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刺帛》作者:南波树   文案:   传闻剑宗大弟子白蝉剑术无双,姿容绝艳,可惜修的是无情道――美则美矣,却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传闻皇女福纨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一步三喘,顶多活不过二十岁――天潢贵胄,却是命比纸薄。   有朝一日,病秧子遇上了冷心肝。   半躺在棺材里的病秧子一个鲤鱼打挺,胸也不闷了,气也不喘了,精神倍儿好,还嚷嚷着要夺嫡。   众王爷哗然,心想这可怎么得了。   他们联合起来打算重新将人摁回棺材里,万万没想到,玩计谋玩不过病秧子,来硬的又打不过冷心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   福纨(扶腰):无情道?无情道个鬼啊!她分明天天――   白蝉:纨儿,过来。   福纨:……好呢姐姐~   【又美又飒高冷剑客】X【腹黑美惨小帝姬】   * 御姐x成长中的御姐   *1v1,he,宫廷权谋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蝉,福纨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的套路走不完   立意:以爱为救赎,泥足深陷也要逆境前行 第1章   十一月初。   朔风簌簌,京城门外,一道白影如流星般策马而来。   守门的官兵上前拦下她,眉毛刚竖起来,瞧她一身银纹锦袍苏绣斗篷价值不菲,又落了回去,勾起一个讨好的笑。   他客客气气地说:“敢问姑娘,可否出示通关文牒?”   女子不答。   “姑娘?”   她腕子一翻,亮出一份薄薄的手令。   待看清那上面的官印,小兵面色变了。他忙拖过椅子请人稍坐片刻,自己紧赶慢赶爬上城楼通知校尉。   校尉一听,也是脸色微变。   两人一前一后奔下楼,遥遥便瞧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此人衣不染尘,虽未说话,周身似乎划出一道界限,熙熙攘攘的人群都绕开她几步。   她没有坐,只静静站在那里,虽遮着面,通身的凛然气派却遮不住。   校尉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白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手令翻给他看。   校尉躬身接过,翻来覆去确认无误后,谄笑着递还给她:“姑娘初来京城,凡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严某。”   “严某虽只是芝麻小官,对这京城地面却是再熟悉没有了,您若想要走动……”   白蝉收令入袖,淡淡道:“多谢。”   她态度十分冷淡,校尉却并不觉得冒犯。他忍不住朝她面纱多瞥了几眼,朔风吹起布料边缘,底下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似露非露,隐约可见一点轮廓优美的朱唇。   仅凭露出的这点风光,足可知这是位贵女,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只是……这样一个气质贵重的女子,何以腰间配了一口貌不惊人的旧铁剑?   按理说女儿家多偏爱雕金镶银的匕首玉刀,再不济也是什么峨眉刺长鞭软剑之类 。   可是铁剑?   “怎么?”   他回过神,忙道:“不不,您这边请!”说着挥手示意放行。   隔着面纱,白蝉微一颔首,牵过马缓步进城。   京城一道天街直贯南北,华灯初上,游人如织。   今年冬日格外的冷,她想起官道旁倒毙的饿殍与流浪乞儿,再看这天街盛景,微微皱了皱眉。   酉时。   天街一溜儿燃起灯笼,手艺人和杂耍夫摆出摊子,琳琅商品映衬明晃晃的凡世灯火,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白蝉便坐在一处僻静茶摊,百无聊赖地瞧着这副景象,心中盘算此次下山前师父的交代――据说这回来的是位贵客,掌门欠了他的人情,派了最得意的大弟子下山保护那人的周全。   约好的是正月,她特地早了点时间进京,顺道打探一下情况。   碧螺春快凉了,她一手轻轻晃着杯口,一手托腮,忽然视线一凝。   那是……?   三步开外的漆黑巷口,正蹲着个瘦弱的人影,背对熹微灯火,不知在钻研些什么。   白蝉望着那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恰在此时,蹲着的小姑娘扭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借着灯火,白蝉看清了她的样貌。   这孩子四肢纤瘦,比白蝉略小几岁,竹竿似的躯干上顶着个脑袋,脸上没二两肉,就显得眼睛特别的大,也特别黑,活像一只瘦骨伶仃的猫崽。   看形貌服饰,大约是出宫采办的小宫女儿。   她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十分特别,也不算多么漂亮,却好像盛着一汪幽深的湖,盯着人瞧的时候,似藏了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白蝉被她盯得心中一跳,轻咳一声,上前道:“你在做什么?”   小宫女扬扬下巴。   她顺势瞧去,只见地上躺了根吃一半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沾了脏污,颇为可惜。   白蝉:“唔。”她沉默片刻,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小宫女。   ――还当是什么,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罢了。   解惑之余,她又有些失望,直起身,随手撒下两枚铜板:“拿去买支新的罢。”   当啷。   小姑娘的视线追着铜板滚了一圈,忽挑起眼皮,沉沉地望向她。   瞳仁乌黑,深不见底。   白蝉避过她的目光,转身欲走,却听背后一声清越的轻唤:“且慢。”   ――那竟是一把难得的好嗓子,似盛夏冰饮,一口气沁进了五脏六腑。   她脚步一顿,心想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感觉,像是……像是有人持着绒羽,在她耳畔轻柔地搔了搔,那点陌生的酥麻顺着耳道,一路烧进了心窝子里。   白蝉稳了稳心神:“何事?”   少女拾起铜板掂了掂,唇角抿着一丝笑意:“请问姑娘这是何意?”   白蝉回身,微微皱起了眉头。   少女又问:“姑娘是在可怜我?”   隔着面纱谈话不便,白蝉犹豫片刻,举手摘下了斗笠。   天街灯火迢迢,直到这时候,她的模样才完全展露在人前――身量劲瘦高挑,高鼻薄唇,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神色十分冷厉,偏眼下点了颗浅浅的痣,配着黑鸦似的长睫,一眨眼就仿佛落了一滴泪。   本该是个端丽的古典美人,却无端端的煞气逼人,而这一颗泪痣,又糅杂着一丝半缕的脆弱,着实有种奇异美感。   少女默不作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笑容扩大了:“这位姑娘……”   白蝉道:“不要就还我。”   ――美人归美人,说话却很不客气。   少女挑眉:“哎,我只想问你,愿不愿陪我赌一局?”   白蝉冷淡地:“在下从不沾赌。”   “倒也不算真赌,”少女雾沉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采,“咱们只押这两文钱。否则空拿你的好处,叫我怎好意思?”   白蝉眉头皱得更紧。   少女见她没有否认,抿唇一笑。   她朝上摊开手掌,玉白修长的手中,静静摊着那两枚铜钱:“那便请姑娘猜一猜,我想用这赏钱做什么?猜对了我便还你,输了嘛,这钱就归我买糖葫芦。”   白蝉:“……”   少女:“嗯?”   白蝉道:“呵,若我猜你想吃糖葫芦,你又待如何?”   这一句准确挑出了少女的漏洞。想要赢,除非说自己不想吃糖葫芦――今日这两文钱,怕是怎么都换不了甜点了。   少女笑盈盈的:“喔,你这样为难我,可是气我耽搁了你的功夫?”   白蝉懒得回答,谁知她当真往路边摊买了一根新的糖葫芦。   黑暗的巷口,糖稀的香甜气味散开在鼻尖,少女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白蝉抱臂靠在墙边,淡淡道:“你输了。”   “未必。”她微笑,葱白的指尖突然一松。   “你――”   糖葫芦滚落泥地,晶莹糖衣黏满了尘土。   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抬起来,眼底有狡黠,也有挑衅,唯独没有一丝可惜之情――买了糖葫芦,她却没吃上,自然不算输。   “你!”白蝉顿了顿,语气不由透出几分薄怒,“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少女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我的确蛮不讲理,可姑娘不也如此?”   “我何曾――”   “方才你见我盯着地面不放,便断定我短视贪小,”少女凑近来,眼睛愈发显得大,“所以施舍两文钱来打发叫花子,是不是?”   白蝉抿唇,不知怎么一番好心竟被她说成了这副样子。   少女趁胜追击,仰起下巴逼近她,却忽然一顿。   两人对视了。   周遭安静下来,只看得到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她们靠得实在太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响,针锋相对的气势悄然散去,反倒多了一丝暧昧。   迎着白蝉警惕的目光,少女忽然展颜一笑。   “行了行了,”她赌气似的踢了脚糖葫芦,放柔声音,“好姐姐,算我错啦。”   白蝉:“?”   ――她本来戒备着随时动手,哪里猜得到对方竟整了一出川剧变脸?   少女软声道:“那,你要不要再猜猜,我为何丢了这根糖葫芦?赌注嘛……”她的目光滴溜溜转了转,“我暂时想不出来,你随意押一样东西给我,等我日后想好了要求,再向你讨要。”   白蝉唇角一抽。对方那张利嘴太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心知不该应承她。   少女挑眉:“唔,你怕了?”   她下意识反驳:“胡说!”   少女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就当你答应了,你先猜。”   白蝉:“……”她无语道,“你可不就是为了气我?”   “非也。”少女摇摇手指,十分自然地探手拉过她,朝巷子深处走。   两人手指交握在一处,都是修长如玉的手指,触感细腻微凉。   白蝉愣了,走出两步方才想到要挣开。   少女手上用了点劲儿,拽住她,面上却一派天真:“大家同为女子,何必计较这么多?”说着,还用凉津津的指尖轻轻抠了抠她的掌心。   白蝉:“……”   少女道:“怎的不说话了,你该不会有那……磨镜之癖吧?”   白蝉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胡话连篇。”   胡话连篇的小妖女轻笑一声,浑不在意,于墙根停下脚步。   白蝉低头,注意到脚边列着两排蚂蚁,正抬着红艳艳的糖稀山楂往家走,过节似的快活。   少女淡淡道:“于你于我,糖葫芦只不过是餐后消遣,却能让它们在冬日里吃个肚圆儿。”   白蝉微讶:“你――”   少女看着她,微微笑了:“你看,众人都嫌它身惹尘埃污秽不堪,偏也有些小生灵视它为人间至宝,也算是幸运。”   说这话时,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被烛火微微照亮。   白蝉望着她,心脏像被戳了一下。   夜风轻飘飘,明月如镜。少女轻叹了口气,直到蚂蚁沿着石砖缝隙消失,方才收回视线。   “这回,你总该愿赌服输了?”   回答她的是对方扬手掷来一物。少女下意识接住。   是一柄佩剑。   外鞘古朴,没有剑穗,用拇指顶开一寸,透出锋刃乌黑寒芒逼人,竟是口千金难求的宝剑。   她愣住了――本只想挫挫对方的锐气,哪儿想拿到这样的宝物?   一抬头,暗巷中哪里还有对方的人影。   她急道:“喂!你――”   风中遥遥传来对方冷淡的声音:“君子高义,在下拜服。此剑是我心爱之物,你若想好了要求,三日后,还来此地等我。”   她一愣,旋即跺了跺脚:“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喂,我叫福纨,喂你听见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嗨小天使们好,小树开文啦,喜欢的话还请点个收藏鸭   日更18:00,欢迎追更评论调戏么么哒   ☆下面是作者君的现代百合甜爽文,点击收藏,开文早知道哟~   《死对头说我是她白月光》   文案:   毕业聚餐那天,许时安喝到断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死对头的床上。   死对头饶燃又美又野,家世好能力强,是圈内公认的豪门大小姐。   偏这人心眼特小,高一的许时安不小心把情书塞错进她的书桌,结果一直被记恨到今天。   看着饶燃漂亮的睡颜,许时安吓到打嗝,趁人没醒抓了衣服赶紧往外跑。   本想忘个一干二净,谁知第二天,饶燃直接空降成了她室友。   看着面无表情命令保镖搬行李的饶大小姐,许时安双腿发软: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   饶燃:安安,过来。   许时安:……我不。   饶燃:哦。   过了两秒,许时安的床帘被掀开,饶燃抱着大狗抱枕抬头看她:“往里去点。”   【温柔可爱小哭包受 x 表达障碍傲娇大小姐攻】   “她一哭我就心软,天生的对头,没办的。”   ↑点击专栏收藏作者,还有更多脑洞期待你的临幸~抱住小天使 第2章   福纨吸吸鼻子,思虑一番,将宝剑仔细藏在衣裤中。冬衣繁重不易瞧出痕迹,她满意地拍拍衣服,回到宫中,夜已深了。   宫中奢靡无匹,精致的琉璃灯盏倒上鲸油,次第点亮,轻烟袅袅,嗅之如春花盛放。   可惜,这繁华与她无干。   福纨轻手轻脚,推开东宫偏殿一扇破败掉漆的门,闪身而入。   飞速换下宫女服饰,她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帝姬帝姬,听起来尊贵堂皇,可若是不讨这宫中的主人喜欢,处境倒还不如下人。   她小心翼翼将佩剑收入床尾箱笼。   抱着茶杯发了会儿呆,她觉得不保险,便又抱出剑来,埋进被褥底下,这才稍稍安心。   “殿下。”院子里忽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不带感情地催促:“殿下,是用药的时辰了。”   福纨掀帘而出,只见萧瑟西风中,女官面无表情站着,手中提着一只食屉。   她眯了眯眼:“侍中大人。”这位姓楚的女官是女帝跟前得脸的红人,位居殿前侍中,倒是鲜少有人知道,她曾经照顾过年幼的福纨。   楚侍中木着一张脸,抽开隔板,端出一碗汤药:“请。”   两人僵持对视片刻,忽然,楚侍中不动声色地往宫墙下的草丛里一瞟。   福纨立刻明白过来――有外人。   她劈手夺过瓷碗一饮而尽,亮出碗底,提高声音道:“如何,可以向你的主子复命了?”   楚侍中道:“殿下,今夜该是去长乐宫的。”   福纨:“是……今天?”   “正是十五。”女官扬手一指,“您看,月亮圆了。”   月亮果然是圆的,高而远地嵌在飞檐外,映着稀疏的深秋桂子,像一副喜庆的画。   福纨哑声道:“我,我身子不适……”   “您来月信了?”女官跨前一步,高出半个头的阴影覆盖下来,似乎只要她点头,便会立刻扒下她的亵裤查看。   福纨咬住唇角,缓缓摇了摇头,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猫,害怕时亮出那毫无威慑力的牙齿――这正是旁人对她的固有印象,病弱,无辜,没有半点威胁。   短暂的争论到此结束,宫墙角落野草突然一阵晃动,似是风吹,也似跑过了什么人。   楚侍中有所觉察,扭过去看。   “无妨,由他去罢。”福纨淡淡道。此刻她语调沉稳,哪里还有半分惊惶?   她一步迈出宫门,稳稳踩在天街青砖。   月凉如水。有那么一瞬间,她忽地想起那个漂亮又危险的剑客。那人眼神也和这月色一样清冷,黑鸦似的睫毛,掩着盈盈的一颗痣。   【愿赌服输,你若想好了要求……】   可真是有趣……福纨的笑容有几分冷意,她向来胆大包天,万一许了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愿望,难道那人也会允诺吗?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请您……殿下?”女官提灯侧步,“您在笑什么?”   福纨不语,只摇了摇头。   长乐宫。   金线缀着玉珠,隔出一间华丽的内室。   异兽香炉腾起瑞脑祥云,闻之欲醉。高处,一名明黄色外袍的女子斜倚榻上,四下跪着不少模样俊俏的青年侍者,还有几名随侍的小药童正举着各色药物。   福纨扫了眼殿内情形,跪下恭敬请安。   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皇儿,一月不见,怎的如此生分?”她声音清朗动听,暗含的压迫感却与重锤无异。   福纨抿唇不答。   女子笑了:“怎么,来朕宫中,叫你为难了?”   福纨晓得是先前的探子传了话。她伏得愈发低,一副惶然无措的模样:“儿,儿臣求陛下宽恕!”殿内落针可闻,她能感知到上方投来的视线,却不知对方究竟信了几分。   “罢了。”半晌,女帝随手一指,淡淡道,“时辰不早,虞君,来。”   下首跪着的白衣青年叩首行礼,取了一只玉筒,躬身递给女帝。女帝执银刀往腕上割了一道,面色分毫不变,任由血滴淋漓地落入玉筒之中。   青年待她收手,又捧着玉筒,朝福纨膝行而来。   浓烈的药香并血腥气自那玉筒中散发而出,几乎盖过殿内的靡靡香气,颇有种诡异之感。听着布料摩挲的声音愈来愈近,福纨暗中握紧双拳,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慢。”   那令人恐惧的摩擦声停下了。   座上的女帝轻笑了一声:“你不提醒,我险些忘了。太医何在?”   女官恭敬道:“禀陛下,院判大人正候在偏殿。”   “传。”   福纨闭上眼,稍松了口气。   不出片刻,这颗心又再度提了起来,几名宫女捉住她的一截细白手腕,将蚕丝系上嶙峋支楞的腕骨,引着丝线往外殿递去。   丝线另一端不知被谁执在手中,微微振颤。   漫长的等待令她心跳如雷。   更漏阑珊,直到瑞兽炉中的冰片几乎烧尽了,她方才等到她的判决。   女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道:“带她下去。着太医好生照看,往后无事,不必再来请安。”   福纨一愣,转了转干涩的眼珠,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成功了?   无数谋算瞬间闪过脑海,她手指在广袖下紧握成拳。   “殿下?”楚侍中躬身扶她。   她瞥了她一眼,没有接,重重叩下头去:“谢陛下恩典。”   回宫路上,福纨初次得了一顶软轿,轿辇咿呀呀行过满街凉月如水。她苍白细瘦的手指沿着喉间盘扣,划过前胸,轻触平坦小腹,最后握紧。   月亮依旧是圆的,桂子芬芳,琉璃宫灯晃荡着动人夜色。可也有什么东西,自此便不一样了。   “殿下,”女官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福纨没有回答,只放下了轿帘。   宫人将她送回偏僻宫苑,粗暴地关门落锁。楚侍中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也被挡在了门外。   福纨扑上红木床,自被褥下摸出了那柄宝剑。剑鞘冰凉,锋刃更冷,若是吻在喉间,便可了断世间一切尘缘罪孽。   她抽出刀刃,欣赏了一会儿,突然微笑了。   “都盼着我死,我偏不想死。”   剑刃映出她漆黑的双眸,叫她想起了另一双眼睛――似霜雪也似月光,寒冷不带温度,却又暗含灼热星芒。   半晌,福纨收刀入鞘,继而缓缓抱紧剑鞘。柔软的肌肤被粗糙铁器激得颤抖,许久,薄纱帐里传出一声轻而慢的叹息。   长剑渐渐煨得温热,摩|挲间隐隐勾出些触感,倒像是习武之人的手指,弹拨过柔嫩的琴弦。   半梦半醒间,她模糊地思忖――若有下一次……或许该问问那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左手糖葫芦右手棉花糖――   福纨:姐姐,我怀孕啦   白蝉(捏):分明就是吃胖了   (本文没有怀孕没有生子!一切都是纨妹套路嗷请不要在意) 第3章   三日之约转眼便至,福纨拿粗布包裹了长剑,照例偷溜出宫。   天街之上热闹喧嚷,天街之下只剩寂寂奔腾的流水,和一轮孤单单的圆月。   福纨坐在长草坡边发呆,肩膀忽然被人按住了。   “谁――”   “嘘。”眼前的白衣剑客取下面具,露出凤眼之下那颗精致泪痣来。   她这次是劲装打扮,白绸缎束缚劲瘦的腰肢,勾勒了柔韧的弧度。福纨蓦然一晃神,旋即别开眼,将长剑往她怀中推。   “喏,还你。”   归还了贵重物品,福纨不再留恋,抬腿便走――自那日之后,宫中对她看管得愈发紧,她必得早点回去,免得叫人发现。   错身的瞬间,她的手臂被拽住了。   “留步。”   福纨抬头,望进那双如霜似雪的狭长双眸。对方手劲很大,神色却是温柔的,她说:“你的愿望,可想好了?”   福纨垂眸不语,卷曲浓密的睫毛在单薄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人微微弯下身,捉住了她躲闪的眼神,柔和却固执地重复道:“你既肯来赴约,定是想好了?”   “我,我只是……”只是想将剑还给你罢了。   福纨望着她眼中映出的摇曳灯火,后半句话在喉头滚了滚,没能说出口。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嗯,想好了。”   对方终于松开她,修长手指缓缓抹过粗糙的剑柄:“且说说看。”   “我想打听一件事,与你有关。”   手指骤然收紧了,那人横来一眼,尚未开口,凛冽的气质已压得人难以呼吸。   倒叫人想起,她确是个惯于杀人的剑客。   ――长剑,无论多么华丽贵重,都是取人性命的武器。   半晌,女子缓缓开口:“什么事?”   压迫感逼得福纨几乎站立不稳,唇上却露出笑意:“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   “不肯说拉倒。”福纨耸肩,扭头便走。   “……白蝉。”   “?”   “白昼的白,夏蝉的蝉。”白蝉停顿片刻,“你呢?”   福纨回身,偏头微笑:“我可没输赌约,为何要告诉你?”   白蝉默然无言,唇角抿得紧紧的,看模样是有点生气,但又不好发作。   福纨心里好笑,放柔声音:“行了,我的好姐姐。你陪我逛逛,我便告诉你。”   “逛?”   福纨仰头一指:“天街盛景,良辰锦时,何不夜游?”   她抬手的瞬间,正巧遥远处炸开一团烟火,仿佛指尖绽开了转瞬即逝的花。   白蝉微怔,不自觉地点了头。   福纨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捉住她的手往行人最多处挤去。   “等――”   天街之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他们这对宫女配劲装的组合倒不显得如何突兀。福纨泥鳅似的满街乱窜,很快买了一大堆的零嘴。   她怀里满满当当,举着一根糖人慢慢舔着。甜丝丝的粗糖融化在舌尖,腻得牙都要黏起来,却格外的香甜。福纨啃完糖泡泡,又抽了根冰糖葫芦出来,旁若无人地大嚼特嚼。   白蝉看得都替她牙疼,忍不住道:“像你这种吃法,当心以后成个缺牙老太太。”   听见“老太太”三个字,福纨动作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咬下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懂不懂?”她挑起眉尾,“若是像你这样,成日里杞人忧天,这也不许,那也不能,活得该多不自在?”   “你……”   “再说了,我情愿当个快活的缺牙老太太。活得束手束脚,什么好东西都没尝过,光守着一口好牙又有什么用?”   白蝉没说话,又开始抿着嘴生闷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好心。”福纨随手丢开竹签子,拍了拍衣角,“走,带你去看药发木偶。”   药发木偶是传统焰火表演的一种,发动时,点燃竹竿最下面的引线,便会层层喷发,绽开绚丽烟火,观之如火树银花。   与此同时,火|药还可带动特制的光蜡纸木偶,表演各类剧目。   两人赶到时,木偶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福纨踮脚,眯眼看清了顶上的小人。   “唔,今天演‘劈山救母’啊。”她略带失落,“还以为是‘大闹天宫’呢。”   “劈山救母?”   “三圣母啊。”福纨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宝莲灯,沉香,没听说过?”   白蝉困惑地眨了眨眼,泪痣轻轻一晃,张嘴欲问,药发木偶表演却突然开始了。于是她便维持着薄唇微张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福纨瞥了眼喷发中的木偶,又回头去看呆楞楞的白蝉,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淡色的唇瓣上。映照着火光,她唇珠处微凸的阴影分外清晰,像是诱惑着谁去咬一口。   “这真是……”白蝉喃喃惊叹。   福纨附和点头:“是啊,好看极了。”只不过,她并不关心引起阵阵欢呼的药发木偶,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白蝉微颤的唇珠上。   人潮汹涌,她们勾着手指站在几米高的药发木偶前,仰头望向不断喷发的热情火星。   药发木偶表演时间很快结束了,艺人领了赏钱,观客也各自散去。两人挑了一处僻静栏杆歇息,面朝着黑漆漆的河水。   “喜欢焰火?”   白蝉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   “这不算什么,”福纨得意道,“除夕夜宫宴上的药发木偶才叫厉害。得有这个的三倍大,能燃上一炷香时间,漂亮极了。”   “真的?”   “嗯,下回偷偷带你去看。”   福纨掰了点冷掉的饼子,丢进河水,很快有鲤鱼争先恐后地跃起抢食。白蝉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些漂亮鱼儿。   “御花园的锦鲤是海外进贡的,也比这要大上很多。”福纨评价道。   “既然宫里什么都好,”白蝉面露困惑,“你又为何要溜出宫来?”   福纨撑着栏杆,仰头望向她。半晌,她缓缓开口:“也……并不是什么都好。”   “嗯?”   夜风缱绻微凉,卷起两人发丝,送来遥远的喧哗声响。   福纨仰着脖子,没有说话。白蝉垂头与她对视,她狭长双眼眸光冷冽,最深处却似暗含灼热星火。   不知是柔软夜风让人沉醉,抑或是这双眼。   福纨扭身踮脚,毫无征兆地撑住对方身侧栏杆,迎面吻上她肖想了一整夜的唇瓣。   ――和想象一样,薄唇温度偏低,轮廓分明,柔软的唇珠因为诧异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说话。她们藏身于黑暗,双唇轻轻相贴。福纨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很快停下了这个淡薄的吻,哧溜滑下栏杆,三两步跑远了。   白蝉呆立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   “福纨,我叫福纨。”福纨恶作剧成功似的,带着笑意回头,双手比了个喇叭,“福气的福,纨绔的纨。这回可别忘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蝉认认真真盘算:糖葫芦不许再吃,老了要烂牙,烤串棉花糖驴打滚也是垃圾食品blablabla   福纨(踮脚):亲~   白蝉:……少,少吃一点也无妨。 第4章   福纨听得不错,远处喧哗确实因她而起。   她跨过河滩,提着裙子三两步蹦上堤岸,结果被牢牢攥住了手肘。   “殿下。”   她一回头,果然是楚侍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偷溜给抓了个正着,她毫无悔意,反而凶巴巴地瞪了对方一眼:“干嘛?”   “殿――”   “先放手,疼。”   女官依言松了力道。   福纨抽出手来,撇撇嘴:“这回又有什么事?”   楚侍中一板一眼地:“萧太傅托人带了话。”   “啧,他就是忧心太过,才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福纨道,“别又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   “行了,听你说便是。现在又不是宫里,干嘛还跟块木头似的?”   “太傅大人的意思,想约您面谈一回,如今局势不太稳,大司马似乎有所提防,加强了皇城守备。”   福纨皱眉:“女帝的人?”   “是。”   她沉吟片刻:“告诉他不必慌张,倒也不一定是我们计划败露,宗室那些个遗老遗少最近也不大安分。我们按兵不动,正好看他们狗咬狗。”   听她面不改色地把今上称为“狗”,楚侍中唇角抽了抽。   福纨:“至于面谈,我自有安排……干嘛盯着我,还有事么?”   女官叹了口气:“您得回宫了。”   福纨愣了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漆黑河岸旁空荡荡,那个白色人影已不知去了哪里。   也是,她想,应当是被吓着了。   楚衡则:“您笑什么?”   福纨耸耸肩:“无事,走吧。”   两人很快回到宫中,福纨一眼便注意到正殿檀木桌上搁着的木盘。月光如水,盘里头盛的布料也流淌着微光,似乎价值不菲。   “这是南邦新进贡的鲛绡,陛下恩典,说是……”女官顿了顿,垂眸道,“说是让您过两日早朝穿着。”   “难得她还顾念我这个‘帝姬’的体面。”她嘲讽地笑笑,“行了,知道了。”   送走楚侍中,福纨随手将华服推到一旁,翻出棋盘同自己对弈了一局。   她落子飞快。   初时,白子攻势汹汹,纵横无阻,将黑子尽数逼近角落,可就在胜负将定的瞬间,黑子异军突起,如一柄尖刀直插大龙腰腹。   若旁人在场必定大吃一惊――这竟是货真价实的斩龙局。   “断吃。”福纨轻声道,落下最后一子。   棋面风云诡谲,白字败像初显,她脑中却蓦地闪过一抹水色。   ――那个人的剑很锋利,唇却柔软,好像吻住了一片初春的花瓣。   平生头一回,福纨在对弈中分了神。   白蝉。她默默咀嚼这个名字,忽然抬手,将棋子尽数拨到一旁。   她用指尖蘸了冰凉茶水,写出这两个字,然后托着腮,微微笑起来。   福纨自认身无长物,只除了一点,能忍――无论等多久,只要她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帝位如此,美人也是如此。   隔几日的早朝,福纨穿上那身拖沓华丽的裙袍,又着人梳了符合仪制的发髻,由几名宫女领着,一路往乾清宫行去。   她心中盘算着,现下朝中诸人蠢蠢欲动,目标很明确,就是她的东宫之位。女帝主动提出让她参加早朝,大约是想让她借此立威,可福纨心中另有一番打算。论起朝中这些大臣,大司马一心想着将她从东宫撵出来,而丞相林朗与萧太傅则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丞相称病在家,确实不是她出头的好时机。   福纨已经许久未曾在朝堂露面,甫一进殿,官员们都有些意外,愣神过后,纷纷回身行礼,神色却并无多少恭敬。   尤其大司马一派,对她这个傀儡“帝姬”的不屑几乎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她也不生气,抬手轻飘飘道了句“免礼”,声音有气无力似大病初愈。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刚想上前,却见她突然捂住了嘴连连咳嗽。   这一咳咳得惊天动地,众人尴尬着,一时间上前询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好不容易等她止住咳嗽,福纨抬起单薄的下巴,轻声细语道:“前日着了风寒,倒叫几位大人挂心了。”   几名官员勉强挤出一个笑,纷纷劝她保重,却没人再上前来同她套近乎了。   ――这帝姬是个病秧子,都成这副德行了,如何还能派的上用场?   心思活络的人想得更长远:倒不如趁早换一个效忠对象,也好搏一搏从龙之功。   福纨站在暗处,冷眼瞧着这一幕。殿上明显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外戚,另一派则支持宗室。   皇帝病弱久不露面,皇后陈氏牝鸡司晨,一手把持朝纲自封“女帝”,正统的皇家宗室反而叫外戚压了一头。   大司马陈行玉是女帝陈氏的嫡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等封了亲王,直接传位与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与他相比,皇帝的几位手足,则要弱势得多了。   两派一边占着权势,一边占着道义,争了许多年也没有个结果。   反倒是福纨这个正统的皇室继承人被人忽略。   ――全因她的生母柔妃出身低微,原本只是皇后宫中的女官,后又难产而死,无力庇护幼儿。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仅得此一女,立为帝姬。可如今掌权称帝的陈皇后却不待见她。   不是自己的孩子,厌恶是再正常不过,福纨唯一不明白的,只有这位无上尊贵的女帝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中分明埋着深深的恨意,但为什么,既然如此恨她,却还放任她长大,甚至一手保住她名存实亡的帝姬地位?   正思量着,殿内突然一静。   福纨下意识抬头,只见女官掀开侧帘走上大殿。楚侍中一身洁白绣金宫装,目不斜视,行至龙椅前方站定,朗声道:“跪――”   众大臣纷纷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纨也跟着叩拜,视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袭明黄的长裙缓缓而来。   很快,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众爱卿平身。”   早朝进行得十分顺畅,丞相称病在家,只有大司马陈行玉一人独占鳌头。   他呈上南疆饥荒的奏报,又恭声道:“久旱无雨,此乃天降异象,臣以为,当请司天监开坛做法,以慰上天。”   女帝翻开折子扫了一眼,随手丢开:“皇儿,你以为如何?”   福纨肃容:“儿臣并无异议。”   女帝沉默许久,轻笑了一声:“当真?”   福纨眼皮一跳,立刻跪了下来:“陛下。”   她一跪,后面的官员迫于礼仪,也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行了,那就依大司马所言,请司天监走一趟。”   女帝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身旁楚侍中会意,上前道:“退朝――”   福纨一直跪在原地,直等圣驾离开,才慢吞吞爬起身。另一边,大司马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央。   “方才当真吓人,看看我这一头的冷汗。”   “可不是吗!”   “大司马大人,您可得给下官解解惑,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大司马淡淡道:“陛下这几日忙着赈灾,劳心过度,偶尔心情不虞也是有的。”说着,眼底却闪过轻蔑。   福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变化,心中好笑。   心情不虞?怎么可能。   依她看,女帝心思敏锐远在陈行玉之上,以她如今的位置,若真是感情用事之人,怕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今日当众落了大司马的面子,怕也有敲打之意。只是不知她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福纨在这宫中艰难求生十几年,也没能彻底摸清皇座上那一位的底细。外人皆传她广豢面首,夜夜笙歌,荒淫无道,可她冷眼瞧着,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司天监。”她默念着,心念电转。   司天监设于京郊,平素与京城各派系并无交往,可这一回,得好好查一查才是。   众臣三两离开大殿,福纨跟影子似的立了一会儿,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帝姬殿下。”身后有人恭敬地唤住了她。   福纨站定:“太傅大人。”   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许年纪,却已两鬓斑白,躬身向她行礼。   “免礼。”   他没有起身,只道:“冬来霜露重,还望殿下多多保重。”   “大人有心了。”   两人客套几句,福纨推说东宫有事,匆匆脱身。   路上她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都说萧太傅古板守旧,果然不假。”   “是啊,帝姬如此势微,竟还巴儿着不放。”   “哈哈该不会还指望着她这空头名号吧。”   “害,你们哪里明白,他就是这样刻板的性子。上回还当众弹劾林相,简直疯狗一条。”   “嗯,你问陛下怎么处理的?还不是只罚了个把月的闭门思过。依我看啊,等林相重回朝堂,姓萧的怕是头一个要倒霉……”   “你说,他也不像是大司马那一派的,干什么出这个头,来对付林相?”   “啧啧,所以才叫‘疯狗’嘛。”   福纨垂眸,掩住眼底情绪,心想疯狗才好,越是疯的狗,反而越不会引人提防。   她推开偏殿木门,刚换下那身名贵的鲛绡,便听身后吱呀一声。   福纨:“衡则?”   来人正是殿前的女官楚衡则。女官别过脸,低声抱怨:“殿下您……更衣也不知道把门臼上。”   福纨束住腰带,随手拔簪,散下一头如瀑黑发。   “我这东宫,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就算……那也,那也不合礼制。”   “侍中大人?”福纨叼着发绳,仰起头,“别杵着了,来帮我梳个头。”   透过微黄的铜镜,她见女官愣了愣才走近,伸出手,轻轻穿过黑发。   福纨的头发很细软,长长的铺散开来,像云似的笼着窄窄的肩膀。   没人说话,女官动作很快,替她收拾出一个便利的发髻。   福纨揽镜左右看看,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一支陈旧的黛笔,仔细描了一遍眉。   女官欲言又止。   “怎么?”   “殿下,您一定要出宫去么?”   “嗯,”她轻快地站起来,“有一个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想见的人(划掉)   漂亮姐姐(打钩) 第5章   日头刚攀上城墙,福纨溜溜达达,沿着护城河堤往南走。   时辰尚早,天街冷冷清清,她穿过一派萧瑟的东西市,又折过一处小巷,最终停在一处旧院落前。抬头看那墙壁斑驳剥落,枯死的常青藤攀过房檐,低低地垂下来,枯枝落了一地也无人打扫。   她叹了口气,上前敲门。   破木门没有锁,一叩就开了,她探头进去:“那个……”   话音未落,忽听得利刃破空之声。   福纨猛地一缩头,背后门板“咄”的一声,却是深深钉了一支镖,尾部兀自震动。   她干笑两声:“那个,我不是什么坏人。”   里头停顿片刻,传来一个犹豫的女声:“……福纨?”   “对对是我。”她眼前一亮,立刻就要推门进去。   谁知还走出不到两步,就被一柄剑鞘抵住了脖子,顺势抬头一看,却见那白衣女子反手执着剑,一脸不虞。   福纨抬起双手:“好姐姐……”   “别叫我姐姐,”白蝉抿紧唇,面上泛出一点薄樱色,“你这,你这……”她执剑的手抖了抖,“你这登徒子!”   福纨第一反应是想笑,为了保住小命,拼命憋了回去。   福纨道:“好嘛,白姑娘。”她抬起手指,软绵绵攀上对方粗糙的剑鞘,眼波微微一转。   白蝉别过脸。   “想杀我?”她手指缓缓顺着剑鞘往前探去,如一条水蛇,就在两人手指将触未触的瞬间,剑客猛地收回了剑。   福纨:“既是想杀我,怎的不拔剑?”   白蝉冷哼,掉转剑鞘往砖地一插,坚硬的青砖立刻裂出了许多蛛网似的纹路。   她道:“对付你,还用不着剑。”   饶是福纨早知道她武功高强,亲眼见到,也不由咋舌。   福纨软声告饶:“算我错啦白姑娘,喏,这不就上门给你赔罪了么?”   白蝉:“你如何得知我的住处?”   福纨笑得得意:“秘密。”   白蝉:“……”她横剑胸前,警惕地盯着她,“行,既然话带到了,请回吧。”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福纨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叶包,“捎了宫里的点心给你。”   她硬邦邦地:“不需要。”   那荷包散发出阵阵清香,混着肉类特有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半柱香后,两人对坐在木屋里,桌上摊着一只鲜嫩的糯米鸡,两双筷子,还有一壶冷茶。   廊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啄着土壤,掀起一股冬日里难得的青草气。   “啊,再有一杯酒就好了。”福纨感慨,“廊下听雨,知己对饮,岂不人间乐事。”   白蝉淡淡瞥了她一眼,只道:“我素不饮酒。”   “你可真是……”福纨挑起眉毛,却没说完。她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位白姑娘生活委实简朴,清锅冷灶,家徒四壁,屋内挂了青纱帷帐算是隔出间卧室,榻上薄薄一层被褥。   不喝酒,不赌钱,连美食都吃得克制――活得如苦行僧一般。   “我不觉得苦。”白蝉抬眼看她,“人间富贵,过眼烟云罢了。”   福纨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吐露了心声。   “换我可受不了,”她掰着手指头,“呐,我想要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哪样不需要银子?”   白蝉蹙眉:“光有银子,就都能买到吗?”   福纨从眼尾看她,白蝉坐姿端正,愈发显得腰线柔韧漂亮。此时她也正回望着她,眼下泪痣衬着窗外粼粼水光,如一枚清浅的泪。   光有银子……   福纨笑了:“或许不成。”   “但我想往高处爬,也不全为了钱,”她抱起膝盖,在硬而冷的椅子里蜷缩起来,许久,才道,“我想活着。”   白蝉望着她。   福纨埋首于腿间,闷闷地:“不仅如此,我要活得比旁人都快活。”   “可你方才说――”   “像今日这样,和你坐着赏雨,自然是快活的,”福纨道,“可若我不去争,不去抢,又有几个今日好活呢?”   白蝉看向檐下连成串儿的雨珠,静静听着。   福纨:“你武功高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可我不行。”   “若你想的话,其实我……”白蝉猛地刹住话头。   福纨笑了:“你不用为了可怜我,就说那些好听的来哄我。有这功夫来哄我,倒不如叫我再亲一亲。”   白蝉:“……”她就不该请这家伙进门来。   “哦对,”福纨在腰间拍打两下,摸出几根细细的棍子,“喏,这个送你。”   “?”   “焰火棒,没玩过吧?”福纨笑嘻嘻地跳下凳子,“等着。”   她从袖中抽出火折子,轻轻一晃打亮,凑到那不起眼的杆子旁。起初是一阵黑烟,不多时,从烟气里嘣出火星来。   咔咔、咔咔。   星子越来越多,如一场流星坠地。   白蝉那双凤眼微微睁大了,微光映着她水色潋滟的瞳仁,又尽数收入福纨眼底。   “喜欢吗?”   白蝉不答,却握着那焰火棒不肯放,直到火星燃到尽头熄灭了,也不舍得扔到一旁。   福纨心里有数,微微一笑道:“慢慢玩,我该走了。”   白蝉:“那个,等等――”   福纨扭头:“嗯?”   白蝉面露纠结,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枚小竹哨,递给她。   “这是什么?”   “……还礼。”   福纨接过,举起对着光瞅了瞅,约莫一只手掌的翠绿竹哨,六孔,边缘光滑磨平了竹刺。   “唔,没有膜?”   “这不是笛子,”白蝉无奈,扶着她的手按住六孔,又点了点上端,“从这儿吹。”   福纨轻轻一吹:“哔哔――”活像缺牙漏风的声音。她有点气恼,一瞪眼刚想说话,却见白蝉笑了。   福纨有点发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白蝉的笑容,那双凌厉上挑的凤眼微弯出一个弧度,周身煞气都弱了,好像冰原解冻,融出的第一股春汛。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白蝉微微低头凑近,发丝轻划过福纨脸侧,随即,她从她手中摘走了那根竹哨。   福纨:“喂,既然送我了――”   白蝉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扫出一片阴影,然后轻轻含上了哨口。   福纨眸色一暗,哑火了。   哨声轻扬,和着廊下的雨声,袅袅婷婷往雨雾深处去。她吹的是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哀怨,温柔,除曲调本身之外,又平添了一丝清冷。   福纨静静望着她。   雨声似乎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支哨笛。   一曲结束,白蝉放下竹哨:“你先练着,下回我写个谱子给你。”   福纨得寸进尺:“可我想你教我。”   白蝉:“……”   “好姐姐――”   白蝉淡淡瞥她一眼,福纨不情不愿地住了口,取过她擦完递来的竹哨。   福纨:“那我便先走了,白姑娘。”   白蝉点头,跟着起了身,似乎要送她到门口。   外头雨还未停,白蝉自身内力至纯至烈,运起一个小周天,雨丝几乎不沾身便被蒸干。走出两步,她微微皱了眉。自己用不着打伞,可是……她扭头看向跟着自己的福纨,这姑娘矮了她小半个头,加之身材纤细,愈显瘦弱。   白蝉道:“稍等。”   福纨眨眨眼,却见身前的人疾步回到廊下,取了挂着的斗笠,又走到她身旁,一把扣在了她脑门上。   “喂喂!”   “别动,”白蝉左右调整了绳结,才松开她的脑袋,“好了。”   这斗笠有点大,配着瘦小的福纨,活像一只滑稽的大蘑菇。   福纨掀开面纱:“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白蝉视线移开:“没,没有。”   “――胡说,我明明都看到了。”   “行啦,”白蝉弯腰,替她重新调好位置,“总比淋雨要好。”   福纨便戴着这顶滑稽的帽子别别扭扭地出了门,跨门槛的时候,帽子还差点卡住。不用说,罪魁祸首肯定躲在背后偷笑。她轻哼一声,按住了贴身藏着的竹哨。   ――收了对方的礼物,倒也不算亏。她安慰自己。   雨水哗哗落下,鞋子踏过水潭,发出啪嗒啪嗒声响。不知何时,身后又多出了另一个脚步声。   福纨眼神微微一沉,加快了步子。   转过一个拐角,她熟练闪身至一道门后,很快,巷子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匆匆而过,似乎一路追着往前去了。   她松出一口气,没有出门,而是往这大宅院里七绕八绕,最后停在一间半倒塌的祠堂里。   祠堂供着不知名的城隍,经幡破旧,蒲团不知所终。她双手合十拜了拜,道了声“得罪”,从香台底下抽出一只包袱。   包袱里只有一身粗布衣服。   福纨飞快换完,想了想,脱下斗笠裹进包袱里一起藏好,随即从后门溜回了大街,若无其事地混入雨中奔走的人潮。   太傅府后门。   福纨按照约定的暗号叩门四下。   “何事?”   “府上老太君指明要的香油,我替您送来了。”   “好,照咱们约定的,没分给别家吧?”   “出门时有两个人,已解决了。”   家丁缩头回去,不一会儿,小门从里面打开。   福纨跨进门,将包袱丢到一旁,随手拧了把湿透的发髻。她视线一扫,就看见角落里正立着满面担忧的太傅。他迎上前,刚要开口,就被福纨打断:“客套话就不必了,讲重点。”   太傅噎了一下,道:“殿下,相府派了人来,正在后厅等您。”   “哦,也该来了,”她熟门熟路地往院中走去,“还有呢,你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萧太傅:“大司马近日动作颇多,接连换掉了京城布防里的宗室子弟,也顺道拔了我们的钉子。”   福纨:“嗯。”   太傅追着她:“还有一事――”   福纨停步,一眼扫向他:“有话直说。”此时她已褪下了伪装,气势锋利冰冷,竟叫萧太傅背后微寒。   他不敢怠慢:“有传言道,除了布防,大司马还下重金请了一位江湖高手。”   “嗯?”福纨挑眉,“他也真是急病乱投医,三教九流的人也敢请。”   “似乎不只是这样,”太傅摇头,“这回据说确实是高手中的高手,武功之高,甚至能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福纨笑了:“若真有这样的人,大家还争什么兵权,只要请此人擒了敌首便可。”顿了顿,她又道,“话虽如此,该查还是得查,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来历。”   “确认是高手,就试着拉拢来我们这边。”   太傅低头称喏。   福纨见他欲言又止,皱眉:“一次性都说了罢。”   “臣下已斗胆派人查了,这人似乎与……定远侯府有点联系。”   福纨微一恍惚,已经多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依稀只记得定远侯府世代忠烈,当年卷入谋反获罪下狱,满门抄斩,京都一夜血流漂杵。   萧太傅又道:“侯府大将军嫡长女下落不明,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   福纨闭了闭眼:“去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还有,此事暂时……不必告诉林相。”   作者有话要说:  福纨:哔哔啵啵哔哔啵啵   白蝉(捂耳朵)   吹喇叭.jpg 第6章   太傅素来勤俭,府邸规模不大,冬日庭院愈显萧瑟。   福纨沿着鹅卵石小道穿过花园,就见九曲回廊下站着一个人。这人身量偏瘦,着一身黄衫,脖子围着一条柔软的白狐巾。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微笑行了一礼:“殿下,近来可好?”   福纨:“林小姐。”   “殿下唤我如晖便是,”她柔柔道,“当年东宫一别,倒许久不曾与殿下对饮了。”   福纨视线一瞥,才注意到廊下临时搭了张竹制酒桌,黄酒温得刚刚好。   “下雨了。”林如晖挑起一双狐狸眼望过来,下巴尖尖的,埋在白狐巾里,眼神柔且媚。   福纨没答话,却想起当年她来宫中伴读的时候,倒是经常这般胡闹。   一转眼,已经好几年了。   林如晖:“请。”   福纨大咧咧坐下,没碰那酒,只道:“林相一切可好?”   “承蒙殿下挂念,父亲安好。”她抬手替她斟了酒,“只是前几日听闻殿下染了风寒,心中挂念得紧。”说话间,她腕间白玉环与瓷壶轻轻相击,铛琅一声轻响。   福纨执起酒杯晃了晃:“孤有事无事,林相自当再清楚不过。”   “殿下这是怪罪了?”   福纨不语。   林如晖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话题:“关心则乱。”她视线如柔软的丝线,顾盼间,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张绵绵的网――就是这样的一双眼,叫京中多少官宦子弟神魂颠倒。   福纨却并不看她。林如晖咬了咬下唇:“怎么,殿下迟迟不饮,可是这酒不合口味?我记得殿下素爱黄酒,才特地寻了江南十三年陈女儿红,刚启的泥封。”   福纨瞥她一眼,玩味地说:“孤有孕在身,不便饮酒。”   林如晖丝毫不显意外:“果真如此,倒要恭喜殿下了。”   “何喜之有?”福纨猛地探身过去,握住了林如晖的手腕,往自己腰部一带,“这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你我可是心知肚明。”   林如晖懒懒抬眼看她:“圣上爱做梦,我们便陪她唱这一出戏,有何不可?”   “你最好明白,”福纨甩开她,眸色深深,“往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对视片刻。   林如晖垂眸,左袖掩唇,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福纨亦坐回原处:“太医院都打点好了?”   “他们不敢胡说。”讲这话时,林如晖依旧挂着柔柔弱弱的笑,却无端叫人看了起鸡皮疙瘩。   她接着道:“圣上如今疯得不轻,哪怕我们不提,他们为了保命,也迟早会寻上门来。”   福纨沉默了。   今夏,女帝不知从哪里听了传言,异想天开,命太医院全力研制女女生子的秘法,可这样的奇方哪里研究得出来?不过短短数月,已有数人因此丢了官职。   太医院院判迫于压力,采纳林相的建议,伪造了帝姬有孕的假象。一旦此事败露,怕是整个太医院的脑袋都不够砍。   林如晖一哂:“阴阳相合为正道,女女生子,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她抬手接了一滴雨珠,淡淡道,“不过是未亡人的痴心妄想而已。”   福纨面色微沉。   林如晖心细如发,立刻留意到了,改口说:“晓得你不爱听这些,我不讲便是了。”   福纨冷冷地:“她就是个疯子。”   林如晖:“不过,我瞧着圣上她对你,似乎……”   “她不曾对我如何,”福纨说,“那些秘药经楚侍中之手,统统换了个干净。”   林如晖狐狸眼勾了勾,有几分暧昧:“怎么,她竟没有碰你?”   福纨斜了她一眼:“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如晖委屈:“就不许我八卦一下么?”   福纨:“……”女帝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乌七八糟的形象?   福纨道:“今上虽养着面首,更多时候,还是一个人宿在甘泉宫。”甘泉宫是帝后大婚的寝殿,皇后曾住了五六年,后按仪制迁居长乐宫,近来不知为何又回到了此处。   林如晖眉心微微一皱:“甘泉宫?她一个人去的?不曾招人服侍?”   福纨:“只有几位女官和嬷嬷。”   林如晖眼神一晃,轻声道:“女官……楚衡则也去么?”   福纨有些奇怪:“她官居殿前侍中,自然是要去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如晖:“……无事。”静默了半晌,她道:“另一位‘陛下’呢,近来如何?”   福纨:“父皇?呵,左右不过是躺在养心殿熬日子。”   “哦?”林如晖眯眼,“殿下可曾亲自去请安?有没有可能,他已经……”   福纨语气略带嘲讽:“不可能。流水架的名贵药材往养心殿送,信我,她想尽办法,也会叫他活下去。”   林如晖:“可是,上回见‘陛下’他分明已经……已是个活死人了啊。”   福纨:“活死人,不还没死么?”   林如晖面露不解。   “死有什么可怕?”福纨笑了,“活着,才是望不到头的阿鼻地狱。”   ――――   同一时刻,禁宫御书房中,几位大臣正争得面红耳赤。   女帝闲闲靠着软枕,饮茶看热闹。   “你!”御使大夫瞪了眼大司马,跨前一步跪倒,道,“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陛下爱护庶子之心天地可鉴,但如今帝姬抱恙,国不可无本啊陛下。”   女帝含笑道:“哦?爱卿心中,可有更好的人选?”   御史大夫拱手:“今上子嗣绵薄,膝下仅有福纨帝姬一人,还只是妃嫔所出。”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旁边垂手而立的宗室阁老,眼一闭心一横,道:“臣以为,先帝第九子贤亲王,人品贵重,处事勤勉,不失为上选。”   此语一出,室内静极了,几乎能听见香雾自炉中浮起的轻响。   许久,宋阁老上前两步,拱手:“陛下,臣亦――”   女帝一声轻笑打断了他:“大司马,你来说。”   “诺。”陈行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依臣之见,本朝从未有过弃长而改立宗室旁系的先例,亦不可开此先例。”   “可――”   “御史大夫大人呐,吾皇身体康健,而今便论起国本,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御史大夫面色一变,立刻伏于地面:“陛下明察!臣一心只为江山社稷,绝无半点私心!”   大司马嗤笑:“就算大人心急,亦可择一位品貌俱佳的公子,过继至陛下膝下。究竟是何居心,竟要推选先帝之子?”   御史大夫浑身抖如筛糠。   宋阁老见状,颤巍巍跪下:“陛下,不知可否听老臣一言。”   女帝含笑:“皇叔请讲。”   宋阁老:“贤亲王与今上乃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但若论国本,确非良选。”   御史大夫猛地扭头瞪着他,一脸不敢置信。   宋阁老缓了缓,又道:“不过,贤亲王膝下有嫡子三人,嫡女一人,品行俱佳,陛下是否有意择一位入宫?”   女帝的视线淡淡扫过他,又落在后方的大司马身上――宋阁老老奸巨猾,御史大夫这一遭,只怕是被他当了枪使。   唯一叫她意外的,只有陈行玉。   本以为他定会抓住良机,推介陈氏子弟入宫,谁知到头来,竟只还想着仰仗宗室。怎么,被宋阁老灌了两碗迷魂汤,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见陈行玉此人,聪明有余,而勇谋不足,志气实在算不上高。   庸才。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哂,道:“朕乏了,此事往后再议。”   陈行玉慌了:“陛下?陛下!”   一直沉默的女官跨步上前,侧身拦住大司马,微一躬身,双手虚扶女帝的衣袖。衣装华贵的女子缓步踏下玉阶,神色冷漠,连一个多余的眼色都未施舍给堂中或站或跪的几位,径自往后宫去了。   楚衡泽低头:“陛下今晚是要去……”   “甘泉宫。”   楚衡则微微一怔。甘泉宫乃是皇后大婚后所居的第一间宫殿,如今她早已迁居长乐宫,可十日里有九日,却还宿在甘泉宫。   软轿吱呀呀晃着,一路抬至宫门。   女帝瞥了她一眼:“扶朕去配殿。”   甘泉宫景色雅致,后院还有一口甘冽温泉,但到底不及长乐宫的奢华,配殿更是平平无奇,原本只是女官的居所。   楚衡则问:“可要传几位公子来服侍?”   女帝回眸望着院中景致,突然开口:“衡则,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楚衡则:“回陛下,今年是第十一年。”   “呵,记得刚来的时候,你不过十岁,朕命你去照顾纨儿。”   楚侍中微微一震。   “如今你长大了,她也是。”   她低头道:“是。”   女帝没说话,半晌,勾了勾手:“抬起脸来。”   楚衡则依言抬头,却不敢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她垂着眼睛,只觉微凉的玉质扇骨划过脸颊,沿着眼尾,一路滑至下颌。   “你可知道,那年城外遍地灾民饿殍,朕为何救了你?”   “……”   那扇骨在她肩膀轻轻一敲,便收了回去。   “罢了。”女帝淡淡道,“终是画皮难画骨。”   楚衡则:“陛……下?”   “帝姬何在?”   楚衡则顿了顿,回道:“回陛下,帝姬她……今日似乎出宫去了。”   “算了,无妨,”女帝摆摆手,“待她回来,叫她来朕宫中。”   “陛下,”楚侍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殿下的身子,只怕不便……”   女帝微微笑了:“怎么,替朕念一念书,也不便吗?”   楚衡则立刻跪下:“是臣冒犯了,陛下恕罪。”   女帝并未理会她,径自转身进了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  白蝉(皱眉):你饮酒了?   福纨:就,就沾了一点点……唔!   冷知识,酒放久了会变成醋。 第7章   福纨翻墙回到宫中,刚落地就给人拿灯笼照了个正着。   “唔!”   “嘘,别叫,是我。”   她扑腾着挣脱出来,惊讶:“衡则?”   女官吹熄纸灯笼:“您怎么这时辰才回来!”   福纨皱眉:“我……”   “来。”楚侍中来不及顾及礼仪,拽住她的袖子便往前疾走。   “喂,等――”   楚衡则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拽到了甘泉宫。   “陛下指名了要见您。”她左右看看,低声道,“这个点,陛下多半已经歇下了,您去请个安,速速出来吧。”   福纨“哦”了一声,抬手理了理领口:“她问你,你如何答的?”   楚衡则:“自然是实话实说。”   “幸好。你若撒谎,麻烦就大了。”福纨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她哪里是真心问你?一大早她就派了人跟着我,如何瞒得过去?”   楚侍中抿唇:“这么大的事儿,您也该同我说一声。”   福纨眼尾轻轻一挑:“怎么,担心了?”   楚衡则:“……”   福纨:“行了,要杀头也是我先上,轮不到你。别老木着张脸啦。”   楚衡则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福纨单手扶着宫门:“哦还有,衡则,劳烦你替我走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是为了……”女官视线下滑,落在她腰间。   福纨点头:“拜托了。”   哄走将信将疑的楚衡则,福纨深吸一口气,叩了叩厚重宫门。   大约只有她知道,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私下疯成了什么样。这并非女帝第一次夜间召见她,只要是甘泉宫,那人几乎回回喝得烂醉。   ――数九隆冬的深夜罚她跪,或命宫女责打,半醉间又跌跌撞撞跑过来抱着她,口口声声说着些听不懂的话。   最糟糕的一回,她给人绑在供桌上,身旁围着十一二个神婆,念叨什么招魂,生生折腾了半宿。她叫香灰符纸熏了个半死,万幸没有真死。   福纨想想觉得挺没趣――那群太医有功夫浪费在什么“生子秘方”上,倒不如开一剂猛药,好好治一治皇后的疯病。   不知今夜又会是什么花样。   她提前支开楚衡则,倒不是为别的,只是那姓楚的表情不多,脾气却轴得很,一个冲动只怕坏了大事。   正想着,宫门缓缓打开。   她眼皮一跳,偌大个宫苑,竟连个守夜的嬷嬷都没有。   隐约可见偏殿仍透出微亮的宫灯,福纨摸索着往那处行去。   阶前碎了几个瓷杯,茶水淋淋漓漓,浸透一地深色。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绕过,足尖还是踢到了一片瓷器。   那瓷片滚了几滚,滚落台阶,一声脆响,裂了。   “谁?”   隔着重重幔帐,传来一个醉意浓浓的女声。   福纨站在原地,有些为难。那人今晚又是一场烂醉,估计要胡搅蛮缠许久,可若就此回去,第二天怪罪下来只怕会更糟。   屋内没再催促,静悄悄,只有烛火轻晃。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雕花木门。屋内一片狼藉,宫女嬷嬷大约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满地乱七八糟的柔软宣纸。   ――揉皱一团,或被踩了足印,还有一些,被生生扯碎。   满屋子都点了油灯。   供台,多宝格,方桌,案几……灯火愈盛,愈显得人影萧索。   “儿臣,给陛下请安。”她在外间跪下叩首。   里头久久没有声音。   福纨扶着窗棂起身,突然注意到脚下踩着的画像。她弯腰拾起,慢慢将纸铺平。