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动心谎言》作者:柳园里   文案:   一觉醒来,关明樱失去了十九岁之后的所有记忆。 而她昔日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坐在床边举着无名指上的钻戒,向她说起这些年来他们恋爱的点点滴滴。   彼时他们已经结婚五年,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动心是我的宿命,你的谎言。”   男主斯文败类,女主作精,介意慎入。   微博@晋江柳园里   一句话简介:我爱你,你也要爱我。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明樱,霍成允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我的年龄是?”   “二十六。”   “我们的关系是?”   “夫妻?”   “怎么证明这一点?”   “我可以提供我们的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我们的婚礼在意大利举行,现场录像我有备份。”   ……   关明樱从昏沉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钟。   她躺在床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房间里湖绿色的天鹅绒窗帘,窗帘裁剪阔绰,一直垂到了淡黄色的木质地板上,金色的细碎夕阳被隔绝在窗帘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关明樱从床上坐起身,看见了自己纤细手腕上戴着的监测器。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明樱努力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但脑袋却疼得仿佛要裂开了一般。   什么也想不起来。   -   关明樱一觉醒来,失去了十九岁以后所有的记忆。   霍成允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告诉她,她只是出了一场小车祸,造成了颅内血块挤压神经,暂时性失去了一段记忆。   失去记忆的感觉很不好。   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七年的时光,在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失落,霍成允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还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低声安慰她:“不要紧的,还有我呢,我会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关明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霍成允。   关明樱六岁那一年就认识了九岁的霍成允。   关霍两家是世交,关明樱的太爷爷和霍家的老太爷是拜把兄弟,两家甚至约为儿女姻亲,只是后来霍家搬去了港城,两家便渐渐少了联系,直到霍成允的父亲这一辈又重新扎根林城,两家交往才又热络起来。   在关明樱十九岁之前的记忆中,霍成允都是一个温柔体贴的邻家大哥哥。   关明樱幼时很是顽皮,打碎过关老太爷的元代青花瓷,涂改过父亲的西洋名画,关家老宅的后院中原本种着一棵樱桃树,也被关明樱带着狐朋狗友祸害得不成样子。   每每关明樱惹出祸事,霍成允总会来为她兜底。   比起一母同胞的关明桢,少年霍成允更像是她的亲生哥哥。   至少少女时代的关明樱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几天前她醒来之后,被告知她和霍成允已经成婚五年,甚至还有了一个儿子,关明樱简直难以相信。   霍成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声色温柔:“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再让李医生过来给你看一看。”   李医生是霍家的家庭医生。   关霍两家是世交,关明樱小的时候也没少在霍家逗留。   湖绿色的窗帘,淡黄色的木质地板,还有眼前温柔英轩的年轻男人,都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人事物。但她做梦也没有想过,她会嫁给霍成允。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关明樱盯着年轻男人温柔的眼睛,垂下头,懊恼地抱住了被子。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干涩的喉咙有些发哑,“我饿了。”   霍成允笑起来,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道:“我让黄妈给你做点吃的。”   关明樱摇了摇头,有些垂头丧气:“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不行。”霍成允听了,只是笑着摇头。   他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关明樱的脸颊,话语里带着几分宠溺:“让黄妈给你做虾仁云吞面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云吞面的么?”   关明樱捂着脸躺回枕头上,半天才弱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好”。   霍成允从床边起身,向外走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的霎那,关明樱从床上坐起身,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霍成允:“彬彬现在在哪?”   彬彬是她和霍成允儿子的小名。   尽管关明樱实在很难接受她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一觉醒来变成一个已婚妇女的事实,但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是亲生的。她醒来这几天,除了霍成允,见到的也就只有黄妈而已。彬彬这个存在于霍成允和黄妈口中,所谓关明樱和霍成允的爱情结晶,关明樱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见到。   不知道是不是关明樱的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霍成允的表情微微凝滞,虽然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就不见了。   他揽过关明樱的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不要担心,彬彬现在在关家老宅,爸爸妈妈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你现在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霍成允的手掌贴上她的腰间的一霎那,关明樱的身体有些微微僵硬。   他称呼她的父母为爸妈。语气熟稔,不似作伪。   可她偏偏忘了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那七年。   霍成允仿佛对她身体的僵硬毫无察觉,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回枕头上:“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关明樱皱眉,下意识像他们年少单方面斗嘴时那样怼他:“还睡?再睡就成猪了!”   霍成允笑了。   他伸手,蹭了蹭关明樱的鼻子,轻声道:“没关系的。”   关明樱拍开他的手,生气道:“你难道不应该说,怎么会呢,你怎么样都不会变成猪的?”   霍成允愣了一下,用指腹贴着她的脸,轻轻地摩梭了起来。   关明樱心中的感觉非常奇异。   她是如此地熟悉霍成允。   霍成允在她生命中占据的篇幅之大,让关明樱甚至能够从他的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察觉到端倪。霍成允知道关明樱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食物,替关明樱买过她最喜欢的摇滚歌手的svip席演唱会门票。   反过来说,关明樱也了解他。   眼前的霍成允,有着她最熟悉的眉眼,但就是给她带来一种陌生的感觉。   下一秒,关明樱努力说服自己:她的记忆都停留在了七年前,熟悉的是七年前的霍成允,所以现在的霍成允让她觉得陌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她从前十二分真心实意地将霍成允当成一个兄长,后来还不是和他结婚了。   但奇怪的是,即将这样努力地说服自己,关明樱也无法驱散自己心中陡然升起的奇怪感觉。   就好像――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她忘记了。   可无论她多么竭尽全力,就是想不起一星半点。   霍成允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看到她蹙眉沉思的模样,霍成允再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紧的。”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巨大魔力,“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关明樱转过脸去看他。   霍成允笑着向他伸出手:“既然你现在睡不着,那走吧,换身衣服,我带你去花园里走一走。”   关明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醒来的第三天,终于有机会见到窗帘外的世界,当然不会拒绝。   事实上,关明樱躺在床上这几天,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每次她一想走出房间,黄妈就会赶过来看她,劝她好好休息,有时候还会打电话叫来李医生。关明樱出院之后,李医生就被霍成允从霍家老宅请了过来负责照顾关明樱的身体。   对此关明樱非常不适应。   好在霍成允宽慰她,等她病好之后,他就让李医生回去老宅。   关明樱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   关明樱的手停在睡衣领口,忍了半天才对霍成允小声道:“你可以先出去一下么,我要换衣服……”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说得是声如蚊蚋。   一觉醒来,邻家哥哥突然成了丈夫。这件事实在是给关明樱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虽然她很想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但一时之间确实转不过这个弯来。   听到关明樱的话,霍成允先是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大概对于他来说,关明樱已经是他的妻子,还是他孩子的母亲,乍然间看见关明樱戒备生疏的模样,有些不好受。关明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实在没有办法突然间就找回对霍成允的感觉。霍成允只是失神了一刹,再反应过来,待她依旧温柔绅士。他柔声应下来:“好。”又说:“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还顺带地掩上了房门。   隔着一扇白色的房门,关明樱终于跑到了巨大的穿衣镜前,打量起了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身材娇小,有着一头长到腰间的栗色卷发。皮肤白皙,五官精巧。二十六岁的她和十九岁的她没有太多的差别。   除了――   关明樱伸手摸到自己的耳朵。   十九岁的关明樱没有耳洞。尽管为漂亮的耳饰心动,她仍然畏惧打耳洞可能带来的痛。但在二十六岁的关明樱的耳朵上,有着三对耳洞。   少女时的关明樱也很白。但七年后的关明樱的白皙中,不知为何透着几分不健康的单薄。   她从衣柜里挑了一条白色的蛋糕裙,在镜子前转了几次身,才终于推开门。霍成允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见她出来,霍成允伸出手要来搀扶她,被她拍开手。   关明樱瞪了他一眼,蹦蹦跳跳地向前走:“我不是小孩子了!”   霍成允将手别到衣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关明樱身后。   关明樱和霍成允现在住着的这套江心别墅据说是霍老爷子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房子主体是关明樱偏爱的红砖小楼,别墅前的院子中有着一片庞大的茵茵绿草。   霍成允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轻声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可以在草地上野餐。彬彬想要和你一起野餐,想很久了。”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拥抱她。   作者有话要说:  /产品说明书/   ①双C,无出轨梗,男主斯文败类,女主作精。   ②阅读过程中如有不适,请迅速弃文。   ③每晚9点存稿箱自动更新。   ④文收/作收很重要,喜欢就收藏文章+收藏作者吧^_^。以及本章评论一律送红包哦 第2章   奇异感开始变得格外强。   关明樱偏过头,看着霍成允。   她想问:“我们是怎么会在一起的?”   但这话里面的质疑意味未免太浓重,她怎么也无法对着霍成允的脸问出口。   反倒是身后的霍成允,见她一直不说话,略微收紧了扣在她腰上的手掌,贴在她耳边轻声问她:“怎么了,樱樱?”   霍成允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和二十岁出头时相比,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几分成熟男性的低沉磁性。他的身上有幽幽的古龙水香。残存在关明樱记忆中他身上的温柔体贴今时今日依旧半分未变,但七年对她来说空白一片的记忆为他周身笼罩上了几分她陌生的压迫感。   关明樱指着草坪上摆着的大束郁金香,偏过脸问他:“这是你准备的么?”   霍成允听了,笑了一声,问她:“喜欢么?”   关明樱十九岁之前的人生中喜欢过许多的花,最初她爱百合的坚贞,再后来她赏识玫瑰的娇艳,青睐牡丹的雍容。这些都是关明樱曾经宣之于口的,喜爱的花。它们之中有一些,成为了她生日宴会上的装点,有些被大量采购,用于她的成人舞会。   但她从没有喜欢过郁金香。   关明樱皱着眉问霍成允:“为什么是郁金香?我喜欢过郁金香么?”   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瞬奇异的神色,太短促,以至于关明樱被他锁在怀里来不及察觉。   霍成允比她高上很多,轻搂着她的时候,像一座山立在她身后。   关明樱有些不自在,推开了他的手。   霍成允愣了一下,垂下脸,但关明樱仍然注意到了他脸上在一瞬间流露出的些微失落神采。   “……太热了。”关明樱解释道。   盛夏八月的尾巴,傍晚六点钟的夕阳可以比拟两百度烤箱的余温。   霍成允只是笑了笑,耐心地牵着她在院子里走。   “不喜欢郁金香么?”   霍成允问。   他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关明樱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一不小心就会被磕着碰着。   “……也不是,只是好像并没有非常喜欢。”关明樱听了这个问题不明所以,回答也不免带了几分不确定的意味。   霍成允却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关明樱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我一定要喜欢郁金香么?”   霍成允起初没有回答她。   他的黑色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关明樱在那黑色的瞳孔里隐约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的白纱裙,她的绿发带,统统都在他的眼睛里。   在某个瞬间,关明樱生出错觉,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关明樱被他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避开霍成允的眼睛,岔开话题:“……其实郁金香也挺好的。”   “不,不好。以后都不会有郁金香了。”   霍成允突然出声,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神情可算宠溺,几步上前,挪走草坪上的郁金香,打了个电话,很快有帮佣取走了它们。   关明樱不明所以,正想追问,霍成允却突然伸出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踏上草坪。   绿草如茵,但关明樱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双居家拖鞋,走起路来,踢踢踏踏,并不合脚。霍成允腿长,稍微快她半步,关明樱走在后面,一不小心踢掉了左脚的拖鞋。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霍成允已经蹲下/身,替她脱掉了另一只鞋。   “你做什么呢!”关明樱不满。   但她话还没说完,霍成允忽然打横抱起她,穿过草坪,一直走到草坪另一侧的咖啡厅。   关明樱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有点烫。   她和霍成允青梅竹马多年,没少压榨霍成允。十几岁的时候遇上下雨天,关家老宅前的路面积水,关明樱总会支使霍成允背着她淌过水面,而霍成允每一次都照做了。   关明樱的手很快自然而然地挂到霍成允的脖子上,一直到坐到咖啡厅的布艺沙发上,从霍成允手中接过一杯蜜桃乌龙茶,关明樱才盘着腿拷问他:“我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霍成允在她身边坐下来,替她拧开乌龙茶的瓶盖,听了她的问题,想了一阵,问她:“你是在问我我们的恋爱故事么?”   关明樱再一次脸红了。   她抱着靠枕,瞪了霍成允一眼,气势汹汹地问他:“是谁追的谁?”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你追的我。”   “你可别胡说了!”关明樱恼羞成怒,直接把怀中的抱枕砸向霍成允。   霍成允接住抱枕,笑了一阵,伸手摸了摸关明樱的头发。   “是我追的你。”他说。   “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他说。   “我不能接受你和我之外的任何人在一起。”霍成允说完这句话,黑色的沉静眼睛看着她,有一瞬间,关明樱被这双眼睛看着,脑袋里空空如也,只能失语不言。   她垂下头,声音变得很低:“什么时候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爸爸、妈妈,爷爷,哥哥还有阿晗他们现在又怎么样了。”   “对不起,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说完最后的这句话,关明樱用手捂住脸,肩头微微地颤了起来。   最初只是轻声啜泣,而后不知为什么越想越伤心,干脆哭了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太过焦灼,即使最亲近的霍成允陪在她身边也无法纾解这种焦虑感。   霍成允揽过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没有关系的,我会帮你一点一点的,全部都想起来。”   关明樱抬起头,用哭得微微发红的漂亮眼睛打量着他。   她哭得抽抽噎噎,说话也断断续续:“真的么?”   霍成允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这有什么真和假的?”   关明樱哼哼了两声,被他牵着手,走到餐桌前。   长桌上摆了四热二冷六色菜样,窖藏的拉菲用冰镇过,送到关明樱面前,却只能喝半杯。   黄妈和另一个上菜的帮佣离开了这间咖啡厅兼食厅,霍成允为了方便给关明樱布菜,并没有和她分坐在长桌的两侧,而是就近坐在了关明樱身边,夹了一筷子烤松茸到关明樱碗中。   咖啡厅里有电视。   关明樱没有吃饭看电视的习惯,关老太爷管得严厉,并不允许他们进餐的时候做些旁的消遣。   电视机前摆着一张彩色照片,里面的,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关明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取下照片,向着霍成允挥了挥手:“这是彬彬,对不对。”   年轻男人笑起来,眉目间和照片里的男孩如出一辙。   关明樱抱着照片,靠近霍成允,一边睁大眼睛打量他,一边回忆起小时候的霍成允:“鼻子、嘴巴,眉毛。和你一模一样,倒是不太像我。”她说着,又哼了一声,立刻追责:“都是你的错!”   霍成允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装模作样地张牙舞爪。   “那么你喜欢他么?”   “我?”关明樱指了指自己。   这个问题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叉着腰质问他:“我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你什么意思?我从前对他很坏么?”   霍成允说:“没有。你是很好的妈妈。”   他亲吻她的手背:“我明天开始休假,这两个月都会陪着你。”   关明樱睁大眼睛,看着他。   几秒钟之后,她从餐桌边走开,走到电视机前,打开电视。   “爷爷以前都不让我看电视。”关明樱坐回餐桌前,玩心顿起,像少女时代一样,隔着餐桌,踢了霍成允一脚。霍成允脸色带着温柔的笑,仿佛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电视上在放一部老电影,是金凯瑞的《楚门的世界》。关明樱十几岁时曾经匆匆看过两眼,并不感兴趣。她翻找到遥控器,要变更频道,坐在她身边的霍成允却似乎颇有兴趣,甚至还和她讨论起剧情。他问关明樱:“如果假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是不是假的也算是真的?”   关明樱思索一阵,努力回想着脑海里那么一点有关这部老片的记忆,片刻后才犹豫道:“假的就是假的,而且被骗的人知道真相后应该会很生气吧。”   霍成允不置可否,任由关明樱换了一张唱片。   关明樱喜欢摇滚,六十年代的猫王,九十年代的窦唯,她都收藏有大量的唱片,这间食厅里也保存着几张。霍成允喜静,并不喜欢摇滚,但仍迁就她,听完了整张唱片。   关明樱大病初愈,没有太多的胃口,晚饭用的并不算多。她不吃的时候就支着脸看坐在她旁边的霍成允。他的鼻梁高挺,从关明樱的角度看去,他的侧脸宛若隽永剪影,是一种带着魔力的俊美。   霍成允被她看得发笑,问她:“怎么了。”   而她也像十几岁时那样没遮没拦,立刻道:“看你好看呀。”   “成允哥哥真好看。”   她的十九岁和二十六岁在这一刻重合,中间的七年像是被谁剪走了一样。   霍成允笑了。   他放下筷子,让佣人收走了剩下的食物,带着关明樱穿过草坪,走回主宅。   “好看么?那你会一直看下去,对么?”   霍成允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钟的指针恰好挪到十一点。关明樱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身体微微僵直。原因无他,在她面前,刚刚沐浴过的霍成允开始动手,解开了睡袍的第一个扣子。 第3章   “你――”   关明樱开始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地发烫。   尽管霍成允和黄妈告诉她,她已经和霍成允恋爱七年、结婚五年,有一个四岁的孩子,但在她的记忆中,有关这些的部分空白一片。   关明樱的骨子里带着一点反叛精神,关家家教足够严厉,出身名门的母亲对关明樱这个小女儿的要求更高,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关明樱仍在十八岁的成人礼后和挚友任晗买了两张机票,飞去拉斯维加斯看脱/衣/舞。   她记忆里那个拉丁裔的男舞娘解开衬衫后袒露出的蜜色胸肌,在一瞬间和霍成允的重叠在一起,只是霍成允的肤色更白,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禁/欲却更让人血脉喷涌的诱惑感。   关明樱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一句“你给我出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霍成允迟迟没有等到她的下文,踩着脱下来的GUCCI衬衫,走近床边,俯身来看她:“樱樱,怎么了。”   关明樱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咬着唇低声对他说:“你去客房睡好不好,我还不太习惯……”   他人口中,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他们曾经在神父的祝福下承诺共度此生。   可偏偏她的脑海里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于此的记忆。   关明樱说完,垂下脸,不再去看霍成允。   理论上她是病人,失去了有关于这段婚姻的所有记忆,无法接受和他有超出朋友、兄妹的亲密接触理所当然。但问题在于,霍成允不是别人。他是她最亲、最爱的朋友,是比她的兄长更值得她信任的所在。她会在乎霍成允的感受,猜测他会不会因此而觉得沮丧或是难过。   但霍成允听了她的话,只是有那么一霎那的怔愣,很快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那我去书房休息,你手上的监测器记录着你的心跳数据,有任何异常会通知李医生,千万不要摘下来。”   最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晚安,樱樱。”   霍成允走后,关明樱才又躺回枕头上。在她腕上,深蓝色的金属监测器有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非常不舒适,她伸手想要摘下它,想起霍成允的嘱咐又忍住了。   床头的台灯是被雕刻成天鹅交颈模样的水晶,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太好,关明樱一连伸手按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把灯摁灭,最后关明樱有些不耐烦了,抱着台灯走出了房间。她本意是想让佣人帮她换一盏台灯,或者至少帮她看一看这盏灯出了什么毛病。   结果就在关明樱走到楼梯口的瞬间,她愣住了。   这套由霍老爷子赠与他们的江心小筑总共不过上下两层,一楼二楼由一条不算狭窄的的红木楼梯连接。   关明樱大病初愈,手指才刚稍微用力地抓着木质扶梯,纤细的手腕上青筋就若隐若现。   霍成允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卷雪茄。   他垂着头,吞了一口烟雾,又缓缓地吐出。他的脸庞浸在烟雾里,莫名的添了几分忧郁不明的色彩。   关明樱认识霍成允这么多年,似乎很少在他身上见到这样颓唐虚弱的模样。   霍成允总是温柔的,可以包容她所有的错误。   也是无所不能的,可以为她解决所有的烦恼。   那么今晚他的伤心、失落,沮丧,是因为――她么?   关明樱尚未想清楚这个问题,脚下却因为她的走神而略微踏空。虽然她及时地反应过来,死死地抓住楼梯的扶手,怀里抱着的水晶台灯却因此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霍成允从沙发里回过头来看她,看见楼梯台阶上满地的碎片,连忙喝止:“不要动!”   佣人很快将地上的水晶碎片清扫干净。霍成允牵着她的手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在房间里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也许是这样的语气让关明樱觉得太过熟悉,关明樱抱着胳膊,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反问他:“你呢?你不是去书房睡了么?”   霍成允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关明樱终于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你还是回房睡吧,我怕黑。”   -   一直到关明樱沉入梦乡,在他身边发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霍成允才在黑暗中再度睁开了眼睛。   在黑暗中,霍成允藉着一星半点从窗帘缝隙处漏进来的冷清月光,打量起了这个睡在他身边的女孩。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眼睫,还有唇边小小的笑涡。她对于他来说,就是美好的具体意象。在她身边入睡,即使隔着一条厚厚的被子,他依然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快乐包围着。   他想要亲吻她的眼睛、脸颊,唇瓣,脖颈……   他想要她永远都只属于她。   但他不能让关明樱知道这些。   睡梦中,她似乎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就连在梦里,唇角也带着笑。霍成允稍稍贴近,亲了亲关明樱的唇角。   “不要离开我。”他说。   关明樱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关明樱大约是睡着睡着自己也觉得冷,不自觉地就缩到了他怀里。   霍成允动也不敢动,生怕她在这一刻醒过来,从他的怀中离开,结束这一场美梦。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月亮隐到云后,月光黯淡下去,久到树上惊蝉睡去,蝉鸣再无半声动静,霍成允才微微撑起身,扯过自己身上的被子,盖到关明樱肩上。她身上有淡淡的馨香,睡着的样子格外乖巧。在一片幽寂中,他又一次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关明樱香馨的脸庞。   关明樱心软,从六岁初见时便是如此。   他知道这一点,也利用这一点。   从前如此,往后仍将如此。   -   关明樱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了。少女时的她有用不完的精力、数不完的想做的事,那时她每一天睡觉的时间通常都不会超过五个小时。她自幼在母亲的要求下学习钢琴和芭蕾,时常在被莫扎特和卡农折磨得心力交瘁之余接受柴可夫斯基的凌/虐,久而久之生出叛逆心思,学吉他学电子鼓学二胡学钢管舞,总之不肯再碰钢琴一下。   除此之外,她参加学校的天文社,在半夜三点和一群社员大着胆子翻出宿舍观察狮子座流星雨;组织辩论赛,把对方高年级辩手杠得当场摔桌走人;更不必提和任晗偷偷跑去看演唱会这种家常便饭的小事。   那些琐碎的、在关家父母看来毫无意义的课余活动占据了关明樱的大半青春,让关明樱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熠熠生辉,仿佛就在昨日。――尽管在她的记忆确实停留在十九岁这一年,而这些离她的十九岁也确实不算太远。   关明樱神游天外一圈,最后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眼前。   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头微卷的黑色头发,一只手自然而又亲密地揽着她的腰,而关明樱的头则靠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一层睡袍,甚至能隐约地感受到霍成允的胸/肌。   关明樱一下就脸红了,脸红之余又有些生气。   分明昨晚入睡前他们曾经约法三章,各自占据一条棉被,绝不做出任何干扰对方的事!   她刚想要推醒霍成允,最好诘责逼问他一番。   但余光瞥见他安静的睡颜,不知怎么又把冒到喉咙尖的话收了回来。霍成允的睫毛很长,还有一点微微的翘,睡着的样子格外天真无辜,让关明樱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此刻发窘的处境,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她熟悉温柔的、体贴的少年霍成允,也在这两天渐渐发现成年霍成允崭露头角、说一不二的一面,但天真的、安静的、宛若一个孩童一般的霍成允对她来说却是陌生的。不,其实她曾经见过霍成允乖巧的、无助的一面,但那是更早的从前,甚至可以追溯到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   关明樱忽然地就想起好友任晗从前时常和她说的一句话。任晗告诉她,女人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母性,谈恋爱的时候千万要当心那些刻意示弱的男人。   那么那些只在你面前流露出强大的一面的男人呢?   任晗没有告诉她。   关明樱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醒来之后好几天的时间里,她甚至没有机会给任晗打一个电话。任晗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之间的友谊,已经远非“无话不谈”这四个字这么简单。   下午吧。下午就来给任晗打一个电话。关明樱这样告诉自己。   但下一秒,关明樱又想:离她的十九岁已经过去了七年的时光,任晗会不会已经换号码了?   据霍成允说,她原本的手机因为车祸报废了,为此,他送了数款市面新出的智能手机给她。关明樱在里头挑了个肾11,但日常也只是用来打王者,还被霍成允严格控制游戏的时间。   任晗说得对,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她当初是怎么会想不开和霍成允一起殉情?   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间隙,霍成允醒了。 第4章   关明樱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镜的时候,睫毛恰好扫过她的掌心。有点痒。   “你怎么醒了?”关明樱先是问道。   接着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早上六点,是中午十一点。   真奇怪。霍成允在她的记忆中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关明樱少女时总会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想上学不想去补习班,甚至有时只是不想随母亲去参加那些无聊而冗长的宴会。但霍成允却总会在正确的时间做他应该做的事。   于是关明樱又瞬间改口:“你怎么现在才起来?”   霍成允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床上窄窄的一方天地,他拥着关明樱倒回枕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关明樱的错觉,她总觉得霍成允非常喜欢一些和她的身体接触。亲吻,拥抱,乃至于――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关明樱很快被自己羞得无地自容。   有任晗这位百花丛中过的挚友在,关明樱向来是不缺理论知识的。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就跟着任晗看某种不可告人的影片了,甚至有那么一次还被霍成允抓了个正着,并因此被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但要说实战经验,那是真的没有。任晗比关明樱大了两岁,在她十九岁的时候,任晗已经交往了第七任男友,而关明樱的实际恋爱经历仍然为零。她又偏过头,打量了霍成允一眼。他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眸是深不可见的黑色,在某些时候像是会吞没人的黑色漩涡。关明樱被这双眼睛盯着,忽然忘却了自己刚才到底想和他说些什么。   哦,她正打算诘责一番霍成允的越矩来着。   但她才刚刚想起这一点,就被身旁的男人捉着手腕,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关明樱惊叫一声,立刻狠狠地锤了两下霍成允的胸膛:“干嘛呀你,放开我,别闹了。”   霍成允捉着她的手腕,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啃咬了一下她的唇瓣。不同于这几天来安抚式的亲吻脸颊,这个吻的感觉太过真实,让关明樱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性。她想推开霍成允,但霍成允却愈发变本加厉,从唇瓣开始,一路往下,关明樱只觉得自己身上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被火灼伤了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窗外炽热的日光,不停歇的蝉鸣,在一瞬间都像电影中的蒙太奇镜头一样被虚化了,关明樱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某种泡泡球里,动弹不得。直到霍成允支起身体,盯着她问:“可以么?”   他喉结上的汗珠滴落下来,滴到了她的睡衣领口上。   关明樱被美色蛊惑出走了的理智也终于在这一刻回笼。她偏过脸,躲过霍成允的亲吻,连忙道:“先放过我吧,我还病着呢!!”   霍成允并没有立刻就放开她。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轻轻地摩梭了一下她的脸庞,而后垂下头,在她的左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关明樱疼得嘶了一声,又狠狠地锤了两下他的肩头:“霍成允,你他妈属狗的么?”   趁着霍成允力道松懈的间隙,关明樱卷着毯子,一溜烟跑进了洗手间。   霍成允走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   “你马上给我出去,你这个大、变、态!”   关明樱的声音从浴室中传出来,气鼓鼓的,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海豚。   霍成允并没有换下身上的睡袍,而是径自下了楼。今天是周日,除了黄妈不放心霍成允和关明樱坚持留了下来,湖心别墅里其他的佣人都被霍成允批假去休息了,霍成允下楼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人。   书房的门是指纹锁。霍成允输入自己的指纹,走了进去。比起零零散散地堆着几本大块头英文原著的黄花梨木书架,书架旁摆着的嵌入墙体的巨型保险箱显然更为引人注目。书房门在他进来的时候就被锁上了。霍成允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一向不喜欢他人打扰自己。   霍成允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相框,看着照片里,关明樱玲珑瘦削的锁骨。   照片里,十八岁的关明樱在碧蓝的海水中亲吻海豚,海水淌过她白皙娇美的脸庞,漫过她的颈窝,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关明樱从来不知道这样的她对他到底有着怎样致命的诱惑,他又需要怎么样巨大的努力,才能压下对她的渴望。   他想要亲吻她的发心,摩挲她的脸庞……还有许多的、男女之间,不可言说的美妙错误。数万年前,夏娃和她的后代受到的诅咒,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   但其实,他只是希望她能爱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和曾经对她做的事是何等的病态。但这病因她而起,只有她才能治愈她的卑劣、可耻和贪婪。   但她曾经,拒绝成为他的医生。   霍成允小心地将照片收起,站在窗边,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头的声音十分恭谨,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阵,霍成允都不置可否,片刻后,他看向窗外过分灿烂的骄阳,声音平缓而冷肃:“他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要再回到国内。”   霍成允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电脑屏幕。泛着蓝光的屏幕里,关明樱包着一条浴巾,踮着脚尖,拿起放在置物架上的手环。   霍成允顺手掐断了电话。   -   关明樱洗澡的时候短暂地摘下了腕上戴着的心跳监测器。   她自幼体弱多病,往往只是一场小感冒就能让她缠绵病榻数日。母亲关太太不知有多少次为关明樱不康健的身体感伤流泪。霍成允会如此紧张也是正常。关明樱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水流慢慢浸过她掌心的沐浴露,很快被搓成了一堆泡沫。关明樱闭上眼睛,却如何也驱散不了周身上下萦绕着的那种不安感。她不知道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但它却像是天然的生在了她的骨髓里。   霍成允确实是一个很贴心的兄长和朋友,但世间所有的夫妻都是像他们这样相处的么?关明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在关家这样的豪门望族里,她所目睹的恩爱夫妻,大多都只出现在媒体的镜头前。就连关明樱的父母,私底下也各有各自的情人,只是没有闹到台前来罢了。   任晗就曾经在她们少女时某一次谈论起婚姻爱情的时候放下豪言,说她要交往够一百个男友。   说这话的时候,任晗的母亲刚刚在疗养院中去世。任晗的母亲和关明樱的母亲本是自少女时代起的至交好友,两人成年后各自嫁给了极有家底的豪门公子哥,但比起各玩各的关太太和关先生,任晗的母亲却难以忍受丈夫一次又一次地出轨,最终精神恍惚,在任晗十岁那一年住进了私人疗养院,任晗也被放心不下的关太太接到了关家,只在周末的时候,偶尔会去疗养院探望母亲一二。   关明樱这个澡洗得格外久,到最后甚至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最后还是霍成允换好了衣服,来敲浴室的门。关明樱头发吹得半干不干,一推开浴室门,就把发尾的水珠系数蹭到了霍成允崭新的西装上,蹭完一直笑,趁着霍成允不注意就跑。一直跑到偌大的衣帽柜前,低下头挑起等下出门要穿的衣服来。   方才醒了之后,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向霍成允提出去关家老宅见一见儿子。   任晗说,女人是会吃衣服的怪物。   关明樱的衣帽柜几乎可以算是一件迷你的小房间,但就是这样巨大的空间,仍然被一件又一件的高定,一双又一双的限量版占得满满当当。关明樱挑了半天,才从里头挑出了一条枫叶红的丝质V领长裙,转过头问站在她身后的霍成允:“好看么?”   霍成允说:“好看。”   他的声音不知怎么带了几分沙哑。   关明樱问他:“你感冒了么。”霍成允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里带着笑。   关明樱又问了他一遍:“真的好看么?”   他答:“真的好看,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关明樱不满:“你好敷衍。”   她又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另一条相对保守一些,看上去也更温婉一点的宝蓝色圆领旗袍。霍成允照例被她赶了出去,但当她走出房间门的时候,霍成允依旧熟稔地伸过手,揽着她的肩,坐上了前往关家老宅的汽车。   -   在关明樱残存的关于她十九岁之前的那些记忆里,她才刚刚在寒冷潮湿的曼彻斯特度过她的大二上学期,回到林城享受寒假假期。她甚至可以想起那个胖胖的市场营销学教授布置的论文题目。但忽然之间一觉醒来。他们告诉她,她今年不再是十九岁。她已经二十六岁了。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四岁的孩子。现在由于她的车祸后遗症,她失去了记忆,不得不把孩子留在了关家,由她的母亲代为照看。   关明樱一开始对这一切在震惊之余,感觉到的,只有难以接受。   她甚至问站在病床前的霍成允:“这是你们想出来的新的愚人节玩笑么?”   得到的答案是一本日历本。   今年是二一九,不再是二一二。世界末日过去了,只是她忘记了这之间七年的所有事情。   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十九岁时在乎的人,都还在她身边。   ――虽然有一些换了身份。   司机将车停在了关家老宅所在的巷口,下车去敲门。   关太太听到关明樱回来的消息,匆匆迎了出来。关太太向来爱美,一年撒在美容院中的智商税,少说也有几十万大洋。但比起几年前,现在的她着实越见老态,再细腻的粉底也掩饰不住她眼尾的细纹。关明樱刚想开口喊妈,冷不防瞥见关太太手中牵着的小男孩。   她身旁站着的霍成允已经弯下腰一把将小男孩抱起,指了指自己的脸,小男孩很快重重地亲了他一口。霍成允又指了指关明樱,这回小男孩迟疑了一小会儿,片刻后才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妈妈。”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刚刚一只出窝的奶猫。 第5章   关明樱有些怔愣,两条细瘦的手臂却不知怎么直挺挺地向前伸了出去。   彬彬在霍成允的怀里,眨了眨眼睛。   他很好地继承了父母在外貌上的所有优点。那天关明樱向霍成允抱怨,孩子除了像他还是像他,但今天认真地打量起来,他像桃子一样的小脸上,还是能够捕捉到几分关明樱的影子的。尤其是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关明樱看着儿子,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软化了。   说起来,关明樱少女时并不喜欢小孩子,她更喜欢和那些比自己年长的人相处,比如任晗、又比如霍成允。在关明樱的内心深处,她还是一个长不大的,需要被呵护的小公主,等待着她的骑士为她遮风挡雨,她的神仙教母为她排难解忧。对着比她弱小,需要她的呵护的生物,她难免有时会觉得头皮发麻。可对着彬彬,她突然地就生出了无限怜爱。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就像是小时候她和霍成允甩开看着他们的保姆,一起偷偷地溜到外边去玩,路过烤棉花糖的小摊,关明樱用身上带着的、仅有的十块钱,买了两个大大的棉花糖,拿到棉花糖的那一刻,她心中陡然升起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不过,彬彬的小手搭上关明樱的脖颈,关明樱大病初愈承受不起,一个踉跄,差点蹲到了地上。关太太连忙抱起彬彬,嗔她:“你是怎么抱孩子的?”霍成允则一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而后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是你太重了,妈妈抱不起你对不对?”   关太太听到他的话笑了起来:“哪有你这样当爸爸的?”   彬彬趴在她的肩头,奶声奶气地道:“奶奶,我要下来自己走路。”   关太太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到地上后,他就跑到关明樱身边,牵起关明樱的手:“妈妈牵着我就好啦!”   关明樱简直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点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一大一小,牵着手向关家老宅的红漆门走去。   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和关明樱记忆里没有任何差别。   在她身后,关太太看着女儿和外孙的身影,略为犹疑地上下打量了霍成允一眼。   “樱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关太太问。   “是的。”霍成允举止得体,语气谦逊,却不知怎么偏偏带了几分倨傲、不容他人质疑的意味。   关太太又眯着眼睛,语气忽然就有些不善:“她忘了和你结婚后的事,那你对她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还是照着我的意思,让她回关家来住吧。”   霍成允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对着关太太,仍显得极为温和儒雅:“妈,您这是在说什么话?樱樱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我有责任照顾她一辈子。”关太太哽住了,一时间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他少年时,每次拜访关家老宅,关太太都会夸奖一番他身上的谦和有礼,再顺便训斥一通成日在外头闯祸的关明樱兄妹。而今,从前那些被关太太赏识的温和内敛,通通化作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皮。   关太太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但她到底自恃是个有身份的人,怎么样也做不出在关家门口破口大骂这样的泼妇行径,只好踩着细高跟鞋,噔噔噔跨过石头门槛,进了关宅。   -   七年过去了。关家老宅里雇佣的佣人换了不少。关明樱早有心理准备,见不到过去熟悉的面孔,但她没想到,她才刚牵着彬彬的手,迈进关家老宅的大门,就遇到了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姆妈。姆妈引着她跨过二门,进了堂屋。关老太爷喜爱中华文化,独尊古典之美,这座老宅是他专程从苏州请来设计师建造的,据说仿的正是关家祖上祖屋的图纸。   关明樱自幼在关家老宅长大,对这座宅子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这里的一花一木,院中的古井,古井旁的秋千,秋千上挂着的枯藤……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样亲切。来之前,她就从霍成允口中得知,她的祖父关老太爷,年前因为身体的缘故,到瑞士做了一场手术,此后一直在苏黎世休养,此次并不在家。但关明樱的父亲,关式集团现任执董关云生还是在的。   姆妈引着关明樱入内,告诉她,有客人在。   关明樱还没来得及问她是哪位客人,就听到一阵笑语自紫檀木雕花门后传来。   关明樱的父亲落座在正座,见关明樱携着儿子入内,先是问她:“成允呢?”   关明樱没有回答他。   关父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留着一头柔顺的及腰长发。   关明樱看着她的侧脸,有意片刻,喊了一声:“任晗?”   女孩转过脸看她,朝她温婉一笑:“明樱姐姐不记得我了呢?”她的模样和任晗起码有三四分的相似,尤其是侧脸,就连关明樱这样和任晗自小一起长大的人也会错认。   关明樱尚在怔愣间,霍成允和关太太已经一前一后地入内。   关太太坐到丈夫身边,霍成允则绕到关明樱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不等关明樱询问霍成允那女孩是谁,关太太先看向那女孩问道:“明桢晚间回来吃饭么?”   长发女孩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柔声道:“他还要忙公司的事,大概晚上就睡在公寓了。”   女孩长得确实和任晗很像,但仔细分辨起来,两人又有诸多不同之处。   任晗的眉目间充满了桀骜,喜爱各种新异的妆容,但这个女孩却很乖巧,看上去极为惹人怜爱。   但关明樱的关注重点是:她居然叫她明樱姐姐?   她已经有这么老了么?   关太太听了女孩的话,不快地瞪了丈夫一眼:“你倒好,成日出去逍遥,把摊子都丢给了儿子。”   又看向女孩:“你也该劝着他一点,不要只顾着忙事业。我还等着你们俩结婚,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她指了指彬彬:“孩子多可爱。彬彬平日里不是最粘着你?”   关明樱满头问号。   她觉得自己就仿佛是一个和一群朋友一起看剧的人,结果她的播放器出故障了,中间给她快进了老长一段。她听着朋友们讨论剧情,猜测伏笔,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关明樱转过头去看霍成允,满心期盼着他能给她解释一下。   霍成允瞧见她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钟思菀。”他回忆着面前那个长发女孩的名字,补充了一句:“你哥哥的女朋友。”   关明樱小小地惊呼一声:“什么?我哥这种人居然会有女朋友?”   笑完了,她转过头直视落座在她对面的那个女孩。   长得真的很像任晗。   关明樱这么想着,还是努力地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你好,思菀。”   钟思菀显然也知道关明樱失忆了的事,因而并不见怪,只是朝她笑道:“彬彬很想你。”   关明樱把儿子抱坐到自己的膝上,亲了亲他的小脸:“我也很想彬彬呀。”   钟思菀又问她:“最近感觉身体怎么样?”   关明樱听到她的话,先是略微有些诧异,但仍道:“大约还是好的。家庭医生每日都会替我做检查,只说我脑内的淤血消散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就好。”钟思菀松了一口气,笑道。   但接下来,她又问:“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   什么打算?   