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劣质奶爸by音痴阿猫   文章简介   废柴人妻保姆alpha×精英律师4A景区奶爸omega   废柴alpha向杰,被扫地出门,走投无路,成了一名男保姆。   雇佣他的,是精英律师何亚宁。   向杰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过上岁月静好的美好生活,却不料被一连串的意外打乱阵脚。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何亚宁从头到尾,都不曾告诉他一个秘密……   日更。攻前期有女朋友然鹅被甩。受有娃,注意审题!   练笔文,欢迎收藏评论海星打赏。   猫妈爱你们~ 第1章   头顶的灯像是一颗脆弱的蛋黄,在透明的光雾中晃了晃。   “滚!你给老子滚出去!”   一只玻璃杯擦着向杰的耳朵,嗖的一声。   “砰!”   没命中向杰,但准确无误地撞入墙壁的怀抱。   碎了。   向杰抖了一抖,热血一下涌上头顶,脸颊顺带着两只耳朵沸腾起来。   “滚就滚!”向杰哑着嗓子吼了回去,“谁怕谁!”   老爸操起手边的拐杖,好像一把冲锋枪,突突地要往向杰胸前顶,逼得向杰又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的两眼血红,狰狞得像是一只两天没见到肉的恶狼,拐杖尖儿接连着几次刺到向杰的胸口,“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滚!”   向杰鼓起腮帮子,狠狠一咬牙,转身,进屋,甩门。   “砰!”   很好,很响。   再摔两次这门就该彻底报废了。   老爸的咒骂声被隔在门外,耳根子一下清净了下来。   涌上头顶的热血缓缓熄火,向杰环顾了一下这间十平米的小屋,闭着眼,仰着头,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拉开了衣柜。   走。必须得走。   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向杰今年二十四,正是青春洋溢的大好年纪。名牌大学法学院毕业两年,是个职业的……家里蹲。   衣服不多,都是读大学的时候买的。毕竟家里蹲不需要太多的衣服,裸奔都可以。   向杰一边弯腰在衣柜里刨土似的往外薅衣服,一边咬牙切齿地回味着刚刚偃旗息鼓、火药味尚浓的争锋对决。   其实也没什么起因,不过是他们爷俩之间互看不爽,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老爹瘸着条腿在工厂给人当保安,也不见得能赚多少钱。   他向杰不过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何必这样埋汰他?   行李收拾好了。   向杰直起腰,检阅了一下胡乱塞了衬衫毛衣和两件外套的行囊,想了想,又顺手把一件八成新的西装外套收了进去。   蒋芳给他买的时候,这件值八百块钱呢。   客厅里早没了动静。   向杰拎着行李,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推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吃了一半的晚餐用个罩子罩住。老妈在外值夜班还没回来。老爸的房间里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响,正播到片尾曲,《士兵突击》。   老爸房间里有响动,向杰一惊,来不及看这个家一眼,悄摸地溜出了门。   去哪?   深夜的车站没多少旅客。大冬天的,北风嗖嗖,很快将他吹得透心凉,向杰不由得裹紧了棉袄。   “姐姐,一张去海市的票。”向杰搓了搓手,冲柜台亲切一笑。   那柜台本来已经困得七荤八素,抬眼一看向杰,顿时清醒三分,就连语气也不自觉温和了起来,“只剩站票了啊。”   “那就站票,站票。”向杰又是笑容满面,“谢谢姐姐。”   “谁是你姐姐。”那姑娘乐了。只怪向杰长得太俊朗,挺拔得像一株春天里的小白杨,哪怕被他叫老了,心情也坏不到哪里去。   小白杨小心翼翼地收好车票,冲姑娘又是微微一笑,倜傥却不油腻,“大晚上的,辛苦了。你一个女孩子,要照顾好自己啊。”   姑娘顿时飞红了脸颊,目送他进了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很空,风一阵阵地吹得向杰透心凉,也让烧热的小脑瓜子冷却了下来。   他离家出走了。   他向杰,一个资深家里蹲,居然离家出走了。   还一时冲动,买了去海市的票。   虽然自己成天跟蒋芳吹嘘,总有一天要杀回海市,但向杰万万没想到,会是现在。   向杰当年在海市读的大学,挺有名的一个学校。那个时候多简单,向杰和所有想法多如牛毛的小年轻一样,都觉得自己将会迅速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人生巅峰没等到,他向杰正蹲在命运的谷底,简直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等着谁来拉他一把。   “让我看看这个幸运儿是谁……”向杰一边嘟哝着,一边翻着手机通讯录。   大学同学走的走散的散,还有联系的不多,留在海市打拼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一会儿,向杰眼睛一亮,锁定了目标。汪洋。   他的大学舍友,毕业后留在了海市。先去他那儿待一阵儿,再想想办法。向杰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靠。   磨了磨后槽牙,向杰把脏话给憋了回去。   再找找别人?向杰忽然想起了某张和老爹相似的严厉面孔,顿时把这个念头给憋了回去。   要么,就回去?反正也算破了离家出走最长时间的记录嘛……   不不,向杰,你是个alpha,你是个汉子,说好了离家出走,怎么能半路就返航?   他想起了老爹的拐杖,咽了咽口水。   ……事实上,让他咽口水的,应该是从不远处飘来的泡面香。   谁啊!这么没道德!深夜放毒!   肚里的馋虫一下被勾了出来,吃了一半的晚饭早就被消化得干干净净,再加上冷风一吹,肠胃争先啼鸣。   向杰饿了。   他愤怒地扭着头找了一圈,罪魁祸首就坐在他对面一排,隔着两三个位置。   那家伙打扮得人模人样,穿一身银灰色西装,袖口熨得不留一丝折痕,从里面伸出一只纤白的手腕。   向杰的视线往下一瞥,边上还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脚边一只黑色行李箱。   老坛酸菜。向杰吸了吸鼻子,吃啥不好,这么重口。   他又咽了咽口水,打量着这个吃面的男人。   虽然是在吃泡面,但他的吃相却很文雅。低着头,打了发胶的刘海有一小捋垂落在眉间。手上还攥着白色塑料小叉叉。   有一种仙子抠脚一般的诡异违和感。   那仙子……男人,又吃了几口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找了找东西。等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向杰顿时瞪圆了眼。   他居然还有卤蛋!   他他他还拿出了火腿肠!   这人怎么这么有钱啊!!   简直……简直太过分了!   向杰欲哭无泪。   也许是向杰火辣辣的目光引起了那男人的注意,他终于抬起头来,并顺利捕捉到了向杰的目光。   “咳……”向杰有些不好意思,盯着人看到底是件不礼貌的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向杰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要吃吗?”低沉的男声响起。向杰猛地转过头,吃泡面的男人,冲他笑着。   “……什么?”   向杰怀疑自己是不是饿糊涂了,或者被冬天的冷风吹坏了脑子,不然大晚上的他怎么会出现幻听。   那男人又笑了。他狭长的双眼弯起来好像初秋夜晚的月牙。   向杰在他的语气里听不到任何恶意,那声音轻轻的,好像是在发出再自然不过的邀请。   “我是说,你要吃吗?” 第2章   何亚宁拖着行李挪进了卧铺车厢。一股尼龙丝袜和皮鞋混合发酵的酸臭味飘来,他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只有这一趟车。他扭头轻咳了一声,闻到自己嘴里的酸菜味儿。   何亚宁自嘲地笑笑,原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用漱口水清洁了口腔,就着盥洗室漏水一般的水流抹了把脸。何亚宁坐在不知道上一位临幸者是谁的下铺,手机的荧光照亮他的脸。   “老大,明天早上的开庭,九点半!”   “老大,招聘信息已经发好了!”   “老大,有个网红想找您做咨询,价格好谈,您看要不要接?”   全部来自助理小姜。   何亚宁皱了皱眉,这小姑娘哪都好,就是老爱用惊叹号,咋咋呼呼的,单看文字都觉得心惊肉跳。   何亚宁查阅了一遍邮件,思忖半天,惜字如金地给助理回话。   “知道了。”   想了想,戴上耳机,点开下午助理给他发的短视频。   穿着粉色小棉袄的小姑娘正低头写作业,小姜很耐心地哄小姑娘冲着手机说两句话,可惜被无情拒绝。   视频很短,才十来秒,何亚宁看了几遍,觉得眼睛疼了,才依依不舍关上手机。   对面中铺的家伙,在梦中仿佛被搅扰,哀哀地叫了一声,而后翻过身去,又开始一段漫长的酣眠。   何亚宁和衣躺下,窗外朦胧的夜景一闪而过,很快模糊成一片。   向杰来海市,已经两天了。   汪洋的电话还是坚持不懈地关着机,微信也不回消息。向杰只好找了家快捷酒店住着,除了叫外卖瞎转悠,还一连投出了十几份简历。   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当然,这也是预料之中。   向杰将烟灰弹进午餐吃剩的泡面里,朱唇微启,吐出一缕青烟。他要能找到工作,就不必吃泡面了。   大学期间一连挂了四门课,重修补考家常便饭,甚至还因此延毕了半年。平时课业糟蹋成这样,更别说司法考试。   向杰眯着眼睛,看着镜子里胡子拉杂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都干什么去了?   ―跟蒋芳谈恋爱来着。   ―不不,跟蒋芳无关。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个专业。   向杰盯着手机,有新邮件。他心头一跳,迅速点开。   垃圾广告。   靠。向杰把手机往床铺上一丢,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手上的香烟已经燃尽了,向杰被烫到,“嘶”地低叹一声,随手把烟头摁灭在尸体丛生的烟灰缸里。   不至于吧?毕业那会儿他至少还找了个国企秘书的工作呢……虽然没干多久就给辞了。   向杰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再找不到工作,他就得夹着尾巴铩羽而归。   向杰决定,再熬一熬。   “主人,您有一通来电……主人,快接电话吧……”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把向杰炸了起来。   固定电话,来自海市。   向杰皱了皱眉,感觉好像诈骗。   “喂?”他还是接了电话。   “是向杰先生吗?恭喜您通过了我们的简历筛选……”   感觉还是很像诈骗。   等、等等……   向杰正准备挂电话,突然回过神来。   “简历筛选?”他反问。   “是的,昨天您给我们投了简历,”对方是个小姑娘,声音甜得像樱桃冰激凌,“请问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将组织一次面试。”   “有,有有有!!!”向杰乐得几乎要原地打滚了,“我非常有空!”   天无绝人之路啊。   向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去面试不能太邋遢,至少得洗个头刮个胡子,保持清爽。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扭着腰进了浴室,扯下一条浴巾,随手搭在玻璃把手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向杰忍不住哼起来。   兜头浇下的温水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向杰伸手将开关往热水那儿拧。   “心想的事儿都……”向杰唱了一半唱不下去了。他忘了问,这是家什么公司。   毕竟他投了十几份简历,做什么的都有。   温水也渐渐变冷。   向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不碍事。反正他现在也顾不上挑了,能有口饭吃,他就能留下来。   他要留在海市。   他说过的,要杀回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了。向杰冲着镜子里衣冠楚楚的自己,很有些自信地点点头。   手机刚才已经唱了好几个回合,向杰看了一眼手机里来自某人的未接来电,抿着唇想了想,把手机揣进兜里。   约定的是下午三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大厦。向杰打了车过去,看见进出的年轻男女衣冠楚楚,低头打量了一下脚上的帆布鞋,尴尬得几乎要蜷起脚趾。   “21楼……”向杰站在大厅里看着导览牌,“天……恒……律所?”   向杰怔了一下,律、律所?   他一个挂科四门,延毕半年的学渣,现在要来面律所?开什么宇宙玩笑?!   向杰倒吸一口冷气,犹豫了一下,摸出手机。   “向先生,您到了是吗?”对方声音依旧甜美,“请您稍等……”   “不不不……”向杰一头的冷汗,“请问您这边是……天恒……”   对方爽朗地笑了,好像夏天挂在屋檐下的小风铃,“对,我们这儿是天恒律所,来给您面试的是我们老板。您要是到了跟我说一声。”   那就没错儿了。   向杰觉得自己有些腿软,“我、我现在就在楼下。”   姜黄色短发的女孩端来茶水,弯腰,向杰不自觉闭眼,一阵香风飘来。   “我们老板很快就来。”   向杰束手束脚地钉在沙发上,好像一只被捆住的大闸蟹。干巴巴的笑容如同凝固了的糖浆刷在脸上,结了一层硬脆的壳。   香风飘走了,向杰这才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偌大的一间会议室,屋内通透,像是让人堕入一团明亮的雾里。   像是一个好兆头。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向杰收回视线,他不是唯一的面试者。   还有两个女孩。   “准备一下,”门与墙壁之间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一个姜黄色的小脑瓜探了进来,“我们老板回来了。向杰,你是第一个。”   向杰突然好想上厕所。   姜黄色的脑袋好像一颗毛栗子,小姑娘个头刚够向杰的胸口,小短腿噔噔地让人几乎撵不上。   向杰紧赶着追了两步。   姜晨回头冲他安抚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们老板人很好的。”   向杰笑得讪讪。   “进去吧,”姜助理把人引到一间办公室门外,替他敲了敲门,一脸慈母般的和蔼可亲,“祝你好运。”   向杰咽了一下口水,觉得喉咙发干发痒,有一种想要咳个痛快的冲动。   “进来吧。”   向杰终于把咳嗽压进喉咙里,他推开门,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抬起脸来。   向杰这下不想咳嗽了。   他隐约闻到了一股老坛酸菜面的味道,他想打喷嚏。   “你好,我是……”何亚宁一句话还没说完,向杰捂住嘴弯着腰,让他下意识地扭过头。   “阿--阿嚏!!!” 第3章   向杰觉得自己完了。   当那惊天动地唾沫横飞的喷嚏脱离他的掌控,震撼整个天恒律所的时候,向杰就知道,这场面试,over。   现场安静了三秒。   对方像是被吓到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捂住口鼻的动作才略微松动。   “我……”向杰想解释什么,只见对方倏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唰”的一声开了窗。冷风吹了进来。   向杰一张脸就跟架在酒精炉子上烤似的,突突地涨得通红。   “感冒了?”对方问,听不出不满,大约带了点善意。   向杰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又挠了挠后脖,“大概……有点,对、对不起……”   他不敢抬头,虽然他现在好奇心蓬勃热烈如火如荼,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确认,那个坐在奢华办公椅上的家伙,是不是那天的泡面杀手。   向杰脑子里跟沸腾的粥似的,热烈而黏糊。杀手倒先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和那天晚上在寂寥的车站里听到的几乎一样。   “我叫何亚宁,你可以叫我何律,也可以叫我何先生。”   向杰这才敢抬起头来,用已经堵住了的鼻子对着他。   何亚宁有一副好皮囊,收拾得干净整洁。深褐色的头发用发胶整齐地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有一双明亮的眸子,优越的双眼皮,眼角狭长。   高鼻梁,薄嘴唇。似笑非笑。   这张脸,随便和哪个明星同框,大约也毫不逊色。就连自称十年外协会长的向杰,都不由得感叹一句,真帅。   何亚宁今天穿了一身鸽羽灰的西装,站起来的时候向杰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腿,笔直修长。   向杰的小雷达滴滴滴响了起来。   他个儿虽高,但骨架小。向杰闻不到任何气味,但直觉告诉他,此人不是alpha。   “我看了你的简历,”何亚宁手上拿着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某一行文字上,“你是海大毕业的?”   向杰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面试。虽然这场面试有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开头,但眼前这位何先生,显然没有想结束的意思。   “对。”向杰不自觉地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一点。   何亚宁微敛下巴,目光透着镜片看着他,语气迟疑,“法学专业?”   向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是。”   “之前做过秘书,目前待业……”何亚宁不再跟他确认,好像第一次看这份简历似的,“……男性alpha。”   向杰的唇舌又干又燥,连唾沫都无法分泌。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不过是某种商品,何亚宁是潜在的购买顾客。   当着商品的面宣读产品说明书,这场面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正当向杰魂游天外,何亚宁屈指敲了敲桌面,抛出一个问题:“你会做家务吗?”   向杰蔫下去的身影马上又拔直了,“会,会的!”   “做饭呢?”何亚宁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这向杰可敢打包票,“我会做饭,还做得挺好吃的。”   何亚宁“唔”了一声,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向杰捏了捏手心,全是汗。他有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紧张?忐忑?又或者,单纯觉得好笑?   “行了,”何亚宁突然把那张纸反面扣在桌上,“向杰是吧,你去叫下一个面试者进来。”   这、这就结束了?   向杰茫然站起,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发软,他身子一歪,差点当着何亚宁的面一拜天地。   靠。向杰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他听到身边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何亚宁带着笑意,“慢点儿。先别走,全部面完了,会告诉你们结果。”   向杰像屁股着火似的,赶紧蹿了出去。   天恒不愧是大律所,办事效率极高。向杰还没跟剩下的俩面试者混熟,姜助理拿着个小本子一路带风地走了进来。   向杰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姜晨冲他笑了笑,向杰觉得她浑身上下都闪耀着母性的光辉。   “恭喜你,向杰,”姜晨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点,“你被录用了。”   鲜花。掌声。高光打在向杰的头顶。晃得向杰睁不开眼。   向杰一下攥紧了拳头,“谢谢!”   声音居然还有点哽咽。   “你们二位可以先回去了,”姜晨转头冲两位失落的落选者说,“路上小心。”   向杰一颗心砰砰直跳,等着姜晨再吩咐他做些什么。   可是姜晨什么都没说。   “那个……”向杰叫住她,“我……”   姜晨扭头冲他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何律现在有点事,您就在这儿等他--哦,对了,他喜欢喝美式,不加糖。如果方便的话,帮忙买一杯给他送过去吧。”   向杰能不答应吗?向杰必须答应。   他倏地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极具压迫感,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你是alpha吧?”姜晨犹豫了一下,问。   向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   “哦,没什么,您不用太在意。”姜晨脸上笑眯眯地,“我们老大常说,没有哪一份工作,非得是某一种性别的专利。”   向杰还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喜悦里,顺势也拍了一下何亚宁的马屁,“老大英明。”   何亚宁挺忙的。向杰按姜助理的要求下楼买了咖啡,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端着咖啡进了会议室。向杰没有工位,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好像一尊尴尬的雕塑。   “先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姜晨见他低眉垂眼的落魄样儿,心生怜惜。   向杰生得俊朗,剑眉斜飞,一双明眸亮如星子,姜晨心道,她要是老板,也得选向杰。   向杰一直捱到下班时间,才看见一抹灰色的身影从会议室里出来。   向杰坐得两腿发麻,还没站稳就脱口而出,“何、何律……!”   何亚宁顿住脚步,回头看他,好像终于想起有他这么一号人似的,“哦,抱歉,让你久等了。”   向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了抓头,“也、也没有……”   何亚宁抬起手腕,微低着头看了一眼时间,清冷的目光又落到向杰的脸上,“不早了,那我们走吧。”   哎我的老天!可算能下班了!   向杰差点一根脊梁骨被抽走,整个人泄了劲儿,不过在这位何先生面前,他不敢。   常识告诉他,应该要等老板先走,他才能动身。   “愣着干什么?”何亚宁见他还愣在原地,有些不满,“走啊。”   走?去哪?向杰头上有许多小问号。何亚宁没耐心等他,迈开长腿走了。   “等、等等我!”向杰这才回过神来,三两步追上何亚宁,“老、老大……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何亚宁怔了一下,狐疑地回头看他一眼。   姜晨怎么回事?难道没跟他说清楚?   何亚宁不满地皱眉,还是这小子在装傻?看样子倒是挺机灵的。   向杰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睫毛跟小扇子似的,挠得人心痒痒。   何亚宁轻咳了一声,“还能去哪里?去我家。” 第4章   向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个……不是!”他几乎要生锈的小脑瓜迅速转了起来,疑问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去你家?”   如果没搞错的话,他应聘的是律师助理。清清白白,只在写字楼里卖命。去老板家?向杰只能想到一些不可见人的PY交易。   何亚宁顿住脚步,回过头,冷冷地打量着他。   向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何亚宁的眼珠,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棕色。也许是没休息够,有隐约的红血丝,像是在深山野林里拼杀惯了的狼。   过了三五秒,向杰听见他开口。   “我招的是生活助理,不去我家工作,去哪儿?”   生活助理,向杰咂摸了一下,品出了味儿--用大白话解释,那就是保姆。   “您、您是说……”向杰磕磕巴巴地。   “生活助理,主要帮忙料理家务,照顾我女儿,”何亚宁一字一句地,“月薪八千,税后。包吃住,合约一年,五险一金你自个儿交。”   一连串信息砸得向杰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何亚宁抱着双臂,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很有些戒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知道。”   这是责备。是的,向杰应该知道。他当然不能甩锅给姜助理,虽然她也是引起误会的原因之一。   向杰噼里啪啦拨了一会儿算盘,几乎要把算盘造得火花四溅,这才抬起脸,笑容灿烂,“是我搞错了。”   何亚宁微抬了抬下巴,紧锁着眉头,很有些不满。   白浪费他一小时面试。何律惜时如金,可不想再为这一点小事浪费时间。   “但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向杰迅速补充,“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何亚宁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向杰会鸽了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从善如流。   “你想好了?”何亚宁见他走出几米远,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向杰转过头,冲他璀璨一笑:“嗯,我想好了。希望能给您提供满意的服务。”   废话!月薪八千,包吃住,这等好工作哪里找?电梯门像闸刀一样两边打开,向杰盯着何亚宁的背影,噼啪响的算盘声总算停止。   当保姆嘛,也不算什么丢人现眼的活儿。他偷瞄了一眼银行卡余额短信提醒,只剩下七十七块钱。   如果拒绝了何亚宁,他今晚就得回家吃老头子的木棍炒肉。   --不对,向杰懊恼地想,他现在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上车吧。”不远处一辆雷克萨斯的车灯亮起,何亚宁抛了抛手上的车钥匙,“具体的情况,我一会儿跟你说。”   何亚宁是个成功的律师。但按照某条不成文的规律,事业越顺利,也就意味着生活越糟心。   他有一个女儿,目前正在上小学。   “你的任务就是给她做饭,”向杰的目光落在车前窗摆着的小偶人上,何亚宁的声音隐没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一日三餐,中午送到学校去。”   “平时做做家务,打扫一下卫生,”前方红灯,何亚宁缓缓降低车速,“不过,我每隔半个月也会叫一次保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向杰轻轻咬了咬唇,直到何亚宁看过来,他才提问:“只是做饭做家务?”   一个月八千块,这钱也未免太好赚。向杰虽然每天梦想着躺着就把钱赚了,但这样一个大馅饼砸到他头上,向杰还是有点吃不消。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先给你打一个预防针。”何亚宁目视前方,远处湍急的车流折射在他的镜片里,“小竹脾气不太好,吃饭比较挑剔。”   “小竹?”   何亚宁笑了,“我女儿的名字。何竹韵。”   怪好听的。向杰偷偷瞅了何亚宁一眼,也许是夜色的缘故,他的线条远没有白天那么冷厉,反倒有点冰雪消融的温柔来。   “我平时会让她去我妈那儿,但我妈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何亚宁说,“所以需要你帮忙。”   可怜天下父母心。向杰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这句话。   车里很暖。   暖得向杰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看着何亚宁白瓷般的侧脸,“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何亚宁“嗯”了一声。向杰斟酌了一下用词,鼓足勇气。   “这么……重要的一份工作,”他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您为什么选择了我?”   如果只是做生活助理,向杰想,今天一起面试的另外两个姑娘,也许比他更适合这份工作。   何亚宁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将车开进辅道。奔涌的夜色裹着丝绸一样的灯光,铺开了前方未知的路。   “因为你合适。”何亚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你只管把事情做好就成,不用想太多。”   何亚宁家住华欣府,本市一个拍出天价的楼盘里。向杰扒拉着窗往外看,简直就像第一次跟主人出门的小狗。   “这附近有个超市,你要买菜的话可以去那儿。”向杰跟着何亚宁进了电梯,看着他按了22层,默默地记下了数字。   “对了,你会开车吗?”何亚宁又想起了什么,“我有一辆闲置的尼桑,你不嫌弃就拿去开。”向杰已经脚底发虚,如堕云雾了。   何亚宁开了门,屋里亮着灯。   向杰心里一跳,不知是怎么回事。   “小竹,爸爸回来了--”何亚宁的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差点没把向杰腻死。   他站在玄关处,越过何亚宁的肩头,看见了一双漾着水雾的大眼睛。   “爸爸。”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七八岁的模样,跟何亚宁有几分相似,是个小美人儿。   “哎--”何亚宁把公文包一丢,马上冲过去搂了搂女儿,“饭吃了没有?奶奶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咖喱饭。”小不点跟她亲爹一样,惜字如金。向杰忍不住笑了笑,对上小家伙的眼神,赶紧把笑容收住,轻轻咳了两声。   何亚宁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一千瓦的大灯泡。搂着闺女的手臂松了松,“小竹,这是新来的哥哥,来照顾你的。”   向杰赶紧接茬,弯腰跟小朋友打招呼:“小妹妹,你好,我叫向杰。”   小竹看了看何亚宁,又看了看向杰,一脸茫然。   何亚宁又继续解释道:“小竹,奶奶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给你做饭,以后就让向杰哥哥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沉默。   小姑娘一张脸冷了下来。何亚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话啊。”   “我不--”小竹仰着脸,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我不要--”   小家伙个头不高,声量还挺大。向杰被吓得愣在原地。   “不哭不哭不哭……”何亚宁手忙脚乱地把小家伙抱起来,“小竹乖,不许哭了。”   “我不要,”小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何亚宁的西装上蹭,哭得狠了,还打起了嗝,“我、我不--嗝!不要别人、嗝!给、给我做饭……”   何亚宁无奈地哄着小家伙,瞅了向杰一眼,“你先坐一会儿,我待会儿跟你说。”   向杰只得应了。但他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成一团,又松开。   酸得难受。   完了,他想。还没上岗,就要失业。还有谁,能比他更惨? 第5章   “hello亲爱的朋友们,是不是好久没见到我了?”向杰点开直播间,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看见粉丝不断涌进来。   “向杰哥哥终于开播了!”   “奶奶,您追的主播终于开播了!!”   “前排前排前排!!”   “先给我哥刷排面!!!”   “哎哟好了好了,”向杰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有眼尖的粉丝一下看见了他背后落地窗里的璀璨夜景。   “哥哥今天有钱了?住豪宅啊?”一个粉丝问。   “朋友家,”向杰嘿嘿笑着,“今天太晚了就不做夜宵了,咱们就聊聊天吧。”   “好啊好啊,把上次没做完的五十问回答完啊~”   向杰笑着调整了一下耳机,瞅了房门一眼,压低了声音,“好,但是我朋友已经睡了,我的声音得小一点哦。”   屏幕上的发言马上滚动起来。   “是什么朋友?女朋友吗?”   “还是男朋友?”   “哥哥这么好看,交女朋友浪费了好吗……”   向杰笑了笑,捕捉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问题。   “这几天在忙什么呢?好久都没上播了。”   “这几天啊……”向杰笑着抓了抓腮,一只手顶住脸颊,正好戳中小酒窝。向杰看着一片惊呼哥哥神颜的发言飘过去,“这几天出门了,想换个城市,换个环境,也许生活会有一些变化。”   是的,变化。向杰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就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变化。   何亚宁轻轻咳了一声,兀自愣神的向杰猛地回过神来,“怎、怎么样?”向杰差点咬到舌头。   何亚宁轻轻摇了摇头,一手拍了拍向杰身后的沙发椅背。向杰感觉沙发一沉,何亚宁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是不是……”向杰刚想开口,何亚宁伸出手指,搭在自己唇边,轻轻堵住了向杰要说的话。   向杰梗了梗脖子,用牙齿轻轻咬着一小片下唇。   “小竹脾气不好,你也看见了。”何亚宁轻轻揉搓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漂亮,指甲盖圆润饱满,修剪得很仔细,指节修长而骨感,皮肤白皙。   “嗯……”向杰想到那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好像他向杰来,让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何亚宁会终止这段合约关系吗?向杰仰着头,看着客厅天花板上坠着的暖黄色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忧未免有些好笑。   他们连合同都还没签,严格来说,这段雇佣关系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何亚宁一只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茶几上,又或是茶几上的某一本杂志上,“向杰,我希望你能克服掉这个困难。”   向杰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何亚宁淡淡地看着他,对他这样强烈的反应感到意外,“怎么?”   “不是……”向杰笑了一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迷茫,“我还以为……”   何亚宁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笑着看他,“你还以为什么?”   向杰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您不愿意雇我了呢。”   向杰说的倒是真心话,换做是谁,遭遇刚才那样的场面,都会担心自己的饭碗。何亚宁笑了,眼角泛起淡淡的涟漪,眼睛微微眯起来,“我还没这么多时间,骗小朋友玩儿。”   向杰一时不知道该吐槽什么,怔了半天,捏着拳头,涨红了脸,“我不是小朋友!”   何亚宁并不理会他,显然也只有小朋友才会去跟人争这样幼稚的问题,“你以后就住书房吧,采光不错,通风,有折叠床。哦,对了,我还应该拟个合同,这样对双方都好。”   向杰觉得自己完全是被何亚宁带着跑了。   稀里糊涂地,就这么住了下来;稀里糊涂地,跟何亚宁签了合约。昨天他还在快捷酒店里发愁到底要不要打道回府,今天他就在海市最贵的住宅区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人生,真是变数无常。   向杰跟粉丝们道了晚安,看着在线人数很快掉了下去。黑掉的屏幕上只能看见自己疲倦的脸。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夜色透过玻璃窗映在他的脸上。   他困倦地揉了揉眼睛,点开了微信。几十条未读信息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向杰你怎么还不接电话?   -你死啦?   -诈尸诈尸!!你爸说你离家出走了?   -你倒是给我个信儿啊!你到底还把不把我当你女朋友啊?   向杰一边打呵欠,一边往回爬楼,最早的一条信息是今天下午三点半,那个时候他还在面试。   蒋芳这姑娘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儿烦。不回她消息就能一直这么唠叨下去,向杰觉得她跟自己亲妈有点儿像。   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觉得还好,毕业以后他就觉得蒋芳没以前那么可爱了。每次见面都是聊工作啊,房子啊,向杰听得直打呵欠。   来海市的事儿,向杰就下意识地没跟蒋芳说。其实他也不是没跟家里联系,刚来的时候他还是跟老妈说了情况的,毕竟老妈心脏不好,他可不愿意再把她气出病来。蒋芳消息再滞后,这会儿也应该知道了。   下播以后向杰很困,倒在折叠床上用力地翻了两下。羽绒被蓬松得像是新鲜出炉的棉花糖,让他睡够了劣质床单的身体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   有钱真好。有钱让向杰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想了想,还是给蒋芳回了条消息。   “我来海市了,找到了工作。暂时就不回去了。”   消息发送成功。   等了一会儿,蒋芳仍没有动静,向杰握着手机,睡着了。   向杰睡得并不踏实。一晚上老做梦。梦里很纷乱,怎么也抓不着重点。   梦见老爹的腿不瘸了,拐杖倒真的成了冲锋枪,追着他满街跑;梦见蒋芳拎着高跟鞋骂骂咧咧地追着他要他负责;梦见老妈一边抹泪一边哀叹自己不争气……向杰感觉自己简直就跟被魇住了似的。   还梦见了何亚宁。   何亚宁还穿着今天那身西装,质量上乘的料子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拿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就把合约剪碎,随手一洒,跟雪花似的,漫天飞舞。   向杰的目光追逐着飘舞的纸片,听到何亚宁充满磁性而又冰冷的声音响起,犹如死神在进行最后的宣判,“你被解雇了。”   “不--”向杰从梦中惊醒。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一只被甩到岸上的干渴的鱼。他转头去看窗外,天边已经是靛青色,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向杰猛地坐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险些从折叠床上掉下来。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向杰感觉到背上“唰”地淌下一层冷汗。   何亚宁已经起来了。   而他,一个新上任的生活助理,一个本质上的保姆,还没有做早饭! 第6章   向杰连滚带爬地闯进客厅的时候,引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何亚宁顺势扭过头来,带着冷雾的眼神落在向杰的下巴处。   向杰“咕咚”一声,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心虚的唾沫。他抓了抓汗湿的手心,尴尬地冲何亚宁挤出一抹笑容,“早。”   何亚宁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零五分。向杰正犹豫着,“叮”的一声,餐桌上的面包机完成工作,把向杰从沉默中惊醒。   “我我我来!!”向杰见何亚宁准备取面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   何亚宁被他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洗手!”   OK,fine。向杰的爪子已经按在了刚烤好的面包上,何亚宁的脸色顿时臭不可闻。   “对、对不起……”向杰缩回手,“我重新烤……”   “不用。”何亚宁伸手理了一下额头上落下的一缕发丝,“我自己来。”   被讨厌了。向杰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工作第一天就能成功得罪老板,他也算破了一项记录。   向杰泄了气,整个人蔫蔫的,仿佛霜打的茄子,转头准备去洗漱间洗把脸。   “帮我热两杯牛奶吧。”他听到何亚宁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牛奶在冰箱里,用那个白色的小奶锅--没问题吧?”   向杰马上精神起来,“没问题!”   早晨七点半,何亚宁带着小竹出门。向杰微笑目送父女俩离去,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才长出一口气,“哎--”   他原地蹦了两下,试图把刚才的沮丧一并蹦出体外。与何亚宁相处的压力显而易见,他简直就像是学校的教导处主任,时刻用批判的眼光来审视着向杰的一举一动。向杰双手手指交叉,反向抻了抻手臂,转身回到屋内。   何亚宁的家不小,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初冬的暖阳升起,仿佛融化了的枫糖,漫过高楼的屋顶,流过大街小巷,甜美地裹挟着这个世界。   餐盘随意地摆在餐桌上,果酱的盖子没有盖上。向杰想起何亚宁小心翼翼地往面包上抹草莓果酱的场面,觉得有点儿三观崩裂。   他轻轻笑了笑。   屋子装修得很温馨,鹅黄色的主色调,也许是因为家里有小孩。那孩子除了昨晚的第一面,向杰在吃早饭的时候才又见到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见到向杰,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干活干活!”向杰捏着拳头给自己打气,漫无目的地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好做的。   衣服已经洗晒好,招招摇摇地挂在阳台上。木地板上了一层蜡,干净而温暖。向杰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只好端着餐盘进了厨房。   看来,他所需要做的,还真只是做饭。   向杰站在实小门口,解释了八百遍自己就是来给小朋友送饭的,那个戴着眼镜的保安大叔还是对他将信将疑。   “几年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班主任哪位?”   连珠炮似的提问直接把向杰砸得晕头转向。   “名字叫何竹韵,年级……”向杰头脑发蒙,他仔细回忆着小竹的模样,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向杰抓狂地挠了挠脖子,他上哪知道这消息啊!   保安的眼神逐渐怀疑,向杰额头上淌下一滴汗珠,冲保安讪笑道,“我、我是她乡下来的大表哥,真的,她爸爸叫我来的。我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   也许是向杰长着一副善良的面孔,也许是他态度诚恳谦逊,保安稍稍松了松口,“她爸爸谁啊?”   这题向杰会,他赶紧道:“何亚宁,就是他!”   “哦,是何老师。”保安的神色忽然敬重了起来。   “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向杰把手机摸出来了。   “不不不,这么小的事儿就不用麻烦何老师了,来,登记一下。”保安大叔突然热情了起来,“三年三班,顺着这个斜坡上去,白色的那栋楼。”   如果忽略掉小姑娘和她亲爹一样臭臭的脸色,如果忽略掉十二点还没吃午饭这样的惨痛事实,如果忽略掉蒋芳打来的电话,向杰大概可以觉得,自己这大半天,算是完满的。   铃声孜孜不倦地响了一个回合,正当它准备扯着嗓子唱第二遍的时候,向杰还是接了电话。   “你干什么去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向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声音懒洋洋的,“我不是说了嘛,我来海市工作了。”   蒋芳冷笑一声--虽然向杰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几乎百分百确定,那丫头现在绝对是在冷笑,跟迎面吹来的北风似的,“你能找什么工作?”   “你什么意思啊?”向杰顿时不满,“合着就你们学霸能找到工作是不是?”   “向杰,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蒋芳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怎么就突然跑海市去了呢?当时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工作的吗?”   向杰愣了一下。   是,当初他是这么说过。他和蒋芳是同乡,临近毕业的时候都在发愁找工作。不知道是谁提的,也别做什么北漂南漂了,老家虽然是个二线城市,但过过小日子也实属不赖。   “……我我这不是觉得,来海市机会更多么,”向杰不觉有些磕巴,“再说了,我以前不老跟你说要杀回来嘛……”   蒋芳又好气又好笑,“向杰,你还是小孩子啊?你现在在海市,那我呢?我怎么办?你知道我刚出差回来,就听到你离家……去海市,是个什么心情么?”   蒋芳好像憋了很久,这个电话不过是一个发泄的出口,让她长久以来积攒的怨言一并倾泻而出。   向杰静静地听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蒋芳说得对,他是冲动的,离开家的时候,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过,她要怎么办。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失望……”蒋芳在电话的那一头带着哭腔,“向杰,我真的怀疑,我们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向杰觉得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去挽留,去道歉。可是挽留和道歉有什么用呢?在这之前,他已经这样做过不知多少次。   一阵冷风吹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囊囊的,好像一张饱满的帆。向杰站在车水马龙的冬天的街道上,张了张口,“对不起,我觉得我太耽误你了。”   对方安静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根本给不了你什么。你说得对,我幼稚,扶不上墙,和我在一起纯粹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向杰忽然觉得这话才是他一直该说的,脑子里混沌的思路终于逐渐清晰了起来,“我们……要不就,算了吧。”   向杰杵在安全岛上,身后的一辆自行车不耐烦地打响了转铃,他不得已往旁边挪了一挪。很快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和车。他被裹挟着,哪怕他明明不想过马路。   蒋芳在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可能哭了,也可能在骂他,但向杰没有听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向杰才回过神来,电话里已经是一片忙音。   他有些愣愣的,绿灯亮起,匆忙的行人擦着他的肩膀往对面赶。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向杰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骂他。   他和蒋芳分手了。   他提的。   可是心里却很痛。血淋淋地撕开,像是撒了冰渣子,一点一点地碾。   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他回过神,是何亚宁。   “喂、喂?”向杰的嗓子有点儿哑,他使劲清了清喉咙。   “小竹拍给我看了,今天的午餐。”何亚宁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不带一丝涟漪,“很不错。以后维持这样的水平就行。”   向杰愣在原地。   何亚宁又说了几句,他才迅速回过神。   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迅速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凶狠地拍打、挤压着他的眼眶。   “谢谢。”向杰听出自己已经有点儿哽咽,他仰了仰头,太阳这会儿大概已经躲在云层后边儿去了,只剩下隐约的光的影子。   “谢谢!”他吸了吸鼻子,说。 第7章   米已经泡开,淘米水变成淡淡的奶白色。新鲜的蔬菜淋上一层水珠,向杰抓起菜叶抖了一抖,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咔”地切成好几段。   砂锅“嗤嗤”地冒出醇厚的香气,向杰抓了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掀起,舀了一小勺汤,尝了尝,皱眉。他想了想,又撒了点盐进去,方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   不远处的台子上还架着一只手机,向杰的一举一动正好收入到整个屏幕里。一条条留言飞快地刷过去。向杰重新扣上砂锅的盖子,转过身,弯腰,看了一下留言。   “今天熬的汤啊……是冬瓜干贝汤,特别简单,”他抿起唇,笑了笑,“我喜欢干贝放多一点。如果觉得太咸了,就不要放太多盐了哦。”   “主菜啊?今天买了鱼,做了清蒸。我比较喜欢去市场买,现杀的,比较新鲜。”向杰举着手机,让摄像头拍到正在清蒸的那条鳜鱼,“如果是春天,味道也许会更好。不是有首诗嘛:桃花流水鳜鱼肥。”   “滴滴。”厨房小闹钟响了起来,向杰随手按掉,掀开布满水雾的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肉,“好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关了火,盖上盖子,瞄到一条评论。   “做饭不觉得烦吗?”向杰笑了一下,“我还挺喜欢做饭的,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吧。反正我挺开心的。好了,今天的做饭时间就到这里了,明天应该会有新菜谱。大家明天见咯--”   向杰关掉手机,松了一口气。抬眼一看时间,赶紧从橱柜里翻出饭盒。做饭如战场,果然片刻耽误不得。   向杰装好了饭菜,随手扯下挂在墙上的粉色小布包,将饭盒一层层码好。他有点儿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赶紧出门。   没过三秒又匆匆折回来,手忙脚乱的,围裙都忘了摘。   何亚宁闲置的那辆尼桑,向杰不怎么开。主要是停车太麻烦。何亚宁又从地下室里翻出一辆不知什么年代的自行车,向杰大长腿一跨,正合适。   他一路吹着口哨,骑着小破自行车,风驰电掣。   小竹早等得急了,瞪着小圆眼睛在教室门口等。还没等向杰说上一句话就抢过布袋。   “哎哎哎,别急,”向杰怕她毛手毛脚把汤给洒了,帮小姑娘把饭盒拿出来,“这是你的,不许剩啊,不然哥哥生气。”   小竹没理他,向杰笑了一下。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找我?”何亚宁有些惊讶。姜助理神秘地眨眨眼,更让他不明所以。   向杰晃晃悠悠地进来了,穿着暗绿色的夹克,内搭米黄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衬得他的双腿又长又直。他好像是吸饱了冬天的阳光,整个人暖融融的,晃得何亚宁有点睁不开眼。   “哦?怎么了?”何亚宁问他。   “什么怎么了,”向杰晃了晃手上的袋子,好像一个孩子完成了什么大任务,得意地向长辈展示劳动成果,“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送午饭?何亚宁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向杰笑得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何亚宁轻轻咳了一声,“我好像没有拜托你,做我的份。”   “随手的事嘛。今天看到特别鲜的鱼,忍不住就买了。”向杰嘟了嘟嘴,“可是鱼那么大一条,小竹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何亚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是吃剩饭的?”   “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向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何亚宁好大一个锅甩来,他可招架不住,“哎,我真没那个意思!”   逗逗小朋友,还是挺好玩的。   何亚宁勉强敛住了嘴角的笑意。既然向杰这么煞费苦心地做了饭又送过来,他总不能不领这个情。   “你放这儿吧。”何亚宁说,“我一会儿吃。”   向杰的眸子亮了亮。   何亚宁把手上的合同锁进保险柜里,见向杰杵在那儿,不由得挑了挑眉,“你不回去吃饭?”   向杰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何亚宁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何亚宁看着一溜烟消失的向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和向杰相处,满打满算也快一个星期了。虽然一开始他对这个时不时掉线,有些粗神经的大男生有点儿无语,甚至一度起了想换个人的念头,但向杰有很强的求生欲,在犯过几个初级错误之后,接下来的工作他都完成得相当不错。   小竹口味很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向杰居然还能耐着性子变着花样儿去做,这让何亚宁不免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向杰送来的午饭还在茶几上摆着。何亚宁抬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平时吃午饭的点。他一般会到楼下的餐厅解决,要么就是和同事一起叫外卖,价格略贵,但不难吃。   至于健康与否……那大可不必追究。   他起身,拿起饭盒,略微有些怔住。   ……还挺香的。   何亚宁领教过向杰的厨艺。其实也说不上多惊艳,就是家常。做的菜品也是常见的那种,毕竟一日三餐,吃的就是那股烟火气。   白的鱼肉,绿的西蓝花,黄的切片萝卜,红的圣女果。蒸得软熟的米饭还撒了一点炒芝麻提香。   他叹了口气,弯腰坐了下来,从布袋里翻出筷子。还有一小碗热汤。已经不烫了,抱在手心里是温热的感觉。   何亚宁勾起唇角笑了笑。   “老大,你的--”姜晨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咋咋呼呼一把将门推开,何亚宁正低头喝汤,微抬起头,与姜助理面面相觑。   “……你的外卖……”姜晨把后面的话顺着唾沫“咕咚”一声吞回了肚里。   “您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吃独食了啊!”小助理发出一声惨叫。   “尝尝?”何亚宁冲她挑眉,“味道还挺不错的。”   “不了不了我谢谢您……”姜晨恨不得脚底抹油,准备遁逃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主要任务,小心翼翼地请教领导,“那您的外卖怎么办啊?”   “你们拿去分了吧。”何亚宁想了想,“或者拿去喂楼下的流浪猫。你不天天收集鱼头什么的么。”   姜助理翻了个白眼,有钱真好。   又帅又有钱,更好。   又帅又有钱的何亚宁吃完了一顿难得盐分不超标的午餐,给自己倒了杯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盒。   长指一错,“啪”的一声,药盒打开。他手腕一翻,从里面抖落出两三枚红红绿绿的小药片来。   何亚宁的眼神虚了焦,有些迷离地盯着手心里的药片,想起给小竹讲的童话,彩色的星星流落凡间。   可真实的星星不过是些灰扑扑的破烂石头,怎么可能五彩斑斓。   何亚宁苦涩地笑了笑。   重新启动的水壶渐渐噪了起来,他轻轻一拨,尚未沸腾的水又趋于平静。何亚宁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想了一想,手掌送到唇边,仰着头,就着水,把药片全数服了下去。 第8章   向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缓缓地睁开眼睛。   周末的上午悠闲自在,时间好像一下被拉长,阳光透过玻璃窗,拓下隐隐绰绰的影子。   何亚宁不在家。小竹在写作业。   屋子里暖和得不用开暖气。向杰怀里抱着一只靠枕,屈起一条腿,另一只脚没穿拖鞋,常年不晒阳光,晃晃悠悠,白得耀眼。   其实向杰也不算没任务。他的任务是陪小竹写作业。   不过这和一般父母盯着熊孩子,动辄气出心脏病的心跳游戏不同,向杰接触这家人有一段时间,大致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有点儿酷酷的小家伙,是个天才儿童。   刚七岁,小学三年级,向杰揉了揉太阳穴,小姑娘可能还觉得现在的课业太简单了点,争取明年直接小学毕业。   看不出来啊……向杰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她是何亚宁的女儿,有这么个成功的老爸,虎父无犬女,这倒也不算稀奇。   向杰又长吁短叹地翻了个身,小家伙马尾辫一甩,看了他一眼。   “吵到你了?”向杰讪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声,我不呼吸。”   小竹特别好带,不吵不闹,小脸一板,简直就是个小大人,比四六不着的向杰还要靠谱三分。   “你是不是很无聊?”小竹低头写了几行字,问。   向杰眯着眼,迷迷糊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小竹又重复了一遍。   向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表现得这么明显么?向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是……挺无聊的。”   小姑娘若有所思,抿了抿薄唇,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案来,只好低头继续写作业。   向杰目瞪口呆。他还以为小家伙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呢!   “你要是觉得无聊,其实可以出去玩玩。”吃午饭的时候,小竹小心地拈出一根鱼刺,“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向杰正给她盛汤,一听这话,笑了,“其实也还好,也没那么熬不住。再说了,我要敢把你一个人丢家里自个儿浪去,你爸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小竹一听,垂眸,神色严肃得好像她亲爹真会把向杰大卸八块。   向杰帮小竹盛好汤,见小姑娘闷闷地,不由得心软,“再说了,如果就我一个人去,把你留在家里,岂不是太不厚道?”   小竹抬起小脸,定定地瞅着他。   基因这玩意儿真是强大,向杰不由得感叹,这小家伙跟何亚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长大了保准是个大美人儿。   “要去玩,那就得咱俩一块儿去……”向杰一边帮小竹挑鱼刺,忽然灵光一闪,整个人顿时兴奋起来,“你作业写完了吧?下午跟哥哥一起去转转?”   小竹歪了歪头,向杰冲她打了个响指,“保证好玩!”   林立的居民楼,小区铁门紧闭,向杰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穿一件姜黄色的套头衫,低头看着小竹的后脑勺。   --小朋友发旋儿还长得挺特别。向杰正愣神,只见小脑袋晃了晃,迟疑地,“没路了。”   向杰弯了弯腰,指了指一条隐匿在楼与楼之间的小路,“在那儿呢。”他离开海市两年了,这座大城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令他意想不到的变化。来这儿的路上向杰内心还犯嘀咕,不知道这么些年了,这家店还在不在。   当他看见白色的一张酒幌子似的帆布帘,怯怯地探出一角来,向杰就知道,没错儿了。   他的脚步轻快了起来,一溜烟蹿到门口,半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老沈!”   上身只穿一件白背心的男人正手脚并用,壁虎似的攀在墙上。此人身形健硕,上臂虬结的肌肉拧成一个结实的鼓包,每次向杰来,都要跟他比一比肌肉。   老沈闻声,低头一看,向杰双手插兜,仰着头,笑得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哎哟!”老沈干脆一松手,很有技巧地落在脏兮兮的垫子上。那垫子极软,老沈一个大汉,灵巧得跟只猫儿似的,很快站起来,三两步冲到向杰跟前。   一双锐利的鹰目直勾勾地盯着向杰,过了三五秒,那只胳膊便狠狠地搂住了他,“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老沈的声儿跟他本人一样,洪钟似的,又粗又亮,一听就知道吃饱了饭。   向杰被他搂得笑声都快不连贯了,“哎哟,我这不是大学毕业了么。”   “毕业了怎么?”老沈不满,伸手在向杰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毕业了就不来玩儿了?”   向杰对他这种有点儿野蛮的招呼方式仍有些不太习惯,“这不是来了么。”   “算你小子有良心。”老沈啐了一口,从凌乱的不知道堆了些什么的桌上摸出一盒香烟,轻车熟路地叼了一根在嘴里,又把剩下的怼到向杰面前,含含糊糊地,“来一根?”   “不不不,”向杰连连摆手,“我今天还带了人来。”   老沈诧异,梗着脖子直往向杰身后瞅。   “小竹,来。”向杰把藏在他身后的小姑娘给拎了出来,“叫沈叔叔。”   老沈嘴里的香烟应声落地。   “你……你家娃儿都这么大了?!”   老沈披了件外衣,抱着胳膊。向杰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把奶糖,也不管有没有过期,吧嗒吧嗒嚼得很欢。小竹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屋里的一切。   这是个很个性的攀岩馆。大约六七十平,层高三四米,除了进门处摆了一张长桌,放了几个小板凳,其他地方都铺了大约半米厚的软垫。小竹好奇地仰着小脑袋,四周墙面上全是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石头。   “……你确定?”老沈抱住胳膊嘿嘿笑了一声,“小姑娘玩这个,不太好吧?”   向杰挑了一双攀岩鞋。老沈这人没别的什么毛病,除了粗野一点儿脏了一点儿。就这鞋,估计从向杰上学那会儿到现在都没刷过,“有什么不行的?你之前不也收过小孩儿么?”   “人家那是alpha!”老沈秉持着在小孩儿面前不抽烟的传统,从向杰手里夺回一颗奶糖,丢进嘴里嚼着。   他看了小竹一眼,小姑娘还在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不由得压低了嗓门儿问向杰,“几岁了?分化了没有?”   向杰皱眉,“这我怎么知道!”   老沈笑了一下,很快神色又恢复严肃,“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啊,攀岩本来就是alpha的运动,其他性别,不要轻易尝试。”   向杰也笑了一下,伸手戳了戳老沈肌肉健硕的胸口,“我怎么没发现您老人家还这么磨磨唧唧的。什么屁的alpha运动,带我们家小朋友锻炼一下身体怎么了?少废话,快来上课!”   老沈有些无奈地瞅了向杰一眼,转眼看向杰把钱都付了,只好耸了耸肩。   何亚宁送走来咨询的客人,抬头一看时间,下午五点。   冬天的太阳落山得特别快,简直就跟他的助理小姜似的,巴不得踩着点下班。每到傍晚,何亚宁就觉得太阳其实特别吝啬,连残余的温暖,都不肯多给。   小竹这时候应该要吃饭了吧?何亚宁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顿时有些愣住。   他刷新了一下,再次确认。下一秒,他便冷冷地眯起了眼睛。小竹不在家里。 第9章   何亚宁出现在攀岩馆门口的时候,小竹正在离地三米的高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紧绷着,抓着一块红色的石头。   “我快抓不住了!”她喊。   底下有个穿着白背心的壮汉,拿着小棍子不停在墙上敲敲打打,“左脚踩这边!”   何亚宁眼风一扫,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个捧着外卖吃得满嘴流油的家伙。向杰正笑眯眯地仰着头看着小竹,也许是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眼光,他一边叼着鸡翅一边转过头,正好与何亚宁面面相觑。   向杰呛了一下,嘴里的鸡翅落入餐盒。他赶紧站了起来,在桌面上一通找,才找到一团不知道之前用来擦什么的纸巾,一把抓过,捏在手里。   “何、何……”向杰舌头打了结,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何亚宁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冷冷地看了向杰一眼,又瞅了瞅还在三米高空的小竹。   倒是老沈机灵,一下发现了何亚宁,“客人来攀岩啊?第一次来?”   老沈是阅人无数的老油条,何亚宁穿成这样明显就不是来玩儿的。他的眼神饶有兴味地在何亚宁的腰身上缠了一圈,最后落在对方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何亚宁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来找人。向杰,你跟我出来一下。”   小竹这时候也从高墙上爬了下来,换好了鞋,和向杰对视一眼,默默地跟何亚宁出了门。   老沈笑着冲向杰比了个手势,顺利收获一记警告的回瞪。何亚宁回过头来,向杰赶紧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一大一小被抓包的俩人,垂头丧气地跟在何亚宁身后。何亚宁走得不快,向杰盯着他不断挤出褶皱又很快舒展的裤腿,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风雨将至。   何亚宁的雷克萨斯停在路边。他点了解锁,一把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两个犯错的家伙一眼,“上车。”   向杰坐副驾,小朋友独占后排。天幕已经暗了下来,是幽深的蓝。向杰缓缓降下一点车窗,有些凌冽的风刮过脸颊。   何亚宁发动车辆,驶离这条狭窄的街巷。车上一时静默无语,夜色如潮水一般没过何亚宁的轮廓,“吃了吗?”   向杰早就紧张得背后一层冷汗,冷不丁被问,赶紧点头,“吃了吃了。”   何亚宁看了他一眼,“我没问你。”   向杰顿时哽住。   “小竹。”何亚宁抬高了声量,点醒在后边打瞌睡的小朋友,“晚饭吃了吗?”   “吃了。”小竹的声音怯怯的。   “吃了什么?”   “……外卖。”   何亚宁抿了抿嘴,又看了向杰一眼。向杰赶紧两条腿都并拢了,巴不得自己能缩成一个小球。要是跟前能有一道缝,他立马就能钻进去。   何亚宁直接将车开回了家。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向杰急于给自己找点事儿做,这一路沉默几乎能让他憋疯,干脆以攻为守,主动出击。   何亚宁一边将外套挂在玄关,挤了点手消液让小竹搓着,“没事,随便煮碗面就成。”   向杰哪敢怠慢,赶紧拔腿就钻进了厨房。   命悬一线,只能努力将功抵过啊!   “你喝酒了?”   向杰闻言抬头,何亚宁斜靠在阳台的玻璃门边。他刚洗过澡,穿一件法兰绒的长睡袍。莹白的小腿露出来,好像一截发光的玉。   回到家后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多少。向杰费心做了晚饭,何亚宁淡淡地说了谢谢。哄小竹睡着之后,两人相对无言。趁着何亚宁去洗澡的空当儿,向杰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何亚宁自然是不会喝这种东西的,全是向杰的私藏货。   向杰抬起泛着酡红的脸颊,醉着眼看他。何亚宁纤细的身影又多了几层重影,飘忽得几乎失了真。   “嗯,”向杰抓起脚边的空酒罐,晃了晃,“没说不允许喝酒吧?”   何亚宁不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抓过一张垫子,盘腿在向杰身边坐了下来。   海市冬日的夜晚,萧索得有些过分。22层高楼已经远离了喧嚣,向杰“啪”的一声又开了酒,正准备喝,一只手捉住了那罐酒,向杰愣了愣,转过头看他。   “喝酒伤脑。”何亚宁说。   向杰笑了,“反正我本来也挺没脑子的。”   何亚宁怔了一下,眼神落在向杰因饮酒而起伏的喉结上,“生气了?”   “我可不敢。”   那就是生气了,小孩子式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娇纵。何亚宁把他手上的啤酒抢了过来,也不喝,只是拿在手上,“你觉得自己今天,没做错什么吗?”   语气是温柔的,好像是在耐心地教导小朋友。向杰转过头,看了看何亚宁,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酒嗝就先冒了出来。   何亚宁笑了笑,“你还记得你今天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等向杰回答,他又抛出了答案,“是辅导小竹写作业,然后,做饭给她吃。”   四面吹来冷冽的风,把向杰混着酒精的大脑一点点吹醒,凉透。   “你得时刻记得你是在工作。哪怕现在工作的环境让你觉得和一般的工作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何亚宁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被霓虹灯染红的天幕,“小竹的作业是做完了,但是,你没有给她做饭,这是最根本的错误。”   向杰张口结舌。   何亚宁又继续道:“还有就是那家店。”   说着他好像又被迫目睹了那家脏兮兮乱糟糟的小破店铺,简直让人难以下脚。匪夷所思,向杰居然会带小竹去那种地方。   “攀岩不适合小竹。”何亚宁说。   向杰猛地扭过头看他。   “她还没有分化,而且情绪不是很稳定,我不希望她出什么意外。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向杰一直静静地听着,他手上没有什么东西,有一种无从掌握的虚空感。何亚宁当然是温柔的,甚至他的批评都这样春风化雨。   向杰不可能不懂。   他掰了掰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的响声。他好像陷入一场漫长的思索中。何亚宁迎着吹来的冷风,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过了一会儿,向杰埋下头去。   何亚宁心里轻轻一跳,他看见向杰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   “喂--”何亚宁有点儿慌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出了错,居然把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给说哭了。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向杰的肩,手悬在半空,又迟迟犹疑着不敢落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向杰的声音被压得低低的,好像闷了很久,才终于释放出来似的,“你是不是觉得我--”   他又打了个酒嗝。这听起来有点儿好笑,但何亚宁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笑出来小朋友估计得跟他急。   向杰猛地抬起头,脸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好看的五官染上一层晚霞般的晕彩。不觉得难看,只觉得有些可怜。   “哥--”向杰就这么叫出来了,突如其来,直接把何亚宁整个人钉在原地。   向杰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眼角泛红。“你是不是觉得我……”他带着哭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第10章   向杰醉了。   何亚宁想,如果他不是醉了,那么就一定是疯了。两相比较之下,何亚宁更愿意选择相信前者。   看来向杰的酒量并不好,和他那副看上去很能喝的模样并不相符。才堪堪喝了两罐就上了脸,一张小脸蛋红彤彤,抹了一层醉人的烟霞。   向杰醉得差不多了,趁着最后一股劲儿把话问完,还没等何亚宁回答,脑袋一歪,不偏不倚,栽倒在何亚宁怀里。   “喂--”何亚宁有些无奈,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向杰看上去高高瘦瘦,但就算是瘦死的骆驼,吨位也摆在那里。何亚宁按住向杰的肩,轻轻晃了晃,没醒。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何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在这儿睡,容易着凉。”他知道向杰现在八成起不来。不会喝酒就别喝。何亚宁皱眉,等向杰醒了,也许就该宣布一下禁酒令。   三面漏风的阳台不能久待。何亚宁想了想,决定凭借一己之力把这只醉猪弄回屋里去。   何亚宁拍了拍向杰的背,对方毫无反应。他琢磨了一会儿,一只手拽着向杰套头衫的帽子,一手撑地,勉强让自己从向杰热情洋溢的怀抱里抽身。   跺了跺有些发麻的双腿,何亚宁看着瘫在地上仿佛一滩烂泥的向杰,摇了摇头。弯腰,拽着他的两只胳膊,好像向杰是一只不知痛痒的麻袋,任凭何亚宁拖着他在地上摩擦。   这当然已经够好了。何亚宁想,至少他家铺的可都是上好的木地板,也不算亏待向杰。   “唔--”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显然不知道现在自己正在被如何对待,还在睡梦中嘀嘀咕咕。   何亚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向杰拖进书房。搬上折叠床是不可能了,何亚宁已经彻底领教了对方的吨位,只好丢了床被子,勉勉强强给向杰盖上。   至少能保证他不着凉。   向杰哪里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只感觉自己好像一块抹布被人拖来擦去。他还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哝着。   “哥--”向杰皱眉,好像做了不好的梦,“别骂我……”   何亚宁正准备转身离开,被这么一叫,周身一麻,心里微微一悸。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看向杰。   他听见一阵沉稳的呼吸。   何亚宁犹豫了一下,不知是为了那声“哥”,还是为了刚才那不名所以的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在向杰身边蹲了下来。   向杰应该是睡着了,睡得香甜。那不过是梦中的呓语,与何亚宁并无关联。   睡着了的向杰少了明媚的表情和生动的言语,却难得显得乖巧。何亚宁记得第一次见到向杰,他一脸馋样地瞅着吃着泡面的自己,眼神乖得像只小狗。   说到底,向杰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那种乖巧的感觉,让何亚宁觉得有些怀念。   可并没有谁会永远乖巧,更何况是男人。男人不过是种善于伪装的动物,他们可以暂时收起利爪藏起獠牙,装乖卖巧逗人开心,但这不是他们真正的样貌。   何亚宁勾起唇角,笑了笑。在黑暗中,他伸出手来,在向杰乱糟糟的小脑瓜上,轻轻摸了一摸。   何亚宁关上了门,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未接来电有两个。   他随手拨了回去,对方很快接通。   “我靠,你去泡仔了?”对方喉咙里好像卡了一口浓痰,很快便清了清嗓子,带着熟悉的痞痞的腔调,“大晚上的,居然敢不接我电话?”   “刚洗澡去了。”何亚宁抬眼看了下时间,“什么事?”   “想你了呗。”   连鸣说着,就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好像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好笑的一个笑话。那笑声如泉水一般咕咚咕咚冒出来,笑得何亚宁皱起眉头,才稍稍收敛。   “哎,你这人真是,见色忘友。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呢:上次你要的那玩意儿,到货了!”   何亚宁的脸色一下好了不少,“那我明天来找你。”   “行啊,”连鸣倒是很豪爽,“反正我都有时间。上午还是下午?你要是下午来,我就能睡到自然醒。”   “下午吧。”何亚宁想了想,“两点钟。”   连鸣应了,又跟何亚宁东拉西扯说了几句,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何亚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不是,老何,”连鸣收起调侃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变得正经了起来,“你真的,就一直打算这样?”   何亚宁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往后靠了靠,随手抓起一只靠枕垫在腰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连鸣讪笑两声,“你这又是何苦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再说了,小竹也……”   “老连,”何亚宁打断了他的长篇演讲,“我知道。”   连鸣笑骂一声,“我看你知道个球!”   “我心里有数,”何亚宁并不理会好友深切而粗鲁的关爱,“东西准备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取。要是到时候联系不上你,我就扒了你的皮。”   手机被丢到一边,何亚宁疲倦地闭了闭眼。跟老连说话有够费劲,回回都得浪费一吨口水。他在沙发上静静地靠了一会儿,随后直起腰,俯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凉的。   冰冷地划过喉咙,落入空空的胃袋。他有些不舒服地揉了揉胸口,有股异样的燥热。   其实他应该早点儿联系连鸣的。   其实连鸣说得也没错。天涯何处无芳草,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跑。何律师人帅钱多,不用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单冲着何亚宁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应该也有不少爱慕者踏破门槛。   可他已经离婚两年多,曾经的举案齐眉,而今终究破镜难圆。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事律师,从来都是解决别人的家务事,他自以为对这一切早已熟知了然。可一旦真正断起自己的家事来,还是觉得伤神吃力。   离婚是什么?对何亚宁来说,无异于将已经长好的骨肉生生拆开。带着淋漓的鲜血和伤痛,虽然苦痛却又不得不为。   何亚宁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婚姻的围城里出来,他还真不见得,想回去了。   向杰从一阵焦渴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虚了焦的光圈,他下意识地伸了伸胳膊,一阵发麻。他皱着眉,又抻了一下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木地板上,身上还盖着厚厚一层棉被。   卧槽?向杰支起混沌的脑袋,花了十秒钟,才逐渐恢复神智。   喝断片儿了?   谁把我拖过来的?   何亚宁?   我从刚才就一直睡在地板上?   向杰挣扎着找到被甩到一旁的手机,一小片荧光照亮他的脸:凌晨一点半。   “嘶--”向杰倒吸一口冷气,低头闻见身上一股啤酒味儿,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洗个澡。   这个时候,何亚宁跟小竹应该都睡了。向杰拉开衣柜,找了条毛巾。   印象中好像那时候自己正在阳台上喝着酒,何亚宁不知怎的也凑了过来。再后来他们聊了些什么,向杰晃了晃还剩下半杯黄汤的脑袋,简直就跟大学参加考试一样,总觉得应该记得点什么,但很可惜,毫无印象。   向杰抱着毛巾从书房里猫腰踱步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是没有灯光的。只有窗外斑驳的月影,披了何亚宁一身。   他还没睡,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薄薄的光投在他淡漠的脸上。酒红色的法兰绒睡袍微微扯开了领子,向杰看见了月光下那白得炫目的一片肌肤。   向杰想跟他打个招呼,可也许是残留的酒精的作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转天动地一阵晕眩。没留神,他脚下便踢到了一张随意摆放的矮凳。   “卧--次--”向杰痛得惊呼一声,还很昂扬地变了调。   何亚宁本来正想着什么,被这动静一闹,猛地抬头,看了过来。 第11章   向杰尴尬地冲何亚宁笑了两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雪白的皮肤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好看到令人不忍亲近,生怕呼出的气污浊了对方。   “还没睡?”何亚宁看了他一眼,声音幽远又冰寒。向杰哽咽了一下,想问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晚安。”最后,他挠挠头,干瘪地说。   那天早上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向杰对着来电显示,愣了好一会儿。   “妈?”他一边帮何亚宁把阳台上的衣服给收了进来,一边歪着脖子夹住手机,“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老妈有点儿不满,“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还非得怎么了?”   向杰连忙陪着笑,把收好的衣服先丢在沙发上,“当然,您想打就打,也不是非得有什么事。”   老妈和老爸不一样。老爸军旅生涯十几年,说一不二的性子那是刻在骨子里。要是这世上只有老爸这样的男人,他向杰早不知道重新投胎多少回了。小时候向杰要是被打,基本都靠老妈救下他这一条小命。   “这些日子怎么样?”老妈打电话来,问的无非就那么几样。   向杰把何亚宁的衣服一一拎拣出来,刚收下来的衣服有气无力的,还需要熨烫,向杰的声音也有点儿干哑,“也就那样,挺好的,您别担心。”   老妈长长地吁了口气。向杰忙问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老妈在电话那头问,“你爸你还不了解么?哪还能一直生你的气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可还想着你。”   向杰知道,老妈这是招安劝降来了。他抿了抿唇,坐在堆满了衣服的沙发上。   今天的天气并不算很好,窗外灰扑扑的一片,连收下来的衣服,也带着一股软绵绵的潮味儿。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他用门牙轻轻啃着下唇上的一层皮。   “我也没叫你现在回来啊。”老妈的声音依旧亲切,“小杰啊,你在那边到底做的是什么工作啊?是不是跟你哥一样的?妈妈跟你说啊,这工作还是稳定的好……”   又来了。   向杰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将手机挪开了一点儿,百无聊赖地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   “……你没个稳定的工作,人家怎么会愿意跟你在一起?”老妈的话题绕着绕着就回到向杰最头疼的问题上来,“小杰,你和蒋芳怎么回事?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说分就分了?”   向杰立刻叫了起来:“妈--”   老妈对他敷衍耍赖的态度很不满,主要是,她实在喜欢蒋芳这个既漂亮又懂事的姑娘,“叫奶奶都没用!我都听说了,是你提的分手?”   向杰一个头两个大,“您消息倒还挺灵通的……”   这是默认了。   这事儿向杰妈可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得跟她的傻儿子说道说道,“你怎么回事啊?吵架了?”   向杰吸了吸鼻子,“没。”   “那怎么回事啊?你出轨啦?”老妈对于感情的想象力实在匮乏,猜来猜去,也就那几个原因。向杰被弄得烦了,“没吵架,也没出轨。我就是觉得人家挺好的,我配不上人家。”   说着,他有一点儿哽咽,“那么好的姑娘,总不能在我这儿耽误了。”   老妈听到这番自暴自弃的发言,目瞪口呆,“那你不会好好努力一把啊?”   向杰呼吸微微一滞,往沙发上一倒。他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过了好几秒,向杰才重重出了口气。   努力。努力。又是努力。这个在他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频率奇高的词语。   努力考上重点高中,努力考上重点大学。努力念就业前景最好的专业,努力做一个有前途的律师。   努力成为一个值得父母兄长都骄傲的alpha。   被写在红底彩绸的标语里,被父母师长挂在唇边,被写进心愿和日记,被反反复复期待与定义。   且不说他是否真的努力了,至少现在,向杰是真心实意地厌恶这个字眼儿。   他厌恶这样被打着鸡血地活着。   “我不想努力了,妈。”肚子里的话早就千回百转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向杰终于说了出来,“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跟谁在一起。我不想对谁负责。我真的,不想努力了。”   繁华的中山大道走到尽头,左拐,就是一条幽暗的小巷。这里驻扎着本地最资深的钉子户,车子开到巷口就绝了路。何亚宁把车子停在附近商场,刚走到巷子口,一只野猫便从他脚边蹿了过去。   连鸣的店在一家小卖部旁边。一方斜斜的阳光落在砖块错落、污垢斑驳的破墙上,何亚宁打量了一下,敲了敲那扇老旧的白门。   没动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突然,从二楼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紧接着一阵乒乓作响,何亚宁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知道,是连鸣起床了。   “你还真的睡到自然醒。”连鸣开了门,何亚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   连鸣还顶着鸡窝头,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秋衣,呵欠连连,“什么屁的自然醒,我还特意定了闹钟!一点也不自然!”   何亚宁笑着,跟着他进屋。   这小房子是连鸣的外公留下来的,得有些年头了。前几年连鸣自己找了桶漆说要装修一下,结果只是刷了半面墙便半途而废。时间一长,白不白黄不黄的,还不如不刷。   连鸣一把薅起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又眼疾手快地把滚落在地上的靠枕捡起来,象征性地拍两下灰,忙不迭招呼何亚宁,“坐、坐!”   何亚宁笑着摇摇头,坐下了。   “昨晚几点睡的?”何亚宁看着连鸣连打了几个呵欠,“黑眼圈都这么重了。”   连鸣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三点。”   “最近有大单啊。”何亚宁调侃。   “可不是,”连鸣一挑眉,吸了吸鼻子,“不是我说啊,现在那玩意儿可是越来越不好弄了……我这要是被发现了,这里趁早--”   他两只手一拍,“关张大吉。”   “东西呢?”何亚宁问他。   “你这人真是,听我说几句都不行?”连鸣笑呵呵地,穿着人字拖的脚往茶几下一勾,带出一只小纸箱,“都在这儿了。哎--别转账,给现金。”   何亚宁笑了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连鸣接过,掂量了一下,也不拆开看,就随手放在一边。   “不看看?”何亚宁问。   “大律师,你不至于坑我这点儿钱吧。”连鸣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也不点,就这么叼在嘴里,“老何,我提醒你,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何亚宁看了他一眼,连鸣可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强效抑制剂现在在国内还是禁药,毕竟副作用大,风险也高。”连鸣叼着烟,眼神没有焦点,“我从我朋友那儿听到一点风声,现在外边儿在严查,要是被抓到了,就得吃牢饭。”   “那你靠什么赚钱?”何亚宁反问他。   一针见血。   连鸣从一所三流医药学院毕业,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便在小巷子里开家小诊所,帮着乡里乡亲看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做赤脚医生当然只能勉强糊口,于是他还顺带兜售一点违禁药品。何亚宁从他那儿买药,也有两三年了。   “哎呀,”连鸣有点儿尴尬,挠了挠头,“我就暂时从、从良一下嘛……再说了,这批药也够你维持一段时间了,省着点,一个月,没问题。还有一批货,过几天我给你送去。”   何亚宁敛着下颔,半天没说话。   “其实吧,我还真是劝你找个alpha……”收到何亚宁冷厉的眼神,连鸣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坚持不懈地把话说完。   “你啊,别把这事想得太复杂。就当……就当是解决问题的必要手段。人活这一辈子,够不容易了,何必再给自己找罪受。”   “你倒是想得挺开。”何亚宁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连鸣从凌乱的茶几上找到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了烟,嘬着唇吸了一口,而后缓缓吐出,一双好像永远也睡不醒的双眼此刻变得格外清醒,“对自己好点儿,别跟自己过不去。”   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掉的。向杰默默垂下手臂,手机一下从有些汗湿的手掌滑脱,“啪”地一声落地。   向杰弯下腰,准备将手机捡起。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一张沮丧的面孔。他猛地回过神来。   那是他自己。   衣服还没熨呢!瞧瞧你!向杰好像屁股被针扎了似的,马上弹了起来。他捏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现在他有目标,可不能这么轻易沮丧。   向杰,打起精神来!他给自己打气。   其实做家务活也不算难,但整个过程却有点儿累人。何亚宁的衣服不多,西装基本拿去干洗,只有一些衬衫或内衣。衬衫收回来皱皱巴巴的,要是直接拿给何亚宁,他的脸色肯定会臭出天际。   --向杰不笨,已经吸取了一次教训。   “电熨斗、电熨斗……”向杰一边嘟嘟哝哝,想起这东西还放在何亚宁的卧室里。何亚宁警告过他,没什么特殊情况不要进去。向杰犹豫了一下,在早点挨骂和迟一点挨骂之间徘徊摇摆。   反正何亚宁远在律所,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要怪就怪何亚宁,之前熨完了衣服,没有把熨斗放回去。   向杰这么想着,给自己找足了一千零一个理由,壮着胆子进了雇主的房间。 第12章   房门没锁,向杰的手落在门把上,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其实刚来何亚宁家的时候,他也进来过一次。向杰记得,那时候何亚宁让他煮一杯牛奶送过来。他冒冒失失的,象征性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何亚宁正在换衣服,露出一截纤白的腰。   向杰手一抖,差点碰翻牛奶。慌慌张张地扶住杯子,牛奶薄薄地洒出来,泼了半个手掌。   何亚宁脸上流露出半点诧异的神色,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抽了几张纸巾轻飘飘地丢给向杰,拿走了牛奶。   “敲门是为了提醒别人。如果没有起到提醒作用,就不要强行闯入。”他往屋里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略略侧过了脸,“还有,以后没什么特殊情况,就不要进来。”   向杰那个时候只觉得慌。满脑子只有担心被责骂的恐惧,还有刚才不小心瞥见的何亚宁的腰。   真细。   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钟,很快何亚宁便换好了衣服,但那浮光掠影般的场景,还是深深地烙刻在他的脑海中。   向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不是来参观的,而是来找电熨斗的。好像是放在衣柜旁边的角落里。   何亚宁的房间,如他这个人一般,干净而整洁。保洁阿姨来打扫的时候,向杰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在客厅里看杂志,而后时不时往里面瞟一眼,看见一只床腿,或者一角飘动的窗帘。   何亚宁的房间已经如同差点倾洒的牛奶一般,带着惊心动魄的甜美。向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衣柜旁没有找到熨衣板,向杰有点着急了,明知不礼貌,但还是拉开衣柜。“我真没兴趣,我只是为了找东西。”   向杰一边叨叨着自我催眠,衣柜内侧挂了一只收纳袋,最外面一个,向杰好奇地拿出来一看,是何亚宁的身份证。   