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幅工笔仕女图,待看清画中人的模样,她眼睛蓦地瞪大了。那女子……五官几笔草草勾勒,下颌尖削,眉目浅淡,竟像极了楚衡则!   不,说像,也不像。   楚侍中给人的感觉偏于冷漠,而画中女子,眉目间皆是柔柔春情,如一盏迎风轻晃的铃兰。   脆弱,不经世事,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温柔。   福纨忍不住抬手,抚上那双眼睛。   这是谁?   “当啷――”   她猛地回身,慌张卷起画收入袖中,扭头看去。   月洞门垂落几重轻纱,完全隔断了视线。屏息间,又传出一声轻响,似是滚落了一只酒盅。   纱帐后,朦胧人影立起。   女子道:“你回来了?”   福纨:“……”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人影拂开矮桌,跌跌撞撞追上前来,然后近乡情怯似的,隔着纱帐顿住了脚:“是你吗?”   福纨犹豫一瞬,跪地道:“陛下。”   帘后的人微微一愣,抬指尖触碰纱幔,又慢慢滑落。   “是你啊。”她笑了一声。   “是。”   “什么时辰了?”   福纨伏身:“回陛下,夜已深了。”   “是啊,夜深了,”她停顿片刻,淡淡道,“去歇着吧。”   第二日早朝后,女帝传了福纨去御书房,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福纨垂手站在房中,一本折子突然丢到她面前。   “陛下?”她抬眼。   女帝轻一抬袖,示意她打开看。   福纨一目十行扫完。这折子是大司马呈上的,言辞恳切谦卑,而剖去头尾吹捧之词,大意却是要另立太子。   女帝:“什么想法?”   福纨一抖衣袍跪下:“儿臣不敢妄言,全凭陛下定夺。”   “呵。”女帝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味:“若真由老九的儿子继位,你又该如何自处?”   福纨抿唇不语,心思一瞬间转了十七八个弯,表情却分毫不漏。   “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能耐人,”女帝含笑,“如果我属意于他呢?你现在下嫁,或许还能混个后位。”   福纨面不改色:“若真有此事,儿臣愿削发为尼,自请为陛下守陵。”   女帝:“……”她第一次发现,这孩子一张嘴倒是挺厉害。   她轻哼:“朕还没死呢,你发什么宏愿?”   福纨:“儿臣……”   “行了,”女帝打断她的辩解,“好好养着身子,朕不会亏待你。”   听她这样说,福纨反倒有点发愣。   “安分一点,这天下迟早是你的。”说到这里,女帝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突兀地笑了一声:“也亏你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不然朕这样维护你,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嚼舌根。”   福纨默默听着。   “林相在家反思得也够久了,朕年前会释他出来,”她托着腮,一手在桌边轻轻敲击,眼底的神色叫人看不懂,“到底他也曾当过你的老师,去请个安吧。”   福纨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什么意思?她同相府之人来往向来小心,理应无人知晓才对。女帝已经知道了,还是说,只是试探?   她抬眼看向女帝,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半点也看不透。她强行压下加速的心跳,应承下来,行礼告退。   行至门边,突然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福纨侧身,只见那雍容的女人自眼尾斜来一眼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宫外那些新奇的,好玩的,随便看看也罢,莫要当了真。”   福纨:“陛下?”   女帝收回视线,自语道:“为人上者,自当如此。”   福纨敛目应了声“是”,退出御书房,方觉里衣浸了冷汗。   楚衡则今日不当值,福纨看见她远远地站在台阶下面,似是在等什么人。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只短暂对视了一眼,便错身而过。   福纨懂得她的眼神,每当遇到什么不便在宫里谈的事情,楚衡则就会这样来找她,暗示她出宫密谈。   福纨回宫随意换了身宫女服饰,打小门溜出宫墙,接连转过好几条幽静小道,不出所料,听见身后有人靠近。   “殿――”那只手刚搭上她肩膀,忽地抽了回去。   福纨眼前一花,只见一道白影如电光掠过。   瞬息之间,楚衡则反应极快,提气后跃,左手撑地连跳两次,右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只来得及稍阻了一下对方的攻势。   铛啷。她的铁骨扇应声而断,那利器毫无阻碍往前递来,劲风吹得发丝都往后飞去,下一秒,冰冷冷抵在了她喉间。   楚衡则本是内廷侍卫出身,一招之内竟受制于人!   不只是她,福纨的脸色也变了。   再看那“利器”,分明只是一柄钝且旧的剑鞘。无锋无刃,却能一击震断扇骨,足以见来人内功之莫测。   白衣剑客单手摘下风帽,冷冷道:“鬼鬼祟祟,有何居心?”   福纨嘴巴慢慢张大:“白,白姑娘?”   白蝉瞥了她一眼,侧身挡住楚衡则的视线,道:“这厮从一出宫就跟着你。”   “啊这,”福纨呆呆杵着,“你为何……不是,你怎么……”   白蝉别过脸:“是你说在宫里过得不快活,我才过来看看。”   福纨眼睛亮了:“担心我?”   “什……”她微恼抿唇,“休得胡言。在下向来说到做到,当初欠你一个愿望,如今――”她扭头冷冷望着楚衡则,“你不快活,可是这厮欺侮了你?”   ――大有一副只等福纨点头就要血溅当场的架势。   福纨有点发愣:“可,那个愿望不是已经……”   白蝉淡淡道:“问了个名字罢了,自然算不得数。”   福纨没想到她这样较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楚衡则张嘴:“殿――”   “停!”福纨猛地扑上去,抱住白蝉的胳膊,“停!这位是宫中的女官大人,不是什么歹徒!”   “?”白蝉视线往下,微微一顿,“女的?”   楚衡则:“……”士可杀不可辱!   福纨忍住想笑的冲动,点了点头,软语道:“你先放了她,我慢慢同你细说。”   眼前一花,两人都没看清,白蝉已收了势。楚衡则木着张脸,瞧不出表情,倒是福纨笑起来。福纨道:“喂,白姑娘,你来找我,真的只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白蝉:“问这做什么?”   “唔,可这偌大皇宫,你怎知我什么时候能出来?”她笑眯眯围着她转了一圈,“还是说,你就守在此处等我?”   白蝉转开视线:“你不出来,我就不会进去么?”   “宫禁守备森严,你如何能……”福纨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刚才那凌厉的剑招,住了口。   白蝉挑眉。――若她铁了心想找人,怕这宫中还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楚侍中:“殿……”   福纨又一次打断她,打了个哈哈道:“那什么,还请侍中大人赎罪,我朋友确是无心的。”   楚衡则抽了抽唇角:“……无,无妨?”   两人对视两秒,楚衡则慢慢反应过来,尴尬道:“那,呃,今日宫内采办就交给殿……你了,臣,不是,本大人先行一步。”   说着她同手同脚地转过身。福纨偷偷推了她两下,示意她快走。   “且慢。”   两人回头,却是白蝉出了声。   她生硬地说:“……方才多有得罪,抱歉。往后宫中诸事,还请大人……多多关照。”白蝉抿着唇,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别别扭扭摸出一锭银子硬要塞给楚衡则。   楚衡则:“……”   福纨:“……”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光天化日当众行贿的,夭寿啊!   “赔你扇子。”白蝉硬邦邦地补充。   楚衡则手足无措,下意识瞥了眼旁边,见福纨猛点头,这才收了下来。   楚衡则尴尬道:“还有事儿吗?”   “……”白蝉犹豫许久,总算憋出了真正想说的话,“福纨那边,也劳烦你多多照看。”   楚衡则:“?”   福纨一愣,旋即面孔不受控制地升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论坛职场板―   白蝉:紧急求助!刚才失手打了老婆的上司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1l:没救了,辞职吧...   2l:赶紧道歉啊还发什么帖?   3l:老婆实惨 #蜡烛   4l:srds,我今天也无缘无故挨了顿揍,动手的还是上司的老婆,我脖子都青了一块,社畜眼泪往肚里咽TvT   ……   18l:楼上胡说八道什么?听本小姐的,只要钱赔得够多,一切都不是事儿   白蝉:陷 入 沉 思 第8章   送走楚衡则,福纨的面孔仍有点泛红,看着倒比往日健康了不少。   两人并肩沿御河而行。   “怎么突然主动找我?”她开了句玩笑,“该不是特地来讨你那顶帽子吧?先说好,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白蝉没理她的胡话,皱眉:“你一直这样问,是不想见我?”   福纨:“啊……”明明更轻佻放浪的事儿都做过了,听了这一句话,她却忍不住又脸热起来。   “胡说什么,”她低头踢了一脚地上小石子,“你来找我,我很欢喜。”   白蝉:“嗯。”   河风凉爽,福纨忍不住频频侧头去看她,白蝉却始终没提起那晚两人在河边的一吻。不追究,不怪罪,似乎打算就这么忘了。   “你――”   “那个――”   福纨抢白:“你先!”   白蝉停顿片刻:“那个,你若想好了要求,记得告诉我。”她想了想,又补充:“须得早一些,年后我有要事在身,怕不能时时来找你。”   福纨一手折了根狗尾巴草,随意地:“那我现在就想好了,要不你教我吹哨笛呗?”   白蝉:“……”她有些不虞,“不是这样的事。”   “可我偏就想学这个!”福纨停步,仰头,“想学。就现在。”   白蝉垂眸与她对视,眼下泪痣微微一晃,带出了七分无奈:“这样的小事,你直接开口就行了。”   福纨:“可上回我求你,你不没答应么?”   白蝉:“……”   福纨凑上前去:“嗯,好姐姐?”   “出言无状,”白蝉薄唇紧抿,洁白如玉的面孔绷着,“你怎得总是如此……无礼!”   福纨弯起眼睛笑了:“我是小妖女嘛!”她从怀里掏出一物晃了晃,“看,你的哨笛我贴身带着!”   白蝉别过脸,没说话,眉头却微微松展开来。   寒风瑟瑟,晨雾刚散去不久,空中弥漫着冰冻的湿气。浓绿的河水倒映两岸枯柳,一路奔向京城之外的丘陵。逆着河道,自远处飘来杳杳钟声,约是京郊燃灯寺的法事。   两人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茅草亭,福纨掸了掸灰尘大咧咧坐下。   福纨:“上回你吹的那支曲子真好听,我做梦都听见它的调子。”   “是么?”白蝉眼底有了点笑意。   福纨道:“叫什么名儿?”   “不知道,”白蝉垂下视线,“我娘教的,我还没问过她。”   “你竟然有娘?”福纨惊讶,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摆手道,“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书听多了,你瞧那折子戏里头的神秘高手,不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什么天生任督二脉相通,无父无母无宗门,掉下悬崖拾到秘籍神功,又被隐居的绝世高手收为关门弟子……”   白蝉唇角勾了勾:“石头缝里蹦出来,怕不是孙大圣?”   福纨:“哎,你还知道大圣?”   白蝉:“这两日刚看的。药发木偶戏,‘大闹天宫’。”   福纨捂脸惨叫:“不会吧,我竟错过了大圣的戏!”   白蝉想了想,又说:“而且,习武哪儿那么容易,任谁都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勉强能入个门。”   福纨听了直摇头:“那我可不行,我最怕疼,还怕累。”突然,她又有了注意,`着脸凑过去,“不然你教我几招唬人的招式,能显摆显摆的那种就行。”   白蝉瞅了眼她的细胳膊腿,淡淡道:“下盘不稳,就算练出了花拳绣腿,也是被人一招撂倒的命。倒不如早点躺平,还少受点罪了。”   福纨:“……”虽说是真话,但怎么就这么不爱听呢!   白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嘲讽。   她认认真真思索一番,补充道:“若要防身,我倒是有个法子。川渝门派似乎流行一种臂弩,可藏于衣袖下,危急时刻发动,刹那间万箭齐发,如暴雨梨花。”   “――唔,哪怕不能击败敌人,也够时间给你逃跑了。”   福纨:“……”她到底看起来有多弱啊,这人脑补的尽是些逃跑投降的场面?   她不服气:“那你刚才那一招呢?就是砍脖子的,我看你平平一剑递出去,她竟连躲都无处躲。这剑招厉害,叫什么?”   白蝉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刺。”   “就这?”   “就这。”   福纨:“……”像这种招式不配有个酷炫的名字吗!不配吗!   白蝉便解释道,剑练到极致,反倒不拘泥于招式了,剑在心中,见招拆招,以静制动,可御万敌。纵横千军之中,亦无人可近其身。   说着她随手折了支茅草,双指夹着,向福纨面门轻刺。   福纨眼前一花,只觉那茅草虽是直刺,却又好像暗藏无数虚影,叫人无从判断方向。短短一息之间,她只来得及凭直觉向右偏头。   呼。   软软的狗尾巴草准确地蹭上她鼻尖。   好痒。   她打了个喷嚏,愤然控诉:“你欺负人!”   白蝉想了想,微微倾身,将狗尾巴草递到她手里:“那你要不要还回来?”   福纨当即接了,学着她的样子,去戳她挺秀的鼻梁。白蝉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坐着,身姿静若一尊白玉像。   福纨心中窃喜。   谁知就在即将刺中的瞬间,人影一晃,她消失了。   下一秒,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福纨的腕。   白蝉整个人笼着她,偏头到她耳边:“捉住了。”   亭外是萧瑟冰寒的冬景,福纨被她呼出的热气激得一颤,手指抖了抖,松开了。   福纨:“你……你……”   她耳朵支棱着,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气氛颇有几分旖旎。   谁知就在这时,白蝉突然放开了她,一板一眼地总结道:“学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说,还是学吹曲吧?”   福纨“……”她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人一眼,见对方一脸的无知无觉,又忍不住有些泄气――真是一拳砸在棉花上。还是团木头芯子的呆棉花。   气死了!   白蝉正低头削着一根新的竹哨,抬头见她愤愤然的表情,不解道:“怎么,你不想学了?”   福纨:“……”   她给噎得无话可说,蹭的站起来原地兜了两圈,最后还是蹭到白蝉身旁坐下,咬牙道:“学!”   两人闲坐亭中,对着无甚美景可言的涛涛御河水,吹了一下午的哨笛。   当然,是白蝉一人独奏,福纨那充其量只能算“哔哔啵啵”小喇叭,甚至吓走了一窝乌鸦不提。   掌灯时分,福纨回宫,脑袋里还在无死角循环哔哔啵啵的魔音,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殿下?”   楚衡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踪狂似的,亦步亦趋地追着她。“殿下,我下午来找您,本是想问问昨夜……”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福纨停下来,瞅了她一眼。   逆光看去,楚衡则的面貌确实与昨夜画中人有七八分相似,但也仅此而已了。   画中女郎一双盈盈妙目欲语还休,即使锁在画中,也透着说不出的倦懒风情。与之相比,侍中大人十足十是一块顽石。   福纨紧了紧袖口,将那画往里推了一点。事情查清之前,还是不要告诉楚衡则比较好,免得惹她胡思乱想。   福纨拿定主意,回道:“没什么事,我请了安便出来了。”   楚衡则:“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福纨摇头说没有,女帝昨夜醉着。   楚衡则:“我听嬷嬷说甘泉宫瓷碗瓷杯碎了一地……幸好。”   福纨:“托你的东西呢?”   楚侍中:“都备妥了,殿下宽心。”   隔墙有耳,宫中更有数不清的眼线,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两人并未多言。   “好,”福纨转了视线,扶着九曲桥往下望了望,“湖面都冻冰了?”   楚衡则偏头看向她。   福纨淡淡地:“上回陛下还对我说,新年应当破一次冰,也好让底下的红鲤上来透透气。如今这景致,一片死寂,着实有些无趣了。”   楚衡则微微一愣:“您的意思……”   福纨笑了:“听闻林相府上,也养了不少锦鲤?”   楚衡则的眼睛亮了起来,道:“臣代丞相谢过殿下!”   福纨摇头:“不必谢我,红鲤能不能活,还得凭那一位的心思。”   福纨打量着厚厚的冰面,底下模糊可见几团黑影四处流窜,凶恶得很,所过之处搅起无数暗流汹涌。她勾了勾唇,日后这朝堂上,便不再是大司马的一言堂了。   水至清则无鱼。这水,自然是越浑越好。   “殿下……”   福纨回神,却见楚侍中还立在原地,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衡则犹豫再三,横下心道:“恕臣再多一句嘴……今日那姑娘,可是殿下的熟识?”   福纨:“唔,她?认识罢了。”   楚衡则又问:“您这几天日日离宫,便是去见她?”   福纨停下逗弄鱼儿的动作,直起腰:“你究竟想说什么?”   “……”   “阖宫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得寻个借口。”福纨淡淡道,“一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纨绔皇女,追着姑娘满京城的跑,这个传闻,你以为如何?”   楚衡则的模样似是松了口气。   福纨的语气很冷:“你且去转告林相,孤的私事,还轮不到他来管。”   “殿下,”楚衡则神色变了,紧追两步,惶然道,“殿下莫要怪罪,大人也只是担忧罢了。”   福纨闷头走得飞快,袖袍在身后被朔风吹得鼓起。   楚衡则:“殿下!殿下,其实不只是大人,我也……那女子来历不明,武功高深莫测,万一她心怀不轨――”   福纨刹住脚步,回头盯住了她。   “若她心怀不轨,我龟缩在这宫中,你就能护得住我吗?”   瞬间,楚衡则的面孔血色尽褪,只余一片惨败的白。她像被戳中了死穴,嘴唇嗫嚅,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护不住我的,”福纨温和道,“过去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白蝉:别气了,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福纨:真的?   白蝉:嗯。唔,等……你往哪儿摸?   纨妹撩火→纨妹得寸进尺→小白暴起→纨妹被吃干抹净 over 第9章   楚衡则呆呆站在原地,发丝被湖上的寒气吹动。   愣了许久,她忍不住哀声唤道:“殿下!殿下还在为当年之事怨我?”   福纨摇摇头,不愿多谈,只道:“不是你的错。”弱者恒被人欺。她知道的,没有人有义务保护另一个人,错的永远都只有不够强大的自己。   ――权力,实打实握在手里的权力,才能叫她安心。   不出几日,便到了年节前最后一次早朝。下朝后,福纨原打算出宫一趟,谁知半路遇上了传令的宫女,说陛下在御书房等她。   以往像这样的事儿都是楚侍中亲自来宣,不知今日为何换了个生人。   福纨微微皱眉,但还是跟上了她。刚走到御书房门口,未等宫人通传,便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说话声。   听这架势,几位大人似乎都在。   福纨一跨进门,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殿内鸦雀无声,玉阶下静静烧着瑞脑,香雾柔柔地圈住座上的那一位,模糊了她的表情。   福纨视线一扫,一旁垂手站着大司马,宋阁老,另一边则是御使大夫,此外还有几名王室大臣。西番进贡的狮戏球绒毯中央,正跪着个眼生的四品官。   她上前两步,跪到那人身旁,行了一礼。   “起来吧,”女帝淡淡地,“赐座。”   众人皆是一惊。   福纨没什么表情,撑着膝盖站起,坦然坐上了宫女搬来的小圆凳。   宋阁老颤巍巍地:“陛下!”语中似有劝阻之意。   女帝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百无聊赖地轻点桌面。她道:“既然正主到了,监正不妨再说一次,今次请安,所为何事?”   四品官伏在地上,闻言轻颤了一下:“这……”他偷偷偏头瞥了一眼端坐的帝姬,脸皮抖了抖,重又埋下头去。   福纨也正望着他,和蔼道:“看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那官员汗出如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半个字也不敢多言。   宋阁老行了一礼,替他开了口:“南疆饥荒,连月暴晒不曾降雨,路有饿殍无数。司天监夜观星象,却见三垣之中,紫薇垣呈衰弱之相,太微垣隐有妖光,黯淡不可见的辅星突然现身,另有北斗破军遥指太微,实为大凶之兆。”   众人或多或少都懂些星相之理,闻言皆往福纨身上看去,她却恍若不知,仍安稳地坐在原处。   宋阁老说:“监正大人,本王可有说错?”   司天监监正擦了把汗,忙道:“没有错,没有错。紫薇主帝位,太微主东宫,星象有异,可见饥荒干旱之事缘起东宫。”他转向福纨拜了一拜,“微臣斗胆,不知殿下宫中这几日是否添了新人?”   福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道:“不曾。”说完她扫了眼女帝,那人靠着攒金丝软垫,正好整以暇地瞧着台下这一出戏。   御史大夫哼了一声:“殿下尚未大婚,宫中自然只有一人居住,你问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福纨勾起唇角:“难不成,监正大人是想说,孤在宫中私藏了什么人?”   监正:“臣,臣没有……”   御史大夫:“呵呵,看来这司天监也不过尔尔,什么星相命盘,尽是些无稽之谈……”   “你――”   “且慢,”一直沉默的大司马陈行(xing)玉终于开口了,制止两人争吵,又冲女帝深深作了一揖,“陛下,微臣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帝换了个姿势,懒洋洋抬了抬手指,示意他说。   大司马道:“先请问监正大人,这太微垣辅星现身,确实是指东宫添了新人?”   监正都快哭了:“是,嫁娶添丁,表现在星相,俱为辅星发亮。”   “嫁娶添丁……可帝姬尚未婚配,又如何能使太微垣辅星发亮?”陈行玉煞有介事地摇头,“御史大夫大人说得不错,你这星相,似乎确实不大准确啊。”   监正唰的一下侧头望向他,背后冷汗直冒,腿都软了:“这,这,可是,您上回分明……”   “哎,监正大人,话可不能乱说,”陈行玉打断他,挑眉道,“如今你说祸起东宫,帝姬殿下坚称东宫无恙。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依在下之见,不若叫人来验证一番。究竟是不是你蓄意编造星相之说构陷帝姬,一验便知。”   话到此处,图穷匕见。   监正脸色一白,旋即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匍匐叩首道:“是!星象之事,臣万死不敢妄言,还请陛下明察。”   福纨冷冷笑了:“哦,大人想要如何验证?”   陈行玉与她对视了短短一瞬,又转头去看御座上的那位。女帝不置可否,大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令他胸口一松。   他想起前几日提出废帝姬另立太子,女帝似乎也并未明确反对……几番试探下来,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中渐渐有了底。   自古以来,居上位者,有些话不好讲,有些事不好提,有些人不好除,自然都要靠手下来帮着出头。   他揣摩女帝的心思,应当也是如此。   福纨道:“大司马疑心孤说了谎话,要搜查东宫?”   陈行玉:“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福纨盯着他,并不给他机会辩解,“孤自幼体弱,全凭皇后一力抚养,方能有今日地位。陛下不嫌皇儿愚笨,视若己出,下旨命孤入主东宫。孤自知资历尚浅,为不辜负陛下的期许,也一直努力进学。”   她顿了顿,声音一沉:“这东宫,如今你说搜便搜,是觉得陛下信错了人?”   帝姬体弱,向来跟影子似的站在朝堂边缘,不免叫人以为她性子也跟身体一样软弱。陈行玉从未见过她咄咄逼人的模样,一时有些发愣。   他哑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心神稍定,挤出一个笑容:“臣自然也相信殿下,殿下既说东宫没有外人,便定是如此。”   他眼底闪过一抹得色:“只不过,近日皇城中却有一桩荒唐的传言――”   福纨淡淡:“你既知传言荒唐,为何还要提起?”   陈行玉:“……”他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脸皮子抖了抖,抬头求助似的望向御座。   女帝道:“什么传言,朕倒也有些兴趣。”   大司马长出一口气,跪倒在地:“回陛下,臣听闻帝姬抱恙,分外忧心。恰好臣府中管家同太医院的小药童乃是旧识,言谈间,提起东宫抓了不少滋补的药材。”   “臣家中亦有些灵药,便想着进宫献药,谁知……”   他斜了福纨一眼,欲言又止。   福纨冷笑:“陛下面前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大司马伏身道:“谁知东宫要的药方,竟都是……都是安胎进补的灵药。”   一语既出,殿内哗然。   所有目光都集中于福纨身上,而福纨侧过头,直直望向女帝。   女帝开口:“皇儿,确有此事?”   福纨与她对视片刻,点头:“不错。”   宋阁老双目一瞪,怒斥道:“大胆――”说着老头一抖衣袍跪下:“帝姬未婚有孕,失节失德,实乃本朝从所未有之丑闻啊陛下……”   女帝并未理会他,只淡然望着福纨:“真的?”   福纨眼睛微微一眯。   “来人,”女帝盯着她,手指轻抬,“传太医。”   宫女弯腰应了声“喏”。   女帝懒洋洋地:“且慢。日头太盛,张院判上了年纪不便走动。太医院不是新来了一位专攻千金要方的胡太医么,请他来。”   广袖下,福纨手指扣紧了椅面。   宫女应声去了,殿内落针可闻,众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宋阁老与大司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底闪过喜色。   福纨看在眼底,突然轻笑了一声:“陈大人,您对孤确实关心得很呐。东宫用了多少药材,难为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行玉:“为人臣者,自当尽心竭力。”   福纨“唔”了一声,又道:“正巧,今上也病了许久,或许贵府也有些‘灵药’可以医他的病?”   闻言,女帝扫来一眼。   陈行玉慌了神,刚要开口,却被抢了白。   福纨挑眉:“当然了,贵府管家与太医院素有‘私交’,想必连病因也能打听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她弯腰靠近他耳畔,道,“孤便先替父皇谢过大人的忠心了。”   陈行玉怒目圆睁:“你!”   “胡太医到――”   众人顾不上这边唇枪舌剑,扭头只见宫女引着一位眼生的太医进门。   太医被殿内的情形吓了一跳,颤巍巍放下医箱请安,匍匐着不敢起身。   引路的大宫女瞥了女帝的脸色,上前扶起他,和蔼道:“胡大人请起。入冬以来,我们殿下身子似有不适,圣上与前朝几位大人挂心得很,想着请你来瞧上一瞧。”   太医一揖到底:“臣,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他垂手上前两步,取出一只小瓷枕,示意福纨将手腕搁上。   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一幕。   福纨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宋阁老微微颤动的皱纹,大司马瞪大的双眼,御史大夫似有几分不安却不敢开口的模样……最后落在女帝身上。   那人单手支着下巴,看不出喜怒。   福纨收回视线,抬手示意对方把脉。胡太医道了声“得罪”,三指搭上她手腕,片刻后,似有些疑惑般微皱起了眉。   “怎么?”陈行玉焦急道,“胡太医,可有异样?”   “这……这……”太医连眨了好几下眼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福纨抽回手,淡淡道:“如实说便是了,孤究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司天监:国将亡矣,国将亡矣!太微垣妖星现世,定是东宫失德!   福纨(一脸赞同):算得倒挺准,孤刚得了一只漂亮的狐狸精。   白・狐狸精・蝉:阿嚏 第10章   “殿下――”太医猛地扑倒在地,“殿下,请恕臣死罪。”   福纨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陈行玉道:“这儿有圣上为你做主,你实话实说便是,如有半句包庇,可是欺君之罪!”   太医:“可,可是……”   他一双眯缝眼四下乱扫,显然是慌了神。   “胡大人不必紧张,”宋阁老假惺惺地劝慰道,“殿下素来仁厚,想来不会怪罪于你。就算有什么疑难杂症,寻遍天下名医,还怕医不好么?”   听见他的声音,太医肩膀抖了抖。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叩首道:“回禀陛下,帝姬殿下并非生病,而是……而是已有两个月身孕。”   福纨闻言,袖中紧握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御史大夫愤然:“你这庸医,休得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太医的老脸皱成一团,连连叩首:“微臣不敢说谎。”   众人哗然,纷纷望向堂下坐着的福纨,目光中有震惊,有鄙夷,亦有玩味,简直像将人架在火盆上烤。   福纨权当看不见,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换了个更闲散的姿势,坐在椅上看热闹。旁人见她这般做派,还当她是破罐子破摔,原本有些疑心宋阁老买通太医作假的人,也逐渐倒戈。   庭中小声议论不断,皆是些不堪入耳的揣测。   宋阁老趁机又往火中添了一把柴,对女帝说:“陛下,看来司天监所言不假,此番南疆大旱,盖因福纨帝姬失身失德,引得上天震怒,微臣以为……”   “失德?”女帝终于开口,懒洋洋道,“什么失德?”   宋阁老还当自己听错了:“帝姬未婚先孕,自然是……”   女帝:“古有姜感巨人足迹而孕,生后稷。帝姬此番感灵有孕,为皇室开枝散叶,实乃我朝之幸。”   宋阁老:“?”   太医:“??”   大司马:“???”   什么?什么感灵而孕?再说一遍?   众人呆若木鸡,望着御座上信口开河的女帝,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只有福纨掸掸袖子,起身行了一礼:“陛下圣明。”   其余几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抢上前想要进言,七嘴八舌闹了起来。   女帝听了两句,突然抬眼,缓缓扫过几人。   殿内气氛骤然一变,吵嚷的重臣悻悻然住了嘴,只有大司马仍心怀不甘,追上前颤声道:“陛下!”   “陈行玉,”女帝眼睛一眯,“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大司马脸色泛白,慌忙跪倒在地。   女帝挨个点名:“宋阁老,御史大夫……”   几人纷纷跪下:“臣,臣在。”   女帝冷道:“今次之事,倘若京城流出半点闲言碎语,朕便拿你们几个是问。”   殿内鸦雀无声,乌压压跪了一地。   天子不怒自威,一怒伏尸百万。   女帝:“司天监的人,往后就给朕好好地待在天坛,非诏不得入内。”   刘监正闻言双膝一软,当场倒了下去。历朝历代的皇室,即使不信天象之说,也会着意安抚司天监,他当差数十年,历经三朝,从没见过像陈氏这样傲慢豪横的人物。   他软在地上,下意识想张口求饶,却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那御座上射来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花花肠子。   细究下来,这倒霉的刘监正也没犯什么大过错,至多是有点蠢,遭了宋阁老的利用。   奈何女帝偏就挑中了他来杀鸡儆猴。众朝臣无人敢替他求情,一个个跪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福纨不看众人,大大方方地跪下叩首:“谢陛下还儿臣清白。”   女帝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方才引路的大宫女轻声提醒:“请问陛下,太医院这边又该如何处置?”   女帝声音听不出起伏:“胡太医?”   胡太医抖了抖:“臣在。”   “赏。”   他松了口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大宫女又问:“陛下,那小药童……”   “杖毙。”女帝丢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福纨膝盖有些发麻,由宫女扶着才慢慢站起身,另几位重臣还跪着,不敢擅自起身。她缓步走出御书房,吸了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胸口松番了些。   今日棋行险招。她料想的没错,胡太医果然被宋阁老威逼利诱了来构陷她。只怕这些人万万想不到,这阴差阳错的一次陷害,反而替她解了围。   走出两步,福纨突然看见廊下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停步:“萧太傅?”   “殿下?”太傅难掩忧虑,“宫中一切可好?臣听说宋阁老突然发难……”   福纨:“孤无事。”   “是吗?”他眉目舒展开一点,“林相大人才刚解了禁足,听了这事,险些要闯来宫中,幸而被林小姐拦下了。”   福纨皱眉:“林如晖?”   太傅道:“是,正是嫡小姐。”   福纨点点头,心中盘算了一番。林相脾气火爆,七分真三分假的冲动,总叫人摸不清路数,反倒是他这个嫡出女儿,沉静聪慧,堪为大器。   眼见四下无人,她干脆揉着膝盖坐下:“上次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太傅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入她掌心。   福纨定睛看去,却见一枚小巧的玉佩,白玉通透,可惜裂了几丝细纹,里头沁着血,精巧之外又多了几分骇人。   太傅低声道:“此乃定远侯御家世传的家纹,族中子弟,无论嫡庶,皆佩有此物。”   福纨一愣。   密不外传的家族纹饰?定远侯一族早已绝后,抄家砍头,死得十分惨烈。萧太傅这枚玉佩从何得来,怕是再明白不过了,里头不知沁了多少御氏子弟的鲜血。   太傅道:“玉本属阴,它又沁了人血。殿下,您看过便罢,最好还是交由臣下保管……”   “不必,”福纨下意识拒绝了对方,“先放孤这里。”   萧太傅:“也可。臣去寻了定远侯谋逆案的卷宗,只可惜时隔多年,或残缺或丢失,实在没有多少线索。臣已另派人往大司马府上打探,一旦发现疑似那位小侯女的踪迹,立刻回报。”   福纨:“你似乎很是担忧?”   “殿下,”萧太傅无奈道,“定远侯世代武将,那位失踪的御小姐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她与皇室血海深仇,说什么也不可能帮咱们。”   他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倘若顺藤摸瓜,抓住了大司马窝藏逆贼的证据,怎么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福纨握紧手心:“只要找到玉佩……就能确认了么?”   太傅:“是。年龄外貌一概不知,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这枚御氏家纹。”他停了片刻,又道:“宫中遇见什么可疑之人,殿下也可凭此稍作推断。”   福纨:“你怎知她一定戴着玉佩?”   他反问:“换做是殿下,舍得扔吗?”   ――亲族俱灭,天地间只余孤身一人,又如何舍得丢弃唯一的旧物?   福纨垂眸,勾唇笑了。   “孤?自然是舍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孤的性命更要紧。”   太傅叹了口气,只道:“她不是殿下。”   福纨打断他:“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太傅:“约莫巳时三刻……”   福纨眼皮一跳,猛地站起身,大踏步往外冲。   “――殿下?”   “这玉佩孤收着了,”她边走边匆匆摆手,“你自己再去另寻一枚。”   福纨紧赶慢赶换完衣服,一路小跑至约定的地点,还是晚了一步。   茅草亭空空荡荡,哪里有白蝉的影子。   她原地兜了一圈,忍不住有些微恼,好不容易才讲好了教她吹哨笛,她盼了多日,怎么偏就赶上今天有事?   她心中气闷,给没事找事的宋阁老等人又狠狠记了一笔。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一个人待着委实有些蠢,可她也不想就此回宫。福纨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支清透漂亮的翠绿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口。   “哔哔――”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儿。   什么嘛,肯定不是她没天赋,一定是老师教得不好!   福纨泄愤似的,又“哔哔啵啵”吹了好几声。   “喂!”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气鼓鼓抬头,随即愣在了当场。   白蝉倒挂在茅草亭顶上,正瞅着亭内的她。因是倒着,她那双凤目愈显得尾部上挑,神色冷淡,眼角却微微泛了红,福纨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吞咽了一下。   她仿佛刚睡醒,打了个哈欠,翻身跳了下来。   腰肢柔韧有力,在空中收紧肌肉,轻轻松松便掉了个头儿,稳稳落在地面。   “白,白……”福纨难得结巴。   白蝉:“你来迟了。”   福纨咬了咬下唇,明知自己有错在先,却还是忍不住委屈,控诉道:“我还当你走了!”   白蝉无辜:“我困了,上去歇一会儿。”   福纨凶巴巴地:“谁准你上去的?”   “?”   “下次不许去!”   整个早上,福纨一颗心跟坐了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又焦虑又难受,只想找个地方发泄出来,语气冲得吓人。   两人皆是一愣。   福纨回过神,嗫嚅道:“我……我……”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两只手纠结捏紧衣角,憋了许久,最后沉默地别过脸――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却摆了脸色给人家看。   完了,白蝉这么傲的性子,肯定不会再理她了。   就在这时,她侧脸一凉,却是对方伸手扳正了她的脸。   白蝉修炼的功法偏于内敛,平常的体温比普通人还要低上好几度,她就用这样一双微凉的手指,扶上了福纨的面孔。   指节修长有力,指尖略粗糙,动作却温柔。   福纨愣了。   白蝉垂头:“等急了?”   她捧着她的脸,视线直直望进她眼中。   鬓边如云黑发垂落一绺,痒痒的,滑过脖颈。   福纨心跳加速,低低“嗯”了一声。   她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软,莫名泛起恐慌,想紧紧抓住对方大哭一场,她说不清这种恐慌来自何处,就好像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福纨:“刚才,我,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发慌,伶牙俐齿全失了效。   白蝉:“怎么,不信我会等你?”   福纨沉默了。   是的,她不信。两人的缘分本就全靠她强求,这个人虽站在她面前,可她抓不到,更绑不住,像是水中月镜中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   原只是见色起意,不知何时开始,她竟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福纨眼神暗了暗:“该怎么办呢?”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白蝉:“道歉。”   她愣了:“嗯?”   白蝉松手,一本正经地讲道理:“你求我教你奏乐,虽没有正式拜师,却也有了师徒之实。你方才对我大呼小叫,是对师父该有的礼仪么?”   福纨:“……”她有点别扭地磨蹭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师,师父……”   白蝉静静望着她。   “师父,徒儿……”她脸上一红,低声飞快道,“徒儿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前   白蝉:叫声师父听听。   福纨(脸红):师,师父。   十年后   白蝉:叫声师……   福纨(扑上去):师父师父,要徒儿侍寝么? 第11章   荣升“师父”的白姑娘很大度地原谅了福纨,还掏出不知哪里寻来的两只大鸟蛋,问她吃过中饭没有。   自然是不曾的。   于是那两枚“倒霉蛋”便被洗净架上了篝火。   “烤的时候,注意翻面。”白蝉持着木棍拨弄。   福纨抱膝看她。   正午的日头晒得很,篝火并不显眼,只有一缕孤烟袅袅往天上升。枯枝堆不时爆出个火花,慢慢的,蛋的香味飘散出来。   福纨吸吸鼻子,忍不住问:“这么大个蛋,是什么鸟?”   白蝉瞥了她一眼:“大鸟。”   福纨“……”倒不知你还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她不死心又问:“什么大鸟?”   白蝉不答。   福纨:“你该不会是随便从鸟窝里偷……”   啪。白蝉很干脆地将蛋一挑,咕噜噜滚到她脚下,轻轻裂了一缝,隐约瞥见澄黄蛋心,香得要命。   白蝉:“你到底吃不吃?”   福纨没出息地点点头,凑了过去。白蝉将那枚不明身份的鸟蛋一分为二,拿粗布垫了递给她,示意她捧着吃。   蛋黄堪堪凝固,入口滑腻,蛋白外皮有些焦脆,一口下去香气四溢。   白蝉没有动,只在旁看着她,掸掸衣服道:“再过两日就是年节了。”   “嗯。”福纨擦擦嘴,“对了,除夕有空么?”   白蝉投来一个疑惑的视线。   福纨:“宫中会表演药发木偶,你不是说想看?”   白蝉别过眼:“我何曾……”   福纨:“就问你来不来嘛?”   白蝉望着她的眼睛,半晌,一点头:“来。”   福纨低头继续啃她的蛋,她没问她打算如何进宫,以白蝉的武功,办法总归比她多得多。   “但我不认得路。”白蝉道。   福纨:“唔,等我晚点画张地图给你。你先到偏殿等我,等换了衣服,再混进宫宴去。”   三两下吃完了蛋,她也不讲究,直接从熄灭篝火底下抽出根碳条,开始在布面上涂涂画画。   白蝉瞥了眼那黑糊糊鬼画符的地图,额上一滴汗。   “这边,”福纨敲敲角落一团长得像馒头的黑影,“是朱雀门。”   “这条路(明明是蚯蚓)直通长乐宫,夜宴便在那里举行,你的话,从这儿折过去,御花园后面有不少废弃的宫室,从西往东数第三间,我在院子里等你。”   白蝉:“……”   她唇角抽了抽,道了声“知道了”,迎着福纨期待的目光,勉为其难将那幅“地图”收入袖中。   布很脏,她甚至能感觉到多余的碳粉正悉悉索索往下落,将雪白袖口染脏了一片。   “就一张会不会太简略了?”福纨摸摸下巴,“要不我再帮你绘个细节图?”   白蝉手抖了一抖。   福纨笑嘻嘻地:“嗯,师.父.?”   白蝉:“……”她眯眼看去,疑心对方是在蓄意报复。   福纨还想说话,谁知白蝉出手如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怀中夹出那根哨笛,径直塞进了她双唇之间。   福纨一张口:“哔――”   白蝉淡淡地:“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啊,继续练着吧。”   福纨:“……”喂喂白姑娘你学坏了。   一直练到夕阳偏斜,福纨终于能磕磕绊绊吹出几个音。她将这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吹,觉得很是有趣。   换作旁人早就听得厌烦,她偷眼去看白蝉,却见她端坐着,神色平淡,似乎半点也没受到“魔音灌耳”的影响。   福纨:“喂,你就不嫌吵?”   白蝉抬眼看她:“吹的人尚且不嫌烦,我为何要嫌?”   福纨举手告饶:“好好好,是我自己听不下去了,总行吧?”她果断将哨笛往怀里一揣:“姐姐,我要走了。”   事到如今,白蝉对“姐姐”两个字已经基本免疫,只瞅了她一眼,便起身道:“我送你。”   她说到做到,一路将人送到了宫墙外。   白蝉抬头观察了一下:“唔,你打算走小门么,还是翻墙?”   福纨大惊:“你,你怎知我偷溜出来的?”   白蝉无语。开玩笑,哪儿有宫女没事儿就放大半天假的,再看福纨那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绝对是溜号没跑了。   白蝉道:“一两回也就罢了,你总这样跑出来,替你顶班的同僚岂不委屈?”   在她不赞同的严肃目光中,福纨羞愧似的,慢慢低下了头。   白蝉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当然,我不是想赶你走,只是……”她顿了顿,“你若实在想学,我夜里来教你便是。”   “进宫?”福纨声音忽然拔高了点。   白蝉疑惑:“怎么?”   福纨摆手:“啊,不是……那个,是这样,我夜间差事忙,怕你来了也见不到我。”   白蝉不疑有他,随口应了一声,便又仰头去看那厚重的宫墙。   她问:“所以,翻墙吗?”   福纨:“……翻。”   福纨本以为白蝉会搭个人梯什么的,谁知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场景骤然倒转,竟已双脚悬空被抱了起来。   那瞬间,她被一股极清淡的檀香包围了。   福纨生生憋回去一声惊呼,往白蝉萦着淡香的怀里缩了缩,手指攥紧对方的前襟。   白蝉打横抱着她,表情轻松,似乎只是搂着一只猫儿。   “等等,白……”   话音未落,白蝉后退两步,提气一跃,足尖轻点墙面,蹭蹭两下便上了墙头。福纨闭着眼,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她并未停留,抱着人径直跳了下去,轻盈地落在花丛中,连半点尘土都未惊动。   福纨心跳得飞快,直到被放下,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白蝉疑道:“怎么了?”   福纨瞪了她一眼:“我……我畏高。”   白蝉:“那你平日怎么爬的墙?”   “就,不往下看嘛,”她撇撇嘴,“先说好,可不是我胆小,都怪你刚才太快了!”   ――小姑娘腿软脚软,唯有嘴还是硬的。白蝉瞧着可爱,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笑意。   她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好徒儿,师父先走了。”   福纨脸微微一热,再仰头,那人已如白鸟般腾跃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宫墙外侧。   她抬手,轻轻捂住对方刚才触碰的地方,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宫中繁华如旧,琉璃灯倒了鲸油,一盏接一盏亮起。   福纨搬了架椅子坐在庭中,夜风清冷,院子仍是破败的,两颗枯树纠缠着向上生长,月牙儿割裂成许多瓣。   这般残景,她看着看着,却不由笑出了声。   靠近心脏处有股热气蒸腾升起,混着残余的檀香,熏得她醉意融融,好像还靠在那个人怀中。   以前她从不曾盼着过年。除夕宫宴,她作为“体弱多病”的帝姬自没有资格参加。楚衡则偶尔会捎三两样小菜给她,若说过年与平常有什么不同,大约只是宫外更热闹了些。   但今年却很不一样,离除夕还有两天呢,她就情不自禁地跟小孩似的期盼起来。   啊,是因为白蝉吗?   福纨素来认为已足够老成,但在那个人身旁,却还会不自觉地耍小孩脾气。   她在椅子里扑腾着翻了个身,将发热的面孔藏进掌心,忽地想起年少时读的诗:   “……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1)   今夜,或许她也会看着这轮明月想起她吗?   (1)《望月怀古》张九龄 第12章   隔日一早,福纨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就见院子里杵着一个陌生的小宫女儿。她探头探脑地到处看,见到她,慌张地行了一礼,说是女帝有事想找她。   福纨整个人睡意朦胧,只随意换了身衣服,就随她出了宫门。两人穿过御花园,拐了个弯,绕着御湖大半圈。眼看着越走越偏,她皱眉:“这不是去长乐宫的路?”   宫女道:“回殿下,陛下在养心殿等您。”   养心殿?福纨有一瞬恍惚。   从小到大,她只知养心殿里头躺着自己病歪歪的父皇,真正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皇后借口圣上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靠近。少时她调皮偷偷溜进去几回,那殿内黑乎乎阴沉沉,什么也看不清,隐约记得萦绕着一股药材味。   林如晖曾告诉她,皇帝躺在正殿深处。   “殿下,那是您的父皇,您该去看看他。”那年她趴在围墙上,低声怂恿福纨。   福纨鼓起勇气独自走进阴森森的大殿,轻声唤那帘后模糊的人影,却没有得到回应。养心殿常有宫人看守,万一被抓到还要挨板子,渐渐她也很少去了。   请安……不知女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哦”了一声,随口道:“楚侍中呢,怎么不是她来?”   小宫女神色有些慌乱,细声细气地回说,陛下不知怎的就恼了侍中大人,这几日都罚她闭门在家呢。再问细节,她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绕过一处假山布景,两人终于到了养心殿后门。   漆门缓缓打开。小宫女停在原地,福了一福,示意她独自进去。   福纨将信将疑地跨过门槛,迎上了一位陌生的嬷嬷。嬷嬷似乎等了许久,见她来了,举起手中长长黑布条,打手势让她转过身去。   福纨皱眉:“你是什么人?”   嬷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福纨定睛看去,只见她皮肤褶皱处,横亘着一道浅粉色的疤。   竟是……被人开喉除去了声带?   黑布绕了几圈,夺去视线。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福纨:“你……要带孤何处?”   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嬷嬷鸡爪似的手从后方紧紧攥住她的手肘,引她慢慢往庭院深处走去。   路很长,她甚至疑心对方为了混淆自己,特地在院中多转了几圈。不知过了多久,鼻端终于嗅到了熟悉的药味。   身后的力道一松。   福纨独自站在原地,呆了片刻,试探着道:“有人么?”   没有回答。   她稍作犹豫,抬手扯下了黑布。   大殿密不透光,也没有风,四面的窗全被毡垫给塞了个严实。方桌的角落幽幽亮着几盏灯,她借幽暗灯光抬头看去,只见屋顶悬了块“中正仁和”匾额,下方另有两方小一些的宣纸,被雕花挡住了,看不清文字。   破败,陈旧,浓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几乎令人呼吸一窒。   忽然,一阵飘忽的哼唱声,自左手内殿悠悠传来。   福纨屏住呼吸,心跳猛地加快了。她微弯下腰,往旁边挪了几步,一重又一重幔帐阻碍了她的视线,只隐约能望见宫室深处透着些光亮。   是谁?谁在唱歌。   歌声断断续续,可见唱曲儿的人十分漫不经心。福纨皱眉听了片刻,大约是首戏曲,起调很高,唱到吊不上去的高音,便会停个一两拍,叫人听了很难受。   她蹲了一会儿,终于听出了一句“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1)   那人顿了顿,方才继续往下哼,转调有一丝哀婉。   “……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福纨蓦地站起身,蹲太久腿有点麻,身子一歪磕上了桌沿。   歌声戛然而止。   室内静得可怕,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冷汗顺着脊背慢慢淌下来。   这大殿古怪得很,窗户严丝合缝地关着,刚才进来的门也已封死。回头路是指望不上了,想要出去,大约只能慢慢往前走。   但是,若往前走……或许会撞上那唱歌的玩意儿――不知道是人是鬼。   总不能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福纨给自己壮了胆,拿过一盏油灯挡在眼前,一步一蹭,撩开第一重帷幕,一脚踏进了里间。   越往里走,鼻端缭绕的药味便越浓烈。   掀开第三层帐幕,腐臭熏得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她喉间尽是苦味,整个人好似浸泡在一缸药汁里头。   福纨抬袖捂住口鼻,定睛朝室内瞧去,倒没有更多的幔帐,只摆了张雕龙的大床。床边垂落了薄薄的藕色轻纱,后面隐约可见躺着个人影。   她有些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榻边软垫用了明黄色绣金龙的布料,她吞咽了一下,下意识跪了下来。   “父……父皇?”   帘后的人毫无反应,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福纨将油灯放在脚边,膝行两步,仰头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抬手想去掀那轻纱。   突然,她的手被一股大力攥住了。   “唔……!”   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福纨眼睛往旁一斜,却看见了一脸紧张的楚衡则――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时竟透露着恐惧。   “别问,别说话,”楚衡则压低声音,飞快道,“信我。”   她大力拉扯着福纨往后离开,油灯在慌乱间踢翻了,灯芯闪了两下便熄灭。   黑暗中,福纨能感觉到冷汗一滴滴顺着楚衡则的脖子流下,砸在她眼皮上。楚衡则的呼吸很粗重,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想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想起方才的叮嘱,还是闭上了嘴。   楚衡则在黑暗中健步如飞,好似对宫殿构造极其熟悉,不出片刻,已摸到了墙边。不知她是如何操作的,喀啦一声,墙上的书柜竟原地裂作了两瓣。   福纨被刺目的光线激得眯起眼睛,低头却听身后人低低道了声“得罪”。   还未反应过来,一记手刀稳稳切在她后颈,她猛地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她望向熟悉的帐顶,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东宫。撑着床沿起身,脖子后方隐隐的痛楚提醒她,早上的一切并非梦境。   房门被推开,楚衡则左手端着汤药,见她醒了,立刻走上前来。   福纨扶着脖子,低低呻|吟了一声。   “殿下……”   “那个先拿走,”她摆摆手,“我闻了想吐。”   倒不能怪她,凭谁下午闻了那股腐臭混着药汁的臭味,也不会再想喝药了。   楚衡则起身打开窗户通风,担忧道:“好点了吗?”   福纨干咳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仍是苦的。   楚衡则道:“方才,实在对不住。”她走了两步到床边,低声说,“今日我殿前当值,那宫女假传圣旨宣您去请安,幸好我路过御花园,听见她同别人说漏了嘴。我紧赶慢赶追去了养心殿,却还是迟了一步,您已经被哑嬷嬷……”   她猛地住了口,半晌,才委婉道:“殿下,今次之事,是有人要害您。”   福纨下床,举起冷茶壶往嘴里猛灌两口,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她哑声道:“养心殿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楚衡则一脸为难。   福纨斜眼看她:“不能说?”   她摇摇头:“殿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福纨:“不知道的好?要是你没赶上,我掀了那帘子,是不是已经死透了?”   楚衡则固执地闭紧了嘴,不肯再说。   “罢了,”福纨一看她犯倔就头疼,“那我换个问法,你什么时候注意到养心殿有古怪?”   “约莫五天前,我去林相府上,林……”她顿了顿,“林小姐托我打听陛下的近况。我想宫里总不会出事,就趁着值夜去了趟养心殿。”   福纨:“又是林如晖?”   楚衡则点点头。   福纨道:“这些事情,你跟她讲过没有?”   楚衡则否认了,事关重大,她谁都没有讲。福纨再追问,她又倔起来,只说是殿下不能知道的事。   福纨隐约感到有什么计划外的事情发生了。她有些心烦――隔着一层纱,过去的事情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回忆起小的时候,林如晖选来宫中伴读,也是这样怂恿她混进养心殿。   皇后厌恶皇帝人人皆知,说好听了是“陛下”,实际不过是一具傀儡。   一个废人而已,林如晖这样,未免也有些太上心了。   “你要小心林……”福纨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楚衡则本就是丞相的人,改口道,“你自己万事当心。”   楚衡则应下了,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福纨支着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忽然道:“对了,刚才你进养心殿……听见了什么声音没有?”   楚衡则:“?”   “算了,没事。”   福纨想起那首哀怨的唱段,指尖不自觉轻敲节奏,一边思索,如果说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那位真是皇帝,唱歌的又是谁?就算带了戏腔,她也听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等等,殿下?您唱的……”   福纨回神,见楚侍中正睁大眼睛看向自己。   楚衡则脸色微红:“殿、殿下,您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艳曲?”   福纨:“?”等等,什么曲?   “《怜香伴》啊,近段时间坊间最时兴的唱本,讲的是,讲的是……”楚衡则眼一闭心一横,“讲了两个女子相恋却不能相守,最终嫁入同一家门得偿所愿的故事。”   她一脸的恍惚:“殿下,原来您……”   福纨:“……”这算什么,当众出柜吗?   等等,既是讲女人之间恋情的唱本,楚衡则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楚衡则一听,脖子都涨红了,拼命辩解道:“不,不是我啊!是……是林小姐在府中胡闹,硬拉臣陪她一起听的。”   她羞于启齿,冰山脸整个垮了:“她还逼臣写了观后感……世上怎有这等,这等不顾伦常之事。”   福纨:“……”她看着手足无措的楚衡则,突然有点同情那位狐狸似的林小姐了。   作者有话要说:  (1) 《怜香伴》李渔 第13章   适才楚衡则急着往养心殿救人,顾不上去审问那宫女。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们听得东宫外喧闹起来,一问才知,是有个小宫女失足跌进了御湖。   数九隆冬,御湖结了薄薄一层冰,她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一个人踩冰面玩儿。浮冰浅薄,撑不住重量,哗啦啦碎了个冰窟窿,那宫女悄无声息地掉下去,冬衣繁重吃透了水,连挣扎都没挣扎两下,就沉了底。   据说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得梆硬,脚底还绑了两片冰刀。   阖宫上下都忙着欢度除夕,结果横刺里出了这么档事,谁不骂一句晦气。尸体没人愿意管,直接拖出角门草草埋了。   角门外?乱葬岗?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楚衡则挑眉,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福纨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去就去呗,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事实是,当夜,还没等到走到坟地里,她整个人都怂了。楚衡则单手提着锄头,看向缩着脖子躲在自己身后的福纨,额上划过黑线。   “殿下,”她无奈,“您扯着我,我怎么好挖坑?”   福纨鼓着脸:“我,我哪儿有?”手指仍紧攥着不肯放。   说是乱葬岗,其实不过是宫门外的一处小山丘,因埋着不少犯了事的宫人,总有股阴气森森的味儿,后山住的村民宁愿绕路进京也不愿打这儿过。   福纨此时便站在这一片东倒西歪的枯树荒坟中间。   月光黯淡,林间几点明灭的磷火。   她小心翼翼跟着楚衡则,踩断枯枝的轻响都能叫她吓一跳――天那么黑,也分辨不出究竟是树枝,还是白骨。   “真就是这儿?”   “嗯。”楚衡则左右观察了一下方位,“说是草席裹了丢在樟树下,只埋了薄薄一层土。”   方圆几米都是荒草,唯有这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樟树。   福纨:“那还等什么,赶紧挖啊?”凉风吹过,弥漫着薄薄的土腥气,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楚衡则点头,一锄头下去,却皱了皱眉。