她还需要什么打算?   关明樱犹豫片刻,刚想说“大概是先养病吧。”   话还没说出口,却不知怎么突发发觉到了场上的气氛,随着钟思菀的这个问题,有了微妙的改变。就连钟思菀本人,在这句话出口之后,都似乎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妙之处,坐在那儿,羽睫微颤。   “我――”关明樱皱眉,“什么都不记得了。”   霍成允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打断了她的话。他温和地笑道:“不着急,樱樱现在只要养好身体就好了。剩下的事慢慢来就好了。”   关父爽朗地笑起来:“好,有你在,我和樱樱妈妈也就放心了。”他说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姆妈,吩咐道:“你去厨房,让老王好好准备准备,今晚咱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   他又问霍成允:“我上次刚购入了一批82年的红酒,我们爷俩今晚喝一杯?”   霍成允温声拒绝:“不了,爸爸,我等一会儿还要开车。”   关父不悦:“待会儿让司机送你就是了。”   霍成允还没来得及回他,外头就响起了一声汽车的嘶鸣。关明桢西装革履,阔步入内,越过迎上前的钟思菀,走到关明樱面前,一把将彬彬扛到自己的肩头。   又低下头来看关明樱,问她:“你怎么样了?”   关明樱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了?哦,我还活着。”   关明桢笑了。不知道被她气的还是逗的。他举着彬彬,环着堂屋走了一圈,才又走到关明樱面前。伸了伸手,到底没像小时候那样痛下杀手,只是笑道:“没事就成。没事就是最好的事。”   他又看向霍成允,语气不明:“霍总,方便和我出来一趟么?” 第6章   关明樱愣了一下,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关明桢这一声“霍总”是在叫霍成允。   关明桢比她足足大了五岁,打小是个混世魔王,从小给家里闯出来的祸事比沙滩上的沙子还要多。他这样的人,和霍成允这种认认真真读书,本本分分做事的好孩子自然是玩不到一块去的。   而在关明樱的记忆里,她和关明桢这个不靠谱的同胞兄长也向来是吵吵闹闹的时候居多,关明桢在她小的时候可没少坑她。因而听到关明桢的话,关明樱下意识从沙发里坐起来,睁大眼睛盯着他问:“干什么?”   她表现出来的护着霍成允的姿态却一下子就把关明桢给逗乐了。   关明桢使劲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嗤笑一声:“行啊,关明樱,你是真的出了场车祸,把自己脑子给撞傻了。”   关明樱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就想翻白眼。她把关明桢那只手从自己头发扒拉开,瞪他:“你洗手了没啊?就摸我头发?走开点,走开点。”推开他的手的间隙,关明樱意外地在他的手指上摸到了一枚冰凉的金属圆环,她又抬头瞥向那个叫思菀的女孩,她的手指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只是关大小姐到底没心没肺,事不关己,看过就忘。下一秒,关明樱就忘了戒指的事,专心地和关明桢打起嘴炮:“还有――什么叫脑子撞傻了?你就不能盼着你妹妹一点儿好么?”她又侧过脸去看霍成允,鼓着脸颊向他抱怨关明桢:“你看我哥!”   霍成允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顺手理了理她稍显凌乱的发尾。关明樱爱美,身上穿着的裙子有了个褶子都要发脾气。刚才来的路上,撑不住困,蜷在后座睡了一觉,这才弄乱了发尾。   关明桢听了她的话,却轻声冷笑起来:“还说你不傻?你现在是傻到家了?傻得好心当作驴肝肺;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认不出。”   关明樱还没来得及细细地思索起这几句话,坐在正座上,自刚才关明桢入内起就没说过话的关云生忽然重重地咳了两声,打断了这两兄妹的拌嘴:“好了,你们俩给我消停点。”   “明桢,”他叫自己的长子,“你妹妹这边有成允照顾,你不要操心。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听到关云生的话,关明桢下意识皱眉。   他和父亲的关系向来冷淡。   父亲总是居高临下而又颐指气使。童年时的关明桢尚且会因为年龄和血缘的缘故无条件地信任、崇拜自己的父亲,努力做一些事情,渴望得到父亲的承认和关注,但随着少年时代的到来,他渐渐地发现了父母身上不堪的一面,并因此怀疑他们过往太过光辉的形象,甚至有时会怀疑自己。   直到现在,他对父亲的感情则始终在不屑和那么一点妙不可言的亲近之间徘徊。   显然,关云生刚才的一番话让他心中的情感天平迅速地偏向了不屑的一面。他撇撇嘴,笑得意味不明:“我也不想操这个心,谁让她身边的人都不操心呢?”   话题越说越偏,即使粗心如关明樱,也终于察觉到了此刻场上的剑拔弩张。   但问题是,他们在吵什么?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打哑谜。关明樱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原来比剧透更可恶的是,跳过第一季就放第二季,还一点儿前情提示都不给。   她的脑中乱糟糟的,忍不住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额角。她想叫停关明桢,让他解释解释他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或者问一问霍成允,他到底怎么招惹到了关明桢这个小霸王。脑袋昏昏涨涨,关明樱忍不住脑补出了一些狗血的剧情,比如其实霍成允出轨了,她的家人却趁着她失去记忆,合伙瞒着她,就只有一个关明桢替她打抱不平。   这个剧情未免太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关明樱只是想了几秒钟就觉得一阵恶寒。   彬彬坐在她的腿上,敏锐地觉察到了母亲的异样,跳到地上,在大人们僵持的间隙,跑到茶几旁,给关明樱端来了一杯温热的水。   关明樱回过神来,抬起头盯着儿子粉扑扑的小脸,突然有些晃神。这个孩子,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懂事,简直不像是她关明樱会生出来的孩子。   她怎么能教出这么乖的孩子?难道是因为她比较不讲道理,孩子在她的淫威下长大,所以长得这么乖?   那也不能啊。   她是这种人么?   还没等她思考完这个问题,彬彬忽然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妈妈,我想去厕所。”   他说到“厕所”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小了,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关明樱起先是震惊的。她下意识道:“宝贝,你四岁了,要学会自己上厕所。何况男女有别,呃要不,霍成允你――”但她话还没说完就沦陷在了彬彬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里。   关明樱认命地从沙发里站起身,瞥了霍成允一眼,他向她投来一个温和的笑,还顺带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他:“多大了,还要妈妈陪着你。”   关明樱正处于看自家孩子看哪儿哪儿顺眼的时候,听了霍成允的话,瞪了他一眼:“他还小呢。”说完,牵住彬彬的手,向回廊走去,回廊装了声控灯,佣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倒是让漫长曲折的回廊一路亮堂,像条沾着银色亮片的彩带。   外间的厕所向来是外人在用,关明樱就带着彬彬,跨过二进的门,到了自己少女时代的闺房。一边走还不忘低头认真地和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哈。”   小孩还没有她的腿高,走在她前头,走路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可爱的小企鹅。关明樱走在后面,看着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血缘似乎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   她少女时那么讨厌孩子,和任晗说起来生儿育女,总觉得是这世间的一大酷刑。任晗那时甚至说,到了二十五岁,她就去结/扎。即使此刻,二十六岁的关明樱审视自己身体中那具十九岁的灵魂,仍然无法自信满满地说出自己能够成功地做好一个母亲。   她的父母更多地只是生下了她,又用很多的钱将她灌养长大。在世俗意义上,她和关明桢的童年可谓衣食无缺,甚至堪称理想,但内里到底是否美满,终究难以言明。   她也要成为这样的父母么?   不过,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可爱的小朋友,她又短暂地忘记了这些问题。   紫檀木的屋门落了锁,好在姆妈很快为关明樱取来了钥匙,开了门。   让关明樱惊奇的是,房间里的陈设和七年前竟然没有太多的不同。关明樱向来喜好西洋镜,她的房间装饰也因她的偏爱布置得十分西式。名贵钢琴、水晶花瓶,还有花瓶中,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和关明樱记忆中十九岁的房间竟然如出一辙。房间的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题字屏风,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极具东方特色的物件,这是关明樱的祖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关明樱十几岁时收到这件礼物,只觉得和她的房间格格不入,在上面贴满了自己喜爱的猫王海报。尽管看上去仍有些啼笑皆非。   关明樱让彬彬自己去洗手间,自己就踩着布艺沙发,翻找起书架上罗列着的光盘和书籍。她并没有将这些东西带到她和霍成允的新居。在一堆的猫王、杰克逊和窦唯之间,有一张碎的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半的光盘,关明樱愣了一下,将它从书架上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看仔细辨认,彬彬突然在洗手间里小声地喊她,她连忙走到洗手间的门前,抚着额问他怎么了。   彬彬问她:“妈妈,我们今晚一起回家吗?”   回家?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她和霍成允的家。   她和霍成允结婚了。   他们有了一个小家。   洗手间里的那个小朋友就是证据之一。   关明樱捂着额头,倒回布艺沙发上,哀怨道:“这个,要不问一问你爸?”   “爸爸肯定希望妈妈能够回家。”洗手间里的小人儿突然道。   “啊?”关明樱听到他大人似的口气,忍不住笑起来,她揶揄彬彬,“你还挺了解他。”   彬彬没有说话,还是关明樱敲了敲厕所门,才把他从厕所里捞了出来。关明樱说他:“你怎么好像很喜欢洗手间的样子?”可这小人儿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关明樱又折返书柜前去看那张碎得只剩一半的光盘,正面早已磨损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晃着手里的半张光碟,故意逗彬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朋友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摇了摇头。   关明樱本也没有指望他能说出点什么子丑寅卯,她只是奇怪,这么一张坏了的光盘,做什么要珍而重之地罗列在书柜上?关明樱原本随手就要扔到沙发旁的垃圾桶里,但后来又想,万一是她花重金买下来的绝版骨碟唱片呢?于是又放回了原处。   佣人来请她带着彬彬到食厅和家人共进晚餐。关明樱点了点头,牵着儿子的手熟门熟路地向食厅走去,关父关母等候了她有片刻,往日怎么也该说她几句,不过这一回,因为霍成允在场,关云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催促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女儿:“赶紧坐下吃饭,成允等你多久了。”   关明樱不置可否。彬彬主动跑到了钟思菀和关明桢之间坐下,她也就顺势拉开霍成允身边的椅子,结果才刚坐下,就看到了霍成允脸上的伤。   “你这是怎么了?”关明樱一惊,伸出手,要去碰霍成允磕破的嘴角,被他轻轻地捉住了手腕。 第7章   “没事。”霍成允笑了笑,宽慰她,“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上了,不严重的。”   关明樱皱眉,对他的话抱着极为强烈的怀疑。   她又转过脸去看关明桢,对方翘着二郎腿,见她盯着,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进嘴里磨了磨牙:“怎么盯着我?不吃?不吃拉倒。”   关太太习惯了在他们之间充当联合国特派员的角色,连忙调停道:“行了,行了,吃菜,吃菜!”说着亲自动手往关明樱碗里添了一筷子东坡肉。关明樱向来厌恶油腻的食物,转头就夹给了旁边坐着的霍成允。霍成允甘之如饴地吃下,又慢条斯理地替她剥了一只虾。   场上众人看见这一幕,除却四岁多一点的彬彬由着保姆布菜,乖巧地吃着饭,旁的,无不是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在心中不动声色地盘着自己的算盘。关云生从刚才关明桢开口时起就一直僵着的脸色,也随着霍成允的动作终于稍稍有所松动,笑着吩咐身后站着的佣人拿来崭新的热毛巾擦手。   关明樱眼见自己碗中的菜越堆越多,最后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终于忍不住叫停霍成允:“你养猪呢?”她张大眼睛瞪着他,吊顶灯的灯光渲泄而下,漫到她的眼睛里,像是亮晶晶的碎星。霍成允笑了笑,旁若无人地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问她:“不喜欢吃这些么?”   关明樱怕他手上有油,连忙侧开脸,躲开霍成允手上的动作。   “你什么理解能力?喜欢也不能吃这么多呀。”   她仍像少年时一样在他面前百无禁忌,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绝不遮遮掩掩。曾经霍成允无比喜欢她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的坦诚,但时过境迁,面对她大大咧咧,过于坦然的模样,他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晦暗起来。他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毫不作伪,因为毫不作伪的背后,多半是心如止水。   关云生趁着和霍成允一同用餐的功夫,不免聊起了生意场上的事。   他先是问起霍成允的父亲:“你爸爸近来身体如何?”   不比关家独门独户,人口简单,久居港城的霍家,几房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堪称是一出九龙夺嫡。霍成允的祖父前后娶了三位妻子,各自生有一子,此外又同一位小了他将近三十岁的红颜知己育有一子一女。霍成允的父亲霍承业因为是发妻所生的长子,自幼颇受霍老太爷的重视,倾心培育,定为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不料霍成允的父亲在欧洲留学时认识了霍成允的母亲,对霍成允的母亲一见钟情。   霍成允的母亲是一位移民欧洲的华人二代,家中经营着一间不大不小的中餐馆,论家世,自然无法与霍家相提并论。但陷入情网中的年轻人往往对世俗的阻碍视若无睹,世俗越是阻碍,他们反而爱得越加热烈。霍成允的父亲不顾家族的反对,和霍成允的母亲在法国乡村的小教堂中结为夫妻。霍老爷子勃然大怒,断了供给长子的资金支持,转而培养起了乖巧聪慧的幼子,也就是霍成允的四叔霍承骏。   小夫妻一开始的生活大约还是甜蜜的。但好景不长,霍成允的父亲毕竟是自幼被千娇万宠的豪门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去买菜连韭菜和葱也分不清,在最初的情深意重褪色之后,留在这对年轻夫妻之间的就只剩下了争吵。最后一次大吵之后,霍承业不辞而别,飞回了港城向父亲认错,父子和好如初。   霍成允听他问起自己的父亲,微微一笑,温声答道:“爸爸一切都好。”   他这副不紧不慢、从从容容的说话模样让关云生又想起了初见他的时候。那会儿霍成允大概也就是八/九岁的年纪,刚被霍承业从法国带回林城,说国语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浓重的大舌音。长得白净却瘦,虽然是个男孩子,脸庞却秀致得像个洋娃娃一般。只是不开怀,看着总觉得有些阴郁。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又有着这样的遭遇,要多开心,也是不可能的。关云生那时候想。   六岁的关明樱却显得很是喜欢这个漂亮的新哥哥。甩开自己的亲生兄长关明桢和霍家的另外几个孩子,成日“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霍成允身后,一会儿撺掇他给自己掏鸟窝,一会儿又拉着他的手和他分享自己新得的钻石项链。   儿女都是债。关云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这句话。   那时候关云生远没有想到霍成允这个半道冒出来的霍家嫡长孙能有手腕打败他的一众叔叔,获得霍老爷子的欢心,坐稳霍氏的第三把交椅,甚至今时今日,大有超过其父的趋势。自然也没有预想过会把女儿嫁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随口问起来:“你四叔最近怎么样?”   关云生这个问题甫一出口,就被关太太打断。   关太太抱怨他:“都说了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顿饭,怎么你的话总那么多?”   关云生和关太太夫妻三十几年,年轻的时候彼此都没少贪花,各有各的玩伴,临到老了,反倒感情变得融洽了一些。他有几分怵关太太,只能忍气吞声道:“问候几句,怎么成了多话?”   霍成允面上神色如常,又替关明樱挑拣了小半碗石斑鱼肉,这才笑着道:“四叔一切也好,劳您关心了。”   关明樱在一旁听他们打哑谜,抬头看了霍成允一眼。   “四叔?霍承骏么?”她随口道,“问候得这么正经,还当他七老八十了。他才比成允大三岁,能有什么不好?”   不对。关明樱说完这话,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以霍承骏二十几岁时换女朋友的速度,三十岁出头,肾也确实该不行了。   霍家家大业大,一群霍家人里头,霍承骏堪称关明樱最不待见的那一个。   坐在对面的钟思菀,原本正低头不时给彬彬夹菜,听到关明樱这话,忍不住微微笑出了声。   霍成允垂头看她,有些哭笑不得。   他解释道:“四叔前段时间乘坐游艇出海,掉进了海里,虽然被救了起来,不过得了一场重感冒。现在好一点了。”   都说“大孙子老儿子”,已去世的霍家老太爷生前最宠爱的就是霍承骏这个老来子。霍承骏也不负父亲的娇宠,成功地长成了一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纨绔子弟。   关明樱刚想脱口而出,都是太虚了。突然想起来,场上坐着的不仅是霍成允,还有她的父母,兄长,和一位小朋友。倒是霍成允看她憋得小脸微微发红,故意问道:“你想说什么来着。”   关明樱在桌子底下藉着距离优势,踩了他一脚:“那可得让四叔好好养着。”   关太太看着他们斗嘴的模样,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终于微微松懈,转过头和丈夫对视一眼,彼此都暗里长出了一口气。关云生正要开口,一直冷着脸只埋头吃饭的关明桢突然放下手中的饭碗。碗磕到紫檀木的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让姆妈替你把房间收拾好了,回家来住一段时间吧。”他从佣人手里接过餐巾,慢条斯理地看向关明樱。   不等关明樱说好还是不好,他又恍然大悟般看向霍成允,略带歉意地解释:“是这样的,明樱现在不记得十九岁之后发生的事,还是应当让她在更熟悉的环境住上一段时间。”   “你又胡闹。”关云生低声斥责自己的长子。   关明桢越过父亲,提高声量问关太太:“妈,我说的对不对?”   关太太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又摸了摸彬彬的头发,眼睛却看着钟思菀:“你钟姐姐舍不得你,再陪你妈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明桢,你这……”钟思菀皱眉,不等她说点什么,关明桢又看向自己的胞妹:“你呢?要是你想和霍成允待在一块,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吃完饭赶紧走人。”   “你――”关明樱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他一句傻逼。   她想住回她和霍成允的江心小筑,做回霍成允的妻子么?关明樱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像是一盆浆糊。   道理上来讲,她应该回去,失去记忆又不是霍成允的错。可她的内心抗拒着,说不出一个“好”。不如先搁置着吧?她这么想着,转过头去看霍成允,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卡在了喉咙口。   最后是霍成允先开的口。他盯着她,轻声问:“你想在这儿先住一段时间么?”   关明樱迟疑了一下,还是依照内心的想法点了点头。   霍成允也点头。他说:“那也好。我先处理公司的事,过两天再来看你?”他这么善解人意,宽容她的所有小心思,反倒让关明樱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关大小姐没心没肺,但最讨厌的就是亏欠别人。从前她可以花钱抹平一切看起来亏欠了他人的东西,但霍成允,她难道能甩给他一堆钞票?   大病初愈后,关明樱的身体格外容易疲倦。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这顿晚餐,又是怎么拖着疲倦的身体倚在门边看着西装革履地站在她面前的霍成允。霍成允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额前的碎发。   “不要让我等太久。”   最后霍成允松开关明樱,拉开别克车的车门,坐在驾驶座上,目送关明樱被关太太和姆妈护着,掉头走进了两扇大红色的漆门中。在她迈过门槛的刹那,霍成允凝视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轻,一下子就随风消散在了夜色里,关明樱并没有听到。   她只觉得格外疲倦,洗过澡,躺在少女时熟悉的大床/上,倒头就睡了过去。就连钟思菀匆匆赶来,拍打她房门的动静,也一并被她隔绝在了梦境之外。   她做了梦。在梦里,她见到了任晗。 第8章   任晗倚在门边,学着老电影里的妙龄女郎,将长卷的雪茄夹在细白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缓缓地吞吐了一口烟雾。关明樱推开房门入内,在她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又吸烟!”   说罢,她飞快地从任晗手上抢过那一卷雪茄,扔到地上。   “吸烟会让牙齿变黄!”关明樱比划了一个鬼脸,扭头踩灭了地上冒着火的烟蒂。   任晗斜睨她一眼,一双含情丹凤眼似笑非笑:“谁告诉你的?”   关明樱不假思索地作答:“霍成允啊。他还告诉我,如果吸烟的话,你肺会慢慢、慢慢地长出一个大窟窿,很丑!”   最后两个字,关明樱加强了语气,说的时候一张小小的巴掌脸几乎扭曲成了一团。   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女来说,变丑显然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任晗听了她的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倚在门边,简简单单的黑白条纹短裙被她穿出了万种风情。   “这个说法好蠢。”任晗就地坐下,向关明樱招了招手。   关明樱和她一起靠着墙根坐下。任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可乐,“啪嗒”一声拉开易拉罐上的金属环,喝了一口后递给关明樱,乜她一眼,故意问道:“喝么?”而后在关明樱拒绝之前大笑着制止她:“你又要说‘霍成允说――’了?”   “不是我说你……”任晗笑得直流眼泪,好不容易把眼泪憋了回去,再看一眼关明樱因为生气而泛着红晕的白皙脸蛋,再次笑出声,“霍成允是你爸吧。”   关明樱气得捶了她一下。   “不然你这么听他的做什么?你喜欢他?”任晗靠着墙,转过头,瞥了关明樱一眼。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因为他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   任晗琢磨了一遍这句话,不知怎么突然丢了句脏话:“有个屁的道理啊。”   她从地上站起身,拍落裙上沾着的灰尘。   阳台养了一盆紫藤萝,藤蔓缠绕到了栏杆上。任晗将两条细白的胳膊支在栏杆上,回过头乜了关明樱一眼:“自由。自由懂么?你这样根本不会有自由可言。”   “关明樱,我看你是要栽在霍成允手上了。”任晗最后总结道。   关明樱下意识想说,你是在放屁。   她和任晗相处的时候从来都是口无遮拦。那些她的母亲严令禁止,绝不肯她说出口的下流话,任晗却很喜欢。她自己说话的时候就带着庸俗词句,关明樱偶尔爆出一句粗口,任晗也往往抚掌大笑,颇含鼓励赞赏之意。   关明桢曾告诉她,不要理任晗,她就是个疯子。   可关明樱就是很喜欢任晗。   任晗像是深蓝夜空的焰火,仿佛在一瞬的耀目璀璨之后,就会归于永恒的幽寂。在她的身上,既有轰轰烈烈的美丽,又有某种危险万分的神秘感。她是一朵生在淤泥地里的玫瑰花,还是一尾潜游在深海中的尖齿虎鲸。   任晗见她始终不说话,干脆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你喜欢霍成允么?”她问。   “没有!”关明樱涨红了脸。   “他这种人,看起来就很没意思。”任晗笑起来,波光流转,顾盼生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不知怎么就沾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张。见关明樱睁大眼睛,一副天真的模样,任晗笑得更厉害:“谈恋爱,就要叛逆些,那种被所有人反对的,不被任何人支持的,才有资格叫做真爱。”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说她:“你少看点狗血言情不会死的。”   可是任晗背过身,望着窗外的春光,没有回她。   -   关明樱第二天早上醒得格外早。   天边的鱼肚白从没有拢紧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床头放着的闹钟时针恰好指向了数字“5”.关明樱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系在纤弱左手手腕上的监测器发出的微弱幽蓝。   偌大的关家老宅里还没有人起床,关明樱拉开窗帘,推开两扇窗的时候,能听到的只有清风拂过发梢的声响。窗下栽了一株广玉兰,散发着迷离的香气,关明樱关上窗,坐到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打给任晗。   她努力地回忆着记忆中任晗的手机号码,又努力地将十一个数字按照记忆中的顺序输到通话号码那一栏。手机那头“嘟嘟”两下,冰冷的机器女声一遍又一遍地提示她:“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关明樱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盯出一朵花来。   通讯录很空,只有一个联系人。   霍成允。   通讯录这种本应存在SIM卡里,换上几台手机都没什么关系的东西,她竟然存到了手机里,随着手机的报废,根本找不回来。   关明樱想,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   今年是二一九,她不再是十九岁。那么二十六岁时的她在做些什么,身边又有什么朋友?难道她的生活就只是围着霍成允转么?   这不是关明樱。十九岁时的关明樱笃定自己不会成为一个像母亲关太太那样成日摸叶子牌,换着裙子去参加宴会的贵太太,二十六岁失去记忆的关明樱仍然相信自己不会忘记这个初衷。   她拨通了霍成允的号码,又很快地挂断。   早上五点钟,扰人清梦,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她望着庞大的衣柜,心里就躺回去再睡一觉和换身衣服出去走一走展开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直到――   巷子里响起汽车熄火的声音,片刻后,关明樱从舷窗里看见回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接着是二进的门、大门被一一地打开。关明樱也打开自己的衣柜,从中挑出了一套衬衫牛仔裤。她没有穿着睡衣拖鞋出门的习惯,即使在自己家中,关太太也会要求她在出房门之前将自己收拾得齐整干净。   化妆台上摆着一套已经拆了封的化妆品。关明樱的皮肤很敏/感,向来只能用熟悉的那几个牌子。在拿起来之后,她还细细地检查了几遍生产日期,等到确定不是七年前的口红,才在手背上试了一下。   椭圆化妆镜映出她的脸。关明樱实在有着一张很标致的脸庞。关明樱擦了个妆前乳液,将微卷的长发拢到一边,走出了房门。   间或有零星的佣人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关家老宅占地极广。关老爷子出门在外休养,关明桢也不常在家,更不必说关明樱已经出嫁,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关家老宅里仍然雇佣着将近二十个工作人员,负责着整座宅子的清扫和维持。关明樱穿过回廊,向前头的堂屋走去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一个正在拖地的佣人,把拖把从桶里捞出来的时候,水珠溅到了关明樱的裤腿。   霍成允坐在长沙发的那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关明樱的眼睛。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却并不显得狰狞。朦胧的晨曦和头顶倾斜而下的橘黄色灯光给他的脸加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堂屋里只有姆妈在侧,关先生关太太都还没有起身。   关明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下意识想问他,这么早来干嘛?不过,片刻之后她就意识过来,七年过去了,这个人,不再是她最信任的朋友,而是她的丈夫。   认识到这个问题并没有削弱她内心的奇异感。每一次想起来,霍成允变成了她的丈夫,关明樱都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走过去,坐到霍成允旁边,不等他开口,先转头看向姆妈。“姆妈,家里还有莪术油或者碘酒么?”   姆妈找了一阵,翻出一瓶莪术油给她,低声提醒:“注意别弄着眼睛。”关明樱接过药油,倒在撕碎的棉花上,看向霍成允。   “过来。”她说。   霍成允像是一个大型布娃娃,任她摆布,随她摧残,听到她的话,凑得更近。   关明樱捏着棉花,重重的一下,按在他嘴角的伤处。   霍成允疼得嘶了一声。关明樱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棉花,倒上药油,而后拿在手上,抵着霍成允的眉骨。   “真的是自己摔的么?”关明樱问他。   “嗯。”霍成允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骗我!”   关明樱丢掉手上的棉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霍成允脸上的神情。   温柔,专注,无害。   她哼了一声:“那我换一个问题好了。关明桢和你有什么矛盾?你是不是出轨了?还是出柜了?”   霍成允原本靠在沙发里,微微地抿着唇,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   他笑得有些无奈,反问关明樱:“你觉得呢?”   关明樱抱着胸,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他英轩深邃的脸上上下打量,而后哼了一声:“不知道。”   霍成允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突然靠近,在她的鼻尖落下一个吻。这个吻,凉凉的,像是温柔的雨丝落在脸上的感觉。   关明樱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他四处张望,见姆妈已经出去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又用力地捶了一下霍成允的胸膛,脸上的红晕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不许再亲我了!听到了没有!”   她气鼓鼓地向他发号施令,一个站不稳,被他拉进了沙发里。他的犬齿轻轻地抵着她的脖颈,在那里,落下了一个吻。关明樱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地被他的气息包围了。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跳得很快。 第9章   这个吻很温柔。   霍成允仍像少年时教她数学题那样,极有耐心地教她接吻。他用手掌轻柔地扣着她的后脑勺,每亲一下,就贴着她的鼻子问她:“这样?”   这位老师极有教学的天赋,会运用多种解题方法,教学的时候又往往由浅入深,层层深入,且勇于亲身示范。关明樱这个学习不好的差等生在他面前,一时间只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到最后,她蜷缩在沙发里,感受着唇瓣上温软的触感。霍成允的身上带着很好闻的乌木沉香香味,木质香调,绅士温和,又在某些时刻,以强烈的攻击性,突然进攻,让人丝毫无法抵御。   关明樱没有睡足,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血液流过心房,她的身体中也腾得升起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有谁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慢慢地、慢慢地烘烤着她。   她觉得自己就要被他烤化了。   关明樱揪着他的领带,直到唇齿中的最后一点空气也被侵蚀一空,才猛地转过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霍成允俯下身,拨开她额头一缕被汗沾湿的头发,问她:“怎么起得这么早?”   关明樱从沙发上坐起身,盖着毯子,坐在沙发尾,听到霍成允的话,踢了他一脚:“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彬彬还在睡呢。”   问完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些后悔。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害怕从霍成允的口中听到一些太过肉麻的答案。她不太想听他说他是专程来给她送些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她了。所有和她记忆中不同的相处方式都让她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很可惜,霍成允像是没有看出这一点,听了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脚丫,而后笑道:“因为想你了。”霍成允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茧,这是他少年时学钢琴和马术留下的痕迹。他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和关明樱这种混吃等死的豪门后代截然不同。包括做丈夫。   关明樱腾得一下就脸红了。   她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双平底鞋,现在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堂屋里挂了一个产于18世纪的宝石挂钟,时针挪到“6”的时候,叮咚一下,发出了一声脆响,惊散了不少栖在外头梧桐树上的鸟。天光开始一点一点从窗帘的缝隙漫进来,在眼前一片光亮之前,关明樱终于回过神,坐直身,远离了霍成允一点。   霍成允再度贴近,被她按住了。关明樱拿起放在一旁的药油瓶子,倒在棉花上,按在了他的眼角。“别动,”她说,“这里也磕破皮了。”   “疼吗?”她又问。   霍成允轻轻地摇了摇头。   “等关明桢起床,我一定打他一顿。”关明樱的表情恶狠狠的,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见色忘兄”。   她说这话的时候,霍成允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仍是温和的、包容的,仪度翩翩,像极了任晗从前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里温润如玉的男二号。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霍成允说。   关明樱终于忍不住缴械投降,她大喊一句:“你给我闭嘴!不许再说这种话!”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努力地降下自己的音调,避开霍成允像黑曜石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她替霍成允上药的间隙,霍成允就神情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专注的样子很好认。浓密的长睫毛垂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温和可亲。关明樱少女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霍成允专心学习的间隙,用蓝色的墨水笔在纸张的那一端涂鸦。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圈着笔杆,写出一个个高深的数学符号,她就在一边皱着眉头,画出一个很丑的小人头。偶尔她的蓝色水笔会碰上他的黑色中性笔。两头笔尖分别洇出的蓝黑墨渍交融在一起,她会抬起头,朝他眨一眨眼睛,晃着高高绑起的马尾辫,得意又一次干扰得手。   但奇怪的是,记忆里这些寻常无奇,不过是顽皮少女的好奇之举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平白多了几分暧昧的色彩,可是她当时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就全然无知无觉?   关明樱抬起头,看向霍成允。   在漫长的思考之后,她用生平能够想出的最认真的语气,对霍成允说:“我想……我们可不可以谈一谈?”   霍成允“嗯”了一声。   关明樱自幼有着点低血糖的毛病,早上五点钟起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她隐隐约约又觉得自己冒起了虚汗,偏偏一家子人都识趣地没有进来打扰她和霍成允。她努力地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却不知怎么眼前一再重影,最后她的视线只能勉强地落在霍成允的喉结上。   他就像是缪斯最完美的作品,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荷尔蒙的吸引。   任晗总是很喜欢给小说里的男主分类,霸道的、温柔的、冷漠的、闷骚的,有时候她会问关明樱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关明樱这个时候就会随口说,她未来的男朋友,一定要是一个摇滚歌手。   关明樱从小就在男女之情这件事上缺一根筋,学校里那么多追求她的男孩子,塞到她桌洞里的情书,通通被她用来当作涂鸦本和作词本,偶尔几个写得狗屁不通还会被她张贴出来,嘲笑一番。   她和任晗同样早早地认识到自己身上对同龄男孩的极大吸引力,只是任晗乐于同那些男孩周旋,享受他们的追捧,将青春期幼稚单纯的情愫通通转化为一场你猜我猜的游戏。而关明樱对此兴趣缺缺,她更喜欢在有太阳的日子里,赖在霍成允的房间里,和他说上许多的废话。每当他展露出无奈却温柔的神情,少女关明樱心里也会油然而生那么一点点得意。   也许也因为关明樱的不解风情,那些犹如过江之鲫的追求她的男孩们,往往用不了一个回合就会宣告放弃,过后再见到她,总像耗子遇到猫一样,脸上炸开了颜料桶,一阵青一阵白的,关明樱还曾为此不解良久。   但是现在,她的目光跟随着霍成允的喉结缓慢地上下移动,最后看到他系歪了的领带。她忍不住替霍成允正了正领带。手指绕过领带结的时候,关明樱突然想到,像霍成允这样看起来又斯文又温柔的男人,领带应该有更多的用途。   数年前任晗孜孜不倦地给她灌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霸总小说在这一刻突然集体显灵。黄/色/废/料淹没了那些关明樱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直到霍成允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地摩梭着她的手腕内侧,问她:“你想和我说什么?”   关明樱抽出手,在他面前低下头:“我真的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了。”   霍成允“嗯”了一声,接着问她:“然后呢?”   关明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心情复杂地道:“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可不可以离婚?   假如眼前的是任何一个别的男人,关明樱都能保证自己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这句话。   可霍成允并不是。   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他们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她曾经拉着他的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要嫁给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关明樱渐渐地忘记了这些幼稚的诺言。   可是忘了就是不存在过么?   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还记得,又要怎么办呢?   关明樱不由一阵头疼。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成允的脸色,见他始终神色如常,才慢慢地舒了一口气。“我想……我可能要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我实在不太习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霍成允打断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到我身边来,我会一点一点地帮你想起来。”   关明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要是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那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不只有过去的那些记忆。”霍成允说。他的眉目深邃宛若刀刻,说话的姿态温和却矜持。他伸手,慢慢地抚上关明樱搭在肩上的发梢,而后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侧脸。   “不记得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不然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对吗,樱樱?”   “要是你离开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回来吧,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关明樱不说话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审视起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第10章   她努力地将背挺得更直一点,直视霍成允:“你昨晚明明还说让我待在这里。”   霍成允不说话了。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之后,他撇过脸,声音沙哑:“如果你确实不想回去,那……”   那就怎么样?   关明樱盯着他带着伤痕的侧脸,他的唇角紧紧地抿着,眼睛里一闪而过受伤的神采。关明樱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她做错了吗?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又或者,按照他说的那样,回到湖心小筑去,渐渐地适应作为霍成允的妻子和彬彬的母亲的生活。   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一切,然后皆大欢喜;也许她永远也想不起曾经发生了什么,但……就像霍成允说的那样,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也许她会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爱上他。   关明樱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和任晗一起看过一部叫做《初恋五十次》的老片子。女孩患上了奇怪的失忆症,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之前的记忆,男孩在无数次的重逢里假装是初遇,一次又一次地获得了她的芳心。关明樱对爱情电影向来兴趣缺缺,十几岁的任晗却宣称,真爱的条件苛刻,如果真的是真爱,那么即使忘记了一切,也会不顾一切地再一次爱上对方。   也许任晗是对的,她会再度爱上他的。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关明樱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真的是这样么?   关明樱垂着头,努力地想让自己立刻做出一个决定,至少能给霍成允一个答复。但她做不到。   在关明樱出神的间隙,坐在她身边的霍成允突然脱下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西装外套,披到了她肩上:“别着凉了。”关明樱畏寒畏热,这几天在湖心小筑的时候,霍成允总会时不时问她会不会觉得空调太冷。   关家老宅里所有的屋子也都装上了中央空调,但关太太极怕高温融化她脸上的粉底,故而在八月的尾巴,室内仍维持着十八摄氏度的恒温。   关明樱抱着霍成允的西装外套,那上面有很好闻的乌木沉香香味,是霍成允的味道。   天光大亮,炽热的阳光穿过屋中垂挂的窗帘,在他们脚下落下一大片阴影。霍成允从沙发上站起身,将手搭在她肩上,她等了半天,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在他转过身,就要向外走去的刹那,关明樱叫住了他:“等一等。”   “彬彬还没起床,”关明樱说,“等他起床了,我和你一起回湖心小筑吧。”   总是要面对的,逃避并不是一个好方法。关明樱在心里对自己说。   抬起眼,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对她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   霍成允今天并没有自己开车来,司机等在老宅外的巷口。关明樱和霍成允一起走出堂屋的时候,姆妈正在给院子里摆着的几盆白玉兰浇水,见她出来了,只是对她略微地笑一笑,说:“先生和太太在食厅里等着您和霍先生一起用早餐呢。”   关明樱讶异:“我爸爸妈妈都起来了么?”   在关明樱仅有的记忆里,她的父母都是贪玩的人,彻夜不归打牌开趴体是常态,能够按时起床和他们兄妹一起吃顿早饭才是罕有。   姆妈从小看着关明樱长大,将她当作自己半个亲生闺女一般疼爱,对她说话时声音总是不觉放得更柔缓一些。听了她的话,笑眯眯地道:“太太和先生听说霍先生一大早就来看您了之后,让厨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鸡丝粥和小肠粉。”   关明樱偏过头,问她:“我哥呢?”   姆妈替她整了整衬衫上的褶皱,闻言,略为迟疑地道:“公司有事情,少爷昨天晚上就回市里了。”   关明樱挑眉:“这么早?”   她和关明桢继承了关父关母的脾气秉性,打小都不是什么争气的孩子。兴许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他们的祖父关老太爷向来也没有展露出太多对他们的期望。早在关明樱去英国读书之前,关老太爷就已经将关式集团的大部分资产交给了信托基金和专业的经理人打理。关明樱满十八岁的第一个月就拿到了每月约一百万的生活补贴。   去家族化是他们这样的家族企业通常的宿命。这样的安排至少可以保证即使关明樱和关明桢都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谁能想到三十岁之后,关明桢居然开始热衷于工作。   不过也是,她都能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嫁给霍成允呢。   关明樱出神的间隙,没有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离她一步远的姆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霍先生,”姆妈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称呼霍成允,只是话尾语气上扬,内里千般愁绪,仍不可避免地展露一二,“小姐她,有许久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心了。”   霍成允今天穿了一套阿玛尼的正装,西装裤熨得平直,从头到尾都透露着社会精英的气息。闻言,他只是微微一笑,像全然没有听出姆妈的话中之意那样,温和地道:“请您不要这么说,以后有机会我会时常带明樱回来看望您的。”   姆妈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了。   霍成允从她的身边走过,快步走到关明樱身边,牵住了她。关明樱回过神来,看着晨曦里他们十指紧扣的两只手。霍成允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闪耀的男士钻戒。关明樱眯着眼睛,辨认出那是某个时常打广告,宣称“每一位男士一生只能买一枚”的牌子。看来,他们当初还是被这个无聊的噱头骗走了。   关明樱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据说她昏迷之后在医院的特护病房待了一段时间,想来戒指也是那个时候被收拾起来了。   有机会应该把属于她的那枚戒指找出来的。关明樱想。   逃避不是好方法,她想,她很快就可以适应这迥异于十九岁的一切。   关明樱这么想着,任由自己被霍成允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向食厅走去。   这顿饭吃得相当平平无奇。关明樱和父亲的关系堪称疏远,和母亲的关系则时好时坏――关太太偶尔会在下牌桌之余,心血来潮地想要做一个好母亲,于是对关明樱百般呵护,嘘寒问暖。无论如何,关明樱努力地搜索着自己仅存的十九岁之前的记忆,怎么样也回忆不起,自己上一次和父母一块儿吃早餐是什么时候。   关太太热络地将鲜虾烧卖夹到她碗中,又问她:“昨晚睡得还好吗?”   关明樱点点头,有些嫌弃地将烧卖夹给了身旁的霍成允。她一向讨厌烧卖中掺杂的肥肉,可惜关太太不知道这一点。   霍成允动手,替她盛了半碗鸡丝粥,关明樱吃了一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关太太,问她:“那个钟……”她想了一阵,才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思菀不吃吗?”   关太太“哦”了一声,笑着解释道:“她去叫彬彬起床了。”关明樱放下勺子,微微皱眉:“让保姆叫不就好了。”   关太太笑了,只道:“她喜欢小孩子嘛。彬彬也和她亲。”关太太是苏杭人,一不留神就说起了吴地方言:“侬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都是思菀在照顾彬彬。原本呢,我是不太喜欢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也不知道你哥哥看上了她哪一点,但她确实听话懂事,连你爷爷都很认同她的品性……”   关明樱却全然没有在意母亲的絮语,偏过头,忽然道:“我昨晚梦见任晗了。”   关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两片红红的嘴唇在半空中一张一合。   霍成允贴心地替她拆了一个用荷叶包着的糯米鸡,听到她的话,笑了起来,问她:“梦见什么了?”   关明樱想了片刻,不太确定地道:“梦见――我让她别抽烟了,她不听我的。”她并没有说起那些和霍成允有关的话。少女时密友之间的私语,哪怕多年后,也不可见人。好在霍成允并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是擦了擦手,对她温声道:“吸烟不好。”   