那是已经废弃了的旧证,被剪掉的一角正好剪掉了性别。   姓名,年龄。向杰算了算,何亚宁比他年长了九岁。看不出来。证件照应该是许多年前拍的,一张清秀而纯真的脸。   “找熨斗!”向杰回过神,慌张地张望了一下,在衣柜角落里发现收得好好的工具。   “真是!藏得这么严实。”向杰喜出望外,赶紧把东西往外拿,一不留神动作大了点,一只小瓶子咕噜噜地从衣柜里翻出,一气滚到向杰脚边。   向杰眉头一拧,弯腰将花花绿绿的小瓶子捡起,攥在手里。   全是弯弯曲曲的外国字儿。向杰挠了挠头,书到用时方恨少,读书的时候最讨厌英文,现在好了,不懂英文,连个八卦的尾气都吸不到。   “in……hi……bi……”向杰眯着眼睛,试图拼读上面的字母,一边准备摸出手机,查一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咔哒。”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向杰浑身一激灵,迅速回神,手上还抓着的瓶子,跟烫手山芋一样。   要是被何亚宁发现他进了卧室……向杰觉得自己大概会死得很难看。   他赶紧把东西都放回衣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客厅。   正低头换鞋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向杰狂乱的心跳稍稍平静了下来。落日的阳光披在他的肩头,向杰笑了,“你回来啦。”   小竹抬起头,一贯冷漠的小脸蛋上神色稍稍有了些变化。   “嗯。”她换好了鞋,向杰上前要帮她拿书包,小竹轻轻挡开,“没事的。”   向杰缩回了手,笑了笑。   “先去写作业,”向杰说,“今天晚上有烤鸡翅。”   小竹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和她爹一样,表情储备匮乏,要是不熟悉的人,还真拿捏不准她高兴不高兴。向杰早已习惯,拍拍手准备去做饭。   “哎。”小竹叫了他一声,向杰感觉自己的衣角被牵动,回过头来。   一颗坚硬的小小的东西被塞进手心,向杰心里一动,抬起手腕,张开手指,是一颗巧克力。   他笑了,“这是……”   小竹仍板着一张小脸,拎着重得跟炸弹似的书包往卧室里走,“老师发的奖励。我不喜欢吃巧克力,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   向杰笑得跟花儿一样,“我不嫌弃,不嫌弃。”   小小的巧克力躺在手心。小竹已经回屋了,向杰还杵在原地,傻乎乎地笑着。他拆开了巧克力,糖果已经被手心的热度稍稍暖化,向杰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味道不赖。   很苦。但是又有点甜。   就像是生活。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   何亚宁喝了两口汤,总觉得好像有两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抬头想要捕捉,那毛绒绒的视线又悄悄挪开。   “咳。”何亚宁轻轻咳了一声,问那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观察者,“怎么了?”   “没、没什么……”向杰讪讪,“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何亚宁有些诧异,瞅了他一眼,感到莫名其妙,“没有啊。”   “哦……”向杰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骗人。   那个英文字母虽然记不太清,但向杰还是有常识的人。看包装,就觉得像是某种药品或保健品。果然钱是用命挣来的,有了这层心理因素,向杰怎么看何亚宁,都觉得他身体虚弱,下一秒就要晕倒。   何亚宁当然想象不到,自己在向杰眼里已然娇弱不堪。他喝完汤,把汤匙往往里一放,“叮”的一声,“我吃饱了。”   向杰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什么好心人。但雇主要是身体不好,万一在合约期内嗝屁了,那他还怎么混?工资肯定拿不到了,说不定还会被警察叔叔当成犯罪嫌疑人抓起来……   向杰的脑洞一开就收不住,他可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发生。   于是,晚上九点,向杰敲响了何亚宁的房门。   何亚宁不喜欢被打扰,他记得自己明确向向杰表达过这一点。但向杰很坚持不懈,何亚宁叹了口气,开了门。   向杰笑眯眯地捧着一盅热汤,“我炖了桂圆莲子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何亚宁纳罕,“我没叫你炖这个。”   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满。   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善意的节外生枝。   向杰仍斗志昂扬的,端着汤,语气里充满了可惜,“很好喝的,和冬天简直就是绝配!养心安神消除疲劳,滋补养颜有奇效,我妈喝了都说好……”   向杰嘴皮子贼溜,一口气介绍完毕,还顺带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小朋友。何亚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人是很奇怪的,明明你是在附就求全,但偏偏还觉得,对方一片好心,不忍拒绝。   向杰一脸期待,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端着一小碗汤,怪好笑的。   “……行吧。”   何亚宁勉强同意,顿了顿,“那你就帮我端进来吧。”   向杰小心翼翼,把熬好的羹汤放在桌上,还没等何亚宁说些什么,他倒率先惊讶地叫出声来。   “哎--”   何亚宁抱着胳膊挑眉,“怎么了?”   “你也喜欢她啊?”向杰有些激动,拿起何亚宁摆在小圆几上的杂志,人物专访栏目,刊登着一张女性照片,化着淡妆,一身霸气的全黑连衣裙,笑靥盈盈,“她可是最有名的带货女王!”   “哦。”何亚宁点了点头,是听说过,“你还看直播啊?”   向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女朋友喜欢看。”   何亚宁不说话了,他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认识向杰也有一小段时间了,他们的交流也仅限于一日三餐。   “不过听说她要离婚了,”向杰低着头,又喃喃自语,“明明那么成功,为什么还会离婚呢?”   何亚宁正准备坐下来,好好尝一尝向杰吹得天花乱坠的养生汤是个什么滋味,孰料向杰突然蹦了这么一句。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直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 第13章   “哦?你觉得她离婚很可惜?”何亚宁抿了一口莲子汤,莲子炖得软烂,去了苦心,有些已经熬成了粉末状,用勺子一碾,便已稀碎。   向杰看着杂志上女人明媚的笑容,很有些同情地叹气,“她算是omega个中翘楚了吧?做到这个地位的能有几个?谁知道她老公怎么想的,居然还能出轨……”   何亚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听说她爱人就是因为她工作太忙了,才有了外遇……”向杰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报道,“以前他们感情多好,真可惜。”   何亚宁把汤匙放下了,“专心做事业不好么?毕竟爱人会抛弃她,事业不会。”   向杰笑了笑,“也是……但是一个人难道不会太孤单?走极端总是不太好的吧……”   何亚宁彻底喝不下这汤了。   “我吃好了,你可以把它端出去了。”   向杰顿时瞪圆了眼睛,赶紧放下了杂志,“哎--才吃了这么一点点!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我还加了糖……”   何亚宁觉得头痛,不吃就不吃,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本来就不饿。剩下的就倒掉吧。我还有事要忙。”   “哦……”何亚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向杰只好挠了挠头,端着汤羹圆润地退出何亚宁的房间。   这小子!!   房门“咯哒”一声关上,何亚宁往椅子上狠狠一靠,伸出手指捏了捏紧皱的眉心。他当然知道向杰说话是无意的,甚至一般人都听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他对着一个离异的老男人说,“一个人难道不会太孤单”?   开什么国际玩笑!   何亚宁闷哼了一声,孤单这个词儿暂时还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中。换而言之,事业才是他永恒的爱人。如果需要一点人情冷暖来调节,那么小竹的存在便已经足够。   会不会太走极端?   何亚宁狠狠地踢了一脚圆几,不小心嗑到脚趾,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弯下了腰。   圆几上的杂志掉了下来,落在何亚宁脚边。精致妆容的职业女性笑吟吟地看着镜头,昂首挺胸。旁边是粗体印刷的一行大字: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是我自己。   手机铃声响起,向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两三秒,立刻坐了起来。   “哎呀老同学!”电话那头声音热情而嘹亮,背景音嘈杂,“我刚下飞机!怎么,你来海市了?”   向杰一边抓了件外套披上,一边进了厨房,应付着对方,“嗯,本来还想找你叙叙旧,结果电话没打通。”   “没注意,没注意!”汪洋满怀歉意地笑着,“我微信号也换了个,要不是今天切换了一下,我还真没注意--怎么样?你现在还在海市吗?要不要出来叙叙旧?”   向杰从冰箱里拎出一瓶矿泉水,看了看时间,“好啊。”   汪洋还真的定了时间,下午三点。按照他的说法,大忙人刚飞了一趟欧美,需要倒一倒时差。对向杰而言,下午三点正是无人在家,家务活也暂告一段落的tea time。   他还是挺想见一见汪洋的。毕竟是大学同学,那么多年的交情。   汪洋梳了个大背头,光洁的大脑门儿展露无遗。他穿一身厚呢子外套,修身长裤把两条腿拉得又直又长。汪洋手上端着杯热咖啡,矜贵地坐着。向杰刚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他。   “我靠,你小子,”向杰一见他就笑了,伸手碰了碰汪洋领口精致的枫叶胸针,“发达了啊。”   “哪有!”汪洋笑得很自豪,“不过是穿得漂亮点,还是给人打工的。”   “我记得你毕业那会儿签了大律所。”向杰道。具体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那时候他忙着重修补考,对别人的喜事,并不关心。   “跳槽了。”汪洋两手一摊,耸耸肩,很有些无奈,“不堪忍受资本主义的剥削。”   “于是你换了一个地方被剥削?”向杰笑眯眯地。看汪洋的样子,现在应该过得相当不错。   汪洋大笑,一边笑一边狂拍向杰的肩。向杰打扮得很随意,外面是一件旧了的皮夹克。汪洋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钱当然没有以前的多,但至少现在,勉强过得像个人罢了。”   向杰点的奶茶送了过来,他咬着吸管默默喝了一口。   “你还是没变。”汪洋感慨,“看着你我就觉得特亲切。”   向杰笑了笑。没变么?   “进社会了,人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哎--”汪洋露出八卦的神色,“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向杰一愣,用力地咬了咬吸管,犹豫了一下,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天恒。”   汪洋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天、天恒?”   向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汪洋花了一点儿时间消化了一下这条信息,过了几秒,他伸出拳头,笑着捶了一下向杰的肩。   “不错嘛!你小子不够意思啊,这么低调!哎--”汪洋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你进了天恒,是不是见到了何亚宁?”   何亚宁?   向杰有些诧异地挑眉,没料到居然从汪洋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啊……是。”向杰点了点头,也不算撒谎。   “他可算是咱们律界的大名人了吧……”汪洋端着咖啡,兀自感慨,“哎,听说何亚宁离婚了,是不是?”   向杰讪笑,眼神飘忽,“这我怎么知道。”   “哎,人家可是你们律所的大老板啊!大家都在传,你能不知道?他一个omega,能做到现在,也算是奇迹。”汪洋笑了一声,有点意味深长地,“我倒是想进天恒,没想到倒先被你小子捡了便宜。”   向杰愣住了。   何亚宁。   omega。   那张冰冷的脸和脑海中的陌生字眼儿怎么也不能完全重合。   “你搞错了吧?”向杰“咕咚”喝了一口奶茶,“他?怎么可能?”   汪洋笑了,“我也只是听说……不过嘛,也不奇怪。”   向杰咬着吸管,看着他。   “听说他现在代理的案子,委托方基本都是omega,简直就是omega专业户。”汪洋摸出手机,点到一个微博界面,“你看,闻佳的离婚案判下来了,大获全胜。她的律师就是何亚宁。”   向杰吸了一口珍珠,慢慢地嚼着。闻佳,可不就是杂志上那位貌美又有钱的带货女王?何亚宁是她的代理律师,向杰还是第一次知道。   “关于何亚宁是omega的传言也越来越多。”汪洋把手机收走,揣回兜里,“毕竟也只有同类才会帮同类--除非他是个大写的圣父。”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瞧了瞧向杰。   向杰半天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回应了汪洋,“我跟他接触不多……但据我所知,他人真的挺好的。”   回家的路上向杰拐弯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点菜。和汪洋的见面并没有让他情绪变好,反而有点糟糕。向杰有些后悔,他不该向汪洋撒谎。   他好面子,总不能跟人说自己现在在做保姆--生活助理,本来觉得糊弄过去就算了,谁知道一不小心牛皮吹得过了头,被按着听了四十分钟关于何亚宁的八卦。   不,或许他本不该答应和汪洋见面。   不过是大学同学而已。在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分道扬镳。   向杰有些丧气地提着菜,进了电梯。“等一等等一等……”电梯即将关上,向杰赶紧按了开门键,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谢谢啊。”他手上大包小包,简直像刚刚赶集回来,一看已经按亮了的层数,诧异地瞅了瞅向杰。   等向杰站在何亚宁的家门口,轻车熟路地准备开门时,连鸣彻底不淡定了,“哎,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有何亚宁家的钥匙?”   向杰本来就觉得这个有点邋遢的男人一路盯着他,有点奇怪。大概是自己长得太帅了吧。现在突然被这么一问,更是莫名其妙。他站定,斜着眼打量了一下连鸣。   邋里邋遢,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穿的裤子也辨不清颜色。大冬天的,那家伙脚上居然还穿着人字拖。   怎么看,都像是可疑人物。   “你谁啊?”向杰皱眉,有些不客气地问。 第14章   何亚宁的手机孜孜不倦地响了一个回合,终于被主人不耐烦地按掉。   短暂地沉默两三秒,铃声又不依不饶地炸开。那只手只好又伸了过来,一把抓过手机。   “喂?”何亚宁皱着眉,接了电话。   “你什么时候包养了一个alpha?”连鸣一只手叉腰,站在大街上,大嗓门儿一下引起路人侧目。   “什么?”何亚宁不知道连鸣抽了什么风,不过他迅速回过神来,“你去我家了?”   “啊,就上次那个……咳,我给你送过去了。”连鸣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路人关注的焦点,赶紧压低了嗓门,猫着腰溜进了小巷子,“你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那是我请的照顾小竹的助理。”何亚宁翻了翻手上的卷宗,眼神落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里,“你见到他了?”   “啊。”连鸣踢踢踏踏地拐进了小破诊所,“老何,虽然你给了我钱,但是我还是要说--”   何亚宁抿紧薄唇,挑了挑眉。   连鸣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我觉得,你--是--个--神--经--病。”   何亚宁一下就笑了,“那连大夫有没有药?”   连鸣啐了一口,语气不自觉正经起来,一连串地发问,“我不跟你开玩笑。老何,你是想怎样?他不是你的小情人?弄个来历不明的alpha在身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何亚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他也不是来历不明。”   连鸣没理,他的话像挺机关枪,突突突,一连串砸进何亚宁的耳朵里,“虽然你现在打了抑制针吃了药,但这并不代表你是alpha绝缘体,OK?我警告你啊,那小子在你身边一天,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万一你被他引发热潮,你怎么办?”   何亚宁在电话那边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小竹现在,需要有人照顾。”   连鸣飙了一句脏话,“非得是他?”   “……最好是alpha。”何亚宁挤出一句。   连鸣哽咽住,斟酌了半天词汇,语气稍稍柔和了下来,“你这又是何必。那不过是小概率事件,而且专家不是都说了……”   他听见何亚宁在电话那边轻轻叹了口气。连鸣一下子心软了。每次何亚宁这样叹气,连鸣都会觉得自己实在不善解人意。   ……活该单身至今。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做可能确实没必要。”何亚宁的声音带着疲倦,“可我不想让小竹和我一样。”   “我知道……”连鸣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   “你能理解吗,老连?”何亚宁的声音轻飘飘的,“这条路已经够苦了,我不希望她再走一遍……更何况,她本来就应该是alpha。”   刚挂掉电话,姜助理皱着一张小脸进来,何亚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失恋了?”   “你才失恋!”姜晨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他手边,“老大,你不上网?闻佳那案子,在网上可都吵翻了天。”   闻佳?那案子不是已经判完了么。何亚宁略一思索,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都吵了些什么?”   “多了去了。骂闻佳抛弃发夫的,骂她老公出轨的,还有--骂你的。”   何亚宁歪了歪头,抬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确定?   姜晨用力地点点头。   何亚宁“噗嗤”一声笑了,“又不是我导致他们离婚的,骂我做什么。”   “就是网上那些职黑呗,又在微博下嘲讽您打拳了。”姜晨耸肩,“什么o拳斗士,还有--哎呀,反正可难听了。”   “不管它。”何亚宁略微勾起唇角,“小姑娘少上点网,别老看这有的没的,多赚点钱是实在。”   “老大英明。”姜晨佩服地竖起大拇指。真的猛士,不是敢于直面大量的黑子,而是压根就不把黑子放在眼里。   忙完了闻佳的案子,何亚宁刻意调整了一下工作进度,这几天都只接一点小咨询。   其实外面的报道也好,八卦也好,真真假假的成分难以甄别,但有一点倒是真的。   何亚宁现在的委托方,基本都是omega。闻佳这样的大名人自然是很少见的,名气大,地位高,她的婚变自然也引起不少人关注。但大部分都是一些普通人,离起婚来,问题也很多。   很奇怪。   在这个多元的社会里,AO结合的婚姻会更加稳定--何亚宁一直这么以为。可近年来相关的离婚案件越来越多,连所谓的信息素都未必能起到牵绊作用。   他一边停好了车,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后方。信息素的作用倒也不是没有,离了婚的omega,不仅在再次适配对象上会遇到更大的阻碍,而且在日常生活中,还需服用抑制药物甚至打抑制针,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生活。   对omega来说,如果没有一定的经济来源,甚至根本离不起婚。   何亚宁一边抛着车钥匙一边进了电梯。老连还算靠谱,最后一批抑制针也送到,希望向杰别东翻西摸--他笑了笑,心里明知那小子好奇得很,根本不太可能。   何亚宁开了家门。玄关处一片黑暗。他纳罕。   “我回来了?”他试探地叫了两声,手掌在墙上摸索,脚下也在试探,寻找拖鞋。   “哗--”客厅的灯忽然打开,亮如白昼,何亚宁下意识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砰--”手持礼花忽然炸开,何亚宁在指缝中睁眼,看见花花绿绿金光闪闪一片。   “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一大一小两人手持礼花和响炮的家伙蹦了出来。小竹迈着小短腿,冲过来抱住何亚宁。   “爸爸,生日快乐。”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何亚宁弯下腰,一口气把小家伙抱起来。   “谢谢宝贝儿。”何亚宁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眼角余光瞥到向杰,何亚宁冲他点头笑了笑。   “我订了蛋糕……”向杰有些小心地,“蛋糕不大的,就是吃个意思……”   何亚宁点了点头,看见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你做的?辛苦了。”   “也有我做的!”小竹还勾着他的脖子,“我帮忙洗菜了。”   何亚宁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真乖。”   挺意外的。生日这件事儿,对何亚宁来说,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忘了,就算记起,也不会大费周章去庆祝。   “还是小竹提起来的。”向杰今天话有点儿多,“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干脆做了点你喜欢吃的。”   何亚宁笑着坐下,吃了几口炖得软嫩的牛腩,“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吃什么。”   向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平时看一看,你吃哪盘菜吃得比较多嘛……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罢,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何亚宁有点哽住,转头喝了两口温水。   他知道连鸣说得没错,这小子很危险。可是辞掉他?何亚宁又犹豫了,向杰做得实在很对他的胃口。   那股小心翼翼的聪明劲儿,不知不觉让何亚宁对他产生了一丝丝喜欢。   那喜欢是极浅薄的,与对待一只小猫小狗无异。如果不是因为小竹,何亚宁想,也许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怎么了?”向杰见他半天不吃一口,脸色又不太好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何亚宁摇了摇头,又吃了几口,“很好吃,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错觉,何亚宁觉得自己最近总隐约闻到一阵淡淡的薄荷香。并不让人讨厌,反而令人觉得安心,很像夏天的傍晚,他会沏的一壶淡绿色的茶。   何亚宁在家时间短,不是在浴室就是在卧房,囫囵一觉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也就一直不当回事。   直到现在向杰就坐在他的左手边,侧过脸跟他说话的时候,何亚宁才不得不确认一个事实。   那是向杰的信息素。薄荷味的,夏天一般的信息素。   在凌冽的深冬里,刺得他脑仁儿生疼。何亚宁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是一颗定时炸弹。”连鸣认真地说。   何亚宁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知道,那颗定时炸弹,现在已经开始倒计时。 第15章   “你们先吃。”何亚宁呼吸微微一滞,缓缓推开手边的饭碗,“我有点事,先处理一下。”   向杰和小竹面面相觑。   “你要忙很久吗?”向杰小心翼翼地,“我给你留点儿饭。”   何亚宁起身,“不用,我下午在律所吃了点东西。”   “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何亚宁合上房门,向杰和小竹不约而同地发问。   “我没有。”小竹率先否认,“爸爸以前不这样的。”   向杰纳了闷,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至少何亚宁回到家到现在,一直都挺开心的。   男人心,海底针。向杰重重地叹了口气。   何亚宁一把将房门带上,整个人便贴着门板,仿佛被抽了脊椎似的,一点点瘫软着往下滑。他伸手试图解开衬衫的领口,可惜扣子系得很紧,他有些烦躁,使劲一扯,扣子崩掉了几颗。   何亚宁大张着嘴,狠狠地喘了两口气。   薄荷的香气淡了,何亚宁吸了吸鼻子。向杰凑近了说话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何亚宁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好像要把那股浓烈的薄荷香驱散似的,另一只手掌撑地,一使劲,勉强站起。   他艰难地挪到衣柜边,“吱呀”一声拉开,弯腰,从最深处拖出一只药箱。何亚宁半蹲在地上,之前的药已经吃完了,他得重新再开一瓶。   瓶盖旋得很紧,何亚宁指节泛青,“嘣”地一声,勉强旋开。   被alpha信息素困扰的感觉并不好受,仿佛低血糖,眩晕,严重的时候更是坏了的电视一般眼冒金星。   何亚宁伸手扶了一扶柜子,好不容易稳住。他手腕一翻,把药片倒了出来。   红的,黄的,白的。   他数了数药片,就着圆几上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照你这种情况,要是严重了,除了吃药,还得打针。”连鸣是这么叮嘱他的,“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你之前就是一般的抑制药物吃多了,才产生了耐药性。”   何亚宁抹了抹唇边的水珠,皱着眉,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热潮周期。   也快到了。他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还好吗?”向杰敲了敲门,得到应允,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你是不是肠胃不舒服?我熬了点山药羹,你要不要喝一点?”   何亚宁把自己裹得跟小粽子似的,有点虚弱地冲向杰点了点头,“先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向杰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还冒着热气的羹汤放在旁边的圆几上。   何亚宁歪着头,眯了一会儿,没听到关门的声音,于是诧异地睁开眼,发现向杰还站在那里,一脸欲言又止的小表情。   何亚宁看了他一眼,微抬了一下下巴,“怎么了?”   向杰一张脸憋得泛红,得到允许,小心翼翼地蹲在何亚宁的床头。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向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斟酌着说,“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你不满意?”   也许是吃了药,何亚宁的状况已经有些好转,他看了看一脸沮丧的向杰,“没有,我只是不太舒服而已。”   显然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向杰满意,他还是有些不安地,“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做。”   “这不是已经够了吗?”何亚宁挣扎着坐起来,向杰赶紧抓了一只靠枕,垫在他的腰后。何亚宁示意他把山药羹端过来。   向杰又靠近了些,见到何亚宁皱眉,又自觉挪开,保持安全距离。   “你不用想太多。”何亚宁喝了两口,又对向杰说。山药被磨成丝絮状,又加了切得极细极薄的瘦肉,味道调得很好,入口软绵。   向杰蹲在那里,眼神落在床单繁复的花纹上,若有所思。   “……说不担心,不想多,那是假的。再说了,我这人,心窝子浅。”向杰想了想,开口,先来一段自我剖白,“我吧,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长性,难得做一份工作,能坚持到现在……”   向杰说着,微微低下了头,“其实我挺感谢你的,虽然咱们也只是雇佣关系,但何律,你在我心里,就跟大哥一样……”   何亚宁舀羹的手顿了一顿,微怔了几秒,随即笑了一下。   “真的!”向杰觉得蹲着有点儿腿麻,也顾不得凉,干脆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托着腮,“我也不怕你笑话,在我看来,你就跟我哥一样。又成熟,又稳重……”   还很亲切。   很温柔。   向杰犯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错误,早就把何亚宁狠狠地得罪透了。可他现在还能在这里,向杰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激。   在他看来,何亚宁无异于再造父母,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听完向杰的真诚剖白,何亚宁把手上的羹喝完,手心里还托着碗,“我还没当过哥哥。”   向杰眨了眨眼睛,不解。   “我是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也很荣幸,能让你觉得亲切。”何亚宁斟酌了一下,尽量表达得委婉而克制。   “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会尽力给你一点建议。”   困难?向杰一只手托着腮,对他来说,现在最大的困难,无非就是担心何亚宁对他不满意。   何亚宁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你做得很好,我对你没有什么意见。你只需要按照现在这样,继续做下去就行。”   他转过头看着向杰,心里默默感叹一声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比较晚回来,不必给我留饭。”   “那……”向杰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是工作上的事。”何亚宁把已经空了的碗塞进向杰手里,“你真的不用想太多。”   “五天,起码五天。”老连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给何亚宁报了个数。何亚宁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可惜都被老连错过。等他醒了回电话一问,才知道了这事。   也不奇怪。   连鸣虽然是个beta,虽然是个赤脚医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犄角旮旯里混,但他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向杰是alpha,还是个存在感很强,信息素影响力大的alpha。这是连鸣第一次见到那小子的时候,就得出的结论。   何亚宁一遍揉着太阳穴,一边跟连鸣打着商量,“五天也太长了吧?”   “哎我的祖宗,你还跟我讨价还价呢?又不是我规定的!”老连一边剥了颗蒜,一边嘟哝,“热潮都得占个三天左右,还有易感期--老何,你也不是没常识的人啊!”   “--那打了针呢?”何亚宁犹豫了一下。   “不行,没得商量。”老连嘎吱嘎吱嚼着蒜瓣,“何亚宁,我警告你,别玩命。是药三分毒,就算要用药,那也得循序渐进慢慢来。你要是不放心小竹,就送到你妈妈那儿去,就这几天的事,她总不会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吧?”   何亚宁沉默了一下。   连鸣的建议其实很中肯。他就是太要强、太爱操心了,凡事都想着要亲力亲为。   所以才把自己拖得那么累。   “要我看,这几天你干脆也别工作了,好好找家酒店,就当度假。反正你钞能力也很强嘛--”连鸣道,“哎,对了,我听说现在有专门的机构,专门照顾你们家小竹这样的孩子。”   “哦?”何亚宁好像很感兴趣,“叫什么名字?”   “我也记不清了,回头帮你问问。”连鸣想到向杰斜着眼,有些没好气地瞅他的模样,顿时有点胸闷气短,“要是靠谱,你也趁早把那小子辞了,省得那么多麻烦事。”   何亚宁笑了,“你对他意见很大啊。”   连鸣脖子一梗,把胸脯拍得山响,“我用我的医术保证,我和那小子,没有私人恩怨!” 第16章   何亚宁这两天,都没再回家。   向杰勤勤恳恳拖了两遍地板,又打开窗户通风。微冷的风涌进屋内,驱散了室内洗涤剂的柠檬香,整间屋子如同一只美丽的泡泡,安静而柔软。   向杰有些脱力地躺在沙发上,伸长胳膊抻了抻身子,而后轻轻吁了口气。   其实何亚宁不在家,向杰便过得很轻松。不必看谁的脸色,小竹是乖乖崽,一进屋写作业。做完基本的家务活,剩下的就是他随意玩耍的时间。   眼下,他一只脚勾着茶几腿儿,把整张茶几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这才伸手够到了遥控器。电视调了静音,是一档综艺节目,化了浓妆的节目嘉宾张大嘴,无声地笑得花枝乱颤。   如同一出怪异的戏剧。   向杰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换了个台,脚背上也许是因为干燥,还有点儿痒。   他一边挠着脚,一边抓起桌上的一把松子磕着。玄关处传来“咯哒”一声轻响。向杰闻声,抬头一看,嘴里的松子差点掉了下来。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客厅里还有一个陌生人。她怔了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门牌号。末了,才小心翼翼地发问。   “这是……何亚宁的家,对吧?”   向杰手忙脚乱地把松子放回坚果盒,落了几颗在地毯上,来不及收拾。他局促地站起来,磕磕巴巴,“是……是的。”   那是一个看不太出年龄的中年妇女,保养得当,打扮得也很优雅。她穿一件米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黑色的修身针织长裙,肩上披着的是巴宝莉的经典款围巾。头发挑染过,是暗哑的浅棕色。   一张白皙而紧绷着的脸庞神色严肃,那感觉,向杰似曾相识。可眼下,他竟一时说不出这怪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你坐。”她看见向杰,微微愣了愣,还是轻车熟路换好了鞋子,转身就进了洗手间。   向杰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啦的水声。他愣了一下,还是跟着走到门口。   她拿了一只喷水壶,在那儿接水。不一会儿,水接满了,她回过头,看见向杰,冲他笑了一笑。笑得向杰心发慌。   “亚宁让我过来,帮忙浇一下他的花儿。”她解释道。   何亚宁在阳台上养了好些花。现在天冷,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向杰一直以为,由于何亚宁经营不善,那些花全都英年早逝。又由于何亚宁的懒惰,那些花的残骸才遗留在那里。   “哦、哦……”向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主动请缨,“要不,我来吧……”   那妇人又仔细瞧了瞧向杰,笑道:“不碍事,我自己来。”   向杰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这张面孔格外眼熟。柳叶眉,双眼皮,冷若冰霜,笑时又仿佛带了春风--这女人如果不是何亚宁亲妈,向杰直播吃键盘。   何亚宁亲妈,小竹她亲姥姥大驾光临,向杰连杯茶水都没来得及供应。还被目睹了抠脚吃松子的邋遢场面。   趁着这位女士浇花的空当儿,向杰赶紧烧了壶水,等她拎着小水壶回到客厅,一盏碧螺春已经在缓缓冒烟。   “阿姨,您坐,喝茶。”向杰又把凌乱的茶几收拾了下,不至于让人看着碍眼。   “哎哟,你这孩子。”她有些意外,对向杰的好感顿时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这么热情。”   向杰嘿嘿笑着,不说话。   她坐下了,把浇水用的小水壶放在一边。小心地捧起茶杯,饮了几口茶。上一个电视节目已经播完,正在放广告。   “你--”何妈妈仔细打量了向杰一番,承认这孩子长得讨人喜欢,于是忍不住慈母心爆发,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一句亲切的问话脱口而出,“你是我们亚宁新交的男朋友啊?”   向杰本来正帮忙续茶,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手一抖,茶水洒了大半。还好有茶托接着,只是烫了手背。   他痛得短吸了一口气,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抽了纸擦了擦,隐隐约约地感觉火辣辣地疼,脸上却还勉强挂着笑,“那个……我不是。”   何妈妈正喝着茶,顿了一顿。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向杰只得把话说完整了,“我不是何亚宁的男朋友。”   “啊?”何妈妈尴尬了,端着小茶杯,脸上流露出歉意的微笑,“对不起啊,我看你在他家,我还以为……”   “他最近有点儿忙不过来,我是他请来帮忙照顾小竹的。”向杰友好地笑笑,这下没有碰翻茶水,手腕很稳,帮对方续了茶,“以后您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来做。”   何妈妈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对向杰有点儿兴趣,挺有礼貌地查了会儿户口,向杰一一答了。坐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时间有点儿晚,便起身告辞。   “过两天我再来,”她说,“亚宁那些花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怕你回头浇坏了,白挨他一顿骂。”   说着,冲向杰笑了笑,好心提醒他,“那家伙要是压榨你,给你的工资低了,你要记得提。”   向杰笑着点头,目送对方离去,“谢谢阿姨。”   何亚宁的妈妈,比何亚宁本人看上去好说话得多。有教养,又温柔疏阔的感觉。向杰把茶叶倒进垃圾桶,想了想,好像平时也没怎么听那父女俩提起这么个人。   向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他和他俩本就不太熟。方才烫到的手背开始隐隐发痛。他收拾好了茶几,端着小水壶回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手背--那里已经开始发红。   伤口是这样奇怪的存在。总有办法提醒你,它迟迟没有愈合。   直到不痛了,他才回到阳台,被冷水吹得麻木的手搭在栏杆上。何亚宁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儿。   栏杆上凝了一层寒露。   万点灯火缀满了漆黑的夜幕。   低头看看脚边,一溜小花盆,冻僵的黄土,枯瘦的枝叶,看不出一丝生命的痕迹。   向杰搔了搔后脑勺,他感觉闷极了。   何亚宁不回家,他几乎没有动力去做什么。向杰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知道他心里牵挂着何亚宁,可能也仅仅是因为那天何亚宁的脸色并不太好看。   而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只是工作很忙。   手机突然响起来,向杰浑身一震,慌忙站起,蹲久了两腿发麻,“卧槽!”向杰蹦出一句脏话。   两条长腿顺利地拧成麻花,姿势优美地,向杰把自己给绊倒了。   还好动静不大。   向杰龇着牙站起,揉了揉发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冲进客厅,拿起手机一看,心头一跳。   “喂、喂……哥?”   何亚宁被他自来熟的一声“哥”叫得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你在干嘛?这么久才接电话。”   向杰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刚在阳台上看风景呢,没听到。”   何亚宁好像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妈刚才来过了?”   “啊,是。浇了下花就走了。”向杰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何亚宁欲言又止,这让向杰有些不适。   向杰本来脱口欲出的问题,又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其实身边已经布满蛛丝马迹。向杰又不是真傻,只要他愿意去猜,没什么猜不出来。   只是不敢猜。   就算猜出来了,他又能做些什么?他什么也不能做。四周充满了无能为力。   向杰咬了咬唇。他更害怕,万一自己就是何亚宁烦恼的源头。这样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头,就迅速被向杰打压下去。   于是他咬牙。把那些问题一一嚼碎,吞回肚里。   何亚宁又问了两句小竹的状况,匆匆结束了对话,“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吧。”   何亚宁准备挂电话,“哎――”向杰忍不住叫了一声。   何亚宁愣了一愣,他的声音,轻轻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温柔的,亲切的,带着柔和的光晕。   “怎么了?” 第17章   向杰的手心全是汗。   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湿漉漉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他张了张口,忽然好像被卡住了嗓子。其实问一句也没什么的,就算是普通认识的人,都有彼此问候的权利。   “我妈是不是说你什么了?”何亚宁觉得诧异,猜测向杰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变得忸怩起来,“她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倒没有。”向杰连忙否认。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他不过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向杰两条腿盘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你不怕我做饭偷工减料啊。”   何亚宁愣了一下,而后在电话那边轻声笑了,“你不会。”   向杰确实不会。不过他还是撇撇嘴,“这么信任我。”   “嗯。”何亚宁好像是困了,听他的声音,懒得好像裹在一团棉花里,“信任你。”   向杰觉得自己一颗心好像被揪起来,有股酸酸的滋味。但何亚宁的话好像又给他撒了把糖,于是向杰心里又酸又甜。   他抱着手机不愿意挂断电话,何亚宁又说了两句,向杰才依依不舍地说了再见。   到了最后,何亚宁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向杰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谢谢,哥。”   “不客气。”何亚宁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笑。   向杰按了按胸口,那股酸酸痛痛的感觉还在。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门前的风铃叮铃乱响了一阵儿,躺在懒人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有些斑驳的白大褂,撩起眼皮瞅了来人一眼。   “哟,稀客啊。”连鸣嘬了嘬牙,懒洋洋地拖出长腔,“什么毛病啊?”   向杰微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来看看。”向杰探头探脑,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小诊所,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连鸣直起身来,摸了摸胡子拉杂的下巴,目光在向杰身上流转了一圈,闷哼一声,“欢迎光临。”   话虽如此,可听那语气,就和“你快滚”差不多。   向杰是从连鸣搬来的那个小箱子的外包装上找到蛛丝马迹的。   “连氏医馆”。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年代久远的中医铺子。长着花白胡子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从顶天立地的方格子药柜里取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奇花异草来。   可眼下没有老郎中,怪模怪样的邋遢青年倒是有一个。向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找到这儿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一时好奇,恐怕他还不知道,海市居然还有这么犄角旮旯,藏污纳垢的地方。   连鸣对他充满敌意,这点向杰知道。他是那种对别人的情绪好恶很敏感的人。如果遇见不喜欢他的人,向杰会本能地避开。   但他还是去找了连鸣。   茶杯上糊了厚厚一层茶垢,大约有好几年没洗了。碎了一只角的四方碟子,瓜子和花生受了潮,捏起来好像哑了的炮仗。   没劲儿。   向杰小心翼翼地将半个屁股放在弹簧折了的沙发上,上面的布艺罩面早就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向杰迟疑地打量了一下连鸣,心想,这人医术一定不怎么高明。   “来找我有什么事?”连鸣“啪”的一声点了烟,虚着眼吸了一口,缓缓地吐了口气。   “你是不是跟何亚宁很熟?”向杰胸中堵了口气,“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连鸣半口烟顺着唇角泄出来。他有些惊讶,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两个不一样的问题。”   向杰也笑了,“也是。但你知道我想问些什么。”   两个人,一人歪在一边,互相看不顺眼。但彼此却还保持着所剩无几的矜持。连鸣伸手抓了抓蓬乱的卷毛,“是,认识好多年了。”   “那你知道他的第二性别?”向杰单刀直入。   连鸣噎住,随即笑了,“你不是吧?特意过来跟我问这个?”   向杰一下抿紧了唇。一不小心被戳中,向杰下意识地保持沉默。是的,他确实,就是特意过来问连鸣这个问题的。   这个社会发展到现在,确实已经很难分辨出一个人的第二性别了――准确地说,在很早很早以前,大家连第一性别都未必能分辨清楚。   汪洋跟他说何亚宁是omega的时候,向杰是不信的。   毕竟何亚宁并不娇弱,向杰也未曾感知过他的信息素。在向杰眼里,何亚宁更像是一种模糊了所有性别概念的存在。   ――你只觉得他美丽,他强大,他值得所有美好的形容,而不是干巴巴的填在身份证上的基本信息。   他是alpha,beta,抑或是omega,他是男或是女……无论他拥有何种性别,都不能改变向杰对他的看法。   但问题既然已经埋下了种子,向杰就不得不刨根究底。   一只空了的药品抛了过来,连鸣下意识接住。他定睛一瞧,脸色变了变。   “这……”他狐疑地看了向杰一眼。   “这是他吃的药,”向杰双臂环抱着,“强效抑制剂。如果我没猜错,这药在国内,是违禁品。”   连鸣下意识地用手指头地抠着药瓶,避开向杰逼来的视线。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向杰冲他抬了抬下巴。   连鸣绷着的脸突然松懈了一下,冲向杰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但那抹笑容很快又消失殆尽。连鸣抬起夹着烟的手指,低着头狠狠地吸了口烟,“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在吃这种药。”向杰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怒火,“你是医生,你知道这种药品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我不知道,”连鸣把手上燃得极短的烟蒂戳在尸体成山的烟灰缸里,他指了指门外的幌子,很有些不要脸地撇清责任,“我是个中医,对这些没有研究。”   向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刺眼。   “你爱信不信。”连鸣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向杰,“我实在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小朋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向杰的眸子暗了暗。显然,他对“小朋友”这样的称呼感到不满。   “你是他的朋友,”向杰盯着他,“你就不应该给他提供这些药。”   连鸣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是他的朋友。”   “但你给他送药了,”向杰站了起来,他跟连鸣差不多高,或许还要再高一点,于是就能看见连鸣鸟窝一般的头顶,“那天,你就是来给他送药的。”   连鸣不说话了。这是默认。   “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他的朋友,”向杰说,“但我觉得你这样做会害死他。如果他真的因此出了事,你要负责。”   连鸣突然笑了起来,把向杰吓了一跳。向杰用一种看着怪胎的眼神看着他。   “是,我是给他送药。”连鸣笑了好一阵儿,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呢?他花钱,我交货,是他自愿的好不好?”   连鸣看着向杰,“你以为我愿意给他弄药?你以为我愿意赚这点钱?搞不好我自己还要吃牢饭好不啦?再说了,我要是不做,他还得去找别人。整个海市有多少人做这桩生意,你一个个的,找得过来吗?”   连鸣嘴坏,但他说得没错。   药是何亚宁自己去找的,他向杰去找连鸣这个卖家,发表一通不知所以的言论,确实脑子有点儿秀逗。   向杰低声嘟哝了句什么,连鸣皱着眉,表示没听清。   “我是说,”向杰抬高了嗓门儿,“他吃药是不是有我的原因?如果有,能不能……从我这儿找点解决方式?”   连鸣愣了,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向杰。   他一直以为何亚宁已经算是个挺奇葩的人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   向杰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鸣才又开了口,“如果我不答应呢?”   向杰一口气堵在胸口。还真是猛虎不发威,人人都拿他当hello kitty。   向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连鸣,一字一句地,言语如同一把尖刀架在连鸣的脖子上。   “我有你私贩违禁药品的证据。如果你不卖给我,今天中午,你就能吃上看守所新鲜热乎的牢饭。” 第18章   向杰摊开手掌,过了一会儿,十指又紧紧捏拢。   连鸣开的绝对是黑店,一千块钱,向杰只换了十张薄薄的强效抑制贴。那奸商还小气得很,只肯用透明的塑料袋裹着,一看就像是地摊货。   “管用么这……”向杰有些迟疑地将刚拿到的抑制贴举起,阳光透过脆弱的包装袋,向杰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连鸣一副爱信不信爱买不买的拽样,向杰一个冲动消费,就把连鸣手上所有的存货都给买下了。   “你也算走运,”连鸣一边用手指沾了唾沫星子麻溜儿数钱,一边不忘埋怨上回坑了他的进货商,“这还是我上回进错了货才留下的,这么久了一直没法脱手。这年头,哪个alpha还会给自己用抑制药品啊……”   向杰默默地把药品收好,开启声音过滤模式,听完连鸣最后一段唠叨。   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无论如何,向杰至少还做了点什么。   推开家门的时候,向杰还在规划着那数量少得可怜的抑制贴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何亚宁的卧房门开着,一道淡淡的影子在向杰眼前一晃而过。   向杰心头猛地一跳,一路小跑冲到何亚宁的卧室门口,探头探脑,“你回来了?”   何亚宁正弯着腰叠衣服,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向杰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啊?”   向杰不知怎么,一下红了脸。那感觉有点儿像翘课出去玩的小学生,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虽然他知道,何亚宁并不会骂他。   “我……我去买菜,你晚上想吃点什么?”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何亚宁了,想跟他正儿八经说点什么,结果一开口,还是鸡毛蒜皮。   何亚宁叠衣服的手顿了顿,“随便吧,清淡点就好。”   何亚宁瘦了。   好几天没见,向杰明显感觉他消瘦了许多。也许是刚刚洗过澡,向杰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香,何亚宁的头发软蓬蓬的,像是一团细密的黑纱,脸部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尊白瓷。   灰色的家居服显得有点儿大了。罩着他瘦削的身子骨,袖口都显得空荡。向杰张了张口,他知道自己杵在卧室门口有点儿不好看,他也知道这时候他应该礼貌地走开。   “你还有什么事吗?”何亚宁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   “没……”向杰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我、我去做饭……”   他慌乱地摸出手机,何亚宁看着用塑料袋包裹着的药品“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你东西掉了。”何亚宁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我我我来!”向杰差点咬到舌头,何亚宁已经弯腰把药品捡了起来。   “alpha……强效抑制贴……”何亚宁低声念了出来,他抬起头,看了向杰一眼。   那眼神冷得很,向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向杰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寿司店的刺身,铺在冰天雪地的冰碴子堆里,滋滋地冒着冷气。   “谈恋爱了啊?”何亚宁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手腕一翻,把东西送到向杰面前,“你的。”   向杰讷讷地,竟然一时忘了反驳,他现在并没有恋爱。   他又怎么说得出口,只是因为担心雇主的健康,脑子一抽,去找黑心商贩购买了天价药?   何亚宁要是知道,估计也会觉得他的脑子有点问题。   何亚宁见向杰还愣着,轻轻叹了口气,把东西塞进他手里,用极轻淡的语气,“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麻烦?向杰挠了挠头,那倒没有。   “你过来。”何亚宁把手上的衣服放下了,出了卧室。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还很充足,客厅里沐着暖阳,毛躁而温柔。   向杰小心地吞了口唾沫,跟在何亚宁身后。   “对方是什么人?”何亚宁坐定,微抬着头看着向杰,单刀直入地问。   他不反对向杰恋爱,更准确地说,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不过,作为一个雇主,他有理由将向杰恋爱视作影响其工作的不稳定因素。   “啊?”向杰一屁股坐下,听到这话,又差点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我没有……”   “没有?”何亚宁狐疑。向杰的眼神倒是很真挚,如果不是他演技太好,那么就是他蠢得没什么常识。   何亚宁一只手支着下巴,手指抵着脸颊,目光扫过向杰的唇与下颌,心里轻叹一口气,现在的小朋友真是越来越好看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其实向杰就算谈恋爱也没事。   何亚宁不是小气的人,他只是想对当前都事实有所把握。   “我、我就是……”向杰抓了抓裤子,好像喉咙里卡了根刺儿,半天咳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何亚宁的眼神,只过了几秒他就下意识地避开,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是怕你出事。”   何亚宁有些诧异,他看了向杰一眼,“什么意思?”   “我都知道了,你一直在吃药。”向杰的指节被用力地捏得发白,他看着何亚宁,看着何亚宁那张苍白的面容,“……其实你是omega,对吗?”   何亚宁挑了挑眉。   向杰一张脸绷得厉害,他紧紧地咬着下唇,连呼吸都变得滞缓。太阳穴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突突地跳着。   “你听谁说的?”何亚宁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小心溅出来了一点儿,他不动声色,抽了张纸巾覆上。   纸巾很快洇湿一片,像一只蓄满泪水的眼。   向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紧张。   “连鸣?”何亚宁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在向杰的心头上一剜,磊落而锋利,“是吗?”   “谁说的重要吗?”向杰心头跳得狂乱,“你是omega,而你却雇佣了我,我……”   向杰哽住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捏紧了拳头。   “我不想因为你雇佣了我,对你的生活产生影响。”   何亚宁明白了。   抑制贴,是给向杰自己用的没错。但并不是因为向杰有了新对象。   而是因为他何亚宁。因为一个不确定的omega雇主。   何亚宁伸手抚了一把额头,上面密密涔涔地沁出了冷汗。   “是,我是omega。”何亚宁抽了张纸,攥在手心里。他抬眸,凝视着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把自己绷成了一张弓的向杰,“我确实一直在吃药。”   “……但这一切与你无关。”   “小竹,不许挑食。”何亚宁轻轻用筷子敲了一下盘子边沿,“叮”的一声,把向杰和小竹都吓了一跳。   小竹嘟着嘴,把挑到盘子里的胡萝卜又拣了回去。向杰为了哄她多吃点胡萝卜,一般会把它擦成细丝,再和鸡蛋混在一起摊成蛋饼。   但今天,向杰实在没有那个心情磨洋工。   向杰端起水杯灌了口水,视线落在何亚宁单薄的侧影上。   “我是omega,我在吃药,”何亚宁冷淡得好像在讲着别人的事,“但这一切与你无关。”   他又喝了口水。“向杰。”何亚宁突然叫他。   向杰猝不及防,猛地呛到,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怎、咳咳咳……怎、怎么了?”向杰眼角几乎飙出了泪花,一抬眼,视野有些许朦胧。何亚宁的模样在他的视野里,模糊,而后恢复清晰。   小竹已经吃完了,先回屋写作业。何亚宁看着房门“咯哒”一声轻响,而后回过头来。   “抱歉。”过了一会儿,何亚宁轻声说。   向杰用纸巾擦着唇角的水痕,有些莫名,“嗯?”   “抱歉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何亚宁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好,“我以为这并不重要。”   向杰吸了吸鼻子,看着他。   “但如果因为我的性别给你带来困扰,”何亚宁的目光没有焦点,他浅浅一笑,“你可以提前解除合约。”   向杰一下怔住。   “我会按照相关规定给你一定的补偿,以确保你找到下一份工作。”何亚宁转过头看着向杰,“你觉得怎么样?” 第19章   “你是要赶我走吗?”过了好一会儿,向杰又抽了张纸巾,捂住了鼻子。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有点儿感冒了。晕晕乎乎地,看着何亚宁也觉得有点儿失真。   何亚宁笑了,“我没有赶你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很在意,可以选择不给自己添堵。”   这话说得可真好笑。   向杰心里哼了一声,要是他在乎,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何亚宁补偿他一个alpha居然屈尊为omega打工的精神损失费了。   市场经济嘛,有钱就是爸爸,向杰其实想得很开。何况何亚宁对他,也没什么不好。甚至……还有点儿太好了。   “我没觉得添堵,我就是……”向杰觉得自己的鼻涕快流下来了,赶紧塞了一团纸巾堵住鼻孔,微仰着头,看着何亚宁。   没觉得添堵,只是觉得……有点儿不方便?有点儿奇怪?有点儿……心疼何亚宁?   这些向杰都说不出来。他觉得一说出来,何亚宁说不定会上手揍他。   但何亚宁是不会揍人的,他可能会优雅地让向杰走人。向杰又吸了吸鼻子。   何亚宁轻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吧。明后天晚上我有事,周五晚上我才回来。”   向杰茫然地看着他。想问何亚宁是不是在躲着他。何亚宁又补充,“最近律所比较忙,没有别的意思。”   于是到最后,只留下向杰一人待在客厅里。   “卧槽。”向杰咬了咬后槽牙。   何亚宁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他虽然有疑问,但他也是个爱岗敬业的好青年。   再说了,好好想想,何必需要两天?他脑子有那么不够用吗?   向杰气得一脚踢在桌腿儿上,不小心磕到脚趾,他顿时疼得飙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向杰难得的没有睡好。先是堵了半天的鼻子,紧接着又连番做起梦来。好像还和之前的梦境是姐妹篇,正接着何亚宁拿着大剪刀咔咔剪掉合约的那一段。   “你被解雇了。”何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向杰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一个一米八几的alpha在何亚宁面前柔弱不堪,他四肢动弹不得,何亚宁一根指头抵着他的胸口,就牢牢地把向杰钉在地上。   向杰这下是明白过来了。   何亚宁已经牢牢地控制了他。   他无处可逃。   那姿势很暧昧。向杰躺着,动弹不得。何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冷的手指划过向杰的脸颊。   “哥……”向杰的喉咙沙哑,他这样叫何亚宁。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们之间并不需要累赘的称呼。   但向杰偶尔会叫他“哥”。   何亚宁听到向杰叫他了,于是冲向杰笑了一笑,俯身,双手撑着向杰的胸膛,呼吸喷在向杰的脸上,燥热得像是夏天的风。   “……我不是你哥。”   向杰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而后,一枚轻巧的吻,滚烫地落在他的耳后。   向杰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呼--”他狠狠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向杰一把掀开了被子,睡衣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太奇怪了。   胸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那些纷乱的情绪,直到现在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向杰抬手关掉了暖气,开了门通风。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扯着汗湿的衣服,走到落地窗前。   海市的夜晚不眠。   远处朦胧的霓虹,犹如绚烂的梦境。或许这一切本就是场梦,他们唱着,笑着,每一刻仿佛真实,下一秒又似乎虚无。   梦里的吻好像还烙在他的耳边,向杰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有些冰冷的耳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何亚宁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小竹每周四晚上,都会去练琴。教琴的老师住在同一个小区,走路十分钟。向杰看着小姑娘背着一个硕大的琴包,颠颠地在面前走着,回回都会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我帮你背吧。”向杰加快了脚步,追上小短腿,“回头给压矮了,长不高才好玩呢。”   小竹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把包给他了。向杰笑了笑,掂了掂,分量可不轻。   何亚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让这么小的孩子饱受摧残。向杰旁听过一堂课,困得呵欠连天,还好那老师脾气好,不然早把他撵了出去。   小竹走得不快,小脚丫每次都准确地踩在地砖的边缘。她今天扎了俩羊角辫,向杰帮忙弄的,随着小竹一蹦一跳地晃来晃去。   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她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儿。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家了?”小竹忽然抬起头,问。   向杰愣了一愣,低着头看着小姑娘仰起的脸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能问吗?”小竹嘟了嘟嘴,“我以为我可以知道。”   小家伙转过头去,看了看小区里来回甩手锻炼的老人,一个小男孩踩着滑板“嗖”的一声掠过她的身边。   “我没有说我要走。”向杰有点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但并没有这样做。说真的,在何亚宁这样说之前,向杰从未有过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以为自己,可以顺顺利利做到合约期满。   “那为什么爸爸跟你说那些话?”小竹不太理解,“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   向杰怔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小家伙严肃地抿了抿唇,“一点点。”   向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很多事情,大人自以为做得巧妙缜密,而结果往往被小孩看在眼里。   他们只是不说。   太多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守口如瓶。   “我没有惹你爸爸生气。”向杰干脆蹲了下来,视线与小竹齐平,“只是……我这里有一点困难需要克服。”   小竹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会克服的,我保证。”向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要担心。”   小竹转过头走了。刚迈出去几步,她回过头,看了向杰一眼,“你做饭挺好吃的。”   向杰冲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红烧刨盐鱼,韭菜烧豆腐,上次做了一次酸辣藕片,小竹一直嚷嚷着好吃,向杰便勉为其难再做一次。最后用冰箱里存着的肉丸,配着冬瓜煮一碗热汤。   昨天直播的时候,向杰话比较少,惹得他那帮小粉丝忙问哥哥是不是失恋了。   “没,你们别想多。”向杰知道自己在镜头里笑得勉强,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丸子上,“这个可是技术活儿,做丸子的时候,一水二盐三蛋白四淀粉五水,加调料的顺序可千万别错。”   专心做事的时候,向杰比较不容易想多。电饭锅“滴”地叫了起来,红灯跳成了绿的。向杰把锅盖打开,一股氤氲的雾气腾地冒起。   玄关处传来熟悉的响动,是何亚宁。向杰把饭盛好,听到何亚宁换鞋子的声音。   “今天这么丰盛。”何亚宁洗了手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身姿放松地倚着,“辛苦了。”   向杰冲他笑了一笑,“准备吃饭。”   何亚宁的眼睛沉静如湖泊,向杰隐约品出了一丝欲言又止。但精心烹制的饭菜把气氛重新炒热,向杰今天的话有点儿多,主要是介绍他家祖传的肉丸子秘方上。   何亚宁认真地听着,虽然他不一定会去做。   “……我可以喝一点酒吗?”向杰看了小竹一眼,问何亚宁。   何亚宁有点儿诧异,小竹扒完剩下的一点饭,表示她已经吃饱。   何亚宁想了想,退让一步,“你喝吧。”   向杰看起来很高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德国黑啤,熟练地打开,兴致昂扬地喝了一口,整个人美得冒泡。   “有这么好喝?”何亚宁看着他的模样,笑了。   “今天就是特别想喝。”向杰笑眯眯地。   “遇到什么好事儿了?”何亚宁把最后一口肉丸吃掉,软嫩弹牙的口感。向杰也许在别的方面逊色了些,但厨艺确实没得说。   “要说高兴的事儿啊……”向杰手里攥着啤酒瓶子,一张脸泛着淡淡的红晕,定定地瞧着何亚宁,“今天我生日,算不算一件开心的事?” 第20章   “今天我生日。”向杰用手沾了点啤酒沫,在餐桌上画出不知所谓图案。他知道,自己其实没必要说。   但是何亚宁就坐在他身边,笑着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的时候,向杰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   “哦?”何亚宁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祝你生日快乐。”   “我24岁了,”向杰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已经24岁了。”   何亚宁微微往后靠了靠。向杰歪着身子,手里抓着啤酒罐。   “你少喝一点。”何亚宁忍不住提醒他。   “你放心,我不会喝醉。”向杰把手上的酒放下了,“哥,你是不是想跟我谈些什么?”   何亚宁咬了咬口腔内壁的一小块软肉,“嗯,你这两天想好了吗?”   向杰看着何亚宁。他很清醒,酒精还没有占领他智商的高地。却有一种飘然的迷醉感。   在这种迷醉感之下,向杰觉得,何亚宁真美。   他的轻纱一样的轮廓,他的精致的骨骼与皮肤,他的冷冽的眼神,他轻启薄唇,带着笑意,说的那一句“生日快乐”。   向杰终于知道他的动力与不安从何而来。   全都是因为何亚宁。   这个让他不自觉去亲近的男人。   当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向杰知道,自己完了。   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试探的一两点雨滴。一片短暂的寂静过后,狂风暴雨来袭。   他闭了闭眼,几乎是一瞬间做了决定,放任自己,放任自己完蛋。   “我不走,”向杰看着何亚宁,“我不想走。”   不是“这对我没有什么困扰”,不是“我热爱这份工作”,而是,“我不想走”。   何亚宁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就把工作做好。”   向杰并没有松一口气。   “那我……”何亚宁开口,却迅速被向杰堵住话头。   “我会用抑制贴,”向杰急切地说,“你……你不用担心。”   何亚宁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你想太多了。”   “我没法不想多,”向杰急切地,“也许……那与我无关,但我也要确保,我不会给你带来烦恼。因为我在乎,我担心,我……”   我喜欢。   向杰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看着何亚宁讶异的神色,突然就卡了壳。   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时针指向晚上七点。   桌上摆着吃剩的晚饭。   何亚宁坐在他的对面。   向杰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窗户没关紧,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我喜欢你。”向杰艰难地,字句滚烫,顺着他的唇齿滑落,“我……”   “……你醉了。”何亚宁站了起来,伸手按了按向杰的肩,好像要把他的情绪他的话语,以及这屋里的气氛全都压回向杰的身体里。   令他压抑得几近迸碎。   “我没……”向杰挣扎了一下,何亚宁的力气很大。   居然就像那个梦境一样,令他动弹不得。   “你醉了,以后少喝酒。”何亚宁的手指擦着向杰的脖子滑了过去,触碰到他耳后的一小片肌肤,向杰猛地一哆嗦。   “去洗碗吧。”他下了命令。   “老大?”姜晨轻声叩了叩门,何亚宁正闭目养神,睁开了眼睛。   “那个小男孩儿又来了。”她冲何亚宁吐了吐舌头,“要不要让他进来?”   真是。何亚宁默叹一口气,“你随便找个理由,让他回去吧。”   姜晨犯了难,“上次说你在外面开庭,上上次说你有约在外面吃饭,再上上次……老大,我实在没有借口储备了啊!”   “再想想。”何亚宁也很头疼,“交给你了。”   “哎!”姜晨知道自家老大这是要当甩手掌柜,跺了跺脚,只好又折返回大厅。   向杰两只手托着腮,等着助理帮他传话。姜晨的身影一出现,他马上站了起来。   一见他,姜助理的脑袋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还在忙?”向杰小心翼翼地问。   姜晨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最见不得小帅哥碰钉子。向杰这一天天跑,还被自家老大残忍拒之门外,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实话跟你说吧。”她忍不住提醒,“我们老大呢,就是不想见你。你是不是惹着他了?我们老大人很好的,一般都不会生气的呀?”   向杰只得苦笑。   他这何止是惹到何亚宁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何亚宁拍了拍他的肩,就回了房间。留向杰一人在客厅里,被冷风一点点吹凉吹透。   向杰是没醉,但他确实也迷糊了一阵儿。   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脑子这才活泛了起来。   向杰,你在做什么?   你在跟你的雇主表白?   几个意思?   害怕被辞退,干脆卖身?   还是觊觎雇主美貌,不怀好意?   向杰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脑门上,怪不得,怪不得以前蒋芳老说他蠢。以前他还不服气,现在他这哪叫蠢啊?简直就是智商喂了狗,脑子坑洼得跟原子弹试验场似的。   何亚宁第二天一早就去律所了。   小竹的姥姥来了一两次,帮何亚宁浇浇花,检查检查小竹的作业。何亚宁发消息来,说这几天都不用给他留饭。这下好了,彻底不见。   向杰手上还提着饭盒,咬了咬唇。   这样的冷漠与疏离,算是什么意思?还不如直接辞了他好。   向杰有时候想,干脆跟何亚宁说,爷不干了,爱谁谁吧。可又想起自己红口白牙地说了不愿意走,出尔反尔,最后面子上抹不开的还是他自己。   “那我先走了,谢谢。”向杰勉强冲姜助理笑了一笑,落寞走开。   何亚宁吃着楼下轻食餐厅送来的沙拉,圣女果简直就跟柠檬变异似的,酸得他一下皱紧了眉头。   他潦草地用叉子叉了几片菜叶,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索然无味。   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玩意儿?他突然有点儿怀念,向杰做的饭。何亚宁轻咳一声,给自己灌了杯水。   那天晚上向杰没醉。   何亚宁在酒桌上混了那么多年,当然能轻易分辨出醉与清醒的区别。向杰仰着脸,冲着他说“喜欢”,何亚宁看得出他眼里的真诚。   虽然他未必深思熟虑,未必想得透彻。   何亚宁皱着眉把剩下的那点沙拉吃完了,收好了盒子,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也许不久之前,向杰刚刚从那条路上走过。   何亚宁凝神。   向杰炙热的目光如火,让他不敢轻易去触碰。   因为太暖,太热烈,何亚宁害怕自己引火烧身,最后尸骨全无。   他已经33岁了,肩上有责任,脚下有路。日子一天天地就这么过,没有惊喜,但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何亚宁觉得,多赚一点钱,把女儿养大,给母亲养老,尽一尽为人父、为人子的责任,这一生便已经足够充实。   而向杰,虽然他落寞地说自己已经24岁,但在何亚宁看来,那还是风华正茂,鲜艳得可以掐出水来的年龄。   虽然会有迷茫,但也多得是机遇。何亚宁看过他的简历,有硬伤,也有亮眼的光芒。   学校的名声,优越的姿容,不低的双商。只要向杰愿意,只要他肯吃点苦头,该有的全都会有。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他还是个alpha。   向杰的路会很长。而他何亚宁,不过是暂时停靠的小小驿站。也许暂时的不顺会让向杰格外眷恋这里的舒适与温柔,但远处的琼楼玉宇,才是他真正应该向往的去处。   何亚宁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样的年轻人,又何必浪费时间,和他搅和在一起?   或许,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他想着,随手摸出手机,想告诉向杰,明天不必再来。一条未读信息却引起他的注意。   他没有存这个号码。   但他记得。   这个号码早就烙刻在他的脑海里。   “我回海市了,”信息里这么写着,带着礼貌与克制,“这个周末,我们见一面,好吗?” 第21章   药炉子在小火上慢慢地熬着,噗嗤噗嗤地冒着气儿。连鸣嘴里叼着烟,虚着眼,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晃。   天逐渐热起来了。   何亚宁是傍晚时分过来的。掀开门帘的时候,风铃受了惊吓似的一通乱响,连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冲何亚宁点了点头。   “最近生意怎么样?”何亚宁每次来,都杵在那儿,毕竟这方寸之地也确实没什么可以让他落脚的地方。   连鸣这人又懒,干脆把煎药的场所都挪到前厅来,何亚宁一进来,就被浓烈的中药味呛得直翻白眼。   “好什么呀。”连鸣坐在一只小马扎上,两条长腿委屈地缩着,弓着背,在烟熏火燎中眯缝着眼,“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不,替巷子口的张奶奶煎药,赚点零花。”   何亚宁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又落回连鸣身上,“不回去继承你的亿万家产?”   连鸣嗤笑了一声,“何律师又在开玩笑了。”   其实何亚宁来这儿,也没别的什么事。最近风声紧,连鸣就暂时停了供应药物的活儿。但不知怎么,车子开过那个巷口的时候,何亚宁还是想进来坐一坐。   ……虽然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坐。   连鸣拿了个纸杯,给何亚宁倒了水。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来一张红色的塑料小板凳,踢到何亚宁脚边。   “你见过向杰?”何亚宁挪了挪位置,省得被烟熏到。   “谁?”连鸣愣了一下,但也迅速反应过来,“哦,那个吃软饭的。”   何亚宁没有马上纠正连鸣对向杰的评价,“你对他有点看法?”   “不是,”连鸣一下反应过来了,小心绕开何亚宁给他挖的坑,“老何,鄙人只是个小小的赤脚医生,我的看法重要么?”   说着,继续低头,给他的小炉子扇风点火。   小炉子里迸溅出一点儿火星,发出哔哔剥剥的细碎声响。何亚宁看着连鸣,“当然重要。我知道你看人很准的。”   突如其来的马屁让连鸣猝不及防。他仓促地笑了一声,停止了手上摇摆的蒲扇,“怎么了,你终于决定要辞退他了?”   何亚宁轻轻摇头,“他跟我表白了。”   连鸣手上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前几天的事。”何亚宁看上去倒是坦然,抓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不会真傻到要跟这小子恋爱吧?”连鸣把扇子捡了起来,扑棱棱地扇得飞快,给自己降火。   何亚宁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我就说!这小子不是什么好货色!老何,咱也是阅尽千帆了啊,男人什么样咱还不知道吗?”连鸣苦口婆心,简直如同规劝自家闺女的老母亲,“小心被人骗财又骗色!”   何亚宁一只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觉得他是骗子?”   “逗呢,老何,”连鸣一双眼瞪得溜圆,“你想想,一个alpha,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着,去给人当保姆,正常吗?”   冷静下来想想,确实也是。   虽说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早已成了现在的话语主流,但保姆、幼师之类的职业,如今大部分从业者,还是omega。   不知为什么,何亚宁突然想起向杰来面试那天的模样。   清清爽爽的一个男孩子。带着些许的局促与不安。何亚宁回忆,向杰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绝不仅仅是容貌,毕竟好看的人实在太多。   也许就是,他身为alpha,却坦然接受这份工作的模样。何亚宁笑了笑,虽然那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连鸣皱着眉,“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自己不想努力,靠嫁入豪门改变命运。哼,也算是一种白手起家。”   何亚宁笑了,“我也不算豪门。”   真豪门本人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就是那么个意思。总是要图点什么的。咱也一把年纪了,可不能恋爱脑。你就说你之前那个……”   连鸣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之前那个谁,可是他与何亚宁之间的禁忌话题。   连鸣吐了吐舌头,乖巧地闭嘴。   何亚宁倒没生气,他把纸杯里的水喝光,手指一使劲,捏扁了杯子,“说到这个……他来找我了。”   “谁?”   “徐英阅,”何亚宁看着药炉冒出的热气,声音也随之变得飘忽起来,“我前夫。”   小炉子早就不烧了。   噗嗤噗嗤的响声渐渐小了下去。   连鸣抠了抠鼻孔,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安地搓了搓脚。   “他回来做什么?”他憋了好半天,才冒出这么个问题。   何亚宁苦笑了一下。巧了,他也想知道。   两年前那场离婚大战,何亚宁已经精疲力竭。之后徐英阅离开海市,再也没有和他联系。   何亚宁只是想不到,他突然又回来了。   连鸣率先替他来想出了答案,“是为了小竹吧?”   何亚宁猛地一震,抬眼看他。   “我看八成是为了孩子。”连鸣压低了嗓门,但又有些犹疑,眉头拧成川字,“奇了怪了,你们当初离婚,不也是因为孩子么?”   从连鸣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连鸣很执着地邀请他去巷子里某家据说好吃到飞起的苍蝇馆子吃饭,结果被何亚宁婉拒。   “我还有点儿事,先回去。”何亚宁这样说。   连鸣斜倚着门,笑眯眯地揭穿何亚宁的谎言,“你还能有地方去?”   何亚宁拍了拍他的肩,“少管我。”   “别怂。”连鸣笑着冲他说了一句,“孩子可千万得留下。”   海市初春的夜晚,像一团在风中展开的棉絮,肆意而柔软。何亚宁将车开上快车道,降下车窗,一股夹杂着玉兰花香味的风拂过耳畔。   很久没这样,拥有一段纯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要是放在以前,何亚宁肯定会自责,自己这样做,不是一个好父亲。已经有那么多时间陪不了女儿了,这时候就应该帮孩子检查检查作业,或者,给她念一念睡前小故事。   何亚宁一直这样。这世上有一套好父亲的标准和规矩,他一直以此来要求自己。   虽然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有点不习惯,自己要为一个小生命去负责。   不知不觉,风里有了淡淡的咸腥味,远处传来隐约的浪涛声。何亚宁点开了地图,这才发现已经开到了临海区。   车子驶离了主干道,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将车停下。这里是郊区,没有迷醉得令人眼花的光线污染,何亚宁静静地坐在车子里,点开了音响。   “我也无所谓,你说什么都对,当我已经变成了你零碎的时间……”   泛着微甜的女声响起的时候,何亚宁忽然觉得,自己那颗麻木了的心,破了冰封,露出伤口,又隐隐痛了起来。   不远处有一片没有完全开发的沙滩,但并不妨碍有人在沙滩上玩耍。即使开着音响,何亚宁也仍能听得见时不时传来的青年男女欢叫声。   清脆而热烈。   如同当年的徐英阅。   何亚宁又重新回忆起那个他已经免疫了的名字,和名字背后令他麻木的人。   他与他也曾是幸福的范本。校园相识,相恋,毕业后顺理成章结婚。家庭美满,事业上相互扶持。   徐英阅是那种优秀且自信的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他完美,也追求完美。也因此,他不能容忍小竹的“缺陷”。   徐英阅想再要一个孩子,何亚宁拒绝了。生养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更何况那个时候何亚宁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   他与徐英阅之间,也渐渐有了裂痕。   ――我曾仔细听,你说的大道理。曾经小心翼翼,维持表面的和平。   何亚宁一直在想,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身为一个omega,到底应该如何自处。   一个有事业心的omega,一个不仅仅满足于生养孩子、照顾家庭的omega,到底怎么选择,才是对的。   何亚宁想来想去,好像怎么做,都无法达成外界与他个人共同的满意。   曲子循环地放着。何亚宁就这么靠着车窗,一点点放空自己。一直到手机铃声猛地响起,他才从回忆中慢慢抽离。   何亚宁低头看了一下来电号码,愣了一下。   他并不是很想接这个电话。但对方很执着,何亚宁只好在第二波铃声涌上来的时候,把电话给接了。   “喂。”他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何亚宁轻轻皱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望向远处的汹涌的黑色的海,“你真的觉得,我们有必要再谈?” 第22章   何亚宁推开家门的时候,向杰正在陪小竹玩。   一大一小俩人坐在地上,面前撒了一大片拼图碎块。何亚宁认出那是他给小竹买的,不过当他拆开看了那些碎片一眼,何亚宁就果断选择了放弃。   他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被翻了出来。更没想到,这俩人还很有耐心,拼图已经被完成了大半。   向杰抬起头来,瞅见他,手里的拼图掉了下来,“你……你回来了?”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何亚宁了。他知道何亚宁正生他的气。接连碰了几次壁后,向杰便不敢再给何亚宁送饭,怕招人烦。至于微信和电话,他也知道,何亚宁不会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向杰觉得,何亚宁好像又瘦了一些。本来就很单薄的一个人,现在换了轻便一些的春装,更显得瘦削。   “咳。”何亚宁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向杰的肩上,又匆匆滑开,“嗯。”   小竹抬头看了何亚宁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着手上的拼图大业。   “你……晚上留下来吃饭么。”向杰抬头看了眼时间,小心地征求何亚宁的意见。   “……嗯,不必做得太丰盛。”何亚宁犹疑了一下,避开向杰的目光,“小竹,过来一下,爸爸有话跟你说。”   小竹正低着头为自己手上的拼图找合适的位置,闻言顿了一顿,茫然地抬起眼,看着何亚宁。   何亚宁脸上,仍是淡然的表情。   向杰嗅出了些微的不对劲。   他来何亚宁家有一段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何亚宁几乎没有单独和孩子单独谈话的习惯。毕竟小竹实在是个省心的孩子,有什么事,随口说两句就行,她也听得进去。   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小竹仍旧没有说话,低着头,好像还在思考,手上的拼图到底应该放在哪里。   何亚宁就这么站在那里,等着。向杰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是要劝小竹一会儿再玩拼图,还是让何亚宁坐一坐,喝点水。   不知过了多久,向杰看着小竹有些扫兴地把拼图丢进盒子里,站了起来。   何亚宁看了向杰一眼,向杰缩了缩脖子,自觉溜进厨房,准备做饭。   向杰开了水龙头,心不在焉地洗着菜叶。厨房的推拉门是关上了,但他却仍下意识地往客厅方向瞅。   何亚宁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他跟小竹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还要专门支开他?   向杰把手上的青菜叶子都洗秃噜了皮,突然被自己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何亚宁要辞掉他了?!   向杰一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何亚宁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可他亲妈却接连来了好几次,又是浇花,又是给小竹检查作业的。向杰寻思着自己在这个家的作用好像也不是那么明显。   更何况自己还觊觎雇主的美貌,恬不知耻地求上位……向杰拧小了水龙头,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该来的总是会来。何亚宁不在的这几天,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沉寂。   向杰把水龙头拧上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到点什么。   何亚宁看着女儿,伸手帮她理了理辫子,小姑娘的头发又长长了点,细细软软的,像丝绸一样――徐英阅就有这样柔软的头发。   小竹的长发被细心地编成了两个麻花辫,何亚宁摸了摸她的发梢,轻声问,“是谁帮你扎的辫子?”   小竹低着小脑袋抠着手指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哥哥。”   何亚宁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虽然小竹低着头,也接收不到他的笑容,“这几天,哥哥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当然是在明知故问。向杰的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小竹歪着小脑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何亚宁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至少,小竹是什么时候跟向杰亲近起来的,他就不是很清楚了。在何亚宁的印象中,向杰似乎也没有刻意去做些什么讨好她。而小竹,虽然省事,但心很深,不是那种随意跟人亲近的人。   就连那句“哥哥”,也来得不明不白,但又再自然不过。   “小竹,你爸爸回来了。”何亚宁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知道自己的表达有歧义,但小竹知道,他指的是谁。   小竹有点儿发懵。她的小胖手抓着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黯然地低下头,“他不是不要我了么。”   何亚宁沉默了。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跟孩子解释这件事。“爸爸不是不要你,”何亚宁弯下腰,尽量和气地跟小竹说,“他只是……有一些苦衷。”   小竹还小。她再怎么聪明早熟,那也只有七岁。徐英阅和他离婚的时候,她更年幼。   可那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个这样的小孩?”   “难道你希望她今后也要走你的老路吗?”   何亚宁伸手捏了捏眉心,当年的争执又在脑海中回响。他们在客厅里吵,小竹就在一门之隔的卧室。何亚宁不认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竹开始沉默。   何亚宁握住小竹的手,“他想见一见你,明天我们去儿童乐园,好不好?”   小竹迷茫地看着他,“可是,我该跟他说什么呀?”   向杰看了看何亚宁,又看了看小竹。