福纨从她背后探出头,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土质松散,锄头软软陷进地里,轻轻一抖,旁的泥土便簌簌落下。很快,平整的地面塌陷了一块儿。   哪儿有什么尸体?分明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墓坑。   坑旁还有不少新鲜的脚印,乱七八糟,混着手印,好像有人曾拼命往外爬似的。   福纨打了个激灵。   慌乱之中,她后退两步。她余光瞥见樟树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意识抬头,这一眼却险些吓掉了她的魂。   “那……那里……”   福纨气都快喘不上了,借着黯淡月光,只见树后不知何时站起了一个白衣女子,身影修长像极了鬼魅。   福纨:“救――”   鬼影子一张口,却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福纨?”   福纨:“啊啊啊!”她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谁知那女子一息之间便瞬移似的靠近了自己。   你不要过来啊!!   她捂着眼睛拼命向后缩,一脚踩空险些软倒,就在这时,“鬼”伸手牢牢捉住了她的指尖,将她重新扶稳,熟悉的清淡檀香味随之袭来。   咦?福纨眨眨眼,温……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你又整什么把戏?”   福纨含着泪仰头,望见了一双漂亮又冷冽的凤眼。   她:“白,白蝉?”   她素来玲珑心思九转回肠,此刻吓呆的模样颇有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可爱,白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福纨还呆愣着,脑袋里想起许多杂七杂八的怪谈,据说山野里有一种精魅会变成人的模样来吸人的精气。眼前这个“白蝉”,会不会是那妖怪变的啊!哦对了,好像还有一种妖怪,惯于偷人的皮囊去画皮,这妖怪长了白蝉的皮相,莫非白姑娘已经遇害了?   她越想越恐怖,脸上青白变换不定。   “福纨?”白蝉微微弯了腰,来看她的眼睛,“徒儿?”   听见熟悉的称呼,福纨的心略微定了定,吸吸鼻子:“真是你?”   “嗯。”   白蝉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支哨笛给她看:“这回总该信了?”   “……”福纨脆弱的表情瞬间收敛,整个人重新抖了起来,理直气壮地指责道,“你干嘛啊,偷偷躲起来吓人!”   白蝉:“我才是要问你,半夜三更跑来这乱葬岗做什么?”   福纨道:“那你呢,你不也大半夜来这闲逛?”   白蝉一噎,方道,“我是受人所托……”   “唔,我也差不多吧。”福纨眼睛都不眨,信口胡扯,“咱们宫里每个月都要来这儿烧纸祭拜的。”   “烧纸?”白蝉似有不解,看向旁边的楚衡则,“用锄头?”   楚衡则满脸尴尬,偷偷将作案工具藏到了身后。   “嘶,你们……”白蝉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露出那种很不赞同的神色,“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福纨一愣,反问自己做了什么。白蝉皱眉:“你实在缺钱,尽可以来找我借,何苦要……何苦与这种人同流合污?”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楚衡则。   福纨:“?”   无辜躺枪的侍中大人:“……”   白蝉劝诫道:“随葬品也算有主之物,你挖这些细软,会伤阴骘。”   福纨嘴角抽了抽,她们这是被当成盗墓贼了啊。不过也不算最差的情况,她安慰自己,偷财物,总比偷尸体不那么变态一点。   白蝉教育完她,又转向楚衡则,认真地:“大人,我说请你关照福纨,却不是这种关照。”   楚衡则十分委屈:“其实我……”   “哎哎――”福纨赶忙打断她,拉住白蝉的袖子摇了摇,“以后再不会了,好不好?”   白蝉抿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福纨松了口气:“那你来这儿又是做什么?”   白蝉很坦荡:“挖尸体。”   福纨:“……”   楚衡则:“……”   这年头,盗墓不能干,偷尸反而没事了?   白蝉见她们一脸欲言又止,知道是误会了,接着解释道:“我是受人所托。有人托我来寻一具尸体,他说与此人有旧,不忍她曝尸荒野,想要送回故乡安葬。”   福纨与楚衡则对视了一眼,试探着道:“你要找的,莫非是东北角樟树底下的那一具女尸?”   白蝉微讶:“正是。”   福纨眼睛亮了:“那尸首现在何处?能不能让我们瞧一眼,就一眼!”   白蝉唇角微妙地抽了一下。   看尸体……?这又是什么癖好?明明刚才还是一副吓得恨不得原地飞升的样子,怎么突然又要看尸体了。   楚衡则抱拳道:“我和殿……我们确实有难言的苦衷,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尸体有什么好看?”白蝉嘴上这样说,却还是领着两人往更深处走了段路。   林子边缘,白蝉顿住脚。   恰巧一阵夜风吹响树叶,扑簌簌惊起好几只蝙蝠。它们飞得很低,几乎就擦着她们的脑袋掠了过去。痒痒掉毛的触感激得福纨打了个寒颤,整个人都瘫在了白蝉身上。   白蝉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语带笑意:“怕了?”   “怕,怕又如何?你……你就没,没有害怕的东西?”福纨原想顶嘴,可惜嗓音颤悠悠的,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白蝉没戳穿她,单手揽着不让她往下滑,抬了抬下巴:“到了。”   几人抬眸看去,只见前方空地上摊着张破草席,中部微微拱起,应该就是塞了那具尸体。尸体头部盖了绢制白布,干净得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大约是白蝉的私物。白布殓面,算是最后的尊重。   福纨下意识瞥了眼表情冷淡的白蝉,她原以为像她这样的江湖人应该见惯了生死,却不知道还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楚衡则快步上前,轻轻掀起那草席,一只脚从席子里滑落,脏兮兮地光着,另一只脚上穿着自制的冰鞋。她反提着佩刀,将整张席子挑开到一边。   尸体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像纠缠的海藻贴在脸颊,脸色惨白,双眼紧紧闭着,勉强能看出年纪不大。   福纨心中微微一颤。   楚侍中道了声“得罪”,弯腰将她全身衣服扑了一遍,空空如也。福纨在旁看着,后来也跟着跪下来,抬手握住她僵直的脚踝翻看。   白蝉:“你们……”   “不太对劲。”福纨皱眉,低声道。宫女青色的脚背和后跟分别有一处小擦伤,没结痂,明显是死后造成的。可尸体仰面裹在草席中,如何能伤成这样?   她凑近了看,伤口只有表面零星粘了些草屑,一吹就掉了。她心念一动,似是想起什么,将另一只鞋扒了下来。   果然,左脚差不多位置也有类似的伤口。   福纨喃喃:“……原来如此。”   楚衡则:“您怀疑?”   福纨:“这双鞋是硬套上去的。”   这双冰鞋尺寸比她的脚略小一些,尸体僵硬,自然是不容易塞进去。凶手担心晚了被人发现,便使了蛮劲,一时没注意蹭破了皮。   福纨道:“有人杀了她。”   白蝉蓦地射来一道视线。她快步走来,弯腰撩开那尸体的头发,探出两根手指试了试皮肤软硬。   白蝉微微闭目,问:“她落水,是什么时辰?”   楚衡则回忆了一下,说大约是下午。   白蝉松开手,摇头:“不可能,最晚午时,她已经死透了。”   说话时,她正好停在福纨身后,一弯腰,丝质的腰带便软绵绵垂下来,拂上她的耳朵。福纨晃晃脑袋,觉得痒,又有些说不出热,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走神间,白蝉已将那尸体微微翻过了一点,撩起她后颈的头发认真查看。   楚衡则:“能看出什么吗?”   白蝉又检查了她的指甲,皱眉:“有人从背后将她摁在了水里。”她托起她的手示意两人过来看,福纨凑近了,只见短短指甲里全是干透的泥,呈深黑色,明显不是这乱葬岗的沙土,更像是湿软的塘泥。   ――大约是拼死挣扎时抠下来的。   福纨吞咽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利刃破空之声。   一袭白衣猛地拢住她,她视线颠倒,稀里糊涂翻滚了好几圈,趴在了地上。   咄咄咄!   再抬头,只见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竟深深插了三支羽箭。   “什么人?”楚衡则厉声道。   黑暗中没有回答,林中影影绰绰,竟不知还藏了多少人。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对方全力一跃迎头砍来,楚衡则瞬间拔刀出鞘,堪堪架住了那柄斧头。   铮!   金铁交击之声格外刺耳,几乎蹦出火花。楚衡则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太重了。   那是柄磨得极锋利的精钢战斧,若砍在人身,恐怕立时就能将她拦腰劈作两半。   暗中的对手轻轻笑了一声。   不好。楚衡则双目猛地睁大,借着黑夜的掩护,竟又有另一柄战斧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砍来,眼看就要剐过她的胸腹。她双手架住头顶的斧头已足够勉强,根本无暇分心顾及其他。   时间放慢,几乎能听见兵刃斩破空气的呼呼声。   福纨失声:“衡则!”   那瞬间,呼啸狂风扯碎气流,云层快速移动,弯月挣脱黑暗的束缚,猛地照亮了天地。   与此同时,林中也乍然闪过一道雪亮的弧光。   明如皓月,冷若冰霜。   白蝉拔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7 23:56:44~2020-08-18 23:4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uic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一剑星昏共形影。福纨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诗。   白蝉的剑快极了,剑锋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晃出数道弧光,铮然斩破黑夜。   瞬息之间,敌人已断了一臂。砍向楚衡则的刀斧兵发出凄厉惨叫,战斧连同手臂咕噜噜滚落,鲜血如浆自那断口处汩汩流出。   福纨心跳加速,死死盯着那支断臂――斩得极精准,伤处没有一星半点的碎骨,唯有如花绽开的软骨与筋络。   难以想象究竟多少次的生死搏斗才能养成这样可怕的战斗本能。   福纨仰头看向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这一眼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白蝉神色平淡,月光照在她面孔上,恍若一尊佛寺供奉的玉像――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执掌生杀于掌间。   她反手一甩剑锋,泥地瞬间绽放数团血花,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无人胆敢上前。   刚才那一剑实在太过骇人,敌人再不敢贸然攻击,缓缓收缩包围圈,准备下一轮强攻。   福纨努力分辨脚步声,心中微微一沉――这群人显然有备而来,除刀斧手外,还能听见更远处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枪兵?或是弓兵?   无论哪种,敌在暗我在明,情况确实不利。   现实不是话本子,哪怕绝顶高手也不可能孤身抵挡千军万马,倘若敌方近战远程一起配合,定会拖着他们陷入苦战。福纨眉头越皱越紧,想出声提醒,却听见了一阵异动。   当啷!   刀砍在铁甲发出刺耳声响。   林中蓦地挺出一排重甲兵,举着盾牌迎上前,直接震退了楚衡则。排列有序的战士推进数步,缩小了包围圈,等回过神,她们已陷入了铁桶般的围困之中。   ――敌人布了阵?   福纨眼皮一跳,这般阵势不像江湖流匪,反倒像……像正规军。   究竟是谁指挥了这场围杀?目标是她?还是……她视线微微一动,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女尸。   福纨心思如电转,莫非这尸体还藏了什么秘密?   还来不及细想,短暂的对峙已被打破,几个重甲兵猛压上前来,盾牌后探出无数狰狞的长矛。   谁知,白蝉不退反进。   她闲庭信步似的挽了个剑花,轻身一跃,脚尖连点,骤然将几柄矛身踩入地底。   长矛猛地一弯,对方甚至来不及松手,她又借反弹之力纵身跃起,如飞鸿踏雪般接连掠过盾牌,剑锋过处如繁花盛放,残忍又精准地挑开了敌人的咽喉。   鲜血从铁甲的缝隙中淋漓淌下。庞大的盔甲晃了晃,轰然倒地。   这一串动作极其流畅。   重重包围中,白蝉垂头维持着最后一剑刺出的姿势,连血都未沾上半滴。   敌军终于起了慌乱的骚动。   就是现在!福纨抓住时机,扑上前去摸索尸体。宫女只穿了最普通的亵衣。方才已经搜过一遍,她担心楚衡则疏漏,连袖口都翻出来看了看,然而一无所获。   不,不可能,一定有哪里漏了。   福纨抿唇,冷静下来细想。除了最开始放了几箭,敌人再也没有动用弓箭手,这证实了她的猜测――他们不想破坏这具尸体。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一凝。   是的,还有一处没有搜。   ――尸体内部。   白蝉和楚衡则以一敌多,战况激烈,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福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忍着恶心,两指掐开那具尸体的嘴,探手进去掏弄。喉管僵硬冰冷,她的手指戳开咽门,缓缓深入……突然,她触到了不同于皮肉的触感,似是某种粗糙的布料。她稳住心神,从靴子里摸出匕首,攥紧在掌心。   “对不住。”她低声道,比了一下大致位置,挥刀向下,剖开了那处食管。   冰冷的喉咙里,她小心翼翼抽出了一张被浸得透湿的腥臭布料。   布料表面粗糙,隐约绣了许多复杂的图样。黑暗中看不清楚,她匆匆塞进怀中。   “小心――”   身后传来惊呼,福纨猛地回头,只来得及将匕首挡在面前。   铛!金铁交击,匕首直接飞了出去,敌人的剑刃也被撞歪,擦着她的肩膀钉进树干之中。   肩膀一凉又一热,旋即泛出剧烈的疼痛来。   福纨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处,摸到了一手湿润的血。她顾不上疼,一抬眼,只见那偷袭的铁甲兵离她不过半尺距离,挥手就能扼断她的脖颈。   下一秒,男人动作停顿,只见他胸口透出一柄寒冷剑尖,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抽搐倒下。   白蝉踢开他的尸体,低头想拉福纨起来。   福纨一个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白蝉敏锐地:“你……受伤了?”   说话间,白蝉半跪下来,雪白的裙摆染了尘土。她摸索着捉住了福纨死死捂住伤处的手,也顺势摸到了那浸透衣服的血,修长有力的手指竟颤了颤。   福纨重重喘了两口气,强自平复呼吸道:“我没事。”   伤口除了火辣辣的疼,还有些发麻。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白蝉流畅漂亮的下颌线绷紧了。   白蝉猛地站起来,焦躁地转了一圈,也不只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福纨,低低道:“不要怕。”   福纨:“我没怕……啊!”   没等说完,白蝉竟弯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左手护着她的后脑,小心翼翼地按在怀中。   白蝉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会救你,莫怕。”   另一边,楚衡则也逐渐意识到此战不宜拖延,当机立断挥开一名敌人,扭头喝道:“走!”   白蝉毫不恋战,果断舍下那具尸体,抱着福纨抽身即走。   她一跃而起,踩在树枝,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森林深处。她的速度实在太快,楚衡则提气追了一阵,眼睁睁看着那神秘的白衣女郎抱着他们的殿下越跑越远,直至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楚衡则:“……”这差事他娘的没法干了!   福纨躺在白蝉怀里,意识愈发昏沉,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里装了太多杂事,逼迫她分秒不停地思考。等缓过一口气,她努力攀着白蝉的肩膀挺起身,朝后方张望,见黑衣人并未追来。   ――可以确认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那死掉的小宫女。   她略松了口气,伸手捂住怀中的破布。起码眼下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白蝉抱着福纨,足尖点着树梢,飞快在林中移动。福纨流了不少血,紧张感一消退,痛感便明显起来,那伤处逐渐泛出强烈而不正常的麻痹感。   她浑身都疼得厉害,唯有鼻端若隐若现的淡淡檀香,令她稍感安心。   “我……”福纨说话有些大舌头,思维迟钝,一句话想了许久,最后只想起两个字,“姐姐。”   “嗯。”白蝉竟没有和她杠。   福纨晕乎乎地想,自己是不是发烧了,否则怎么会觉得对方语气这样温柔。   她往白蝉怀里缩,撒娇似的直哼哼:“姐姐……我不……不舒服。”   白蝉没说话,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炽热真气自双掌汩汩地涌入她的背心。   她平常体温偏低,修炼的真气却发烫,恰如她清冷眼底暗藏的火星。福纨精神一振,反应过来,自己竟一直在打哆嗦。   明明不冷,甚至她还觉得热,身体却不自觉地发着抖。   福纨含糊地说:“我这是……怎么……了?”   “别说话。”白蝉轻声许诺,“我会救你。”   少女时独居一剑峰勤勉修炼,成年后一人一剑浪迹江湖,她向来独来独往,从来只知取人性命,却没有保护过一个人。她第一次知道,保护一个人是这样艰难,竟比杀死一个人,还要困难百倍。   看着怀中人受伤,瘦削的身子被高热烧得滚烫,她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她垂头看着怀中人,冷淡的面孔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怎么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陌生情感,又是为什么?   这人总是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缠着她姐姐姐姐地撒娇,被哄着叫了“师父”会不高兴,吹哨笛时不经意间瞥来含笑的一眼,还有初遇时叫人惊艳的好嗓子……   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浮上心头,一桩桩一件件,都叫她觉得困惑。   【为什么?】   一声质问如重锤敲打她胸口,白蝉体内真气猛地一滞,险些从树上踏空。   她稳住重心,微惊,闭眼内视,经脉内力运转流畅自然,并无半点异常。   是错觉吗?   呼出一口炽热的真气,她盯着已经睡熟的福纨,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 一剑星昏共形影,每恐龙寒呵古铁。《出都寄二苏》 宋・毛滂   啊啊啊谢谢小天使投喂的雷和营养液呀!其实我每天都有看的,炒鸡感动555,但因为存稿章节比较多(骄傲挺胸),可能感谢名单会挂在比较后面。   还有,谢谢大家的追更和评论~360度旋转笔芯!! 第15章   福纨醒来时,睁眼便看见头顶昏暗的石壁。   光线灰蒙蒙,分不清是清晨或傍晚。她眨了眨眼,想撑坐起来,却觉身子沉得不行,手脚软绵绵没有半点力气。   她挣扎着往下看去,才注意到胸前压了一个人。   白蝉单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似是累极,伏在石床旁睡着了。发髻散开,如瀑的黑发柔柔铺散在她身上,好像将她的心也连带着一起缠住了去。   福纨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动弹的功夫,白蝉惊醒。她扶着额头缓缓坐直身体:“你醒了?”   福纨看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蝉的面孔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一点,眼下还有几分青黑。   见她发愣,白蝉很自然地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颔首:“烧退了。”   福纨:“这……是什么地方?”   白蝉答道:“后半夜下了雨,我便找了一处山洞避雨。”   两人一坐一躺,白蝉并不是主动开口找话的性格,福纨也没力气折腾,洞内便安静了下来。白蝉不知在想什么心思,直勾勾盯着福纨瞧,福纨被她定定的目光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她避开她的视线,搜肠刮肚想找个话题聊聊,视线游移间,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等等,自己竟贴身穿着白蝉的衣裙?   福纨瞠目结舌:“这……这……”   白蝉淡淡道:“你袍子湿了,给你换了一身。”   福纨脑筋快,一瞬间已经脑补了白蝉是怎样脱掉她湿透的衣服又换了自己衣服给她的场景。整张脸发热发烫,连耳根子都泛出了水红色。   白蝉轻轻皱眉:“你莫不是又发烧了?”   她似乎觉得手背测温不大准,犹豫片刻,靠近了些,弯腰用自己的额头来贴福纨的额头。她身上随意披着福纨的外衣,扣子系到脖颈最高的一颗,衣服尺寸偏小,她穿了略有些紧,这一动,便显出玲珑的身材来。   福纨整个人僵硬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光洁的额头越靠越近。随即,前额皮肤微微一凉,两个人静静贴在了一处。白蝉头发散下来,罩住了她,秀挺的鼻梁从她脸庞上轻轻划过。   很痒,很轻。   她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就像指尖落了只蝴蝶,一抖就会振翅飞走。   片刻后,白蝉撑起身:“还有点热度,你好好歇着。”话音未落她闷闷地咳嗽了一声,脸色愈加苍白。   福纨敏锐地偏头看她:“你怎么了?”   白蝉不动声色道:“没事,大概是昨晚淋了雨的缘故。”   福纨抿唇――骗人,上回也是大雨天,她记得清清楚楚,雨丝沾不上白蝉的身便被至刚至纯的真气烘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淋了雨就生病?   白蝉掩饰什么似的站起来:“我接点水。”她站得太急重心不稳,险些歪了一下,没理会福纨担忧的目光,反而加快速度往山洞外冲去。   福纨攀着旁边石壁吃力地坐起身,肩膀处的伤口包扎得很妥帖,略微有些疼,不再是昨夜那种令人心悸的麻痹感。   白蝉很快折返,对她道:“喏,水。”   一只芭蕉叶卷的水杯送到唇边。   福纨下意识抬头,望向对方冷淡的面孔。白蝉素来没什么表情,五官美则美矣,却很冷,冷得叫人不敢肆意亲近,如寒玉雕就的塑像,生来便该被高高供奉在佛龛上。   此刻两人对视,明明是如霜似雪的眉目,却叫她读出了脉脉温情。   福纨一恍惚,忽想起商纣王题诗娲神殿的传说,人间的帝王妄图亵渎九天神女,最后惹怒神灵招致灾祸。   若换做她呢?换做她跪在蒲团上仰望神女的面容,心中想的,又会是什么?   白蝉再度将水往前递了递。   福纨回神,低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液体顺着喉管流入干渴的肠胃,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忽地,脑中闪过一幕模糊的场景。   昨晚似乎……也是如此?她依稀记得自己辗转反侧,喉头干渴,似梦非梦间,有人撬开她的唇齿,将清冽的泉水缓缓度入她口中。   福纨捧着芭蕉叶愣住了。   不,这还没完。她记起来了,喂完水,那瓣柔软的唇退开片刻,随即在她压抑的痛呼中,压上了肩膀的伤口。她将她按得很紧,一口又一口,染了毒的血被吸出来吐到一旁。   福纨手一抖,错愕道:“你――”   “怎么了?”白蝉立即走过来,弯腰查看,皱眉道,“还疼?”   她语气温柔得让人恍惚。   福纨呆呆摇了摇头:“……白蝉?”   “嗯。”   福纨不语。   她好像变作了那仰望神像的纣王,憋着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垂下眼:“我……我……”   白蝉见她久久不语,道:“是不是想找你的东西?我替你收好了。”她探身越过福纨,朝身侧的石壁一摸,掏出了布裹着的一小包零碎。   福纨:……不是这个啦!   那布包搁在她膝盖上,白蝉在旁等着她打开看。福纨瞥了她一眼,心中忽然泄了气――还想怎么样呢?白蝉重义,救她应该也只是顺手,看她这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哪里会晓得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   福纨低头拉开了布包,挨个取出检视,东西一样没少――鬼画符的神秘破布,小玉佩,哨笛,还有甘泉宫捡来的画像。   拿到玉佩时,她指尖一颤,不小心将那玉佩咕噜噜滚到了床下。   白蝉眼疾手快接住,递过来的瞬间,神色忽然起了些细微的波动。   福纨心中一动:“怎么了?”   白蝉回神,递还给她,道:“这白玉不错,可惜了。”   福纨:“为什么这么说?”   “摔出了裂纹,还沁了血,怕是不好补救。”白蝉弹了弹膝上的长剑,剑身嗡鸣一声。她随口问道:“这是你的?”   “不,”福纨扫了她一眼,收起玉佩,“别人给的。”   白蝉随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为何要随身携带那女官的画像?”   福纨:“……”哦豁。   白蝉见她不答,又淡淡补了一句:“我看她眉眼煞气颇重,怕不是什么好姻缘。”   福纨险些没被口水呛住:“咳咳咳……姻缘,你在说什么啊?”她缓过一口气,狼狈道,“你误会了,我们真不是……况且这画的也不是衡则。”还说别人,论煞气,谁能比得上你?   白蝉将信将疑:“哦,那是谁?”   福纨摇摇头:“我也不知。”   白蝉重新展开画卷,细细观摩一番,又扫了眼福纨:“若遮住眼睛,这嘴唇同下巴,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福纨当她玩笑,下意识回了句“怎会”。   白蝉单手挡住上半张脸,掉转画像,示意她自己看。   福纨瞥过,心脏猛地一跳――何止是有点像,鼻梁,下颌,唇形,连唇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是相近的。   白蝉探手,轻轻在她侧颈点了一下:“而且你这里有颗小痣,她也是。”   福纨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脑中掠过一个不思议的疯狂想法。   她摇头喃喃:“――这不可能。不会的。”   可越是否认,越觉得有此可能。她从未见过生母,宫中也没有任何画像,本以为是女帝厌恶柔妃的缘故,可若换个思路看,一切似乎也说得通。   若这画中人是柔妃……   女帝对柔妃……真的只是厌恶吗?   福纨心脏跳得飞快,脑中一时千头万绪。   女帝和柔妃的关系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宫禁内外还有多少人知晓?楚衡则相貌酷似柔妃,又是丞相府的人,林相安排她入宫为官,是巧合,还是计谋?若是计谋,这一场局又是从何时开始布下的?楚衡则自己知道吗?还有那死去的宫女,养心殿深处的秘密……   她扶着额头,感觉好像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网。近几日,帝都各处的暗流正逐渐汇成一股汹涌潮流,刀锋直指东宫,还有她背后的皇座。往后每一步恐怕都是刀山火海。   她孤身立于暴风眼中,无人可以信任。   “福纨?”   福纨扭头,只见白蝉看着她,隐有忧虑之色。她心跳微微平复了些。是的,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一袭白衣出尘,干净得好像清晨枝头的第一捧雪,和帝都纷争格格不入。   半晌,福纨轻声道:“算我欠你一命,会还你的。”   白蝉:“谢谢,你若以后能少添些乱,就是帮忙了。”   福纨:“……”等等,她收回前言,这人压根不是什么出尘白雪,分明就是一根木头!   她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我哪有添乱?”   白蝉:“比如半夜不睡跑来乱葬岗遛弯?”   福纨:“……”   白蝉客观地评价:“若非你受了伤,昨晚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福纨:“……”她撇撇嘴:“人哪儿有十全十美的?我就是干文职的,打打杀杀可不是我强项。”她掏出那张已经晾干的破布,“诺。”   那破布在尸体喉咙里塞了大半天,散发出阵阵臭味。   白蝉明显有点嫌弃:“这是何物?”她唇角抽了抽,“该不会又是你画的地图?”   福纨叹了口气:“从那宫女身上搜出来的……我说,你都不知道原因就去挖了那具尸体?”   白蝉抿唇:“我是受故人之托……”   福纨:“那她的故人可真够多的,还派了如狼似虎的一群人来同你抢。”   白蝉无法反驳。   沉默了片刻,她说:“既然已经托付了我,我定要带着她的尸首去复命。”   福纨无奈:“那现在尸体丢了,你打算如何?”   白蝉淡定道:“自然是抢回来。”   福纨:“……”不愧是你。   白蝉有点死心眼,就比如她认定江湖规矩,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昨夜那群黑衣人当着她的面劫走了那女尸,按着规矩,必是要讨回来的。   福纨劝不动她,只得低头研究那图中的精妙。   图卷只有两瓣手掌大,似乎是卷轴上撕下的残页,破烂且陈旧,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只有一点可以确认,这绝不是一张普通的图。   ――绘制布面的染料,遭水浸泡了许久,竟丝毫没有褪色。   福纨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这画的不像地图,倒像条四脚蛇?”   白蝉:“……或许是龙?”   福纨:“不会吧,你看此处,分明有一张人脸。”她顿了顿,“该不会是暗示龙吃了人?又或许这是一对人龙伴侣,正在亲热?”   白蝉:“……”   白蝉瞥了一眼画,开口道:“烛九阴,烛龙。”   福纨:“那又是什么?”   白蝉:“传说中司掌秋天的神明,人脸龙身。”   福纨睁大眼睛看她:“你竟还知道这些,厉害!”   白蝉轻咳一声,别过脸:“也,也没甚了不起。” 第16章   这山洞位于半山腰,洞口层层叠叠生着常青树,如天然的屏障,偶尔漏进几缕细碎的光线,很适合临时落脚休息。   日头渐渐升高,福纨对着阳光,将那幅神秘的烛龙图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却毫无头绪。白蝉对烛龙的了解也十分有限。福纨想起宫中藏书库有不少志怪典籍,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她抬手在额头搭了个凉棚,眺望了一下天色:“现在出发回宫,兴许还赶得上看烟火?”   白蝉皱眉:“伤成这样,你还想着玩?”   福纨撒娇:“上回你亲口答应我的!”   白蝉道:“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你如今受了伤,理应――”   福纨拉长声调:“好姐姐――”   白蝉:“……”   福纨:“那,好师父?”   白蝉抿唇:“休得胡闹。”   她被福纨闹得没法,只得搀着人站起来,两人相携着往山下走。   天光大亮,昨夜摸尸的人已经散去,只余清风拂树梢,搅碎一地斑驳光斑。   走了一阵,白蝉停下来,反手将福纨背上了身。她大约很少背人,动作十分生疏,福纨被她姿态僵硬地背着,简直比自己两腿走路还费劲。   福纨倒是不在意。她侧头窝在白蝉肩膀,小心翼翼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有点美滋滋――她的衣裳正裹着她喜欢的人。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鼻息热热地喷在颈侧,白蝉脸色泛出几分薄红,低声道:“别乱动。”   福纨听话不动了,任由她别扭地背着。   两人沉默穿行过清晨的山林,福纨偏过脸,偷偷将唇贴上了对方衣襟处,想要是这条路走不到头该多好――要是人活这一遭,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烦恼,只要沿着微风慢慢散个步,该多好。   清风拂面,吹得她清醒了些。她呼出一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抛到脑后。   就在这时,白蝉的领口松了松。福纨眼尖,一眼便看到里面绑了根陈旧褪色的红绳,向下隐入前襟,应是挂了枚吊坠。   吊坠?   福纨微微一震,突然有种强烈预感,半支起身努力往衣襟里看去――隐约只能看出一点水润的玉色,具体图样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她伏回原地,心跳不可控制地加了速。   她记起方才白蝉捡起那枚玉佩时,一瞬细微的神色变化……是自己多心了吗?   日斜西山,两人总算赶到了京城。屋檐挂满了灯笼,街边行走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群。汹涌人潮中,福纨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了白蝉的袖子。   白蝉:“你这又是做什么?”   福纨抬眼:“怕你跑了。我眼下受了伤,可追不上你。”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她陪着一起看烟火。白蝉有些哭笑不得,想她还真是小孩心性,满脑子想的都是玩儿。   楚衡则正坐立不安地等在东宫,听见推门声,猛地站起身:“殿――”   待看清福纨身后的人,她的表情凝固了。只见那个拐走了她家殿下的罪魁祸首正好整以暇站在门口,竟还和帝姬殿下手牵着手,当真是放肆至极。   她下意识扬起声音:“你……无礼!”   白蝉愣了一下。   楚衡则气道:“你竟敢――你这登徒子,还不松手!”   白蝉:“???”   福纨“噗”地笑出了声。她勾勾手,扭头对白禅道,“登徒子,嗯?”   白蝉:“……”   明明她手还被福纨死死攥着不肯松呢,怎么看她才是被强抢的民女好吗?   楚衡则走近一点,看清了两人的情形,终于反应过来,是她那殿下强迫了人家。   她尴尬地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您这样随意带人进来,被发现了可怎么是好?”   白蝉正负手在殿内观光,闻言看过来:“大人请放心,只要我不想,就不会叫人瞧见。”   福纨得意地:“听见了吧?白姑娘是不是很厉害?”   楚衡则:“……”她觉得这俩人一唱一和,委实扎眼得很。   交谈间,白蝉已在院内转了一圈,好奇道:“此处就是你当差的东宫?”   福纨随口说了声是。   白蝉:“唔,难怪――”   福纨:“?”   白蝉评价:“这庭院如此萧索,想必是疏于打理的缘故,若是你负责便不奇怪了。你三天两头溜出宫去,院子成了这样,难为你们殿下还住得下去。”   福纨:“……”   白蝉疑惑:“怎么,难道不是?”   福纨捏着鼻子,咬牙认了:“是,是我懒怠了。”   白蝉一脚迈进内室,有些好奇:“你们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帝姬?”福纨大言不惭道,“那自然是英明神武气宇不凡一表人才……反正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厉害人物!”她一口气说完,毫不脸红。   听得她这样连珠炮似的夸人,白蝉似乎有些不快,收回视线,只冷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趁白蝉四处晃悠的功夫,楚衡则将福纨叫到一旁,匆匆告诉她,那溺亡宫女的案子有了眉目。据说她偷走了宫中一件顶要紧的东西,翻遍了寝室和尸首都没见着,宋阁老正在府中大发雷霆,打发了所有亲兵去找。奇怪的是,他只发派任务,却死活不肯告诉他们到底丢的是什么东西。   “――这可不是瞎子摸象,乱来么?侍卫私下抱怨了好几回,但也没法子,”楚衡则压低声音,“他们一日找不回来,就一日不敢回去复命。宋阁老这回是动了大气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尊贵的宝贝,竟引得他这样。”   福纨点点头,心想那破布片果然是重要之物。   楚衡则还有除夕的事务要忙,只待了一会儿便匆匆告辞。   殿内重新冷清了下来。福纨凭记忆往书房寻了几本讲山魈志怪的闲书,抱着书往外走时,撞见了背手立于厅中的白蝉。   她好奇:“在干什么呢?”放下书走近,却见白蝉是抬头望着前厅的一幅字。   ――那是半阙缪氏子的《赋新月》。   白蝉念道:“‘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这字和诗一样豪迈,倒不像女子的手笔。”   福纨:“谁规定女子只能写那簪花小楷,你亦是女子,不也是以剑傍身,不让须眉?”她装模做样地欣赏了一番自己写的字,挑眉道,“我们殿下向来平等待下,来日她登基,说不定还能封你个女将军当当。”   闻言,白蝉轻哼道:“宋氏的王朝,与我何干?”   福纨微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莫非你竟不这么想?”   白蝉淡淡瞥了她一眼,又转了开去。   福纨道:“人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这身绝世武艺空耗了岂不可惜?”   白蝉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天下与我何干?我所执着的,只有剑道本身罢了。”   福纨皱了皱眉,却听她又接着道:“再者,皇位上坐着的是谁,你以为百姓当真在意吗?他们哪里知道什么贤明昏庸,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哪怕国号换了,不还是一样的生活?”   室内静了一瞬,冬风卷着枯叶拂过室内,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屏障。   福纨抬眼:“如今陈氏治下手段严酷,引得百官战栗,在你看来,也是无伤大雅的事了?”   白蝉:“若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天下姓陈还是姓宋,又有什么相干?他们若不想做官,大可告老还乡种田维生。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难道还填不上这几个空缺么?”   她的话句句在理。福纨瞅着她,却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白蝉神色与平常一样的冷淡,可这冷淡之中,又夹杂着一丝疏远,似乎很不乐意谈论这个话题。   福纨顿了顿,一一列举道:“薛长史因言见罪于女帝,阖族流放南疆;邢主簿得信于皇帝而遭女帝妒恨,逼令自杀……这般酷刑,百官惶恐,又如何能为国为百姓尽心竭力?”   白蝉:“换个皇帝,就没有这样的事了吗?”   福纨张了张嘴:“并不是没有,只是……”   白蝉投来一道目光,语气平静:“定远侯世代忠烈,却被宋氏皇室屠尽满门,此番作为,皇帝与女帝又有何不同?”   庭中风穿枯树,簌簌作响。   白蝉道:“你看这帝都中,哪一家高门显贵不是骑虎难下?不往上爬,就要被人踩到脚底下,他们不得不去争,去抢,一代又一代的人,虚耗在这些庸碌俗事之中。”她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侧眸看向福纨,“你身在局中,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福纨震了震。   她原本当白蝉是一捧不染尘世的雪,不想她竟比谁都看得透彻。   两人在房中静静对视。   福纨沉吟许久,缓缓摇了摇头:“不,也不全是虚耗。明知一切都是错的,却不抗争;害怕遭到牵连,便不为受冤者说话――若如此,这世道才是真的完了。”   她双眼微眯:“权力之争,不止为了眼前的一碗饭。我向来俗气,想要什么,就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须知世间不平者众,而躬行者寡;躬行者众,而怀才者寡。倘若有识之士都只肯空谈而不践行,这世道又该有谁来改变呢?”   白蝉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   福纨说:“‘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缪氏子身份低微,却怀有大志向,我亦如此。”她声音很轻,语调却坚定,“若星火可以燎原,我亦甘愿焚身以作萤火。”   说这话时,夕阳正透过窗棱射进屋内,照得她眼神很亮――好像那水色瞳仁里头,当真落了夏日的萤火。   白蝉望着她,忽一恍惚,又露出了那种困惑的,茫然的神色。她静静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连神态都不曾改变分毫。   福纨意识到不太对,凑近想扶她:“等等,你怎么了?”   谁知白蝉一把挥开,随即整个人重心一歪,撑住了桌面才没有摔倒。她额上冷汗涔涔,咬唇道:“你……你先莫要过来。”   福纨紧张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她想起早上醒来时,白蝉的状态似乎就不大好,当时还以为是吸出毒液时染上了毒素的缘故。可再一想,黑衣人那毒连她都害不了,又哪里能伤到武艺高强的白蝉?   而且,看白蝉的情态,面色苍白,重重喘气,也着实不像中毒,倒像是……运功岔了气?   犹豫间,白蝉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她抬手按住腰间嗡鸣的剑柄,慢慢直起身,道:“……无妨。”   福纨:“……”   喂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好吗?   白蝉凤眼盈了应激性的泪水,眼角微红,乍一看竟有几分脆弱的美感。福纨下意识翻起袖子,想替她擦一擦,哪想白蝉动作幅度很大地往后一缩,她这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福纨:“白……姑娘?”   白蝉望向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天光都有些偏暗了,方才开了口。她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修的是什么功夫?”   福纨呆呆重复了一遍:“什么功夫?”   白蝉淡淡笑了一笑:“至纯至烈,无情无欲,是为无情道。”   福纨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被人用力一扯,旋即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铺天盖地的檀香味如烟如云地罩住了她。   那女子微微俯身,蹭了蹭她鬓边。福纨挣扎着偏头看去,只见那双清冷的黑眼睛不知何时,竟泛出一抹妖异的淡红。   女子道:“你……是想破我的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4 02:13:17~2020-08-24 04:4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水喵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那人身上传来强烈的压迫感,逼得福纨说不出话来。她呜咽一声,奋力挣了挣,谁知却被抱得更紧。   她低低唤了声“白蝉”,婉转柔和,藏了讨饶的意思。   没有回答。耳畔只剩下两人纠缠不清的呼吸声。   福纨垂眸,头一回有些慌了――她从没见过白蝉如此这般。这女子向来冷冰冰,虚飘飘的,高远如天边月,何曾露出这样富有侵略性的一面?   无情道?呸,什么无情道!福纨被她死死抱在怀中,简直要骂娘。   她焦急地扭动身体,想将手臂从对方的禁锢中解脱出来。谁知刚一动,就被用力捏住了下巴。   白蝉的动作很粗暴。她捏紧下巴强迫福纨仰起脸,与她对视。   短短一瞬,两人深深望进彼此眼中。一绺黑色长发自白蝉耳后滑落,软软划过福纨的侧脸,随即垂落脖颈――像暧昧的轻纱。   紧接着,白蝉俯首,在福纨极端震惊的目光中,覆上了她的唇。   与初次不同,这次的吻如疾风骤雨,不得章法也没有技巧,却凶悍得吓人。白蝉单手卡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打开牙关,先是凶狠的入侵,过了片刻,又转做慢条斯理的炮制。   两人相拥着一转,福纨的后背撞上了多宝格,刚放下的几本典籍杂乱掉了一地,她回手去抓,指尖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胡乱扯住了几张黄纸。   “别……白……”   漫长的一吻。   福纨呼吸也好像被她掠夺了去,肺部不断起伏,急促地想要吸入更多空气。缺氧令她整张脸憋得通红,攥住白蝉衣襟的手指几乎泛出青白,眼前一闪一闪的全是星星。   就在她快崩溃的瞬间,白蝉托住她软倒的腰身,渡了一口悠长的气给他。   白蝉唇瓣偏冷,内息却炽热。   福纨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自己的喉管,汇入四肢拜骸,舒坦得要命。她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觉得脸没有那么红了,才偷偷仰起脸去看那罪魁祸首。   白蝉闭着眼,眉头轻蹙,汗水顺着光洁额头缓缓低落,似乎正和什么东西争斗。   福纨试探着喊了声她的名字。白蝉蓦地一震,片刻后,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清朗乌黑,先前那抹妖异的红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方才……”白蝉看向自己怀中抱着的人,视线在她红肿的唇瓣扫过,说了一半的话噎住了。她其实记不太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刚一对上福纨那双眼,后脑就好像被人拿重锤砸了一下,瞬间陷入了黑暗。   再回过神,已是掐着福纨的下巴在做些不可描述的事。   想起福纨小声求饶的模样,她脸忽然红了红,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这滋味叫她十分茫然。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昨夜抱着福纨逃亡,当时她心神一荡,险些从树枝上栽了下去。   她心猿意马,想起福纨很轻,抱在怀中软软的,还很乖。她的唇也柔软,求饶时会喘着气叫她的名字……   不。白蝉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心想有这样的想法可真是太失礼了。方才她是走火入魔才冒犯了人家,清醒时又如何能有这些绮念?   更何况福纨还叫她一声师父。她这般行为,哪里还能为人师表?   福纨主动挣脱出她的怀抱,低声道:“没,没关系。”   白蝉:“……抱歉。”她双手敞开着,不敢去碰福纨,犹豫了一会儿,收回背后纠结地交握在一起。她很想抱一抱眼前的小姑娘,但又怕自己和刚才一样失去理智。   气海翻腾,内息乱得厉害。白蝉愣愣地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福纨在旁看着,还当是她不愿碰自己,心中闪过一丝失落。   她装作大度的样子,垂眸道:“上回我亲了你,这回你亲回来,便算是扯平了,大家谁也不吃亏。”说完她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句,干嘛上赶着替人找借口?   谁知,白蝉顿了顿,脸上浮出一抹薄红,道:“我方才下嘴有些重,细算起来却是你吃亏。”   福纨:“……”她无语道,“那又怎样,难道还要我亲回来不成?”   白蝉轻咳一声:“倒,倒也不是不行。”   福纨一愣,脸孔腾地红了,再看白蝉一本正经的表情,竟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福纨小声说:“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白蝉摇摇头:“我……内力似乎有些收不住。”   她平素修的是无情道,欲望和情感全都压制到了极致,整个人冷冰冰的,和她腰间的剑也没有太大分别。刚却不知怎么了,一撞上福纨那双眼睛,就变得精神恍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简直像着了魔一般。   她愧疚地瞥了一眼福纨:“适才我孟浪了,实在抱歉。”   福纨道了声“无妨”,心中却想起白蝉方才说的话。“破道”……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破了无情道?有没有可能是……她对她有情?   福纨扫了她一眼,又一眼,最后生生将疑问咽回肚里。   一会儿的功夫,白蝉已经打坐调息完毕,呼吸重新恢复了悠长的节奏。   天色渐晚,地平线透出朦胧的红光,天街的红灯笼一路映亮了半空。   零星几声隆隆的轰鸣声传来。   福纨侧耳听了听,道:“宫里在试燃烟火。”   白蝉大约是因为刚才强亲了她有些愧疚,闻言站着没动,只静静将她瞧着。   福纨抬手往多宝格上摸了一把,拎起几张皱巴巴的破纸,埋怨:“都怪你,好不容易找到的书扯成这样。”   白蝉道:“书坏了……帝姬会怪你吗?”   福纨点头:“那肯定啊。所以,为了补偿我,你必须陪我去看烟火。”   白蝉:“……”   福纨摸摸下巴:“最好再帮忙将这庭院拾掇一下,兴许她看着高兴,就不罚我了。”   白蝉望向一片狼藉的庭院,唇角抽了抽。   福纨半点也不客气,指点江山:“这里,这里,还有这棵歪脖子树,都给整整。”   白蝉:“你自己为何不干?”   福纨理直气壮:“我肩膀受伤了,刚才又被你霸王硬上弓――”   白蝉险些呛着:“什,什么霸王……你不要乱讲。”   福纨有恃无恐,挑眉看她。   白蝉无奈:“行吧,都依你。”   “好!”福纨笑嘻嘻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完她上前去抓白蝉的手,白蝉往后一避,却还是叫她抓了个正着。   福纨一路将她拽去内室,从柜中翻出套素净的宫女服饰。白蝉接过,抬眼只见室内空空荡荡,连个隔断的布帘都没有挂。   她犹豫了一瞬:“这……”   福纨正坐在桌边,托着腮看她,闻言笑起来,指了指墙角那盏三开的山水刺绣屏风。   屏风由丝线绣锦帛而成,半透明的布料,手指戳上去隐约能见浅肉色。屏风后摇晃着一点烛光,白蝉走进去,便投出了三个影子。   她动作利落,很快解开了外衫,往屏风上一挂。白色的衣带软软地垂下来,福纨心中一跳,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她还记得被白蝉抱在怀中的触感,这人看着很瘦,却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四肢轮廓十分漂亮。   短短片刻,帘后的人已经脱了个干净。透过屏风悬空的雕花木架,能看见剑客莹白的脚踝和小腿。很快,裙袍落下,遮住了旖旎景象。   白蝉抱着换下的衣服转出来,撞见福纨定定的目光,一愣:“怎么了?”   福纨心猿意马,一张脸涨得通红,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我对你……”   白蝉:“――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庄严肃穆的撞钟声,打断了两人。她们一齐扭头望向窗外。   铛、铛、铛……   钟声绵绵,连奏十六下,庆贺帝王御极十六年来,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这钟声洪亮且悠长,直到停下后四周一片寂静,依旧还能感觉到耳膜嗡嗡余震。   福纨心中一跳,宫宴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4 04:45:41~2020-08-27 22:2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188937、大漠孤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两人听见外头热闹起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翻出宫墙,混进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里。   皇宫格局不小,东宫到长乐宫,光靠走路起码要花上半炷香的功夫。福纨到底昨晚受了伤,走不出几步便有些气喘。她不想叫白蝉看出来,便强撑着跟在她身后,谁知白蝉突然顿住了脚步。   福纨一个没稳住,险些撞在她背上。   白蝉抿唇看她,眉心微蹙,半晌,硬邦邦地朝她一伸手。   福纨:“干什么?”   白蝉淡淡地:“走不动了?”   “走得动!”福纨警惕,“我才不回去。”   白蝉:“……”她无奈道:“不是要你回去,过来,我抱你。”   “啊,”福纨有点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那怎么好意思?”   白蝉:“照你的速度,怕是半夜都到不了,到时可不要哭鼻子。”   福纨哼哼唧唧说谁会哭鼻子,却还是迈开腿,将手放进白蝉手心里。   白蝉照例将她打横抱在怀中。这个姿势比背着要舒服许多,福纨却不怎么满意,因为这样她就比白蝉矮了一头,白蝉一低头就能清晰看到她的表情,而她却只能老老实实躺着。   她抬手,圈住白蝉的脖子。   白蝉呼吸一乱:“别乱动。”   福纨:“?”   白蝉道:“再动我抱你回去了。”   福纨委委屈屈缩回手,跟猫咪似的揣进怀里。   见她听话,白蝉声音软了些:“不是嫌你,是怕伤了你。”   福纨嗯了一声,道:“你究竟练的什么功?你师父是想要你当和尚吗,都不能近女色的?”   白蝉:“……”她垂眸扫了眼怀中人,“不是女色,而是……”   ――而是你。   这下半句她没说完,而福纨在她怀里晃荡着小腿,也没注意听。   两人特地挑了暗处走。   路过御湖时,福纨突然听见不远处树丛中传出悉索响动,第一个反应是野猫打架,再一听,却又不大像,更像是压低的人声。她扯扯白蝉:“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白蝉停步。四周一片死寂,声响消失了。她道:“许是听错了,要去看看吗?”   福纨侧耳听了片刻,摇摇头表示不用。   长乐宫,是禁城中最华丽的一处宫苑,飞檐斗角,错落有致,正殿后方便是一片清湖,修了九曲回廊,通往湖心宴客的水阁。此刻,巨大的药发木偶便摆在九曲桥的正中心。   她俩甫一踏进宫门,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   长乐宫四处烧着银炭,炭盆旁还摆了香薰,由小宫女执扇轻摇,那醉人香气合着暖气缓缓晕开,竟似春日百花盛放。   女帝每次宴客都是大排场,福纨司空见惯,并不觉得奇怪,一旁白蝉却有些发愣。   她皱眉不解:“明明是深冬,这花香从何而来?”   福纨:“都是去年春的鲜花汁,还有干花,混在一道儿由懂香料的宫女调制而成。制作繁琐,用到许多名贵香料,一颗便价值千金。”   “如此奢侈。”白蝉淡淡道,“我来京途中,一路见着不少流民沿官道乞讨。今年南疆大旱,据说连树皮都剥尽了,还有人吃那观音土,直吃得肚皮滚圆如孕妇,最后倒毙而亡。”   福纨扭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对方说话的口气有些怪。白蝉评论那些人时,就好像先前与她争论朝政,语气平板,丝毫不带感情。   福纨道:“宫中吃穿用度自有仪制,不可能真拿去救济难民。”注意到白蝉投来的视线,她道,“莫怪我心狠,只是我如今能做的太有限。”   白蝉困惑:“我为何要怪你?”   “你刚才说那番话,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宫中过分奢靡?”   “我没有那样的意思,”白蝉皱眉,“南疆饥荒是天灾,而非暴|政,又与宫中有什么关系?”   福纨顿了顿,道:“那些灾民,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可怜?”白蝉沉吟片刻,似在细细咀嚼这个字眼,最后只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生死有命,得了同情,他们便能活下去么?”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福纨觉得自己好像被她七拐八拐饶了进去。她以前觉得白蝉外冷内热,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人一直以来好像都……很难和别人共情?   福纨:“既如此,上回在京郊,你为何要用白布给那尸体覆面?”   白蝉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但还是耐心解释:“礼仪。”   福纨:“……”   她原本还想追问几句,就在这时,随着礼官一声唱词,水阁中热闹的丝竹忽然尽数停了。宫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忙碌的宫人无声地穿梭于周围。她住了嘴,跟着往湖心望去。   闲聊的贵族与朝臣纷纷放下酒杯,偏头去看御座上的女帝。福纨距离那水阁很远,遥遥只能看个大概,分辨出女帝今日穿了明黄礼服,身披黑色织金外袍,一如既往的雍容。   女帝抬了抬手,礼官会意,上前朗声念诵祝词。礼毕后,众人起身举杯,齐声恭贺国祚延绵,陛下万寿无疆。   通常来说,宴会仪式结束便会引出下半场的表演节目。可福纨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丝竹声,水阁之中不知出了什么事,静得吓人。   她拉着白蝉偷偷往前走了一段路。   只听那礼官恭声道:“……还请陛下亲自点燃火引,赐福于黎民百姓。”   女帝斜靠御座,轻轻笑了:“哦,这样好的余兴节目,怎么先前没听说?朕若早些知道,也能斋戒沐浴,虔诚祈福。可惜,今日朕已饮了酒,只怕神明会要怪罪。”   礼官似想争辩。女帝视线忽然一扫,随意指了个人:“你去。”   原本垂手而立的宫女被点到名,带了几分惊讶抬头,露出一张有些木讷的面孔。福纨定睛一看,不是楚衡则又是谁?   礼官大惊:“陛下,这……”   女帝道:“衡则是朕的大侍中,自然担得起这个责任。”   礼官为难道:“陛下,这着实不合礼数啊。”   女帝神情不虞。楚衡则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帮着打个圆场。   风雨欲来之际,忽然听堂下一道清朗的女声道:“陛下!”   众人扭头,说话之人是丞相林朗的长女林如晖。她穿了身低调的红白的万福绣纹礼袍,敛裾行了一礼,道:“陛下,臣女早就听闻宫中‘药发木偶’神奇无比,一心想亲自见识一番,不知今日能否获此殊荣?”   女帝的目光在两人当中打了个转儿,似笑非笑地:“哦,你想试试?”   “不错,”她大大方方地道,“求陛下成全臣女心愿!”   女帝勾唇:“林相之女素有才名,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去吧。”   “谢陛下。”   闻言,礼官的唇角抽了抽,却也没有阻拦――比起那个来路不明的宫中女官,丞相府的嫡长女听起来总要正统得多。   林如晖看也没看楚衡则一眼,同她擦身而过。楚衡则脸上闪过一丝不知困惑还是失落的神情,垂眸退回了远处。   福纨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惊讶。林如晖这人向来韬光养晦低调得很,如今在这宫宴上出头,不应该啊。   引燃除夕烟火勉强算是一件光荣的差事,但也仅此而已了,要说实质性的好处,那是半点也捞不着。林如晖不像是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要她出面,除非――   福纨眼神一转,落在堂下的楚衡则身上。莫非……是想庇护她?   与此同时,林如晖已经走到了九曲桥的最后一道口。引线的一端就铺在供桌上,距离烟火箱大约两尺。她轻挽袖口,在白瓷盆中净了手,接过宫女呈上的火折子。   点火前,她那双狐狸眼微微一斜,准确盯上了屋檐阴影下的福纨。   福纨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抬手就拽住白蝉往后撤。   “不好。”她心跳漏了一拍,低声道,“小心。”   同时,林如晖手中的火折子已挨上了引线。小火苗噌地点燃,一路往精致的药发木偶烧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九曲桥的中心,林如晖收回手行了一礼,躬身后退。谁知就在错身之间,她不小心在贡桌角上磕了一下,重心似有不稳,身子一歪往冰凉湖水中栽倒,几名宫女下意识伸手去搀,却没能拉住。   下一秒,引线燃到了头。   场内安静了一瞬,猛地炸响了巨大的轰鸣声。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只见那座华丽的药发木偶竟发生了连环爆炸,径直将桥面炸断,扬起烟尘滚滚。   爆炸一轮接一轮地发生,侍卫高呼着“护驾”,可他们的声音在这火药的威力下,简直小得可怜。   福纨吸进了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空气,被熏得咳嗽连连。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白蝉便将她按倒在身下,抬袖护住了她的头。   即便如此,她脸上也厚厚蒙了一层灰,烟熏火燎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福纨努力睁眼看向湖面,水中哪里还看得到人影,宫女和林如晖全不见了,只剩下晃悠悠浮上来的血。她又听见身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官正拼命往后缩,满面惊恐地盯着不远处一只被齐肩炸断了的手,血肉和精致的宫装糅合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艳丽。   她胃里也泛起恶心,不想再看,眼睛却无法从那坨模糊的血肉上移开。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白蝉俯身在她耳边道:“莫怕。”   手指微凉,轻轻盖在她眼睑上,福纨胡乱嗯了一声,狂跳的心脏终于放缓了些。