关明樱点头:“我知道的。”   她接着问:“对了,任晗换手机号码了吗?你把她手机号码给我吧。”   霍成允温声笑道:“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怎么会?”关明樱讶异。她挑着眉,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霍成允干脆将自己的手机给她,“我的手机通讯录里面没有任何一位其他的女士。”他的笑容带着点无奈,还带着点宠溺,关明樱的脸腾得一下就变成了火烧云。她把手上的烫手山芋塞还给霍成允,转过脸,不再去看他,以至于等到别克车一路载着他们一家三口回到湖心小筑后,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并没有问到任晗的联系方式。   她一路沉默地走上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坐到床边,霍成允跟在她身后上楼,入内,拢上门,将手搭在她肩上。关明樱抬起头,看向他,问他:“任晗去哪了吗?” 第11章   霍成允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笑道:“她出国了。”   关明樱皱眉,追问道:“出国去哪了?”   “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又或者是利比亚?叙利亚?黎巴嫩?”霍成允将搭在她肩膀上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短暂地从她的肩膀上移开,而后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他说:“她似乎成了旅游博主,又或者是记者之类的,满世界地跑。樱樱,你已经不和任晗联系很久了。”   关明樱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这不可能。”她皱着眉反驳霍成允。   她和任晗十几年的交情,是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里互换自己秘密的挚友,绝不可能说断就断。   霍成允伸手,正了正自己的领带。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缓而温柔,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的。   他的西装上仍然带着那股好闻的乌木沉香,但关明樱却突然变得易燥易怒。她猛地站起身,忍着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向霍成允伸出手:“给我。”   霍成允倾身,贴近她。他的黑色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轻易地能将人淹没。“给你――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青年男性特有的低沉磁性,震着关明樱的耳膜,温柔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关明樱十几岁的时候被任晗带着,看了无数的小黄书,瞬间就由着他的这句话想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抬起腿,光着脚丫,踢了霍成允一脚,又在霍成允弯下腰来抓住她之前,飞快地卷着被子滚到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给我你的手机。”   她既盛气凌人又眉飞色舞,美则美矣,却处处写着“难以招架”四个大字。少女时,关太太曾无数次为关明樱的性格忧心不已,总怕她这样咄咄逼人的性格,日后找到的男友多半都是冲着关家的家业来的。   霍成允双手插着衣兜,长身玉立地站在床前,垂着眼睛,神色不明。关明樱抱着被子,又重复了一遍。霍成允这才又抬起头。他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关明樱。关明樱犹疑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打开微信的页面,想着霍成允和任晗怎么也算是半个熟人,不可能没有她的微信号,却不料霍成允给微信上了软件锁。   关明樱气得想挠墙,趴在枕头上狠狠地捶了好几下,才凶巴巴地命令他:“密码是什么?”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用右手轻轻地揉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笑了起来:“你猜一猜。”他生得很高,站在床前,几乎挡去了泰半从窗缝中漏进来的阳光。   在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块很漂亮的腕表,更显得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关明樱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祖父、父亲无不是名表爱好者,家里集藏着数不尽的劳力士和百翡,但她辨认了片刻,只能记起这是某个意大利的小众牌子。也许她曾在那些广告夹页比正文还要多的时尚杂志上看到过,但此时此刻她确实是想不起来了。   “我不猜。”关明樱瞪了霍成允一眼,踢开被子,踩在床上。半米高的欧式大床,床垫很柔软,像云朵一般,让人随时想要陷入其中。可关明樱站在床上,也只是比霍成允稍微高出了那么一点,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威风。   她拉过霍成允的手,就要往虚拟键盘上凑。冷不防地,手机被他轻而易举地夺过,她整个人站不稳,跌进了霍成允怀里。   再反应过来,霍成允揽着她的腰,踢掉脚上穿着的居家拖鞋,登上了床。她被霍成允扣着手腕,压在床头。她感觉到柔软的鸭毛枕头抵着自己的脊椎。她觉得自己完完全全被困住了。   最后,关明樱只能曲着腿,跪坐在床头。霍成允的吻罕见地失去了风度,混合着薄荷味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填充进她的胸腔。关明樱感觉到自己的脸庞因为缺氧而变得无比滚烫。――又或许,不止是因为缺氧。   神神叨叨的任晗有一回曾告诉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上/床有时并不是因为爱,但和一个女人接吻则一定是。   关明樱在极度的缺氧里逐渐意乱神迷,甚至开始伸手抚上霍成允的后背。他是赛马场上的冠军选手,也是棒球教练最喜欢的队员。宽肩窄腰,有着精实有力的后背。关明樱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她移动的指尖,霍成允深吻她的动作有片刻的停顿,但随后的,是更加凶狠也更加激烈的亲吻。   到最后,关明樱气喘吁吁地趴在霍成允肩上,听见他说:“是你的生日。”关明樱往他肩上捶了一拳。   霍成允的微信界面非常简洁,甚至没有开朋友圈。置顶的是董事会的群和他大学时的留学生群。关明樱读书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雅思考了三次才勉强过了学校要求的6.5,拿到大学的offer之后就迅速地放飞自我,沉迷于各种社团活动。霍成允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学霸,他的同学里不乏各行各业的业界精英。在他刚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关明樱还打着探望他的名号,飞到剑桥郡玩了一圈。在剑河河畔,霍成允将他的朋友们介绍给她,他们几个人玩到最后,居然玩起了数独和词汇量测试。   关明樱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任晗的微信。对话框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眼睛一亮,立刻把任晗的新微信号推给自己,而后向霍成允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转过头,却发现他正盯着她。   “明樱,你不能这么对我。”他说。   关明樱“啊”了一声,一时间有些迷糊,“我怎么了?”她随意地将手探到霍成允的额头上,嘟囔道:“没发烧呀。生病了吗?”说话的时候,她对着任晗的微信名片,等着她的通过好友。   霍成允就这样盘腿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的女孩。也许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先向他伸出手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病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乖张的小孔雀,孔雀爱漂亮,喜欢美好华贵的事物。一旦开嘲,总让人无力招架。但某些时候,这只小孔雀又很天真,很温柔。   祖父告诉他,在商场上,要懂得果决。想要什么,就要毫不犹豫地下手。快准狠,才能攻城掠地,而犹豫不前就会失去你想要的东西。霍成允厌恶自己的父亲,但对祖父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他喜欢关明樱,所以也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过去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而这一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关明樱转过头,见霍成允一直看着自己,讶异道:“你不用去处理公司的事么?”   霍成允说:“不急。”   关明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怕任晗跟我说你的坏话吧?不如你现在先坦白从宽,说一说你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霍成允却嗤笑一声,反问她:“你就那么相信她?比相信我更相信她?”   关明樱握着手机,被他这么一问,还真有点被问住了。“也不是这么说……”她迟疑了一阵,回过神来,捶了他一下,抬着下巴看他,“你岔开话题。”   霍成允看向她,牵起她的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道:“我永远都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好的事,但你要永远相信我。”   说完这句话,霍成允从床上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关明樱起先愣了一阵,直到微信的提示音将她拉回现实里。   任晗通过了她的申请。   关明樱立刻点开自己的表情页面,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表情包也没有。   【你都不知道主动来找我。你知道我为了问到你的微信号花了多少功夫么?】她仍带着少女时的天真和娇憨,需要其他人的忍让和维护,任晗的消息却在半个小时后才终于姗姗来迟:【真是不好意思,你最近怎么了。】   关明樱皱着眉头,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刻钟,最后只是沉默了关了手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原来,人也是会变的么?她和任晗曾在童年时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友,时至今日,诺言也终于成空。   那记忆里还有什么是可以被牢牢抓住的呢?   关明樱看向那扇半掩着的房门。佣人们知道她在房间里,经过门口都格外行色匆匆。   霍成允。也许,只有霍成允。她这样告诉自己。   坐了半天,她最终还是不死心地给关明桢打了个电话。她才刚开口,说了半句“任晗――”,电话那边,关明桢突然劈头盖脸一阵训:“任晗?你怎么和她联系上了?我告诉你多少次了,离她远一点!”说完这句话,关明桢就挂断了电话。   关明樱沉默地下床,推开房间的门,对着路过的黄妈道:“麻烦您也扫一扫这里面。”黄妈连忙推着吸尘器入内,瞥见关明樱身上穿着的蓝色旗袍,她由衷赞叹道:“太太穿这身真好看。”关明樱抱着手臂向外走,听到她的话,只是客气地回道:“是么?谢谢您了。”   她不太习惯被人称呼为“霍太太”,也不太想和黄妈这样不熟悉的人有太多的接触,但黄妈却不知怎么,突然道:“太太不要怪我多嘴,先生这样的好男人,是真的少,能对您这么好的,就更少。”   关明樱回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怎么?我对霍成允就很不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天,骑士不再满足于只能守护公主。 第12章   黄妈的脸色有一瞬变得非常奇异,旋即是干瘪的笑:“太太和先生一向都很是恩爱。”   关明樱“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先问她:“霍成允出去了么?”黄妈对霍成允这个年轻的男主人的恭敬远甚于对关明樱这个女主人,提到霍成允,她的脸上瞬间显露出标准的笑容,柔声向关明樱解释道:“先生在书房开着电话会议。”   关明樱没有接着问下去。尽管她大学的时候在关老太爷的要求下选了管理专业,但本质上她对商场的事情没有太多的兴趣。如果可以选择,也许她更愿意成为一个贝斯手或者一个作曲家,她又问黄妈:“彬彬呢?”得到答复说儿子已经被保姆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后,关明樱才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兴许是考虑到小孩子不好爬楼梯,他的房间就在一楼,旁边的是保姆房,门口的小客厅沙发上丢满了乐高玩具和飞机模型,关明樱低头一看,竟然还有一辆遥控小挖掘机。她随手捡了个手臂形状的大气球,在乳白漆门上敲了敲。门后很快冒出了一个小脑袋,歪着头问她:“妈妈,你有事吗?”   关明樱其实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一个四岁多一点的小孩子相处。在她心里,她还只有十九岁,还是正在一个为期末论文焦头烂额的学渣。母亲这样伟大的角色显然不适合她。   她摸着下巴,好半天才终于问面前的小朋友:“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吗?”她举起自己的双手,以示诚意:“我一定不动你的玩具。”   小朋友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如果妈妈你想要我的玩具,我也可以给你的。”   呜呜呜,这是什么天使发言?关明樱的内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开始嗷呜嗷呜地叫起来。   果然是她的儿子,都是那么的讨人喜欢。在这个时候,关明樱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小时候身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有着怎样强悍的破坏力。她轻轻地揉了揉彬彬的头发,跟着他走进了他的房间。   儿童房布置得很用心,地上铺着泡沫地垫,图案终于从奥特曼变成了熊大熊二。玩具区堆着各式各样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喜欢的玩具。甚至还有一辆模拟小火车,一按遥控器就会发出震天响。关明樱自认为自己是成年人,结果拿着遥控玩了半天。回过神来,就有些讪讪的。   结果一转头,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儿童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英文字帖,一笔一划地描摹起了红线本上的ABC。书桌前的墙上挂着若干奖状,分别用于表彰霍在彬小朋友小小班、小班和中班的卓越表现,还有若干比赛的得奖。   关明樱看着那排奖状,想了半天,最终只能摸着下巴道:“还好在读书这件事上你随了你爸爸。”   小朋友转过身,扑闪着一双纯真的眼睛:“爸爸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爸爸呀……”关明樱突然间听到小朋友的问题,一时有些不知道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当我们谈论一个人的时候,往往越陌生,给出答案越迅速。熟悉意味着这个人在你的世界里是活生生的,是多方面的,不能够用那么简单的几个词汇或句子去概括。   “你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关明樱说。   “他很善良。会给学校里的流浪猫准备牛奶和火腿肠,也会在寒冷的冬天跳下河水救起溺水的小孩。”――虽然事后,她因此生了他很久的气。   “他很负责。在棒球队里,他是队长。每一次训练都非常认真刻苦,即使得了重感冒也不愿意落下一次训练。”――虽然最后还是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待在了家里。   “学习很棒。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可她跟在他身边,被他喂了很多的题,却还是一个学渣。   霍成允是怎么样的人呢?说到最后,关明樱也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在她漫长的、和他相处的岁月里,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霍成允就像水或者是空气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人们会去称赞钻石炫目华丽,却往往不会试图去评价水本身。   小朋友从椅子上跳下来,和她面对面地盘坐在泡沫地垫上,听完她的话,突然问她:“那妈妈以前喜欢爸爸吗?”   “以前……”关明樱愣住了。以前是多久之前呢?如果是十九岁之前的话,大约是没有的。但十九岁的时候没有又能意味着二十六岁没有吗?   十九岁的关明樱太贪玩,男朋友对她来说显然是一种束缚。她既讨厌男朋友对她穿着的超短裙可能发表的封建言论,也不见得喜欢那种唯唯诺诺,唯她是从的男人。像她这样的女孩,显然不会被某些男孩的死缠烂打打动。   最后,她笑起来,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他好像随了他的父亲,头发有那么一点天生的自然卷。“小孩子不可以关心这种问题的哦。”关明樱对彬彬说。   这个拙劣的借口在智商超群的小朋友面前显然不是很好用,但彬彬又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孩,只是想了那么片刻,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她又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对她说:“妈妈爱你。”   小朋友说:“我也爱妈妈。”   这时候关明樱忽然就想到那个“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的恶俗问题,忍了半天,才抑制住自己的恶趣味,在半空中轻轻地鼓了鼓掌,“想吃点什么?妈妈虽然不会给你做,但可以让人给你做。”   彬彬摇摇头,只说不想吃。   关明樱刚想说那怎么能行,一抬头,看见他的床头摆着一本可以点读的童话书。电子笔点到的页面,机械合成的女音生硬地读出了美人鱼的故事。   关明樱不由摇头,痛心道:“简直是毫无艺术的美感。”她翻开书页,自己声情并茂地把小美人鱼的故事念了一遍,打心底里感觉,安徒生都该被她感动了。   可小朋友歪着头,问她:“为什么美人鱼一定要和人类王子在一起呢?为什么她不和人鱼在一起?”   “啊?”关明樱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道:“因为爱情……吧。她就是爱上了王子啊。”   关明樱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着惊人的求知欲,彬彬听了,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继续问道:“那为什么美人鱼会爱上王子而不是另一条人鱼呢?”   关明樱拿出手机,愤怒地给霍成允发了一串的问号。   发完了,才努力地朝小朋友露出一个微笑,真诚地道:“因为呢,作者就这么写了。你想呀,如果王子只会爱上公主,人鱼也只会爱上人鱼,那这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呢?”   -   霍成允的电话会议开得太长,等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关明樱已经母爱泛滥地给小朋友讲了若干个童话故事,还和他约定,以后每天晚上都要给他讲一个晚安故事。小朋友抱着她的胳膊,要和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关明樱又陪他玩了半天的飞行棋,直到小朋友撑不住睡意,一个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关明樱垂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六点钟。晚饭还没有做好,但保姆另外烘培了小蛋糕,可惜蛋糕盘才刚送到门口,小朋友就不领情地睡了过去。   关明樱哭笑不得,想着待会儿让人重新再做一顿夜宵给他吃也不难,就没有叫醒他。刚蹑手蹑脚地拉上窗帘,后退一步,打算转身往外走,冷不防跌入另一个人的怀里。   她转过身,瞪了霍成允一眼,用手指了指席梦思床上的小身影,示意他彬彬正在睡觉。霍成允没有说话,扣住她的手腕,低下头亲了亲她的手腕内侧。   她很少用香水,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好闻的淡香。霍成允拉着她往外走,等到暴露在厅里的灯光下的时候,关明樱才发现,他们居然又是十指紧扣。   霍成允看上去心情很好,想来下午的电话会议一切顺利。他垂头来看关明樱,问她:“想不想出去吃?”   关明樱的眼睛亮起来,立刻道:“想!”但想起在睡觉的小朋友,又有些犹豫:“彬彬还在睡觉呢。”   霍成允笑了一声:“不理他。”   “……”关明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飞快地跑上楼换了一条黑色的针织长裙。她从前没有佩戴耳饰的习惯,路过梳妆台前,看见桌上放着的一对珍珠耳钉,难得觉得很是衬衣,就戴上了。   霍成允在楼梯处等她,牵着她一路走到车库。才刚坐上车,霍成允就说她:“把安全带系上。”   关明樱鼓着脸,故意和他作对:“你凶我。”   霍成允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他亲自动手,替她系好安全带,而后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可不敢,我的霍太太。” 第13章   他的动作亲昵而自然,和夏夜的暖风掺杂在一起,有一种让人醺醺然的力量。   关明樱觉得自己的脸上又有点发烫。   车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这是一座没有夜晚的城市,五光十色的灯牌比天上的明星更加璀璨。无数的人来到这座城市,追逐他们心中的财富,也塑造这座城市从前、现在和未来的模样。关明樱从小跟着家人去过无数的国际大都会,但在她看来,其实它们和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多的差别。至少它们的巨型购物中心,如出一辙。   霍成允慢慢地转动着方向盘,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在等待绿灯的间隙,他问关明樱:“在想什么?”   “我在想――”城市里最高的那栋大厦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霍氏地产的广告,关明樱在片刻后才继续道:“你真的变了好多啊。”   “变了?”绿灯亮起,霍成允盘着方向盘,驾驶着车辆,向关明樱少女时最喜欢的那家港式餐厅驶去,在霍成允去剑桥读书之前,每个周末他们都会造访这家店。关明樱曾经一度非常喜欢他们家的鸳鸯奶茶和叉烧饭。   “哪里变了?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霍成允说话的时候声音仍然是温柔的,极具良好的个人修养。但在某个瞬间,关明樱又会在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其实是倨傲的、是冷淡的。他就像是他搭在方向盘上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领带之上漂亮却禁欲的喉结,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的气息。   关明樱结束自己的偷窥,别过头,正视前方的行车道。“就是变了……你以前不会和我说这些话的。”   霍成允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竟然反过来问她:“不会和你说什么?”   关明樱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霍成允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那家老式港餐厅的隔壁。下车后,绕了一圈贴心地替她打开车门。关明樱低头解开身上的安全带的时候,听到他低声地笑了她一句:“笨。”   关明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下了车张牙舞爪地要去打他,结果整个人竟然最终扑到了他身上,被他大笑着搂过腰,向餐厅内走去。关明樱哼了一声:“有那么好笑么?”   霍成允看了她一会儿,非常诚实地说:“有。”   关明樱气得不轻,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向餐厅的二楼走去,爬楼梯的时候,霍成允走在她后边,不时提醒她:“不要走得太快。”   关明樱终于忍不住回头用漂亮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霍成允,你有完没完?”   霍成允笑着看向她,并不说话。   他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穿得很正式,只穿了一件Vetements的灰色衬衫和一条熨烫过的西装裤,却十分地衬他的身材。比起读书那会儿他偏爱的各类运动系的穿搭,还是这样的装扮更能凸显出他身上矜贵和儒雅的一面。   关明樱是餐厅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拉着霍成允坐到二楼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在这里可以看见夜晚的海湾和璀璨耀目的跨海大桥。   餐厅的老板和老板娘年事已高,早就不做生意了,如今接受餐厅的是他们的女儿女婿。餐厅的生意依旧火爆,从前关明樱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和霍成允来这里吃饭,也时常要等上半个钟。不过时代发展了,现在餐厅支持二维码点餐。关明樱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菜单,只点了自己喜欢的那两样,而后抬起头问霍成允:“你想吃什么?”   霍成允松了松自己的领带,随意道:“都行。”   关明樱很不满,哼了一声:“什么都行是吧?那你等着。”说完移动手指,也不知道给霍成允点了些什么。   霍成允听了,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怎么样?”关明樱拉长语尾,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不可一世的小孔雀。   真的是,让我没有办法放手。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手的。   关明樱原本只是想随口捉弄霍成允,但他迟迟没有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在静谧里,窗外的浪涛声开始变得格外清晰。   最后是霍成允先开口打破沉默。他笑着问关明樱:“你想和我一起出国玩一段时间么?”关明樱咬着吸管,听到霍成允的话,不由讶异道:“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不同于她和关明桢这种玩票性质的富二代,霍成允是实打实的被霍老太爷寄予众望的继承人,从小就被霍老爷子带在身边增长见识,锻炼手腕。更不必说霍家那么多房人,哪一个都不是安分的。   霍成允听了她的话,却流露出一种极为不在意的姿态:“没有关系,我们就去半个月,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隐隐约约显露出的几分倨傲和不屑一顾让关明樱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彬彬怎么办?和我们一起去么?”   霍成允笑了笑:“我正好要和你说,爷爷让我们把彬彬送去港城的老宅。老人家喜欢孩子在身边,我没有办法拒绝。”   关明樱不由皱眉:“可是――”   “没关系的,家里有黄妈,还有保姆。以前我们也不是没有离开家的时候。”   “你之前一直和我说,你想要再回罗马一趟,去我们结婚的那个教堂看一看,但之前我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还有剑桥,我从前住的公寓仍未售出,我们也可以顺道去那里看一看……”霍成允看着她,微笑着将她失忆前的心愿一一道来,“再说了,我想,去这些地方看一看,也许对你恢复记忆会有好处呢?”   关明樱点的几道菜品恰好在这个时候上桌,叉烧饭冒着热气,丝袜奶茶甜得发腻,关明樱喝了一口就推到了一边。平心而论,霍成允说的话很有道理。万一呢?也许她和霍成允一起去那些熟悉的地方走一走,共同回忆这中间空白的七年,她就能想起一切。   最终,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又立刻道:“那你自己和彬彬解释。”   霍成允笑着点了点头,拿起一旁一并送上的餐刀,替她切好了叉烧,才将她的那份叉烧饭又推到了她面前。   关明樱方才本着一点点捉弄霍成允的心思,替他点的一份大份的芥末菠萝鸭肉饭。此刻她盯着霍成允拿着勺子的手,隐约生出几分得逞的小小得意。却不料霍成允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后,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并接着舀了第二勺。见关明樱始终咬着吸管盯着他,霍成允笑起来,将手里的勺子凑近她一点,问她:“想尝一尝么?”   关明樱抬起头,吊顶灯的光晕垂在她的长睫毛上,像是很小很小的霜花。她笑得很坏,问他:“味道怎么样?”   “我觉得挺不错的。”霍成允又吃了一口。   他脸上的神情太过真挚,以至于关明樱有一瞬间被欺骗了,犹豫地看向他,问他:“真的么?”   霍成允笑起来:“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   “我觉得你在骗我,而且我有证据。”关明樱哼哼两声,还是本着实践精神,吃下了霍成允喂过来的那绍芥末菠萝鸭肉饭。芥末的味道很冲,一下子就把她辣得眼泪汪汪。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吸了一大口冰柠茶,一边抽出精力来,瞪了霍成允一眼。   霍成允大笑起来。   -   他们去结账的时候见到了餐厅从前老板的女儿,也是餐厅的新主人。她将小票递给霍成允,对着他夸关明樱:“您的太太真是一位美人。”霍成允笑得非常绅士,又另外给了她百分之二十的小费,然后才牵着关明樱向外走去。   他们刚走到门口,女老板突然追出去,递给他们一张优惠卡,热情地道:“您二位是第一次来吧?欢迎下次再来,这是优惠卡。”   关明樱原本低头刷着手机,听到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等到这个女老板走后,她才对霍成允撇了撇嘴:“看来换了人之后我一定很少再来这里了。”   霍成允笑起来,一只手拿着她的挎包,另一只手则亲昵地揽过她细瘦的肩头。   夜晚的海边,海风猎猎,迎面吹来,浪潮一波又一波,卷席岸边的岩壁。   他们走在海边的人行道上,海鸥栖息在不远的栏杆上。霍成允固执地让她走靠里面的那一侧,又担心她觉得冷,拿出手机要给保镖打电话让他们拿件外套过来,被关明樱捂着脸阻止了。   她站在人行道的缺口处,转过身来看他。这里走几步台阶下去就是一片洁白的白沙沙滩。“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这位朋友。”她很无奈地对霍成允说。   “我不是你的朋友。”霍成允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是你的,丈夫。”说罢,俯下身,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你是要气死我吧霍成允?”关明樱气得推开他,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踩上了洁白柔软的沙滩。 第14章   霍成允拿着包,跟在她身后,居然还笑着追问她:“难道不是这样么?”   关明樱恼羞成怒,站在沙滩上,扭过头朝霍成允喊道:“闭嘴。不许你再说这件事。”   霍成允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岩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海边的灯光不是很好,周遭的一切都像天中的星子,云后的月,朦胧、模糊,难以分辨。   霍成允的眼睛是一种全然没有杂质的黑色,抬头去看他的时候,会觉得他这个人似乎不可捉摸又难以接近。关明樱有一瞬失神,然后伸出手,将他拉回了人间。   “不许你站得比我高。”关明樱拉着他,一起踩上铺满了柔软白沙的沙滩。海滩上,稀疏地立着路灯,间或有低飞的蜻蜓,围绕着惨白的灯光打转。在南国的夏季,有着许多的下雨天。   他们沿着海边漫步。天空里的月亮从云后露出了一个角,血红色的月亮,看起来仿佛离他们格外的近。   潮水涌起,浸湿浅滩。若干年前,这里曾经有过规模不小的海水浴场,每到傍晚,总会有许多弄潮儿争先恐后地来此地凫水。后来终于被叫停,只剩下饭后漫步消食的市民和旅客三三两两聚在这里,对着月亮拍照。   关明樱戏精上身,抓着霍成允的胳膊,躲到他身后,指着月亮,小声惊呼:“月亮变成红色,狼人要出来了,怎么办?”   霍成允回过头来看她,伸出手蹭了蹭她的鼻子,低沉悦耳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那我们躲起来。”   关明樱愣了一下,忍着笑继续演下去:“藏在哪里?”   “跟我来。”他紧紧地牵住了她。   最终她们踩着浸在海水里的岩石,爬上了一块更大的岩石。在岩石上,可以看到海湾那边的泊船。霍家家大业大,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从一艘货船发家。关明樱的体力很差,才爬这么一小段,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好不容易缓过神,转过头刚想和霍成允说话,他却已经俯身将她压在岩石上。   潮水涌起,浪花拍来,海鸥拍着翅膀,从岩壁上飞向远方。霍成允低头亲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其实接吻的感觉不坏。但她仍不能保证,他的亲吻对她来说,和若干年前她养在他家的那只萨摩耶有没有区别。最后这个想法,她不太敢告诉霍成允,她觉得他知道了,恐怕会很生气。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吧。毕竟萨摩只亲脸。关明樱想。   但她摸着他的发旋,仍不可避免地想:当初他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霍成允是这世界上最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毕竟他们是如此地熟悉彼此,但也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毕竟他们已经如此熟悉彼此。   关明樱一直在海边坐到了晚上十点钟,才依依不舍地被霍成允拉着向他们停车的地方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吹了太久的海风的缘故,关明樱觉得自己格外的困,一窝进汽车后座就打起了盹。   直到汽车猛地刹停,窗外刺眼的尾灯光线将她从睡梦里晃了出来。关明樱睁开眼,不明所以地问霍成允:“怎么了。”   霍成允安抚她:“没事,出了一点小事故,大概是被剐蹭了。我打电话让人来处理一下就好。”   关明樱困得不行,听到他的话,点了点头,又要睡过去。不一会儿,保险公司的人就赶了过来。霍成允摇下车窗,看向那个满头大汗的保险人,轻描淡写地说:“处理一下。”说完摇上车窗,打了个电话,让他的私人司机开着另一辆宝马过来。   霍成允一向极为讨厌在工作和关明樱以外的任何事情上花时间,哪怕是待在事故现场站上五分钟也会让他感觉非常不快。保险人连忙点头:“请您放心。”   片刻后,霍成允的车窗玻璃再度被敲响。   不是保险人,也不是司机。   霍承骏摘下墨镜,朝车里的霍成允吹了个口哨:“嗨,大侄子,好久不见啊。”   霍承骏生着一双小说里风流倜傥的男主角必备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颗泪痣。霍老爷子老来得子,难免对这个小儿子要偏疼上许多,在长子霍承业为爱离家出走后还曾一度寄希望于细心栽培这个小儿子继承家业,不过可惜霍承骏自十几岁起就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换着女朋友,还数度闹出小明星声称自己有孕上门来向霍家讨要说法的事。   霍成允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地道:“不见。”说着就要重新摇上车窗。   霍承骏站在车外却突然喊了一声:“诶,等一等。”   他笑得不正经,举着手机,朝车后座一阵乱拍,闪光灯瞬间将后座的关明樱晃醒了。关明樱捂着眼睛,在浓重的起床气里刚想发火,就听到霍承骏嬉皮笑脸地说:“怎么?终于开窍了,不守着我们的小冰美人了?这我可得留个证据,别下次回家爸又只说我交女朋友的事――”说着迈开步子就要向后头走去。   小冰美人?   关明樱听到这句话,脑子非常迟钝地响了一下,一瞬间像是有某些熟悉的记忆要冲出脑壳。   霍成允握着方向盘,慢慢地,踩了一脚油门。   关明樱身上系着安全带尚好,霍承骏贴着他们的车身站在,被这么突然的一下带着擦过,直接摔到了地上。   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淬毒的恨意:“霍成允,好样的。”   关明樱回过神来,立刻摇下车窗,等到确认霍承骏只是擦破了手掌,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了,成允?”她以为霍成允有什么不适,才会出这样的岔子。   霍成允沉默片刻,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拉着关明樱离开车座。关明樱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问他:“状态不好吗?”他“嗯”了一声,牵住了她的手。   保镖和秘书很快赶过来替霍成允处理这个烂摊子。霍承骏承担全责,没有他们什么事,霍成允直接让司机开了另一辆宝马过来,剩下的让双方的保险公司去扯皮就可以。   关明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霍承骏看见她的脸,不知怎么,露出了一种非常奇异的表情。关明樱走到他面前,故意问他:“哎呀,四叔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霍承骏哼哼两声,这小丫头片子的坏,他老早就领教过了。他不咸不淡地说:“这就要问问你家那位了。”   关明樱掩嘴,笑得明媚动人:“那我回去问问他,好了四叔,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霍承骏没有说话,关明樱抬起头,一眼瞥见不远处的红色法拉利里坐着一位容貌妍丽的年轻女郎。十分眼熟,似乎是个颇有名气的女演员。对方竟然还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   -   直到回到湖心小筑,关明樱才发觉,自己出门的时候别在耳上的珍珠耳钉竟然少了一只,也不知道被她丢在了海边还是路上。好在不是太心爱的东西,她也没有起寻物的念头,只是在床上抱着枕头,哀嚎了几句,就过去了。   霍成允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水珠,看见关明樱的模样,他笑得不行:“再买一对一模一样的。”关明樱鼓着脸摇头。   霍成允伸手要去捏她的脸颊,被她躲开了。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朝他眨了眨眼睛,狡黠地道:“我答应了儿子今晚要给他讲故事。”   霍成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只是笑着看她。那神态,像是一个纵容爱人的伴侣,也像是一个掌握全局,胜券在握的商人。   关明樱原本以为,和彬彬解释他们即将抛下他,一起到国外旅游的事情会很困难。但小朋友却比她想象中的要贴心上更多。他听了关明樱的话,只是问她:“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关明樱在心里想着他们的行程,估摸着这一去大概是半个月的功夫。她有些愧疚,童年时她的父母就很少陪伴她。但彬彬只是点点头,乖巧地道:“好的,我喜欢陪着曾爷爷。”   霍成允的祖父霍光庭,如今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老当益壮,虽然退居幕后,但对偌大的霍氏集团仍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不同于关老爷子将泰半家族资本托付给信托基金和专业的经理人,霍家的家业继承仍然保持着一种更传统的方式。霍老爷子认定了霍成允这个长孙来继承家业,也就将霍氏集团的核心资产全都给了他,其他的几房,能够得到的都是一些琐碎的、成不了气候的产业。   原本关明樱打算好,和霍成允依次到意大利和英国去看一看。前者是他们结婚、度蜜月的地方,后者则承载了他们诸多求学的记忆,但做旅游计划的时候,关明樱看着坐在她身边年轻男人的侧颜,不知怎么就道:“要不我们也去法国一趟吧?”   霍成允休假在家,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坐在沙发上,听见她的话,笑道:“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关明樱支着脸,看了他一阵,忽然道:“我们以前的感情好吗?”   霍成允抬起头看她,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关明樱在他面前说话向来都很随意,“我总觉得你这么迁就我,会不会被我欺负得很惨?”   任晗说,如果不想在一段爱情里成为输家,就要牢牢地藏起你对对方的爱意。毕竟,人是最不知道珍惜的生物。   霍成允笑了起来,随口道:“那你要对我好一点。”说完就低下头,重新看起他那本一千多页的经济学著作。   关明樱穿着睡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他那张英俊深邃的脸庞,片刻后终于道:“那么,要怎么做呢?”学渣并不总是冥顽不灵的,有些时候,他们也很想虚心求教。霍成允阖上他那本厚厚的原版书,坐到床边,看着她,声音轻柔地道:“我可以教你。”   关明樱一个没忍住,笑场了。她拉着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断断续续地笑道:“下一次再说,下一次再说。”   隔着被子,她听见霍成允的声音传来:“那么,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关明樱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眼睛。霍成允就坐在她身边,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黑色眼睛。如果眼睛会说话,它也许会告诉关明樱,即将到来的旅途,更像是一出早有预谋的戏剧。不过还好,眼睛不会。   霍成允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轻声告诉她:“不过在我们去欧洲之前,恐怕要先回港城一趟,爷爷想见我们。”   霍老爷子离退后就回了港城的老宅独居。豪门是非多,他这前半辈子,红粉知己不少,生的儿孙也多,但真的人到暮年了,儿女各奔前途,能陪在他身边的人,倒是少之又少。关明樱很是熟悉霍老太爷,在她少女时,曾无数次出入霍家的私宅,比起她的祖父,霍老爷子甚至还要更平易近人一些。对此,她无可无不可,只是转念又想到,他们规划了半天,这场旅行,竟然是从香江开始的。 第15章   飞往港城的私人飞机最终定在了翌日下午四点。豪门名流有一万一千种方式炫耀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带游泳池的豪宅、私人飞机以及一掷千金的慈善晚会只不过是其中的浮光掠影,是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关明樱自幼衔着金汤勺出生,生平从未体验过生计艰难的苦楚。刚上大学的时候,她的同学里,有不少是像她这样家境优渥、胸无大志的富N代。他们每日除了偶尔应付教授的点名和论文,大部分时间就淹留在各式各样五光十色的活动中。关明樱不算趴体动物,她讨厌和一群不熟悉的男男女女交杯换盏,推心置腹。   处女座向来以最高的洁癖要求别人。   唯一的一回,是关明樱经不住小组里的一位女同学的夹缠,和她一起参加了一场据说由某某知名法国企业家举办的宴会。她们说好,结束了这场宴会,女同学必须交齐她欠了整整一个月的社团策划书。   宴会上,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停下脚步,试图邀请她喝酒。但关明樱向来嚣张乖僻,对除了霍成允以外的异性抱着强烈的警惕,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举着一杯清水走遍了会场。她上楼去找那位相熟的女同学的时候,遇见了他们班里一位给四十岁的中年高管当糖宝的英国姑娘,她喝多了酒,吐到了关明樱的高定裙子上。   关明樱当即勃然大怒,在她用水平极为一般的英文和那个绑着麻花辫的洋妞争吵起来之前,那位相熟的女友及时赶到。她唇上的口红被啃得深一块浅一块,顾不上擦拭,就连忙安抚关明樱:“不要和这种靠出卖自己得身体才能上学的女表子一般见识。”   兴许是因为刚和外国男友约会完,尚未回过神来,她说话的时候竟然没注意该切换成中文,就这样,那女孩在听到“Bitch”后几秒,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责关明樱:“You know nothing...”   你一无所知。   关明樱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这句话,恐怕都已经是她的英语上限。   离开会场的时候,关明樱坐在祖父送她的宾利车上,难得起了兴趣,问她身边的女同学,她们一年的学费是多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明樱和她那些动辄将名牌包包挂在嘴边的塑料姐妹确实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一切都有别人替她打点好,她知道的只是自己并不缺钱。   女同学有些惊讶,缓了一阵,才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出了跨国汇款的银行流水,告诉她是四万两千英镑。   四万英镑,也不过是她一周的零花钱。关明樱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那天之后,关明樱第一次动用了自己账户上的钱,给那女孩打了一笔学费。   事后和任晗说起这件事,任晗在电话里笑得前仰后合。   任晗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甚至在某些时候看起来十分符合混乱邪恶的定义。她笑吟吟的,翘着尾音,吐出来的话极为刻薄:“她心甘情愿地去做女支女,借此谋生,你又何必强行介入,破坏市场秩序?”   在任晗的眼里,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规则,没有人值得同情,更没有人值得帮助,要怪,只能怪他们时运不济。   关明樱学着她的语气,在电话的另一头恶狠狠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只是每次在宿舍楼下看到那个地中海的中年高管都会觉得恶心。”   任晗咯咯地笑起来,被她的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没有一个英国男人能够不秃头,如果你找了一个英国男友,那你最好在他二十五岁之前就和他分手,并且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   关明樱被她刻薄的话逗笑了,刚想和她吐槽教授布置的大作业,任晗却在电话那头懒洋洋地道:“霍成允最近还在管着你么?”   -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关明樱趴在霍成允的肩膀上,睡了过去。她睡得很沉,很快他的耳边就传来了她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她出门的时候化了淡妆,蜜桃色的腮红有一些蹭到了霍成允的灰色西装上,但霍成允并没有在意。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关明樱靠得更舒服一点。   儿童有专门的儿童座椅,就在他们的斜前方,方便霍成允随时看到。彬彬一觉睡醒,发现妈妈竟然靠在霍成允的肩上睡了过去,微微一愣。   “妈妈这样睡会舒服吗?”最终,他小声地问自己的父亲。霍成允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像是怕吵醒关明樱,用一种近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量为儿子解答:“靠在我肩上,应当还好。”   小朋友歪着脑袋,若有所思,隔了一会儿,突然道:“是因为妈妈身边只有爸爸可以靠着吧。”   霍成允不知怎么因为儿子的这句话,突然地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浅,覆在那张英轩深邃的脸上,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他垂下眼,看着身边的关明樱,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头发,但立刻被身上系着的安全带限制住了动作。   一万米的高空,夕阳缓缓地将云层染红,一缕瑰丽的晚霞穿过飞机的舷窗,落在她的头发上、脸庞上。像是因为睡得不安稳,关明樱在睡梦中,长睫毛轻轻地闪了闪。   她睡着的样子格外的乖巧,但霍成允却觉得自己心中有一种非常黑暗的情绪在不断地滋生。   ――让她的世界里,除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   飞机直接着陆在山下的停机坪,司机开车送他们到山顶豪宅。霍老爷子这几年来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总时不时要闹上一点小病小灾,干脆在医生的建议下,舍弃了浅水湾的老宅,另觅了这一处新的住址。   他的四子一女,大多都早已成家,并不在膝下,据关明樱所知,就连他的女朋友,即霍承骏的母亲,都没有随他搬到这处山顶豪宅来。   关明樱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晚间的山风一吹,她的困意消散了不少。说来奇怪,少女时她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通宵三天写一个活动策划书也不怕猝死,最近却不知怎么总是觉得困,一天粗略地算起来,睡了十二小时还不止。   彬彬坐在她身边,安全带系得紧紧的。关明樱抓着座椅上放着的小黄鸭玩具,摁了一下。小黄鸭发出了一声尖叫。小朋友很有正义感地提示她:“不要欺负小鸭子。”   关明樱一时语塞,刚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前座的霍成允突然笑了一声,“不要欺负你妈妈。”他的声音很温和,包含着无限的宠溺和宽容。关明樱看着自己手里的小黄鸭,还没回过神来,汽车已经开到了豪宅门前。   保姆来为他们开门。晚餐是方才酒楼做好送上门的。霍老爷子坐在长桌后,用绸布擦了擦自己的金边眼镜。他指着盘中的蒸鱼和瓮里的佛跳墙,对关明樱笑着解释道:“原本让家里的佣人做饭也可以,但擅长做粤菜的厨师恰好休假了,其他人做的,我怕你不喜欢。”   关明樱笑得很甜,嘴上也和抹了蜜似的:“能和爷爷一起吃饭,什么都好吃。”说着还捏了捏儿子的小脸,问他:“是不是呀?”   霍老爷子被她逗笑了,心情显得很是愉悦。保姆入内,替他们剥好了虾,霍老爷子夹了一只放进了关明樱碗里,“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关明樱动手,替霍老爷子舀了一碗佛跳墙,闻言,略一思索,而后笑道:“挺好的,谢谢爷爷。”   霍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余,因为常年锻炼外加保养得宜,看上去还非常精神抖擞。他一向是一个待小辈宽厚的老人,关明樱从前几乎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模样。   他又问关明樱:“给你爷爷打过电话了吗?”   关明樱愣了一下,如实道:“还没有。”   他呵呵笑起来,“寻个时间给你爷爷也打个电话,你出事后,他在瑞士也很着急。”   关明樱懊恼地想,自己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须臾,她的耳边又想起了任晗信誓旦旦的话:“会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她点点头,向霍老爷子致谢,应承了下来。   “不过,”霍老爷子又道,“想来你爸妈总是有告诉我那位老友的,他在瑞士,和我们日夜颠倒,还得估摸着时间给他打电话,真是麻烦。”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鲜鲍熬出来的浓汤,“你们接下来都打算去哪?”   