难得家里的餐桌人丁兴旺,又难得的,三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要是放在以前,何亚宁至少还会夸一夸饭菜不错。   有事儿。   向杰想问,又不敢问。最怕一问,闸刀就落了下来,明天他就得卷铺盖回老家。   “明天我带小竹出去,你就不用做午饭了。”何亚宁舀了口汤,送到唇边。   “那……我做个便当吧?”向杰随口接道,“小零食要吗?”   “要的。”没等何亚宁拒绝,小竹抢先开了口,“便当要那种很可爱的。”   何亚宁瞪了小竹一眼,小姑娘却浑然不觉,“我还要吃猫耳朵。”   向杰喜欢在家倒腾一点小零食。小竹什么没吃过?高档巧克力糖果她早就免疫,却偏偏很喜欢向杰做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那我今晚可有得忙了。”向杰笑着看向何亚宁,“要去春游啊。”   春游个屁。何亚宁不说话,带着孩子见前夫,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该死的探视权。   “不是,”小竹又开口了,“我爸爸要带我去见爸爸。”   何亚宁正喝着汤,猝不及防呛了一口。   向杰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小竹端着水杯,认真地喝了口水,在她亲爹扬起巴掌拍下来之前,又把重点强调了一遍。   “小竹!”何亚宁闭了一下眼睛,他从来没意识到这小丫头嘴巴这么把不住门儿。   “不然哥哥会担心啊。”小竹嘟着嘴,把剩下的水喝完,“我吃饱了。”   ―何亚宁离过婚。   ―何亚宁之前的结婚对象是个男的。   ―估计还是个alpha。   ―而这位前夫,如今又回来了。   向杰低头猛扒了几口饭。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何亚宁轻轻叹气的声音。   “这几天,辛苦你了。”很官方,很客套,标准的寒暄。   向杰觉得今天做的荠菜豆腐汤,味道还不错。他一连喝了两碗,整个人连同肠胃一块儿舒服起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对答如流。   “明天的便当――”何亚宁又说,“其实你……”   “小竹既然喜欢,那就做吧。”向杰笑了笑,“不吃也没关系。省得她不高兴,还得哄半天。”   话说到这份上,何亚宁便不好再有什么异议。   “也行。”他颔首,目光落在面前的汤碗里。碗底留着细碎的荠菜残渣。   “之前……”   “那个……”   向杰觉得应该把他与何亚宁之间的事好好捋一捋,偏偏何亚宁也开了话头。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卡住,面面相觑。   “你先说!”向杰谦让。   “你说吧。”何亚宁退让半步。   向杰挠了挠头。他讨人喜欢的本事一箩筐,不知为何,在何亚宁跟前通通失了效。何亚宁把他晾了这些日子,向杰本来要死了心。   今天却又死灰复燃。   虽然也只是一丁点火星顽强地放着光。   “明天……早点回来。”向杰吱唔半天,却只蹦出这一句话来。他不敢看何亚宁,更不敢说太多。没被辞退已经是件幸事,他不想再让何亚宁讨厌他。   何亚宁看着这个局促小心的大男孩,紧绷着的心弦略微一松。他无意去深究,那句话到底蕴含了怎样的深意。   至少那代表着,有人等他回来。虽然对方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好。”何亚宁笑着点点头,“我会的。” 第23章   何亚宁帮小竹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要喝水。”小竹说。何亚宁帮她拿了保温杯。小家伙喝得很急,水牛似的,白开水顺着唇角流下来,淌了一脖子。   何亚宁拿出纸巾帮她擦水。   能明显感觉到小家伙的紧张。她喝得急了,到后面连呛了好几口,何亚宁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他们在公园门口等着。说实话,何亚宁已经很久没见到徐英阅了,他并不确定,对方出现的时候,自己真的能认出他来。   到现在,想到这个名字,何亚宁仍然做不出任何想象。脑海里一片模糊。   “亚宁。”有人叫他的名字。   何亚宁浑身一激灵,回过头来,徐英阅站在那里,冲他们微笑。   徐英阅穿件米黄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的长裤。他身形高大,浅柔的衣服修饰了他的轮廓,显出有些本不属于他的亲和力。头发打理得很清爽,一双锐利的眼睛,让何亚宁下意识地想转过头。   “小竹。”徐英阅蹲下来,“还认得我吗?”   小竹抿着唇,紧紧抓着何亚宁的衣角,不回答。   “叫人啊。”何亚宁有点儿尴尬,轻轻拍了一下女儿,“不许没礼貌。”   这可为难了小竹。她迷惑地看了何亚宁一眼,又瞅了瞅徐英阅,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好。”   徐英阅对这个不带任何称呼的问候有些失望,但他脸上仍挂着笑容,亲昵地摸了摸小竹的脑袋,“小竹长大了。”   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杵在公园门口,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先进公园吧。”何亚宁打破僵局,“小竹不是最喜欢旋转木马了么。”   这话像是对徐英阅说的,又像是对小竹说的。小竹一听,赶紧牵着何亚宁的手,把他往公园里拽。   徐英阅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   他知道,小竹怕他。   小竹本来就跟他不是很亲近。就像所有的alpha父亲一样,那个时候的徐英阅专注工作,能在周末陪陪孩子,就已经很不错。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到最后,处得却如同陌生人一般。   天暖了,来公园玩耍的孩子不少。何亚宁给小竹买了票,看着她兴冲冲地跨上木马,紧紧抱着马脖子,期待着音乐声响起。   他站在阴凉处,徐英阅买了水,递给他。瓶子上还凝着眼泪般的水珠。   “这些年,辛苦你了。”徐英阅率先开口。音乐声响起,旋转木马起起伏伏,开始转动。孩子们的欢叫声扬起,在公园里掀起一圈圈涟漪。   “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何亚宁低着头,笑了一声。既然生下孩子,养大她,便是为人父母的责任。何况,他还那样执着地争取到了小竹的抚养权。   徐英阅轻咳了一声,何亚宁不由自主收紧手指,捏紧塑料瓶。   “小竹今年也有七岁了吧。”徐英阅看着穿着花裙子的小丫头,她板着一张小脸,坐旋转木马就跟上刀山下火海似的,和周围欢笑着的小孩一比,简直格格不入。   与何亚宁如出一辙。   “我这次回来,有两件事。”徐英阅清了清嗓子,“一是,想跟你复婚;二是,我联系了一个医生,如果小竹出现了你那样的情况,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对策。”   何亚宁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徐英阅以为他没有听懂,准备将这些话再重复一遍,被何亚宁打住了。   “你说这些,有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何亚宁觉得好笑。   徐英阅看着他,眸子里俱是耐心和温柔,“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就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何亚宁翻了翻白眼,要是知道徐英阅会说出这些话来,他压根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会给。   “亚宁,这两年来,我反反复复在思考这些事,”徐英阅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当初是我反应太过度。但毕竟那并不是你的错……既然有问题,咱们就应该一起去承担。”   他顿了顿,又道:“小竹马上也要分化了,这段时间最关键。我看她的样子,应该很有希望分化成alpha……”   “她分化成什么性别,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何亚宁打断他的话,“她是我的孩子,无论最后她是什么性别,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能接受。”   徐英阅倒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何亚宁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但你不可否认,分化成alpha与分化成omega,过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小宁,当初你……被迫成为omega,我想你经历了这样的痛苦,应该不希望小竹再经历一次。”   旋转木马的音乐停了,孩子们纷纷从木马上下来,奔向他们的父母。小竹远远地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走过来,只是乖巧地等待下一批的游戏。   “所以呢?”何亚宁轻笑一声。   “我在国外这两年,探访了很多专家。”徐英阅说,“现在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年前了,对这种病变,已经有了很多研究。这是基因链中存在的问题。虽然小竹有一定可能出现你当初的情况,但还是有方法可以人为避免。”   何亚宁抬起头来,徐英阅也更有信心。   “一是在分化期前后,要有alpha陪伴,尽量自然分化成alpha并稳定;二是如果出现意外,还可以通过手术和药物干预,现在国外已经有了成功的案例……”   何亚宁笑了。他抬起眸子,视线落在徐英阅的胸膛。“请问这位徐先生,手术和药物干预的成功率是多少?需要持续多长时间?那些失败的案例,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徐英阅被问住。何亚宁紧紧地攥着拳头,看着不远处坐着旋转木马的小竹,“小竹这样,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带她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前我也说过了,小竹的未来,我来负责。”   “该做的我会做。”何亚宁视线上移,终于触碰到徐英阅的视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为了照顾小竹而勉强和我复婚,徐先生,我很明确地告诉你,那大可不必。”   “那至少,这段时间,让我陪在小竹身边。”徐英阅不依不饶,“她现在的alpha气质还是很强,很有希望分化成alpha。”   何亚宁摇摇头,“我说过了,该做的我都会做。您不用操心。如果因为这件事,耽误您重新组建家庭,我会难过的。”   “你有了新的alpha?”徐英阅从他的坚持里品出了其他意味。他抱着胳膊,审视着何亚宁。   “你可以这么理解。”何亚宁垂下眼帘,“我想,我们应该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小竹拿着个冰激凌,很勤快地舔着。虽说这个季节吃冰为时尚早,但难得她主动要求吃点儿什么,何亚宁当然愿意满足她。   何亚宁牵着她,心情有些沉重。徐英阅的神情有些失落,他早已有所预料。他们之间,除了孩子也没什么好谈的。徐英阅对何亚宁短短两年内另寻新欢这事表示诧异,看到小竹拿出来的便当才将信将疑。   以他对何亚宁的理解,何亚宁能不把厨房炸了,就已经算是幸事。   “我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徐英阅末了握了握何亚宁的手,“无论如何,我还算小竹的父亲,我也想……尽一尽为人父的责任。”   明明叮嘱了不必做饭,回到家,向杰还是留了一点饭菜。   “今天可真够热的。”向杰笑眯眯地,“吃过了吗?我做了凉面。”   小竹直嚷困,何亚宁哄她去睡觉。回到客厅,他瞥见向杰手上的创可贴,扬了扬眉,“伤到了?”   向杰笑着把手藏起来,“没留神就划到了,一点也不疼。”   何亚宁坐下,拿起筷子,挑了面条。浇了酸甜汁,整整齐齐码了黄瓜丝与胡萝卜丝儿,红红绿绿的,很养眼。   他微皱着眉。向杰知道,何亚宁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是在想事。   心情远不如面前的食物那般清爽。堵着,却不知向谁说,更不知从何说起。向杰一手托着腮,真诚的样子,好像值得信任。   何亚宁停下手中的筷子,斟酌了一下,决定把向杰当成树洞,“他……他说要跟我复婚。” 第24章   他?谁?   向杰头顶冒出一圈问号。很快他便明白,何亚宁说的是那个alpha前夫。   但是何亚宁跟他说这些,有什么含义?向杰内心纳闷又忐忑,只好紧闭着嘴,安安静静倾听。   “你没见过他,”何亚宁低头吃面,倾诉也变得断断续续,“他是个特别优秀的人。这次复婚,他是为了小竹,承诺要好好照顾她。”   向杰闷哼一声,再优秀那不也是离婚了?要照顾小孩,早干嘛去了?现在跑来刷好感,未免为时已晚。   何亚宁又开口,“是我的过错,耽误他这么多年的时间。”   向杰暗暗吃了一惊,难不成其实何亚宁才是个渣o?   “所以……”向杰舔了舔下唇,小心翼翼,“你俩打算复婚?”   凉面已经见了底,何亚宁放下筷子,“你觉得呢?”   向杰连连摇头,一脸“我不敢我不知道”的神情,他知道不该表现出好奇与揣测,“那是你的自由。”   “嗯,”何亚宁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目光落在向杰拿着水杯的纤长手指上,而后慢慢上移,锁骨,下巴,耳垂,最后是眼睛,“我没答应,所以你也不会有失业的风险。接下来,你继续好好照顾小竹。”   他屈指轻轻叩响桌面,“……履行好我们之间的契约。”   “那……”向杰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心里烧得不行。何亚宁端着碗起身进了厨房,向杰钉在原处,满腹的疑问无从问起。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恢复了刚一开始的那种关系。   向杰对此心知肚明,哪怕现在何亚宁破天荒地跟他说了自己的私事,最后的指向却依旧公事公办。   做好你该做的事。即使没有婚戒,即使保持着单身,但何亚宁仍发出了警告。   向杰站在厨房外,看着何亚宁沉默地站在水龙头前擦洗着碗碟,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涌了上来。   向杰从未强烈地意识到,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他们之间,是如此遥远。   他可以跨一步,再跨一步,去缩短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可总会碰到那层看不见的障碍,横亘在他与何亚宁之间。   向杰心里泛酸,酸劲儿过后,又觉得有些空,风吹过来,呜呜地发出声响。   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何亚宁甩着手上的水珠去接。向杰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想问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过去一趟。”何亚宁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出门。   “怎、怎怎么了?”向杰跟着他身后。   “连鸣被抓了。”何亚宁挂了电话,再玄关处换好了鞋,“我去一趟派出所。”   “警察叔叔,真的是误会!”连鸣手上挂着明晃晃的手铐,坐在派出所的破椅子上,屁股硌得慌,不安地扭来扭去,“该交代的我全交代了,我就一良民!”   戴着大盖帽的小警察,显然够不上被他称为“叔叔”的年龄,他对连鸣这副嬉皮笑脸的“良民”样儿很看不惯,“连鸣同志,是不是良民,有没有非法倒卖药品,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连鸣不吱声了,一脸无辜地瞅着对方。   小警察又说了:“今天看你态度不错,也没什么大事,才放你走。”   “是是是,”连鸣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您说得对,该配合肯定还是配合的。”   “你那个铺子,”面孔看上去顶多二十六七的警察叹了口气,“卫生条件太差,回头市监局都能给你查了,赶紧回去整改整改。还有啊,今天没查到药品,不代表你就没事了……”   连鸣又是一阵捣蒜。好赖等对方把手铐给开了,千恩万谢地出了派出所,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边的何亚宁。   “哎哟我的哥哥!”连鸣坐得久了,猛地一走路,两腿都开始打哆嗦,龇牙咧嘴扭到路边,“你怎么来了?”   “听陈奶奶他孙子说,你被抓了,我就过来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大费周章找到何亚宁的电话,挺难为那孩子的。   何亚宁人脉广,知道最近正在抓一批私贩药品的供货商。相比那些大头,连鸣是真的小打小闹,要真被他碰上了,那也实属点儿背。   何亚宁找了个所里的朋友咨询了情况,一边做好了连鸣被丢到看守所,替他取保候审的准备,一边在派出所外边等人。   连鸣在派出所坐得屁股发麻,把自己丢进何亚宁的雷克萨斯里,顿时发出舒服的喟叹,“这地方忒不是人待的了,那个讯问室,比我那铺子还小,坐在那个凳子上,屁股都得裂成八瓣……”   还有那个审他的小警察,浓眉大眼白面皮,嫩得就跟学生仔似的。偏偏还爱板起脸训人,把连鸣哄得吓了好几跳。   “他们干嘛抓你?”何亚宁一边开车,一边问,“你最近又缺钱花,去赚外快了?”   “没有!”连鸣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发誓啊,就上回给你的那批药,我真的就没再做了。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玩意儿,在我的铺子附近搞交易呢,被那帮警察给发现了。内孙子一口咬定是我这儿供的货,奶奶的,我当时在撸猫啊!魂儿还没回来呢,就被请去喝茶了!”   连鸣嗓门儿亮,都快把雷克萨斯的车盖儿掀翻。何亚宁听罢,忍不住笑了笑,“你认识他们?”   “谁啊?陷害我的那帮孙子?”连鸣抖着腿,连连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甩锅一甩一个准。”何亚宁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以前是不是惹着谁了?”   连鸣挠了挠鸡窝头,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何亚宁知道他心大,就算真有什么鸡毛蒜皮的瓜葛纠纷,也未必都记在心上。何况连鸣已经被问了一通了,他没必要再开第二堂审讯。   “吃了没?我带你吃午饭去。”   “免了。”连鸣这会儿已经蔫蔫的了,“在派出所吃了他们的面条。味道还不错。”   何亚宁微微一笑,“那我送你回去。”   连鸣那地儿,好像更脏更破了。他最近养了只橘猫――肥硕的一团,慵懒地趴在连鸣的专用躺椅上。何亚宁一进来,它便警觉地瞪圆了双眼。   “桔红糕,乖乖,爸爸回来了。”连鸣把肥猫搂进怀里,好一阵搓揉,“这你舅舅,叫舅舅好――”   何亚宁笑了,“有病吧你。”   “这孩子从小没妈,多可怜。”连鸣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哎,你今天和那个谁,再续前缘了没?”   何亚宁挑了挑眉,寻了个位置坐下了,连鸣还记得。   “没续。”他说,“我拒绝了。”   桔红糕趴在连鸣肩上,把自己变成一条热烘烘的围脖。连鸣给他倒了水,“你吃错药了?那么好的男人,你不要?”   “我不合适。”何亚宁看着桔红糕在连鸣肩上安详地眯着眼,“何况,我这样也挺好的。”   “哎,何大律师,容鄙人做一个小小的猜测啊。”连鸣眯着眼,一只手轻轻敲打着发麻的腿,“你留那小子,也是为了小竹吧?”   何亚宁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连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属于强性alpha,对omega的吸引力强,也容易影响还没有分化的人类。”连鸣总算咀嚼出别的味儿了,“这么算着,小竹也快分化了……”   何亚宁只是微笑,不作回答。   “有钱就是好,”连鸣叹了口气,“能让alpha给你打工。”   何亚宁并不否认。他知道连鸣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但对于向杰,他并非完全存着利用之心,至少现在,并不是。   徐英阅提出复婚的时候,他脑海里,第一反应是,向杰怎么办。   不不,他当然不打算和向杰发展出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既然答应雇佣他,何亚宁并不想成为单方面撕毁约定的无良雇主。   情愫,是有的。但何亚宁不想说。至少现在,他不想告诉连鸣。   “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呗。”连鸣盛情邀约,一拍大腿,两只眼睛眯了起来,“不是我吹,那家烧烤真的绝了!”   窄小的,人迹罕至的街巷。陈旧的帆布帘子还悬在那儿,宣告着这家店还顽强地存活着。   向杰推开门,老板整个人跟壁虎似的,攀在高墙上。   “来了啊!”老沈这回干脆裸着个上半身,背上的肌肉因为使劲,展现出起伏的线条来。   “你慢慢来。”向杰举着手机录素材,“这里就是我朋友的攀岩馆。”   老沈手一松,轻巧落地。但并没有立刻爬起,“向杰你在录什么玩意儿?”   “借你的地儿,拍拍视频。”向杰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运动短袖,一只胳膊勾住凑过来的老沈,“沈老板,行不行?” 第25章   沈千钧好奇地看着向杰举着录像机,自言自语。向杰这小子在他眼里和一般年轻人有点不太一样。爱玩,有意思……做什么事,不太费力就能做得不错。   是个不太努力但是资质优越的alpha。   “这是我朋友的攀岩馆,我读大学的时候就来这儿玩了,百年老店。”向杰笑了一下,伸手揽过老沈,“来来,沈老板,跟大家打个招呼。”   “哎我去,这不好吧!我这还没穿衣服呢!”老沈从思绪中挣脱出来,一下慌了,赶紧翻出一件白T套上,费力地扯了半天,方才凑到向杰的镜头前,“前面那段掐掉啊――我要说什么?”   “我还是把你整个都掐掉吧。”向杰无语,冲着镜头介绍了一下老沈,而后把相机塞到老沈手中,“来,搭把手,帮我拍一段。”   拍一段向杰攀岩的视频。   老沈咽了口唾沫,举着相机,透过镜头看着向杰。向杰双手擦了点镁粉,活动了一下脚腕手腕,开始攀岩。   老沈觉得,向杰有时候,不那么像一个人类。或者说,他更像某种超越了人类本身的,其奇特的生物。   特别是他伸手抓着攀岩石的时候。他伸出修长的手臂,牵扯背部的肌肉;他的腿笔直而修长,踩着某一处落脚点,绷出力量感。   向杰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很强,一般人攀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墙面上贴,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显出与众不同的老到与熟练。   老沈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和向杰成为朋友的。   向杰攀得不快,选的也是最基础的路线,再加上本来就手长腿长,沈千钧从镜头后偏移了视野,目光落在向杰的背影上,觉得向杰居然攀出了一种气定神闲。   向杰很快攀到顶部,他一只手抓住石头,回头往下望,笑着冲老沈打了个响指。   “美得你。”老沈笑骂一声,向杰身影一闪,他还没来得及再眨眼,那小子便又下来了。   “成不。”老沈把相机递给他看。   向杰看了眼,“不错嘛。来来来,换我来拍你。”   老沈居然忸怩了下,“这样多不好意思。”   “你怎么这么不爷们,”向杰笑了,“给你们店里招揽生意呢。”   “我这儿,还真不需要太多生意。”老沈耸肩,“地儿太小。倒是你,最近‘生意’不错?”   向杰没听出他的意思,“我能有什么生意?”   老沈掀起衣服下摆擦了擦汗,“你不跟我打马虎眼儿,上回那个找你的,是omega吧?感觉挺不错的,喜欢你?”   向杰抿唇,一拳捶在老沈肩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语气闷闷地,“没有的事。”   沈千钧嗅着这屋子逸散的信息素的气息,半是嫉妒半是调侃,“就你这信息素,迷倒几个omega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向杰催他快攀岩,少废话。   老沈也算是提醒他了。他向杰虽然是个alpha,但也到了易感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特别能吸引omega。他想着,如果这几天何亚宁在家,从某位老中医那儿买的抑制贴,或许就该派上用场。   何亚宁从小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那套衣服该扔了。连鸣这个王八蛋,没告诉他好吃到灵魂飞升的烧烤竟是如此烟熏火燎,一顿饭吃下来,连毛孔都堵着油烟。   何亚宁感觉到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   “再喝点嘛。”连鸣已经喝得微醺,抱着酒瓶子不愿意撒手,还想扯着何亚宁再跟他喝两盅,“感情深一口闷,咱俩要是感情浅,那就舔……”   “我真要回去了,你也别喝了。”他付了钱,一把将连鸣从椅子上拖起来,立刻被连鸣身上都酒气熏得直皱眉,“哎,我警告你啊,别吐!”   连鸣的酒品不怎么样,喝上两杯就能抱着大树为它施肥了,何亚宁皱着眉,看着连大夫抱着某棵歪脖子树诉了十几秒衷肠,终于忍无可忍,动作粗暴地把他往中药铺子里拽。   何亚宁捂着鼻子叫了个代驾,觉得再不回去洗个澡,自己都能被自己熏死。   “我……我不吐……”连鸣大着舌头,信誓旦旦。   可何亚宁知道,那孙子的鬼话不能信。   “嗷呕--”连鸣一进屋就往洗手间冲。何亚宁屏息,他觉得自己的鼻子都快失灵了。再多待一分钟,他就能原地去世。   回到家的时候何亚宁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他火急火燎地脱了外套,拿了睡衣就往浴室里冲。   浴室有人用过,还有淡淡的沐浴过的气味。何亚宁抬手将天窗彻底推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他焦急地想要洗去头脸上的油烟。等他终于觉察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薄荷香。他以为是沐浴乳的气味,但显然不是。   那股气息持续得绵长而久远,仿佛入了口的烈酒,一开始觉得醇香绵厚,而后烧心烧胃。化骨掌,绝情刀,无非如此。   何亚宁先是皱眉,紧接着感觉到了燥热。   仿佛春天午后久睡,从身体内部诱发的那股异样的热流。头脑发蒙,四肢无力。他狠狠地喘了口气,伸手将水流调到最大最冷。冰泉兜头浇下,在乍暖还寒的春天傍晚,何亚宁很快被冻得双唇发紫。   暂时压住了那股异热。   他关掉了水源。拿起毛巾匆忙地擦试着头发。头脑中仍有晕沉的感觉盘旋,好像猎鹰,伺机捕捉理智的猎物。   尽管他的双臂微微颤抖,双腿发软,尽管他绝望地发现,他的体力与精力在逐渐汹涌的热潮中迅速被消耗殆尽,但何亚宁还是迅速做出了三个判断。   ―他遭遇了热潮。   ―是因为向杰。   ―得赶紧联系连鸣。   前两个判断不具有指导性,何亚宁选择暂时忽略。手机被丢在洗手台边,何亚宁尝试着走出浴缸,无奈两腿发软,脚下一滑,顺利栽倒。   这下动静足够大了。何亚宁狠狠砸在地面上,摔得两眼直冒金星。发烫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他疼得嘶嘶喘气,也冻得直发抖,皮肤深层却有一团火,灼灼地燃烧着。   “你没事吧?”向杰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到响动,急切地在外面敲门,“喂?能听到吗?”   “我……”何亚宁想说“我没事”,声音一出口却沙哑无比。他抬起发热的眼皮,有气无力地瞅了一眼近在咫尺却无力够到的手机,下一秒就昏了过去。   向杰敲着门,屋内却没了动静。甜美的柑橘芳香逸散开来,向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柑橘味的甜香丝丝密密地笼罩着他的头脑。向杰一手撑着门,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是热潮。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何亚宁出事了。   出大事儿了。   可是他向杰应该找谁呢?   向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脑海里只冒出一个名字:连鸣。   在海市,他也只认识连鸣这一个医生了。   如果那个不靠谱的家伙也算医生的话。   桔红糕压在连鸣的肚皮上,一大一小主仆俩睡得酣甜。手机响了好久,连鸣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也来不及看来电显示,把手机盖在耳边,粗着嗓门,“喂?”   “连大夫?”向杰急得声音直打颤,“何亚宁出事了!你快过来!”   连鸣疑惑地看了眼手机,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是……您哪位啊?”连鸣嘟哝着,“哈喽,你在听吗?”   对方没好气,巴不得顺着电话线把连鸣从床上拽下来,“我向杰!”   连鸣一个激灵,这下子彻底醒了。   怎么能让何亚宁落在向杰手里?连大夫绝对不允许!连鸣一把掀开桔红糕,肥猫嗷呜一声,从连鸣肚皮上跳了下来。   脑子里还剩下半杯酒精,晃荡个不停。连鸣啐了一口,就着简易的洗手台狠狠冲了把脸。连鸣抬头看着结着水垢的镜子里,苍白的脸,血红的眼。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拎着小药箱,跨上那辆除了转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摇摇晃晃、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第26章   该来的总是会来。连鸣常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这人啊,一旦对未来降低了期许,一旦遭遇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儿,也就不至于那么糟心。   至少现在,连鸣就是这么觉得。   早就告诉何亚宁那孙子,别养虎为患。身为omega就要有omega的自觉,成天把一个alpha弄在自己身边是几个意思?嫌自己被标记得不够快?   连鸣车头一扭,一个急转弯,险险地与一辆小车擦肩而过,飞快地往何亚宁家骑去。   向杰开了窗,屋里的信息素气味已经极其浓郁,他不得不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才能缓解那股气息对他的影响。   “喂?”连鸣又打了电话进来,气急败坏直跳脚,“楼下保安把我拦住了!他奶奶的!我都进来多少回了?”   “我下去接你……”向杰连滚带爬冲下楼,“你等着!”   连鸣连打了好几个带着酒味的嗝儿,大摇大摆地走在向杰身旁,向杰微皱着眉,努力管理着自己的表情。   “行了,我知道我身上味道不好闻。”连鸣瞥了他一眼,从挎包里摸出两只口罩,分给向杰一只,“这样也许你会好受些。”   向杰只好接过。   事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连鸣的想象。刚走到玄关处,他就眉毛就狠狠地拧起来了,“卧槽……你给他吃春、药了?”   向杰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他要有这个贼胆,有九条命也不够他造作的。   “人呢?”连鸣脱了鞋,穿着一双脚趾破了洞的袜子踩在何亚宁家光滑的地板上,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   浴室。   浓烈的香气正一阵阵从浴室传来。仿佛倾洒了的美酒一般。   连鸣冲向杰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开门。   “门锁着。”向杰皱着眉,拧了拧门把。   “废什么话!”连鸣的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难道你要医生帮忙撬锁?”   隔着口罩,向杰仍被信息素搅得神魂颠倒,撬锁这种需要智商的活儿他是做不了了。   “我撞门吧。”他捏了捏拳头,这门足够厚实,但也不是铜墙铁壁,“你让开点。”   连鸣往旁边让了让,使劲往上扯了扯他的口罩。   门一撞开,一股浓烈的柑橘味扑面而来。向杰被熏得脑门儿直发晕,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面,退到门外,狠狠地喘着粗气。   连鸣突然庆幸自己是个不解风情的beta。   向杰自制力也是够强的,被这么浓烈的信息素包裹着,居然还没陷入失智状态――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连鸣闷哼一声,有这等耐力,随便做点别的,都比这强。   “老何!”淡淡的雾气散去,连鸣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何亚宁。   何亚宁裹着一条浴巾,裸着的上半身露出大片洁白的皮肤,因为热潮,那肌肤又透着粉色,晃得人几乎目眩神迷。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他的情况很不妙。   连鸣低声咒骂了一句,扭过头冲着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向杰,“你先回房间待着,门关好。我可没力气再救第二个。”   向杰的眼神黯了黯,乖乖离开。   连鸣拧着眉,狠狠地喘了口气,打开医药箱。   “老……老连?”   眼前是一片斑驳的迷离,大片的色块碰撞又消散,碎成漫天的星星。何亚宁在一片晕沉中撕开一道缝隙,些微的清明吹进脑海。   何亚宁看见老友正皱着眉给他注射镇定剂。   “别动。”连鸣按住他的胳膊,“很快就好。”   何亚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记忆已经在脑海里被撕扯成碎片。他只隐约记得,和连鸣一块儿吃完饭,他回家匆匆洗了个澡,热潮便突如其来。   “你先好好睡一觉。”连鸣潦草地用浴巾给他裹紧,将何亚宁抱进卧室,末了伸手抚了一下何亚宁还发着热的额头。不管对方有没有听到,他挫着后槽牙,恶狠狠地,“我先处理一下那小子,有事叫我。”   妈的,连鸣简直要气疯了。   他捏紧拳头,在客厅里乱转。   “你小子给我出来。”连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不一会儿,向杰就垂着脑袋,缩着肩膀进了客厅。   连鸣觉得,要是杀人不犯法,他得先一刀劈了这小子,才能一解愤恨。   “他暂时没事了。”连鸣盯着拿小子,有种老父亲看着自家亲闺女被猪拱了的郁闷,“你到底对他做什么了?”   向杰还没开口,连鸣便敏锐地抽了抽鼻子,扯下口罩。果不其然,在逐渐淡去的柑橘香味里,他嗅到了一丝薄荷的气息。   靠。连鸣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他的鼻子可没失灵。强性alpha的信息素,果然比上等的烈酒更危险,令人欲罢不能。   幸好他只是个beta。连鸣再次感慨。   “我真没做什么!”向杰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就是洗了个澡……”   很好。fine。   密闭空间。残留的强性alpha信息素。长期服用抑制药物,反而对信息素更敏感的omega。这些危险要素叠加在一起,迟早出事。   连鸣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omega,你是alpha,你们也不是伴侣关系,”连鸣决定用最朴素的语言跟这个小伙子说明道理,“你俩住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误,知道吗?”   向杰低着头,“我知道。”   “老何这人吧,就是好强。非得拿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证明自己。”连鸣又道,“我看你挺聪明的,怎么这种事儿也陪他闹着玩儿?”   向杰低了低头,不敢多说一句。   连鸣的意思,他懂。   确认何亚宁是omega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再也无法坦然地将对方当成冷冰冰的雇主,更无法轻易地冲何亚宁叫出一声“哥”。   何亚宁是他的无法触碰,他们之间,存在天壤之别。   向杰懊丧地用双手搓了搓脸。   他知道,只是不愿意离开。   沈千钧半开玩笑地跟他说,其实可以用信息素去征服omega的时候,向杰是反感的。那样简直不把omega当成正常的人类看待。短暂的热潮过后,他们之间便什么也不剩。   向杰不愿意这样。   什么也不能做,于是向杰格外珍惜能待在何亚宁身边的时光。哪怕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他小心翼翼,好像身边摆着易碎的花瓶,迟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会故意将使用浴室的时间同何亚宁错开。用完浴室后,他会通风几个小时,并用空气清新剂覆盖掉属于他的味道。   可谁知道,再小心,今天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   “我错了,对不起。”向杰低着头,认错。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连鸣瞅着他,“他差一点、差一点就不行了你知道吗?”   “你是alpha,你要有alpha的自觉。”连鸣狠狠地捶了捶沙发,“如果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你能承担后果吗?”   向杰微微一震。   “你不能!你什么都不能!”连鸣率先给了他答案。   向杰把脑袋埋得更低。他盯着鞋面,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勾勒出繁复的花纹。   “连哥,”向杰等连鸣发泄一通,才小心翼翼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连鸣被他这么一问,一瞬间愣了愣。他以为向杰会反驳,会争辩。没想到对方配合得很,任凭他搓扁揉圆。   他很快清了清嗓子,瞅了瞅向杰。   天转暖了。向杰穿一件浅草色针织毛线衫,整个人蓬勃得仿佛一株昂扬的春草。相形之下,连鸣忽然觉得自己的造型确实非常安全,哪怕把他丢在陷入热潮的omega堆里,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小竹呢?”连鸣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擦黑,窗外升起了万家灯火。   向杰垂着的小脑袋动了一下,“今天去她外婆家了。”   每隔两周,小竹就会去她外婆家过周末。   “……嗯,”连鸣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向杰起伏的胸膛上,那确实是一具容易让人迷醉的年轻肉体,“你们的合约到什么时候?”   “啊?”向杰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连鸣。   “剩下的钱我出了。”连鸣的目光在向杰的胸口狠狠地剜了一刀,“你另外找个工作吧。离他越远越好。” 第27章   “哗啦”一声,连鸣将房门推开,漫天的灰尘扑面。向杰猝不及防被呛到,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连鸣早有准备,取了个口罩,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你这儿其实是鬼屋吧。”向杰瞄了一眼屋内,天花板处结满绵密的蛛网,冷风一吹,飘飘荡荡。   要不是大白天,这里还真的能让人吓破胆儿。   “什么鬼屋,”连鸣还是呛了一口,强行挽尊,“我只是有几年没住了。”   到底几年?也就五六七八年吧。   哗啦一声推开窗,外边的阳光薄薄地照进来,连鸣把钥匙丢进向杰怀里,“劳驾你帮我打扫打扫,房租就免了。”   向杰捧着钥匙,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嗫嚅着开口:“连哥,谢谢你。”   “哎,别介。”连鸣颇潇洒地摆了摆手,“受不起。你能离他远远的,我就千恩万谢了。”   向杰心里又酸又涨,他低着头,握紧了手上的钥匙,良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儿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连鸣很大方,又忍不住教育起向杰,“好赖找一份正经工作,一个alpha做保姆什么的,说出去总归不那么好听。”   “你也二十几了吧。”连鸣又道,“该努力还是得努力,做点有意义的事。别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在那浪费时间。”   向杰咬了咬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到最后,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花了两天功夫,向杰才把连鸣的这套公寓打扫干净。   很久没住人了,打扫过后的屋子像是亮了好几个度。向杰盘腿坐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汗湿的T恤贴着他的背。   向杰摸着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有些失落,过了一会儿,才悻悻把手机揣回兜里。   何亚宁到底怎么样了?   他醒了吗?   还是,继续昏睡?   向杰一只手撑着大半张脸,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着脸颊。向杰垂着脑袋,咽了口唾沫,何亚宁倒在地上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   黑色的碎发,粉色的皮肤,氤氲的雾气,柑橘的甜香。   向杰扯了扯衣领,仰着头,感觉到了燥热。   连鸣对他怒目而视,让他回房间的时候,向杰几乎仓皇而逃。   背靠着书房的房门,向杰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哧溜一声滑落在地。   何亚宁。   向杰不可遏制地将全部的欲念投之于那惊鸿一瞥。他不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却第一次感觉到了纯粹的吸引。   向杰起身,在连鸣空荡荡的公寓里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最后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刚买的一大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着头,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火。   梦里的自己大约是一串烧烤,不然怎么会在这无休止的火焰上反反复复,来回炙烤。   “水……”何亚宁哑着嗓子,挤出音节,身旁的人手忙脚乱,不小心踢翻了椅子。很快,湿润的毛巾便小心翼翼地轻触他焦渴的唇。   冰冷的毛巾覆上他的额头,何亚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到一个胡子拉杂的下巴,接着是一对黑眼圈。   “老……老连?”他试探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哎哟喂!你可算醒了!”连鸣几乎喜极而泣,“我的祖宗,你很牛逼啊!睡了五天!”   何亚宁动了动脖子。他的脑子还是钝的,仿佛生锈的机器,一下转不过弯来。熟悉的米黄色的天花板,那是他自己的房间。   “水。”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老连赶紧把水杯端过来了。   “哎哟哟,你慢点儿……”老连见他不要命似的给自己灌水,不敢拦,只好干着急,“又没人跟你抢……”   何亚宁直喝了个尽兴,抬手抹了抹唇边的水珠,大约是清醒了许多。他费力地环顾一下四周,“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儿?   可他很聪明,虽然记忆已经接不上了,但他还是把脱口而出的问题咽了回去。   “你一直在这儿?”他换了个问题。   连鸣翘着二郎腿,“啊。我总得为病人负责吧。”   何亚宁捧着水杯,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别处瞟。连鸣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何亚宁在找谁,他当然知道。   “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喝点山药羹?”连鸣拿过放在旁边柜子上的保温杯,故作夸张道,“可香了。”   不等何亚宁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将保温杯拧开,帮何亚宁盛了一小碗,直怼到何亚宁鼻尖底下,“来来来,尝尝。”   山药羹。磨成糊状的山药细屑,和着切成丝状的瘦肉。吃起来香,做起来却格外地烦人。   连鸣那小子,巴不得一日三餐吃外卖,根本不可能下厨做这种费时费力的饭菜。   也就只有他……   何亚宁端着碗,盯着羹汤,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倒是吃啊?”连鸣瞅见他半天不动,心也跟着被揪了起来,“哎哟,怎么回事啊?”   “没事。”何亚宁微笑着仰起脸,“这是你做的?难为你费心。”   “我……”连鸣哽咽住。   向杰倒是搬出去了,但心还在这里。一日三餐做了送过来,还顺带做了连鸣的份儿。   吃人家的,嘴软。连鸣对向杰有所不满,但美食当前,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说向杰什么。   “他要是醒了,就让他喝这个。”向杰中午过来的时候,不由分说把保温杯塞到连鸣怀里,连鸣连拒绝的份儿都没有。   “我订外卖的啦。”连鸣撇了撇嘴,他故意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却还落在何亚宁身上。   何亚宁盯着那碗山药羹,深情款款。好像能从那羹汤里看出什么似的。   哎,傻儿子。   连鸣内心如是感慨。这当爹的心态就是这么复杂,又心疼,又焦虑,还容易吃醋。   “那个什么……”连鸣见他将羹喝了大半,才不情不愿地,“那个谁……”   “嗯?”何亚宁抬起眼,看着他。   连鸣不情愿地挪开视线,“那个谁……向杰来过。”   “嗯。”何亚宁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向杰做的饭菜,风格太明显。知道何亚宁喜欢清淡的口味,有时候连放盐都小气。   且不说外卖做不做这么复杂的饭菜,就这能淡出鸟来的味道,二者压根不是一个画风。   “我让他先搬出去了。”连鸣小心翼翼地说,“他在这里,影响你恢复。”   何亚宁低着头喝着羹,好像混不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怅然道:“那他住哪儿啊?”   连鸣心里酸酸的,怪不得老话说呢,儿大不由人,含辛茹苦伺候的老父亲都不多问几句,倒先关心起小情人来。   “反正有地方住就是了。”连鸣嘁了一声,“管好你自己吧我的祖宗,你这回可了不得啊,把我吓得够呛……”   何亚宁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讷讷地,“对不起。”   连鸣很不情愿地发现,这俩人就连认怂都如出一辙。   居然还有点儿夫妻相。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连鸣苦笑了一声,你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吧。”   向杰盯着锅里的小米粥,想了想,又去洗了一把青菜。   何亚宁醒了,连鸣好像特不情愿地跟他汇报这一消息,“他要喝小米粥。别光煮粥啊,蔬菜也多弄点儿。”   虽然见不着何亚宁,但能为他做点什么,那也是好的。向杰的要求很低。   买了新鲜的虾,在沸水里翻腾了几分钟就红透了。向杰记得何亚宁很喜欢吃虾,白灼最好,天然带着淡淡的鲜甜。   向杰一边剥着虾仁,一边想象何亚宁吃掉它们的模样。他的牙齿会轻轻咬开鲜嫩的虾肉,猩红的舌头舔着混着拍碎蒜蓉的蘸汁,而后,他满意地闭了闭眼,神色里都是餍足。   他会喜欢吗?他会喜欢的吧……   一个人待着,总是容易走神。直到手机来电欢快地唱了起来,向杰才回过神。   熟悉的号码,熟悉的人。   他生命中最亲密的人之一。   只是,向杰没想到,他居然会给自己打电话。   向杰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疑了一下,直到铃声停止,他都不曾接通。 第28章   “你瘦了。”对方仔细打量了一下向杰,目光清冷。向杰抬起头来,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一言不发。   服务员举着菜单挡住半张脸,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瞅。这俩人是兄弟?情侣?看上去有几分相像,气氛却很尴尬。   吵架了?   向涛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待服务员送上食物,将碗碟推到向杰面前,冲对方抬了抬下巴,“先吃饭吧。”   向杰迅速拿起了筷子。   “你来海市,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向涛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笑了一下,“算了,也不重要。”   向杰咀嚼食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低头苦吃。   “你不是特烦我么。”他嘟哝道。   向涛笑了笑,“你是挺招人烦的。但那并不代表,我不愿意见你。”   向杰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哥的锁骨上,很快又把目光收了起来。向涛是个典型的omega,极纤瘦,但并不病态,整个人挺有精神。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一双眼睛温柔而沉静,看起来很斯文。   向涛在海市已经工作生活了许多年。作为omega,早早结婚几乎是他们的宿命。所幸向涛的爱人是个不错的alpha,生下两个孩子后,便让向涛重返职场,成为一名教师。   家庭和睦,工作稳定,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哥哥是个alpha,那该多好。向杰不止一次这样想着。如果是那样,那么他的成就肯定远不止于此。   只可惜,命运弄人。   “妈都知道了,”向涛看着向杰短短几分钟就把食物一扫而空,“你现在在给人家做保姆。”   向杰浑身一抖,用纸巾擤了擤鼻子,小心地观察着向涛的脸色,“……你这都哪儿听来的啊。”   要是放在以前,向杰绝对拍案而起,谁那么大的胆子,胆敢造小爷的谣。但现在,他虚了,他怂了,他知道老哥现在跟他面对着面,不是来向他求证的。   “看来还真是。”向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甜品往向杰面前推,“不考虑换个正经点的工作?”   做保姆怎么就不正经了?向杰第一个不服。但那是他哥,向杰从小就怕他。面对向涛,向杰只有乖乖挨训的份儿。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向涛会是个alpha,就连向涛自己也这么认为。与从小就不努力,催一步走一步的向杰不同,向涛不用他人挥鞭,自己就能往前冲。   向杰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哪怕向涛是个omega。   “我这不是挺好的么。”向杰压低了声,“也没多差。”   向涛看着自家傻弟弟,问题一个接一个,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这份工作能做多久?雇主给你交五险一金了吗?”   看到向杰微微变了脸色,向涛语气又不自觉和缓了些,“小杰,我有个朋友在老家,他们单位现在正在招外聘人员,多少也稳定,你要是……”   向杰一下直起背来,“我不去。”   “不去?”向涛讶异地瞅着他,“为什么不去?”   向杰一字一句地,“我不想回老家。我要留下来。”   海市很大。   如果你站在市中心的金融大楼往下俯瞰,整个海市的风景便尽收眼底。莞江滚滚自西向东,沿江耸立的楼宇,尖顶沐浴着阳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这是一座充满生命与希望的未来之城。   向杰重返海市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将自己放逐在这片钢筋森林里。他骑着单车,穿越大街,风把他的外套吹起,鼓成一个圆满的帆。   向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留下来?”   语气里带着深切的质疑。   “是,我要留在海市。”向杰攥紧了拳头,笃定地说。   向涛笑了。   他的眼角漾出了细细的皱纹。向涛一手握着椅子的扶手,他笑得隐忍而克制,身体却禁不住微微颤抖。   向杰不由得拧起了眉。   “你?留下来?做什么?”向涛看着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我不是在打击你,但你起码得给我一个完整的规划吧?”   前面是长长的木头栈道,自行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向杰用长腿权当刹车,车子往前滑了几米,很快便停了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抵核心。   向杰仰着头,闭眼,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他的脸上。云层又遮挡过来,阳光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他的未来一样,飘忽而不确定。   虽然何亚宁没有跟他明说,但向杰心里清楚,他现在,其实已经失业了。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向涛给了他一个地址,“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如果你非要留下来,起码也要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张纸条还揣在向杰的兜里。理由?他有什么理由?他能有什么理由?向杰握紧了车把手,苦笑。   不过是头脑发热,为了一个omega罢了!   何亚宁在床上躺了一周。   遵照医嘱,他应该好好休养,能不动就不动,但何亚宁还是挣扎着起来了。   ――因为家里实在太乱了。   小竹托付给母亲照顾,向杰又不在。大部分时候都是连鸣这个赤脚大夫兼邋遢大王来照看他。何亚宁皱着眉,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凌晨五点半,天微微亮。   连鸣倒在沙发上,脚边滑落了一块毯子。他仰着头,鼾声如雷。   何亚宁摇了摇头,走过去将毯子捡起,盖在连鸣的肚皮上。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消息。   向杰的微信头像是一颗绿藻球,漂浮在透明的玻璃瓶里。何亚宁走到阳台,春日的黎明有些微的冷意,他披了件外套,摸了摸兜,意外地找到了一支烟。   “啪。”   一簇星火燃起,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了颤。何亚宁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胸膛,心脏强健有力地跃动着。   活着。   活着,却如同死去一般。   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见到向杰了。   就连微信上,也不见他的踪影。   “来来来,加个好友。”向杰到他家的第一天,就要到了他的电话号码和微信。何亚宁有些不情愿。   那时候向杰是怎么说的?他眯起眼回忆。   “你不怕我偷工减料啊!”向杰乐呵呵地,一边在微信里把何亚宁加上了,“我还能随时向你汇报工作。”   何亚宁不知道向杰有什么需要向他汇报的,但思来想去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就随他去了。   事实证明,向杰是个有点儿聒噪的小朋友。今天买了新鲜的食材啦,和楼下的阿姨混熟啦,小区里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啦,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向杰看来,都是新鲜的谈资。   何亚宁工作忙,并不经常回他。向杰也从不生气。   手指往上滑,何亚宁夹着烟,虚着眼,一点点地回溯并不久远的过往。   “--对不起。”向杰在微信上向他道过歉。何亚宁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次向杰带小竹去攀岩,结果闹得很不愉快。   何亚宁轻轻叹了口气,他关上了手机。   城市的夜空被远处的霓虹灯挑染,乖张的紫红。何亚宁靠着围栏,将烟凑到唇边,把自己的魂魄交给尼古丁。   向杰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紫米粥泛着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关了火,准备做厚蛋烧。   清晨的直播间比较冷清。夜猫子们喜欢深夜自我折磨,看看美食报复自己报复社会,但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两个基本都熬不住了,纷纷睡去。   “哥哥最近起得好早。”偶尔有粉丝的留言,“好像厨房不一样了啊。”   “嗯,”向杰潦草地应着,“今天早餐是紫米粥,厚蛋烧和小菜。”   “是怎么坚持做到每天早起做饭的?”   向杰看到了那个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用筷子将已经成型的蛋皮卷起来,“我已经习惯了……而且,吃到早餐的人,应该会开心吧。”   和连鸣约定了时间,向杰会提前给连鸣打电话,不用等接通,然后再把餐盒放在门口,连鸣自然会来取。   --搞得跟黑社会接头似的。   很麻烦,但是向杰乐意。   他几乎是求着让连鸣答应让他再做几顿饭,这点让连鸣很不能理解。向杰吱唔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欠他的。”   连鸣愣了一愣,沉默良久,便松了口。   向杰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把餐盒放在旁边的鞋柜上。这扇门背后,是他曾经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的生活。   向杰轻轻地将手按在门上,心里酸涩得好像未成熟的浆果,狠狠地一捏,都是苦涩。   “吱呀”一声,向杰慌忙从回忆中惊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门从里边,打开了。   何亚宁手上还提着两个垃圾袋--只能怪连鸣实在太邋遢,连垃圾都要攒好几天才丢――否则也轮不到他纡尊降贵,亲自动手。   “向……向杰?”何亚宁愣住了。   本来打算出门丢个垃圾再吃个早餐,谁知道,居然就在家门口,碰见了他。 第29章   向杰有些慌乱,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你好。”向杰咬了咬下唇,眼角泛红,有些尴尬地盯着鞋面。   他不敢看何亚宁。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何亚宁是因为他,才变成现在这样。   “你……”何亚宁用半边身子抵着门,肚子里的话翻腾了一会儿,最后化作轻飘飘的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客厅里传来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然后是小猪一样吸鼻子的巨响。向杰听到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声,果不其然,连鸣顶着鸡窝头,穿着破T恤,歪歪斜斜往门边一靠,顺势把何亚宁给挤进了屋里。   “早餐呢?”他打了个呵欠,小眼睛却带着敌意,将向杰周身上下,狠狠地钩了一遍。   “这儿。”向杰回过神,把早餐塞到连鸣手里,支支吾吾地,“我……我先走了。”   连鸣接过餐盒,挑着眉,瞅了瞅这二位,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可他连大爷就不说。   “等等。”见向杰要走,何亚宁开了口,“我们谈谈吧。”   向杰止住脚步,迟疑地回过头。我们?谁跟谁?   何亚宁抬起手指,虚空中点了点向杰的胸口,又指了指他自己,“你,和我。”   向杰的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抓,看了连鸣一眼。连鸣咳了一声,何亚宁转过头看他。   “就一会儿。”何亚宁拍了拍连鸣的手臂。   连鸣“啧”了一口,一脸不耐烦,目光在向杰与何亚宁之间来回逡巡,过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那你们速战速决啊。”   “下楼走走吧,”何亚宁提着垃圾袋,换好了鞋,“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向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何亚宁个子不算很高,几乎只够到向杰鼻尖。他在向杰面前走着,向杰便能看见他头顶翘起来的一小撮毛。   何亚宁的头发有点儿长长了,在后脖子上薄薄地覆盖了一层。向杰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很软,好像羊羔的绒毛。因为头发的黑,更显得何亚宁皮肤的白。   脑海中不自觉又闪过那天何亚宁倒在浴室里的场景。向杰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跃动的频率。   何亚宁把两大袋垃圾丢在楼下的垃圾回收处,拍了拍手,回头看了向杰一眼,“我们随便转转。”   大清早的,小区里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大爷大妈,甩着手小步快走。向杰亦步亦趋跟在何亚宁身后,心里惴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近好吗?”何亚宁率先开了口,他微微侧过脸,“你好像瘦了不少。”   向杰伸手搓了搓脸,脸上的颧骨因为消瘦而凸出一块,“挺……挺好的。”   何亚宁笑了笑,“连鸣那家伙,心不坏。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别往心上去。”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倒一下把向杰戳中。何亚宁心明眼亮,知道连鸣与他不对付。向杰愣了愣,这话像是安慰,又仿佛开脱。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住哪里?”何亚宁又问了,“房租多少?”   “……连鸣帮我找了住的地方。”向杰看着他,“没收我房租。”   何亚宁有些惊讶,抬起头看了看向杰,“那我还是小瞧他了。”   盘着腿在屋里喝紫米粥的连鸣,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向杰忽然有一种感觉,许久未见,何亚宁又恢复了淡淡的样子。他就是一潭深水,不用力投石子,都听不到回音。如今,他又成了那一面静谧的湖泊,好像之前的那点情分,都被一抹而尽。   何亚宁确实还在他身边,但在向杰看来,却不一定是他认识的那个何亚宁了。   “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一阵凉风吹来,滑过皮肤。何亚宁歪着头问他。   这是个好问题。向杰想了那么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份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是何亚宁一直没说,他也当做不知道。   而现在,逃无可逃。   “……我不知道。”向杰有些怅然,“说实话,除了做做饭,做做家务,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何亚宁转过头看向他。   向杰心里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做点更体面的工作,而只有向杰知道,那些体面的工作,他未必能胜任。   他不想努力,他也无从努力。面对那些热情的关心,向杰感到的,也只有压力。   何亚宁递过一张纸巾,直伸到向杰鼻尖底下。   他没说什么。向杰透过有些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何亚宁的轮廓模模糊糊,只看见,黑的发,红的唇,亮的眼。   向杰接过纸巾,狠狠地抹了把脸,然后,使劲地擤了擤鼻子。   很响。然后,他听见何亚宁轻轻地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哭的,真是小朋友。”向杰听到他这样说。   “我是小朋友,我就是爱哭。”向杰又使劲地擤鼻子,带着闷闷的赌气的情绪,“我乐意。”   “好好好,”何亚宁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在哄小孩子,“哭吧,反正也没人看。”   他这么一说,向杰赶紧转头看了看四周,离他最近的一位大妈,还在五百米开外。   何亚宁又忍不住乐了一乐。一边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就是爱哭,另一边又担心自己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被别人看到。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我,我就是觉得憋屈。”向杰攥着纸巾,小声嘟哝着。   “嗯,”何亚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谁都有过彷徨少年时,尽管向杰彷徨的时间可能更长了点。向杰这么一哭,好像他俩之间的氛围渐渐和缓了些。   何亚宁把兜里的纸巾都贡献了出来。谁能想到向杰高高大大的,居然还是个小哭包。眼泪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一打开就淌个不停。   “……所以,你是打算留在海市?”何亚宁吁了口气。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一个圆球,好像咸鸭蛋的红心。他抬起手,略微挡住了额头。手背上有细密的针眼,在本来都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点儿刺眼。   “嗯,我要留下来。”向杰哑着嗓子说,“我得留下来。”   何亚宁笑着,好像并不意外,但也并不感兴趣,仿佛向杰就该这样似的。“也挺好。大城市,包容性也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太在乎别人的眼光。”   向杰死死咬着唇。   太阳醒了过来,它像个爱睡懒觉的孩子,在高楼之间缓缓地,缓缓地攀升。向杰看着何亚宁披着淡淡的晨辉,光线沿着他的边缘,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向杰眯起眼,把此时此刻的何亚宁刻进心里。   “……哥。”向杰叫住了他。何亚宁微微一颤,转过头,眼里带着光,看着向杰,“怎么了?”   “我……”向杰舔了舔嘴唇,有淡淡的腥甜。他确定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其实我有一个哥哥。”   何亚宁挑眉,“哦?”   “我有一个哥哥,亲哥,他是个omega。”向杰的目光落在何亚宁的眼睛里,从何亚宁的眸子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一直很优秀,有时候我觉得,他才应该是alpha。”   何亚宁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他很像。”向杰的声音有点儿发颤,“我一直很想亲近他,可是他却很反感。所以,我一直对你……我一直……”   何亚宁接过他的话,“我知道,你把我当你哥哥。我也说过,我很乐意。”   向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搂住了何亚宁。   “喂――”何亚宁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向杰!”   他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嗓门。   “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向杰用鼻子轻轻地蹭了蹭何亚宁的肩,他打了抑制针,于是向杰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气味。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遏制不住的牵挂。   待在对方身边就忍不住放松。   在何亚宁存在的那一方空间,向杰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不止是信息素。或许他们之间压根就不需要信息素。向杰意识到,他早就在知道何亚宁是omega之前,就已经陷入对何亚宁的迷恋之中。   “谢谢你,”何亚宁拍了拍向杰的手臂,又收紧手指,轻轻地捏了一捏,“我想我之前应该说过了,谢谢你的信任。”   向杰的心脏狠狠地痛了一下。   不,他要表达的不是信任,虽然,信任也是恋慕的一部分。   “也谢谢你的喜欢。”何亚宁挣脱了对方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与向杰之间的距离。他看着向杰的眼睛,一直看到对方心底,“但我觉得,维持现在的关系,也许对我们更好――”   他的眼神温柔,温柔如早春黎明的星辰;眼底却是决绝,决绝如岸滩边褪去的潮水。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温暖的光照亮向杰的背。他无可逃避地浸没在灿烂的清晨里。   何亚宁迎着光看向他,眼角还带着笑,“你说呢?” 第30章   “你讨厌我吗?”向杰站定,心里压抑得难受。团团乌云忽然挡住了阳光,阵阵凉风卷过,风雨欲来。   向杰吁了口气。   “不讨厌,怎么会讨厌。”何亚宁笑着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   “你未来有许多可能,你要多去尝试。”何亚宁微微笑着,好像长辈般殷切地叮嘱,“别害怕失败。”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过了一会儿,天空飘起了小雨。一小滴雨珠落在向杰的鼻尖上,他眨了眨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连鸣是你的男朋友吗?”   何亚宁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雨水,“连鸣?不是。那小子只是我的朋友。”   连鸣心满意足地吃完早餐,见何亚宁顶着一头湿发回来,诧异地咂了咂嘴,人却纹丝不动,“啊,你没带伞啊?”   何亚宁随手拿了块毛巾擦头发,“下楼丢个垃圾还带什么伞。早饭呢?你都吃了?”   “嘿嘿,给你留着,留着。”连鸣笑眯眯地,将保温杯往前推了推,又抽了张纸巾捏着,“你俩……怎么样?”   何亚宁瞅了他一眼,“没怎么样。对了,那孩子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卧槽!”连鸣的声儿一下拔了起来,眉头皱得死紧,“那小子,啧,满脑子瞎想些什么呢!”   何亚宁乐了,“这还是让你占便宜了呢。我都还没说什么,你急什么急。”   “我必须得急啊,母胎单身三十年不容易,我可得守住我的清白啊!”连鸣歪在沙发上,斜着眼打量着何亚宁的神情,又笑了一笑,“那你答应他了没有?”   何亚宁心里咯噔一响,端起剩下的粥喝了一口,“你说呢。”   “我原来是觉得,这小子不行,除了长得好看了点儿,没别的什么用处。”连鸣拿了根牙线棒剔了剔牙,“不过看在他厨艺不错――嗝――留着也没什么大碍。”   何亚宁看着他那前后不一,迅速被美食俘获的小样儿,忍俊不禁。   “但我觉得吧,他要是没工作,吃你的穿你的,终归不好。”连鸣又正色道,“倒不是替你省钱。我就是觉得,要是这样过,日子久了,怕那小子受不了。”   是啊。   何亚宁喝着粥,默默叹了口气。毕竟他也曾有过相似的境遇。那时候他觉得,工作收入并不重要,有爱就好。他也曾天真地以为,感情就能战胜一切现实问题。但现在想来,还是现实将感情狠狠打败。   现实毫不留情地掴了他一巴掌,疼得他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他还年轻,该多去做点别的。”勺子“叮”的一声落回碗里,何亚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得也对,一无所有地投入恋爱,最终只会一败涂地。”   雨越下越大,向杰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往来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匆匆穿梭在繁华的大街上。单薄的风衣很快被打湿,料峭春意让向杰狠狠打了个哆嗦,他嘴唇发白,只觉得冷。   何亚宁郑重地跟他告了别。在雨中。   “以后就别送饭过来了,多浪费时间。”他仰着脸,“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就多花时间找找工作。能养活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很体贴,承诺会补齐剩下的工资。   他很善良,拒绝了自己,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甚至还大方地允诺,如果向杰需要什么帮忙的地方,大可以联系他。   何亚宁把自己摆在一个看似很近,实际上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位置。   向杰垂头丧气地走到街心公园,整个公园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蒸腾着迷醉的雾气。这场雨下得慢条斯理,却冷,一直冷到骨髓里。就连流浪的小猫,都钻进草丛里躲雨。   反正已经湿透了,向杰便不在意更狼狈些。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划过,一点点洇湿浅灰色的石板路,草丛里的泥土蒸发出淡淡的腥气。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向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给他打电话。他意兴阑珊,懒懒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蒋芳。   他微微怔了一怔。   “喂?”蒋芳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熟悉而甜美,好像喝饱了酒的夏日樱桃,“向杰?”   “嗯。”向杰张了张口,嗓子哑得厉害。   “是这样……”蒋芳犹豫了下,“我觉得应该通知你一下……我要结婚了。”   “是、是嘛……”向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毕竟那是件好事,蒋芳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他一瞬间却又语塞,太突然了,距离他们分手,仿佛也没有过去多久。   向杰仰着脸,看着漫天飞扬的雨丝,“那……恭喜你。”   “婚礼是下周五。”蒋芳说,“请帖我寄你家吧。”   “嗯。”四周雾蒙蒙的,向杰整个人仿佛堕入一场漫长的梦境,“好。”   “……向杰?”蒋芳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嗯?”向杰打起精神,雨雾模糊了他的视线,“怎么了?我在听。”   “……”蒋芳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犹疑了半天,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有太多的话,淤塞在心里。她知道,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名正言顺地与向杰对话。   “向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谢谢你。”   “谢谢你曾经对我那么好。”她的声音有点儿哽咽,“谢谢。”   向杰勾起嘴角笑了笑,“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掉的。等向杰回过神来,耳边已经是一片忙音。   和连绵不绝的雨声连成了一片。   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过了一会儿,向杰鼻子一酸,他听到自己哭了。   先是极压抑的呜咽,而后是近乎力竭的抽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些什么,也许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他难过的根源。   他是多么无力的一个人。   得不到爱,更守不住爱。   还失去了工作。现在无处可去。   在这座他声称要留下的大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在下着雨的清晨痛哭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向杰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贫穷,如此孱弱,如此无力。   向杰,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为什么生活还是一团糟?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捏紧了拳头,狠狠地捶着长椅。   “啊――”向杰发出悲愤的哭喊。   一只伞在他头顶绽开,向杰抬起头,抬起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狼狈不堪的脸。   “回家吧。”向涛有些尴尬地,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到向杰跟前,“先到我那儿去。”   “哗啦”一声,向杰从浴缸里伸出手来,因为长久的浸泡,手指的皮肤变得皱皱巴巴的。浴室墙上贴着蓝白格子小瓷砖,让向杰想到了初春郊外的蓝天白云。   “向杰。”向涛在外面喊他,“你没事吧?”   “没事。”向杰回他,“我没事。”   向涛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浴室,想了一想,又敲了敲门,“别待太久了,洗好了就出来,吃点东西。”   向涛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在周末清晨买菜回家的路上,捡到了狼狈不堪,在无人的小公园里放声大哭的向杰。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个流浪汉。浑身上下湿嗒嗒的。后来觉得那身衣服似乎和他之前给向杰买的生日礼物很像,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看看。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那个倒霉弟弟。   向涛煮了一碗面,昨晚刚熬的汤底,便宜了那小子。等锅里沸腾的时候,向涛突然想起,是不是应该先让他喝点姜汤会更好些。   他听到浴室里的响动,就知道向杰那个懒虫终于肯从浴缸里出来了。   踩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向杰头上顶着一块浴巾,身上穿着的是向涛从爱人那里拿的大号睡衣。在向杰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了,裤腿还需要挽起来一点儿,才勉强算得上合身。   “去吹头发。”向涛说,“免得感冒。”   向杰没动。向涛转过头,看着那小子,又红了眼。 第31章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连续下了一整个清晨。   向杰吹干了头发,坐在宽大的餐桌前。向涛还在厨房里忙碌。久违的家的气息。   “这什么破天气,真特娘地操蛋!”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抬头,正巧与向杰面面相觑。   “你……”他愣了一下,向涛正从厨房里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你就是向杰吧!”那男人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僵硬的表情融化了一些,换好了鞋,笑着冲向杰打了个招呼。   “好多年没见了啊!”葛峰笑着拉开椅子,坐在餐桌边,“上次见你,你才这么一丁点大!”说着伸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向杰一头黑线。按照这位仁兄的比划,十年前,他身高大约还不到一米。   “葛峰,洗手。”向涛叫他,“衣服也赶紧换了。小心回头着凉。”   葛峰笑眯眯地,“你哥就是烦人。”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烦恼的样子。   向杰在向涛家蹭了一顿热水澡,蹭了一顿早饭,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大有将一日三餐全部蹭完的可能。   向涛家在老城区,许多年前买的老房子,后来才加装的电梯,公摊小,使用面积比后来的商品房大上不少。屋子的装修设计很清新,蓝白色调。   葛峰是个室内装修设计师,据向涛说,这房子买下来,设计装修全是他一手包揽。不过除了他俩刚结婚那阵儿,这么多年了,这里向杰还是第一次造访。   “爸妈最近怎么样?”葛峰拉着向杰,话就停不下来,倒没有半点生疏的样子,“你来怎么也没说一声……”   “你,”向涛一掌拍在葛峰背上,“去洗澡,臭死了。”   “我哪里臭了?”葛峰表示不服,伸手拍了拍向涛的屁股,“明明昨天晚上才刚洗过,你还说好香……”   向涛觉得自己想杀人了。   好不容易把大麻烦支走,向涛给向杰倒了杯水,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其实向杰也招得差不多了。他之前在做什么,在给谁打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现在又因为什么而失业。   向杰很茫然地摇摇头。   向涛头疼。   “你自己有没有点想法?”向涛问,“毕竟也是法学本科出来……”   向杰顿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再也不想碰法条了!”   不喜欢的东西倒是很明确。   要说向杰挑,他其实也不挑。毕竟帮人家带孩子做家务,也搞得有来有去;但偏偏这孩子又扶不上墙,想帮他谋个端得上台面的工作,反而难上加难。   向涛觉得苦恼。   “嘿,真舒坦……”兄弟俩正大眼瞪小眼,葛峰从浴室里出来了。他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露出肌肉紧实的上半身,顿时招来向涛一顿骂。   “就你那二两肉还秀?回头感冒了别传染给孩子!”得,结了婚的人,真是一点情趣也没。   葛峰认怂,乖乖穿好衣服,趁着向涛去端姜汤的空当儿,低声说:“哎,我跟你说,找媳妇儿就不能找嘴皮子特利索的,什么老师啊,律师啊,回头能把你说死。”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向涛的背影,“当然……你哥除外啊。”   向杰苦笑。   葛峰又叨叨了:“愁什么呢?找工作的事啊?你们名牌大学的学生应该不愁工作啊。”   “哥,”向杰只好坦白了,“我那四年大学念了也白念,连个司考都没过,哪家律所愿意要我?我这人吧,是真的没什么能耐……”   葛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废柴的人不少,废柴得这么坦然诚实的,倒也很少见。   向涛端着姜汤出来,“你俩一人一碗,不许剩。”   葛峰顿时哀嚎:“我不会感冒的!”向涛的巴掌还没落下来,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媳妇儿,你们学校前阵子不是在招图书馆管理员吗?招到人了没有?要不,让小杰试试?”   向涛闻言笑了,“这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向杰去做不合适吧……”   “啧,又不是说一辈子做这个了。”葛峰白了自家媳妇儿一眼,“这活儿不累,小杰做着也没什么难度。既能把钱赚了养活自己,还能花时间好好想想,到底想做些什么,一举两得。”   向涛还在迟疑,向杰倒已经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觉得可以!”   向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何亚宁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来啦。”老妈开了门,一见他,眼角带笑,“快进来。”   瞥到斜倚在院子树下抽烟的连鸣,也招呼他:“小伙子,你也一起进来吧?”   “不不不,不用了。”连鸣很知趣,“我就喜欢在外边儿待着!”   “妈,”何亚宁叫了她一声,“小竹呢?”   “楼上。”老妈叹了口气,开门让何亚宁进屋,“要不要吃点什么?我昨天刚烤了饼干。”   “不用了妈,”何亚宁把手上提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上次你不是说缺条毯子么,我看到条不错的,你用着看看,喜不喜欢。”   “你这孩子,”母亲微皱眉,露出与何亚宁相似的神态,“老买那么贵的东西。我去叫小竹。”   还不等她说完,楼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小家伙赤着脚丫子,顺着长梯一路奔下来。   “哎哟,慢点儿!”老妈忍不住叫。   小竹跑得很快,但还剩下两三个台阶的时候,她忽然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何亚宁。   她最近有点儿长肉了,但显然比以前好看一些。肉嘟嘟的小脸蛋,严肃的神情。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   何亚宁笑着,微微弯下了腰。   “小竹。”他冲她张开双臂。   小竹没动。她紧紧地抓着楼梯的扶手,像是有点害怕,像是从来就不认识何亚宁一般。   何亚宁的笑容有点儿僵住,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儿熟悉。   --那次小竹见到徐英阅的时候,也是这样。   “小竹,是爸爸。”老妈走过去,把小竹抱了起来。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挺沉的了,她看起来有点儿吃力。   何亚宁连忙把女儿给抱了过来。小竹并不抗拒。她的手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何亚宁亲昵地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低声问,“不认得爸爸了?”   小家伙的嘴巴瘪了一瘪,好像要哭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何亚宁的心软了又软,早就成了一块奶油蛋糕。但她到底没哭,过了好一会儿,何亚宁才听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哎。”何亚宁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爸爸想你了。你想爸爸了吗?”   连鸣在外面连抽了好几支烟,直等得花儿都谢了,才看见何亚宁带着小竹出来。   “走吧,”他抖搂抖搂很有丐帮帮主范儿的牛仔夹克,“我把你俩送到家,就算功德圆满了。”   “不一起吃个饭?”何亚宁看了看表,“都快到午饭的点了。”   “不了,”连鸣笑了一声,“你连大爷很忙,约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外滩。”   何亚宁不再多说什么。连鸣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虽然偶尔的行为有些过界,但事情办完了,他就会老老实实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何亚宁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就继续回去经营自己的中药铺子,闲没事煎个药撸个猫。至于何亚宁跟向杰之间要怎么发展下去,那与他无关。   “药还是一日两次,”老连叮嘱,“抑制针我只给你十支,情况特危机的时候再用。但是老何--”   连鸣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小竹板着一张小脸正襟危坐。连鸣想了想,又把剩下的话顺着唾沫一块儿吞了下去。   “小竹啊,”连鸣清了清嗓子,又说,“要听爸爸的话,知道不?”   小竹很严肃地点点头。   何亚宁笑了,摸了摸小竹的小脑袋,“我们小竹很乖的。”   “那是。”连鸣正乐呵着,前方红灯,于是缓缓降速。好巧不巧,停在一辆警车旁。   连鸣正哼着歌儿,孰料对方降下车窗,冲连鸣打了个招呼,“连大夫,真巧啊。” 第32章   连鸣尴尬地转过头,一米之遥,那个小白脸警察正一只手搭在窗沿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侧着脸,笑着看他。   “警、警官。”连鸣感觉自个儿脊背“唰”地一下麻了,他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中午好。”   那小白脸警察笑了一下,瞅了一下车轮上的标志,“开豪车啊。”又看了一眼后座,“全家人一起出来玩啊?”   连鸣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总不能跟人说,兄弟你误会了其实我是母胎三十年的单身吧?   何亚宁父女俩,看好戏似的,坐在后座上不吭声。连鸣觉得自己的头发丝儿都写满了尴尬。   啧,连鸣龇了龇牙,这倒霉催的。   等那辆警车一骑绝尘远去,何亚宁才问:“你认识他?”   “咳――”连鸣将声音拖得老长,懒洋洋地,颇有些不耐烦,“就上回,审我的那个。不留神就碰上了。”   何亚宁点点头,“既然是咱们辖区的,关系搞好点儿,回头说不定能罩着你。”   连鸣撇撇嘴,不说话。   谁要他罩?本大爷在海市招猫逗狗溜鸟的时候,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小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回这个家了。但看得出来,她挺开心,一路蹦蹦跳跳的,马尾辫甩来甩去,看得人眼花。路过楼下的便利店,小竹扯着何亚宁的袖子,说要吃个冰激凌。   天居然也渐渐热了起来。   何亚宁给她买了个甜筒,小竹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他想起了向杰,想起向杰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清晨突如其来的阵雨,把一切打得湿漉漉的。   “爸爸,”小竹叫他,“向杰哥哥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何亚宁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愣,低头看着小竹仰着天真的小脸。她的小鼻尖上沾了一小抹冰激凌,白色的一小块,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何亚宁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湿纸巾,蹲了下来。   “小竹,”他细心地帮女儿擦去脸上的糖霜,“今天中午爸爸做饭。”   “为什么?”小竹歪了歪头,不解。   是哥哥生气了不想做饭?   还是爸爸没有钱了?   还是连叔叔说了哥哥的坏话?   小小的脑瓜里,全是疑问。在小竹看来,哥哥除了废话有点多,没别的什么毛病。但爸爸很挑剔,这也不好那也不行,哥哥在爸爸的压榨下,过得很辛苦。   当然她也很辛苦。要是向杰没给她做饭,小竹想,她要吃什么呢?   由奢入俭难,小竹的胃口早就被养叼,要让她重新接受何亚宁做的黑暗料理,属实有点困难。   她瘪了瘪嘴,有点儿不高兴。   “小竹,”何亚宁轻叹了一口气,“你向杰哥哥以后不来我们家了。”   “……他有点儿事需要忙,”何亚宁说,“以后爸爸会给你做饭,好不好?”   小竹瞪圆了眼睛,看着何亚宁。她显然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好。”   毕竟爸爸也不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连鸣打道回府,没有向杰在的家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何亚宁开了门,客厅里还是乱糟糟的。何亚宁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小竹站在玄关处愣了一会儿,换好了鞋子,开始帮何亚宁把茶几上的便当盒收进塑料袋里。   何亚宁有点儿意外,但还是跟小竹说:“爸爸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小竹手上没停,低声说,“爸爸一个人很辛苦的,我会帮爸爸的。”   何亚宁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和向杰不一样,有什么情绪,他都会藏在心里,压着,让时间慢慢把它消化掉。   他也习惯于坚强,遇到问题咬咬牙扛过去。他也坚信,所有的磨炼,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力量。   但小竹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居然就让他止不住地五味杂陈。   一个人啊。   他从未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立一立单身老父亲自强不息的人设,还能获得一些客户的好感。   但人总会有觉得疲倦的时候。偶尔他也会觉得,如果有伴侣在身边,就像向杰那样的,把饭菜备好,开着一盏灯等他,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何亚宁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可惜,向杰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像挣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逝在这茫茫人海中。而他,自愿放手。   父女俩沉默着,收拾好了客厅。何亚宁伸了个懒腰,伸手摸了摸小竹的脑袋,“中午想吃什么?”   小竹将一张外卖单举到何亚宁面前,一双大眼睛诚恳地眨了眨,“爸爸,我们就吃披萨吧。”   向杰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哼着歌,骑着单车晃晃悠悠往市三小骑去。   