耳畔是铺天盖地的爆炸声,她的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眼前那只手掌上。又是一声炸响,她缩起耳朵,像猫冬的野兽一样往白蝉怀里蹭了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27 22:27:59~2020-08-28 21:4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中野v里 8瓶;45797531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终于停了。福纨只觉耳朵震得发麻,眼前天旋地转。   湖中噗通几声,识水性的宫人纷纷跳下去捞人。   侍卫四处奔跑,大声喊道:“有刺客!封锁宫禁,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福纨蓦地看向白蝉。她俩是偷偷混进长乐宫的,万一被查到了,恐怕会惹大麻烦。   白蝉显然也想到了这茬,趁着侍卫宫女还是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她一把捞起福纨,提气轻身翻上了房顶,径直往长乐宫外跑去。   她们这一动,立刻引起了侍卫的注意。   御前当差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当下提刀跟了上来。白蝉轻功娴熟,只吃亏在不熟悉宫中的路,一时竟甩不掉他们。福纨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见各条宫道上都亮起火光,宫墙附近更是明火执仗,还架上了弓箭手组成的防线。   她当机立断:“下房顶!”   白蝉二话不说,直接抱着她跳了下去。御花园中的泥土湿润柔软,脚踩着几乎没有声响,白蝉像猫一样轻巧,接连跃过了几从灌木,两人最后落在一处假山后面。   外头已经乱作一团,御花园却还是安静的。深黑的御湖反射出纸灯笼的微光,晃悠悠地映照岩壁,福纨一抬头,看到的便是头顶这粼粼的水光。   白蝉靠着岩石,闭着眼睛,苍白脸色带了一丝微红。   福纨疑心她又犯病了,低声道:“白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白蝉猛地夹起一片碎石,往她身后弹去。   唰啦――铮!   石片撞上了某种金属制品,滚落在地,似有人拔刀挡下了这一击。   白蝉将福纨拉到身后,哑声道:“什么人?”   黑暗深处没有回答。   白蝉冷道:“再不出来,我便杀了你。”   她气息冰冷,丝毫不是开玩笑的模样,对方却依旧没有回答。福纨屏息靠在她身旁,心跳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衡则,别。”   福纨一愣,惊讶:“林小姐?”她竟没有死?等等,她刚才叫的是谁,楚衡则?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暗处擦亮了一道火折子。   借着火光,福纨看清了浑身透湿的楚衡则。她的模样狼狈极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侧腹与手臂零星几道伤口,下半边身子都浸透了不知是谁的血水。   ――刚才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实在说不出话来。   林如晖半躺半靠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她脸上划了长长一道伤痕,颇为骇人,周身还有些烧灼痕迹,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大碍。她抬眼看见福纨,虚弱地笑了一下。   福纨道:“喂,你该不会是真要死了吧?”   林如晖柔柔地:“托福,总比您活得久些。”   “唔,还有力气骂人,看来的确祸害遗千年。”福纨嘴上不客气,却撕下一条衣襟,蹲下身替她扎上了伤口。   林如晖挑起眼睛,暧昧地往白蝉和福纨身上绕了一圈,道:“还没告诉她哦?”   福纨打结的手用了点力,疼得她“嘶”了一声。福纨道:“关你什么事?”   林如晖:“那我该称呼您什么,殿……”   福纨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咬牙道:“你若是对她说漏嘴,我也不介意对楚衡则漏两句口风。你打的那点算盘还瞒不过我。”   她们说话又轻又快,饶是白蝉也没能听清。林如晖眨眨眼算是认输,福纨这才松开她。   楚衡则欲言又止:“那个,轻一些,她刚受了伤……”   福纨:“心疼了?”   楚衡则脸上一热,木讷道:“可她,她是替我受的伤。”   林如晖含笑看她,善解人意道:“唔,不必说这些,你肯舍身跳下来救我,我也十分感激。”   福纨听得都想干呕,心说林如晖真是千年的狐狸修成精。她若真的善解人意,大可说自己主动去点烟火纯属一时兴起,偏偏避重就轻,编出这许多肉麻话来。   果然,楚衡则听完,模样更愧疚了。   白蝉忽然开口:“有人往这边来了。”她侧耳听了片刻,补充道,“不少人。”   福纨斜睨林如晖:“你偷偷从水路游出长乐宫,又躲在此地,想必也是不想叫人发觉吧?”   林如晖并不买账,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福纨:“你不说也行,我们就一道儿在这等着,看侍卫是先抓到你们两个伤员,还是先来抓我。”   林如晖瞪了她一眼,轻声道:“扶我起来。”   楚衡则弯腰将她背了起来。福纨这才发现,她伤的最重的却是背部,布料被爆炸的热浪烧得焦黑,不知皮肤是否也受了灼伤。   动作间牵引到伤口,嫩红的皮肉翻出来一块,福纨看了都有些替她害疼,林如晖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她指指假山山洞深处,示意楚衡则往那边走。   福纨两人对视一眼,也抬腿跟上她们。她们沿着甬道一路往里走,只有火折子勉强照亮前方有限的距离,洞内潮湿,石壁上爬满了青苔,不小心一蹭就是滑腻腻的触感。青苔上还附着层层叠叠的白色虫壳,叫人不敢细看。   越往里走,福纨惊讶地抽了口气。她们七歪八拐,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甬道,深入假山的腹部。她从不知道这座假山里头暗藏了这样的玄机,林如晖又是从何得知?   又撩起一片覆盖整片岩石的藤蔓,露出了后方长长的看不到头的甬道。福纨皱眉道:“这路究竟通往何处?万一绕来绕去还在御花园中,可不成了作茧自缚?”   林如晖小声说:“到了。”   福纨:“?”   林如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往墙面摸索。这处石壁与先前并无不同,覆满了青苔、尘埃还有硬壳的小虫。   只见林如晖摸了片刻,手指忽然往里一陷,似乎抓住了青苔后面藏着的什么机关。她用力一按,一拧,空荡的室内响起几声机关归位的脆响。   很快,地底微微震动,传来了厚重岩石摩擦的声响。   福纨循声望去,她眼前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口,还在继续扩大,不一会儿,竟露出了一条崭新的地道。   林如晖简短道:“走。”   她们能听见头顶有人来回奔跑的声响,显然是侍卫已经追到了御花园,正在四下搜索他们的痕迹。事不宜迟,白蝉瞟了眼那漆黑洞口,果断道:“我先下去。”   福纨将她拦了一拦,扭头对着林如晖伸出手:“拿来。”   林如晖装傻:“嗯?”   福纨不耐地:“我知道你腰间有防身的软剑,拿出来。”她顿了顿,见林如晖不答,又催促,“你伤成这样,空拿着武器又有什么用?哦,或者我们换换,你第一个下去。”   林如晖笑了:“别急啊,又没说不给。”她抬手解开衣带,反手一抽,只见寒芒闪过,竟是从腰带底下抽出了一柄锋利的软剑。   再一抖,那剑笔直地指向地面,她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削下了一小片石片。   在众人戒备目光中,林如晖掉转剑柄,递给了白蝉。   “别弄坏了啊,”她一边不舍地盯着剑,一边唠唠叨叨,“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剑。”   白蝉掂了掂分量,又抬起看了看,道:“好剑。”这柄剑十分锋利,剑身极薄,因此柔软得能够弯曲缠在腰间。   林如晖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手中有了武器,白蝉丝毫没有犹豫,径直攀着洞沿往下一跃。福纨担心地扒在洞口往下看,不一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传上来:“安全!”   福纨第二个跳下去,直接被她接在了怀中。白蝉双臂稳稳托着她的腰,掂了掂,疑惑道:“你是不是又轻了?”   黑暗放大了触觉,福纨被她碰得有些痒,害羞地挣脱了怀抱。幸好洞里很黑,不会暴露她涨红的脸。   不一会儿,楚衡则背着林如晖慢腾腾地爬了下来。   安全落地后,林如晖按住墙边一处凸起的机关,头顶的洞口缓缓封上,石壁厚重,瞬间隔断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福纨道:“然后呢,往哪儿走?”   林如晖缓了片刻,简短道:“只有一条道,往前走,会有光。”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听声音十分虚弱,福纨皱眉:“你别真死了啊。”   林如晖轻轻笑了一声,又趴回了楚衡则肩上,很疲惫地阖目养神。   他们重新点燃火折子,动身往前走去。福纨注意到,这条路有着很明显的人工修建的痕迹,两旁石壁光滑干净,缝隙间偶尔有些青苔。   甬道安静得异常,没有水滴声,没有小动物的O@声,只有他们的脚步,不断在空旷漫长的地道中回响着。   这景象很压抑,大家便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赶着路。然而,刚转过第二个岔口,她们眼前竟出现了隐约闪烁的光亮。   这光线很黯淡,在道路尽头微弱地亮着,却像沙漠绿洲一样鼓舞了她们。福纨精神一振,加快了疲累的脚步。   ――只要有光,就有希望。   就在这时,林如晖忽然睁开了眼睛。她低声道:“轻一点走路,别惊动了人。”   “人?”福纨不解,“这里还有人?”   林如晖摇摇头:“人,或者不是人,谁说得清?有光就说明快到‘它’的居所了,要小心一些。”   “‘它’?”   林如晖没再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养神。   洞里不会刮风,福纨却凭空打了个激灵,出了一背的白毛汗。她下意识往白蝉身边靠了靠,白蝉微微一僵,然后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莫怕,有我。” 第20章   初时,地道弯弯绕绕,不到十步就有一个拐角。那点遥远而模糊的光映着墙壁,吸引他们往前,拐过不知道第几次墙角,福纨微微眯起眼睛,终于找到了光源所在。   是一盏插在墙壁的鲸灯。   灯座雕琢成兽首模样,她看了几眼,就认出是宫里常用的款式。以这兽首灯为界限,道路开始变得宽阔起来,隔一段路便燃一盏灯,整洁干净,似乎常有人在此地行走。   “这灯……”福纨扭头去看林如晖,“这条路究竟通往哪里?”   林如晖挑起眼皮子,淡淡道:“养心殿。”   福纨心脏猛地一跳,想起那日躲藏在养心殿帷幕后的那个模糊人影。楚衡则脸色也是微变。唯有白蝉不明所以地看着几人。   林如晖补充:“确切说,是养心殿地下。”   福纨看着她,觉得她应该还知道些什么,然而林如晖没什么精神地趴着,并不想多说的样子。面对追问,林如晖只道:“放心走便是。”   福纨:“撞上养心殿的宫人怎么办?”   林如晖似笑非笑地:“不用担心他们。”   福纨蓦地想起那日养心殿引她进殿的哑嬷嬷,她那脖颈上有一道粉色的疤痕,显然是被除去了声带。难道养心殿服侍的宫人,个个都是哑巴?这座宫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要这样严防死守地封锁消息?   白蝉皱眉:“你的脸怎么这样白?”   林如晖吃吃地笑起来:“多半是怪你。你黑了张脸不说话,冰山似的,恁凭谁都要冻死了。衡则,你说是不是?”   楚衡则左右为难:“我……这……”   白蝉有点为难。她天生就情绪不多,平常和人相处少,一剑宗的弟子们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倒是没有人提起她的脸色不好。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脸。   林如晖又道:“唔,别不信。不信你就对她笑一笑,我保证她立刻脸色红润。”   福纨恨不能捏上林如晖的嘴。   几人轻声斗着嘴,又拐过了一处转角。白蝉忽然停步,单手拦住了身后的人,福纨躲闪不及,险些撞在她背上。   她抬头,只见白蝉神情严肃。她单手执着软剑,将另外三人拦在后面,轻声道:“有血的味道。”   福纨跟着嗅了嗅,却只能嗅到林楚两人身上湖水混着血的腥气,根本辨认不出其他的气味。   白蝉提剑沿墙根往前走,片刻后,收剑半跪在地。福纨跟着她上前,只见前方不远处,似乎裹着一团乱糟糟的布。   白蝉回身:“别看。”   然而晚了。灯光一晃,福纨瞬间看清了那玩意儿的真面目――根本不是什么破布,而是一颗裹着凌乱发丝的脑袋。黑发浓密,凝固着血块,隐约可以看到下方苍白的皮肤。   福纨喉头滚了滚,哑声道:“是……人?”   白蝉提剑一挑,脑袋翻了个身,确实是个死人。辨认不出男女,只有孤零零一颗头,从颈部被撕烂了,喉管空落落悬空着。   再看五官,皮肤缺损,两颗眼珠被完整地抠了出来,只余空洞的两个血孔。伤口处皮开肉绽,一片狼藉,不像是刀剑砍的,或是和地面摩擦所致,反而像是……福纨心中一跳,不自觉看向白蝉,不料对方也正在看她,目光认真。明明身处危险之中,福纨还是忍不住脸色微红,轻咳一声没说话。   白蝉转向林如晖:“这地宫之中,可有猛兽?”   林如晖也已看见了那坨血肉。她一向淡然的脸色变了,血色褪去,整个人有些发抖。   楚衡则感觉到了她的颤抖,担心道:“林小姐?”   林如晖哑声道:“是‘它’。”她转向福纨,“还记得你问我,养心殿里的是什么玩意儿吗?”她惨淡地笑了笑,“就是这个,它出来了。”   福纨:“你慢慢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那些名贵药材全用在了它身上,却养出了一只怪物。”   福纨心跳陡然加速:“谁养的,女帝?”   “除了她还有谁?”林如晖笑了,“那日你误闯进来,哑嬷嬷当你是新来的‘饵料’,记得吗?”   “饵料?你是说,它吃的是……”福纨想起那股子冲鼻子的药气和腐臭味,捂住胸口,猛地干呕一声。   林如晖:“陛下是真的疯了。知晓此事的不止我一人。陛下这幅样子,底下人人自危。今日宫宴有人要杀她,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想对她动手。”   福纨道:“今夜的刺杀……你早知道?”   “猜的。”   女帝向来多疑,幸好林如晖已经“死”了,也算勉强摆脱了嫌疑。   福纨想起另一件事,哑声道:“那父……他呢?皇上呢?原本住着养心殿的皇帝换了人,竟没有人发觉?”   “谁知道?”林如晖耸肩,“或许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他’本人也说不准呢。”   福纨有些喘不过气。养心殿的异样,地下密道,还有死去宫人的尸体……她不得不开始怀疑,她的父皇或许已经死了,或者更惨一点,被变作了这样的怪物。   她咬了咬下唇:“她为什么――”   林如晖抬眼:“为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福纨唇角嗫嚅。她不知道吗?不,其实她心中早有猜测。若女帝和柔妃有私,皇帝便是最大的阻碍,可是,一剑杀了也就罢了,为何要将人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折磨?   她喉头滚了滚:“……她疯了。”   林如晖笑笑,表示认同。   白蝉没什么表情地立在一旁,只在听见“皇帝”两个字时,眼睛微微一眯。   就在这时,地道深处忽地响起了某种古怪的声响。   几人神色微变,屏息倾听。那声音十分刺耳,像是沉重的铁链拖曳过地面的摩擦声,正一点点,朝她们栖身之所靠近。   福纨抽抽鼻子,不知何时,空气中浮动起淡淡的药味。   林如晖按在楚衡则肩膀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走。”   “走去哪里?”   ――整条地道光秃秃的,两边连半个躲藏的位置都没有,往后退更是死路一条。   林如晖当机立断,指着前方:“往前走,拐过这条道就有房间可以藏人!”   楚衡则:“找死吗?那怪物就在前面。”   福纨眯眼听了听:“不,来得及。”她听力向来很好,能觉察到极细微的差别,不管什么曲子听一遍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道:“应该还隔着两个岔口,快走!”   白蝉只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就往前掠去。   楚衡则咬了咬牙,也跟在后面。   转过路口,铁链的声音瞬间放大了,福纨一眼便看到通道尽头墙面上晃动的黑影。   这三条甬道呈一个凹字形,他们正处在“凹”正中的那一横,怪物只差几步就会拐进他们这条道,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老长,在拐角处左右摇晃,伴随着刺耳摩擦声,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来不及多看,便听林如晖轻喝:“这边!”   楚衡则“哗啦”拉开一道木移门,几人鱼贯而入,就在他们关上拉门的瞬间,铁链摩擦声一拐,踏进了他们所在的地道。   福纨双手捂着嘴,四下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几人激烈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墙边鲸灯一晃,庞大的黑影缓缓爬上她们背后的纸移门,还在不断靠近。   福纨手心一片冰冷,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若只是怪物也就罢了,可她偏无法避免地想起外面的或许正是她的父皇。她自出生就没了母亲,对父亲印象亦寥寥无几,只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这样坏,偶尔会来看她。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闭上眼,只觉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忽然,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挡上了她的眼睛。   清淡的檀香气息盖过熏人药腥,白蝉将她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松开剑,搂住了她的肩膀。   福纨抖了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她很少有暴露脆弱的时候,这宫中风诡云谲,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豺狼吞噬殆尽。但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想也不必再躲藏了。   短短片刻,怪物已挪动到了走廊中段,距离她们只有一门之隔。   似是闻到了血腥味,它忽然停住脚,疑惑地四下嗅了嗅。黑影覆盖着几人,近得几乎能听见它口中滴落下涎水。   几人一动也不敢动,屏息等待。   幸好,它被另一条道中的血肉吸引了注意力,继续缓缓往前走去。直到那铁索与脚步声消失在尽头,福纨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觉后心满是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日更啦!抱抱吓到的小可爱,怪物真没啥可怕的嗷,小白一拳一个(bushi 第21章   几人重新爬起身,林如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   福纨这才注意到,这房内的布置有几分眼熟:低垂的幔帐,光滑大理石地砖,雕花的桌和柜,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棂,竟和养心殿一模一样。   等等,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   她脑中灵光一闪。若她上次进的根本不是养心殿,而是这座地宫呢?门窗锁死根本不是怕人瞧见,而是因为地宫本就没有出口。   只是,相似归相似,这间房她上次并未来过,看楚衡则的表情,似乎也并不熟悉。   林如晖提议,“有那玩意儿在地道里晃悠,从房里面走更安全些。”   “你认识路?”   林如晖耸耸肩:“不大熟,走走看呗。”   福纨:“……”   林如晖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怕什么,反正太子妃那么厉害,带我们几个还不是绰绰有余。”   白蝉扭头:“什么太子妃?”   福纨:“……”她瞪了一眼林如晖,轻咳道,“你,你听错了。”   林如晖犹不满足:“那谁的相好,我连保命的剑都送你了,你可得争气啊。”   白蝉蹙眉:“什么相好?你这人说话好生古怪。你们既是我徒儿的朋友,我自然保你们平安。”   林如晖阴阳怪气地拖长调子:“徒儿哦?”   福纨:“……闭嘴吧你。”   此地的房间似乎全都是联通的,一间接着一间,隔门连着隔门,像地道一样左拐右绕。房内布置十分相像,她们走出一段路,总疑心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起点。   正怀疑着,她们又撩开了一重门帘,福纨跟在白蝉后面进去,看见眼前的场景,不由一愣。   只见这是一处简陋的静室,两旁墙上高悬着许多副题字,正中供着神龛。它四面是实心的墙壁,并不像之前的房间一样有许多出口可选,是一处死胡同。   林如晖摸摸下巴:“走错了?”   她们刚打算退出去时,福纨视线扫过神龛供桌,忽然一顿:“那盒子――”   供桌上摆着一只黑檀木盒,她说了声“稍等”,上前挑开了盒盖,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卷布。   她只瞥了一眼,心跳猛地加快了。   林如晖挪到她身后探头探脑地:“什么东西?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福纨瞥了她一眼,将那卷轴展开,只见正面绘着一块复杂的图纹,其余部分空空如也。这材质和当时她从宫女尸体里得到的另一面布料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当初那半片只是残卷,而这一卷足有三尺长。   不知为何,她望着那图纹,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   林如晖细细打量了,微讶道:“相柳?”   福纨想起古籍上记的,相柳似乎和烛龙一样,都是上古凶□□字。传说相柳有着蛇的身子和九个脑袋,为冬天之潜龙,带来洪水灾祸。   林如晖执起那张布料翻看一番,没瞧出什么端倪。   福纨皱眉:“你不觉得,这图案,似乎在哪里见过?”   林如晖闻言又仔细看了看,疑惑道:“有吗?”   “福纨。”一声压抑的轻唤传来。   福纨扭头,却见白蝉神色有异,正死死盯着那张画布,眉心紧皱。她眸中似有红色流光一转,哑声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那一瞬,福纨蓦地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处看过这图纹。她伸手入袖,缓缓捏紧了那枚白玉佩,玉佩上刻的花纹硌得她掌心发疼。   福纨喃喃:“……定远侯家纹。”   白蝉立住脚步,隔了一张桌子看向她,一头及腰黑发无风自动,眼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空茫。   福纨还记得上一次白蝉失控,也是想这样,莫名出现了激烈的情绪变动。此刻,白蝉正盯着她手中那卷轴上的花纹,神情变幻不定,似乎想到了什么痛苦之事,又似极力抵抗。   林如晖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一圈,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她这是怎么了?”   福纨合上那张破布:“无事。”其实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想叫林如晖瞧出来。   “你也想看吗?”福纨走向白蝉,摊手,平静地,“给你。”   白蝉垂眸看向她指尖,却没有立刻接过。福纨静静仰头望着她,就在这时,白蝉忽然一抬眼,两人对视了。   供桌上的红烛一晃,福纨这才注意到,白蝉眼底竟盈满了妖异的红光,不是红烛的反光,而是从她眼底渗出的骇人血色。   林如晖攥着楚衡则退了一步。   福纨没有退。她迎向她的目光,语气随意得好像在闲聊:“不是说想看吗,还你。”   白蝉安静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体内不断溢出炽热真气,剑锋处的空气竟有几分扭曲,黑发轻轻晃动着,眼底是不详的血红。   林如晖脸色一变,喝道:“离开她!”   福纨像是没有听见,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低声唤她:“白蝉?”   听见她的声音,白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露出挣扎的神色。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伴随着木门倒塌,灰尘阻挡了几人视线,烟尘深处传出了低沉的咆哮。   福纨面色微变,是那怪物!它竟循着血腥味追到了此处!偏这房间只有一处出口,她们竟是被堵在了死胡同中。   房门到她站着地方不过短短几步,很快,烟雾里探出了一只手,不,那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手,而是一只枯槁的爪子,五指微蜷,锋利的指甲上挂着淋淋血肉。   那手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福纨面门抓去。   楚衡则再顾不得其他,失声道:“殿下――”她合身扑去,想挡住这一击。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条白色的影子。   白蝉足尖轻点,越过供桌,反手拔剑轻巧一上挑,刺穿了怪物手掌。   金属摩擦过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怪物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五指收拢,直接抓住了剑锋。它骨骼比起寻常人类坚固许多,这一剑竟没能彻底斩断指骨。   白蝉面色不变,改挑为刺,轻喝一声,腰腹处瞬间爆发出极大力量,剑锋如流星般穿过指骨的间隙,直指怪物面门。   ――竟是想连手掌一起钉死。   福纨偏头,白蝉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间仿佛放得很慢,她能看清,白蝉一双眸子仍泛着红光,并未恢复神智,竟是凭着本能挡在了她身前。   白蝉这一剑迅如雷霆,整个人连着剑往前直冲,死死将怪物抵在了墙边。   出口处终于清理了出来,林如晖一把拉起楚衡则,果断道:“走。”她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淋淋漓漓往下淌,她咬牙忍住,又去拉福纨:“快走!”   没拉动。   就在这瞬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竟是软剑碎了。   这柄剑本就是女儿家防身之物,极薄极软,能撑上这些时间已经很不错。   怪物晃晃脑袋,从废墟中爬起身,与空着手的白蝉对峙。   林如晖面色一变,吼道:“殿下,走啊――”   福纨却没有回头,只吩咐道:“衡则,她受了伤,你先背她走。”   楚衡则似有犹豫。福纨猛地斜来一眼,厉声道:“她为救你而伤,你是想叫她死在此处吗?”   楚衡则喉头滚动了一下,俯身背起骂骂咧咧的林如晖,无声地冲出了烟尘弥漫的内室。   室内只剩下两人一怪。   白蝉没了武器,神情却无多少波动。她俯身利落地撕开了宫装下摆,直开叉到腿根,抬眼看向不远处愤怒咆哮的怪物。   福纨这时注意到,怪物身上披着一身明黄衣袍,却并不像皇帝该有的礼制,反倒……有几分像皇后?它整张脸都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直没入脖颈,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药味。   下一刻,怪物动了,直冲向赤手空拳的两人。白蝉眼睛一眯,一抬手格挡住它的手指,反手握紧,随即借力跃起,凌空在墙上踏了几步,一把将它带着往后仰去,狠狠摔进了尘土之中。   正常来说,这样后脑着地的冲击力足以使一个成年男子失去意识,可怪物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它摇晃着,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样干耗下去不是办法。   福纨抿唇,心念电转,视线扫过供桌时一顿。她想起了什么,立刻回身往那桌下摸索,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柄硬物。   她再无犹豫,直接将它抽了出来,竟是一柄桃木剑。   软剑虽锋利,却又薄又软,对付这种没有致命弱点的怪物,还是钝器更好用些。   她扭头,抛向白蝉的方向:“给!”   白蝉回手接剑刺出一气呵成。一剑劈下,怪物面上的绷带断裂落地,露出一张青紫可怖的人脸,五官看不分明。它痛呼一声,踉跄后退,略带惊惧地望向白蝉手中的木剑。   福纨紧张地注视着战况,未曾想那怪物竟偏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它扭头逃跑,带着伤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短短一瞬,福纨注意到它绷带下的脖子。青筋毕露,皮肤苍白,隐约能看到耳下有一颗浅色的痣。   痣?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低着头思索,太专注于思绪,以至于没有发现,白蝉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   “纨儿。”那人低声唤道,清冷的呼吸就吐在她耳边。   福纨慌张回身,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眸,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白蝉眸色妖异闪动,提剑而立,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下一秒,她举剑朝福纨喉间刺来。   眼睁睁望着那冷意逼近皮肤,福纨心跳漏了一拍,剑在她喉头前三寸停住,随即向下,轻挑地挑开了她的衣扣。   作者有话要说:  贴贴小天使们~明天开始就要入v啦!   灰常感谢大家支持,入v前三天评论区有红包掉落,不要错过呦,啵啵啵!   ☆下面是作者君的现代百合甜爽文,点击收藏,开文早知道~   《死对头说我是她白月光》   文案:   毕业聚餐那天,许时安喝到断片,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死对头的床上。   死对头饶燃又美又野,家世好能力强,是圈内公认的豪门大小姐。   偏这人心眼特小,高一的许时安不小心把情书塞错进她的书桌,结果一直被记恨到今天。   看着饶燃漂亮的睡颜,许时安吓到打嗝,趁人没醒抓了衣服赶紧往外跑。   本想忘个一干二净,谁知第二天,饶燃直接空降成了她室友。   看着面无表情命令保镖搬行李的饶大小姐,许时安双腿发软: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   饶燃:安安,过来。   许时安:……我不。   饶燃:哦。   过了两秒,许时安的床帘被掀开,饶燃抱着大狗抱枕抬头看她:“往里去点。”   【温柔可爱小哭包受 x 表达障碍傲娇大小姐攻】   “她一哭我就心软,天生的对头,没办的。”   ↑点击专栏收藏作者,还有更多脑洞期待你的临幸鸭~ 第22章 喜欢【入v三合一】   室内光线昏暗,充盈着轻柔的檀香气息。   福纨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住散落的前襟。下一秒,喉间传来压力,她被木剑勾着下巴,半强迫地扬起脸来。   冰冷剑锋抵在柔软皮肤,她无从躲避,只得直直望进对方眼中。   白蝉单手挑着剑,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靠近,她双眸充斥妖异红光,看起来似乎彻底失去了理智。福纨被她的气息逼得无法呼吸,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睫毛一颤,流露出平素从不示人的无辜与脆弱。   “白……唔!”   眼前一黑,白蝉不耐烦地盖住她的眼睛,俯身吻住了她。   福纨恍惚间,在她掌心眨了眨眼。一声木剑落地的轻响,白蝉空着的手摸索过来握住她的手掌,两人十指相扣了。   白蝉的手很冰,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有习武练出的茧子,触感粗糙,仿佛缓缓摩挲过她柔软心脏,印出千万个无法抹去的指纹。   她动作很急躁,也很粗暴,除了占有欲,还夹杂了急切宣泄的愤怒。福纨几乎要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倒在白蝉怀中。间隙时,白蝉还一遍遍低声唤她:“纨儿,纨儿。”   所谓无情道。无欲无求,无爱无恨,方可堪破化境。   她本一心只向剑道,如今道心失守,多年来压抑的恨与爱,几百倍地强烈反扑而来,几乎夺去她所有神志。   一面是泼满鲜血的侯府正厅,母亲软倒的尸首,瞪着眼睛朝向她,似乎催促她快跑;另一面是福纨对她微笑,黑夜中做贼似的偷吻,谈起理想时,她眼中闪耀的灼灼萤火。   激烈的情感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即便如此,却还是狠不下心去伤害怀中这个人。   矛盾和挫败逼得她发疯,发泄似的,白蝉偏头,一口咬上对方的脖颈。   福纨一声痛呼仰起头,却没有躲避,反而颤抖着抬起手,慢慢揽住了她的脖子。   白蝉身子一震,维持着姿势没有再动。   福纨低声道:“对不起。”   许久,白蝉苦笑了一声:“不,你何曾……对不起我?”她踉跄爬起身,捂住脸,眸中红光明明灭灭,露出痛苦挣扎之色。   她衣襟松开了,福纨轻易瞧见了她颈间悬着的褪色红绳与玉佩――玉佩上亦刻着九头相柳图纹。   哪怕早有预感,但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不仅如此,白蝉敞开的衣襟下,隐约还能窥见庞大刺青的一角。   那是和玉佩相同的花纹――无比张扬的蛇身图腾,凶悍且庄严,如烙印般钉在她莹白的脊背之上,从脊椎一路蔓延至胸膛。福纨只瞥见一小片,已觉心跳加速。   “相柳”,定远侯府世代供奉的驱邪之灵,刺于肩背,能庇佑孩儿上战场不受邪道侵害。可是,谁又能想得到,定远侯全族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他们一心庇护的宋氏皇族手中。   许久,福纨起身走向白蝉。白蝉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福纨追上一步,温柔却固执地握紧她的手,直到对方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白蝉背靠着墙,缓缓坐倒在废墟中。   福纨也半跪下来,扬起脸认认真真地端详她:“白蝉。”   白蝉低低笑了一声。   福纨道:“师父。”她跪着,翻出干净的袖口去擦对方的面孔,“不哭了。”   妖异的红光渐渐散去。   福纨膝行几步,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以一种全盘献祭的姿态,抬头迎上了她的唇。白蝉微微一颤,却没有拒绝。   黑暗中两人鼻尖与鼻尖相贴,互换了一个清浅的吻。福纨尝到了一点轻微的咸涩,她没说话,只是温柔地舔了舔对方的眼睑。   白蝉别过脸,疲惫道:“……你姓宋。”   福纨注视了她片刻,轻声说:“是,你知道了。既如此――”忽然,她一把扯过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脏处:“白姑娘,我平生最珍视的,就只有这一条命,如今我把它交到你手里。你若恨我,此刻便杀了我罢。”   白蝉手指缩了缩,却被她握得更紧。   扑通。扑通。   年轻鲜活的心脏在她掌中轻轻跳动,柔软得好像一只扑翅的雏鸟,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扼杀。白蝉心中百般滋味,却无言。黑暗中,两人心跳的节奏仿佛渐渐重合。   半晌,她哑声:“为什么?你为何要这样逼我?”   福纨温柔地看向她,目光缱绻:“那你的答案呢?”   白蝉:“……”   福纨笑了:“怎么,舍不得了?”   “可是,比起以后刀刃相向,我宁可你现在就杀了我,趁我……”她眼皮子一挑,轻声道,“趁我还只有一点点喜欢你。”   福纨凑过去蹭了蹭她的鬓角:“往后便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我若爱一个人,决计不肯孤零零去死,哪怕斗个你死我活,折断一身傲骨,也要和她拜过天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哪怕要烂,也是烂在她的怀抱里。白蝉,你怕不怕?”   白蝉喉头滚了滚,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端详。   “福纨,不,”她勾了勾唇角,像觉得很讽刺似的,“殿下?你自有你的荣华富贵,何苦与我这等罪臣之女扯上关系?”   福纨反问:“那你又是为何下不了手?杀我,宋氏皇朝从此绝后;杀我,你便大仇得报;只要杀了我――”   白蝉抿唇不答。   福纨轻轻挥开她的手,淡道:“我自出生便没有母妃,父皇病得厉害,无暇来看顾我,皇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身旁有过很多很多人,有的想害我,也有的保护我。可我知道,哪怕他们保护的也不是我――是,我从来都不是我,不过是象征着‘东宫’的物件罢了。”   “我这一生,只在你这儿当过‘福纨’,在你这儿当过人。”福纨替她将一绺发丝夹到耳后,“很小的时候,我想过一走了之,什么帝位什么责任统统抛开,这天下负我至斯,我又为何要守着这天下?”   “可现在,我又不这么想了。世间暗如长夜,我偏要斩破这天来看一看日光。我想要四海升平,律法清明。”她抬眸直视白蝉,目光清朗,“白蝉,我想同你一起看到这盛世。”   “――这世道负你良多,也负我良多。如今我要打碎这藩篱,白蝉,你可愿与我重结君臣之义?”   白蝉指尖颤了颤,抬眸望向她,视线扫过她的额头,眉眼,唇角,扫过那些她曾热烈亲吻的位置,最后划落到她伸出的手掌,定住了。   半晌,白蝉缓缓开口:“十六年前,定远侯不曾谋逆。”   福纨没有多说什么,只微一点头:“交给我。”   逆着光,她的轮廓看不分明,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白蝉注视她,片刻,倾身握住了她伸来的手掌。阴暗潮湿的地宫中,两人双手交握。   福纨垂眸,郑重许诺:“皇天在上,我必不负你。”   ***   两人摸索着走出迷宫一样的养心殿。宫中的侍卫集中力量正在搜查御花园到长乐宫一路上的几座宫殿,暂时还没顾得上冷冷清清的养心殿,她们很轻易就脱了身。   白蝉神色如常。她在东宫门口将福纨放下,并未多言便抽身离去,只说是打算继续调查那具被劫走的尸首。   她虽未说,福纨却能看得出,白蝉心中颇有几分犹豫。之后几日,她并不像往常一样常来宫中找她,反而像刻意避着她似的,隐藏起自己的行踪。   只有在半夜里,福纨辗转难眠之时,偶尔会听见遥遥的竹哨声――好像有什么人坐在房顶上吹曲儿。若她安分躺着,那哨声能断断续续响个大半夜;若她披衣推门而出,哨声便立时停了,像一只夜鸟被惊飞,只余满地微凉月光。   福纨忍了几日,本想寻着机会同白蝉详谈一次,谁知正月里突然忙了起来。   先是萧太傅递来帖子,请帝姬过府一趟,她满腹疑问地去了,瞧见那个躺在廊下颐指气使的女子,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   ――传说中被□□粉身碎骨连尸首都没找见的林如晖林小姐正躺在榻上边饮酒边吃点心,她挑剔得要死,手边那几碟精致小菜一看都是差人从京城各处的酒楼搜罗来的。   就这,她一边吃喝,还要一边嫌弃,差遣下人们忙得团团转。   在太傅府养病这些时日,林如晖这般做派,府中的管家小厮难免有点怨气。可每到这时,她就蹙眉露出黯然之色,叫人想起她身负重伤,明明有家却不能回。她本就是美人坯子,神态又柔媚,这样的委屈模样做出来,不叫人觉得扭捏,反而怜惜之心油然而生。   阖府上下的抱怨声骤然一转。   “人都伤成这样了,想吃口点心咋了?”   “对啊,人家可是相府嫡小姐,娇气多正常啊。”   “林小姐,想要什么尽管提,小的替您跑一趟!”   这会儿见着福纨,这妖孽立刻不装病了,拍拍手坐起身,容光焕发地招呼人过去坐。   福纨不吃这一套,嫌弃地说:“天天躺着,不知道还以为你腿废了。”   林如晖笑道:“臣女就是有人疼,殿下嫉妒了?”   福纨懒得理她:“楚侍中呢?”   “我说想吃城东的烧鹅,差她去买了。”林如晖眼波一转,“怎么,这都同生共死了,那位白姑娘还没开窍不成?”   不提还好,提起这事,福纨就生闷气,要不是被这俩人一口一个殿下地叫破了身份,她何至于如此被动?   福纨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心中盘算着楚衡则最近闲得过分,也该想法子给她换个忙一点的位置,最好忙得连出宫的时间都没有,让林如晖再N瑟。   林如晖不知道她正想着阴招,眉飞色舞叽叽喳喳,瞧着脸色倒比未受伤时还红润几分。   福纨懒得听这黑心莲显摆她是怎么借愧疚之心将楚衡则骗得团团转的,张口打断她,问这趟叫她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谈起正事,林如晖总算正经了些。她拄着拐,进房取了一叠书来。   定睛一看,全是些记载民间传说的杂集。   “我近来查阅了许多典籍,”她翻开一本,“殿下,您可听说过‘龙脉’?”   福纨愣了愣,龙脉的传说历朝历代都有,比如说某某乱世称帝是因为祖坟埋进了龙脉云云。可传说终归是传说,打天下靠的是硬碰硬的实力,哪儿能真指望这些歪门邪道。   林如晖却道:“此龙脉非彼龙脉。本朝的开国四大家――皇室宋氏,定远侯御氏,大司马陈氏,还有南疆的一支神秘大族,传言中,他们平天下靠的是四张龙脉图。”   “据说这龙脉图各有精妙,涉及了当世罕见的技术知识,由四家分别保管。只是,如今天下太平,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些故事。而四大家中,御氏已经灭族,南疆那一支也已隐退,许多族人并不把此事当真。”   “殿下还记得吗?我们从地宫得到的那卷绘着相柳的图卷。我托人查阅了当年定远侯府抄家的入库记录,里头并没有提到它,想来应是有人秘密将它盗走,不知怎么又辗转藏进了养心殿的地宫。”   福纨沉吟片刻。   她并未对林提起过,其实,除了相柳图,她还得了另一张烛龙图的残页。那残图原本藏在宫中,谁知被宫女盗走,引发了一场乱葬岗血案。   ――白蝉是大司马陈行玉请来的援手,铁甲兵是宋阁老的人。可见宋陈两家都在争那残图,为什么?   林如晖道:“野史中,这四卷图被吹得非常玄乎,据说记载了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也有说是天下无双的精妙武学,此外还有兵法、星象、祭祀、巫蛊……什么说法都有,只一点非常统一,得龙脉图者得天下。”   福纨觉得有点荒谬:“就凭几张图?”   林如晖:“殿下不信,但架不住有别人相信啊。这龙脉图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长生之术扭转生死,呵,有几个帝王能挡得住诱惑?”   当年定远侯府败落,他们一族所保存的图卷流入宫中……   “殿下可听过,‘白壁无罪,怀璧其罪’?”林如晖淡淡道,“拥有龙脉图的四大家中,南疆那一支神秘得很,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宋氏稳坐皇位,陈氏手握重权……其中最好对付的,可不就是定远侯么?”   福纨皱眉:“你是说,有人为宝图而诬陷了定远侯一族?”   她思忖片刻,又道:“当年谋反一案,确实疑点颇多,但时隔多年,要想翻案,除非将整个大理寺翻过来,兴许还能找着些蛛丝马迹。”   林如晖笑了:“您要闹大理寺,如今机会可不就撞上门了?”   机会……?福纨肚子里一转,蓦地明白过来,眯眼看向她。   林如晖得意道:“您该谢我‘死’得正赶巧。”   福纨凉凉地:“若你真死了,兴许我还能开心两天。”   话虽如此,除夕刺杀案和林如晖的“死”,或许真能成为他们叩开大理寺的敲门砖。福纨斜睨着林如晖,心想这人确实聪慧得有些过了分。   大概因为相像,她俩从小就互相算计着,兜兜转转这些年,虽如今暂时站了同一边,还是谁也不服谁。   正说着话,楚衡则提着烧鹅风尘仆仆赶进屋。一推门看见福纨,她还愣了一下,旋即面孔猛地涨红了:“殿,殿下……我……”   林如晖贱兮兮地撩她:“脸红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楚衡则本就嘴笨,这一紧张,更是结结巴巴啥也解释不清楚――明摆着就是被欺负的命。   福纨不忍再看,起身告辞。   ***   隔几日,前朝出了个事。   事情要从丞相林朗开始说起。他年前吃了挂落,一直称病在家,除夕夜又痛失爱女,人人都以为他定会继续告假一段时间。谁知这人竟是披着素缟满脸悲痛强撑着上了朝。   众朝臣心中满是问号,想林相要不就是在家待太久待傻了,这副模样跑到御前来卖惨,也不知是卖给谁看?女帝最近本就气不顺,再撞见你这穿丧服的不嫌晦气?   林相倒是不管同僚如何编排,一见女帝直接扑通跪下,指天画地地乱吹一通父女情深,随即,自请去大理寺协助查案。   京中大案向来是由大理寺直接负责,无论丞相或是大司马,都无权插手过问。   谁都想不到,林丞相竟能把老脸也豁出去,整了这一出卖惨骚操作。他抹着泪,情真意切、无比惭愧地反思了自己,说自己年过五旬竟没能保护住掌上明珠,无颜面对早逝的发妻,还说宁可辞去丞相官位也要抓出凶手给女儿报仇。   饶是女帝向来没什么良心,也不由噎了一下。   说到底,人家好好地把女儿送进宫来,结果一场夜宴结束尸骨无存。细究下去,林如晖还是替她挡的灾。女帝难得心虚了一回,安抚了丞相两句,下旨意追封林如晖为郡主,赏了不少东西以示抚慰,又将林相暂调去大理寺,命他协理查案。   论官职,大理寺卿低了丞相一头,林朗这样空降过去,说是协理,其实和直接将大理寺交给他也没差了。   林相也不客气,当天下午就风风火火走马上任,刚一进门就指名点了一大堆卷宗,说要从头梳理案情。   大理寺卿都懵了,想你这又叫什么查案?按着规程,大理寺已经扣押了当日的礼官,制作药发木偶的匠人一族,以及伺候的宫人,只要挨个细细审过去,定能有所斩获。结果你放着重要证人不提审,转眼去翻旧账?   他抹着冷汗陪在一旁,想林大人莫不是伤心坏了脑子?要不是知道林相痛失爱女,他几乎都要以为对方是借着查案名头混进来找茬的。   一边是大理寺卿心中忐忑,另一边,林相的人已将堆成山的旧卷宗清理出一部分,福纨和林如晖两人接到便开始埋头查阅。   几年前,京中出过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案子。除夕夜宣礼的那位礼官姓周名恬,他家中有一房疼爱的小妾,小妾的娘家兄弟仗着妹妹得宠,在京郊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结果有一回失手闹出了人命,那农妇的丈夫也是个犟的,直接跑进京城击鼓鸣冤。这事儿闹得挺大,不料最后不了了之,七拐八拐托关系赔了点钱抹平了。   这桩案子,福纨顺藤摸瓜,竟查到了司天监监正刘训头上――他有一位同族兄弟在衙门当差,当日摆平此事的便是刘训,也叫周恬欠了刘家一个大恩情。   又是司天监……福纨拎着那个熟悉的人名,眉毛挑了挑。   再说大理寺刑讯处,他们的人连着审了礼官好几日,费劲口舌却一无所获。这周恬仗着没有证据死活犟嘴不肯认,只说一切都是循礼制来操办的。他身上还挂着官职,没拿到明确证据之前,大理寺也不好随随便便给人上刑,简直一摊烂账。   福纨听闻此事,借着慰问林相的名头走了趟大理寺,闲谈间“顺带”提起了那一桩旧案。大理寺受掣肘颇多,人却不傻,转头就提了司天监的人来问话。   见他们押着哭丧脸的刘监正过来,福纨还在门口拦了一拦。   大理寺诸人对帝姬没有太大意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可后头刘监正已经按捺不住叫唤起来,怒斥她是灾星祸水,结果挨了狱卒狠狠一脚。   福纨笑眯眯听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将负责押送的寺正叫到一旁吩咐几句。   寺正眼前一亮,立刻点头照办,命人先押着刘训特地绕到礼官的监室门口晃了一圈,叫两人打了个照面,再押到另一层关好。   周恬正闭目养神,乍一看刘监正从眼前走过,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擦擦眼睛再一看,不得了,刘监正确确实实是被押着入了狱。   他一个激灵,瞌睡全吓醒了,心中惊涛骇浪,却不好表现出来,整个人憋得心脏狂跳。他想自己明面上并不常和司天监来往,与刘监正的那层关系理应十分隐秘才对。他试图安慰自己,兴许刘训是为了什么别的事被提审的,可却又止不住地心慌。   福纨走到他监室门口,随意敲了敲:“喂!”   周恬看见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帝,帝姬殿下……”   “免了,”福纨盘腿坐下,“知道孤为何而来么?”   他意识到不妙,硬着头皮说了声不知。   福纨道:“孤来不为别的,是为了救你这条性命。”   周恬一听就噗通跪下来,嚎道:“殿下,臣确实是冤枉――”   “呵,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福纨道,“是要让大理寺的人将你家中姬妾挨个提审才肯说实话吗?你身上是有官职,她们可没有。”她像是想起什么,冷笑道,“这大理寺的刑罚孤也见识过,怕你府中小妾挨不过一刻钟呢。”   周恬面色煞白:“臣,臣没有过错,凭什么提审臣府中的人?”   “大人啊,这可是谋逆案,若查不出个结果,便是大理寺办事不利,轻则丢了乌纱帽,重则渎职下狱。而办案不合规矩呢,顶多罚俸三个月。若你是大理寺卿,会如何选?”   他嘴唇颤抖,不说话了。   福纨淡淡:“孤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还是觉得该给你个机会。孤信你对刺杀案并不知情,只是受了歹人蒙蔽。你若肯将那人供出来,兴许还能保你一命,若还是执迷不悟,闹到了女帝跟前,她的手腕你是知道的。”   周恬闭了闭眼,哑声道:“臣确实冤枉。臣完全不知那药发木偶竟……竟……”   见他还在犹豫,福纨作势要走:“不说也无妨,孤这便去找监正大人,想必他为了保命,也会供出些人来。你猜猜,他会推到谁身上?”   “殿下!殿下等等!”周恬急道。他咬紧牙关,恨声道:“那老贼!他同我说,木已成舟,咬死不认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殿下,您给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反呐,一切都怪他,臣是受了他诓骗!”   撕破了口子,接下来便容易多了。   周恬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说刘监正挟恩图报,一面利诱,一面又威胁他要告发当年之事,他被逼得没法,才答应了帮忙传话。可他也是真的没想到,刘监正竟有胆子在药发木偶里动手脚,意图刺杀女帝。出事那会儿周恬整个人都傻了,瘫软在地上,还是两个御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丢进了大理寺。   周恬膝行到福纨脚边,拼命伸手想抓住她的衣摆,求饶道:“臣无知,受了奸人蒙骗,还求殿下为臣讨回清白啊!”   福纨踢开他的手,很好笑似的:“清白?你若清清白白,刘监正又如何胁迫得到你?”   周恬傻了:“可,可您方才分明说――”   “孤只说保你一命,至于别的……”福纨抬了抬手,屏退众人。迎着周恬满含希冀的目光,她慢条斯理道:“其实,孤还有一件私事问你。”   他忙道:“您问!您尽管问!”   福纨唇角勾了勾:“十六年前,定远侯府。”   周恬神色一僵,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定远侯谋逆抄家问斩,您问这个做什么……”   福纨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她那双眼很黑,很幽深,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周恬慌乱间瞥了一眼,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爬上后背,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咽了唾沫,不自觉地开了口:“其实我,我知道的也不多……”   走出牢房,福纨眉头一直紧皱着。她回想起周恬交代的那些话,定远侯灭门那日是八月十五,宫中设中秋宴,请了定远侯府的世子与夫人入宫赴宴。   谁知,夜宴进行到一半,殿外埋伏的刺客突然发难,宫中一时大乱,等禁军冲进去时,室内已经血流成河,定远侯世子正持刀与陛下对峙,他身中数箭,皇帝亦中了一刀。   面对禁军,世子自知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定远侯谋逆证据确凿,当夜禁军便围了侯府,将府中诸人尽数捉拿。   一夜之间,京城就变了天。   他所说的情况倒与资料记载没有太大出入,只是整件事发展得太快,从谋逆事败到定罪问斩,简直顺利得有些夸张。   十六年前,周恬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吏,而当年侍奉在殿内的另一个人,此刻恰巧也关在大理寺内。   ***   大理寺地牢。   这是一间三尺见方完全封闭的石室,火盆明明灭灭,却添了更多阴森,刑具在墙壁映出无数憧憧黑影。   一中年男子被悬吊在正中,看模样已经捱了好几顿刑罚,正在中场休息。   福纨走近两步,抬眸看向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突然笑了:“怎么,监正大人还是块硬骨头?”   刘监正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下一秒,旁的拷问官就抡圆了胳膊一鞭子甩过去,将他佝偻的身躯抽得往后一仰。   福纨接过大理寺寺正递来的帕子,慢悠悠擦去手指溅了的血沫,面上还是和善笑着的:“人证物证皆在,监正大人还要抵赖吗?哦,孤忘记了,如今整个司天监遭废黜,您也不是什么监正大人了。突然要孤改口,还真是不习惯。”   “你……你……你就不怕……”他几乎将牙根咬碎,凶神恶煞瞪着福纨。   福纨冷冷道:“怕什么?你当初矫造星象之说构陷他人,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老子x你这贱――啊!”   唰啦又是一鞭。这牛皮散鞭浸透了盐水,柔韧且有光泽,一鞭下去便带起一片红痕。   福纨神色冷淡,见他好不容易抽抽着缓过一口气,攥着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刘监正痛得眼冒金星,猝不及防和面前的女子对视了,那双眼睛黑黝黝的,深邃又幽暗,叫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女人的心肠狠极了,不,不行,再这样下去,恐怕他烂在这地牢也不会有人知晓。   刘监正抖了抖,努力扯出讨好的笑:“你……不,殿,殿下,您行行好……一切都是那礼官诬陷于我――”   福纨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思索回忆道:“当日殿前对峙,孤的一条性命捏在你手中,你撒起谎来也是这般毫不犹豫,嗯?”   刘监正畏缩摇头:“不,不……”   “真是恶心。”她唇角勾了勾,“罢了,孤懒得同你计较。这样吧,你老老实实答一个问题,孤考虑饶了你的狗命,如何?”   刘监正忙露出谄笑,一个劲地点头。   福纨使了个眼色,示意寺正和其他一众人等出去等着。自从见识过福纨的手段,大理寺诸人对她多有钦佩,此时也乐得卖她个方便。很快,室内便只剩下福纨与刘监正两人。   房门吱呀关上。   福纨凑近到刘监正耳畔,低声说了个名字。   刘监正身子猛地一颤,旋即慢慢发起抖来。   福纨道:“看模样,你知道些什么?”   刘监正不断摇头,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脸上的横肉都哆嗦着,看起来怕到了极致。   福纨皱眉:“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慌什么?孤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你说出来,孤保你平安。”   刘监正粗重喘着气,半晌,脸色灰败下来。他露出一个惨败的笑,摇摇头:“您还是杀了我吧……”   福纨不想他竟说出这种话,抿唇道:“这么说,中秋宫宴你确实在场?”   刘监正垂头不答。   “此次的事,孤也知道,你并非真正的幕后主使,”福纨围着他绕了一圈,“以防你脑子不清醒,孤再提醒一次,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如此,你还要包庇他人吗?”   刘监正身子颤了颤。   她柔声道:“无论十六年前,还是今天,你都是替同一个人办事,是不是?”   刘监正静静听着,没有否认。   福纨靠近他:“孤只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而已。你给了,孤立刻救你出去。”   刘监正抬眼看她,憔悴面孔闪过一丝动摇,嘴唇微微张了张。   “什么?”福纨没听清。   她凑近他,过了片刻,忽然感觉脸侧落了一滴温热液体,抬手一摸,竟然是血。这血呈现不详的乌黑,福纨神色微变,猛地仰头去看刘监正。   那人浑身都软了,只靠镣铐吊着才没滑落,垂着眼睛,唇角不断溢出黑血。   这是……毒?福纨厉声道:“来人――”   她逼近看他,只见这人眼球不断震颤,浑身抽搐,还未死透。她急问道:“那人要杀你,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刘监正缓缓瞥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没了说话力气。他唇角嗫嚅,福纨将耳朵紧贴在他唇边,半边脸都浸透了血,也只能听见他喉头喘不过气的“嘶嘶”声。   同一时间,寺正已率人冲进门来,见她身上的血,大骇道:“殿下――”   福纨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片刻后,疲惫地摆摆手,退开半步:“孤无事。”   寺正这才顾得上去看她身后的人。刘监正垂头挂在房中,一动也不动,已然死透了。   “这……这……”   福纨抿唇:“去查!查出他究竟中的什么毒。还有,自他入狱以来,所有吃过用过的东西,全都给孤验一遍。”   话虽如此,她却并不抱多大希望。对方既然敢在大理寺动手,必然笃定了不会留把柄,哪怕要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寺正本还没缓过来,这时回过神,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毒……毒?那,那他……这案子……”   福纨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刘训意图篡位,谋害今上,畏罪自尽。”   寺正小心翼翼地:“这刘训区区不过一个四品官,臣以为,他身后或许还藏着别人,殿下,要不要……”   “他什么也没说,线索断了,”福纨冷淡道,“要结案就结吧,要么,你自己去查。”   寺正忙赔了个笑:“臣哪儿那么大本事?自然是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看着他讨好的笑容,福纨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厌烦。她没再理会他,拨开忙着解尸体验毒乱成一团的狱卒,逆着人流朝大理寺外走去。   算算时间,从刘训入狱到她去审问,统共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能在这么短这么精确的时间段里给姓刘的下了毒,凶手只可能是大理寺内部之人。   外头新鲜的冷风一吹,她脸上的血迹干涸了,黏糊糊粘着一绺绺黑发。她连擦脸也懒得,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乱走,一边想着心事。   路边的平民惊疑不定地打量她,纷纷避开。   拐过一个巷口,她忽然被挡住了去路。   拦她那人一袭白衣,干干净净,气质出尘,手中执一柄旧剑。   “殿下,”那人声音清冷,“怎得这般落魄?”   闻言,福纨眼神微微一晃,终于有了几分活气儿。她别过脸:“你不是躲着我么,这又来做什么?”   白蝉道:“左右无事,过来看看。”   她语气沉静,乍一听还是旧时模样,仿佛地宫那夜什么也不曾发生,只除了她客客气气称呼“殿下”――不是徒儿,也不是纨儿。   福纨垂眸不肯看她,生怕一眼就要忍不住。她压抑道:“既已经看过,可以走了吧?”   白蝉没说话,也没让开,直直挡在她面前,高出半个头的阴影罩下来,竟让她觉得无处可逃。   福纨皱眉:“你――”她抬眸看去,这一眼却叫她愣了片刻,只见面前的女子微微蹙眉,冷厉凤眼中显出一抹困惑神色。   福纨定了定神,下意识想绕开她,谁知错身时却被拽住了手腕。   白蝉一手攥着她的腕子,定定看向她,轻而慢地说:“殿下,你为何……总入我梦中?” 第23章 醉娘【一更】   福纨想象过她会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也想象过她会彻底无视自己,甚至想象过她直接提剑捅人,却万万想不到白蝉竟会当街拦人,只为了质问她为什么入她的梦。   ――是你自己乱做梦,难道还要怪别人不成?福纨忍了忍,道:“做梦是寻常事,白姑娘莫要多想了。”   白蝉却不依,认真地说:“你说的不对,我以前从不做梦。”   福纨心说好哇你这是摆明了要赖上我。她道:“那你说说看,都梦到了些什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白蝉的面孔可疑地泛出酡红。她视线躲闪:“问,问这做甚?”   福纨坦然:“先说好,若是我没做过的事,那一定是你自己虚构的,可不能赖我。”   白蝉困惑:“没做过的事?还能有什么?亲也亲了,还拉过手……”   这回轮到福纨脸红了。她一边脸红一边腹诽,心想你不懂的花样还多了去了。福纨轻咳一声,绕开这个话题,道:“那,你既然总梦到我,为何却不肯早点来见我?”   