霍成允替关明樱答道:“意大利和英国。”   霍老爷子“哦”了一声,说:“让小张帮你们安排当地的住宿和用车。”   这顿晚饭只持续了三十五分钟。晚饭后,彬彬被保姆带去了霍老爷子让人帮他收拾出来的房间。霍老爷子转头,看向霍成允和关明樱,“你爸爸和太太还有美玲和承骏,等在二楼的客厅,我们去见他们一面。”   “爷爷。”霍成允忽然出声。霍老爷子擦完手,转过身来看他,问他:“怎么?”   霍成允神色平常地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他揽着关明樱的肩,跟在祖父身后,上了楼。 第16章   关明樱被他拥在怀中,登上木质楼梯的刹那,忽然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霍成允的手背。   ――她以为霍成允只是不想见到他的父亲和继母而已。   霍成允刚开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反握住了关明樱的手,他抓得很紧,十指相扣,甚至有点痛。   霍成允的父亲和继母分坐在长沙发的两侧,彼此都正垂着头看手机。反倒是霍承骏的母亲赵美玲,见他们走进来,快速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汲着一双起码有八公分高的水钻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种非常响的声音。她走到关明樱面前,伸出手就要去拉关明樱的手。   霍成允站在关明樱身旁,拢着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了赵美玲的动作。   这个促狭鬼。   赵美玲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对着关明樱笑得既热情又窝心:“明樱来啦?我们可是等你好久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提高了声量,话尾有种不自觉的上扬,波光流转,红唇妩媚,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   她十八岁就跟了霍老爷子,深得霍老爷子的宠爱,生下一子一女,分得亿万豪门家产,从一个初中文化的售货员一跃成为港城有头有脸的“美玲姐”。   港城的大小媒体向来刻薄,头版标题,戏称她是“王夫人抱恙,赵姨娘管家”,恼得她在霍老爷子面前大发脾气,最终以霍老爷子出手收购了那家报业才算告一个段落。   倒是数十年后的今天,自媒体账号不乏欣羡地将她的事迹写成一篇篇十万+的长文,一会儿是《这个出身寒微的女人凭什么嫁入豪门》,一会儿是《女人,你要首先学会投资自己》。   关明樱回忆着童年时母亲一遍又一遍教导她的淑女式的笑容,抿了抿唇,接过了这个话题:“赵阿姨越来越年轻了。”   她被赵美玲拉着坐到了另一侧的长沙发上,身边挨着霍老爷子。关明樱虽然性格乖张,却格外嘴甜,小时候没少靠着这项本事忽悠霍成允替她跑腿。赵美玲听见她的话,立刻笑起来:“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又热切地询问她:“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听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霍成允站在茶几前,躬身沏茶,手艺欠佳,热水溢出了紫砂茶壶,倒到了茶盘上。   关明樱收回自己的视线,微微一笑,语气甜蜜地敷衍赵美玲:“但是还记得您啊。”   赵美玲又夸张地大笑起来:“知道你嘴甜了。十月份米兰有个秀,和你赵阿姨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赵美玲爱看秀,每季都能往家里败上几十套高定。但关明樱实在欣赏不来那些在国际时装周上亮相的新品。她一直很疑惑,那些著名的设计师到底为什么如此热衷于亮片、碎钻、牛油果绿和芭比粉的死亡搭配?   关明樱越是不想应付一个人的时候,嘴越是像抹了蜜一样,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撒:“我不行。赵阿姨你穿什么都好看,我去了只有羡慕那些模特的大长腿的份。”   赵美玲捂着嘴笑了起来,伸手捶了她一下:“你这孩子,净瞎说。你自己摸着良心,这港城里头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你标志的么?要我说呀,还是我们家成允有眼光,老早就缠着你,这不,就追到手了。”   关明樱对赵美玲的商业吹捧观感平平。她这样的女孩,从小到大,最不缺的,除却钱,就是来自他人的吹捧。何况赵美玲还吹捧得如此土里土气。不过――   老早就缠着她?   关明樱抬起头,朝霍成允的方向望了一眼。   有么?她怎么不知道?   这个“老早”,早于她的十九岁么?   她盯着霍成允看,直到他的西装裤离她越来越近。霍成允躬身,将茶盘上的热茶依次递给霍老爷子、赵美玲和关明樱。霍老爷子伸手,向霍承业和霍太太的位置上一指:“去,拿一杯给你爸爸和他太太。   他从不勉强霍成允称呼他的继母为母亲,这一点曾让年少初到港城的霍成允不无感激。霍成允依言,转过身走向他父亲那边的长沙发。   霍父放下手中的手机,接过茶杯,却并没有饮茶,而是用掌心摩挲着茶杯,半晌长叹一声。关明樱正在和霍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说到罗马有许多的祖母首饰店,或许能在那里淘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乍然听到这声长叹,讶然回首,却看见霍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关明樱虽然时常出入林城的霍宅,却对霍承业并不亲近。在她的记忆里,霍成允的这位父亲,总留给她一个懦弱无能却又刚愎自用的形象。   又兴许,这只是因为,她对霍家众人的印象,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来自于霍成允。自她六岁认识霍成允起,霍成允就俨然已经成为了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喜怒哀乐,待人的好恶,严重地影响了这些人在她心中的形象。   霍父后娶的妻子比霍成允的生母要年轻几岁,名叫何凤仪。她生有一对比霍成允小了六岁的龙凤胎。她在沙发上坐得久了,精神不济,掩着面,向霍老爷子致歉:“爸爸,我先回去了。”   霍老爷子的眉毛已经全然花白,闻言只是笑了笑:“先把那杯茶喝了。”   何凤仪面色一僵,转过身,从茶几上端起茶杯,喝完了那杯已经半冷的乌龙,而后才匆匆地向外走去。   剩下她的细高跟在楼道里踢出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霍成允却像是对继母的异样毫无察觉,另搬了一只沙发椅,靠着关明樱坐下。   继子年轻有为,得到公爹的看重,继承了家业,反倒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只能靠着家族信托基金和几项不赚钱的家族企业混日子,难怪心里不好受了。   赵美玲啧啧两声,心中百转千回,笑着对关明樱道:“小夫妻感情可真是好,连分开一下都不舍得。”关明樱到底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说,又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霍成允却毫不在意赵美玲的话,甚至还温声询问关明樱:“想喝茶么?”   关明樱可有可无,于是说了声“好”。霍成允却笑起来:“不行,你喝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那你还问?”关明樱皱着鼻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好无聊哦,哥哥。”她仍像少女时那般,无忧无虑,百无禁忌,全然不知道她说的每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霍老爷子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之间的插科打诨,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宽厚的笑容。半晌,他拍拍关明樱的肩膀,打断了她和霍成允有一句没一句的拌嘴。“明樱,来,和爷爷到后头走一走。”   关明樱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兴许是霍成允的父亲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   关明樱和霍老爷子前脚刚走出客厅,赵美玲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霍成允身边,扬起笑脸:“成允啊,既然你要和明樱去国外,那不如这段时间先让你四叔帮你管着公司,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   “好了,闭嘴。”霍承业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霍家人是都死绝了么?”   “什么?”赵美玲愣了一下。   “不然轮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霍承业向来看不起父亲的情人,从不给赵美玲这种除却卖相一无是处的草包   好脸色。”   霍成允坐在沙发里,对父亲的发怒熟视无睹,轻描淡写地回复赵美玲:“这件事我会替您呈交到董事会那边讨论的。”   赵美玲怒气冲天地走了。   霍成允坐在沙发里,不动声色地翻开茶几上的汽车杂志,听见他父亲的怒吼:“霍成允,现在董事会是什么局势你知道么?这种时候你还要陪着关明樱出国?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到这个地步,你还放不下她。”   霍成允抬起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和父亲对视:“我只是比您更明白,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霍父不语,沉默地盯着这个儿子。   其实他们有着两双格外相似的眼睛。   -   港城夏天的佘山山顶,夜风格外得大,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落地窗外,又是一地残枝。霍成允回到保姆为他们收拾出来的房间的时候,关明樱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她没有换上保姆替她准备的真丝睡衣,而是换了一条自带的卡通 T-恤裙,抱着被子,靠着床头,手里还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礼盒。   霍成允走上前,想要帮她调整一下睡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但他的手才刚刚碰到关明樱的手背,关明樱就醒了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她从床上坐起身,看着霍成允英俊的脸庞,“去洗澡吧……我接着睡了……”   霍成允笑了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问她:“手上拿着什么?”   “爷爷给的传家宝项链,只传女,不传男。”关明樱背过身,像蚕宝宝一般,将被子卷成了一个蚕蛹。 第17章   霍成允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在心里无声的笑了笑。在他眼中,无论是十九岁的关明樱,还是二十六岁的关明樱,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   带着那么一点孩子气,纯真无邪,对他人的话永远不设防。她是灿烂的阳光,而他则是地里生长的藤蔓。藤蔓想要紧紧地缠绕住来之不易的太阳,他想要永远都不和她分开。   霍成允坐在床边,唤了关明樱一声。关明樱裹着被子翻过身,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嗯?”   “怎么了?”关明樱问他。   霍成允看着她的脸,起初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们明天去古庙看看。”   关明樱睡得睡眼朦胧,乍然间听见霍成允的话,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重复了一遍:“古庙。哪里的古庙?”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霍成允:“要去古庙做什么?”   霍成允笑着拨开了关明樱的刘海,温柔地道:“你才刚刚病愈,去给你求个平安符。”   关明樱皱眉,不满地道:“你完了。你陷入了封建残余的泥潭。醒醒,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她嗤之以鼻的模样格外生动,霍成允看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关明樱还记得,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的父亲也一度很是推崇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豪门圈子里总会有几个传说中那能手眼通天的风水先生,关明樱的父亲几乎将他们奉为座上宾,每年都要在这件事情上花上不少钱。从置宅、上市,乃至于寻常的宴客办酒,都要先问过风水先生的意见再做决定。事情也往往出奇地顺利,让关父更加大手笔地往这上头撒钱。   直到后来有一次,关父在他最信赖的风水先生的建议下以高价拍下了一块并不被董事会看好的商业房用地,一心想要干出一番实绩,好让一向严厉的父亲对他刮目相看。事后却由于种种原因,开发计划不了了之,关氏集团的财务也因此颇为捉襟见肘。   关明樱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支起身,靠在床头,开始同霍成允翻起了旧账:“从前我跟着任晗捣鼓占星师项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这种东西很弱智么?”   说起任晗,关明樱又想起那天她兴冲冲地联系任晗,得到的却只有极其冷淡的回复,想到这里,她的好心情忽然又变得郁悒了一点。   她是一个极度恋旧的人,轻易不结交新朋友,轻易不忘记老朋友。   霍成允按住她那只气势汹汹地指着他的手,笑了一下:“心诚则灵。”   不知道是不是关明樱太困倦以至于看花了眼,在某个瞬间,她竟然觉得霍成允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哀求。   算了。就算是剑桥高材生,步入中年,也难免搞起封建迷信。霍成允也不容易,她应该多宽容他那么一点。关明樱这么想着,伸长手,揉了揉霍成允的头发:“好啦,我陪你去就是了,乖。”说完这句话,她就翻过身自己睡了过去,没有再去看霍成允的表情。   -   第二天港城开始飘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地区,每到夏天,雨水就会格外充沛。关明樱答应了霍成允一起和他去古庙祈福,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霍成允站在阳台,压着声音,不知道和谁打着电话,间或有一两句传到卧室里,似乎是他生意场上的事。   关明樱一直想问他,他就这样抛下工作和她一起去欧洲度假,一去就是一个月,真的没有关系么?但总找不到机会问他。   他们出门的时候没有惊动霍老爷子,也没有让司机接送他们。霍成允自己开了车,沿着加烈山道下山。早上八点钟,人群几乎都拥挤在地铁里,道路上竟然难得显得空阔。途经港城最出名的猪扒包店的时候,霍成允将车停到了路边,他们一起下车,买了两个猪扒包   老板将新鲜出炉的滚烫的猪扒包夹进纸袋里,递给霍成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里竟然不能使用移动支付。关明樱盯着小店的墙壁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支付码,不由有些失望。   霍成允一手拿着猪扒包,一手牵着她,看见她的表情,不由有些发笑。“在想什么?”霍成允问她。   “我在想――”关明樱沉默了两秒钟,才道:“猪扒包和汉堡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凭什么它卖得这么贵?”   霍成允啼笑皆非,想要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又空不出手来,只好拉着她走进了离猪扒包店几步远的一家茶楼。早起吃早茶的人极多,茶楼里几乎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好在霍成允前一天晚上已经预约过,老板另外给他们留了一张空桌。他们俩才刚落座,侍应生立刻推着放满早点的餐车上前询问。   关明樱将方才买的那袋猪扒包随手放在桌上,假装看不见侍应生凝滞的面色。她几乎是立刻道:“两杯冻柠,一笼虾饺,两份生滚粥。”霍成允接过她的话,对侍应生道:“将我太太的冻柠换成热的罗汉果茶。”   关明樱生气地瞪他,霍成允却慢悠悠地翻起了桌子上摆着的旅游手册。   “你知道吗,”关明樱忽然道,“旅游手册这种东西,向来只能骗外地人。”她想起大学时在欧洲各国旅游吃瘪的经历,极为不爽地下结论:“上面出现的店,就是那种本地人绝不会去的又贵又难吃但装修很好看的店。”   霍成允笑起来,合上了旅游手册,将它丢到一边,压低声音对她说:“嘘,小声点,老板在你后边。这家店也在旅游手册上。”   关明樱一愣,回过头去看,动作吓到了后头那桌正在叹早茶的老饕,纷纷掉过头来看她。   她在桌子下踢了霍成允一脚。   古庙香火极旺,游人如织,他们起码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得以入内,期间关明樱穿着的小白鞋还被某位急于求男丁的中年大妈踩了一脚,总之是历尽了艰辛才将平安符拿到了手里。   她走到霍成允面前,向他挥一挥手里的平安符,说:“拿到了,走吧。”   霍成允却牵紧她的手,穿过那些狭窄的巷道。关明樱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他走。等到霍成允停下脚步,她才发现,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宛若一枝插在笔筒里的笔的形状的石头前。   在石头的旁边,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关明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让让,回过头才发现正是那个刚才踩了她一脚的中年女人。她来给她女儿求姻缘。   “姻缘石好灵的。”那女人说。   “是么?”霍成允笑了笑,拉着关明樱走到了树下。在那里,有为游客准备的红绸和笔。霍成允拉着她走到桌子前,站了一阵,有前面排队的人看他生得好看,主动递给他红绸和笔。霍成允也不拒绝,接过来后却不写,而后转头递给了关明樱。   “你来写。”他说。声色温柔,却又隐隐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关明樱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写什么?”她实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霍成允抬起头,望了一眼满树飘荡的红色绸带,轻声道:“据说只要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   “有这么说法么?”关明樱失笑。“那追星女孩早就把自己和爱豆的挂满树上了吧。”她心里觉得这种游戏没有什么意思,但看到霍成允的眼神,又觉得不如随他去吧。   写着她和霍成允名字的绸带很快被挂到了树上,刚下过一场雨,树叶带着水珠,湿/漉/漉的,有些沉重。   关明樱回过头,看着霍成允那张宛若美玉的脸,不知怎么生出了一种很想揉揉他的头发的冲动。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古庙不远处有一家书店,关明樱一向喜欢在港城淘一些小众的书籍和唱片。几次到港城都造访过这家书店。老板生意兴隆,并不记得她。在唱片区的角落,关明樱意外看见了一张封面设计极为古怪的唱片。是二一三年发行的了,放到现在,已经有些积灰。乐队并不出名,上面的英语单词关明樱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深黑封面上弓着腰的死神和小麦还是引起了关明樱的兴趣,她随手拿给霍成允看,问他上面的单词是什么。   s-i-c-k-l-e   那是死神的镰刀。   在她无法窥见的,他的内心深处,不安感和疯狂的占有欲随着这张唱片迸发,让霍成允在一瞬间险些无力维持温和的表皮。   “忘了,似乎是海妖。”霍成允从她手中接过唱片,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她的问题。   “什么呀,那是sirens.”关明樱难得记得一个单词。   她又挑了一堆奇怪的历史书。美的历史,丑的历史,谎言的历史。凡是发生过的,就成为了历史。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将一摞书和那张唱片一并拿给了一旁的霍成允。   霍成允看着那张唱片,突然想到,也许他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将它捏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入v当日双更奉上,拜托大家多多支持^_^下一本写《春日与他》:   大年三十晚上,孟芙宜她爸领回了多年未见的白月光和白月光的儿子。   少年清癯、高大,站在阴影里,像一棵挺拔的橡树。   孟芙宜走上前,仰着脸,笑吟吟地问他:“哥,我的口红好看吗?” 第18章   他们是后天上午九点钟的飞机,从港城飞往罗马,中途途径伊斯坦布尔。霍老爷子坐在沙发里,一边沏茶一边询问助理小张:“当地的酒店和用车都安排好了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叮嘱:“再给他们找个人跟着,提一提行李什么的。”   关明樱原本乖巧地捧着茶杯,坐在茶几的那一侧,听见霍老爷子这句话,“噗嗤”一下笑出声:“行李什么的,让成允拿就好了。”   “是吧?”她转过身,朝霍成允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夜空中璀璨的星。在这一刻,霍成允想,他为了她可以做任何的事,甚至是就此死去。   霍老爷子听到关明樱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你呀,鬼灵精。”   关明樱一向讨长辈欢心。霍老爷子这样的叱叱风云的商界领袖,子孙寻常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关明樱却不拘谨,撒娇卖乖不在话下,听了霍老爷子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坐到霍老爷子那一侧,挽着他的手臂问他:“那爷爷同意么?”   霍老爷子笑起来,摆摆手:“一切都依你。”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霍成允一眼:“我这个孙子也交给你,随你处置。”   关明樱早上起床的时候,为了方便,没有穿裙子,而是选了一套简约大方的乳白色裤装。在她窈窕白皙的脖颈上,白金项链穿过被雕刻成玫瑰花模样的红宝石。   霍老爷子笑起来,忽然道:“这条项链,非常衬你。”关明樱仰起头,露出甜美的笑容。   欧洲那些据说有着上千年传承的豪门贵族往往珍藏着所谓的“祖母的戒指”,象征着身份和代际之间的认同。这条玫瑰项链,传闻中,第一任主人正是霍老爷子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祖母。   关明樱从小就从各式各样的人手里收到五花八门的礼物。这条玫瑰花项链,未必是其中最珍贵的那个,但其后隐隐象征的意义,在让关明樱感到一丝焦虑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点疑惑。   她和霍成允又不是新婚,霍老爷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项链给她?难道豪门之间送礼物,也讲究个逢年过节清库存?   保姆从二楼下来,满怀歉意地询问她,给彬彬准备的烤饼干要不要用专门的儿童奶粉。关明樱尚未来得及回答,霍成允先开了口:“您去问一问跟着我们到港城来的那位黄阿姨就好,她负责照顾小少爷的起居。”   关明樱有一瞬的沉默。她总觉得,在为人母亲和妻子这件事上,她过于游离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抱着胳膊向霍老爷子致歉:“爷爷,我先上楼去看看彬彬。”   霍老爷子朝她挥手,放了人:“去吧。你去欧洲少说也要半个月,要同孩子解释解释。”   直至关明樱纤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处,霍老爷子才转过头,看向这个自己一向最看重的孙子。   沉默两分钟,他问霍成允:“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霍成允点头,从容地笑了笑:“谢谢您。”   霍老爷子摇摇头,有些无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其实,我从前就觉得你同明樱并不合适。”   霍成允脸上的线条微微绷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很少会显露自己的情绪,但和关明樱有关的一切,总是格外能够扰乱他的心智。   “你在她的问题上,总是格外地执着。”霍老爷子说,“但她不是一桩生意,不是你投入越多精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事实上,这也是我今天想要告诉你的,你已经学会了怎样去适应商场,和商场上的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过去我经常告诉你,兵不厌诈,一些策略是必要的。但我现在要告诉你,真诚是一切的根源。玫瑰项链,她只能还给我一次,假如你们之间再有第二次争吵,那么我将不会再祝福你们的婚事。”   霍成允不语。   -   关明樱走进儿童房的时候,她的儿子正趴在泡沫地垫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故事书。这个孩子的性格其实要更像他父亲一些。   关明樱恍惚间又想起她六岁时第一次见到霍成允的场景。刚刚从法国回到港城半年的小少年,跟着祖父和父亲一起到林城居住,国语说得还不太好。霍家这一代的孩子里多是男孩子。男生聚在一起,年轻的不外乎是斗鸡走犬,年长的则学会出入各种高级会所。   每当这个时候,只有霍成允会带着她看书打游戏。他早逝的母亲是一个记者,很喜欢书,会给他讲许多有意思的故事。   “怎么不到床上去呢?”关明樱帮他捡起其他几本被他丢到一旁的故事书,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朋友留了一碟下午茶给她,他们一起坐在泡沫地垫上吃小饼干。早上那场雨过后,山顶的天空澄净得不像话,从窗户往外看去的时候,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道虹湾。   吃过小饼干,小朋友要去写作业。霍老爷子给他请了两位家庭教师,分别教导他的英语和小提琴。关明樱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但她其实并不希望儿子这么辛苦。学渣们总觉得,快乐比成功要重要得多。   她坐在地上,继续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故事书,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朋哟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砸到牛顿的苹果后来会不会被牛顿拿去做苹果派了?”   小孩子爱睡觉,彬彬跟着软件跟读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关明樱走过去,费力地把他抱到了儿童床上。霍成允推开房门,刚迈进一只脚,就被她比手势叫停了。   关明樱的声音很轻很轻:“嘘,小声点,他睡着了。”霍成允走进来,靠着她,一起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关明樱突然笑了起来,她伸手戳了戳霍成允的胳膊:“他真的和你好像啊。”   “鼻子,眼睛,眉毛……只有嘴巴有那么一点像我。”她低头,轻轻地在小朋友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好梦,我的小宝贝。”   霍成允立刻将她拉了起来,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关明樱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想,这个男人不会是在吃自己儿子的醋吧?   关明樱起身,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转过头,打量了一眼那个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你好幼稚。”得到的答复是霍成允倾身向前,将她牢牢地压在墙壁上,重重地吻住了她。   关明樱推不开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脸庞在那一瞬间开始发烫,急速的心跳声,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不知道过去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关明樱突然踮起脚,恶作剧般地在霍成允的下嘴唇上咬了一口。她咬得不重,只是在他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霍成允垂着眼睛看她,似乎在打量着要怎么惩罚面前的这只小野猫。关明樱没忍住,笑场了,弯着腰穿过他的胳膊下,飞快地沿着走廊跑开了。   他们上午买回来的纸质书都被关明樱堆在房间里。在回来的路上,关明樱突发奇想地问坐在驾驶座的霍成允为什么不买点书。比起她这种单纯的猎奇书籍收集爱好者,霍成允的阅读面更广,阅读量也更大。得到的答复是:懒得自己搬书,想买书可以等回到林城再让书店送上门。   关明樱作为一个标准的处女座,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强迫症,将几本书按照大小高矮厚薄整齐划一地罗列在书架上。霍成允袖手走进房间,看到她忙碌的模样,问她:“在做什么?”   关明樱回过头,将一缕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诶,你来了。我刚想问你,那张唱片呢?”   霍成允坐在椅子里,观看起管家送来的《港城时报》,闻言没有抬头,只是问她:“哪张唱片?”   关明樱皱眉:“就那张我们早上在书店买的唱片,去哪了呢?”她转过身,在书桌上翻找起来,半晌,捂着额头,哀怨道:“为什么我最近老是丢东西?”   霍成允笑了起来,将报纸随手放到了茶几上,而后慢悠悠地端起一旁早已煮沸的咖啡。 第19章   关明樱第一次知道伦敦这个城市,是在看《雾都孤儿》的时候。   她至今仍不喜欢狄更斯,对狄更斯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停留在他那一段极为出名的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者的时代,这是愚蠢者的时代……[注1]”   关明樱并不是一个文学名著的信徒,做不出对着名著顶礼膜拜,沐浴焚香之后再摘抄好词好句的事情。她脑海里存在的极少数的文学名著的片段,统统来自于少女时霍成允逼着她背诵的那些作文素材。   于是《雾都孤儿》这本书看完,关明樱记得的只有伦敦灰蒙蒙的雾霾天。   他们在希思罗机场下机。来接送他们的是一个英国男人,操着一口极为流利的京片子。他在北京待了六年,渐渐地和北京城里的司机们一样,变得过分热情,丝毫看不出属于英国人内敛腼腆。   关明樱恍惚间想起她的那些英国同学。他们每次课前遇见她,只会问她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把行李放到酒店后,先生和太太想去哪?”那个英国男人边盘着方向盘边问他们。后视镜倒映出他的脸,果不其然,发心已经有了斑秃的痕迹。   关明樱还没来得及说话,英国男人就开始给他们出主意。“或许去白金汉宫,还是伦敦眼?哦,我知道了,肯辛顿宫,许多到英国来的游客,都会到那去怀念戴妃,尤其是女士们。”他将那些出名的旅游景点都说了个遍,看来英国人为了迎接他们做的准备,也就是停留在浏览旅游手册了。   关明樱坐在车后座,车窗玻璃外是阴沉沉的天空,她上飞机的时候戴了一顶红色的贝雷帽,倒映在玻璃上,好像有点歪了。   她抓住英国男人话里的漏洞,百无聊赖地问道:“为什么女士们更加喜爱肯辛顿宫?”   那个英国男人于是笑起来:“女人总是更容易为爱情故事心碎。”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并没有不尊重女士们的意思,请不要举报我。”   关明樱嗤笑一声。霍成允将手搭在她腰上,睁开眼睛问她:“在笑什么?”   关明樱转头看向他,车里的空间不算太宽敞,他们之间贴得很近,几乎只有一线的距离。   关明樱想了想,才说:“任晗以前告诉过我一句话。她说,爱情就是一场针对女人的骗局。”   真奇怪,任晗这样恋爱不断的人却告诉她,爱情只是徒有其名的骗局。   霍成允笑了,问她:“那么你觉得呢?”   “我觉得?”关明樱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我也不太确定。”霍成允有些不满地掐了一下她的腰窝。   “她的那些男友,恐怕只能被称为恋情。”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总会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丝傲慢。不太明显,轻易就被那副温和的表皮掩盖。   “一个没有真正的爱情的人,凭什么对爱情下定义?”霍成允说这句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关明樱的脸皮比不上他那么厚,被他这么看着,不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你是在自吹自擂么,霍先生。”   “只是在陈述事实。”   英国男人在驾驶座上笑起来,向他们致歉:“真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   关明樱羞愧得直捂额头,霍成允却神色稀松,甚至还动手替她正了正贝雷帽下的发卡。   那个英国男人又问他们:“两位结婚多久了?”他简直热情得像是个法国人。关明樱忍不住想到。   霍成允笑了笑,回答他:“五年了。”   英国男人显得有些惊讶:“我以为两位是新婚。您知道的,现在这么早就结婚的人很少了。”   霍成允但笑不语,并没有继续就着这个问题再说下去,只是微微收紧了那只扣在关明樱腰间的手。   穿过隧道的时候,英国男人问起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当听说他们要从英国到意大利再到法国时,他有些不赞成地道:“伦敦直达巴黎的海底隧道,或许您真应该去看一看。”   “不过,”他又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欧洲这些地方,毫无计划地走,也是能走完的。”   汽车开到他们事先订好的六星酒店,侍应生很快就将他们放在后备箱的行李取走了。关明樱仍记得英国的小费文化,从包里取了几张备用的十镑钞票,等到要拿给那个接送他们的英国男人时,却被他拒绝了:“能为这么美丽的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   关明樱忍不住笑了起来,认真地问他:“您以前是不是去过法国?”酒店是霍氏集团旗下的产业之一。一开始关明樱以为徽标里的“MY”是“我的”的意思,但霍成允洗过澡从浴室里走出来,听到她的问题,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是明樱的缩写。这不算霍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是送给你的礼物。”   “我的?”关明樱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抱着枕头点了点头:“好吧。”   “就只有这样?”霍成允擦干了头发,坐到她身边,英俊的脸庞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难道你不应该有些什么表示?”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拉开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色睡袍,漂亮的腹肌在睡袍下若隐若现。   关明樱居然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面不改色地对他说:“谢谢老板。”   霍成允轻轻地扣住她的纤腰,带着她倒在床上:“把最后一个字改了。”   “老……老伙计?”   回答她的是一个惩罚性的吻。她被亲得有点懵,坐起身,看着他。   看了一阵,关明樱忽然说起:“我们明天去海格特公墓看一看吧?”她在英国读书的两年间,来过无数次伦敦,伦敦眼之流的热门景点早就已经不知道打过多少次卡。但传说中混杂着古埃及风格和哥特风格的西海格特,她因为种种原因,总是未能造访。   霍成允下意识皱眉:“墓地……”他似乎非常忌讳死亡的话题。   关明樱觉得有些好笑:“霍先生,你害怕死亡么?”   霍成允抿着唇,摇头微笑:“并不。”   “那你害怕什么?”   “怕你离开我。”   关明樱沉默了,半晌后,有点艰难地道:“你这话我没法接。好了,你今天的骚话份额已经用完了,不许再这样了。”   -   晚上他们没有在酒店用餐,而是选择开车出去吃。原本霍成允在Hakkasan订了位,但餐厅规矩颇大,还要求他们穿着正装入场。关明樱出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冷,随意地穿了一条黑色的七分袖长裙,实在懒得再换,霍成允于是提议,他们可以下车走上一段路,到附近的一家汤包店去吃,据说汤包的口味十分正宗,享誉中国城。   关明樱可有可无,被他牵着走,路过一个红灯路口的时候,关明樱忽然道:“我总觉得我每次出国都在吃中国事物。”   霍成允笑起来,蹭了蹭她的秀致的鼻尖:“所以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要入乡随俗,跟着英国人吃英国菜?”   关明樱看了他一眼,立刻道:“No,我的感悟是英国菜真的很难吃。”   汤包店的老板是一位英籍华裔,并不会讲中文。落座后,他拿着菜单过来供他们点餐。关明樱的英语十分稀巴烂,认不出水煎包,直接将菜单丢给了霍成允。老板站在一旁,看了他们一阵,忽然道:“Miss Guan”   关明樱转过头去看他,他却又打量了一阵霍成允,笑了起来:“Six years pass,still you are together.”(六年过去了,你们还在一起。”   霍成允向他微笑:“but boyfriend has become husband.”(但男朋友已经变成了丈夫。”老板笑起来,接下来送餐的时候还送给了他们一朵插在玻璃瓶中的玫瑰花。   难得有人同她提起那段被她遗忘了的记忆,关明樱忽然就来了精神,她微微挺直腰背,用自己那勉勉强强的口语和老板交流。她问老板,她和霍成允上一次来汤包店是什么时候。   老板想了一阵,有些不确定地说,大约是六七年前的夏天。当时他们似乎吵了架,霍成允点餐的时候问她要些什么,她都不肯回答。俊男靓女惹人注目,惹得许多人围观。   老板最后说,他很高兴见到他们还在一起。关明樱有些腼腆地向这位热情的华人大叔致谢,转过头,打量着自己坐在自己身边的英俊男人,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当时我申请英国学校的时候,你总是表现得很不开心。”   “没错。”他坦然承认,“我希望你离我近一些。”他这样坦然地承认,倒让关明樱一时间有些失语。她看着那双深沉的黑色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说,但突然之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也许少女时她应该跟着任晗多看几本言情小说的。她既不懂得什么是爱,也不懂得自己到底爱不爱,更不知道要怎么去回应爱。   可她确实希望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要因为她而不快乐。这就是爱么?   作者有话要说:  [1]引用自狄更斯《双城记》 第20章   回酒店后,关明樱难得想起要给关太太打个电话。伦敦时间的晚上十点,是北京时间的几点来着?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问题,电话那头却已经接通了。关明桢打了个呵欠,非常随意地问了一句“喂,哪位?”   他昨晚睡觉的时候一定没有开加湿器,刚睡醒,带着一点鼻音。关明樱将手机放在面前,开了免提。这些年智能手机的屏幕越做越大,拿在手里让人嫌弃重得很。   “是我,明樱。电话又不是不会显示来电号码。”关明樱沉默片刻,皱着眉拆穿他。   关明桢那边大约是被她气得不轻,缓了半天才有些不耐烦地问她:“那请问关大小姐清晨六点钟打电话扰人清梦,有何赐教?”   她曲着腿坐在酒店的大床上,窗外,泰晤士河的夜景就像电影里那样美丽,带着灯光的塔桥,映在玻璃上,照亮了窗户上的雾。   她百无聊赖地说:“只是和爸爸妈妈说一声,我和霍成允出国旅游了。”她六岁时就有了自己的护照,到十六岁第一次独身到剑桥郡找霍成允玩的时候,护照已经盖满了签证的章。出国旅游对于关明樱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并不需要专程向父母报备。   但她就是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同家里人联系了。从前关明樱也不能算是一个恋家的孩子,在那幢老宅之外,有更多吸引她的天地。   “比如你的霍成允。”任晗刻薄的玩笑话又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去反驳任晗,但回过神来,只有电话里关明桢隐含怒气的声音:“你怎么又和他出国去了?”   她反问关明桢:“为什么不行。”   关明桢在电话那头呵地笑了一声,有那么一阵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小时候和关明桢这个比自己大了五岁的哥哥相处得并不和睦,她曾将他写给校花的情书摆上过全家的饭桌,关明桢也没少藉着各种名头往死里整她。   “行了,你待会儿告诉妈妈,我打过电话了。”关明樱说着就要挂断电话,关明桢却突然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关明樱问。   门咔哒一声。侍应生刚才敲门来拿他们的脏衣服去干洗,不小心将霍成允放在口袋里的手表一同拿走了。霍成允走进来,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问她:“在做什么?”   关明桢转头挂断了电话。关明樱愣了一下,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比了个中指。   霍成允坐到床边,用宽大的手掌圈住了她的指尖。关明樱下床走到床边,拉下窗帘,遮住窗外的花花世界,回过头仍觉得生气:“和一头猪打了电话。”   霍成允笑起来,低下头亲了亲关明樱的头发。她晚上用玫瑰香波洗过头发,发丝间还残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幽香。她是他的玫瑰花,是他在B612上等待了一百年才等到的奇迹。   他是如此地爱她。   关明樱想起他的手表,问他:“拿到了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又举起手机向他显摆:“我买到过夜火车的票了。”   在欧洲,最舒适的交通方式永远都是火车。他们打算明天早上去完西海格特公墓后直接坐夜里的火车去剑桥。火车是双人间,他们可以使用独立的卫浴和沙发,不用担心被别人打扰。关明樱刚开始读大学那两年,时常和要好的女同学一同乘坐这种火车出游。   她刚才原本不抱着什么希望,但一输入密码,发现自己的Trainline账号仍可登录,不由有些惊喜。   霍成允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了一声:“过夜火车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关明樱拍开他的手,皱着鼻子不满道:“重要的是火车吗?是老司机带你上车了。”她翘着下巴,一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霍成允看着她笑,眼神一点点变得深沉。片刻后,他动手,一个一个地解开自己衬衫上的扣子。   关明樱缩回被子里,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嘛?”   霍成允盯着她,微微弯起嘴角:“当然是带你上车。”   关明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将手里的枕头扔向霍成允,忿忿道:“你耍流氓!”   “对,就是耍流氓。合法的。”霍成允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关明樱的手腕。关明樱被困在他怀里,脸庞贴着他的胸膛。夜晚的伦敦很冷,但她贴着他胸膛的肌肤突然就变得很热。   黑暗中,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关明桢。】   -   关明桢将那个私人侦探的联系方式发给妹妹后,才站在玄关处换掉了脚上的居家拖鞋。司机前两天回家上楼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还不知道要在医院待上多久,这几天都是他自己开车去的公司。   钟思菀从房间里走出来,叫住他:“诶,你不吃早餐了么?阿姨昨天晚上特意嘱咐王叔叔准备了你爱吃的干贝粥,好歹吃一些再走吧。”   她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女孩,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从来不会和人发脾气,因而在电视台里的人员极好,许多观中也买她的账,硬是在自媒体攻城略地的点上,给电视台拉高了一个档的收视率。   关明桢摆摆手,并没有回头:“我去公司再吃。”   “诶――慢一点。”钟思菀走上前,替他正了正领带,指尖细白,没有涂指甲油,显示出一种非常健康的粉嫩。她轻声嘱咐关明桢:“胃药我已经放在你车里,吃过早饭,要记得吃药。”   关明桢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堪堪指向了“7”。   “你待会儿去台里,让爸爸的司机接送就行。晚上我还有饭局,就不回公寓去了,你让王嫂不用准备我那份。”   钟思菀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轻声道:“我今天调休,不用上班。”   关明桢前脚刚迈出门槛,听到她的话迟疑了一下,又调过头,转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就在家里陪我爸妈聊聊天,打打牌。好了,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钟思菀从大学起和关明桢交往,至今也有三年了。她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教育下的好女孩,从小读着价格昂贵的双语学校,一直到大学,仍坚持不穿短于膝盖的裙子。   大学里男同学们称她是木美人,美则美矣,并无生气。她对周围毛毛躁躁的同龄男孩向来没有太多的感觉,对他们这样不算友善的调侃也不曾太过上心。依旧每天抱着一沓契诃夫穿梭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   关明桢是在一个下雨天来到他们学校的,关氏集团向钟思菀所在的林城大学捐了一栋实验楼,关明桢作为执董代表,参加了剪彩仪式。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钟思菀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叶芝诗选》坐在演讲厅的看客席上,在雨声中读起了那首闻名遐迩的《柳园里》,身旁的女伴用胳膊捅了捅她:“看,真正的高富帅。”她抬起头,向关明桢的方向看去,恰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钟思菀很快地低下了头。   剪彩仪式结束后,钟思菀收拾了书包往外走去,在走廊深处,她被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叫住了。关明桢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微笑着向她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关明桢。”   钟思菀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望着关明桢那种熟悉的英轩的脸庞,不知为何,突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家人都很满意她和关明桢的恋情,母亲从前为自己报名的那些芭蕾课与钢琴课在这一刻全都显得那么物有所值。   就连钟思菀本人,偶尔想起这段爱情故事,也会觉得自己是被上天偏爱的那一方。但女人的敏/感和细腻又在隐约间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那么对的地方。   她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刚走了两步,管家从里头追了出来,将关明桢的手机还给他。   关老爷子从遥远的苏黎世打来了一个电话。   关明桢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片刻后,祖父的声音响起:“明桢,公司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关明桢轻声道。   关老爷子笑了笑,似乎有些不置可否,又问:“明樱呢?”   提起妹妹,关明桢更觉得头疼:“她同霍成允出国去散心了。”   电话那头,关老爷子听到他的话,似乎是呵呵笑了一声。“出国散心?倒是个好主意。”   “爷爷!”关明桢忍不住唤了他一声,“我是真的不放心明樱继续呆在霍成允身边,上次要不是因为他,明樱怎么会发生车祸?”提及从前之事,关明桢又觉得满腹怒火:“他怎么敢就――”   关老爷子打断他:“好了。难道上次的事,明樱就没有错了么?成允是个好孩子,也是最适合明樱的人。除却成允,还有谁能对她那样好?那个小歌手么?我从前总是告诉你,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现在这一切难道不就是上天的安排么?明樱将那些不该记得的,统统都忘了。她会和成允有一个很好的开始的。你不许再干涉他们的事,听到了么?” 第21章   他们都很熟悉伦敦的路况,因而第二天去海格特的时候,并没有专程再让司机送他们去。霍成允在剑桥读书时拿到的国际驾照自毕业之后就很少再用到,这次出国竟然也记得一并带上了。关明樱坐在车里,轻轻地鼓了鼓掌,眉眼弯弯地赞美他:“真棒。”   霍成允坐在驾驶座上,听到她的话,哼笑了一声。   汽车一直开到了市郊北部的海格特公墓,在繁茂的绿荫里踏上十九世纪的石板路。   关明樱昨晚睡前兴冲冲地在网上搜罗了许多海格特公墓西区的照片,打算第二天一一打卡,但到了却被告知,西海格特公墓年久失修,并不允许游人独自参观,如果一定想要游览,需要提前在官网上预约具有专业的导游证的向导。   关明樱竖着耳朵,磕磕绊绊地听完了景区工作人员带着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转过身,托着下巴问身边英俊的男人:“东区有什么好玩的么?”她开始深深地懊恼,又一次错过都铎时代的教堂和古埃及风格的大道。   霍成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将她戴着的鸭舌帽帽檐稍稍压低一些,故意道:“著名的物理学家与化学家迈克尔法拉第的坟墓就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可以到他的坟墓前献上一捧白花。”   关明樱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物理,听到霍成允的话,撇撇嘴:“可我当年做物理卷子的时候没少骂他。”   “那――去道个歉?”霍成允低头去看她,故作沉思状。关明樱立刻伸手要去挠他,被他大笑着制止了。前台的英国女儿有着一头稀疏的淡黄色卷发,似乎实在不知道这对中国情侣在笑闹些什么无聊的东西,别过头,偷偷地翻了个白眼。   霍成允揽过关明樱的肩膀,忍笑道:“走吧。”   “我不想去给法拉第扫墓。”关明樱有些沮丧,她从高一文理分科后就把该死的物理彻彻底底地抛到了脑后,搞不好连速度和加速度的区别都说不出。   霍成允向远处走来的一个红发男人招招手:“Hi,Jack!”红发男人走了过来,同霍成允握了个手,带着他们向公墓的西区走去。关明樱反应过来――原来他昨晚已经替她预约好了导游。   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她被他护在怀里,一路穿过葱葱郁郁的树林路。   在某一个分岔口,霍成允忽然道:“低头。”原来,是一段突兀地横亘在路中央的树枝。   在一条极具古埃及风格的大道前,他们撞上了一对偷偷跑进来搞行为艺术的哥特青年。他们化着骷髅妆,拿着几把破吉他,坐在台阶上,弹着很难听的电子噪音。红头发的中年导游很生气,立刻给景区打了电话,那群青年落荒而逃,甚至还落下了一把吉他。   关明樱坐到台阶上,捡起那把吉他,试了试音。趁着导游骂骂咧咧地追赶那几个小青年的功夫,她抬起下巴,问面前俊朗的年轻男人:“想听什么歌?”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像是一朵娇艳的小玫瑰,开在了荒芜的荆棘地。霍成允摸摸下巴,笑道:“你会什么?”   关明樱哼了一声,对他的问题十分不满。她不再理会霍成允,拨动琴弦,开始弹了起来。“Are you sure that you’d believe me,when others say I lie.”(你真的相信我吗,当他人都说我在说谎时)[注1]   霍成允站在台阶下,听她哼唱着这首他并不陌生的欧美民谣。“Are You believe me”他重复了一遍她哼唱的歌词。   关明樱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Yes!”   