视漫天的雪,我就在山壁之上踩着步法,山岩表面凝了一层冰,我纵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收力、发力,每一步都稳如泰山,也总有摔倒的时候,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师父是从不会过来扶我的,他也不和我说话,我赌气不再练下去,他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就起来,接着攀爬、踩步法,然后又一次地摔倒…… 练完回到半山腰的茅屋,师父就会去雪地里抓田鸡、蜈蚣、长蛇之类,配着雪山的坚冰,熬一锅粥,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味道,对此我至今仍然疑惑着。 真是怀念。 练功时承受了许久的痛苦,往往就因为那一锅粥而忘却。 我想,师父此时也应该站在山巅,白衣飘飘,衣袂乱舞,目光似是能洞悉一切,淡定地望着空中纷舞的雪…… 一切也正如我所想。 我在山巅上缓缓迈着步子,厚厚的鹿皮靴与雪的摩擦声被风声掩盖住了,我看见山巅尽头,师父正站在那里,他听到了异响,缓缓转过头―― “浪儿,你回来了。” 几个月没见,师父的脸庞越发地削瘦了,精神却是矍铄的样子,目光炯炯有神,洞悉一切,他的声音却是嘶哑的厉害。 “师父,我回来了。” …… 小茅屋内,火炉里正燃着明亮火焰。 “如何?味道可还好?”师父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而我正坐在桌前喝着久违的肉汤,他转过头来,又轻轻对我道,“我在汤里加了兰芝草磨成的粉末,估计味道会干涩些。” “师父……”我猛咽下一口汤,有些艰难地道,“我怎么从一条虎蛇的腹中吃出一只蟾蜍呢……” …… “好了,现在,把你这一月多的经历都告诉我吧。”师父正襟危坐,涣散的目光凝聚在我身上,“说说你这一月多是怎么过的。” 我微微颔首,略一思索理了理思路,当下道:“我从关外开始出发……” 师父很注意地听着,当他听到我说服了老人为我铸剑的时候眸子里隐含着一丝笑意,当听到我轻松斩杀了萧正风眉宇间有了一丝欣慰,我接着便说道了,武当派大长老一鸣道人…… “一鸣道人看破了我的身法,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本来……最后我杀了他……” 师父微有点诧异,疑声道:‘你杀了一鸣?” 我点头,师父沉默,忽又道:“一鸣道人身为武当派大长老,他不止会九宫连环剑,武当派的几个镇派剑法他也应该会。” “的确,他后来使出的剑法叫做绕指柔剑,不同于九宫剑,是一种很凌厉的剑法。”我又点点头,“当时他的一指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脚下身法也是毫无破绽,本已是一个必杀之局。” “绕指柔剑?那你如何破去的?” “我将全身玄天内力灌注到右手上挥出一剑,把一鸣的长剑劈飞了,然后当机立断反手握剑,在他一指点到之前……腰斩了他。” 师父似是没察觉到我微微抽搐的脸庞,略一思索,道:“此法或许可以,不过有个前提是你的玄天内力必须比一鸣的武当九阳功深厚才行得通,凭你第五层的玄天功,怎么能……” 我脱口道:“师父,忘了和你说了,我的玄天功已经到了第六层的境界,是在夜宴之前的一天突破的。” 师父一怔,仔细打量了我几眼,望见我的表情似是不假,诧异道:“已经到了第六层?……难怪,难怪。”似是感慨又似是惊异,许久他才道:“浪儿,你的确是天赋异禀,看来,在大雪山上这么多年对你或许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早点让你入世磨练一番,或许你的成就远不仅如此……你接着说罢,杀了一鸣然后呢?” 我垂首道:“我出了玉府别院,就遇到了两人的埋伏,他们一个精于暗器机关,一个竟然会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悲煞孤星的绝技‘大悲煞手印’,那两人在门口埋伏,后来我找准时机用冥鸣一剑同时击杀了他们,师父,我怀疑这两人如果不是信盟的人,就应该是江湖中最庞大的刺客组织‘玄’的刺客。” 师父一摆手,缓缓道:“不是信盟。” “为何?” “信盟不问江湖中事已经上百年了,他们是纯粹的消息组织,他们也不可能有这种高手,再说了,你是替玄做事,如果他们杀了你,岂不是变相地向玄宣战么,他们杀你也不能获得什么利益,反而会招惹到许多人……这件事由我来查罢,我想这样的高手,即便是刺客也不可能在江湖上默默无闻。” “是。” 我答应着,随即便想接着讲下去,忽的却想起接下来的一连串事――高阳敏救了我,我对她暗生情愫乃至出风头,然后是肝肠寸断的别离,老人的死,文府的杀戮……这让我怎样讲下去呢?这些事已经违背了一个刺客的根本原则,难道要瞒着师父么?不可…… 我正欲将一切和盘托出,师父却忽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目光瞥向我,轻声道:“我本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传你那剑法,可没想到江湖事多变,你的玄天功精进之快也是出乎我的意料,如此看来,还是需要尽早传授给你,让你在这江湖中多些自保之力。” 我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师父却又淡淡道:“跟我走。” 第二十二章.十六夜斩 偷眼向师父望去,却见其一脸的凝重,在我的记忆里,能让一贯冷漠的师父显露如此认真的神态只有一次,那一次,师父传授给我玄天功,也是在这大雪山顶峰,也是这般凝重还带着一点莫名的狂热。 师父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此时山上的雪已经停了,于是山道上留下了一排越来越深的脚印,他以那一贯的淡漠口气对我道:“今天我就传你我这一脉的最高剑术,欲要练就此剑术,至少需要玄天功六层的境界,你已勉强合格了。” 这一番形似解释的话语非但没有减少我的疑惑,反而令我更加得云里雾里,我的嘴角动了动,欲要深究一番,却又有着几分犹豫,师父见到我的迷惘神情,也看出几分,随即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脑子里迅速将疑惑提炼成简短的问题,我思量半晌,微躬着身子,道:“师父,我记得你传完我‘冥鸣一剑’之后曾对我说过,剑术至高已到此地步,再也不能精进一分了……况且,师父你还说过,玄天功是专门为刺客量身打造的内功,除了‘攻杀剑术’外,用其他的剑术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今日为何……” 师父微一摆手,我立即缄口不言,他目光悠远地望向大雪山顶峰的云海,许久才对我道:“你能好好记住我的话,很不错,你的疑问其实很简单,我先问你,你可知玄天功的创造者是谁么?” 我没有一丝犹豫,脱口道:“是战国时的巅峰刺客‘跋’。” 师父微微颔首,接着道:“‘跋’创造出玄天功后,接着又创出了与之相配合的身法‘飞燕凌波’和刺客剑术‘攻杀’,想必这你也是知道的,其实,当年‘跋’不但创造出了这二者,还留有一套凝聚当时武林所有秘典融合而成的剑法,这套剑法被创造出来后就是‘跋’自己也兴奋不已,可他仔细想了想,觉得此剑法太过凌厉,实为不世出的至强剑法,不益流传到江湖上,况且此剑法的修习条件十分苛刻,非巅峰刺客不能修习,于是他就将剑法封印起来,放在了其中一本玄天功秘典的夹层之中,毕竟他也不想自己苦心孤诣创下的剑法随他一起进了棺材。” “这么说来……” “不错,这套剑法本来就是配合玄天功生成的,所以根本不必担心走火入魔的问题,至于当初告诉你‘攻杀’即为刺客剑术巅峰是因为我要传的这套剑法么……它已不能作为刺客剑术的巅峰,而是,剑术的巅峰。” 师父的话语依旧的冷漠,我却可以深切感应到师父内心的躁动,那是一种身体下意识地躁动与心灵的颤动,即便是师父待在大雪山上静心这么多年也无法消弭的颤动。 剑术的巅峰? 师父的眼神与我对视着,我的目光在回避,可这并不是畏惧的回避,而是我对师父的敬意,师父察觉到我面无表情的神色微有些惊异,只是一闪即逝,他再度打量着我的漆黑眸子,眼底已有了一丝满意。 剑术的巅峰又如何?对我来说,师父才是我最重要的心灵寄托,剑术、内功、身法,一切也不过是外物而已,可是师父要我练,我自然就要去练了――想到这里我猛地一惊,我忽然发现了,我练了十几年的武功,竟然都不是我本心所甘愿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师父满意,可是师父就是我的本心啊,难道不是么?想到此处,我释然了。 所以,坦然顺从地接受师父的安排就好。 将目光再度移向杳渺的云雾,师父的面色如寒冰般冷漠――其实我与师父差不了多少,只是我从没察觉到而已,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模仿者师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氛围沉闷着,我想找一句话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想了半天无话可说,忽的灵机一动,道:“师父,这巅峰的剑术叫做什么名字?” 师父目光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睛一眨不眨,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何方,听闻我的问话,略一回神,淡淡道:“此剑法名为……十六夜斩。” 十六夜斩?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只觉得只是名字就有着一股肃杀孤寂之意,我终于对这法产生一点兴趣了,我追问道:“师父现在就传授于我么?” 师父点头,缓步向后走去,到一片积雪少些的空地处停了下来,转头瞥了我一眼,示意我看好,我静立于前,目不转睛。 师父一抖袖口,一把与我“落红”同样漆黑的浪人剑滑落出来,我已猜到这一定是那老人年轻时的作品了,完全承袭的老人制剑的风格,师父一把抓住此剑,我发觉这剑比我的“落红”短了几分。 师父将剑平举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就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势,我便知道玄天功已经运转,师父的身影猛然跃起,如一只扑食的老鹰般凌空而立,长剑已挥在空中,玄天内力疯狂地涌入,剑身似是在颤抖着低鸣――接下来,就是要施展那所谓的巅峰剑术了。 师父凌空的身影动了,他的剑斜斜向前刺去,脚步微顿随即跟着身形而去,整个人一瞬间将全身的意念、心神、体力都凝聚在这一剑上,怎么可能?!这十六夜斩的第一剑就这样携着无可挽回同归于尽的气势,那后面的剑式如何跟上?这、这分明就是攻杀剑术之中的冥鸣一剑么! “喝!”师父陡然一声大喝,身法更急,口中低呼着,“十六夜斩,第一斩!!!” 身形晃动,那一剑就已经刺过去了―― 随即―― 师父又一声低鸣:“第二斩!” 怎么可能!!! 我木然地盯着师父的身形在那一剑攻势已完全卸去的时刻生生在半空一个停顿,腰部猛地向下一压一弹,师父的身形竟然凭借着腰部力量生生改变了原本无力的趋势,再度高歌猛进,长剑高举,直直向前方无形的敌人劈去,不错!是劈去,这一剑的威猛霸道的气势实在与刺客的剑术大相迳庭,这分明应该是如巨斧、重锤一类的重型武器才应该有的招式,可是师父偏偏接着刚才那一剑使出来了――假如我会这二式剑法,几日前与那身俱“大悲煞手印”的刺客火拼时,我的“冥鸣一剑”根本无法被他轻易躲过去,即使他凌空而起,我接下来使出这一招劈砍也能够生劈了他。 正在我呆住的几息之间,师父的第二剑攻势再度消弭,他只能自空中落下来,寻求地面的借力点才可能再刺出第三剑,可是、可是我又错了,师父似乎根本没有下落的趋势,他竟然翻转过身来,又来了一次和先前相同的动作,凭借腰的再度一弹的力道,他身形速度不减,在我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柔柔的、缓慢的横切一剑―― 这一剑转变得实在是匪夷所思,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剑法,前一招明明是霸绝天下的至阳至重的一剑,下一招就变成了似水的柔情,我甚至怀疑这一剑似乎就是武当所谓的“以慢打快”、“以柔克刚”的“太极剑”,这、这也太惊悚了罢! “第三斩!” “第四斩!” “第五斩!” “……” 我的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了,师父十五招剑式使出来,竟然没有踏地一次,全都是凭借着腰部的力量生生地来回翻转,每一剑都迥然不同,然而这各不相同的剑式却又完美结合在一起,顺接地滴水不漏,我真的想不通,这十五式不同的剑式到底如何以一种玄天内力使出来的……这就是十六夜斩么?果真是剑术的巅峰,融百家于一炉而生成的至强剑法,真的好强,好诡谲! 师父第十五剑一记类似以某种掌法的漫天剑影湮灭无踪,又是一个相同的发力动作――这足以体现师父腰部力道的持久力与劲道――师父再度挥出一剑,这一剑没有丝毫的诡异,很简单,很直接地向前方的假想敌人刺去,可是我看着这一剑,脸色遽然大变―― 只有漆黑的夜……孤寂的、漆黑的,没有人声,静的骇人,一个人在这夜色里奔跑,孑然一人奔跑,想要寻求灯光、烛火,渴求一点点光明……可是,没有,没有,一起都沉寂在黑暗里,我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没有光……我要光,好孤寂,好难过,师父……师父你不要走……好暗,好暗…… 师父的身形随着那刺出的最后一剑,顿住了,他的脚终于落到了地上,他的面色却是惨白,神情萎靡而疲惫,喉咙一甜,终于一口鲜血喷出,点点血渍如梅花一般洒落在纯净无暇的雪上,分外的触目惊心。 而我,呆呆望着师父,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齐轩阁 我在哪里,我昏过去了么。 脑袋里似有一根针在不停搅动,我只觉头痛欲裂,微微张开半阖的双目,俨然发现自己坐在雪地里,师父站在远处凭栏远眺。 “师父,我醒了。”我勉力支起身体,稍微让气血活络起来。 #奇#师父转身凝视我,道:“你可知你为何会晕倒么?” #书#“……可是师父适才使出的第十六斩所致?”我迟疑了几息,随即答道。 师父点头,道:“‘十六夜斩’的最后一斩和前十五斩迥然不同,前十五斩可以说是蕴含十五种变化的剑式,而最后一斩,才能体现这剑法真正的精髓,你看我使出最后一斩,你有什么感觉?” 我低头沉思着,回忆着那一剑,简单、干脆、直接,却让人不寒而栗,我沉声道:“我可以感觉到整个人似乎都被黑夜所包容……黑暗吞噬一切。” 师父淡淡道:“就是这种感觉,我领悟的‘十六夜斩’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让人在黑暗里无法自拔……你须知道,‘十六夜斩’是不世出的逆天剑法,不同的人修炼会有不同的感悟,因为每个人的经历、心境、情绪都是不同的,所以,凭借你的资质,前十五剑应该不是问题,这最后一斩,就要凭借悟性了。” “对了,这最后一斩有个名字,叫做……夜祭。” …… 大雪山顶。 漫天雪舞。 我“落红”紧握于手,深吸一口气,玄天内力在我的体内急速运转,蓄力、发力!我的身体一刹那兴奋起来―― “十六夜斩!第一斩――” “噗!” 我一脚踏在雪地上,化为一条黑影凌空翻飞,身形旋转―― “噗!” “第二斩!” “第三斩!” “第四斩!” “……” “十五斩!” “这一次定要成功!!”半空中的我紧咬着嘴唇,心里陡然一声呐喊,腰部第十五次的翻转、蓄力、发力,已隐隐有种疲惫的剧痛,可是我咬牙忍住了。 “十六斩――夜祭!!!” 我的剑直直向前刺去,平淡的、简单的、随意的一剑,然而剑到半路,忽的一颤,我心叫不好,长剑已“铮”的一声脱手而出,插在了松软的雪地上。 我有些颓废的一个翻身,稳稳落在雪地上,蓬松的雪旋即陷了下去。 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已经苦修这“十六夜斩”一个月了! 可是自从我学会前十五斩之后,这第十六斩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能将所谓的剑意融入到剑法中。 一个月的苦修,每日练剑十六个小时,师父有时会指导我,然而更多的时间里是我在自己摸索,可是这第十六斩,就是毫无头绪,去问师父,wrshǚ.сōm师父却道,这一斩别人无法教你,需要自己的领悟。 长久无进展的剑法令我陷入低迷的情绪,每日的练剑渐渐有些无力感,我已经很疲惫、有些力不从心了,或许,还能令我支撑下去的,也只有师父每日的一锅粥了。 我缓缓走到雪地深处,我侧身而立,目光悠远地欣赏远方的雪景,这也是我练剑休憩时最喜欢做的事了。 远处的迤逦山脉终年被积雪所覆,宛如盘旋着的巨龙绕着一圈又一圈,能陪伴它的又是什么呢?一股孤寂油然而生。 我手中持着薄薄的小册,掀开第一页,随意打量着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开篇第一句即“十六夜斩,每一斩皆为独立,然十六斩浑然一体,分与合,存于不存,超脱与否,仅存一念。” “既为独立,又是浑然一体?……存与不存,仅存一念?” 我喃喃自语着,摇了摇头,始终不明这开篇的一句究竟是何意思,我并不懂这一句的意味何在,可我却练成了前十五斩――若是相互独立,又如何能共存呢? “存,不存,是存在和不存在,相互独立,又浑然一体……” “难道!”我脑中一丝灵光乍现,若有若无的灵光,我苦苦想要抓住它,“这――难道是这样的意味!” “每个人存在于世界上,是世界这一整体的一部分,无论他的精神如何独立,他也是这世界上芸芸众生的一员,他就不得不在人世这片大苦海里奋勇挣扎,这就是一体,无法脱离,所以是一体!――” “而人的精神可以独立,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意念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的精神在这世界之中就是独立的存在,所以人与人之间是与众不同的,所以这就是相互独立!精神是相互独立的!” “所以,‘十六夜斩’的每一剑都是独立的存在,它们各有各自的剑意,然而它们又是一个整体,所以这最后的一斩……” 我陡然身形一动,右手探出,将剑提起,双足再度一蹬,凌空而起。 “十六夜斩!第一斩!” “……” “第十五斩!” “第十六斩――夜祭!!!” “相互独立的剑意――浑然一体的剑势――夜之超脱于人世的孤立寂寞――夜祭――成!!!” 一剑刺出,我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嘴角隐隐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 三日后,玉京城。 我走在似曾相识的小道上,心里有着一丝奇异感觉,这感觉很复杂,有着一点兴奋,一点怅然,还有着一点莫名的期待。 我练成“十六夜斩”之后,师父就打发我下山,说是有个任务他接了,可最近要冲击第七层玄天功,所以他不能亲自完成……自然,我身为他的弟子,纵然万般无奈,也只能再次来到这给我深刻印象的玉京城。 我练成的十六夜斩,就是师父也破天荒地赞赏了一句“好悟性”,由此我猜到师父练成这最后一斩恐怕也是破费了番功夫的。 我的“落红”依旧包裹在绫罗绸缎里,安然放置在我的背后,我的步履很缓慢,也有些闲云信步的悠哉模样。 到了么。 我驻步,抬头向上望去,一块古朴却是锃亮的牌匾悬挂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横切于上――齐轩阁! 齐轩阁,玉京城最大的古玩当铺,在玉京一代颇有名声,老板吴齐轩,在古玩一道上很有几分眼界,往往有人不远万里之遥来此鉴定古玩。 这里,也就是我的目的地。 第二十四章.伊人重现 随意瞥了一眼周围的行人,我漫步走进这齐轩阁,阁内的装潢很有几分古朴气息,满架的瓶罐、玉器、石料,几个小厮正在将一件印有五彩凤凰的巨大瓷瓶摆在架子上,他们注意力很集中,我的轻微脚步声并没有惊动他们。 这时,一个老人缓缓走出来,老人衣着简朴,但很洁净,他的脸上虽然布满褶皱,可精神状况很饱满,疲惫的双目里不时散发着睿智的光芒,他已瞧见了我,看我一身的打扮与行装,微微有些疑惑不解,随即便向我走过来,微微颔首,笑道:“这位公子来到齐轩阁,是要鉴定什么古玩么?” 我微微躬身,望着他脸上的皱纹,低声道:“在下是山中来客,老人家不会忘了罢。” 老人一惊,双目再度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停留在我淡漠的漆黑眸子上,方才缓缓点头,道:“公子远来是客,是否到内室一叙呢?” 言罢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我点头,毫不客气地向里走去。 老人连忙紧随其后,众小厮望着老人的背影,一阵不解,不知道这一向心高气傲的掌柜今日为何忽然转了性,竟然如此恭敬地对待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寒酸,不像什么有钱人啊。 …… 内室,我缓缓放下茶杯,其实我只是抿了一口让干瘪的嘴唇舒缓一些,我对身侧的老人――也就是齐轩阁阁主吴齐轩道:“总之,吴阁主就是希望我将文家的家主刺死是么?” 吴齐轩狠狠点头,恶声道:“文家前一个月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儿子被刺杀身亡,文老头受了这刺激快疯掉了,原来他为了后世子孙能够在这玉京城有块立足之地,以前一直不敢对我们这些人下手,现在两个儿子都归天了,他做事再没有丝毫顾忌,就在几天前,他竟然带着一群蛮横家丁闯进我这齐轩阁,让我把店铺卖给他――如果只是这店铺,我并不会萌生杀心,可这混蛋――” “――他竟然说要纳我的女儿为妾!”吴齐轩一拳打在桌上,脸上的愤懑显露无疑。 “为何不报官呢?”我依旧冷漠地望着他,请刺客出手的人我见多了,有些人办事之前先假仁假义地哭诉一番,好像是逼迫无奈实在是不得已才为之的,哼――既然要请刺客,无论是什么理由都已违背了世俗的刑律,还有设么好说的。 “报官?公子,你不是玉京人,我告诉你,文家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玉京的各个角落,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那知府大人,每月不知要收文家多少好处,报官?报官有什么用!”吴齐轩越说越是气愤,拳头狠砸在桌面上,隐隐已有了浅浅的血丝。 我默然垂首,半晌才抬头道:“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处,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我要行刺的目标,三日之内我一定把文家家住的向上人头奉上。” 吴齐轩眼里露出兴奋地神色,他恨声道:“好!只要能让文老头一命呜呼,公子的酬劳我一定半分不会拖欠!” 我再次点点头,冷声道:“我去万象楼查找文家家主的资料,在我回来之前你为我安排好住处罢,这几天我就先住在你这里。” 吴齐轩连忙起身,口中迭声应道:“没有问题,公子就住在小女的房间里罢,小女平常喜欢清静,都不住在家里的。” 我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 三个时辰后,我在怀里持着几页薄纸回到了齐轩阁。 一面走路一面在心里冷笑,这文家真是一群败类,两个纨绔儿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老子更甚!在记录之中,文家家主有十几房妾侍,然而为了保证家族不出现兄弟反目的现象,这老头竟然将妾侍的子女统统遣送到各地贫瘠的穷乡僻壤随即不管不顾令其自生自灭,对自己的子女尚且如此的残忍,更何况别人?! 至于强抢民女、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此君也没少做过,然而纵使他犯下了众多暴行,却又偏偏碰上个只认钱的知府,于是得以逍遥法外、无人压制。 我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此刻刺客的隐忍在我心里早已忘却了,我一向觉得做人应该有一个底线,破了这个底线,他就不再是人!而是畜生!人人得而诛之! 我……是这样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没人知道。 …… 吴齐轩在前面领着路,还回过头来问道:“阁下准备何时动手?” 我没有答话,缄口不言。 吴齐轩自知问的不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再说话,直到将我领到了内室一处清幽雅静的小房间。 “此处就是我女儿的房间了,阁下就先住在此处好了,我女儿一般不会回到这里的。”吴齐轩说道他的女儿时,眼中的柔和目光有一丝的爱怜之意,或许,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对女儿的重视远超于这间铺子罢,所以他才会请刺客出手。 我淡淡点头,吴齐轩拱了拱手,自房间走出,顺手带上了门。 我打量着这女子的房间,果然是一个女子的房间,虽然看似的确许久没人住过了,房间里依然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味,整个房间装潢地并不华丽,但是典雅,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一般。 摇了摇头,我还是坐到了床头,玄天功缓缓运行,慢慢消弭着身体的疲惫。 良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轻柔的脚步声似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人,却又不像是刻意而为之,似乎只是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放轻了身体。 我猛然睁开阖着的双眸,我已猜出这定然是一个女子,难道是那吴齐轩的女儿么?我右手已经摸到了身侧的“落红”。稍有异变,我就可以做出反应。 “吱呀――” 门应声被推开,我的目光冷冷盯着门口来人。 一张绝世的面容带着丝丝惊异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呼吸声悄然停滞,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我却发觉我的喉咙又嘶哑了。 在这忽然沉寂的氛围下,我只能笑着道:“一个月不见了,你清瘦了些。” 第二十五章.突袭 “你……”高阳敏一双明媚眸子里的惊讶还未完全消除,几息之后,才似是反应过来,她轻咬着樱唇,疑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未回答什么,她的容颜之上已多了几分羞涩的酡红,她又接着道:“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么?” 我心里莫名一颤,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半晌,我才勉力以一种淡漠的语气道:“不是,我只是恰好到这齐轩阁里办些事情。” 高阳敏的那双明亮眸子瞬间黯淡了几分,她已经听出了我言语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了么?她又将头低了下去,目光转移到一边。 “齐轩阁就是我家,吴齐轩就是我的义父……我是回来我屋里拿些东西的,你、你让开罢。” 这一番话似是解释,又似是给我一个交代,看来这里就是她的屋了,原来吴齐轩就是她的义父。 微微侧过身子给她让开一条道,我也低下头去,我实在不忍再伤害这个我倾心已久的女子,可是无法,如果我不能压制住自己刻意的冷漠,我真的害怕我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可是,当她委屈而柔和的眼神时不时打量着站在墙角的我时,我已然心软了,我没有丝毫的准备,我从未想到这一生还能再见她一面,没有准备――没有将本心冰封的准备,于是我还是心软了。 轻咳一声,我面朝着高阳敏绰约身影,缓缓道:“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么……偌大的玉京城,我偏偏跑到你家来了。” 这一番话并不是安慰,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谑和轻佻,可是高阳敏听在耳中却如同仙乐一般,只因话语里已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便知道,我在渴求她的原谅,在寻求一种另类的玩笑式话语安慰她,于是她笑了,嫣然一笑,倾国倾城,我不愿再将目光从那绝世容颜上移开,可是我不能,所以我只能低下头。 高阳敏浅浅笑着,她曼声道:“的确是缘分。” 回避着她柔和而深情的眼波,我故意转过头,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转移她注意力的话题,我忽的想起一事,缓缓道:“我听你义父说,文家家主要娶你为妾,是么?” 面色一变,高阳敏黛眉蹙起,听着我问话又渐渐变冷,在心里喟叹一声,道:“是,文家的家主的确来过,而且还恐吓我义父一番,不过,我义父已对我说这件事他会处理好的,让我不必担心。” 自己处理?我岂不是就是被叫来处理这事的? 微微颔首,我来回踱步走了一圈,面色越来越难看,漆黑眸子里的杀意愈来愈旺盛――文家家主!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想要强抢我……看重的女子,无论如何――三日之内,我必杀你!!! 高阳敏只觉得我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眼底似有着血芒闪动――他是在为我担忧么?否则为何表情这么的焦急呢――高阳敏玉容之上一抹嫣红再度悄然浮现,她望着我的目光已然痴了。 我猛然驻步,静心倾听着――我分明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在小屋外的庭院里响起,而最重要的是,那声音已经轻到了极致,若不是我的玄天功因为练成十六夜斩再度精进了些,凭我的耳力也无法听到这细微的声音――这分明就是有高手在施展绝顶轻功! 我一个错步就闪到了高阳敏身边,未等她反应过来,已急点了她的睡穴,高阳敏只觉头一晕,立即昏厥过去,我抱着她的身躯缓缓放在床上,顺手拉上了罗布帏帐,左手轻轻挑起“落红”,右手已经接了过去,我又是一个闪身,身形轻飘飘地落在门后,俯身将耳朵贴在门上,那脚步声越发的轻了,距离与这小屋越来越近,脚步声就越来越轻,到了最后,我只能模糊听到有声音,至于按照声音的大小分辨节奏,已然无法――此人果然是冲着这小屋里的人来的! 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此时不可再犹豫不决,右手紧握着“落红”,玄天内力全力激发,四肢已经蓄满了力量,按我所想,虽说我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可凭这人轻功来看只怕是个绝顶高手,若我躲在屋内按兵不动,在他进来之时固然能占了先机,几招之内或许无法解决敌手,这样一来,战斗激烈,完全有可能波及到高阳敏,所以――我只能先发制人,一来打他个措手不及,二来转移战斗场面――我是决不能让高阳敏受到一丝损害的。 心念已定,我缓缓吐出一口气,长剑举起,脚下蓄力、再蓄力,身形动!飞燕凌波―― “嘭――” 门被我一脚踹开,我的身形已经闪到小院子里,精准的目力将这小院四周扫视了几个来回,在小屋十米开外,一个身材短小的黑衣人的身形完全暴露,我没有一丝犹豫,几步闪过,就是一剑狠狠刺去,这黑夜人反应一点儿不慢,知道自己身形暴露,竟然还不慌不忙地举剑来挡,那露在外面未被黑布蒙住的一对招子里,竟还有着一丝的兴奋与狂热――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身为一个刺客被发现了,竟然没有为自己的境遇担忧,反而很是兴奋? “铮――” 我一剑被他挡下,后招已然劈去――正是攻杀剑术,刺客之诡谲多变的剑术,这也正是师父所谓的刺客剑术的巅峰。 “哼!”此人冷冷一哼,脚步错开,斜斜一剑刺来,这一剑是向我的肩头刺去,可中途又诡异地改变方向转刺我的喉咙――这一式剑招,不就是攻杀剑术中的“冷梅拂面”么?错不了的,像这种诡谲多变的剑法天下只有攻杀剑术可能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猛地想起了那两个在玉府别院埋伏我的刺客,其中一个也会“飞燕凌波”身法,如此心下就释然些了,毕竟这些并不是师父所创,别的刺客会也是正常的。 我不退反进,身形陡然向前逼近,这正是化解这一记攻杀剑招的妙法,然而他已收势不及,我凝聚玄天内力的一掌诡异穿过他的剑影,向他的胸口拍去,他却不闪不避,竟然迎头硬挨了我一掌―― “噗――” 我一掌印在他的胸膛之上,却只觉得像是击在一块巨大的磐石之上,一股雄浑的反震之力陡然顺着我的手臂流转在周身,我的身体立即变得酸软无力,又是一声巨响,我二人竟同时倒飞出去,身体失去平衡倒飞在空中,而我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已喷洒而出―― 我却不管不顾,强行稳住身子,一声大喝―― “这分明是玄天内力!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六章.小风 在我骤然的质问之下,黑衣人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慌与畏缩,我将这惊慌看在眼里,越发地疑惑不解――眼前的黑衣人,练过“攻杀剑术”,身俱玄天功上乘内力,现在回想起来,适才用来接近小屋的身法轻功,也疑似“飞燕凌波”。 和我所毕生所学几乎一模一样?! 或许有些刺客他们碰巧学到了与我同样的剑法、身法、内功,这都可以接受,可是眼前的黑衣人施展的种种武功绝学和我几乎是如出一辙――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我二人师承一脉! 不错,正因师承一脉,才有可能上至内功,下至身法都如此的相似。 可是,我从未听说过师父有什么师门之类,而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了……等一下! 记忆里,很模糊了,大约是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罢,那时我每天在大雪山上练剑,一日,久久未归的师父回来了,然而他是带着一个孩子回来的。 那孩子和我差不多年纪,嗯,还是个很强势的孩子呢。 …… “哼哼,浪师弟,我八岁就入到师父的门下了,所以你要叫我师兄,小风师兄,明白么?” “……小风?” “嗯?是小风师兄啊,不要只叫名字,把重点的两个字给漏了。” “小风……师兄。” “好!就冲师弟你这么恭敬地叫我,大家又都是同门,以后去江湖上闯荡受欺负了就找我好了。” “哦,师兄。” …… “浪师弟,我要去外面闯荡了,我一直想去外面看看,这一次我求了师父好久师父才答应的……真不知道外面的江湖会是怎样的精彩啊,向往吧?……” “师兄,你要去多久呢?” “嗯,估计要很久了,我一定在江湖里混出头才回来,或许要五年,还是十年,总之就是好久了,不过你放心,等你要出来的时候,师兄我一定是名满天下了,到时你要是受欺负了就报我的名字。” “……哦。” “别苦着个脸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师弟你受欺负的,嗯,这就是作为大师兄的使命和责任,这就是你师兄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誓言……我一定会成名的!” …… 小风师兄? 真的是快要忘记了,那个自称为我的师兄的孩子,在师父带他回到大雪山后一个月就走了,那一个月因为有同龄人的陪伴也过得有趣些,他走的那天我记得我是哭过的,是不舍,还是被他那一番话触动了什么描述不清的友谊?我已经淡忘很久了,久到即使刻意地在记忆的一片海里不停寻找,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至于为何我还记得在我生命轨迹里曾有这样一个人,或许只是因为那一句“作为一个男人的誓言,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和使命”了罢。 