白蝉沉默下来。   时近傍晚,盏盏灯笼亮起,巷口处投来昏暗的微光,将她们的影子斜映在曲曲折折的石墙上。光看影子,俩人好似亲密无间地紧贴着。   福纨又等了一会儿,道:“时辰不早,我得回宫去了。”   白蝉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干的话。她问:“殿下,那卷相柳图……等查完了,可否物归原主?”   福纨愣了一下,又听她补充道:“倒也不是想要那画,只是,那日我看到它,好像模糊想起了一些旧事。”   福纨道:“旧事?”   白蝉顿了顿,方道:“其实我……不大记得五岁上山之前的事情。但那天在地宫,我脑中突然多了些零散画面,不算太清晰,但……”她皱眉,“我隐约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忘记?”   她摇摇头,道:“兴许多看看那画,就能记起来了。”   福纨还是心软,见不得她为难,便答应了下来,约定三日后到太傅府上见面。   ***   头顶悬着军令状的大理寺办事效率很高,一夜之间便写好了文书呈到女帝跟前。   司天监监正刘训的尸体已经验过,他中的乃是一种即时发作的烈性鸩毒,与此同时,仵作在他后牙槽中找到了一枚破损的毒丸,经裁定他们一致认为是刘训本人畏罪,于刑讯过程中咬碎毒丸自尽。   然而,福纨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真心赴死的人,绝不会在死前最后一刻露出那样怨毒又不甘的眼神。她曾试着给尸体敛目,无论如何也闭合不上――刘训死不瞑目,因为有人暗害了他。   女帝漫不经心道:“帝姬,你说呢?”   福纨保持沉默,半晌,道:“儿臣并无异议。”   事发当时只有她和刘训单独待在那监室中,若是他杀,第一个该怀疑的便是她。   女帝收回视线,她并不关心这蝼蚁一样的小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随口下了判决――监正刘氏一族意图谋反,处极刑,监副监管不力,抄家流放,其余诸人革职查办,整个司天监自此彻底废免不得再立。   此事不咸不淡地揭过,众臣转头开始商议南疆大旱之事,比起一个无足轻重的刘训,还是迫在眉睫的赈灾事项更重要些。   听闻南疆已经乱了起来,饿疯了的百姓根本顾不上什么律法,连上头运送的赈灾粮都敢一拥哄抢。当地已经隐隐有些暴|动的苗头,地方官眼看着压制不住,一天三封信向京中加急求援。对此,众朝臣各持己见,有人认为应当委派钦差大臣带着赈灾粮款南下好生安抚,也有些激进派,譬如大司马的人,觉得应当加派军队驻扎南疆,否则给再多的钱粮也是便宜了哄抢的刁民。   几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下朝时,福纨本打算往大理寺转一圈,谁知中途被宋阁老拦了下来。   这位阁老大人算起来是皇帝的堂叔,历经两朝,在朝中很有些威望,他一张褶子脸皮笑肉不笑,客客气气问帝姬殿下近来可好。   福纨瞥了他一眼,道:“孤好得很,有劳大人挂心了。”   宋阁老笑容更甚:“那就好,那就好。那日之事,老臣还未找着机会向殿下赔罪,实在惭愧。”   福纨奇了:“大人何出此言?”   “这刘训狼子野心,竟敢谋害陛下。那日他在朝上胡言乱语诬陷您,都怪老臣眼拙,没能瞧出他的险恶用心,还险些冤了殿下,实在是……”   福纨瞧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模样直想笑。她哼了一声:“冤了孤?哪里有冤,孤腹中确实怀了孩儿,阁老大人莫不是弄错了什么?”   宋阁老被怼得一愣,赔笑道:“是,殿下既如此说,此事又交由胡太医看过,自然错不了。”   说这话时,他眼中精光闪动。福纨便知他并不老实,估计已经找了胡太医了解过前因后果,知道她是假孕。   宋阁老以为福纨定会心虚,谁料她只是笑了笑。   “大人是在威胁孤了?”福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若有本事,尽管告到陛下面前去,你我各执一词,孤倒要看看,她是愿意信孤,还是信你?再或者,赌她肯不肯冒这风险,剖开孤的肚子来看个究竟。”   宋阁老的表情险些没端住:“你――”他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殿下倒也不必激老臣,只是万望殿下珍重自身,别一个不当心吃错了东西,伤着‘孩子’不说,还祸及母身。”   “东宫的吃穿用度都由女帝亲自过问,大人觉得陛下会害孤?”   宋阁老眼中闪动着恶意的光:“老臣不敢,只是怕底下人做事不当心,疏忽了。殿下,您瞧大理寺不也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不还是叫那姓刘的服毒自尽了?”   福纨微微眯起了眼睛,没答话。   宋阁老目的达到,便也不多纠缠。他拱了拱手,另起了一个话头:“贤亲王的几位世子都是青年才俊,殿下若有闲心,可去他府上坐坐。”   福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宋阁老道:“与其等将来,贤亲王世子过继中宫得了储位,殿下要同京中无数贵女相争,倒不如您趁早讨了世子欢心,都是一族的手足,老臣定不会叫殿下吃亏。”   福纨冷笑:“孤虽病着,却还没有糊涂。阁老大人,您这般岁数的人,竟也会白日做梦?”   宋阁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直骂她不识好歹,脸上却还得赔出笑,承认是自己糊涂,殿下不愿也就算了云云。   谁料福纨连多个眼色都没施舍给他,径自擦肩而过,往外去了。   周遭众人各自围了小圈聊天,都或多或少注意到这里,见宋阁老平白吃了那么大一个瘪,平素与他不对付的人都幸灾乐祸地暗爽起来。   宋阁老脸色愈发发青,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帝姬而已,眼下是女帝昏了头才信她的鬼话,往后他倒要看看,这人还能得意到几时?   ***   大理寺殿宇森严,房屋构造深邃,且有不少地下建筑,越往里走,就越是阴森恐怖,给人以一种强烈的心理上的压迫感。   这地界血腥味颇重,走道与拐角处供奉着小神龛,都是些可镇百鬼的凶神猛将,有画像也有雕塑,幽幽烛光映着青面獠牙的神像,更添了几分恐怖之感。   福纨便走在这样一条走廊上。她本就不喜这样的肃杀之感,今日又是一人独行――寺正有事告了假,她只得一路匆匆疾行,谁知刚过拐角,却撞上了一个人。   “唉哟!”那人向后跌坐在地上,手中卷宗散了满地,眼泪汪汪捂着被撞红的额头。   福纨稳了稳,低头看去,忍不住“咦”了一声。只见那人穿着不合身的大理寺官服,身量纤纤,声音清朗,再看胸到腰臀的弧度,分明是个少女。   福纨愣了愣,她可从未听说大理寺还招过女捕快。   这姑娘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睛像小狗一样乌黑圆润,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   福纨心软了一点:“你没事吧?”   姑娘呆呆望着她,猛地回过神惊跳起来,一边说“抱歉”,一边跪在地上收拾四散的文卷。她手笨,收了半天还是一团乱,又抬起头对福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福纨看不过去,蹲下来,三两下收拾好卷宗交还给她。   她吸吸鼻子:“多,多谢。”   福纨端详了她一会儿,忽觉出几分眼熟:“你叫什么?”   “啊?”她受惊地抬头又很快低下,小声说,“醉,醉娘。”   “你在大理寺当差?”   醉娘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细白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紧张。   福纨也不好逼问她,扶她站稳,道:“这没事了,你去忙吧。”   醉娘抱着卷宗,怯生生瞥了她一眼。福纨当她还有话要说,干站着等了一会儿,却见醉娘低头站着,恨不能整个人都缩到她抱着的卷宗背后去,只露出通红的一双耳朵。   两人默默无语,福纨扫过她抱着的那几页纸,视线突然一凝。   她一步上前,翻过第一张纸细细看了,果然,是一份验尸报告。   “你是大理寺的仵作?”   “唉……唉?”醉娘紧张兮兮地轻扯了她衣袖,为难道,“这个,这个不能给外人看的。”   福纨淡定:“不是外人就能看了?”她毫不心虚地翻出林相为方便出入而交给她的大理寺腰牌,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是来协助你家大人查刘训案的,不信你且去问。”   醉娘将信将疑打量她手中的腰牌。听见少卿的名号,她睫毛忽地一颤,垂眸道:“知,知道了,那……大人请随妾身来。”   她看着柔弱,脚程却快,七弯八绕便将福纨带到了一处偏远的地下走廊。   这处比先前审问刘训的刑房更深入地下,甬道上下左右全是青石板壁,透出阵阵阴寒。即使福纨穿了冬衣,也不由觉得有些发冷。   她问还有多久,却见醉娘停住脚步,旋开一处石门:“到了。”   福纨原以为走廊已经够冷,谁知门一打开,竟像是开了一座冰窟,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腐臭,又像是蜡燃烧融化散发而出的刺鼻味道。   室内燃着幽蓝的烛火,福纨眯眼看去,待看清里头景象,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绕是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那是一处宽敞的石窖,冬日还摆着冰盆,最惹眼的是房间正中的石台,并排躺着六七具尸体。   尸体以白布覆面,胸腹被整个剖开,血淋淋的心肝脾胃整整齐齐排在一旁。   醉娘似是习以为常,道:“您找刘训?他是东南角的那一位。” 第24章 问罪【二更】   室内寒冷,气味也好像被冻住了。可福纨瞅着眼前这一溜开肠破肚的尸体,老觉得一股尸臭在往鼻子里钻。   背后之人突然轻拍了一下她肩膀。   “白――”她下意识回头。   没有白蝉,只有醉娘睁着眼睛望向她:“大人不进去吗?”   福纨回过神,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想起那个人。明明早就习惯一个人了,怎么又凭空生出这等依赖心来?   这么想着,她鼓起勇气,抬步往停尸间内踏了一步。   醉娘跟在她身后挤进门,熟练地往一旁矮柜上放下堆成小山的卷宗,又拎起一只小木盒,快步走向石台东南角。   尸体惨白,剖开的胸腹空空如也,看得出放过血,阻碍视线的脂肪也早已被割走,只剩下皮肤连着筋络。两瓣夹子从头顶吊下,拎着他的皮肤,像肚子上展开了一双血淋淋的翅膀。   福纨忍住恶心看了一眼,险些没认出这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当日志满得意的刘监正。   她戴上醉娘递来的羊肠指套,轻轻推开男人闭合的嘴,在后槽牙处看见了一颗碎了一半的牙齿,里头黑糊糊的,应就是嵌了那毒丸。   福纨皱眉:“他是中毒而死?”   醉娘:“是。”   “什么毒?”   醉娘道:“……鸩毒。”   她短暂的犹豫并未逃过福纨的视线。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醉娘身上:“你瞒了什么?”   “我……我没……”醉娘慌张垂下眼,“看症状确是鸩毒无误,只,只是还有些疑点。”   “什么疑点?”   醉娘细声细气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许是妾身多心了,我向来如此,大人不必在妾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功夫。”   福纨干脆伸腿勾过椅子坐下了:“我不怕浪费功夫,你且说说看。”   醉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旋身取来那匣子五脏六腑,挨个摆出来,慢吞吞讲起自己的怀疑。她解释说,通常情况,人死后血液循环自动停止,若是毒从口入,那么积蓄毒素最多的应当是在脏器。   可刘训却不同。   这具尸体肠胃中的毒素微乎其微,反倒是四肢之中残留了不少毒物。她放下肠子,抬起他一只手给福纨看,只见五个指甲盖底下都呈现出一种青紫颜色,十分可怖。   福纨虽听不太懂那些理论,却也知道这颜色意味着什么,当下脸色就有些变化,道:“该不会……”   “妾以为,或许有人用别的法子给他下了毒,口中那枚毒丸,只是障眼法罢了,”醉娘说完,又畏缩起来,“啊,那个,我,我也是胡乱猜测的,大人……”   福纨安抚地对她笑了笑:“无妨,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醉娘咬了下唇,讷讷道:“嗯,可大理寺已经准备结案了。”   福纨道:“大理寺要结案那是大理寺的事,你慢慢讲,无论有什么线索都可以告诉我。”   醉娘犹豫片刻,方说她怀疑毒物是通过血液从外部进入体内的。可是,她细查了刘训身上的鞭痕,伤口干干净净,并没有哪处毒素骤然增加的迹象,可见鸩毒不是通过鞭打染上的。   另还有一事,这鸩毒通过血液发作要比饮下毒液缓慢许多,此人上午进的大理寺,傍晚时分毒发而亡,很可能在他被押解进寺之前,就已经遭了暗算。   福纨回想起那日押解刘训的几人,除带头的寺正之外还有一队捕快,想找到人应该不难。   她思忖片刻:“他从头到脚你都搜过了,还是没找到下毒的位置?”   醉娘点点头。   福纨起身绕着那尸体走了一圈。她初见尸体还有些害怕,此刻忙着苦苦思索,便自动忽略了那极其可怖的死相。她看得仔细,没注意到旁边醉娘正注视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狂热的光亮。   半晌,福纨起身道:“将他头发剃了。”   醉娘愣了一下,听福纨又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匆匆翻出了一把剃刀。她手脚很快,可见并非第一次摆弄尸体。刘训死了几日,皮肤表面开始发皱变软,刀片又锋利,一个不小心就会割破皮肤。可福纨在旁看着,只见她动作利落,三两下就剃光了头发,连半道伤口都未留下。   剃刀推过,粗糙的黑发缓缓飘落,显露出枕骨下方的一处红痕来。   定睛一看,红痕中央竟是一点小小的针孔。   福纨抿紧了唇。醉娘见状也是一惊,待仔细验过了毒,她对福纨点了点头。   这伤口四周残留着大量毒素,可见应是有人通过针尖对刘训下了毒。   福纨皱眉:“若结案,这尸体要如何?”   “一般都是拉去城外埋了。”   福纨心念电转,转瞬间拿定了主意,叮嘱道:“这些证据你且记下交我保管,万万不要惊动了旁人,否则恐怕我也保不住你。”   醉娘一惊,为难道:“可是……万一少卿大人问起,妾……”   福纨道:“尸体按照规程来处理,其余的事情,你就一概当不知情。”见对方还在犹豫,福纨从袖中掏出一张小小纸笺递与她,道,“若有什么万一,你持这印笺去找一位姓楚的殿前女官,她会带你来见我。”   醉娘捏着那纸笺,愣了愣:“大人,您……您究竟是什么人?”   福纨停顿片刻,说了实话:“孤乃东宫帝姬,你若遇到危险,可来宫中寻求庇护。”   闻言,醉娘那双黑润的眼睛微微瞪大了,腮帮子鼓鼓的,有种茫然的可爱。   一瞬间,福纨又觉出了那种熟悉感,却无论如何想不清楚这少女到底是像了谁。   ***   另一边,白蝉正蹲在大司马府的一颗歪脖子樟树上,百无聊赖地打量陈行玉跟他那群姬妾在院中打情骂俏。   几个小妾个个貌美如花,撒起娇一个赛一个的软糯,白蝉听着她们声声娇笑,却打不起劲儿,思绪飘向了另一个晚上。   她想起那人有一把动听的好嗓子,比底下几个都要好听,却总压着抑着不肯叫出声来,哪怕欺负狠了,也只是带着哭腔“唔”一声。可偏偏就是这短促的一声,像猫爪子挠在了她的心窝上,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一念及此,白蝉感觉熟悉的燥热从丹田升起。她猛地回神,皱眉将乱窜的内息压回体内。   师父从小教她修无情道,无论爱或恨都被压抑到了极致。可是那个夜晚,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从此便再难收心。   福纨。纨儿。   她没什么表情,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缱绻的,温柔的,淘气的,撒娇的,全都是那人的模样在眼前晃。   ……殿下。   白蝉蓦地睁眼,只觉得烦躁极了。   她再不耐烦等待,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吓得陈行玉的姬妾花容失色。陈行玉刚被爱妾嘴对嘴喂了酒水,见状险些一口喷出来,怒道:“你做什么?”   白蝉淡淡:“你托我的东西,我带来了。”   直到这时,吓呆了的女人们才注意到她脚边堆了个粗麻布袋,不知里面放了什么,竟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色。   陈行玉眉头紧皱,挥手将脸色煞白的美人们统统赶了出去,方道:“你……你这也太不谨慎!万一叫人瞧出来了又怎么说?”   白蝉不答。   陈行玉打量她一番,有些头疼地揉揉额角。说实话,当他听说女帝斥重金从剑宗请来高手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是个这样漂亮的女子。   平心而论,他最初对她也不是没有那种心思,但很快,随着白蝉一掌震歪了他家的百年古树,那点想法就跟树上的叶子一样烟消云散了。   陈行玉无奈地抬抬手,示意她将东西拿来看看。白蝉面不改色,直接解开麻布袋口,反手往外一抖。   伴随一股冲鼻子的恶臭,一具不成人形的烂肉白骨从里头滚了出来。   陈行玉从小出身高门,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险些当场呕吐出来。他捂着鼻子往后退:“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啊?!”   白蝉:“你的故人。”   陈行玉:“……”他连退七八步,直到闻不到味道了,才一边干呕一边道:“我真是……你他娘的连烂了的尸体都不放过?”   白蝉淡淡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必客气。”见此情此景,她已经隐隐意识到,福纨当时说的不错,大司马说那宫女是他“故人”要送回故乡安葬云云,多半是在诓骗她。   她心中有些不满,却没有直接表露出来。   陈行玉险些气吐血,从指缝里扫了一眼那尸体,大着胆子道:“你,你给我把她衣服扒下来!”   白蝉愣了一下,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似乎在想,堂堂大司马怎么还有这种癖好。   陈行玉一愣,接着跳脚:“想什么呢!我是让你把她随身的东西扒下来,尸体随便找个角落扔了!”   白蝉站着没动,蹙眉道:“你当初可没说要她的随身之物。”   陈行玉抹了把脸:“所以,东西呢?”   白蝉面不改色:“争抢之时扯落了。”   “……”陈行玉忍着恶心仔仔细细看了眼那面目全非的女尸,这才发现,确实只有一堆血肉,衣物什么压根就没了。   白蝉随手甩开那麻袋:“既然故人已经带到,在下这便告辞。”   “等――”还没等他喊出一个音节,白衣剑客已翩然腾空而起,瞬间翻过围墙,消失在了大司马府外。大司马执掌兵权,府中更养了无数亲兵,竟是没有一人发觉,任凭此人随意出入。   陈行玉追了两步未果,转头看见那一地没法收拾的烂肉,险些气歪了鼻子。 第25章 轻薄【一更】   隔几日福纨去太傅府时,怀中揣着那份详细的验尸报告,醉娘写得仔细,尾末还盖了大理寺仵作印。   刚进门,便听得身后一阵风声。福纨吓了一跳,回头只见那白衣女子轻巧落了地,好像一早就在墙上等她似的。   她慌乱间低低“唔”了一声。谁知这声刚出来,她就看见白蝉如玉似的一张面孔爬上了微红。   福纨:“你……白姑娘?”   白蝉轻咳一声,示意她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傅府中走去,不多时,福纨忽听她道:“你肩上是什么东西?”   “什么?”   福纨觉得脖子微微一凉,却是白蝉的手指,轻轻拉开衣领,碰上了她肩膀靠近侧颈的位置。   白蝉:“你这儿,怎么了?”   福纨自己看不见,只得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白蝉眯眼看了一会儿,手指上下轻抚,福纨觉得有些痒,强忍着没有哼哼出声,嘴硬道:“白姑娘,你再这样弄,我可要喊了啊!”   “喊什么?”白蝉停了手,露出几分困惑。   福纨捂住脖子:“你先前避着我,也不肯说喜欢我,现在又要动手动脚轻薄我,这可不行!”   白蝉无奈,自知说不过她,只得横了她一眼。   她眼睛生得美,这一眼横过来便像是秋水横波,叫人心里一荡。   福纨也是一阵迷迷瞪瞪,好不容易稳住了,才道:“你看,我虽喜欢你,却不是没有原则的人。你若也喜欢我,自然想怎么弄都不过分,可谁让你不肯说呢?”   “什么轻薄,我不过是――”白蝉抿唇,“不过是看你肩上有古怪。”   福纨挑眉:“那上回地宫中,你强按着我亲,也是因为我唇上有古怪么?”   白蝉噎住了。这还是那日之后两人初次谈起这个问题。她有些心虚,转开眼:“我,我也并非不喜……”   话说一半,却听得院中一声轻响。两人回头,只见萧太傅瞠目结舌,正呆呆将她俩望着。   福纨干咳一声:“嘶,萧太傅。认识一下,这位白姑娘是孤的――”   萧太傅打了个激灵,摇头道:“不,不必多言,殿下您开心就好。”   白蝉:“……”   林如晖正闲闲躺在廊下看书,见到几人进来,敏锐地觉察到气氛有些古怪,只看萧太傅好像丢了魂似的领着人进来,跟着福纨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而她身后,那位武艺高强的白姑娘却是满脸纠结。   林如晖喊住打算往外走的萧冉:“大人是怎么了?”   萧太傅抖了抖:“……无事。”   林如晖狐狸眼一眯:“唔,你知道了?”   萧太傅猛地抬眼去看她,就在这时,福纨出声解了围:“知道什么你知道?别老想着套话。”   可怜的太傅大人如释重负,慌里慌张退了出去。   福纨倒不在意,掏出醉娘写的那卷验尸报告丢给林如晖,又道:“相柳图呢?”   林如晖警惕地:“你又要做甚?”   “本就不是你的东西,那么紧张干嘛?”福纨说着从一旁堆成山的案几上抽出那卷图,塞进白蝉手里,“白姑娘你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林如晖简直叹为观止,看着自家殿下就这么随手把京城各派抢得头破血流的宝图拿去讨小情儿的欢心。   白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她定定盯着那卷印着相柳的卷轴,手指轻轻拂过布面,眉心微蹙。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福纨在她身旁坐下,翻看起整理好的旧卷宗。林如晖打量了两人一会儿,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验尸报告之上。   几人各自钻研。半晌,忽听林如晖开口道:“鸩毒?”   福纨放下手中的案卷:“怎么了?”   林如晖嘶了一声,说不知是不是巧合,接着便翻出一份陈旧的报告给她看。福纨扫了一眼,上头记载十六年前那场中秋夜宴,宴客的酒水中也验出了鸩毒。   林如晖:“鸩毒并不易得,寻常下毒大多使用‘信石’,也就是□□。鸩酒……是宫中惯用的伎俩。”   “宫中……女帝?”福纨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皇亲国戚,权臣外戚,皆有办法取得此物。”   林如晖觉得有理,思忖片刻,又道了声可惜,她说,若是能同时取得这两种鸩毒,交由熟识毒理的医师分辨,兴许能鉴别出些联系。   然而时隔多年,哪里去寻当日宫宴上的毒酒?   福纨蓦地想起一事:“这鸩毒,可有法解?”   林如晖说从未听过有人饮了鸩酒还能被救活的例子。   福纨眼前一亮:“这便是了。”她追问,“你查到那日赴宴之人中,可有中毒者?”   “似乎并没有,”林如晖犹豫道,“会不会是宫宴还没开始,便被刺客打断了?”   “不,”福纨合上卷轴,抬眸道,“确实有一人死了。”   “谁?”   “定远侯世子妃。”   林如晖愣了一下,也跟着反应过来,那日宫宴乱作一团,侍卫禁军暂且不提,赴宴的贵客中死去的只有定远侯世子妃一人。卷宗上记载她是为流箭所伤,但真相究竟是不是这样,还未可知。   福纨细想了一遍礼官对她坦白的话,脑海中的诸多信息如珠渐连成串。   定远侯府世代尚武,且执掌兵权,若他们真想谋反,大可光明正大率兵逼宫,何至于派人扮作刺客,于宫宴之上发难。   退一万步说,若定远侯世子当真安排了刺客,他独自进宫赴宴也罢,何至于还带着世子妃一道。   林如晖皱眉:“有人想毒杀定远侯世子?兴许世子妃替他挡了灾。”   福纨道:“不,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许这鸩酒本就是为世子妃准备的。定远侯世子夫妇大婚不过两年,十分恩爱,他若眼见爱妻毒发身亡,又会如何?”   “你是说――”   定远侯战功赫赫,特许殿前佩刀。而那一日,这刀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只要他盛怒之下拔了刀,便是行凶谋逆。   两人想通这一关节,都觉一股寒意自背后凛凛而起,不论是谁的主意,未免都太狠毒了些。   这时,久久不语的白蝉忽然开口:“世……子妃?”   论辈分,定远侯世子妃应是白蝉的大嫂。福纨扭头看她:“你想起什么了?”   白蝉攥着相柳图的手指骤然一紧,额上渗出冷汗,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许久,她艰难道:“我记得她……她好像有孕在身。”   福纨与林如晖对视一眼,又看向白蝉,等她继续说下去。   “别的我记不清了,”白蝉单手捂着脸,“只记得她肚子很大了,出门都要嬷嬷扶着……还,还有血。”   “什么血?”   白蝉重重喘了一口气,薄唇抿成一线,摇摇头:“我记不清。”她手心冰凉,整个人像刚从冰窟窿里出来一样,一阵阵地发寒。   她闭上眼,便看见泼天的血,她甚至分不清那血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只记得它浸透了大嫂那条华丽的裙袍,一路蜿蜒爬过石阶,和污浊的残酒混在一处。   那是何处?   似乎并不是宫里,而是一处阴暗的牢狱,四周有烛火微晃,有女眷哀哀的哭声,和刀斧劈开血肉的钝响。她拼命睁眼去看,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白蝉猛地睁眼,便见福纨正蹲在她面前,仰头望向她,黑眼睛盈了满满的担忧。   手背传来的温度十分温暖,白蝉心中微微一动,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她正顺着一道无底裂缝往下坠,一直一直往下,被黑暗吞没,被寒冷吞没,被血腥吞没……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白蝉垂眸,望向两人交握的手。   福纨也跟着低头,突然反应过来松了手,别开脸道:“那什么,我这可不算轻薄你。我早问过你了,是你一直不答,我才抓你的。”   白蝉轻声:“嗯,不算。”   福纨闻言转过来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又道:“你刚才想到什么了?我瞧你出了好多冷汗。”   白蝉摇头,没有回答。   “殿下……”旁边忽然传来林如晖迟疑的声音,“您肩上那是什么?”   福纨下意识伸手去摸,方才白蝉也指了这处,她没太在意,听林如晖又提起来,才道:“什么东西,很明显吗?”   “唔,”林如晖摸出一面小圆镜,“您自己瞧。”   福纨艰难地歪着头看,只见领口下隐约可见肩膀靠近喉咙的位置,有一片小小的青紫。手指摸上去很平坦,似乎没有破皮,按压也不疼,不知到底是个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镜子,重新拉好领口,嘟哝道:“兴许是撞到了哪里?”   林如晖促狭道:“这位置要怎么撞?我说,该不会是‘有人’在您身上留了标记,您却不知道吧?”说罢促狭地瞥了眼白蝉。   白蝉一脸茫然,旁边福纨却腾地脸红了,她瞪了林如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以为人人都像你?”   白蝉犹自不解:“她在说什么?”   福纨憋红了脸不肯回答,此事便揭过不提。幸而那怪异伤痕的位置不算太显眼,能靠衣领遮挡,且只存在了短短几天,很快便消退了。   ***   药发木偶爆炸案给新年蒙上了一层阴影,直到正月十五前后,宫内的氛围才勉强回温。   元宵当夜,女帝在保和殿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席间诸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朝臣们渐渐忘记了除夕夜的灾难,又重新活泛起来。   这次的宫宴福纨也出了席。她素来不爱应酬,实在待得无聊,中途寻了个借口溜出后门。   十五月圆,宫中夜色正好。她在无人的庭中驻足,仰头望向那一轮圆滚滚的月亮。   此情此景令她心中感慨,想起她和白蝉初逢那夜,月亮便是这般的圆。   “帝姬殿下。”   忽然有人唤她,惊破了这静谧夜色。   福纨皱眉,循声望去,只见月洞门中站着个锦衣男人,看他年纪轻轻、服饰华贵,应是哪家的公子哥。   待他走近了些,她方才注意到他衣角绣着白金四爪龙。   那人走到近前,行了一礼:“小王见过帝姬殿下。”   福纨冷淡道:“你是何人?”   他也不恼:“臣名贺兰,是贤亲王第二子。”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面孔,一看便知素来养尊处优。宋贺兰笑呵呵地:“元宵佳节,殿下独自来此处赏月,真是好雅兴。”   “谁说孤在赏月?”福纨懒得看他,收回视线,“路过罢了。”   贺兰的假笑险些没挂住,狼狈道:“这……殿下一人怕有些孤单,不若臣陪着殿下说会儿话?”   福纨淡道:“孤不爱说话。”   宋贺兰:“……”他飞速低头扫了眼自己装束,还怀疑是哪里出了问题。   论说这位宋公子,相貌虽不算拔尖,但在京城一众公子哥中是出了名的儒雅,哪知道这女子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宋贺兰微微皱了皱眉。   要他说,这帝姬除了身份尊贵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五官不算太出挑,身材也还没长开,瞧着干瘪瘪,和他素爱的美艳类型大相径庭。夜里声音听着倒还算动人,只可惜冷冰冰的,半点温度也不带。要不是父兄有令,他才懒得对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套近乎。   他忍着火气,又试着搭讪两句。   福纨露出厌烦之色,拔腿便走。这一来公子哥儿急了,抬手便捉住了她的腕子。   “你做什么?”福纨低喝,“松手。”   方才席间宋贺兰也喝了几杯酒,此时觉出掌中皮肤细腻,心神一荡,没曾想这贵女还有这等隐秘的好处藏在身上。他酒劲上来,听福纨训斥,非但不肯放手,反而揉搓了一下。   福纨恶心得快吐了,狠狠一把甩开他,扬声道:“来人――”   贺兰猝不及防被她甩到一边,扶着栏杆稳住重心,又欺身上前:“帝姬殿下,院中只有我们两人。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小王便是,何必再唤那些不识趣的奴才?”   说着他伸手便想去捂福纨的嘴。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对方,便感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身后扯住他,领子一紧脖子一勒,旋即双脚离地,被提着往旁边狠狠摔去。   来人正是白蝉。   她单手提剑,眉目间皆是厉色,跟着上前补了一脚。她力道很大,直接将那小王爷踹得翻了三个跟头。   宋贺兰狼狈地爬起身,第一反应是狂怒:“哪个贱人敢坏本王的好事?”   话音未落,白蝉又是一脚将他踢翻,直接踏在他胸前,淡淡道:“你爹。” 第26章 春女【二更】   福纨还在发愣。   听见白蝉的声音,她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想拽住对方。她心中欢喜,又有点心慌:“我,我跟他不熟,此人是――”   宋贺兰被白蝉一脚踩在地上,只觉像压了一块大石在胸口,憋得他眼冒金星,连动弹也不能。   饶是如此,此人还不老实。他活二十年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待缓过了一口气,怒骂道:“呸,打听打听爷是谁,哪里来的贱婢敢跟爷动手,活腻了不成?老子他娘的诛你九――”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白蝉直接将人踹到了墙边。宋贺兰翻滚三周半,在砖墙上撞了个结结实实,顿时鼻血长流。   白蝉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伸脚将他灰头土脸的一张面孔拨正。   她垂眸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宋贺兰牙齿都给踢断了几颗,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嗯?”   她作势又要动手,宋贺兰何曾遇见过这等瘟神,当即魂飞魄散,忙哭丧着脸道:“大侠饶命!呜……大侠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白蝉冷冷地:“你哪只手碰了她?”   宋贺兰抖如筛糠:“这,这……”他余光瞥见福纨,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扭头,“殿下!殿下救我!我是你堂哥啊――”   福纨走到近前,见他一脸红红白白的惨状,嫌恶地又往后站了点。她捂着鼻子,对白蝉道:“唔,这位是贤亲王府的二公子。”   那又如何?白蝉挑眉。   “你若揍他――”   宋贺兰眼中迸发出希望之色,却听福纨凉凉地说,“可挑些瞧不出痕迹的地方打。”   白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他哪只手碰了你?”   宋贺兰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真想砍他的手。他惊恐道:“你,你不能……”   福纨上前一步蹲下,笑着看他:“贺兰小世子,这位姑娘的剑可快得很,你若不想缺胳膊断腿,便听孤一句劝。”   宋贺兰快吓疯了,点头如捣蒜。   福纨道:“第一个问题,你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是她……”宋贺兰下意识看向白蝉,旋即缩起脖子,唯唯诺诺道,“是,是我自己喝多了酒,不当心摔的。”   福纨:“第二个问题,谁告诉你,孤在这宫里?”   “这……”宋贺兰还在犹豫,却见白蝉拇指一弹,挑开了剑锋。他慌忙大声道:“是,是宋阁老!是他说的!他还教我遣开宫女,能同您搞好关系是最好,若不能,搞出些有的没的传言也行。”   “唔,”福纨笑眯眯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夜见过什么人吗?”   宋贺兰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送命题,拼尽全力摇头,就差没把嘴缝上以表忠心。   福纨抬头,淡淡地:“你听见他说的了。现在怎么办,杀了吗?”话音未落,受不了刺激的宋贺兰翻了个白眼,已然厥了过去。   白蝉嫌弃地松开他:“不必。”   “万一他出去乱讲呢?”   白蝉摇摇头:“无妨,其实我今日进宫――”她看了眼福纨:“倒是你,你还好吗?”   福纨没回答,偏头瞅了她一会儿:“你方才……生气了。”她说得很肯定,眼神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白蝉别过脸:“啧,你都说了不喜欢他,他还那样胡来。我虽……却也答应过要护你周全。”   福纨眼睛亮晶晶的:“你确实生气了。”   白蝉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   不多时,福纨回到宫宴。她正盘算着若世子闹起来该怎么办,忽然听见上头起了骚动,她顺着众人视线瞧去,呼吸微微一窒。   千算万算,她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遇见她。   只见女帝含着笑招呼一女子进来。   这女子一袭白衣胜雪,身量修长劲瘦,腰间配着剑,这一切都不是她引人惊叹的原因。   是她那张脸――凤眼微挑,直鼻薄唇,顾盼间泪痣轻晃,糅杂了脆弱又艳丽的美感。这张面孔,饶是福纨已经看过无数遍,也不由惊艳,更别提在座的朝臣们了。   熙攘的殿内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她身上。   白蝉对那些视线视而不见,径自走到殿前,单膝下跪:“白某拜见陛下。”   女帝轻笑:“免礼,赐座。”   立刻有宫人摆好坐席请她入座,白蝉毫不客气地坐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暗自猜测起她的身份。   此人并不是正经的侍卫,却能在御前佩剑行走,喜怒不定的女帝对她似乎很是纵容,且同时,她还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美人。   众人嘴上不敢八卦,心底各种桃色猜想已经炸了锅――大家没见识过她的剑,只见识了她的样貌,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奇怪。   福纨心中也很惊讶。她早就知道白蝉为大司马办事,却不知女帝竟会这样大大方方地将她引入宫中。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心中腹诽,想这人出场就出场,非要选在元宵夜宴这一天高调亮相,又不知勾了多少人的魂儿去。   几乎同时,倒霉催的小王爷也叫人扶着进来了。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从白蝉处转到了他身上――美人好看归好看,以后却能经常见到,被揍成猪头的贺兰小王爷可不多见。   可怜宋贺兰两只眼睛都肿着,迷迷瞪瞪,好不容易搜寻到上首坐着的福纨,立刻咧开嘴想要告状。他能想到的罪名可太丰富了――帝姬宫中私会匪人,被撞破后,还伙同奸人殴打皇室宗亲。   话还没出口呢,他视线一划,扫到旁边淡然坐着的白蝉,险些一个没站稳摔了。   等……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他不过是出去溜达了一圈,那凶残的“奸人”怎么就坐到女帝身旁去了?不对,莫非这女人方才就在那里,而是他记错了?   凡是京城叫得上名儿的贵女他都知道个大概,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不是,她到底是谁啊?   宋贺兰一时被震住了,不敢胡乱讲话。   他不说话,他亲娘却坐不住了,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兰儿?兰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一个玉树临风的儿子出门去,变成一个猪头回来不说,看模样好像还吓傻了,这可怎么得了!   福纨饮了口茶水,施施然看去,只见下头乱作一团。   贤亲王妃搂着儿子,险些没忍住要飙泪,宋阁老脸色同样很难看。注意到她的视线,宋阁老忽地抬头望来,眼中闪动着怨毒之色。   福纨唇角勾了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冲他举杯示意。   宋阁老按捺不住,险些当场摔了席面站起来理论。   女帝皱眉:“到底发生了何事?”   殿内丝竹停了,乐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贤亲王妃抹一把眼泪,推推儿子:“你说呀,究竟是谁害得你这样?陛下正听着,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下,朝臣们酒也不喝了,天也不聊了,全都好奇地望向门口。   宋贺兰只觉整个人都臊得慌,恨不能地上立刻裂开一条口子叫他钻进去。他喏喏半天,道:“母妃,是儿臣自己不当心。”   “摔了?摔哪儿能摔成这样!”贤亲王妃急了,“这鼻梁唇角的淤青,哪里能撞得出来,分明就是有人――”   “娘!”宋贺兰提高声音打断她,脸涨得通红,“我说了,就是我不小心摔的!”   贤亲王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的丈夫打断。   贤亲王也算聪明人,此时已看出有些问题。他招呼儿子过来落座,起身给众人赔了个不是,让大家继续吃喝,回头又安慰王妃不要过度担心,先让儿子好好休息一会儿,等回家再慢慢说。   既然正主坚称是摔的,女帝也懒得多过问,只请了个太医过来随意瞧了瞧,确定没有致命伤便允了贤亲王一家提前退席。   福纨并未太注意这一家人,她只顾着望不远处的白蝉,那人坐得笔直,膝上横着那柄长剑,垂眸盯着眼前的一杯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凭她的本事,一定早就知道福纨在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瞧,却偏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福纨心中五味陈杂,她本来担心白蝉若直直看向自己,恐会叫别人瞧出些什么,可眼下,白蝉当真一眼也不看她,她却又有些吃味。   她赌气似的收回视线,起身对女帝拱了拱手,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也要提前离席。   近来女帝对她很是纵容,没说什么便允了。   福纨独自走出长乐宫,听身后匆匆步履声。她怀着希冀扭头一看,又失望了一回――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却是萧太傅。   萧太傅四下一环顾,低声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色凝重,福纨压下心底的烦躁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只示意福纨先跟着自己来。   福纨随他一路出了宫,又乘小轿撵赶到了太傅府。一路上,萧太傅都未多说话,只行色匆匆地赶路。福纨皱眉:“这么急……莫非林小姐出事了?”   “不,不是,”萧太傅抹了把汗,“是另一桩事。”   待进了房门,他遣退左右,从柜中取出一卷黄纸递与福纨。福纨展开一看,却见是自己从甘泉宫中得来的仕女图。   画中,与楚衡则容貌肖似的女子含着淡笑,目光温柔似水。   萧太傅道:“那日您留下了这幅画,臣斗胆,替您收了起来。”他顿了顿,犹豫道,“殿下,这幅画,您是从何得来?”   福纨合上画卷,瞥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这画中之人……”   福纨直直望着他:“孤心中有数,萧太傅,你不必瞒着。”   萧冉神色起了些微变化:“您都知道了?”   福纨不说话,只将他斜睨着。   萧冉咬牙:“是,这确实是柔妃――您的生母柔妃。女帝曾下了令,宫中不许留任何她的画像。呵,她以为凭这就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怎么可能?”   福纨心中怀疑得到证实,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头微微滚动。她并不肯就此放过萧太傅,反而逼上前一步,轻声道:“孤还听闻……女帝与柔妃有私,是真的吗?”   萧太傅神色猛地一白,旋即变幻不定,流露出挣扎之色。他唇角紧抿,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过了许久,才泄气似的一点头。   “我劝过她的,”他摇头,“我劝过她。只是她不肯听我的。她总说那个人对她很好,可如今呢?那个人还在御座上高坐着,她却成了一g黄土。”   福纨默了一瞬,问:“那柔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太傅停顿许久,方道:“很好的人。或许您不知道,她曾是我庶妹,闺名唤作‘春女’。” 第27章 柔妃   萧太傅很不情愿多提柔妃的事,福纨几番追问,方多说了几句。他提起福纨与春女长得并不像,只有一把嗓子有些许相似。   他道:“柔妃本是宫中女官,颇得皇后赏识。臣在家时总听她一脸仰慕提起皇后之事,后来才知,她竟同皇后有了私情。”   福纨听了,只觉得惊讶:“女官?若她与皇后是一双有情人,又为何会成了柔妃?”   ――且柔妃诞下皇嗣,不就坐实了她与皇帝有过夫妻之实?   萧太傅冷言道:“呵,许是皇后为了留她在宫中使出的伎俩也说不定。”   他对如今称帝的陈皇后似乎多有偏见,福纨不便多问,只将疑问压回了心底。   她想起另一件事:“既然你知道,那想必林相也知晓此事?”   萧冉沉默片刻,点了头。   福纨微微咬紧了牙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逼问道:“那他选楚衡则进宫,又是何意?”她见萧太傅垂头不语,语气愈加严厉,“孤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萧太傅别过脸,含糊道:“殿下……”   吱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福纨回头,却见那门槛外站着脸色沉沉的林如晖。她立在阴影里,缓缓收回推门的左手,一身鹅黄长裙,白狐领薄披风,腰间悬着枚红绳玉佩。   本都是活泼的颜色,昏暗烛光一跳,却衬出了阴沉。   林如晖淡道:“太傅大人,这儿没您的事儿了。”   福纨松开萧太傅,站直身体,抿唇看向她。   只见林如晖那双狐狸眼一挑:“殿下,我们谈谈?”   室内寂静,唯余灯花轻爆。萧太傅犹豫片刻,退了出去,顺手替她们掩了门。   听得廊下脚步声走远了,林如晖似想开口解释,却被福纨打断:“你只需告诉我,楚衡则同柔妃相似一事,你知不知情?”   林如晖抿唇,半晌:“知情。”   “林府当初挑中她进宫,也是因为她样貌酷似早亡的柔妃――甚至比我更像,是不是?”   “……是。”   “呵,若女帝当真‘看中’她,又该如何?”   林如晖停顿许久,细细收束于眼尾的睫毛一扫,又一扫,将玲珑心思尽数收拢于那片阴影之中,叫人再瞧不出半点动摇。   许久,她抬眸看向福纨,甚至笑了一笑:“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福纨:“你――”   与此同时,木门外忽地一声轻响。   林如晖似有所感,侧头看去,玩世不恭的表情骤然一变。她急急两步,拉开门臼,喝住正要仓皇逃走的女子:“站住!”   那黑影果然顿住脚步,慢慢转过脸来――一如既往沉闷的冰山脸,看不出究竟是欢喜,是愤怒,或是悲哀。   林如晖心中却一跳,泛起说不清的烦躁。   楚衡则意识到自己还提着替她买的食盒,无措地往背后藏了藏。   福纨跟着出了门,见这番场景,也是微微一愣,只听林如晖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楚衡则喉头轻滚:“买了东西,给您送来。”   “都听见了?”   “……”   北风吹动廊下喜庆的灯笼,转出无数个影子,三人一时无言对峙。   半晌,楚衡则垂眸,轻声道:“那年林大人救了我性命,又让我扮作乞儿混进京城流民之中,只待陛下出宫便挤上去行乞。我原本想不明白他的用意,如今好像有点明白了。”   林如晖唇抿成一线,没说话。   楚衡则看向她:“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我不如您聪明,也想不通那些大道理,只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林大人救了我一命,我自当回报。您……不必挂怀,旁的这些事,我知道或不知道,都无关紧要的。”   林如晖听她反复地提起报恩,愈发莫名烦躁,勾起一个刻薄的笑:“他救了你一命,所以无论让你做什么事,你都肯了?”   “……”   “什么都肯……什么都肯?哪怕让你去陪御座上的那一位?说话啊。”   楚衡则一颤,别过脸。   林如晖迈上前一步。她虽矮了楚衡则半个头,气势却惊人,抬手便握住对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   “不许看别处。”她哑声命令。   楚衡则眼睫颤了颤,依言与她对视了,又像被烫到似的闭上眼睛。   林如晖冷笑:“你倒是将性命看得贵重,救你一命,就甘心像狗一样来还,嗯?”她甩开手,冷漠道,“只可惜,这么宝贵的一条命,却叫你活得下贱。”   楚衡则一瞬间咬紧了牙关。   她猛地转回来盯着林如晖,一字一顿道:“您说得对,我就是下贱。”   那一霎,林如晖漂亮的面孔几乎扭曲了。她心头无名火起,沿脊椎一路冲上天灵盖,烧得她脑中的弦蹦地断了。   她冷笑道:“是啊,下贱一点算什么?跟了女帝,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楚衡则,你早就巴不得贴上去是不是?”   福纨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制止,却见林如晖动作一僵。   ――楚衡则直挺挺跪了下来。   她跪在坚硬冰冷的石砖上,抬起眼睛。   这一眼那样木然,木然深处却又藏了浓重的绝望,就好像死灰底下的火星,一耸一耸地跳动着,随时都能烧起来。   福纨只看一眼便觉得刺痛,却不知林如晖心中作何感想。   楚衡则咬了咬牙,嗓音发紧:“从来……从来我都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您开心就哄两句,不开心了一脚踢开也罢。是人总要生出奢念,狗不会,哪怕被送了人,伤心叫唤两天也就罢了。我情愿我是条狗,如此便不会难过,您却偏要我当人,为什么?明明是您!是您几次三番将我当礼物送给旁人,为什么?”   记忆里,她从未说过这样多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都迫切。   林如晖踉跄退了半步,有点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道:“我何曾当你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字,好像会烫着嘴。   许久,林如晖苦笑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从不曾那样看你。这些年,纵使你不在林府,可我待你之心,你当真不知?”   楚衡则表情松动了一些。   林如晖缓了缓,又道:“当初我是真的以为,父亲选中你只是巧合。等后来知道了前因,你已在宫中陷得太深,即使我也不能保你全身而退。”   她努力勾起唇角,露出个有点扭曲的笑,伸手向她:“别怕我,衡则。别怕,告诉我,你不肯的,对不对?你同我生气,是气我没有救你,其实你不肯留在宫中的,是不是?”   楚衡则仰头看向她,没有接她的手。半晌,她垂眸,轻一点头。   林如晖语气轻快了不少:“我就知道。衡则,你不会那样对我。你真好,先前是我错了,你还气不气?”   楚衡则低着头,没言语。   林如晖并不在意。她将视线投向夜空,好似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道,“衡则,你知道吗,我很想杀了那个人。她死了,你就能回到我这里。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   她是喃喃自语,却叫福纨心中一阵发寒。   “这些话,你在这儿说说便罢,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林如晖回过神。她勾着浅笑,从眼尾扫了福纨一眼,懒懒道:“怕什么?殿下,还记得那日你问我,知不知道那药发木偶被人动了手脚。”   福纨心中一跳,升起种不祥的预感。   林如晖笑得畅快,连狐狸眼都很享受似的眯起来:“哈,我自是知情的。只可惜没能将她炸个粉身碎骨,啊,实在可惜。”   福纨眉头紧锁,只觉得额头一下下跳的疼:“那可是谋逆!”   “谋逆?怎么能叫谋逆?”她认认真真反驳,“女帝德不配位,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却都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废物。我不过是暗中推了把手。”   “你疯了?如此说来,那毒杀刘训之事――”   林如晖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不,我若要他闭嘴,不至于会惊动了您。”轻薄的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眼底的笑意像盛放恶意的罂粟,她道:“杀人者用的是鸩毒,我提醒过您的。”   她说过……鸩毒是宫中惯用伎俩。   女帝?福纨第一反应是林如晖在胡乱攀咬――女帝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毒杀刘监正?说不通啊。   林如晖凉凉地:“陛下想要掩埋的,兴许是‘那桩旧事’呢?”   那桩事?   两人对视一眼,林如晖比了个口型。   ……定远侯。   福纨指尖捏紧了,大拇指无意识地抠进食指关节的皮肤。   爆炸,毒杀,宝图。无论她调查什么,总会回归到十六年前的谋逆案,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怪圈。   福纨知道,一个小阴谋的诞生,通常要用更多、更恶毒的阴谋来掩藏,在这阴谋的轮回之中,恶意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直至最后雪崩坍塌,将整个京城埋葬于一场茫茫白雪。   可女帝,不,十六年前她还只是皇后,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为何要出手对付一个势微的定远侯府?   林如晖眼波一转,道:“柔妃难产而死,皇后思念故人。倘若她听闻,有一张龙脉图中,藏着逆转生死的秘密,你说,她会愿意一试吗?”   福纨只觉得荒唐,换做别人或许会急病乱投医,可是陈家也有一张世代相传的龙脉图,女帝不至于被几句匪夷所思的传闻所迷惑,更不会冒大风险屠尽定远侯满门,只为了取一张似是而非的宝图。   且她记得,白蝉逃离京城后,隐姓埋名,拜师于一剑峰。剑宗同陈氏一族有旧,若幕后黑手是皇后,她既已经屠了定远侯全族,为何斩草不除根,反而护住了定远侯唯一的血脉?   福纨皱眉:“此事不能妄断。”   林如晖轻笑一声:“殿下,您还不肯信么?”   福纨抬眼看她:“你迫切想让我相信,不也是存了私心?”   “是。”林如晖爽快承认了,“我就是想要她死。可殿下啊,您不会还以为,女帝不知道你和姓白的那点事?唔,是她没错吧,我们一直在找的定远侯小侯女?”   福纨没说话,默认了。   “陛下看破却不说破,甚至纵容您去接近那人,您觉得是个什么意思?”   福纨蓦地感到浮躁:“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那位白姑娘,修的是无情道。”林如晖唇角勾了抹讽刺的笑,“她动了情会如何,您知道吗?”   福纨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林如晖赞叹:“即使我厌恶陛下,也不得不夸一句好手段,竟酝酿了这样一出长久的复仇。”   “对了,殿下,您还不知道吧,当年柔妃何以成了柔妃?”她含笑道,“我设计假死,引你进大理寺,便是为了查这一桩旧案。”   廊下回旋的风好像突然大了些,簌簌卷着枯枝往屋檐上撞,狰狞参差的树影如一只只挣扎的手掌,簇拥着去攀挠石廊中孤单单三个人影。   一直沉默的楚衡则眼皮一跳,突然膝行几步,扯住林如晖的裙子求她:“别说了!”   福纨视线在她俩之间打了个转,冷冷笑了:“孤还有什么听不得的?你让她说便是。” 第28章 花灯   林如晖紧紧盯着福纨,好似要从她脸上找出细微的情绪变化。   半晌,她才开口将当年之事细细说来:“中宫失德,皇后大逆不道,竟同女官私奔出宫,当时奉命领兵追捕的,便是定远侯。”   私奔?福纨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谁会放着好好皇后不做私奔出宫?   偏陈氏还真就这么干了。林如晖道:“这几日我翻看大理寺封存的绝密卷宗,终于找到了这桩旧案,陈皇后带女官私逃出宫,于岷河渡口被羽林军截获。”   “她……为什么?”话一出口,福纨便知自己问了傻话。   ――陈氏本就是那样胆大妄为的人,说到底,她与自己十分相似,只要想要就必须得手。   她轻声道:“后来呢?”   林如晖:“定远侯将两人押回京城,按着宫规,本应秘密处死那女官,皇上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临幸了春女,封她为柔妃,将人困在宫中与皇后朝夕相对,日日提醒她曾犯下的错误。”   福纨攥紧拳头。   林如晖看她:“您还觉得,皇后没有动机吗?”   屠尽定远侯全族,只留下一孤女,再以救命恩人的名义,重新将她推入深渊。若说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复,便很能说得通了。   福纨闭了闭眼,哑声道:“你方才说,白蝉动了情会如何?”   林如晖淡道:“轻则内功俱废,重则走火入魔。”   ***   天街灯火熙攘,元宵庆典正值热闹时,道旁有手艺人摆出摊位,挂着元宵灯笼争奇斗艳。   蜡纸扎出小兔、莲花、小鱼儿,新奇极了,福纨却视若罔闻,闷头随着人流往前挤。   几个平民小孩从她身旁嘻嘻哈哈跑过,斜戴着木头面具,手中举了糖葫芦和点心。福纨扫了眼那红澄澄的山楂果,一时晃了神,直到撞了人才反应过来。   她抬头。来人一袭白衣,如云青丝挽了个简单发髻,面上挡着一张狰狞的修罗面具,鬓边漏两缕碎发随夜风轻晃。   饶是遮着脸,福纨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   白蝉。这两个字在她嘴边滚了几滚,又咽回去。   福纨含糊了声“抱歉”就想溜过去,却被拦住了。   白蝉五指张开覆住那张面具。她手生得漂亮,手背玉白,清晰的骨骼线条起伏,淡青色的经络微微凸起,有种力量感。   她摘下了面具,道:“殿下,是我。”   福纨想我当然知道是你,正因为是你,才想避开来。   无数纸灯笼被风吹得旋转,灯影交错,好似在白蝉身上笼了层弧光。   福纨下意识往她走了一步,回过神来,稳了心神道:“我……要回宫去了。”   白蝉道:“今日她召我进宫,事发突然,没能提前告诉你,抱歉。”   “……我没在意这个。”   白蝉偏头:“可你生气了。”   福纨转开脸,没什么底气地:“没,没有啊。”忽然,只觉眉心一凉,却是白蝉轻轻戳了一下。   “眉头皱得紧,还说没有生气。”她淡淡道,“方才你离席,我便想来找你,不熟悉宫中的路跟丢了。”   福纨偷瞧了她一眼,有些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听了林如晖的那一番话,她算是知道白蝉为什么总避着自己。好不容易想通了此事,却有了新烦恼――她不懂这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跑来撩拨自己?就不怕一个闹过火内功全废么?   福纨实在忍不住,干脆问出了口。   白蝉似有些惊讶:“你哪里知道的这些?”   福纨心说你还有空关注这些,又催问了一遍:“所以是不是真的?”   白蝉没回答,单手按住腰间的佩剑。福纨一颗心紧张得都快跳出胸口,等了许久,忽觉眼前一黑,却是白蝉将那面具盖上了她的眼睛。   隔着面具,白蝉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一吻十分清淡,落在眉心,像短暂地停了一只蝴蝶。   她俩差了半个头,旁人还以为是亲姊妹之间亲昵,并不觉奇怪,顶多只因白蝉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多瞅了她们两眼。   白蝉直起身,替她戴正面具,淡淡道:“无论怎样,这都是我的决定,殿下不必挂怀。”   福纨心跳如雷。   ――这算什么?她算是……回应了吗?   白蝉却未再多做解释。她牵起她,往天街最热闹处行去。   高挑美艳的白衣女子扯着个瘦伶伶的小姑娘,一前一后地走,路人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碰到白蝉时怔愣一会儿,又扫向她身后的人――想那白衣女子生得如此标致,她“妹妹”定也不会差,只可惜戴了凶神恶煞的面具,瞧不见佳人颜色。   福纨并不知有这么多人在偷瞧她,整个晚上,她都晕乎乎的,像踏在云端里,注意力全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微凉,有些茧子,很稳也很用力,白蝉怕担心丢了她似的,不时收紧点力道。   她们逛了很长一段路,中途还停下来买了一盏灯。   摆摊的小贩惯会做生意,含笑迎来:“这位姑娘,看您家小妹如此乖巧,不挑一盏灯送她吗?”   白蝉挑起眼皮看他:“小妹?”   她眉眼轮廓极美,却架不住气势冰冷锋利,看得那小贩先是一晃神,紧跟就忙着赔罪:“姑,姑娘,可是小的说错了?”   白蝉回眸瞥了眼低头的福纨,轻唔了一声,转头去看那些灯:“这灯怎么卖?”   小贩大喜,当即取来竹杆挑下几只卖得最好的款式一字排开。   白蝉仔细瞧了一会儿,又回身道:“喜欢哪个?”   元宵灯笼向来都是青年们买给心仪女子来讨欢心的,福纨想到这遭,面具底下的脸有些发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花样款式。她随手点了一只兔子:“这,这个。”   白蝉冲那小贩颔首,掏出钱袋来付了款。   小贩三两下串好提灯的青竹竿,凑近灯笼点燃了蜡烛,又帮她们固定好,这才交到白蝉手里。   白蝉淡淡:“有劳。”说完将灯笼递与福纨。   福纨呆呆地提着这一只兔子灯。兔子是纸糊的,纸面用凤仙花汁染了淡淡的粉,兔眼睛拿两颗红珠子缀了,瞅着很是可爱。   她个子瘦小,配上胖嘟嘟的兔子,颇有几分稚趣。   白蝉似乎很满意,几不可见地勾唇笑了一下。   笑意清浅,福纨抬头看她时,已如夜风消散无踪。   那天夜里,她们将整条天街从头逛到了尾,福纨连着好几日都没缓过来,闭上眼总是满街的灼灼灯火,还有牵着她的那一只手。   等她终于将脑袋里的旖旎踢出去,已到了正月末。   当初林如晖列举的许多证据,全都指向女帝。但福纨始终抱着一丝怀疑,她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幕后黑手或许另有其人。   即便如此,放任白蝉继续留在女帝身边还是十分危险。从年前到现在,京中氛围愈加紧张,加之白蝉身份特殊,很容易成为旁人中伤的弱点。   ――她武艺高强不假,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福纨思前想后许久,总算想到了一个稳妥的主意。就这主意,险些惊掉了众臣的下巴。   此事还要从南疆大旱讲起,近一个月,朝中为了这事可谓是争吵不休。各方势力都想从中捞一杯羹,可等轮到要干实事了,谁都不肯上赶着担责任。   一直拖到朝中下发的粮款都已准备妥当了,竟还是选不出一个像样的钦差大臣。   众人都知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干得好捞不到啥褒奖,万一干砸了,降职还算小事,一个不小心被南疆灾民直接抡锄头砸死也不是没可能。   再说这赈灾的钱粮,朝廷发的那些哪里管够,等到了当地,还要问富商乡绅去募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得罪人的苦差,空有个“钦差”大人的名号,干的却是苦力活。   朝臣全是老狐狸,互相吹捧戴高帽,车轱辘来回踢皮球,谁都不愿接这差事。   女帝忍了他们好几日,已经快到爆发边缘,朝臣们也着急,想着赶紧找个倒霉鬼大家也好安心,就在这档口,帝姬忽然站出来,自请去南疆赈灾。   