霍成允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走上前,在她香馨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   过夜火车的床铺是上下铺单人床。关明樱洗完澡缩在沙发里修她今天在海格特公墓拍的图片。她的微信联系人仍然很空,除了霍成允之外,也只有关父关母关明桢和钟思菀几人。少女时关明樱就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她不怎么喜欢和班里那些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哪个女孩又接受了哪个男孩表白,又或者听她们半假半真地夸赞她新买的裙子真漂亮戴着的钻石项链一看就是真货。   总而言之,她的朋友本就很少,在十九岁以前,能够得上“朋友”这个称号的,除了霍成允就只有任晗。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打开了任晗的朋友圈页面。她新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她和北极狐的合影,七年过去了,任晗美艳依旧,不知道最近找的男朋友质量上升了没有。   ――她还记得任晗二十岁左右时找的那几个男朋友,每一个都极为一言难尽。   关明樱给任晗的朋友圈点了赞,想了想还是没有发朋友圈。   霍成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坐到她旁边,瞥了一眼那张上下铺单人床,问她打算怎么睡?   关明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放下手机来看他:“当然是你睡下面,我睡上面。我会尽量动作轻一点,不会吵醒你的。”   霍成允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关明樱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道:“你不会是――”   她贴近他耳边,声音很轻:“想和我一起睡吧?”她吹完头发,随手绑了个麻花辫。二十六岁的她和十九岁其实没有太多的分别。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霍成允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伸长手,缓慢地在她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抚摸了一下。   关明樱立刻笑了场,抱着枕头缩回了床上:“但是有一点挤哦。”她缩到床铺的最里侧,将大半的空间都让给了霍成允。霍成允上前的时候,顺手关上了车厢里的灯,只剩下车窗外和缓慢前行的列车擦身而过的幢幢灯影,模糊得像是梦里的幻影。   霍成允在被子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关明樱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呢喃了一句:“干嘛呀。”却也没有将手抽出来,就任凭霍成允牵着她的手。   霍成允没有说话。在黑暗中,他睁开眼镜,又一次细细地打量起了这个睡在他怀里的女孩。她柔和的眉眼,纤长的睫毛,还有唇边带着的浅浅的笑涡。每一处,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开出了一朵花。他将她的手扣得更紧,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贴到了她的唇瓣上。   好想――把她锁起来。这样她就再也不能离开他。他将手指收了回去,闭上眼,将关明樱搂得更紧一些,生怕这个卑劣的想法会在某个瞬间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被她知晓。   关明樱原本很困很困,但他猛然将她抱得这样紧,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霍成允的头发,片刻后忍着困意坐起身打开了车厢里的灯。   “头发还没干呢,怎么可以睡觉。”关明樱迷迷糊糊地拿着吹风机帮他吹头发,等到确定他的头发干透了才重新关了灯。   “晚安。”直到关明樱再度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霍成允才终于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阖上了眼睛。   -   他们下车前随意在Uber上叫了辆车,这回的司机保持了英国人的高冷作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霍成允在剑桥的公寓是他刚上大学那会儿买的,到现在已经有十来年的光景。二层的白色小洋楼,方圆十里最近的一户邻居是个耳背的老太太。关明樱一度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留学生混吃等死疯狂开趴体的最佳场所。但据她在剑桥待的那一周期间的观察,霍成允会选择这里的房子单纯只是因为这里很安静,适合他在深夜刷数学题。而且离赛马场也很近。   在他们来之前,霍成允就已经联系当地的家政公司清扫了这间公寓,所以他们入住的时候连床单被套都不需要自己换。   公寓里的一切和她十六岁第一次造访时没有多少出入。她在剑桥待的那一周里,在窗台边养了一盆小仙人掌,到现在居然还活着。   关明樱不由转过身对正在调试遥控器的霍成允感叹:“仙人掌的生命力真的好旺盛。”   霍成允从电视柜下头找出了两粒没开过封的电池,换到遥控器上,打开了电视。转过头看见她一副惊奇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我在剑桥那几年偶尔会给它浇些水。植物的生命力总是更旺盛一点。”   她突然奇想:“人们为什么要用玫瑰来比喻爱情,而不是用仙人掌。”   霍成允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坐到她身边,听到她的话,想了片刻,才将手里盛着温开水的水杯递给她:“因为爱情本就是非常娇弱,需要人们耗尽大量心血去呵护的。稍有不慎,就会犯下不可逆转的错误。”   “你似乎深有体会。”关明樱站在空调机前,希望手里的温水能被冷风吹得冰一点。她实在很难理解中年男人对温开水的情有独钟。   “真相只有一个――”她模仿着《名侦探柯南》里的台词,手上比着狙/击的动作靠近霍成允,“那就是――”   “我爱你。”霍成允坐在沙发上仰起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室内的空调制冷不太好,她又开始觉得自己很热。   “哦。”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飞快地跑上了二楼。少女时那些有如过江之鲫的追求者段位还是太低,论穷追猛打和花言巧语完全比不上沙发上坐着的那一位。关明樱又觉得自己有些渴,坐在卧室的大床上,抿了一口杯中的凉白开。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歌词引用自玛可塔・伊尔格洛娃的《If you want me》 第22章   原本关明樱打算,第二天和霍成允早点起床,去那家他们从前非常喜欢的越南米粉店吃过早餐后,乘船环游剑桥城一圈,而后再去剑桥大学看一看。但没想到他们晚上待在公寓里吃晚餐的时候,霍成允突然收到了来自大学同学的邀约。   对方在讯息里邀请他们夫妇,明天一同到他价值一亿英镑的豪华别墅用餐。   晚上的牛排是霍成允亲自下厨煎的。全熟,肉质略微有些发老。在这一点上,关明樱难得和他有着同样的认识:他们都无法忍受牛排上带着的血水,即使外国朋友无数次向他们推荐一种正反面各自只需煎上十秒便能上桌的吃法。   “一咬,汁水就会溢到口腔里,那滋味,别提多美了。宝贝你真应该试一试。”关明樱还记得她大学时话剧社的某个红头发英国妞曾经这么和她说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关明樱一直很害怕她一张嘴,自己就能看见她的血盆大口和猩红獠牙。   想到这里,她连忙闭上眼睛,将那位红头发的女同学和她只煎了十秒的菲力牛排丢到了脑后。   她百无聊赖地用餐刀切下一小块肉,同坐在她身边的霍成允讲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无聊的笑话:“如果有人在牛津大学的同学聚会上投掷一枚炸/弹,大不列颠将会彻底停摆。”名校学生总是以自己的身份为荣,并沾沾自喜地维持着其实可能并不怎么牢靠的同窗情谊。   霍成允听到她的话,嗤地一声笑了。他将手机随手丢在餐桌上,用空出来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对你的话我实在无法表示赞同――那个学校为什么是牛津而不是剑桥?”   关明樱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吐槽他:“这个笑话就像伦敦的下雨天一样冷。”   “是Alfred。你还记得他么?你第一次到剑桥来的时候,那个提出玩数独游戏的男孩?”霍成允侧过脸,轻声问她。   “那个淡金色头发的男孩么?”关明樱其实有些不太确定。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她还记得高中英语课上,外教老师曾经夸夸其谈的阿弗雷德大帝,那位传说中击退了维京侵略者的君王。所以当淡金色头发、满脸雀斑的男孩羞涩腼腆地告诉她,他的名字叫阿弗雷德的时候,关明樱在啼笑之余,也就记住了他。   “他现在在做什么?”关明樱问。   霍成允从她手里接过餐刀,替她将牛排切好后才推到她面前。他声音温煦,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阿弗雷德从前同我说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历史教授。”   “那后来呢?”关明樱歪着头看向他。   “后来他说――”霍成允顿了顿,“研究历史实在是太费钱了,于是他最终回去继承家业了。”   关明樱笑得不行。   吃完晚饭后,霍成允收拾餐桌,将脏碗筷悉数丢到水池。关明樱是那种十指全然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从来就没有做过家务活,但眼见霍成允又要做饭又要洗碗,难免有些心虚。   “需要我帮忙吗?”她站在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霍成允偏过脸,看一眼他的女孩。她下午洗过澡换了一条乳白色的连衣裙,堪堪到膝盖的位置,袒露的小腿白得发光。   他掩饰着,咳嗽了一声:“帮我系上围裙。”   关明樱哦了一声,低着头在厨房的储物柜里翻找了一阵。   “抬手。”她手里拿着围裙,指挥他。   霍成允依言,抬起了自己的双臂,指尖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   关明樱靠近他身后,绕了一圈,在他腰上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大功告成。”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冷不防地手腕被人扣住,霍成允转过身,将她圈在怀里,低下头亲吻她。   关明樱一愣,下意识去推他:“别闹,这里都是碗!”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水流到沾了洗洁精的碗筷上,很快堆出了一层厚厚的泡沫。她坐在储物柜上和霍成允亲吻,直到洗碗台里的水溢了出来,泡泡飞了满屋。   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泡泡折射出了彩虹的颜色。关明樱伸手戳破了一个飘到她手边来的泡泡,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变得大好。   -   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们造访道林格雷家的宅邸都没有消散。   阿弗雷德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们,让保镖让霍成允开来的SUV开去车库后,才引着他们走向二楼的餐厅。   在路上,他忽然转过身,用标准的Queen’s English对关明樱道:“关小姐,好久不见。”   关明樱很喜欢小路旁生长的小黄花,刚想弯腰摘一朵,听到他的话,笑起来:“大概是十年没有见面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给人一种非常甜的感觉。   霍成允扣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得太快。   阿弗雷德下意识摇头,看向霍成允:“也没有这么久。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你和成允的婚礼上,也只是五年前的事。”   饭前甜点先上了桌,是烤得刚刚好的蓝莓小蛋糕。关明樱喜欢吃甜食,但怕胖,习惯性地用刀叉切了一半放到霍成允的盘子里。   阿弗雷德坐在对面,看到她的动作,不知怎么突然一笑。   在正餐开始之前,霍成允突然接到了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似乎是公司里头有什么事情不得不找他处理,他起身同阿弗雷德道了个歉,走到落地窗旁去接电话。   长餐桌上于是只剩下了她和阿弗雷德。   沉默了两秒钟,这英国男人突然道:“成允告诉了我你的事。”   霍成允其实是有英文名的,但这英国男人还是坚持着含混不清地称呼他的中文发音。   “你和五年前,十年前比起来,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又笑着道,“你知道么?读大学时,像成允这样的男孩总是很受欢迎,有不少姑娘靠近他,甚至不图他的金钱。   但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有个女孩将自己的口红印在蛋糕上送给他,他说――”   “有点恶心。”关明樱皱眉。   阿弗雷德笑起来,一阵见血地指出:“但他愿意与你分食蛋糕,女士。”   关明樱一愣。   “事实上,那年你初至剑桥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一个问题。”英国男人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自己的领带。   “什么?”关明樱不解。   阿弗雷德看了她一眼,才继续道:“我问他,这个女孩是你的什么。”   关明樱撇撇嘴,回忆着她第一次到剑桥来的时候的情景:“他是怎么说的?”   她是漂亮的,令人惊艳,天生拥有众人的喜爱和欣羡,旁人的爱慕在她眼里不值一提。   阿弗雷德忍不住为他的老朋友祈祷,但愿这个被爱着的女孩,能在某个时刻,稍微体谅他的爱意。   “他说,那是他爱着的女孩。”   关明樱搅拌着奶油蘑菇汤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捂着额头,有些羞愧:“我什么都不知道。”   “成允总是这样,将自己的情感藏得很深。但又很执着,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放手。”英国男人说道。   关明樱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我总觉得这话像是广告词。”   阿弗雷德也笑了:“是的,为我的老朋友打个广告。”   关明樱笑了片刻,忍不住袒露起自己内心始终困扰的疑惑:“那么,他又是在哪种情况下突然明白自己的内心?只是一切实在太过突兀,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阿弗雷德低下头,掩饰住自己闪烁的目光:“夫妇在一起,要么是为了金钱,要么是因为爱情。我毕竟是一个外人,不太能详细地为你解答这个问题。说实话,成允这么早就结了婚,我们也十分惊奇。那时你们正在热恋,大概是因为上帝的福音。”   最后半句话听得关明樱一愣,反应过来,不由有些脸热。   原来,是这样的么?   霍成允挂掉电话,走回餐桌前,问他们说什么说得这样开心。   阿弗雷德朝他眨了眨眼:“别紧张,只是分享了一点你们的罗曼蒂克史。”   关明樱猛地咳嗽起来。   霍成允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抚了几下她细瘦的背:“哦?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呢?”他低头,对上关明樱的眼睛。   “……”关明樱扭过头,声音很轻:“你有完没完?”   他们开车离开道林格雷家的宅邸时。阿弗雷德作为主人,站在门口和他们挥手道别。关明樱先上车,霍成允站在车外,同他的这位老朋友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阿弗雷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祝你好运老朋友,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霍成允一笑,拉上了车门。   -   他们在国王学院门口买票,成人九镑,儿童六镑。霍成允刷了卡,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头走的时候忽然道:“我们只用了十五镑。”   关明樱缓了五分钟,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说她像个初中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危险了。拐卖儿童是重罪。”   霍成允没想到居然被她反将一军,转过头看了她片刻,也笑了起来。   在路上,关明樱百无聊赖地找话题。她盯着某个著名的攻略软件,看着上面列出来的剑桥各个学院的门票价格。   “为什么国王学院要九英镑,而三一学院只需要三英镑?”   霍成允听了这个无聊的问题,居然也认真地思考了那么片刻:“大概是因为――三一要更有钱一些。”他也难得有冷幽默。   他们入内,找到了那棵牛顿的苹果树。   关明樱坐在树下,撑着下巴看他,问他:“你说,我现在被苹果砸一下,会不会就把从前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霍成允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她也看不清楚的情绪暗流涌动:“不会。”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捞起她,揽着她的肩头就向下一个景点走去。那架势,倒像是真的怕她被苹果砸到似的。   在徐志摩诗碑旁,关明樱又一次看到了那两句熟悉的诗。间或有游人过来拍照,啧啧赞美诗人的动人爱情。   关明樱在爱情这件事上实在缺一根筋,百无聊赖地拍了张照就要拉着霍成允往下一个景点走。不料一位孤身前来游玩的中国男士忽然叫住她,央求她为他拍一张照。   关明樱可有可无就顺手为之了。   那位男士却又红着脸,有些羞涩地问她,能不能来张合影。   关明樱还没来得及拒绝,冷不防地被带入一个混杂着乌木沉香气息的怀抱,霍成允的脸色很坏,压着声音,替她拒绝:“不能。”   关明樱偏过头去看他。   搭讪关明樱的男人刚才并不是没有看见霍成允,只是看他们挨得不算近,抱着点侥幸的心思。眼见霍成允面露不虞,又见这对年轻情侣男俊女靓,衣饰低奢,当下也觉得没有意思,于是匆匆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   关明樱立在原地,抱着胳膊,打量她身边这个面色很臭的男朋友。呃,不对,是丈夫了。   “你是在吃醋吗?霍先生?”她笑着打趣他。   霍成允起初没有回答她,过了片刻,他突然伸长手,拿下她头上戴着的鸭舌帽,将她的头发揉乱。关明樱还在发懵,霍成允却低下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我是。”   关明樱回过神,指尖触上自己的唇瓣,又开始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她被霍成允拉着向前走。   在抵达三一学院之前,天空突然飘起了雨丝。英国的天气总是很坏,像是一个脾气阴沉的小孩,动不动就要靠嚎啕大哭吸引旁人的目光。   关明樱在曼彻斯特的两年里丢过的雨伞,比她前面十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他们本来打算就近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避雨,谁知道跑到了那里,咖啡馆门外却挂出牌子,今日暂不营业。他们站在屋檐下,看雨珠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咖啡馆不远处是一家小型便利店,门口摆着雪糕机。在阴冷的下雨天,仍有要好的女生三三俩俩结伴,同吃一根草莓味的雪糕。   霍成允双手插着衣兜,别过脸来看她,嘴角微弯:“想吃雪糕么?”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霍成允非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喜欢草莓味的还是蓝莓味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蓝莓。”关明樱讨厌一切草莓味的甜食,在她看来草莓汁就像是一堆化学药剂的勾兑品――尽管其他果汁本质上可能也是如此。   霍成允笑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下一秒,他披着那件价格过完的西装外套,几步穿过雨幕,走到便利店门前。   关明樱下意识想要喊住他,告诉霍成允她真的不吃雪糕,但看着他的高大劲瘦的背影,却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弗雷德的话又在她的耳畔响起。   可他愿意同你分食蛋糕,女士。   关明樱觉得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有一颗小小的石子,非常缓慢地,在她的心墙上叩了一下。   她听见波浪的回声,一点点,温柔地将她的心脏淹没。   霍成允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双旋甜筒。关明樱抽出包里的纸巾,替他擦干外套上的水珠,听到霍成允说:“店主人也忘了这到底是蓝莓的还是薄荷的。先说好,只能吃一点。”   他犹记得关明樱身娇体弱,动辄头晕胃疼的小毛病。   关明樱从他手里接过雪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清凉的薄荷一点点地在她的舌尖上化开,其实有点辣。   她忽然踮起脚,十分笨拙地去亲吻霍成允。   她的眼睫很长,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   在潮湿的雨天里,游人匆匆路过咖啡馆,偶然间走得太急,踩到路上的水坑,将脚上穿着的皮鞋弄脏,但下一秒看见屋檐下热吻的东方情侣,又将涌到嘴边的咒骂收了回去。   霍成允起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但片刻后,他扣着关明樱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加深了这个吻。   关明樱攀着他的脖子,像只小狐狸一样朝他眨了眨眼睛,问他:“怎么样?是蓝莓味的,还是薄荷味的?”   霍成允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需要再亲一下才知道。”   关明樱没忍住,笑场了。   她将手里的雪糕递给霍成允,提着裙摆下台阶。   霾雨终于在这个时候收住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路过一个小水坑的时候,关明樱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水中的倒影对跟在她身后的霍成允小声道:“看,是彩虹。”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甜吗? 第23章   在去罗马的飞机上,关明樱看着舷窗外酒红色的朝霞,忽然转过头问霍成允:“为什么我们要在罗马举办婚礼呢?”   他们和这座城市毫无渊源,也不见得迷恋它的异域风情。关明樱对罗马这座城市最深刻的记忆,是任晗告诉她,梵蒂冈的土壤下曾埋葬着许多小男孩的尸体。   霍成允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天然地生出一种无辜的感觉。听到关明樱的问题,他起初有片刻的沉默,再度开口时,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她面前缓缓地晃了晃。   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喉咙里带着一点高空干燥引起的沙哑:“一旦新婚夫妇在神父的面前发誓终生忠于彼此,除却圣经允许的情况,他们将永远不能离婚。”   关明樱听得一愣,刚想说“有这种说法么”机舱内突然响起提示音,提醒他们,飞机下降,注意系好安全带,于是关明樱的问题也就随着这一下卡壳,被她抛到了脑后。   -   抵达菲乌米奇诺的时候,罗马艳阳高照。该死的地中海气候,简直不知道养活了多少防晒霜厂家。关明樱用手背挡着炽热的光线,在心底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霍成允从行李盘上提起行李箱,牵住她的手往外走。酒店和用车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了,司机就等在外头。关明樱却突然叫住他:“诶,等等。”她从挎包里拿出防晒霜,仔细地抹在霍成允的脸和手背上,“会晒黑的。”   司机开车,先送他们去了西班牙广场。   赫本的《窈窕淑女》曾在这里拍摄。关明樱来之前原本打算着要模仿电影里赫本坐在台阶上吃雪糕的模样拍张照,但下了飞机后才迟缓地察觉到小腹有些胀痛,像是生理期要来的前兆。   她不免有些百无聊赖,干脆跳过这个景点,凭着从前和家人来罗马度假时微薄记忆,朝着不远处的喷泉走去。那里聚集着许多正在兴冲冲地抛硬币的游人。   “他们又在祈祷什么?”关明樱偏过头去看霍成允。   她出门的时候将栗色的长卷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地摇晃,间或扫过白皙的脖颈,落在霍成允的眼中,仿佛心头被一根柔软的羽毛扫过。   “嗯?”关明樱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用手掌挡着光线又问了一遍。   霍成允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他瞥了一眼拥簇的人群,轻声为关明樱解惑:“据说只要背对着许愿池将硬币抛进许愿池里,一生中就还会再来罗马一回。”   关明樱扑哧一声笑了:“来罗马有什么好许愿的。”过了一会儿,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霍成允:“我们第一次来罗马的时候,我抛中了么。”   霍成允面色如常,微笑着拉了拉她的马尾辫:“是的,你投中了,所以我们又来罗马了。”   关明樱撇撇嘴,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广场的对面就是一条繁荣的商业街。关明樱从小就对购物这件事不够热衷,每每陪着关太太或任晗出去买衣服,她一定是坐在试衣间门口无聊等候的那一个。   他们被人群拥簇着向前走,偶尔会听到几句国语,女孩子们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哪个名流潮牌又出了当季新品。   霍成允问她有没有什么想买的,她思考了片刻,先是摇摇头,而后又想起昨晚睡前和彬彬的视频聊天,有些迟疑地问他:“你说――小朋友都喜欢些什么?”   霍成允揽着她的肩头向前走,闻言也思考了那么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道:“玩具之类的吧,我也不是太懂小孩子。”   关明樱皱眉,不满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你都不关心儿子!”   她鼓着脸的模样娇俏生动,霍成允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关明樱很生气,推开了他的手:“洗手了么!”   霍成允变本加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趁她不注意在另一侧的脸颊上也轻轻地捏了一下。   关明樱很少见到霍成允这么幼稚的一面,忍了五分钟,还是没忍住,惊奇地笑了起来。   “你好幼稚。”她给他下定义。   不知怎么,任晗的声音又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任晗交过很多的男朋友,热衷于充当爱情专家,随手给那些情感杂志投的稿,篇篇过选。   她时常对关明樱说的一句话是:爱情会让人变得幼稚。   是这样的么?   关明樱试着,慢慢地将手攀上他的手臂。她盯着霍成允的眼睛,问他:“你难道没有当过小朋友吗?你小时候喜欢什么?玩具吗?”   霍成允笑了。他摇摇头道:“我小时候不喜欢玩具。”   “啊?”   年轻男人回忆着他的童年,在那段岁月里,先是父母之间无休止的争吵,而后忽然有一天早上醒来,母亲告诉他,父亲回国去了,抛下了他们。   “我母亲的工作很忙,有时候为了写一篇采访稿会熬整个通宵,到早上七点,又要坐地铁去报社上班。六岁之前,我时常被一个人留在家里,阅读母亲书桌的草稿。那时候我最喜欢的礼物是生日蛋糕。但其实也不是蛋糕,只是每年中,只有那一天,母亲会早一点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伤感的情绪,就像是在评论拿铁咖啡加冰会更好喝一样稀疏寻常。关明樱却不知怎么听得有些难过。   霍成允从前极少同她说起他在法国的那段岁月。她知道的,只是他随着当记者的母亲在巴黎生活到了八岁,又在母亲因病去世后被霍老爷子接回了霍家。   关明樱心生怜爱,脱口而出:“姐姐这就带你去吃蛋糕。”霍成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忍俊不禁:“好,我等着。”   他揽过关明樱的肩头,带着她走进面前一家装饰古典的中古首饰屋。店主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坐在柜台边打着盹。关明樱抓着霍成允的手,去看他腕上带着的男士腕表。下午四点钟,意大利人即将下班。   店主看见这对入内的东方情侣,起先有些讶异。比起旁边的那些名牌珠宝店,他这样出货既慢要价也不菲的中古屋往往只能契合很小一部分人的口味。   霍成允拉着关明樱上前,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句什么。店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向后头的房间走去,几分钟后再回来,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到霍成允手上。   关明樱在一旁,想要打开盒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东西,却被霍成允止住了。他神色温柔地对着她摇了摇头:“待会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关明樱盯着那个礼盒,下意识觉得他在卖弄玄虚,想趁他不注意拿过来,霍成允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小动作,用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紧扣地牵住她的手。   她被他带着,漫步于罗马街头,直至在一座小教堂前停了下来。   关明樱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霍成允。   教堂里似乎正在做弥撒,隐隐有圣歌的声音传出来。霍成允在前面,推开了教堂的门,转过身,向她伸出了手。   关明樱愣了一下,刚想说,我可是个无神主义者,想了想还是没胆子在教堂门口说出这句话。   她和霍成允牵着手走进教堂后,才发现神父站在台阶上,朝着她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礼盒被打开,露出一对铂金对戒。戒指的造型极具创意,男戒的戒托内侧是一把锁的图案。   关明樱接过那枚女戒,果不其然,里侧雕刻着的,是一把钥匙。   她抬起眼去看霍成允:“怎么想到又订制了一对戒指。”她去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原本的戒指已经被他取下。   “好看么?”霍成允问她。   她如实回答:“好奇怪的图案。这又是什么意思?只有我的钥匙,可以打开你的锁?”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恶寒。   霍成允摇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不是的。   ――是将你锁在我的身边。   他抿着嘴,将女戒轻轻地戴到了关明樱右手的无名指上。   神父站在上方,和蔼地笑问这对夫妇:“还需要我为你们念证婚词么?”   关明樱来了兴趣,问他:“可以么?”她曾围观过许多旁人的婚礼,却偏偏忘了自己的那一场。   神父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成允已经背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   他说:“我将以我的一生,对面前的这位女士,不离不弃,忠贞不渝,无论贫穷、疾病,或是灾难都不能使我们分离。”   “女士,你愿意么?”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关明樱垂头,细细地打量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她的上一枚戒指去哪了?会比这一枚漂亮么?   “是的,女士也愿意。”片刻后,她终于在他沉沉的目光注视中,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实在想不起从前,就将这一刻当作起点。   她猜,霍成允在一开始准备这场欧洲之旅的时候一定曾经抱着这样的想法。   她在某一瞬觉得有些动容。   但转瞬,她又想起任晗同她说过的那些男孩的把戏。他们总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告白和求婚,以此增添自己的胜算。   她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在心里盘算起等下又该怎么捉弄他。   这一盘算,就到了晚上。关明樱下午一时兴起,在手机上订了一家装修非常合她胃口的民宿。但她不识意大利语,也不知道房间备注的“coppia”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了床上放着的一对手/铐,她才警觉地查起了电子词典。   霍成允洗完澡,锁上房门,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小妻子坐在床边面色奇异地盯着床上放着的一对手/铐,不由笑道:“这是什么?” 第24章   “没什么!”关明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副看起来有些廉价劣质的玩具塞到了枕头下。   真不愧是黑/手/党的故乡,连情侣套房里的玩具都玩得这么大。关明樱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霍成允拿起浴巾,擦了擦自己半湿的头发,坐到床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真的么?”   他刚洗过澡,脖颈上还带着温热的水珠,只是稍稍靠近关明樱就让她觉得脸上发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忽然就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轻声道:“你闭上眼睛。”   “嗯,你想做什么?”霍成允听到她的话,笑了起来,被她瞪了一眼,才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配合她的游戏。   关明樱玩心大起,大着胆子从枕头下摸出那对玩具手/铐就要往霍成允的手上套去,嘴上还念念有词:“现在你被逮捕了。”   “哦?”霍成允睁开眼,垂下头扫了一眼自己左手上戴着的手/铐,玩味地看着关明樱。   这个小傻子甚至不知道这东西要用钥匙才能锁住。他只是稍微一用力,就轻易地挣脱了它。   他随手将那劣质的玩具丢到一边,翻身上床,趁着关明樱不备,轻轻松松地擒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现在是你被捉住了,宝贝。”   关明樱立刻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忍着笑说他:“你这人怎么回事?整天都想着一些不健康的东西。”   霍成允嗤笑一声,抵着关明樱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关明樱说:“我可不只是想一想。”   声色低沉,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诱惑。   关明樱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又有点烧。   “我――”她刚想开口,霍成允却已经温柔地亲上来。在湿/漉/漉的亲吻游戏里,关明樱感觉到自己睡袍上的腰带被人解开。   他们曾经做了五年夫妻,有一个四岁的孩子,这种事情,就像水对于鱼一样稀疏寻常。   但是――   关明樱用手掌轻轻地撑着他的胸膛,非常小声地解释:“我来那个了……”   霍成允愣了两秒钟,回过神,从床上坐起身,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问她:“难受么?”   关明樱抱着胸靠在床头,只觉得这一刻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连耳朵都有些发烫。   “在这等我。”他穿着睡袍,推开房间的门,匆匆走了出去。片刻后再回到房间里,掌心握着一颗止疼药。   他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蜂蜜水递给她,轻声道:“止疼药吃多了不好,先喝点甜的。”   关明樱从他手里接过那杯蜂蜜水。   水杯是温热的,贴着她的掌心。   关明樱的心也突然变得很柔软。   这个晚上到最后,他们没能用上极具当地特色的玩具。她蜷缩在霍成允的怀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们从前就有无数的话可讲,时常聊到深夜,多年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聊天的地点从沙发上变到了床上。   他们说起明天的行程。晚餐前他们已经在Trenit 上订好了明天早上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的车票。关明樱大学时曾经选修过一门西方近代美术史的课,那位高鼻梁薄嘴唇,长得有些刻薄的法国老师每次一提到佛罗伦萨和美第奇家族总会流露出怅惘的神色。   “你想去乌菲兹美术馆或美第奇礼拜堂看一看么?那里应当藏着许多艺术遗珍。”霍成允亲了一下她的发心,征询她的意见。   关明樱立刻摇头:“不要。”   美术史老师给她打出的“B+”评价严重伤害了她和西方艺术遗珍之间的感情。   霍成允低笑了一声,见她她拒绝得如此坚决,颇有些无奈。“那你想去哪里?”   关明樱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我们去酒吧看一看怎么样?”佛罗伦萨有着许多极具风情的酒吧,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往往非常喜爱在那里淹留。   霍成允揶揄她:“不行,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意大利成年年龄为21岁)   关明樱立刻结结实实地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她掰着手指头吐槽:“你知道么?在意大利,十四岁就可以结婚了,但是一直等到二十一岁才能喝酒。”   霍成允听着她的碎碎念,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但关明樱转头却又坦白:“说起来,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曾经靠着任晗教我的法子,在便利店里买到过鸡尾酒。但那酒非常难喝,让人大失所望。”   任晗。又是任晗。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霍成允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直到关明樱有些吃痛地推开他:“诶,你能不能对病人温柔一点。”   他这才稍稍放松了力度。   关明樱从床上坐起身,打量着他,问他:“你怎么了?”   “总不会是过了这么多年,才来秋后算账吧。”她失笑道。   霍成允盯着她白皙的脸庞看了有一刻钟,而后才嗤笑一声:“不急,过段时间再秋后算账。”   “……”关明樱总觉得自己又想多了。   “好了,睡觉。”她翻过身,摁灭了床头的台灯。   在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腰肢被一双有力的手楼主。霍成允贴着她,帮她轻轻地揉了揉小腹,问她:“现在好一些了么。”   关明樱的鼻尖沁出了汗珠,但她动也不敢动,只能点了点头,非常小声地回答他:“嗯,我本来就没有很不舒服。”   “睡吧。”霍成允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关明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沉入黑甜乡之前,她隐隐约约觉得耳边有谁在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告诉她:别相信任晗,她只会害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要问他,但奈何实在太困,睁不开眼睛,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   关明樱其实还是更喜欢佛罗伦萨的另一个名字,翡冷翠。每当她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想起泛着幽冷色泽的玉石。   她拖着行李箱在佛罗伦萨的碎石小路上缓慢地移动。走没两步,手里突然一空。霍成允跟上来,从她的手里接过行李箱。   “等一等,会有人来帮我们把行李送到酒店去。”   关明樱“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公交车候车亭里坐下。佛罗伦萨是美的,也是浪漫的,这里适合所有的情人爱侣。   在这个时候,就应该接吻。   她这样想,也这么做了。   她抬起手,指向天边:“看,有流星。”   霍成允嗤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拉长语尾:“对,白昼流星。”   “你可真无聊。”关明樱有些泄气,鼓着脸懒得再同他讲话。   霍成允笑起来,右手穿过她的长发,轻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吻。他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摩梭着她的后颈。他靠过来的时候,关明樱闭上了眼睛。   “想亲直接亲不就好了?”年轻男人的心情很好,但仍不忘取笑她。   关明樱恼羞成怒,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你少自作多情!”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他们大约在车站等了十五分钟,终于等到提前约好的司机帮他们将行李送到了酒店。   没有了行李的束缚,关明樱立刻雀跃起来,拉着霍成允的胳膊向一家叫“black bar”的复古酒吧走去。这家酒吧在佛罗伦萨很有名气,坐在店里可以看见佛罗伦萨最美丽的夕阳。   关明樱记得从前同学的推荐,点了两杯桃子酒。   酒吧时常会有乐队驻唱。关明樱在网上搜索这家酒店的评价的时候留意到很多客人都会提及这里的一位帅气的东方歌手。   不过不巧的是,他们来的时候,那位主唱恰好身体不适,回去休息了。   老板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红发女性,穿着摩登。她站在一旁和关明樱聊起流行乐,见关明樱对主唱的缺席有些失望,又向她推荐店里的另一个游戏。   酒吧里的CD机不间断地播着歌。老板同他们解释,这是一个以歌寻友的游戏。一些颇具音乐品味的客人会点播自己最喜欢的冷门歌曲在店里播放,直到有一位客人同样喜欢这首歌。老板会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给出他们的联系方式。   关明樱不算太喜欢陌生人社交,从某些方面来讲,她的戒心极重。因而听了老板的话,她只是笑嘻嘻地问老板可以只听歌么?   老板笑起来,点了点头,将CD机拿到他们面前。   她伸手按了一下,一连跳过了十几首歌。   直到――   柔美的女声响起,CD机的那一头,女孩唱道:“Will we always be friends”   关明樱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老板:“这是一个女孩的投稿么?”   老板听了她的问题,打趣霍成允:“情人之间总是喜欢吃醋,但总不是所有的异性朋友都是坏的,友情和爱情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   霍成允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桃子酒,笑道:“是的,情人总是很容易吃醋,需要她哄一哄。”   老板于是大笑起来。她从通讯录上找出这位客人的联系方式,递给关明樱,回忆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像您一样。”老板赞美道。   关明樱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纸条。   ――那是一个微信号。   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钟。夕阳缓缓地落下,将酒吧门口的石板路染成一片金红色。霍成允随口问她:“那首歌是什么?我似乎从未听过?”   关明樱玩着他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也没听过,但我觉得很好听。”   他们向老桥走去,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衫,剃着莫西干头的年轻男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站住了。   “关明樱。”他慢慢地、慢慢地在舌腔间念着这个名字,良久,露出了一个笑。 第25章   在抵达巴黎的前一天晚上,关明樱又一次做梦了。这次梦境的主角不再是任晗,变成了她和霍成允。   那是她在曼彻斯特读书时租的公寓。   她初到英国那会儿,因为水土不服,渐渐开始有了点失眠的毛病,屋子里哪怕有点光线就睡不着。   她为此换了深色窗帘,买了加厚眼罩,但睡眠质量仍不见好转,后来干脆搬出了宿舍,在曼大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独居。每三天家政阿姨会上门替她打扫房间。   但这又好像和她十九岁时住着的那间公寓有所出入。被套换了,窗台上养了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   关明樱戴着眼罩,从睡梦中醒来,听见房门外放拖鞋的声音。她摘下眼罩,推开房门,向客厅走去。   霍成允靠在沙发上,风尘仆仆,像是刚下飞机。   关明樱走过去,拿起枕头,丢在他身上:“少在我面前晃悠!有事没事跑曼彻斯特来,你就不累么?”   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打着领带,白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衣冠楚楚,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斯文败类。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座,对关明樱突如其来的小脾气置若罔闻:“来我身边坐下。”   “我就不!”关明樱彻底恼了,走到鞋柜旁,想要开门一走了之,却发现房门早已被他反锁住了。   霍成允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身后响起:“明樱,到我的身边来。”   她转过身,靠着那扇红色的木门,冷眼看他。   霍成允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洗完面前摆着的茶杯,起身将沏好的热茶递给她。   关明樱挥手,直接将茶杯摔到了地上。她皱着眉,觉得头很疼:“你能不能少管我一点,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霍成允却像是对她的怒火毫不在意,甚至还强行拉过她的手,仔细地确认过她没有被茶杯的碎片割伤。   “明樱,”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胡闹,去和他分手。”   关明樱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为什么要分手?你连这个也要管么?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指点我如何生活和恋爱。”   她越想越来气,控诉了半天霍成允对她生活的种种过度干涉,却始终没有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抬起头的霎那,他突然倾身向前,吻住了她。   十九岁的她第一次接吻,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   在那一瞬间,关明樱彻底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   关明樱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向身边探去。   空的,霍成允已经起床了。   其实在欧洲的这些天她就隐隐地发现,他真的很忙碌。霍氏集团派系众多,大家各有自己的盘算,虽然碍于霍老爷子的威严,不敢在霍成允面前造次,但霍成允一出国,各路妖魔鬼怪就开始了自己的小动作。   这些天他陪在她身边,总是会贴心地替她考虑行程里地一切细节。但偶尔深夜或清晨,他会接到公司来电,动作很轻地下床到走廊或阳台去接电话,生恐吵醒了她。   去完巴黎,就回国吧。   反正眼下看起来,她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抱着腿坐在床上出神的霎那,霍成允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热好的早餐。   见她坐在床上发着呆,霍成允将手里的面包和牛奶随手放到桌上,坐到床边问她:“怎么了?”   “我做梦了。”她瘪瘪嘴。   霍成允失笑:“梦见了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恶人先告状:“我梦见你凶我了。”   “是吗?”霍成允愣了两秒,伸手捏了捏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我为什么凶你?”   关明樱哼了一声:“那我怎么知道?”   “反正你就是特别凶。”她又鼓着脸补充了一句。   霍成允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为梦中的我道歉。好了,快起床吃早餐。”   酒店提供的牛角面包口感不佳。关明樱洗漱过后,盘着腿坐在床上,将面包撕碎浸在热牛奶里,随意地吃了几口。   她抬起头,随口问霍成允:“法国人的早餐是吃法棍么?”她完全不愿意明天也吃这种早餐。   霍成允却像是想到了别的东西,摇了摇头,忽然道:“在我小的时候,妈妈会在中华超市里买那种大袋的速冻水饺,当作我们的早餐。有时候也会选择煮粥。我的外祖父母是中餐馆的店主,妈妈从小在店里帮着洗菜做饭,也很熟悉中餐烹饪。”   关明樱默默地喝了一口牛奶。   几秒钟,她忽然支起身,飞快地在霍成允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们今晚到巴黎。我不管,明天我不吃面包了,要吃你做的。”   霍成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的女孩在岔开话题安慰他。   其实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回忆起九岁前的童年,他的内心总是平静的,也许确实深深地惋惜母亲的际遇,但那毕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母亲下辈子能够不要再遇到像霍承业一样的男人。   *   飞机抵达巴黎已是深夜。   关明樱并不是第一次造访香榭丽舍和卢浮宫,但车窗外深夜的巴黎街头却让她不免想到这座城市堪忧的治安。   她曾不止一次从她的那些英国同学的口中听到巴黎夜里的抢劫案。   霍成允握着方向盘问她:“在想什么?”   关明樱如实道:“在想你会让我去红灯区看看么。”   霍成允嗤笑一声,反问她:“你觉得呢。”   关明樱靠在座椅上,撇撇嘴:“无所谓,又不是没看过。”   他们订的酒店在塞纳河畔,位于巴黎的富人区,房间有露台可以用来瞻仰铁塔的风光。   但离他们明天要去的唐人街很是有一段距离。   霍成允的外祖父母早已去世多年,家中餐馆也更张做了别的营生。但霍成允童年时和母亲一同居住的寓所一直保留着,并没有售出。   她那天一时兴起向他提议回去看一看。过后却又担忧他会不会因此触景生情,心情更坏。   好在霍成允看来还算平静。   她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梦境太真实,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梦中的霍成允又让她觉得很陌生。   在她心里,霍成允应该是温柔的,也是正直的。他总是比同龄人更成熟,会考虑到更多的东西,因而有时候可能会显得有些烦人。   