想起这些封存许久的记忆,漆黑的眸子里流露着淡淡的伤感愁绪,往事如烟,前尘入海,过去的事如今想起来,就会不自然地伤感一番。 “刺客没有回忆!” 师父用淡漠的口吻冷声说道。 所以我长久以来都在克制自己回忆往事,可我偏偏又是一个喜欢回忆往事的人,于是总有那么些时候――师父看不见、自己没在意的时候,慢慢的反刍着如烟往事,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白净无暇的雪景,思绪也是一片空白,好像雪一样空白……好了,刺客没有回忆。 该理性点了。 凝聚着涣散的目光,慢慢集中在眼前的黑衣人身上,我收回一切阻阻滞我反应力的多余思绪,再次冷冷地喝问着。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的眸子再度恢复原有的沉着宁静,看我的目光,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巨蟒,安静,但是谁也不能轻视它在一瞬间的爆发力。 “不说么?我的耐心有限的很,你不说,难道要我擒住你逼问么!” 我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嘴里说着危胁的话语,我在思量我的威胁有没有作用。 我的动作和我的语言保持了高度的协调统一,语言急切具有威胁,动作缓慢步步紧逼,如果他只是个新手,纵然面部表情强装镇定,心也已经慌了,在这种情况下,我采用威胁的话语再度给他心灵上的压迫,而逼近他的步履却很是缓慢,这是为了给他喘息的余地,避免他妄想再采取什么激烈的反抗手段。 这一切都是对付刺客的套路,其实也是稳住他,做好强攻的准备。 从黑衣人略带几丝揶揄而戏谑的眼神看,我的判断错误了,这显然是一个老手――是了,既然身俱玄天功,又怎会是那种新手菜鸟的垃圾刺客呢。 那么,哪里会有这样的刺客?只有“玄”。 联想起一月前那两个埋伏我的刺客,恐怕眼前的人,也是一路的了。 心念至此,我再没有一丝犹豫,一切试探与臆想都止息,我冷冷道:“你……应该是‘玄’的八玄刺之一罢,来杀我是么?上次你们已有两人命丧我手,你若想去陪他们,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黑衣人目光一动,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回视着我。 “哼!” 冷冷哼了一声,我身形晃动,“飞燕凌波”瞬间展开,“落红”舞动,脚下猛地一蹬,身体急速转动,一股螺旋之力夹杂着奇异的剑鸣声自“落红”剑尖处传来,找准方向,玄天内力不计挥霍地灌注全身,势如奔雷,飞身而去! “攻杀――冥鸣一剑!” 我再度使出我最钟爱的一式剑招――冥鸣一剑! 黑衣人冷笑一声,纵身一跃,他会攻杀剑术,自然也应该会冥鸣一剑,于是立即采取了最有效直接的方法回避这一招。 如果,我没有学过“十六夜斩”,这样的闪避之法,的确是最佳的方法,只要全力施展轻功达到五六丈的高度,按照冥鸣的破绽自然无法企及,Qī.shū.ωǎng.可是“十六夜斩”的招式衔接之法,硬是能够弥补这种缺陷。 所以……我势如雷霆的一剑被轻易躲过去,而嘴角却隐隐浮现一丝危险的弧度,腰部诡异地翻转一个侧面,蓄力、发力! 空中身法,腰弓! “第二斩!喝――” “落红”旋即停止旋转,一个翻转,携着横扫千军之势一剑向我上方的黑衣人狠狠劈去! “死!” “劈啪――” 我一剑劈去,黑衣人大惊之下慌乱用剑挡在胸前,一声兵器碰撞的争鸣巨响旋即迸发。 好!竟然挡下了我这一剑,我看得出,此人完全是凭借身体对危险的反应本能挡下这一剑,这是需要无数次生与死的拼杀方才能磨砺出来的战斗经验。 然而我这一剑去势还未尽,我在半空将身体重心压在剑上,黑衣人旋即被我压在了下方,他一教鞭腿踢向我的小臂,我勉力躲闪着,将“落红”抽回来,在半空中屈伸胳臂很是困难,我勉强又斩下一剑,已经很是无力了。 然而我心有不甘,纵然深谙此剑必然无果,还是挥剑斩了下去,我二人的身体已失去平衡自半空中急速掉落。 那一剑软弱而无力,我是知道的,它绝对会被眼前的黑衣人轻易挡下来,可是―― 我那一剑竟然轻松地穿过了他的防守范围,轻飘飘地刺到了他的心口―― 没有用兵器格挡,没有蜷缩身子加速下降躲过我这一剑,没有,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望着我,用一种难言的悲恸眼神望着我,我在与他那目光再度对视的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然而“落红”已经刺进去了,深深地刺进去了,洞穿了他的心脏,漆黑剑身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他的血液,血液被吸附,旋即凝固―― 他的身体重重落到地上,一片尘土飞扬―― 我一个翻身,长剑抽出,旋即血花四溅。 第二十七章.密函 我举起手里的“落红”,那剑身上尚未完全退去的腥红血液刺激着我的眼膜,我目光呆滞地望着黑衣人抽搐的身躯,喃声道:“你……为什么?!” 那半空中软弱无力的一剑不可能对他有半分伤害,可是他偏偏被我一剑洞穿了心脏,他是故意的! 就在我一剑洞穿他的身体的同时,他的那种异样的目光,带着决绝和凄凉,还有一点点的欣慰和……解脱。 为什么!他一心求死,为什么! 原来他早已报了死在我剑下的决心,所以他被我发现踪迹之后没有逃跑,所以刚刚那一剑他不躲,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你……是不是……是不是……小风……。”我蹲在他的身边,双手很用力的抓着他的衣襟,口里迭声问道,“你是不是啊……你是师兄,啊?” 黑衣人的眸子里一丝悸动,带着几分笑意,他是笑了么?然而他的生命旋即流逝了,鲜血自心口处滚滚涌出,他的心脏早已被我贯穿了,他必死无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我不知名的刺客努力阖上了双眼。 我扯下他的面罩,是一个我并不熟悉的陌生男子的脸庞,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有着一丝安详地笑容,他闭眼的一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完全放心、毫无留恋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笑容和煦温暖,却如一根针一般狠狠扎在我的心髓深处,这个人我的确不认识,可是他死在我的剑下,我看着他的生命流逝,看着他这样安详地走向死亡,心里就隐隐有着一种莫名的痛楚,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痛楚如何而来。 我踉跄着站起来,全身忽然涌上一种虚脱无力的感觉,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疲劳,也囊括了心灵的劳累和无力,我真的是累了,人活着为何就这样累呢? 总有那么些永远想不通的事在时时困扰我,我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越要去想,随即心里撞上一堵墙,那坚硬冰冷的砖石告诉我:此路不通。 狠狠甩了甩头,似乎这样便能甩去一切烦恼一般,我提着“落红”,将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了花池一边,用散落的树叶掩盖起来,旋即在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液之上撒了一层黄土,四下瞥了几眼,觉得没有什么异象,伴着一颗沉重的心缓步走回房间。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中一只灰色的信鸽自远处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的面前,我一怔,没有动作,那信鸽干脆扑闪着翅膀跳到了我的肩头上,我这才发现了它的橙黄色脚爪上绑着一根小巧的信筒,我迟疑了一番,方才缓缓取下来。 那信鸽似是很满意我的动作,一个展翅就原路返回了,我心中疑惑,这只信鸽是专程来找我的么? 我还是打开了信筒,倒扣在手心里,一攒成棍状的纸条即被抖落出来,我轻轻掀开,纸条上是模糊地蝇头小楷,我凑近了细细看去,第一行仅四个字:浪儿亲启。 这是?! 这是师父的密信么?不会错的,师父的字迹我很是熟悉,他的字写的总是很工整,成行成列,这字迹虽然很小,但我还是辨认出来这正是师父的笔迹。 我不敢耽搁,凝神看下面的内容。 “浪儿亲启:吾本令汝替吾行事于齐轩阁主吴齐轩,然世事多变,文家家主重金礼聘吾等反其道,而吾等本为刺客,信誉所享,本不欲临阵反戈,惜文家家主识吾友人,故人之情,实属不易,故吾思量之下应允此事,汝已潜入齐玄阁内部,如此甚好,限汝三日内灭吴齐轩满门,切忌不可漏下一人,恰如义女弟子之辈。” 我双手下意识地颤抖着,我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忙又俯身抱着一丝侥幸又看了一遍――却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限汝三日内灭吴齐轩满门,切不可漏下一人,恰如义女弟子之辈。” 三日内?灭其满门?……恰如义女之辈? 不可能! 吴齐轩和我半分瓜葛没有,至于那些什么满门,诸如他的亲属,杀了也就杀了,纵然是滥杀无辜,可是若是师父叫我做,我必然毫不迟疑赴汤蹈火,正如我曾说过的,假如我可以代替师父下地狱,那就让我去! 杀了吴齐轩满门,或许会令我愧疚,让我良心不安,但我还是会做的,可是……吴齐轩的义女,不正是高阳敏么! 难道让我杀了高阳敏? 文家家主那样的人渣,我竟然要替他杀人!……我平生第一次对师父的决定产生了质疑,可是我随即又释然了,毕竟师父是不知道文家家主的种种恶迹,他也不知道我与高阳敏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再说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刺客的原则所在,本也无可厚非。 可是关键在于,我绝对不能杀高阳敏!她是我一生唯一重视的女子了,她还救过我的命,她…… 我到底应该怎样做! 我懊恼的一拳打在身侧的柳树树干之上,尖锐的树皮突刺在我的手上划过,一道血痕缓缓滑下,我却浑然不知。 师父的要求我必须做,高阳敏我绝对不能伤害,所以……我必须想一个既能够完成任务,又不会伤害到高阳敏的方法。 文家家主的两个儿子终究是死在我的手上,没想到我为了一时的痛快斩杀了那两个纨绔子弟却招来了祸患,我已经开始后悔杀了文龙了,如果文家还有一个继承人,或许那文老头也不会这般决绝。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种下的祸根只能自己承受,如果那一晚我灭了文府满门,或者只是杀了文昊一人,都不会出现如今的局势,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文家家主的怨念主要是集中在这齐轩阁阁主吴齐轩身上,所以他只能死……我的眼神一黯,或许我杀了吴齐轩,高阳敏会很伤心罢。 虽然说是满门,可是总会有些人不再这齐轩阁之内,这就不能怪我了,我杀了吴齐轩,必然能稍稍舒缓一下文老头的怨气,旋即将齐轩阁的小厮再杀几人,将他们的尸体毁去,造成失踪或者逃亡的假想,故布疑云,随后将高阳敏送到外地,行的是瞒天过海之计。 如此一来,任务就可以完成,高阳敏的性命也能够保住……至于那些无辜丧生在我剑下的人,我只能说声:对不住了。 第二十八章.血洗!我入地狱又如何! 夕阳,落照,是血液一般的红。 或许落日已预见了这一场杀戮,于是用这样的颜色来点缀原本平静闲适的黄昏。 满眼是血一般的红。 血红。 …… 我提着“落红”,长剑斜斜垂下,在地板上掠过,没有划痕,只有尖锐急促的摩擦声。 我目光平静,是一种近似麻木而呆滞的平静,然而我的漆黑双眸里隐隐有着血色,如夕阳一般的血红色。 我的步伐沉着稳定,每一步迈下去都显得不急不缓,步子与步子的衔接又恰到好处,步调始终保持着一种悠然而长久的节奏,就像黄昏笼罩下的浮云,安静地飘然而去。 我如子夜般漆黑的劲装纤尘不染,袖口被紧紧地用细绳绑住,在落日的余晖映照里,影子与人同样的颜色,如两只紧靠在一起的黑乌鸦。 我已经走进了齐轩阁的大堂,大堂里是各式琳琅满目的古玩,让人目不暇接,几个小厮趴在放桌上,我可以听到他们轻微的鼾声,我知道他们睡熟了,可能还在做着什么美梦。 于是我走过去了,提着那把剑――我的“落红”,如我的眼眸一般漆黑而深邃的浪人剑,触手处微微的冰凉感觉,它是在兴奋么? 在我的手里,最终它还是变成了一把渴望饮血的杀戮之剑。 我走进内堂,旋即发觉一个小厮正在将一件花瓶古玩放回架子,我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等待着,等他回身过来,一剑刺去,喉咙洞穿。 他的眼睛突起,瞪得大大的――大概是死不瞑目罢,我不敢与这样的目光对视,只能回过头去,待他的意识彻底消亡后,我缓缓将“落红”拔出来,似是生怕溅出的鲜血沾染到他的衣襟。 他的尸体无声倒下去,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 “落红”贪婪地吸食者新鲜的血液,顷刻间便都消弭了,剑身依旧的阴森漆黑,在暗淡的烛火下有着几分奇异的色彩,似是在沉吟着:血……血……不够……还要…… 这是第一个。 我满目的寒芒涌动,站在那方桌一旁,缓缓刺进其中一个正酣眠的小厮的心脏,触及他的皮肤的一瞬间猛地发力,一剑洞穿,他没有醒。 这样,在梦里不知痛苦的死去,也是一种很好的死法罢。 另一个,也是同样的死法,不知疼痛、无知无觉中悄然离开这纷乱的人世,带给他们这样的死法,我心里的愧疚似乎可以稍微减轻些――旋即我自嘲地笑笑,真是自欺欺人呢。 第二个,和第三个。 我原路折回,走向内里院子的另一侧,在那条小道上,一个女婢正在翻着花池里的土,我的轻功没有一丝的声音,我静静站在她的身后,她纤细的手指握紧了小巧铁锨,开垦着一小亩土地,是要种花么? 她容貌清秀,长发柔顺盘在头上扎成一个发髻,背影曼妙而绰约,她还哼着小调,声音甜美圆润,长久的劳作使她的额上有了丝丝汗渍。 我一剑倒插入她的后心,也是那么缓缓地将剑探过去,待剑尖几欲触着她细腻的肌肤时,猛地发力―― 一道鲜血顺着她鹅黄色的衣袍滑下,明晃晃的血液刺痛着我的眼睛,她无力地倒在地上,躯体不住地抽搐着、颤抖着,顷刻间就永久地停止了一切的动作。 我不敢去看她的脸,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刚刚哼着小曲翻着松软泥土的闲适景象,那眉宇间的笑意,清秀面容上的满足和愉悦――转瞬间就成了狰狞、惊惧、悲戚的复杂面孔。 第几个了?这已不重要了。 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那是握剑的手,曾经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会稳定而有力地握剑的手,此时在剧烈地颤抖着,我的心似乎也在跟着颤抖了。 随后我走向了吴齐轩的房间,他曾经领着我到那里谈过一番话,他在他的房间里告诉我,要杀掉文府府主――谁知,他的这一番示好的行为,却为我的下手提供了方便。 我等待着,等待着“落红”剑身上的血液完全消弭,随即走进去。 吴齐轩在手里捧着青花小瓷,在烛光下费力地俯身观察,我开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他的眼神一丝不苟,似乎世界上除了眼前的瓷器就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我凝视着他苍老疲惫的身影,面现踯躅,然而我最终下了决定――我决定,让这老人明明白白的死去,让他憎恨我,知道自己死在我的手中。 我轻声道:“吴齐轩阁主。” 吴齐轩满脸惊愕地抬起头,旋即发觉了我的身影,方才定了定神,疑声道:“你是什么时候?……”随即似是想起了我的身份,面现释然之色,恭敬地道:“公子来找老朽,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询问?不知老朽准备的房间还舒适么?” 吴齐轩面色很恭敬,下足了礼数,然而他越是这样恭敬,我越是无法决裂,即便撇开高阳敏的关系来说,眼前这一风烛残年却也始终执着于自己的事业的老人,已能够赢得我的尊重,我低下头,回避着他的目光,片刻才抬头道:“事情有变,我的……师门传来了命令,文家已经以高于你数倍的价钱要求我们灭你满门。” 吴齐轩怔住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他将那青花小瓮推到一旁,颤声道:“此事当真?!” 见我缓缓点了头,吴齐轩浑浊的眸子里旋踵间暗淡下来,他忽的抬起头来,抱着一丝希望道:“以公子师门的信誉应该不会做这种反戈之事罢……公子到此来通知老朽,可是打算要放过我全家了?” 我摇头。 吴齐轩绝望地叹了口气,缓缓道:“公子是来结束老朽性命的么?” 我淡漠点头。 吴齐轩满是褶皱的粗糙面颊上却没有半分的恐惧,他似是认命一般缓缓坐在长椅上,摆了一个舒适地姿势,忽的他又想起什么,惊声道:“你说你要灭我满门!” 我颔首着,冷声道:“是。” “那……现在……”吴齐轩面露狰狞地望着我,眼底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我……我的义女,还有女仆,我的徒弟……他们都……” 我冷冷道:“你的义女对我有恩,我不会杀她,至于其他人……你马上就要去见他们了,何必在为他们的性命动怒呢。” 吴齐轩听到高阳敏安好,眼神里回复了几分清明,他颓唐地坐在长椅上,呆呆望着我,道:“你来罢……人活着一辈子总会死的,我活了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的义女……人之将死,原来什么都是虚的,死不带去啊……” “你……杀了我罢。” 闻言,我走上前一步,第二步就再也迈不出。 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沉重,心里也是一般的沉重。 