众人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听一遍,没错,那病歪歪的帝姬殿下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大家,她要去。   至于理由,她胡扯了一通什么孤不忍看百姓受苦云云,众臣全没听进去。他们喜形于色,恨不得拍着大腿夸她。   妙啊!太妙了!简直妙极!   只有女帝面色有些不虞。   但底下的朝臣是何等人精,送上门的冤大头还能给她放跑了?立刻一顶顶高帽子叠上去,大意是夸帝姬人美心善心系天下深明大义,只恨不能将人捧到天上去,不给她留任何反悔的机会。   福纨并不理会他们,只抬头去看上头坐着的那位。   “陛下,儿臣唯有一个请求。”   女帝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指,示意她说。   福纨道:“此去南疆困难重重,儿臣斗胆,想问您讨一位得力的侍卫。”   她没指明,可也没必要说――以女帝的本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要的是谁。   女帝没什么表情,只问她:“你想好了?”   福纨应声,长长叩首下去,跟着她身后,大臣呼啦啦跪了一片,齐齐盛赞帝姬美德。   殿内静得能听见飞鸟从檐下扑翅而过的轻响,过了许久,久到福纨恍惚以为对方已经离开。   女帝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想去便去吧。”   福纨蓦地扬起脸,不敢相信对方竟这样轻易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可女帝并未看她,径自站起身,由女官牵着往后殿更衣。   诸位臣子纷纷围拢上来,福纨压根没听进去他们那些虚情假意的夸赞。她爬起来还有些茫然,按理说自己怀着“皇嗣”,无论如何也不该出宫去受车马劳顿之苦。   可瞧女帝的态度,似乎毫不在意这件事。   福纨微微皱眉。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第29章 喜欢   福纨一行人走的水路。   除了客船,还有几条货船沉沉地跟在后头。晨起他们进了涝州府地界,水道变窄变急,弯道极多,福纨扶着帆缆往船头看去,只见两岸山岩陡峭得像随时会落下石块,山顶覆了薄薄一层霜,被初升的朝阳染了燃烧似的红光。   舱内木板嘎吱轻响。   福纨扭头,白蝉正推开门走出来,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她,微微愣了愣。   “早啊白姑娘!”   白蝉嗯了一声,走到她身旁站定:“在看什么?”   福纨指指外头:“日出。”   白蝉随意跟着扫了一眼,视线又重新落回福纨脸上。她抬手替她将一束散下的头发夹到耳后:“差不多就来吃饭吧。”   她说话动作都很熟稔,好像已经照顾惯了她。福纨脸色微红,目送她重新钻进船舱里,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也跟着进去。   说实话,白蝉手艺很不怎么样。她做菜简单,无非就是水煮火烤将食材弄熟了就端上桌。可耐不住她总能变着法子办法弄到最新鲜的食材,肉质肥美鲜嫩,比干粮好吃了不知多少。   要说上船后她和其他侍卫不相熟,那些人自诩正规军,骨子里有一股傲慢。他们有意无意排挤她,直到亲眼看她摸了颗小石子随手一弹就射了只山雀下来。   这还没完,众侍卫目瞪口呆,只见她弯腰回收了那枚石头,随随便便一弹,又射下一只。   一次还能算巧合,可这?到后面他们都麻木了,眼睁睁看着白蝉满载而归,而他们连钓个鱼都钓不着。当天夜里,船尾生火烤了鸟,那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侍卫忍了大半夜,实在馋得不行,你推我我推你派了个代表过来,扭扭捏捏跟殿下申请了两只山雀。   此后还有人被白蝉精妙的技巧折服跑来讨教,白蝉自不会拒绝一心向武之人,他们过了几招,那人大惊险些当场扔了剑就要拜师。   一来二去,白蝉俨然有取代侍卫长成为大姐头的趋势。   不,这么说也不对,侍卫长本人都倒戈了,一口一个白姐叫着。   话说回来,此时福纨和白蝉两人对坐在舱内,桌上一锅昨夜吃剩的水煮鱼片重新煮开了,泛着辣椒鲜香的气味。   福纨算了算,说大约傍晚就能到北浔江渡口,之后便都是陆路。他们快马先走,货要稍等几日。   白蝉闻言放下筷子:“浔江渡口往南顺路不远便是一剑峰。我出来也有些时日,理应去同师父打个招呼。”   福纨想也没想道:“我同你一起。”她还未将怀疑女帝之事告诉白蝉,一方面是担心剑宗同陈氏的那些牵连,另一方面她也想亲眼看看白蝉的师门到底对她如何,也好做个参考。   白蝉不知道这一节。她只当福纨是想和她一起去见师父,表情柔和了些:“你来也好。”   傍晚时分她们在渡口落了锚。   考虑到前几次有人劫车,福纨留了一整队侍卫负责押运钱粮,并几位官员从旁协理。她自己则要了两匹快马,说是和白蝉先往南去。   侍卫长险些给她跪下:“殿下,您千金贵体,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属下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啊!”   福纨道:“唔,可就算带上你们所有人一起,怕也打不过白蝉吧?”   侍卫长:“……”扎心了。   福纨安抚他:“孤这一路换了便衣,反比大张旗鼓要安全许多。如今南方局势不明,你们贸然押着粮草过去十分危险,孤先去探一探,如有需要打点的,就提前处理了,也好叫你们走得顺当些。”   侍卫长八尺男儿险些感动飙泪:“呜呜殿下!”   白蝉眉心微蹙,侧身往前走了一步,似有似无地挡着不叫他碰到福纨的裙子。   交代完公事,两人也不再耽搁,翻身上马。   南疆风貌和京城大有不同,官道旁连着几座茶亭看起来许久无人维护,乱七八糟塌了一半,马蹄踏在坑洼路面上扬起烟尘滚滚。   头顶枯树轻晃,颇有种寂寥之感,走了许久也没遇见其他的行商客人。   她们继续往南,不多时,便遥遥看见那高耸如云的一剑锋。   福纨抬头看去,不禁惊叹了一声,只见峰顶云缠雾绕,隐隐露出飞檐斗拱,好似仙人修炼之所。山脚有一处小巧的驻马亭,她们刚栓了马,不远处的山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名小童怯生生探出头来:“什么人?”他目光滑过福纨,落在白蝉身上,蓦地一亮,“师叔祖!”   福纨:“……”那童子瞧着有七八岁,竟和白蝉差了两个辈分?   她面露怀疑,忍不住又瞥了眼白蝉,只见这人面如美玉,连半点皱纹都瞧不出,被这么自然地叫“师叔祖”真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童子神色雀跃,将门完全推开,露出了后方的青石台阶。这山路铺着青石板,细窄蜿蜒,微微濡湿露水,一直通到目力所不能及的高处。   他放下扫帚,恭敬行了一礼:“见过师叔祖!”然后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白蝉唯一颔首:“师父呢?”   “在的!”他答道,“您来得巧,宗主前几日刚闭关出来。”他视线又转向白蝉身后,“师叔祖,请问这位是……”   按宗门规定,外来的客人须得提前几日奉拜帖才能上山。白蝉扫了一眼,抬手将福纨扯过来,简短道:“我新收的徒儿。”   童子顺着点头:“原来如……G???”他表情裂了,“您,您收徒了?”   白蝉没说话,牵着福纨便往里走。   天色已晚,她们今夜便打算在一剑峰歇脚。   这山路又长又窄,背阴的几处石阶还生了滑脚青苔,实在是很不好走。白蝉干脆打横将福纨抱在怀中。   福纨视线颠倒,低低惊呼一声,再看头顶树荫浓绿,四下唯有飞鸟桂林的扑翅声,便放松了些,乖乖靠在她怀里。   白蝉提气纵跃,掠过台阶,柔顺黑发和白绸发带被山风吹得往后飘起,当真是翩若惊鸿之姿。   不出半柱香,眼前便出现了一处平台,只见台中竖着块青石碑,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一剑峰”,笔锋有力,气势磅礴。   以此为界,才算正式进了剑宗的地界。后方山林中开始能看见建筑、广场,还有不少田地。   偶有剑宗弟子匆匆路过,看见白蝉便停步行礼,再继续往前赶。他们收敛的很好,福纨却还是感觉到了他们好奇目光投向自己。   她有点脸热,道:“先放我下来。”   白蝉依言照办,又问她是想先休息,还是先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   福纨想两人风尘仆仆,就这么去拜访长辈实在失礼。她和白蝉一道去了厢房打水净了手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穿上剑宗入门弟子的服饰,同白蝉并肩站在一起,还真有点像师徒了。   等到了大殿门口,福纨有点紧张起来,白蝉看着对师父很是尊重,却不知她师父会不会讨厌自己。   哎,想也是会讨厌吧,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才下了趟山就被拐跑了。不好好练武参破剑道,被个狐狸精勾得凡心大动,一心只想恋爱。   福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迎出一名弟子,说宗主正在内殿等她们。跨进门槛时,福纨心跳有些加速,忐忑不安地跟着白蝉往里走。   内殿静室,开门便见一副泼墨山水图。腾云涌雾的一剑峰,半轮红日挣出云层,洒下金光万道。画功粗狂豪放颇具b气,边角题诗亦清隽。   福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听一老者朗笑道:“这副‘日满剑峰图’小友觉得如何?”   福纨循声望去,只见蒲团上半躺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他衣衫褴褛边角的线头不规矩地垂着,姿态随意,单手支着侧脑。   她心中微微一惊,方才她们进门时还未见到这位老者,不知他竟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这画气势磅礴,意境深远,晚辈佩服。”   老人摆摆手:“哎,老夫可不爱这些空话,具体好在哪里,你展开详细说一说。”   福纨:“……”彩虹屁不够吗还要五百字小论文?她无奈,认真将那画重看了一遍,这回却看出了几分惊心。   那翠意盎然的山峰,细看之下,却很像一柄肃杀巨剑悬于天地之间,挟卷着扑面而来极凶悍的戾气。   日满剑峰……说是日满剑锋也可。   福纨将这想法转述了。老人立刻眼前发亮,一骨碌从蒲团上跳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相见恨晚道:“纵观宗门上下,这幅画也只有小友你能读懂,你我可真是知己啊!”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福纨一大跳。他搓手原地走了几步,犹嫌不足,竟想来拽福纨的手。   白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无奈道:“师父。”   福纨:“?”等等,师父?她打死也不信古板像石头的白蝉竟有这么一个老顽童不正经的师父。   老人不言,巧妙旋身,伸指轻飘飘往白蝉格挡的手臂点去,白蝉应声变招,错开他的手指。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变了好几招,最后对了一掌,白蝉微微后退半步。   老人收势,笑道:“阿蝉,你内息运行不畅,心有杂念呐。”他顿了顿,“可是因为你这徒弟?”他含笑说话时如沐春风,此刻收敛了表情,整个人就显出如剑般锋利的磅礴气势,仿佛和背后那副肃杀的山水画重合了。   白蝉挡在福纨面前,手按剑柄与他对峙。福纨仰头,能看出她脊背笔挺,肌肉绷得很紧,整个儿蓄势待发。   许久,老人放松下来,抚了胡须道:“罢了罢了,老夫都这把年纪,难道还管死你不成?你这小徒弟我倒很中意,胆色不错,审美也好。你不要就让给我,正好给你当师妹。”   福纨心中腹诽,有什么审美,不就是会吹你彩虹屁吗?   白蝉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一点,清清冷冷地:“不劳您挂心。”   老人挑眉,意有所指地问她:“当真想好了?”   白蝉点头,淡道:“我剑当如我心,自不会为些小事而折。”她眼神清澈明亮,映着殿内燃的烛火,本如深潭清冷的双眸中,头一回有了少年似的鲜活气。   宗主负手立于堂中,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点头道:“不错。我派剑道讲究心无杂念,无情道虽好,可若为‘无情’二字所困,反不如洒脱放手一搏。你年纪轻轻,能参破这点已很不错。”   “只是,你既选了自己的道,为师便不再能教导你了,只盼你日后纵使历经艰难,也不要忘了此刻的本心。”   他说话用了内力,声若洪钟,似能将话语深深刻进听者脑海之中。   白蝉单膝跪下,恭声道:“徒儿谨记于心。”   宗主笑了:“好孩子,去吧。”   二人拜别了宗主,等走出大殿,福纨忍不住问白蝉,宗主所言究竟是何意。   白蝉停步回身,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不是什么要担心的事。他也很喜欢你。”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耐人寻味,福纨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白蝉默了片刻,薄唇忽然漾开了一抹清浅的笑。   ――那样温热,那样鲜活,冷漠眉眼也跟着生动起来,如元宵夜里她送的那盏灯,迎风烈烈地烧起来,直烧得福纨心中滚烫。   手被执起,福纨能清晰地数出对方的脉搏,和自己一样激烈地跳动着。   白蝉淡道:“自然是喜欢的。” 第30章 下山   次日清晨两人便下了山。   林间飘着晨雾,鼻端嗅得到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山顶附近寥寥升起几处炊烟,是外门弟子在做早膳。   小童送她们到山脚,他扒着门眼巴巴瞧着两人走远。   “师叔,师叔祖,一定要常回来啊!”   白蝉正骑在马上,闻言扭头,薄唇微勾,笑得有些促狭:“不是你师叔了,是师奶。”说完提起缰绳一夹马背,轻叱,“驾!”   小童被她这直击心脏的一笑晃得眼花头晕,直到两人策马远去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什什什么?!”   她们并辔而行,福纨羞得耳朵通红,只恨刚才没能捂住她的嘴。   师奶?亏她想得出来,难听死了!   南出浔州府地界不远,便到了锦云城地界。这是南疆十六城中最北的一座城,亦是南来北往的贸易关口。她们还未到城里,只看官道两旁的村庄,便觉出了萧条。   水田都干涸着,土壤冻得梆硬,一条条龟裂蜿蜒爬行,如老年人褶皱的皮肤。虽然冬季本就不指望种什么作物,可旱成这样,怕是到了来年开春都不好种庄稼。   枯瘦农妇佝偻背着幼儿,正排队从井中取水。打完水的村民往她们身边经过,福纨瞥去,只见桶中晃荡着发黑的水,甚至能闻到异味。   这不对劲。福纨抿了抿唇,与白蝉对视一眼,加快路程往锦云城中去。   奇的是,明明光天化日,锦云城却城门紧闭,城外也无人值守。   福纨牵马上前,拍了拍城门。   不多时,楼上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破骂道:“谁他娘扰了大爷清梦?今儿个不开门,知道不?哪儿来的给爷回哪儿去!”   福纨一挑眉,丝毫不虚,扬声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看清楚你姑奶奶是什么人!速度滚下来开门!”   她嗓门又清又亮,将那守门兵瞌睡都吼飞了。男子慌张张扶正头盔,又探出头望了一眼,这眼险吓得他屁滚尿流。   马背上的两个女子衣着整洁,一看就不是附近村中的流民。先前说话那人手中还举着一枚令牌。   隔了老远看不清字,可他认得那龙纹啊,当即腿一软,麻溜儿顺楼梯“滚”了下来。   不一会儿,城门打开。都尉亲自率几名城守迎了出来,待看仔细福纨那令牌,扭头抬脚就把先前那兵踹了个跟头。   他收拾完不长眼的手下,赔着笑走上前,紧张到结巴:“殿殿殿下怎么今儿个就来了?微臣,臣听说您起码还得三日才到……哎,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   福纨收好令牌,冷淡道:“这些都是小事,孤问你,大白天关着城门又是做甚?”   都尉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道:“那什么,殿下您还是先进城再细说罢,这一带如今不大太平。臣出此下策,全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危。”   福纨抬抬下巴:“你先说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都尉抹了把汗:“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大旱,锦云城附近村里的几口井都枯了,粮食也不够,这些村民进城来讨要,讨不到饭又要硬抢。其实臣也不愿狠心将人拒之门外,只是我锦云城中尚有百姓千人,粮水供给自己都不够,哪儿能顾得上外人。”   福纨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都尉大人,你这话说得可不老实。”   都尉笑容一僵。   “方才孤从城外一路来,若真如你所说,村中都是些刁民。他们大可扣下我们二人,甚至杀了我们的马匹充饥。”福纨道,“孤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都尉冷汗已经下来了,这帝姬殿下看着年纪轻轻,谁料却是块难糊弄的硬骨头。   沉默片刻,他叹气道:“您说得不错。如今的情况有些特别。您也看到了,青壮年大都不在村中,只剩些老弱病残。”   不在村中,又在何处?   都尉苦笑:“好几个村的人联合上山当了土匪。他们流窜各处抢劫城市。臣下令关城门就是为了防这个。”   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肯说这事儿的――被人知道锦云城的正规军竟打不过几个土匪,他这官帽还想不想要了?   都尉无奈抹了把额头:“害,您还是赶紧进来吧。”   谈话间,有人跑去通知了知府。可怜知府大人临时接到报信,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外跑,边跑边系衣带,到城门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遥遥看见帝姬殿下,努力堆出笑,刚想迎上去套近乎,忽然感觉脚下地面震了震。   师爷手一抖,险些将他摔地下:“老,老爷,这……”   知府面色煞白,掉头就往城内逃窜,边跑还边喊:“关城门!关城门!”   都尉人还在外头,听见这话鼻子都快气歪:“关个屁!”他转身大力摆手,“哎,殿下别磨蹭了!快进来!是土匪啊!真是土匪来了――”   福纨扭头一看,果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似有许多人在跑动。   一行人躲进城内,都尉忙招呼几个壮汉将城门闭合臼好。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门外一震,发出激烈撞击之声。   知府已经慌了神,煞白脸喃喃:“这,这可如何是好。”   福纨皱眉,叫几个汉子将他扶稳了,自己则和白蝉一起爬上城楼。她们探头往下瞥了眼,幸好,这群土匪人数虽多,装备却不咋地,连个破门锤都是自制的粗糙货色。   但也不能轻视――锦云城同周边村民的关系恶化到了这一步,已经十分糟糕。眼下这群人缺的只是装备,万一被别有用心的间谍居中牵线,送武装送粮草,直接踏平这锦云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福纨扫了眼锦云城那群老兵残将,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城门撞不开,土匪叫嚣了约莫三刻钟,骂骂咧咧散去了。   知府腿软脚软,见福纨稳当当走下城楼,又想到自己方才的窝囊反应,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福纨单刀直入,问他:“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自年后便一直如此,许多时候,连夜间都难以安枕。”他擦了把汗,讨好道,“殿下,微臣听说朝廷打算派兵来帮咱们,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呀?”   福纨心想你这人想得到挺美。她淡淡道:“锦云城中屯粮还剩多少?水源有几处?居民几人?速将这些整理好拿来。”   知府一愣:“这……可您一路辛苦,不先去驿馆歇息下吗?”   福纨眼皮子一挑:“你家住何处?”   “赤,赤骡弄。”   福纨摆手:“便住你家里。”   知府:“……”   知府:“…………”   他出来得匆忙,啥都没来得及收拾,几房小妾都等他回去用膳,五菜一汤还热腾腾摆在桌上,完全没做好接驾的准备。   可这哪儿轮得到他说不?等人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殿下已径自往他府上去了。   白蝉第一个进门。知府的几房姬妾初时还以为是老爷回来,迎到门口才发现,竟是一个艳丽女子。   老爷这是往府里又买了人?小妾眉毛一竖就想骂。   哪想跟在白蝉后脚又进了一大串人,有男有女,乌泱泱的,末了才是灰溜溜的她家老爷。小妾有点拿不定主意,面面相觑,干等着老爷发话。   知府正心烦呢,见她们杵在眼前就出气,挥手全赶回了后院。   他抹了把汗,转向福纨,讨好笑道:“殿下您看,东厢房住着这几个不成器的,恐污了您的眼,要不您往西厢房将就一下?”   “不急。”福纨负手打量着院内陈设,似笑非笑道,“你这宅院倒侍弄得不错。”   这庭院四四方方,是典型的南方院落,樟树下摆了几张石凳并石桌,另有一条半开放的曲折回廊通向后院,空间敞亮,南北通透,宽敞而雅致,应是花了不少心思。   知府不知她是何意,只赔笑道殿下不嫌弃就好。   福纨一扬下巴:“墙角这口井,是你自家挖的?”   知府笑容僵了,磨蹭了许久,方道:“是,是微臣买来时就有的。”   福纨瞅了他一会儿,直瞅得他心头发毛方才收回视线。不等他招呼,她自己抬脚迈进了正房,白蝉紧随其后。   知府心道坏了。   果然,福纨一进门便瞧见那一桌的丰盛菜色――两素三荤还有一道鸭子汤。   她轻笑了下:“外头闹着饥荒,府上倒是吃得不错。”   知府忙推脱:“殿下有所不知啊,微臣府中连仆役共有十六口人,这才多做了这些。”   “是吗?既如此,孤就不打扰你们开餐了。”   见知府还傻呆呆站在原地,她随手点了一旁贼眉鼠眼的师爷:“你去。务必将下人全都叫来。”   师爷忙不迭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带回了呼啦啦一大帮人,有厨娘,有门房,有马夫,有丫鬟小厮,连倒恭桶的都没落下。他们都是粗人,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一屋子贵客,第一反应就是要跪。   福纨勾唇笑道:“今日你家大人要请你们吃席面,还不快谢过大人?”   几人狐疑,瞅向旁站着的老爷,心想这菜不是给几位主子做的么?   殿下已经发了话,知府还能说啥?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是本老爷赏你们的,速速吃了吧。”   闻言,下人们眼放绿光,直直扑向那桌菜。   年后这段日子,城内愈发缺粮,纵使有钱也难买。他们虽在知府家中帮佣,好处是半点没捞着,成日里饿得昏头转向。   瞧见这一桌丰富菜色,哪儿还顾得上其他,他们生怕老爷反悔,忙不迭取来碗筷分食。   知府垂手在旁看着,心都在滴血。今年肉菜多金贵呀,他眼睁睁看着鸭脖子被夹走,然后鸭腿也没了,肉撕咬开来,香味往他鼻子里钻,他哭丧着张脸,生怕再看下去都要心肌梗塞。   偏殿下还在旁边站着,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先走。   惨。太惨。 第31章 白玉京   福纨在锦云城逗留这几日,知府险些没抹脖子吊死在衙门里。   为什么呢?首先就得提起那口井。   知府撒了谎。这井是早年间他家修葺院子,将围墙修大了一圈,硬生生给圈进去的,原是公家的井。   本来井的刚好位于城中心,周边百姓打水方便。更难得的是井挖得深,水质尤为清冽,几十年了从没浑浊过。突然被新上任的知府给霸了去,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暗骂两句,最后改道去城东打水。   福纨查清了此事,当即命他将院门打开,放百姓进来打水。   知府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开玩笑,他堂堂知府大人的院子,怎么能让那些泥腿子随意进出?   不想开门?福纨说这也好办。她重新拟了道旨意,勒令他一日内将围墙推倒不得延误。   知府接了旨意,简直快哭了,却没有法子只得照办。   与此同时,福纨熬夜查清了城内粮食储备和水源。   官仓空空荡荡,以知府为首的几家乡绅却压了不少余粮在手中。她算算总额,足够全城人撑到明年。   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粮食不够呢?皆因大户太过贪婪,屯着粮不肯卖,只想等着再过几个月粮价顶点时再脱手。   福纨心中有了底,便将几人叫齐吃了个饭,先礼后兵,先是讲道理,说了说城外的情况,再不分些粮食给村民恐怕他们要造反,等到那时谁也没得好果子吃。   有部分听进去了她的话,回去就递了条子来表示愿意协助朝廷。   当然也有不肯的,福纨直接带了白蝉上门。特殊时期特殊办法,她懒得多打嘴仗,直接暴力镇|压,剑架脖子上逼人开了粮仓。   粮食登记后送入官仓统一管理。   知府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囤粮被搜刮干净,却不敢同福纨大小声,更不敢惹她旁边那个白衣服的煞星。他捶胸顿足懊恼一夜,第二日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   福纨压根不知晓此事,她正忙着筹措放粮的事。   放粮也是门学问,如果傻不拉几直接开仓,那结果就是一拥而上的哄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免费的粮食拿到家中,就算拿多了,放坏了,人也不觉得可惜,会造成大量的浪费。   福纨先拟了个方案,让都尉发了榜文去各村讲明大致情况,又召来村中有威望的族长长老敲打一番。长老们回去再同村里各家家长商议,最后决定每户派一名代表进城领粮。   粮不免费,只是平价官粮,但比起前段时间已经便宜了数倍不止。   很快,第一批村庄顺利领完了粮和水。   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其他村庄也蠢蠢欲动,纷纷派族长前来商谈,询问能不能给他们也匀些粮食,稍贵一些也无妨。   福纨表示,平价粮由朝廷统一管理,都是一样的价钱,只是存量不多,不可能无限制地供给。   族长立刻急了,千请万求让殿下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福纨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另起了个话头道:“听说你们村有人偷拉了队伍当土匪?”   族长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以为她要责怪,忙拍胸脯保证:“那都是些不肖子孙,等我回去就把他们逐出族谱!”   “哎,倒也不必,”福纨含笑拦住他们,“孤相信他们都有苦衷,一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   “这样,你们各自回去,想法子劝一劝族中子弟。谁劝回的人多,孤就让谁家先来领粮。”   帝姬殿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替那些不成器的说话,族长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回去逢人就夸殿下是难得的菩萨心肠――年轻虽轻,却有容人之雅量。   紧接着各村就紧锣密鼓地安排上了。   反正也是农闲,大家把活一扔,齐刷刷往山上去。   去干嘛?逮人。   虽说落草做了土匪,可这群“匪徒”中的绝大部分本质上还是憨厚青年。   他们膀粗腰圆力气大,每天操练几下把式,时刻准备着朝廷派人来剿匪。可这一来二去,朝廷军没等到,等来的却是自家七老八十的奶奶。   老太太们满口漏风牙,由几个后生搀扶着走上山来,就站在山寨外面唤自家娃的名儿。   什么“狗蛋”、“土根”、“春生”此起彼伏,草坡上好不热闹。   “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臊红脸跑出来,“都说多少回,俺已经不叫‘春生’了,俺现在是‘旋风李’。”   老太太老眼昏花,削人却还利索,当即一巴掌盖他脑门上。   “爷娘取的名字,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啊?”说完她招呼旁的人,“就是这个,我家的,赶紧绑了。”   周围的堂兄堂弟一拥而上把人按住,也不管人情不情愿,直接套上麻袋就往家的方向带。   旁的老太太看她初战告捷大获全胜,都有些眼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涌过寨门就要往里冲。   寨门瞬间冲破。   守门的小喽不是不想拦,而是拦不住,他自己也被七大姑八大姨牢牢拽住了,自顾不暇。   套进麻袋前一秒,他还在想着,冤,真冤!   ――要是被朝廷逮住砍了头那也算一条好汉,可这?这算啥啊?   ***   匪患到此顺利解决。   福纨又在锦云城中逗留两日,终于等到侍卫一行人押着赈灾粮款赶到。   她大致交接了工作,划分出留下负责监督的几名人员,马不停蹄率人往下一处走。   照例是福纨和白蝉打先头,侍卫长押着钱粮跟在后面。有了前一次成功的经验,侍卫长对她的决策也不再怀疑。   他还同手下感慨,这回啊,要不是殿下深谋远算,提前跑来锦云城除了匪患,他们一行人哪儿能这么安逸押送着粮草到达目的地?怕早就遭到了劫道歹徒的黑手,哪怕侥幸不死,赈灾粮丢了或少了,等回京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对帝姬殿下另眼相看的,除了一众侍卫,还有白蝉。   经过这几日,她像是重新认识了福纨――本以为是个娇气的姑娘,平时多走两步都不肯,总撒娇要她抱。但等真有事儿要忙的时候,她竟也能扛得起来,且扛得妥妥帖帖,换谁来都不能做得比她更好了。   “再往南有三座城,路程是差不多的,”福纨靠在树干上看地图,咦了一声,“这名字挺新奇,要不先去这儿?”   她抬眼去看白蝉,却注意到对方神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自打那日从山上下来,白蝉乍一看还是从前那张冷淡面瘫脸,实际暗地里却多了不少细微的小表情。福纨每天同她在一块,看得最是仔细。   白蝉自弃了无情道后,整个人都放飞起来,情绪波动多也就不说了,还常黏着她动手动脚。   ――最近又迷上了亲她的耳朵。   这下,福纨可就太遭罪了。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就是耳朵,自己手碰到都有点心悸,更别提叫白蝉叼在齿间炮制了。   她现在宛如惊弓之鸟,一看见白蝉过来,就条件反射去捂住涨红的耳朵。   白蝉弯腰将水囊递给她,狐疑道:“脸怎么这么红?晒的?”   福纨瞪了她一眼,抢过来吨吨喝了两口,方道:“今晚就能到白玉京。上回我提起要到这儿来,你模样就怪怪的,问你还不肯说。现在总该说了吧?”   “不是什么要紧事。”白蝉顿了顿,道,“你应该知道我改过姓氏?”   福纨点头。定远侯一族本该姓御。   白蝉:“我改了白姓,是因为我母族姓白。白是南疆的大姓。”   “他们是南疆人吗?”   白蝉点头,垂眸片刻,轻声道:“我外祖……是白玉京的城主。”   福纨险些一个呛住:“什,什么?”   归顺前,南疆十六城本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家,都城便是白玉京。   传言白玉京建在高耸悬崖之上,神秘无比,险峰峻岭路难行,周边盛产宝石,城内更有白玉铺地金镶桥的说法。   福纨重新打量了一下白蝉,颇有种话本里小姐捡到穷书生突然高中状元的不真实感。   原来我老婆超有钱啊……她默默地想,又到自己前不久还为几斤粳米险跟人磨破了嘴皮,忍不住咬手绢怨念:这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关于白玉京的诸多传言暂且不论真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它确实建在悬崖之上。   迎着夕阳,她们沿河滩策马疾行,远远便望见了那座洁白的城市。   暗色的黑水河蜿蜒湍急,河道尽头拔地而起一座巍峨高峰,岩壁陡峭,最高处盘踞着一座巨大如堡垒的城。围城而建是一圈白色石墙,不知贴了什么材质的外壁,日光照着,竟泛出淡淡荧光――当真如美玉一般。   走近了才看清,建筑甚至有一部分悬空在山崖之外,十分凶险,好像随时都可能断落,掉进波涛咆哮的深涧。   这便是天上白玉京。   福纨被深深震撼了,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伟大的人力造物。   ――悬崖孤城,云涌浪急,白玉为墙,踏月揽星,光是那百尺高的城墙,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匠的心血方能铸就。   她忍不住原地勒马,细细观赏了一会儿,方继续往前走。   要上白玉京,必须绕过一大段崎岖山路,两人马不停蹄,终于赶在日落前到了城门口。   同锦云城不同,哪怕南疆遍地闹着饥荒,白玉京依旧敞开着城门,不少人匆匆进出,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细看之下,福纨才发现情况不大对。   ――这些旅人,竟都用纱巾蒙着下半张面孔。   是习俗吗?她下意识去看白蝉,却见对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福纨压低声音:“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白蝉摇摇头,双腿轻夹马背:“先进去看看。” 第32章 天地   福纨和白蝉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人只称自己是普通行商,轻松混过了守卫。她们牵马走过闹市区,随意寻了家旅店,谁知店家一听他们是从山下来的,立刻摆手让他们走。   “全住满了,不接新客。”老板单手捂着面巾,防贼似的打量他俩。   福纨不明所以,皱眉:“掌柜的,我俩挤一间房就成,这也匀不出吗?”   老板警惕地:“你们打哪儿来?”   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福纨还是答道:“锦云城。”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马,那鞍具是锦云城衙门给新换的,还烫着官印。   老板视线飘来飘去,犹豫道:“北方来的啊……那倒,倒也不是没办法。”   福纨闻言扫了眼白蝉,她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一间房,住两夜。”   见到银子,老板眼前一亮,生怕她反悔似的迅速揽进怀里:“行,跟我上楼吧。”   福纨微松了口气,松开缰绳递给跑堂的,自己抬腿跟着掌柜进了门。   时近傍晚,旅店大堂里点起油灯,正中悬一幅泛黄的迎客松图,配了张匾额“宾至如归”。堂内横横竖竖摆满了条凳八仙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吃晚饭,怎么也不像是满客的样子。   白玉京地理位置特殊,附近产出大量玉石,城内更有南疆最大的玉器宝石交易市场,因此来往商客非常多。当地人除了做玉石生意的,也有不少人开了旅馆。平常大家争客源抢生意都不够,从没见过将主动上门的客人往外推的。   这掌柜的谎称店里满客,恐怕是有猫腻。   再看室内装潢,旅店桌椅有些掉漆,剥落油漆下露出的木质却很不错,想这旅店应开了有些年份,从前的生意大概也曾红火过。只不知最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您二位来做什么呢?”掌柜的同她俩攀谈起来,“旱灾一闹,到处都乱得很,好像也没听说有新开出什么好矿。”   福纨笑道:“确实。可谁让管事儿的发了话,主子要买货,我们底下人还能拒绝不成?”   老板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几眼:“您这气派,倒看不出是替人跑腿。”   福纨笑了笑,没说话。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福纨特地留意了老板说话做事,看来看去都觉得他应只是个普通人,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楼下却突然喧哗起来。   福纨瞬间绷紧了精神,扶住栏杆,往楼下看去。   店门口呼啦啦挤进了好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他们围到那扫地的小伙计身旁,凶神恶煞盘问起来。小伙计握着扫帚紧张到打噎,抬眼瞧见自家掌柜的,立刻投来求助的视线。   老板似乎对这阵仗司空见惯,摆手示意他先稳住,急急摸出钥匙交给福纨道:“一会儿要有人敲门,您千万别说是新进城!就说是前天住进来的,别记岔了啊!”   说完他拔腿就想往楼下跑,结果被福纨拽住了。   “哎,这事儿您可得先说个明白。”   老板磨不过她,墨迹了一会儿,只得说了实话,原来城内昨儿个就张了榜,不许各家旅店再接外头来的新客。至于具体原因,他却没来得及细说,匆匆推开福纨往楼下跑。   福纨同白蝉推门进房,房内陈设简简单单,一眼就能望到底。   先是一处小厅,厅中摆了圆桌圆凳,周遭萧索得很,连壶茶都没沏,只有一层薄灰,再跨过挂纱帘的月洞门,便到了一间小卧房。   只有孤单单一张床,床尾别说箱笼了,连张春凳都没有。   福纨轻咳一声:“嘶,那今夜……”   白蝉认真瞧了瞧:“这床虽小了点,但睡两人应还足够。”   福纨耳朵尖变红了,心想这人怎能将这种话说得这样自然?无论在一剑峰还是锦云城,她俩都是睡两间房,要说同床共枕,今儿个还是同一回。   偏这呆子看起来半点儿概念都没有,还在仔仔细细研究人的褥子薄厚。   福纨心里憋得慌,干脆退出房去后院瞧瞧环境。   旅店的老房子还挺大,后院有几片绿油油的菜园和一口水井,随意放了几只鸡鸭,一条大黄狗懒洋洋趴着,甚至还喂了两头猪,也是够物尽其用的。   福纨眼见左右无人,走到井旁,往里瞅了一眼。   水还算清,起码比锦云城的情况要好许多。   白玉京就建在黑水河旁的悬崖上,可那河水太湍急,挟卷了无数泥沙没法直接饮用,所以城内居民平常都会挖井取那干净的地下水来喝。   只要井还干净,白玉京短时间应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刚松了口气,忽然被身后的响动惊动了。   福纨猛地扭头,冷声问:“什么人?”   “唔!”来人被她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个半人高的小姑娘,服饰奇特,脖子里挂了串夸张的银饰,一动铃铛就叮叮作响。   她手中提小桶,怯生生瞅着她。   福纨放松下来:“打水吗?”   小姑娘一脸茫然,似乎听不懂她说的话。福纨指了指脚边的水井,她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过来。   福纨无奈退开几步。   小姑娘这才一步一步挪到井边,眼神却还牢牢黏在福纨身上,浑身戒备,就好像她身上藏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福纨并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她溜达一圈回房,白蝉刚问旅店叫了热水,问她要不要擦洗。   如今还在闹旱灾,洗澡水是不够的,两人随便擦了擦。白蝉告诉她,官差已来过了,盘问他们是何时进的城。   福纨好奇:“你如何答的?”   白蝉将松开的黑发往后拢了拢,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听福纨问,她露出个有点狡黠的轻笑,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银子。   福纨:“……”那个刚正不阿的贿赂会脸红的白蝉呢?   白姑娘,你学坏了啊。   钱都给了,白蝉干脆顺道打听了下城内的情况。据说白玉京虽未受干旱影响太多,却从年后闹起一种奇异的怪病。患病者高烧发热说胡话,查不出病因,药石难医,且都是一家一家病倒的,引发了极大恐慌。   大家怀疑是瘟疫,便都以麻布蒙了面,想减少些传染。   “真是瘟疫?”福纨想起刚那小姑娘恨不得离自己三尺远的样子,有点伤脑筋,抬手挠了挠脖子。   白蝉却道不好说,这毛病似乎最早是从城内流行开来的。若真是瘟疫,只怕传染人数还会数倍不止。   福纨:“得病的都是些什么人?外来的商人?”   “这便是奇怪之处,”白蝉道,“按理说,瘟疫最容易染上就是走南闯北的商客,这儿却不同。许多世代住在白玉京从未出城的人都染了病,反倒是行商好端端的。若非如此,城内一定早就禁了通商。”   这么一说确实古怪。福纨暗暗记下此事。   受到疫病影响,城内居民早早就各自闭户,城内一片寂静。福纨临窗往外看,月光近得仿佛举手可摘,偌大城市连灯火都极少,同京城完全是两幅光景。   白蝉走到她背后:“看什么?”   福纨旋身看她,月光下,细瘦腰肢被夹袄掐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白蝉有一瞬间的失神。再看时,福纨笑眼弯弯:“唔,看月亮啊。”   “月亮有什么好看?”   “是啊,月亮没什么好看,”福纨挑眉,“也不知是哪个,偏爱坐在月下吹哨。”   白蝉垂眸,见她得意得像只小狐狸,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支竹哨旋来转去地玩儿。   她忽道:“纨儿。”   福纨停住了动作,仰头看她。可她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到,只因对方突然倾身过来,长而软的黑发垂落挡住了轻薄月光。   柔软。湿润。淡淡的檀香。   福纨呼吸急促了些,却听白蝉轻笑道:“不如去榻上歇息?”   她脑子晕乎乎的,还当是真要抱她去歇息,哪想白蝉顿了顿,又道:“我近来看了些书,学了不少。”   福纨:“???”学什么?   白姑娘,你是真的不对劲!   想归想,身体却很诚实。她张开手,示意要抱抱。   白蝉欣然应允,轻轻松松将人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搂去榻边,将人按进了褥子里。   青纱帐垂落,月色轻晃,如雨打芭蕉,又似露水泠泠滚落芙蓉面。   福纨素来知道白蝉的手很修长,指腹粗糙,有习武练出的茧子。她握剑时那样坚定有力,把握她时亦毫不容情,好像换了个人,清冷褪尽,只余如剑一样锋利的侵略性。   她逼她喊自己的名字。   白蝉。白蝉。阿蝉。   一声声、一遍遍烙进心底,以及她指尖的触感。   白蝉凑在她耳边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这样好听的嗓音,只给我一人听便好了。”   福纨叫她臊得发慌,耳朵又热又软,整个人好似要融化一般。   她双眼蒙了不知汗还是泪,湿漉漉地瞪她一眼:“胡扯。明明……明明……”明明那时候装得那么冷淡,现在又骗人。   “明明”后面还有许多控诉的话语,可她脑子发烫,喃喃重复两遍,想要说什么全忘了个干净。   她们方才着急,连窗户都未关,夜风凉爽地吹进来。   黑暗中,白蝉似笑了一下:“那日在地宫中,你说要同我拜天地。眼下虽未拜过,却给天地都瞧见我二人洞房花烛,可反悔不得了。”   福纨:“……”这人胡说八道真就不害臊吗?   然而,好似迎合白蝉所言,云层被风推散,月光复又柔柔照进室内,恰好映亮了二人相扣的双手。   无论如何,天地见证,是抵赖不得了。 第33章 玉市   两人在城内转悠了一转,大致了解当地情况后,方去拜访了城主。   白蝉与外祖家有些旧纠葛,关系并不好。她不愿暴露身份,便挑了张漆制面具戴上,只称是福纨的护卫。幸好南疆姓白的人非常之多,侍卫也没有怀疑便放了她进去。   城主的居所位于白玉京最高的一处城楼,楼的阳面能俯视整个繁华城市,阴面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河涧,隐隐传来永不停歇的怒涛咆哮之声。   城楼设计得巧妙,居室大多阴阳相通,能看见双面景色。   福纨便跪坐在这样一处会客厅静静等待。白蝉影子似的跪在她后方不远处。   铺了木质地板的室内熏着淡淡的香料,房间正中是一张极大极精巧的双狮弄珠刺绣地毯,四周围摆开坐席,薄纱蒙面的侍女俯身奉上茶器。   福纨一眼扫去,只见精巧银制器皿镶嵌着各色宝石,鸽子血、祖母绿、琥珀……一眼望去几乎能将眼睛晃花了。   茶香和奶香氤氲地升腾起来,她隐约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因为眼前的热茶,而是因为身后人投来的视线。   白蝉安静看着她,那目光是沉静的,也是专注的,好像除她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想到连着好几天夜里这人都那样胡闹,福纨就觉得耳朵微微一热,整个人都有些发燥。   她轻轻动了一下交叠的双腿。白蝉立刻注意到,她轻声:“殿下不舒服?”   福纨摇头。   白蝉皱眉望向侍女,冷道:“这便是你们待客之道?”   那侍女吓了一跳,忙整个人伏在地面,额头抵着向上的掌心不断发抖。   “罢了,”福纨道,“烦你再去请一遍你家主人。”   侍女应声。就在这时,绘着艳丽图纹的木移门缓缓拉开。   福纨循声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身着繁复衣袍的高挑女子,大约比白蝉还要高半个头,手中懒懒执着一把折扇。   她这身衣服是纱制的,款式与中原十分不同,能透过衣袖看见她绘满鲜红图纹的小臂,除此之外还戴了不少银制装饰,行走间当啷作响悦耳极了。   福纨只瞥了一眼,就被她的眼睛吸引了。   女子下半张脸隐在折扇后面,仅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眼型轮廓如一尾鱼,上挑眼尾以丹砂绘了橙红的金鱼尾图案。   一瞥一望,那游鱼就跟活过来似的,美艳极了,也怪异极了。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女子懒洋洋望向她们二人,语气透着傲慢:“家父病着,暂由妾身代理城主之职,殿下见谅”   说完她也不等福纨回答,便自顾自往上首入了席。   福纨没想到白玉京的城主竟是个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愣了一瞬,方笑道:“孤久闻‘天上白玉京’,今日一睹城主芳姿,果然传言不假。”   那女子正在沏茶,闻言咯咯笑起来:“殿下是在夸妾身貌如仙娥?”   福纨立刻觉察到身后投来的犀利视线。她没敢再贫嘴,只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女子又掩唇笑了:“殿下不必这样客气,唤妾身白蝶夫人即可。”   两人互相吹捧几句,白蝶夫人切入正题问她这趟来南疆所为何事。福纨没提疫病,只说自己为南疆赈灾而来。   白蝶夫人道了谢,又道:“殿下一路来应也看见了,白玉京没怎么受到旱灾影响,再往南的几个城也得了我们帮助,情况正在好转。您可在城内好好歇息几日,再启程回京。”   福纨心底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分毫不露,笑着答应了。   白蝶夫人留了二人用过午膳,方着人送她们出去。   离开城主府,福纨对白蝉道:“事情不大对。”   白蝉凉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福纨何等聪慧,立刻知道这人是翻了醋缸子,笑眯眯摸过去拉她的手。   白蝉象征性地抽了抽手,没挣开,便半推半就由她拉着。   福纨心想这人随便一脚就能踢得贺兰小王爷转体三周半,抽个手还能抽不出来?就装吧。她心领神会,得寸进尺扣住了她十指:“去玉器场逛逛?”   白蝉眉心一皱本想拒绝,眼下城内传染病的源头还未找到,贸然往人多的地方去很危险。最后拗不过她,还是跟着一道去了。   福纨说是逛市场,还真就是来逛的。   她蹲着翻看了几只白玉镯,品相一般,白则白矣,水头却不足。连看了几家都这样,她掂掂那玉佩,挑眉道:“你打量着蒙我是不是?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   她虽换了寻常服饰,气势威仪还在,那店家哪敢怠慢,忙迎上来:“哎哟小姑奶奶,不是不想卖您,是这几日真不剩什么好货……”   “最近没有新货,那老货呢?总不至于都卖完了?”   店家面露犹豫之色。   白蝉熟练地摸了银子出来。   老板这才压低声音道:“害,您二位有所不知,就半月前吧,突然来了一伙大商人,将我们整条街的好东西都收了个七七八八。现在还有剩下,要么是新开出的玉石,要么是压箱底的宝贝。”   福纨唔了一声:“商人?”   “嘶,说来也奇怪,我这店开了也有十多年了,从未见过那几个商客,”老板挠挠头,“听口音,好像是北方人。”   福纨:“北方哪里?”   老板道可别为难我了,我这辈子没出过南疆,哪晓得北方人之间的区别?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事,让福纨两人等着,自己往店内去。   半晌他鬼鬼祟祟摸了块银子过来:“别的我说不上来,只是,他们给的这银钱……似乎样式有些特别。”   福纨一看脸色就变了。她将那锭银子取来手中,神色凝重:“这银子,是那些人拿来买玉的?”   老板点点头,紧张道:“是啊怎么了?哎哎您看完记得还我啊。”   福纨抿唇不语。白蝉立刻补了两锭银子给那老板,道:“你这银子我们另有他用。”   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两人莫不是有点傻,哪有二换一这么好的事儿?   福纨此时已收敛了表情,收银入怀,随意道:“城内疫病这样厉害,你开门做生意就不担心吗?”   “担心?吃不上饭我才担心!”老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自那怪病流行起来,玉石出产就少了许多,我们拿不到货,您瞅瞅这条街,生意萧条成什么样!”   他愁眉不展地叹气:“也不知老王病什么时候能好,那么多采玉人,就属他技术最好,真是可惜了。”   福纨:“有采玉人得病?”   “是啊,”老板道,“您不知道吗?这病最早好像就是城西棚屋流行起来的,那儿住的大都是采玉人。”   离开玉器市口往城西走时,白蝉忍不住问了福纨:“那银子有什么特别?”   福纨面色阴沉,翻过银子亮给她看,只见底部被粗糙磨过但还能隐约看出官方铸印。   福纨道:“这是官银。”她唇角勾了勾,“我算找到了那几车被劫的‘赈灾款’。救命钱都要贪,就不怕噎死么?”   官银不在市面上流通,每一枚都有特殊铸印,除非融掉重铸,不然极难销去。那些人执着官银一掷千金,也只有在南疆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才侥幸没被发现。   福纨想得更远。她一眼瞧出来,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强盗。   ――若真是当地人抢了银,大可在南疆慢慢花销,反正这儿也没什么商家瞧得出区别。路子更广一些的,甚至可以将这批银子尽数融了重新铸过,从此高枕无忧。   可这批人不同,他们急急将这批银子换成玉器,只有一个解释,这批货恐怕是要运回北方。   劫银之人,或许就在朝中,甚至监守自盗也不是没有可能。   福纨想到此节,眉头紧皱,整个人都透着凛凛煞气。   “等我查个水落石出,定要叫他后悔活在这世上。”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店家所说的棚屋区。这条街没什么人影,风吹过灰蒙蒙的黄泥石子路,路旁两排低矮木屋,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觉察到那些木屋内投来许多好奇的视线。   福纨忽然扯住了一个低头从她身旁跑过的小男孩。   男孩没穿鞋,粗布衣服有些发硬,底下露出一双冻得发红的脚。   福纨蹲下来,淡定掰开他环抱的手,拎出自己的荷包晃了晃:“嗯?”   那男孩犹自嘴硬:“干嘛啊!这是我娘的钱袋!”   福纨挑眉,扯开荷包翻过来给他看,只见里面半毛钱没有,只装了几颗石子儿。   男孩脸色一下变了。   福纨道:“我身上不带钱的。这样,你答我几个问题,答得好呢,这位姐姐――”她手一指旁边冷冷站着的白蝉,理直气壮,“她会给你银子使。”   白蝉:“……”   男孩:“……”他不懂什么叫气势,那白衣姑娘腰间那么长一柄剑却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刚才压根没敢想去摸她的钱袋。   白蝉叹了口气,摊开手,修长如玉的掌心躺着枚碎银。   男孩眼睛立刻直了。   福纨微笑:“认不认识一家姓王的?”   男孩回神,警惕地上下打量她:“这儿很多姓王的,你要干嘛?”   “王金发,采玉人,前段时间病倒的那位,认识么?”   男孩抿唇:“不。”   福纨倒惊讶了,没想这小子嘴巴这样严实。她道:“你可想清楚,银子不想要了?”   还未等男孩发话,旁边一个男人`着脸道:“大人,我知道那王金发家住何处,我带您去啊?”   男孩猛地抬头:“你!”他抬起双臂挡在那人前面,拼命挺起胸膛,好似虚张声势的小母鸡,“我不会让你们去的!带走王叔还不满足吗?你们还想做什么?”   带走了?福纨同白蝉对视一眼。   男人失去耐心,拎小鸡仔似的揪住那男孩摔到街边草垛里,一面直勾勾地盯着白蝉手中的碎银,伸手就想来拿。   福纨没理他,只拉着不断挣扎的男孩重新站起来,耐心道:“我们不是坏人,是想给他治病的。”   男孩眼睛都红了,不断挣扎,还想张嘴咬她:“你撒谎!上回那人也这么说!可王叔去了就没再回来!小玉和阿姨天天都在哭……”   福纨想想,伏到他耳畔说了几句。   男孩停下动作:“真的?”   “不错,”福纨骗起小孩来毫不脸红,“老板听说王家现在困难,打算出钱收了他们剩下的玉料。”   男孩皱眉:“可……可辛老板的伙计怎么会不认识他家?”   福纨笑了:“眼下闹着疫病,哪个伙计还肯踏进棚屋区?老板没办法才雇了外人。看见那姑娘佩的剑没有?我们就是讨生活的江湖人。”福纨还扭头对白蝉笑呢,“小白,露一手?”   白蝉:“……” 第34章 疑窦   王金发家在棚户区深处,男孩带着他们左拐右绕,总算到了一处小院。   比起一路走来看见东倒西歪的棚屋,王家的房子倒还算不错,三间木板房带一处小院,院墙爬着些青藤。   敲门后便听里头一中年女子疲惫道:“是谁?”   男孩应了一声“是我”。院门就打开了,一个丁点大的小姑娘扑出来:“来哥!”   男孩接住她。女孩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了外人,怯生生缩了缩:“你,你们谁啊?”   福纨笑笑:“你妈妈在里面吗?”得到女孩肯定的答复后,她抬腿往院子里走。   先前应门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院中剥豆子,抬眼见到人愣了愣,随即露出戒备神色。   “王夫人,叨扰了。”福纨客气地拱手。   王金发的妻子徐氏将女儿扯到身后,警惕地站起身:“做什么!”   “不瞒您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福纨扫了眼院内破败景象,“自然不是白问,报酬这块还请您宽心。”   徐氏抿唇不语。   福纨道:“听说您丈夫被带走了?那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看清了?”   她唇角抽了抽,木然道:“还问什么,不就是你们的人?”   “官差?”   徐氏犹豫片刻:“是。我抱着小玉在屋后听见,似乎是为一位许大人做事的。”   “好,”福纨道,“那您丈夫是什么时候病倒的,您还有印象吗?”   徐氏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嘴,最后哑声道:“我若说了,你能……能把他还给我们吗?”她说一半便有些哽咽,似是强撑了许久,现下终于撑不住了。   福纨扶她到房中坐下,等她情绪缓了缓,方听她慢慢说来。   王金发生病是新年前不久。他为了和家人一起过节特地向矿上告了假,谁知刚一回家就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人发高烧说胡话,问了好些郎中都说他是受了风寒,可喝了许久的药都不见好。   徐氏急得不行,一打听才知道,一起回家的好几个采玉人全都得了这病。   几个女人一合计,疑心是自家男人在矿洞中染了什么病,可谁知,紧接着京内各处竟都爆发了这怪病,还牵扯到许多同玉石生意毫无关系之人。   这么一来,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福纨道:“后来呢?”   徐氏挑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后来?那些官人就来了,把咱当家的,还有隔壁几家的一起抬了走,说是统一给治病,却连去了哪儿都不肯告诉我。”   “我这心啊,日日都提着……”她绷不住又要掉眼泪。   小玉踮起脚,给她擦了擦眼睛。徐氏吸吸鼻子,无声将女儿抱紧了。   福纨心中叹了口气,宽慰道:“莫要太过担心,既说了是治病,人应是没事的。”   两人留了些银子给王家便退了出来。   白蝉道:“现在如何?”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我总觉得和玉矿脱不开干系,不过在那之前……”福纨回望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白玉城楼,道,“得先试探一下那老狐狸城主。”   走出棚屋区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她们回到客栈中歇了一夜。   廊下恰好撞见那戴着银饰打水的小姑娘,小姑娘遥遥看见福纨,跟兔子似的蹦起来一溜烟跑走了,福纨留意了一下,发现她进去的似乎是一楼左手末端的那间房。   她收回视线,注意到客栈主人赔笑迎上来。老板不知是被谁敲打过,连银子都没跟他们收,还小心翼翼问她们要不要换更大更宽敞的上房。   “不必,”白蝉意味深长道,“这张床大小刚好。”   ――正因为床板窄,福纨怕夜间摔下去,只得埋头往她怀里缩。   福纨瞪了她一眼。   隔日白蝶递来帖子,邀两人参加宴会。   这场午宴不止三人,还来了不少白玉京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商客。   因为徐氏说带走王金发的人是为一位姓“许”的大人做事,席间福纨刻意留意了一下。   很快,她注意到一位许老先生。据说这位许老控制着城内外几处玉矿,在白玉京很有些势力,连暂代城主的白蝶夫人都奈何不了他。   福纨上前同他攀谈。   许老眯了眯眼,抚须道:“巧了,老夫也有几位不成器的子侄在京城当差,还要劳烦殿下多多提点了。”   他既与京城有交情,必然早已知道帝姬是个怎样的尴尬身份,眼神中便带出几分怠慢。   福纨笑笑:“大人自谦了,不知是哪几位青年才俊?”   “有一位是在大理寺的,不知殿下见过没有?”   大理寺除了一位主管,底下还有两位少卿和寺正等人。大理寺卿主要负责接皇帝的指示,实际大理寺的管理工作都由两位少卿来承担,要说其中有姓许的……   福纨想了想,反应过来,笑道:“许少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不可估量啊!”   许老立刻笑开了花,连说几句殿下谬赞。   就在这时,上首白蝶夫人忽然投来一眼。她这眼非常锋利,几乎要将许老先生剐出一个洞。   许老先生像是没有意识到,还笑呵呵地说话饮酒。   福纨暗暗打量,却见白蝶夫人很快收回目光,冷冷望向了别处。   这两人之间……是有过节不成?   “这白蝶夫人究竟什么来头?”宴后,她同白蝉打听。   白蝉想了想:“论辈分,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她行事素来张扬,未成婚就养了不少情人。她的大女儿……是我嫂嫂。”   福纨眼皮一跳:“……世子妃?”   白蝉点头:“具体我不清楚,好像是当年母亲带哥哥回娘家休养,两人相逢,生了情愫。”她顿了顿,“白蝶夫人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为她远嫁京城一事,还同我母亲大吵了一架。”   福纨沉默。   ――世子妃嫁去京城不久便卷入了定远侯灭门惨案之中,也难怪白蝶夫人提起京城时态度如此冷淡。   “可她虽不待见我,却好像也不怎么恨我?”   表面上,定远侯一族覆灭与皇室脱不开关系。白蝶夫人十分疼宠女儿,必会深恨造成了这一切的宋氏皇族。可瞧她的模样,似乎……   福纨皱眉:“反而是她看向许老那一眼,你注意到没有?”   白蝉点头。   两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回了旅店,安静无声的大堂里只亮着一根快烧到尽头的蜡烛,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白蝉先上了楼,福纨余光瞥见后院灶膛似有火光,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   这么晚,灶房竟还有人?   推门而入,只见厨房灶口蹲了个瘦小的身影。   灶上锅子咕噜噜冒着热气,福纨眯眼扫去,视线却被雾气挡住了,看不清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咣当!女孩慌张站起来带翻了铁桶。   福纨:“你在做什么?”   女孩比比划划,最后用口音浓重的中原话道:“烧水……喝。”   烧水?福纨皱眉,白玉京井水清冽,寻常百姓很少饮用熟水。那女孩似乎格外的谨慎小心,为防混用,台面上甚至摆了两个桶,一个专门装开水,另一个装生水。   福纨上前两步,勾过桶看了看:“井水有什么问题么?”   女孩贴着墙,投来畏惧的视线。福纨觉得奇怪,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装束,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可那女孩仍直勾勾瞧着自己……确切说,好像是盯着她的脖子?   她刚想开口问,却被一道女声打断了。   “是我生病了想喝点热的。我妹妹这么晚来烧水,打扰到您,真是抱歉。”   她的声音很是柔和妥帖,福纨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异域装束的女子扶着门框对她说话。女子身着蓝色布面裙,脖子和手腕密密麻麻挂了许多银饰,露在外头的手腕支离细弱,似是很少见光,泛出不健康的苍白。   福纨忙摇头:“不,我才要说抱歉。其实我只想同她说两句话,没有恶意的……”   女子用听不懂的话招呼了一声。小姑娘立刻跑到她身后藏着,只露出一个脑袋,警惕打量福纨。   福纨:“……”这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女子笑笑解释:“她从小少出门,也不会说官话,所以很怕生。”她对福纨一点头:“打扰了。”说完两人便提起水壶往外走去。   “等等!”