但梦里的男人,看着她的眼神,阴沉沉的,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他倾身向前,薄唇贴上她的霎那,就好像――   要把她锁起来一样。   关明樱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这个奇怪的梦忘了。   浴室里不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关明樱坐在酒店的床上一边等着霍成允出来一边翻看这几天游玩时拍的照片。她修了一两张放到朋友圈,并在十分钟后收获了任晗的点赞。   她和任晗的对话框就停留在了那日的几句寒暄,再没有下文。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向一边的挎包探去。   那张写着微信号的纸条放了一天,有些发皱。   关明樱按着微信号,发出了添加好友的申请。   大概十秒后,申请通过了。   微信主人的头像是一只有着异瞳的黑猫,在深夜里仔细凝视还怪渗人的。   她没有再细看,关了手机,将它随手丢回一旁的包里。   -   “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应当损坏得厉害,没有太多能看的东西。”霍成允将钥匙插/进有些生锈的锁孔,见关明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副满心期待的模样,不由失笑提醒她。   关明樱咦了一声,问他:“花钱让人来定期清理一下难道很难么?”   霍成允摇摇头,忽然笑了一声:“没有意义。所有事物的意义都是人赋予的,人不在了,睹物思人或者是其他的别的什么都只是在自作多情。”   说罢,他推开房门,向关明樱招招手,带着她走进了这间他曾经生活了将近九个年头的寓所。   没有意义么?   关明樱站在原地,回忆着他刚才说的话,愣了一下。   寓所是最简单的二居室,灰白色调,精简装修,因为许久没有住户,从前糊上去的墙纸有些已经剥落。   布艺沙发上罩着沙发罩,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霍成允见她靠近,低声提醒她:“脏。”   关明樱拿起茶几上的照片,转过头去看他。   照片上的小男孩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眼睛很亮,脸上有着甜甜的酒窝。他被温柔美丽的母亲护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在他们身旁――   关明樱盯着那张被黑色墨水涂掉了的脸,看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霍成允将照片从她手中拿走,回忆了两秒,有些好笑地解释:“这是父亲离开我们之前,我们一家三口照的最后一张照片。不过,在他离开法国之后,我将他的脸从照片上涂抹去了。”   关明樱想了想,还是没有在霍成允面前议论太多他这位一言难尽的父亲,只是轻声道:“妈妈很漂亮,我很喜欢她。”   他弓着食指,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笑了一声:“谢谢。”   霍成允想,假如母亲还在,大概也会非常喜欢关明樱。   她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姑娘。   但他转念又想,如果还活着,知道自己为了能够得到关明樱都做了些什么,大概只会觉得很失望。   母亲从不怨恨父亲的一走了之,因为她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给他选择的自由。   可霍成允做不到这一点。   他绝不会给关明樱自由。   即使费尽一切手段,牺牲一切代价,他也要把她留在身旁。 第26章   “你在想些什么呢?”关明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霍成允刚才一直看着她,却始终不说话,让她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往自己脸上摸去。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才让霍成允一直盯着她看。   霍成允回过神,掩饰道:“我在想,妈妈也会很喜欢你的。”   关明樱的心倏忽间变得有些柔软。   似乎在面对霍成允的时候,她格外容易心软。   她牵住霍成允,想要安慰他,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只能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带我去你小时候的房间看一看好不好?我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的神态天真娇俏,眼神清澈,像是一汪纯净的清泉。   她是绽放在白昼的玫瑰,美丽中不掺杂任何一丝黑暗。   那么他呢?   在某个瞬间,霍成允想,只要她能永远像这样对着他笑,那么他也愿意死死地藏起自己身上阴暗的、偏执的、充满了戾气的一面。   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霍成允小时候的房间十分普通,甚至在关大小姐这样从小奢侈惯了的人看来,未免简陋。   一张床,一张书桌,就已经是房间里的所有内容。   关明樱掀掉床罩,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的一角,翻开起书桌上的东西。   有书籍,有奖状,甚至还有一枝没用完的水笔。   原来霍成允从小就是一个学霸。   关明樱想到这里,不免有点酸。   在书桌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朵已经干枯了的百合花。   她动作很轻地拿起那朵花,但还是有几瓣枯萎的花瓣落到了她的掌心。   “怎么会有一朵花?”她有些惊奇。   霍成允起初想了一阵。   有一会功夫,他才捏着那朵已经枯萎的百合花,语气平淡地陈述:“离开巴黎之前,我将妈妈最喜欢的百合花留在了抽屉里。”   命运的突转发生在他九岁那一年。   母亲去世后,霍成允和年迈的外祖父母一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年母亲不顾劝阻,坚持为爱出走,很是伤了两位老人的心。以至于往后几年,夫妻失和,更加无颜面对自己的父母。   直到母亲去世后,霍成允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外祖父母。   但跟着外祖父母生活的那段日子也并不见得轻松愉快。外祖父母不止母亲一个孩子,也不止有他一个孙辈。   有时候几个表哥表姐也会捉弄年幼的霍成允。他们会提高声调,用一种尖锐的笑声让他滚出中餐馆,去找他那位传说中出身显赫的父亲。   而霍成允往往只是安静地洗着餐盘,直到外祖母赶过来对着那些比他年长的孩子一顿训斥。   他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但那天,年迈的老人拄着手拐走进了中餐馆。   几乎没有任何争执,所有人都认为回到港城的霍家会是这个孩子最正确的选择。   在从巴黎飞回港城的私人飞机上,老人问他:“想回港城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很低:“都可以。”   都没有区别。   反正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年迈的老人听见他的话,却笑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说:“世界上没有‘都可以’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像是知道霍成允在心里想这些什么,他又笑起来:“还是会有一些区别的,人总要积极地向前看。”   霍成允那时只是心中发笑。这位老人由于门第之见,坚决不肯接受他的母亲,又因为血缘羁绊,用钱打动了他的外祖父母,将他从巴黎接回港城。   他告诉他,人要积极地向前看。   在港城的生活大体上是平静的。霍成允本就是一个天资聪慧的孩子,学习任何东西都极有天赋。有时就连霍老爷子重金替他请来的家教老师也会忍不住在霍老爷子面前夸奖他。   每夸赞一次,他的继母面色就会阴沉一分。   霍成允可有可无,并不将这位脸上端着雍容高贵四个字的老式贵族小姐放在心上。   又过了大约半年,他跟着有意开拓市场的霍老爷子一并到了林城,在那里,霍成允第一次见到了关明樱。   她还只有六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扎着两条小小的羊角辫。   豪门里的孩子,比旁人更加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和抱团取暖。霍家子孙众多,早被各自的父母耳提面命,对他敬而远之。   可这个漂亮的小妹妹,却在初见的那个午后,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向他伸出了手。   “你喜欢大海么?”她歪着脑袋问他。   霍成允摇摇头。   关明樱却不在意,松开手,露出掌心的海螺。   “不要不开心了,我请你听大海的声音。”关明樱说着,将手里的海螺凑到了他耳边。   他听见海浪涛涛,也记住了这个对他一生至关重要的名字。   关、明、樱。   也许祖父是对的,林城和巴黎确实有着巨大的区别。   霍成允结束回忆,伸手想去摸一摸妻子的头发。关明樱却突然从床边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好了,都过去了。”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霍成允的后背,“姐姐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她总是这样的。   少年时他就已经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   每当他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或是受到不公的待遇,她就会笨拙而真诚地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他们一同步行到了位于市郊的公墓。霍成允的母亲就长眠于此。   在路上,关明樱特意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   墓碑是洁净的,墓碑前的杂草也特意被清理过。霍成允离开巴黎前向祖父提出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有人定期来为他的母亲扫墓。   但他自己,已经有数年不曾回过巴黎。   关明樱将买来的、还带着露珠的百合摆到了墓前,弯腰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霍成允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但在返程的时候,他状若无意地问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关明樱看了他一眼:“会吧。”   “只要你不出轨?”她补充了一句。   霍成允笑起来。   骗子。他在心里说。   -   他们原本计划要游览巴黎的各大博物馆和美术馆,但就在当天夜里,霍成允收到了一通来自林城的电话,对方只简单直接地告诉了他四个字:鱼已咬铒。   霍氏集团内部近两年来持续不断的明争暗斗终于在霍成允出国的这半个月里演变为白热化。   原本霍家其他的几房就对霍老爷子的分配决议不满,只是碍于霍老爷子往日的威势,不敢表露出来。   但霍成允甫一离开国内,他们就开始了私下的小动作。   先是霍成允的二叔霍承义仗着自己的辈分,以拓展业务的名义向集团董事会提出注资五个亿给他名下分管的海运公司的要求。   霍氏集团上市后,霍老爷子因为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而继续把持着霍氏集团的掌控权。他的前三个儿子,在成年之后,也各自握有百分之五的股权,并进入了董事会。   但霍老爷子最终却选择了更年轻的霍成允接任他的位置,并在离退之前,转赠给了霍成允百分之四十的集团股份。使得霍成允一跃成为董事会的决策者。   霍承义的要求提出后,一开始被董事会的其他几位大股东否决了。尽管霍家当初是靠着航运起的家,但现在海运早是个不挣钱的夕阳产业了。   但过后霍承义又甩出上一季度公司的财务报表,力证投资计划的可行性。   另一方面,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霍家三爷霍承礼,取得了他的支持。   董事会的其他几位董事,持有的股份加起来虽然要比霍承义和霍承礼多,但也不愿意为了这五个亿得罪霍家人,便默认了霍承义捞一把的做法。   却不料事情峰回路转,董事会前脚刚批下投资预算,后脚集团的高级财务总监何润安就被警察带走了。   霍成允在国外授权董事长办公室以他的名义报的警。罪名一共两项:一是收受商业贿赂,损害公司经济利益,二是伪造财务报表。   霍承义和霍承礼原本只不过是因为老父的偏心而心怀不满,想要趁着霍成允此次出国,在集团为自己捞到更多的好处,也好打一打霍成允的脸。   却没有想到这个还不到而立之年的侄子手腕竟然如此之强硬,直接动用起法律手段来。   当下又惊又怒,直接将电话打到位于佘山山顶的豪宅,向霍老爷子抱怨。   霍老爷子呵呵一笑,挂断电话,转头电联霍成允,让他滚回国内。   但霍成允回国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山顶豪宅。   北京时间晚上七点钟,位于林城金融大厦顶层的霍氏集团总部灯火通明。   梳着大背头油光满面的律师站在在会议室内,不时用湿纸巾擦一擦自己额头的汗。   ――任是他再怎么见多识广,对着满屋子的壮汉保镖和霍家几位平日眼高于顶此刻面如玄冰的爷,都实在很难捋平自己的舌头。   当听到“……集团保留追责的权利”时,霍承义从沙发椅上站起来,摔门而去。   霍承礼看着兄长蕴藏着煞气的背影,暗自笑了一声。   小兔崽子。   他在心底骂了一句。   这些年,他们都没少在霍成允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后生手里栽跟头。   有的人仿佛天生就是为“算计”这两个字而生的。   想到这里,霍承礼终于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站了起来。路过霍承业身边,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这个今晚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大哥笑道:“润安怎么说也是大嫂的亲戚,结果居然做出这种损害集团利益的事,啧啧。”   最后两个字,又挑衅又意味深长。   霍承业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其他的几个董事懒得掺和霍家家事,不一会便作鸟兽散。人都走空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又只剩下这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父子。   霍承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郁悒,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何润安有问题的?”   霍成允语气平淡:“前段时间。”   “那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霍承业向来最讨厌长子这样的态度。   霍成允却不以为意,只说:“没有必要。”   霍承业焦躁地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踱步。   半晌后终于决定揭过这个话题。他皱着眉问霍成允:“你和关明樱去巴黎做什么?”   霍成允抬头看他,微微一笑:“去看了我母亲。”   霍承业不再说话了。   他坐在圆桌后,用手撑着额头,不知怎么忽然流露出几分颓然的神色。   “你妈妈――”他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我再和你说一次。关明樱不适合你,像她这种毫无大局观念,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同你离婚的女人,根本无法做好我们霍家的女主人。”   霍成允猛地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他抬起头,对自己的父亲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一点笑意:“您可以随意干预集团的事,只要不犯法,我想我绝不会报警。”   他擦了擦手:“但我和明樱之间的事,您最好一点也不要管。她也不需要成为什么很好的女主人,她只需要做霍成允的妻子就可以。”   “但愿你这样护着她,能让她感动哪怕那么一点点!”霍承业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   霍成允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即将走出办公室的霎那,霍承业突然在他身后问他:“……去给你母亲扫墓了么?”   “扫了。”霍成允答完,没有片刻停留。   他的司机在楼下等候多时。   霍成允坐进车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吩咐道:“回港城。”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戴着的腕表。   晚上八点钟,他的妻子在港城的佘山豪宅里做什么? 第27章   关明樱支着两条胳膊趴在儿童房的塑料地垫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一旁坐着的小朋友扑腾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门边,调高了房间内的空调温度。   关明樱和儿子相处的时候时常因为小朋友太过懂事而失去当妈的觉悟。   “其实也没有很冷呢。”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给小朋友的礼物是一早在意大利买的机器人模型。关明樱拿着说明书,朝儿子招了招手:“首先,要先装这个――”她从盒子里摸出一个零件。   “然后接下来是哪一个呢……”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说明书,然后哽住了。   呃,关明樱打小动手能力就不算强。初中那会儿,物理课要求他们动手做电流实验,关明樱永远都搞不清楚并流和串流的区别,到后来干脆把灯泡偷偷带回家让霍成允帮她组装电路。   她又低头看了两眼说明书,实在不愿意在小朋友面前露馅。   但彬彬却像是见怪不怪了一样,从她手里拿过说明书,坐在地垫上安静地组装了起来。   他的眼睫毛很长,低着头拼装机器人的模样显得格外乖巧,关明樱不由心生爱怜。   她伸出手,摸了摸彬彬的头发,柔声问他:“爸爸和妈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在做什么?”   小朋友抬起头,声音脆生生的:“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关明樱薅了一下他的头发,看着小朋友的眼神也不由带上了同情的色彩。   兴许是因为抛下小朋友跟着霍成允去欧洲一连旅游了大半个月这件事带来的心虚感,学渣关明樱同学难得主动提出要陪着小朋友一起写作业。   小朋友放下手里的机器人模型,看了她一眼,看样子有点不相信她。   关明樱觉得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了伤害。   不由撇撇嘴,对着小朋友的头发又是一通乱揉。   失忆之后,关明樱忘了十九岁之后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孩子以及如何和这个孩子相处。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的爱意去做一个母亲,并不断地重新学习着该如何同他相处。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去拿手机。   昨天从巴黎坐飞机置底港城之后,在黄妈的旁敲侧击下,关明樱终于反应过来,加了彬彬的幼儿园班群和几个家教老师的联系方式。   虽然还在暑假,但彬彬就读的那所要价不菲的双语幼儿园的班主任老师仍然每日战战兢兢地在班群里发布着当日作业和阅读要求。   关明樱忍不住吐槽:“这可是在放假!”   小朋友将数学题放在腿上,一板一眼地写了起来。听到她的话,想了一阵,突然道:“可是老师说,我们如果不够努力,就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说到“优秀”这个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再怎么早慧的小朋友,毕竟也只有四岁多一点,还不能很好地理解优秀的准确含义。   关明樱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为什么要做一个优秀的人?一个人只要不做对别人不好的事情,也不做对自己不好的事情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霍老爷子或是黄妈突然出现在门外,对她的反|动言论痛心疾首。   彬彬放下手中的数学题,把小脑袋搁在关明樱的膝上,闷闷地问她:“如果我不优秀了,妈妈还会喜欢我吗?”   也许比起父母对孩子的爱,孩子对父母的爱反倒更真挚,也深刻。   她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背,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当然会,妈妈永远都会爱你,永远都最爱你。”   小朋友从她膝上抬起头,突然问她:“那爸爸呢?”   关明樱哽了一下,掰着手指像模像样地数了两分钟:“你爸爸啊……那就第五喜欢好了。”   她说完,抱着儿子看起来老师留在群里的作业。   “家长和孩子一起完成一张英语手抄报……嗯,工作量感觉有点大哦。”   “在家长的监督下背诵《七步诗》……嗯,学习传统文化,感觉还不错。”   “学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数一百颗黄豆……”   关明樱终于忍不住黑线:“这都是什么鬼?”   “为什么有些作业看起来不像是给学生的倒像是给家长的?”她低着头吐槽,“真的感觉有被再教育到。”   门口传来一阵嗤笑声。   关明樱抬起头,看见霍成允倚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的方向,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他身上穿着的西装熨帖笔直,衬衣衣襟上别着的金色领带夹和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搭配,不知怎么又让关明樱想起了那场在巴黎做的梦。   深夜十一点,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出现在门外,显然是刚下飞机。   关明樱问他:“这么晚了,怎么不干脆在林城那边休息?”   霍成允没有回她,而是从她怀里捞起儿子,拍拍他的头,让他自己去睡觉。   而后扣着关明樱的手腕,将她拉回了他们的卧室。   关明樱被他拉得手腕疼,忍不住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干嘛呀,你弄疼我了。”   霍成允“砰”地一下锁上了房间的门,将她紧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关明樱愣了一下,伸手取下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   “有没有想我?”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庞。   关明樱觉得好笑,故意逗他:“不想。”   得到的回应是他掐了一下她的腰窝。   关明樱一向最怕痒,立刻讨饶:“我错了。”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分开到现在还不超过十八小时。”   “至于这么肉麻么?霍先生。”她推了一下霍成允的胸膛,没推开。   “好了,有想你。”她踮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霍成允却并没有她想象中容易讨好。他捉住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拷问她:“为什么是第五喜欢?”   “啊?”关明樱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盯着霍成允不爽的俊脸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和彬彬说的话都被他听到了。   她掰着指头数给他听:“彬彬、我妈妈、我爸爸、任晗,然后就到你了。”   “你已经很重要了。”她继续强词夺理。   霍成允的手指沿着她的眉眼慢慢地描摹,须臾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不够。”   要最重要。   要唯一重要。   关明樱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伸手推了推他,忽然道:“你饿么?”   “你指哪种?”   霍成允稍稍松开领带,睨了她一眼。   关明樱愣了整整五分钟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不由恼羞成怒:“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   “在想你。”他说。   关明樱觉得自己的耳朵都有些发烫。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了拉霍成允的衣袖,轻声道:“我给你做点吃的怎么样?”   霍成允扫了她一眼,就差把“你会么”三个字挂在脸上。   关明樱忿忿,非常小声地道:“煮碗面总还是会的好吧?”   霍成允没有出声,将信将疑地跟在她身后下楼走去厨房。   晚上十一点半。   山顶豪宅里的佣人都已经去休息了。   他们两个人像是做贼一样跑进厨房。霍成允站在一边,看她有模有样地忙上忙下,偶尔会提醒她一两句。诸如“水龙头开小一点”“油热了才能放葱蒜”。   关明樱被他念叨得恼羞成怒,转过身让他闭嘴:“你不信任我!”   霍成允站在门口,抱着胸,看着她笑。   关明樱的手艺确实一般,一碗葱油面折腾了半天不过是勉强能够入口。   不过关大小姐生平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经验有限,故而关明樱本人看着霍成允面前那碗怎么说总算能见人的汤面,还是毫不害臊地给了自己一个五星。   霍成允吃宵夜的时候,她就双手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看他。   “公司的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么?”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霍成允笑了笑:“一点小事而已。”   关明樱病愈后的生物钟始终保持在一种早睡晚起的状态,她忍着困意,伏在餐桌上看霍成允,“嗯”了一声:“那就好。”   手机“丁零――”响了一声。   霍成允看向她。   关明樱眯着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后将手机立起,屏幕朝着霍成允。   赵美玲给她发了条微信,邀请她和霍成允明天晚上到她公寓吃晚饭。   霍成允笑了一声,问她:“想去么?”   关明樱困倦地摆了摆手:“不去。好无聊。”   关明樱抬起头看了霍成允一眼,嘟囔道:“无所事事让我差点想去投个秋招简历。”   ――前提是对方不知道她其实只有大二水平。   霍成允用纸巾擦了擦嘴,不置可否:“你忘了很多重要的事,身体也才刚刚痊愈,在家里待着不好么?”   “当然不好。”关明樱懒得和养猪专业户辩护,直接伸手盖住眼睛,趴在餐桌上。   她本意只是懒散地趴在餐桌上假寐,没想到才几分钟的功夫就真的睡了过去。   霍成允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不由失笑,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喜欢她全然信任他的模样。   比如转向他的手机屏幕,又比如她此刻袒露的睡颜。   在这一刻,霍成允提醒自己,关明樱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姑娘。   他要小心翼翼的藏起他对她的占有欲,他的嫉妒心,不能像从前那样,把她逼得太紧。   只要没有外人的打扰,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地爱上他。   或者,即使她不爱他,只要她永远不离开他。   霍成允拿起桌边放着的手机,关了闪光灯,将这一刻他心爱的姑娘的睡颜拍了下来,存到了加密相册里。 第28章   关明樱最后是被霍成允抱回房间的。   霍成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关明樱立刻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霍成允怕她闷着自己,俯身捏着被子的一角,想要帮她调整睡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但手刚一碰到被角,关明樱忽然翻了个身,光洁的脸颊挨着他的手背。   她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好热。”   有一瞬间,霍成允没能舍得挪开自己的手。   他们的婚姻有一个近乎错误的开始,在数年的婚姻里,由于种种原因矛盾越来越深,直至关明樱向他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有时候他也会想,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了当初的那一步。   明明少年时他们是那么相亲相爱、无话不谈。他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结局。   但突然有一天,她告诉他,她只将他当作一位很好的朋友,请他不要过度干涉她的生活。   友情和爱情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么?   霍成允也不知道。   但他转念又想,假如他能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他不止将她当作一个邻家妹妹,也不止希望能做她的好朋友。   他就是居心不良。   不能坦然地看着她和别的男孩走近。   不喜欢她对着别的人笑。   ……不能接受他们最终不会在一起。   也许从她向他走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将她列入了自己的生命。   即使这样做愚蠢、自私又偏执。   他用指腹轻轻地描摹着她的脸庞。   关明樱睡着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乖巧。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烙了一个吻。   他随手胡乱地脱下身上有些发皱的衬衫,将女孩圈进自己怀里。   闻着她发丝间清甜的香气,霍成允忍了又忍,才压下了自己升腾而起的欲念,起身扎进浴室冲了个凉。   关明樱睡得迷迷糊糊,被浴室的水流声吵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床上。她抱着枕头,朝浴室的方向小小地喊了一声:“你还不睡吗?”   浴室里的水流声停了大约半分钟。   霍成允的声音不知怎么听上去有些嘶哑。   “明樱――”他唤她。   “嗯?”关明樱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   半天没等到回应,关明樱一阵困意上涌,几乎又要睡了过去,他却又在浴室里接连叫了她几声。   关明樱有点懵,只能愣愣地回了一句“我在这里,你怎么了?”   霍成允没有再回她。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浴室里的水声终于收住。霍成允披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浴袍上床,将她搂紧。   他的黑色卷发上有冰凉的水珠,胸膛却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关明樱睡得有些不舒服,侧着脸,缓慢地挪动了一下,立刻被人按住了。   在黑暗中,她睁开眼,伸手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却也很快地被霍成允捉住了手。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沉,“就这样让我抱一抱就好了。”   关明樱被他圈在怀里,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异样。   其实……就算真的要做那种事,也是没有关系吧。   -   第二天早上霍成允醒得很早。   他本就是一个生活作息极度自律的人,晚睡早起才是他日常的时间哲学。但他醒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关明樱。   身旁枕头上空落落的,她不在房间里。   霍成允猛地起身,拉开房间里的窗帘。   刹那间天光大亮。晨曦的碎光涌进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霍成允汲着拖鞋下楼,遇见一个正在清洗楼梯的菲佣,以英文问她,是否有见到他的妻子。   菲佣对关明樱的印象很深,想了片刻,笑着道,她大约正在山顶的露台为霍老爷子读报。   霍老爷子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早睡早起的生活作风。霍成允小的时候同祖父一同在林城的别墅里生活,时常在早上五点半钟的时候被叫起来和祖父一同去爬山,或者有时只是单纯地读报,讨论近来的热点新闻。   他“嗯”了一声就要向露台走去。   菲佣拿着拖把,有些犹豫地提醒了他一句:“先生,你的鞋。”   霍成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这副打扮,有些失笑。   他登上露台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衣冠楚楚的霍成允。   关明樱正在霍老爷子的要求下,磕磕绊绊地念着外刊,听到动静转过头,见是霍成允,咦了一声:“你怎么起来了。”   她早上起床的时候想到霍成允昨天在两座城市间奔波,难免辛苦,想让他多睡一会儿,还有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吵醒他。   霍成允坐到她身旁,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刊,轻笑了一声。   关明樱:感觉有被冒犯到。   她将手里的报刊卷成筒,在他的手臂上敲了敲,抬着小下巴问他:“你笑什么?”   霍成允摇了摇头,淡笑着从她手里拿过那卷报刊,就着她方才被打断的那一句念了下去。   他的口音优美纯正,语速柔和平缓。、   是那种在路上被英语教育机构拦下来一开口就能把发传单的女大学生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好。   “肆业女青年”关明樱心里发酸。   霍老爷子起身,拄着拐杖向食厅走去。   关明樱要去扶他,被他笑呵呵地拒绝了:“小夫妻好好地聊一聊吧,让成允教一教你英语?”   关明樱窘得脸庞发红。   霍老爷子又道:“不过别忘了待会儿过来吃早餐,粥还是刚煮好的时候味道最好。”   关明樱点点头。   霍成允放下手里的报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问她:“还学么,霍太太?”   关明樱很郁闷:“都说留学是去镀金,可我在国外呆了两年,并不觉得我的英文有什么长进。”   霍成允笑了,向她招招手:“过来。”   “嗯?”她依言靠近了他。   霍成允忽然伸出手,松开她的长卷发上绑着的发带,替她重新将有些凌乱的头发绑好。   “因为你笨。”绑完头发,他伸手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关明樱很生气,转过身,再不想去理他了。   她本就是一个被人宠坏了的小女孩,脾气比天大,向来只有别人哄着她的份。   可霍成允甘之如饴。   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几乎可以说是被无数的课业和才艺学习填满,那些枯燥的数学教材从不告诉他,爱情准确的定义。   他是在无数个和她相处的日夜里,一点点地揣测着推理着爱的法则。   “我错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   “错哪了?”关明樱转过身,哼了一声,再问他一遍:“错哪了?”   霍成允双手合十,忍着笑:“不该说我太太笨。”   “你还说!”关明樱简直想掐他。   但她才刚一伸出手,就被霍成允捞进了怀里。   “我爱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   每次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同她表白,关明樱都会觉得羞窘。她到底道行太浅,比不得霍成允的脸皮修炼。   这一羞窘,就放过了霍成允。   - - -   直到回林城的车上,关明樱又想起早上的事。   小朋友趴在她腿边,攥着小拳头睡着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翻起旧账,却是用一种虚心请教的口吻:“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霍成允没有回头,但透过后视镜,她能看到他嘴角带着的笑容。   霍成允说:“其实换一个外语环境,只能让你敢于说,但未必能让你说得好。即使是母语使用者,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也写不出什么好文章。所以与其迷信留学或是找个语伴,不如自己对着光盘多跟读几次。”   关明樱莞尔,想起他们初中时那些洋洋得意地晒着和外国笔友的通信的同学。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追问他:“……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还在么?”   这恐怕是学渣本人现阶段最在乎的问题。   霍成允盘着方向盘,听到她的问题,反问她:“在不在有什么关系么?”   关明樱:?   “你什么意思?”   霍成允掩饰着咳嗽了一声:“在家里,我让黄妈找出来给你。”   关明樱靠在座椅上,接下来一路上没有再打扰他开车。   保姆把睡着的彬彬抱去了房间里,关明樱翻看手机,发现赵美玲居然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在邀请她看秀和吃晚餐接连失败后,赵女士显然有些不太高兴,发给她的讯息里半真半假地含着抱怨。   娇滴滴质问的语气让关明樱后背一寒。   ――她果然不太适合同赵美玲这样的人物打交道,会少活许多年。   在赵女士的死缠烂打下,她不得已硬着头皮应下来明天晚上同霍成允一起去参加一个据说是她的拜把子好姐妹举办的慈善义卖会。   回完消息,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关明樱举着手机,有些头疼地问霍成允:“赵女士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们这么热情。”   霍成允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反问她:“你觉得赵美玲是个聪明人么?”   关明樱想了半分钟,有些不确定地说:“是吧。”   霍成允一边忍着笑看她,一边摇了摇头,有一种孩子没救了的感觉。   关明樱不服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把话说明白。”   霍成允却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身,作势向楼上走去。   “你这个人――”关明樱追上去,被他一把打横抱起上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我还是没有把这个故事写成“他爱她爱他”的狗血。还是让他们始终身心如一吧:) 第29章   汽车驶过海岸旁的栈道,咸湿的海风吹得关明樱昏昏欲睡。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一条长及脚踝的酒红色半袖长裙,衬得她格外肤白貌美,整个人都艳光逼人。   等红绿灯的时候,霍成允问她今天都在家里做了什么。关明樱望着窗外正在散步消食的游人,百无聊赖地答道:“什么也没做。觉得自己就要发霉了。”   霍成允于是说:“那和我一起去公司怎么样?”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反问他:“我是去煮咖啡还是倒茶叶。”   这个男人居然还想了两秒钟,而后道:“都可以。也都可以不做。”   “那我到底去干嘛?”   “什么都不用做,让我看到你就可以了。”他笑。   关明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笑了五分钟才想起来拒绝:“不要,这比在家打游戏还要无聊。”   话题就此终结,在下一个路口,霍成允突然问她:“爱情和友情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关明樱觉得有点冷,抱着胳膊坐在后座,笑了一声:“我说实话你会生气么?”   霍成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关明樱这才接着道:“当然是上/床。再好的朋友也不会上/床吧。”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这段时间和霍成允的相处。   他们由于种种原因,始终保持着盖棉被纯聊天的纯洁关系。   霍成允听了,嗤笑了一声。关明樱有些心虚,总觉得他窥见了自己正在想着的东西。   “笑什么笑。”关明樱哼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肯再去看他。   拍卖会定在CBD商圈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地租不菲,门前的停车场停着不少宝马香车。   佳人们挽着中年男士的手走出香车,和关明樱匆匆擦肩而过,间或有那么一两声娇声软语。   看来,今晚着实有不少打算千金博美人一笑的男士。   霍成允搂着她的肩膀,带她入内,压低声音笑她:“赵美玲的朋友和赵美玲能有多少区别?她的好姐妹开的拍卖会你也敢应承下来。”   赵美玲不外乎是借花献佛,用关明樱这种正儿八经的的名媛小姐给这场不入流的拍卖会长脸罢了。   关明樱却耸耸肩,无所谓地道:“也没有什么。”   霍成允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应当十分厌恶这种钱/色感情。何况其中有不少是有妇之夫。”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才道:“我确实不喜欢这种行为,但也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人各有自己的选择,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她又重复了一遍从前任晗告诉她的话。   “为了钱而去谈一场恋爱,甚至破坏他人家庭,那就做好色衰失宠的准备,也做好被人非议的准备。至于那些知道另一半偷腥,却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也是他们的选择。”   她又回过头,闲闲地扫了霍成允一眼,用手指卷着他的蓝灰色领带:“但你还是要同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拍卖现场已经聚了不少人。关明樱拖着霍成允的手,轻轻松松地找到了第一排的VIP席。   从六岁时看第一场音乐剧起,关明樱就热衷于只坐最佳的座位。   她从不懂什么叫随遇而安,要喜欢就只会喜欢那些最好的人和物。   从这一点来,她堪称挑剔。   拍卖会开始之前有一段不算太长的发言。霍成允漫不经心地替她介绍那位拿着话筒侃侃而谈的中年女士的背景。   关明樱这才知道,这位四十岁上下,拍出过一两部名不见经传的文艺电影的独立电影人正是赵美玲口中说的那位好姐妹。   关明樱虽然对赵美玲观感不佳,但她信奉灵活处事,在心里估摸了一下,仍觉得同她保持良好关系是一种不错的恶心霍承业的方式。   这也是她今晚百无聊赖地坐在拍卖会场的原因。   期间她也曾捧场地在几件拍卖品出价时抬了抬价格。拍卖到一只色泽漂亮的羊脂玉手镯时,关明樱想起她哥哥那位温柔可亲的年轻女友,动了心思,举牌想要拍下来。   却不料,加价的声音响起,关明樱转过头,恰好看见霍承骏坐在他们斜后方,对着她邪邪一笑。   关明樱无语,转过头,立刻抬价。   一连加了三次码,将手镯的价格抬到了一百八十万,她却突然收手,任霍承骏高价成交。   一直等到拍卖会结束后,关明樱才再度回首,霍承骏靠在椅子上,朝着她吹了个口哨:“怎么样,让你叔叔花了这么多钱,赏脸一起喝杯酒?”   -   海岸酒吧里,关明樱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打桌球。   霍成允球技不错,几乎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他躬身用球杆去击球的时候,从关明樱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手臂上流畅漂亮的肌肉。   十分赏心悦目。   她上次在霍承骏车里看到的那个妙龄女郎也在。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偶尔她会抬起头和关明樱搭话,间或称赞她的裙子或妆容,最后话锋一转,问关明樱:“妹妹你跟了霍总几年了?”   她从一个十八线小县城到林城来打拼,靠着霍承骏捧场,拍了几部爆剧,有了点名气。   但霍承骏并不长情,平日里对那些主动上前的莺莺燕燕从不拒绝。对她的态度也一日不如一日。   她早就听说了霍成允这位霍氏集团继承人的名声,知道他容貌英俊,能力过人,平时也从无绯闻。   又隐隐听闻,他和妻子不睦,甚至某次霍承骏酒后胡言,还嘲笑了些什么“活该离婚”之类的话。   今晚亲眼看见,却不免动了心思。   关明樱正喝着冷饮,被她这么一问,直接呛到了。   她木着脸想,也许这位粉红女郎只是想夸她长得年轻。   霍成允听见她的咳嗽声,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她:“不许喝太多冷饮。”   关明樱从座位上跳起来,去洗手间洗手,路过霍成允身边的时候突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洗手间的洗手液没有了。关明樱伸手在洗手台下方晃了半天,掌心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才刚一关上水龙头,转身往外走,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霍承骏的声音贱贱的,拉着她躲在包厢门外:“别急,请您看出好戏。”   关明樱皱眉,打开他的手:“别手贱。”   她觉得自己的洁癖又严重了,陌生人的触碰时常让她产生不适感。   霍承骏没说话,只是随意伸手一指――   那位妙龄女郎从包里摸出首饰盒,语气娇怯:“这是那位小姐上次落下的耳钉。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还给霍先生……”   霍成允接过那只放着珍珠耳钉的首饰盒,淡笑一声:“我替我太太谢谢许小姐。”   关明樱挑挑眉。   那位许小姐愣了一下,又殷勤地端来酒杯:“霍总今晚来都来了,怎么不喝杯酒。”   霍成允直接拒绝道:“抱歉,我还要开车。”   说着起身向外走。   关明樱抱着胸入内,从那位女郎手里接过酒杯,向霍成允眨眨眼:“没事,我不用开车。”   霍成允挑了挑眉:“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喝。”   关明樱不听,喝了一大口。   酒的后劲很足,她开始觉得有些晕晕沉沉的。   霍成允搂住她,捏了捏她的脸:“不听话是可是有代价的。”   关明樱头晕,抓着他的手臂,哼了一声:“什么?”   霍成允笑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后,许婉白着一张脸从沙发上站起身,怯怯地问霍承骏:“您在外头站了多久了?”   霍承骏冷笑一声,反手将桌上的半杯烈酒直接倒到了许婉头上:“妈的,你今晚盯着他的眼神当老子是瞎子还是乌龟儿子?给老子滚!”   -   下车的时候,关明樱已经开始有些迷糊。霍成允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攀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   “混蛋。”她很委屈,“你都不告诉我那酒后劲那么强。”   霍成允笑起来:“我已经劝过你不要喝了宝贝。”   “反正都是你的错。”她吸了吸鼻子。   “对,都是我的错。”霍成允将她扔到卧室柔软的大床上,跪坐在她面前,拉开了她裙子后的拉链。   “说你爱我。”他的黑色眼睛望着她,声音喑哑。   穿衣镜被拉开了,关明樱不肯去看镜子里的景象,他却贴着她的耳朵,用一种颇具诱惑性的声音鼓励她:“别怕,看一看。”   “我不要――”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一起带着陷入了溶溶的月色。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关明樱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一样,四肢酸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累。   昨晚的酒后劲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散,关明樱刚一试着起身,立刻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隐隐的痛感。   男人的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她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开。   关明樱心里有气,用力地推了霍成允一下。   屋子里的湖绿色窗帘一直垂到地上,掩住了日光。整间房间就像是被笼罩在巨大阴影里的孤岛。岛上只有她和霍成允两个人而已。   霍成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醒了?”   关明樱把自己的脸蒙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不想搭理他。   霍成允见她快把自己闷死了,伸长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笑了:“怎么了?”   关明樱起先闭着眼睛装死不肯说话。   霍成允翻了个身,支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话。”   “不说!”   他这人怎么回事?昨晚那么折腾她了,早上醒来居然还不知道哄一哄她么?   果然任晗说的才是对的。男人都是骗子。什么温柔体贴,都是狗屁。   关明樱刚说完,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低着头,沿着她白皙的锁骨一路向上吻,一直亲吻到了她的鼻尖。   关明樱推了推他,声如蚊蚋地抱怨:“很痛。都怪你。”   她心里的那股委屈劲又泛了上来。   “哦?”   霍成允贴在她耳边,放低了声音:“多试几次就会习惯了。”   关明樱愣了一下,拿起床上的抱枕砸他:“你想得美!今晚开始你就去睡书房吧。”   霍成允坐在床上,将她的一缕秀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有着一双钢琴家的手,手指骨节分明,绕着她的发尾的动作缓慢温文。   低下头,霍成允在她的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不去。”   “那我去睡书房。”关明樱哼了一声,抬起小腿想要踢他,被霍成允轻而易举地握住了纤细的脚腕。   他的声音带着笑,听上去心情愉悦,但在关明樱听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夹杂着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行。”霍成允说,“你只能在我身边待着,哪里也不能去。”   关明樱有片刻失语。   她看着男人英轩深邃的脸庞,觉得自己好像在无意中就落入了他的圈套,被他套牢了。   *   霍成允上午要去公司处理公事,临出门的时候一并带上了要去幼儿园上学的小朋友。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是时候收拾一下她庞大的衣柜了。关明樱想。   关明樱抱着枕头躺在床上,随意瞟了一眼手机,对着正在穿衣镜前调整领带的霍成允催促道:“你要迟到了。”   霍成允别上领带夹,转过身坐到床边,忽然道:“亲我一下。”   他以为自己是三岁宝宝,出门前还需要来个安慰吻么?   关明樱腰酸背痛地坐起身,两条纤细的手臂勾着他的脖子,对上他的眼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霍成允眼睫翕动。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眨了眨眼睛,笑得很坏。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关明樱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   她跪坐在床上,双手并用,捏着他的脸颊向两边扯,威胁道:“你给我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你真的想知道么?”他笑问。   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快一点,要上课了!”   