表面上不论我装的如何冷淡,怎样无情,这样的掩耳盗铃却始终不可能瞒过我自己――我的本心。 这样一个值得我尊敬的老人,面对死亡也毫无惧色,这样一个默默地将一生奉献给自己的信仰的人――我要在此抹杀他! 为了我的信仰,去抹杀别人的信仰?! 为了文家家主那样的败类?! 不!是为了师父,为了我的信仰―― 就像我曾经说的那样不是么―― 为了师父……我入地狱又如何! 我入地狱又如何! “对不住了!” 我长鸣一声,“落红”舞动,直刺吴齐轩的心口,他的脸上一片安详宁静,这种宁静反而令我毛骨悚然―― 长剑快如闪电,顷刻间已滑到了吴齐轩的心口,我已感应到剑尖触到了他的衣服―― 耳中隐隐听到有女子痛彻心扉夹杂着无比悲戚的惨叫―― “不――” 第二十九章.肝肠寸断 “不――” 我听到这熟悉却又包含悲戚的惨呼,去势没有一丝减缓,漆黑长剑,漆黑剑影,划过一条斜斜地弯弧,直刺入吴齐轩的心口―― 吴齐轩受这一剑的冲击力,身体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顷刻间鲜血四溅,洒落一地。 我强压着自己内心里的颤抖,缓缓转过身,绝世凄美的容颜,已是梨花带雨,鬓云凌乱,我只是转身,淡淡道:“你醒了。” 高阳敏踉跄着退了几步,将身子倚着门框,她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包含着痛楚,睫羽轻颤,楚楚动人,如那血色的黄昏落照一般的凄美。 她的声音依然如黄莺出谷,可此时却又像极了哀转啼鸣的杜鹃,那一丝痛彻心扉的绝望,深深烙印在心版,融入到骨子里,旋即遍布全身,于是全身都在颤抖,似是承受不住这样悲戚的绝望。 “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要一个答案。” 高阳敏紧咬着樱唇,她咬得那样用力,将嘴唇咬出了淡淡的血丝,然而她如秋水般的眸子渐渐平静下来,那平静如湖面上荡起的微澜,包含着恨与爱的矛盾心绪――伤心莫大于心死,那么平静的绝望呢? “你知道么……”高阳敏凄然一笑,“义父从小将我抚育长大,他不仅仅是我的恩人,更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义父一辈子执着自己的手艺,直到将近古稀之年才达成了一生的夙愿,可是你……你即便和我没有半分情谊,你究竟是为什么能对这样一位老人下手?!还有……外堂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么?!……” 我冷淡地应了声:“嗯,都是我杀的。” “你――”高阳敏痛苦地闭紧双眼,“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么……”我深吸一口气,“很简单,你的一切疑惑都很简单,这简单的问题,以你的聪明难道还猜不出来么,是要我亲自告诉你么……” “我……就是双手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没有人性的刺客。” 铮铮冷语,两个人的心,都在滴血。 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无数的血色小花,点缀了冰冷单调的地板。 “我是一个刺客,明白么?所以我杀人――刺客杀人有什么错?!我接受任务的委托,接受雇主的要求,所以我杀了这齐轩阁的人,所以我杀了吴齐轩!” “我就是一没人性的刺客!我不管死在我手里的人和谁有什么关系,那些世俗关系的樊篱不可能约束我!我也不会去管我的雇主是什么货色,我只知道他雇用了我让我帮他杀人,那么我就会去做!” “我告诉你!死在我手中的无辜的人不计其数,我这样的人死后只会下地狱――我还会在乎多杀几个么?我这样的人,在这世界上,就是被遗弃的人,所以刺客就是要制造杀戮,正如世界将刺客遗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刺客的回报就是屠尽这个世界,遗弃这个世界!” “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么!” 高阳敏怔怔地望着我,我的目光愈来愈冰冷――我说的那些话,是长久以来师父对我灌输的思想,我也一直是坚信不疑的。 正如世界已经遗弃了我们,就让我们遗弃整个世界! 刺客的无情、冷血、灭绝人性,完全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世人对刺客的畏惧、狠辣、冷眼相视。 我们没有什么错!别人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我们,我们就要用相同的方式狠狠回敬! 我冷冷望着目光呆滞的高阳敏,淡淡道:“你早就猜出来了罢。” 高阳敏低下头,眸子里的怒火与恨意淡了些,她幽幽道:“是,我早猜出来了,只不过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所以我必须要听到你亲口的承认。” 她又抬起头,苦笑着道:“所以你拒绝一切接近你的人是么?” 我默然。 “那么,你是刺客,所以你即便杀尽天下人都不能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怪你呢?” 高阳敏缓缓说着,如梦中的呓语一般的轻柔婉转,她似是笑了笑,浅浅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辛酸。 “那么,请你杀了我罢。” 我始终漠然的眼神终于卸去了一切的伪装,我的心里很乱,乱如麻,我本以为我可以很理性地对待一切,可是我还是错了,我对自己似乎很了解,可实际上我并不了解自己――在这一刻,我的心灵一阵的绞痛,心悸,这就是所谓的心悸么? 我本以为我可以保持冷漠,可是我错了。 我慌乱的眼神、手足无措的模样被高阳敏看在眼里,她冷笑着道:“怎么了?你是刺客,为什么还不杀了我,你在犹豫什么!来呀,来杀我,拿起你那把黑色的长剑,杀我呀!” “原来你口中说的那么决绝,其实也不过是徒有其形而已,你还是不忍杀我么?” 她又向前迈了几步,站在我的面前,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玉容上悄然滑落的泪痕,她的双眸凝视着我,容颜之上似有波光流转。 “你……还不动手么。” 我勉力维持着淡漠的语气,直视她的双眸,冷声道:“你不用以言语激我,我若要杀你,你这辈子都寝食难安…...你救了我一命,仅凭此点,我不杀你。” “原来你还知道我救了你的命……”高阳敏冷冷道,“那么你的回报,就是杀了我的全家,然后独留我一人孤独地活下去是么?你还真是知恩图报……” “文家知道你没有死,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就离开玉京城罢。” 我缓步走出去,我再也不愿面对那样的眼神,那样的面容了。 身后的高阳敏,双腿一软,倒在地上,一连串的打击,终于令她昏厥过去,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毅然决然地走出房间。 黄昏已去,只留下几片黄晕依依不舍离去,我走出齐轩阁将大门紧闭,来到大街上,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远处一个橙红灯笼挂在长竹竿上,孤独地在清风中摇摆着。 我喟然长叹,默然伫立在长街之上。 良久。 我转身望去。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黑衣人并作一排,站在街头,看着我。 第三十章.血战七杀! 七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浪人剑,脸上蒙面,只露出一对雪亮的招子。 并排而立,冷冷看着我。 我与他们的目光交接,旋即就知道了,又有同行来了,看这气势,恐怕还是一流的刺客……真是有趣。 我此时正需要找点事发泄一下,发泄我适才心里复杂之极的情绪,现在,竟然有人送上门来了! “我不管你们是谁,是‘玄’的刺客,还是别的什么刺客组织,你们既然已经来了……”我顿了顿,随即漠然道,“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 中间的黑衣人嗤笑一声,目光里满是讥诮,手里已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他翻开其中一页,低声念道:“刺客‘浪蝶’,六月六日斩杀萧正风、唐无双、武当一鸣道人、玄中八玄刺的‘大悲刺’、‘修罗刺’共五人,负重伤,三日后斩杀文府公子文龙、文昊,毫发无损。”他抬起头望向我,冷声喝道:“我说的可对!” 我面无表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黑衣人也不动怒,只是缓缓道:“我‘七杀’是比不了‘玄’那样的大组织,不过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声,阁下能在一日之内杀死五名绝顶高手,自然不是庸手,本来我们也犯不着来拦截阁下这样的刺客,只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头,要求我们‘七杀’将你斩于街头,所以,对不住了!” “花钱卖命,无可厚非,不过谁斩谁,还要两说……我对你们的来意、目的,以及你们身后的雇主没有半分兴趣,只是,你们是来杀我的,对罢!” 我目光悠远,右手已提起“落红” “不错!我‘七杀’今天就是来杀你的!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未待为首的黑衣人答话,已有一黑衣人抢先恨声应道。 “好,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既然是来杀我的,怎么还不动手呢?” 为首的黑衣人很是沉着,此时竟然还耐住性子有板有眼的与我讲话,任我几次挑衅都不予理会……这是在等待我的杀意消弭下去! 他似是笑了笑,沉声道:“我‘七杀’出手,向来是七个人,杀江湖中人是七个,杀市井宵小也是七个,无论是谁都是七杀出手,再者,我们的出手从来不像其他刺客一般偷袭埋伏,阁下可知道是为什么?” 我一蹙眉――此君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我已渐渐感觉到自己原本充满杀意的通天气势在减弱,我哂笑一声,淡淡道;“你们要来杀我,现在却又不动手,难道是真的要我先出手么?” 言罢,我已向前缓缓走了一步。 黑衣人一惊,知道自己的用意已被看破,双目一片阴霾涌现,七人同时瞪着我,杀意四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怪事,他们的确是在拖延时间,只是,却似是并不害怕我的杀意之剑,难道是在等后援? 如此一来,更不能再拖下去! 我不再有一丝犹豫,脚下踩着飞燕步,身形化为一条黑影穿梭而去,“落红”早已被滔滔不绝的玄天内力聚满,几息时间,我就已然靠近! “噗――” 漆黑长剑!漆黑影子! “好快的轻功身法!”为首的黑衣人心头一慌,别过头来喝道,“大家散开!” 七条影子如鬼魅般向街道四周散开,而七人所占的方位隐隐围成一个怪异的形状,是剑阵! “刺客浪蝶!今天就让你尝尝‘七杀剑阵’的威力,你敢进来么!”为首的黑衣人远远跃起,长剑乱舞,一面狂笑着道。 “哼!” “噗――” 几个起落我就进了这剑阵的圈子内,七个黑衣人将我围在中央,本来以我的谨慎小心,不可能被几句言语就激怒以身试这剑阵,可是我今晚的心绪实在是乱的很,我此时只有着无尽的杀意! 挡我者,死! 今夜,就让我抛开所有的伪装,抛开所有刺客的谨慎小心,来一场无拘无束的拼杀血斗罢! 那些懊恼的、头痛的、烦心的凡尘俗事,统统忘却了罢! 我长剑在手,心中只觉得有万般豪情,不同于刺客的阴冷隐忍,此时的我玄天内力毫无保留的运转,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兴奋起来,似是在找着让玄天内力得以放出的宣泄口,此时的我,只想杀人! “喝――”我脚尖点地,飞身而起,长啸一声,随即也是一阵狂笑,“什么七杀剑阵,今天我就拿你们‘七杀’祭剑!” “十六夜斩――第一斩!” 我的身体在空中急剧旋转,一股螺旋力自剑尖处源源不断地生成,整个人人剑合一,身法若云中龙、风中虎,夹杂着毁天灭地之势斜斜刺向最近的黑衣人―― “一杀,阵变!”黑衣人大喊一声。 四名方位正对的黑衣人同时向我掷出了手里的长剑,带起一阵尖啸的破空之声,掷出的同时也身形一动,迅速转变着方位。 “二杀!” 又两名黑衣人也是掠空而起,扑向半空中的我,看速度却是比那四柄投掷而出的长剑慢上了半拍,这应该是那后续接应。 “三杀!” 失去了剑的四名黑衣人其中两人竟然赤手空拳的掠起身形在半空,划过一条诡异弧线,高度正在我下方,这是要封锁我的退路么? “哼!在绝世的剑法面前,什么剑阵之类末流,只是微末之技,也敢逞凶!” 我不屑地冷笑着,四柄投掷而来的长剑已到了,我这才发现四柄剑投掷的先后顺序和方位都不同,如果是一般的轻功身法,在这半空中决计逃不过计算如此精准的投掷,可是,我施展的“十六夜斩”,实在是神鬼莫测,其中的奥妙所在直令人瞠目结舌! 腰弓―― 我腰部诡异地一扭,身形就已经强行改变了运动轨迹,虽然身体依然在旋转,可高度依然升高了些,我冷眼望着那四柄剑无力地在半空中落下,却是没想到这“七杀剑阵”却又几分奥妙,我顿时收起了小觑之心,长剑一抖,第一斩如流火电光一般迎上了那两个朝我扑来的黑衣人。 “死!” 我一声冷喝,那黑衣人眼显凶历,不闪不避,挺身也是一剑刺来,这,就注定了他的下场! “铮――” 我一剑夹杂着螺旋之力撞飞他手里的剑,黑衣人只觉虎口剧痛,下意识的松开了剑,大惊之下只见手腕上道道血丝,随即一道鬼魅身影闪现在面前,一剑刺来―― “刺啦――” 我一剑直接破开了眼前黑衣人的胸膛,剑尖的螺旋之力不断搅动,黑衣人惨呼一声,活活痛死,胸膛内的内脏之类被搅得稀巴烂―― “一个!” 我身形后仰,长剑拔出,一个神龙摆尾,一记连环腿狠踢身后一人的长剑,来人攻势生生被我双腿顿住,不得已只能用剑来挡,我腿法连环踢去,身形已侧过来,瞄准位置,一剑斩向那黑衣人的肩部―― “噗――” 黑衣人的头颅被我一剑挑飞,面庞还带着急剧的惊恐与狰狞,霎时间鲜血狂喷,我再狠狠补上一脚,黑衣人的尸体呈一道流线型远远坠落,如流星一般。 “第二个!哈哈哈,这就是你们的七杀剑阵?不过尔尔!” 为首黑衣人远远观望,脸色骤变,他实在没料到短短几息时间我就斩杀了两人!这究竟是什么剑法,竟然强悍如斯! “身法这么快,内劲悠远充足,剑法诡异如斯,哼哼,好一个浪蝶刺客!”为首黑衣人一跃而起,长声道,“兄弟们,老五老六都死了,今日一战必斩杀此僚,为此不计后果,给我变阵,七杀!” 剩余的四名黑衣人互看一眼,面现决绝之色,手里已接过适才投去的长剑,同时纵身一跃,一个接一个向半空中急速坠落的我涌去―― “哼!找死!十六夜斩――第二斩!” 腰弓―― 我身形猛地在半空中顿住,长剑一抖,一剑劈去,力道之大,大有劈山断流之势! 十六夜斩的第二斩,携天下无可比拟的霸气,降临人间! “喝――” 一黑衣人已迎面而来,我没有半分变招的趋势,一剑劈来,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黑衣人目光畏惧,然而一咬牙,还是挺身而上,自己是活不成了,可是七杀的最后一杀叠剑诀必然能斩杀此僚! 四人叠剑而上,生生不息,斩而不死! 是为第七杀! “死!” 我长剑直劈而去,直接斩断了第一个黑衣人的手臂,随即拦腰斩下,又见腰斩! “刺啦――” “啊――” 一声类似野兽的惨嚎顿时响起,那黑衣人在半空中活活被我劈成两半,尸体碎末飞溅! 可是我没有收势,长剑依然急剧而下,顷刻间已来到了第二人面前―― “死!” 又是一剑斩下,又一记腰斩! 然而第三个,第四个我亦是毫不犹豫地斩下,我这一剑劈去,这第十六夜斩的第二斩,去势还没有尽! 又是三声惨嚎,我连续腰斩四人,四人竟被我一剑劈成八段! 十六夜斩,应用到实战之中,竟然会是如此效果,果真是恐怖如斯。 一剑斩下,完全是摧拉枯朽一边倒地趋势,四个人的长剑根本无法防住! 我在空中翻转一圈,轻身落地,七杀……只剩下一个首领了。 然而此时,我身后却传来那七杀首领的惨叫―― “你――你竟然对我下手!” 第三十一章.极阴刺 我转身望去,那七杀首领心脏被一剑贯穿,倒地抽搐着,血流不止,身侧一身青衫的蒙面人漠然而立,俯身将长剑缓缓拔出。 七杀,最后的首领,身亡,不过,确是被自己人偷袭而死。 青衫蒙面人走近几步,就像是与熟人打招呼一般,轻轻道:“哦,看来我没来晚。” 我沉默着,静等着他的下文。 青衫人像是在给我解释,又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自言自语着:“七杀虽然不成气候,那个赖以成名的剑阵却是有几分能耐,我如果不尽快赶过来,阁下就危险了,到时候我的大事难成……还好我赶上了。” 我冷笑着道:“七杀剑阵,不过如此,我一套剑法还没使出一成,就破了此剑阵,阁下即使再晚上几个时辰,在下也会安然无恙。” “哦?”青衫人似是笑了笑,声音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还带着几分喑哑,“那就好,那就好,我雇佣七杀过来,本来也只是想拖延下时间而已,想来也是,九个人只剩下我二人,能与我争夺的刺客,怎会被七杀斩于街头呢?” 我凝视着他的身影,沉声道:“阁下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为何要找我麻烦!” 青衫人目光打量着我,看我不像装得不懂,双眸有着几分疑惑,忽的又嗤笑一声,道:“阁下已经在玉府别院前斩杀了大悲刺和修罗刺,我刚才在齐轩阁的花池里发现了狂风刺的尸体,八玄刺有三人命丧你手,你竟然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你为何要斩杀这三人呢?阁下是在和我装傻吧。”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忖度他的一番话语,这寥寥数语却是解了我几分疑惑也多添了几分烦恼。 原来那日在玉府别院埋伏我的两人,果真是玄的刺客,而今天偷袭我不成随即故意受死的刺客,也是那八玄刺之一的狂风刺。 我猛然回想起,那二人的话语,似乎提到了什么“狩猎”……难道,真有什么与我有关的事,偏偏我一点儿都不知晓? 或者说,这其实是玄的阴谋? 不对,玄这样的庞然大物,没有必要针对我费尽这番周折啊,看这青衫人的神色,也不似是作假。 