福纨下意识喊出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来,半晌,讷讷道,“我……我听说城里流行着怪病,姑娘身体抱恙,不如考虑下出城休养吧。”   女子勾了勾唇:“多谢。”   福纨心中的疑虑扩大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目送两人往庭中走。   突然那女子停步,幽幽道:“你可听过‘七夜玉’?”   “什么?”   “南疆一种奇花,一生只得一季,一季只开七日,”她微微侧了头,“姑娘的花,似乎已经开了。”   福纨一愣,想追问,她俩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远。   这段小插曲她并未对白蝉提起,次日一早,两人出城去了矿区。   最近的一处矿区距离城市不远,地处半山腰,头顶遮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王金发当日便是在这儿打工回家发了怪病。   福纨一路上观察这周遭景色,并没有发觉什么特殊之处。距离矿洞约莫还有半里地,她们被人拦了下来。   拦路的是个小队长,趾高气扬道:“看不见前头开矿呢?走走走,别处逛去!”   福纨暗中扯了把白蝉,笑道:“前头没路了么?我和姐姐急着要下山。”   “下山?”那人狐疑地打量她俩,“下山该往北走啊!这都不认识?”   福纨:“让您见笑了。我们头一回来白玉京,光挑玉石就花了眼,真没顾上记路。”   那人神色和缓了些:“买玉的?”   “是啊,可惜一路没见什么好玉,还不知该如何回去交差呢。”   “那是自然的,谁让……”那人喃喃一半刹住了,盯着两人道,“其实你若要买玉,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子。”   “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您该知道原石吧?玉矿采的是原石,原石加工成美玉,您在我这收了原石拿去城里解开,跟买玉也是一样的。”   他说得轻巧,实际操作哪儿有那么简单?且不论一车矿石里只有寥寥几块能解出好宝贝,“赌石”这一行为本身,在白玉京就是严令禁止的,被抓到可是重罪。   福纨心中冷笑,表情却露出犹豫:“可这石头还没解开,我怎知里头有没有玉?”   小队长见状大喜,自觉逮到了人傻钱多的肥羊,立刻讨好道:“我们哪里会让您平白承担风险?矿上的老师傅都是百里挑一的眼力,定能给您挑中满绿的好货色!”   福纨还是不信:“若真有这样的好眼力,何不自己买了去卖?”   那人轻咳一声:“您有所不知,采玉人都是入了奴籍的,我们就算开出好玉也都属于主人家,自己一毛都赚不到,只能偷卖些原石补贴家用。”   福纨瞅了他一会儿,道:“你先带我去瞧瞧。” 第35章 矿洞   矿洞周围建了一圈低矮两层小木屋,大致样式和白玉京城西的棚户区差不多,福纨跟着小队长一路穿过这些棚屋,道路两旁的阴暗房间里,不断投来好奇窥探的视线。   她扭头瞥了眼,那些视线倏忽消失了。   几人到达了矿洞,沿着粗糙的台阶往下走,道路两旁燃着油灯,映亮深色潮湿的岩壁,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总叫人脊背泛出说不出的寒意。小队长招呼了一声,立刻有人迎上前来。   那人先和小队长交谈两句,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小队长摸出一些东西塞给他,他终于让开道路,示意三人跟着他往矿洞深处去。   岔道口几人右拐,拐角后面是一处挖空的地道,似乎是一处储藏室。许多来不及处理或运走的原石就随意丢在地上,层层叠叠垒着的石块一直堆到天花板。   小队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随意翻看挑选。   福纨只扫了一眼,淡笑道:“我可没这眼力,要不你帮我们掌掌眼,怎么样?”   小队长眉毛微微一动。   未等他动作,福纨压低声音又道:“不瞒你说,我们主人这趟来南疆,盘算的可是一桩大生意。既是大生意,总得谨慎些,哎,倒不是我们不信您,只是雇主的银子,总不能光凭两句话就全买了你的石头。要不这样,你先挑两块好的,待验过无误之后,我们再带整单子回来找你续约,你觉得如何?”   小队长立刻摇头:“这种事,哪怕我也不能保证你每块石头都开出好的啊!这生意我可没法做,您二位――”   “哎哎,您先听我说完,”福纨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要的不是保证,而是一个交代,您明白吗?”   “交代?”   她轻笑道:“若是雇主自己下定了决心要签单子,后头开出来到底是石头还是玉,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听着,你只需拿两块好石头给我,我自会去说动他。当然,我的要求也很简单,回头在账面上做些手脚,卖矿的钱,我们四六分。”   小队长犹豫:“大生意?多少的大生意?”   福纨见左右无人,暗中比了个手势。这时一道淡淡的视线射来,福纨偏头,对白蝉轻轻眨了一下眼。   小队长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小互动,他抑制不住喜色,搓手道:“这,这样大的单子,我还得同另外几位商量看看。”   福纨示意他自便。   过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跟着三位同样矿工打扮的中年人。这几人一到场,也不说话,只沉默地上下打量福纨和白蝉两人,好似在评估他们的身价。   半晌,其中最年长一位开口了,沙哑道:“货。”   身后有人赶忙挑起一担石块走上前,放在几人面前。   年长男人道:“这几块都是难得的好货,您尽可拿去验。”他顿了顿,又道,“矿石既然是我们出,二八分。”   福纨:“折个中,三七?”   “成交。”   “爽快。”福纨勾唇,向白蝉使了个眼色。   白蝉往前几步。只见那壮汉费劲挑来的担子,她只轻轻伸手一捉便提了起来。众人脸色都是微微变化。她随意将筐放在脚边,落下一声重响,发现几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微一挑眉。   福纨状似随意道:“这几块石头,都是这边矿上的?”   “啊?这……这个自然。”   福纨唔了一声没再答话,很快同白蝉两人退了出来。   回到城中,她们立刻寻了玉器市口的师傅来解石,果然,全都是好石头,连最差的一块也藏了拳头大小的玉。   白蝉抱剑靠在一旁看她:“大单子,嗯?”   福纨毫无愧疚之心,振振有词地说这群人精得很,不抛个饵他们哪肯将好东西拿出来,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瞧着她狡黠眼神,白蝉心中痒痒,忍不住勾手往她侧脸轻划了一道。刚还在N瑟的福纨脸色立刻泛了红。   几块石头很快处理完成,福纨倒是不在意开出来的玉石,反而观察起被抛在一旁的石头外壳。   “他说这石头是从矿洞里开出来的,”福纨轻轻抹过石头表面,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搓了搓,“可我瞧着不太像。”   她记得矿洞里大部分石头都呈现深色,表面覆盖了一种细腻柔软的青苔,而非这种干燥的苔藓。刚才解石的老师傅也说,看这几块石头的品相,更像是前几年的旧货。   她猜测,是不是矿洞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环境变化,导致石头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那洞里……”白蝉轻轻皱了皱眉,“很淡,但我闻到了血腥味。”她本觉得是哪个矿工伤了,现在想来,兴许另有端倪。   福纨扭头瞧她:“今晚再去看看?”   等着天黑的功夫,福纨又往市面上逛了一圈。这趟她找到了更多的官银,好几个店家都记得那群带着官银来买货的阔绰客人有明显的北方口音。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那就是市面上的新货变少了――年后到现在,几乎没有店家进货时买到新开采出来的玉石。也正因如此,旧玉器的价格稍微炒高了些。不过大家都不觉得异常,一致认为是白玉京的时疫影响了开矿的进度。   福纨微微皱了皱眉。她觉得没那么简单,矿石质地的变化,城中的怪病,大肆采购旧玉石的神秘商人……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事件拧在了一起。   她思前想后,递了帖子打算再拜访一次白蝶夫人,却被告知对方有事出城去了。   白蝶夫人身旁的大宫女让她稍等,旋即取出一只包裹交给她,恭身道:“夫人临行前吩咐了,若您来找她,便将此物交给您。”   回到旅店,福纨打开包袱,里头只散落着一根烟花棍和几张薄薄的纸片。   第一张是份泛黄陈旧的八字庚帖,女方是远嫁去定远侯府的世子妃,男方名字被烧了个窟窿。福纨料想应是定远侯世子,便没有多想,翻起下一张。   接下来是一封密信。她一目十行扫完。这信是写来催促快些将玉石运送北上的,再定睛一看那落款,福纨神色一沉。   白蝉:“这红印倒有几分眼熟。”   福纨道:“……贤亲王。”   “你确定?”   福纨喉头滚动了一下:“不一定。也可能是白蝶夫人故意要使我们误解。可若真是贤亲王,他突然要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白蝉不以为然道:“俗世之人,哪个会嫌钱多?”   福纨摇摇头:“可这是杀头的大罪。他已经贵为王爷,何必要冒这样大的风险来求财?”越说她的心越是往下沉,胸口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今夜……”她霍然起身,“今夜我们须得去探一探那矿。”   一张小纸条随着她的动作飘落下来。福纨接住展开,上头短短一行小字。   “‘引火燃星,玉蝶自来’……?”落款是一尾艳丽的蝶。   福纨握住那烟花棍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随手收进怀中。   天色转晚,白蝉挑开窗户往下瞥了眼,大黄狗不知溜达去了何处,院中一派死寂。她等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便打横抱起福纨,自二楼一跃而下。   两人落地很轻,连头顶夜鸟都未惊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二位要出门去?”   福纨一扭头,只见屋檐的阴影处,那异域打扮的女子正陷在躺椅之中,掌心下闲闲搭着一本旧书,似是小憩被她们吵醒了。   白蝉单手已经按在了剑柄。   “不必紧张,”她眉眼弯了弯,“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没有兴趣。”   福纨拍拍白蝉的手臂,低声道:“先走吧。”   即将踏出后门,却听那女子又低声道:“对了,你们可知道冬天有什么好处?”   福纨没听懂:“什么?”   “虫子少啊。”她轻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福纨皱眉:“抱歉,我们没功夫陪你闲聊。”   女子自顾自说下去:“南疆向来潮湿多虫,偏我最讨厌的就是虫子,它们总OO@@聚居在一起,讨厌得很。要除掉一窝虫子,光摘了巢穴还不够,必须得要捉住唯一的母虫――也就是皇后。”   “母虫,”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来,“母虫,是一切的关键。”   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福纨二人并未放在心中,只匆匆往城外赶。   等她们回到矿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工人们早已下工,或者聚在帐中赌钱饮酒,或者呼呼大睡。白蝉抱着福纨如野猫般轻灵掠过房檐,丝毫没有惊动外围的守备。   夜晚的矿洞黑糊糊的,只有深处幽幽亮着几盏长明灯。矿洞幽深,里头有两条岔道,她们白天去往的是右边的拐角,小队长有意无意拦着不让他们瞧见另一边。   福纨扶着洞顶探身看去,却见到左边矿道是一副萧条景象。   只见矿道之中堆积着不少碎矿石,似乎已被废弃了,地面越往深处越滑腻,大概许久没有人走过。这矿道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她轻声道:“小心些。”   白蝉点头,反手从墙边折下一支熄了的火把,架在灯上重新点燃,举着往前走去。   四周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脚步碾过碎石的声音。   喀啦。听见一声脆响,福纨一愣,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蝉掉转火把往地上照来,福纨顺势抬脚,才发现自己是踩中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一只干枯的甲虫尸体。   “咿……”她嫌弃地撇撇嘴,“算了没事,接着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他们遇见的古怪东西便越多,除了稀奇古怪的虫子尸体,还有些细碎骨骼,像是老鼠啃剩下的鸡骨头,大约就是白蝉早上说的血腥味的来源。   福纨咽了口唾沫:“你没有没有觉得,洞壁似乎变窄了?”初时还能两人并排行走,到了这段路,只能一前一后微弓着背慢慢挪。   话音刚落,前方伸来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她。   黑暗中,这只手似乎成了唯一可靠的存在,福纨不由攥紧了她。   白蝉似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低声道:“我在。”   渐渐地,狭窄的山洞两旁,岩壁出现了些许变化。   原先只是长满青苔的圆润石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苔消失了,石块变得尖锐而有光泽,像无数镜面一样灼灼反射着火把的光。   福纨突然顿住脚步:“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   她侧耳努力倾听,最后不确定道:“好像是……水声?”   是的,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水声――不是水滴,而是河流湍急奔流的嘈杂声响。   “……地下河?”   白蝉眉心轻蹙:“我没有听见。”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信你。” 第36章 异象   一路深入,洞壁上凸出的石块变得更加剔透,棱角分明,火光映照上去,竟在头顶反射出无数团模糊的光影。   福纨微讶:“矿洞……都是如此么?”   她瞧着两旁那些晶莹石块,模样已经很像宝石,只差一点打磨便可摆到市场上售卖,压根不是她们先前见到的那种原石模样。   白蝉没有说话。   忽然她停下脚步,抬手将福纨挡在身后,一瞬间晃灭了火把。   “怎――”   白蝉微凉手指覆住她的唇,极轻道:“前面有东西。”   黑暗中,福纨唇间传来微微的压力。她轻轻呼吸着,能感觉道自己的鼻息拂过白蝉的皮肤,引得她修长手指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这样敏感吗?   福纨垂眸,鬼使神差般伸出舌尖舔了舔。   指尖瞬间收了回去,尽管看不清,福纨直觉对方一定是在瞪自己。她无声地龇了龇牙,有种小小的报复成功的快感――谁让你昨天夜里欺负我来着。   逐渐适应黑暗之后,两人发现,这矿洞并不是完全的黑。有隐约的蓝色微光从通道尽头射来,形成水波般一圈又一圈的纹路。白蝉挡在她身前,警惕地注视前方。终于,福纨也听清了,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拐角后面,逆着光源的方向,正传来一种细碎的O@声响,像有什么小动物在爬行或飞翔。   那是什么东西?她扯扯白蝉的衣袖。   白蝉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哑声道:“我过去瞧一眼,你在此地等我。”   “不!”福纨飞快地反驳,“我同你一起。”   “不行。”白蝉温和却坚定地推开她的手,“我一个人更方便些,你跟着我,我会分神。”   她都这样说了,福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站在原地目送她。   白蝉紧贴着石壁,转过拐角的动作很轻巧,福纨觉得她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闪一下就消失在了眼前。她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想起对方的叮嘱,强自收回了腿。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然而言语是这样的苍白无力,她感觉到冰冷的寒意不断地爬上脊背。是的,直到白蝉走远了她才开始意识到,原来这矿洞是这样阴冷,这样潮湿,耳畔的细碎声响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未知的恐惧叫人从心底里泛出恐慌。   白蝉……白蝉。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努力回想着对方残留在她唇上的那一点触感,似乎仅凭这点回忆就能带来些许安慰。   就在她按捺不住恍惚向前迈步,想要跨过弯道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   白蝉回来了。   她脸上有些苍白,但还算稳得住。她单手搂住福纨,轻道:“前头有些东西,我想你也该看一看。”   福纨:“你没事吗?”   白蝉摇摇头,表情有些难看,似乎是被所见的景象给惊着了。   拐角后面……究竟藏了什么?   福纨的心跟着狂跳起来,走了几步后,抬眼望向前方。这一眼几乎夺走了她的呼吸,只见狭窄矿洞中映着幽暗蓝光,在这蓝光之中有无数雪白的虫卵从洞窟上方垂落,像凭空被施了法术静止的大雪。其中,不少虫壳已经破开,长相奇异的小虫纷纷落在地面,短的只得半寸,大的足有手指那么长,正在四处爬动。   接着白蝉抬了抬手,示意她往上看。刚第一眼晃过去了没看清,现在她瞧得清清楚楚,矿洞上密密麻麻的竟全都是这种小虫!它们张开锋利的口器啃食岩壁,一面进食,一面从后方排出膏状的排泄物。这些排泄物黏在岩壁上,不一会儿就变干变硬,色泽慢慢转深,呈现出如琥珀般的光泽。   福纨眼睛蓦地瞪大了:“这――”   白蝉一点头。   ――方才他们经过矿洞时看到裸|露在外的“宝石”,并不是真正的玉矿,而是这些怪虫吞噬岩石留下的排泄物。   福纨想起自己还动手摸过它们表面,忍不住一阵干呕。   她想起刚进洞见到的那些岩壁,表面似乎还留有陈旧的开采痕迹,脑袋里闪过更加骇人的猜测――或许,白玉京早就不出产自然矿石了,他们一直利用这种奇虫的代谢产物在玉料市场鱼目混珠牟取暴利。   城内禁止赌石也不为别的,只怕暴露了白玉京没有天然矿石的秘密!   “玉矿”,竟是整座城合理编织的巨大骗局。   福纨下意识想往前看得更仔细些,却被从身后一把拽住了。   “别过去。”白蝉扯着她的手臂,皱眉说那采玉人王金发所患的怪病恐怕也和这种虫子脱不开干系。   福纨回想一下,确实由此可能。自从出了那毛病之后,白玉京的“玉石”产量大幅下跌,如果说是没有采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跑来招惹这些异虫,那边说得通了。   白蝉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城里大片病倒的普通居民又和这玉石有什么关联?”   福纨抓住了一道灵光。   “嘘。”她示意白蝉先噤声,侧耳听了听,回头正色道:“地下水。”   前方不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隆水声,想必是白玉京的某一条地下水系,这矿洞好死不死挖穿了河床,虫卵和虫子被浪卷走也好,干脆是虫子依附于河水生存也好,无论如何,这片水域都遭到了污染。   白玉京居民向来有饮用生水的习惯,这样一来,可不是有许多人纷纷中招?   白蝉跟着反应过来。难得整个人脸色都变了,大约是想起自己前些天喝进去的那些水,有点想吐。   “感觉很不舒服吗?”福纨轻声问。   白蝉摇摇头,没说话。   福纨安慰她:“我倒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兴许我们住的那一片是安全的。”话音未落,她突然想起那晚遇见的小姑娘在灶上煮水,那姐妹俩应该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只不过藏着掖着没有说。   她思忖片刻,忽然脱口而出:“……母虫。”   “什么?”   “母虫!”福纨眼睛亮了,“还记得出发前那南疆女子对我们说的话吗?她说灭杀虫群的关键就是抓住母虫!”   白蝉不大赞同:“就算她没有骗我们,这儿到处都爬满了虫子,我们要如何去找什么‘母虫’?”   福纨顿了顿,视线下移,缓缓落在那支柴火棍上。   白蝉不约而同也看向那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读出了想法。   “这儿是地下,浓烟恐不好驱散,等一会儿烧起来,我们大概只有半盏茶的时间跑回洞口,”福纨算了算,“还得闭着气。”   白蝉一点头:“放心。”   福纨对她莫名信任,直接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交给她。白蝉接过来吹亮,轻轻靠近火把油布边缘,噌地一声火光打量。   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得虫群纷纷后退,洞中一时各种嘈杂声响。   福纨喊道:“就现在!”   白蝉扬手一丢,准确将燃着的火把丢到了挤成一大坨的虫群正中央,瞬间肉质烧焦的香气在洞中蔓延开来,虫群疯狂躲闪,发出吱呀的乱叫声。   她抱起福纨,轻喝道:“抓紧我。”随即头也不回地往洞外加速冲刺。   福纨双手掐在她肩膀处,整个人死死伏在她背上。   哪怕在极其吵嚷的环境中,她也能清晰听见背后一群成虫愤怒追赶的嗡嗡巨响,它们不怕死地一头撞进浓烟,不少被熏死了掉下去摔在火里,更多的则越过了浓烟,开始往她们逃跑的方向追来,简直像捅穿了马蜂窝。   除此之外,便是刺鼻辣眼睛的烟气。   福纨生怕白蝉分心,一个字也没有对她说,只将四肢伸展得更大了些,盖住她整个后背,想替她阻挡一些叮咬。   就在这时,她上臂猛地一疼――她们被追上了。   异虫有着极锋利的口器,一口撕咬下去几乎带下一块血肉,福纨死命咬紧了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伤口火辣辣地疼,痛里又带了点麻木,微胀微热,好像有什么小东西顺着破损的血管被注入了她的身体。   福纨心微微一沉,以气声催促道:“快走。”   白蝉又加快了速度,如流星般掠过甬道,用尽全力往洞口的方向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嗡嗡声终于淡去,福纨一抬眼望见不远处透光的洞口,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白蝉没有减速,一路冲刺,两人几乎抱成一团摔出了洞口。那一瞬间福纨就意识到不对,周遭实在太亮了,亮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们是――”矿工头子露出微讶神情,旋即一挥手,“先把这两个给我绑起来。”   几名手下应声围了上来。   就在这瞬间,滚滚浓烟从矿洞口冒了出来,几名围拢的采玉人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踌躇道:“大,大人……这……?”   趁这短短一分神的功夫,白蝉已然拔剑出鞘,如闪电般出手直刺领头人的面门,剑锋在半空中调转方向,下偏一点,死死抵住了对方的脖子。   “别动。”她冷声道,“会死。”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脖子一凉,似乎割破了一道小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颤抖着看向眼前杀气腾腾的女子,只见她神情冷肃,衬着背后升腾的浓烟和烈火,竟似修罗转世。   福纨顾不上疼痛,捂着手臂爬起来,急问道:“矿洞里的东西,是谁弄来的?”   男人重重喘着粗气,恐惧至极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剑刃,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白蝉抖了抖剑:“回答她。”   “啊……啊!什,什么?”   福纨耐着性子又将问题重复一遍,男人慌张道:“别,别杀我!我说,我都说!矿上的事都是许大人亲自经手,我们底下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福纨:“那些得了病的矿工呢?”   男人面露犹豫。   白蝉往前送了送剑锋,冷道:“说!”   男人腿一软当即跪倒,崩溃道:“都在,在后面关着,许大人不让我们走漏了风声,怕,怕……”   福纨面沉如水:“不肯说就杀了,换个人问也是一样。”   男人险些吓尿,飞快开口道许大人生怕疫病暴露“玉矿”的真相,断了他的财路,吩咐将所有生病的矿工统一拘禁起来管理,死活不论,只要不叫他们走漏了风声。   福纨咬牙,恨道:“你自己也在矿上做事,这般行事为虎作伥,就不怕有一天报应也轮到你头上?”   男人瘫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已被吓傻了。   福纨看他这样大约也是没法再问话了。她从怀中掏出先前白蝶夫人送的信号棒点燃,只见一道明亮的橙色烟火冲天而起,划破了夜空,绽开一朵瑰丽的小烟火。   不出一刻,听得林中传来嗖嗖声响,十数名劲装打扮的蒙面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为首是一名疤脸的丽人,她单膝下跪行礼:“殿下。”   福纨道:“你们城主呢?”   “大人暂时有些事务脱不开身,特遣属下前来相助。”   福纨点头:“这矿洞便是白玉京疫病的起因,这几个都是知情人,你替孤看管好了,再拨几个人随孤去后头救人。”   那女子点头,也不多问缘由,迅速将队伍拆成两半,一半留在原地处理善后,另一半则默默跟在了福纨身后。这群护卫沉默得像影子,身上散发身经百战的血腥气,人数虽少,却震慑住了那一大群矿工,竟无一人胆敢妄动。   白蝉懒得多嗦,直接用剑逼着工头强迫他走在前面带路。   几人七弯八拐,走到了棚户区最边缘的一处空地。   “人呢?”   工头颤抖着手指指向脚下,拨开干草只见一块陈旧木板――那群病人竟是被惨无人道地关在了地窖之中。   福纨冷冷剐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那侍卫长一刀劈开锁头,勾唇笑了笑,哑声道:“你先。”   工头吓得后退一步。她脸上一道长长疤痕,笑起来分外阴森恐怖,他本还想耍无赖不下去,这回连半个屁也不敢放,乖乖扶着梯子往下爬。 第37章 情蛊   地窖阴暗潮湿,脚下软软的稻草都生了霉斑,散发出阵阵熏人恶臭,好像沤肥的化粪池一般。   病人横七竖八躺在地面上,悄无声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们身旁只摆了缸发臭的凉水,吃的东西半点也没。   白蝉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工头,弯腰拎起两个昏死的男人,纵身跃出地窖。   外头接应的护卫接过人,扶他们暂时平躺在刚才翻出来的褥子上,等过会儿一并运回城。   救完最后一人,他们打着火把将窄小地窖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活物,这才统一上到了地面。   工头是最后一个,他扶着□□刚要爬出地窖口,却被踩住了手指。   福纨单脚踩着他,俯身微微笑了:“大人,底下挺暖和的,您不如再多待一会儿?”   工头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她的意思,恐惧地瞪大了眼:“不……不!殿下,您,您不能……”   福纨一挑眉,直接踹开了他的手。眼看着工头重重跌落回去,旁边侍卫长会意地翻下了木板,彻底隔断了对方挣扎叫喊的声音。   锁头先前被砍坏了,侍卫长便随手取了根扫帚柄插上了门。里头先是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再是叫骂,最后变作有气无力的求饶。   福纨淡淡吩咐:“由他闹。先关个两天,再押回白玉京受审。”   几名护卫答应了一声,没有人替他说情――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习武之人最重情义,想那工头对手下人如此狠毒,都觉得鄙夷。   等安排妥当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福纨刚一进城门便意识到情况不对――平时夜里总是一片死寂的白玉京,今夜竟有许多明火执仗的官兵匆匆跑动,许多被惊扰的居民披衣起身从窗户往外打量,却没有人敢上到街面上来。   侍卫长示意福纨等人暂避,自己则寻了个管事人来问话。   这一问才知,城主大人竟以渎职罪名连夜围了许家的府邸,许家抗命不从,召集家丁拼死抵抗,两边正在对峙。   许家?福纨心思转得飞快。她刚在城外一锅端了许家的矿,城内白蝶夫人就围了他家宅邸……看来是早有准备。   福纨一瞬间就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白蝶身为城主,想来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动手,便故意漏些信息给她,好让她这个外乡人来打破平衡。她事先放出消息说自己不在城内,大概也是为了放松许家人的警惕。种种因果加起来,才得以在今夜将人一网打尽。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幸福纨也不算全无收获,若能听许老亲口供出京中与他合谋之人正是贤亲王,想必能叫贤亲王一族彻底失势,而宋阁老没了这个最大的依仗,也成不了大气候。   她思绪发散得很远,直到听得白蝉唤她才回过神来。   “纨儿……纨儿?”   两人正共骑一匹马往许府飞奔,眼下只隔了一条街,遥遥能看见被御林军簇拥在中央一身戎装的白蝶夫人。   福纨晃晃脑袋:“没事,我――”话音未落,她忽然睁大了双眼,只见白蝶夫人单手轻轻挥下,一瞬间无数燃着火星的箭矢离弦而出,许家院中仿佛下了一场火雨,响起无数声惨叫。   这波箭攻像吹响了号角,围攻的军士不再留情,直接强攻入院内,刀刀见血。   福纨皱眉,想请白蝶夫人务必留个活口,刚张口便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像被抽取了骨头一样往旁边摔去。   白蝉眼疾手快,勒停了马,回手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纨……”她声音蓦地一变,“你受伤了?”   福纨没力气回答她,方才矿洞中被虫咬伤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血浸透了里衣,伤处泛出阵阵剧痛。   她勉强喘了一声,意识瞬间陷入了黑暗。   ***   福纨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足足有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有女子轻笑一声:“醒了?”   福纨努力偏了偏头,瞧见对方脸上绘着那夸张的金鱼尾纹饰:“……白蝶夫人。”   白蝶合上书,淡淡地笑了笑。   浅金色的幔帐从床柱垂下,玉石质地的天花板光滑莹润,四周大理石墙则以金刻雕铸繁复刻纹。福纨终于反应过来,她不是在旅店,而是被带到了城楼之上。   她扫过周围,哑声道:“白,白蝉呢?”   “就猜到你一醒来会闹着找她,她出门去了。”   福纨抿唇看向她。   “妾身骗你作甚?她是替你寻药去了。”   “药?什么药?”   白蝶夫人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推开扇面掩唇轻笑:“殿下啊,你捱了玉蛊虫好几下咬,还当自己没事不成?”   福纨:“……”   “玉蛊虫撕咬活物之时,会将虫卵注入对方体内,症状表现为高烧、昏迷、还有呓语,采玉人还有城中居民的怪病盖因这幼虫寄生而起。当然,找到了症结,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只需――”   “等等,”福纨反手探了探额头,皱眉道,“我没有发热。”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莫要花言巧语诓骗我,白蝉呢,我要见她!”   白蝶夫人轻飘飘一指便将她戳回了床上。   “且听妾身说完,你的情况还要复杂些。你身上还有着更厉害的一只蛊,那玉蛊幼虫压根没能活过半刻钟。”   蛊?福纨整个人都懵了。她怎么可能有蛊?不对,她何时中了蛊,她怎么竟不知道?   白蝶夫人挑眉:“‘七夜蛊’,听说过吗?”   福纨脑中闪过一个轻柔的女声――南疆一种奇花,一生只得一季,一季只开七日……姑娘的花已经开了,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旅店里那小姑娘每每见她都一脸畏惧,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看穿了她身上寄生的恶蛊。   福纨收回思绪,哑声道:“这蛊会如何?”   “‘七夜蛊’是‘情蛊’的一种。分为子蛊和母蛊,下蛊后没有症状也没有反应,只等到……”白蝶夫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只等初次与人行房之时苏醒。倘若情动的对象并非下蛊之人,或者说身上没有母蛊,那么行房七日后蛊毒便会发作,再得七日,中蛊之人便将身死。”   “不,不可能。”福纨只觉得荒谬,“有人对我下情蛊?为什么?”   “这就要问殿下你了。”白蝶夫人有一下没一下拿扇骨敲击掌心,“这蛊我瞧过,应是一两个月前下的,你没有想起什么人吗?”   一个月?那是还在京城的时候?福纨眉心紧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会是谁干的。   “当然了,‘七夜蛊’虽狠厉,却也不是无法可解,你那相好的便是替你去寻解药了,她临行前拜托我务必将你送回帝都。”   “不!”福纨一口回绝了,“她还没回来,我不要走。”   “妾身可不是在同你打商量,”白蝶夫人淡道,“距离毒发还有三日半,若你这段时间内赶不回京城,赶不回母蛊的身边,后果只怕相当严重。”   福纨没有说话。   白蝶夫人冷冷地:“她豁出命也要救你,你若不肯惜命,大可直接抹脖子上吊,也省得拖累人家替你奔波。许家的供状昨夜已经拿到了,包括他伙同贤亲王密谋挪用赈灾款项意图举兵逼宫之事。一切都准备妥当,我只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福纨闭了闭眼,半晌,疲惫道:“……我明白了。”   福纨当天下午便出了城,她的身体状况还不能适应骑马奔波,白蝶夫人便派了一顶轻便的马车送她,护送之人恰是先前那疤脸的女侍卫。   从侍卫口中,福纨又听说了一些后续。   许老爷子事败被擒,白蝶夫人派人彻底清扫了矿洞中残存的玉蛊虫,终于在洞穴深处找到了母虫,将其磨成细粉冲以汤药,令中蛊之人喝下,不多时病人们的情况便有了好转。王金发等人也已经醒转过来,并同他们的妻子儿女团聚。   被蛊虫污染的水井暂时封锁,城内居民用水稍拮据了些,但好歹不危及生命。   再说那许老爷子,他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受得住刑,当天夜里便将事情吐了个干净。   他近两年靠玉蛊虫招摇撞骗发了大财,但一直不满屈居于城主之下,跃跃欲试想抢夺白玉京的大权。年前突然听说矿上有工人被玉蛊虫寄生得了病,他担心闹大,立刻封了几处矿井不让人将消息传递出去。   消息倒是瞒住了,但这样一来,玉石生意怕也不好再做,他捉摸着想了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他先勾结贤亲王挪用南疆赈灾款,再到市面上大肆搜刮玉石。这样做,一是为了将官银兑换成更好流通的玉器,二则是想赌一把――矿上出了那样的事,短期内玉石产出会大量减少,市场供不应求,价格一定会提高。他盘算着届时高价将手头积压的玉抛售出去,不仅能填上贪污的窟窿,还能大赚一笔。   到那时,他再借着这笔钱招兵买马,协助贤亲王逼宫造反。贤亲王则承诺登基后定会封他许氏一族为白玉京城主。   这主意环环相扣,思虑得十分周全,甚至能称得上天衣无缝,只可惜最后临门一脚踢到了铁板。   侍卫长说到这里,鄙夷地冷哼了一声,又道白蝶大人已将前因后果密信发往京中,不多时便能得到结果,叫这些恶人统统砍掉脑袋。   福纨心思重重地点了点头,没答话。料想京中应是快要变天了,对此她早有准备,因而并不慌张,唯有另一件事沉沉地压在她心上,那便是她身上的蛊。   她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人下了蛊,也猜不到任何可能的嫌疑人。她倒是知道京中有不少人恨她,恨到想一刀结果了她,可也没有哪个会想要给她下情蛊。   七夜蛊的效果十分特殊。若是想用作威胁,下蛊当天就该挑明了告诉她;若想害人,这蛊也并不能保证她必死无疑。   算来算去,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福纨甚至觉得,比起折磨她,这蛊折磨的……更像是白蝉。   她仰头看了看烟蓝的天空,不知她的恋人正往何处奔驰。 第38章 重逢   福纨赶回京城那日难得是个大晴天。二月初的风有些冷,抖索索吹在身上,似乎再厚的衣裳也不管用。她站在车辕往前眺望,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心慌,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侍卫长从箱笼里取了一件狐皮披风递给她。   福纨没有接。   算算日子,今天恰是第七日,她昨天夜里睡得很浅,清早起床开始,一颗心就跳得飞快。白蝶夫人没有告诉她这蛊发作具体会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轻松。若只是疼痛倒也还能忍,若是别的……她袖中手指缓缓捏紧了。   可是现在再担心也没有用。除非她能今日一进京便立刻揪出幕后主使之人,并迫使对方解了这蛊,否则便只能捱着,等白蝉寻到解药回来找她。   雪上加霜的是,京中局势也不明朗。从白玉京启程后,她中途发了好几封信给林如晖,却无一回复,这使她的心更往下沉了沉。   日头渐渐升高,遥遥能看见远方京城厚重的石砖墙。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官道的宁静。   “殿下,您先避一避,”侍卫长拦在她身前,示意她坐回车中,“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消她说,福纨也已经瞧见一队人马逆光奔袭而来。他们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地平线边缘,不多时便策马到了眼前。   细看几人装束,银黑的铠甲配蛇纹腰刀,是京畿守备军。   这一队人在距离她们不远处勒马停下了。   为首的男人一夹马腹上前,大咧咧横在马车前,扬声道:“前方可是帝姬殿下的仪仗?”   整支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侍卫长皱眉斥道:“无礼!你既知车中坐的谁,怎不下马行礼?”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白玉京的人?”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辛苦几位远道而来护送殿下回京,尔等已经尽到了职责,接下来便由本将接迎殿下。”   “臣受命护送殿下,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侍卫长拔剑横举,“再不退下,休怪我等――”   跟随那几人也唰唰拔出了剑,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且慢。”福纨掀开车帘,“将军特地出城来迎孤,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男人抬眼看向她:“回殿下,京中一切都好。末将是奉摄政王之命恭迎殿下。”   摄政王?什么摄政王?福纨心中不祥预感更甚,表情却不变,含笑道:“将军,你嘴上说得这样客气,却连下马行礼也不懂?”   男人也懒得再装,冷道:“殿下也莫再为难属下。还请随末将速速回京,也省得双方再起干戈。”   侍卫长皱眉:“你――”   福纨抬手按住了她的袖子,起身道:“好,孤随你们回去。”   “殿下!”侍卫长还想说什么,却感觉手中被悄悄塞进了一张纸条。   福纨目不斜视下了车,错身之时,低声道:“去相府找林如晖。”   京畿守备军既然迎到了福纨,也就懒得再管其他人,直接将白玉京的队伍晾在原地,径自“护送”帝姬往京城中去。   “这不是去东宫的路?”福纨掀起轿帘往外瞥了一眼,挑眉看向一旁打马而行的男人。   他望着前方,平平道:“殿下稍安勿躁,一会儿到了自然就知道。”   “嘴巴这样紧,你家主子不让你同孤说话?”   男人不语。   福纨轻笑:“他们费尽心思都要留着孤一条命,你说,若是在你这儿丢了,你会如何?”   她猜贤亲王多半不想要她死,否则也无需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派一队兵扮作山贼将她宰了完事。   果然,男人脸色微微一变:“……殿下千岁,莫要开这些玩笑。”   福纨干脆趴在那小窗边逗他:“这可没准,孤病得厉害,兴许下一刻就倒毙了呢?”   男人被噎得一顿,半晌,缓缓低声道:“您想知道什么?”   “孤也不为难你,你随意说说京中的情况便可。”   男人想了想,粗略道:“陛下如今不在京中,朝上一切全凭摄政王做主,也就是贤亲王。那位以‘赈灾不力’的罪名将您下押大理寺,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   “女帝去哪儿了?”   男人摇头:“末将不知,她数日不曾上朝,贤亲王道她因病去了行宫疗养。”   “哦,那就是不在行宫的意思。”福纨思忖片刻,见对方还杵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摆摆手道,“别怕啊,孤其实惜命的很,刚才那是哄你的。”   男人:“……”   虽说是下押大理寺,亲王到底还顾念着皇室体面,给福纨排了一间向阳的单间,还拨了两个狱卒守在外头,说是随时听候吩咐,其实也是监视。   上回查案时同福纨打过照面的大理寺卿不见了,如今暂代大理寺卿位置的是一位少卿,说来也是熟人――正是白玉京许家的子侄,许之阑许少卿。   福纨刚进大理寺便同这位新晋的红人打了个照面。许之阑不过三十许年纪,模样还算清隽,鬓边却有两三缕白发,瞧着有点未老先衰的意思。   擦肩而过时,福纨第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神。他站在暗处静静看向福纨,那双眼睛藏在眉骨阴影里,显出十分的阴郁暴戾。   他恨她?福纨脚步一顿,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细瞧之下,能发现他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大约天生气质如此。她对这位许少卿也有所耳闻,据说是拷问处出身的人,带点狠厉也不算奇怪。   福纨视线缓缓扫过他,忽然瞧见他身后不远处跟了一人。那人偏矮偏瘦,同大理寺一众武官站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像某种惊惶的小动物。   醉娘?   两人目光对上,她猛地一跳,慌慌张张将眼神挪向别处。   “殿下,得罪了。”许之阑阴沉的声音打断了福纨的思绪。   她收回视线,负手望向头顶“清正廉明”的匾额,淡淡道:“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大人有这样的觉悟,又何须同我道歉?”   许之阑抿唇,不再说话,只挥手示意手下领着福纨往监室去。   傍晚时分,福纨刚写完半幅字,忽听窗栏响了一声。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惊讶:“醉娘?”   醉娘还穿着下午那身衣服,攥着几颗小石子,一脸紧张地抬头看着她。见福纨出来,她松了口气,举起一个小篮子想从窗户间隙里硬塞进来。   福纨哭笑不得:“你这样递东西进来,我这又没处藏,被人发现了还了得?”   “也,也对哦,”她挠挠头,掀开篮子布面,“只,只是些吃的,要不您吃完了我再带回去?”   篮子里躺了半只烧鸡几碟小菜和点心还有一壶果酒。   福纨:“……”她顿了顿,道,“贤亲王虽恨我,也还不至于刻薄这些。”   见对方一脸泄气,她没忍心,便俯身取了一碟花生酥。这花生酥做得精致,似乎是南方的口味。   醉娘也笑了:“您喜欢就好,我自己做的,还担心不和您的口味。”   福纨吃了两块点心问她:“你怎会找到这儿来?”   “我……”醉娘捏紧小篮子,“我知道您是冤枉的。您是好人,不会做那些事!”   “好人?”福纨低低笑了一声。   醉娘停了片刻,又轻声道:“其实我父亲当年也是……也是受冤入狱,祸及全家。多亏义父偷偷救下我一命,否则我也早就死了。”   “义父?”   醉娘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就是许少卿许大人。他也是好人,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清白的。”   福纨瞧她就像孩子似的,张口闭口只有好人或者坏人,很是单纯可爱,便也没同她分辨,只道:“多谢你的点心。”   醉娘笑弯了眼睛:“您喜欢明天我再多带些来。”   “你在这儿进出没问题吗?”   醉娘小心翼翼将空了的点心瓷碟重新放回篮子里拿布头盖好,这才摇摇头道:“我从小在大理寺长大,这儿就和我家一样,不会有事的。”说完她便起身准备往外走。   福纨唤住她:“对了,你明日来时能替我捎带一些东西么?”   “当然,您说便是!”   福纨:“麻沸散。”   “哎……G???”   见对方一脸为难又不好拒绝的模样,福纨噗嗤笑了:“放心,我不是要药倒守卫偷溜出去,是打算给我自己用的。”   醉娘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您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她说话时抬眼紧盯着福纨,眼底闪过几分难以分辨的晦暗。   福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想寻安神药其实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试试能不能靠药力麻痹感官,省得夜间蛊毒发作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备。   这理由当然没法往外讲,于是她随口编了个借口道:“我夜间睡得浅,换了地方只怕更睡不安稳,你能帮我这个忙么?”   醉娘低头思索一瞬,再仰头时已挂上天真的笑。她重重一点头:“放心。”   当夜,福纨睡得正熟,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了,醒来时脑中昏沉分不清时辰,只瞧见窗边挂着轮半弯不圆的黄月亮。细看之下,那月亮好像也不是月亮,而是一张咧开的巨口,正冲她倾倒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背后已浸透了冷汗。   手脚软绵绵没有半点力气,眼前是花的,桌椅板凳都重了无数个虚影,像怪兽在房中左右蹦跳。她晕得恶心,想张口让它们停下,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酸痛感从腹腔中升起,似有一只肥硕的蠕虫在她腹腔游走撕咬,将一切器官吞吃入腹,将她从里到外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张皮。   她粗重地喘着气,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只等那虫啃尽了五脏庙,再一口口吞食了她的心脏,那痛楚才渐渐散去。   福纨翻身挣扎着起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润了润干裂的唇。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窗口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似乎是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往里瞧。她手一抖,定睛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心悸的感觉还未完全消退。她抚了抚胸口,想大约是错觉吧。 第39章 不明   隔日中午,醉娘如约带了麻沸散来。她将油纸包递进来给福纨,没有立刻松手,很不放心地叮嘱她:“这一小包要用一壶水兑开,您可别弄错了。”   福纨点头应下,顺口又宽慰了她两句。   醉娘轻睁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欲语还休地望过来。福纨对上她的视线,心突然跳快了一拍。   很眼熟。她想,不只眼睛,还有整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鼻子到唇的弧度简直……   “殿下?”   福纨回神,摇了摇头说没事,叫她小心别被人发现了赶紧走。醉娘笑了一下沿着墙边的灌木跑远了。   下午来了位新客人。福纨正靠在榻边翻书,抬眼见到一个披长斗篷的女子。她同看守低语几句将人打发走,跟着就推门而入。   福纨眯了眯眼,坐直身体:“林――”   “嘘!”林如晖忙伸手来捂她的嘴。她摘下风帽,风帽下还蒙了层面罩,包得跟粽子似的,看起来颇滑稽。   “您怎么回事?”林如晖皱紧眉头,“要不是您那侍卫来找,我都不知道您已经回京了――还被扣在了大理寺。”   福纨从她掌中挣脱出来,翻了个白眼:“我才是要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这才出去几日,京城就变了天了?”   林如晖摇摇头,先举起茶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这才将京中情形细细讲来。   福纨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女帝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陛下连着几日没上朝,长乐宫伺候的宫女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说一觉醒来人就没了,”林如晖道,“宋阁老几人封锁了消息,对外说陛下身体抱怨,暂时出京疗养。”   “怎么可能?宫里都找过了?”   “找遍了。”   福纨挑眉,暗示性地指了指地下。林如晖“啊”了一声,轻声道:“‘那个地方’倒没有搜,我不曾和旁人说起过地宫的事,宋阁老和贤亲王大概不知情。”   福纨点点头,若有所思。   林如晖讪笑一声:“你说,那底下没吃没喝的,想她也不可能待太久吧。”   福纨没同意也没否认。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狱卒便来催促,林如晖没法子只得重新蒙上面纱头罩溜了出去。临行前她难得握了一下福纨的手,叫她宽心,萧太傅和林相都在奔走,应该不多时就能捞她出来。   福纨笑了一下,淡淡道了声珍重。林如晖瞧见她的神情,心中升起几分不安,却没时间细问,只得道:“您……楚衡则她也很担心您,还请殿下千万保重自身。”   福纨挑眉:“你俩和好了?”   “还闹着脾气呢,”林如晖撇撇嘴,“要不是担心你,估计她都不乐意搭理我。好了,不说我们的事儿,您如今一个人困在大理寺一定要加倍小心。这儿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福纨应下。狱卒又来敲门,这下林如晖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用力捏了一下她指尖便松了手。   当夜福纨睁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块白色的月光发呆,静静等待蛊毒发作的时辰。月光很白很凉,叫她无端端想念起那个人。   想到白蝉,福纨的心脏好像被捏了一下,又酸又软,噗噗往外漏着气。   很难受。她翻了个身故意不去看那月亮。一闭眼却又是白蝉眼角那颗泪痣,晃来荡去,蛮不讲理地往心里闯。她想她了,可她在哪里呢?   麻沸散并没发挥太大的效用,今晚疼得还比昨日更狠些。福纨整个人散发着不自然的高热,蜷缩成小小一团,卷在被子里。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撩开被角将她捞了出来。   凭着本能,福纨哑声求救:“……水。”   几滴清润的水点上她的唇,瞬间被她吮干净。福纨眼前一片模糊,那晃动的人影轮廓似乎很眼熟。她轻声开口:“白……”   那人轻笑了一声,伏在她耳边:“我姓御。”   福纨脑子完全是糊涂的,整个人都脱了力,费劲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她听得那耳边的声音又道:“想舒服点吗?”   福纨茫然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那人继续引诱道:“来,求我,求我就让你好受些。”   福纨这回明白过来,那绝不是白蝉――白蝉从不会这样对她。哪怕最失控的时候,她也舍不得看她吃太多苦。   她努力平复了呼吸,张口说了句什么。对方没有听清,侧耳凑近了些,就听见她哑声道:“……滚远点。”   福纨骂完又闭上嘴,攥紧拳头,努力捱着阵阵袭来的剧痛。那人许久没有动弹,久到福纨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忽然一双手扳住她的下巴,跟着落下来啃咬似的吻。   那人放肆地从唇角游移到她耳畔,含糊笑起来:“嗯,我这样对你,你又能如何呢?呵呵,要喊她来吗?对,喊她的名字,喊她来救你啊!”   福纨用力别过脸,又被她强行扳正,继续慢条斯理地折腾。那双唇的触感和白蝉非常像,即便如此,福纨仍觉得恶心。她冷漠地闭紧双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人自娱自乐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厌倦:“怎么,你不怕么?”   福纨睁眼看向她,视线还是模糊的,但汗和泪将她那双黑眼睛洗得透亮。她勾唇冷笑:“……怕什么?”她向来胆大包天,若说有什么害怕的,大概只有死――她不想死,还想见白蝉一面,除此之外便都无所谓了。   那人轻轻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侮辱的意味更浓于疼痛。扇完她又伏下身,湿漉漉吻过那片红肿的皮肤,喃喃道:“贱人,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对,你们都会后悔。”说完她手指痉挛收紧,生生扯下了一小绺黑发,福纨忍不住一声闷哼。   等福纨再次恢复清醒,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总算是又捱过了一夜。   她挣扎着坐起身,屋内空无一人,周身衣物也完好,若非唇边那点破皮,她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   她抹了把脸,给自己倒半杯冷茶硬灌下去,才缓过来一口气。   福纨坐在桌边思索。昨夜那究竟是谁?虽未看清面孔,但听她说话做事就不像是个正常人。而且,此人能出入大理寺而不被察觉,要么武艺高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就是大理寺内部之人。   刚想到此节,窗边轻响,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落在地砖上,她循声望去,见醉娘挽着篮子眯眼对着自己笑。   福纨没有立刻招呼她,沉默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起身拉开窗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醉娘眉眼弯弯:“殿,殿下,昨,昨夜睡得如何?”   “不如何。”福纨随意翻了翻篮子都是些吃的,又将布盖回去,状似不经意道,“总唤你醉娘,还没问过你的姓。”   醉娘脑袋偏了偏:“可我告诉过您了啊。”   福纨心中一跳,盯着她道:“孤忘记了,你再说一遍。”   “哎?”醉娘看起来有点失落,“我自然是跟着义父姓许了。殿下,您怎么能忘记呢?”   “嗯,对不住。”福纨眉头皱了皱,又问,“那你的本姓――”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听脚步杂乱似乎来了不少人。福纨面色微变,将篮子推出去还给醉娘,急道:“寻个地方去躲着。”   她快速将支着的窗户重新放下来,又掸了掸衣襟,刚忙完转身,房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福纨抬眸,微讶:“你?”   来人正是当日被白蝉揍得亲娘都不认识的宋贺兰小王爷。他搡开看守,大踏步带人走进来,唇角挂了狞笑:“帝姬殿下,别来无恙啊。”   福纨晓得这是个空有武力没有脑子的蠢货,微松了口气,但转念想到自己如今落下风,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隔着张桌子警惕地打量他:“小王爷,好久不见。”   宋贺兰抬抬手,立刻有两个家丁一左一右上前,堵住了福纨的退路。她干笑了一声:“做什么?孤在这儿又跑不了。”   宋贺兰斜了她一眼,猝不及防张大了嘴,等她看清楚才闭上,怒道:“托您的福,爷的牙到现在还缺两颗。”   他断牙断的位置不巧,瞅着有点谐,福纨一乐想笑,忍住了问他:“小王爷该不是想杀了孤泄愤?”   不提还好,一提宋贺兰都要气死了。他愤愤然踹了脚桌腿,哪知桌子是实心木的,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表情扭曲了一下。福纨险些又没绷住笑。   宋贺兰气冲冲地叫嚣:“爷恨不能千刀万剐了你!可他娘的我父王竟然还要我娶你!这是什么道理?”他无能狂怒,拂袖将茶杯摔了个粉碎,哗啦一声巨响。   福纨总算抓到了关键信息:“贤亲王?他要孤嫁给你?”   宋贺兰瞪她:“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福纨:“……”抱歉,没想过。   但眼前这情况,这位小王爷说话显然不作数,贤亲王铁了心要逼他俩结婚好名正言顺地掌控朝堂。该怎么办呢?福纨陷入沉思,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宋贺兰已经又砸了两个杯子听响。   福纨想了一圈想到王妃身上,贤亲王妃向来疼儿子,若是这纨绔子弟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想到这儿,她挤出个笑:“小王――”   宋贺兰警惕:“干什么?警告你,别想着给小爷灌迷魂汤,爷什么女人没见过!”他说完,一左一右两个家丁还赞同点头。   福纨扶额,心中有点后悔当初白蝉暴揍他的时候没有拦一手――看,把孩子揍傻了吧? 第40章 婚约   福纨折腾许久,总算将撒泼的窍门教给了贺兰小王爷。小王爷将信将疑,说回家试试看,但也不一定管用,因为贤亲王除了正妃还有好几房妾室,正妃在他那儿并不怎么说得上话。   说起来,贤亲王三个嫡子,只剩一个宋贺兰还未婚配。宋贺兰不肯娶,那几个妾倒巴不得能叫自己儿子以身代之,可惜庶子身份无论如何都攀不上帝姬,也只能想想罢了。   福纨刚同他闲话两句,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走进来一个阴郁男子,鬓边束着两绺未老先衰的白发――是许之阑。他进屋扫了眼地上碎了的茶盏,没什么表情地行了一礼:“小王爷。”   宋贺兰见他似乎有点发憷,没再耍横,只推说:“本王可什么都没有做。”   “嗯,”许少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道,“殿下还要歇息,小王爷请回吧。”   宋贺兰倒无所谓,起身跳过那摊碎瓷片,甩甩手走了出门。他那几个家丁也慌忙跟着挤出去,屋内只剩许之阑和福纨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福纨拱手:“多谢大人解围。”   许之阑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唤人进来扫干净碎渣又换了副新茶具,才淡淡道:“臣告退。”   福纨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索。许之阑不像有闲心管事的人,这回匆匆赶来,大概是有人跑去通知了他。她又想到醉娘,醉娘刚才在屋外蹲着,应是她听到瓷器打碎的声音误会了什么,才去叫了人。   她推开窗往下瞥了一眼,果然空的。   再说那小王爷这趟回家去,志满踌躇准备卷起袖子大闹一场。福纨寻思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无论好坏,他总归要来找她通气。   第二日果然来了桩消息,却不是宋贺兰告诉她的,而是醉娘。   “京里出大事了,您不知道吗?”醉娘睁着那双黑润的圆眼睛瞅她,“贤亲王府上的世子昨夜在桥上踏空摔了。”   福纨蓦地站起来:“什么?哪位世子?”   “就昨天来的那个小王爷呀,据说摔得很重,人到现在还没醒呢。”醉娘打量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怎么,您竟不高兴么?”   福纨莫名:“我为什么要高兴?”   醉娘笑容里有几分讨好:“可,可他欺负了您啊。”   “他哪儿能欺负我?”福纨摇头,平复了一下思绪,觉得这事似乎太赶巧了。   醉娘不依不饶地追问:“他逼您嫁给他,不算欺负吗?”   福纨扶额:“不是他强迫我――”她解释了一半刹住,无奈道,“算了,这事儿也讲不明白。他情况怎么样?”   醉娘细声细气地说倒霉催的小王爷摔得半死,亲王连夜请了宫里太医去诊治,却也只留了半口气。   留了口气,那就是还没死透。福纨烦躁地站起来走了一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夜就有盖了玺印的圣旨发过来,命她同宋贺兰尽快择日成婚,给小王爷冲喜。福纨都快气笑了,他俩订婚都没订过,算个什么狗屁婚约?还有这玺印,人人都知道皇帝半死不活,哪儿还能拟什么圣旨?贤亲王狼子野心,这回算是撕破脸皮,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福纨没有接旨,冷淡道:“孤要见进宫面圣。”无论如何,她得想个法子混进宫去,不管是找到病歪歪的皇帝还是失踪的皇后,总归能多个倚仗。   来宣旨的是个陌生太监,闻言不耐道:“殿下莫要为难咱家,这事儿真没得转圜,您还是接了旨好好备着吧。”   福纨挑起眼皮子,视线极锋利,竟将那太监唬得心中一跳。