在葛峰和他本人的极力劝说下,向涛好不容易才点了头,让向杰去试一试这份工作。   “别迟到,”临出门前,向涛一边打领带,一边提醒向杰,“也别说你是我弟。我不会给你开后门,如果能面上,那是你的本事。”   向杰连连应了,和向涛一块儿,前后脚出了门。   只不过,哥哥开车,他自己骑单车罢了。   向涛现在已经做到了数学教学组组长,大小也是个领导。向杰知道他这人,好强,好胜,也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最不希望给人留下话柄。   向杰跳下单车,举着手机,给自己录了一小段素材,“现在我要去面试了,大家祝我好运吧!”   市三小,听起来不那么霸气,但在海市,也算是名校。向杰整了整衣领,站在校门口,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手心里都冒出了一层汗。   别怕,向杰。向杰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你可是连天恒面试都过了的面霸,区区一个图书管理员算什么?   这么想着,向杰又莫名其妙地自信起来。   这年头,进个学校不容易。保安拿着向杰的证件比对了半天,问了一堆问题,才有些不情愿地放人进去。向杰吐了吐舌头,想起以前给小竹送饭的日子。   ……不知道那孩子现在,能不能吃得惯何亚宁的黑暗料理。   就是委屈了孩子。向杰想。   “哎呀!”   走路不能玩手机,走路也不能想事情。向杰没留神,就撞到了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向杰吓得直往后退,连人都来不及看清,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小伙子,怎么回事啊?失魂落魄的。”阿姨脾气还挺好,打量了向杰一眼,又放柔了语气,“你是哪个年级的老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向杰脸红了,这才抬起头把人看清楚了,“我……我不是老师,我是来面试的。阿……阿姨,图书馆怎么走啊?”   “就在前边。”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向杰总觉得,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母性的光辉。   “那祝你面试顺利。”   “姜助理。”何亚宁一边看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啃着披萨,一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明天我就回律所了。”   “啊!”姜晨在电话另一边大呼小叫,“真的吗!老大你终于要回来了!呜呜呜我们都想死你了……”   何亚宁笑着,捏了捏眉心。这姑娘还是老样子,一惊一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快闹翻天了吧?”   其实他也不过请假了一周。很奇怪,平时工作总觉得一个月嗖地一下过去了,一旦自己休假,总感觉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   ……怪失落的。   “没有没有!我们很乖的。”姜晨笑嘻嘻地,“哎,老大,刚好,之前跟我们合作的三小发来邀请函,请您下个月去他们学校做公益宣讲……”   姜晨等着他的回应。   何亚宁抿了抿唇。如果是以往,这样的公益活动,参加与否全看心情好坏。而现在,这项轻松的工作,大概可以当做短暂休假后复出的热身。   “我会去。”何亚宁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麻烦你跟主办方联系一下,地点还是安排在图书馆吧?这次的主题,你也跟他们确认一下。” 第33章   向杰这也不是第一次面试了,甚至有点儿轻车熟路的意思。身上的西装外套很合身,葛峰还很贴心地借给他一只百达翡丽的手表。   其实向杰内心是拒绝的。   戴着那只表,向杰觉得手腕上好像停了一台挖掘机,重若千钧。要是那只尊贵的手表刮了蹭了,把他那条胳膊卸了,应该都还不起。   “人靠衣装嘛。”葛峰笑眯眯地,帮他把手表给戴好了,又退后几步,认真端详了一番,好像很满意,“穿上这身战袍,你就算去硅谷面试,也能一举拿下。”   向杰笑着听对方胡扯。他才不需要去硅谷,能吃到五谷就已经要烧香拜佛感谢上天了。   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带,向杰推门进了图书馆。   有钱的学校就是不一样,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能倒映出人影。前台的管理员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他的脖子直往前探,鼻尖都快碰到书页。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来,扫了向杰一眼,抬起细瘦的手指戳了戳对面,“来面试的?那边有个大会议室,你去那儿等着吧。”   向杰小心翼翼地坐在几十人中间,大气也不敢出。   旁边的姑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手上捧着一沓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向杰偷偷瞄了一眼,三小校史。   姑娘又翻了一页,英文自我介绍。   向杰感到了窒息。   他不是来应聘图书管理员的吗?   向杰默默翻出招聘简章:“……主要负责书籍整理,学生阅读书目采购,以及协助承办大型讲座等活动。”   向杰歪了歪头,这和英文自我介绍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向杰缩了缩肩膀,默默地点开手机,开始预习面试。   “各位,我们现在来抽一下签,”刚才捧着厚厚小说的管理员进来了,几十个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盯着他看,“一人五分钟啊,我们速战速决。”   向杰觉得自己又要紧张了。   何亚宁回到久违的律所,引起一阵骚动。   “老大,你回来啦?”   “老大,人家好想你!”   “老大,听说你去挖金矿了顺便去拯救地球了是吗……”   被同事众星拱月般地拥簇着,何亚宁居然有些不习惯。平时他对人淡淡的,好像也没怎么跟这帮年轻人混在一起。要不是这回请假,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人缘。   “何律不在,我已经都快忘了帅哥长什么样儿了……”一个小律师满脸幸福地说,“真好,从今天开始,我又能看帅哥洗眼睛了!”   ……何亚宁一头黑线,难不成,他在律所,只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何律,这回去哪玩啦?”有同事又问了,还不时往何亚宁身后瞟,仿佛何亚宁这回休长假,还能给他们带点礼物。   “不是去玩。”何亚宁笑着敷衍道,“身体有点儿不舒服,在家休养了几天。”   众人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好在姜晨及时赶到,开始派发前些天团购的零食。众人纷纷转移注意力,一通哄抢之后,方才作鸟兽散。   好不容易等周围清净下来,姜晨叹了口气,幽然道:“老大,你人缘可真好。”   ……作为吉祥物的人缘。   何亚宁不接她的话茬:“三小的宣传周主题,定下来了没有?”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姜晨嘟了嘟嘴,“三句离不开工作。人家还沉浸在迎接你归来的喜悦里呢。”   “好了,跟我一起工作,会让你更喜悦。”何亚宁看着姜晨递来的文件,眉毛皱了一下。   “这个选题?”何亚宁歪着头跟姜晨确认,“你确定?”   “校方负责人是这么说的。我看三小对时事的敏感度还挺高的嘛……”姜晨低头核实信息,过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征求意见,“怎么,您觉得不合适?”   何亚宁摇摇头,“也不是不合适。我就是觉得……学校还挺大胆的。”   在这样一个性别多元的社会,让孩子们更早地了解自己的性别,确实不失为一个明智的举措。   三小愿意将性教育作为宣传周的主题,何亚宁自然没有不赞同的道理。他看了看主题讲座的安排,一个半小时。   体量还是挺大的。   何亚宁伸手揉了揉额头,“你先出去吧。帮我去买杯咖啡回来,热美式,不加糖。”   姜晨出去了。何亚宁起身,伸了伸懒腰。他能说些什么呢?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向杰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他手气背,抽到了最后一个。就算一人五分钟,轮到他,那也是俩小时以后了。   他的屁股不安地在沙发椅上挪来挪去。“向杰。”有人在门口叫他,“到你了。”   向杰“蹭”地一下站起来,感觉自己腿都快麻了。   面试的地点是间小办公室。向杰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里面齐刷刷坐了三个老太太。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还笑着冲向杰点头。   可不就是早上在校园里撞到的那个?   “各、各位老师好。”向杰捏了捏手心,稳住了心神,将自己的简历递了过去,“我叫向杰。”   “坐吧。”老太太们似乎也都累了,老花镜摘了下来,简历拿在手里,也没仔细看。   向杰战战兢兢地坐下,又听对方发问了,“你之前有没有举办过活动的经验?”   “有……有的。”向杰说,“大学的时候,我帮辅导员组织过系里的读书会,还有学术讲座。”   “哦?”其中一位阿姨重新戴上了眼镜,这才好好开始看向杰的简历,“向杰?名校毕业啊?那你说说,如果现在我们有一个法律知识科普讲座,你要怎么组织?”   一阵冷风吹来,向杰抬起手,护住了自己折腾了俩小时的发型。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面试就结束了。   猝不及防。   老太太们笑眯眯地,笑得向杰心里直发毛。她们让他回去等结果。   向杰把手上的挖掘机卸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里。百达翡丽不适合他,向杰想。他配不上的东西,就算勉强拥有,也不开心。   ……那何亚宁呢?   心底蓦地冒出这个问题。   向杰摇摇头,想了想,何亚宁好歹也是个大活人。   出了校门,向杰给向涛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面试完了。向涛大约是在上课,所以没有立刻回他。   向杰在外面买了一个车轮饼,找了个地方坐着。昨晚因为太紧张,辗转反侧居然没睡好。就连吃早饭,也都恹恹的。   向杰吃得很急,吃得满嘴流油。黄瓜丝儿、酸菜和番茄酱融在一块儿有股奇异的甜香。一个不够,他又买了第二个。向杰一直在小贩诧异的眼神下吃了三个才吃饱。   那小贩一定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你大爷的就不能一次性买好吗?   “既然面完了,那就先回家吧。”向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消息,可他没有问向杰到底面得怎么样,“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也别想太多。”   向杰默默收好塑料袋,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开过,他怔了一怔,直觉以为,那是何亚宁的车。   神经病了吧。向杰笑了一声。他起身,拎着公文包,弯腰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里。   这才几天没见人家,都出现幻觉了?   向杰自嘲。可是他有什么资格玩朝思暮想的戏码呢?眼下,他连个正经工作都还没谱呢。   何亚宁从三小开车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路边有个人影挺眼熟。开近了才发现,那是向杰。   是的,没错,向杰。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弯着腰,狼吞虎咽地吃着车轮饼。   何亚宁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叫他。可秘书还在旁边,他便不好作声。   向杰为什么会在这儿?他来这儿做什么?何亚宁一边想着一边开车,耳边是姜晨在跟他确认:“那我们就周四把演示稿发给他们……老大?”   何亚宁没有应她。   “老大!”姜晨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何亚宁从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眼睛还紧紧盯着前方,压抑住略显慌乱的心跳,“好,都听你的。” 第34章   向杰在连鸣那个小公寓又宅了两三天。   他投了好几份简历,做什么的都有,偶有几份有回音,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于是,向杰除了出去面试,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家里混吃等死。   “找工作怎么就那么难啊!”向杰把自己砸在沙发床上,发出哀嚎。   他摸出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也没有人找他聊天。   生活无趣。   老妈又打电话来,催他回老家了。   蒋芳的婚礼他随了份子,但没去。那天的现场照拍得跟小仙女似的,向杰在朋友圈看到了,还点了个赞。   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悄悄戳他,打探向杰现在是在跳楼买醉还是割腕。向杰咧了咧嘴,说挺好的活着呢。   失业,失恋,移情别恋后再度失恋。   这生活也够操蛋的。   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还挺奇怪。蒋芳结婚他倒没多失落,被何亚宁拒绝了,他反倒闷闷不乐许久。   知心大哥葛峰告诉他,这就是真爱。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说当初他是怎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到了向涛。   呵呵,向杰想,你不过是想撒狗粮罢了。   向杰皱着鼻子,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泡面。他随手把手机压在泡面盒上,准备打扫打扫卫生。   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向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中国移动。   欠费提醒。   扎心了。   向杰头痛地交了钱,银行卡余额又少了一百元。   玉皇大帝观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不管是谁,先行行好,给我一份工作吧!   向杰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想。   何亚宁算了算,这是他本周第三次来老妈这儿接小竹。而今天不过才星期三。   “妈,真的不好意思。”何亚宁满怀歉意,“最近确实有点儿忙……”   “说了不用这么客气。”老妈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往茶几上摆水果,“你每次来,都带那么多东西……我一个人,这么多水果我也吃不完啊。”   何亚宁笑了,“那您需要什么,跟我说。”   老妈无奈了,“我不需要什么,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倒是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脸色怎么那么白?”   “当然有,您别担心。”何亚宁笑笑,“可能太久没晒太阳了……”   “你先坐。”老妈伸手把他推到沙发边,又按着他让他坐下了,“每次都匆匆来匆匆走,今晚就留下来吃个饭。”   “妈……”   “就这一次。”老妈替他拍板做了决定,“我们母子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何亚宁抿了抿唇。不知道是老妈哪句话戳中了他。   他忽然觉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不错。   一杯红茶,端在小瓷碟里推了过来。何亚宁屈指敲了敲茶几,但并不马上端起来喝。   “虽然每次都跟你说一样的话,”老妈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想劝你,别把日子过得太苦了。”   何亚宁抬起头看了看她,“怎么会苦。”   “我知道,你喜欢拼。”老妈让他吃饼干,“你要是单身那也就罢了,现在还有小竹……”   何亚宁脸上的笑容淡去,他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不愿意让小竹来我这儿,”老妈说,“我是觉得,你心里一直有负担。”   老妈很聪明。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何亚宁默默端起红茶,从摇晃的茶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疲倦的,拘束的,压抑的面容。   “你从小就好强,”老妈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不该给你那么多压力。”   “妈,干嘛责备自己。”   何亚宁说着,内心不由得变得酸涩起来。   父亲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母亲便一个人撑起家庭。何亚宁清楚地记得,一直是全职太太的母亲是如何熬过那段艰难的日子的。   因为没有大学学历,更缺乏工作经验,她便只能做最机械,酬劳最低的苦力活。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完全可以再嫁一个alpha,至少可以保障母子俩吃穿。   可是她没有这样做。   她做洗衣工,冬天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在餐馆端盘子,下了夜班,还要小心翼翼地携带防狼喷雾。她做过流水线工人,几乎一刻也不能停歇。   她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把何亚宁培养出来的。   于是何亚宁也很像她。   他好强好胜,不愿意再让母亲失望。因为分化的时候,他便已经让她失望一次。   “你不要怪妈妈嗦,你还年轻,有机会再找个合适的。”老妈看着旁边柜子上摆着的老照片,百感交集,“家里有个人,不管怎样,总是好的。”   何亚宁不解。   “妈不是让你随随便便就找个人,”老妈说,“带着孩子再找当然难度也不小……我只是劝你,别什么都揽自己身上。学会放松和放手,适当依靠别人,你会过得更开心。”   “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些?”何亚宁小口地喝着红茶。   “哎哟,人这一辈子,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老妈白了他一眼,“我去跳舞,那帮小贱人,天天我家老头子老头子的。谁还没个男人了?我要找,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何亚宁笑得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看来你是想恋爱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拦不住。”   老妈的脸不自觉地红了红,“正说着你呢!”   何亚宁懂她的意思。   她不想让他太累。小竹会长大,会离开,她也不想让他再品尝和她一样的孤单。   可是,恋爱是年轻人的事。何亚宁想,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出门会被小年轻叫“叔”。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密的皱纹。   “小宁……”老妈小心翼翼地,“上次啊,我去你家看到个小伙子。蛮帅,人也蛮好,听小竹说,做饭也不错……”   何亚宁笑着喝茶,“看上他了?人家才二十几,跟您差得有点儿多。”   老妈拍了他一掌:“你这小子!想什么呢!我是说,你和他……有没有可能啊?”   何亚宁被问住。   他和向杰,到底有没有可能?   老妈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说他现在找对象,还不一定得找事业有成的。他何亚宁的事业已经够成功了,要是俩人都忙,谁顾家?   说年龄小的,也挺好。没啥阅历,又甜又乖,白天小奶狗晚上小狼狗,多香。   说过日子,还是看人品,尤其他又带着孩子,对小竹好才是关键。那个叫向杰的小伙子就不错,给孩子做饭也没重样的。   何亚宁听着听着都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向杰给老妈送礼了呢,尽夸他。   “我就直说了,你呢,把孩子送我这儿,心里多少有点负担。”老妈看了看时间,“要是找个对孩子好的,帮你把家里的事打理清楚,咱俩或许心里都能轻松点。”   何亚宁带着小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竹显然心情不错,毕竟老妈的手艺比他好多了。小小的手掌放在他的手心里,何亚宁下意识地握了握。   “小竹。”何亚宁低头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踢石子儿,“你喜欢向杰哥哥吗?”   小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何亚宁,用力地点点头,“喜欢呀。”   “那……”何亚宁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或许,问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差不多了。   和向杰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是愉快的。何亚宁甚至都不用去想象,与他组建家庭是什么模样。   只是……这样做,未免太自私了点。尤其是,当向杰一无所有的时候。   向杰趴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大概快死了。   最后一盒泡面已经吃完,他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出去买。刚刚接到一个初试被刷的噩耗,他更是没精打采。   一个人的时候,还要好好生活,很有难度。   他翻了个面,在床上趴着。   手机“滴”地响了一声,他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看了手机一眼。   是向涛。   ―工作有消息了没?   向杰咧嘴苦笑。   他回了个电话过去。   “哥?”他盘腿坐了起来,“吃了吃了,还好还好,够用够用。”   向涛嘴上说烦他,但实际上真烦人的也不知道是谁。   “我帮你打听了下,”问了一圈,向涛也不跟向杰绕弯子了,“学校那边决定要你了。明天早上会给你发通知。你准备准备,过两天去上班吧。”   “真的?!”向杰猛地拔高嗓子,都快破音了,“卧槽真的吗哥?!”   向涛把手机拿得远了点儿,可还是挡不住耳朵被震得发麻。   “是,”他觉得向杰的反应未免有些好笑,“我骗你干嘛?” 第35章   “小向老师,”穿着制服的小女生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跑到图书馆柜台前,“上周订购的书到了吗?”   向杰登录电脑系统查看,抬头冲小姑娘微微一笑,“还没有呢。上周刚订购,哪那么快啊。”   “哦哦,也是。”小姑娘一下羞红了脸,冲向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哦。”   向杰仍旧是和蔼的微笑,“没事。”   假装没看见图书馆门口,一群扒着门缝的小女生。   现在的小孩可真是早熟。向杰想。   “长得帅就是好啊,”旁边的老师从书堆中抬起头来,语气酸酸的,“还没来一个月呢,咱们图书馆的入馆率就高了好多。”   说话的那位就是那天面试给向杰指路的。   那家伙也是个奇人,成天捧着本厚厚的书在看,向杰有天偷偷瞄了一眼,《卡拉马佐夫兄弟》。   一秒劝退。   向杰尴尬地笑笑,没说什么。   能进三小的图书馆工作,实属意外。虽然那天面试的时候几位老太太冲他笑得和蔼,但接下来几天毫无音讯。   就连向杰自己都觉得,这工作应该黄了。   也许他向杰就是大难不死,锦鲤附体吧。   在三小工作了快一个月,向杰倒也适应。幸运的是,三小还给教职工安排了宿舍,总赖在连鸣那儿也不合适,于是他很快搬离了连鸣的房子。   去还钥匙的时候,连鸣整个人惊讶得大张着嘴,连怀里都橘猫都忘了摸,“这么快?行啊你。”   “千万别对男人说快。”向杰冲他眨了眨眼,“我可是很有耐力的。”   “哎哎哎打住,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连鸣赶紧捂住耳朵,对他下了逐客令,“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   向杰忍不住笑笑。   挺好的。   有吃有穿,有钱拿。虽然现在还是个临聘人员,但人生又不是到这儿就结束了。   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开始。   “笑什么呢!”一只手敲了敲向杰面前的桌面。   向杰一抬头,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馆长好。”   漂亮小孩儿,顶着一张好看的脸特有礼貌地跟你打招呼,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招架不住。   “好,好好。”老太太笑了,“新书过两天就要到了,小向,你跟小王学学,怎么编码归类--”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明天是咱们文化宣传周的主题讲座,向杰,你今晚留下来帮忙布置会场。明天你和君君一起接待嘉宾。”   君君是图书馆里一个特漂亮的小姑娘,整个人白得发光。跟向杰站一块儿,那就是俊男靓女,特别养眼。   小王闷闷哼了一声,拿鼻孔出气。   领导发话,向杰不敢不应。虽然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同事讨厌了,但也大气不敢出。   “你别理他。”等馆长走了,君君趁着搬运书籍的空当儿偷偷跟向杰说,“小王就这样,看谁谁不爽。你一来,他这图书馆第一美男子的位子,就保不住了。”   向杰尴尬地笑笑,图书馆就他和小王俩男的,还第一美男子?   “哎,听说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啊?”君君话很多,一边给书籍归类,一边跟向杰唠嗑,“怎么来做临时工呢?”   还没等向杰回答,她由自顾自接上了,“--啊我知道了,你们学霸,就是喜欢体验生活。”   向杰笑了笑,低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   “我有时候真挺羡慕你们这些学霸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姑娘显然把向杰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工具人,反正向杰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从来不说长道短。   君君感叹道:“像我这种学渣,不会念书,只能念个三流学院……”   向杰只好安慰她,“没关系,你还可以努力考编……”   “啊,”君君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他,“可是我本来就是正式编啊。”   ……怎么办,心好痛。   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君君是校长的独生女。   向杰觉得自己蠢得可以丢垃圾桶了。还是不可回收的那种。   君君是个好姑娘,话多没心机。她打开多媒体教室的大门,“其实也不用怎么布置。挂个横幅,确认一下投影仪可以用,就好了。”   “这回请来的是什么人啊?”向杰一边抖开做好的横幅,一边问。   “很厉害很厉害的,”君君笑了笑,“哎,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他经常来我们学校做法学科普。是专家中的专家!”   “哦?”向杰一边支好了脚手架,一边拿着横幅往上爬。   “长得帅,学识渊博,又有钱……哎呀,要不是他都有孩子了,我都想嫁给他!”君君很惋惜地说,“这年头,好男人都被抢光了。”   向杰笑了,用钉子把横幅固定好,“要追你的人从这边排到外滩,你还觉得没好男人?”   那个看他不爽的小王就是其中一个。这早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君君一听,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要那些家伙!看了就讨厌!”   姜晨敲了敲门,没反应。她便蹑手蹑脚地进门来,何亚宁正闭着眼休息。   她叹了口气,又用力清了清嗓子,发出被鱼刺卡住的声音。   何亚宁微微一震,继而睁开眼,醒转过来。   “您可真行,大白天的,坐着都能睡着。”她白了何亚宁一眼,“黑眼圈这么重,要不您还是别当律师了吧,当国宝更赚钱!”   何亚宁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咖啡,“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嗦,不然你对象会烦你的。”   “啊,我好心提醒你,”姜晨两手叉腰,气焰嚣张,“真是的!今天下午的讲座啊,校方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好的,辛苦你。”何亚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微闭了闭眼。   姜晨不知该说什么。何亚宁休假回来之后,工作除了卖力,只有更卖力。除了一开始定下来的科普讲座,他又一口气接了四五个咨询。   跟着他混,姜晨都觉得压力大。   老大最近又恢复了单身带小孩的地狱模式。上次招的那个笑眯眯的男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就不再聘用。   姜晨不是个爱探听八卦的人,只是偶尔几次何亚宁叫她替自己去小学接孩子,她才嗅出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她的房子……塌了?   那个孩子多好!姜晨扼腕叹息,长得多帅,哪怕什么都不做,摆在家里看看都很赏心悦目啊!   要是暖暖床什么的……她不禁露出姨母笑,瞬间脑补年下小狼狗和律界精英的地摊文学若干万字。   何亚宁是在去三小的路上好好补了个觉。   他特意提早一个小时出发,特意叫了个代驾――姜晨不会开车――天知道他怎么就招了一个不会开车的助理。   这一路上他睡得很香。   助理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着老板的状态。   不得不承认,何亚宁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长睫毛像小翅膀似的覆了下来,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微微扇动。   “老大。”姜晨担忧地从前边探过头来,“我们到了。”   “嗯?嗯。”何亚宁应了一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马上又精神抖擞了。   “走吧。”他推开门,下了车。   三小的迎接团队早就在校门口候着了。   为首的校长是个秃头,大老远的就能看见闪闪发亮的一颗脑袋。   “涂校长,”何亚宁健步如飞,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好久不见。”   姜晨一溜小跑跟在后边。   “哎呀,何律师,年年都麻烦你!”涂校长很热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能把你请来,真是我们的荣幸!”   “何律师,又见面了。”图书馆馆长也很激动,“今天我们六年级的学生都来听您的讲座,其他年级,我们用联网的方式,在各班级转播。”   “嚯。”姜晨在何亚宁背后倒吸一口冷气,“排面啊。”   何亚宁倒很淡然,“贵校这么重视,我真的很荣幸。”   “这边请吧。”馆长亲切地为他引路。何亚宁抬头看了眼学校,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会场走去。   “来了没有?”君君不知多少次拿出小粉饼补妆了,“哎呀真讨厌,我今天老出汗!”   向杰也伸着脖子往校门口张望着,“来了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呢!”   君君连忙把粉饼收了,赶紧挺胸提臀,瞬间高雅端庄。   来了。校长,德育主任,馆长。   他们或者秃头,或者发胖,或者满头白发。他们簇拥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青年,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正往这儿走来。   “看见没有!”君君激动得拉着向杰的胳膊,“就是他!”   是他。   向杰觉得自己脑海里砰砰砰炸开了烟花,眼前一片色彩斑斓。   那男人走近了。   他显然也看见了正杵在门口的向杰。   “你……你好。”向杰张了张口,他其实已经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们好。”何亚宁显然也很惊讶,但他还是露出礼貌而陌生的微笑,就好像从来不认识向杰一样,“大家都辛苦了。” 第36章   是何亚宁。   真的是何亚宁。   向杰感觉自己自己不存在了。他的脑子大约已经炸了。可是那些被炸得纷乱的碎片,也就那几个字。   他见到何亚宁了。   一个多月不见,何亚宁变化不小。也许胖了一点,他本来就有点过分纤瘦。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但仔细一瞧,黑眼圈还是有点儿重。   向杰心里有点儿难受。   怎么一段时日不见,何亚宁就憔悴成了这副样子。   君君见向杰愣着,赶紧踩了他一脚。向杰这才回过神来,挤出满面笑容,“您里边请。”   “见到帅哥就走不动道儿啦?”向杰跟着君君去茶水间拿水果,被小姑娘嘲笑,“我没骗你吧?”   “是,”向杰咧了咧嘴,勉强应付,“是很帅。”   何亚宁打开笔记本,却没了再看发言稿的心情。   怎么会在这儿碰见向杰?   他在这儿做什么?   向杰看上去瘦了些,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听别人叫他小向老师,他什么时候又成了老师?   何亚宁搞不懂。   有人敲门,何亚宁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向杰端着果盘和茶水进来了。切好的新鲜水果,沏好的热茶。   何亚宁往后微微仰靠在沙发上,略抬起下巴看着他。   “您慢用。”向杰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笑得何亚宁心里又压抑了几分。   “向老师。”何亚宁在向杰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叫住了他,“离讲座开始还有多长时间?”   向杰顿住,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礼貌地,“还有十五分钟,何律师。”   “那么,”何亚宁盯着他的侧脸,半是命令半是邀请,“不妨坐下来,陪我聊一聊。”   向杰怔住。过了几秒,他又笑了,“乐意之至。”   很久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对方了。   何亚宁的视线落在向杰的眉眼,发梢,下颔,而后是肩膀,手臂,手腕。   白衬衫很适合他。显得很年轻。   不,他本来就青春洋溢。   “来这儿工作多久了?”何亚宁问。   向杰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忆一般,“快一个月了吧。”   “图书馆管理员?”何亚宁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向杰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先做着……现在找工作挺难的。”他低声说。   向杰说的是实话。何亚宁喝了口茶,“既然有困难,那为什么不找我?”   语气里有隐约的责备。   “……不是说,把我当哥?”   这话说出来,就连何亚宁自己都笑了。不过是对方套近乎的方式罢了,难道自己还当了真?   “不是……”向杰有些难堪,赶忙抬起头来解释,“我总得靠自己……”   总得靠自己做成点什么。   哪怕这份工作工资低廉地位卑微,但那起码也是他自己找到的工作。   他确实有想过,联系何亚宁,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可是总开不了口。总觉得,那样做,何亚宁会看轻了他。   何亚宁不置可否。   “有时候,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能会看得更远。”   话倒是没错,向杰想。只不过他自己,还没有登高望远的觉悟。   也许是气氛有点过分沉闷,向杰又问:“小竹最近还好吗?”   何亚宁的神情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还好,就是每次吃我做的饭,都说想你了。”   向杰笑了起来。   何亚宁说完也觉得挺好笑的,陪着他乐。   这话说出来有点撒娇和怀念的意思。何亚宁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律师,偏偏搞不定厨房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向杰,是在这段猝不及防的回忆里,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有些压抑的气氛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愉悦的空气呼啦啦地灌了进来。   虽然最后的收尾有些潦草,但至少整个过程,并不缺少快乐。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小竹吧,”向杰真诚地看着他,眼睛里好像缀满了星星,“我挺想她的。”   更想你。   只是这话,向杰不敢再说出口。   “好。”何亚宁笑着点点头。   说是接待,其实大部分时候,向杰只是做着端茶倒水的活儿。何亚宁的休息时间很短,很快就到了讲座开讲的时间。   学校动用了最大的一间会议室,六年级两百多号人,人头攒动。   向杰看了都觉得紧张。   他帮忙调试好了设备,何亚宁冲他笑了笑,向杰便红着脸退到一边。   君君早就看在眼里,打趣他,“你该不会是被他迷住了吧!”   “怎么可能。”向杰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向杰还是第一次,看见公共场合、工作状态下的何亚宁。   天气热了。他穿一件天蓝色的条纹衬衫,质地柔软,更衬得他皮肤细白。   头发修得短了些,仔细剃过鬓角,修饰出线条柔和的轮廓。   向杰微眯起眼睛。这样的何亚宁,与以前那么多的何亚宁重合在一起,并不觉得违和。   多好。   他想。   温柔而干练,成熟而不浊臭。   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即便他求而不得,他也仍怀着爱慕。   何亚宁打开了话筒,看了看台下。   “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又见面了。”何亚宁的开场白很简单,可显然他人缘很好,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报以热烈的掌声。   向杰也笑着跟着鼓鼓掌。   他甚至有种错觉,何亚宁笑着往台下看的时候,目光也似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今天我想跟大家谈一谈,关于我们的性别。”   “我是一名家事律师,平时最经常做的,就是帮人处理离婚案件。”何亚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也许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孩子们哄笑。   何亚宁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很快,你们就会长大。就像十几年前,我也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可现在,我已经是个孩子的父亲了。”   向杰笑着用手托住了腮帮子。   如果可以,他也想慢一点长大。永远不知道成年人有什么烦恼。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明天的小测,和妈妈千万别发现他偷看了电视。   可是时间,总是在催人长大,催人老。   “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会恋爱,会组建自己的家庭……”   “可是在我从业这么多年来,我发现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何亚宁微皱着眉,“那就是在传统的AO婚姻中,omega常常处于弱势。”   他顿了顿,“甚至在其他形式的婚姻中也是如此。把精力放在家庭的那一方,往往会很吃亏。这让我很难过。”   孩子们睁着茫然的眼睛。他们不知道何亚宁到底想表达什么。   “也许现在和你们说这些有点儿太早了,”何亚宁笑了笑,“但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们,无论你们是什么样的性别,无论你们要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我都希望你们能冲破一些束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向杰走神了。   他看着台上的何亚宁,魂飞天外。   何亚宁说,你们有一天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但不能因为喜欢,就放弃其他的东西。   何亚宁说,有时候,真正对一个人好,不是牢牢地把对方绑在自己身边,而是让他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何亚宁说,没有一份职业是某种性别的专利。你是alpha,可以做保姆、护士;你是omega,照样也可以从政、从商。   虽然这样真的很难,会遭遇非议。   但是我们应该允许自己做梦。   如果连梦都没有,又怎么能等来实现的那一天?   “何律师说得真好,”君君拿出小粉饼再一次补妆,“虽然这么小的孩子,不一定能听懂……”   “不,”向杰看着台上的何亚宁,“他们会懂的。就算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的。”   以后?   君君不解地看着他。但向杰的视线,从头到尾都黏在台上,没离开过。   向杰听懂了。   虽然何亚宁是在对这些孩子们说的。   但是他真的听懂了。   就像何亚宁专门对他说的一样。   何亚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向杰知道,何亚宁并非不喜欢他。   何亚宁只是,想让他自己飞,飞得更远一点。   向杰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捏紧了拳头。 第37章   向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簇拥的那个人,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好不容易等人群散去,何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巧与向杰视线相触。   向杰慌张地低下了头。   “小向,我这儿有事,你替我送一送何律师。”馆长叫向杰。   “哎。”向杰赶紧应了。   “那就有劳小向老师了。”何亚宁笑着看他,好像一阵春风,吹到向杰心上。   姜晨跑去买咖啡,何亚宁让她先回车上等着。从图书馆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走路十分钟。   完全属于他俩的时间。   向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夸他的演讲?也不是不可以,因为那确实很精彩。   可向杰不想单纯地吹彩虹屁。他想跟何亚宁说点儿什么,说点他自己真正想说的。   “说实话,我今天挺惊讶的。”向杰抬起头,看着天边飘过的一缕白云,“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是离婚律师。”   何亚宁笑了笑,“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嗯。”向杰踢飞了一小块石子儿,“你今天说得很好。”   何亚宁笑了,眼角漾出细细的皱纹,“谢谢夸奖。”   向杰帮他拎着公文包,忽然转身,面对着何亚宁,“你说得很好,但只有一点……只有一点我不同意。”   何亚宁停下脚步,略侧过身,微笑着看向他。   “喜欢一个人,还是要尽量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向杰看着何亚宁,“如果他飞走了,飞远了,可能以后就回不来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何亚宁轻轻笑了笑,“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观点。”   “人的感情其实真的很脆弱,”向杰微仰起头,风吹过他的发梢,“有时候,很多年的感情,会败给距离带来的不安全感。”   和蒋芳分手的那一段日子,向杰也不是没有消沉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他去了另一座城市,对方就那么紧张和焦虑。   后来他明白了。   蒋芳放弃的不仅仅是他,而是他一言不发离开家乡所带来的不确定与不安全感。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时候的他,幼稚自私得无以复加。   而现在,向杰不希望自己再重蹈覆辙。   前面就是停车场了。向杰远远地就看见那辆发亮的雷克萨斯。与何亚宁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点儿不够用。   “好好工作,”何亚宁从向杰手里接过包,“做好眼前的事,去提升自己。以后机会来了,你才能把握住。”   向杰没有松手,何亚宁愣了一愣,笑了,“怎么了?”   忽然之间,好像最喧嚣得不过是他们的呼吸。   他们站得很近,大约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向杰微微一低头,就能看见何亚宁的头顶。   于是他也真的低头了。他伸手握住了何亚宁的手臂。   他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柑橘香味。但那不是信息素。   有悸动,但不是冲动。   何亚宁没有动。他闭了闭眼,感觉到一个温柔的亲吻,落在眼皮上。   好像那是一枚沉重的花瓣,凝结了整个春天。   向杰很快就松开了手。他看见何亚宁的睫毛微微颤动。   如蝴蝶的翅膀。   “别放我走。”向杰低声说,“我自己找工作,我也会努力赚钱。”   他说,让我照顾小竹,照顾你。   他说,我会很快成长,追上你的脚步。   他说,就让我在你身边。   春末夏初,悠远的蝉鸣声焦躁不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远处的操场好像有学生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在操场上的声音。伴随着孩童的欢呼与雀跃。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何亚宁睁开眼。   他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你确定?”他问。   向杰涨红了脸,点了点头。   何亚宁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或许有无奈,也或许有别的什么意味。   “我比你老许多,”何亚宁开口,“我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   “你也才比我大九岁而已。”向杰有些不服。   何亚宁又继续,“我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   向杰点点头:“这我也知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亚宁想,年轻人或许就是这点好,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盲目自信。   这些在他这个年龄看来是很严重的问题,对向杰而言,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天塌下来有山顶着,世界末日来了有诺亚方舟。这世界上的所有问题,总有与之配套的解决办法。   “向杰,”何亚宁语重心长,尽量说得克制而委婉,“我对伴侣的要求很高,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有压力。”   向杰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等着他继续。   “我是需要一个人……帮我去分担一些什么。而这之前,你确实做得不错。”何亚宁承认,如果现在他真的需要一个伴侣,那么向杰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他对小竹是真的不错。   “但是,”他歪着头,看着这个小朋友,“如果你仅仅是以前那样,做做饭,打扫卫生,带孩子,那和保姆没有区别。”   是的,如果向杰只是一个保姆,那确实还不错。   但如果是其他角色?何亚宁不敢保证,他真的能胜任。   “那就让我了解你,让我努力跟上你。”向杰眼里有隐约的火光,“别现在就否定我,好吗?”   向杰眼里含着光:“求求你。”   何亚宁不说话了。   这样的向杰,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情感在叫嚣:答应他!可理智却再说:再等等。   “那你让我考虑一下吧。”何亚宁看着他,“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向杰攥紧了拳头,用力点头。   “专心工作。”何亚宁拍了拍他的手背,拎着公文包,转身离去。   向杰站在原地,直到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他才缓过神来。   何亚宁没有再直接拒绝他。   他说让他好好考虑。   这是不是代表着自己有点希望?!向杰的小脑瓜终于转过弯来了。浑身上下如同通了电一般,一阵激动。   “老大,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姜晨苦着脸将咖啡递给他,“冰块都化了。”   “有点事耽误了,”何亚宁接过咖啡,“谢了。”   “哎,我刚才看到一人,特别像之前你招的那个男孩子。”姜晨又说了,“真的,跟双胞胎似的。”   “你看错了吧。”何亚宁发动车辆,“回去了,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呢。”   “小向?小向!”   向杰猛地抬起头,看见小王那张苦瓜脸,“发什么呆呢!”   “怎、怎么了?”向杰忙问。   “你来一下。”小王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黄黄的牙齿,“我有点儿事想请教你。”   向杰莫名,琢磨着小王这个身板儿应该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就跟他去了。   “那个,实不相瞒。”小王把向杰带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有些事,我还是得向你请教一下。”   向杰挑了挑眉。他来三小时间也不算长,但小王这么客气跟他说话,还是头一次。   “我吧,以前不怎么跟女孩子,尤其是omega女孩子打交道。”小王有点儿驼背,他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向杰矮了一截。   “所以想请教你一下,怎么能讨omega欢心。”   向杰皱了皱眉,他不是很喜欢这个措辞。   “其实也没什么……”向杰挠了挠头,“就正常来往罢了。”   小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向杰跟他藏着掖着。   “真的,”向杰觉得自己挺真诚的,“也可以多了解了解对方喜欢什么,制造共同话题。聊多了,对方也许就对你感兴趣了。”   小王笑了一下,“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向杰知道小王苦恋君君已久,更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被小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但不知道这位“情敌”今天怎么就对他敞开心扉。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向杰拍了拍小王的肩。   小王冷笑了一下,耸耸肩,甩开他的手,走了。 第38章   “哎,向涛组长跟你是什么关系?”   某天,向杰被这么问到的时候,他禁不住愣了一下。   君君眨巴着大眼睛,一边用吸管搅动着刚送来的冰奶茶,“我感觉,你俩长得还挺像的。”   “就是长得像而已。”向杰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哈哈,“帅哥都长差不多。”   小王幽幽然从他背后飘过,“说起向组长,我可记得他得有好几个月没过来了。”   言外之意,没有特殊情况,向杰压根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向涛。   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君君喝了一口奶茶,没说什么。   向杰抿了抿唇,“见过的,之前给数学组送材料的时候见过一面。”   小王哈哈笑了一声,这事儿就没了下文。   “其实也没什么的,”君君后来皱着一张小脸,跟向杰说,“整个海市也不大,谁没个把认识的人啊。”   向杰笑着点点头,也没跟君君解释向涛跟他什么关系。小王这么阴阳怪气整了一出,别的目的没达到,反而把君君得罪了。   毕竟君君才是整个图书馆,甚至整个学校最大的关系户。   图书馆有一个藏书室。向杰把一堆旧书运了进去,即便捂着厚厚的口罩,还是能闻到呛人的气味。   生活就是这样,处处都是江湖。向杰舒坦自在惯了,还是头一回碰到小王这样的角色。   他打开窗户,摘下脏污的手套,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   向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沈的攀岩馆,最近生意还挺火爆,前些天特别臭屁地跟向杰说,现在来他这儿得预约了。   向杰那时候刚去三小,被各种事务搅得焦头烂额,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个美国时间。也就没搭理他。   现在才想起这茬来。   “老沈,预约。”他给老沈发了消息,“今天晚上我过来一趟。”   沈千钧很快回了语音:“就你一人?”   向杰挑眉,“一个人就不能过来了吗?”   “可以,但如果有美貌的omega我会更开心。”   向杰笑,“谁之前跟我说,攀岩是alpha的运动来着?”   “滚滚滚,”老沈气急败坏,“今晚不欢迎你。”   话是这么说着,向杰还是去了。这家老攀岩馆几乎成了他现在缓解身心压力的唯一去处。   老沈一边往手上拍滑石粉,一边看着向杰重重地砸在鹅黄色的软垫上,“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不在状态。”   不知道是第几次从上边摔下来了。   向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老了呗。”他说。   “扯淡!”老沈笑着骂他,“你跟我一个三十多的人说老了?欠揍呢你这是。”   “沈哥,”向杰动了动脖子,问他,“三十多真的就算老了吗?”   他想起何亚宁这么说自己,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已经”,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倦意。   “怎么说呢,”沈千钧一只手托着下巴,沉思,“这但凡上了点年纪,都有点喜欢强调一下自己的年龄--不管是不是真的愿意接受。”   “什么意思啊这?”向杰笑道。   “客观事实摆在那儿。”沈千钧啧了一口,“有人觉得年轻有人觉得老。有时候把这话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人顺势夸一下‘你一点儿也不老‘的……”   老沈这话说得有点儿绕。   向杰倏地一下坐了起来,费了半天劲,才理清了他的意思。   “怎么,”老沈琢磨出了一点儿味道,“有谁跟你说,他老了吗?”   向杰看了老沈一眼,点了点头。   沈千钧呵呵地笑了,“是个omega吧?如果是,那他肯定挺在意你。”   向杰低着头,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不自觉地笑了笑。   老沈看着向杰,忽然感觉,自己仿佛闻到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是上次的那个omega吗?沈千钧不自觉地回忆。身形纤瘦,但是气质又格外坚韧的一个omega。挺特别的存在。   距离上次见到何亚宁,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向杰在老沈那儿逗留了好一会儿,天渐渐热了起来,没过多久就一身热汗。   馆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alpha偏多,也有几个beta。老沈是老江湖,男男女女他都招呼得热络,称兄道弟,好像上辈子就认识。   向杰借他的地儿冲了个澡,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准备回家吃个晚饭。   “就走了啊?”老沈斜靠着墙,冲向杰吹了记口哨,“那么多小姑娘都悄摸打量你呢。”   老沈说得没错。   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有不少小姑娘也来这家攀岩馆,据说都是来堵向杰的。沈千钧虽然一颗老心受到伤害,但谁又能和银子过不去呢。   “太晚了,得回去了。”向杰笑着挥挥手,又和馆里的那些小姑娘道了别,一脚踏进如水的夜色里。   一般这个时候,何亚宁都在做些什么呢?   晚上七点半。   有时候他刚刚吃过晚饭,沏一壶薄荷茶,悠悠然坐在客厅看书。黑胶碟片转动,流出悠然的音乐。   有时候他刚刚下班到家,风尘仆仆。一碗粗糙的热汤面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又或者,他会抽出时间陪小竹写一写作业。   不过,何亚宁恐怕是没有体验被孩子气到爆炸的美好经历了,因为陪小竹写作业,也真的就是陪她写作业而已。   向杰双手揣兜,背着一个双肩书包,走在路上,一点点回忆着。   在何亚宁那儿工作的时候,他几乎没什么机会晚上出来玩。顶多就是在楼下小区散散步,过得跟老年人一样。   他常常自嘲,一个大好青年提前养老,没能体会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现在真有机会体验了,他反倒失了兴趣。   这人呐,真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   前边有一家便利店,向杰准备在那儿买点食物,当明天的早餐。掏出手机结账的时候,他才看见,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何亚宁。   “先生?”   收银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哦!对不起!”向杰赶紧结了账,点开还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在忙?”何亚宁问他,“有时间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向杰的心陡然剧烈地跃动起来。   他挡在便利店的门口,有人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挤过,嘴里骂骂咧咧的。   向杰语无伦次地道着歉,一边慌不择路往一旁让,“咚”的一声撞到门框上。   后面传来收银员轻轻的笑声。   向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颤抖着手指,准备给何亚宁回电话。   太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向杰在通讯录里找了许久,才翻到何亚宁的名字。   手指抖得有点儿厉害。向杰哆嗦了好一会儿,手上出了好多汗。他甩了甩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心跳得有点儿太快。他闭了闭眼,深呼吸。   一、二……   一颗心,晃晃悠悠地,沉了下来。好不容易等心跳恢复了正常,才将电话拨了出去。   何亚宁几乎是很快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向杰几乎一瞬间有一种膝盖发软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不堪一击,何亚宁这人,仿佛带有奇特的魔力。   ――以前刚和蒋芳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样。   人真是很奇怪。   向杰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喂……你、你找我,有事儿啊?”向杰预设了很多开场白,想过很多表述,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他就是这么直白,质朴。   “有事儿。”何亚宁笑了,声音很轻,痒痒地在向杰的心上拂过,“你现在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有,有,必须得有!   向杰紧紧地攥着手机,“我、我有空!我我我在哪里等你!”   向杰,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一个手指头勾勾你就跟着跑了?一点alpha的尊严都没有!   可是向杰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何亚宁就算现在让他去火星,他也能搭着火箭倒计时发射。   何亚宁说了个地址,向杰知道。   他挂了电话,手心是烫的,耳朵是烫的,心里也是烫的。   海湾公园。   一阵凉风吹来,向杰倏地一下回过神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风走着。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吹透了他的白色T恤衫。向杰迎着风,向着他的光源,跑了起来。 第39章   海湾公园。   向杰一路赶着去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风一吹,白色的T恤鼓起一个小小的帆。   他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几分钟。   华灯初上。   夜晚的公园里传来隐约的喧嚣。一排橘黄色的灯光渐次亮起,远处靛蓝色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远处。   向杰一路紧赶慢赶,这会儿有点儿渴。他在附近的小摊买了冰镇的矿泉水,半瓶下肚,这才舒坦地抹了抹唇。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不在意,大约也不可信。   一恍神,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塑料瓶。咔嚓一声,用力过猛,瓶盖给挤得飞出好几米远。   剩下半瓶水一点不浪费,全浇到向杰腿上。   “我去!”向杰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拍裤子。他穿的是休闲裤,那水一洒上去就照单全收。   于是向杰现在一副不小心尿了裤子的悲惨状态,伫立在公园里。   高大,可怜,又无助。   “向杰。”背后响起何亚宁的声音。   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吗?   他缓缓回头,对上了何亚宁的眼睛。   “hi……”向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提早到了啊。”   守时的某人低头看了眼手表,“我走路过来的,时间估计不准。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向杰抖了抖还湿着的裤子,“刚到。”   夜色虽然暗了下来,但何亚宁还是眼尖,发现了向杰的窘境。   他眨了眨眼睛,冲向杰笑道,“我还有件事儿,差点忘了。你陪我跑一趟吧。”   向杰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跟着他走。   隔着一条马路,有家干洗店。   隔着大老远,向杰便有些不自在,只好在门口等着。眼角余光偷偷瞥到对方的侧影,在霓虹灯的光晕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过了一会儿,何亚宁提着个纸袋走了出来。   他连忙站起身。   那只袋子被塞到向杰怀里。何亚宁微仰着头,声音温柔而踏实,“不嫌弃的话,换上试试。”   里面是条西装长裤。   他顿时涨红了脸。   心细如发的人,早就知道他面临什么样的窘境。   “我没事……”他嘟哝着,“一会儿就吹干了。”   “让你穿你就穿。”何亚宁皱眉,语气不觉重了点儿。   向杰不敢惹他生气,只好找了个地方换上了。   是条黑色的西装长裤,料子很轻薄,夏天穿也不觉得闷热。裤子对向杰来说刚好,穿上了之后他忍不住伸了伸腿。   怪好看的。何况他本来就腿长,剪裁得恰到好处的裤子,修饰出漂亮的腿部线条。   一见他出来,何亚宁的眼睛亮了一亮。   湿了的裤子叠好,放进印着干洗店logo的纸袋里。向杰有些不好意思地,“裤子回头我拿去干洗还给你……”   “本来就是给你的。”何亚宁笑着打断他的话,“你收着吧。”   向杰愣住。   “还有件外套,一件衬衫。”何亚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本来想,等你要去找新工作的时候,送给你……”   他笑的时候,露出两个酒窝。   “没想到衣服还没送出去,你倒先找到工作了。”   迟到的礼物,不知道现在送,是否有意义?   “谢谢,”向杰又扯了一下裤子,“挺合身的。”   何亚宁抿了抿唇,“那就好。”   “走一走?”向杰甩了甩手中的袋子,“咱们老待在公厕门口也不合适啊。”   “也是。”   说实话,何亚宁是那种挺闷的人。说话就像挤牙膏,时常会陷入沉默。向杰一边走着,一边数着路上的地砖,这块碎了角,那块有点儿松动了……脑子里想法纷飞。   身体是紧绷着的。他知道,何亚宁就在咫尺之遥。   “我去买瓶水。”路过小摊的时候何亚宁这么说,向杰看着他拿了两瓶水跑过来,递了一瓶给自己。   有一种错觉。仿佛是刚刚打完一场激烈的篮球比赛,那瓶水就是对方给自己的奖赏。   向杰知道自己是在想屁吃。   不知不觉又走回公园。   那里有个小小的游乐场。夜晚也开放。   旋转木马还没开业,云霄飞车跳楼机现在也无人游玩。售票处坐着个打着盹儿的老人家。   向杰看了看何亚宁,跑去买了两张游戏卡。   “干嘛?”何亚宁见他跑了回来,献宝似的把游戏卡递给他,不觉诧异。   “玩儿啊,还能干嘛。”向杰眼里好像撒满了星光,而这片星光里,一定有何亚宁的身影,“你呀,就是太严肃了,走走,哥哥带你玩。”   没大没小,谁是哥哥?   没大没小的人不以为意,执意要带何亚宁坐跳楼机。   “不要。”何亚宁摇头,“我心脏不好,受不了。”   向杰不气馁,又要带他打枪。何亚宁勉勉强强玩了一圈,他没玩过,水平菜得一比,大部分时候子弹都打到队友身上去了。   带不动是什么感觉,向杰真的深有体会。   “坐旋转木马吧。”何亚宁也被折腾得够呛,也不忍心向杰继续受苦受累,“小竹就挺喜欢这个的。”   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的,在老大爷疑惑的目光下,骑上了旋转木马。   “我要坐阳光彩虹小白马。”向杰大长腿,一下就跨上去了,抱着马脖子不撒手。何亚宁皱着眉,小心翼翼选了一匹坐骑。   “我还以为你会选那个呢,”向杰笑着,指了指一只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适合你。”   何律师哑然。不知向杰对他到底有什么误解。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向杰手舞足蹈,嘴角几乎咧到后脑勺,整个人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岁。   抱着马脖子神情紧张的何亚宁,看着向杰乐不可支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好像整个人之前是特封闭的一个壳儿,没有裂缝。现在向杰来了,突然就有一阵风吹过,整个世界便清明了起来。   小朋友坐着木马也不老实。不停地拿手机拍照,自拍,拍何亚宁。两个人骑着两匹不同的马,也非要努力让俩人都挤进一个镜头里。   “哎呀,你多笑笑嘛。”   那家伙笑嘻嘻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   人来疯。何亚宁无奈地想。   其实这玩意儿挺单调的。起起伏伏,转着圈圈,几乎可以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可还是有人乐此不疲,仿佛乘坐着旋转木马,就会永远留住童年。   旋转木马的音乐再悠长,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向杰又依依不舍地玩了一次,这才从小白马上下来。   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像个孩子一样。不,向杰本来就是一个孩子。   “走吗?”何亚宁双手插兜,看见向杰拧开矿泉水,仰脖喝水。他的喉结明显,因为吞咽而起伏。   向杰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夜深了。公园里的人少了许多。   “今天挺开心的。”向杰小步小步地蹦着,“我都好久没玩儿这个了。”   “真是小孩子。”何亚宁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跟小竹差不多。”   被称作小孩子的家伙一下住了嘴,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   何亚宁下意识地别过头。   “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路过一只喷泉,有清爽的微风,何亚宁闭了闭眼,“以前我总觉得你太小了,当然现在也是。”   “我都二十四岁了。”向杰笑着抗议。   “可是对我来说,你就是小孩子。”何亚宁扭过头瞪了他一眼,“我念大学的时候,你还是小学生呢。”   向杰沉默了一下。   是的,何亚宁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个年龄差。他幼稚,而何亚宁成熟。等他成熟了,也许,何亚宁就老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找个二十几岁的同龄人,也许更合适。”何亚宁笑着,伸手拍了下向杰的肩。   “何况,我还带着一个孩子。”   他很少直接触碰向杰的身体。不过这个动作不带着任何狎昵的意味。仅仅是把向杰当成一个可爱的晚辈。   向杰似乎抖了一下。灯光下肉眼可见他的脸颊红了起来。   “这些我都可以接受……”向杰喃喃道,“我也想过,九岁之间大概有什么差别。”   他看着何亚宁,目光笃定。   “可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如果喜欢,那么这一切都不将是问题。我会奋力奔向你。   喷泉哗啦啦地响着。   偶尔有飞溅的水珠,落在手臂上,一阵清凉。   喜欢这个字眼儿,对一个成年已久的人来说,很陌生。它泛着粉红色的光泽,却如泡沫一般脆弱虚浮。   何亚宁犹疑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谁不喜欢青春靓丽的容颜,谁不喜欢义无反顾的热情,谁不喜欢这样可爱的小朋友呢?   “那就行了。”向杰鼓起勇气,牵住了何亚宁的手。他的手很冰,很凉,可能因为拿了冰镇的矿泉水,有些微的水珠。   “真是巧得很。”月光披了他一身。他说,“我也刚好,非常非常,喜欢你。” 第40章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但那股劲儿却迟迟没过去,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向杰接连冲了十分钟的冷水,还是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浪,不住地涌动。   不经意间转过头,那条裤子还搭在衣架上。   向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时不时瞄一眼,觉得何亚宁送的东西果然跟他这个人一样。   高傲,冷静,可望不可即。   没有十足的能耐与勇气,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他是一介莽夫,误打误撞,才有幸与何亚宁有了这段缘分。而深入接触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入这段迷恋,难舍难分。   何亚宁比他矮一个头。那个时候他们靠得极近,一低头向杰就能看见他的发旋。向杰鼓起勇气,牵着何亚宁的手,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   何亚宁轻轻地抖了一抖。向杰笑了笑,真可爱。   他略略松开手。手指顺着何亚宁的手臂往上滑。何亚宁穿着亚麻色的衬衫,蝉翼似的裹着纤瘦的身躯。   发热的手指触向何亚宁的后背。向杰用了一点力气,将何亚宁带向自己。   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可闻。   何亚宁抬起了脸。   那张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像一颗将熟未熟的桃子。   细小的绒毛。略微的酸味和甘甜交织。向杰心里狠狠咒骂一声,真该死,让人想咬一口。   “我可以亲你吗?”向杰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那双漾着水雾的眼睛迷离地瞅着向杰,纤细却有力的手抓着向杰腰侧的T恤。向杰还没等到回答,何亚宁便略微踮起脚尖,闭着眼吻了上来。   向杰愣住了。   脑子大概就是大型烟花燃放现场,噼噼啪啪响作一片。   浅浅地一吻,又退后。何亚宁歪着头看着向杰。眼里有氤氲的水雾。   我靠!他脑子里冒出第一反应,他亲我了!   他居然亲我了!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好香,好甜……   他红了眼,禁不住又吻了下去。   像是橘子口味的汽水,咕噜咕噜冒着小小的气泡,亲吻着他柔软的口腔内壁。   向杰很快就沉浸在这令人迷醉的甜美中。他在何亚宁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甜味。   原来,一个亲吻,一个来自男人的亲吻,也可以是这样甜美的。   紧接着,他闻到了信息素。   柑橘味儿的,令他腿软的信息素。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向杰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将手掌往上滑。   滑过何亚宁薄薄的脊背。指尖蹭过他的蝴蝶一般的肩胛骨。往上移,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对方柔软的头发。   向杰略一使劲,将对方的脑袋轻轻地往自己面前带。   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抵在向杰的胸膛上。向杰有点儿强势地拨开那只手,把人搂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亚宁拍了拍向杰的胸口。向杰松开了他,双方都两眼都有些泛红,相视一眼,不禁笑了笑。   向杰忽然意识到,拥有一个比自己年长的恋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向杰必须拥有强大的自制力,才能挡住那家伙随时随地散发出的致命的诱惑。   “我……”他低头瞅了眼自个儿的裤子,还好,他很有自控力,没闹出什么笑话来。   “我送你回去。”何亚宁眼角有点儿泛红,贝齿咬着唇,洇出鲜艳的血色,“太晚了,你该回家了。”   有点儿像哄着小孩子。小孩子才会被门禁拘束,小孩子才要被人送回去。“我送你才是。”向杰抱着胳膊,有点儿生气,“我又不是小朋友。”   可他又怎么忍心真的生气。他的目光落在何亚宁的眸子里,又忍不住低头在何亚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小朋友。”   毛巾覆在头顶,只在床头柜上开一盏小灯,柔软地罩着他。向杰弯着腰,给何亚宁回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到了,还洗了个澡。   手指顿了一顿,向杰又噼里啪啦打字,“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何亚宁笑他,“不会是噩梦吧?”   当然不是。   是足以让人嘴角咧到后脑勺的好梦。向杰揉了一下有点发酸的鼻尖,倒在柔软的床上,睁着有些疲倦的双眼。   他甚至不敢就这么睡去。生怕一觉醒来,人家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该有多难过。   翻来覆去睡不着,向杰点开手机,点进何亚宁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都是好几个月前了。何亚宁不是那种乐于分享生活的人。拍的是小竹,小姑娘正坐在旋转木马上,神情严肃。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马上就要挂帅出战守护边疆呢。   其实何亚宁坐旋转木马的时候也是。明明应该更开心一点,毕竟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却严肃得好像在等待开庭。   向杰试图在他眼神里捕捉兴奋,结果反倒是自己先陷入兴奋里。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张与何亚宁相似的脸。   那天晚上,向杰坚持不懈,一直送到何亚宁家楼下。   小区灯火通明,向杰便不好意思再牵着何亚宁的手,依依不舍地松开,指尖上有细密而温热的汗。   “有个问题想问你,”何亚宁突然开口,“你都不知道我是否会接受你,为什么还会玩得那么开心?”   明明应该会紧张才对。   紧张的人,会放下心,尽情去玩耍吗?还是说,那是他排遣紧张的方式之一?   这个问题有点儿难。向杰头脑简单,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如果你拒绝了我,那么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这样见面了。”   何亚宁点头。是的,他会切掉和向杰的一切联系。哪怕今后他们再有机会见面,也不过是礼貌地点头示意,做一对陌生人而已。   “既然如此,”向杰笑得坦然,“那为什么不为最后一次见面留一点美好的回忆呢?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会很开心。”   “也对。”何亚宁拍了一下向杰的手臂,力度很轻,一下又收了回来。仿佛向杰是个易碎的工艺品。   “可是以后,”那个孩子又高兴起来,俯身在何亚宁耳边悄声道,“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开心的一天。”   这一天何亚宁不是被闹钟吵醒的,而是被电话叫醒。   打电话的自然是某个过度兴奋的小孩。   “喂喂,你起了吗?”向杰听起来很激动,“我已经下楼跑了一圈,现在准备买早餐了。”   “怎么,你要给我送过来吗?”何亚宁虚着眼瞥了一下时间,才不过早上六点。上了年纪,有时候就是会比较贪睡。   “好啊,”向杰当了真,“我把小竹的份儿也买了吧。”   讨好媳妇儿,当然也要讨好媳妇儿的闺女。不,那就是他自己的闺女。   “会不会太麻烦你?”何亚宁翻身起床。推开窗户,凉爽的晨风吹了进来,吹散他的倦意。   “怎么会。”向杰好像在骑车,听着背景有点儿喧闹,“其实吧,我就是想见见你。”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表白,何亚宁不禁老脸一红。他轻轻咳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知道,我昨晚压根儿没睡好。”向杰话里带着笑意,“老想着,万一这就是我自己在做梦可怎么办。要是醒来发现不是真的,我就……”   “你就怎么?”何亚宁故意问他。   “我就哭!嚎啕大哭!撒泼打滚要你亲亲抱抱才能起来的那种。”向杰说完自己就哈哈乐了,“所以我得来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昨晚他斗胆牵了何亚宁的手。   确认一下,昨晚何亚宁真的亲了他。   当然,他才不会傻了吧唧真的跟人当面核实这个。何亚宁脸皮薄,万一恼羞成怒,那就得不偿失。   他只要去见一见何亚宁。骑着单车,车把上满满当当挂着早餐,穿过海市的大街小巷,背后是刚刚升起来的太阳。   去见一见他的心上人,看见他的笑脸,看见他接过自己送的早餐,笑着说一句“谢谢”,就已经足够。   就这么想着,向杰就觉得自己背上简直要长出翅膀,再来一点儿风,他就能扑棱棱飞起来了。 第41章   大半天没看手机,一打开就是一堆新消息。何亚宁一边翘起二郎腿,喝了口冰块消融的咖啡,一边点开看。   瞬间弯起了眉眼。   说向杰是小朋友,还真的一点也不冤枉他。也许是工作轻松,闲没事总爱发点消息。   吃什么了。今天忙不忙。图片图片图片。晴空万里非常想你。   像一颗甜掉牙的麦芽糖。   还很知情知趣,何亚宁不回他,便安静下来。   “刚开会,没注意看。”何亚宁给他回了语音,“照片拍得真好看。”   那家伙很快发了表情过来,问何亚宁想不想他。   何亚宁不自觉地轻咳一声,刚准备把手机放到一边,小朋友不等他回答,马上又抛出自己的回答,“我好想你啊。”   这也许就是年龄的差距吧。何亚宁想,向杰毕竟处在轻易就能将情感说出口的年龄。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向杰,自己到底想不想他。   “你们学校福利还挺好的。”扫视了一眼这三十来平的单身公寓,何亚宁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洁,说不出的清爽感。   小竹固定周四与周五去外婆家住,于是向杰便邀请何亚宁去他的公寓小坐一叙。   客厅里随便支起一张小方桌,铺了蓝白格子的桌布,摆了造型精致的几盘菜。为了这顿饭,向杰一早就开始忙活,上班时还记挂着炖着汤的砂锅。   “恋爱了。”同事君君心明眼亮,一语中的。向杰淡淡一笑默认,不再反驳。   “做这么多菜。”被盛情款待的客人受宠若惊,“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向杰笑嘻嘻地,凑到何亚宁身边,伸手一把将对方按坐在椅子上,俯身亲了一下何亚宁的鬓角,“你才是辛苦了。”   那吻又轻又柔,像晚风一样倏忽即逝。却又像丢了一颗迸溅的火星,让何亚宁瞬间面颊发烫。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何亚宁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老实说,我不怪你。”   向杰像是被戳中了似的,低着脑袋抓了抓头发,“是有件事儿求你来着。”   凑到镜头面前,脸上马上长出了一个猪鼻子。何亚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是什么?”   “滤镜特效。”向杰哈哈笑着,把手机放下,“我跟我的粉丝说了,今天我男朋友会出镜。”   向杰在学校低调,在自己的直播间却放飞自我。老早就官宣自己找到了真命天子,粉丝们纷纷留言呼吁要吃狗粮。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向杰犹豫。毕竟何亚宁低调惯了,不像他似的,屁大点事巴不得宣扬得全世界都知道。   没想到何亚宁居然答应了。   “我要说些什么?”他有点儿紧张。直播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他之前压根就没接触过。   “你就说向杰是你的大宝贝儿你爱死他了。”向杰眨眼,面不改色胡说八道。   一只靠枕毫不留情砸在他的脸上。   抓着靠枕的某人丝毫不生气,“别紧张别担心,我来应付他们。你只要专心展现自己的美貌就行。”   “还有,别暴露自己的信息。姓名职业年龄什么的。”向杰想了想,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红色的棒球帽,压在何亚宁的脑袋上。   看着一脸蒙圈的何律师,他眼睛一弯,露出两个酒窝,“真可爱。”   何亚宁翻了翻白眼,伸手把帽子戴好了,“这样行吗?”   行,非常行。向杰咽了咽口水。他发现何亚宁其实长得很有少年感。清俊的五官,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身材。   就是身上穿的衣服有点儿违和。   一件宽松的T恤衫丢进何亚宁的怀里。“换上。”见对方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向杰用肩膀撞了一下何亚宁的肩,“T恤和棒球帽更配。”   何亚宁看了他一眼,抿唇,叫他闭上眼睛。   小朋友乖乖照做。   扣子轻轻解开的声音。手指勾起纽扣,“嘣”。   粉蓝色的亚麻质地衬衫从身上剥离,OO@@的声音。   明明近在咫尺,向杰闭着眼睛,听觉和触觉瞬间无限放大。他甚至觉得有股淡淡的甜香也随之逸散开来。但那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他的何律师衣服正换到一半。大片粉白的肌肤。何亚宁瘦,却并不病态。一截纤腰,盈盈可握。   “你在偷看。”何亚宁淡然地把衣服放了下来。   “没有!”被抓包的家伙一下涨红了脸,迅速否定。   衣服上有薰衣草洗衣粉的香味,混着阳光的热烈和煦气息,干燥地贴着皮肤。何亚宁勾着头,闻了闻,不觉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某只哈士奇黏了过来,将何亚宁搂住。   “别动,别动。”向杰轻声说,“就让我抱一会儿。”   “……你不直播吗?”何亚宁推了推他,向杰刚理了头发,有点儿扎手,好像一只小刺猬。   小刺猬抱着他,红着眼睛,瞪着何亚宁。柑橘味儿浓了起来,向杰确定,那不是香水。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嘟了嘟嘴,腮帮子鼓起来。   “真想吃了你。”他微蹙着眉,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话说得露骨,何亚宁不可能不懂。他怔了一下,安抚似的拍了拍小朋友的手臂。下一秒,一枚湿热的吻便贴了上来,贴在他的颈侧。   瞬间屏住了呼吸。   轻轻舔吮着薄薄的肌肤,很快便泛起了红。何亚宁压抑地喘了一声,相对于嘴唇,脖子才是他更脆弱的部分。   亲吻很快挪到了腺体附近。   何亚宁浑身猛地一震,侧过身避开了向杰。   “直播要迟到了。”他指了指时间,“你的粉丝们会不高兴的。”   那晚向杰的直播间简直要爆了。   迟到了两分钟,粉丝评论刷得飞起。   “哥哥恋爱了就不要我们了呜呜呜好难过。”   “见色忘义啊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小宝贝!”   “张开嘴等吃狗粮,可连狗粮居然也会迟到?!”   何亚宁眼睛根本忙不过来,凑过来看评论,谁知道直播间一下炸了。   “天啊这是真命天子吗!”   “颜值太能打了吧小象你真的输了!”   “小哥哥成年了吗!OMG神仙颜值杀我!”   “锁死了锁死了钥匙丢到马里亚纳海沟了民政局我搬过来了不谢。”   何亚宁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转头疑惑地问向杰,“这……什么意思啊?”   “嘿嘿小孩子不必知道。”向杰得意地搂了搂何亚宁,“亲爱的,跟大家打个招呼呗。”   亲爱的是什么鬼……   “大、大家好,”看着刷到飞起的评论,还有各种礼物,何亚宁居然有点儿久违的紧张,“我是……”   我是何亚宁?不对,不能暴露自己的信息。   我是他朋友?不对,不够准确。   居然一时语塞。   “咳,”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戳了戳向杰,“我是他男朋友。”   向杰猛地转过头,看了何亚宁一眼。   “我是他男朋友。”   粉丝们已经疯了。   何亚宁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笑着,托着腮,侧过脸听向杰说话。   这样的画面便已经足够美好。至少在那些粉丝看来,这就是一副热恋小情侣你侬我侬满眼都是爱意的和谐画面。   “我俩怎么认识的啊?”向杰读了一条评论,顿时勾起了回忆,笑得眯起眼,“我俩第一次见面是在车站。”   “他在吃泡面,老坛酸菜。”一提这事儿向杰就觉得挺可乐的,“馋死我了。”   马上就有人说现在下楼买泡面去。   “那时候你还眼巴巴地盯着我看呢。”何亚宁笑着补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屏幕上刷过一排评论:他那是馋你的身子!!!   粉随正主。向杰虽然连个网红都算不上,但直播的时候沙雕横行,气氛很欢乐,人气也居高不下。更可贵的是,他对整个直播的节奏感控制得很好。   什么时候该聊天,什么时候该抽奖,有人刷引战评论向杰会和蔼可亲建议他出门左走不谢。   相比之下,他何亚宁不过是这场直播的工具人罢辽。   但毕竟他是这场直播最大的卖点,针对何亚宁提出的问题也层出不穷。   “小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哥哥今年多大了啊?成年了吗?”   “涉及到隐私的问题咱就不回答了啊,”向杰帮他挡住,脸上仍是笑眯眯地,“你们要是让他不开心了,晚上我还要哄他呢。”   “啊,那要好好哄♂”   “楼上我变色了~”   “啊啊啊啊啊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仍是何亚宁看不懂的东西,但话题早已在不经意间转向别处。   “真累。”下了播,向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何亚宁笑得脸都僵了,“你直播都要这么长时间的啊?”   “没有啊,”向杰捏了捏何亚宁的脸,声音懒懒地,有点儿哑,“今天高兴。他们也高兴嘛。”   想起直播时的某句话,何亚宁故意板起面孔,“要是我不高兴了呢?”   “啊?”向杰当了真,手足无措地凑过来,把脑袋往何亚宁怀里钻。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要我来哄你吗?” 第42章   眨巴着大眼睛,是一只乖乖的犬。摸他的脑袋,又是一只小刺猬。气鼓鼓的时候,是小河豚。   向杰黏过来的那一瞬间,何亚宁想过很多种比喻。   小沙发的空间不大,向杰抬手勾住何亚宁的脖子,手臂一点一点往下使劲儿。   眼角微微泛红,不免令人心生怜意。那枚红艳的唇,仿佛熟透了的果实。何亚宁感慨,向杰真是有一张好看的脸。   低头,呼吸渐渐交错。小朋友不由自主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   何亚宁亲了亲小朋友的额头,蜻蜓点水一般,“好了,哄好了。”   到底是谁哄谁?   “谢谢你今天愿意配合我。”向杰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何亚宁,“我还以为你会排斥。”   “这有什么好谢的。”何亚宁笑着,又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你开心就好。”   他能为向杰做的事,毕竟不多。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开心的话,也挺好。   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该回去了。”何亚宁告诉小刺猬,“你早点休息。”   “小竹不是在外婆家么。”向杰可怜巴巴地,“‘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言下之意,不如留下。长夜漫漫,就算不做什么,两个人在一块儿总是有趣些。   久经情场的老手当然知道这小子满脑子在想些什么,何亚宁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今天为了赴向杰的约,他可是破天荒准点下班,可把助理给吓了一大跳。   未能如愿的小朋友瘪了瘪嘴,只好抓着他的胳膊,“那我明天给你送饭。”   “……太麻烦了吧……”   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向杰有自己的工作,怎么可能有大量的时间来做饭。   “你就依我一次嘛!”向杰不满道,声音又不自觉低了下去,“你总得给我机会,让我见见你……”   这话敲得何亚宁心里一动,看着向杰小狗似的可怜兮兮的眼神,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好吧,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   隔天向杰出现在律所的时候,引起一阵骚动。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姜晨嘴上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接过向杰递来的甜点盒。   烤好的蛋黄酥的香气,几乎把半个律所的人都招了过来。   “我们老大在办公室。”   馋嘴的助理两只手忙不过来。一只手拈着一枚蛋黄酥,另一只手用来接碎渣,意味深长地冲向杰眨眨眼,“一个人。”   一口半颗酥,好吃到简直要昏过去。   “谢了。”向杰打点好这帮吃货,径直往何亚宁的办公室走去。   偌大的律所,只有合伙人级别的大佬才有权利享受独立的办公空间。向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门紧闭着。   他顿住脚步,抬起手。想敲门,虚握着的拳要落到门上,却又有些犹豫。向杰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该死的,他有些懊恼地想,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正当他想七想八琢磨开场白的时候,门却先从里边开了。   “怎么不进来?”何亚宁双手抱臂,微笑着看他。   “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么。”向杰大大咧咧地晃了进来。这里还是没变,干净整洁。向杰鼻翼翕动,闻到淡淡的柑橘香。   搅得人心慌意乱。   “吃饭。”他把午饭放在何亚宁的桌上,“做得简单了点,别嫌弃。”   是挺简单的,也就比满汉全席少那么几样菜吧。   向杰做这种家常的活儿,都做得很漂亮。颜色,荤素,咸淡,很有讲究。   何亚宁看着他将保温盒一层层拆开,直拆了四五层,骇笑道,“你这是养猪吗?”   向大厨看了他一眼,没吱声。等何亚宁开始吃了,才笃定地说,“你太瘦了点,我要努力把你喂胖。”   夹菜的筷子微抖了一抖。何亚宁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吃菜。   吃饭的时候,向杰就乖巧地坐在一边等着,好像一只等着主人带出门散步的大狗。   “你不吃点儿吗?”被某人盯得有点儿发毛,何亚宁有些无奈,“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不一定每一样都吃完,”向杰有点儿慌张,“你都尝尝,挑喜欢的吃。”   可这不就浪费了么?   但小朋友的心思,何亚宁知道。总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都给对方,甚至于最后,都已经超出了对方所需要的。   “我……”何亚宁还想说些什么,向杰的手机响起,他瞅了一眼,向何亚宁露出歉意的微笑。   何亚宁让他先接电话。   “死向杰!你下午还来不来啊?”君君的声音又亮又尖,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来来来,肯定来啊。”向杰压低了声音,“帮帮忙姐姐。”   君君的声音缓和了点儿,“反正馆长那边我帮你应付过去了。最近事儿多,你这一去大半天,活儿可得我替你扛呢。”   “请你吃饭,请你吃饭。”向杰低声下气,用眼角余光悄悄瞄了一眼正在吃饭的何亚宁,“对不起啦,给你赔罪。”   君君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来抱怨的。认识久了,这小姑娘就暴露了本性。原以为是个香香软软的omega,其实是个抠脚剔牙大大咧咧的omega。   “有事?”何亚宁不经意地撩起眼皮,瞅着向杰,“感觉你还挺忙的。”   向杰乐呵呵地将手机收起来,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饭盒,没什么事儿――好吃吗?”   何亚宁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地瞥他一眼,向杰顿时不寒而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啊?”   “我没有!那个真是我同事!”向杰痛痛快快老老实实招来,“虽然是omega但是我们情同姐妹!”   哦?   何亚宁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歪了歪头,冲向杰一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的!没有什么!”向杰乖巧地把他和君君的聊天记录调出来,“你看,我们就是纯洁的战友情,纯得牛奶似的!”   何律师这才知道,这小屁孩以为他吃醋来着。   他放下筷子,眯起眼睛,勾起唇角,“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以为会被刨根究底,向杰闭着眼睛抱着脑袋献出手机,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反而只是轻飘飘地一句。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某人悬着的一颗心落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哎,你别光顾着说话不吃饭呐,这可是我翘班折腾了一上午才做好的。光这个牛肉,我就弄了俩小时……”   翘班?   何亚宁危险地眯起眼睛。   “啊?”向杰观察到何亚宁脸上风云变幻,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为什么是翘班,而不是请假?”何亚宁问。声音不自觉地冷清起来。   “不好请嘛!最近馆里的事也多……”向杰小声嘟哝着。何亚宁这是怎么了?   “就为了这顿饭?”何亚宁有些不可思议,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   他生气了。   向杰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   “对不起……”他率先认了错,耷拉着眉毛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搓来搓去。   看上去怪可怜的。   何律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情感上当然已经率先原谅了这个混小子,但理智那关仍过不去。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何亚宁说,“而是你的领导。”   他语重心长地,“向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很高兴,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有工作的成年人,更应该在其位尽其责,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为了讨好新交的男朋友,翘班为他做饭。   饭菜很好吃。何亚宁肯定了他,却不该赞许他的行为,更不能纵容向杰继续这样下去。   何亚宁的想法很简单。至少向杰和他在一起,不能变得更差。   “下午就回去好好上班吧。”他将没吃完的饭菜收好,“晚上我把盒子清干净了再给你送去。” 第43章   马屁拍到马腿上,说的就是向杰的现状。他怎么也想不到,费心讨好对方,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错了哥,”他做什么都慢,认错却很快,“以后不敢了。”   态度十分之恳切。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瞅了何亚宁一眼。   其实何亚宁也没多生气。   看着向杰红着眼睛的小模样儿,他的心软了又软。他知道,送饭倒是其次,想借此见一见面倒是真的。   “最近我把书房改了。”何律师把桌上的餐盒一一收好,漫不经心地,“当做卧室。”   向杰闻言,一下抬起了脸。   看着那家伙诧异的神情,何亚宁微微笑了一下,“这样也许会住得更舒坦些吧。”   什、什么意思?   向杰的小脑瓜不停地转着。   是、是要让他搬过来一起住吗?   何亚宁住了口,但眼里还盛满笑意,盈盈的如同春天的湖水。   “可以吗?”向杰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有点儿颤抖了,生怕自己会错意,“我、我可以搬过来跟你一块儿住吗?”   某人轻咳了一声,有点儿别扭地转过头,“不是说要见面?既然中午可能抽不出时间,晚上见一见也还是好的……”   向杰一下激动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可以可以可以!我下午下班早,也可以做晚饭的!话说回来,你最近都让小竹吃什么?孩子还小,你可不能摧残她啊……”   何亚宁微恼,伸出腿轻轻踢了向杰一下,“你管得还真是多。”   “不行吗?我乐意,你也乐意。”向杰笑嘻嘻地,“你看小竹瘦得跟什么似的,以前好不容易才养了一些肉……”   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何亚宁一边喝着一边听向杰絮絮叨叨。这事儿显然让向杰兴奋不已,现在就已经开始畅想美好的生活了。   就是不知道小竹会不会乐意。虽然向杰现在也不算是陌生人。   可是要怎么跟孩子解释?   哥哥又搬回来住了,但是,他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有可能成为你的新爸爸?   还是说,暂时先瞒着?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小竹很聪明,向杰也不傻。   脑海中闪现过小竹茫然的神情,何亚宁心里倏地一紧。   或许还是太冲动了。杂七杂八想了一圈,何亚宁有些无奈地得出结论。现在的他,常常做出一些冲动的选择。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甚至于向杰这个人,何亚宁喝着水,眼神虚了焦。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小朋友。以及他可能带来的另一种生活。   “时间不早了,我得先走了。”向杰一看手表,有些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我送你。”何亚宁回过神来,也跟着起身。他伸手拍了拍向杰的手臂,又迅速缩了回来,仿佛触电一般。   “晚上我来找你。”   小朋友眉眼弯弯,大眼睛里仿佛盛满万千星辰。他抓住何亚宁的手臂,略弯下腰,一枚亲吻落在脸侧。   轻如蝉翼。何亚宁只觉得脸上倏地热了一下,他不觉红了红脸。   明明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和这小朋友在一起,也不自觉地变得幼稚起来。   “说实话我真不想走,”向杰松开他,又笑眯眯地,看到何亚宁的脸色略微变了变,赶紧补充,“好啦好啦,我回去上班。”   他出了门,又不忘探头,“晚上见哦。”   何律师无奈地冲他挥挥手,接住了那个热情洋溢的飞吻。   向杰是个很会谈恋爱的人。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何亚宁看着那小子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另一边。他一只手摸了摸下巴,情绪复杂地得出结论。   倒不是说向杰是什么情场老手,这样说未免有点抬高了他。但陷入恋爱后,向杰的一举一动,如果给他打分的话,确实可以搏得一个不错的成绩。   乖巧,会说话。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时候,任谁都会忍不住心软。   一如既往的好厨艺。   时不时表现出的强烈依赖。但如果叫他走开,他也只是嘟嘟嘴,而后照做。   何亚宁心里沉了沉。   律所一般是很忙的。尤其是何亚宁这样的大忙人,常常忙得忘记吃饭。   “老大,要不要叫个餐?”姜晨敲了敲门,从外面探出头来,“大概十五分钟会到。”   居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下午接了一个咨询,手头还有一个案子--普通家庭主妇的离婚案--一脑袋扎进工作里,便没完没了。   撇了一眼还放在抽屉里的,没吃完的午餐,何亚宁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手上的材料,“不用了,你们自己点吧。”   本来想唠叨两句三餐不规律对身体不好,但心明眼亮的小助理还是住了口,悄悄阖上门,圆润退下。   自家老大毕竟是有专人送饭的主儿,还轮不到她这个卑微的社畜瞎操心。   稍微加热过的午餐,吃起来味道并不会差太多。中午剩得太多,而何亚宁又节俭惯了,更不愿浪费向杰的心意。   “我晚上给你送去。”   餐盒放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何亚宁又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给自己灌下。   太晚了。那小子说不定都睡了。   他犹豫,摸出手机看了又看,小朋友只发了一个“等你”的表情,见何亚宁没回,也就不再骚扰他。   “睡了吗?”犹豫了一下,何亚宁还是给他发了条语音,“我刚结束加班。方便的话,我把餐盒给你送过去。”   这条语音他录了得有两三遍。总觉得语气拿捏得不行。后来干脆发文字。   他还不想暴露得太多。   一边打字一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不知怎么着,那份小心翼翼,变得有点不像自己。   那小子很快就回了电话,“你在哪里?”背景音有些嘈杂,向杰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听着有点儿喘。   “我刚在跑步,啊啊啊啊啊,你不会已经到了吧!”向杰一惊一乍地,“你等等我!”   “没呢,”何亚宁拿着纸巾把餐盒擦干净,“我还在律所,一会儿出发。”   盛夏的夜晚,有蝉鸣,有微风。像瓦罐里装着的蓝色的水,清幽而宁静。   车在校园外隔着一条街的地方停着,手上拎着轻飘飘的袋子,何亚宁去见他的小朋友。   小朋友动作很快,接了电话火速回到家,还冲了个澡。发丝还是潮湿的,隐约的薄荷味。特意换了个新的T恤衫,为了不在恋人面前显出狼狈的模样。   “给你。”何亚宁把餐盒递给他了,想了想,还是重复一遍赞赏,“很好吃。”   被表扬的家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喜欢就好……”   明明何亚宁还是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月白色的衬衫在柔和的灯光下,如海边柔软细白的沙。   而他的皮肤则白得发光发亮。向杰忽然觉得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换一身衣服,说何亚宁未成年还真有人信。   蝉鸣由远及近,鼓噪起来。远处的操场,有暖黄色的灯光和篮球落地的声响。   他们站在校园的侧门外,没有出入的人群,只有一对忙里偷闲才能见面的小情侣。   “要不要上来坐一坐?”向杰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不了吧……”何亚宁下意识拒绝,但不敢看向杰的眼睛,“太晚了,小竹该睡了。”   他的意思是,再磨蹭,今天回家就只能见到睡梦中的女儿。虽然现在回去,情况也差不多。   向杰抿了抿唇,微笑着点点头。   “我回去会跟小竹说的,”也许是为了安慰对方,何亚宁捏了捏手指,发出“嘎达”的轻响,“等到合适的时间……”   一只手轻轻揽过何亚宁,几乎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好啦,我有催你吗?不是中午才说的这事儿?”   向杰的声音又低又暖,“要是小竹不同意,我就晚上来找你。咱们在附近散个步也行。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他必须在何亚宁面前表现得懂事而乖巧。何亚宁已经够忙了,向杰得有相应的自觉。不然,难道要叫何亚宁来迁就他吗?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乖。”何亚宁忍不住笑了,发红的耳朵蹭着向杰的胸膛。   “我这是成熟稳重。”向杰见机亲了他一口,明明舍不得,却还是强颜欢笑。   他伸手刮了一下何亚宁的鼻尖,仿佛对方真的是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屁孩,“好啦,快回家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第44章   小竹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粉红色的小纱裙。细细的两条小短腿一晃一晃。   她手上拿着个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这玩意儿化得很快,小家伙的嘴巴很忙,才能避免糖霜融化弄脏小手。   行李七零八落堆了一地。向杰的东西不少――他刚来的时候,东西才不过一个小行李袋,转眼之间,就已经多添加了不少家当。   “以后哥哥还是住咱们家,”何亚宁到后来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解释。不过倒也无妨,小竹本来就没有哥哥辞职了的概念,在她看来,向杰不过是忙了一阵子又回来罢了。   也挺好。省去不少解释的麻烦。   行李全部搬进书房改造的卧室里。说是改造,不过是将书桌搬走,又正儿八经添了一张床罢了。   可是向杰仍是很满足。   哪怕前前后后忙活,已经让他一身臭汗。   “洗个澡,咱们出去吃饭。”何亚宁双手抱臂,斜靠着门框,“庆祝一下。”   小竹抱住何亚宁的腿,提要求,“我要吃小蛋糕!”   “好好好,小蛋糕。”何亚宁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想要什么口味的?”   看起来像是一家人。   向杰抽了张湿巾擦汗。不知道为什么,这场面让他感觉到近乎家庭般的温馨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找一个伴侣,有一个孩子,组成一个家庭。和蒋芳在一起那么几年,也不能说不快乐,但向杰总是不愿意去想象,结婚之后的生活。   而何亚宁,是直接把这种生活带到了他面前。   可竟然没有一点排斥。   “问你呢,想吃什么?”何亚宁用胳膊顶了一下向杰的腰窝。   正在沉思的某人忽然回过神来,“什么?”   睁着茫然的眼。   “你是不是累了啊?”何亚宁仰起有些发红的面庞,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兴奋,“有点心不在焉的。”   小竹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着。两条细细的羊角辫飘舞着。   难得能出去吃饭,小竹显得有点激动。临出门前,非要何亚宁帮她重新梳头发。然后挑了两朵粉色的头花给自己戴上。   小家伙还挺爱美。   两个大人就这么跟在她身后。他们选了一条小路,没什么人。天色有点儿晚了,只剩下路灯与他们为伴。   一盏盏黄色的灯,好像一枚枚满月,慈祥而温柔。   他们走得很近,时不时会碰到对方的手臂。穿着清凉的短袖衫,肌肤与肌肤的短暂相贴,都会让向杰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总觉得,何亚宁似乎又在散发着致命的柑橘香味了。   心里一动,向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何亚宁的手臂再一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时候,向杰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何亚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他。那双眼睛亮而湿润,好像是林间的一只小鹿,仓皇失措的神情。   “你疯了?”他冲向杰使眼色,小竹没有回头,但随时可能回头。如果让小竹看到他们牵着手,那又该怎么解释?   “不怕。”向杰做了个唇形,安慰谨慎的恋人,“她总会知道的。”   何亚宁瞪着他,带着点责备,好像又有点委屈。他的这番表情让向杰更有些起劲,抓着何亚宁的手不再只是单调地握着。   用指尖触碰指尖,而后一点点滑动,不轻不重地捏着对方的指腹。何亚宁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让向杰心里有些愉快。   路灯坏了几个,前面是一片靛蓝色的夜幕。小竹停了下来,何亚宁在她回过头之前抽出了手。   “到了。”小竹指了指前面。   “好。”何亚宁上前一步,把已经有点儿沉的小家伙抱起来,“走,我们去吃饭。”   他是不想把自己的手再让给向杰。   被冷落的某人有些哂然。他举起手,凑到鼻子下,淡淡的柑橘香与薄荷气息混在一起。   “还愣着干嘛啊?走啊。”何亚宁抱着小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向杰连忙追了上去。何亚宁笑着,眼角已经有淡淡的皱纹。就像是熟软的丝绸固有的折痕,湖面上也必定需要一点涟漪,这样反而让他变得更有魅力。   有一瞬间向杰想低头吻一吻何亚宁的眼角,但他忍住了。小竹投来不解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冲小家伙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同居的日子,不过是在刚开始的时候激动一阵儿,而后渐渐恢复平淡。登堂入室,成了入幕之宾,向杰重新融入这个家庭,似乎也没那么难。   倒是真的深刻体会到一点,何亚宁是真的日理万机。   以前是在教职工宿舍等他,现在是在家里等他,悲惨程度,没什么两样。   更惨的是,住进何亚宁的家,向杰见他的时间,也不过是早上一块儿吃个早餐,晚上等他披星戴月归来。   换台。   将声响调到静音。电视的访谈节目正在进行,镜头切换到访谈对象的脸上。一个长久的大特写。   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向杰看着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焦渴的鱼。   向杰不喜欢法律类的节目,最近却开始看。大学里学的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他这样做,也不过是试图想多了解何亚宁而已。   归国精英。年少有为。民事律师徐英阅。   向杰一点点把那串长长的title念完。感觉对方好像也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人和人真的不能随便比较。向杰晃了晃手中的碧绿色的茶水,要是真碰上这种人,他就该当场往地缝里钻。   “嘎达”一声,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向杰略动了一动,仿佛一尊雕塑复活了似的,缓缓地抬起头来。   进门的脚步声极轻,羽毛似的。何亚宁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一转头,才发现向杰窝在沙发里。   电视的荧光照着他的脸,一闪,又一闪。   “怎么还没睡?”何亚宁挤出一个有些疲倦的笑容,走到沙发边,弯腰摸了摸向杰的脑袋,“都这么晚了。”   好像是猫儿被主人爱抚,向杰有些满意地眯起眼睛,“等你啊。”   不想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今天就少了一份见面的份额,以后就补不回来了。   “我去洗澡。”何亚宁压低了嗓子,“你快去休息。”   小朋友却拦腰抱住他,不愿撒手了。   “让我抱一会儿。”何亚宁还穿着短袖衬衫,薄薄的一层贴着他的腰身,一搂过去,向杰就不愿意松开。   小竹睡了。屋里也没有开灯。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播完,正往上飞快地滚动着幕后工作人员的名单。   没有旁人的眼光,也没有别的顾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在属于他们俩的时间里。   何亚宁也放弃了挣扎,就这么让向杰抱着。年轻的alpha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向杰最近也养成了喝薄荷茶的习惯。他以为何亚宁喜欢喝,其实,不过是为了提神。   “明天什么安排?”向杰几乎将对方圈住,下巴抵着何亚宁的肩。声音有点儿哑。明天周四,小竹要去外婆家。   如何何亚宁不加班的话,他们可以共同拥有一整个晚上。说起来挺好笑的,区区一个晚上,对向杰而言,不亚于一次盛大的节假日。   “……明天我要加班。”何亚宁犹豫了一下,侧过脸,往向杰的脸上啄了一口,“对了,明晚有小竹的家长会,你有没有时间替我去一下?”   家长会?   向杰愣了一下。   “时间不会很久,小竹在学校也很乖。”何亚宁解释着,似乎在担心向杰不愿意,“我还在想要不要叫我妈去……”   “我去,我去。”向杰忙不迭答应了,“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刚好闲着没事干。我来替你去。”   废话啊!男朋友开口相求,怎么还能拒绝?但凡是个人,也不会不答应。   况且,向杰又想,去参加小竹的家长会,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算是小竹的家长了?   哪怕何亚宁并没有想这么多,向杰的一番脑补就已经把自己乐得找不着北。 第45章   家长会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   某位日理万机的家长特意叮嘱不用做饭。可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向杰还是做了晚饭,给小竹送去。   盛夏的傍晚,凉风拂面。向杰骑着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穿过海市的大街小巷。   得快点儿,他想,不能让小竹等急了。   校门口早就堵成了一片。宝马奔驰,宾利保时捷,各类豪车争奇斗艳。学校的停车场就豆腐块大小,于是再豪的车都得另寻去处,反倒向杰那辆共享单车,占尽了优势。   “我真是来开家长会的。”一位开着保时捷的家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现在停车位已经满了。”保安很无奈,“您只能去附近停。”   “御园那儿应该有停车位。”向杰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保时捷男诧异地抬头,看了向杰一眼。   向杰歪了歪脑袋,只觉得这位兄弟有点眼熟,但却叫不上名字。   他摇了摇头,可是自己在海市也没认识几个人。   “哦,谢了。”那男人冲向杰点点头,扯着嘴角,友善地露出一个笑容。   长得挺帅的,和自己不相上下。向杰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提着晚饭晃晃悠悠地进了校园。   操场上很热闹。小学生正是最闹腾的年龄,嬉笑打闹,吵得不行。向杰一边走一边伸长脖子张望,好像并没有看到小竹的身影。   三年级的教室在五楼,还没有电梯。向杰拎着晚饭,爬到教室门口,就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   可能是真的老了。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小竹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不得不说这孩子跟她父亲真的很像。小小的一只,认认真真地坐在那里,好半天也不见她挪窝的。   “咳。”向杰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了下门,“小竹,吃饭了。”   正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家伙抬起头来,看见向杰,笑了一笑,“哥哥。”   “哎哟宝贝儿饿坏了吧。”小家伙一声奶音叫得向杰心都要融化,赶紧拎着食物进了教室,“怎么没跟小朋友出去玩?”   “周六要补课。”小竹舔了舔唇,眼珠子盯着向杰打开的饭盒,“我就先把作业写完了。”   现在的小孩也怪可怜。才几岁,就要应付那样繁重的课业。向杰一只手托着腮,看着小竹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大勺鸡蛋羹。   “没人跟你抢。”向杰笑眯眯地,“离家长会还有好长时间呢。”   小家伙忙着吃饭,没空理他。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晕染了一片壮丽的晚霞。好像神仙倾覆了水彩盒子,洋洋洒洒几万里天边,都是令人炫目的辉煌。   “吃完饭也要出门走走,别老待着不动。”向杰嗦嗦像个老父亲,“小心以后变胖。”   小竹一下抬起头,腮帮子还是鼓鼓的,小仓鼠似的一动,又一动,眼神里都是恐惧。   “开玩笑的。”向杰笑眯眯地,“你无论什么样,都很可爱。”   小竹嘟哝着说了句什么,向杰没听清。   “真的吗?”她满怀期待,又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不知为什么,心里猛地痛了一下。明明是再简单朴素不过的夸奖,那些爱孩子爱到上头的父母,犯了浑,说不定一天都会重复好几遍。   可小竹居然那么诚恳地跟他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她。   向杰笑着,伸手摸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那哥哥以后天天夸你。”   “要真心的哦。”小竹笃定地点头,“不要你同情我。”   “小竹。”有人敲了一下门,打断了他俩的对话。向杰回过头,望向教室外。天色已经逐渐昏沉。仅剩的余光给来人勾勒出高挑颀长的轮廓。   谁?向杰满脑子问号。小竹认识的人吗?   小家伙显然也愣了一下,毕竟逆着光,也认不出对方的脸。   那张影子晃了一下,走了进来。向杰这才看清了他。素白色的衬衫,剪裁得贴身;藏蓝色的长裤,修饰出笔直的腿部线条。手上提着一只公文包,手腕上一只明晃晃的手表。   向杰大学时做过专柜兼职,认出那是江诗丹顿。   那人极高,恐怕比向杰还要高上一截,来时气势庄重。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向杰嗅了嗅,闻到淡淡的古龙香水的气味。   一直沉睡的记忆忽然惊醒。这、这位老兄不是刚才在校门口碰见的那位么?   难道何亚宁叫了别人来参加小竹的家长会?不不不,不可能。也许只是认识,过来打个招呼罢了。向杰安慰自己,别想太多。   小家伙仰着小脸,定定地看着对方。那男人是个alpha,因为过高,而不得不弯下腰。他挤出一丝笑容,“不认得我了?”   小竹犹豫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她咬唇,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爸爸。”   爸爸?   爸爸?!   向杰震惊了,差点一屁股从椅子上摔下来。小竹除了何亚宁,哪来的爸爸?   这家伙不是何亚宁吧?不是吧?向杰的脑洞大开,脑补出何亚宁A装O坑蒙拐骗良家少男的狗血故事。   不,不是的。那肯定不是何亚宁。   那男人咧着嘴,又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向杰,伸出一只手直递到向杰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徐英阅,小竹的父亲。”   向杰努力笑得开朗,伸出手虚虚地跟他握了一握。那只手宽,大,却觉得冷。捏住向杰的手,有力地晃了晃。   可向杰却觉得,好像手上被缠了一只冰冷的蛇。   “我叫向杰。”他说完,赶紧把手松开了。   徐英阅自带威严,自上而下地俯瞰的时候,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称霸天下的君主。   倒不是因为他是小竹的生父,何亚宁的前夫,哪怕他是个与自己全无瓜葛的路人,向杰想,自己大概也不会喜欢他。   “小竹,你先吃。”向杰看了小竹一眼,“我和……你爸爸先出去走走。”   说实话,向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以什么身份与这位兄台相处。那人看上去比他大上不少,看穿着打扮,又是成功人士无疑,和他恐怕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操场上嬉闹的孩子已经散去,夕阳的余晖也变得浅淡了许多。操场上的灯光亮起,向杰和徐英阅顺着长长的跑道,并肩走着。   沉默。沉默带来无限的尴尬。向杰一只手揣进兜里,涔涔地直冒冷汗。   徐英阅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很随便,却挡不住青春朝气。眉眼尤其好看,那双眼睛亮如星辰。   他打听过,何亚宁最近有了新欢。徐英阅设想过很多种对手的形象,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   这家伙到底哪里好了?徐英阅甚至有些恼火。就为了这家伙,何亚宁连遭遇热潮这种大事,都不愿意接受他的探视?   “小竹这孩子,一直很麻烦。”也许是他们之间的共有的话题不多,徐英阅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照顾她费了你不少时间吧。”   “哪里,她挺乖的。”向杰真心实意地笑着,“是我见过的最乖的小孩。”倒也不是想拍徐英阅的马屁,或者维护谁的脸面,纯粹是爱屋及乌。   徐英阅有点诧异,看了向杰一眼。夕阳的余晖已经全部散尽,靛蓝色的夜幕降临,向杰的脸庞浸没在丝绒般的夜色里。   “以前亚宁做饭,小竹总不吃,”徐英阅笑着回忆往事,“这孩子,挑剔得很,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   何亚宁做饭……向杰也跟着笑了一下。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   “不会做饭也没什么嘛。”他撅起嘴唇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每个人都有他擅长的东西。”   擅长飞翔,就不必强求去做游泳冠军;擅长跑步,就不必执着学会舞蹈。四平八稳是一种人生,一枝独秀又有何不可?   向杰偷偷瞅了一眼徐英阅,知道对方大概跟自己就不是一条路子上的人,对于“不完美”,未必就那么宽容。   “是么。”徐英阅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怪不得他会喜欢你。不过……我有些话还是要跟你说。”   向杰肃然。   “我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有多久,但你千万别被他的omega性别给骗了。”徐英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向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是alpha,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徐英阅的目光落到向杰的眉梢、鼻梁、嘴唇,停在线条漂亮的下颔线上,“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你根本受不了他。” 第46章   整个家长会,向杰几乎都在走神。   小竹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给这样的小孩开家长会最省心,只要坐着被老师夸就好了。   老师翻了一页PPT。   小学中年级升高年级的注意事项。   应该是重点,家长纷纷举手机拍照。   向杰也赶紧举起手机。   -咔嚓。   -你根本受不了他。   向杰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想法荡出去。又一张PPT。   家长应该更注重与孩子之间的沟通。   -咔嚓。   -你毕竟是个alpha。   脑子里一片混乱。   教室里开着空调,向杰却觉得有点儿太冷了。手心里止不住地冒汗。   徐英阅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向杰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怎么可能。何亚宁是多好的一个人,温柔体贴,又有耐心。   而他也确实这么说了。   徐英阅听罢,不置可否地笑笑。这笑容带着点嘲讽的意味,不知怎的,就是让向杰感觉有点儿不舒服。   “你还年轻,”徐英阅没有立刻反驳他,“总是要做一点自己要做的事的。虽然你比他小不少,但……别被他压制住了。”   向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显然也不太想明白。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向杰已经拍了一堆照片。全是无聊的课件,看起来跟他上大学时没什么两样。   “小竹表现得很好,”向杰是这么跟何亚宁说的,“还是全班第一名,厉害。”   最后那句夸奖是他自己加的,“你真应该亲自去一趟,我都快被表扬得不好意思了。”   小家伙一边嘬着牛奶,一边白了向杰一眼,“又不是在表扬你。”   “荣誉共同体嘛。”向杰笑得两眼弯如两枚温柔的月亮,转头跟何亚宁说,“我都被一群家长团团围住,好不容易才脱开身。”   向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回到家,滔滔不绝地阐述着家长会的奇遇。小竹虽然板着一张小脸,却抑制不住得意的神色。   向杰本来就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家伙,什么小事都能被他夸张百倍。何亚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微笑点头。   “哎,小竹的同学们也都厉害……”向杰说着说着突然大发感慨,“家长个个非富即贵,还有开保时……”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向杰下意识地闭嘴,迎着何亚宁疑惑的眼光,坦然一笑,“现在的小孩儿挺幸福的。”   他不想跟何亚宁说起徐英阅的事。他和徐英阅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之后,徐英阅就回去了。他也在小竹的家长群里,看到小竹班级开家长会的消息,自作主张就跑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叫了你。”徐英阅又满怀歉意地笑了笑,“那家伙,每次家长会都有事……”   向杰抱着胳膊挑着眉,看着徐英阅。“如果他有事没法参加,那一般会是谁去呢?”   徐英阅愣了一下,继而笑道,“那就看各自安排了,一般是他母亲……”   向杰扬眉,“那您呢?”   “我?”徐英阅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好笑,“我很忙的。”   “那么我想您恐怕没什么资格来指责他。”天边最后一抹云霞已经消失殆尽,沉沉的夜幕降了下来。向杰承住这男人的目光,忽然他觉得,这家伙其实也不比他高明多少。   “他也有自己的事业,也很忙。”向杰轻轻地笑了,“如果连您自己都无法做到每次参加孩子的家长会,那您又何必这样要求他呢?”   徐英阅愣住。向杰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走着,仿佛不觉刚才自己对对方说了什么指责的话。   驰骋纵横律界多年,徐英阅从来志得意满,不觉自己在某方面有什么亏欠。今天突然被这小子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有些事也是没办法……”他犹疑地嘟哝一句。向杰并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这让徐英阅心里一跳。   “既然他请你来,那我就不必留在这儿了。”眼看着开会的时间要到,徐英阅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往外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方便的话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小竹的情况麻烦您跟我说一说。”   顿了一顿,他又道:“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也欢迎你来跟我探讨--”   他苦涩地笑了,“毕竟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爱他。”   “向杰?向杰!”   猛地回过神,对上的是那双温柔的眼睛。何亚宁正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怎么了?”向杰下意识地往沙发上一靠。   “你是不是累了?”   小竹已经去睡了。毕竟是分化前的小朋友,需要多多补充睡眠。何亚宁伸手探了一下向杰的额头,又将手缩了回来,落在他自己的额上。   “没烧啊。”他喃喃道。   “就是有点儿累了。”想到徐英阅临走前跟他说的那番话,向杰心里跟卡了一根鱼刺似的,有点儿疼,却又寻不见踪影。   只剩下自己难受。   “抱歉,今天麻烦你了。”何亚宁小心翼翼地捱过来,“这本来不该是你做的事……”   “说什么呢!”向杰笑着拍了一下何亚宁的手背,“咱俩之间,不说这些。”   不是小孩子了。向杰清楚地意识到,与何亚宁在一起,要谈的,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恋爱。   那是一个比他年长近十岁的男人。而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向杰要做的,不仅是一个情人,有时候还是一个父亲。   家庭的责任。向杰想,也许莫过如此。   “小竹马上要到分化期了。”他听见何亚宁低声嘟哝着,“有时候想想,还真是有点儿怕……”   向杰不解其意,转过脸看向单薄的恋人,“没事,还有我呢。”   他的分化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分化成alpha那阵子,个子猛蹿,饭量大增,连成绩都往前进步了几十名。   他本来想说分化没什么的。但何亚宁是个omega,向杰便住了嘴。毕竟二者有本质的区别。   alpha或许很轻松,可向杰记得,当时班上分化成omega的同学,可都是请了一个多月的假。   向杰抿了抿唇,伸出胳膊,结结实实将何亚宁搂进怀里。   何亚宁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向杰忍不住低了低头,唇角碰到何亚宁还有些湿润的发梢。好像过了电一般,令他有些目眩神迷。   亲吻一枚连着一枚,在何亚宁的眼角眉梢,都印上薄荷味的吻。那天傍晚手指间缠绕着的薄荷与柑橘的香味,再度从向杰的记忆里苏醒。   他的手臂收紧了点,又紧了点。神智的弦一点点在大脑里绷紧,他听到了弦迸裂的声音。   “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何亚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却换来那个家伙收得更紧的手臂,和压抑的喘息。   “我现在没办法回去。”向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鼻尖在何亚宁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光滑的后脖颈萦绕着甜香,引诱着向杰咬下去。   何亚宁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向杰的信息素仿佛细密织成的蚕茧,紧紧地包裹着他。他仰着头,急促地喘了口气,却未能获得短暂的清明。   反而在这一片令人迷醉的海洋里沉浮起来。   今晚恐怕在劫难逃。何亚宁试图推开向杰,因那炙热的肌肤已经险些让他本就躁动的躯体更有些发热。可那双手却失了力气,或者说,他的意志本身,就已经宣告缴械投降。   当向杰的手抚上他的喉结,手指擦过他的唇,撬开他的齿,触到柔软的舌尖时,何亚宁微微震颤,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片晕沉的幻影中,只看见天花板悬着的琉璃灯摇摇晃晃。仿佛置身于变幻莫测的热海,那滚烫的热度一直传递到指尖。他压抑地低喘,却总也不够。身体是一团燥郁的火苗,心里却逐渐清明起来。   在随波逐流的震荡中,何亚宁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对这个家伙,这个看似金玉其外的家伙,产生了深深的迷恋。   “不许咬脖子。”在几乎丧失神智的时候,他喃喃说道。 第47章   蚀骨是什么滋味,向杰第一次深有体会。一路辗转着纠缠着回到卧室,向杰急不可耐地将对方抵在墙上。   一股热潮扑涌上来,他是溺水的人,唯有连绵的亲吻才能换取生存。   屋里充满了信息素的甜香,薄荷与柑橘的融合让他腿软心颤。何亚宁的衬衫已经褪了一半,月光下,触目所及是精巧的锁骨,莹白的皮肤。   他一低头,吻上了那起伏的胸口。   何亚宁歪着脖子,哀哀地低吟了一声。好像是被捕获的天鹅,凄艳而决绝。   向杰心一狠,将对方精致的手腕高举过头顶,牢牢按住。他自上而下看着对方,沉浸于令人迷恋的春色。   “你真美。”他拆下何亚宁最后一片束缚的时候,如是说。   ……   “哎,你说,我如果换一份工作,会怎样?”当一切平静下来的时候,向杰动了动有些发软的手指,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嗯?”何亚宁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问。毕竟这份工作向杰也才刚做不久,早九晚五,接触的人群也相对单纯。除了不是正式编,没什么别的坏处。   “算了,我随便说说。”向杰笑了笑,也许是不愿意破坏这样暧昧而宁静的氛围。   一只手撑着床垫,何亚宁缓缓地爬了起来,月光落在他光滑的脊背上,“那我去洗个澡。”   他被折腾得狠了,下床的动作都有些迟缓。脚尖一点地,他薄薄的身体一歪,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扶你。”向杰见状意欲上前,反被何亚宁狠狠地瞪了一眼,胆小的家伙马上缩了回去。   “别管我。”何亚宁只冷冷一瞥,抛下一句话。   明明已经筋疲力竭十分狼狈,但却还是坚持自己打理,这样的倔强让向杰有些意外。   不过何亚宁本来就是个十分要强的人,在某些私密场合的乖顺,并不意味着他真的甘愿臣服人下。   兜头的冷水浇了下来,皮肤上的热潮渐渐褪去。何亚宁仰着脸,任由水花拍溅。他捏了捏拳头,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向杰还真是听话,哪怕其他地方不可避免布满唇痕,脖子后方腺体附近的阵地却依然被牢牢守住。   伸手触碰那略微鼓起的腺体,有隐约的热度。那是他丧失理智的根源,是他魂魄离开的出发地。   “啪。”一抬手,他关掉了花洒。随手抓了一块毛巾擦试着头发,走到梳洗台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   一具可以称得上美丽的,omega的身体。   何亚宁嫌恶地皱了皱眉。   纤细,柔弱,即便是努力锻炼,却也不见有多少肌肉。渴求抚慰,擅长承受,都是他不喜欢的品质。   水流顺着身体滑落,何况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向杰反复亲吻那处的时候,何亚宁甚至有一种将他推开的冲动。   或许对方是沉浸其中的。一边缓缓地擦着头发,何亚宁一边回味着方结束不久的情事,总觉得自己有点心不在焉。   只是一点点而已。   “你没事吧?”回到卧室的时候,向杰还在。凌乱的床已经被收拾妥当,何亚宁甚至发现,对方还细心地换了床单。   “没什么。”他笑着摇摇头,那具高温的躯体又贴了过来。小家伙的眉眼亮晶晶的,看着何亚宁,压低了嗓子问,“哎,我好不好?”   “嗯?”何亚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好不好?”   向杰牙疼似的,啧了一声。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嗔怪地看了何亚宁一眼,“就刚才呀!我的表现是不是很棒?”   洋洋得意,好像是在邀功请赏。   觉得有些好笑。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被雕刻得更深邃,何亚宁伸手摸了摸那家伙的脸颊,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话说出口不免有些烫嘴。   连脸蛋都烧得有些灼热。   “……很好。”   “是不是特别好,特别持久,特别凶猛?”向杰不要脸,给了点阳光就灿烂。何亚宁涨红了耳朵,一掌拍在向杰胸口,“回你房间去!”   “哎――不能在这睡吗?”向杰觉得很可惜,扒拉着何亚宁的胳膊晃了晃。   “单人床,挤得慌。”何亚宁不留情面。看到向杰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心不由得软了软,“小竹明天早上看到,不好……”   “我早起,保证不让她看到。”向杰赶紧又说,“就让我待一晚上,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当然是什么都已经做过了,所以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可向杰说得诚恳,配合着纯良无害的眼神。何亚宁禁不住他的哀求,过了好一会儿,才同意向杰留下。   看他开心得像一个孩子。   “反正都会睡着,在哪不都一样?”何亚宁给他匀了半张床,幸亏他身量小,挤一挤也无所谓。   乐呵呵的某人躺好了,又往何亚宁身边挤了挤,把人结结实实抱住了,才开口道:“那不一样。躺在你身边,今天晚上就会做一个柑橘味的梦。”   又在说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何亚宁无奈地笑笑,也就任由他抱着。   关了令人手脚发凉的空调,换成呼呼吹着凉风的落地小风扇。肚皮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疲累和兴奋交织,强烈地冲刷着向杰的神经。   何亚宁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向杰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变得如此温柔。   不是梦,向杰确定。心里有一种涨涨的酸疼感,他知道,这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   向杰没有食言,第二天醒得很早。何亚宁还在睡梦中,整个人像只小松鼠似的缩在被窝里,他的睫毛很长,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   想伸手触碰,伸到一半,向杰的手又缩了回来。不忍打扰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就很好。   可惜这样的场景没有持续多久。睡着的某人略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向杰那双大眼睛。   “早上好。”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刚睡醒的某人怔了一下,眼里有些空洞。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了什么,这才松懈了神情,轻轻笑了笑,“早上好。”   “小竹还没起,我去做早饭。”向杰轻手轻脚爬下了床。年轻人就是好,睡一觉就又生龙活虎了。   何亚宁挣扎着爬起来,皱着眉,感觉到了深深的懊悔。   那是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alpha!能随便招惹吗?!何亚宁咬着牙,缓缓起床。还好,还能走。   如果可以,他是真想把向杰那小子拎出来暴打一顿。细水长流不懂得吗?一次性透支他还得养好长时间。   气向杰,更气自己。何亚宁挠了挠头,拉开衣柜,挑选衣服。不自觉地选了件粉蓝色的衬衫。穿上还挺合适,正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并遮住。   --也显年轻。   以前何亚宁并不在意打扮。工作嘛,只要穿得得体就好,哪管好看或难看。   可现在有了向杰,那就不一样了。年轻人是穿什么都好看,而他风华不再,如果不好好意磷约海和向杰站在一起,那就违和了。   这小子!何亚宁一边皱眉系着领带,一边暗想,这小子可真是要害死他。   杂菜粥盛好放凉,向杰已经煎好了三份鸡蛋卷。据说每天一定要吃适量的蔬菜,于是每天何亚宁家的餐桌上一定会有一些绿油油的东西。   他哼着歌儿将饭菜端上桌。周末了,小竹并不开心,今天有补习班。苦着一张脸,用勺子一下一下舀着粥。   “小竹,不要这样弄。”何亚宁压低了声音喝止。   他微侧着脸,伸长了脖子,牵扯出漂亮的线条,隐没在被熨烫得折痕分明的衬衫领子里。   往下一厘米,向杰记得很清楚,他昨天就在那里种了一颗浅浅的草莓。还惹得何亚宁一阵恼怒,连捶了他胸口好几下。   阳光。微风。早餐。爱人。小孩。   这些幸福的要素全部拼凑在一起。哪怕这些不一定都是他的,也能让向杰感觉到幸福。   “我不想去补习班。”小竹苦着脸说。   何亚宁坐在他的对面,向杰在餐桌下,悄悄踢了踢何亚宁的小腿。   “一会儿爸爸陪你去,好不好。”何亚宁摸了摸小竹的脑袋,又冲向杰眨眨眼,“补习结束了,我们就去海边。”   “砰”的一声,向杰心里好像炸开了小小的气球。也许更像是节日的礼花,头顶上飞扬着细小的彩屑。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被一串刺耳的铃声打断。   “你的电话。”何亚宁示意向杰。   这么早会有谁打电话来?   向杰摸出叫得欢快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妈?”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女俩,垂下目光,迟疑地开口。 第48章   “妈?”向杰迟疑地开口,与何亚宁对视了一眼。   “小杰啊,”老妈的声音充满焦急,“你、你爸爸他……”   “爸他怎么了?”向杰皱眉。   老爸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一直很要强,常常拄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干活做事。前些年下岗后,经人介绍在一家工厂做保安。   “……明明腿不行,还张罗着帮人家搬货。你说他都六十岁的人了……”   老妈絮絮叨叨,向杰好不容易才理清了事情经过。老爸热心又爱逞强,帮人搬货的途中不小心受伤,现在正在医院躺着。   “昨晚可把我吓个半死!”老妈唉声叹气,“还好你哥先过来了,现在人倒没什么事。你要是有时间,就回来一趟……”   向杰一下咬住了唇。   原来向涛早已先回到了家。他不过是后续被通知的一方罢了。   “怎么了?”何亚宁监督小竹把蔬菜吃完,关切地看了向杰一眼。   “没、没什么。”向杰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隐隐作痛。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而他却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迎上何亚宁的目光,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成果应该不太好看。   “……我爸受了点小伤,现在在医院里。”小竹在玄关处换鞋,向杰犹豫着向何亚宁开口,“这两天我可能要回去一下。”   正准备从置物架上取公文包的手顿了顿,而后缩了回来。何亚宁转过脸,歪着头看着向杰,“那就回去吧--需要带点什么吗?”   摇头。   “我就是回去看看,有什么事,我哥那边应该都打点好了。”向杰苦涩地笑笑。   这小子有个非常优秀能干的哥哥,何亚宁也有所耳闻。   一只手轻轻落了下来,穿过发梢,轻轻压向头皮,不带暧昧地抓了抓。向杰眯了眯眼,听见何亚宁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如果不是小竹在旁边,那一瞬间,向杰还真想给这个可爱的家伙一个拥抱。   “我很快回来。”他捏了捏拳头,笃定地说。   “小竹,今天只能爸爸带你去玩咯。”何亚宁弯下腰,捏了捏小朋友的鼻尖,“哥哥有事,要回家处理一下。”   “哥哥路上小心。”小竹两只小手扯着小书包的带子,一板一眼地叮嘱向杰。   “哎。”向杰蹲下来,帮小竹调整好被拉歪的书包带,重新帮她别好了发卡。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票。何亚宁要送小竹去补习班,于是没有人来送他。   行走在人潮汹涌的候车厅里,向杰忽然想起离开老家的那个夜晚。   那是个仓促而冰冷的冬夜。灯火通明的候车厅只有稀稀落落三三两两的旅客。何亚宁衣冠楚楚地端着碗泡面,在他面前吸溜得正欢。   谁能想到,这个吃泡面的男人,居然和他有这样的缘分?   手上提着何亚宁非要他带回去的补品。沉甸甸的,心里感觉却略有不同。刚来的时候,他手上提着的,也不过是单薄的行李。   增加了分量的,也许不仅是手上的东西。更是他这个人,以及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有人在医院门口等着,大老远的向杰便看见他。暗绿色的衬衫,好像一枚沉稳的芭蕉叶。   “小杰。”见向杰从出租车上下来,向涛挥了挥手。等向杰走近了,方才打量向杰提着的补品,笑着问,“买这些做什么?”   “我是不孝子,”向杰耸肩,“装模作样表一表孝心。”   向涛不言语。往前走了两步,又略顿住脚步,转头冲向杰说,“爸昨晚的手术。今早刚醒,就叫你的名字。”   他并不看向杰,又继续往前走,“其实爸这次只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因为老爸说要见他,向杰压根就没有必要特意回来一趟。   医院大门离住院部还有一小段距离。这里永远人满为患,永远有丰沛的悲欢离合。向杰沉默地提着行李,跟在向涛身后。   是不是又让哥哥讨厌了?向杰想。他不过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废柴儿子,却能得到老爸最深的牵念。   盯着向涛暗绿色的背影,向杰暗想,又或者,老哥根本不在乎这些吧。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很重,一进门就有一种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儿。向杰皱着鼻子挤进了电梯,从进门到现在,竟然憋不出第二句话来。   “爸估计这会儿又睡过去了。”电梯的闸门如同两枚明晃晃的刀片,“唰”的一下向两边拉开。向涛扭过头冲他说,“你早饭吃了没?我刚买了早点。”   向杰心头一暖。刚想跟老哥再说些什么,向涛又接了个电话,学校打来的。他现在兼任年级主任,连周末都忙得不可开交。   只好又把话憋了回去。   还没踏进病房,就率先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葛峰转过头来,一见向杰就笑了,“哎哟弟弟,来了啊。”   “去,谁是你弟弟。”向涛拍了他一掌。葛峰指了指向杰,“我媳妇的弟弟,可不就是我弟弟嘛。”   “哥。”向杰从善如流,和葛峰打了个招呼。又伸长脖子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老人。虽然仍有些怯,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爸--”向杰把手上的东西先放下了,“我回来了。”   老爸状态不太好。苍白着一张脸,微阖着眼睛半醒半寐。好像专门等向杰似的,一听到声响,喉咙“咕噜”发出声响,人微微地颤了一颤。   而后缓缓撩起厚重的,有些老年斑的眼皮来。   “来啦--”他苍白而发皱的嘴唇好像两枚被霜打了的树叶,声音不复当初的洪亮。   “嗯,我来了。”向杰缩了缩肩,乖巧地往床边挪。葛峰很有眼力见儿,自觉灵巧地挪开,好让虚弱的病人有更开阔的视角。   向涛想说些什么,被葛峰按了按肩膀,止住了。   这是向杰近半年以来,第一次见到老爸。   父亲与他有几分相像,从小到大,都有不少人夸向杰长得像他。浓眉大眼,高挺鼻梁,怎么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爸虽然是个beta,但英武不输alpha。小时候向杰总听老妈说,就是老爸那张脸,骗了她整个青春少女时光。   可再帅气的人也会老,尤其是历经生活无情的摔打。老爸毕竟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向杰蹲在病床旁,小心翼翼地牵起老爸摆在雪白床单外的手。   干瘦,枯黄。皮肤皱巴巴的,长了一些褐色的老年斑。这手握过枪,打过仗,当然,现在最常做的,就是挥舞着拐杖,将向杰赶出门。   “爸。”向杰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些哽咽,“我回来了。”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缓缓地转动,在向杰的脸上扫了一圈,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嗯,”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有无数的小气泡,“我没事,真没什么……”   “嗯,您没事。”向杰顺着他的话说,“没事的。”   老爸是伤到了腰。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恢复需要时间,重的体力活肯定是不能再做。   “老头子就是爱逞强,”向涛手上拈着病历卡,发愁,“现在倒还好,以后家里但凡要做点力气活,那可怎么办?老妈身体又差,总不能让她来做吧?”   葛峰上赶着安慰,帮媳妇捏肩,“小事小事,现在打个电话,什么都能送到家。就算爸妈真的没办法了,不还有我们嘛。”   向涛瞪了他一眼,对葛峰这种无条件的乐观主义者表示不满。他想了想,视线又落在向杰身上。   “小杰,”向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让我留下来?!”向杰一下惊到,下意识拒绝,“为什么?请个护工不就好了?”   向涛拧着眉,手上的病历卡好像一枚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他们之间的空气。“现在当然可以请,但老爸接下来还有好几十年呢,一月五千起,你能请得动?”   向杰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这么多年,家里大小的事情都是哥哥操心。而他刚才那样反应,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在推卸责任。   “可是我也想在外面发展啊……”向杰有些委屈了,“虽然我现在没有很好的工作……”   但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变化。   何况他有了何亚宁。   何况他俩的关系刚刚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小杰,你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向涛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爸妈老了,家里出了事,你也该承担起一部分责任来。”   熟悉的尴尬在兄弟俩之间蔓延开来。向杰抠着手指头,把向涛的话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琢磨。   他留下来,本就理所应当。既然胸无大志,那就回家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父母把更多的资源和机会给了他,他也该更多地予以回馈。   毕竟,这些年,向涛已经够辛苦了。   “哥,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向杰艰难地启齿,“我现在……不能马上给你答案。”   “嗯,你好好想想。”向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在向杰看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惯于逃避,而这次,向杰不情愿地发现,他已经逃无可逃。 第49章   那天晚上是向杰陪床。   也不是多累的事,老妈做了饭送来,向杰负责喂。偏偏老头子倔得很,这时候还要表演身残志坚,非要自己吃。   向杰不管他,老头子只能嘴上逞强,现在要他坐起来,就能让他嚎上半天的。   “您就省点儿力气吧,”向杰轻轻吹了吹,确定不烫口了,才将汤匙送到老爸嘴边,“自己吃,指不定多费劲呢。”   “哎哟,老向好福气。”隔壁床的大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儿,“有这么好的儿子。哎,小伙子,有对象没有?”   老爸听到有人夸向杰,不免有些得意。脸上却还是无所谓的神情,别别扭扭地,“这小子,要是能听我的话,我就省心了!”   向杰赶紧把汤匙怼到老爹嘴边。   何亚宁今天没有食言,还是陪小竹去了趟海边。其实也不远,开车去南郊,就有一个挺大的海滨浴场。何亚宁发了几张照片给他,全是风景,要不然就是小竹的单人照。   小姑娘难得露出笑脸,在沙滩上堆出一个大大的城堡。   喂完了晚饭的某人有些不满,“我想看你嘛!快发一张你的照片过来!”   “拒绝。”何亚宁很快回了消息,“我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你了。”向杰委屈,不依不饶,“不拍照,那就视频一下吧。”   “……也行。”何亚宁犹豫了一下,接着,他就发了视频邀请过来。   向杰猝不及防,差点摔了手上的保温盒。赶紧甩了甩手,指尖还是湿的,连戳了好几下视频才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明明分别没多久,却让他无比思念的脸。   “吃晚饭了吗?”何亚宁瞅了眼屏幕右上角自己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向杰从兜里摸出耳机,一边塞上一边跟何亚宁唠嗑,“吃了吃了你呢?不会是自己做的吧?小竹好不容易过个周末千万别给孩子留下阴影啊……”   “去你的。”何亚宁白了他一眼,这小子有时候就是嘴欠。当然他没有任何恶意,听着向杰明快的语调,何亚宁都不觉有些愉快起来。   “你爸他……怎么样了?”他清了清嗓子,终于转回正题。   “挺好的。”向杰扬起脸笑了笑。何亚宁微蹙着眉,隔着手机屏幕,向杰多想伸手,帮他抚平额头上的皱纹。   他一直想跟何亚宁说,别老皱眉,看着显老。   可能何亚宁要发愁的事情,比他多太多了。   “你没事吧。”何亚宁看着向杰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是有些担心。   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没事那肯定是假的。但在向杰看来,和老爹的伤一样让他烦恼的,还有向涛跟他提出的建议。   留下来,照顾双亲。   这个建议仿佛一只小船,在向杰脑海里晕沉起伏。他以为这个念头很快就会被海浪拍翻,但下一个浪头涌起的时候,它又顽强地出现了。   执着得令人讨厌。   “我想你了。”向杰龇了龇牙,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想看看你。”   “这不是在看么。”   其实看压根就不够。还想抱一抱,摸一摸,把对方跟小动物似的整个儿搂进怀里,像是充电一般,才能让向杰的焦躁不安得以纾解。   “那怎么办,要不我来看你。”何亚宁勾起嘴角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向杰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轻轻按在屏幕上,“不用,我这边挺好的,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挂了电话,向杰捂了捂胸口,有点儿空落落的。他知道光瞒着这事儿不对,肯定得找解决的办法。但看着何亚宁的样子,他下意识地就是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甩了甩饭盒里的水珠,向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天边是晕染开的大片云霞,深深浅浅的紫红色。他疲劳地闭了闭眼。   无论如何,今天的任务就是先把老爸照顾好。未来如何,他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大不了他每个月赚的工资都用来给老爸请护工也未尝不可。   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会选择离开何亚宁。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独栋小楼只亮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银灰色的雷克萨斯缓缓停下,何亚宁帮女儿解开了安全带。   何亚宁拍醒了女儿,“小竹,起来了。”   小家伙半眯着眼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头就扎进何亚宁的怀里。   “爸爸――”声音软软糯糯的,拖得极长,何亚宁拍了一下小家伙薄薄的脊背,“起来了,到外婆家再睡。”   把小竹送过来是临时的决定。何亚宁很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面对老妈的时候,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编造好的理由和盘托出。   “有个案子比较急,放心不下,还是想去律所加个班。”   老妈披着件酒红色的薄毯,从何亚宁怀里接过小竹,“你也悠着点儿,大周末的,给自己放个假总是要的。”   “爸爸今天陪我出去玩儿――”小竹勾着外婆的脖子,奶声奶气,“可好玩了。”   “乖乖睡觉。”何亚宁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转念一想,他做什么又是合格的呢?   站在向杰家乡的那个小小的火车站时,他仍在想这个问题。   向杰正坐在他老爹的床边,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做陪护是很无聊的,小城里的医院病房没有什么高端的娱乐设备,老爹吃了晚饭,看了会儿电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睡着了也好。至少他们爷俩就不必费尽心思找话题了。   老爹的鼾声此起彼伏,打得很有节奏。何亚宁的面容若隐若现,那张清秀的面庞平时冷峻,在某些时刻,却露出坦率而温顺的表情。   向杰一个猛子扎下去,忽然惊醒。   陈旧的病房,老爸的鼾声已经停了,顶着白床单的肚皮一起一伏。窗外是漆黑的夜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勾勒出这座小城粗糙的轮廓。   他翻了下手机,才晚上八点。   向杰坐得两腿发麻,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居然也就睡着了,他点开手机,发现何亚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   向杰有很多小问号,“我在医院嘛。”   “废话。”何亚宁这回直接发语音过来了,“你在哪家医院。”   “医科大附属……哎哎哎干嘛啊你这是?”向杰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我爸真的没啥大事……”   何亚宁没理他。   搞得向杰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自处。老爹动了动,可能想翻身,但力不从心,只哀叫了两声。   向杰叹了口气,收了手机,赶紧去照看老爹了。   何亚宁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大晚上问这个?向杰的小脑瓜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偏偏那家伙还不回消息。向杰看着好不容易又重新入睡的老爸,有些哀愁地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出来。”这回的消息更简单。出来?出哪儿去?向杰挠了挠脑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推开了病房的门,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你……”向杰惊得手机差点儿掉在地上,“你怎么……”   “我怎么了?”何亚宁耸了耸肩,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脸上的表情有种好学生逃课了之后的洋洋得意。   “我……”向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怎么会料到,何亚宁居然默不作声就跑了过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是哪儿的啊……”他嘟哝了半天,问了个傻问题。   何亚宁噗嗤一声笑了,脸色红红,好像今天傍晚的晚霞。“我看过你的简历啊。”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四周,“我走得比较急,什么也没带……”   果然恋爱会让人变傻。向杰看着那张发红的脸,心想。他变傻了,何亚宁也是。空荡荡的走廊上没有人,只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何亚宁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被向杰搂住了。   “可算是见到你了啊。”向杰把脸埋进何亚宁的肩上,那里有淡淡的汗味,有隐约的柑橘香,有一路奔来的紧张与期待。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么。”何亚宁伸手拍了拍向杰的背,“反正也不远。”   向杰往后退了一步,就着走廊的灯光端详着那张脸。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心跳有点加速。   “今晚你住哪儿?”他看了眼病房,“我还要陪护。”   “我就住附近的酒店。”何亚宁伸手替他整好了衣服,“明天中午走。” 第50章   “明天中午走。”何亚宁伸手替向杰整理好了衣服。向杰穿了一件短袖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手指顺着锋利的领子往下滑,指尖触到圆圆的透明的小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再往旁边略移了移,有节奏的跃动。   那是心跳的声音。   向杰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隔着衬衫的衣料,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指尖按压的力度。何亚宁的手指滑到他胸口之前就已经停下,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双眼睛抬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明天再来找你。”   手收了回去,向杰下意识反应,一下捉住了他。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只被囚禁的天鹅。   低头吻在眼角,吻在那可能会出现小鱼儿的地方。因那猝不及防的湿热,何亚宁颤抖了起来。他垂下眼睛,脸颊贴着向杰的,朱唇轻启,呼出一小团热气。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何亚宁这才发现外面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针尖似的毛毛雨,溅落在泥土里,激起一阵阵腥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摸出手机,定位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往那儿走去。   失控了。   一切都失控了。从他接受向杰的那一刻,从他允许向杰搬回他的住处,从他为对方打开房门,从他今天什么都不带,就跑到这座陌生的小城--   从一开始,他与向杰接触开始,这一切就一步步地走向失控。   “一会儿我家人来换班。”向杰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在何亚宁耳边轻声说。   “酒店地址发给我,我一会儿来找你。”   刚好在医院附近有一家小酒店,看装修还行,评分一般。何亚宁出示身份证的时候,前台愣了一下,“先生?您一个人?”   “怎么?”何亚宁不解。   “没什么。”对方善意地笑笑,“很少见呢。”   等拿了房卡进了房间,何亚宁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omega单独外宿,到现在还是件少见的事。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房间陈设简单,就像一般的青年旅社一样,整体色调清新。走进浴室,何亚宁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的面庞,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好像一步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又好像一步步都在偏离。用廉价的洗发水在头上搓出细小的泡沫,何亚宁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明。   今天的行为,无疑是多余的。   他应该在家里,舒舒服服泡一个澡,好好放松,然后入眠。   而不是像现在。   在一个廉价的旅馆里,守着一个alpha的邀约。   有些屈尊,回过神来,出现在这座小城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懊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被打碎,他苦心营造的东西,他费力维持的东西。   手机仓促地响了一下,何亚宁没管,只麻木地冲洗着头发。   “咚咚。”敲门声,何亚宁匆忙裹上浴巾,顺着猫眼往外看。   是向杰。   握着门把的手,在那瞬间凝住。如果让向杰进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该让他进来吗?何亚宁一瞬间咬紧了唇。   门开了。   向杰手上提着个袋子,笑眯眯地。他的目光落到何亚宁的肩膀上,看见上面清晰的红痕。   目光缩了一缩。   “我买了夜宵。”向杰举起袋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如果你饿的话……”   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何亚宁冲屋里点了一点下巴,“进屋说。”   肠粉,汤汁很浓,米皮很糯,嫩黄色的葱段咬起来有股特殊的焦香。   何亚宁拧开了一瓶冰水,递给向杰。他有些别扭地重新披上已经汗湿的衬衫,怪自己来得太匆忙,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向杰埋头苦吃,腮边沾了一点酱油,何亚宁伸手帮他轻轻揩去。   向杰冲他笑了一笑。   “我哥的爱人来替班。”他吃下一份肠粉,终于有力气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爸的情况不严重,过个把月就能恢复。”   向杰的手指无意识在有些粗糙的木质茶几上画着圈圈,人造的纹路,刻意中透着低劣,还有些许污痕。   “现在就是在商量怎么照顾我爸的事,也没什么。”向杰说完又迅速低头,吃第二份肠粉。   “那好,明天我去逛逛,买点东西。”何亚宁一手支着下巴,认真地点点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来。”   “干嘛呢你这是,”向杰啧了一声,“明明我带来的东西也是……”   也是何亚宁带他去买的。   “你就说我是你朋友,”何亚宁眯起眼睛笑着,“顺便路过,他们不会怀疑。”   这家伙!想到哪里去了!   向杰哽咽了半天,紧紧捏着手上的一次性筷子,最后戳在吃了一半的肠粉上。   “我从来没有想……隐瞒什么。”向杰伸手搂着何亚宁,“你别想歪。”   “我没想歪啊,”何亚宁笑得谈让你,“可毕竟我比你大十岁,还带着个孩子。要是你家人知道了……”   他不说话了,只笑着抿唇,眼睛却灿烂,“我是说,总得给他们一点缓冲的时间。”   向杰叹了口气,使劲揉了揉何亚宁的脑袋。   “哎--你手脏!”   “不脏!我刚洗过了!”   “你就冲了那么两下,还叫洗?!”   夜宵最后还是全部进了向杰的肚子。再一次感慨年轻就是好,食量大,耐折腾,好养活。明明上一秒累得死去活来,下一秒吃饱了肚子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今晚不来了,”何亚宁扯了被子的一角,勉强盖了个肚皮,“不安全。”   某人闻言,黏黏糊糊地凑过来,拦腰就把对方抱住。   “不来就不来,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吃你。”扭过头,小狼狗笑得露出两颗犬牙。看似尖锐实则温和,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放了心。   “臭死了。”何亚宁拍了拍搂过来的手背,“都是葱味儿。”   没想到某人居然当了真,用手捂着嘴连哈了好几口气,大概也不知道是真闻到味儿了还是怎么,床边一轻,某人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到了浴室。   何亚宁听到了刷牙的声音。   这个人或许是在乎他的。盯着暗漆漆的天花板,那里或许有一块污渍,这里应该有一道裂缝,可是现在却完全看不见。   有一种近乎完美的错觉。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OO@@的响动,向杰又重新回来,在何亚宁耳边吹了口气,“不臭了吧?”   认认真真,等着何亚宁回答。   “傻瓜。”结果却答非所问。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就没再做什么。向杰累极了,很快便陷入睡梦之中。黑暗中,何亚宁睁着眼,听见背后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声浅浅地吹过他的耳畔。   连鸣的信息,第二天他才看到。   “我准备出国一段时间。”这家伙是这么说的,“准备投身豪门遗产分割大战。过几天你就会在某个八卦公众号看到我家的奇闻异事了。”   何亚宁坐在自助餐厅靠窗的位子上,等着向杰端来牛奶,给这位富豪打了电话。   “哎哟我还以为你昨晚花天酒地去了呢!”连鸣还是一副不正经混不吝的调调,“怎么着!是不是很震惊?要来抱我大腿吗?来来来,腾个位置给你。”   “去你的,”何亚宁被他逗笑,语气里却还是迟疑,“你真是要去争夺家产?”   连鸣的身世他知道,家底雄厚。连氏现任当家连中奎是连鸣亲爹,八十多了还能全世界乱飞,也属奇人一个。   “啊。”连鸣浅浅地笑了一下,“老头子前几天翘了辫子,我就过去看一看,能不能捡点鸡零狗碎的,赚点零花。”   连鸣笑得轻松坦然,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异常。何亚宁沉思了一会儿,“需不需要我帮你介绍律师?”   “……费用我来出。”   “小爷我缺那点儿钱么!”不出所料,连鸣怼了他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经,“老何你给看看有没有靠谱的,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我妈那边……”   “我知道。”向杰把牛奶推到何亚宁面前。何亚宁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帮你留意。”   摁掉电话,向杰冲何亚宁歪了歪脑袋,“律所有事?”   “嗯。”用筷子夹起一只煎饺,犹豫着不知该往醋碟还是往辣酱碟蘸,“一点小事。”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捏了一捏何亚宁的手腕。他诧异地抬起眼。   “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向杰笃定地说,“至少,咱们现在是一伙儿的。”   笑着翻过手腕,扣住那只手掌。何亚宁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第51章   尽管向杰一直说没有必要,但何亚宁还是采购了一些东西,一直帮着送到医院楼下。   “我就不上去了,”何亚宁到头来还是怯了场,“你把我心意带到就好。”   向杰不乐意了,“你这人真是,说我的时候还一套一套的呢……”   “我这不是,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么,不礼貌,不合适。”何亚宁淡淡地笑着,拍了拍向杰的手背,安抚他的小朋友,“你上去吧,乖。”   向杰鼓了鼓腮帮子。他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有人叫他。   “小杰,大清早的站在这儿做什么?”   何亚宁略微侧过脑袋,看清来人的长相。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温文尔雅,上身穿一件水蓝色的短袖衫。中规中矩的打扮,何亚宁猜测,他大约是教师,或者企业里的文员。   “哥。”向杰有点儿慌乱,手上的东西几乎抓不住,还是向涛伸手帮他扶了一扶。   “我来替葛峰。”向涛冲何亚宁点了点头,“小杰,这是你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话虽是冲着向杰说的,但眼珠子却仍不错开,盯着何亚宁看。   好像长了一把小勾子,生生要把何亚宁的细枝末节都给带出来。   “我是他朋友,”何亚宁笑得很坦然,“刚好路过,带点东西,不成敬意。”   向涛又瞄了自家傻弟弟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先生怎么称呼?是做什么工作的?”   何亚宁对盘问并不介意。“鄙姓何,何亚宁。我是名律师。”   “哥,”向杰总算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人家只是顺道路过,还有别的事要忙……”   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冲何亚宁使眼色,意思是我给你打掩护你快走。   “谢谢何律师,对我们家的事这么关心。”向涛礼貌而客气,“如果不着急的话,今天中午可否一起吃个午饭?虽然这里是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何亚宁圆润地打了个太极,借口确实有要事要忙,又和向涛寒暄一阵,冲向杰回了个眼神,转身离去。   徒留下可怜的向杰同学汗流浃背地等待老哥的审讯。   何亚宁买的东西不少,满满当当提了两手。向涛看了老弟一眼,叹了口气,搭把手把东西接过去了。   沉默。没有裂痕的沉默。   有时候向杰觉得向涛自带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也不说话,就这么待着,周围的空气便凝住,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茧。   “我……”   “爸一会儿该擦身子了,你得帮忙。”向涛却率先抛出这么一句话来,“这事儿你先别跟任何人提。”   他知道了!   向杰心里咯噔一声响。   不过也不奇怪,向涛那么聪明,他比向杰聪明百倍,悄无声息之中就已经把事情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十点多的时候,你陪我去买菜。”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用的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哥……”向杰还想说些什么,被向涛的眼神封住。一肚子的话滚来滚去,最后只冒出一个虚无的泡。   一整个上午,向杰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的走神并不影响做事。先是帮着葛峰替老爸翻身、擦身,又拾掇了一下本来就挺整洁的病房。   老爸话不多,大部分的时候,向杰都是挤着笑脸,听隔壁床的老太太絮絮叨叨。   有时候向杰觉得这老太太挺烦的,但这不妨碍老爸开心。因为这老太的结尾永远都是:“哎呀老向!你命真好!两个儿子都这么孝顺!连儿婿都那么会疼人!”   老头子再装模作样地谦虚两下,回夸一下老太的女儿,双方外交关系就是这么维护下去的。   病房里热热闹闹,可向杰却还走着神,想何亚宁。   今天早上他怕是走不开了,本来说好的要陪何亚宁逛一逛,至少不能让他这么白走一遭。   向杰有些懊恼。   “小杰,”向涛踢了他一脚,把他从魂游中惊醒,“妈让我们去买点东西。”   说罢按了按向杰的肩,好像往他身体注了一股力量。   向杰浑身一震,有些仓促地站了起来。   小城镇的早晨喧闹而祥和。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临街的商贩撑起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满目清新。   盯着向涛的背影,目光勾勒出窄瘦的肩膀与腰身。   “今天早上那位,是你什么人?”向涛往前走了一会儿,仿佛酝酿了很久,才抛出疑问。   向杰被猝不及防击中,顿了顿,迟疑地,“……我朋友。”   “朋友?”向涛嗤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杰,“真的吗?”   一向不习惯被盯着看,向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仍强行理直气壮,“不、不然呢!还能是什么人?”   向涛没再急着反驳他,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往前走。向杰赶紧迈开长腿跟上。   “……如果我猜错了,你也不要怪我。”向涛抿着唇,沉着目光,“他是不是,你决定留在海市的原因?”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有alpha的命,却没有当alpha的心。从小吊儿郎当,对凡事满不在乎的样子--也是,身为alpha,太多东西唾手可得。   于是,从来学不会在乎。   向涛气他,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这番气愤未免有些可笑。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别人呢?   “哥……”向杰不会撒谎,支吾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向涛抬了抬手,轻轻往向杰唇边一挡。他知道向杰想要说些什么。   要么承认,要么狡辩。   “……我是真心喜欢他。”向杰这样说。   向涛怔了怔,仿佛看着个小怪物似的看着这个臭小子。倒也不意外,毕竟这家伙常常想一出是一出。   “他多大?”向涛问。   “……三十三。”   倒吸一口冷气。   和向杰年龄差距不小。   “做律师?”   “……对,有自己的律所,”向杰老老实实招来,“据说是合伙人之一。”   很成功。向涛抿了抿唇。他不再问何亚宁的性别,一看就知道,是同类。一个男性omega。   职业生涯能走到这个地步,确实不错。犹疑了一会儿,向涛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自家老弟忸怩,“因为一次招聘……”   招聘?   “我、我那时候不是刚来海市嘛……”向杰伸手抓了抓腮帮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要找人照顾他女儿……”   “他已经结婚了?!”向涛惊得下巴几乎落地。原以为向杰这家伙只是看上去不靠谱……没想到,实际情况可能更糟。   “他已经离婚了!”向杰赶紧辩驳,“他人真的很好……”   “小杰。”为人兄长的,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拿捏语气,向涛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有些激动了。   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毛头小伙子,他真恨不得狠狠敲对方一顿,好让他清醒一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嘛?”向涛笑了,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反而笑得出来,“你在跟一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谈恋爱,而且他还有一个小孩。”   论财富,论地位,论人生阅历,什么都比不上。还顺便喜当爹。   向涛不明白了,之前的那个蒋芳有什么不好?乖巧文静,也谈了许多年,向杰偏偏放弃了她。   难不成这家伙就是喜欢老男人?   “我知道,”令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咬着唇嘟哝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了还这样?特光荣是吧?”向涛冷笑,“你压根儿就不是他的对手。在这段关系里,你们一点也不平等。”   看着向杰茫然的表情,向涛叹了口气,“他都在社会上混那么多年了,又是律师,各方面能力比你强不是一点半点。”   “我不是嫌他不好,恰恰相反,他是太好了。”向涛看着自家傻弟弟,“你拍拍胸口想一想,你配得上这样的人嘛?”   “虽然这样说是有些残忍--”向涛仰着脖子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们现在感情好,没什么事;如果以后感情不好了,吃亏的还是你。很有可能在这段感情里,你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向杰被他说得心惊肉跳,表面上却还淡定,强行嘴硬着,“我和他在一起,不图什么的……”   “你少跟我说大话。”向涛气得拍他一下,“不管怎样,小杰,以哥哥的经验来看,你俩真的,不合适。”   “会合适的。”向杰攥紧了拳头,不服气地,“会合适的。”   “这事儿先别跟爸妈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向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像那里有一个开关,向杰顿时失声。   索然无味。   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只是麻木地迈动着。穿过繁华的街市,可那一切又好像跟他无关。   何亚宁在哪里?他回家了吗?要不要跟他说明自己的处境?可是,如果只是把问题抛给他,是不是又显得不够负责?   烦躁。   心里憋了一团火。   好不容易买完了菜,向杰猫着腰溜到外边,摸出手机,赫然发现两三个未接电话。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回拨了过去。   “喂?”何亚宁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向杰忽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不跟何亚宁说说话,向杰觉得自己可能要憋到爆炸。他张了张口,那可些酝酿已久的话语全部分崩离析,消散在风里。   好不容易组织好支离破碎的语言,向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想你了。” 第52章   “……小杰?”何亚宁诧异地看了看通话界面,没错,是向杰这小子。   他刚回到家,洗了个澡,总算把那身都是汗酸味的衣服给剥了下来。   “你是不是回去了啊?”向杰吸了吸鼻子,冲他撒娇,“最后连再见都没说。”   “你还在乎这个。”何亚宁哑然失笑,蹲下身胡乱翻了翻门口几乎堆成小山的快递盒。“我到家了,刚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你没回我电话,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么多东西,真令人发愁。   “我哥就那样,”向杰以为何亚宁受了委屈,赶紧解释,“他人很好的……”   何亚宁挑眉,想起那个文弱的omega。   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怪有意思的一个人。   “你爸爸情况还好吗?”他换了个话题,向涛人好不好,其实与他本就无多大关系,“需不需要请护工?我可以帮忙找。”   “不用,”向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可能是那边信号不好,“真不用。”   阅历,社会地位,财富,没有一样能配得上对方。   向杰心里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会往这方面想。可当何亚宁提出要帮他做些什么的时候,这话就会跟魔咒似的冒出来,紧紧地箍住他。   向杰蹲在医院昏暗的楼道里,指间夹着支烟,猩红的火星溅落,最后湮灭在黑暗中。   窗外是欲雨的天空,层层密布的彤云压顶。有迅疾的穿堂风吹过,贴着汗腻的皮肤,将T恤衫吹起一个饱满的风帆。   “我后天早上就回来了,你等我。”他说,“我现在真的,特别想你。”   烟燃尽了,黑暗中摇晃的星火终于熄灭。淡淡的烟味还弥漫在空气里。