九人?! 八玄刺是八个人,加上我,不正是九人之数! 我隐隐发觉,这一切似乎都可以联系起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我遇到的人,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存在着一种隐晦的联系,冥冥中似有着一条线能够将这一切都穿梭起来,这一条线到底是什么?! 我冥思苦想一番,却没有什么结果,只得抬头,一如既往地漠然道:“那三人要杀我,我不杀他们,自己就死,阁下说我装傻,却不知阁下是否真傻呢?” 青衫人眼底一片阴霾涌现,随即不着痕迹地掩盖起来,他哈哈一笑,道:“那么,阁下还真是不知到一切呢,可惜,阁下今日就要命归九泉,死也要做个糊涂鬼,真是可怜。” 我冷冷道:“阁下此言差矣,我观阁下的神色,阁下似乎面现凶芒,这正是离大去之期不远的凶兆,阁下还是小心些得好,趁早让人准备好棺木,否则连收尸的都没有。” 青衫人眼里一片寒芒,与我冷冷相视,半晌,才缓缓道:“既然如此,我就先送阁下一程,随后在看看这凶兆是否灵验。” 我笑道:“阁下盛情难却,在下心里很是感激,可惜在下还是迷恋这花花世界,阁下的送行,还是准备在自己身上罢。” 青衫人阴测测一笑,道:“我,就是八玄刺的最后一刺,名为极阴刺,阁下千万记住我的名字。” “好!”我抚掌道,“也请阁下记住我的名字,刺客浪蝶,今日送你归天之人。” 青衫人冷哼一声,蓄力已久地双掌忽的向前打出,掌力迅猛,如怒海狂飙,而他的长剑却是弃之不顾。 我与他的间距却还有三丈远,这么远的距离,他怎么可能打中我? 可是我先天对危险的感知猛然触动了我的心弦,我下意识地向后一闪,一股阴柔的劲道直逼我的胸膛。 三丈远,隔空一掌,竟然能打出这么阴柔的劲道! 我险险躲过这一掌,却听见身后树木树叶哗哗乱响,几息之后,枝桠“嘭――”地一声断裂掉落在地上。 掌力阴柔,隔空伤人,竟然还内含暗劲! “闪得好,再接我的极阴绵掌!”青衫人身形一动,不断在空地上变换位置,双掌频频蓄力、发力,一掌一掌打过,一时间数股阴柔掌力封尽我退路,我一眼瞧去便认出了他所使的身法正是“飞燕凌波”。 “这次你还能闪么!” “哼!”我冷哼一声,玄天内力瞬间飙至第六层,我凭空打出数掌,然而掌力仅仅是打出一丈距离就无形化去了,那数股阴柔掌力刹那间来到我面前,无法之下我只得以玄天内力护住周身,硬接了这数股阴柔掌力。 “噗――”我只觉几掌打在我身上,外在的掌风并不强烈,然而内含的阴柔暗金如钻孔般尖锐直刺我周身的玄天内力,wωw奇Qìsuucòm网原本坚不可摧如一张大网将我周身保护住的玄天内力竟然被穿透了,一刹间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股阴柔的劲道所侵蚀,这劲道死寒冰般的阴柔令我打了个寒颤,不断啮噬着我的内腑,上身气血上升,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这股阴柔的内劲玄天内力竟然无法抵御?!”我心中惊诧无比,“隔空伤人,暗劲已经这样强,如果直接打到身上,那么会是怎样的结果……” “不对!”我思量着,“按常理来说,这掌法纵然再强,隔着这样的距离,暗劲也不会附着这么长的时间,那股阴柔的暗劲应该不是那人的内功生成的,恐怕……是借助了什么奇珍异宝或者灵虫,而那些掌力,应该是将这股阴柔之劲打出的方式,就好比暗器须有发射装置打出一般。” 正在我陷入困惑之时,那青衫人已是得意得长笑数声,双掌不停的发力,又是数股密集的阴柔掌力自四面八方接踵而来,青衫人又是得意一笑:“怎么,这样就抵御不住了?刺客浪蝶,你不是说今日就是我的大去之期么?你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青衫人一脸愕然的望着我不仅不退反而前进硬挨了几股阴柔掌力,又是数口鲜血吐出,我没有丝毫迟疑,脚下踩着飞快的步法,化为一道残影,直奔向青衫人所在的方位。 “不好!”青衫人面色一变,又打出数掌,随即身法闪动向后退去,然而我身法之快已不是他所能预想的了,我又是硬挨了这数股的阴柔掌力,便能感觉到五脏六腑的损伤,我若是再挨几掌,恐怕是再无法承受了。 我身形闪到青衫人面前,长剑一挥,左掌一个横劈,青衫人闪过头一剑,左肩已被我一掌劈中,惨嚎一声,右掌已打向我的小腹。 “赌了!” 那一掌击打在我的小腹,果然没有了那股阴柔的暗劲,他的一掌虽然强猛,却反被我玄天内力反震了回去,青衫人又是一声惨叫,身体倒飞出去,我紧跟着上去,一剑自下而上刺入他的后心。 “你!你……哈哈哈,想不到啊,在这最后一战里功亏一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第三十二章.你是谁!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青衫人迅速暗淡下去的眼眸,嘴角蠕动,喃喃道:“不甘心么……” “身为刺客,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未够格。” 青衫人抽搐的身体沉寂了,带着那所谓的的“不甘”与流逝的生命力,八玄刺的最后一位王牌刺客,极阴刺,在此,与世长辞。 “刺客的不甘,不是任务失败反被斩杀的身死之不甘,这是刺客最好的归宿,刺客千百年来真正的不甘……是太多的东西,无法得到,不能去想,即使,那是人所拥有的最为基本的东西,这些,你不明白,所以……” “……你死。” 我缓缓走回齐轩阁,街道上刺鼻的血腥味淡了些,玄天内力正修复着我身体内部的创伤,最后硬挨了那数股阴柔掌力,对我身体的五脏六腑造成的伤害太大了,我必须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心调养,如果强行支撑,身体会永久留下些隐疾。 “怎么,这是要找地方疗伤么?” 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揶揄。 我转身,目光淡定,望着眼前的人――黑衣包裹,头戴斗笠,斗笠之下还带着面罩,身材瘦小,手持三尺青锋。 “阁下还真是冷血,杀了人家也就罢了,为何在人家临死之前还出言讽刺,让人家死了也带着愤懑而去。” “我说那些话之前,他已经死了。” “哦?是么,这倒是我错怪阁下了,不过,八玄刺一共八位王牌刺客,有四位命丧你手,阁下可以说是这世上的巅峰刺客了。” 我冷冷看着此人,那一双显露在外面的眸子很是明亮,甚至给人以熟悉的感觉,而此人的声音……似乎是经过伪装的变声,与其原本声音大相迳庭,所以听起来有种刺耳的感觉。 “阁下过奖了,不知阁下可是玄的人么?” “哦,在下忘了自我介绍,真是失敬了,在下其实就是八玄刺的领导者,也就是玄的最高掌权人。” “玄组织的最高领导者么……” 我这句话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无用地重复了一遍,黑衣人点头,给予我肯定的答案。 “那么,我杀了你麾下的四名王牌刺客,你来找我,是要来杀了我么。” “哦,这倒不是,阁下的玄天功应该有六层巅峰了罢,还掌握了至高的刺客剑术‘攻杀’,最令人惊异地是,适才你斩杀七杀六人的剑术,像极了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十六夜斩,在下的剑术平平,怎敢与阁下动手。” 我双目寒芒闪动,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轻声道:“你能看出我用的剑术,还知道玄天功这刺客无上的内功心法,你的确是玄的高层人物。” “怎么,阁下还在怀疑我的身份么?” “口说无凭,自然怀疑。” “阁下说笑了……阁下能斩杀极阴刺固然有着通天本事,可是我八玄刺中最强的刺客其实不是极阴刺。” “那又如何?” “阁下听我说完,阁下斩杀的第三人,是狂风刺,他才是最强的刺客。” 我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已在回想起与那人的战斗,他的剑法的确很好,而他被我杀死也是因为在有能力防守的情况下故意寻死所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可是现在我还想不通这一切。 “阁下是否在回想那日的战斗呢,实不相瞒,你与狂风刺的决斗我都看在眼里,狂风刺明明可以躲过那一剑,为何故意求死呢,阁下可是这么想的?” “是有怎样!” 黑衣人低声笑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声音似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在诱惑着我。 “还有,阁下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八玄刺要找你的麻烦么?从最早的大悲刺与修罗刺在玉府别院埋伏你,到极阴刺的最后决战,阁下不想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么?” “这一切的答案,阁下身为当事人,就不想将它们看得透彻些么?” 我剑眉微蹙,听着这满是诱惑的话语,心里感觉不对劲,这人似乎是在在下套让我往里钻,前面与我所有的谈话都是废话,直到现在才说出了重点,一时我警惕之心大起,我小心斟酌着语句,缓缓道: “在下的确很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阁下可要告诉我?” “阁下不必警惕,在下来到这里,就是想要将一切都告诉阁下,这一切,包括你近期所遇到的一切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 “既然如此,阁下请讲。” “这个,呵呵,阁下稍安勿躁,听在下一言,这个……其实在下虽然名义上是玄组织的最高领导者,其实只不过是个管管账户、联络雇主的人罢了,八玄刺虽然归我管,可是他们除了任务,别的都不会听我的,这个,在下的权力地位其实也没那么高。” “所以呢?” “所以……阁下的一切疑惑都可以得到解答,可这解答的人么,不是我,因为我对这一切也都是一知半解,我其实是奉了我组织内的大长老的命令带阁下与他见一面,到时候,阁下的疑惑就可以有个完美的解答了。” 我在心里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我轻笑一声,道:“阁下这一番话说得我的确是心动,可是让我孤身一人与阁下前去会见那大长老,我又怎知这是不是埋伏呢?” “这点阁下请放心,我们玄虽说是刺客组织,可这点信誉还是有的,阁下只要跟着我去,我以向上人头担保阁下不会遇到埋伏之类。” “哦,这样啊,阁下可容我考虑一会儿。” “阁下请便。” 玄的阴谋到底是什么,为何三番五次派人追杀我,那些八玄刺的刺客看到我不知道一切都很是诧异,这种惊讶并不是装出来的,可见其中的确是牵扯到了我,还有那死在我手里的狂风刺,究竟为何求死,那最后凝视着我的柔和眼神,他到底是谁? 这一切我都联系在一起,还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踪,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纵然这次是请羊入虎口,或有着埋伏,我都想弄清楚这答案! 可是,如果按照一个刺客的原则来讲,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刺客的小心谨慎不允许做这种事。 人,天生的好奇心,与作为刺客的理智,在我的内心里两种声音彼此撞击着、挣扎着,究竟何去何从? 许久,我散乱的目光遽然凝聚,我一脸的淡然望着黑衣人,道:“如此,就麻烦阁下领我去了。” 黑衣人眸子里带着喜色,我缓缓走过去,跟在他的身后,他似是笑了笑,道:“阁下跟紧了,大长老待得地方距这里不远。” 我微微颔首。 黑衣人转身正欲展开轻功,一阵微风吹过,我皱了皱鼻子,嗅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味…… 黑衣人见我顿住脚步,不由回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我双目凝视着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 第三十三章.师父 戴斗笠的黑衣人身躯微微一震,双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悄然消失,他笑道:“阁下这是何意?” 我双目紧盯着他的身影,灼灼目光似要将一切洞悉,然而我没有看出一点破绽,他的假声依然平稳,不带一丝颤音,我也笑笑,笑容意味深长。 “阁下身为玄的高层人物,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我话里有话,目光却是越发地深邃,“刺客,尤其是玄天内力大成的刺客,在五官的感应上都要超出常人不止一筹,与我见过一面的人,即使他蒙了面,我也能通过他的眼睛辨认他的身份……” 说到此处,我故意停顿几息时间,观察着黑衣人的反应,而后者却是依旧的岿然不动。 “同理,只要被我近身的人,倘若他的身上有明显的气味,即使是若有若无的隐晦气味,我也可以在驳杂的味道中遴选出来。” 听到黑衣人微微絮乱的呼吸声,我再度笑笑,然而目光紧紧逼视着他,配合着声音的迟缓、压迫,这正是刺客的攻心之术。 “那么,阁下――是否将高阳敏小姐安然送来――”我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无踪,下一刻,周身的杀意猛然迸发,如一柄利剑破空而去,“――或者说,其实,阁下……” “就是高阳敏小姐罢。” 我周身的杀气停留在黑衣人身上数息时间随即瓦解,默然而立,黑衣人亦是如此,我们站在大街上,空气中还有着尸体的血腥味儿。 寂静的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其实,是我的世界末日,是我心灵保存已久的情愫的世界末日罢。 黑衣人沉默着,他望着我苦涩的笑容,心里不知为何就有一种莫名的痛,于是一切的伪装就不复存在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嘶哑、低沉、压抑,而是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哀鸣,美妙的近乎悲戚的天籁之声。 “你仅仅凭气味…...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不,有很多疑点,我很久以前就怀疑过。” “是么?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你在玉府别院四周救了我,这是很大的疑点。” “哦?” “玉府别院前去贺寿的客人里决计没有你,而那一带都是萧正风的庄园,你只是一个女子,为何要到那里去呢?还恰巧救了我,解了我的毒,这一切都太巧了,所以我开始怀疑了,你或许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那时我还不能肯定你是玄的高层领导者。” “……说下去。” “后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滴水不漏,没有一点儿破绽可寻,我也默认了你的身份――直到我来到齐轩阁,先是狂风刺来袭,接着又是七杀、极阴刺,我开始怀疑了,冥冥中似乎有人一直在观察着我,暴露着我的行踪,我的直觉一向很强。那时,怀疑的种子,开始扎根。” “然后,我来找你,这或许是很大的破绽吧,我本不该亲自来这里的。” “不错,你来时说的那番铺垫的话,或许没什么用处,可是有一点,你说狂风刺才是八玄刺中最强悍的存在,你还知道他故意死在了我的剑下,可是我知道,那时周围并没有人,凭我的耳力,没人可以离我如此之近而不被发觉…...只是,屋里,被我点了睡穴的你,其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是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么。” “但这一切都是猜测,我还是无法肯定你的身份,直到――我闻到了你的气味,……很可惜,这辈子我都没法忘记这淡淡的香味了。” “所以,你就出言试探。” “所以,你现在承认了。” 我说完最后一句,便保持了缄默,然而脑袋里似有一根针正不断搅动,我的心里乱如麻,我直欲仰天大喊几声发泄心中的憋屈。 高阳敏摘下斗笠,扯去了面罩,如瀑的黑发散开,温顺的披在肩上,她的容颜依旧绝世,如一支盛开的夜玫瑰,孑然而立,点缀着肃杀的夜晚,增添着无量淡雅的夜色。 她的眼波温柔如水,伴着淡淡的月辉仿佛要融化我的心田,她的睫羽在轻轻颤动,旋即眼眶微红,清泪滑下,梨花带雨,动人心魄。 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温柔眼波,毫无保留的送到我的面前,然而我迎着这些,剩下的唯有苦涩的笑容。 我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了,然而我一丝都未察觉。 “先前,吴齐轩被我杀死的时候,你那肝肠寸断的模样,也是做给我看的么――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么。” “对不起。” 高阳敏螓首微垂,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缓缓滑落,顺着面颊,滑落到脖颈深处。 “别给我说些没用的话!”我的情绪猛地激动起来,我徒劳的发泄着自己的压抑和不满,声调抬高直至尖锐,“我要你的解释!很好啊,从救我开始,你就布下一个一个的局,那些八玄刺的王牌刺客,是受了你的命令来杀我的,是么?还有这一切,这一切谜团,原来都是你布下的――” “不是的――”高阳敏陡然也提高了声调,面现急促,也是徒劳的在寻求着辩解,“这一切不是我设定的,我也是这局里的人,我也只是这棋局中的一子,而且――” “而且什么?” “我没想到过,有一天,会有这么一天,我会喜欢上一个人……我没想到,身为本应对一切都持无情冷漠态度的一枚棋子,我……我竟然会对你有了感情!” 我怔怔地望着面前这绝世的容颜,她也在望着我,四目相接,我忽然明白了那温柔似水的眼波里饱含的深情意味,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在我面前露出的毫无做作的羞涩表情,那时,一个女子的心扉已是悄然打开了,正如我自己的心扉也在那短短几日的心灵的融洽交流中,悄然打开了一般。 