霍成允起身之前,在她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好了,要记得吃早饭。我先走了。”   “哦。”关明樱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躺回床上。   想要再入睡却又睡不着,关明樱干脆换了套居家便服下了楼。   碰上黄妈,对方立刻热情地让她快点去吃早餐。   关明樱向来缺少时间观念,生活节奏极为不规律。霍成允在她身边的时候尚且能够管着她,上大学那会儿她乍然间重获自由,简直像是出了笼的鸟儿,怎么舒服怎么过。   有课的时候时常早上七八点去上完课后回到公寓继续睡到下午两三点,一翘就翘掉两顿饭。   没课的时候更绝,能从早上六点睡到中午十二点,然后点份外卖起床赶策划。   关明樱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问她:“黄阿姨,我的证件什么的都放在哪?帮我找一找,谢谢。”   黄妈愣了一下:“太太要找什么证件?”   不知怎么,关明樱总觉得她的笑容有那么一点尴尬。   “身份证、驾照、毕业证――反正有什么都给我找一下吧。”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再一次在心里把霍成允骂了八百遍。   黄妈听了她的话,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   “怎么了?”关明樱停下向食厅走去的脚步,转过身问她。   黄妈像是被她问得措手不及,一时失口:“我去问问先生――”   “怎么?”关明樱皱眉,“我的东西还需要他的同意么?”   “不是不是。”黄妈连忙摇头,“我只是不太确定都放到哪里了,想和先生确认一下。”   “那算了,我自己找一找吧。”反正不在卧室就在书房。她小的时候非常喜欢事无大小都去找霍成允,在她心里霍成允一度超越百度成为最可靠的搜索引擎。   但后来也不知为什么,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麻烦他的次数。也许就像任晗说的那样,即使是一对连体婴儿,在长大成人之后也要学会做一个孤独的人。   霍成允那么忙,她还是学会独立一些的好。   毕竟关明樱从前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谈恋爱时男朋友五分钟内不回消息就能泪淹长城的女同学。   书房上了密码锁,看上去应当是放了什么重要的商业文件,关明樱转身回卧室。   房间里的味道不好,关明樱做贼心虚强调让佣人不必进来打扫,只好自己动手。   她推开两扇窗,低头看见纸篓里的垃圾,连忙弯下腰将黑色的垃圾袋打了个结,蹑手蹑脚地拿下楼去丢掉。   路上又碰见了黄妈。对方第一次见关明樱这样的娇小姐丢垃圾,惊奇到不行。   不过话到嘴边,她还是先问关明樱,证件什么的都找到了么。关明樱点头后,黄妈才接着道:“扔垃圾什么的,太太说一声就有人来做了。”   “没事没事。”关明樱脸庞发烫,汲着拖鞋就往外跑。等到把黑色垃圾袋一并丢到了院子里的大垃圾桶里,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只手摸着楼梯的木把手,一只手给霍成允发微信。   “混蛋!”   霍成允忙,大概半小时后才终于回了她的微信。   却只有一个充满了疑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啧,男人。 第30章   看见他发来的问号,关明樱噼里啪啦地敲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标点符号发过去。   然后关上手机,蹲下/身开始找自己的证件。   梳妆台的抽屉没有,床头柜的抽屉也没有。   她福至心灵,从梳妆台上的一堆化妆品后面摸出钥匙,打开衣柜最下方的抽屉。   在一堆的证件上头,是一张男人亲笔的便签。   上面写着――   “傻瓜。”   关明樱:?   关明樱将身份证和驾照收回包里,转头去拿手机。   霍成允的电话恰好这个时候打了过来。他们晚上和关太太约好回关家吃饭,关明樱在罗马给他们带的礼物放在储物间里两三天了始终没有机会拆封。   她接通了电话,不等霍成允开口,先哼哼一声:“你才是傻瓜。”   霍成允在电话那头笑了,问她:“拿到证件了?”   “拿到了。”她踢掉脚上穿着的居家拖鞋,缩回被子里,威胁他,“再说我笨,立刻离家出走。”   ――不过,像她这种空有驾照的本本族真的能够上路么?   那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立即接上她的玩笑话。   电话线里出现了诡异沉默的半分钟。   关明樱疑问地“嗯”了一声,对他此刻的沉默十分不满。   他难道不该顺着她的威胁,立刻夸赞她,起码也要安慰她么?   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在这个时候,关明樱又开始怀念任晗。   那个和她无话不说,可以解答她所有稀奇古怪,不便宣之于口的问题的任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片刻后,霍成允岔开话题,轻声道:“晚间我下班后去接你。”   关明樱在心里复盘了一下金融大厦、湖心小筑和市郊关宅之间的距离,觉得并不方便,皱着眉道:“我让司机送我去不就好了?”   霍成允却像是打定了主意,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关明樱虽然看上去是一个纤弱的娇美人,能指使他人做的事绝不自己动手,但她骨子里又十分固执,一向来其实是不太喜欢有人强硬地做自己的主的。但霍成允对她的意义毕竟不同,在她心目中,霍成允不但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   在和霍成允相处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收敛一下自己的大小姐脾气,随他去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抱枕,哼了一声:“那你不要迟到,不然我要惩罚你。”   怎么惩罚她没说。   但霍成允听了她的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她觉得他应当是想歪了。   挂了电话后,关明樱找出自己前次在港城买的几本书,想要打发时间。   看到书封的霎那,她又想起了那张不知怎么搞丢的唱片。   但这个念头很短暂,在她的脑海里前后存在不超过五秒钟。关明樱从小不具备心细如发的美好品质,小学时绑头发的头绳一次总要买上十条,初中时更是经常因为忘记带课本而往家里打了无数次电话。   “叮当”一声。关明樱听见微信提示音,以为又是霍成允,拿过来一看却发现是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异瞳猫头像看了两分钟,想起来那是她在佛罗伦萨加的有缘人。   回国内后,她确实没能想起这件事。   霍成允越活越回去,年近而立,却比小孩子更黏人。关明樱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被他占据了,忘记了和异瞳猫头像的主人打声招呼。   Alice:【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发一下朋友圈第一条么?】   关明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打开她的朋友圈,发现里头大多是一些有关男女情感的微信推文链接,中间有时候也会掺杂那么一两条卖书广告。   她退出Alice的朋友圈,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最后问她:【你是一个作家么?】   Alice回复消息很快:【不是哦。】   她说:【写出了名气获得了众人喜爱的才有资格说自己是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前后看的人不超过一百个,稿费还不够抵水电费的只能叫键盘工。】   关明樱被她的话呛到了,咳嗽了起来。   她下床打开房间里的加湿器,回过头盯着这条信息,不知怎么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   她笑了笑,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你真幽默。】   --------------------------------   霍成允在傍晚六点钟准时回到了湖心小筑。   幼儿园放学早,关明樱有意当一个好妈妈,原本想着让司机送自己去幼儿园,怎么说也要装出一副亲力亲为接受儿子的模范妈妈的模样。   但霍成允知会司机,直接将儿子送到了关家老宅。   霍成允上楼来找她的时候,关明樱还在试衣服。她并不很热衷于购物,但衣柜里总有每季最流行的衣裙。   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动静,关明樱从穿衣镜前转过了头。   霍成允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关明樱抬起下巴,问他:“这条裙子好看么?”   霍成允自上而下地打量了片刻这只爱娇的小孔雀,终于松口道:“好看。”   “好敷衍。要说哪里好看。”关明樱走上前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指使道:“帮我拉一下后面的拉链。”   霍成允的手掌贴着她纤薄的脊背,缓缓地拉上了金属拉链。   关明樱刚要转过身去看他,冷不防地,霍成允稍稍用力锁住了她的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关明樱一动也不敢动,任凭他将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片刻后才想起来抱怨:“很重。”   霍成允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她不知怎么居然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的头发好香。”   关明樱想了一阵:“似乎是某个法国的洗发水牌子,等有空我找给你看。”   霍成允嗤笑一声。   而后手上稍稍用力,将她带到了床上。   关明樱支着两条胳膊,推了推他:“别闹,还要回我爸妈家吃饭。”   霍成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半分钟才最终放过她。   上车的时候,关明樱下意识地往车后座走去。她喜欢在车后座补眠。但霍成允却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塞到了副驾驶座上。   这个龟毛的男人。   关明樱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他一句,到底还是乖乖地系上了安全带。   汽车从地下车库驶出,却并没有立刻开回关家老宅。   关明樱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他:“这不是回我们以前读的那所中学的路么?”   说起来关明樱本人算是读书比较早的那一拨人,读书那会儿在班里头比其他的同学都要小一岁。但耐不住霍成允这种死学霸自带跳级BUFF,她上初一的时候霍成允念高一,她上初三的时候霍成允已经把中学念完了。等到她好不容易申请到英国那边的学校时,霍成允已经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剑桥毕业了。   但她受霍成允的影响,初中和高中都没有在关家替她打点好关系的私立贵族中学念书,而是压线考上了霍成允就读过的重点中学,在那里读了整整六年。   任晗曾经嘲笑她这是为爱用功。   关明樱自然是矢口否认。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能靠着家族庇护的废物。   ――当然,就后来的经历来看,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霍成允“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关明樱转过头,看见他唇角带着笑。看起来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   “我们要回学校做什么?”关明樱垂头去看自己粉嫩的指甲,有些后悔下午宅在家里,没有出门去做个美甲什么的。   反正说起来都怪霍成允。   霍成允专注地看着车前路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她哼了一声,“你要是敢带我去见以前的数学老师或者物理老师,我们就拜拜吧。”   霍成允笑了。片刻后,汽车被停在学校门口,他拉着关明樱下车,牵着她的手向学校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关明樱虽然不明所以,但总归霍成允又不会把她卖了,所以还是乖乖地任他牵着她的手。   关明樱还记得,这条小巷子里原本有一家奶茶店,店里卖得最好的是一种叫做厚蛋烧的小吃。霍成允还在读高中那会儿,关明樱有时候会借口和他一起放学回家,让司机不用来接送她,借机窜到小巷子里点上一杯奶茶、一份厚蛋烧。   关太太对所有不是六星酒店米其林大厨做出来的食物都抱有偏见,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在路边摊买东西吃,大概会被训得很惨。   相较而言,霍成允还是要好说话一点的。   只是有时候她放学去高中部找霍成允,总会遇上他们班里那些吹口哨的男同学,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个少女怀春的女同学,知道她和霍成允的关系,拿出嫂子讨好小姑子的架势,拉着她就开始八卦霍成允的喜爱好恶,让关明樱烦不胜烦。   “到了。”   关明樱从这些琐碎的回忆里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又站在了那间奶茶屋的门口。   在她高中的时候,奶茶屋的老板娘劈腿学徒,老板一怒之下把店里关了。关明樱当时还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将近十年过去了,奶茶店居然又重新开张了。   店门口都是排队买奶茶的学生情侣。关明樱记得她读书那会儿教导主任天天抓早恋,抓到最后干脆把捉住的情侣都安排成了同桌让他们朝夕相处。   不出一个月,那些情侣就都分了。关明樱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在家里起码笑了一个星期。   想起中学时代的往事,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成允将她喜欢吃的厚蛋烧递给她,见她站在屋檐下傻笑,问她怎么了。   关明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着近处的一对学生情侣。   女孩站在花坛上,向小男友索抱,男生起初有些不太好意思,拒绝了女友。女孩好像生气了。男生反应过来,还是在众目睽睽下一把抱起了女友。   “好幼稚,”关明樱笑,“但也好有意思。”   她不知怎么忽然就起了捉弄他的坏心眼,站在台阶上向霍成允撒起娇:“我走不动了,我也要背。”   霍成允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可以。”   关明樱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再反应过来已经身体贴着他宽厚强劲的脊背。   橄榄球队长自十岁起每日坚持健身,有着所有女士都喜欢的漂亮身材。   关明樱又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烧。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突发奇想:为什么他们当初就没有像别人一样早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就是又狗又会呢:) 第31章   但说起来也都怪霍成允,谁让他当初不表白来着?   她将两条纤细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在众人围观的目光里走出了那条狭窄的老巷,方才买的厚蛋烧早已不知所踪。   关明樱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做这种事,其实觉得很难为情,毕竟她刚才那样说,真的只是想要捉弄霍成允而已。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又其实隐隐地品尝到了一点甜味。   像是厚蛋烧里头包着的红豆沙,醇厚绵密,吃下去很久之后舌尖仍残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一点小小的快乐。   ------------------------------   在餐桌上,关太太拉着关明樱询问了大半天他们的欧洲之旅。   当听说他们故地重游,回了一趟英国的时候,关太太的眼皮跳了跳。   “想起什么了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关明樱放下手里的刀叉,奇怪地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随口道:“妈,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想不起来的样子?”   关太太连忙摇头,呵斥她一句:“胡说八道。”   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霍成允坐在关明樱身边,照例替她忙前忙后,听了关太太的问题,温和地笑起来:“旅途一切都很好,很抱歉这个决定做得突然,没能提前告诉您和爸爸。”   关父今晚不在。关明桢匆匆吃了几口牛排,闻言凉凉地讽刺道:“没关系,反正我这个妹妹比较傻,你就算把她卖了,她还得给你数钱。”   关明樱在桌子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关明桢吃痛,瞪了她一眼,但关明樱丝毫不怵,抬起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关明桢在心底叹了口气。   信任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这个傻妹妹,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碰上的人要么是满口谎言居心不轨要么是――   他抬起头看向霍成允,对方的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而是始终紧紧地追随着他的傻妹妹。   倒是钟思菀坐在她对面,听关明樱说起他们在剑桥的见闻,面上流露出一丝向往。   “真有意思。”她衷心赞美道。   关明樱很喜欢这个叫做钟思菀的女孩。其中大抵有她长得肖似任晗的缘故,但最重要的,她对甜美乖巧的女孩子向来就很有好感。   这次去欧洲游玩,她零零碎碎地买了许多给家人朋友的礼物。晚餐后,她将整理好的礼品袋一一物归原主,给钟思菀的是一条黑珍珠项链,虽说不上有多么贵重,但胜在造型精巧,能讨漂亮姑娘的欢心。   钟思菀起先不肯收下她的礼物,觉得实在太过贵重。   但关明桢架着一双大长腿坐在沙发上沏茶,听到钟思菀的话,闲闲地劝她道:“收下吧,和她你就不用客气了。”   关明樱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而后亲自上手替钟思菀戴项链。   “真漂亮,”她夸钟思菀,“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钟思菀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看见关明桢乌云罩顶的脸色,“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笑了一阵,钟思菀才拍了拍她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们进去说话好吗?”   关明樱愣了一下,觉得她的邀约显得有些突然,但并没有拒绝。   -----------------------   她们坐在关明樱少女时的床上聊天。   佣人们在关太太的授意下仍坚持每天打扫这间房间,屋子里的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一众化妆品更是纤尘不染。   关明樱坐在床边,长裙垂到地上。   由于某些原因,她今天穿得极为暖和,长袖长裙,只差在脖子上系上一条长围巾。   钟思菀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关明樱迟疑一下,点了点头:“问吧,只要不是数学题。”   钟思菀又扑哧一声笑了。   她觉得关明樱很可爱。   “霍先生对你好吗?”钟思菀轻声问她。   关明樱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反问她:“你说的霍先生是指霍成允么?如果是的话,那挺好的。”   钟思菀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也跟着她笑了起来:“小的时候,妈妈不让我看那些没有营养的言情小说,总觉得如果我看多了言情小说就会早恋。”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理由牵强,忍不住笑了一声。   关明樱托着腮看她,忽然道:“我有一个朋友,呃,真的不是我本人。她很喜欢看言情小说,经常会给我推荐其中她觉得好看的。”   钟思菀并没有问起这个朋友到底是谁,而是接着道:“但我还是会偷偷地看。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青梅竹马的故事。”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关明樱这才发现,她的唇边也有一对小小的梨涡。   任晗是没有的。   想到这里,关明樱忽然回过神来,指责自己:钟思菀就是钟思菀,任晗就是任晗,非要在钟思菀身上找任晗的影子,又是什么毛病?   好在钟思菀既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任晗是谁。   她接着道:“就像你和霍先生。”   “我吗?”关明樱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很难想象把自己和霍成允套到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校园言情是什么样子。   “我们之间――”她其实有些犯迷糊。   很多人说他们曾是一对恩爱的情侣,但她偏偏忘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关明樱偏过头去看钟思菀,有些不确定地问她:“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   似乎许多年前,她也这样问过任晗,可任晗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哦,任晗当时说,愿意为了对方抛弃一切才有资格称作是真爱。   可关明樱觉得,这个要求未免太高了。如果按照任晗的标准,像她和霍成允这样看起来一切都顺理成章的人又该怎么办?   难道霍成允非要喜欢上一个出身落魄的灰姑娘,而她一定要矢志成为为爱化蝶的祝英台?   钟思菀想了一阵,说:“我想,爱情就是见到一个人就会很开心吧。”   关明樱哈哈大笑起来。   很开心吗?   那她想,她确实有那么一点喜欢上霍成允了。   霍成允在外面做些什么呢?   她突然有些想要见到他了。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过头,她盯着钟思菀闪闪的睫毛问她:“所以――你找我只是想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么?”   她眨了眨眼睛。   钟思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眼睛,有一瞬想,这样漂亮的女孩,就应该永远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她将关明桢担心这对夫妻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特意让她来套话的事折叠藏在心里,也学着关明樱眨了眨眼:“也不算。”   “那还有什么事情么?”关明樱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听到身旁的女孩轻声问:“明桢他,以前喜欢的女孩都是什么样的。”   关明樱愣了一下,非常诚实地回答她:“就……多种多样吧。”   ----------------------------------------------------   霍成允拿着润喉糖走进关明樱的房间的时候,关明樱正翘着白皙的小腿,坐在床上收拾东西。   他将润喉糖和水杯一并放在梳妆台上,走近去看地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大多是一些没有什么用的过期杂志和老唱片。   他的妻子从少女时起就兴趣广泛,喜欢过的偶像比X足踢出的乌龙球还要多。但根据霍成允的观察,关明樱并不是一个长情的追星人。   她只喜欢那些追星能够带来的快乐,它们可能是动听的乐曲,绚烂的灯光,也可能是大银幕前众人真真假假的呼喊,但一旦追星让她觉得不快,她就会立刻更张旗帜,转换墙头。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旧日唱片,忽然想到,也许他和它们并无区别。   关明樱伸出掌心,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做什么?”   霍成允将装着温水的水杯和润喉糖递给她:“喝口水,看你晚上一直咳嗽。”   她嗓子确实不太舒服,但那是因为――   关明樱脸上一红。   她接过水杯,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我们年轻人都喝可乐的。”   霍成允嗤笑一声,淡声道:“没有,只有热水。”   关明樱从床上跪坐起身,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非常生气地问他:“你说你这样和那些只会在女朋友痛经的时候劝她多喝热水的钢铁直男有什么区别?”   霍成允的手掌抚上她的纤腰,将她压到了柔软的大床上:“但是喝热水真的对身体好。”   去他妈的热水。   关明樱起了作弄他的心思,一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的衬衫里游移。   “分房睡对身体也挺好的。”她恶狠狠地说。   霍成允按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地作答:“是么,我不觉得。”   他的吻沿着她的手腕内侧,密密地落下来,一直落到她的唇瓣上。   他的吻是有温度的,烫得人心里发慌。   关明樱的手上轻轻地攥紧了他的衬衣。   然后――   支起身,用力地吻了回去。   最终,他们一起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关明樱被他锁在怀里,看着倒下的纸箱和四散的唱片,扭过头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下。   霍成允忽然问她:“你的第一张唱片是谁的?猫王、鲍勃还是杰克逊?”他对音乐的涉猎确实不太多,仅有的一些了解大多来自于关明樱的念叨。   关明樱想了一阵,却道:“都不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莞尔道:“是任晗给我的一个英国女歌手的唱片。”   说到这里,她忽然从他的怀里起身,跑到书架旁边,翻找了一阵。   片刻后,关明樱转过身,有些疑惑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咦,我记得我把那张唱片放在书架上了……”   但旋即,她想起,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   她又拿着那半张上次发现的残破的唱片,走近霍成允,垂头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好奇怪,为什么摔碎了也不扔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将她看做19岁而不是26岁 第32章   霍成允的眼睫毛轻轻地闪了闪,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半张残破的光盘。   光盘原本应当是有封面的,只是年岁积攒,被消磨得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盘的主人又失手将蓝色墨水染上,终于不可闻这光盘原来的样貌。   霍成允又看了片刻,随口道:“大约是佣人忘了扔。”   关明樱撇撇嘴,对这个答案有些不置可否。   但鉴于她实在想不起更多相关的东西,于是干脆将这半张唱片又塞回了书架上。   她未着鞋履,赤着双足踩在木质地板上。深绿长裙像海浪淹没过她白皙的脚踝。   霍成允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关明樱伸出不安分的足尖去蹭他的西装裤腿。   房间里橙色的吊顶灯光倾泻而下,细碎地洒在她的裙摆上。他垂头去看她的眼睛,恍然间想起若干年前那个在剑桥的夏天,她穿着白色吊带连衣裙向他跑来的瞬间。   她又重新伸手勾上他的脖子,半真半假地向他撒娇:“我的腿好酸。都怪你。”   向日葵开的刹那,炽热的阳光将人的眼睛都晃花。   霍成允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触到她的小腿内侧,关明樱觉得痒,“咯咯”地笑着躲开了。   霍成允问她:“方才同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你是说思菀么?”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和别人说什么你都要问吗?”   可他将她白皙的指尖圈进自己的掌心,居然用一种稀疏寻常的语气反问她:“如果我说是呢?”   关明樱盯着那张好看的脸一瞬不瞬地看了两秒钟,而后才笑着道:“那不可以。”   她的眼睫就像柔软的羽毛,语气俏皮:“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秘密。”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将这秘密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分享出来:“思菀方才同我说起,他们台里最近有意筹措一档访谈节目,尚缺一名编导。”   霍成允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颈,听到她的话,不解道:“所以呢?”   关明樱缩到他怀里去亲他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   她的眼睛很亮,少女时每当关明樱对他有所求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果然,她开始撒起娇:“我去想去试一试。”   霍成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用他那个修长分明的手指缓慢地梳理着怀里的女孩微卷的长发。   片刻后,他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声音低沉地问她:“你知道编导是做什么的么?”   关明樱回忆着大学时旁听的新闻学公开课,随便捡了几句说给他听。   说完了,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他:“……编导需要考证么?”   霍成允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神里细看写着个“傻”。   “需要,”他说,“并且等你考下来的时候恐怕这档节目已经成了明日黄花。”   他这话倒也不假,时下是自媒体的天下,像电视台这种吃公家饭的,受众早已大不如前。从前从业者还能调侃几句,说他们的主要受众是大爷大妈们,这两年大爷大妈也投诚了短视频。电视节目越发冷清寂寞。   关明樱不乐意,狠狠地拍了一下霍成允的腿,说他:“好扫兴!”   过了一会儿,却又贴近他,睁大眼睛望他一眼:“那……你认识什么办/假/证的么?”   他于她的黑色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一双眼睛。   她是他的维纳斯,是他的王国,他可以为她舍弃一切所有,只要她能够稍微地爱一爱他。   在某个瞬间,霍成允想起了从前母亲和他讲起的那些童话故事。   故事里,公主和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在九岁那年将母亲的童话书撕碎,因为他觉得爱情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   又在十九岁那一年找到另一本故事书,装模作样地给他的小姑娘讲睡前故事,因为他爱上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然而,多少作者惯用“然而、但是”起承转合,扭转命运。   霍成允想,假如这是一个故事,最好的注脚大概是――如他这样自私的人,绝不会甘心于只能旁观玫瑰的盛开,而不能拥有她。   听到她这个发傻的问题,霍成允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好听。嗓音里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低沉磁性,让关明樱想起童年时误饮父亲珍藏的松子酒。   它们都有一种,醇厚绵密的后劲。   霍成允说:“你表现得积极一点,兴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叫“表现得积极”呢?   关明樱抬起头,在他那张英轩深邃,引人犯罪的脸,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   凑上前,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这样算么?”她真诚地发问。   她看见那漂亮的喉结缓慢地动了动,上面浅红色的,是她的齿痕。   霍成允轻易地将她压倒在地上,压住了她的深绿色裙摆。关明樱被他吻得将近窒息,根本无力摄取新鲜空气,口鼻里充斥着的都是他身上好闻的乌木沉香气息。   关明樱很懵,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最后又变成了这样。但好在,最后一刻她仍意识回笼,按住了那张伸入她裙中的手。   “做个人吧!”她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把别人也一并招来了,就只是十指收拢,扣住他的手,防止他再胡作非为。   “我是说真的,”她鼓着脸,“我觉得编导看起来很有意思。”   霍成允了解她,宛若医生了解自己身上的肋骨。知道她是一个有趣主义者。   她生来免于生计劳碌之忧,行事唯一的标准,就是依从自己的心意。   可是心意最容易改变。   霍成允揽着她的肩,把玩着她的发尾,语气温柔地问她:“在家不好吗?觉得无聊的时候你也可以出去购物,或者是看电影、看秀……只要保镖跟着。”   关明樱听了他这养猪秘籍似的发言,奇怪地睨了他一眼:“在家里做什么,统共也没几个人好见,我也不喜欢购物看秀。”   她说着,又想起旁的事,哼了一声:“你从前逼着我写数学题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想到这里,她半点不留情地捶了一下霍成允的大腿,回忆着他从前用来训她的话:“你不是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早退不要迟到寻找人生价值以期为社会做贡献吗?”   见他不说话,她的气焰更盛,伸手去掐他的腰,可他精瘦的腰上找不到一丝多余赘肉。   她只好收手,却被身边人扣住了手腕,细细地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打量。   关明樱拽不出被他压着的裙摆,到最后干脆放弃,专注于翻旧帐本:“你早说,我当时能少写多少数学题。”   霍成允说:“不一样。”   “什么?”她疑惑。   从前他喜欢给她讲题,因为每当这时,他就可以看见她伏在他的书桌旁,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看他。   年少时他最喜欢冬天,因为在冬天的时候,他的女孩喜欢用毛衣上乍起的静电捉弄他,那个时候她离他最近。   尽管很抱歉,但他确实从来都没有期望过她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他就是这样卑劣,她若能一辈子离不开他最好。   霍成允无意为她解疑,盯着书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唱片转移了话题:“所以任晗送你的那张唱片,长什么样?”   她奇怪他怎么又提起这个话题,但仍凭着记忆同他复述:“封面是一个巨大的花体签名。”   “只是这样?”他的语气很淡,像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关明樱也笑起来:“对啊,就是这样。”   “其实――”她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有一些和任晗有关的小秘密,她从不同别人分享。   从小到大,关明樱就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好孩子。   当然,在出卖关明桢一事上另有例外。   好在霍成允也没有再追问她。   时钟轻轻松松走到了九点钟,小朋友明天还有课,晚上必须早睡。   关明樱想起这一点,起身催促霍成允回家,自己也连忙走到门口,穿上白色软皮高跟,回过头,霍成允终于姗姗走出房间,拉上房门。   半张唱片,安静地躺在纸篓里,而关明樱浑然不觉。只在霍成允拉上房门的时候催促他一句:“快点。”   霍成允非常随意地“嗯”了一声。   那张唱片的主人到底是任晗还是高逸鑫已经不再重要,甚至他们曾经因为这张唱片爆发的争吵也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不再想起从前的不快,而他们能有拥有一个快乐的未来。   在车库,他低下头又要来亲她,关明樱捂着小朋友的眼睛,无奈道:“快回家!”   ---------------------------------------------------------------   洗完澡,关明樱立刻乖觉地缩进被窝中装睡。霍成允擦干头发走出浴室,看见她夜灯下她如霜花的睫毛,随手关上了灯。   然而黑暗中,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又玩心大起,将手伸进他的被子里,作弄他,不肯让他好好睡觉。   他任凭她所心所欲动作数秒,捉住她的手,轻易揉乱她的睡裙。   入睡前床头摆着的“重要物件”,至半夜空空如也。   关明樱有气无力地哀叹,半真半假:“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上。”   她是真的痛,也真的累,早知如此,绝不作孽。   霍成允温柔地吻着她耳边的鬓发,声音很轻,说的是:“不是手上,是身/下。”   污言秽语实难入耳,关明樱觉得羞恼难当,干脆卷着枕头捂住了耳朵。 第33章   关明樱入睡前暗自决定第二天要早起亲自送小朋友到幼儿园。   她小时候曾经一度很羡慕那些有爸爸妈妈接送的同学。不过后来数年间,保姆,保镖与司机很好地代替了他们的角色。   但第二日晨起,头昏脑胀,腰酸背痛,整个人像是骨架被拆散后又重新组装,动一动都觉得发懒。   她躺在垫高了的枕头上,一伸手才发觉自己的脖子上全是密密的汗。   昨晚睡前找出来的包臀裙被她随意地放在大床的另一边,关明樱看了一眼微弱晨曦里男人好看的睡颜,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三星两点化作被子上的光斑。   霍成允的眼睛闭着,如漆的睫毛很长,平白为他镀上一层温柔高光。   他睡着的样子竟然格外让人心软。   关明樱看了片刻,到底没舍得叫醒他,干脆坐在床上支起身,伸长手臂想将那套衣裙钩到自己手边。   她自觉已经放轻了动作,唯恐吵醒他,但他仍在她倾身去拿衣服的霎那睁开眼,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床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血液缓慢经行心房返回大脑。   安静一两秒,她伸手去推霍成允的胸膛,声音很轻:“你起来,我要换衣服。”   他却不听她,强劲臂弯随意一揽,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低头去亲她。   关明樱不免抱怨:“你还没有刷牙。”   可他这人变本加厉,听了她的话,反倒更用力地亲下去。她又被动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笼绕在她鼻尖。   霍成允不喜烟酒,身上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乌木沉香气息。   她忽然在他怀里挣扎着动了动,凑上前,冰凉鼻尖贴着他半敞的睡衣。   霍成允按住她,喉结动了动,声音喑哑:“你在做什么?”   而她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轻轻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我喜欢你。”   若干年前他无比渴望的一句话在这个平淡的清晨被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诉之于口。   她连说喜欢,都像是在游戏。   可他甘于沉迷。   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针移到“7”。   再不走该来不及了。关明樱收起玩闹的心思,向他讨饶:“好了快起来了,我答应了小朋友要送他去学校。”   她要去拿衣裙,冷不防地,白色西装裙被他抢走。   关明樱觉得他幼稚,无奈道:“还给我。”   她跪坐在床上和他抢裙子,他抚着柔软衣料,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说出来的话相当不正经:“不如我来帮你。”   关明樱涨红了脸,骂他:“流氓!”   霍成允见到她的窘状,却不肯放过她,贴着她轻声道:“可你刚才说――你喜欢这个流氓。”   关明樱尖叫一声,捂着发热的耳朵,跑下床。偌大衣柜里多的是贴身的衣服,她随便挑了一套,躲进浴室换衣。   结果开门走出来,又迎面遇上他。   霍成允早已换上正装,片刻前的流氓样,全都藏在了衣冠楚楚下。   关明樱替他正了正领带,坐到梳妆台前,挑了只口红,随口问他:“以前都是谁接送小朋友上下学呀?”   霍成允的声音隔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传出来,有些含糊:“我。”   关明樱扑哧一声笑了。   过了几分钟,霍成允在洗手间里喊了她一声。关明樱疑惑,问他怎么了。   霍成允说,牙膏没有了。   “怎么会?”她蹙着眉走近,“刚才我看的时候还有很多呀。你是不是拿错了?”   她走进洗手间,在三角架翻找起来,找到那管牙膏,攥在手上转身去看霍成允。   他一低头,将唇上的ㄠ泡沫沾了她满脸。   原来这人早有预谋。   关明樱很生气,洗完脸踮着脚用双手去捏那张英俊的皮囊,怒道:“做个人吧,哥哥。”   她的发尾沾着水,有一滴落到了他锃亮的鞋面上。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他期盼的东西其实很少,就只是像现在这样,在醒来的清晨,能见到阳光和她。   ----------------------------------------------------------   幼儿园离霍成允的公司很近,看来他们当初择校的时候本着的是方便霍成允的原则。   在幼儿园门口,关明樱低下头替小朋友正了正他今天戴着的太阳帽。离幼儿园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她将他的小书包拿在手中,躬身与小朋友平视。   她不是教育家,也不懂得育儿知识,但她仍记得童年时,父母各自花天酒地后,出于那么一点点愧疚之心,总会为她和关明桢选购高价的礼物。   那时她觉得,他们可真无聊。   她轻声细语地问小朋友,待会儿他们上什么课。   小朋友用软糯的声音答她:“手工课。”   她点头,又拍拍儿子的头:“好吧,晚上回家给妈妈看看你的作品哦。”   远处有人按响了汽车喇叭。关明樱抬起头,才发现霍成允坐在车里,还没有走。   明明刚才她和他说,让他先去公司,待会儿她让司机来接她回家。   她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低下头和小朋友说再见。   小朋友跑开几步却又跑回来,对她说:“妈妈,我爱你。”   关明樱弯腰,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嗯!妈妈也爱你!”   霍成允又按了一下喇叭。   她匆匆跑到车前,绕进副驾驶座瞪他一眼:“都让你先走了。”   他却慢条斯理地盘动方向盘,状若无意地道:“你说,让他去读那种全日制寄宿的小学怎么样?”   关明樱愣了一下,转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霍成允:“为什么?”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劲,无名指上一枚白金钻戒,戒托里侧,是他们那日在教堂里许下的誓言。   “锻炼他的独立性,毕竟男孩子不能总那么黏人。”他的语气平淡,脸色却有点坏。   如果不是他正在开车,关明樱觉得自己可能会拿个温度计来给他量体温。   “你好无聊呀,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吃醋?”关明樱吐槽。   可霍成允说:“是。”   关明樱有心逗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这样,那我要是和别的男人聊天说话,喝咖啡,看电影,你要怎么办?把电影院烧了,还是把我关起来?”   汽车驶到公司楼下地底车库,灯影幢幢,光线实在有些模糊。   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听到霍成允说:“那也不一定。”   关明樱才没把他的话当真,但她仍下意识反驳他,同他顶嘴:“哥哥,你醒醒,法治社会不搞霸道总裁强取豪夺那一套了啊。”   不知怎么,说完这句话,她想起在巴黎的晚上,她做的那个梦。   兴许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霍成允方才说话的语气,和梦里,似乎特别的像。   霍成允揽着她单薄的肩走进电梯。   电梯内嵌着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关明樱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几楼,随口问他该按哪个数字。   他伸手,按了个19.   关明樱突发奇想:“要是停电了,那不得爬上19楼?”   霍成允看了一眼腕上戴着的手表,淡声解惑:“公司自己有另外的发电系统。”   她“哦”了一声,终于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扭过头去看他:“所以我这是来你公司做什么?”   霍成允笑了一声,尚未回答她,电梯门已经开了。   19层到了。   他将关明樱揽进怀里,带着她往走廊深处的总裁办公室走。   “来陪我。”他说。   怀里的姑娘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不敢置信:“您可真幼稚。贵公司这就允许携带家属上班啦?”   她一边笑着,一边甩开他自己朝办公室走去。   霍成允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天气莫名阴天转晴。说不清是因为前头走着的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还是因为她的那句“家属”。   一进办公室的门,她就开始对茶几下手。霍成允叫停她,问她做什么。   关明樱从水槽边转过身看他,语气戏谑:“当然是端茶送水煮咖啡。”   他回味了一阵这句话,笑了,向她招手:“过来,没让你端茶送水。”   “干嘛?”关明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向他走过去。才刚一走近,就被他拉着跌进了沙发椅中。   沙发椅不算宽敞,两个人只能挨着。   关明樱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说:“松手,让我起来。”   她戏精上身,非要捉弄他:“您再这样,我可要告您办公室潜/规/则了。”   霍成允笑起来,按着她的腰,像是要坐实她的指控,吓得关明樱喊了一声:“我错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助理拿着资料走进来,看见坐在长沙发上低头看杂志的关明樱,辨认了两秒才将她与老板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联系起来。   关明樱坐在沙发上装死。心里想着的是刚才差那么一点就要酿出的桃/色/新/闻。可那个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金丝眼镜,低头看文件的男人脸上神情纹丝未动,只在签完名嘱咐那年轻男助理几句话后抬起头看她一眼,问她:“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灰色西装笔挺,真好看;在想那双深邃黑色眼睛,真迷人。   但也在想,在他办公室坐着真无趣,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是晋江阻止了男主不做人:) 第34章   “在想你。”她将他说过的话原话奉还。   甜言蜜语多说几遍也就顺口,丝毫不觉害臊。   在某些时候,关明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好学生,她的老师严厉挑剔,还带着那么一点古怪。   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听课,战战兢兢地做着笔记,认真钻研“恋爱”这门学问,以免招来这位老师的不满。   关明樱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条蓝灰色的伞裙,将白色衬衫扎到裙里,更显得腰肢纤细。栗色的长卷发盘起藏在贝雷帽下,只露出一段白皙细长的脖颈,宛若凫水天鹅。   霍成允向她招手,让她走近一些。   关明樱将手上拿着的那本财经杂志随意摊在他的书桌上,伸出一只手摘下他鼻梁上挂着的金丝眼镜,咦了一声。   “你近视了么?”她记得从前霍成允有着5.2的绝佳视力。高中时,关明樱选修了学校开设的一门飞镖课,百发百不中,到最后怒而将飞镖盘搬回家里练习。   可霍成允站在她身旁,轻轻松松就挥手能投中靶心。   霍成允嗯了一声,“文件看多了。”说着要从她手里拿回眼镜。   关明樱成心捉弄他,扬手将眼镜拿得更远,又问他:“那这样你能看得清我的脸么?”   他靠着沙发椅,视线缓慢地从她的裙摆扫过,脸上的神情清肃而矜贵。他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有些玩味地看着她,轻声道:“不是很看得清,你再靠近点。”   关明樱忘记了眼前的男人套路有多深,俯身凑近他,等到被他锢在怀里亲吻时,才知道这人又说了谎。   “哥哥,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哦。”她说着伸手要去碰他高挺的鼻梁。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是秘书来催霍成允去隔壁的会议厅开会。   霍成允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让她在办公室里等他。说着将桌子上放着的那叠文件往桌上怼了一下,起身要往外走。   关明樱这姑娘,无聊的时候最折腾人。   她伸手,揽住霍成允的腰,不满道:“不许走,不许留我一个人。所以你把我哄来公司就是让我在这独守空房的?”   要是她语文老师在这儿,没准能被气死。   霍成允被她的胡搅蛮缠逗乐了,反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按在了沙发椅上。   “行啊,不走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莫名让关明樱想起了一种叫做风信子的花。   “那会议怎么办?”她被他的手掌束缚着,只能被动地仰着脸去接受他的吻。   “不开了。”他一手搭着她的肩,一手拿起电话,一副通知秘书取消会议的模样。   关明樱只是想捉弄他,让他为难,并不真的想闹出点什么,惹人非议,见状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我错了,你去吧。”   说完跑回沙发上,随手又从茶几上拿了一本杂志。这次是一本娱乐杂志。   霍成允走出办公室前,不知怎么又折返她身边,替她将一缕散开的长发别到耳后,轻声道:“等我回来。”   关明樱不解,奇怪地看着他,问他:“清问最近林城发生了什么绑/架/案/件吗?”   ------------------------------   娱乐圈里的漂亮绯闻只短暂地吸引了关明樱约五分钟的目光。那些镁光灯下华丽的男女的爱恨情仇在关明樱看来,和任晗热衷的疼痛文学一样让人不感兴趣。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放在挎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竟然又是Alice。   关明樱看着她发来的表情包,笑了两秒钟,先发制人:【又有什么要点赞的朋友圈吗?】   Alice那边删删减减,始终显示正在输入中,片刻后,给她发来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Alice有些不好意思地同她解释,她写了几章小说,但没能找到读者,想问一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当这个试阅的人。   关明樱可有可无,不算热衷。但她确实太无聊了。   霍成允这个狗男人自己事业有成社交发达社畜本畜,把她拎到这来是要来围观他加班么?   于是她动了动手指,回了Alice一个“好”。   Alice很快将一份文档发给了她。   关明樱随手点开了那份文档。   