向杰仰着头,伸手搓了搓疲惫的脸庞,如一尊雕塑般静滞在黑暗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摇晃了一下。一手撑着墙,缓缓地从一片昏暗中站起。   医院的走廊灯火通明。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回老爸的病房。   “向杰?”   背后有人叫住他,有些惊喜,“是你吗?向杰?”   向杰略颤了颤,缓缓回过头。挽了个发髻的年轻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亮,随即脸上展露出笑容,“还真是你啊。”   是蒋芳。   向杰没想到,居然就这么重新与她相遇。   胖了点,脸颊肉眼可见地丰满起来,原来高高的颧骨也变得圆润。皮肤还是那样的白,她穿了件艳红色的长裙,像一朵风姿绰约的芍药。   向杰略一低头,瞧见她隆起的小腹。   他惊讶,“啊,你……”   “三个月了。”蒋芳笑着用手捋了一下垂到面颊前的发丝,“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起来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了身孕之后,蒋芳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气氛里。   向杰早就屏蔽了她的朋友圈。从半年多前的那个冬日,他们之间便已经结束。   “看来你过得挺好的。”向杰打量着她,有些欣慰。时隔半年多,再一次见到蒋芳,向杰心中无限感慨。他一直知道蒋芳的选择是对的,这一次偶遇,恰好映证了他的猜想。   “他对我不错,能给我想要的。”蒋芳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向杰,有时候我会想起你,觉得我对你太残忍了。”   向杰讶异地看着她。   “你本来就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她笑了笑,“可我那时候却一门心思地想让你顺着我的意去生活。”   勾起嘴角,轻轻扬起笑脸。好像有什么在消融,有什么在释然。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无比真诚。   “我很好……”向杰哽咽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向杰搓了搓指腹,那里已经生了茧,有点儿发硬,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儿疼。   他看着蒋芳,“虽然话说出来挺土的,但我确实配不上你。”   “你那样地鼓励我,帮助我,迁就我,”向杰的眼神有些迷离,视线飘往远处,“而我却一次次地让你失望。”   他笑了笑,“至少,如果你还和我在一起,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   蒋芳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可她认同与否显然已经不再重要。向杰知道,向涛说得对。   他或许配不上任何人。无论是蒋芳,还是何亚宁。   是他缺乏自知之明,至今还不厌其烦地开展着这场徒劳的游戏。   感情对他来说,是一枚裹着糖衣的药。舔舐掉最初的甜美,剩下的就是苦涩的内芯。   可如果不是他自身有问题,那么就不会看什么都像是药。   安慰好小朋友,又腻腻歪歪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好说歹说,何亚宁终于挂了电话。   也不知怎么了,向杰这孩子变得有点儿粘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或许说的就是他。   何亚宁随手拎起一只盒子,轻飘飘的,应该是衣服之类的玩意。   他知道是谁送的,也与他交涉过。可徐英阅却说,那都是给小竹的,他何亚宁无权干涉。   秀才遇到兵。   无奈地摇摇头,何亚宁打算等明天小竹醒来,再问问她想不想要这些东西。   徐英阅不算君子,但也不是彻底的小人。他永远亦正亦邪,让你摸不着他的命门。   那次意外的热潮,何亚宁并没有联系徐英阅。但不知那家伙哪里得来的消息,转头就打电话来说要看他。   好赖是让连鸣给劝住了。   何亚宁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早该知道,徐英阅这次回来,就不会什么都不做。   “宝贝儿你是不是特别想我?”   一出站台,大老远的,向杰就瞅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何亚宁今天穿的衣服特显白显嫩,还是向杰之前帮他挑的。   他可不希望何亚宁年纪轻轻,就穿得这么老成。   明明男人三十才一枝花呢。   “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被当成一枝花的某人笑着伸手接过向杰手中的袋子,“这是什么?”   “我们老家的特产,”向杰笑眯眯地,“用来炖汤,特别好喝。”   说着,又亲昵地撞了撞何亚宁的肩,“这几天是不是特别想我?”   “不想。”何亚宁故意与他拉开一点距离,那股薄荷味儿太浓。虽然目前他还没有被标记,但近距离接触之下,他仍觉得有些微的眩晕。   “哎--”向杰不满地叫起来,“你好无情!我都想你想得睡不着……”   “犯抽了吧你。”何亚宁一脚踹在这小子的屁股上,“前天早上我们才刚分别。”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累积起思念。   向杰蔫蔫地跟在他身后,有点失落,“那也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在每个人看来,时间的长短与快慢是不同的。也许对何亚宁而言飞快的48小时,对向杰而言,就是难熬的2880分钟。   一只手落在向杰的头顶,而后使劲揉了揉,“别瞎想,回来了就好。”   没有向杰在的家里少了些烟火气。何亚宁知道自己不适合待在厨房,于是整个周末,不是带着小竹蹭饭,就是在外面吃。   向杰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检查自己的领地。还好,没有外敌入侵的痕迹。   “这西红柿都快坏了吧。”向杰扯了个塑料袋一边装,一边无奈摇头,“你们这些天都在吃些什么?别告诉我都是肯德基。”   小竹就好这一口。跟所有被美食佳肴宠坏了的小朋友一样,什么不健康,就喜欢吃什么。   “没,去我妈那儿吃的。”何亚宁老老实实汇报,时不时帮向杰搜罗出坏了的食物,“这个还能吃吧?嗯?看起来应该没坏。”   何亚宁在生活上,表现得几乎就是个小学生。   “没坏,那口感也不行了。”向杰笑着把那根黄瓜丢入垃圾袋,“像这个,大家都喜欢硬的,对吧?”   何亚宁一下红了脸,拍了他一下。向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赶紧搂住作势要回客厅的何亚宁。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没那个意思!”   何亚宁的耳朵烧红了,热乎乎地几乎要冒气儿。忍不住,向杰低头啄了一口,诚恳地道歉,“我错了。”   “小竹还在家呢。”何亚宁瞬间炸了,一下把他推开,径直回了客厅。   知道他是害羞了。向杰也不拦他,一边继续收拾东西,一边不知道自己在乐些什么。   何亚宁确实不像是个会过生活的人。向杰一边收拾着一边想,大抵有钱人就是这样,不屑于花时间去折腾那些七七八八有的没的。   他拉开下方的橱柜,愣了一下。里面堆满了快递盒。   原来何亚宁在家也剁手?向杰笑着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拆开过。   全是小孩吃的,用的东西。   “收货人,小竹。”   留的却是何亚宁的号码。   他一瞬间意识到,这不是何亚宁买的。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多此一举。直接收货人写他自己不就好了。   会是谁?   那个看起来很多事的前夫吗?   向杰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接着又摇摇头,觉得好笑。他这是在怀疑何亚宁?   ――在我看来,你们一点也不般配。   向涛的话不知为什么又冒了出来,向杰赶紧摇了摇头。   晦气。   这种话,他可一点也不想听。   小竹看样子是醒了。从门外传来OO@响动声。何亚宁在轻声哄她去刷牙,向杰赶紧振作了精神,在何亚宁推门进来前,把橱柜关上。   “我去买早餐。”何亚宁象征性地敲了敲厨房的门,“现在也来不及做了。你想吃些什么?”   “我……”向杰转过头,迎向何亚宁的目光。他很坦然,坦然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这就是社会经验丰富的人吧。向杰笑着搂了搂他,“我吃什么都可以。”   “小竹在,别动手动脚。”何亚宁警告他。但又伸手蹭了一下向杰的手背,若有若无地,像阵风似的吹过。向杰的心里猛地一紧。 第53章   “我给你一周时间,”向涛送他上车的时候,如是叮嘱,“你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呢?   向杰斜靠在门边,微垂着头,两只胳膊互相抱着,绞在一起。   回家。   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安逸的小城。照顾双亲。   向涛允诺,会帮他在老家找一份待遇不错,又比较轻松的工作,作为他回家的补偿。   怎么看,似乎向杰都没有理由去拒绝。   可是那个人……他往外张望,心里不安起来,他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像放弃蒋芳一样,放弃何亚宁吗?   “你怎么了?”何亚宁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向杰的手背。吃痛地皱起眉,整张脸却也因此生动了许多。   “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何亚宁一边收拾着餐具,一边轻描淡写地,“是不是伯父的情况不太好?”   “不是……”向杰挠了挠头,起身,绕到何亚宁身后,伸出两只胳膊搂着对方,“我就是……想放松放松脑子。”   怀里的人微微一震,往客厅张望了一下,小竹正聚精会神地拼着她的乐高玩具,压根就没空理人。   略微放下了心,却还是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向杰一下,“别靠那么近,热。”   腰上一松,被按着肩膀在脖颈侧不轻不重地吻了一口,“记着。”   抬起头,看到的是向杰眯起来的笑眼。   “今晚我和小竹去一趟她外婆家,你就别做饭了。”何亚宁别过脸去,低头看着手里的洗碗刷挤出丰富的泡沫,“很快就回来。”   “哎,我回来了还要去外婆家啊。”向杰似乎有些失望,但也仅仅是失望而已。他嘟着嘴,冲何亚宁撒娇,“那你要早点回来。不然电量不足。”   何亚宁笑道:“什么电量不足……”   “这不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么,”向杰笑嘻嘻地,随手在何亚宁的屁股上拍了一拍,“我的电格,就只剩这么一点点了。”   合着他何亚宁活了三十多年,最后只是一个充电宝?也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充电宝就充电宝吧。至少还被人需要着,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用。   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何亚宁时不时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可长久以来的习惯养成,还是让他选择了早到。   小竹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柠檬水。小脚丫一晃一晃,有时候小皮鞋不小心踢到他的腿。   “小竹。”何亚宁轻轻抬眸,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立刻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叠着,嘟着嘴看他。   “一会儿不许这样,知道吗?踢到人不礼貌。”何亚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心又软了几分。   明知道她不愿意出来,又何必让她受罪呢?   何亚宁轻叹一口气,不经意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小竹。”徐英阅大老远就叫着女儿的名字。满面笑容。还没等小家伙反应过来,一只硕大的礼盒就推到她面前,“生日快乐!”   小竹被吓坏了,也不知道接还是不接,有点儿迷茫地看着何亚宁。场面有点儿尴尬。   “收吧。”何亚宁叹了口气,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不少探询的目光,恨不得当场凿了个地缝钻进去,“坐下来说。”   “抱歉抱歉,实在是太忙了。”徐英阅看起来心情很好,拿过菜单开始点菜,“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里的羊排不错……小竹喜欢吃吗?”   “她怕膻。”何亚宁替她回了,“其他……你看着点吧。”   毕竟是徐英阅做东的聚餐,他也不好说什么。   “那就两份羊排,一份鱼排,哦--还有波士顿龙虾,应该能吃得完吧?再加上配菜、例汤……”   他还是那样,花钱从不吝啬。何亚宁回忆起徐英阅年轻时的名言,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法学院的穷学生:学会花钱,才知道怎么赚钱。   说话的人神采飞扬志得意满,他也似乎真的用实际行动应证了自己的言论。   虽然到现在,何亚宁也不曾理解。   何亚宁任由对方发挥,又见徐英阅打了个响指,乐池里演奏的曲调陡然一变,服务员一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推着蛋糕缓缓走来。   小竹的眼睛明显一亮。   蛋糕上是她喜欢的艾莎公主。   “宝贝儿,许个愿吧。”徐英阅亲昵地摸了摸小竹的脑袋,“跟爸爸一起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好不好?”   看起来真像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双亲恩爱,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小竹鼓起腮帮子,“呼”地一口吹灭蜡烛。何亚宁惊觉,自己似乎身处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而现实就是一小块石子,轻而易举就能将梦境击碎。   徐英阅正小心翼翼地将蛋糕上的翻糖小人儿拆下来,放进纸托盘里递给小竹。小家伙舔着嘴唇,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她毕竟只是一个孩子。   何亚宁微蹙着眉,心里乱得很。徐英阅有什么不好?恰恰相反,他太好了,一直以来,他都近乎完美。   对面的那位才是小竹的生父。而他现在看来,眼里也只有这个孩子。   一个声音隐隐约约从心底响起来,为什么不能选择他?他似乎和初见时一样,不,甚至更优秀。   何亚宁盯着渐渐凝住的奶油浓汤,深思恍惚。   在从那个小县城回到海市的动车上,何亚宁接到了他的电话。   “给我一个机会,起码让我为小竹过一个生日。”   他说得诚恳,态度近乎谦卑,何亚宁沉思了许久。那时候他以为向杰会在老家待上一段时间,而就算如此,他也打算带着小竹回母亲家过。   “求你了,好不好?”   何亚宁答应了。条件是,之后不许随意寄送礼品。当然,根据法律规定,他仍享有探视小竹的权利。徐英阅一一允诺。   于是便有了这一出富丽堂皇的逢场作戏。   “你是不是累了?”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何亚宁猛地惊醒,抬头,正对上徐英阅的关切的眼睛。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看了眼小竹,那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鱼排。一顿晚饭吃的差不多了,心和胃一样累。   “一会儿我就送你们回去。”徐英阅很知情知趣,“如果有机会……”   他看了眼小竹,没有继续。何亚宁明白他的意思。他确实变成熟了,再耿直不过的一个人居然也学会了以退为进。   “看情况吧。”他强迫自己冷下心,“今天,真的谢谢你。”   出了餐厅,天色已经黑沉沉一片,何亚宁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也许是乐池里的旋律太响,也许是因为乱了心,看样子这雨下了得有好一会儿了,他居然毫无察觉。   “就到这儿吧,”何亚宁止步,“我开了车来的。”   对方了然点头,低头仍冲女儿微笑,“宝贝儿,过段时间爸爸再来找你。”   何亚宁牵紧了小竹的手。   小家伙诧异地看向他。   “走吧。”他喃喃道,“我们回家去。”   车子停在餐厅外不远的小停车场。雨势渐渐开始大了起来。周围的行人纷纷撑起雨伞,像是绽开的一朵朵莲花。   他牵着小竹的手,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水花。斜飞的雨丝落在手臂上,何亚宁浑然不觉。   向杰站在蒙蒙的雨雾里,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很快,脸上又湿漉漉一片。   已经有些长长的头发被雨拍湿,一绺绺地贴着头皮。身上的T恤早就湿透,紧紧地裹着他。   他仿佛一尊雕塑,就这么静默地站在雨中。   何亚宁在不远处,撑着伞,迟疑地看向他。   他待了有多久了?   他看见了多少?   何亚宁捏着伞柄的指节泛白。   当然不能假装看不见。他一边在脑海里费心编撰着开场白,一边牵着孩子走向年轻的恋人。   “怎么不带伞?”   一只灰蓝色的格子伞移到头顶,向杰抬起头,雨水落进眼里。   “走吧?”何亚宁歪了歪头,问他。   喉咙是沙哑的,心里也是焦灼的一团火。向杰闭了闭眼睛,雨水顺着眼角潸然落下。   “我们回去好好谈谈吧。”   好好谈谈,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他,更关于她。   好好谈谈,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更关于未来。   何亚宁沉默了两秒,“好。先回家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第54章   浴室里还残留着氤氲的沐浴乳的香气,柔软的毛巾搭在头顶,向杰伸手胡乱把头发擦干了。   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雨仍旧没停。   这场雨也下得够大。   好像是憋久了,卯足了劲儿发泄出来似的。   何亚宁正在厨房里煮牛奶。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甜香。向杰微微侧过头,听见小竹从浴室出来,被何亚宁低声要求着喝上一杯再入睡。   小朋友嘟嘴撒娇跟大人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协议,只喝半杯。   向杰抿了抿唇。   好像是家。   他向来对组建家庭不感兴趣,直到遇见何亚宁。因为何亚宁这人自带“家庭”的气场,向杰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自然而然就融了进去。   他以为他们合适。   后来才发现,只不过是因为何亚宁百搭。   看着那一家三口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向杰五味杂陈。   酸。人家多年的爱侣就是般配。   羡。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堵。他太多余,太累赘,也太没有自知之明。   向杰也不知道怎么,非得同意和汪洋一块儿小酌两杯。酒吧就和餐厅隔着条街,认出何亚宁的那辆车,向杰还当做是巧合。   半杯牛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还冒着热气。   向杰抬起头来。   “说吧。”身边的沙发一沉,何亚宁在他身旁坐下,还穿着出门时的那身衣服。   向杰嗅了嗅,有淡淡的雨的腥味。   修长的十指互相抵住,形成角力。向杰斜靠在沙发上,一点点捋思路。   谈什么?   他说要谈的,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我今天看见……”   他犹疑了一下,开了口。   “嗯,今天徐英阅约小竹和我吃饭。”何亚宁将杯子往向杰那儿推了推,大大方方承认,“我就带她去了。”   就?!向杰瞪圆了眼睛。   何亚宁双手交握,下意识地互相捏了捏,“虽然他已经和我离婚了,但他仍有探视孩子的权利。”   这倒是。   向杰点了点头。虽然他是个学渣,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法盲。   “他最近……对小竹有点儿过分热情,”何亚宁继续道,“我已经和他协商好了,以后他会尽量少来打扰我们。”   向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他不喜欢喝牛奶,不喜欢那股残留在嘴里的黏腻的滋味。但小时候家人总爱催着他喝,说有营养,说能帮助长高。   向杰又喝了一口。   而后舔了舔唇。   生活就像是一杯讨厌的牛奶,而他总有各种理由把它喝下去。   “你知道吗,”向杰忽然笑了起来,“我今天觉得,其实你俩挺般配的。”   何亚宁怔住。   “他挺好的吧?又高又帅,又有钱,对小竹也好--”向杰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来和你复婚的?”   何亚宁下意识地想否认。向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如果我是一个路人,我估计现在就能帮你们把民政局搬过来。”向杰苦笑着说,“可我现在,是你的恋人。”   是的。是恋人。   向杰吸了吸鼻子,垂下头。   那种哪怕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也依然觉得自己不配的糟糕情感。   他知道,那不是嫉妒,而是自卑。那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深深的自卑。   “我比你小,我没有钱,”向杰伸出双手捂住脸,声音也变得含糊,可他却说得极快,“我什么都没有,如果只是爱你,真的不够。”   “我知道你很理性,我也理解你所做的选择,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这样做……如果你不这样你就不是何亚宁了。”   向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开始抽泣起来。   “可是我……可是我就是很难过。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向杰双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颤抖着,“我想被你选中,可我知道,我没有被选中的资格。”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按了一按。   何亚宁很想告诉他,其实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可那一瞬间,他不敢再把话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也在犹豫。   “……你别这样想。”何亚宁犹豫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来,“你很好,你不需要跟谁去比较。”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向杰突然拔高了声音,把何亚宁吓了一跳。   眼皮红肿着,眼窝里盛着两汪泪水,鼻尖红红。大概向杰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不太美丽,又狠狠地抹了把泪,别过头去。   小竹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门缝,何亚宁抬起头来。孩子应该是被那声动静吓到了。   何亚宁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低声哄了一会儿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悠然关上。   向杰抽了抽鼻子,不敢抬头看他,“……对不起。”委委屈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也去睡吧。”何亚宁吁了口气,伸手捏了一下眉心。事情多而杂,全部堆积在一起。   夜已经深了。何亚宁靠在窗边,指间夹了一支烟,望着这座繁华城市的寂静夜色。   一小撮烟灰落了下来,他伸手掸了掸。过了一会儿,才又换了个姿势。   事情走到这一步,何亚宁觉得自己必须反思。   他不爱吃回头草,也不想做欺骗小朋友感情的坏人。   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何亚宁任由香烟在指间燃尽,直到那点火星就要烧到自己,他才吃痛地将烟蒂丢到烟灰缸里。   房门推开,一双小脚丫踩着木地板,不安地蜷起脚趾。   何亚宁抬头一看,是小竹。   “怎么了?”他动了一动,有些尴尬。自己还没洗澡,头发也有些蓬乱,浑身都是烟味。   这副狼狈的样子,偏偏让女儿看到了。   “睡不着。”小竹揪了揪裙摆。   何亚宁从飘窗台上下来,蹲在小家伙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就睡不着了呢?是不是晚饭吃多了?嗯?”   养一个孩子很难。   她不是大人,问题也会很多。   而她视自己为唯一的亲人,这让何亚宁很多时候不得不强行振作精神,让自己成长为小竹的依靠。   哪怕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成为一个父亲。   “不是……”小竹牵住何亚宁的衣角,“爸爸,我是要有新爸爸了吗?”   何亚宁愣了一愣。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   新爸爸。是指向杰?小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愿意接受吗?   短短的几秒钟,何亚宁已经想出了许多种可能与解释。   “……你怎么会这样想。”何亚宁把孩子抱起来,她已经不小了,有点儿沉,几乎就要抱不动,“我没这样跟你说过吧?”   小竹沉默了。小小的手掌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要想多好不好?如果你喜欢徐爸爸,以后也可以跟他见面……”何亚宁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蛋,“如果你喜欢……”   “爸爸,你不要这样子。”小竹打断了他的话。   何亚宁半句话噎在嗓子里,诧异地看着小家伙。   小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爸爸,重要的是,你喜欢谁。我们老师说了,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这是很自然的。”   小家伙又道:“我觉得,徐爸爸也好,哥哥也好,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可是,爸爸你对我最好。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去做选择。那样我会很难过。”   何亚宁张口结舌,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竹是个沉闷的孩子。所有人一见到她,都会说,这一定是何亚宁的小孩。   压抑,内敛,懂事。甚至有的时候,就连何亚宁自己都弄不清,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你能认为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恰恰相反,她真的什么都懂。而且,看得很透。   何亚宁承认,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这个孩子看在眼里。   他汗颜。   “重要的是,你喜欢谁。”   多么简单的道理,说出来也容易让人赞成。可何亚宁偏偏做不到。   他是一颗行星,先是绕着丈夫转,接着又绕着女儿转。在这兜兜转转中,他总是不自觉地丢失自己。   徐英阅恳切的邀约,向杰自卑地号泣。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孔叠加在一起,如同梦魇,何亚宁瞬间惊醒。   他沉默着,将孩子抱回卧室。   “爸爸知道了。”他蹲在床前,给小家伙盖好被子,“你给爸爸一点时间,爸爸需要好好想一想。” 第55章   那天晚上,向杰没睡着。   他回书房睡的。可是耳朵却一直竖着,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家里的动静。   看来何亚宁今天熬到很晚。   向杰睁着有些酸涩的眼皮,打了个漫长的呵欠,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浴室的淋浴头打开了,水花溅在瓷砖地板上细密的水声。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半了。   这个时候才睡。   向杰翻了个身,裹着小被子,心里堵得不知说什么好。   本来这会是一个美好的晚上。小小的久别重逢,他还有很多话想跟何亚宁说。可谁知道,事情居然演变成了这副模样。   惨不忍睹。   是自己运气太次?向杰翻了个身,下巴抵着柔软的枕头,闷闷地想。   别想了,明天还要去学校,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强迫自己入睡。可直到何亚宁卧室的房门轻轻阖上,他才有些脱力地闭上眼。   冰箱里还放着一块蛋糕,他给小竹做的。何亚宁不喜欢让孩子吃甜食,可毕竟今天是她的生日。   哦不,已经是昨天了。   还没来得及跟小朋友说声生日快乐。   向杰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想法杂糅在一起,想得越多越混乱,他干脆把自己躺成一条死鱼,连鳞片都不想动。   君君一大早就怪怪的。   还是见人就打招呼,可看到向杰,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   学生课间操时间,小姑娘终于按捺不住,把向杰扯到一边说悄悄话,“那事儿你听说了没?”   “什么?”向杰莫名,“什么事?”   小姑娘的眉毛都皱到一块儿去了,“我爸说,上边儿要求,要削减开销。没有编制的,可能要被裁掉了。”   向杰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裁员,失业。   他向杰走的是什么大运,短短一年内,接连失业两次。   不如先去楼下的彩票店买两张彩票?   “当然我也不确定啦,”君君愁眉苦脸地,“我爸让我别外传,我可只告诉你啊!”   向杰苦笑,“这次裁员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吧?你发什么愁?”   小姑娘瞪他一眼,“我这是替你担心好吗?!好歹也是姐妹,你赶紧趁着姿色尚在,找个富婆包养你。”   “我面前不就有一个小富婆?”向杰咧着嘴笑笑,“可惜没有被包养的命。”   君君顿时正色,“你要是愿意,我马上开豪车来娶你。”   嘻嘻哈哈地含混过去,课间操已经结束。小学生们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从操场蜂拥回教室。   向杰靠着窗台,手上是一本不知道从哪个书架上取下来的诗集。   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整个校园就像是一副明艳的水彩画。   他垂着头,风替他翻动书页,诗句掠过他的眼眸。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他能走吗?或许他不得不走,却不知道能前往何处。   他的指尖不停地往上滑,寻找躺在通讯录里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号码上。   “哥?”他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葛峰给他倒了杯柚子茶,切成细丝的袖子皮咬起来带着略微的苦,更多的则是蜂蜜的甜。   “味道不错吧?”葛峰笑眯眯地看着他,“快说,是不是很好喝?”   “……我哥的手艺吧?”向杰问。   葛峰得意地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想不到吧?你哥都说好。”   向杰笑着竖起大拇指,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位……兄台相处起来,反而没有一点负担。   明明葛峰与向涛同岁。可不知道为什么,向杰总觉得,葛峰没有一点儿架子,而向涛看起来更像是长辈。   “你哥今天得晚点儿回,你要没什么事,就多待一会儿,刚好陪我唠唠嗑。”葛峰很热情,留向杰吃了晚饭。   “我倒没什么事,就是怕打扰你。”向杰有些拘谨。第二次来这儿了。房子的主人看起来很用心在经营这个家。   墙上挂着的是他们一家的全家福。向杰盯着窗边的一盆素心兰出了神。   向涛喜欢养些小植物,小时候总是被爸爸说,要想成为优秀的alpha就不该喜欢这些o里o气的东西――虽然向杰也不知道什么才叫o里o气。   不过向涛在他自己的家里能养花儿了,也算是好事。   “哎,累死我了!”向涛一进门就大呼小叫。   葛峰本来在帮向杰续水,一听到动静赶紧迎了出去,“老婆你回来啦?吃晚饭了没有?我包了小馄饨,你要不要尝一尝?”   一边一叠声地问候,一边帮向涛接过手中的包。向杰看得瞠目结舌。   “去去,”向涛一抬手赶他,“烦不烦啊,一回家就黏过来,不热啊你。”   “这不是想你了么。”葛峰脸皮不仅黑,还厚,说出肉麻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还很自然。   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夫了,还能这么腻歪。简直让人啧啧称奇。   向涛换了鞋,进屋,这才注意到被塞了一吨狗粮的向杰。   “来了啊。”向涛轻轻咳了一声,冲他点点头,“我换个衣服。”   向杰尴尬地点点头。   兄弟俩主谈,葛峰就是个陪衬。向涛一坐下,那家伙又端了小饼干过来,“尝尝。”   分明是向涛回来后,才提升了待遇。   被鞍前马后伺候舒服了,向涛喝了口茶,缓缓开口,“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没那么快。”   接到向杰电话那会儿他也才刚得知消息。遇到这种情况,最先开刀的自然就是学校那些合同工。   不过大部分进来的都多少有点儿门路。既然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家各谋生路,于是这事儿也就没起多大波澜。   向杰两只手交握着杯子,盯着水杯里映出自己的虚无的幻影。   “你现在怎么想的?”向涛抓了一块小饼干,丢进嘴里嚼着,“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葛峰突然笑了,猛地一拍向涛的大腿,“媳妇儿你也太严肃了!看把孩子吓得!”   “我严肃吗?”向涛瞪了他一眼,却又不自觉地伸手搓脸,“没有啊。”   可葛峰和向杰的眼神告诉他,有。非常有。   “我……我知道我在这儿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可能对我来说真的回去就是最好的。”向杰深吸了一口气。   向涛点头。这孩子还算是聪明,总算对自己的未来有个清晰的认识。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人对自己的未来还真的没什么想法。”向杰有些苦恼地,“好像路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路,也不知道该不该坚持下去。”   向涛抱着胳膊,微抬着下巴,瞅着自己的弟弟。他想说些什么,却率先被葛峰按住了手。   先听他把话说完。   “我觉得我好失败,做什么都不成功。我是不是太好高骛远了?”向杰拧着眉,他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喜欢上何亚宁,似乎顺其自然;做一份简单的工作,根据他能养活自己就可以的简单目标,大约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向杰简单地回顾自己的生活,发现不了太大的问题。他只是想,轻轻松松把路走下去而已。   可这也有错吗?   “……要不我,”他艰难地启齿,“先回去一段时间看看?”   送向杰出门的,是葛峰。   天色已经晚了,凉爽的夜风吹来。小区里花木掩映的路灯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你哥有时候脾气不太好,”葛峰开口道,“当老师嘛,每天烦心事那么多,他很不容易的。”   向杰点点头。   “听说你在这边有个男朋友?”葛峰又问,“你这次准备回去,有跟他商量吗?”   向杰的脚步顿住,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向涛这家伙!明明自己说了不跟家人提起,怎么在枕边人面前,偏偏嘴巴这么松。   葛峰见向杰一脸诧异,赶紧又笑着打了圆场,“啊,暴露了暴露了。你哥不让我说的。”   见向杰没有动怒,他又道:“还是跟他好好商量商量吧?毕竟这也是一件大事。”   是啊,是得跟何亚宁说的。   向杰吸了吸鼻子。   可他们刚刚吵过一架――如果那算吵架的话。   “闹矛盾了?”葛峰一下看出来,毕竟是过来人,什么没经历过呢。向杰那样子,一看就是热恋中的小朋友遭受了打击。   “……算是吧。”   也许葛峰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信得过,又同是alpha。能搞得定向涛的主儿,应该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一个特别强,又特别独立,还很冷淡的人,可你偏偏喜欢他……”   向杰绞尽脑汁地搜罗着形容词,“他有别的比自己更优秀的选择。你是选择继续坚持,还是放弃?” 第56章   “你是选择继续坚持,还是放弃?”   突然被摆了一道选择题在面前,葛峰愣了一愣。不过,他很快就笑了。   远处的街灯一颗颗缀连,像是一串明亮的珠链,直绵延至天边。   向杰心事纷乱,他本就糊涂,更多时候也不愿去想。如今,大局已成,他不得不面对。   葛峰笑了许久,笑得向杰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他才收住笑意,“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向杰看着他。   “从方法论上来说,做一件事看不见结果,难免会怀疑,那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漫漫长夜。”   葛峰望向满天的星辰--只有避开了人为的光,适应了黑暗,才能发现隐约闪烁的小星。   “我不会鼓励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天就亮了。”葛峰拍了拍向杰的肩,“有时候,你坚持下去,可能前面仍是无尽的长夜;但如果你放弃了,那么你面对的,便永远是黎明前的黑暗。”   向杰一下屏住呼吸,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葛峰。葛峰微仰着头,眼里俱是星辰。   “做选择是很难的,可你不应该害怕选择,更不应该向别人问选择。选择意味着承担,你做了决定,就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葛峰指了指天上的星,“你的他或许就像这星星一样,又高又亮,可望不可即。或许你觉得这样的爱情太累。”   “可你真的与他站在一个高度,自己也成了某颗星,你就会觉得这个凡尘俗世是多么琐碎而无趣了。”   葛峰将他送到地铁站,止住了脚步,“从价值观来说,我建议你听从本心。爱,就去坚守;不爱,那就放弃。但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好好保护你的爱情。”   向杰猛地鼻尖一酸,他赶紧低下头。身边的行人匆匆,没有谁注意到,他有怎样的情绪波动。   “哥。”他哽咽出声。   葛峰愣了一下,笑着回身抱了抱他,“怎么了这是?”   “没事……”他强忍着不让眼泪鼻涕往葛峰衣服上蹭。他有些羞赧,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家里的事不用太担心,”葛峰安慰他,“总会有办法的。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   说罢冲向杰眨了眨眼,“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哥的。”   “你今天怎么了?”连鸣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红色的液体溢上杯口,不小心溅到了手上。   “哎。”连鸣赶紧从衣服前兜里摸出手绢,擦了擦。   “没什么。”何亚宁靠在角落,看着来往寒暄的红男绿女,香鬓云鬟莺莺燕燕,对他早就失去了吸引力。   手中的杯子已经空了,他却不想再续。连鸣费心组织的一场酒会,在他这里已然提早结束。   “累了?累了就回去,我帮你叫个代驾。”连鸣一手亲昵揽着他,一边往外走,“家里出什么事了?小竹?还是向杰?”   “徐英阅跟我提复婚了。”何亚宁轻轻咬了咬舌尖,吃痛,皱眉,“我……”   连鸣扬起眉梢。   “他?”   “嗯。”何亚宁点头,随连鸣走到僻静处,“他说愿意和我一起,共同承受一些东西……”   “愿意?”连鸣耸肩,骇笑,“这本来是他的义务好吧?临阵逃脱,现在想吃回头草,说什么‘愿意’?”   何亚宁抬起眸子看他,“那你以为如何?”   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颤巍巍地点上。最近连鸣不知怎么,复又染上了烟瘾。尤其想事情的时候,没有烟不行。   缓缓吐出一团烟圈,蒸腾的烟雾隐去了他的大半张脸,“我觉得你要慎重。”   “他是小竹的生父,不应把本该承担的义务,当成讨好你的理由。你不仅是在为小竹选父亲,更是在为自己选伴侣--”   连鸣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诧异地瞅着何亚宁,“那个软饭男呢?这就要被你淘汰出局了?”   何亚宁笑笑,“我又没这样说。”   连鸣哼了一声。   说实话,这俩他都不看好。一个已经有了临阵逃脱的前科;另一个,就是没有担当的预备犯。   说白了,这俩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抛开那些虚无的外在,连鸣想,他的这位朋友,不过是在矮个儿里选高个儿罢了。   也是何亚宁命苦,怎么偏偏遇上的都是这样的人?   “你说得对,”过了好半天,何亚宁才长长舒了口气,“我得回去想想。”   不仅是为小竹选父亲,更是为自己选伴侣。而他常常将自己剥离在外,遗忘了自身。   他不该再重蹈覆辙。   “我帮你叫代驾。”连鸣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肩膀。   踩着月色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客厅里空荡而寂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循环着固有的步调。   放下公文包,一只手娴熟地扯开领带,拖着疲倦的步伐挪到房间的时候,他被坐在地上的人影吓了一跳。   “向杰?!”他一下扶住了墙,辨认出坐在地上的家伙是向杰无疑。“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地上的雕塑听到声响,略微动了动,好像这才活了过来。   何亚宁正迎着月光,向杰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整个人还是那样纤瘦,几乎抬起一只手就可以将对方捏在手心。   向杰当然不愿这样做。他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将两页纸甩到何亚宁跟前。   何亚宁猛地一惊。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两张纸,就着夜色,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诊断书。”   是小竹的。   “你……”何亚宁支吾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家里的电蚊香液用完了,我记得你这儿好像有。”向杰干巴巴地,“擅自闯了你的房间,对不起。”   “……”这样冷漠而生疏,一点也不像向杰。   “不跟我解释一下吗?”向杰抬起头来,他背着月光,眸子却发亮,“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你却还是瞒着我。”   一份诊断书,薄薄几页纸。   内容不能再熟悉了,几乎是何亚宁闭眼就能背下的内容。他小心地咽了口唾沫,看着向杰把那几张纸铺在茶几上。刻意避开眼神,不去接触向杰的目光。   “科尔诺综合症。”白纸黑字写着,“多见于分化时期儿童。”   何亚宁垂下头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   这是一种极罕见的病症,大约万人中才有一两个病例。患病儿童在分化期会出现假性性别。比如分化时呈现alpha性征,但分化期过去,最后却成为一个omega。   而假性性别,则要在分化后一两年才能消失,回归真正的性别。   这对性别意识模糊的孩子来说,不啻于一次严重的打击。   向杰把手机推到何亚宁面前,上面满满的都是关于科尔诺综合症的解释,“多因遗传引起”“缺少alpha信息素引导”……   眼花缭乱。   何亚宁一下闭上了眼。   “说说吧,”向杰吸了吸鼻子,话里已经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想说的。”   眼底有些酸涩,“嘎达”动了一下手指,刚才摄入的些微酒精发挥了作用,被浸泡得发白的往事拎出来晾晒,滴滴答答淌着水珠。   “前两年,小竹在一次体检中,诊断出了这个病。”何亚宁压低了嗓子,挤牙膏似的,一字一句往外吐露,“得这个病的孩子,一般最后都会分化成假性alpha。”   ……也就是说,分化期结束后,他们将迎来omega的身份。   徐英阅也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和他离婚。   不,不仅如此。更是因为,何亚宁从头到尾,都冲对方撒了谎。   该病症多见于遗传。   二十年前,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假性性征退化,何亚宁不得不接受残酷的事实。   他是一个omega。   再出色,再优秀,他也不过是omega而已。   他以此为耻。转了学,以omega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对此绝口不提。那时候更不知道这是罕见遗传病,于是在与徐英阅相识直至结婚生子,对这段往事,他都缄口不言。   直到小竹在体检中被发现信息素分泌异常,才牵扯出这一段陈年旧事。   连鸣说,徐英阅缺乏担当,那本是他应承担的责任。可过错的源头却在他何亚宁这儿,他因自私而酿成的错,又怎能让别人来背?   “徐英阅因此和我离了婚,因为我骗了他。他一时也接受不了一个有缺陷的小孩。我们吵了很久,最后决定分手。”   何亚宁仰着头,眼里有些湿润,“而我,也利用了你……对不起。”   一只手狠狠地掐着虎口,钝痛让向杰拧起眉头。   面前这个男人,可悲,可笑,又可怜。   心思细腻地计划好一切,偏偏什么都不能让他如意。看似精明,实则又糊涂透顶。   衣冠楚楚的何亚宁,志得意满的何亚宁,高不可攀的何亚宁,都是虚无的幻影。他是失败的父亲和糊涂的爱人,是苦苦挣扎的成年人,背负着累累伤痕。   何亚宁在跟他道歉。   “对不起。”他说。   “……你这样累不累啊?”过了好半晌,向杰率先笑出声。何亚宁惊讶地抬起头,好像坐在他面前的是个陌生人。 第57章   “你这样累不累啊?”向杰笑了出声。那笑声尖锐,划破寂静的空气。何亚宁张了张嘴,静止在原地。   像是听觉出了故障,又或者,他根本没能揣摩透,对方的意思。   “我只是想问你,累不累。”向杰一只手抓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方,“小竹的状况,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己一个人扛着。”   何亚宁低下头,一缕发丝垂到他脸颊边,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当初雇佣我,肯定有点别的什么目的。”向杰吁了口气,笑了笑,“但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不过,这多少比我自己设想的好得多。”   对上何亚宁的目光,他粲然一笑,“我还以为你……看上了我的色相。”   何亚宁哑然失笑。   当然,也有一点。向杰也不算全然猜错。   “我挺喜欢小竹的,如果我的存在能够帮到她什么,我会很乐意。”向杰搂了一个抱枕在怀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希望抓着点什么,“哪怕……你真的对我毫无感情。”   向杰住了口,他现在已然说不下去。那团堵在他胸口的情绪,他终于看清了内容。   他不介意小竹的病,大概也能坦然接受多几个对手。最怕的就是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要为这人奋不顾身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心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向杰知道,他很在乎。   他在一瞬间感到了惶恐,他害怕,何亚宁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他。   何亚宁张了张嘴,向杰却率先抬手捂住耳朵,“你要是想跟我分手,我不要听。”   又是小孩子的发言。何亚宁无奈地勾起嘴角,“我有什么资格来跟你提分手?”   向杰本来眨巴着眼睛,读懂了何亚宁的唇语。   “是我不配。”何亚宁眼里盛满星光,那星光里仍映着向杰青春洋溢的脸庞,“我不配耽误你的青春。”   向杰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当然是想出言反驳,可自己笨嘴笨舌,又怎能说得过在律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何亚宁。于是思来想去,在词海里挑三拣四,只憋出一句,“别乱说”。   何亚宁扯起嘴角,露出仓促又苍凉的一笑。生活的乱账堆积至此,眼下,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把事情一一解决。   “给彼此一点时间吧,”他似是长久的一口气终于从心口松脱,“我需要好好处理一下我的事,你也……规划一下自己的生活。”   ‘‘我……”向杰疑惑,这个时候他不应该陪在何亚宁身边吗?可他转念又想起似乎在哪里听到的一句话。“别看他柔弱,其实他比谁都强悍。”   花了半天思索,到底语出自何方。直到他懊恼地发现,那是徐英阅跟他说的。   于是有些泄气。   到头来,向杰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算不算分手。那天晚上他们聊了许久,谈话也和平。   何亚宁把自己的近况说了一点,向杰发现,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何亚宁这么长篇大论地去谈论他的事。   何亚宁说他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只要向杰愿意,他们仍可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向杰还是决定出去小住一段时间。   而且是现在。   何亚宁迟疑地挽留,可他拒绝。好像稍一停留自己就会后悔一般。   向杰像中了蛊似的,何亚宁怕吵到小竹,声音不敢抬高。   最后只好顺了他的意。   何亚宁需要空间,他也需要。就像短暂地出一趟门,收拾东西时,向杰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   “我可以回来看你吗?”临走的时候,向杰笑着倚靠在门边,问。   “随时。”何亚宁的衬衫领口扯得有点低,随意一瞥,便能看见胸口莹白的一片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那就好。”向杰放了心。他伸手想摸摸何亚宁的脸,可指尖只在他脸颊附近勾勒出虚无的轮廓。   “记得想我。”他笑了笑,也并不在意何亚宁的回答,走到楼道,伸手按了电梯,“回去吧。”   何亚宁站在门口,不靠近,也不回退。直到电梯一点点合上了门,将他与他彻底隔绝。   电梯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跌,向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塌,像是一场疾风骤雨,将海边的沙子城堡打碎。   眼前变得模糊了,连星星也变成一片摇摇欲坠的昏黄。他垂下头,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鞋面。   他哭了。   向杰常常哭。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被老爸责骂。可是有些习惯总也改不掉。比如向涛的花,和他的眼泪。   伸手按了按胸口,那股酸胀的感觉在心口堵着,仿佛吸饱了水的棉絮。蓦地膨胀起来,拥塞住心口的每一处缝隙。向杰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街头的车辆来来往往,他徘徊许久,有车缓缓经过他的身边,可向杰没有注意到他们,那些车辆便失望地离开。   必要的东西,并不多。拖着行李箱,向杰住进了一家廉价的酒店。许久没开播了,他登陆了直播房间,寂寥无人。   向杰笑了一下。荒废的东西实在太多。从学业,到爱情。从兴趣,到余生。如今一事无成,不用别人说,向杰都知道自己的失败。   “我是小向。”   跌跌撞撞进了燥热的房,手掌拍在粗砺的墙上,惨烈的白炽灯倾泻而下,衬得他一张脸失了血色。   他将行李丢在角落,匆匆洗了个澡。   而后拿着手机,寻找光线好的角度。   “今天是我第二次失业,和失恋。”   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杰总觉得直播间对他来说是一种特别纯粹的存在。就像是荒芜的日常生活之外拥有的一小片花园,那里永远有别致的景色,让他振奋、流连。   哪怕无人喝彩,能满足他的倾诉欲,也是好的。   “我现在――”他举着手机,让不存在的观众看清了房间的样貌,“我现在在一个小旅馆里,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上来说说话。”   没有人。没有人更好。   他便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他的工作,说他的恋人,说那些永远都牵扯不完的烦心事。   向杰没有喝酒,但脑子里却似醉了酒一样的昏沉。他从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摸出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气泡饮料,开罐前还特意在镜头面前比划了一下,让不存在的观众看清口味。   柑橘口味,喝起来像是亲到了何亚宁。向杰的泪水纷涌而出,他放下罐子,抬起手臂,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   那晚直播向杰说了许久的话。甚至还唱了一会儿歌。直播间始终没有人来。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也许是因为,现在实在太晚了。   “我现在又要重新开始了。”向杰一手托着腮,一边眼神迷离地说,“可我又不知道从哪里重新开始。”   这话说得很落寞。身边的亲朋,他也知道自己亏欠了太多,目前他还没这个胆量,去贸然打扰。   “总之,明天会去找工作,还是想在海市发展一段时间。”一杯气泡饮料下肚,向杰已然微醺,他冲着屏幕笑了笑,“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按了退出,模糊的一瞬间,仿佛看见人数变成了1。   刚才是有谁来过了吗?   他略有些诧异。   不过有没有人无所谓了。就算有人把他失魂落魄的丑态看了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向杰给手机充了电,定好了时间。学校的通知还没发出来,他得照常上班。至于新的工作……他在临睡前模糊地想,是得认真准备一下简历了。   “佳姐,还没回去啊?”   女人闻言,从手机里拔出视线。浓厚的眼妆下是隐约浮起的黑眼圈。她冲同事笑了一下,“一会儿的。”   又吐了吐舌头,像有些不好意思地,“不知怎么的,一看手机,就有点陷进去了。”   同事大笑,“佳姐还是个网瘾少女。”   被称作佳姐的女人笑着指了指对方,又瞄了一眼已经暗掉的手机界面,眼珠子一转,“你有空帮我查个人吧。”   扎着马尾辫的同事凑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读出上面的信息。   “小向同学……”他顿了顿,语气迟疑,“你找他?”   “嗯,”佳姐低头开始卸妆,化妆镜里映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找他。最迟后天早上,想看到他的资料。”   “……当然,越快越好。” 第58章   二十四小时开机。   何亚宁自工作以来就保持着这样的习惯。虽然大部分时候,知情知趣的人们都不会选择在休息时间打扰,但至少现在,他还是希望被打扰着。   只是被某个人。   可向杰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过了两天。   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玻璃膜鼓起了一小块,像是隐秘的疤。他用指尖抠着,有些烦躁。   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下。他立刻点开,却在下一秒又失落地又将手机丢了回去。仰靠在转椅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将手机拿了起来。   “这周你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只有你。”   徐英阅的消息依然简短,不过近来他变得委婉和克制了许多。还没等何亚宁回,他又说,“想谈谈关于小竹的事。”   视线落在端端正正的方块字中间,似乎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去辨认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何亚宁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   “好,周末见。”   向杰背着他惯常背的那个书包,小心翼翼地踩上光滑如新的大理石地面。他还是第一次进到这样气派的地方--天恒除外。   “小向是吧。”电梯门像两把铡刀似的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男人。“我是联系你的老于。”   “于哥好。”向杰紧张得两手扯着书包带,几乎要冲对方鞠躬,被对方一抬手给拦住了。   “哎,我们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说罢,目光在向杰脸上转了一圈,笑了,“小伙子长得蛮帅的嘛。”   常被别人夸好看,向杰原本早该习惯。眼下却仍不自觉地害羞起来,不过老于似乎没有给他调整情绪的时间,直接将人往电梯引。   “佳姐在楼上,”他一边走一边说,“她一直想招个助理--对了,不知道你看不看她的直播?”   向杰一下挺直了背,像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似的,“看的!佳姐是带货天后嘛。”   老于笑了笑,“她是很厉害。”而后便不再多言语。   电梯门开了,向杰低着头,跟着对方走了进去。眼角余光瞄到一个数字。   接到自称是闻佳经纪人的电话,还是昨天中午的事。向杰午睡未醒,看了眼手机以为对方是诈骗。   但天生的好脾气让他既没有质疑,也没有立刻挂电话,迷糊中听对方说了一堆,只清晰地记住一句,“你明天早上愿意过来一趟吗?”   是周六。   向杰随口答应了。   毕竟,就算对方真的是骗子,他也没什么好被骗的。   23楼有点儿高,但电梯蹿上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向杰盯着老于的背影,紧紧地抿了抿唇。   看来是真的。   他马上就要见到闻佳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坊间有这样的玩笑,说有闻佳在的地方就有直播间。她卖什么都有人买,向杰看过几次她的直播,很朴实,有一种每天都是亏本跳楼大甩卖的错觉。   有分析报告说她的粉丝大多是在家带孩子的omega,同为omega的闻佳自然也获得不少观众缘。   向杰谈不上多喜欢她,但也并不讨厌。人家的业务能力是实打实的,向杰想起了被自己荒废的寂寥无人的直播间,顿时有点儿泄气。   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方面,就是不如别人。   不仅不如人,还被甩了十万八千里。   “一会儿见到佳姐,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老于叮嘱,“她人很好的。”   “哎。”向杰赶紧振作起精神,笑着应了。   他到的时候闻佳正在开会。老于默默退出来,要向杰在一旁等一会儿。向杰默然。   在等待的间隙他还是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里。很干净整洁的办公场所,紧闭着的那扇门大约就是会议室。做主播还需要开会吗?这事儿有点超出向杰的认知。   他疑问不少,但并没有人来替他解答这些疑问。   过了一会儿,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收拾文件和桌椅挪动的声响。大约会议是结束了。向杰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开了。   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闻佳。   素颜,戴着个黑框眼镜,染成咖啡色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拿个红色飘带绑着。个子很小,骨架纤细,很典型的omega的身形。   随便丢到哪里,都能轻易地泯然众人的长相。   可即便如此,周围仍有许多人围着她,管她叫“姐”。   老于凑到她身边,眼神冲着向杰,嘀咕了两句。   闻佳抬起头来,看见了向杰,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伸出手,冲向杰招了招,向杰赶紧走了过去。   “佳姐好。”他毕恭毕敬地说,“我是向杰。”   周六,市中心好点儿的餐厅,停车都是大问题。   何亚宁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试图将车从小路里倒出来。   说到底,就不该赴什么约。   他就是太死板,太善良,才会一次次让对方得逞。   徐英阅到得早,已经点了些菜。见何亚宁进门面色不快,关心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何亚宁蹙眉,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停车停了半天。”   “周末嘛。”徐英阅了然地点点头,没做多少安慰,“都是这样。”   窗外的喷泉粼粼不息,碧蓝的天边抹出一道棉白的线。何亚宁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听见徐英阅开口。   “……小竹的分化期也快到了。”   何亚宁一下抬起眼眸。   这事儿一直像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底。每个月,他都会带小竹去做一做检查,按照她现在的情况,是快了。   分化期的早晚因人而异。有些人早,七八岁就开始分化,有些人晚些,小学毕业分化期才姗姗来迟。   --所以直到中学,学校才开始设置分别教育。   所谓的分别教育,不过是想让alpha更像alpha,omega更像omega罢了。何亚宁一直视其为糟粕残余,也不打算让小竹以后念这样的学校。   “所以?”他问。又往嘴里含了一口柠檬水,他喜欢那种淡淡的清甜滋味。   “我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医生,主要研究方向是信息素干预。”   何亚宁听到自己“咕咚”将那口柠檬水咽下的声音。   “这种病……虽说现在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式,”徐英阅蹙眉,眼神凝重,“但聊胜于无……就算小竹最后分化成了omega,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你愿意让小竹试试吗?”   何亚宁愣了很久,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干预信息素也好,别的办法也罢,徐英阅抛给他的,是一个有些残酷的难题。   让他去选择小竹的命运。   “不要。”何亚宁没有犹豫,“我不愿意。”   徐英阅丝毫不吃惊,他或许早就料到,何亚宁会给出这样一个结果。   “你先不用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也不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何亚宁一眼,“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小竹的事。你至少也要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他眉目冷峻,透出何亚宁熟悉的那股寒气来。何亚宁在一瞬间忽然明白,徐英阅从来就没有变。他曾经让何亚宁动摇,或许分别的这些年,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一个无条件接受女儿的好父亲。   ……可他还是那样果断决绝。   他还是觉得,如果他的孩子是omega,是人生中怎么也洗刷不掉的污点。   “为什么要这样做?”过了许久,何亚宁听到自己开口问。   徐英阅一怔,但很快面色又恢复了平静。他想,何亚宁大概是真的谈恋爱谈傻了,“你自己做了这么多年omega,难道还没吃够苦头吗?还是说……”   他的嘴角挑了起来,三分轻蔑三分调侃,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地傲慢,“还是说,你真的被洗脑了,觉得做个o也挺好?”   何亚宁一下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进那双眸子里。 第59章   “我们今天不谈正确,只谈利弊。”徐英阅的声音变得温柔,好像在劝服着对方。   但他一向理性到生硬,于是就连游说,都无法做到令人心悦诚服。   “小宁。”他放柔了语气,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餐厅里,而是在傍晚喧闹的操场跑道上;谈论的不是沉甸甸的孩子的未来,而是今晚要不要去晚自习。   他说:“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可你当了这么多年omega,你也知道,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热潮会消损你的时间,生育会切断你的机会,偏见会打击你的自信……”他诚恳地看向何亚宁的眼睛,“如果你能选择,我相信你也不愿意经历这些。”   他的眸子不是纯黑,而是深棕色。何亚宁想起,徐英阅其实是混血儿。当年他尤其爱那双棕色的瞳仁,在暧昧的余晖下,在清澈的晨光里,总能轻易地让他目眩神迷。   徐英阅说得没错,如果何亚宁能够选择,他自己也不会想经历这一切。他会从一开始就选择做一个alpha,顺理成章地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我都咨询过了。”徐英阅见他没有回答,又继续,“信息素干预没有太多的副作用……如果小竹还是分化成了omega,我们就先按照alpha的方式培养着,等她成年,再送她去做手术。”   “手术?”   何亚宁下意识地重复,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漏出来,好像很陌生。   “对,手术……”徐英阅说,“也有人从omega变成alpha的……”   变性手术。   何亚宁忽然觉得有点儿可笑。那感觉,明明只是为了止渴想要喝点儿水,最后却弄来钻井机要在家里挖一口井。明明只是想让孩子过得更轻松,却好像要将她往更辛苦的一条路上推。   “说到底,身为omega本身就是个错误。”何亚宁淡淡地笑道,“不是么。”   徐英阅抿了下唇,盯着他。   “如果omega就是错的,那么为什么还要有这种性别存在?”何亚宁沧然一笑,“偏见是谁给的?是omega以外的人吧?如果是这样,那要改的不是omega,而是其他人的脑子。”   “可你不得不承认,热潮和生育……”   “热潮可以抑制,如果她愿意,以后可以找个伴侣。至于生育与否,那是她的选择。”   何亚宁的胸膛一起一伏,因为激动眼眶有些泛红,“我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他看了一眼徐英阅,“我不想让她恨我。”   “英阅。”他这样叫对方的名字,“人活着,也不能只谈利弊。”   沉默。   喷泉不停地涌动、流淌,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徐英阅收紧下颔,略微点了点头,“你还是那样。”   固执。自我。理想主义。   何亚宁等着他为自己贴上任何一个标签。   过了一会儿,徐英阅才说:“也许当初,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只不过,仅仅是当初而已。   人是会变的,这些年来徐英阅自认变得很多,而他也不想再变回去了。   向杰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转,身边的人都很忙碌,包括闻佳。她几乎是见缝插针,才和向杰聊上几句。   做主播多久了,平时都会播些什么内容,向杰一一答了,也看不出闻佳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其实能坐在这里,向杰自己都觉得诧异。毕竟是对方先找的他。向杰不敢多问,只等闻佳终于和同事确认好今晚直播的物品清单,才终于转过脸,认真地看了看向杰。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闻佳扶了扶眼镜。   向杰茫然摇头。他要知道,就有鬼了。   “我看过你的直播,”闻佳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好像许久没喝水似的,“觉得你挺有趣的。”   向杰不好意思地笑笑,“佳姐过奖。”   闻佳不说话了,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向杰的脸,突然笑了,“真奇怪,有你这张脸,怎么也没见你红起来?”   这话说得有些尖刻,竟让人一时分辨不清是夸奖还是讥讽。向杰猝不及防被噎住,嗫嚅了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佳姐说笑了。”   闻佳倒笑了起来,“你别生气,长得好看是你的优点。你的直播其实还不错,但问题不是没有--哎呀扯远了。”   她绽开笑容,冲向杰伸出手,“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助理?”   向杰讶异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闻佳的五官。   没有化妆的脸,显现出皮肤的真实状态--有些微的松弛。也正常,她至少有三十五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角却微扬,目光灼灼,很有精神的样子。   “我--”   “哎呀,我忘了跟你说,”闻佳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手,把向杰吓了一跳,“合约是跟我们公司签,薪资待遇……还不错。”   她冲向杰眨眨眼,“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工作。怎么样?考虑一下。”   向杰愕然,“你怎么……”   忽然记起那场近乎发泄似的临时直播,向杰试探道:“难道佳姐你……”   闻佳低头看着手上的清单,“先好好想想吧,如果可以,我今天晚上就有一场直播,希望你能来帮忙。”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向杰办了离职手续,他本就位列被裁撤的名单之中,如今主动离职,也并没有多少人加以阻拦。   倒是君君有些担心,“你找到工作了吗?现在工作很难找的。”   向杰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跟她说没事。   一纸合约签下来,向杰仍觉得梦幻得不像是真的。他猛地惊出一身冷汗,拿着合同看了又看。   “怎么了?”文秘笑着问他,“后悔了?”   “没有。”向杰摇摇头,“没有。”   冲动。盲目。过激。这是别人给他的评价。向杰也觉得他人的眼睛雪亮,他自己看得到看不到的,全都如数总结了出来。   向杰无奈地耸肩,那确实是他无疑。   “佳姐。”向杰走进那已经搭好布景的直播间,看着已经化好妆,和同事反复确认细节的女人,“我的事已经办好了。”   闻佳看了他一眼,点头,把手上的清单递给他,“这是今晚要卖的物品清单,你看一下,具体放在哪个位置。我介绍到它的时候,你要负责拿上来。”   “好好干。”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希望我没有选错你。”   徐英阅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何亚宁心不在焉。直至一顿晚餐结束,双方礼貌地告别。   “我真诚地建议你再考虑考虑。”严肃如商业谈判,徐英阅说,“不要因为我本人,而对我的建议有偏见。”   何亚宁克制地笑笑,“我知道了。”   天色已晚。看了看时间,何亚宁有些懊恼,自己居然又耗费了精力在与徐英阅斡旋。   不长记性的人,时间会给他机会,反反复复地明确,对方的特点与品性。   何亚宁将车开下高架桥,一直往前,璀璨街灯如星子,一颗颗缀连,绵延直远方。传来隐约的浪涛拍岸声,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郊外。   他把车停了下来。   仰靠在车座上,开了车顶的窗。咸腥的海风扑面,何亚宁忽然意识到,他和徐英阅之间已然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确认再三,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一事实。他们之间或许还有感情,可那点岁月的残余仅用于缅怀过去,并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向明天。   他们是太相似的两个人。   甚至连不够谦让这一点,都如此相像。   手机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信息。   “你到家了吗?”徐英阅关切地问。   他敷衍地回,“嗯。谢谢。我会好好考虑,但是……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对方好半天没有回音。就在何亚宁准备开车回去的时候,他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   “我知道了,”他说,“过两天我要回一趟国外,为期三个月。如果你考虑清楚了,再联系我也不迟。”   “――还有,如果小竹分化了,请务必通知。” 第60章   “结束。”   直到工作人员发出信号,向杰才像颗气球一般,蓦地松了口气。   闻佳上一秒还挂着的笑容如同直播间的观众,瞬间清空消失。她从桌底下拿出一个保温杯,向杰闻到一股中草药的清香。   “胖大海。”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说话变得有些沙哑,还不忘评点向杰一句,“你还挺机灵的,那些师奶都挺喜欢你。”   向杰尴尬一笑,转头帮闻佳收拾东西。   他有一张招人喜欢的脸,那就是他吃饭的工具。闻佳上个助理因为怀孕转到幕后管理岗,于是她不得不换一个助理。而这个机会,便因为种种原因,最后落在向杰头上。   她虚着眼,打量着这个弓着背,老老实实收拾东西的小伙子,忽然振奋起精神,拍了拍手,“大家,收拾一下,出去吃夜宵,我请客。”   屋内爆起一阵欢呼,连同向杰在内。不过他的笑容是浮在脸上的,眼角没有皱纹,看得出眼底的疲倦。   “累了?”闻佳问他。   向杰不敢直说,只笑,“还好。”   “这一行就是这样,你得习惯。”闻佳抱着胳膊,好像在传授经验,“要想做得好,最起码,你得维持曝光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你。”   向杰想起被自己荒废的直播间,有些讷讷。慌忙点头承认佳姐说得对。闻佳也不知道他是真懂得还是敷衍应承,淡然一笑,拎着个小包跟着大伙儿出门。   大城市就是大城市,无论多晚,总有可以吃夜宵的地方。公司外就有热闹的夜宵小摊,似乎专做他们这群夜猫子的生意。   向杰跟在最后面,看着欢呼雀跃的新同事们在一个小摊占领了大部分地盘。   烧烤啊。   向杰笑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何亚宁的评价,不健康的东西。   闻佳手上仍端着她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显然她不会和大家一样吃上火的东西。   向杰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卖扁食的小摊子,便自作主张帮闻佳点了一碗,送了过来。   她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向杰一眼,笑了,“我一般不吃的。”   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谢谢。”   在一群热火朝天吃烧烤的人中间,喝一碗扁食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向杰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买了一瓶矿泉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好像这天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而他还在梦中,来不及醒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闻佳舀了一勺扁食汤,噘着嘴唇轻轻地吹着,“我看你好像还挺疑惑。”   向杰正在喝水,听到闻佳的问话,喝水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一颗水珠从他的唇边滑下,顺着脖子,途径锁骨,最后隐没在暗红色的T恤里。   他抹了抹嘴唇,眼里泛着光,“佳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般来说,像闻佳这种级别的,需要找个助理是分分钟的事。只要她愿意,随便发布一条信息,都会有大量的面试者趋之若鹜。   怎么会专门联系上他?   “我说过,我看过你的视频。”闻佳小心翼翼地吃了口扁食,上面还缀着碧绿的葱花,“怎么,你不相信?”   “没有不信。”向杰又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真的没有,我只是疑惑。”   “疑惑什么?”闻佳笑了,“让我猜猜,你是觉得自己运气好?”   向杰笑着点点头。   重新把塑料勺子丢回汤里,闻佳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不到最后,别轻易下定论。”   向杰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不过闻佳似乎也没指望他能懂。当同事们开始追加烤串的时候,她微微闭了闭眼睛。竟然就坐在没有靠背的小板凳上闭目养神起来。   向杰知道,她是累了。   晚上八点半开始的直播,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吃完夜宵已经凌晨一点多,员工陆续散去,闻佳却还在电脑前倒腾着什么。   “佳姐,你还不走啊?”向杰见办公间里只剩她一个人,犹豫着要不要给她留灯。   “嗯?”她一只手托着腮,瞅了向杰一眼,“你先回去吧。明早八点半早会,我们复盘一下今天的直播。”   向杰看见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是今天直播的内容,内心猛地一颤。   加速看完,那也得一两个小时了。不知为什么,向杰忽然想到了何亚宁。   心猛地就被揪起来,久久不放。他惯于叫苦叫累,今天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但真正比他更苦更累的人,却仍在默默无闻地工作着。   从不抱怨。   闻佳似乎意识到向杰还没走,抬起头来,“怎么了?”   又露出关怀晚辈的笑容,“是不是有些不适应?”   “没有。”向杰猛地后退一步,帮她关了一些灯,“佳姐,那我先走了。”   不知为什么,向杰忽然就很想跟何亚宁联系。   他的联系方式就躺在手机里。只要向杰愿意,以何亚宁这样的好脾气,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可是向杰不敢。   毕竟已经这么晚了。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不合时宜。   走在已经夜深人静的街头,向杰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对何亚宁的依赖和思念。可能是因为,从新老板身上,看到了何亚宁的影子。   那天晚上,向杰到底还是没能给何亚宁发出任何一条消息。他本可以有很多种问候方式,他们又没有分手,说一句“我想你了”也不算逾矩。   又或者分享一下自己最近的生活。对了,他好像还没告诉何亚宁,他换了一份新工作。这份工作谈不上轻松,可新老板却让向杰止不住地想起他。   “原来工作狂是真的存在啊。”向杰甚至都想好了打趣的话。可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攥着手机,说不上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向杰就这么一直回到了临时的住处。   清晨的复盘例会令向杰大开眼界,内容密度高得吓人。闻佳精神抖擞,眼底敷了一层淡淡的粉,盖住黑眼圈。   从产品的选择,到节奏的把控,甚至连向杰这个新要素对直播间引流的作用,都直接转化成了数据,落在向杰面前的表格上。   “小向不错,就是开头有点紧张了。”一个看上去地位还挺高的男人总结,向杰被表扬,脸红了红,又听对方说,“但是,还需要努力跟上我们的步调。”   向杰又在众人的目光中把脑袋垂了下去。   “后天晚上没有直播,”闻佳将手上的资料卷成一个圆筒,轻轻敲了敲向杰的手臂,“但是有个饭局,我带你认识一些朋友。”   向杰不解,闻佳又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助理了,很多事还是要参与的。”   向杰赶紧应了。   闻佳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向杰,“你不用担心,平时穿着就好。大家都很随便,人也很好相处。”   “知道了佳姐。”向杰应了一声,知道闻佳大概也真是拿他当晚辈来看。   其实他运气蛮好的,向杰打开电脑,画面上出现了闻佳兴奋的笑容,“hello baby们,我是你们的佳姐――”   他是不学无术的废柴,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可偏偏一路有贵人相助,平心而论,他已经少吃了许多苦。   戴上耳机,稍微调低了点音量。向杰看着自己也出现在画面中,弹幕炸出一片嚎叫,纷纷问闻佳是从哪里找来的小帅哥。   向杰听见自己羞涩地自我介绍,“我是向杰,佳姐的小助理,请大家多多关照。”   数据显示,这是闻佳直播阅览量的一个小高峰。   向杰看完了整个直播录像。做了不知多少条笔记。他翻开晨间会议的复盘记录,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去钻研在他看来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五分钟。何亚宁从停车场出来,确认了一下时间。   他最近越发地忙碌起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偶尔接到这样一封私人的邀约,沉默许久,还是没有拒绝。   邀请上特意说明不必穿得太正式,可何亚宁翻遍衣柜,最不正式的就是向杰之前给他买的粉蓝色的衬衫。   犹豫了半天何亚宁还是穿了,还是很合身。他再次确认了时间,给邀请他的人打了个电话。 第61章   即便已经选择了最不正式的衣服,何亚宁的着装还是显得太过于正式了一点。   二楼的自助餐厅被闻佳包了下来,出了电梯,何亚宁有些踟蹰,因为四周出现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他找服务员确认,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闻佳很快就到了。   不远处一阵OO@@的喧闹,何亚宁正处理着手机里的电子邮件。一抬头,他便看见了闻佳招摇的咖啡色长发,接着一晃眼,是一张清俊的脸。   何亚宁迅速低下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打完最后几个字,确认内容无误,发送。   “何律师。”闻佳一眼发现了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他跟前,“谢谢你来。”   何亚宁只得站起来,满面笑容,“闻小姐,好久不见。”   目光却还是落在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介绍一下,我的新助理,向杰。”闻佳转过头,“小向,这是天恒律所的何律师--你也是海大毕业的,对吧?你们还是校友呢。”   “何律好。”向杰眼眸沉静,脸上笑容浅淡,如同面具乖巧地贴覆,“好巧,学长。”   目光落在何亚宁熨帖的衬衫领口,平整而锋利,如同他本人一般。   何亚宁不知如何应答,只潦草地点了一下头。   闻佳跟他寒暄几句,又带着向杰征战别处。服务生送来香槟,他随意拿了一杯,也不喝。偶尔有几个人过来与他交谈,交换名片。何亚宁拾掇起商业礼仪,也不拒绝。   向杰跟着老板走了一圈,将一些人脸记熟了,又像是玩连线游戏似的,一一将脸与名字匹配。脑子里却总冒出何亚宁的模样,时不时溜神,在人群中寻找那抹淡蓝色的影子。   “你随便转转吧。”闻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决心放他一马,又忍不住叮嘱,“别跑远了。”   向杰大概听到自己应了一声,下一秒便开始搜寻定位。   参加这种私人的宴请,也不是全没有意义。何亚宁遇上了一位海大校友,是闻佳的一个合作方,关系甚密。与何亚宁聊了一会儿业务,邀请他择日再细谈。   何亚宁记得在新闻上见过这位仁兄,隐约传出他与原配婚姻产生裂痕。没想到在这儿又捞到一桩业务,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无心工作,却插柳成荫。   “何律。”向杰老远便找见了他,见他与投资商聊得正欢,便不好打扰。终于等到对方被另一人叫去,才鼓起勇气叫了何亚宁。   他叫的是何律。   何亚宁微微一震,继而回过头来。见是他,笑了笑,“怎么在这里遇见你?”   向杰耸肩,“我现在是她的助理。”   “你换工作了?”何亚宁蹙眉,不过似乎并不生气,只是在消化着这一信息。   “嗯。”向杰低头盯着鞋面。闻佳说穿得随意,他也就真的随随便便过来了。结果被无情挡在门外,仓促间回到公司换了白衬衫黑西裤,才勉强过关。   也多亏了他那张脸,不然怎么看都与服务生无异。   “学校要裁一批人,我就先换了工作。”他说得很淡然,“你呢?”   “我之前帮了她一个忙,”何亚宁沉吟一会儿,还是决定保护客户的隐私,“顺便来看看。”   向杰笑了。眼角微微皱起,眸子里映着何亚宁瘦小的身影,“哥,我想跟你好好说会儿话。”   见何亚宁迟疑,他放软语气,几乎哀求,“可不可以?”   偌大的一个酒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他们站在角落里,不打扰别人,亦不被人打扰。   何亚宁心软了软,点了一下头,“这边太吵了,我们出去吧--”顿了顿,又道,“不怕她找你?”   他说的是闻佳。   “我跟她说过了。”向杰隐秘地碰了碰何亚宁的手,“我说,我要见一个重要的人。”   酒店外面有一个相当大的露台,往下看,可以看见缤纷的花园,用造型精致的花木点缀;喷泉汩汩不息,偶有水珠飞溅。抬头是盛夏湛蓝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海洋里的冰。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何亚宁先开了口。向杰瘦了一些,但整个人变得更精神了。头发剃成利落的小圆寸,眉目清爽,好像才刚刚走出校园。   “挺好的,”向杰龇牙,“这份工作不轻松,但我感觉很好。”   何亚宁歪了歪头,似乎打算让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做的工作,都很轻松,也容易让人松懈。”向杰又解释了一下,“但我这个人吧,老待在舒服的环境里,可能不行。”   他一瞬间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何亚宁,好多次,他都在工作中想起对方。想起何亚宁是不是也加班至深夜,也会用保温杯泡一壶养生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不过他忍住了,因为这样,听上去似乎很蠢。   “你呢?”他听见自己在问。   何亚宁的嘴唇一张一合,楼下的喷泉声仿佛一瞬间放大,盖住了他的声音。向杰没有听清,皱着眉问,“什么?”   “徐英阅回去了,”他说,“我想,我已经和他谈崩了。”   向杰愣了几秒,才渐渐领悟到何亚宁的意思。   “因为小竹的事。”何亚宁说,“他还是希望能进行人工干预。也许这样真的对她而言更好。”   向杰琢磨了一下何亚宁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人工干预?”   “嗯,干预信息素,诱导分化。还有,如果小竹分化成omega,可以做变性手术让她成为alpha。”   向杰倒抽一口冷气。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何亚宁看着小花园里的喷泉,一股股欢乐地涌出来,又湮没归于平静,“因为成为alpha,她的人生会好过得多。”   其实有时候想想,徐英阅也不全然错误,他只不过是一个理性的逐利者。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是多么难的事,何况是一群人,一个社会。   用尽自己的一生去抗争又如何?有些事,哪怕花上几代、十几代人的努力,可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向杰轻轻地笑了一笑,“也不尽然吧。”   何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做alpha就一定很轻松吗?”他摇摇头,“也许某些方面是吧。可我一直觉得,用某种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大家真的过得……很辛苦。”   向杰轻松地笑笑,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我知道努力拼搏很好,但有些人就是想随随便便生活。”轻轻闭上眼睛,向杰嘴角勾起笑,“有些人想要施展才华的机会,有些人想要庸碌一生的权利。可惜,好像有些东西不被允许。”   何亚宁的心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看着向杰,笑着问道,“那你呢,找到庸碌一生的路径了吗?”   他看见向杰摇头,又听见对方说,“我放弃了。”   “我决定活得像个alpha。或者说,我决定做点我真正想要做的事。可能也不会多功成名就,”向杰伸手抓了抓露台的栏杆,上面精雕细琢,有繁复的花纹,“但我会努力。”   何亚宁淡然一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他听见向杰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想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   “哥,”他看见向杰扬起笑脸,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话说出来,“我是说真的,可能我这人让你觉得从来没有认真过,但也请你……不要怀疑我。”   向杰向来不是个严肃的人。天生条件优越,于是做什么轻而易举都能成功。这样固然不错,可他也更容易在遇到困难时选择放弃。   适当的放弃是一门艺术,但对目前的向杰而言,他更需要学会的,是坚持。   坚持做点什么。坚持一份事业,坚持一个志向,以及……坚持去爱一个人。   不因为年龄、性别、职业、社会偏见……而随意放弃。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无论风雨,始终温柔守候。   向杰常常想,他和蒋芳之间的遗憾,不在于她不够好,而在于他们相遇的时候,他还不够成熟。或者说,还没有学会成熟。   而眼下,看着这个干练、严肃、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的男人,向杰的眼里闪闪发光。   他说:“哥,就让我陪着你吧。” 第62章   何亚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他身后就是一堵雪白的墙壁,截断了他的所有退路。   他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抓,想握住些什么,又听见向杰说:“好想喝可乐。”   “什么?”   “可乐啊。”向杰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自动贩售机,“好热啊,我们一起喝一罐怎么样?”   何亚宁本来想说这种东西太甜了伤牙齿,喝多了可能还会导致骨质疏松,但看见向杰期待的小眼神,他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去买。   向杰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在货架上,隔着玻璃橱窗,何亚宁犹豫,指尖在按键上徘徊,“你要喝哪个牌子的?要零度的吗?”   一双手就这么环过他的腰际,何亚宁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就这么包裹着自己。他怔在原地,向杰的下巴轻轻抵在何亚宁的肩上,轻声说,“都可以。”   “那就零度吧。”何亚宁替他做决定。露台随时有人过来,但很奇怪的,他并不打算挣开对方。   与向杰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人也变得异常冲动,或者说,勇敢起来。   手指就要按下去的时候,向杰又反悔了,“我要喝甜的。”   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好不好?”   