我上前一步,将眼前的女子抱在怀里,我们在这长街之上,夜色深处,相拥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亦或许是永恒。 我忽然在心底萌生了一股无可名状的感激之情,是对高阳敏,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它赋予了我人间至美的东西,本应是我这样的人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可是我怀里那温暖而柔弱的躯体,与那鼻息间萦绕的淡淡清香,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刹那间我的心灵超脱了,这世间还是有些美好的东西,不是么? 我的心神,超脱了幻灭。 美好的幻境是易碎的梦,或者如梦般缠绵悱恻不可捉摸,我在这样的幻境里沉寂着、吸食着,就让我与眼前的女子相拥至永远――如果可以。 可以么?我问自己。 旋即师父的身影就闪现了,他的铮铮冷语就闪现了,他冷漠的表情就闪现了―― “正如世界遗弃了我们,让我们遗弃这个世界!” 我轻轻松开手,退后一步,努力让声音保持冷漠:“你――你来这里,不是要带我去那大长老那里么,他就是布局的人罢。” “是啊……”高阳敏凄楚一笑,“我害怕你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你,所以亲自来了,本来,也只是想见你一面,没想到,被你认出来了。” “那……就带我去罢。” …… 我站在这残破的小店前,忽的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这小店,不正是我第一次离开师父,前来接任务的小店么,我还在这里一番恶斗,杀死了莫清华,这里是开始,或许也会是结束。 我对着高阳敏笑笑,旋即提着“落红”,径直向小店走去。 高阳敏咬着樱唇,一言未发,只是凝视着我的背影,决绝、无奈、冷漠的背影,正如那暌离之日的背影一般,在她的记忆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可是,我们都不再有什么遗憾,现实摆在眼前,幻想终究成为幻灭,我们已经将自己的心交托给对方了,那么,这一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丝毫的遗憾。 正是带着这样的释然、解脱,我一身轻松满足的走进了小店。 我可以看见,小店一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我只是淡淡道:“阁下,就是那玄组织的实际领导人――玄的大长老了罢。” 高大身影缓缓自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踏在木板上却没有一丝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屏息。 然而,展现在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容,还是令我失声叫道:“你――师父!!!” 第三十四章.无双! 师父的面容平静而冷漠,冷漠到骨子里,这股冷漠洞彻心扉,令我毛骨悚然,他缓缓道:“浪儿,你来了。” 我站在原地,将头垂下去,我无法抑制住我嘴唇的颤抖、心灵的颤抖,我的思维迟钝地运转着,我开始慢慢想着一切,我试图理清这一切,然而我的思绪已然纷乱了,如一团浆糊,所以我只能抱着一丝侥幸、一丝期望、一丝无可名状的信仰之火,与师父摄人的目光对视。 “怎么……”师父望着我惊怔的面孔,眸子里多了几分玩味,“以你的聪明,知道了高阳敏的身份之后就应该猜到的,其实――我就是玄的大长老。” 我木然地站在那里,踉跄着后退几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那曾经一直燃着的信仰之火,燃在我心里、我的四肢、我的周身、我的剑里的信仰之火,颤动,旋即不甘的陷入寂灭的预兆。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这一局棋从我将你派下大雪山执行玄的任务时开始了,八玄刺是我培养的八位顶尖刺客,高阳敏是玄的明面上的领导人,而我,自然就是玄的真正掌舵人。” 师父言语之间依然的平淡,可这些话在我听来却如暮鼓晨钟,不啻惊雷。 “可是――”我闭紧了双眸,脸色惨白,“可是――师父!” “怎么……恨我么?” 恨? 我握紧了“落红”,在我的左手背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这疼痛感终于让我的意识清醒起来,我的嘴唇依然在颤抖,我的声音也在发颤,可是,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 “我为何要恨呢?师父,其实你不该的,这件事你本不该这样做的――” “哦?你在怀疑我的设计,或者说――” “不!”我大声打断了师父的话,忽视了师父眼底的寒芒,“师父!如果说你想让我做什么事,你想让我加入玄成为八玄刺的一员,甚至让我去死,无论是什么事,无论这件事有多么的困难,是怎样不可逾越的天堑……师父,你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只需要对我说一声,然后我就会那样做,何必呢,费这样的心机,来布这样的局……” “浪儿――”师父深吸了一口气,眼眸里的寒意渐渐隐去,“浪儿――你究竟为何会这样想?你为何会如此信任我――我不明白!” “很简单啊――”我嘴角轻轻扬起,“很简单的事情,师父你总是把它们想的复杂了,这样的事当然是因为――” 奇)“因为师父你――就是我的信仰啊!” 书)师父闭紧了双眼,面现痛苦之色。 “每个人都要有一个信仰,这个信仰就是我们得以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而我――我的信仰就是师父――所以!无论师父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一刻,我的信仰之火正在熊熊燃烧――然而下一刻,它又悄然地寂灭了。 “很有趣的说法,不过,只是天真的想法而已。” 师父抬起头,冷视着我,缓缓用喑哑的嗓音说道:“信仰有时候,是朦朦胧胧飘忽不定的东西,有很多可以影响到信仰的因素,所以,它根本就靠不住,比如――如果,我让你现在就出去,杀了高阳敏,你会按我说的做么!” 我下意识地提起剑,然而与高阳敏相拥的一幕闪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离去,我右手的五指,缓缓松开。 “如何?我早已说过,信仰,是无用的东西!你不是说,我让你做任何事,你都会去做么?那么你现在所作所为又算怎么回事!” 听着师父声色俱厉的话语,我的身体一颤,脸上如同被鞭子抽了一般,我嗫嗫嚅嚅着自语:“我……我不能……我……” “事实胜于雄辩,你没什么话好说了罢。” 我心中的信仰之火,灭了么。 我站起身,右手再度握紧了“落红”,我直视师父的双眸,没有丝毫的回避之意,我的手、足、唇、周身都停滞了颤动,握剑的手稳定而有力,我想我的信仰是灭了,他自己毁灭了自己――也只有他自己可以毁灭自己――所以,我已在信仰的樊篱下挣脱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我的心灵已获得了新生。 所以,我可以以一种挑衅的目光,冷然的目光来狠狠回视师父,而我的话语,也不再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多着几分戏谑和淡然。 于是我揶揄着:“所以,师父,这就是你希望的么?布下了这么一个局,就是为了毁灭我的信仰?” “很好,就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师父似是解脱了一般,“就用这样的语气,不羁而桀骜不驯的语气――我等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浪儿,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被称为这近百年来最接近‘无双’的刺客了――不过,也只是接近而已。” “无双?” “我忘了――我还没有将一切都告诉你。”师父自嘲地笑笑,“浪儿,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你一个人,就费尽这般功夫设计这么一个局么?我当然有一个远大的计划要实现――这计划,也就是玄这一刺客组织建立的根本目的,也是我努力奋斗了一辈子的目标。” “这样啊――”我冷冷说着,“我倒是很好奇,能令你奋斗一生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很好,就是这样的语气――那个目标――”师父的双眸突兀的迸发出炽热的光彩,他脸上的狂热让我无法置信这就是那个总是一脸淡然的师父,“那个目标,浪儿,你知道以后,你也会相信为师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的正确,你会理解的。” 我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请讲。” “好,我应该告诉你的……玄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刺客组织,它传承了有数百年之久了,而它的创始人,即是历史上的巅峰刺客,拓。” “拓?!这――就是玄天功的创始者,战国巅峰刺客,拓!” “不错,就是玄天功的创始者――拓,他本是一小国公子的坐下食客,精于剑道,那公子待他很不错――所以,当有大国前来进犯时,他请缨前去刺杀大国的王,耗尽七日,才将其刺死并安然而退,而后大国太子即位,大军压境,公子畏惧,派遣杀手妄想献上拓的首级求得小国保全,拓逃出了那小国,想不到自己鞠躬尽瘁却换来个如此下场,于是便心灰意冷,一个月后,就创下了玄。” “士为知己者死,拓跟错了人而已,你说这些想告诉我什么?” “怎么,你还没有听出来么,好,我就说的明白一些。”师父深吸了口气,然而下一瞬他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为何!刺客苦修技艺,却总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我们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楚,却最终只得沦为王侯将相手中的棋子,工具!这是何道理!凭什么刺客就要躲在角落里,躲在谁也看不见得阴影犄角处,过着老鼠一般的生活?!” “我手握三尺青锋,可以将天下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却连一个江湖小派的掌门都不如,我只能隐居在大雪山上,默默忍受孤独寂寞,忍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摒弃那些我希望得到的美好情感!” “可是,我不甘!我不服!我不信这就是命!” 师父用手指着我,在师父悲愤的话语里,我也想了很多,想起我那些压抑情感的惨痛和无奈,心潮顿时澎湃起来,在内心深处,对于刺客的宿命,我也不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玄――这个刺客组织,给了我希望,经过玄几辈刺客的探索和经验的积淀,终于找到了一种能让刺客毫无畏惧地展现于世人面前的方法,那就是――无双刺客计划。” “无双刺客……”我喃喃念了句,紧跟着问道,“那是什么?” “无双刺客,顾名思义,就是绝世无双的刺客,我们只需要培养一个真正凌驾于皇权、凌驾于世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刺客,一个万人敌,一个掌握了至高剑术而丝毫不为外物所动的刺客――那么即使是什么王侯将相、天潢贵胄、江湖至尊,只因无双刺客的存在,我便叫他们夜不能寐,食不能下咽,他们必须时刻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统统屈服于我们刺客,而到了那时――刺客就会凌驾于万物之上,真正成为天下最古老、最光荣的职业!刺客也就能够展现在世人面前,摆脱一切的桎梏和枷锁,从阴影里走出来,挣脱宿命!!!” “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方法,就是这样!超越宿命,超越一切,成为绝世无双,成为无双的存在!!!” 第三十五章.最后决战,巅峰对决!(上) 我在师父的一番激情豪迈的言语下不由地热血沸腾,眼前仿佛已闪现了刺客君临天下纵横捭阖的壮烈场面,然而只是一瞬,我身体猛的一颤,原本微有些狂热的面色回复了冷静,漆黑眸子里有着一丝清明。 而我的额前冷汗满布,我倒吸一口冷气,师父竟然在他的话语里夹杂了攻心之术,这番激情的话语本就煽动人心,加之师父刻意地渗入一丝玄天内力,几乎令我心神失守。 师父见我刹那间就恢复了冷然的表情,目光一闪,道:“怎么?” 嘴角微微牵动,我似是笑了笑,道:“无双刺客计划,如果能成功,的确是一举挣脱宿命枷锁妙计……”师父的面色舒缓几分,我却接着的道,“只是,未免有些痴人说梦而已。” “你说什么!”师父冷视着我。 “无双刺客,这样的刺客,需要经过一番大力的培养,而他的酿成,也必须建立在无数刺客的鲜血之上!绝情欲!玄天大成!通天剑术!都不容易……恐怕玄也是知道这一点,经过历代的摸索,所以才制定了类似于精英培育然后多人淘汰之流的方法,牺牲多位刺客的性命,以求得绝世武力!” “浪儿,你果然很聪明。”师父叹息一声,“的确,八玄刺的八位巅峰刺客,其实都是无双刺客的候选人。” “那么,既然有了那八人,为何还要找上我!”我双眸紧紧盯着师父伟岸的身躯,恨声道,“为什么,那些八玄刺都早早被告知了自己的命运,唯独我被蒙在鼓里,为什么!” “因为――你,是为师期望最大的一人。” 师父狂热的语气已然消失无踪,转而变为原本云淡风轻的模样,语调不温不火。 “你的天赋,为师看在眼里,无论是剑术、内功、心性你都是上上之选,更为重要的是,你已然领悟了刺客的精神所在,你能够体会到刺客的不甘,我也相信,你是与为师一般,想要摆脱刺客被诅咒的命运,挣脱这一枷锁的,你有这个决心!” “所以,你本来就是为师心里内定的无双刺客,八玄刺,都是为师为了磨练你而准备的踏脚石。” “所以,整个的计划,都是围绕你展开的,你就是这个计划的中心和关键,我派你下山的那一刻开始,你的试炼就已经开始了!而后你遇到的一切,都是我经过缜密的思索刻意安排的!” “让你杀萧正风,只是练练手,我没想到会对你的生命造成威胁,好在你也击杀了大悲刺和修罗刺,于是我就派遣高阳敏为你解毒,救了你,然后故意接近你。” “这是对你刺客原则的考验,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经受住世俗爱情的诱惑,而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懂得把握分寸,敢于面对自己的本心然后适可而止,你已经彻底明悟了刺客的含义,我很高兴,我在那时已下了决心,我,一定要将你培养成无双刺客,实现我刺客一脉的辉煌!” “打剑老人的死令你很悲哀,你为他报了仇,了了一缕牵挂,无可厚非,我很满意,可是你没有灭那文府满门,却只是杀了那两个纨绔公子,我忽然意识到了,作为无双刺客,你的心,还不够冷!” “所以,我又安排了一个新的局,让你重出大雪山,替那吴齐轩完成任务,吴齐轩当然也是我玄的一枚棋子,我旋即派遣飞鸽传书,让那高阳敏去演戏,这一步步都在我的控制之中,不过其间倒是有一点疏忽,浪儿,你不是奇怪么,为何那八玄刺之一的狂风刺会故意受死――” 我一脸的麻木微微松动,瞳孔微缩,心里多了几分不安,脑海里浮现那人死前解脱般的神情,心下又是莫名一痛。 “那狂风刺就是你的师兄小风,你忘了么……”师父半阖着双目,似是笑了笑,“你怕是把他给忘了,你师兄可一直记得你呢,他是八玄刺最强的一刺,本来你若要胜他,须得颇费些功夫,可是小风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没有对你下杀手,他始终还记得小时候与你的情谊罢,然而组织是有规矩的,他不能违抗组织,又不想杀你,所以,他只能死……” 说到那“规矩”二子,师父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而我依然默然而立。 “你虽灭了吴齐轩满门,却没有杀高阳敏,我本想再设下一局,让文府之人杀了这女子,你再为报仇灭了文府满门,从此你的刺客之心必然圆满――可没想到,极阴刺这混蛋不听我命令勾结那七杀,妄图杀你取代你的位置,他自然死在你的剑下,可这八玄刺都死,我不得不令无双刺客计划立即启动,所以,我便让那高阳敏将你带来这里,我已不愿再等了!我要在今晚就造出我刺客一脉的无双!” 师父抬起头,凝视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件精心制作的玉器,他恢复了以往的漠然和威严,但他所讲的一切与那一副热切的陌生神态,在我的脑海里久久盘旋,挥之不去,他低声道:“浪儿,好了,该让你知道的一切我都让你知晓了,你可以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了。” 我面无表情,冷冷回了句:“什么答案!” 师父淡淡道:“听我的命令,依然做我的徒弟,助我完成无双大计。” “哦?”我断然道,“如何助法!” 师父目见笑意,然而声音里的寒意依旧令人不寒而栗:“你出去,杀了高阳敏,让刺客之心圆满,完成后,我便以一甲子的玄天内力助你突破第七层玄天功,Qī.shū.ωǎng.随即用你手中的剑,带给这尘寰一片杀戮血腥,按我的计划,杀他三月,足以令天下人胆寒,然后我们就可以安然地亮相与天下人谈判,索取我刺客一脉千百年来应得的东西……” “痴人说梦!不可理喻!”我一声怒喝,打断师父的话,“你现在已经入魔了,竟然以天下人的性命换取刺客一脉的繁荣,你的所作所为,就不怕那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师父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冷笑着。 