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尔等越俎代庖,就不怕陛下回来怪罪?”   太监壮着胆子回她:“殿下也该知道,如今京中做主的是哪位爷。”   福纨蓦地站起身,直接将人逼退了半步。她冷冷一笑:“孤清楚得很。不过呢,人都说要看长远,孤倒想看看,等成了婚,‘那位爷’到底是偏帮儿媳呢,还是偏帮你一个阉人?”   “你――”太监唇角抖了抖,赔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讨饶道,“殿下啊,王爷跟前咱家确实说不上话。要不这样,咱家替您传个话,能不能成看您自个儿,您说呢?”   福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满头冷汗应该是没扯谎。“谢主隆恩。”她漫不经心地说完,扯过圣旨随手往桌上一丢,摆手让人退出去。   太监被她吓得汗出如浆,哪里还敢挑剔礼仪,连滚带爬麻溜跑了,就跟身后有鬼追似的。   福纨总算稍出了口恶气,但事实还是不容乐观,想也知道贤亲王不可能轻易放她进宫。现下夜已深了,等明天天亮,她还得想法子看能不能混进宫去。   蛊毒发作她是一回生二回熟,虽还是痛,如今已能很淡定地躺在床上熬过去。那神秘人已经连续几夜没有来过,直到后半夜,福纨迷迷蒙蒙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就着昏黄烛火,她睁眼瞧去,只见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人静静坐着,朝她投来晦暗不明的审视视线。   福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意识昏沉,又陷入了黑暗。等到天光大白醒来时,屋中哪儿有旁人,窗户好端端关着,只有桌上燃尽了的烛泪。   中饭边醉娘照例带来几样吃食。人是来了,却鼓着脸,不大高兴的模样。   福纨随口问了句,见她不肯说,也没再追问。以贤亲王那张扬的性子,她的婚事恐怕已经传遍了京城,醉娘听了不开心也是正常。   福纨自己倒不如先前着急,毕竟还有个更惨的垫着――宋贺兰摔成那副鬼样子,想对她做什么基本没可能,结婚就走个过场,没什么好慌的,等之后有的是办法解除婚约。   她越想越远,甚至已经推想到结婚次日按照惯例要进宫请安,或许有机会去找失踪的女帝。她光顾着想自己的,没注意醉娘眼神渐渐变得阴郁。   突然,福纨感觉手腕一疼,却是醉娘紧紧抓住了她。她抓得那样用力,五根细白的指头几乎要抠进她肉里。   福纨皱眉:“嘶,你干什么?”   醉娘歪了歪头:“嫁进王府,你很高兴?”   “什么?”福纨没顾得上听她说什么,咬牙试图掰开她的手,“痛,你先放――”   醉娘依言松手,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我还当你不怕疼呢?”   福纨终于觉出不对:“你到底在说什么?”   醉娘垂眸静了片刻,再仰头时,已恢复了温吞的笑:“没什么,弄痛您了吗,抱歉。”   两人闹得有些僵,醉娘拎了篮子快步走出了小院。福纨揉着手腕,重新在桌边坐下,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如晖今日不知怎么了,整个人行色匆匆,面孔绷得紧紧的,连惯常的笑意都没了。   福纨忍不住打趣她:“孤虽要成婚了,你也没必要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啊,就不怕楚衡则吃醋?”   林如晖瞥来一眼,却没接茬,心事重重地说:“您对许之阑了解多少?”   “许少卿?”福纨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和白玉京的许家沾亲带故。不过许家已经倒了――伙同贤亲王贪污赈灾款项倒卖玉石,事情败露,前些日子被白玉京的城主下了狱。”   “不是这个,是他的私事。”   福纨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林如晖将手中攥着的一页纸摊开来给她看。福纨扫了一眼,正是当日她从白蝶夫人手中得到的那纸婚书。   “女方是白蝶夫人的长女,也就是后来的定远侯世子妃,那男方的生辰八字您细看过吗?”林如晖顿了顿,道,“对,初时我也以为是定远侯世子。不放心又确认了一下,这一查就出了问题。”   福纨抬眼:“不是定远侯世子。”   “不是,”林如晖又取出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我对照了全京城所有年龄相符的权贵子弟,无一相符。后来才想起您同我说,大理寺少卿和白玉京有点关系,费了点心思拿到了他的八字,您瞧――”   两张纸上录的八字一模一样。福纨愕然。   ――生辰八字包括年月日时,一共有四柱干支,两个不同的人,有可能八字完全吻合吗?当然有可能,但这种情况极少出现。   福纨倒抽一口凉气:“这纸上的男子是许之阑?世子妃同他曾有过婚约?” 第41章 抢亲   如果说当年之事,是白小姐同定远侯世子一见钟情,退了许家的婚约,那么许白两家不睦的根源也就找到了。   对于这样的家族而言,退婚是大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林如晖道:“乍跑了未婚妻,许之阑必定怨恨上定远侯府,他到如今这个年纪也没有另娶,定然还无法释然。说不定,侯府被诬谋反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福纨想了想,觉得林如晖说的有理。定远侯案之所以难以平反,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卷宗不全,而许之阑作为大理寺少卿,篡改卷宗或干脆销毁一部分简直再容易不过。   想得更长远些,侯府谋反案是许之阑主审,如果他同定远侯有私仇,那么当年经他手得到的一些证据也不能作数。   “其实还有一事……”林如晖瞥来一眼,欲言又止。   福纨叫她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林如晖缓缓道:“定远侯犯案是十六年前,同年,许之阑收养了一个襁褓中的孤女。”   福纨联想到什么,神色微微一变。   林如晖犹豫道:“您还记得吗,白姑娘那时候同我们说过,侯府败落之时,世子妃已经怀胎九月……”   “你是说――”福纨霍然起身,抿唇道,“不,这不可能。”她说完又坐下,喃喃着“不可能”,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林如晖:“我猜,许之阑那个所谓的‘养女’,多半是白姑娘的亲侄女。”   【我姓御……你记住了。】   福纨捂住嘴,猛地干呕了一声。那些讨好,那些伪装,那些深夜里秘不可宣的丑恶,反胃的感觉顺着肠道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她心脏抽疼。原来她要找的那个人一直就在身边,像毒蛇般窥伺着她们,她却没能觉察。   林如晖失声:“殿下!”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林如晖立刻回身:“什么人?”   门口那少女有着清纯漂亮的外表,肌肤雪白,眼睛黑润乌黑。她手中提着一只黑布包裹,没答话,也没有看林如晖,而是直直望向俯身干呕的福纨。   她说:“你都知道了。”   福纨抬眸望向她,哑声道:“醉娘……或许该叫你御醉?”   御醉偏过脑袋,咧开嘴笑了,明明是一个快活大笑的表情,被她这样无声地做出来,却让人觉得恐怖。林如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僵着没敢说话。   “不用,我喜欢您叫我醉娘,”御醉有条不紊地关了房门,走到福纨身边来,“我骗了你,你生气了?”   福纨不说话。她便自问自答:“不,你不会生我气的。我确实骗了你,但我是为你好啊。我骗你许之阑是好人。可这样做是为了救你,你眼下落在他手里,再不规矩一点,被人杀了也未可知呢。”   福纨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你骗我的就只有这一桩事?”   御醉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下去:“他不是好人,他烂透了。这些年,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她蹲下来,伏在福纨膝上,两只乌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她瞧,“他用鸩毒杀我父亲,未曾却想害死了我娘。眼看着她断了气,他将人抢到大理寺,血淋淋剖开她的肚子将我取了出来。他说,是他救了我,没有他就没有我,我应该学会感恩。他还说,我长大了该嫁给他,是我娘欠他的。”   福纨抿唇:“别说了。”   御醉直起身:“我从小困在京中,却也听说过剑客白蝉的名头。你说,姑姑她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不来报仇呢?她为什么不肯救我?”   福纨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替白蝉分辩了一句:“她修了无情道,从前很多事情记不得了,她并不晓得你――”   “撒谎!”御醉猛然拔高了声音,唰地拉高了袖口,露出一排狰狞的旧伤,“你看,从小他那样对我。我每天都在盼着,兴许下一刻姑姑就来了,可她没有!”   御醉面孔扭曲,笑容变得狰狞,一手攥紧了福纨的领口,恨声道:“她不来,是因为她根本就无情无义!你以为她很爱你吗?你在这儿困了这些天,眼看着快要死了,她可有问过一句?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你还要嫁给那个废物!她来管过你吗?她救过你吗?”   福纨冷冷地掰开她的手指:“我与她心意相通,她信我能够自保,我自然也信她。”   御醉捂着脸低笑了一声:“好,好,说得好。”她蓦地抬起头,紧盯着福纨,“那你便接着信她吧。既然她那么在乎你,我要她后悔一辈子。”   福纨顿了顿,皱眉道:“许之阑虐待你,白蝉并不知情,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无故恨她也太蛮横了些。”   御醉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抬手抖开脚边的包袱,黑布掀开,里头竟然咕噜噜滚出一颗人头。   林如晖一声尖叫捂住了嘴,福纨也是一惊,稳住心神定睛看去,只见那脑袋鲜血淋漓发丝虬结,黑发中夹杂着几绺白,勉强能看出是许之阑。   御醉弯腰捧起那颗头,含笑打量了一会儿,亲昵地侧过脸贴着他。她将目光扫向福纨,道:“他同我行房真是毫无防备呢,直到被割下了脑袋,血喷得整张床都是,还下意识地继续动作。”   林如晖捂着嘴,看模样是快吐了。   黑布浸透了鲜血,只因为颜色深才看不太出来,这一掀开,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血腥气。御醉瞧够了,索然无味地将那脑袋往桌上一丢,淡道:“大理寺如今在我手中,你乖一点,不要想着往外跑。”   福纨瞅着她:“好,孤答应你。但你放了林如晖,她不知情。”   御醉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向外招呼了一声,立刻有几名侍卫进来。她道:“送林小姐回丞相府上。”几人应下,半强迫地推了林如晖出去。   林如晖被拖着往外走,不停扭头看向福纨,目光满含担忧。   御醉往前两步挡住她的视线,对福纨说:“对了,贤亲王说他家儿子病得快死了,想早些把婚事定下来,应该就在这两日,您好生准备着吧。”她眸光一转,笑起来,“险些忘了,您也是快死的人,死前订一桩婚事,黄泉路也不至于走得太孤独。”   福纨冷冷看她。   屋内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人,醉娘又稍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临出门前她扶着门臼回身,轻声道:“那日在大理寺,你同我搭讪,如今可后悔了吗?”   福纨连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低头翻着那一叠练好的字,冷道:“孤做事从不后悔。”   御醉轻笑一声,走出了门。   当天下午,流水架的聘礼被抬进了她的房间,也不知贤亲王从哪里寻了名妇人,也跟着聘礼一起过来,急匆匆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徽等等流程一次性赶了个完。按着常理,且不说皇子宗亲,就算寻常富贵人家定亲,起码也要走上两三个月的流程,若遇上日子不赶巧的,拖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可能。贤亲王猴急成这样,好像恨不得当晚就一顶喜轿将人抬进府来。   福纨坐在榻边,冷眼瞧他们忙活,又翻过了一页书。   婚期定在两日后,贤亲王连个吉日都挑,只就近随意选了个宜嫁娶的日子,急吼吼敲定下来。   吉时临近傍晚,大概怕福纨中途跑路,几个随轿的喜娘全都膀大腰圆,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了一队男扮女装的护卫。   这阵仗叫福纨瞧得好笑,她拿脚尖踢了踢旁边摊着的凤冠霞帔:“左右又没人拜堂,这就没必要了吧。”   伺候的人低眉顺目道:“殿下,请您更衣。”   福纨:“……”   这身衣服设计的初衷大概也考虑到防新娘逃跑,层层叠叠不知裹了多少层,穿上身连步子都迈不开。她勉强换上喜服,脑袋盖了快红布,就叫人塞进了轿子里。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外头却静得很。这几日京城夜间实施宵禁,整条天街一派萧条,原本热热闹闹摆摊的货郎和闲逛的游人都早早被赶回了家中。   整条街只有他们一支迎亲的队伍。   没有炮仗,唢呐也吹得断断续续,知道的是娶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办了冥婚。   福纨倒是无所谓。这顶小轿严防死守,连个窗户都没有给她留下,她懒懒靠坐在厢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突然,轿子一震,停住了。   她险些往前摔,握着两边稳住重心,才伸手掀开了门帘。   宽阔街道洒满月光清辉,迎亲队提了两排鬼气森森的红灯笼,就在这一片森冷萧条的光线交织间,站了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她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孤身一人静静挡在队伍前,白衣和面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缥缈竟如月神仙子一般。   一时间众人都愣了。为首的家丁率先反应过来,呵斥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误了殿下的吉时你可担当得起?”   “殿下?”她轻笑一声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比月光更莹洁的面孔,“可是帝姬殿下的迎亲队?”   福纨双眼都睁大了,呼吸几乎停滞,喃喃道:“白……白蝉?”   来人正是白蝉,她单手轻而慢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利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   家丁怒斥:“正是帝姬殿下的依仗!你既已经知道,还不速速让开。”   白蝉不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抱歉,这位殿下,是早已定给了我的。” 第42章 救驾   福纨整个人怔住了,心脏砰砰跳起来,带着血液汩汩往面孔上涌。   不远处,白蝉一步步朝她走来,侍卫家丁想要上前阻拦,还未碰到她衣袖便被轻飘飘甩了出去。   福纨眼睛一眨不眨,隔着层薄薄的喜帕,看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如穿花拂柳般朝自己走来,直走到喜轿跟前停下脚步。   喜娘和一众抬轿子的轿夫早已吓得腿软,丢下差事连滚带爬跑得没了踪影,大红的灯笼东一盏西一盏外倒在街面,有的见了风烧起来,小小的一团火光映在两人身影,竟有种喜庆的意味。   瞧着轿中嫁衣如火端坐的人,白蝉一瞬间有些遗憾,若她今日也是红衣就好了。   这想法只一闪而过,她躬身掀开喜帘,冲新娘伸出手掌:“殿下。”   福纨垂眸,伸来的手掌洁白修长,掌心向上,指腹泛出健康的薄粉色,是她最熟悉的薄粉色。一切美好得好似梦境,她吞咽了一下,不确定道:“白……白蝉,真是你?”   白蝉手腕忽然一转,掉转长剑,以剑柄代替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陡然亮起的光线刺得福纨忍不住半眯起眼,旋即,满街晃眼的粼粼火光中,白蝉单膝下跪。她仰头道:“臣救驾来迟,殿下一切可好?”   福纨嘴唇嗫嚅,最后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轻声道:“你来了,我便安好。”她弯腰握住白蝉的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她们初遇那天也是在天街,白蝉的容貌分毫未变,还是那样冰冷艳丽,只是如今这双眉眼盛满了她的影子。福纨既欢喜,又圆满,忍不住抬手抚过她眉骨,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她脸颊。   她笑道:“阿蝉,你来得这样快,是怕有人抢了你太子妃的位置?”   白蝉垂眸看向她,没笑,但也没否认。福纨忍不住又噗嗤笑了一声,结果被揪住了腮帮子。   白蝉道:“我这才走了几日,你便要嫁给旁人?”福纨张嘴想辩解,又被捏住了嘴,白蝉淡道,“想都不要想。”   福纨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分辩说自己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混进宫去云云。白蝉细细听完,不时点头,一副听进去了的模样,最后摇摇头:“那也不行。”   想了想,她又补充:“不过,你喜欢闹着玩也行,总归我是能赶到的。”   谁在玩啊?一个闹不好要命的好吗?福纨被她气了个倒仰,撅起嘴不想讲话,然后绷着的嘴唇就被轻轻亲了一下。   白蝉亲完,一本正经地评价:“你用这口脂很好看。”   福纨脸腾得红起来,刚才要说什么全都忘了。   天街两端已经响起了隐隐的骚动,应是跑路的家丁回去通知了贤亲王,大张旗鼓带了部下回来抓人了。   白蝉掐算了时刻,道:“宫里我稍后再带你去,今夜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说完她打横抱起一身嫁衣的福纨,纵身翻上漆黑的屋顶,熟门熟路往远处奔去。   很快,两人到了一处小院儿。   路上白蝉低声对福纨解释了她一路去寻蛊毒解法的所见所闻。要解这蛊,首先须得寻到几种稀有的南疆药材,还得要有懂得毒理之人细细调理,所幸她得了帮助。   帮助?福纨心中疑惑还问问出口,已经见到了那院中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高挑的那名女子瞧着弱不禁风,身着蓝布袄裙,脖子和手腕挂满了异域风情的银饰,走动时熠熠生辉。小的那个躲在她后面,面露警惕。   这不就是当日白玉京旅店中遇到的两人吗?福纨愣了一下:“你――”   那女子微微笑起来:“是我。又见面了,殿下。”她行了一礼,“我姓李,殿下可唤我玉箫。”   福纨想起当日她们探寻那矿洞的秘密,还得了这位李姑娘的提醒。她姐妹二人显然精通蛊毒,一早就瞧出井水的异样,还发现了福纨身上的“七夜蛊”。   “李姑娘……”福纨喃喃。她反应过来,扭头去看白蝉:“你如何能请来了她们相助?”   还没等白蝉回答,李玉箫已开口道:“白姑娘大义,她答应救我小妹一命,我自当鼎力襄助。”   福纨扫向她身后的小姑娘,那孩子比起同龄人或许是瘦弱了些,却瞧不出有什么致命的疾病。似是瞧出她的疑惑,李玉箫含笑道:“现在自是看不出的。我们一脉自古就有些驭蛊的天赋,只是天命有限,无论如何活不过三十岁。您瞧我拖着这副残躯便能明白了。”   白蝉点了点头:“你可以信她。”   福纨却不买账,追问道:“那你呢,你要如何救她小妹?”   “……”   李玉箫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道:“白姑娘虽年轻,内力已十分深厚,她答应传功助我小妹疏通经络重塑筋骨,此非内功雄厚之人不能为之。”   福纨意识到了什么,呆呆看向白蝉。她竟是要拼尽一身修为换得对方来救她?   谁料白蝉却笑了。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清浅洒脱的笑意,淡淡道:“武功修为都是身外之物。我已弃了无情道,修为本就会随时间慢慢消退,如今拿来救人也不算亏。”   “可――”   白蝉抬手制止了她:“其实,不止是为了你。‘侠者,助也。’这也是我参悟的道。”她目光清朗,全不似过去的冷漠,好像凭空燃烧起了一道冉冉星河,亮得惊人。   福纨喃喃:“阿蝉……”   白蝉俯身在她眉心吻了吻:“多谢你。”   ***   为除蛊毒,两人足足熬了一整夜,福纨从生了火的药水缸中站起来时,浑身皮肤都皱巴巴的。她低头一嗅,险些被浓烈的草药味熏了个踉跄。   说实话她压根不敢去看李玉箫都往水里添了些什么东西,她只隐约记得一条风干的蛇蜕,叫开水一煮,好像活蛇似的滑溜溜扭动起来。   李玉箫额上也全是汗,原本惨败的病容多了一丝血色。她手举着银刃,在福纨手腕划了浅浅一道,银刃很锋利,片刻后方有鲜血缓缓渗出,顺着伤口一滴滴落入盆中。   福纨有些害疼,却叫她死死捉住了腕子,李玉箫神色凝重:“别动。”   语毕,她也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她的血一渗出来,福纨立刻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不像药香,也不像香料,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气味,却不难闻,细细地往鼻子里钻。   李玉箫垂眸,将两只血淋淋的腕子合拢一处,喉头轻颤,似引诱般发出了一种尖锐的哨音。   福纨忽觉手臂一股胀痛,再看去时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只见皮肤微微鼓起一块,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屈一伸地蠕动,目标的方向赫然就是方才割出的伤口。   “这是――”   李玉箫凝神观察,口中轻道:“嘘。”   那蛊虫仿佛被李玉箫特殊的血液吸引,犹豫片刻,从伤口处稍稍探出了头。   说时迟那时快,福纨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那蛊虫的全貌,便见李玉箫探手一刮,直接将整条虫捏了出来。也不知她从哪里翻出一只瓷罐,丢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上了罐盖。   她双手封着罐口,面色煞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福纨扶了一把:“李姑娘?”   “我没事,”她惨白着脸笑笑,“你也是,已经没关系了,你不要怕。”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白蝉单手执剑站在门口,神色有几分疲惫。李玉箫扭头看她,哑声道:“我妹妹呢?”   白蝉道:“她很好,还在睡着。”   李玉箫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疲惫地合了眼:“大恩不言谢。以后若还有用得上玉箫的地方,请尽管开口便是……”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尽力。”   白蝉几步进门,扶着福纨靠在自己身上,闻言瞥了她一眼,眸色复杂:“其实你妹妹尚未到性命攸关的时刻,我本可以先救你。”   她摇头:“我的身体我清楚,我已经没几年好照拂她了,我赌不起。”她看向白蝉,“若换做你呢,你会救她,还是救自己?”   白蝉淡道:“我和你不同。我想叫她活下去,却也不想叫她难过。”   李玉箫笑了:“真是不错的答案,可惜我没有早些遇到你们。”   几人靠在房中闲谈,却不知外头京城已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夜,贤亲王命手下鹰犬全城搜索,自己则亲自率了人往林相府上去。他不信帝姬一个人能凭空消失,坚信有人接应窝藏,非要进相府搜人。林相自然不肯,两边便对峙起来。   林如晖素有急智。既然帝姬不在相府,她心便平了,能冷静地想出对策。见外头来势汹汹,林相转进内室同她商量,是否要干脆放人进来。林如晖想了想道,若他们此刻轻易松口,对方定然猜出帝姬不在府中,不如再耍耍嘴皮子功夫,能拖延一二也是好的。贤亲王越认定帝姬藏在相府,就会调派更多人手来此处预备着,这边人一多,外头的压力也就轻了,无论帝姬想做什么,都更好行动。   林相觉得有理,扭头便开始同贤亲王讲起了大道理。他是文臣出身,最会耍嘴皮子功夫,从□□登基一直扯到帝姬出生之后,皇帝身体抱恙临危托孤,扯得全是些感天动地引人泪下的废话。   这么一着,贤亲王果真认定福纨就藏在相府。他一边耐性子假装在听,一边偷偷从外头调了人手包围府邸,叫人插翅难逃。双方维持着微妙的对峙,直到第二日清晨,贤亲王自认布置妥当,撕开脸皮,直接命人强行破门而入。   林相上了年纪又没防备,在台阶上跌了跟头,摔破了手掌,幸而没有伤筋动骨。   贤亲王麾下的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将整个相府翻过来搜了个遍,哪知到处都没找到帝姬的影子。   眼瞧煮熟的鸭子竟飞了,贤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当场拔剑砍人。幸亏他理智尚在,心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将帝姬速速找回来,至于林相这边,秋后算账也来得及。   他怒瞪了丞相一眼,又率人奔出去,开始地毯式搜索整个京城。   然而,就这么一来一回耽搁的功夫,福纨同白蝉早已离开了京郊小院儿。白蝉虽失了内力,武艺尚在,提溜个瘦伶伶的福纨□□跑路绰绰有余。不多时,两人便偷偷溜进了皇宫之中。   养心殿周围有不少宫人值班,她们趴在屋檐探头瞅了一眼,觉得不够稳妥,又重新寻到了御花园假山深处的隐秘入口。   出乎意料的是,机关石板竟是大敞着的,好像前不久刚有人经过。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声音,但谁都没有要后退的意思。   福纨伸出手,白蝉握住她,两人双手交握,一同跳入那石井之中。 第43章 夙愿   她们摸索着往甬道深处走。福纨一路思索打开假山机关的人究竟是谁。知晓地宫秘密的人并不多,她心中有几个猜测,但很快又一一否决。   就在这时,前方蓦地亮起了一点光,紧随而来就是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   鲸油灯噗地熄灭,两人只觉脚下石甬道上下抖动,头顶有细碎的石头滚落。福纨下意识扶着墙壁,下意识想抓住身旁的白蝉,哪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被推得一踉跄,朝前扑倒在地,扭头恰见足有三丈长的石梁坠下,擦着她的脚尖重重砸进了方才所站的位置,扬起一片烟尘。这场景太过惊险,她心跳几乎骤停。   福纨呆坐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扑到那石梁旁伸手摸索:“白蝉?白蝉!”   地道已经停下颤抖,周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她一张嘴,吸进的全是扑面而来的蓬尘。   几块纵横交叠的石梁将整片甬道分隔成两半,唯有几道无法通人的狭小缝隙。无论怎样用力,也推不开整块的巨大石梁,她伸手进夹缝中摸索,只摸到尖锐的碎石。   福纨咳嗽两声,声音几乎带了哭腔:“白蝉――”   “咳咳。”碎石堆后头传来细碎的咳嗽,紧接着一个沉静声音道:“我无事,你还好吗?”   “白蝉!”福纨扑到石碓附近,瞧见白蝉好端端站在对面,衣服沾了尘土,但看起来并无外伤,才松了口气。   白蝉道,“乖,听话。你先往里走,这儿不太稳固,如果再发生震动恐怕会有危险。”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要担心我,我往原路出去,再想法子从养心殿下来找你。”   福纨犹豫片刻,不得不承认白蝉说的很有道理。两人努力伸长手臂穿过碎石,艰难地握了一下指尖,便暂时分别。   福纨一个人摸索着往前走,前方跳动的光芒越来越亮,瞧着不像普通的灯光,竟像是……起了火灾。   火灾?她心中一沉,地宫通风不佳,一旦燃着起来,光那毒烟就能熏死不少人。无奈何后路已经断了,她再怎么担忧,也只能鼓足勇气往前闯一闯。   她以衣袖掩住口鼻,压低身子,快速朝前跑去。   拐过一个弯道,又拐过一个弯道,她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扑得一窒。   福纨往后退了两步,定睛瞧去,只见右边一整排厢房窗棂都跳跃着灼灼火光,火暂时还没有烧到跟前,但看那架势也不远了。   幸好因为地形的缘故,浓烟全吹往另一侧,她所在的走廊倒是没什么烟气。   福纨当机立断左拐,推开左手的通道门直闯进去,快速奔跑穿过一间间相邻的宫室。这些房间布置相仿,她只能靠脑内记忆的方位,先往左,再往右……她盘算着火灾蔓延的速度,觉得自己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绕过起火区域,在火势恶化之前抵达右厢房背面的大殿――那里是她记忆中的出口所在。   她几乎是抱着豪赌的心态撞开最后一扇门。   没有明火,她松了口气。紧接着,那口气又被提了起来――殿内竟静坐着一个女子。她坐在不起眼的阴影之中,对铜镜细细描眉,若非轻哼着歌谣,福纨几乎都要忽略过去。   听见开门的响动,女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福纨失声:“你?”她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控制了一下情绪方道,“……陛下。”   女帝陈氏着一身鲜亮的朱红衣衫,对她微微一笑:“是你啊。”   她在这儿做什么?她一直都在这儿吗?火是她放的?福纨心中疑窦丛生,一时竟想不好从哪里问起。   她不发问,陈氏更没有要主动替她解惑的意思。她起身极优雅走到床边,掀开那层薄薄的纱帘,柔声道:“春女,别贪睡,该起床了。”   福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与柔情蜜意的陈氏鲜明形成对比的,是那床上的人……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它周身锁着重重锁链,口中戴枷,青紫的面部狰狞凶恶,正在小幅度地挣扎,带动床板吱吱作响。   “嘘,嘘……”女帝柔声哄着,执圆梳轻柔梳过她灰白稀疏的头发,“乖,不要急,马上就放你出来。”   那玩意儿似乎闻到了她身上鲜活的人气,愈发兴奋,不停用脑袋撞击床头,想要挣脱束缚。   火光乍亮,映亮了昏暗的室内。福纨骇然后退一步――她瞧清楚了,那玩意儿正是当日攻击过她和楚衡则一行人的恐怖怪物。   “这,你――”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帝。   女帝却没有瞧她,她满心满眼只有床上那具可怖的走尸。怪物的绷带脱落一点,散发出浓厚的尸臭与药味,她仿佛闻不见,俯身吻了吻它的额头。   怪物猛地一颤,喉头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吼。   女帝低声轻哄,安抚地贴贴它脸颊,好像那些腐烂疮疤并不存在似的。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抚摸少女时期的恋人那光滑紧致的皮肤。   福纨回过神来,死死咬紧了牙关。她极力握紧双拳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怒道:“你怎么能这样做?”   “朕做什么了?”   福纨凄然道:“她已经死了!死了!你要怎么才肯放过她?”   女帝含笑:“朕好不容易搜集到三张龙脉图,按着上面的法子,她已经活过来一点了不是吗?只缺了白家的那一张,很快,她就能真正回到朕的身边。”   她捧起怪物的脑袋展示给她:“纨儿,你娘亲要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福纨喉头滚了滚:“……不,她不是。”   “她不是我母亲,她只是……一个怪物。”   女帝脸色阴沉了下来。   福纨:“是你疯了!你睁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楚啊她的模样!你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活着?!若她尚有知觉,被困在这样一幅残破身体之中,又是何其残忍!”她指甲掐进掌心,“什么爱?你不过是自私自利!”   “住口!”女帝自床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有什么资格对朕大呼小叫?若不是朕,你的尸体早就烂在了乱葬岗!若不是朕,哪里还轮得到你来争这帝位?”   福纨觉得有点好笑:“资格?你养着我就好像养一条京巴,放在身旁,也不过是更方便肆意磋磨。”她勾了勾唇,“不过你恨我也不打紧,总不会比我恨你更甚。”   女帝定定瞧了她一会儿,退了半步,掩面笑道:“哈,不错,朕确实恨毒了你。你,还有你那父亲,害死了朕此生挚爱。”   她二人争论的动静太大,怪物动作愈发剧烈,口中的枷锁被顶了出来,铛啷啷滚落地面。   “春女?”女帝闻声转向她,微微一怔,轻声道:“你也恨朕,是不是?朕请遍天下方士,却请不得一人入梦……”她自言自语般点点头,“应该的。朕那样对你的骨血,你恨朕,应该的。”   福纨眼睁睁瞧着她同那毫无知觉的走尸调情,忍不住道,“你疯了。”   女帝厉声反驳:“不!朕没疯!是这世道疯了!”她闭了闭眼,笑道,“当年我那样恳求皇帝,我说陛下坐拥三宫六院,而我只有一个春女,只要一个春女。你猜他说什么?”   “他同我说,‘皇后还是不懂。为人上者,最不能要的,就是真心。’”她扶了扶自己的发髻,淡道,“其实他错了,朕输的不是真心,而是权力。正因屈居人下,所以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全。”   福纨蓦地想起当日她曾同自己说的话,整个人微微一震。   女帝缓步向她醒来,抬起她的下巴:“你也有了喜欢的人?让朕猜一猜,是不是定远侯那位小侯女?”   福纨抿唇不语。   女帝偏头靠近她耳侧,轻声道:“你在查当年之事?朕倒是可以告诉你,当年定远侯炙手可热,先分了大司马的兵权,又夺了许氏的未婚妻,他们行事四处树敌,遭人嫉恨,朕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手。就算是到了今日,想斩草除根的人也不少呢。”   福纨猛地推开她,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女帝负手瞧她,语带笑意:“哦,你想保住她?若朕不准呢?”   福纨袖中缓缓扣紧手指,就在这时,指尖忽地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下意识握紧,分辨出轮廓――是白蝉送她防身的短刀。   女帝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你瞧,屈居人下者,注定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全。”   当啷。刀鞘落地,福纨着了魔似的横举起那利刃。   女帝平静地看向她:“是了,杀了朕,这天下便是你的。”   福纨逼上前一步,刀锋贴上她的脖颈。她咬牙:“为什么……为什么!”   女帝轻笑,看孩子似的看她:“自然是为了权力。定远侯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朕想要登基,必先扫清障碍。可笑皇帝昏聩,叫大司马三两句谗言就哄得晕了头,还以为是定远侯功高震主居功自傲,要噬主呢。”   “――说来也是一报还一报,若非定远侯紧咬着不放,朕又何至于受困宫闱?”女帝轻蔑地一笑,“是条忠心的好狗,可惜跟错了主子。”   福纨掌中匕首紧了紧,割破她柔软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顺着凹槽流下来。   女帝好似觉不出疼,面色分毫不变,只道:“你很像朕,也是心狠之人。那孩子跟着你,又能得意几时?”   “我和你不同!”福纨死死盯着她,嗓音嘶哑,“我不是你!”   女帝只是笑。   福纨被她的笑容彻底激怒了,热血突突上涌,几乎克制不住暴虐的杀意。就在她握紧短刀的瞬间,忽听身后一声清朗的唤:“纨儿!”   不转头便知道来者何人。福纨动作微微一顿,继续将刀往前递去。   “纨儿,住手――”白蝉喝道。   福纨心乱如麻,握刀的手轻轻颤抖起来。她喃喃:“不,不行……我得杀了她,我必须杀了她!”   “福纨!”   福纨扭头怒道:“她亲口承认害死了定远侯全族!”   白蝉上前一步:“你冷静一点,她胡乱扯谎,不过是想激你动手!”   “你为何……为何要替她说话?”   “不,”白蝉缓步,搭上她肩膀,声音放柔和了,“这天下,我只管一个你。纨儿,你今日杀了她,往后又该如何安枕?”   福纨道:“我不在意!”   “纨儿,你不明白……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福纨嘴唇颤了颤:“不,若不杀她,我们再无活路可走。”   白蝉:“我带你走。”   “晚了!”   福纨回身刺向女帝,却在接触到对方视线的瞬间,微微发了抖。   陈敏瑜的眼神非常纯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福纨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只是静静打量她,好像透过她的脸瞧见了另一个人,眼底有一丝欣然笑意和隐约的期盼,似乎只是赴一场盼望已久的约。   短短一个对视,福纨手中的刀刃再也无法向前。她嘴唇嗫嚅,颓然后退一步,手指垂下,短刀跌落在石砖发出轻响。   白蝉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她。   女帝有些愕然,下一秒,她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嘀嗒。嘀嗒。   暗红粘稠的心头血落在地面。   两人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女帝胸口竟透出了一柄薄薄的利刃,殷红的血缓缓晕开,好像盛开了一朵极美的牡丹。   那剑锋慢慢抽回去,摩擦过骨骼发出可怖的声响,失去唯一支撑的女帝颓然倒地,露出了她身后之人。   御醉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娃娃脸被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好像泼了红漆的精致人偶。   她用衣袖擦拭干净剑刃,抬头看向两人,微微笑了一下:“你终于来找我了,姑姑。”   “你们一直不动手,等得我都有些急了。”御醉歪了歪头,掰起手指,“许之阑暴毙,皇帝为陈后毒杀,陈后畏罪自焚于地宫……还剩下大司马和宋阁老,一个谋反一个贪污,”她笑得很天真,“姑姑,我们就要报仇了,你高不高兴?” 第44章 梦醒   白蝉护着福纨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你是何人?”语气三分疑惑,七分警惕。   听她这样问,御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浸透血的双手,似有些茫然。   火苗已经烧到近处,御醉背后的那一盏翠羽金线屏风被染成了橙红。   跳跃火光中,她轻笑了一下:“罢了。”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又是一声巨响,不绝的轰鸣自远及近,滚滚而来,地面左右晃动,蜿蜒蛇形的庞大甬道正接连发生坍塌。   电光火石之间,御醉忽扫来一眼,她眼底有某种晦暗的情绪闪过,不等福纨看清便消失了。再抬眼时,她面色已恢复冷酷,握紧长剑迈出了一步。   白蝉毫不犹豫横剑挡在福纨身前。两人隔几级玉阶对峙,一上一下,有几分肖似的五官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御醉抿唇:“事到如今,你还要当宋氏的狗?”   白蝉冷淡道:“我很确定,我的剑是为了谁。”   纵使失了内力,她握剑的手仍然很稳,坚定且毫无畏惧。   御醉警惕地眯起眼,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用小臂擦净了剑锋血迹,斜斜指向白蝉:“来吧?”   频繁的地动震松了锁链与地面交接的环扣,众人忽视的阴影中,腐烂了一半的春女摇摇晃晃直立站起,投下一个极巨大的阴影。等福纨注意到时,它已跌跌撞撞穿过了挂着纱帘月洞门。   福纨脸色一变:“白蝉,身后!”   怪物嗅了嗅,突然扭头,以一种和僵硬肢体毫不匹配的灵活猛扑向了另一边的御醉。御醉显然没料到怪物竟会突然转向,一边狼狈后退一边举剑格挡。   谁知,只一个照面,精钢的剑刃竟应声而折。   哗啦啦,华丽屏风翻倒,她被那钢筋铁骨的走尸扑倒仰面摔进了废墟之中。   “春女”大约已饿了好几日,嗅着人气儿,凭直觉一口咬在了最鲜嫩的脖颈处。鲜血如井喷般足足飙了五尺高,刹那间溅红了雪白墙壁,御醉发出一声如弓弦崩断般的尖叫。福纨和白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谁都没有动作。   下一秒,尖叫声突然被掐断,只剩下咕噜噜血液往外涌的声音――春女又是一口,这回咬住了她喉头。   御醉双腿踢蹬,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可她力量弱,哪里抵得过那走尸。   白蝉终于回过神来,一剑刺向怪物后背,逼退了它。福纨嘴唇抖了抖,她瞧得清清楚楚,御醉已经说不出话,双手拼命捂着喉头伤口,却是徒劳,无数鲜血从她指缝间流淌下来,很快积成了一小滩。   明明是重伤濒死,她的眼神却亮得可怕,死死看向这边――太过刺眼,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眼底藏了水光。   福纨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不,御醉应是不会哭的。说起来,她从未见她流露任何真情――或疯或颠,嗔痴笑骂,都如雾里看花一般不真切。   愈燃愈烈的火光中,御醉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艰难地想要吸进空气,可肺管被血沫堵塞,引得她拼命咳嗽起来,就连这咳嗽也渐渐变得细弱,只有肌肉微微颤动,牵动伤口汩汩涌出鲜血。   另一边,白蝉正与走尸周旋,片刻间已过了数招。怪物眼看着占不到便宜,嘶吼一声,竟四肢着地掉了个方向,飞快朝手无寸铁的福纨爬来。   福纨反应已算很快,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却到底不及怪物四肢奔跑的速度,眼看着很快就要被追上。   白蝉提剑追在后面,眉头紧皱。   地面猛烈震动,福纨踩着的砖块突然碎裂,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横摔出去。她翻了几滚,抬膝试图站起来,忽觉脚腕传来一阵钻心似的疼,应是伤到了筋骨。   福纨咬紧牙关,强烈的求生欲令她直接忽略了疼痛,撑起血肉模糊的双手,拼尽全力又往前爬了几步。废墟尖锐的石块扎进肌肤,她丝毫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她不能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她还有喜欢的人,她还这样年轻,她不能死。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白蝉如冰雪初消的展颜一笑。   与此同时,破风之声已直逼脑后,一刹那间时间放得很慢,她几乎能想象出利爪带起的劲风是怎样割断她的发丝,却避无可避。   福纨惶然回首,谁知就在这瞬间,侧面掠来一道明黄的影子,猛地扑倒怪物,齐齐滚进了砂砾之中。   “纨儿!”白蝉赶到,一手按住她的肩,向来淡定的脸上竟有惊惶之色。   福纨说不出话。她死死盯着不远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刚才救她的,竟会是这个人。   ――女帝狼狈卧在废墟中,虚弱喘气,鲜血几乎将龙袍染作暗红,紧扣的发髻松开,黑发如云般散乱垂落。   她单手按着那怪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福纨嘴唇嗫嚅,轻声道:“你不该救我的。”她手指落在腹部,喃喃,“……我骗了你。一直都是骗你的。”   陈氏异想天开,想要一个有她和春女血脉的孩子,只可惜,她以为的那个孩子,不过是众人联手矫造的一个幻梦。   下一瞬,怪物力大无穷掀开了女帝的桎梏,扭头狠狠一口咬在她颈侧,几乎能听见血肉撕裂的钝响。   女帝重重喘了一口气,颤抖着抬手,用尽全力,搂住了春女的后脑。从旁看去,两人好像只是在普通拥抱。   她抱着春女,视线却一直没有从福纨身上移开。   福纨也看着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女帝脸色平静,轻声道:“我知道。”下一秒,她搂紧怀中的春女。两人以一种无比亲密的姿态,往后倒进了火海之中。   火舌欢快跳跃吞噬了一切,木制梁柱轰然倒塌,彻底阻绝了视线。   贵为九五至尊,到头也不过一捧炉灰。   福纨瞳孔一缩,下意识往那边爬了两步,却被白蝉重新拖回怀中,她只愣了愣,又挣扎着想往那边爬。   直到白蝉紧贴耳朵唤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福纨打了个冷颤,茫然扭头:“我……我……”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事实却总是告诉她并非如此。   甚至到了最后她都无法分辨,那人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她。究竟是她害了定远侯府?还是救了定远侯的遗孤?真如她所说,她对自己只有恨吗?这么多年真真假假的母女之情,到底剩下了些什么?   福纨茫然:“……为什么?”   明明从头到尾都知道是拙劣的骗局,为什么不愿说破?为什么不愤怒?她本应该愤怒的,不是吗?   白蝉一顿,垂眸道:“换做是我,大概也不愿拆穿。”   ――恰如黄粱梦一场,明知是假,却不愿醒来。   福纨闭了闭眼,忽然哑声开口:“……御醉。”   “什么?”   福纨睁眼看向她,眼底多了点光亮,轻推白蝉:“去,去看看她。”   白蝉皱眉:“为何?”   福纨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御醉伤情很严重,多半是救不活了,而她的身份鲜少人知,她本打算就这样瞒着白蝉,因为不想看对方难过。可是,这样蛮横地替对方做出决定,和女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区别?   想到这里,她便无法再沉默下去,将自己知道的信息拣要紧的说了。   白蝉面色一变,匆匆抱起她往玉阶跑去。   御醉就歪倒在那玉阶上方,力气用尽,血浸透了身下孔雀双面绣屏风。她失血过多,眼神渐渐涣散,见到两人,也只微微动了动手指。   福纨注意到她沾满鲜血手中紧握着一物。御醉艰难抬起手指,露出了底下那枚染血的虎符,她连曲起手指都很困难,却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往白蝉的方向推了推,无神的双眼中迸射出希冀的光。   白蝉半跪在她的身旁,捡起一看,肩膀陡然绷紧了。   ――御醉怀中藏的竟是原属定远侯府的御赐虎符。此物乃先帝所赐,可越过其余将领直接调动京畿禁军。   御醉睁大眼睛看向她,手指沾着鲜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贤”。她早知道贤亲王狼子野心,此物本是用作防身的底牌,而如今交到白蝉手中。   白蝉握紧那虎符,面露复杂之色。   御醉死死盯着她,指尖颤了颤,又拼尽全力写了半个“活”。   白蝉终于作出了反应。   她点头,简短道:“好。”   御醉似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精气神都散了,明明面孔还是天真鲜活的模样,脸上的生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最后,她涣散的视线转向福纨的方向,定住了,极轻的气声从她喉头溢出:“……抱歉。”   福纨心中一震,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她依稀记得,醉娘初次见她时,好像也是在这样道歉。   她望着那双黑糯圆润的眼,哑声道:“不怪你……醉娘。”   也不知御醉听见没有,她静静躺着,瞳孔已经完全扩大了,像两只光溜溜的玻璃珠,反射出四面八方彤彤的火光,却不再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光亮。   走出地宫时,天色将明,福纨抬头见云层散开,日光斜过养心殿的飞檐,正正在她身前划出一线。白蝉就站在那道阳光里,回头对她伸出手。   脚下几尺深处,业火将仇敌或爱人全都烧成灰烬,就此了结因果缘法。   福纨将手指轻放入白蝉掌心,片刻后,又反手用力握住了对方。   宫墙外隐约传来战马嘶鸣,燃烧流矢遮蔽了启明星的光辉。福纨仰头看了看,微笑道:“走吧。” 第45章 登基   贤亲王是万万想不到,他集合人马找了一夜的“新娘”,竟会自己送上了门。   黎明时分,他正在府中焦急踱步,忽听属下来报,遍寻不见的帝姬殿下疑似刚才一个人从宫禁正门走了出来。贤亲王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疑,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属下又问,是否要集合帝都各处兵力围攻宫门。   贤亲王刚想点头,又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方才林如晖一招调虎离山将他们骗得团团转,保不齐这次也是帝姬放出来的饵。他吩咐底下人稳住,继续搜索京城各处,尤其是出城的几条道要严加把守,自己则带了一小队人马,往宫门口去。   因为只是探探虚实,他调来的只有一队护卫。隔了大老远,贤亲王坐着高头大马,瞥见天街尽头立着个红衣女子,朝阳的霞光衬得她一身嫁衣如火。   女子面容和帝姬倒是十分肖似。   这一眼,他更是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在寻逃婚的帝姬,对方怎么可能傻乎乎还穿着那身嫁衣抛头露面?可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勒住缰绳,吩咐左右将那神秘女子擒来。   侍卫领命,握紧武器匆匆往前跑,他周身短暂地出现了空隙。贤亲王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如今整片京城都在他掌控之下,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女子忽然抬头看来,视线冷冷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贤亲王感觉脊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还未等他细想,前方忽然慌乱起来。   侍卫惊呼:“殿下当心!”   贤亲王惊惧抬眸,却见宫墙飞檐之上,不知何时落了个白色的影子。那人翩然而立,挽长弓,绷紧的弦上足搭了三支羽箭。   下一秒,三支羽箭厉声破空而来。   贤亲王只觉眼前一黑一痛,仰面栽下马去,失去了知觉。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书有贤字名号的大旗。   众人一惊,而后哗然。刚才那女子挽弓射出三箭,一箭射穿了贤亲王左眼,一箭射断了旗杆,最后一箭则将那残破的旗帜钉死在了地面,尾羽兀自震动。   他们呆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回护不知死活的亲王殿下,还是该上前擒拿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女贼。   正犹豫间,白衣女子已伏身一撑,跃到了另一人身后。方才那几箭好像耗去了她极大的精神,一落地,她便紧紧搀靠着另一名女子。   一片寂静之中,福纨冷冷开口:“逆贼已然伏诛,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侍卫怒道:“胡说!分明是你这贼子暗害殿下――”   福纨迈步上前,周身气势惊人,竟将他生生逼退一步。   正值僵持之时,城郊天空忽然冉冉升起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火。福纨心中一定,她半月前曾命萧太傅出城游说地方驻军,看来他们总算是及时赶到了。   不远处奔来一名小兵,贤亲王侍卫长听完汇报面色十分难看,萧冉带来的人马已将京城团团围住,正叫嚷着“清君侧,诛乱贼”的口号同京畿禁军对峙。   唯一能主持局面的贤亲王如今生死不知,而他们这些近卫,哪怕现在投降,恐怕也逃脱不了罪责。   他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孤身而立的帝姬,若是先擒住她,再同城外谈判,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可偏偏她身后白衣女那一箭余威犹在,震慑他不敢妄动。   “还等什么?”正在犹豫着,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岔路口烟尘滚滚,宋阁老领着一队京畿禁军赶来,口中怒道:“做甚!还不速速擒了那谋害亲王殿下的逆贼?”   福纨冷然:“孤乃东宫帝姬,谁敢动她?”   为防变故,帝姬秘密回京之事,贤亲王并没有广而告之。禁军之中,除了几名亲王心腹,旁人全不知情。这队禁军乍然听了此话,不免犹豫,纷纷扭头去看宋阁老――原是女帝和帝姬全不在京中,他们才听宋阁老等人差遣,若是帝姬已经回京,情形便又不一样了。   宋阁老唇角抽了抽,颤声道:“休,休听着贼人胡言乱语!竟敢冒充殿下,不想活了不成?”   “萧太傅率驻军就等在朱雀门外,”福纨冷笑,“尔等若有嫌命长的,尽管跟着他。”   禁军的职责是守护皇室并京畿安宁,并无明确的政治倾向,他们左右看看,有些举棋不定。   宋阁老胡子都快气炸了,握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心知不好,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演。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福纨身后的那个影子似的女人忽然上前了一步。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这人他们倒是很有印象,她身手不凡,曾作为护卫随侍女帝身侧,颇得宠幸,禁军中的大多数人出于不服气的心理,还同她过过招。他们心中对帝姬的身份又信了几分,而贤亲王的近卫眼看情况有变,想赶紧出手擒住两人,却被禁军阻了一阻。   禁军小队长拦住几人,淡道:“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听她一言也无妨。”   宋阁老脸上显出隐藏不住的忧色。他不知道白蝉此刻忽然站出来,究竟所为何事,但起码可以确定,总不会是来帮他。   福纨亦有些担忧,拽了拽她衣袖。   白蝉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身缓缓高举起一物,竟是那浸透了血的陈旧虎符。   “‘传令京畿诸军,见此符当如朕亲临,不得有违。’”她声音淡然却清朗,清清楚楚传到场内每个人耳中,“先帝驾崩,传位于殿下――”话音刚落,她往前一步,转身和福纨正面相对,单膝下跪,朗声道,“臣恭迎新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起初还有些懵,可那虎符明明白白执在她手中,做不得假。众人犹豫片刻,稀稀拉拉开始有人松开武器,跟着跪下来。   就在这时,朱雀门传来一声巨响,城门被破门锤彻底冲倒坍塌。黑甲军如潮水般涌进城内,为首的除了萧太傅,竟还有一身戎装的白蝶夫人。   宋阁老心知大势已去,刚想偷溜,结果被身旁的禁军护卫一左一右给按住了。   福纨却没有看他。她垂眸看向身前跪拜的女子,托住手臂,将人扶了起来。   “孤……朕,”她从胸中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朕今得入宫阙,定不忘当日之誓。朕将许百姓安乐,四海升平,律法清明。”   众人跪拜三呼万岁,白蝉没有下跪,唇角却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福纨直直看向她,又道:“阿蝉,这天下,你可愿与我共坐?”   这话一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们的新帝陛下语气太过随意。众人第一反应:这是闹着玩的吧?旋即,他们见那冷若霜雪的女子更随意地点了点头,淡道:“好啊。”   等等……这?   无论文臣武将,听见这话的人,都呆呆睁大了双眼。   .   新帝即位不久,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长乐宫中,宫人忙忙碌碌,个个神色紧绷。新帝的登基大典也没见他们这样紧张,说白了,还是因为某些疯传的传言。   首先,新帝要娶的皇后是位女子,单是女子也没什么稀奇,可新帝本人也是女子。这就多了许多礼仪程序上的问题,为此,新上任的宫廷礼官几乎愁秃了头发,才赶制出了一份新方案。   纳彩、问名、纳吉等等六礼自然逃不过,只因双方都是女子,许多程式都要改了名字。   新帝御下极严,对这些礼仪小事反倒不甚在意,只让他们放开手操办。   礼官们更愁了。为什么?因为新帝对未婚妻的态度。   外头公开的说法都是,新帝为了安抚补偿无辜被冤的定远侯一族,方娶了这位硕果仅存的小侯女。可底下人都知道,新帝待这位“白姑娘”可很不一般,说实话,她们就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妻奴皇帝。   礼官担心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惹得皇后不快,吹吹枕边风,他们怕是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这也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这位皇后本人也很不一般。   她出身贵女,却家道中落,直到最近才得以平反,据说从小一直生活在江湖门派,精通杀人剑术。   新帝登基后,这位白姑娘担任了禁军教头,禁军之中佼佼者众,却没有人一人不服她。前些日子举行军中大比,有外头的官员去看了,回来便惊叹,说这位新任的白教头真是别出心裁。   往年大比,总有误伤同僚的情况发生,有时候就算打到两败俱伤,也很难评断输赢。今年却不同,白教头亲自定了一套全新的评判标准,比武双方都要穿上护具,再以木制武器相击,刺中标红的核心部位则得分。   教头自己也下场玩了两票。她内家功夫稀松平常,武学技巧却臻于化境,往往在对方招数还未成型时,便已一眼堪破招式来路,瞬间破招,一剑点上对方要害。   众人震惊之余,都有些惋惜,感慨若她内力再高些,定能成为百年一遇的绝顶高手。   白蝉本人倒很淡定。她如今不依赖内力,着意于预判破招,自觉对武学的理解反而更进了一层。   宫人好几次见到她在庭中练剑,剑意肃杀如雷霆,惊惧之下,纷纷奔走相告:惹怒了陛下可能只是挨罚,惹恼了新皇后那可是要命的。   这传来传去的便渐渐变了味,等到宫外的大人们听说,已经变成了:新后善妒残忍,看不过眼的全一剑杀了。   本来,听说新帝偏好女色,他们还蠢蠢欲动想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去服侍,私下都在打听新帝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结果没想到情报没等来,却等来了这种可怕的传言,女儿们哪里还肯进宫,哭哭啼啼跟家里闹开了。   大臣们也很闹心,可辛苦培养的女儿总不能就这么白给,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些念头。   话又说回到大婚。   福纨在外头接见敬酒的官员,喝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月上中天,才得以脱身。她醉醺醺推门走近长乐宫后殿,院内伺候的宫人早已避得远远的。隔着纸窗,她瞧见室内静静烧着的龙凤红烛,情不自禁停住脚步,有些出了神。   廊下无数个红灯笼,四处贴满了大红喜字。   白蝉应当就坐在那喜床边,静静等她走进去,再挑一回红盖头。   啪。灯花轻轻爆了一声。福纨回神,伸手想推门,又忍不住收住,心中既是欢喜,又是犹豫。   正在纠结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等她回头,一双修长的手盖上了双眼。   福纨:“……”   福纨唇角抽了抽:“不是吧……阿蝉?”   白蝉轻笑着咬上她耳朵:“陛下昨夜辛苦了,要不要臣替您分忧?”   福纨咬牙:“你……今日你才是新嫁娘,不好好往床上躺着,跑出来做甚?”   白蝉松开她。她气哼哼扭转身,对上那双含笑的狭长双眼,却又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白蝉道:“房檐上能看得远些。我等得有些急了,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下福纨终于没能忍住,踮脚吻住了对方。她近日又长高了些,亲吻间两人掉了个转,她有些急迫地将人摁在门上,摸索着想解开繁复的婚服。   白蝉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一抹湿润。   房门打开,两人几乎是搂抱着一起摔了进去。   白蝉任由她动作,轻声道:“陛下……”   福纨没听清,停下动作,垂眸看着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后。白蝉搂着肩膀将她压低了点,在她耳边道:“陛下疼我。”   福纨先是一愣,旋即听明白了,只觉一股电流从尾椎直冲天灵盖,炸得眼前都是白光。   她眸色幽暗,哑声道:“莫怕,朕教你快活。”   月如冰轮,缓缓转过透明澄澈的夜空。圆桌点着的两支喜烛几乎同时烧到了底,倏忽熄灭,只余一片寂寂夜色。   小皇帝搂着她昏昏睡去的皇后,拨开汗湿的如云黑发,垂头往她光洁的额头亲了一口。   晚安。她无声地说。   ――何妨此夜良宵短,愿以余生长伴君。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