这让何亚宁几乎没法拒绝。   选择了普通的可乐,听到货品“咕咚”一声滚落的声响。何亚宁准备弯腰拾起,向杰却收紧了手臂。何亚宁动作一滞。   “等一等,”他说,“等一等。”   何亚宁拍了拍他的手背,“怎么了?”   好像非得抱着他才能活下去似的。向杰的手并没有松开,何亚宁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的味道。   夏天的气味。就像是浸没在一片碧蓝色的饮料里,何亚宁的手指动了动,把吹来的热风自动屏蔽。他听到向杰说:“我真的好想你。”   那像是一个开关,开启了向杰絮絮叨叨的模式。   他说自己那天晚上如何订了酒店,又如何托朋友找到了便宜的房间。说其实他离开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失业了,那时候他想了很久,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无论如何先养活自己。   说这份工作得来如何幸运,说第一次开工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背上汗涔涔一片。   “工作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何亚宁沉默了一会儿,挑了一句回应,“我们又不是分手了。”   只是处于一个何亚宁单方面提出的冷静期而已。   向杰吸了吸鼻子,“可是你很忙啊,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真的不想打扰你。”   他的手臂松了松,让何亚宁不至于被他勒得太紧,突然道:“我觉得我好没用。”   捡起了那罐冰可乐,因为天气炎热,上面迅速凝结了细细密密的小水滴。何亚宁把可乐开了,转身往向杰脸上贴了一下,看见他眯了眯眼睛,“喝吧。”   向杰像只小兔子似的,眼角红红,接了过去。   “不要总是贬低自己。”何亚宁说,“也许我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你很好。”   “你在安慰我。”可乐争先恐后地在唇舌间泛起愉悦的泡泡,向杰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何亚宁。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何亚宁忽然觉得自己非要解释这个有点好笑,但显然,这对向杰而言至关重要,“你一直在成长。或许你现在并不完美,但我觉得,这就够了。”   何亚宁的严格,很多时候只针对他自己。   没有人告诉过向杰,何亚宁其实是个很宽容的人。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何亚宁的宽容,他可能真的不会被看上。   “谢谢。”过了一会儿,何亚宁听见向杰哽咽着说。   那天晚上向杰提前告了假,好在并没有别的什么工作安排,闻佳狐疑地打量了他许久,才点头准许。   也没见向杰身边有什么姑娘。向杰进公司时间不长,但很招人喜欢,其他部门来打听的络绎不绝。   直觉让闻佳知道向杰大概是恋爱了,虽然这并不奇怪,但她还是皱着眉叮嘱一句,“明天还要上班。”   酒店离何亚宁的家并不远,坐在车里的时候向杰有种置身于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他不安地用手指抠着安全带,何亚宁转头看他一眼,向杰低着头笑着,幸福而不自知。   像是一个期待了许久,终于就要得到糖果的小孩。   那一瞬间,何亚宁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伙,可能真的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喜欢他。   他一直很疑惑,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是虚长几岁,有了一些本不必要的经历与见闻。他的条件也并不出色,带着一个不算健康的孩子,对一般人而言,都是沉重的负累。   他甚至怀疑向杰是不是心理上有些残缺或旧病。何亚宁莫名想到了向杰的哥哥,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他以为,可能因为幼年时期向杰对长兄有些过分的依赖,所以在成年之后对条件相仿的自己有不必要的恋慕与期待。   不过这些,他不打算问。而他不问,也就真的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我们快到了吗?”向杰忽然很紧张,紧抓着安全带的手指指节泛白,“这条路有点陌生。”   “我抄了近路。”何亚宁说,“不介意吧?”   向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又很快别过头去。   向杰是在电梯里先忍不住吻了何亚宁一下的。   轻飘飘地落在脸颊,何亚宁的腮帮上有一小颗并不明显的雀斑。何亚宁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并不用力。电梯门开了之后,他才小声地责备了一句,“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错了。”向杰很快道歉。何亚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开了门。向杰还没回过神,就被拽着手腕拉了进去。   领子被狠狠地扯着,向杰被迫低着头。淡淡的甜味在唇舌间肆意散开,柔和的触感牵动着神经末梢,令人迷醉晕眩。过了几秒,何亚宁才松开向杰,眼睛和嘴唇都湿漉漉的。   好像清晨的露珠与花瓣。   向杰看见他抬手狠狠地擦了擦嘴唇,“这是报复。”   何亚宁不会说狠话,至少此时此刻并没有威胁到对方。向杰伸手打横将他抱起来,大步往卧室走,“还没有报复完,麻烦继续。”   今天的向杰有些异样的亢奋,在床上的时候话格外地多。   与他们压抑沉默的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久违的亲密接触稍显聒噪。也许是因为家中无人,向杰才真正暴露了本性。   何亚宁觉得自己有些失算,应该准备一卷胶带,好把向杰的嘴封住。   “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汗水顺着额头滚下,向杰不止地念叨。何亚宁抬手捂住他的嘴,熟料对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他缩回手,抱怨,“你话好多。”   “……好不好?”向杰仍皱眉。   一定要逼迫他答应。   何亚宁也不知道向杰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一句应承。这一天他挺累的,室内的空调有些过猛,让他隐约有点头痛。可是皮肤上却是怎么也褪不去的热度,于是就在冰与火之间来回拉扯。   他在一片错落起伏的挞伐中勉强同意。   其实他早就做了默许。从他拒绝徐英阅的时候。   向杰缓缓伏在他身上的时候,何亚宁突然想起了不知道是谁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仅是给小竹找父亲,也是给自己找伴侣。”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家庭责任与个人喜好永远无法搭配出售。这对他而言意味着必须牺牲掉一方,而被放弃的将永远是后者。生活之于他,似乎没有选择。   何亚宁不知道向杰是不是一个完美的选项,也许有可能他做得比徐英阅还糟。但不知为什么何亚宁还是愿意选择信任他,也许是因为向杰看上去真的足够真诚。   有气无力地抬手环抱住那双坚实的臂膀,何亚宁听到向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何亚宁没有听清,他转过头,无意间碰到那双柔软的唇。向杰的唇形很好看,也许涂个口红都不会被人嫌弃。   何亚宁微微愣了一愣,鬼使神差地,还是轻轻将唇贴了上去。 第63章   昏昏沉沉一觉睡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先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是淡蓝色的天花板。   向杰动了一下手指,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偏过头,看见何亚宁埋在被子里的大半张脸,心里一动,伸出手。   夜色之下,何亚宁的面颊轮廓柔和,他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却常常流于严肃。脸上有细微的绒毛,让向杰想起了夏日里可口的水蜜桃。   他伸手,轻轻地在何亚宁脸上碰了一碰。   睡梦中的人略动了动,向杰赶紧缩回手。何亚宁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何亚宁缓缓睁开眼,他终于醒了。   “饿吗?”向杰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嗯?”何亚宁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于是向杰又重复了一遍。   “我去做点吃的吧?”   何亚宁没有回答,却伸出手,按住向杰的手背。过了一小会儿,向杰才听见他倦懒的声音,“再陪我一会儿。我等下叫外卖。”   向杰心里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下一秒,何亚宁又重新闭上眼睛。   这下向杰彻底清醒,没心思再睡。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儿足,他捉着何亚宁的手塞回空调被里,“小心着凉。”发出几不可闻的鼻音,何亚宁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其实以向杰的体力,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可何亚宁一副老子已经散了架的模样,让他禁不住生起些怜爱之心。眼前这哪是叱咤风云的大律师,明明就是一团软乎乎的奶糕。   也许是因为向杰的视线太灼人,没一会儿,何亚宁又重新睁开眼,睫毛像小扇子一般扑闪扑闪。   看见向杰呆萌的小表情,忍不住一笑。向杰也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哎,小竹呢?”过了一会儿,向杰问。   “放暑假,跟她姥姥出国旅行了。”何亚宁答,“我最近没空带她。”   “……这样啊。”   向杰似是有些失落,却没再说更多。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攀过来,手指顺着向杰的手臂缓缓往下滑,“你想她了?”   竟然隐约听出了一点醋意。   “还想着一家人一起出去玩呢。”向杰搂着裹在被子里的家伙,“多可惜。”   “你不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吗?”沉默了一会儿,何亚宁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向杰。他的脸上有些微的红痕,“我还以为,你更希望有自己的小孩。”   他所认识的alpha,几乎都有这样强烈的执念,仿佛没有一个自己的后代,当然最好是alpha后代,人生就不算完整。   无论多么功成名就,如果没有达成这一点,人生就有遗憾。更何况不是所有的alpha都是人生赢家,在这个尚未完全固化的社会,依然有为数不少的alpha分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   ……也不知道这样的执念究竟从哪里来。   向杰一时没有回答。   柔软的唇贴上额角,顺着眉骨一点点移动,落在眼皮上,何亚宁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不需要。有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听见向杰说,“我都不在意。我只要有你。”   今天向杰心情很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闻佳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那小子走路都带飘的小模样,喜悦之情简直难以掩饰。   闻佳很想问问,他是不是昨晚中了大奖。   “小向。”开完商品选会,闻佳叫住了他,“昨晚你去哪儿了?”   向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流动,“我去见一个朋友了,佳姐。”   “女朋友?”闻佳好奇地探询。   “……算是吧。”向杰知道何亚宁要是知道自己被篡改了性别指不定会如何跳脚,不过好在他并不在场。   闻佳看着向杰一脸“我恋爱了好幸福”的小表情,根据时间猜测,以为是公司内部人员。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提醒,“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   向杰连连应了,闻佳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   人家长了那样一张男女老少通吃的脸,桃花自然源源不断。挡得了一时,也挡不了一世。   晚上是雷打不动的直播,向杰已然在闻佳的频道里混了个脸熟。他本就是个不怯场的人,偶尔还会和闻佳互开两句玩笑,场面欢脱许多。   有人认出他就是非知名主播小向同学。向杰大大方方承认,炸出一片感慨。不过帅哥在哪都是帅哥,就算给闻佳做陪衬,也照样惹眼。   “我都快hold不住你了。”闻佳半开玩笑地说。   向杰惶惶,连忙敷衍过去。喧宾夺主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他还没做几天“宾”。   于是连着几场直播,向杰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风格也变得收敛许多。   “你最近怎么了?”闻佳下了播,看着工作人员收起灯光,从桌底下摸出她的保温瓶来。   “没有啊?”   “今天闷闷的,都有人问我,是不是我欺负你了。”闻佳跟他开玩笑,“害得我还要上微博澄清。”   向杰没想到现在自己一点小小的情绪,都有可能成为被指摘的内容,慌忙解释道:“没有的事,佳姐。我就是今天有点儿累。”   “哦?”闻佳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我今天累吗?”   累?   向杰讶异地抬头,这才认真打量起闻佳来。镜头前,她一直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连着直播三个半小时不停歇,这样的人,怎么会累?   闻佳似乎有点受不住向杰这样直愣愣地打量她,赶紧别过头,自嘲道,“我都老了。”   “怎么会。”向杰言不由衷,勉力称赞,又似乎意识到闻佳想说什么,于是主动承认错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佳姐,”一个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有位先生送夜宵来。”   夜宵?   闻佳与向杰面面相觑,向杰打趣道:“佳姐,有人追你了。”   闻佳的脸红了红,拍了向杰一掌,“小孩子净瞎说。”   夜宵很丰富,是家有名的茶点,满满当当地打包送来,偌大的办公桌都差点摆不下。如此浩大的阵仗,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欢呼。   向杰纳罕闻佳的追求者可真是出手不凡,区区一个夜宵都如此耗费心力。“何先生送来的,”一个小姑娘核对着清单,有些兴奋地问,“是谁呀?”   向杰心里一动,赶忙问道:“他有留联系方式吗?”   直觉让向杰觉得,那是何亚宁。可是何这个姓实在太常见了,在海市这样的大城市里算不得稀奇。向杰为自己的直觉感到奇怪。   “没有。”小姑娘不以为意,“佳姐一定知道。”   闻佳笑着摇头,坦言她最近的追求者中间,并没有什么何先生。   “你们先吃,我去抽支烟。”向杰寻了个借口,匆忙拐到角落里。   一定是何亚宁,他摸出手机的时候手指抖得有些不像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颤得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喂。”何亚宁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向杰有些止不住地激动。   “你在哪?”他劈头盖脸就问,“你……”   “怎么了?”何亚宁那边听起来很安静。在电话那头他的笑声很温和,像极了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向杰在那一瞬间放弃了所有疑问,松懈下来,“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了。”   像向杰这样的年轻人,有什么情绪都会摆在表面上。想了就是想了,表达出来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   只听声音,并不能听出对方是怎样的表情。不过过了一小会儿,向杰听见何亚宁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   向杰怔了一下,赶紧跑到走廊边往下张望。可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的心就像远处那一闪又一闪的霓虹灯,忽然变得璀璨起来。   “你在哪?在哪里?”   “西侧门的停车场。”何亚宁说,“好了,我今天只是顺便过来办点事,这就要走了。你就别下来了,听话。”   何亚宁不仅不会耍狠,还不会撒谎。现在是十二点多,他有什么事会在这里待上那么晚?   “你别走,”向杰快步进了电梯间,“我说你别走。我要见你。”   他不等何亚宁回答,又强调了一遍:“现在就要。” 第64章   “我现在就要见你。”   何亚宁难得没有阻拦向杰。他一直没有挂断电话,就这么听着向杰的喘息和脚步声,感受到他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我到楼下了。”过了一会儿,向杰说,“你在哪?”   何亚宁开了一下双闪灯,隐约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他走来。   他把车灯关了。   缓缓滑下车窗,何亚宁就着停车场暧昧的灯光看清了向杰的脸。   “怎么还是下来了?”他清了一下嗓子,问。   “你不也还是在这等我?”向杰轻车熟路拉开车门,坐在何亚宁旁边,“想和你待一会儿。”   “忙完了?”   “嗯,忙完了。”   一时沉寂无语。过了一会儿,向杰问:“夜宵是你订的嘛?怎么点那么多。”   何亚宁略微侧过头,他以一种极放松的姿态靠在驾驶座上,“怕你肚子饿。就顺便多点了一些。”   向杰大笑,抓住何亚宁的手腕,神色中有三分调侃七分得意,“大家都以为是佳姐的追求者呢,这么大手笔。”   何亚宁狡黠一笑,“引起误会,我很抱歉。”顿了顿,他又说:“小竹傍晚刚刚回来,哄她睡了。我一个人也没事做。”   意思是,反正百无聊赖,不如过来看看你。   向杰抿了抿唇,“那你还说,刚好过来办事。”   谎言被揭穿,何亚宁却并不尴尬,反倒直言:“对,我就是想来见你。”   向杰扣紧了他的手腕,笑意盈盈,“那怎么又不上来?”   “因为……”   何亚宁看着生机勃勃的少年人,犹疑半天,最后给了个合理的解释,“我不想影响到你。”   不管怎样,他与向杰目前的工作绝非完全没有交集。开车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抱着一种奔赴的心情,紧张又雀跃。不过一到楼下,现实又将他拉了回来。   冲动了。   他竟然就这么到了公司楼下。随时都有可能遇上熟人。何亚宁看着外卖员进了大楼,收拾好心情,准备离去。   没想到却接到了向杰的电话。   一听向杰的声音,何亚宁的理智又消减大半,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就在楼下。   成年人的矜持让他从不会将话说完整,不过看着向杰急匆匆地走出大楼奔向他的时候,何亚宁涌出一种可以称之为高兴的情绪。   向杰的眼里,有光。   “好了,回去吧。”过了好一会儿,何亚宁挣开向杰的手,“我不能出来太久,小竹一会儿醒了要找我。”   向杰哪里舍得,搂着何亚宁黏糊糊地吻了好久,“那你到家给我回电话。”末了又很认真地补充道,“不然我会很伤心。”   连鸣告诉过他,和年纪小的人谈恋爱,有时候就要忍受对方的幼稚。那模样,好像他自己深有体会。   何亚宁今天算是领教了。   耳朵还烧着,上面是向杰执着留下的吻痕。他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还好夜色浓黑,什么也看不出来。   向杰被他赶下车,一副悻悻的模样。也幸好闻佳的电话打来,才救了何亚宁一命。   “回家给我打电话。”向杰一边走一边回头,不忘叮嘱他。   何亚宁冲着他没入夜色的背影挥了挥手。   十二点四十五分,他看了眼手机。现在该回去了,童话的篇章已经结束,现在,他要回去扮演一位父亲。   一进门的时候,何亚宁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出奇的燥热。他随手开了空调,换了鞋,悄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路过小竹的房间,又退了回去。   “小竹?”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应声。何亚宁不放心,还是拧着门把手,进了屋。   一股浓郁的郁金香的香气兜头罩了下来,何亚宁没做任何准备,猛地有些站不住脚。他踉跄着扶了一下墙,又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竹?”   浓烈的香气几乎把他的嗓子给浸哑了。何亚宁咬了咬牙,挪到女儿床边,伸手拍了拍小家伙的脸蛋。   发热。   热得烫手。   分化期。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异样的高热意味着什么,“小竹!”他咽了咽唾沫,哑着嗓子,试图把孩子叫醒,“小竹!”   “热……”   体检报告说,不出意外的话,小竹的分化期会在半年之后到来。但这也只是理论上而言。   何亚宁知道,意外已经来了。   他放弃了叫女儿醒来的做法,因为她现在几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起身,先从医药箱里翻出医用冰袋,给小竹敷上。   连鸣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肚子上搭着康凯的胳膊。怪不得每天醒来都腰酸背痛,原来是这个烦人精在搞鬼。   一看是何亚宁来电,连鸣一下振作了几分。“怎么了?”他压低了嗓子问。   “小竹分化了。”何亚宁的声音在抖,“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几乎没有犹豫,连鸣说:“好。”   “怎么了?”康凯迷迷糊糊地,“什么事儿啊?”   “没你的事。”连鸣把他的爪子拨开了,“我出去一趟。”   康凯一下醒了,“我刚才听说什么分化不分化的,怎么了?”   连鸣一边急急忙忙穿衣服,一边敷衍他,“一个朋友的孩子分化了,我过去看看。”又指了指准备起床的康凯,“没你的事,你待着就行。”   “我开车。”康凯翻身下床,又从抽屉里翻出抑制贴,在连鸣眼前亮了一亮,“放心,不影响你们。”   连鸣赶到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回到了何亚宁热潮突发的那个时候。不过眼下和那个时候不同,抬手敲了敲何亚宁的家门,他就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一般来说,alpha的信息素偏清冷,omega的信息素偏温和。小竹的气味令连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皱着眉头的康凯一眼,“你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何亚宁额头上汗涔涔的,开了门把连鸣引进来。“冰袋快用完了,我不敢给她用抑制药物,只喂了简单的退烧药。”   分化的时候该怎么做,何亚宁其实早就预习了千百遍,为的就是这一天。可当这一切终于到来的时候,何亚宁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做了。   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分化不过就是一场普通的高烧而已。   可小竹又不一样。   小竹烧得难受,双手紧紧攥着薄被,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爸爸……好热……”她喃喃地哀叫,何亚宁的心都快碎了。   连鸣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孩子滚烫的面庞,“我先给她打一针,放心,无害。”   何亚宁退到一旁,眼神焦灼。   连鸣先给她打了一针抑制,见效很快,小竹的煎熬稍稍减缓了些。连鸣观察了一下她的情况,转头按了一下何亚宁的肩,“去医院吧。”   “她的情况比较复杂。”连鸣深吸了一口气,郁金香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现在稳定下来了,我们赶紧去看看。”   “我去开车。”何亚宁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慌乱之中到处找车钥匙。连鸣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把康凯这个车夫叫来也不是全无用处。   “楼下有车。”他拍了拍何亚宁的背,“没事,别那么紧张。”   这场夜宵过于丰盛,于是很晚大家才纷纷散场。向杰一边敷衍着跟人告别,一边有些焦虑地看着手机。   没有电话,亦没有其他任何消息。向杰用拇指不停摩挲着手机的外壳,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给何亚宁拨了个电话。   明明说好的,回家就给他打电话。向杰对何亚宁的失约很不满,难不成大晚上他还在别的地方?向杰的脑洞大开,何亚宁可不像那种会夜不归宿的人。   原以为何亚宁马上会接,可不幸的是,电话另一边是一片忙音。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向杰有些坐立不安了。电话挂断后,紧接着,他又打了一个。   接连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后,终于被接通了。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向杰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忍不住埋怨,“你知不知道……”   “额,我不是那个谁……”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手机落我车里了。”   “您是哪位?”电话的另一边,向杰热烈的声音忽然冷淡了下来,他审慎而迟疑地发问,“他现在在哪里?” 第65章   康凯表情复杂地将何亚宁落在车里的手机交还给他。   “刚才……你有一个朋友来找。”   活了二十几岁,康凯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收到来自一个alpha的恶意。   他估计对方是误会了些什么,但是看到何亚宁满脸倦色,犹豫了一会儿,只说他的朋友在找他。   何亚宁一看那个号码,马上就拨了回去。但对方并没有接。好像在惩罚他刚才的粗心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何亚宁才悻悻地放下电话。   深夜的出租车并不好打。向杰站在夜凉如水的街头,一边看着手机定位上缓缓移动的车辆标志,一边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直接找一辆共享单车。   不过很快车就到了。   他拉开车门,“第一医院,麻烦快点。”   也许自己有辆车会好些,向杰想。等他攒了些钱,可以考虑。也不必太昂贵,能开就好。这样以后见何亚宁的时候,他可以更从容些。   何亚宁先是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接着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医院的走道上亮起一盏盏白炽灯,清冷得好像今天晚上未能出现的月亮。他看见向杰向他奔来,下意识的第一句话却是:“别跑。”   “怎么都不告诉我。”向杰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两道浓眉紧皱着。他蹲在何亚宁面前,也不顾旁边是否有人,便牵起他的手。   “怎么不跟我说啊?小竹呢?她怎么样?”   “……她现在还在急救,”何亚宁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路上她发热的情况突然加剧。”   “……可能要在这边待通宵了。”他说。   “我替你。”向杰牵着何亚宁的手,让他冰凉的指尖触到自己脸部的皮肤,“你先去休息,我在这边等。”   何亚宁怎么可能答应:“你明天还要工作。”   “我没事。”向杰执拗地冲他撒娇,“我吃了你的夜宵,现在一点也不困,需要好好消消食。”   明知道有些行为在何亚宁看来也许称得上可笑,可向杰却还是忍不住在他面前献丑耍宝。他知道伪装是无聊的行为,何亚宁一双慧眼就能悉数看透。   “好不好?”他蹲在何亚宁面前,无辜地问。   旁边的连鸣咳了一声,好像在表达自己被长期忽略的不满,“既然小向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长长的走道上空寂而沉默。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焦灼忐忑的心情,全部构成何亚宁不算愉快的夏日回忆。   何亚宁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短袖,向杰猜测,他回到家,估计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径直到了医院。   也许是因为有向杰在身边,何亚宁略微有些松懈。他靠着蓝色的塑料椅背,双臂环抱,微微仰着头,闭眼休息。   对向杰来说,何亚宁的一天就像是失去大部分内容的残缺拼图。他在记忆中勉强搜索,只看到他在公司楼下犹疑不决的等待,和医院走廊上的小憩。   仅此而已。   何亚宁的大部分时间,他是看不见的。看不见他的忙碌,看不见他的慌乱。只有忙碌与慌乱之余的疲惫,因为没有藏好,才不小心暴露在他的眼前。   也许是因为安心,何亚宁进入了浅浅的睡眠。   呼吸变得悠远而漫长。时间好像开始凝滞。四周变得柔软,好像是一块硕大棉花糖。身边有向杰。   向杰问他,为什么不叫他的时候,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很有些委屈。何亚宁不知如何回答他,而实际上确实有很多理由。   比如太晚了。   比如你还在忙。   比如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可是这些理由都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以为向杰来不来其实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是心里有一块惶恐的空缺,在向杰出现之后,才被填满。   忽然感觉到了安心。   恍惚之中,何亚宁听到有人叫他。他想睁开眼,但失败了。不过那叫声很快又消散了,那个棉花糖的梦境,得以继续。   何亚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有些僵硬地转了一下脖子,愣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小竹……”   向杰推了门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小竹没事了,现在在休息。”晃了晃手上的早餐,“吃不吃?楼下买的。”   何亚宁眼神还迷离着,他怔了得有好一会儿,“你……”   “我五点多就醒了。”向杰笑着说,“没那么多觉。”   何亚宁抬手看了一下表,也才不过六点半。   环顾四周,这里是特护病房。昨晚发生的事,好像被橡皮擦去了大半。向杰把早餐摆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何亚宁重新坐直了身体。背部有点发酸。   他是怎么从走廊移动到这里的,已经无从知晓。   向杰帮他拆开了食物的包装袋,吸管戳了好几下,才成功。小心翼翼地递给何亚宁的时候,还是洒了一点豆浆出来。   向杰自然而然地缩了回去,没等何亚宁找到纸巾,他自己便伸出舌头舔了一舔。抬头见何亚宁正看着他,他赧然一笑。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这顿早餐也吃得很沉默。小竹还在不远处的病床上躺着,医生例行检查,告诉他们孩子没有大碍。   何亚宁松了口气。   “不过……”医生翻看着她的病历,还是皱起了眉,“科尔诺综合症?”   何亚宁几乎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医生又折回去看了看小竹,神色凝重了起来。“我们还需要再给她做个体检。”他解释道,“虽然现在她分化成了alpha,但不排除她有二次异变成omega的可能。”   “我知道了。”何亚宁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他早有预料,可是当医生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何亚宁还是有一瞬间的眩晕。   生命就像是一个循环反复的齿轮。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命运,实则又孜孜不倦地赴往下一个轮回之中。   “你先回去工作。”何亚宁抬手看了一下时间,吩咐向杰,“我跟医生好好谈谈。”   “可是……”向杰挪不开步子,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他都知道自己不应该离开。   “你跟我出来一下。”何亚宁看了眼医生,拍了一下向杰的手背。   “我不回去。”向杰再度重申自己的观点。   “你听我说。”何亚宁抬手帮他整理好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小竹已经稳定了,没有什么大碍。现在我需要找医生了解情况,具体内容我会告诉你。”   像是真的要与他共同承担起这一切似的,何亚宁的眼神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消融的河水,“你现在工作刚起步,不要随便请假旷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我也会安心。”   “可是我……”   向杰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边。何亚宁见他愣住,才不自然地缩回手,轻轻咳了一下。   “别说可是不可是了。”他说,“听我的,乖乖回去上班。”   顿了顿,牵着向杰的手,在他脸颊上吻了一吻,“听话。”   向杰觉得自己可能这一辈子都会这样听何亚宁的话。他说什么,自己恐怕都会答应。因为对于这样的何亚宁,他实在无法招架。   他感到自己变得温和,变得乖驯,变得像何亚宁怀里的一只小猫。他听见自己几乎用颤抖的声音答应他:“好。”   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的某架飞机,穿越厚厚的云层,经历漫长的飞行,终于在海市降落。   在经过短暂的降落颠簸后,徐英阅重新打开了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指尖滑了滑,视线又重新落在何亚宁给他发的那条消息上。   “小竹已经分化了,是alpha。”   “――但医生说,还是有二次分化成omega的可能。”   徐英阅问他有没有具体的打算,比如,对孩子进行其他干预;比如,如果最后小竹分化成了omega,他又打算怎么办。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在讨论的问题,可直到现在,何亚宁都没有回答他。   徐英阅收起手机。他起身取下行李,顺着旅客排成的长队,缓步走出机舱。 第66章   从医院出来,向杰就有些魂不守舍。感觉好像心被分了一半,一半自己揣着,另一半留在何亚宁那里。   下了车,向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感觉清醒了一些。温柔的晨风吹来,向杰缓缓吁了一口气。   闻佳头上沾着一块黑色的发贴,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面霜。见向杰进门,便打发他去给自己泡养生茶。   见她耷拉着眼皮,一副倦懒的样子,向杰悄悄问同事:“佳姐这是怎么了?”   “一早就嚷嚷不舒服,没事,”一个小姑娘在帮她找药,习以为常,“她老这样。”   没想到一贯强悍的闻佳,也有不舒服的时候。向杰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拧紧了接热水的开关。   “她吃什么药?我给送过去。”向杰戳了戳同事的手臂。   经过数十个小时的漫长睡眠,小竹终于从混沌的梦境中清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出现在视野中的先是医院的天花板,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便看见何亚宁的脸。   “爸爸?”她张了张唇,焦渴得像是两片枯萎的花瓣,“怎么了?”   “你发烧了。”何亚宁被她一句“爸爸”叫得心软,弯下腰,脸贴着小竹的脸,“现在没事了。”   “哦……”小家伙想了想,大概是想伸出手找什么东西,不小心牵扯到吊着的盐水,一阵稀里哗啦响。   “我现在已经不烧了。”小竹讷讷地收回手臂,有些怔怔地看着盐水一点一滴往下淌,“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何亚宁哽咽了一下,抓住小竹细软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我们还需要在医院住几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竹,她现在已经分化成alpha。而在不远的将来,她很有可能会迎来第二次异化。   “爸爸,我听我们生理老师说,发高烧可能就是分化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何亚宁的脸色,“是这样吗?”   “……”何亚宁第一次希望学校的生理教育不必做得那么到位。   “我现在是分化了吗?”小竹有些期待地问,“爸爸,我是什么性别?”   何亚宁抓着小竹的手,轻声问:“小竹希望自己是什么性别?”   “我觉得都很好啊。”小竹笑着,“什么性别并不是很重要。不过我更希望自己是alpha。”   何亚宁心里一痛,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因为这样就可以保护爸爸了呀。老师说,alpha是最强大的。如果我是alpha,我就可以一直保护爸爸了。”   她又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爸爸有哥哥,不需要我的保护。”   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得。何亚宁一直知道小竹是聪明的,只是很多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情绪像潮水一般反反复复翻涌。何亚宁酝酿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小竹,”过了一会儿,何亚宁听见自己开口,“你已经分化了。”   “现在你是alpha。但是……”他一字一句,极为艰难地将真相和盘托出,“很有可能,你最后,只是一个omega。”   “我不是说了先不要跟她说吗?”徐英阅的声音有点儿大,吓得周围的人忍不住往他们那边张望。   医院旁边的餐厅,并不好吃。端上来的饭菜令人看着反胃,要不是因为小竹,何亚宁想,徐英阅断不会屈尊在这里待上这么长的时间。   何亚宁面色如常:“孩子都问了,我总不能瞒着她。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是没有这个必要。   生理的变化,她切切实实感受得到。小竹并不傻,欺骗毫无意义。   徐英阅冷静下来,气消了些。他抓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又嫌恶地看了一眼玻璃杯上斑驳的划痕。“你打算怎么办?”   何亚宁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小竹确实可以选择不同的性别。那个文质彬彬的医生斟酌拿捏着词汇:“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成为omega可能更合适些。”   “什么叫更合适些?”徐英阅不满地皱眉。他千里迢迢飞回来,可不是为了听这模棱两可的废话。   “就是说她不适合做人工干预。”何亚宁对徐英阅现在的样子有些犯怵,“她身体比较弱。”   徐英阅神色严肃,双手抱臂,仰靠在椅背上。他天然有一股强大的威慑感,每当他摆出这样的姿势,何亚宁都觉得,自己在被严厉地审视着。   “怎么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徐英阅不满地发表意见,“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你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一连串的发问叩得何亚宁心头发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他下意识辩解:“本来分化期的孩子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   徐英阅不赞同地皱眉。   那神色何亚宁无比熟悉,于是他干脆闭了嘴。   好像又陷入过往的轮回。   徐英阅很好。可徐英阅有他的主见。而何亚宁在他的比较之下,确实什么都弱上三分。   “对不起。”何亚宁无奈地道歉,“是我不好。”   徐英阅不快地转过头去。过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闻佳今天心情不佳,开会的时候沉着一张脸。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耗时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则变得更加难看。   “佳姐,”向杰手里攥着同事递过来的小纸条,“今晚产品的清单,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闻佳看了他一眼,“不用,就现在这个版本。”   向杰噤声。   闻佳名气大,找她做推广的商家络绎不绝。向杰从被淘汰下来的产品中捡出一款小面包,拆开吃了。   口感有些发干,香芋味浓得发腻,确实够不上闻佳直播推荐的标准。一个电话又打来,向杰敏锐地听见闻佳埋怨:“你的东西不够格,回头毁我口碑,我怎么跟他们交待?”   旁边的小姑娘悄声道:“是佳姐的妹妹。”   闻佳还有妹妹,这事向杰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闻佳多得是他不知道的事,毕竟她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整个人就是一本值得好好一读的传奇小说。   “向杰,愣着干嘛,”闻佳挂了电话,整张脸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泛红,“快去帮忙,你要让罗哥他们累死吗?”   向杰知道闻佳心情不好,便不触她的霉头,赶紧吐了吐舌头跑了。   名义上,向杰是闻佳的助理,实际上还兼任各种打杂工。不过向杰并不介意,一场场会议,一次次直播,每一段经历对向杰而言,都可称得上愉快。   闻佳是个好主播,更称得上是个好老板。她会在合适的时候给向杰提供表现的机会,会在网友酸不溜丢地揣测向杰身份的时候仗义执言。   向杰觉得,很多时候,闻佳真的很像一个大姐姐,去护着他们所有人。   脚步急切地冲进洗手间,顾不得脏,何亚宁两手撑着洗手台,胃里酸水翻涌,把刚吃的东西如数吐了出来。   本来就没吃多少,吐到后面开始呕酸水。何亚宁一手拧开水龙头,冲走黏连的呕吐物,还顺便洗了一把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湿淋淋的脸。胃里空荡荡的,但感觉却好多了。   徐英阅走了,他们最终还是不欢而散。根据医生的建议,也征求了小竹的想法,何亚宁决定不对小竹的性别分化做过多的干预。   在小竹个人的意愿和健康面前,成为alpha或是omega,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徐英阅对他的决定表示不满,但抚养权到底还是在何亚宁手上,他有再多的反对意见,也无济于事。   “我提醒过你,可你总是不听。”徐英阅对他失望至极,“我也仁至义尽。”   他扬长而去,只留何亚宁一人面对满桌的残羹冷炙。服务员踯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询问何亚宁现在是否可以结账。   离开座位的时候何亚宁便突然感觉到了反胃。不过他觉得,和这家店的食物倒没什么关系。   而是徐英阅这个人。   他的傲慢与自尊,从头到尾,都未曾发生改变。   他千里迢迢赶来,甚至不曾提出,要看小竹一眼。 第67章   何亚宁给向杰拨了电话,在忙碌的间隙。听得出来向杰很忙,没说两句,何亚宁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   向杰匆匆忙忙地应了,又低声向何亚宁允诺:“我今晚忙完去看你。”   “你忙完都十二点了。”何亚宁笑得温和,“不着急,你不是周天放假吗?到时候再见面也不迟。”   可现在才周二。周天遥远得仿佛下个世纪。   向杰对这个提议不太满意。又听何亚宁笑着说:“那我干脆晚上看你们直播吧?这样我就能看到你了。”   “可我看不见你啊,”向杰笑着大叫,“不公平!”   “我会让你看见的。”何亚宁安慰他,“好不好?”   明知这个提议很荒谬,可他们还是正儿八经地讨论了一阵。彼此都说得很兴奋,好像真的要这样做一般。   好说歹说,终于把小朋友哄得高兴。放下手机,何亚宁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转头看向房间里,小竹正专心地摆弄她的新玩具。   其实就算向杰有时间来陪他,他也未必能抽出时间。毕竟照顾孩子,就要耗费很大的精力。   向杰问小竹的状况怎么样了,何亚宁避重就轻地说一切都好,过几天就可以回家。   倒也没错。大体上确实如此。   他没提徐英阅匆匆的前来与离开。没提那顿并不愉快的晚饭。也没提徐英阅离开时发出的那句警告:“你不要后悔。”   不是不想诉苦,也有很多情绪想要发泄。可拨通向杰电话的一刹那,何亚宁忽然觉得自己的需求好像也没有那么多。   可能他需要的,也仅仅是想听一听向杰的声音而已。   听到了,就不会觉得后悔。   闻佳吃了药,撑着开完了例会,裹着一条毛毯窝在转椅上小憩。中央空调有些冷了,向杰悄悄地把温度调高了点。   “佳姐,”向杰听到有人这样劝她,“要不今晚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不出意外,闻佳拒绝了对方。   “别劝了,佳姐心里应该有数。”看着工作人员被闻佳骂得狗血淋头,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向杰忍不住说。   “她能有什么数?非得把自己弄到倒下为止!”对方怒目,显然是拿闻佳没办法。   “不至于吧。”向杰笑眯眯地。   他天生一副笑脸,也因此讨人喜欢。隔着玻璃门,悄悄看了一眼闻佳,又不知怎的,想起何亚宁。   何亚宁也常说自己心里有数,可他给自己设定的容忍底线又异常之低。向杰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因为知道身份的低微与天然的劣势,于是甘愿付出超出常人数倍的努力。   也许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   “小向。”闻佳冲他招手,向杰赶紧跑了过去。   “今天的产品有不少化妆品,”桌面上散着几支口红,向杰认出那是他们一起选的那几支,“对你们alpha可能比较陌生。”   “色号,各自的特点,一定要记牢。”闻佳大约是觉得他在这一方面不太靠得住,有些不放心地叮嘱。   “都记住了。”向杰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到时候佳姐是自己试吗?”   闻佳笑着摇头,纤葱一样的手指点了点向杰。   “给我试啊?”向杰哑然失笑。   “怎么,不愿意?”闻佳歪头,脸色苍白,却仍挂着笑容,“不愿意就说。”   “没有。”向杰否认,“我可以接受。”   这话答得有些违心。   向杰从小到大,和化妆品接触不多。大学时做过兼职,往化妆品柜台一站,不用他多说话,就有小姑娘来搭讪。别的没学会,扑粉饼画口红的手法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化过妆吗?”闻佳问他。   向杰拨浪鼓似的摇头。说起来还是怪丢人的,于是他下意识地隐瞒。   一个alpha,化什么妆?向杰几乎都能听见这样嘲讽的声音了。   小竹住院的日子,何亚宁过得很规律。他请了个陪护,在他需要去律所的时候,帮忙照顾小竹。老妈说要过来,但最后被何亚宁劝住了。   连鸣和他的车夫也来了两次。   何亚宁对那张面孔有些异样的熟悉,却总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连鸣支支吾吾,只说偶尔认识的一个朋友。   鲜花和水果摆了一桌。   小竹抱着新的兔子玩偶,爱不释手。   “做omega也好,”医院里不能抽烟,可把连鸣给憋坏了,站在院子里吞云吐雾,“这人呐,要是没什么理想,就不会可怜。”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马上又补救:“不过老话也说了,人定能胜天。”   何亚宁对他转性一般的委婉感到诧异:“你也不用刻意安慰我。”   “他怎么说?”抖落了一下烟灰,连鸣继续把烟凑到嘴边。   “你是说徐英阅?”何亚宁耸肩,“很不满意。”   “现在回英国了。”他补充,“汇了一大笔钱过来,说是给小竹后续治疗用。”   连鸣笑了一笑,听起来确实像是徐英阅的作风。   “听说徐家的老爷子最近在立遗嘱。”沉默了一会儿,连鸣轻描淡写地,“他这么着急,大概也与这有关。”   何亚宁有一瞬间的恍然,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算了。”   他不愿意去揣测徐英阅的动机,也许真的没有那么单纯。但他还是愿意选择相信,驱使徐英阅大费周章来吃回头草的原因,其中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是念及父女之情。   就像他愿意选择相信向杰一样。   “你那个小朋友。”连鸣轻咳了一声,青烟自指间缓缓飘出,“最近还挺火的嘛。”   何亚宁笑笑。   “我说认真的,你就不怕他跑了?他现在跟闻佳走得那么近,都有人开始炒他俩的cp了。”   “我相信他。”何亚宁说,“也相信闻佳。”   “你对他真的挺好的。”连鸣不可思议,“这工作也是你帮他找的吧?”   “不是,”何亚宁摇头,“我只是之前跟闻佳提了一提。”   连鸣这人话多。大概因为学医,所以总有操不完的心。尤其对何亚宁。好不容易把他送走,回了病房,小竹缠着何亚宁陪她念睡前故事。   八点半了。瞅了一眼时间,对小学生来说,一天也走到了尾声。   何亚宁坐在床头,小竹把绘本递给他。小小的身体怕冷似的,缩在何亚宁怀里。   “念哪一篇?”何亚宁亲了亲披散着头发的小脑袋。   胖乎乎的小手指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张图片上。傍晚,黄昏。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和关闭的游乐场。   何亚宁搂紧了她,一字一句地,缓缓地开始念。   “不断地迷路、搭错车,到达时游乐场已经关门了。”   “旋转木马不动了,摩天轮不动了,云霄飞车不动了……”   “--小竹。”何亚宁的手指还停留在铅字上,“她错过了游乐场。”是个有点悲伤的故事。   他都忘了这个画册是什么时候买给小竹的。也许是某一年的生日礼物,也许是随意采购的睡前读物。无论哪种,何亚宁都全然没有印象。   --这些不过是何亚宁忙碌工作之余的细小碎片。从这个角度看来,徐英阅或许也没有错怪他。他确实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何亚宁感到有些丧气,如同他自己错过了缤纷的游乐园。   “故事还没有结束呢。”小竹又指了指旁边的画面,错过游乐园的小女孩和一只大鸟并肩离开。   何亚宁继续念:“装扮成鸟的人来不及卸妆,赶着要下班。一路上为我们诉说游乐场的无限欢乐……”   文字很短,但勉强可称之为一篇完整的叙事。何亚宁默默地看着线条繁复的图案,试图讲解些什么,语言却像随意散落的珠子,一时无法组织。   “我喜欢这个故事。”小竹突然说。   就算错过了游乐场,错过了旋转木马摩天轮和云霄飞车,错过了常人所拥有的,也是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觉得做omega也挺好的。又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小竹垂着头,房间里很安静。   何亚宁能听得见她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好像时间也因此有了节律。“爸爸,我觉得没问题。”她说,“你不要为我担心。” 第68章   何亚宁费了好半天劲,才把小竹哄睡了。   他轻轻放下绘本,硬壳封面上浅粉色的晚霞让他指尖流连。轻轻帮小竹掖好被角,何亚宁忽然觉得有些脱力。   他去楼下抽了根烟。   袅袅的烟雾升起来,神经便有些放松。他摸出手机,给徐英阅发了条消息,又把转来的钱,悉数还了回去。   徐英阅发了个问号,何亚宁没回。于是疑问便没有再继续。他与他之间,就此结束。   他胆小,缺乏自信,又患得患失。不被肯定,也常常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质疑。而小竹,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安慰。何亚宁想着,觉得有些好笑。看上去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最后还是因为一个孩子,而卸下重担。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闻佳的直播已经迟到。塞上耳机,何亚宁点开向杰给他发来的直播链接,第一眼,何亚宁就被刷得飞起的评论吓了一跳。   “佳姐怎么了?”   “佳姐怎么还不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小向你要自己涂口红吗?”   “猛男落泪.jpg”   镜头里只有向杰,没有闻佳。何亚宁不由得皱了皱眉。   向杰看起来似乎有些无措,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现在是小向助理的小剧场――”他热烈地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要推出的,是适合我们所有小仙女的产品。”   向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眼角的余光瞟向正在紧急沟通的工作人员。他冲向杰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向杰只好按照既定的流程,推动进展。   向杰感觉自己处于万丈高空,而脚下只有一根细细的绳索。他本来有完备的安全措施,可现在他手中只有一根保持平衡的竹竿。   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向杰非常想问,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明情况并暂停直播,明明这样的做法才最稳妥。可他没有提问的机会。   闻佳在中途休息的时候,晕倒了。   人直接送到了医院。后半场推介的是向杰不熟悉的彩妆。眼下最急的,就是向杰。   工作组在五分钟内推出的应急方案,就是让向杰完成今天的直播任务。   向杰看着提示,脸上的笑容僵成一片。马上有人发现他的不自然:“小向,佳姐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附和声随之传来:“对啊对啊,小向你给个准话,我们又不会怪你。”   类似的言论如同丝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向杰紧紧裹束其中。   他抬眼看见提示,“转移话题,继续直播。”   手心腻凉成一片。   “佳姐没事,你们不要乱想。”向杰认真地读着评论,他顿了顿,看见裹挟在密密麻麻发言中,一条特殊的消息。   “小杰,加油。”   后面还附带了一颗桃心。   用户名由一串数字组成,应该是新注册的。向杰直觉那是何亚宁,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很快那条消息就被海量的评论刷走了。   向杰的魂魄也差点跟着飞走。   所有人都叫他小向。   只有何亚宁会用这个称呼。   何亚宁真的来看了。就算不是他,向杰也宁愿相信,那是他。向杰深吸了一口气,摸出了第一支口红。   眼前的灯光暗了下来,眼睛里聚焦的光忽然散开。向杰有些麻木地抽了张纸,轻轻拭着嘴唇。   火辣辣地疼。   他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一开始场面甚至有些许失控。这毕竟是闻佳的直播间,虽然也有些人是来看向杰的脸,但对他推介带货并不抱多大期望。   他只是个会偶尔跟闻佳打闹说笑的漂亮男孩,女王身边的一个点缀品。   向杰拿起粉饼开始往唇边皮肤拍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按下了静音开关。   万丈深渊忽然从他眼前消失了。   第一支口红,他准确地报了色号,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产品相关信息――那是每次配合闻佳上播前他都会做的功课。   接着到了试色环节,别的主播会在手臂的皮肤上试色,向杰想了想,还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涂在自己的唇上。   评论一下又炸了。   有人说向杰真有胆量,也有人说向杰很适合化妆。直播间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毕竟此前做化妆品推介的都是姑娘,向杰第一个吃螃蟹,幸运的是,竟然没有人反感。   临时顶上来的搭档是个有点儿婴儿肥的小女生,笑着回应评论:“小向真的白到发光啊。”   向杰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恍然间有些陌生。满脑子想着,如果他是闻佳,会怎么说?他跟了那么多次,不自觉代入了闻佳的节奏和气场。   他甚至忘了去担心,如果何亚宁看到了,会怎么想。   “我个人比较推荐这支,对黄黑皮也很友好。红得不张扬,可以薄薄地涂一层,搭配比较温柔的妆容,整个人就很清新。”   大学时在奢侈品专柜和化妆区玩闹式打工的经历无意中救了他一命,向杰把谈恋爱的甜言蜜语都搬了出来:“夏日小樱桃,就是你了。”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因为向杰今天的表现确实也有些可圈可点,链接放上去的时候,观众的购买力虽然比以往稍弱了些,但也很快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向杰。”一卷纸筒轻轻敲了敲向杰的手背。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   “结束了。”对方指了指已经收拾完毕的直播间,关掉的聚光灯,人群也已经消散,“直播已经结束了。”   “佳……佳姐怎么样?”向杰终于回过神来,“她没事吧?”   “醒了,在医院。”对方伸手拦住他,“天亮了再去吧,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伸手搓了搓脸,长时间被灯光刺激,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弯腰从抽屉里找到人工泪液,手上一使劲,大半滴落在眼里,还有一点,顺着脸颊迅速淌落。   那是何亚宁吗?   他闭了闭眼,从兜里摸出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向杰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却仍只是停留在通讯录页面。   手机毫无征兆地叫嚷起来,把向杰吓了一跳。他看清来电人的姓名,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又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按了两次,才接起了电话。   “你说要来找我的,可是却没来。”何亚宁在电话那边抱怨,“我就只好打电话给你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向杰却禁不住鼻尖一酸。   “你在哪啊?”他吸着鼻子问。   “我在医院啊。”何亚宁手上拿着一罐咖啡。手头有些工作要处理,一抬头,发现时间竟已这样迟。   左等右等没等到向杰的电话,何亚宁不免有些焦虑。他是不会奢望对方大晚上过来,但起码,也该通个电话报下平安。   尤其是今天晚上。   “今天我好像看到你了。”向杰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是你吗?”   “……我一直在医院。”何亚宁试图掩饰。   “你跟我说了加油。”向杰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你表现得很好。”何亚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关心则乱,“我……”   “哥,谢谢你。”向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亚宁有时候会反思,真正让他沉溺的,究竟是向杰的哪一种品质。   是颜值,身材,还是朝气蓬勃的青春?那些不过是容易变质的外壳。不过在这一瞬何亚宁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明白。   吸引他的,是向杰的青涩与真诚,无条件的崇拜与依赖。还有……和向杰在一起,何亚宁觉得自己贫瘠乏味的人生,仿佛又充满了希望。   “今天我没有砸场,”向杰又有些得意地向何亚宁汇报,“口红卖了好多。”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哎,你应该没有买吧!”   何亚宁被他的一惊一乍逗笑:“怎么?我买了又怎样?产品质量有问题?”   “那倒不是。你又不用口红……”向杰喃喃道,“你不会真买了吧!”   何亚宁清了清嗓子,“买了,也没几支。”   “你这是冲动消费。”向杰并不赞同。   “不冲动。”何亚宁把晃了晃空罐子,随手丢进垃圾箱里,“有没有人跟你说,你涂口红,也是很好看的。”   向杰一下红了脸,又听见何亚宁的声音,酥酥麻麻地刮过耳廓:“乖,就当我在支持你。” 第69章   闻佳住进了附近一家三甲医院。向杰提着东西去看她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总觉得自己会在哪个角落不经意间碰见何亚宁。   何亚宁好像变成了他的专属空气,无处不在。   “佳姐。”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闻佳放下手上的书,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她冲向杰笑笑:“来啦。”   向杰挠了挠头,“佳姐,你好些了没。”   “昨天你快吓死我们了。”   手背上还插着细针,输液管一直连到旁边的架子上。闻佳招手让他过来,“我看了你昨天的后半场。”   上播的时候,闻佳都会化妆。盖住黑眼圈,盖住冒出来的痘痘,让自己显得气色更好一些。   而现在,她不施粉黛,整个人苍白得像个纸做的娃娃。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台柜里摸出一支口红,旋开来,轻轻往唇上点了一点。   纸人儿这才有了一点儿人气。   向杰结巴起来,“佳姐,我……”   闻佳让向杰坐下,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表现得挺不错的,干嘛这么谦虚。”   “我给你丢人了。”向杰低头喃喃。   为了早上的复盘例会,向杰又勉强看了一遍自己昨晚的翻车表现。虽然也没有多么惨不忍睹,但那毕竟是他自己。   以闻佳那般的标准,他所暴露的问题,实在太多。   尴尬得都可以用脚指头刨出两个停车场来。   “老于说,”闻佳试探他,“上边有意培养你。”   向杰苦笑不得,“我不知道这事。姐,我还没跟你几天呢,你就要抛弃我了?”   可怜巴巴的样儿。闻佳被他逗笑。似乎没有人能招架得住向杰这副委屈的小表情。   “哪里是我不要你,”她说,“我这个小池子,可能还限制你大展宏图了呢。”   向杰咬着唇不说话了。   闻佳的态度很暧昧,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让闻佳不舒服了。   他不愿意这样。   他只是一个小助理而已。万众瞩目的焦点仍应该是闻佳。昨晚直播结束后,闻佳便发布了声明,编造了个看上去可信度较高的理由,好说歹说圆了过去。   除了内部工作人员,没有人知道闻佳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事终究没有带起太大的水花,不过人们的一小部分注意力却转移到向杰身上,这却是令人始料不及的。   “佳姐,你别不要我。”向杰可怜巴巴地,“你不要我,我就没饭吃了。”   闻佳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瞎说什么胡话。做这一行,谁不想往上爬。姐跟你说,要是机会来了,你可千万别放弃。”   向杰心头一慌,手心里又是一片湿凉。   “向杰。”临出门前,闻佳又叫住了他。向杰回过头来,等她的嘱咐。闻佳抿着唇,微蹙着眉,好像有点儿为难。   过了好一会儿,向杰才听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你回去吧。”   小竹今天出院,由孩子的外婆来接。   何亚宁在微信里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她外婆给买了好多吃的,小丫头要胖成猪了。”   向杰哀叹:“那你要做饭给她吃?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你又不回来。”何亚宁的消息回得很慢,好像是在日理万机的间隙见缝插针,“你回来了她就不会那么惨了。”   何亚宁最近真是进步神速,都开始学会拿孩子做要挟。   “那我请假。”向杰笑眯眯地。,“我可不能让你荼毒咱们的宝贝。”   向杰好像自然而然,很快就进入了当爹的角色。这一点让何亚宁自叹不如。他做了这么多年父亲,好像一直都在状况之外。   “骗你的,她嚷了好久要吃大餐,准备带她去。”何亚宁婉拒了向杰要回家做饭的要求,“你忙你的,我这儿没事。”   何亚宁永远是这样的人,温柔而克制,要的很少,给的很多。而向杰则截然相反,他直白而外露,简单得像副简笔画,有时却令人看不懂。   “我就是想见你。”向杰热烈地,好像夏日的阳光一般,“非常非常想。”   他说。   “我昨天晚上就想见你了。”   “今天醒来就感觉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哥,我现在特别慌。”   何亚宁没问他到底慌什么,过了一会儿,向杰接到了何亚宁的电话。电话那头,何亚宁问:“你在哪?”   向杰说了公司的名字,何亚宁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来找你吧。”   向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毕竟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而何亚宁在律所。   “其实也没……”他结巴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何亚宁的语气有点儿凶,“那你就是不想见我了?”   “不是……”向杰吸了一下鼻子,咬唇,“我怕影响你工作。”在何亚宁面前,他总是佯装懂事。但他偏偏又装得不好。   “不是不想见我,就行。”   何亚宁收起手机,沉思了两三秒,给姜晨打了个电话,嘱咐了两句,而后起身出门。   他步入职场十余年,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出门办了件私事。   关上车门的时候,何亚宁还在想,见到向杰应该说些什么。后来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好笑,因为他们之间,过多的言语,根本就不必要。   向杰去茶水间接咖啡的时候,收到何亚宁的消息。   “我在楼下。”   咖啡差点泼洒出来,向杰赶紧把杯子放到一边,跑到窗台张望。他什么也没看见。   又一条消息跟进来,何亚宁补充,“我在楼下的冷饮店。”   “我下去一下。”向杰跟同事说。   “去哪?”有人在他身后问,但很快被向杰抛得很远。   他是跑着冲进电梯的,按楼层的时候第一次还按错了。他懊恼地又戳了一下,为自己的粗心导致晚了几秒钟才能见到何亚宁而后悔万分。   何亚宁来看他了。   海市很大。城南城北看似咫尺,实际走过一次就知道,路上的感觉仿佛去了一趟天涯。   何亚宁的律所在城北,向杰所在的公司在南郊,按照现在的交通状况,何亚宁开了快一小时的车才能到。   出电梯的时候,向杰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滑倒。他不觉得丢脸,仍大步地走了出去,慌慌张张往那些缤纷的冷饮店里张望,很快便看见了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   何亚宁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扎着条斜纹领带。他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运指如飞。   这人也真是很奇怪,明明平时那么珍惜时间,此刻又显得特别浪费。向杰感觉何亚宁瘦了些,头发也剪短了,很清爽干净的样子。   他不忍心打扰何亚宁。但过了几分钟,何亚宁拧着眉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向杰才笑着敲了敲他旁边的玻璃窗。   何亚宁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但他很快就笑了。眉目舒展得如同春风拂面,向杰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到的?”何亚宁收起笔记本,放回公文包里。   “刚到。”向杰绕到他身边坐了下来,紧挨着何亚宁。他的体温有点高,热乎乎的像一团小火焰。何亚宁稍稍往旁边避了避,轻声说:“靠那么近干嘛。”   店里三三两两坐着的,都是些小情侣。向杰在桌面下牵起何亚宁的手,可能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他的手凉得好像幽蓝的井水。   “我要吃冰激凌,”向杰翻了翻菜单,把花花绿绿都纸张往何亚宁那边推,“你要什么?”   何亚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抽开他的手,但并没有成功。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啊。”   “是啊,没有你我就睡不好。”向杰又黏过来,“我今晚能不能回家睡?”   向杰现在在外面租了房,离公司不远。每天晚上工作结束,地铁末班车早没了。   “我可以开车。”向杰见何亚宁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说,“我在攒车的首付。”   “这样我就能开车来看你。”   向杰又贴近了些,何亚宁几乎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轻轻地,一阵一阵地拂过他的脸颊。   向杰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看不见你,我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第70章   “还是不要了吧。”何亚宁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向杰湿热的掌心抽了回来。向杰的提议很有诱惑力,语气笃定而真诚,好像他真的可以这么做。   但何亚宁还是决定回归现实。   “开车最快也要四五十分钟,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拿去睡觉。”何亚宁说着,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和高热的体温不同,向杰的鼻尖是有一点儿凉。甜品送了上来,白色的冰激凌上面缀着一颗小樱桃,向杰摘下来,吃了。   “而且我最近也挺忙的。”何亚宁似乎怕他不同意,又说。   在相聚的时候谈论离别的话题,向杰觉得,他们可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笨蛋。他笑了笑,重新抓住何亚宁的手,“那我们周末,去哪里玩。”   他知道何亚宁不会允许他浪费宝贵的工作与成长时间。他也知道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   向杰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同事问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要回去了。”他说。   “去吧。”何亚宁在他靠近的时候一反往常地没有避开。好像知道向杰要做什么似的。他眼里笑笑的,仿佛盛着很多星星。   向杰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你来看我。”   “――周末我就回家。”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向杰意识到,自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哪怕并不甘心。   也许这不是他一个人会遇到的问题。向杰想,何亚宁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或许也有类似的境遇。那个时候何亚宁放弃了什么,又会不会因此而后悔,向杰无从知晓。   走出冷饮店的时候,向杰又悄悄回了一下头。何亚宁一手托着腮,正对着手机说些什么。他突然很想折回去再抱对方一下,但是又忍住了,转身按亮了电梯的按钮。   到达何亚宁的家,是凌晨一点。向杰打了车过来,走进熟悉的小区。夏夜的晚风很凉,甚至带了些微的露,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向杰有些诧异,何亚宁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机,“我估计着你快到了。”   向杰笑着冲他张开了双臂。   何亚宁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他很瘦,向杰的手臂穿过他的肋下,能轻松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想不想我。”向杰抱住他,仿佛抱着一个轻巧温柔的梦。把脸埋在何亚宁的颈部,略一侧脸,嘴唇便能碰到何亚宁的皮肤。   干净的,柔软的,如同绸缎一般,又带着甜美的,柑橘的香气。   何亚宁不回答,只是紧紧抱着对方。   “不想?”向杰见他不答,低低地笑了一声。拥着他进门,脚步错乱。两人在黯淡的月光下找到了对方的嘴唇,慌乱地贴到了一起。   一接触,便难分难离。胶着了许久,向杰把手探进何亚宁单薄的睡衣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小孩子表白总是很容易的。何亚宁被他压在沙发里,仿佛身陷一场经久不息的幻梦。向杰一下一下地吻着他,好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接着又发了狠,如同认定对方属于自己,于是仔细标记。   何亚宁被弄得呼吸错乱,被动地回应着向杰。向杰比他高了不少,何亚宁仰着头感到有些费力。他轻轻抬手推了何亚宁一下,喘着气说:“回房间里。”   向杰紧紧搂着他,有些舍不得分开。何亚宁又紧张地催促了一下,向杰一使劲,打横将对方抱了起来。   云收雨歇,一簇清冷的灯光亮起。向杰撩动了一下眼皮,看见何亚宁摸出了手机。   倦懒地翻了个身,向杰一只手臂搭在何亚宁的腰侧。顺着流畅的线条轻轻往下滑动,月光照着何亚宁莹白的肌肤。“怎么还不睡?”向杰嘟哝出声。   接着他感觉到手机的屏幕暗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臂缠上他的肩膀。   “小杰。”何亚宁突然开口。   “嗯?”向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向杰从淡淡的柑橘香气中抬起头来,“什么真的假的。”   他感觉何亚宁大约是笑了一下,因为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些微的颤动,“你说你每时每刻都在想我。”   绵密的吻,一开始像是雨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何亚宁的鼻尖。接着温热的呼吸又缠着他的耳廓。   “你说呢?”   一双手又抵着向杰的胸口,何亚宁的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楚,“我觉得是真的。”   “嗯。”向杰含着他的耳朵,炽热的体温又贴了过来,“恭喜你,答对了。”   何亚宁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空调吹得他有些冷,于是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向杰躺了一会儿,几乎等到何亚宁睡着了,才蹑手蹑脚下床,冲了个凉。   回来的时候,向杰以为何亚宁睡了。刚坐下来,就听到何亚宁翻了个身。   “哥?”   向杰有些诧异,他转过身,想去看何亚宁的脸。何亚宁轻轻地抽了口气,向杰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没有。”何亚宁蜷缩着,仍是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个团子。   向杰仍不放心,从身后抱着他,好像抱着一个硕大的茧,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小蝴蝶。他的小蝴蝶很美,又很骄傲,他有自己的花园。每天,他都有忙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世界。   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乖乖依偎在他的身边。   向杰学着何亚宁哄小竹的语气,“怎么啦?谁欺负我们家小朋友啦?”   短暂的静默之后,向杰听见何亚宁轻轻地抽泣了一声。   向杰的心在一瞬间揪了起来。   “小竹分化了。”何亚宁带着哭腔,“她得了和我一样的病。”   “是我害了她。”何亚宁说,“她会恨我的。”   向杰鼻子一酸,但很幸运地,他没有落泪。   向杰见过很多种何亚宁。高傲的,严肃的,坚强的。何亚宁该是永远闪闪发亮的正面角色,因为他不曾表现出过多的阴暗。   “她不会怪你。”向杰说。   “她不能做人工干预,医生说她会再度分化成为omega,大概率。”何亚宁哽咽着说,“她本来可以成为alpha的。”   她本来可以更优秀,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挑战各种未知。而不是每走一步都饱受束缚,被种种枷锁困住人生。   向杰无言,只是用手轻轻抚着何亚宁的背。   何亚宁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开始断断续续地,但不停地说。   他说他是如何与徐英阅分手的,向杰不想听,想闭起耳朵,克制地保持沉默。   他说小竹住院后他想了很多。   他说起他的十四岁,经历了痛苦的二次异化。惶惶不安,央求着母亲带他转学,方才重新开始。   他说徐英阅来过,和他吃了顿并不愉快的午餐。他说起对方恶狠狠地警告,好几天都会因此从噩梦中惊醒。   他说他憎恨着自己的omega身份。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却还是被人贴上“omega律师”的标签。   而他想做的,仅仅是律师而已。   何亚宁开启了漫长的倾诉模式,没有暂停。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泪却不止。   向杰给何亚宁倒了杯水,看见他仓促地饮,不小心呛到。水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何亚宁短促而小声地咳,向杰温柔地顺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臂,把何亚宁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搂得很紧,用力地、用力地挤压掉他们之间多余的空气。好像这样,何亚宁的难过就能被带走一点。   何亚宁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不断精进,严于律己,他的人生或许就是一张不断被解答的数学试卷,他用尽全力,孜孜不倦地追求完美的唯一解。   可是他的步调却被打乱了。   小竹是一道分值很高的解答题,而他全然笃定的,也就是一个“解”字。   “小竹不会怪你的。”向杰用下巴轻轻抵着何亚宁的肩窝,“她或许不能成为一个alpha,但她可以成为她自己。”   向杰的眼睛亮亮的,何亚宁抬起泪痕已干的面庞,定定地望着他。   向杰又吻了吻那双泪眼,无比珍惜,如同亲吻易碎的瓷器。他的蝴蝶飞累了,暂时栖息于凡间,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提供一片安静的草地。   “我会陪你,陪着你们。我不会离开,只要你愿意。”   “何亚宁,”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我爱你。” 第71章   何亚宁常常一个人。   与其说是个人偏好,不如说那是他从小到大,被迫养成的习惯。   他不是那种招人喜欢的小孩,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对何亚宁而言,自由安排时间不啻于一件乐事,可以安静地看书学习工作,日子照样过得很充实。   可近来,他时常觉得,有些孤独。   想要和人说一说话,对方不必巧舌如簧。只要礼貌地倾听,哪怕中间走神,或许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有时候他又对倾听的人心有不满。觉得他们太笨拙,或者不能共情,又或者,仅仅是声音没有那么动听。   后来何亚宁知道了,他需要的,只是向杰而已。   向杰低估了何亚宁的灵敏。何亚宁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惊讶而有些懊丧地发现,自己对向杰无法抑制的依恋。   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迫切地需要,向杰待在自己身边。在连鸣告诉他小竹需要去医院的时候,在与徐英阅吃过午饭又不可抑制地吐出来的时候,在向杰说想念的时候。   何亚宁有一种来路不明,但又格外火热的冲动。只需一声令下,便不管不顾地,朝着向杰这个目的地奔赴。   可他又是如此不善表达的一个人,他的心情是一则怪异的谜语。他的谜面太过不动声色,于是许多人知难而退。   而向杰来了,自然而轻巧地将这一切解开,何亚宁有了一种突然放下的释然感。   一直哄到何亚宁睡着,向杰在此刻表现出难得的耐心。他倾诉到极困倦,于是窝在向杰的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向杰慢慢地、慢慢地帮他顺着气。   心里发疼,发酸,却别无他法。向杰只能做个温柔的木偶,出现在对方需要的时候。   何亚宁醒来的时候,向杰正在接电话。他坐在窗边,侧着脸,不发一言。朦胧的晨光里,他的轮廓仿佛是一层绒绒的毛边,整个人变得极温和,像一只乖巧的大猫。   动了动手指,发现被子紧裹着自己。向杰听见动静知道他醒了,笑着将手指立在唇边,起身回来,帮何亚宁扯了扯被子。   “好,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公司的电话?”何亚宁将脸贴在向杰的手臂上。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   “嗯,跟我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向杰翻身又躺了回去,搂着何亚宁,“宝贝,我们再睡一会儿。”   很难得的,清晨醒来,就能看见爱人在侧。何亚宁却再也睡不着了,伸手勾了勾向杰的小拇指,知道对方并没有真的再睡,可这样的小动作却让他很开心。   “我下午就要回去了,”向杰陪他玩了一会儿,突然瓮声瓮气地说,“有急事。”   “嗯,”何亚宁向来懂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你去吧。”   环在腰上的手臂又再度搂紧,“你好冷淡――”向杰故作不满,“昨晚明明还那么热情。我知道了,你连床都还没下就不认人了,真是拔x无情……”   何亚宁听他越说越离谱,气得拍了向杰一下,“瞎说什么?有工作,难道我还能让你不去?”   “那你就没有舍不得吗?”向杰有淡淡的鼻音,听起来无比委屈,“我好难过。”   “可这是工作。”何亚宁答非所问。   “我知道,”向杰啃了一口何亚宁的肩膀,“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理性?你就告诉我,你希望我走吗?”   轻轻抚摸着向杰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剪得干净。那是双漂亮的手,带着略高的热度,指尖仿佛藏有火种,因为何亚宁总是不经意间就被点燃。   “我不想你去,”过了好一会儿,向杰听见何亚宁低声说,“你都没有好好地陪陪我。”   “那我留下来陪你。”向杰笑着,“好不好?”   明知不可能,何亚宁却还是有些感动。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何亚宁说,“乖,回去工作吧。”   何亚宁对他,常常是哄着小孩的语气。向杰不满了,一只胳膊撑着,整个人罩着何亚宁,“给我亲一下,我就听话。”   向杰出现在公司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十分钟。向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地落座。“你去哪儿了?”旁边的小姑娘好奇地问他。   “去看我媳妇了。”向杰笑眯眯地,对方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闻佳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化了妆,看见向杰的时候冲他笑了一笑。不知为何,向杰总觉得自己有点儿僵硬。   这次会议的内容并不复杂。由于上次直播,向杰表现出乎意料的不错,于是上边决定让他独立出来,开一个直播间。   “有什么问题吗?”   向杰被撞了一下腿,才慌张抬起头来,“我……”   他仿佛一下被击中,惶然无措,定在原地。无数双目光射向他,向杰心口略微一疼。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闻佳的眼睛。   “怎么,小向没有信心?”老于笑着问他一句,“市场给你的评价挺不错的。”   向杰忽然觉得,那万丈高空又回来了。   他紧张的时候很容易出汗。凉腻的一层,需要抓点纸巾才行。   向杰紧张地揪了揪自己的裤子,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才刚开始在佳姐那儿学习……”向杰推辞道,“我还有很多……”   “小向,”沉默许久的闻佳突然开口,“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向杰急得满头是汗。“小向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一下。”老于开口救场,“没事,谁都是从毫无经验开始的。”   一支烟从手边递过来,向杰抬头看了一眼,想要立刻站起来,却被闻佳伸手按住。   “你坐着。”闻佳笑眯眯地,随手拉了一张转椅过来,“你太高了,站着我有压迫感。”   向杰笑了一下,“佳姐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那天你来医院看我,我就闻到烟味了。”闻佳说。   “佳姐明察秋毫。”向杰眯了眯眼,“但我不经常抽。”   闻佳点了点头,“嗯,抽烟伤身体。我刚离婚那阵儿――”她自知失言,抿嘴笑了笑,但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刚离婚那阵儿,焦虑得经常失眠,所以烟不离手。”   向杰抬起头来,将烟收在手心里。闻佳一只手托着腮,整个人离他很近。“你现在是不是,跟何律师在一起?”   向杰一下怔住,闻佳问得直白,他解读不出其他的意思。   “他当初是我的代理律师,人很不错。”闻佳的耳环晃晃悠悠,好像两枚闪亮的星辰碎片。   “他很疼你,”闻佳又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我们会找到你吗?”   向杰茫然地抓了抓手指。   “他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个有才华,有想法的人。”闻佳说,“他说你现在不过是暂时失意,如果你有很好的平台,或许会完全不同。”   向杰从未想过,何亚宁会跟第三个人谈起自己。他对自己在何亚宁心中的地位有些认知上的盲区。   他一直认为,何亚宁不过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小孩来看,他是何亚宁严谨的成年人生活中的一个漂亮玩具。   或许这样的定位并不光彩,可是能被喜爱着,对向杰来说,就已经足够。   蝴蝶往往留恋于花丛,而他只是平庸无奇的草地。如果能获得对方短暂的停留,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那也是人生的幸事。   “他……来找你说情?”向杰费劲地提炼出中心思想。   “也没有。”闻佳笑着说,“你那时候有新工作。”向杰问了问闻佳具体是什么时间,估算了一下,那个时候,他刚刚拿到图书馆的录用通知。   何亚宁总是在他不知道的隐秘时刻,默默地关心着他。而这一切,向杰浑然不觉。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闻佳又继续道,“但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机会来了,不要轻易放弃。”   向杰咬了咬唇。   如果那是深渊,那么何亚宁就是系在他腰上的安全绳索。深渊仍在,但坠落的那一刻,向杰知道,何亚宁必定会牢牢牵住他。   何亚宁是他的靠山,亦是他的底线。   “我知道了,佳姐。”向杰攥紧了拳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下定了决心,“我去试试。” 第72章   当向杰跟何亚宁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正在工作。敲电脑的手指顿了顿,“很好呀。”他说。   向杰有些后悔自己没拨视频电话。何亚宁又开始噼里啪啦打字,节奏稳定,如同窗外迅疾的大雨。   “我明天要出差。”向杰很委屈,“外地有一个活动。”   “要四天才能回来。”   “我知道了。”何亚宁那边工作没停,“路上小心――具体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可是――”向杰本来还想说,没几天就是他的生日。可是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一晃大半年过去,向杰终于凑够了买车的首付,不过最终还是没买成车。小竹因为分化,选择转学,专心准备考试,预备插班到六年级。   向杰诧异地问小竹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可小家伙一脸“你在说什么猪话”的表情。这令向杰觉得,自己真是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全家的智商。   新学校离市属重点中学不远,如果顺利,何亚宁计划让小竹今后就读这所学校。他又在南郊买了套新房,简装了一下,过段时间即可入住。   还是为了向杰,搬了一次家。他们终于成了实质上的一家人。   不过何亚宁始终没有和小竹明说他和向杰的关系。他想小竹应该明白,那个永远不着家的爸爸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是向杰哥哥陪着他们一起过。   可是向杰却越来越忙。   “我觉得你这房子买了都浪费了,”向杰讷讷,“到头来,我们还是见不上面。”   何亚宁听出他语气里的抱怨,似乎暂停了工作。但并没有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向杰听见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向杰知道是敲不醒他了,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悻悻否认。不过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就是最近有点想吃甜的。”   暗示何亚宁,我们家似乎有人生日快到了,请问你是不是该有点什么表示?   何亚宁“哦”了一声,表示了解。   请问你了解什么了?向杰又好气又好笑。   下一秒,他的助理就敲门进来,向杰只好挂掉了电话。   向杰有了自己的直播间,顺带也组建起了新团队。向杰磕磕绊绊,也跟着大家一块儿走了大半年。   “该走了小向哥。”圆脸的姑娘进屋张望了一下,“你的行李在哪?”   向杰指了指角落的小包。   “就这?”小姑娘惊讶得张大嘴,“你是要待四天,不是四个小时。”   “那是我的衣服。”向杰说,又推过来两只大行李箱,“直播要用的,都在这里。”   “天这么冷!你不多带点?”小姑娘确认向杰肯定是被传说中的爱人宠上了天,要不怎么生活得如此随意。   “没事。”向杰乐呵呵地,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跟小姑娘说,“你知道吗,我刚来海市的时候,也是背这么小的一个包。”   “真的?”小姑娘简直不可思议,“那一定是夏天吧?”   “不,是冬天。”向杰笃定地说,“是很冷、很冷的冬天。”   是的。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他和父亲因为一场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几乎用掉了身上的大部分钱,买了一张来海市的车票。   听起来很像是某个励志故事的开头,但很可惜,故事的走向并没有这样发展。他是个粗鲁莽撞,全无规划的愣头青。热血上头来到这座城市,然后屡屡碰壁。   幸好他遇见了何亚宁,何亚宁简直就是一道神迹,刺破黑暗,给予他黎明。   “又傻笑了。”圆脸姑娘翻了个白眼,“佳姐说得没错,恋爱的人,随时随地都会犯傻。”   向杰抿了抿唇,并不急着反驳。手机亮了一下,小姑娘无意中瞅了一眼,发现小竹的照片。“哎呀好可爱!哪里找的壁纸?发我一张!”   那是暑假的时候,何亚宁破天荒有了假期,于是有了一场短暂的出行。去的是南方的海岛,椰子树和沙滩,金色的阳光和碧蓝的海。   小竹第一次去了自己喜欢的地方,开心得找不着北。向杰连着几天都跟在她的后面追拍,精挑细选最后才成为他的手机屏保。   小巧的瓜子脸,大眼睛,平时没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但这次旅行,小竹笑得很开心。   