第三十六章.最后决战,巅峰对决!(下) “浪儿,你还是未明白为师的那句话啊……” 我的心猛地颤动起来,双手紧握成拳,青筋如那盘曲的小蛇一般暴起。 “正如世界早已遗弃了我们,遗弃了刺客,为何,我们,就不能遗弃整个世界呢?” 师父那带着轻微呢喃的话语,有着一股完全与世相隔的孤寂凄凉。 “浪儿,来战罢,既然你不愿,你我之间只有一战,拿起你的剑来。” 我轻喟一声:“果然还是要有一战么,师父。” “我没有选择,浪儿,我的身上承托着玄的几辈人的夙愿,我没有选择。” “师父,既然要战,那便只有战了,我又何尝不是没有选择呢。” “浪儿,为师不会留手的。” “那很好。” “来罢。” “师父,请出手。” 下一刻我没有一丝犹豫,右手紧握的落红,触感依然冰凉,今夜这股冰凉没有再带来往日的兴奋感觉,我起身,玄天内力无节制地运出,磅礴的一掌远远打去,气如长虹,电光火石间携着横扫周遭一切之势毅然而去,带着我压抑了一整晚的被玩弄的痛苦、逝去信仰的悲伤、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火,狠狠拍去。 师父面色凝重,毫无轻视之心,同样是右手握剑,左掌汇聚那周身玄天大力,轻飘飘一掌打来,掌出之时似是诡异地放大几分,大如车轮的一掌与我携着万古未曾寂灭的悲与痛碰撞在一起――旋即二人同时口喷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方才止息,我只觉一阵气血翻滚,左掌掌心似有淡淡血丝溢出,我心下一凛,知道师父的掌力绝对比我雄厚不止一筹,二人虽然同是玄天功第六层巅峰,师父的内力毕竟雄厚些。 或许是我那一掌蕴含了我所有的悲愤,这股压抑许久的悲愤化为一股力量暗藏在我的一掌之中,在其猝不及防下造成了师父与我对等的伤势。 “浪儿,为师还是小视了你。”师父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冷视着我,“为师已没有什么耐心再与你周旋下去了,十六夜斩,浪儿,用它分胜负怎样?为师很想看看你领悟的夜祭呢。” 我沉默,漆黑眸子里升腾着如火焰般愈来愈明亮炫丽的战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股空气慢慢地在我的身体走完一个循环随即呼出,而右手,那漆黑的浪人剑“落红”,在我势如烈火般熊熊而燃得战意之下散开明亮的光辉,我已蓄力完毕,师父戏谑地望着我。 “来罢,浪儿,你的夜祭,让我来感悟一下,到底是怎样的意境。” “十六夜斩,第一斩!” 我与师父同时大喝一声,话音未落,身体已飞在空中,我的长剑挥舞,与师父在空中对撞,两剑相交,争鸣之声震耳欲聋,铮铮铮――我受下师父一剑之力,师父的螺旋劲道异常玄妙,寻找的角度刁钻无比,这无不显示着师父深厚的战斗经验――这经验是在一次次的生死拼杀中凝练出来的。 将近落地之时,我腰下诡异一扭,腰弓发射――借那腰部的发力,我身形又上,然而这一次,我没有使出十六夜斩的第二斩,而是将目光一凝,毅然回忆起夜祭那斩断尘寰般的一剑,反观师父,也正是抱着同样心思,十六夜斩,每一斩的衔接之法都是相同的,所以这十六斩本就没有什么顺序,十六斩可以任意地组合,我与师父同时先使出第一斩,这是必不可少的过渡,旋即立马毫不犹豫使出了最强的一斩――夜祭,只因,我二人都知晓,谁先中了这一斩,谁就死! 师父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顿,似乎使出夜祭对他的身体有着不小的负荷,但他还是紧咬牙关,勉力使出了十六夜斩的最后一斩,夜祭! “夜祭――黑暗吞噬一切!” 我立时感觉到四周霎时间一片的漆黑无光,我又是孑然一人奔在小路上,黑暗笼罩,坐在黑暗中自生自灭,茫然挥舞着剑,心里被冷、孤、暗所充斥,我的心神,似是陷进了这黑暗里无法自拔,我本心处却是一片清明,我努力去回想,回想我的夜祭意境。 我们……是刺客。 我们,被遗弃,被世界遗弃了。 丢在黑暗里,被黑暗吞噬,我们无助,我们呼救,可是无人答应,只有令人发狂的黑暗,充满寒意的黑暗…… 那又怎样! 仅仅是黑暗而已,纵然世人容不下我,遗弃我,那又怎样! 我生于尘寰,不入尘寰,由得我自己,一切率性而为,任那黑暗恐吓吞噬,我自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立于山巅,岿然不动。 这就是我!我孤寂,我孑然一人,世界遗弃我,那也由得它来遗弃,对我万般讽刺嘲弄,我自无欲无求、忘我随心、无谓一切,这就是―― 夜的,超脱于俗世、凌烈于尘寰、驾驭于人间的孤寂! 我迷茫的双眼刹那间回复一片清明,我以一种脱离于人世完全漠然的语气缓缓道:“夜祭――孤立万物!” 人剑合一,分身而去,如飞石流星,万物在刹那间失了芳华! 师父的剑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我,就是将万物都孤立,师父的黑暗可以吞噬万物,却惟独无法吞噬那超脱于万物之上的我!两剑渐渐逼近,剑尖相触,我与师父的身形同时停滞在半空,然而明明无所相持的二人,竟然生生顿在半空,我与师父的距离不过半丈,我甚至可以看到师父那令我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灰白的霜鬓,布满褶皱的皮肤,耸立的鼻梁,还有那一双总是冷漠却又带着几分隐晦暖意的眼眸…… 我似是看到师父朝着我笑笑,他那饱含万种复杂心绪的笑容,令我心下一慌,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还有这样的笑容,我脑海里,骤然浮现的,是我那小风师兄临死的一幕! 第三十七章.放下剑(尾声) 朦胧中,师父的笑容带着几分欣慰和安详,顷刻间师父夜祭的剑意如潮水般逝去,吞噬一切的黑暗被光明包裹住,我的夜祭,孤寂一剑却已收势不住,我下意识地迎身而上,长剑跟去,隐约间剑尖似是刺进了师父的身体,然而我已无法收势,我与师父同时坠落在地。 强行压下一股昏厥之感,忍住了身体的虚脱,我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定眼向师父望去,“落红”插在师父的心脏处,鲜血汩汩而流,浸染着干瘪的土地。 我踉跄着走过去,拔出了“落红”,师父已是气若游丝,弥留之际,他缓缓闭上双眼,神态安详。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在两人夜祭相触之时,师父撤回了剑意,而我的剑意收力不及长驱直入,刺入了师父的心脏――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笑容,我忽然明白了那时怎样一种辛酸的意味。 原来,师父他,自伊始,就没想要杀我。 师父说,小风师兄,不愿杀我,又不能违背组织的命令,所以只能死,只能死……那时师父就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他的笑是在笑自己的命运,也是和那小风师兄一般,不忍杀我,但有不得不做个了断,所以只能死。 可恨!我却只能到现在才明白! 我将长剑拾起,蹒跚着走出小店,抬眼处月辉满布。 我……再也不想做刺客了。 右手猛地发力,将长剑远远掷出,剑身没入杂草中,不见了踪影。 …… “大长老他死了,是么?” “是,他死了。” “我知道他选择了与狂风刺一样的路。” “你真聪明。” “但是,我还有一些话必须要告诉你。” “请说。” “大长老设计了一切,其实是为了你,能摆脱玄的诅咒。” “哦?” “刺客的宿命,是诅咒,玄要摆脱这宿命,走入极端,也受了诅咒。” “是么。” “大长老为了让你摆脱这个诅咒,以许多人的死,换取了你的性命。”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或许。” “你是读懂了他临死前的眼神罢。” “或许。” “……你有何打算?” “自然不会再做刺客,你呢?” “我现在是玄的继承者,你能摆脱诅咒,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刺客无法逃过宿命。” “你选择了,继续走这无双之路?” “不,我觉得这样的方法太过极端了,我要寻求一种新的方法来摆脱刺客宿命。” “你第一次见我时就说过,你要逆天而行。” “不错。” “其实……有一种很简单的方法,很简单,但是你们都没有想到,完全可以摆脱刺客的宿命。” “是什么!” “很简单啊……” 我缓缓向远方走去,背影拉得老长,我回视着高阳敏绝世容颜,留下一句,“放下剑。” 旋即,毫无留恋地向远方行去,独留高阳敏怔怔望着我的背影,良久才苦笑着,“放下剑,真的这样容易便可以放下么……” 我的背影里,是凌驾于万物的孤寂。 …… 江湖,天下,人间。 无时无刻都有着人死去,有着人出生,生死轮回,大道言语。 江湖里忽然传来几百年来耸立于人间的第一大刺客组织玄土崩瓦解,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其中多有巅峰刺客,被其他刺客组织吸纳,抑或干脆自成一脉,成为独行刺客,只有少数厌倦了刺客生涯的老人,隐居山水,自寻其乐。 然而,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昔日里震撼人心的消息终归风平浪静,玄,这曾经令人闻之胆寒的刺客组织,终是湮灭在万丈红尘之中,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之下化为一片尘埃,飘忽不定,不知所踪。 …… 我站在小土坡上,默然凝视前方,一片花海,微风轻抚,带起阵阵涟漪,师父的坟,在这花海的中央。 我学会了种花,每日就站在这月牙形的小土坡上,看朝霞、落照,望浮云,然后感受微风轻触皮肤的细腻酸麻。 我还养了一只小猫,是很普通的小猫。 对了,它很乖很乖。 (全文终,完稿于二零一零年八月二十三) 后记:刺客与武侠的圆梦 刺客写完了,本人此生写完的第一个长篇(应该算长篇小说吧),不过估计,除了我自己之外,没人看到了最后,不过无所谓了。 这是对武侠的圆梦,还有对刺客的许多自己的理解,无论成绩如何,我都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有什么遗憾。 总之,总算写完了,九万多字,其间因为懒散曾经断更过一两天,而更得最多的一天应该是七千多字,一日三章。 平时看书,可以找出许多的弊病,然而,真到了自己写,有时真的是很困难的,很多的场景描述都无从下笔,我将它归结为个人阅历过少的原因,奇文妙笔,不能信手拈来,这只能是自己的功底不足。 想起了一位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老师的话,厚积而薄发。 真是很有道理。 但我对自己的成长感到满意,中考结束时,我的水平是没有一点的框架,随心所欲地写,写到什么是什么,没有章法的小说,到了高一暑假,我已经可以很理性很规律地叙事了,文笔也有很大提高,到了高二暑假,我已将意识流完美融合进小说里,也或许是第一人称比较好找感觉的缘故。 我构思、筹备了近两年,并且还要继续筹备下去的小说....不能说名字,总之,这就是一本异世大陆的经典,我会慢慢地准备,原计划是在高三结束,高考完结的暑假动笔,然而现在我有些怀疑自己的水平,假如说,我成长的预期可以达到我自己都要仰望的水平,或许我会动笔,如果不能,我就闭关几年,将小说研究到透彻。 人生苦短,蜉蝣一梦,为何就不能走自己喜欢的事呢?还是受那应试教育的限制,这是我的命,也是许多人的命。 不过,自怨自艾是没用的。 起点,还有一年,我会回来的,在这之前,你可千万不能倒闭啊。 到那时,准备好,迎来我的崛起罢。 浪时代的来临 我在这里写下这些闲言碎语,想必多半也没人能看见,那么就当做自娱自乐或自我陶醉好了。 在一个暑假的时间里,我实在没有时间搞什么长篇,可实际上我已准备好了一部长篇(最少三百万字)的大纲和素材,可我没有时间。 时间!这学期,尤其是最后两个月,每个晚自习,我在漫天作业里抬起头,心里就有种一脚踢开门,再也不回这里的冲动,可是我不能。 所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想高三我还需要忍一年,一年过后起点就会迎来我的崛起。 正如我所说――浪时代的来临。 怎么?说我狂? 我还没到二十,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就是狂。 又如何? 那么,就等到一年后罢。 刺客自传,是我从小就想写的武侠,十几万字,我每天写一点,尽全力发挥自己最高水平。 这是我用“浪希”这个笔名发的第一本书。 那么,就请好好为我铺路罢。 暗蚀(原创) “这有些火柴,或许我们可以有一些光。”女人说。 “不。别用它。”男人说,“别用。” “为什么不?”她说。 “虽然它们不会持续很久,但我们总会见到些光。”她顿了顿又说,“我不喜欢黑暗,真的,很不喜欢。” “我们应该在最需要它的时候用。不用害怕,我一直在这里。 女人沉默许久,然后松开了抓着火柴棒的手,她说:“好,我不用它,不过你要陪我说说话,让我知道你一直在这。”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受伤了吗?” “没。我反应快,及时躲到柜子底下,没受伤,只是脚被卡住了,不碍事。”男人似乎又想起什么,他说,“那你呢?” “我也没。就是擦破了点皮。” “我们聊些什么吧。” “对,我们是应该聊些什么。” “要不我们别聊了,你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不,我不想睡。我想说说话。” 男人深吸了口气,他说:“好,那就说说话,你想说些什么?“ “我很想说些话,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说些话,也或许这是我们说话的最后的机会。我是说,假如我们出不去,一直呆在这里,累极了就睡过去,醒来后还是呆在原地,还是呆在黑暗之中,疲惫不堪,孤立无援,然后接着沉睡,直到永远无法再眼睛,无法再睁开眼睛看外面的一切,甚至连这黑暗也见不着了。” “所以我们是该说些话的,只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我是不是很傻啊。” “你如果真是这样想的,我相信你是有些问题。但那绝不是傻。”男人说。 “那是什么?” “是消沉,迷茫,和悔恨。” “的确是。” “眼前是一片黑暗,实际上我们的眼前的确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些光。” 女人点了点头,又说:“我们可以用火柴。” “我们不需要,真的不需要。”男人轻轻说,“等需要的时候再用吧。” “好吧。那我就不用。”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wωw奇Qìsuucòm网 “你闭眼。”男人忽然说。 “闭眼?我不想睡。” “不,你闭眼,慢慢幻想,你的眼前没有黑暗,一点儿也没有。你会看到春天里薄冰渐化,听到夏日里的蝉鸣连绵,还有那飒飒秋风,还有那冬日里的雪舞满天。你畅游在这个绮丽的世界里,你在欢笑着,在奔跑着,一切令你忧郁的事都已是过眼云烟,你的面前是一片光明,没有黑暗。” “你能想象出来吗?”他接着说。 “不,不能。你说的太好了,任何一个人都会陶醉其中,我想不出来。” “别急,你可以慢慢想。如果你累了,就睡一会儿,或许你可以在梦境里看到这些也说不定呢。” “不,我不睡。”女人说。 “只要我一闭眼,我就感觉到真的完全陷入黑暗中,我就像是忽然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她的声音似有几分发颤。 “你能了解到那无情的黑暗吗?”她问。 “我说过,既有黑暗,就需要光明去驱散。” “所以呢?” “自己掌握光明,才能驱散黑暗。” 女人想了想又说:“那你害怕黑暗吗?” “不怕。” “你很勇敢。”她吸了吸气,“起码比我勇敢。” “那你为什么怕黑暗呢?”男人问。 “我怕,我怕在黑暗里坐着等死,死前眼里还是黑暗,死后还是得在黑暗的笼罩下。”女人说。 “原来你怕死。”男人的语气多了几分玩味。 “不,我不是怕死。” “真的不怕?” “或许只有一点儿怕。”女人的声音渐小。 “那就是怕了。” “是,我是怕。” 男人听到女人略带沮丧的话,忽然说:“其实你不是怕死,你怕的是死时的孤独和寂寞。那种令人绝望的感觉,我也很怕。” 女人似乎又变得高兴了,她说:“你说的很对。“ 男人顿了一下又说:“人人都会怕的。” 女人缩了缩身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说:“我现在能用那些火柴了吗?” “还不能。” “那我就不用。” “你现在说说看,如果你还能出去,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男人说。 “我会做什么?”女人喃喃道,她低头思索一会儿,然后说,“我要去看看我家门口那些花花草草,给它们浇水。我要用相机照下水里的鱼和天空中的小鸟。我要仔细观察邻居孩子的笑靥,我要在夜里欣赏闪烁的霓虹灯,我要用一个空闲的下午游荡在一条时装街上,一家一家数他们的招牌,我还要看太阳和月亮,我还要做很多我平常不屑做或不能做的事。” “似乎我刚才说是一件事,你讲了很多很多事。”男人有些无奈。 “是吗?” “是。不过没关系,你说的这些都很应该看看,很值得看看。”男人接着说,“如果我出去了,也一定会好好做这些事。” “真希望还有机会做这些事。这些事真是很值得做的。”女人也说。 “其实没有光,呆在黑暗里也是不错的,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但我们却仿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她说。 “你不害怕了吗?” “我似乎有些喜欢上黑暗了。也只有在黑暗里,我们才能体会到光明的可贵。有些东西,拥有的时候没有去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男人有些欣慰地说,“你看,黑暗其实也并不那么可怕不是吗。” “没错,它的确不这么可怕。” “现在你不需要那些火柴了,给我吧,让我等到需要它的时候再用。” “是,我的确不需要了,给你。” “如果你累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一切也就过去了。” “好,我睡一会儿,我确实有些累了。” 