何亚宁对向杰擅自将小竹的照片作为屏保有小小的意见,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女儿。”向杰得意地介绍,“像不像我。”   “像像像。”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小向哥,快点走吧,回头就剩你迟到了。”   何亚宁的手机消息,这两天呈现火山喷发式的状态。有肉眼可见的集中爆发期,也有短暂的休眠。何亚宁据此判断,向杰究竟在什么时间段忙碌。   而向杰像个喋喋不休的播报员,不断地向何亚宁讲述着今天遇到的新鲜事。   见到什么明星啦。   出席什么活动啦。   今天直播又有什么好玩的事啦。   何亚宁一开始还会认真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向杰这孩子,话多且密。   不过何亚宁并不反感。   就在向杰短暂停顿的时候何亚宁突然开口叫了他一下。“小杰。”   向杰顿时噤声,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怎么了哥?”   “今天晚上你怎么过?”何亚宁似是漫不经心,但又仿佛犹豫了很久。向杰听到他没有再敲击键盘。那是他开始认真倾听的表现。   “今晚有个小小的活动,大概八点结束吧。”向杰翻看着日程表,觉得何亚宁远在天涯,又日理万机,肯定不会专程来看他。   “那你好好休息。”何亚宁说,“接连几天忙这个,辛苦了。”   向杰感觉自己一口老血能喷溅三尺白绫。   也不知何亚宁是真在状况外,还是刻意装不懂。向杰不问,何亚宁自然也不会说。不过不知为什么,向杰隐约对何亚宁有所期待,或许本来,何亚宁就是一个值得期待的人。   向杰听到有人敲门,重新振作起精神,开始晚上的工作。   向杰今晚格外活泼,也许是因为活动现场的气氛格外热烈。很多人认出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向杰被公司要求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半山腰酒店,开着暖气的会场里,并不会显得寒冷。   他喝了酒,脸颊酡红。跑去露台吹风。突然想起在何亚宁家中的时候,他也这样喝过酒。而且醉了,还冲着何亚宁发泄脾气。   何亚宁的脾气挺好的,没有嘲笑只是安慰。只是在第二天酒醒之后告诉他,以后要少喝。   向杰此刻也很希望何亚宁出现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脸颊,告诉他,少喝酒。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瞪着朦胧的醉眼,向杰点开新消息。   “你在哪里?”   “我在酒店啊,跟你说的那个。二楼的大厅有个活动。”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声音被处理得有粗糙的颗粒感,酒意和困倦都展露无疑。   何亚宁干脆打了电话过来:“你喝酒了?”语气里有些微的不满。   “没事,没喝多。”向杰轻轻打了个酒嗝。露台真的有点冷了,他缩着肩,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又听何亚宁说:“别抽烟。”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向杰笑着说,“你看得到我?”   好像真的要验证何亚宁是否在看他一般,他不经意地往回看。会厅通往露台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抹瘦小的人影浸没在璀璨的光中。   在那一瞬间,向杰手中的烟悄然掉落。 第73章   尾声   “……所以你抽烟了吗?”   电话里的声音传来,温柔而低沉。露台上的风将向杰吹醒,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忽然间有点害怕。   他害怕这是一场自己太久没见到何亚宁而臆生的春秋大梦。   “我的烟掉了。”向杰笑着说。他弯下腰去,烟滚落到黑暗处,向杰的指尖探寻到阴影的边缘。   他看见那抹人影朝他走来,何亚宁在电话里的声音与现实交叠,向杰这才确定,那不是梦。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不冷吗?”何亚宁微笑着挂掉了电话,看着他说。   “我觉得好冷。”   那天晚上的活动,向杰缺席了好久。助理电话找到他的时候,向杰推说自己不舒服,接下来想回房间休息。   “啊?”助理紧张了,“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送药?”   “不用,”向杰一边看着正在摆弄行李的何亚宁,一边回复,“我有药。”   “专门从海市运过来的,”向杰一边说一边留意何亚宁的表情,“花了好多好多运费。”   助理嘟哝了一句小向哥你这什么药能这么重要,向杰笑嘻嘻地含混过去,叮嘱对方如果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千万别打扰他。   挂了电话,何亚宁笑着仰头,“你有药?”   “对。我生病了,坐立不安,食欲不振,”向杰开始诌胡话,“但是现在我的药来了。”   何亚宁抿唇,“希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向杰知道,何亚宁在等自己说“不会”,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从海市到这里,需要坐四五个小时的飞机。因为酒店在郊区半山腰,所以可能还要换乘别的交通工具。   向杰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场断断续续的觉,做了一些近乎破碎的梦,关于去年冬天,关于何亚宁,关于那些暗生的情愫和蓬勃发展的恋慕。   他不知道何亚宁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状态,怎样的一种心情。会不会和他一样,仿佛置身于一场悠长的梦境。   接着,向杰看见何亚宁从一个大袋子里提出来一个方形的礼盒。浅蓝色的包装,拆开来,是一块蛋糕。   向杰一下滞住了呼吸。   “我来这边以后买的,”何亚宁解释道,“这边没有你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店,我找了很久。”   “但是我听说,这家其实也挺不错的。所以我就买了,你不要嫌弃。”   向杰有很多问题。   他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想问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却不回应我的暗示。   他想问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上山的那段路,是不是颠簸得会让人想吐。   他想问,何亚宁是不是一路护着这个蛋糕,就像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可向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因为他看见何亚宁,小心翼翼,甘心付出一切的表情。   他看见何亚宁抽出蜡烛,想了想,还是只插了一根。向杰笑了一下,蜡烛点燃的那一瞬间,他熄灭了屋里的灯。   向杰听到何亚宁说:“小杰,祝你生日快乐。”   在飘忽摇曳的烛光里,何亚宁双手交握,用最虔诚的表情与最真挚的语气,为向杰许愿,“祝你一直都快乐。” 第74章 番外连鸣与康凯(之一)   连鸣第一次见到康凯,是在他的中药铺子里。   他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撸猫,小躺椅吱吱呀呀一摇一晃,桔红糕趴在他的肚皮上,舒服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然后就有人进来了。   连鸣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先听到冷冰冰的一句话,“不许动,警察。”   连鸣下意识地举起双手。   得了,他想,他被包围了。   桔红糕“嗷呜”一声跳开,迅速抛弃了主人。连鸣连人家的脸都还没看清,就听到下一句,“跟我们走一趟吧。”   ――只记得为首的一个,脸特别白。   我是误入什么刑侦片的片场吗?连鸣有很多小问号。   十分钟后,他就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挖心掏肺地跟人解释,“警察叔叔,我是真的没有非法倒卖药品啊!”   被他称为“叔叔”的警察显然够不上被他称为“叔叔”的年龄。但连鸣从小到大就没跟警察打过交道,就连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那也是据为己有绝不交公。   “连鸣,”小警察一边敲着电脑做笔录,一边语重心长地提醒他,“有没有,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问你,你认识张大毛和李小二吗?”   连鸣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说张大毛和李小二了,张二毛和李小三我也不认得。”   “好好回答问题。”小警察又凶他了。旁边的辅警也跟着帮腔。   连鸣只好缩了缩肩,认怂。   也许是连鸣的态度好,当然本质上这事儿压根就跟他没什么关系,审了俩小时,签了笔录,那警察便松了口,放他走。   这倒霉催的。连鸣一边用纸巾搓着指头上的红印泥,郁闷地想。   他摸了摸肚子,本来午饭想好了吃个小火锅,现在倒好,吃了派出所的方便面。   有人在后边儿叫他,连鸣回头,是那警察。   “怎么了警察叔叔?”连鸣跟他差不多高,目光落在对方制服的肩章上,“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康凯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以后也别做这事儿。”   连鸣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烟么?”连鸣突然问。   康凯愣了一下。连鸣又道:“哎呀别这么小气,我知道你有。”   他只好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拿了一支递给连鸣。又变戏法似的掏出打火机,要帮连鸣点上。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折寿呢这是。”连鸣赶紧接过,自己点好了烟,深吸了一口,喟然叹气。   康凯笑了,“烟瘾还挺大。”   “我这是困。”连鸣说,“都没午睡呢。”   “那好好休息,再见。”康凯放他走了。   连鸣的身影晃晃悠悠消失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康凯才突然想起,有一个问题没问他。   连鸣是怎么知道他有烟的?   他挠了挠头,带着问题转身回了所里。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还挺好。   连鸣再一次见到康凯,是他接何亚宁和小竹回家的路上。   好巧不巧,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正停着辆警车。更巧的是,那家伙居然就在车上。   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警、警官。”连鸣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中午好。”   康凯笑了一下,“开豪车啊。”又看了看坐在后座的俩人,“全家人一块儿出来玩啊?”   连鸣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毕竟单身三十年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儿。   “警官出去抓坏人呐?”连鸣又问他了。   康凯抿嘴笑了笑,“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内味儿又上来了。连鸣想起了询问室的冷板凳蓝色软包,赶紧闭了嘴。   连鸣第三次碰见康凯的时候,是和一帮狐朋狗友一块儿吃火锅。   整个海市那么大,火锅店那么多,连鸣也不知道,怎么就在这里碰上了康凯和他的同事们。   康凯一眼认出连鸣,又笑着跟他挥挥手。那天他穿了便装,连鸣险些认不出来。   同桌一块儿吃饭的一个小o犯了花痴,“连哥这你朋友?好帅啊!介绍一下介绍一下!”   连鸣黑着脸,“帅什么帅,人那是警察,小心拿手铐铐你!”   孰料对方兴趣不减,两眼狂冒桃心:“那也很带劲儿啊~”   连鸣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傻了。   偏偏康凯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往连鸣这儿一看,正巧与连鸣对上了眼。连鸣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别瞎看!   说了别看就别看!   连鸣心里骂骂咧咧的,一口气把锅里仅剩的牛肉都捞光了。   事不过三。那之后,连鸣与康凯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着面。就在连鸣都快忘记这号人的时候,他又和这个小白脸警察狭路相逢。   连鸣掂着手里的钥匙,上下打量着康凯,而康凯指了指门牌号。   连鸣迟疑地,“你住这儿?”充满疑惑。   “对。”康凯点了点头,“我记得以前这儿住着一个小男孩。”   连鸣内心啐了一口,知道康凯指的是向杰,“这是我的房子。”   康凯想起这家伙的住址可是在本市中心城区某个十几万一平的高端楼盘里,笑着冲他抱了抱拳,“连老板好。”   连鸣尴尬得几乎用脚指头给自己刨出一个地下停车场来。   “回见。”连鸣和康凯简单寒暄之后,开了门。   他可是再也不想和警察打交道了。   过了十分钟,连鸣又按响了康凯家的门铃。   “怎么了?”康凯刚冲了个澡,裸着个上半身就开了门。连鸣的视线差点粘在对方的锁骨和胸口白得发亮的皮肤上挪不开。   真特娘的该死,一个男的,一个alpha,白成这副模样,也太犯规了吧!   “我家热水器坏了,”连鸣不好意思地笑笑,“警察叔叔,借个浴室用用。”   康凯挑了挑眉。一般来说,这都是美丽小o来勾搭alpha的惯用招数。浴室可不是那么好借的,一般来说,借着借着,就借到了卧室。   可惜,连鸣不是什么美女,也不是什么散发着甜美信息素的小o,他就是一个糙汉。   ……一个手上拿着个粉色小盆盆,里面装着霸王防脱和力士香皂,并且不解风情的beta。   “进来吧。”康凯犹豫了下,还是放他进来了。   连鸣大摇大摆进了他的家。   “其实你这人还挺好的。”连鸣借完了浴室,没立刻走,还得寸进尺向康凯“借”了一罐啤酒。这当然是不会还的,他们就坐在康凯家的客厅里,就着呼呼摇着脑袋的落地风扇,喝了个痛快。   “我本来就挺好的。”康凯打量着连鸣,“热水器怎么就坏了?”   “不知道,太久没人用了吧。”他摇了摇脑袋,炎热的夏日让他头脑发昏发沉,酒精让他的脑仁儿开始荡漾起来。   “警官,有没有人跟你说,”连鸣手上拎着啤酒罐子,手指却伸出来,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好像把康凯的轮廓给描了下来,“你真特娘的白。”   “嫉妒了?”康凯笑了一下,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连鸣也忘了自己后来到底说了什么,也忘了康凯说了些什么,总之,俩人好像还挺投缘,说着说着,连鸣就喝多了。   他酒品不怎么样,和人品有一定距离。半肚子啤酒晃荡晃荡,连鸣又借用了康凯家的厕所。   康凯看着抱马桶吐得昏天暗地的连鸣,皱了皱眉。   这人欠收拾。绝对的。   “不会喝就别瞎喝。”康凯给他递了毛巾过来,“要不再去洗个澡,回去好好歇歇。”   康凯觉得自己说话挺正常的,也没多少敌意。谁知道就触到了连鸣的逆鳞,事情最后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让受害人连某不堪回首。   连鸣慢悠悠地醒转,睁开眼,先是看到一片天蓝色的天花板。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味儿,于是转过了脑袋。   康凯这个死变态!居然不穿上衣!秀什么肌肉!   不过他的身材确实好。连鸣悄悄咽了咽口水,那个肱二头肌,没个小半年练不出来。   ……等等?!   连鸣哧溜一声坐了起来,薄薄的床单滑到腹部,一阵小风吹来,凉嗖嗖的。   连鸣懵了。   他缓缓掀开薄薄的被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五雷轰顶。   他居然浑身上下不着片缕,和一个alpha躺在一起?   苍天呐……   我的一世清白……   正当连鸣默默仰头垂泪之际,康凯轻轻吁了口气,翻过身,悠然睁开眼睛。   “早上好。”他说。   好,好你个头!连鸣气得想要一脚将康凯踹下床,结果自己倒先扯到后腰,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你……你没事吧?”康凯很关切地凑过来。   贴得太近了!连鸣一鼻子都是浓烈的alpha气息,是清新的海盐味,连鸣想起了某个夏天吃腻了的海盐冰激凌。   连鸣又想吐了。   康凯见他神色难看,脸颊飞红,想要伸手摸摸连鸣的额头,被连鸣“啪”的一声拍开。   “特妈的!别碰我!”连鸣几乎是悲愤地发出呐喊,“混蛋!你有几个妈啊这么狂啊!”   康凯被连鸣突然祖安问候有些不适应,更有些不爽。   “骂谁呢?”康凯抱着胳膊挑衅地看着用床单紧紧捂住羞处的连鸣,“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哭着喊着要我抱……”   连鸣呵呵了,伸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大爷您不是开玩笑吧难道你在说我吗?   康凯微抬着下巴,点点头。   连鸣心中T过一万匹羊驼。   “你给爷记着。”连鸣气得几乎说不上话来了,他伸手指了指康凯,又赶紧将往下滑的床单往上拽了拽,很有些狼狈地走出卧室。   刚迈出两步,膝盖一抖,连鸣觉得好像有什么玩意儿流了出来……从那个他羞于启齿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杀。了。你。   连鸣气势汹汹一扭头,结果用力过猛,顿时天旋地转。   康凯好像奔了过来。好像还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床单好像散了,完了本大爷又要被看光了。   晕过去晕过去,这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算了,让我重新投胎做人吧。失去意识之前,连鸣这么想。 第75章 番外连鸣与康凯(之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   又闭上。   重新睁开。   Hello?我这是挂了吗?这是天堂?连鸣脑子里一团浆糊,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手背牵扯,还吊着水。   真扫兴,还活着。   “嘶--”连鸣觉得这个躯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就跟突然穿越到别人身上似的,哪哪儿都不适应。   “我这是在哪儿啊?”连鸣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一见来人,眼睛就直了。   康凯。   内孙子!   连鸣这下子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那超凡脱俗的记忆力真是不减当年。   一开始,他只是去康凯家借了下浴室。然后馋人家家里的德国啤酒,在康警官盛情邀请之下小酌了一瓶。   再然后,他就开始撒酒疯了……   连鸣欲哭无泪,他守了三十年的处男之身,就这么葬送在这小子手中。   他想死。   “你还好吗?”康凯见他醒了,显然很惊喜,一边把手上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一边俯低身子,摸了摸连鸣的额头。   连鸣要炸了。   瞎特马摸!   本大爷允许你摸了吗?   不、要、脸!   “还好,烧退了。”康凯好像还挺轻松愉快,手指在连鸣的脸颊上戳了一戳,“怎么样?感觉如何?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种温柔如春风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嗯?连鸣眨了眨眼睛,亲切地回答他:“老子不饿。”   “咕噜--”肚子倒非常诚实地叫了起来。   连鸣觉得自己可以以头抢地了。他干脆紧闭着眼,好像这样装死,羞耻度就能下降一点半点。   他听见康凯笑了一声,然后那家伙就打开了保温杯。   好、好香……   连鸣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嘴里现在可以说,几乎能淡出鸟来。   “鸡汤。”康凯还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连老板感兴趣吗?”   非常。特别。极其。感兴趣。   连鸣又睁开了眼。   “来,喝点吧。”康凯那张小白脸又出现在他视野上方。   连鸣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康凯扶住了。   “放手,”连鸣一字一句地,“我自己来。”   康凯当然没听他的,坚持把连鸣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往他腰后塞了个小靠枕。   一张小桌支在他面前,连鸣看着端上来的鸡汤,咽了咽唾沫,暂时打消杀人的念头。   康凯托着腮,连鸣狼吞虎咽吃掉了一只鸡腿。   又端起保温杯,喝掉了大半碗汤。   “好吃吗?”康凯笑着凑过去,连鸣瞪了他一眼。   “干什么?”   大哥哎,康凯觉得好笑,这鸡汤都是我送来的,你吃得这么乐呵,还不允许我看啊?   连鸣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了想,把保温杯往康凯面前推了推,“来点儿?”   康凯摇头,“你吃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连鸣再没有心理负担,风卷残云,吃饱了。   他躺在病床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康凯把保温杯收拾了,打算再好好睡一觉。   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着?”连鸣连脚指头都懒得动,“还要我送你啊?”   说实话康凯穿那一身制服,他瞅了心里还是发毛。但悲愤与不满早就已经占了上风,一碗鸡汤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加鸡腿也不能!   “不用。”康凯倒是好脾气地笑着,“你休息吧,我走了。”   居然没有纠缠他。   连鸣瞪着眼,还没回过神来,康凯就走了。   这孙子!   走了也好。连鸣本来想睡,但也睡不着了。哆哆嗦嗦爬起来,给何亚宁打了个电话。   “老何,我那个啥,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躺着呢。哎,现在没事了,你有空吗?一会儿来帮我办个出院?”   何亚宁是他好基友。特靠谱一人儿。之前单身带着个娃娃,后来跟一个吃软饭的alpha在一块儿了。   连鸣有点儿不舒服地挪了挪屁股,但看何亚宁那样儿,好像也挺幸福。   身为beta,连鸣觉得自己才是这个abo世界高贵的现充。恋爱?热潮?生子?NONONO,他连大爷不需要。   谁知道他居然栽在一个小白脸alpha手上?连鸣打完电话,叹了口气。   点儿背。   只能这么理解。   连鸣回到他那个小破铺子,桔红糕哧溜一声从屋顶上蹿了下来,准确无误地撞入连鸣的怀里。差点把他撞成骨折,再度回到医院去。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连鸣把桔红糕抱了起来,“你还好吗?这几天饿坏了吧呜呜我的小可怜,让爸爸摸摸,你怎么还这么多肉啊……”   “老连,”何亚宁指了指门口的小碗,“有人给你的肥猫儿子喂饭呢。”   “哎哟,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连鸣不疑有他,仍旧喜上眉梢,“行了老何,回去陪你的小白脸吧。”   何亚宁冲他翻了个白眼,走了。   推开门,连鸣被扑面而来的灰尘连呛了好几口。   满目萧瑟,连鸣进屋转了一圈。所幸还留了一床被褥,晒晒,勉强还能睡几天。   连鸣肩上扛着大橘猫,扶着纤弱的小腰,颤颤巍巍地去晒被子。   午后阳光正好。   连鸣拿了根鞋拔子,在院子里拍拍打打。尘埃在阳光里四逸开来,他屏着呼吸,心想这该有多久没晒了。   螨虫都得在这儿四世同堂了吧。   这么好的院子,这么好的巷子,说拆就要拆了,怪可惜的。   连鸣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等那些安置房到手,也不愁没地方住。   反正康凯家对门那套房子,他是住不得了。   连鸣慢悠悠地托着桔红糕在院子里坐着,小摇椅吱吱呀呀晃着,他舒服地眯上了眼。   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在小巷子口刹住了车。   一双锃亮的皮鞋踩住了刹车,轻巧地落地,而后往小巷子里走去。顺便踢飞了一块小石子儿。   连鸣躺在摇椅上晃得舒坦,前厅的小风铃响了一阵儿也没听到。桔红糕警觉地盯着来人,“喵呜”地叫了一声。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连鸣的脑袋,把连鸣吵醒。   “嗯?”连鸣迷迷糊糊地,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你来干嘛?”连鸣伸手摸了摸桔红糕,“警察叔叔不上班啊?”   康凯气笑了,“出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您是我亲爹么还得跟您说一声?连鸣腹诽,视线一转便看见康凯手上还提着个保温杯。   “干嘛啊这是……”连鸣舔了舔嘴唇,“难不成您还是专程来给我送吃的啊?”   康凯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发作。只是将保温杯往连鸣面前一放,“还没凉,吃吧。”   乌金西沉。   晚风渐凉。   连鸣盯着红菇大骨汤,半天说不出话来。   “康警官你这是……”连鸣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都没什么事了么……”   “吃。”康凯板着脸下了命令。   连鸣只好认怂。   味道还是不错的。   比他炸厨房的手艺好多了。   康凯没地儿坐,就这么站着。桔红糕喵地嚎叫了一声,连鸣分给它一块肉。   见连鸣吃得差不多了,康凯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   “你打算回御园住么?”   御园就是“案发现场”。连鸣呛了一口,没看康凯,坚持着把汤给喝完了。顺便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   “不回。”   康凯挑眉,“为什么?”   你大爷的为什么?你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连鸣白眼翻到后脑勺,我住不住关你屁事?   “我家房子多。”连鸣说,“一个月住一套,一年不重样儿。”   “那你要搬家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康凯又道。   连鸣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位老兄,你真的真的,脑子没问题吗?   ‘“告诉你干嘛?”连鸣没好气。   康凯笑得很纯良,“我给你送补汤啊。”   喂,120吗?这里有个脑残,你们拉走吧。   为民除害不用感谢。   “康警官,”连鸣笑了,虽然此刻他真的非常想把手上的保温杯甩对方脸上,“我跟你有仇吗?你老盯着我干嘛?”   连鸣真诚地看着康凯。   康凯确实挺帅的,小白脸,浓眉大眼,有点像年轻时的吴彦祖。   身材还倍儿棒。   年轻的时候连鸣跟好基友一块儿冲着片里的男明星流哈喇子,馋的就是康凯,哦不,吴彦祖这一款的。   但他现在老了。他无欲无求。他只想做个超凡脱俗的老中医。   他不想恋爱,更不想跟这个酒后跟他酱酿过的大盖帽儿搅和在一起。   康凯又笑了。他那张堪比小鲜肉的帅脸在灿烂的夕阳余晖里闪闪发光。   紧接着,连鸣就从他嘴里听到了近三十年来最令他绝望的两句话。   “连大夫,我挺喜欢你的。”   “我们试着交往一下吧。” 第76章 番外连鸣与康凯(之三)   连鸣觉得自己要气笑了。   虽然以前他觉得“气笑”这事儿还挺玄幻的。生气不该是眼睛瞪得像铜铃么,怎么还能笑呢。   现在他倒是真的体会到了。   因为觉得滑稽。   因为觉得可笑。   因为觉得对方就是个脑残神经病。   而自己居然还要跟这个脑残神经病对话,这些滑稽可笑又翻了好几番。   “你特马谁啊?”连鸣觉得自己笑起来如沐春风,只好在语气和措辞上让对方体会到自己的愤怒,“我跟你交往?你在想P吃!”   他这么高贵!   一个beta!一个不会像alpha和omega那种信息素上脑的高等生物!   一个人不香吗?   是纸片人不好看,还是游戏不好玩?   康凯不为所动,仍旧笑得温和,“你不要这么排斥……我也只是提个建议。再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连鸣的小细腰,意味深长,“我觉得我俩还挺合拍的。”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合拍?”连鸣翻白眼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合拍了?”   “床上。”   连鸣觉得康凯就是老天派来气死他的。如果他命定的死法就是被气死的话。   那还不如直接啃个毒苹果“嘎”的一下原地去世。   至少没那么痛苦。   “我不想跟你说这个。”连鸣的脸顿时沸腾起来,“我不会跟你谈恋爱,我也对你没有兴趣……”   “那可怎么办啊。”康凯故作可怜,“你喝了我炖的汤……”   “我赔你好吧,多少钱?”连大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要钱。”康凯又说,“但你那天在我家吐得昏天暗地,害我做了好久卫生,总得补偿补偿我吧?”   连鸣眼睛一下瞪圆了。   还有这事?   不过他的酒品确实挺差的。   “那……那怎么办?”连鸣心虚了,“我给你叫个保洁阿姨?”   “我从来不叫保洁,”康凯又说了,“我信不过外人。”   那你想咋办?让我帮你把家里的地板都舔过去吗?!连鸣在心里咆哮了。   康凯又笑了,他忽然觉得逗连鸣是件特好玩的事儿。   一碰就炸,一顺毛就安静,虽然看上去邋里邋遢,但还是收拾收拾还是有一副好皮囊。明明腰缠万贯,却甘居于市井陋巷。世界上怎么会有反差这么大的人。   主要是这人真的特有意思。   简直就是生活的快乐源泉。   快乐源泉本人瞪着他,眼珠子都要飙出血来了。   “你来帮我做做家务,一个星期。咱们就两清。”康凯说。   连鸣想报警了。   但突然想起这家伙就是个警察。   “就一次。”连鸣竖起手指头,“一个星期不可能。”   “行。”康凯把钥匙放在连鸣手心,“就这周五吧。”   那天他刚好休假。   连鸣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亲切地说了一句。   “神。经。病。”   但过了两天连鸣还是如约去了。   在老铺子睡了两天,天实在热得不行。他怀念自己在御园的那个公寓了。   然后顺便去下康凯家。   推门进去的时候连鸣觉得康凯这人可能脑子真的有点儿问题。   这地板锃亮,连个苍蝇在上面都会劈叉。没有需要换洗的脏衣服。阳台上飘飘荡荡挂着几件衬衫和短袖。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香味。   Hello?就这样还需要打扫?连鸣笑了一声,康凯是不是该去看看眼科了?   天可真热。   他开了空调。   哼着小曲儿进了厨房,拉开冰箱。德国啤酒。   连鸣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他把冰箱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连鸣又打开冰箱,捞出一盒冰激凌。   客厅里还丢着俩游戏手柄。   连鸣眼睛一亮,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康凯叫连鸣去他家,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只是想找个机会跟连鸣好好谈谈。   边吃边谈。   用他好男人的魅力征服连鸣。   然后看见连鸣歪倒在他家的客厅里,边上还有一个吃空了的冰激凌盒。   康凯吓了一跳,正准备上前探探连鸣的鼻息看他是死是活,连鸣打了个呵欠,悠悠然醒转。   大眼瞪小眼。   “我、我……”连鸣挠了挠头,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嘿嘿,不小心睡着了。”   “嗯。”康凯点了点头,提着菜进了屋。   怎么回事?   连鸣满脑子问号。他怎么会在康凯家里?   哦,对。他是要来帮康凯打扫来着。   现在看来,应该是没必要了。   “那个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在地板上睡了俩小时,腰酸背痛的,连鸣站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不由得想到那天早上……   耳根子倏然一热。   卧槽。连鸣咬着牙骂了一声。   “留下来吃个饭吧。”康凯在他身后说。   “不不不不必了!”连鸣摇头摆手,转身就要跑。   被康凯抓住了。   “你跑什么?”   废话我不跑难道要留下来吃鸿门宴吗我的大兄弟?!   连鸣眨巴着眼睛,看着康凯拧着眉。完了完了完了,他要生气了!   连鸣这人,看着皮实胆大,实际很怂。他对康凯这人有阴影,虽然对方现在穿着一身便装,但那张俊秀的面庞一旦冷下来,连鸣还是有点儿发怵。   “我这不是……”连鸣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么……”   他谦卑起来,“真的,我也不饿,那个啥,我、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康凯叫住他。   连鸣定住。   康凯轻叹一口气,“你这人怎么这样,非得跟你来硬的?”   连鸣梗着脖子,不知道康凯所说的“来硬的”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康凯就揪住他的衣领了。   还没等连鸣回过神来,他唇上一软,舌尖便尝到了甜甜的滋味。   是连鸣喜欢的陈皮糖。   康凯绝对是个坏胚,因为他用舌尖轻轻扫了一下连鸣的上颚。   连鸣一下瞪圆了眼睛。   我,靠!!   死变态!康凯这个死变态!   亲嘴还不够,舌头居然还伸……连鸣反应过来,狠狠地踩了康凯一脚。   康凯吃痛,终于松开了他。   干嘛!干嘛还一副可怜兮兮无比柔弱的样子!红什么眼睛!装什么可怜!该红眼睛的应该是我自己好吗!   连鸣恶狠狠地擦了擦自己嘴唇。   “康凯,我特么警告你。”连鸣一字一句,“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我没动手动脚啊。”康凯笑得很无辜,张开双臂展示自己并没有武器。   “动嘴也不行!”连鸣觉得自己快被那小子送上西天。   他终于体会到他老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是个什么感觉,就是那种你明知杀人犯法,但是还是想拿刀直接把对方嚯嚯了的气急败坏。   “你有反应了。”康凯又放了一把火,指了指连鸣的裤子,“你喜欢的,对吗?”   我!   连鸣猛地低头一看。可不是么。他穿了一条休闲裤,视觉效果还挺明显。   “关你屁事!”连鸣的脸都烧红了,“我想怎样就怎样!我就一***了我骄傲!”   康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真巧我也是。”连鸣觉得那家伙的厚脸皮简直跟他不相上下,因为他听见那家伙这样跟他说。   “不如我们一起解决一下?”   苍天。   大地。   我发誓。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   连鸣心里很憋屈,但身体很愉快。这种身体与心里完全搭不上调的感觉让连鸣以为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很玄幻。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康凯发展成了现在这种关系。   他不是来打扫卫生的吗?   哦对,他确实什么都没做,还偷吃了人家一盒冰激凌。   但罪不至此啊!   星期五的下午,阳光明媚。连鸣有些难耐地仰着脖子,看着窗台挂着的白衬衫与黑短袖,天空静默地飞过一群小鸟。   “别走神。”那个混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是你技术不好吧。”连鸣喘着气笑道,“爷都困了。”   这话可真的刺激到了康凯,他拧着眉,一手抓着连鸣的胳膊,瞬间将他翻了个身。   “啊!你有病啊!”连鸣老胳膊老腿,被对方这么一折腾感觉自己都快四分五裂,于是皱着眉狂喊,“杀人啦!”   一巴掌直接拍在他的屁股上,连鸣听见康凯恶狠狠地说,“小王八蛋,你给我闭嘴。” 第77章 番外连鸣与康凯(之四)   连鸣累了。   他眼皮耷拉着,不用十根火柴棍儿压根就支不起来。偏偏康凯那孙子跟永动机似的还在辛勤耕作。   服了。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怪不得现在都喜欢年下呢。年轻人就是好,说三十分钟绝对不在二十九分钟的时候停下。   就是他一把老腰,现在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不也管在运动进行时突然睡着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先睡为敬。   倒把康凯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自己用力过猛把人给弄死了呢。   随之而起的一阵鼾声让他放了心。   他决定还是放过连鸣。于是帮那家伙翻了个身,让他踏踏实实睡个觉。   连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吓得他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当然,他也只是成功扭到了自己的老腰,然后龇牙咧嘴地倒回被窝里。   这里是康凯的家。   他不用费劲回忆也想起来了。这回他没喝酒,对事情的前因后果记得非常清楚。   总之,就是他不会说话嘴欠,而康凯也顺势耍了流氓。   双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门外一阵响动,连鸣费劲地转过脑袋,门开了。一缕暖黄色的灯光照了进来。   “你醒了?”康凯问。   连鸣闷哼一声。   康凯又说:“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做了饭。”   连鸣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了香味。   “我做了可乐鸡翅,还有咖喱牛肉。”康凯又说了,“你要是不饿,那就……”   连鸣绝望地闭了闭眼,咬了咬牙,“扶朕起来。”   毕竟,他现在自己动不了啊!   坐在餐桌前,连鸣盯着一桌子的菜,迟疑地抬头,正对上康凯的眼睛。   “咳咳……”连鸣咳了咳,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这……都是你做的?”   不错嘛!有这手艺,勾勾手指头,那些小o就跟着跑了。   当然,他这样英武霸气的beta不在此范围内。   “尝尝。”康凯帮他盛了一碗米饭,“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别嫌弃。”   连鸣挑了挑眉。   这家伙是转了性还是怎么着,连鸣一边扒饭一边想,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好好说话该多好。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连鸣是真的饿了。他这一天吊儿郎当,也就吃了一盒冰激凌,还被抓了个正着,里里外外狠狠地被惩罚了一遍。   接着又睡得昏天暗地,根本来不及补充口粮。   再加上康凯的手艺确实不错,连鸣又添了一碗饭,端着汤碗又把汤给喝光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收工。   “嗝。”连鸣打了个饱嗝。   康凯低头,右手虚虚地握了个拳,试图挡住偷笑的嘴。   “笑就笑吧,”连鸣脸皮厚似城墙,这会儿也无所谓了,“装什么装。”   “吃饱了吗?”康凯问他。   连鸣拿了根牙线剔牙,点了点头。   “那满意吗?”康凯问。   “就……”连鸣顿了顿,他当然不好直接说满意了。他还没摸清康凯这人是个什么脾性,回头给个阳光就灿烂给点河水就打浪,那还怎么受得了!   “还行吧。”连鸣翻了翻白眼,“凑合吃吧。”   “那就是不错了。”   康凯自顾自地替他总结发言。   ???连鸣有很多小问号。老兄你的阅读理解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既然吃饱了,”康凯给连鸣递了张纸巾,“那我想我们也应该好好谈谈了。”   谈谈,谈谈。   连鸣觉得可以。   他们是应该正儿八经来个谈判。   他一个beta,过着快乐的单身狗的日子,不吃狗粮也不嚷嚷着脱单,简直就是一朵与世无争纯净美好的白莲花。为什么,为什么偏要让他陷入所谓的爱情漩涡?   康凯看着他,开口了。   “连鸣,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也是真心实意想跟你交往。”   哎,连鸣皱眉,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经过两次验证,至少我们在某一方面是没问题了。”康凯见连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又迅速转移了话题,“我想,至少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表达一下……”   连鸣哼笑一声。   他笑得很轻,但很冷。   直接导致对方的话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住。   “喜欢我?”连鸣一只手撑着脑袋,一边笑道,“大哥你是认识我多久啊喜欢我?”   康凯的神情严肃起来。   “那你说说喜欢我什么了?”   双手抱臂,抬着下巴,连鸣认真地审视着康凯。   康凯是有一张好看的脸。   浓眉,大眼,激动的时候,眼角会泛红。鼻梁高挺,嘴唇柔软而红润。这是随便拾掇拾掇就能原地出道的一张脸。   可惜了,丢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当片儿警。   “我……”康凯怔了一下,随即又说了,“我觉得你这人很善良。”   善良?   这也能算作理由?   简直要呵呵了,就算你馋我的美貌我也能接受啊善良算什么狗屁理由?   现在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来吧,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善良?!   他翻了个白眼,“那你看错人了,小爷我是万恶的资本家,善良与我无瓜。”   康凯笑了。   笑你祖母啊笑!   连鸣感觉他和康凯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上的生物。   那小子的脑回路他压根儿就不能理解。   “反正就那么一回事儿。”康凯这么跟他说,“我对你有自己的判断。”   “然后呢?”连鸣冷笑一声,“要是我不同意呢?”   对方的脸色冷了下来,连鸣“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不由得换了换措辞。   “那你说吧,你想咋办?”   康凯看着他,不带威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追你。”   某资本家挑眉,“时限?”   “一个月。”   连鸣“啐”地一声将牙缝里的肉丝儿给吐了出来,“太长了。”   “半个月。”   “行吧。”连鸣觉得自己跟人家正儿八经地讨论对方要花多长时间来追他实在是有点儿脑残,但他还是同意了。   --为了避免更脑残的事情发生。   两个星期熬一熬,很快就过去了。连鸣想,摆脱了这个家伙,他必须得开一瓶香槟好好庆祝一下。   连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条款。   “如果半个月后我不同意,你,给我滚蛋。”   “行。”康凯答应得很爽快。连鸣对现在的年轻人又刮目相看了。不仅四肢发达,而且头脑简单啊。   追个人你以为跟买菜似的,那么容易?   看来大脑跟小脸蛋一样光滑无痕。   反正他连鸣,如此冷艳的一朵高岭之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追到手的。   康凯不愧是职业修养到位,还正儿八经给他立了字据。签名画押的时候连鸣有一种将自己卖给无良老板的错觉。   “那从今天开始,”康凯看着他按下了手印,微笑着冲连鸣说,“我就要正式追你了。”   “可去你的吧能不能别这么恶心!”连鸣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皱着眉头搓了搓手臂。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康凯又笑着冲他龇了龇牙。这小子有一副好牙齿,又齐又白。   连鸣皱着眉,准备告辞。   “一会儿出去看电影吧。”康凯又抛来一颗炸弹,“反正时间还早。”   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蹦了起来,连鸣皱眉嚷嚷,“谁要跟你一起看电影?!”   “你刚签字画押了。”康凯面不改色,把还热乎着的协议在连鸣面前抖了一抖。   “……非特殊情况,不得随意拒绝对方的邀约。”   连鸣觉得自己有点儿牙疼。   “我现在特殊情况,不去。”他说。   他的冤家挑了挑眉,“什么特殊情况?”   天有绝人之路,这条路对连鸣而言就是康凯。   “我不舒服!”连鸣涨红了脸,“行了吧!腰!不舒服!”   康凯笑了,人畜无害,但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连鸣第一次觉得,别人的笑容能比威胁更令人难受。   他现在巴不得现在地上裂开一道缝儿,自己就能原地入土为安。   “那我给你推拿一下?”他听见康凯这么说了,“我手艺还不错。”   “去看电影吧。”连鸣迅速转变了主意,“听说最近有几部新上映的电影还不错。”   来啊!battle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连鸣抱着胳膊,抬着下巴,勇敢地对上康凯的目光。 第78章 番外康凯与连鸣(之一)   据某人回忆,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连鸣的那个百年老铺里。连大夫梗着脖子吐槽,“那天可真是倒了血霉了,才碰见你。”   对此,康凯保留个人意见。   连鸣说的对,但也不对。   至少,在康凯本人的记忆里,他俩的第一次见面,不是那么简单。   有多少年了?酒足饭饱,连鸣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康凯一边刷碗,一边回忆着。   至少得往前,追溯两三年了吧。那个时候,他刚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这个犄角旮旯的派出所里。   “哎我去!”康凯摇下车窗,某位老兄停车也够艺术的,占了半个车道,生生把路给堵死了。   点儿背。康凯这么想。他虽然是本地人也在海市念的大学,但这一带是城中村,什么阿猫阿狗都有。康凯这样人家的孩子,基本不可能往这儿走。   眼见着就要迟到,康凯急得抓耳挠腮,心里把那孙子骂得狗血淋头。   “哎哎哎,大哥,别往这儿开。”康凯正准备转个方向,一只蒲扇“啪”的一声拍在他的车窗上。康凯一抬头,先看到一双大眼睛。   “啊?”   “啊什么啊。”连鸣打量了一下车主,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羊肠小道的还开车进来。   还是大奔。   就你家有车啊?   大奔在我那儿都排不上号。   当然,心里怎么想的,嘴上是不会说出来。连鸣挤出一个勉强可以说是和蔼可亲的笑容,“那边没路,您开进去了还不好出来。”   “哦……谢谢。”康凯急得焦头烂额,“那、那这附近有什么停车的地方么?”   看样子是个外地人,至少对这儿不熟。连鸣斜着眼儿看他,“最近的也就御园了。”   御园是附近刚出的一个楼盘,一平5万多。停车场是有,不过那是给业主的。   涉世未深的康凯觉得,这个摇着蒲扇的家伙在找茬。   气氛一下尴尬了起来。   蒲扇男挠了挠头,“那边有临时停车位,收费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谢了。”康凯摇下车窗,缓缓离开这条小巷。   那是他俩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未免有点儿仓促有点儿尴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曾问。   连鸣只记得这个小白脸长得怪好看的,有点儿像年轻时的吴彦祖;康凯只觉得这个摇着蒲扇看着糙汉的男人,有一双星辰般的眼睛。   在小破派出所工作了三个月,康凯又一次踏进了那条小破巷子。   那天是所里的春节活动,给辖区的孤寡老人送温暖。   巷子口的陈奶奶死了独生儿子,只有一个上小学的孙子作伴。掀开沾满灰絮的门帘的时候,康凯觉得自己大概要被呛晕过去。   陈奶奶睁着一双半明半昧的老花眼,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双手拉着康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眼珠子几乎没错开过,康凯笑得脸都僵了。   “陈奶奶,您的药好了--”帘子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哟,有客人啊。”连鸣见到一屋子三四个大盖帽儿,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怎么了这是?”   “叔叔送米和油来了。”小男孩儿冲连鸣说,“不是来抓坏人。”   连鸣尴尬地挠了挠头,讪笑着放下药,准备撤离。   不经意间和康凯视线触碰。   小伙子长得蛮俊。连鸣没认出他来,鼻子是鼻子,眉毛是眉毛,随便往哪儿一搁,都是迷死千万少女的脸。   而康凯倒是一下认出了他。   天冷了,不再摇蒲扇。穿一素净的白褂子,松松垮垮的长裤,脚上还是人字拖。要不是一头乱蓬蓬的卷发,老神仙的气质足足的。   “连大夫好人呐,”陈奶奶拉着康凯的手,“平时没事帮忙煎药,还不收我钱……”   一听老太太夸他,连鸣嘿嘿笑了,“多大点事呢,您老总记在心上。”   “这世上能有多少大事呢。”康凯笑呵呵地,“连大夫日行一善,很值得学习啊。”   连鸣最不习惯别人夸他,何况对方还是个大盖帽儿,几乎能让他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两道水沟来。   “你们慢慢聊……”他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火速撤退。   连鸣有个习惯,闲没事总喜欢摆个小摊。倒也不是卖什么东西,就是为了小巷子里的居民方便。   夏天是凉茶或酸梅汁,冬天就是枸杞姜茶,怎么养生怎么来。钱给多少,看个人喜欢,反正连大夫也不会催着要。   有时候摊子摆在外边,挡着别人道儿了,连鸣就会收进里屋。然后写个大招牌,今日供应什么什么。   他字儿好看,潇洒的行书,拿个木板一贴,完事儿。   冬至那天,康凯居然看见那儿写“供应水饺和汤圆”。   不知怎的,康凯就觉得挺好笑的。里边亮着灯,门口挂一个叮当响的小风铃。他一进门,里边的人便抬起头来。   “有饺子吗?”   傍晚飘起了细雪。这座不南不北中不溜儿的城市好像敷了一层散粉。也不像北方那样冷得明显,只是觉得刺骨。   “有,”连鸣当然不记得他了--康凯裹着个大棉袄,就算是亲妈也未必认得出来,“还有几个羊肉馅儿的,怕有点儿膻。能吃么?”   “那得有辣椒酱。”康凯笑着说。   “有。”连鸣指了指桌上,“还有汤圆。”   “那就都来点儿吧。”康凯肚子饿得不行,没那闲心思挑三拣四。连鸣转身就掀来小帘子,进了厨房。   不多时,一个海碗推过来,四五个水饺并着十来个汤圆,非常海纳百川的一顿晚饭。“筷子汤勺自取啊。”连鸣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看他的小说。   没得挑了。   康凯坐下,瞄了一眼正半阖着眼,躺在摇椅上看小说的店主。蓬乱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绳儿,衬得皮肤格外地白。   咬一口羊肉饺子,其实不算膳,沾一点辣酱,就能让不擅长吃辣的康凯满头冒汗。   汤圆什么馅儿都有。芝麻的,花生的,还有一两颗五颜六色的说是水果口味。   大杂烩。   就跟这个鱼龙混杂的老街区一样。   这位老板,到底是鱼,还是龙?   康凯一口气吃完了他的晚餐,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老板,怎么给你钱?”   “啊?”连鸣几乎打起了瞌睡,茫然抬起头。等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大手一挥,“多大的事儿呢,不要钱。”   君子不吃嗟来之食。康凯原则性很强,“要给的。你有微信号没?我给你转。”   “说了不用就不用,这才几块钱呢。”连鸣觉得这小子可真烦人,叹了口气,“就当你帮我清理存货了,我感谢你。”   痞里痞气。却在行善。连鸣这个人与他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都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也正因为这份违和感,才令康凯印象深刻。   这家伙是个好人。但要是正儿八经地给他发好人卡,那家伙脚上的拖鞋大概就要甩到康凯脸上了。   “这钱我得给。”康凯想了想,摸出钱包,拍了张二十块在桌上,又拿了个水杯压住,“谢谢了。”   神经病。   连鸣伸长脖子瞅了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打发要饭的呢。   那人裹着厚棉袄,掀开门帘,又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膝盖上的小说掉了下来,连鸣缩了缩有点冻僵的脚。他扶着躺得有些酸软的腰,踩着拖鞋,走到小方桌边。   碗空了。看来那小子够饿的,吃得干干净净。抹嘴用的纸巾也丢在垃圾桶里,一张平整的二十块纸币,压在水杯底下。   较真的人。   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新鲜模样。这让连鸣觉得陌生。   这一带都是底层平民,用公共厕所,大着嗓门儿说话。清晨惺忪着睡眼倒尿盆,巷子口就有早餐摊。   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岁才被生父接回家――他是私生子。穿金戴银的生活不适合他,过了四五年连鸣就又逃了回来。   轻轻笑了一笑,他动手收拾盘子。   明天该买新的饺子了。 第79章 番外康凯与连鸣(之二)   连鸣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没爸。   这事儿倒也没人教他,纯粹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他和老妈住在一个装修还算华美的小公寓里,家里没有别人。附近也有一些跟他同龄的小孩,他们会一起玩。   到傍晚的时候,就会有男人或女人来接他们。   连鸣从来都只有妈妈。   于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家里少了个叫“爸爸”的玩意儿。   一开始连鸣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爸爸这个玩意就跟家里的电视一样,除了装饰和让妈妈开心,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作用。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变了味儿。开始有人嘲笑他是没爹的娃,有人故意问他爸爸哪儿去了怎么只有妈妈。   小小的连鸣回到家,有时候,膝盖上、脸上都是伤。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常有小伙伴笑嘻嘻地问他。   连鸣也不知道。   她总是穿着漂亮的旗袍,水一般的布料裹着她窈窕的身躯。黑漆面、红底的高跟鞋。小巧的卡其色手提包。乌云一般浓密的长发。   她涂脂抹粉,兴冲冲地出门去,有时候意兴阑珊地归来,有时候彻夜不归。连鸣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当小小的连鸣问及母亲这一问题时,她氤氲着雾气的杏仁眼一下睁圆,而后红了眼眶。   “啪。”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连鸣的脸上。   他生平第一次挨她的打,意外,突然。她明明只会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于是连鸣小嘴一咧,尖锐地哭叫起来。   连鸣倏地睁开了眼。   他躺在柔软的床心,两只胳膊伸长了,费力地划了两个圈儿。   累。上了年纪可能就是有这样的苦恼,明明这一觉已经睡得够饱了,第二天还是浑身酸得跟拆了栋房子似的。   --不对,连鸣划着圈儿的胳膊顿住,整个人愣了一愣,他昨天确实是拆房子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拆。   下意识地扭过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被单上浅浅地留下印痕,显然那人刚刚起来没多久。   他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支起沉重的脑袋,惺忪的目光往门外飘。   厨房里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连鸣从小到大,就没正经地张罗过早饭。老妈给他几块钱打发打发,再大一点,和外公一起住的时候,他都是从巷子口买的早点。   这回倒好,遇上个奇葩,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非得帮他烤面包。   有脚步声,连鸣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起来了。”康凯叫人起床非常粗鲁。直接将连鸣的被子一扯,猝不及防的某人滚了一滚,眼见着就要翻下床去。   还好连鸣眼疾手快,死死扒住床沿儿。   “康凯,你想死是不是!”连鸣睁开眼,压低了嗓子冲脑袋上方笑眯眯的那张脸吼,“我要是摔下去!那就脑震荡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摔傻了呢。”康凯有时候真的是非常欠揍,一点也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连鸣重新滚了回来,在床上摆成了大字,“我不起,我很累,我还要再躺一会儿。”   “早饭好了。”康凯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   该死的暧昧的气流顺着耳廓吹过,好像是迎风的火种忽然蓬勃了火苗,连鸣的脸蛋突然一下就红了。   “草。”他低声骂了一句,“滚开!小爷我要起来了!”   “你不是说你累了吗?”康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多睡会儿啊。”   “我爱什么时候起来,就什么时候起来。”连鸣扶着老腰,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挪去,还不忘转头恶狠狠地警告。   “别过来!你敢过来我杀了你!”   康凯微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您随意。   今天连鸣的火气有点儿大。不仅是因为他惯有的起床气,还因为,今天是倒霉催的父亲节。   按照他连家崇洋媚外的习惯,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得回老宅,职业假笑。   对了,今天还是他家老爷子寿辰。   连鸣是真不想回去,但他妈绝对不会允许。   一掌拍过来,直接盖在连鸣的后脑勺,可把连大夫吓了一跳。“你神经病吧!拍什么拍!回头我给拍傻了怎么办?”   “愣什么神呐。”康凯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看到连鸣抬起迷茫的眼睛,微怔,“怎么了这是?昨晚被我弄坏了?”   “康凯,”连鸣笑得咬牙切齿,露出锋利的两颗犬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非常非常欠揍。”   “你是第一个。”康凯笑着给他的连大夫顺毛。   “今天是父亲节。”连鸣突然说。   康凯不解其意,“你想当爹了?早知道我昨晚应该更努力些……”   这天康凯是顶着肿脸蛋上班的。   所里的同事纷纷问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被狗绊倒了。”康凯一边给自己上消肿药,一边笑着说。   逗人逗得过分了。没想到连鸣这家伙居然这么生气。   一边用同事递来的冰袋敷脸,康凯一边打开了电脑,进入内部系统。   其实要查是可以查的。   只不过康凯一直不太愿意。他只知道连鸣本地人,在某个特别贵的楼盘(也就是他们家小区)有套房子,某个中医药大学毕业,现在在做赤脚老中医。   对连鸣的家庭倒是没有特别了解过。   页面跳出来,连鸣那张看谁都不爽的大头证件照跳了出来。   30岁。   未婚。   康凯给自己倒了杯水,眯着眼睛看着页面上显示的连鸣的信息。   母亲,梁敏玉,父亲,无。   丧偶?   康凯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他反应过来,连鸣这家伙,应该没有父亲。   当然不是说他没有生物学上的父亲,至少现在康凯还没有从新闻上看到个体繁殖的案例。   他大约猜出了为什么连鸣今天心情这么不爽。   “头儿,我今天和周周换个班。”康凯扣好了制服的扣子,规规矩矩最上面一颗,“有事儿。”   领导是个秃了顶的中年男子,抬起油光发亮的脑门儿,瞅了康凯一眼,“回去过节啊?”   “对,我儿子等着我。”康凯一想到连鸣那张皱得跟废纸似的脸就乐不可支,“麻烦领导准假。”   “滚!什么时候捡了个便宜儿子?头上有野马奔驰啊?”老头儿笑着踹他一脚,“协调好就行。”   “谢领导!”康凯一蹦三丈远,“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康凯倒是真的没说谎。早上离家见连鸣怏怏不乐的,他心里多少也有些难受。连出门的时候索吻都惨遭拒绝。   得想办法哄那家伙开心一下。   连鸣扯了扯胸前的领带,摇下车窗,狠狠地喘了口气。   夏天的海市闷得像蒸笼,往大马路上一站,撒点孜然连鸣觉得自己能原地出锅。   给亲爹请安的流程复杂又繁琐。有大半年没见的老妈显然很重视这次活动,打扮得跟个贵妇似的--估计她一直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   好赖算是应付完了。连鸣抓乱了早上费力打理好的头发,让司机把车开回御园。   喝了点酒,脚下软得跟踩了棉花似的。手机揣在兜里懒得看,连鸣当然不知道某人为了找他差点把整个海市掀翻了。   一打开门,正巧对上康凯那张焦灼的脸。   连鸣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那家伙扑上来一把抓住了。   “你上哪儿去了?”康凯使劲儿晃他,“我都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也不回个电话?”   连鸣本来脑子里就是半瓶人头马,眯瞪着眼睛,半天认不出康凯,“你谁啊?”   醉酒。   衣着不整。   根据康凯的职业判断,这小子八成是出去鬼混了。   心头火气,康凯揪着这醉鬼的领子,“我们来好好算个账。”   连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发誓,他只是想回个家而已。   被丢到柔软的床心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   但康凯看上去挺恐怖。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抓坏人的警察似的。完了,警察?连鸣突然怕了。   他那好基友何律师现在正跟新欢在国外度假,哪有空管他?   “我不是坏人,警察叔叔别抓我。”连鸣一下怂了,非常标准地双手举过头顶,就差挥舞着一面小白旗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第80章 番外康凯与连鸣(之三)   连鸣怂得极快,怂得猝不及防,怂得让人无话可说。   康凯本来也只是想让这家伙好好躺着,给他倒点醒酒茶,结果意外地演变成了讯问现场。   “你错什么了?”   康凯这才好好打量了一下连鸣。这小子今天打扮得相当正式,不再像以前那样套个破麻袋似的褂子,老神仙似的晃晃荡荡,而是规规矩矩穿了西装。   衣服剪裁得不错,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宽肩,细腰,长腿。每一处线条都被合身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   就连万年蓬乱的短发也拿ㄠ水固定了。以前康凯总觉得连鸣的本体可能就是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洋洋洒洒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鸣早就醉得七荤八素,领口扯开,领带松松垮垮地坠在胸前。   “看……看什么看……”他嘟哝着,“我就是一……良家少男……看、看多了要给钱……”   连鸣这家伙给自己的定位也够奇葩的。   康凯拽着连鸣的领子,但喝醉了的连鸣很沉,压根就拉不起来。他干脆松了手,连鸣狠狠地砸回床上。   醉鬼惊恐地发现,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自己脑袋上方。   “我、我我……”   “今天怎么了,嗯?”康凯的语气放柔了点,伸手摸了摸那家伙酡红的脸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会喝就不要喝。”   康凯的语气很温柔,这让以为自己被逮捕了的连鸣突然放了心。他正想回答什么,突然肠胃一阵翻涌。   康凯眼疾手快,赶紧避开。接下来的场面,有些不可描述。   康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特意跟同事换了值班,回家居然是为了照顾这个醉鬼。   倒霉催的。   煮好的莲子绿豆汤用来醒酒,那些大鱼大肉这家伙估计也没法吃。康凯把连鸣身上的脏衣服剥了,某个醉鬼在蓄满水的浴缸里,一爪子一爪子地舀水玩。   “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啊?”康凯无奈地将脏床单丢进洗衣机,见某人差点倒下去,“嘿,醒醒。”   连鸣眼见着就要睡过去,结果在关键时刻被康凯摇醒。他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有些不满地瞅着搅人好梦的混蛋。   “洗好了再睡,乖。”康凯把一块干净的毛巾披在连鸣的脑袋上。连鸣突然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   他哭了。康凯吓了一跳。   这小子基本不哭。死犟。脾气大得像头倔驴。磕了碰了,伤到了,都是挥挥拳头恶狠狠地警告,“小爷杀了你。”   可连鸣居然哭了。   这个连鸣。这个强悍的,看似刀枪不入满不在乎的连鸣,居然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康凯赶紧蹲下来,捏了捏连鸣的脸蛋。那家伙哭得安安静静,却很凶猛。整张脸淌着泪水,鼻子眼睛全红了,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爸……爸……”连鸣抽抽噎噎地。   康凯第一反应是乖儿子诶虽然我很乐意当你爹但你也不用这么真情实感地叫我。第二反应便是,连鸣不是在叫他。   “好了乖。”康凯的心沉了一沉,伸手托着连鸣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其实连鸣长得挺好看的。   很减龄的长相,用土点儿的话说,就是娃娃脸。乱蓬蓬的头发全湿了,邋邋遢遢地贴在脑门儿上。脸色红得像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康凯的心里紧了一紧,几乎忘了这家伙平时的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模样。   “洗好了就起来,睡一觉就好了。”他不想在口头上占连鸣便宜,虽然就算占了,这家伙估计也不知道。   连鸣乖乖地趴在康凯的背上。很轻。经过多次目测和实测,康凯知道,连鸣这家伙是真的瘦。   明明跟着他也吃得挺好的,饭量也不小。康凯不知道,在他加班的时候,这家伙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实在受不了了就叫个外卖解决问题。   好不容易养好的膘又消了下去。   连鸣的胳膊勾着康凯的脖子,“爸爸……”   声音又软又甜,反正和这家伙在一块儿这段时间以来,康凯从来没听过连鸣这么乖巧地叫他。   康凯咬了咬牙,告诉自己这是个醉鬼。趁火打劫这事儿不太好,虽然他以前也做过。   被背回房间,显然某个醉鬼还不太满意。腰上裹着条浴巾的某人不老实地在康凯背上挪来扭去,本来平安无事,生生给蹭出一团火苗来。   康凯心里有火,把人往柔软的棉被里一撂,一巴掌拍在连鸣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格外清脆嘹亮。别看某人瘦干干的,小屁屁肉却挺多。一巴掌盖下去,还弹了一弹。   两人都愣住了。“你……”连鸣缓缓扭过头,眼眶红红,“你干嘛打我?”腰上的浴巾松开,露出大半截雪白的腿。   一只枕头直接飞过来,康凯恨恨地转身出门,“闭嘴,睡觉。不然就不是打你屁股了。”   康凯挺郁闷的。   他回到餐厅,看着满桌子的菜,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拿保鲜膜。这些菜不能存太久,明天他值班,刚好当做连鸣的口粮。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康凯这才想起自己其实压根就没吃晚饭。看了眼卧室里呼呼大睡的家伙,亏他还睡得着。   忙活了两三个小时,康凯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拉开冰箱,拿了罐啤酒。指尖一勾,打开。冰凉的啤酒下肚,燥郁的情绪稍稍降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嘛。遇上连鸣,活该是他的劫。   打开手机,康凯给自己叫了外卖。晚饭不吃是不行的,可他早就没了胃口,随便凑合着吃点。   连鸣是闻到一股麻辣烫的香味儿才醒过来的。他别的不行,鼻子特灵,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刚才又倒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酒也醒了,他也是真饿了。   从软乎乎的被窝里挣扎爬起来,连鸣揉了揉眼睛,挪到门口。果不其然,康凯这小子就是不老实!深更半夜自己吃独食儿可真是臭不要脸啊!   “吃什么呢这么香。”连鸣清了清嗓子,“吃独食儿是不是特欢乐啊。”   康凯的筷子抖了一抖,一颗鹌鹑蛋滑落了下来。   “醒了?”他看了看理直气壮的连鸣,微眯起眼睛,很有些挑衅地看着他,“不冷吗?”   连鸣这才感觉不对劲,往下一瞅,哀嚎一声,火速蹿回屋内。康凯嗤地笑了一声。   “康凯!你小子耍流氓!”连鸣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吼起来气壮山河。   “穿好衣服出来吃东西。”康凯在客厅里说。   面前是一碗绿豆莲子汤,白瓷小碟上还有四只生煎包,腌好的小菜也装了一碟。连鸣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盯着康凯的碗。   “凭什么你吃麻辣烫。”他气鼓鼓地,“还喝酒。”   “因为我不撒酒疯,身体倍儿棒。”康凯好心地挑了颗鹌鹑蛋给连鸣,“行了,让你尝尝味儿。”连鸣瘪了瘪嘴,不再言语。   清汤寡水的……味道其实还挺不错。   能尝得出来,是康凯的手艺。这家伙做饭就那个鸟样,一丁点盐都舍不得多放,还说什么展现食物的本味。   我呸。   连鸣心里骂骂咧咧,吃了晚饭肚子里却渐渐舒服起来。吃了最后一只生煎包,康凯放下筷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嗯?什么去哪儿了?”连鸣装傻。   “看来我还真是把你摔傻了啊。”康凯眯着眼睛看他,“你一般都在家,今天穿得正儿八经地,还醉醺醺地回来,吐了一地――去哪儿浪了?”   混沌的记忆一下苏醒,连鸣苍白的脸红了红,“也没去哪儿。”康凯往后仰靠着椅背,双手抱臂。   连鸣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去了趟我爸那儿……老头子今天过生日。”   康凯的目光落在连鸣的锁骨上,白色T恤已经洗得很旧了,领口松松垮垮。连鸣平时穿衣服都这个风格,特随意。他最喜欢夜市地摊上批发一堆,穿破了事。人模狗样西装革履,不适合他。   原来今天是去见亲爹了。   “我是私生子。”连鸣伸手搓了搓脸,“我大概没跟你说过……反正我十二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我爸。”   “……老头子挺那什么的,”连鸣说着笑了一笑,“现在都八十多了,挺精神的。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张口叫了句爷爷,被我妈打个半死。”   内容挺滑稽的,连鸣也觉得挺逗,自己说完笑得跟糠筛似的乱抖。可康凯却笑不出来。   说到底,他压根儿就不了解连鸣。不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就算了解。也不是在某些时刻合拍就算契合。   连鸣生长在什么样的家庭,不是电子档案里轻描淡写的亲缘关系那么简单。而连鸣又是如何成长为现在这样的人,也许还需要康凯花上很长的时间去了解。   也许这家伙可能真的就是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跑了。不知道来处,也不明确归宿。   康凯轻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连鸣的肩,“我买了小蛋糕,你吃吗?”   “干嘛对我这么好?”连鸣笑着翘腿,一副特别欠揍的样儿,“你这人是不是抖m啊。本大爷越不待见你,你越来劲儿。”   “因为今天,”康凯虽然现在很想把这家伙的嘴给缝上,但不管怎样,他喜欢的就是连鸣这副贱了吧唧的小模样,“也是你的生日。” 第81章 番外非理性婚姻(之一)   老妈提出要让他去相亲的时候,向涛浑身上下包括脚指头都在拒绝。“我不去!”他“啪”的一声摔下筷子,“我才几岁,就要去相亲?”   吓得一旁欢快吃肉的向杰,叼在嘴里的肉一下掉回碗里。   “你才几岁?你已经21了!”老爸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虽然现在流行什么晚婚晚育,你倒是出去看看,年纪再大一点,谁会要你!”   “好了好了孩子他爸!你少说点。”眼见着餐桌上的局势逐渐严峻,老妈不得不出来当和事佬,“小涛,又不是催你结婚!只是去吃个饭而已。”   向涛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眼角一下红了,很有些委屈地看着母亲。   老妈心软了,“哎呀,是你葛叔叔的儿子!今年刚从国外回来,做什么设计的!你小时候还见过人家呢……”   “我不想相亲。”向涛重申自己的观点。   “小兔崽子你还来劲了是吧!”老爸又按捺不住了,“你当你自个儿是天仙?非高富帅不嫁?omega就是omega,得认命!”   老爸这话一下戳中向涛的痛点,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摔下手中的饭碗,食物溅了一桌。向杰彻底吓傻。端着饭碗不知所措。   “我说了我不去。”他狠狠撂下一句话,“别逼我,不可能。”   向涛咬牙切齿地整了整黑色的衬衫,前方就是约定的餐厅。   老爸气急败坏的怒吼奈何不了他,老妈的眼泪与哀求软化不了他,反倒是向杰那小子,默不作声地给他塞了夜宵,让向涛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   “你干嘛不去呢,又不会少块肉。”十二岁的向杰刚刚分化成alpha,饭量大得像头小牛,“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你就耗着呗。就当出去吃个饭,外面的东西多好吃呀。”   向涛一边啃着鸡排,一边白了弟弟一眼,“你知道个屁。”向杰缩了缩肩,不作声了。   思来想去,向涛还是点了头。   葛叔叔于他家有恩,又是父亲的老友。不去面子上抹不开。   至于他的相亲对象……向涛对着餐厅的玻璃窗打理了一下头发,他确定,反正是不可能比自己好看的了。   向涛长得好看,这是数学系公认的。他不是传统细腻嫩肉的小白脸长相,眉眼之间有股英气,念书的时候,常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小o跟他告白。   向涛自然无奈拒绝。而小o们得知实情后纷纷哀嚎,为何此生只能做姐妹。   鼻尖上长了颗痘。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鼓起的红色小包,还有点儿疼。估计是昨晚吃炸鸡闹的,上火。靠着玻璃窗,坐着个穿白T恤的青年,抬起头来,冲正挤眉弄眼的向涛笑了笑。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微笑的眼睛。向涛红了脸,往后退了一步。不认识,他赶紧压低了帽子,抬手一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约定的地点是本地一家不错的日式餐厅。爸妈都忙,向涛便自己一人赴约。   额……他有些迟疑地往四周张望。这家餐厅生意不错,还没到下午五点,好的位置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   “我、我找人。”向涛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右手的虎口,轻微皱眉。他报了葛峰的名字,那俩字儿从他唇齿间蹦出来的时候向涛有一瞬间的恍惚。   童年的记忆早就淡成了浅浅的水渍,徒留下浅褐色的边沿。他使尽浑身解数,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关于“葛峰”的任何印象。   在服务员低头查看的空当儿,有人遥遥地冲他挥手。   向涛茫然地抬起头来,剃着小平头,穿白色短袖的男人起身冲他点头。   “哦,您的位置是那边。”向涛顺着她的手,看见了准备向他走来的葛峰。小平头,大眼睛,皮肤晒成古铜色。白T恤,黑长裤,手腕上一只欧米茄表。   “小涛吧?我葛峰。”对方眯眼一笑,冲向涛伸出了手。   向涛有些尴尬地挪了挪屁股,目光落在眼前的菜单上。   好贵啊……   随便一盘刺身就以百元计价,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饭量还很大,向涛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本来还想着很有骨气地跟对方AA,可是贫弱的钱包显然不太同意。   “随便点,随便点。你如果不喜欢吃生食,也有热的……”葛峰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拘谨地搓搓手。   这场相亲,葛峰本来是拒绝的。刚回国没多久,还没浪够就被老妈按头相亲。对方据说是老爸朋友的儿子。   “你小时候见过的,”老妈拿出一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相片,指着上面白团子似的小人儿让葛峰辨认,“这是你,这是他。”   小孩儿都白,而眼前的向涛显然一如既往地继承了幼年时奶白的肤色。眉眼有些许锐利,眼角却点了颗泪痣。   葛峰想起来了,这家伙小时候就特立独行,整个家属院的小屁孩他都看不上。他葛峰还在泥巴堆里滚的时候,人家就会捧着一本书在树下静静地读。   怪不得那时候院儿里的小姑娘都喜欢他。没想到,他居然分化成了omega。更没想到,他俩时隔多年再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就叫个双人套餐吧。”葛峰冲服务员打了个响指,“美女――”   又冲对面有些不自然的家伙微笑,“咱们就吃得随意点,不介意吧?”   向涛当然不敢介意,他不安地搓着手指尖,不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什么。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可老爸老妈还没下班。   随意将帆布鞋踢到门边,向涛一掌拍在墙边开关上。冷冷的白炽灯光倾洒,披了他一身。   好累。   他挪到洗手间,匆匆冲了把脸。吃了生食,肚子不太舒服。对着结满水垢的洗手池,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哥?你没事吧?”向杰敲了敲门,小胖脸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往洗手间里张望。原来他在家。   “没事。”向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声音有点儿严厉,把小家伙吓得瑟缩了一下,“我、我在楼上写作业来着……”   轻轻叹了口气。何必把情绪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呢。向涛拉开洗手间的塑料门,用力有点儿猛,瞬间发出“嘎吱”的声响。   “饿了吗?我做饭去。”   和葛峰的见面远称不上愉快。不得不承认,葛峰是长得好看的,毕竟是身份优越的alpha,家境又相当不错。   向涛从交谈中了解到,念完初中后葛峰便在家人的资助下出了国。先是念了商科,后来觉得不喜欢,干脆又改行念了设计。   室内设计……向涛秀眉微蹙,满脑子响起的都是“我是一个粉刷匠”的欢快BGM。   “是,差不多,”葛峰热衷美黑,好好的小白脸非得晒成包青天,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差点亮瞎他的钛合金眼,“我没那个头脑。听说你念的是数学系,好厉害!”   ……不过是师范大学的数学系罢了,向涛有些怅然地撇撇嘴。毕了业,向涛能想到的最好归宿,就是回家乡当个小小的数学老师。   “我数学一塌糊涂,”葛峰揭起自己的短来丝毫不在意,“要是对方数学好,说不定还能改善改善基因……”   本来在走神,一听葛峰这番发言,向涛一个激灵,诧异地看向对方。   这个黑皮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谈改善基因的问题?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alpha的基因已经够优秀了,不需要我这个omega来改善。”   这话像冰棱,又尖又冷。向涛脸上敷衍的笑容隐去,一张好看的脸绷得死紧。   葛峰再怎么粗线条,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葛峰赔笑脸,“我没有恶意。哎呀,你这人,还是这样!”   向涛双手抱臂,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葛峰笑着向他道歉的时候,脑海里似乎隐约有了点对这小子的模糊印象。   好像十多年前,他们家还住在大院儿里。葛峰是孩子王,下河捞虾上树掏鸟蛋,小圆脸上永远灰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小汗珠。   可孩子王偏偏喜欢勾搭那个索群离居过分孤傲的小屁孩。那年冬天,小屁孩家又有了个小屁孩。   “向涛!听说你有弟弟啦?”葛峰放学路上拦住了荣升哥哥的某人,“他跟你一样好看吗?带我去看看吧?”   向涛本来就为这事儿烦着,偏偏葛峰臭不要脸凑过来,自然就成了炮灰。   “你这人,还是这样!”   是怎样的?   孤傲的,阴鸷的,没有一点阳光气的。很多人都这么评价过他。还是这样,他承认,自己一点也不曾进步。   切好的姜葱丝儿,倒入已经烧热的锅里爆香。   “滋啦”一声,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还是那么可爱。”他迟疑地抬起眸子,葛峰笑眯眯地,微微往前探着头,“你现在在哪里读书?”   鱼香肉丝端上桌,又烧了碗荠菜豆腐羹。爸妈恐怕要吃过饭再回来了。向涛给小讨债鬼盛了饭,摸出手机,瞅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他忘了他是怎么回答葛峰的。   或许他怎么说,对葛峰而言压根就不重要。毕竟那是个脸皮又黑又厚的家伙。自说自话地点了餐,自说自话地结了账,坐在葛峰那辆号称只是便宜货的宝马不知道多少系在马路上飞驰的时候,向涛又有些恍惚。   一切似乎在悄悄脱离他的控制。   关上车门准备离去的时候,葛峰叫住他。   向涛回过头,那个家伙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一只手还握着方向盘,冲他抬了抬下巴。   “明天晚上,我来你们学校找你。” 第82章 番外非理性婚姻(之二)   向涛怎么也想不到,隔天那家伙居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原以为那家伙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葛峰很伤心,一脸的委屈,“我明明那么真诚!你们理科生,也太不解风情了!”   突然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向涛哂然。他也不想做过多解释,只是抱着胳膊,在学院门口和这个开着豪华跑车的小开对峙。   “我要去上自习,没空。”他拒绝葛峰的邀请。   “那我跟你一起上自习。”葛峰嬉皮笑脸地,“好不好?”向涛冷冷地抛下白眼,“‘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不对外开放。”   “那就要拜托你帮忙想想办法了。”葛峰笑眯眯地。他个儿高,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俊朗的五官,哪怕是在有不少体育生的师范院校,也很惹眼。   来来往往的小姑娘,目光都有意无意往他们那儿瞟。向涛率先败下阵来,他泄了气,“你想去哪里?”   那家伙的眼睛一亮,做了个绅士的手势,邀请向涛上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向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有私人餐馆这样的存在。   没有招牌,全凭人脉或不公开的渠道寻得;没有菜单,只靠新鲜食材和厨师的搭配。   向涛跟着葛峰进到这家号称一晚上只接待三桌的餐厅时,惊讶得几乎挪不开眼睛。原来有钱不一定是先于普通人不必排队,可能压根不需要看到普通人。   “他们家的东西还是很不错的,”葛峰轻车熟路地跟接待的美女打了个招呼,转头低声冲向涛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挺喜欢吃甜的,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向涛心里像是有一口钟,猛地被撞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还记得小时候?   本想再探询些什么,葛峰又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起这家餐厅来。向涛感到失落,顿觉索然无味。   他可一点儿都没能从这家伙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富二代罢了。   “怎么了?不开心啊?”葛峰心细如发,注意到向涛的怏怏不乐,“哎,是不是我话太多了,弄得你都没话说?”   “没有。”向涛礼貌地笑笑。这家伙其实并不讨厌,如果只是一块儿吃吃饭的话。私房菜很精致,每盘就装那么一点点,味道却出奇地好。   “怎么样?”见向涛将一小块肉排送入口中,葛峰小心翼翼地问。   那样子,好像这菜是他做的一样。   “味道不错。”向涛点头。葛峰猛地舒一口气。   那样子,像极了忐忑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小学生,看到不错的成绩,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吃过饭,葛峰说想要随意走走。向涛知道这里离学校远,只好客随主便。   海边的栈道,寂寥无人。天边一轮银钩似的弯月,旁边点缀着无数繁星。向涛与葛峰一前一后走着,一个欣赏风景,一个肚子里好像有话要说。   “哎--”葛峰终于憋不住了,“你觉得,怎么样?”   向涛被问得愣了一愣,“什么怎么样?”   “--今天的晚餐。”   味道很好,价格大概不便宜。向涛点头,“很好吃。”   葛峰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下,又问,“那这边呢,你喜欢吗?”   风景很好,就是人少了点,显得有些寂寥。向涛抿了抿唇,“也还好啊。”   那家伙脸上绽开笑容,“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呢?”这问题来得有点儿突然。向涛怔住,轻轻咬着口腔内的一块软肉,“挺好的,你这人。”   说实话,仅仅吃过两次饭,交谈寥寥可数,他几乎还摸不清,葛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些浅淡的印象。   家里大概有些资产,今天开的车和上次的不一样,但都是好车。穿得有些品味,大约学设计的也都会先设计一下自己的衣着。花钱大方,去的都是一些好地方。   --反正如果是向杰那个小吃货,大概是很愿意跟这人一块儿玩的。   “那,”葛峰好像是得了什么允诺似的,整个人又振奋起来,“你、你要不要……”   巨大的浪涛拍来,撞上岸边的礁石,顷刻间粉身碎骨。向涛惊讶得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葛峰笑着又重复一遍,“你要不要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向涛愣在原地。这样的表白,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以前他会说,对不起我是omega。对不起我们性别大概不合适。对不起我没有钱。对不起我只想读书。   可面对这个家伙,拒绝理由几乎可以编成宝典语录的向涛却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喜欢你啊!”葛峰大大咧咧地,“我一见面就挺喜欢你的。怎么样?考虑一下?”   “涛涛,听说你今天跟一个alpha出去了?”一回到宿舍,向涛简直就像打开了一个八卦的开关,原本打算就寝的几个舍友迅速从上铺探出头来。   “他开的是gtc4诶!”其中一个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我闻到了纸醉金迷的气味!”   “哎哎,你们今天去哪儿了?该不会只是吃个饭散散步吧?快告诉我有钱人约会是怎么样的?”   “你们话少一点!好歹给我们涛涛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嘛!”三人齐齐闭嘴,用充满期待的小眼神看着向涛。   “不是约会,我一个发小。”向涛有些无奈,但还是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刚回国,约我叙叙旧罢了。”   是的,叙旧。   “叙旧?开着豪车来叙旧?”众人嘘声,摇头,不解。向涛也不解。才见了两面,这家伙就说喜欢他。这进度也未免太快了点。   他钻进小小的洗手间,冲了把脸。海边的风吹拂着脸颊,把背上的汗渍一一吹干。   向涛抱着胳膊,微微抬着下巴,看着葛峰,“我觉得我们好像都不太了解对方,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   是的,草率。   葛峰一听笑了,露出整齐的小白牙。“不,不是我不了解你,是你不了解我。”他说,“不如,我给你一点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   哎,烦人。   老大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涛涛,你没事吧?冲水都冲老半天了。”   “……没、没事。”向涛仓促应着,“你要用洗手间吗?”   “不用。”老大又嘟嘟哝哝回到床上,“别老冲冷水,会着凉。”   葛峰。向涛在心里默默写下这个名字。他要怎么去了解他?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所以说你当时只是觉得拒绝麻烦,才跟我在一起的?!”葛峰惊得差点把手上的盘子给摔了,“不是吧!我还以为是我的英俊潇洒迷住了你呢!”   “是,一部分是你的英俊潇洒。”向涛一边笑着摸了两块饼干给俩嗷嗷待哺的小屁孩,一边敷衍着爱人,“你三天两头往我们学校跑,所有人都知道你了。”   也是,托系里八卦的同学们的福,向涛也约摸对葛峰有了点印象。   很奇怪,虽然这段追求来得有些突然,但葛峰并不惹人讨厌。   久而久之,整个系都知道,那个看上去特别高冷的向涛,结交了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   “还好我持之以恒啊,”葛峰把小饼干装进塑料盒子里,“不然你被别人拐走了,我该怎么办?”   向涛诧然,笑道,“你怎么会缺对象?少了我一个,多得是人,想要排队和你交往。”   这话也没错。可葛峰一下凝住了脸色,定定地瞅着他。直把向涛看得浑身发毛,才道:“你说这话,是故意在气我吗?”   “我怎么就气你了?”向涛帮着装饼干,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瞄了葛峰一眼。   “生气啦?”   “没有。”语气闷闷,显然有所不满。   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向涛见对方没反应,不禁哂然,“想什么呢--哎你这人,真不经逗。”   葛峰苦着脸转过头来,“就不经逗,你不要逗我。”明明三十几岁的人了,某些方面,却仍简单得像小朋友。   向涛不知道葛峰对他的这份爱意究竟从哪里来。他不问,对方也不会说。可那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体会到的,十年如一日,温存不减,爱意不消。   “哎,呆子。”向涛叫他。   葛峰鼓着腮帮子,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向涛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啄。   “抱歉,刚才我说错话了。”向涛不习惯道歉,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假装手中的饼干盒需要他好好研究,两颊却不自觉泛起绯红。   某只大型犬凑过来,向涛抬头,对上对方笑眯眯的眼睛。   “知道错了?”   “……嗯。”   “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某人气焰倒是很嚣张,“啊,你伤了我的心,却还不补偿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向涛知道这家伙得了点河水就泛滥,瞅了瞅客厅里看电视的俩娃,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葛峰笑眯眯地,搂着对方吧唧就是一口,“这是定金,今晚,我来收尾款。”   然后满意地看到某人的脸蛋烧成一片晚霞,并获得一句诚挚的肯定:“神经病!”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