女人轻轻躺下,呼吸渐渐平稳,最后终是睡了。 女人醒来时,就感到一缕强光肆无忌惮地射在她的脸上,她还能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黑暗已如潮水般退去。 女人斜眼向一旁望去,男人的身体被压在石堆下,下半身血肉模糊,脸庞也有些扭曲,他早已没有了呼吸。 男人唯一露出的一只手还紧握着什么,女人一点点儿小心翼翼地掰开。 她看清楚,那是几根熄灭已久的火柴。 内线(原创) 《诗经.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你说,这是你梦寐以求的。 你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那是你一贯的笑容了。 ――楔子 “你…再说一遍…” “她是潜伏的内线。” “不可能!“ “你还不明白吗?同为世上仅存的S级杀手,你们永远是对立的。” “她救过我的命!” “那是设计好的骗局!” “我说了,不可能!这是你们推脱的借口!” “清醒点!你不想想为什么只有你能收到信号,这是陷阱!” 内线…内线…内线…潜伏的…内线。 这…怎么…可能? 你,怎会是内线? 我未曾想过,在我这凌乱的一生里,你这样仓促又急切地招摇而过,究竟有什么意义? 十七岁。 你从一个不知名的陌生城市来到我身边。 你总是身穿黑色的紧身衣,任由长发随意摇摆,从不刻意收拢。 你总是散发着一股寒意,让接近你的人不寒而栗。 你总是忘记了你还拥有绝世的容颜。 那是因为你已对鲜血司空见惯。 我们在一起训练,面对着同一位教官,我记着教官凝视了我们很久,然后叹息着说,将有两个S级杀手诞生了。 训练极为艰苦,但我身边有你,我又怎能倒下?于是我努力地承受着一切,修习着杀手所应具备的那些东西。十九岁那年,我们通过了伪装,跟踪,潜行,易容,体力训练这些基础的测验,开始接触冷兵器和枪械,也是在那年,我们开始实战演练。我本以为你会倒下或者放弃,但你没有,后来一切事实证明,我当时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你的天赋令所有教官都诧异,虽然每次我们对战练习总是平局,但我知道你总是在最关键的一刻留手了。我开始自卑,开始发奋图强,开始加重所有的训练,wrshǚ.сōm只为你不会独自一人走前面的路,只为不让你在山峰之巅孑然伫立,而我,却远远眺望那高不可攀的山峦。每天能看到你,我从未感觉这些有多么艰苦。 我喜欢看你在训练后坐在高台上看夕阳,但只是在隐蔽的角落里远远望着,从未走近过。夕阳的余晖很美,也只有在这时,你才会收拢满身的杀气,眺望远处的浮云,欣赏雁群飞去。那淡淡的一层光落在你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落寞与悲伤,但很快又向雪一样消融了。 我不知是怎样鼓起勇气登上了高台,走到了你身边,我忽然发现你很高挑,只是比我矮一点点。我亦不知如何向你搭讪,只是默默地看着你,我只希望这一刻持续永久。你转过头,娇娆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你第一次对我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了。 二十岁。 我们执行第一次刺杀任务。 风放肆地嘲笑着漫天的落叶,秋天,大街上空无一人。 我们走时已是横尸遍野。 二十一岁。 我们开始习惯了杀手的生活,双手不断地染上鲜血,清凉的消毒水一次次喷在早已麻木的手上,刺鼻的血腥味儿消失,转而在我们的心里留下烙印。你不再披散着长发,染上血,洗去很麻烦。 我们在一起呆了五年了。 二十二岁。 你救了我的命。 杀手要不择手段达到目的,完成任务,但你违背了这一规则。为此,被教官责罚。柳条狠狠地抽在身上,断了二十八根。 那时我望着腿上的弹孔,血还在不断地留着,这却是自己的血。 你回过头,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忽然害怕了,我不知道你要怎样选择,但没来由的,我的心里却早有一丝担忧和不安。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头也不回地走掉,我既已负伤,那就是累赘,纵然我们做搭档许多年,但我们是杀手,为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这是规则,所以只能把我留下,听天由命,便是死了也不能怪任何人。 但我心里毕竟还存有一丝的期盼,你会怎样选择似乎也不那么重要,即使你要救我,我也不能违背规则,我不能连累你。 你凝视着我,忽然笑了,还是那浅浅的笑。 我望着那笑容,似是痴了。然后就感到头部遭到重击,身体软软的倒下去,无力而虚弱。 醒来时,就躺在床上,洁白的床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腿上已绑了绷带,尾部缠成蝴蝶结的形状。 你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子,太过聪明了。 我还能听到远处刑场传来抽打的声音,每落一次,都能听到一声冷哼,我默默地数着,有二十八根柳条断裂的声音。 眼泪顺着鼻尖缓缓流下,滴落在床单上,慢慢净湿了一片。 杀手的眼泪,很值钱的东西。 二十五岁。 最初的记忆都很模糊了,就这样过着血雨腥风的日子,这日子过得很快。 我空闲时就会坐在你身边,你从不会介意,也从不会和我说话。这很好,我很喜欢。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教官已经有了些老态,他把所有心血倾注到我们身上,他说要在有生之年把我们培养成绝世的S级杀手。我劝他不要太累,他扬手给了我一鞭子,然后说杀手都是没人性的,不能说这种话。 我看到你躲在一旁,掩着嘴,你注视到我的目光,连忙把狡黠的笑收了回去。但我看到了。 我原以为,我们的生活会永远这样无忧无虑,但我又错了。 二十八岁。 杀手组织发出通告。 我们成为了S级杀手。 老教官不再教我们,他说已经他很累了。我们有了新的搭档,我们各奔东西,去做我们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我们成为组织里的核心成员,受人敬仰,为着组织卖命。只有我们彼此间知道,那属于我们的悲伤与无奈。 我们在分离前夕一起去看老教官,他说,S级杀手不是无敌的,自重些,如果有机会,脱离这个组织好了。 老教官的话我们没有明白,也没有时间让我们明白。组织上的人送来了毒药,我们看着他缓缓吞下去,然后栽倒在地上。没有人能从组织里退休,无论是谁。 那个夜里,我们靠在一起。明天,就是离别的日子。我们依偎着一直到天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时,你吟着《击鼓》。 而后,你说这是你梦寐以求的。 我说,走前,能再笑一次给我看吗? 还是那淡淡的笑。那笑隐约有种黄昏的寂寥和凄清,好像在轻吟离别时的歌谣。 自那之后,很久我都未见过你。有时在睡不着的夜晚,我会独自一人训练。我突然发现,在没有你的日子里,这些普通的训练都是如此别样的难熬。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我在心里想着找你,但我又不能。这种压抑日积月累,我渴望见到你,渴望以往的日子,但我知道那些都已成为过去而不会复返,假如我有的选择,我一定要带你离开组织,寻一处只属于我们的地方,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我感到生活是如此空虚,所以我就花费更多的时间完成任务,努力想要变得充实。结果我的名声传得很远,而组织里对我的依赖和约束也越来越多。但我并不在乎这些。很快,当组织里所有的A级杀手在一次对战练习中围攻被我突破后,我知道,我不会像教官那样有可悲的命运,我有能力去寻找你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你发出的求救信号。 组织的情报里称,你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下落不明。失踪地点,一座荒弃的古堡。 我在组织里高层的会议上说,不惜一切代价救你。 他们却告诉我,你,是敌人派来瓦解杀手组织的内线。潜伏了多年的内线。 我望见他们拿出种种证据,我努力为你辩解。 “她救过我的命!” “那是设计好的骗局!” “我说了,不可能!” “清醒点!这是陷阱!” 我拔出武士刀,于是所有的人不再言语。空荡的大厅里瞬间沉寂下来。 我轻轻握紧刀,缓步走出囚禁了我一生的大门。 你怎会是内线?好无聊的笑话。 古堡的确荒废了许久,青苔满布,裂缝和蜘蛛网四处可见。岁月流逝,或许许久以前,这里有想不到的繁华景象。 我在古堡的地牢里见到了你。 你憔悴了许多。长发又披散开,就像我当初见到你那样。 我听见你用微弱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你的声音嘶哑,早已不再是原来的声调,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也破烂不堪,但我知道这是你。 我一刀破开了枷锁,你的身子倒在我怀里。 我从来没有想到的是。 这是你我第一次拥抱。 你努力地站起来,你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笑了,扔掉那把刀。 我幻想着今后的日子,那一霎那,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萦绕着,是幸福的感觉。 杀手从不会有的幸福。 笑容凝固。 你转身。 匕首,刺进我的心脏。 教官曾这样说过,S级杀手即使被利刃刺入心脏,还能保留意识五秒钟,这五秒钟,足以让他们和敌人同归于尽。 五。 我望见你黑色的紧身衣和随意摇摆的长发,忆起十七岁,你来到我身边。 四。 我望见你孤单又萧索的背影,忆起那些个你眺望夕阳,我在一旁偷偷观察你的日子。 三。 我想起你转身眼里的那一丝决绝,想起蝴蝶状的绷带,二十八根断了的柳条。 二。 你吟着《击鼓》。离别是如此的痛苦。 一。 你望着我,脸上还带着那一丝浅浅的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印在脑海里。 多美的笑啊。我这样想着。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笑容了。 (具许嵩《内线》改编) 死亡设计(依然原创) 一个人,在生命的漫漫长路上迤逦而行,浮生数十载,见惯、谙熟、看破了世间万象,铅华洗净,厌了倦了随即顺理成章地归于尘土,即便还有颗惶惑燥热的心,无法,死亡是生命的终章。 什么绝世的容颜,什么盖世的才华,一切也只是徒添几分悲剧的色彩。而同样的结局是白骨骷髅碾碎成灰。 人处在这个轮回里,可能永远出不去,这是一个必然而无可避免的樊篱,却也是自然界乃至宇宙里恒定的规律。可是生与死这个轮回,太难看透或许本就无法看透,人一辈子活下来也只剩下这两个问题毫无头绪:我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生也无需言多,毕竟生在我们有能力甄别这些个问题时就早已落定,既来之则安之,生便是生了。可是死呢?我把持着诸多的生存条件,操劳一生得了我应得的,可当我准备安然享受这一切时,却徒留一场空。一场空,什么繁华或荒芜的景色都带不走,只有那份留恋尘寰俗世的缱绻,随着渐缓的呼吸声,愈来愈强烈,一丝一丝近乎悲戚而又不得不化为湮无。 同样的轮回,同样的结局,有人就自始至终迷惘着昏昏噩噩着,既然无法想通,那么就干脆不去想,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怎么都好;却也有人终其一生思索这些问题,或许某一日就遽然顿悟了,或许直至撒手人间的那一刻还迷茫着,随即苦笑用一生来思索这般无趣的问题真不值得,郁郁而终。 逃避这个问题,得以一生洒脱无拘无束,这很好,可问题依旧是一个凝练的永恒,我想这个永恒需要一种理性的方式来消除,所以我时常思量死亡是一种怎样的境界。人对于越是遥不可及而又虚无缥缈的事物,往往抱有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思量死亡,这样的臆想使我的内心更加深邃。死亡,它或许是痛苦、压抑、折磨、悔恨、怅然若失,可为何就不能是安逸、欣慰、沉稳、宁静、怡然自得,它的神秘近乎悲戚,却又越发吸摄着我。 我未曾目睹过任何生灵壮美的死亡,这是一种遗憾,而我又时常为这微末的遗憾深感欣慰。好在上天赐予人无穷的想象力,这般无穷的想象力足以弥补一切了。 未曾目睹死亡,那么就不妨设计一场死亡。 设计本就是构造一个超脱人世的梦境,背景须独一无二,出场人物亦要细细遴选,二者紧密契合在一起,才能构造出唯美的梦境。只是我的设计任谁见了都会望而却步,死亡就是这般令人生畏,即便这只是一个虚拟的设计。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些给我留有深刻印象的人,亲人、友人、以及.....不,我能够臆想那是一付怎样的光景。一个鲜活的生命,旋踵间失了蓬勃的朝气,天灾、疾病,什么都好,仅留下那令人绝望的躯壳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冰冷甚至什么都没留下,往日里他的音容笑貌从此成为心版上深印的雪泥鸿爪。我深谙那种缠绵的情愫倏然断裂的苦楚,与亲人、友人暌离数载就足以令心中j惶,更何况是生死离别。我要怎样割弃这一缕一缕的情思?还是不忍罢,不忍将这些与我感情至深的鲜活生命折杀在这无聊的设计之中。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我厌恶着的、痛恨着的,此时心中也无法释然,却想起了他们的好,他们的生命只因我的设计,在我的一念之间便湮灭在人世间,这压抑着的负罪感要我如何释然? 那么陌生人呢?他们与我毫无联系,更好毫无感情可言,设计他们的死亡没有那般沉重的负罪感,至多叨念几句世事无常。可是我能么?我这样肆意妄为,随意剥夺一个陌生人的生命,我有这样的权利么?尚在人间彷徨着的陌生人,他们还有如夏花般绚丽的年华,或者平步青云的壮志雄心,抑或者安宁享福的暮年,他们与我毫无关联,更与我的设计毫无关联。 那么其他生灵呢?我可以设计一只猫、一只狗或是一只鸟的死亡,死亡动辄降临在无辜的生灵头上,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可是我能么?夏日里我曾在一处没有沸反盈天的清幽之地相遇一只流浪狗,我惊异于这尚还在人间彷徨的渺小生灵竟有双子夜般的眼眸,其中无意显露的澄澈、明亮、却又略带忧伤,忍耐、迷茫、却又坚定不移的目光,穿过了它脏乱浓密的毛发,穿过了聒噪的蝉鸣,穿过了我惶惑躁动的心,我目不忍视了。冬日过后,它就杳无踪迹,若不是迁居了,就是已随着凛冽寒风去了远方。我为不能助它而心下惭愧,更惊异于生命的渺小脆弱。佛说:众生平等。若是我设计了无辜生灵的死亡,要如何摒除内心深处的不忍与内疚?若有一天我再遇见了有着这般澄澈目光的生灵,孤苦无依却又有着这样一颗善念本心的生灵,要如何与它对视?又怎能与它对视?只愿这善念永存,我不会打扰它们。 如此我就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我不能将死亡强加于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我就只好设计自己的死亡。 心中就有一个略带几分讥诮与戏谑的声音:这岂非是自杀? 我早应该知晓的,见证谁的死亡也不如自己身临其境更有一番明悟。 那么出场人物就是我,我想导演和赞助商也是我,而剧情就是我的死亡。问题就接踵而来,我要怎样死亡?怎样的死亡方式能让我有一种理性的认识?倘若是天灾人祸,这属于非正常死亡,这不好,我需要一种缓慢的死亡方式,缓慢所以能一点一点接近死亡、感悟死亡,可是疾病也不好,忍受病魔摧残以致精神的空虚,死亡之前没有一丝清明。背景则需要贯穿“唯美”二字,只因我信仰唯美主义。 我就站在山峦之巅,山巅必然是云雾缭绕甚至是在云层之上,山的高度无从可知,但人若是于山巅一跃而下足有一分钟才会着地,一分钟对我来说足矣。 人物、背景、剧情,一切都明朗了,设计结束,准备就绪。 向下望一眼,云雾弥漫,如至仙境,可我知烟云之下是深渊。 我会用眷恋的目光久久凝视周遭一切我能看到的景物,深吸几口气然后吐出,悠然接受最后几缕阳光的爱抚,一生里无数个片段在脑海里闪现随即悄然消失,良久,面露决绝之色,已报必死之心。 我强压晕眩之感,勉力支撑着颤抖的双腿,此时双腿仿佛有千斤重。 仅有一步。谁说生死距离遥远,原来也仅有一步而已。 一跃而下。 前二十秒钟,我适应了身体急剧下降的状态,驱除恐惧与不安,此时头脑清醒,心如明镜。 再二十秒,我缓缓闭目,死亡正向我步步紧逼,我唯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去了,并且尸骨无存。 最后二十秒,我只觉灵魂被强行从肉身上剥离,思维崩溃,魂魄悸动,死亡的前奏响起。 隐约间有个黑影,他的笑容优雅而迷惑,散着丝丝冷意。 我猛然睁开双眼,我忆起这只是一个设计,一个关于死亡的设计。只是在最后的二十秒钟,我倾听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强烈,我切实与死亡这般接近,我的灵魂在最后一秒钟不再颤栗,而是停滞了。我抹去额上的丝丝汗渍,只觉此时如梦如幻,恍如隔世。 我竟与死亡如此接近,原来昔日里想道死亡遥不可及是这般地荒谬,于是下一个问题就来了:我与死亡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这段距离里,我要以怎样的生活方式活下去?――原来这个问题已在此处恭候多时,只等我看清楚死亡的问题,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我被亘古的苍凉所围绕着。倚栏凭眺,碧落下一片茫茫然,心中也是一片茫茫然。我还妄想回到设计的伊始,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