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老套得关明樱没有读下去的欲/望。   男主出轨,男主再出轨;女主原谅他,女主再三地原谅他。   关明樱看着这辣眼睛的剧情,用一句话总结了这故事:不要回收垃圾。   Alice被她逗笑了,一连发了许多个表情包。   她说:【你不觉得这故事十分现实么?】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这座城市有着很多经年常绿的冬青叶,但从十九楼向外看去,除了高楼寰宇还是高楼寰宇。   关明樱看着Alice这句话,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故事就能代表现实呢?】   Alice手头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的消息。   她的语气戏谑,透露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   【爱情从来都不会长久,谁相信爱情,谁就是傻瓜。】   关明樱盯着那行文字看了片刻,手指停留在确定键上,始终没有点下发送。   过了几分钟,她将输入框里原本的文字悉数删去,只说:   【这话十分耳熟,从前我有一个朋友也常这样告诉我。】   Alice这次回复得很快:【你那位朋友现在在哪?】   关明樱说:【这又有谁知道呢?】   Alice问她:【妹妹,你年纪一定不大吧。】   于是关明樱随口谎称自己是个十八岁的大学生。女人嘛,即使谎报年龄,也要往年轻了报。   Alice又发来了很多很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在聊天的最后,Alice还不无热情地鼓励她:   【要好好学习哦小妹妹,女人呀,最重要的就是有自己的事业。】   关明樱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手间。   结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居然迎面遇上了霍成允。关明樱上前,奇道:“你这会结束得这么快?”   霍成允嗯了一声,揽着她的肩往办公室走,又反问她:“不然还要开多久?形式主义可不利于生产力发展。”   说到这里,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像是在替她的经济学老师叹气。   万恶资本家剥削起来向来是争分夺秒,关明樱拍开他的手,抬头就瞧见几个行色匆匆的公司职员。   他们不认识关明樱,但记得她这张脸,记得这是霍成允的太太。   也有女职员见了关明樱周身的装扮,惊异于她看起来比照片里还要年轻上许多。于是不免驻足,想要询问她粉底品牌与色号,但意识到霍成允在侧,只能扼腕遁走。   霍成允处理公务,又不许她离开自己眼前。关明樱哀叹一声,向他索要笔电,要求不多,能用上office就成。   霍成允的电脑里有太多商业机密,不便借她使用,干脆让秘书把手边不用的iPad拿了过来。   关明樱抱着平板,缩在沙发里,一边打着字一边吐槽他:“你简直比我爸管得还多。”   但须臾,她又纠正自己话里的错误:“不对,我爸从来都不管我,一直就你管得最多。”   他没抬头,听了她的话却嗤笑:“我不管着,那还要谁管着。”   关明樱回想起来,越发觉得自己刚才抱怨的话不假,似乎从她幼年时和霍成允相识以来,霍成允就每每在她的人生路上扮演着一个监督者与指引者的角色。   关明樱想到这里,微觉晃神。   ――她不是谁的忠实信徒,被人管着,大概只是因为最终屈服于他那无孔不入的关心与唠叨吧。   回过神来,她将好不容易写好的简历,发送到了钟思菀给她的邮箱。   对方设了自动回复,居然还是中英双语。关明樱不记得十九岁之后的所有事情,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工作经历,只能把大学玩社团时那堆乱七八糟的经历都填到了上头。   她默默安慰自己,干的都是策划活动的活,大学生义卖会和电视台的访谈节目其实没有差得很远。   -----------------------------------------   霍成允昨天晚上睡前在法式餐厅订了位置,原本想着能同他这不解风情的妻子共享一餐浪漫的烛光晚餐。   不想关明樱心里记挂着儿子,非要回去陪小朋友一起吃晚饭。   最后霍成允无奈,打电话给餐厅,将两人的位改成三人,又打电话给司机,让他们在晚上八点前把小电灯泡送到餐厅来。   关明樱看着他拧着眉头的模样,伸出足尖,动作很轻地勾了勾他的西装裤腿,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眉眼低垂地看着一份从公司带出来的文件,听了她的问题,摇头说没有。声音清清冷冷,像是餐厅里燃烧着的凛冽香薰。   关明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觉得吧,谈恋爱真的好难。   好在她还是有点良心,暂时不敢对着这张脸觉得好烦。   但关明樱不擅长哄人,还是这么个别扭臭屁的男人。她在心里回忆着那些从前任晗分享过的哄男友的小伎俩,一边想着一边又疑惑: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又温柔又体贴还特别善良正直的霍成允到底去哪了。   想了半天,关明樱还是挪了挪椅子,坐到他身边,拿过那份文件,温声软语撒起娇:“文件就这么好看?有我好看么?”   说完她被自己雷了三秒钟,用手背贴着脸冷静了一会儿,刚想搬着椅子坐回原地,肩膀却被人按住,那人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过头在众目睽睽下来亲她。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真傻。”关明樱不知怎么在那低沉悦耳的男性嗓音里听出了那么一点委屈,心一软,伸手摸了摸他微卷的黑色头发。   “对不起,”她诚恳致歉,“我忘了。”   片刻后,她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结婚纪念日快乐,霍先生。”   -   这个晚上,他难得没有再折腾她,只是搂着她的腰,合盖一条薄被,在林城初秋的夜里睡去。   半夜时刻,关明樱忽然从梦中惊醒,却发间霍成允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醒来了,坐在床头,轻抚她的长发。   窗帘没有拢紧,月光像海藻一样漫进屋里,关明樱对上他深邃的眼睛,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她将被子拉上来一点,想要盖过自己的眼睛。   霍成允问她:“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   她困得无力思考,藉着月光抓住他的手掌,轻声安抚:“会。快睡。”   说完自己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她的没心没肺,霍成允早就见怪不怪。   怀中人的睡颜,于他像甜蜜的糖果。   霍成允将她搂得更紧,直至她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五个纪念日,但也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纪念日。   假若这是一场美梦,那就让它停留于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  直接点了发布……这是今晚的,我们明晚(指14号)见。   另,本文he,也没啥虐的,因为我舍不得 第35章   电视台那边的回复比关明樱想象中要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关明樱正捧着手机在江心小筑的厨房里埋头研究各路烘培诀窍的时候,手机“叮铃”响了一声,那头的HR语气委婉地告诉关明樱,她的简历筛选过关了,但对方也非常诚恳地表示,他们这只是临时编制。   关明樱无所谓,她又不缺钱,她只是无聊。   靠这个赚钱还不如靠霍成允养她靠谱。在某个瞬间,她这样想到,不过,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关明樱又觉得,她暂时还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当然,她没敢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HR,怕被打,只说自己不在意。   烤箱预热的时间快到了,她又匆匆和HR说了两句,起身去开烤箱。   她预设的烤箱温度是200℃,温度很高,她戴着特制的烘培手套也觉得烫。   关明樱把烤盘放到桌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纯属被烫的。   她一手拿起手机,盯着视频里头的烘培教程,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真的已经会了,于是自信满满地拿起一旁新近从网上采购的植物奶油和裱花奶嘴,往裸胚蛋糕上一抹――   甩到了桌子上。   关明樱盯着被弄脏的桌布,看了两秒,终于接受了自己根本没有烹饪天分这个事实。   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没事,奶油吃多了不健康,裸胚蛋糕就很好。   她靠在桌子旁,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傍晚六点钟,她折腾这个蛋糕,居然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   由此可见专业化分工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关明樱在心里默默吐槽。   一边吐槽着,一边又想,霍成允要下班了么。   忍不住就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快回家:)】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想你了。】   瞬间屏幕里砸下一大堆星星,把关明樱吓了一跳。从前她从不和别人说这样肉麻的话,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的彩蛋在里头。   ---   霍成允推开食厅的门,第一眼看见了他系着围裙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的妻子,第二眼才看见了长餐桌上上摆着的香槟,和一个……稍稍有些烤焦了的蛋糕。   他不由有些啼笑皆非:“今天是谁的生日么?宝贝。”   关明樱手里正打着游戏,没有抬头看他,只随口道:“蛋糕一定要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吗?”   “还是说――”她哼哼两声,“你不喜欢我做的蛋糕?”   霍成允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西装外套,随意将它挂到一旁的沙发上,走过去将关明樱的手机攥在自己的掌心。   关明樱有些生气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霍成允却突然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记吻。   “喜欢,你做什么我都喜欢。”霍成允笑起来,接着道,“不过最喜欢你做――”关明樱猛地把怀里抱着的抱枕砸到他身上,粉腮含怒:“闭嘴,臭流氓。”   关明樱生平第一次做蛋糕,无功无过,称不上什么完美之作,但总还算能够入口。   不过,她在心底这样品评自己的作品,面对霍成允时又变了一副模样。   她坐到餐桌旁,手持蛋糕刀,切下一大块蛋糕放到盘中,推到霍成允面前,嘴上说的虽然是“没做好”,眼神里写着的却是“快夸我”。   霍成允忍笑,吃了一口。   关明樱又伸出十指,在他面前晃啊晃,一副邀功的模样:“为了做这个蛋糕,我还烫到手了呢。”   霍成允伸出手,十指交缠地握住了那只她伸出来的手,然后牵着她的手到自己唇边,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   关明樱的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觉得脏,忍不住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你。   关明樱抽不出手,只好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抽一旁放着的纸巾,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糕屑。   霍成允的睫毛闪了闪。   其实他并不那么喜欢吃甜食。那日在巴黎,他向关明樱说了谎。   母亲去世后,霍成允仿佛也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他不再喜欢蓝莓戚风,也不会再在圣诞夜里等待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他的舌尖有很长一段时间尝不出奶油的甜味,仿佛“甜蜜”这个词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消失在他黯淡的生活里。   但如果能够让关明樱上心,他想,他十分乐于都以这富含反式脂肪酸的不健康食物为伴。   关明樱抬起头,笑眯眯地同他说起刚才收到的邮件回复。关明樱有着一双月牙眼,每当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的时候,就会笑得眉眼弯弯。   霍成允在某个瞬间也被这个笑容感染,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但片刻后,他放下叉子,斟酌着语气,问她:“在家里待着不好么?”   关明樱回答得很快,她说:“不好!”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换了话题,只道:“什么时候上班?”   “下下周。”   “我送你去。”   关明樱抬起头,调侃他:“你很有空么?”   可霍成允轻笑一声,居然说:“只要是你的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有空。”   关明樱脸一热,甘拜下风。   为了掩饰住自己心里那么一点羞窘,关明樱又去摸被她放在一旁的手机。   朋友圈那一栏有个红点,Alice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一次终于不是奇怪的卖书广告,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每一只落到蛛网上的飞虫都绝非无辜。”   “好奇怪。”她忍不住道。   霍成允问她:“怎么了。”   关明樱摇摇头,说:“没什么,又看到了初中时候流行的非主流发言,觉得有点好笑。”说完,摁黑了手机屏幕。   ---------------------------------   转眼已经是深秋。   十一假期期间,关明樱加了节目负责人的微信,从她那里拿了不少节目相关的资料,窝在家里研究了一阵子。   直觉告诉她,这档节目估计要扑街。   这档在深夜十一点半播出的访谈节目,采访对象大多是一些从三线到十八线不等的小明星。   关明樱忍不住打字问负责这档节目的水丽姐,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废话,最后才说出自己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不邀请一些更有名气的艺人?】   丽姐忙,半个小时后才回了她:   【小朋友,想法虽然很美好,但我们有多少预算办多少事。】   她并不知道关明樱的具体身份,但隐约了解钟思菀和关家的关系,因此一向在台里很照顾钟思菀。   此次钟思菀向她推荐了关明樱,她误以为这是亲戚家刚毕业的小孩找工作,因而一直用“小关”或“小朋友”这种称呼叫她。   经费?   关明樱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看到这两个字忍不住侧过了脸。   霍成允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正神色专注地看着文件,并不时拿笔在iPad上做笔记。   他今日休假在家,难得没有穿得太正式,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一条柔软贴身的运动裤。   关明樱看着他微卷的头发,不知怎么总是很想上手薅一把。   对上关明樱投来的目光,他重复了一遍她方才不小心说出口的话。   “经费?”   关明樱于是盘着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和于水丽的对话交代了。   霍成允看她一眼,笑着问她:“所以,你想让我给这档节目提供一点经费么?”   “不行!”关明樱飞快地拒绝,同时还瞪了他一眼,“这样多亏啊!”   她说着,语气痛心疾首,脸上一副守财奴模样。   霍成允笑了起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调侃:“不容易,我们明樱终于知道什么是‘吃亏’了。”   关明樱很生气,伸手要去挠他的腰窝,结果被霍成允轻松躲开,他曲着一条腿,支起身,轻而易举就将关明樱压在了沙发上。   窗帘挡住了日光,佣人都各自回家去度假了,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关明樱仰起头,主动去亲吻他的喉结,看见他的眸色深沉,倒映着她的脸庞。   她感受到脸上的燥热感,压低自己的声音:“别在这里。”   得到的答复是霍成允慢慢地拆开了她身上穿着的衬衫裙的扣子。   小朋友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大喊:“妈妈妈妈!”   关明樱一个激灵,连忙背过身,捂住自己的脸。   霍成允松开扣住她的手,从沙发上起身向旋转楼梯走去,然后一把捞起儿子。   “睡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明显的低气压。   小朋友点点头,不明所以。单纯,无辜,可爱。   关明樱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转过身,有些心虚地向彬彬招了招手。   小朋友欢快地撒开脚丫,想朝她跑过来,却被爸爸拦腰抱起。   霍成允木着脸哄他:“再去睡一觉。”   小朋友揉了揉眼睛,声音小小的:“可是我已经睡够了。”   霍成允蹲下Ⅰ身,和儿子对视,低声道:“乖乖去房间里写作业,爸爸待会送你个礼物。”   小朋友蹦蹦跳跳走后,关明樱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歪头去看霍成允:“你答应了他什么礼物?”   他转过身,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挑,动作轻柔地吻她的脸庞:“彬彬说,他想有个弟弟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明樱:你做梦去吧   ――――――   我很努力地想快点写到恢复记忆……可是有相处的梗要写,所以只能鞠躬抱歉了。 第36章   十一假期过后,就到了关明樱和于水丽约好的上班的日期。   霍成允将昨晚睡前看完的文件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转过头,看见关明樱这傻姑娘还在穿衣镜前对着一堆衣裙纠结,不由有些好笑。   “再不决定,该迟到了。”霍成允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她绑着的马尾辫。   关明樱蹙眉,继续犯着选择困难症。   半晌终于挑了一套米白色的长裙。   渔夫帽被她戴上又拿了下来,银色耳线垂到肩上一寸,在晨曦里衬托出她修长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霍成允一眼,问他:“我这样穿会不会太随意了?”   她人生第一次离开家和学校,不知怎么突然忐忑起来。   霍成允靠近她,稍显炽热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说出来的话却是答非所问:“很漂亮。”   关明樱觉得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稍稍躲开他的亲吻,转过身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严肃点好不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银色的耳线像海鸥的翅膀,缓缓地在晨曦的微光里荡出一道很小很小的波纹。   “严肃什么?”霍成允有些好笑。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关明樱对这份不怎么正式的工作的莫名重视。   只要他想,他甚至能把电视台买下来。   关明樱看着他那张略显迷茫神色的俊脸,忽然油然而生捏一捏这张脸的冲动。   他们先把小朋友送去了幼儿园。   关明樱猜想,她以前一定很少送小朋友上学。   因为小朋友下车的时候,看了一会儿坐在副驾驶座的关明樱,忽然开口问爸爸:“妈妈也需要接送吗?”   关明樱大窘。   可霍成允这个狗男人居然伸出手摸摸儿子的头发,大笑道:“对,因为妈妈也是爸爸的小朋友。”   关明樱脸上一红,等到儿子被老师牵着走进幼儿园后,才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纠正他:“我不是小朋友。”   霍成允“哦”了一声,显然没将她眉目间的张牙舞爪放在心上。   关明樱更气。   汽车一路开到林城电视台大厦,离霍氏集团总部所在的金融大厦竟然也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下车的时候,霍成允忽然摇下车窗,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向她招招手。   关明樱折返,弯腰同他对视:“怎么了?”   霍成允用手指指一指自己的脸颊,说:“亲我一下。”   早上八点半,电视台大楼前已经有了不少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关明樱忍不住笑场,才不肯老老实实地去亲他。   她朝他眨眨眼,故意道:“不行,我涂口红了。”   霍成允没说话,扣着她的手。   间或有人从这辆身价不菲的悍马旁走过。   关明樱急着脱身,顾不得别的,俯身飞快地在霍成允脸上亲了一下:“待会儿记得把口红擦了!!”   ----------------------------   于水丽到得比关明樱想象中要更早。   关明樱刚按着她在微信中给出的具体地址,摸到五楼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于水丽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她招了招手:“樱樱,过来,你的位置在这儿。”   关明樱听见这声招呼,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确实,不太喜欢不熟悉的人表现出太过熟悉的姿态。   而在她的认知里,能够说得上熟悉的,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人。   比如,霍成允。   不知道是不是关明樱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水丽姐比之前那个在微信上和她交接的水丽姐要热情上不少。   此刻,她言笑晏晏地凑过来,甚至试图去挽关明樱的手臂。   关明樱头皮发麻地躲开后,她也不恼,甚至更加热情地给她讲起工作上的事。   用来出入电视台和食堂吃饭的工作证放在她的办公桌上,于水丽叮嘱完她工作上的注意事项,又将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留给她。   “我下午坐飞机到江城开个会,你要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就打给我,不然直接找小赵就行,小赵就是你隔壁桌的那个女孩,新节目的事一直是她在跟进。”   关明樱坐到办公桌前,听了她的话,不住点头。   若插上一缕呆毛,没准瞧着便是一只啄米的小鸡。   “总之,就把咱们台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于水丽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于水丽走后,关明樱才终于转过头去看坐在旁边办公桌后的年轻女孩。   她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听见关明樱这边的动静,转过头向她微微一笑。   “关明樱是吧?我叫赵雨,”她友善地微笑,从桌子上堆放着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放到关明樱桌上,“这是美术那边交上来的舞台设计预算,你是学会计的对吧,麻烦你看一看了。”   关明樱想说,管理和会计和经济真的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专业。   但她转念又想,配平会计方程也没有很难,就忘了同赵雨解释自己的专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办公室里的人都开始埋头工作,偶尔也会有人离开办公桌,进进出出打电话。   关明樱将那份舞台布置预算来回看了两遍,而后盯着桌上放着的保温杯,发起了呆。   ――赵雨没有再告诉她任何工作安排,而她盯着赵雨埋头狂翻文件的模样,也没有再问她。   手机屏幕亮起,Alice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新工作怎么样。   关明樱一手撑着脸,一手敲字回她消息:   【不怎么样,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当一条咸鱼:)】   Alice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给她。   过了好一会儿,Alice才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她:   【做下去,往后会有惊喜的。】   不知为什么,关明樱看见这句话,忽然眼皮一跳。   临近中午的时候,霍成允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外吃饭。   关明樱发了个“No”,然后就把他忘了。   她当然没想委屈自己去吃单位食堂,只是恰好中午约了钟思菀吃饭。   关明樱订的餐厅离电视台大厦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是一家半地下的素菜馆。   从小照看她的姆妈信佛,关明樱偶尔也会跟着吃素,但她只是单纯觉得素菜馆的菜品味道不赖,且适合各位正在减肥长征的女孩。   钟思菀刚录完晚间新闻,从录播室出来的时候,额头都是汗。   关明樱从包里摸出纸巾,递给她,两人隔着餐桌,相视一笑。   钟思菀问她:“上午感觉怎么样?”   关明樱诚实作答:“一般般,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意思。”   钟思菀笑了:“所有的工作都是这样的。只有成品是光鲜亮丽的,而那些光鲜亮丽属于局外人,比如说,观众。我们这些加工者,注定只能面对其中琐碎的过程。”   “那我们工作可以获得什么?”关明樱看着她唇边的小梨涡,听她一本正经地说起工作的不易,不由有些好笑地追问她。   钟思菀正低头喝着罗汉果汤,听到她的话,呛了一下。   “大概是,钱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她如实回答。   关明樱微笑起来。   她们在素菜馆里待了整整两个钟,沾染了一身清冷线香回台里。   关明樱原本想着要是逮住了赵雨,要好好地问一问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但左右没见着人,她干脆将挎包随意丢在桌子上,起身去洗手间补妆。   结果在洗手间门口,听见了赵雨的声音。   年轻女人问她:“不是招了个新编导么?怎么看你还是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赵雨嗤笑,“别提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能干点什么?你没看于水丽那副谄媚的模样?也不想想于水丽平时是怎么对待别人的。”   似乎背后论人长短总是格外令人兴奋,那年轻女人也跟着吐槽得来劲:“捧高踩低呗。”   这个时候,关明樱想到的居然不是“她们背后说人坏话好讨厌”或者“捧高踩低着实可耻”。   她只是想到了酷爱看言情小说的任晗,有一回告诉她,所有在背后说主角坏话的炮灰,都会非常碰巧地被主角听到。   关明樱站在洗手台旁,打开水龙头,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乎从少女时代开始,她就不热衷于浓妆艳抹。   那些成分复杂的眼影高光睫毛液总能轻易让她过敏。   所以她早上出门前,其实也只是涂了粉底和口红而已。   赵雨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镜子前补口红,面色须臾间变得有些尴尬。   而关明樱只是报以微笑。   反正谁尴尬她都不尴尬,谁犯怂她都不会怂。   她想,就如关太太从前说的那样,她确实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又是谁把她宠坏的呢?   她低头,将口红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这个下午,关明樱像无事发生一样从赵雨手中接过节目的策划书文件,里头是接下来开播第一期打算试着邀请的几位嘉宾的资料。   关明樱对照着资料,将拷贝来的文件一一分门别类,而后才慢腾腾地写起策划案。   台里下班很准时,下午六点钟,太阳还没有落下,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几个人。关明樱乘坐电梯,到了大厦一楼门口,刚想打电话让司机来接自己,就看到了门口停着的熟悉的悍马。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霍成允摇下车窗,问她:“晚上出去吃吗?”   她想了那么半分钟,故作犹豫:“这样不好吧,我先生大概不会同意。”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大约觉得她这戏码十分无聊,却仍然好脾气地奉陪她:“怕什么,有我在。”   关明樱扑哧一声笑出来。   在旋转餐厅,她看着装满红酒的高脚杯,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和于水丽说了什么。”   霍成允沉默一瞬,将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淡声道:“怎么了?”   片刻后,他又问:“你不高兴了么?”   关明樱吞了一口牛排,摇了摇头:“我没有不高兴,不过,你不用再替我做什么了,真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难道要照顾我一辈子么?”她问他。   可霍成允看了她一眼,反问她:“为什么不能?这辈子,除了我,你身边还要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  写大纲的时候:我要虐   真的写的时候:甜甜不好吗? 第37章   这天晚上,关明樱突然地就失眠了。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觉到枕边人动作很轻地起身掩门出外。   房间里的窗帘都严丝合缝地拉着,但院子里的灯影幢幢,不知怎么一直在她眼前晃。   最后她实在是睡不着了,披着衬衫起了床。   衬衫很宽大,完全不适合她。   关明樱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条缝,借着漏进来的灯光才意识到身上穿着的是霍成允的衬衫。   他的衬衫上带着她熟悉的乌木沉香气息,莫名生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在不知不觉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每一个有他陪伴着入睡的夜晚。   霍成允在打电话。   寥寥几句,关明樱已经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在通话的最后霍成允对于水丽说,“我打电话给你的事不用告诉明樱,但她在单位有什么事,全部都要告诉我。”   关明樱靠在门边,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霍成允也是为了她好。   但不知为什么,她仍然觉得有些疲倦。   她知道他爱她,也知道他对她好。但他这样事无巨细,方方面面,在某些时候真的让她倍觉压力。   关明樱甚至想扪心自问,她有这么爱霍成允吗?   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任晗对她说过的话,爱从不对等。   可偏偏,她从小就是一个讨厌亏欠别人的孩子。   关明樱将被子蒙过自己的眼睛,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床榻向下沉了沉。   她睁开眼,转过身,斟酌着到底如何同霍成允开口。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耳边温和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   霍成允问她,“怎么了?睡不着吗?”   话音未落,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下一秒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掌心里,脖颈深处。   西方故事传说里,每至夜晚,撒旦就会坐在月亮上,以歌声引诱人们犯Ⅰ罪。   现在,他们都沉沦在了魔鬼的歌声里。   霍成允支起身,去吻她汗涔涔的脸。在意识模糊之前,关明樱想到的居然是,吊带睡裙未免太过好脱。   唉,算了吧。   关明樱不再去想霍成允和于水丽那通电话,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手被人以十指交缠的方式紧紧地牵着,她也没有太在意。   ---   不知道于水丽和赵雨说了什么。第二天关明到电视台的时候,赵雨对她的态度和昨日显然大为不同。   关明樱并不是一个道德水平有多么高的人,至少从小到大享受着因为投胎技术带来的优渥的物质条件的时候,她从不去思考其中的公平与否。   任晗每每坐在柜子上,露出淡漠的神色,声音像她指尖的烟雾那样飘渺。   少女时她最常同关明樱说的话就是:“别傻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公平。”   但是,关明樱也说不清自己的人生信条里哪来的那么多“虽然”和“但是”,她确实不太喜欢别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过多地干涉她的生活。   ――即使那个人是霍成允。   所以她从办公桌前起身,主动和陈雨说话。   其实翻来覆去也没什么营养,最终通通化成了最后一句话。   “虽然我可能确实没有很认真,也没有想过会做得很长久,”她很诚实,甚至因此有些想笑,但笑过了,语气又变得认真,“但我从不推诿责任,该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努力地做好,你也只需要将我当作一个短暂的同事就好。”   Alice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张表情包,上面写着一句:   【做人嘛,开心就好了。】   看来Alice本人是港剧的忠实爱好者。   关明樱想都没想,就顺手回了她一句:   【不吃面。】   回完才恍然,这是她和任晗从前时常玩的梗。   Alice没有再回她,她也没有再去碰桌子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暗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黑。   关明樱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资料。   第一期采访最终定下来的对象是一个早年颇有名气的英籍华裔男歌手,但关明樱却没有什么印象。   他在她失去记忆的那七年里迅速地走红又迅速地失宠。   娱乐圈这个秀场,所有人都在精心妆点脂粉,等待着把别人从舞台上拉下去,换自己粉墨登场地那一刻。   关明樱这种不长情的追星族,能做的只有买下一张又一张唱片。   人是于水丽费尽功夫谈下来的,据说还是托了她的一位老朋友当了这个传话的中间人。   电视台的收视率山河日下,于水丽对这档新开的节目是真的寄予众望。   不过,关明樱从很早开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希望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又是另一回事。   “得偿所愿”这样美好的愿望,往往是来让人失望的。   她按照于水丽给的那位摇滚歌手的手机号码打了个漫游电话,但没人接。   关明樱听着那头的忙音,意识到自己又忘了时差这回事,于是掉头写起了英文邮件。   她写过很多的英文邮件,绝大部分用来和效率低下的校方和古板的教授扯皮。   于水丽给的那份关于这个摇滚歌手的资料都是全英的,关明樱也没有再去找他的中文名,只在邮件的开头,写下俗套的“Dear Mr Gao”。   ---   霍成允要搭乘明天早上的飞机到澳洲商洽生意。   这天晚上,关明樱难得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主动请缨,替他收拾行李。   霍成允要去三四天时间,她想着澳洲那边的天气,给他收拾了几件清凉的衬衫。   在将一件灰色衬衫折叠进行李箱的时候,关明樱忽然捧着旁边的一条黑色的领带“咦”了一声。   霍成允坐在单人沙发里,和几个部门主管开完了视频会议,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笑道:“怎么了?”   她举起那条黑色的领带,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你不觉得灰色的衬衫还是同蓝色的领带更搭么?”   她的手腕,是一种莹润的白。   黑色的领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有一种,奇异的美。   霍成允的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   偏偏她在这个时候跳下床榻,赤足踩着地板走到他身边。   霍成允几乎是下意识道:“地上凉,把拖鞋穿上。”   “你好嗦。”她吐槽。   “明天逛街给你选一条!”关明樱突发奇想。   她总是这样,每当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买,而不是找一找家里是不是早就有了。   其实霍成允有很多的蓝色领带,但他很乐意能从她的手里接过一条领带。   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但很快,她又睁大眼睛,勾着他的脖子问他:“不过――给报销吗?”   霍成允的手猛地收紧,扣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床上。   ---   和那位Mr.Gao的交涉还算顺利。   关明樱从于水丽那里得知,这位姓高的摇滚歌手四五年前因为某件事情,短暂地退出了摇滚圈。   之后和经纪公司的合约到期,经纪人也终止了和他的合作。   出于好奇,关明樱上网查了查高鑫逸。   十分钟后,关明樱看着网页上那堆花花绿绿的旧日新闻,揉了揉眉心,给于水丽发了一条微信:   【水丽姐姐,确定就是这位了吗?】   关明樱挪动鼠标,将光标移到新闻的连接下。新闻里,这位前著名摇滚歌手的斑斑劣迹,多得能闪花她的眼睛。   于水丽却像是执意如此,面对她的疑问,只回了一句:   【有什么不妥么?】   关明樱知道有一些观众总是偏爱那些浪子回头的明星,有一些节目为了流量也会时常在河边试探。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把双刃剑到底是好是坏,实在难说得很。   对方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发给她后,关明樱就将一早写好的采访稿给了对方。   本来采访搞这种东西不该关明樱来写。但她在英国留学过,又熟悉摇滚圈那些事,所以最后这份稿子还是由她来写了。   下午六点钟,关明樱在办公桌前伸了个懒腰。   霍成允不在,让司机来接送她。汽车一路驶到商贸中心,关明樱想起昨晚睡前和霍成允开玩笑要送他领带的事,叫停了司机。   她从前经常跟霍成允来商贸中心吃饭,对这里的楼层布置了如指掌,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一家霍成允喜欢的品牌男装店。   店员替她将挑好的领带打包好,放到袋子里,关明樱刷了卡往外走,结果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长风衣的年轻男人。   他戴着墨镜和黑色的皮手套,蹲下Ⅰ身来替关明樱捡起那些从她袋子里掉出来的新衣饰。   关明樱作为一个在欧洲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人,立刻就想起了她那些倒霉的被这种套路偷走钱包的同学,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挎包里放着的手机。   那年轻男人将袋子还给她,开口,是不太纯正的中文:“美丽的女士,真是抱歉。我想,我需要请您喝杯咖啡。”   关明樱听了他的话,想:   靠,这又是哪里来的垃圾pua爱好者。   作者有话要说:  明樱,思路清奇。   ――――――   这个故事其实说实话没有严格的男女二,因为它就是一对恋人自己的故事。 第38章   关明樱从小到大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搭讪,像这样拙劣又油腻的搭讪,她向来只觉得厌烦。   她点点头,客套地说:“不用了。”说罢,护着自己怀里的挎包往电梯的方向挪了过去。   那个年轻男人却有些紧追不舍的意味,甚至试图伸出手去碰她的手臂,但被关明樱躲开了。   这个奇怪的年轻男人没能继续纠缠她,因为不多时,一直跟在关明樱身边的保镖就上前拦下了那个男人。   关明樱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五大三粗,看起来能够空手打死一头牛的壮汉保镖,愣了一下。   在她和哥哥关明桢没有成年之前,他们每一次单独出外都必有保镖贴身跟随,但随着他们年岁渐长,这种出于有备无患的审慎也渐渐降了下来。   ――没有人告诉她,她正被保镖贴身地保护着。   关明樱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司机在商贸中心负一层的停车场里等着她。   这天晚上,于水丽突然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们的计划有变,原本定下来的那个摇滚歌手因为档期的缘故,无法受邀参加他们的访谈节目。   于水丽又发了封邮件给她,在邮件里列了几个备选角色,让她有空再查一查资料。   关明樱瞠目结舌。   一个退出娱乐圈四五年,一无经纪人二无经纪公司,大概只剩那么几个死忠粉还守在微博超话里每天孜孜不倦地打卡的过气艺人。原本应当是想着靠这档节目卷土重来,和节目组互利互惠,怎么居然在这个时候撞了档期?   哦,对了,说到微博超话。那天她刷微博的时候随手点进了几个微博超话,瞬间被一堆字母缩写包围了。   什么“u1s1”、“rwkk”、“szd”,关明樱看着,以为自己失忆的这七年里新华字典都重新编纂了一回。   她其实不太喜欢临时变卦的感觉,前期做的那么多事,就随着于水丽这句话前功尽弃了?   作为一个商人家庭出来的孩子,关明樱再不济,身上还是有着那么一点契约精神与责任感的。   但于水丽那头的声音,疲倦、沧桑,还带着点有气无力。关明樱心思百转,最后只道:“水丽姐姐你早点睡。”   她的声音甜美,说话的语气像是大学那会儿和学生会的学姐撒娇似的。   于水丽在电话那头听着,却是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这个小祖宗,简直是天生来克她的。   霍氏集团那边突然通知她节目的采访对象必须临时换人,这事虽然让于水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霍氏集团是绝对不能惹的,于水丽当然只能点头答应。   但前期溜粉也溜了,前期工作也开始做了,突然之间说要取消,难免还是让于水丽有些不满。   她压下火气,挂断了和关明樱的电话,转头拨了另一个号码。   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像是毒蛇衔着奶糖。   于水丽坐在沙发上,一手晃着红酒,一边抱怨道:“你上次同我推荐高鑫逸,说他能给节目带来爆点,现在好了,还没开始爆呢,先被霍氏集团那边否了。我也是奇怪了,高鑫逸上不上节目和霍家那边有什么关系?”   她换了只手拿电话:“诶,不是我说,晗晗,你也算是半个关家人吧,这里头有什么内幕么――”   ---   关明樱挂断了于水丽的电话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来自霍成允。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钟,澳洲那边是几点来着?   关明樱的地理学得很烂,没想清楚这件事,但想了想还是回拨了过去。   反正电话是他先打的,他就算睡着了,也得爬起来接她的电话。   然而视频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霍成允在电话那头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像是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盘坐在沙发里。   他的黑色卷发上还带着温热的水珠,下巴上带着一点点青荏,让她下意识提醒他:“你该刮胡子了,哥哥。”   霍成允却盯着镜头,嘴角带笑。   关明樱立刻把镜头切回自己这边。   因为江心小筑里的中央空调维持着一种相对较为舒适的温度,所以关明樱本人在深秋的夜晚,也只穿着一条单薄的吊带裙。   “流氓!大流氓!”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半真半假的,倒像是在撒娇。   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向来既动人又无聊。   霍成允的手指间夹着一卷雪茄。这还是她自醒来在客厅撞见他抽烟那回之后,第一次看到霍成允碰烟。   关明樱不由捧着手机,一本正经地对他道:“吸烟不好。”   “为什么不好?”霍成允的视线游移在那一卷雪茄上,语气平淡。   关明樱给他气笑了。   她回忆着少年时霍成允训她的那些话,凶巴巴地复述给他听:“首先,吸烟之后会变丑――我不喜欢;其次,会早死。”   关明樱说到这里,忽然正色道:“你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霍成允笑了,将手上的那卷雪茄丢到了床头的纸篓里。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关明樱靠在床头,一只耳朵戴着蓝牙耳机,听了他的话,歪着头想了一阵,并没有想起什么值得特意说的事。   半晌,她盯着那张俊美的脸庞,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   霍成允的眉眼是那种生得很标准的好看,低敛的时候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忧郁和神秘。   像是――   住在B612星球上的小王子。   关明樱点点头,嗯了一声:“对,来搭讪的。”   谁让她这么花见花开人见人爱。   霍成允在那头笑了。   他说:“没用,因为你是我的。”   关明樱嗤笑一声,故意反驳他:“才不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可他执意如此说:“不,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彼此。婚姻的意义难道不正在于此么?”   能够合法地,占有对方。   关明樱一时间实在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也就跳过了这一茬。   她有更重要的问题。   “是你让保镖随时跟着我的么?”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始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霍成允并没有否认。   他的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很淡,像是雪茄的烟雾,吸进肺里,有些晕人:“平时只是远远地跟着,保障你的安全。”   关明樱皱眉。   他的态度不知怎么让她有些感到不快。   “那你至少――”她停顿了一下,“应该告诉我。”   “樱樱,”霍成允叫她的名字,“我只是怕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什么事,我不能及时替你处理。你知道的,霍家那几房人一直动作不断……”   关明樱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了他的观点。   只是在内心深处,因为霍成允的安排和这一番说辞,她忽然的,就觉得有些疲惫。   关明樱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先告诉我么?”她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什么都替我做主吗?”   说到这里,她哼了一声,“你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可霍成允神色淡淡,甚至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过了数秒,他问她:“那你呢?”   “我什么?”关明樱有些不明所以。   霍成允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于是镜头里的他,顷刻间显得模糊渺小了不少。   她听到霍成允的声音,低沉,悦耳:“你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告诉我所有和你有关的事对吗?”   “和我有关的事?”关明樱努力地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她实在是想不出,她还有什么,是霍成允不知道的。   “数学成绩不行。”她说。   片刻后,关明樱压低声音,笑着对他道:“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什么?”   隔着镜头,她似乎看到了他的脸上,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那就是――我爱你。”   关明樱说完这话,就将这通视频电话挂了。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喜欢这样每一个,猝不及防而俏皮地说爱的瞬间。   或许,她是一个骨子里带着浪漫基因的诗人,喜欢同她的爱人分享着轰轰烈烈和铭心刻骨。   霍成允没有再打给她,但原本定好是三天的行程,最终被他压缩成了两天。   这天下午,关明樱刚头晕眼花地赶完新方案,低头一看,霍成允竟然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还在电视台么?我去接你。】   关明樱愣了一下,到底没问他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只是回复他:   【不用了,我让司机接我就好了。】   她想着霍成允刚下飞机没多久,实在没必要折腾这一趟,就拒绝了他。   说完,她起身将桌子上的资料收拾了一下,再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机竟然已经关机了。   昨天晚上睡前,竭力表现自己好妈妈一面的关明樱给儿子讲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睡前故事,结果小朋友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查百度把她的手机电量耗了大半。   她也忘了充。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手机彻底成了块板砖。   关明樱不记得司机的电话号码,保镖也不知道上哪里喝咖啡去了。   她只好向赵雨借了手机,随意打了辆网约车,回了湖心小筑。   结果等到回了家,充了电,手机终于开机,她看着手机里那一堆未接来电,瞬间感受到了四个字:   ――头皮发麻。   关明樱按着太阳穴,给霍成允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有被接通的几分钟里,关明樱不停地在心里吐槽:还打电话,还打电话,您真当我是八岁小朋友吗?   又想:手机没电这事能怪我么?   总之是越想越有底气,越想腰杆子越直。   但电话接通了,听到那头霍成允低沉的嗓音,关明樱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完了,不等他兴师问罪,关明樱立刻转移话题:“我们晚上去外面吃火锅吧!”   从前她就经常这样。每当她闯出了什么祸事,不想被霍成允念叨,她就会飞快地岔开话题,不给霍成允一丝一毫说她的机会。   霍成允沉默片刻,还是“嗯”了一声。   “在家等我,我们开车去大学城附近那一家。”   作者有话要说:  对象生气了怎么哄?急,在线等。   ――――――   开文之初,我说,这是一本男女主互动占90%的文,现在我可以说:SZD!!!   文不长,很快就能完结了,顺便说,我下一本又想写暗恋那一本了(对手指 第39章   到大学城那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他们刻意避开了学生凑伙吃晚饭的点,到的时候,那家颇具盛名的牛骨火锅店里,只剩下三三两两交头低耳的情侣是几个围在一起正在为拉赞助嘴嗨的社团成员。   关明樱坐在二楼最里侧的座位里,手里盘着那支用来点单的笔。   深秋十月,天气渐渐开始转冷,关明樱出门的时候顶着霍成允能够把悟空念叨死的目光在自己的麻质长裙外头披了一件长袖的薄羊毛开衫。火锅店里的烟火气很浓,关明樱只是在那坐了五分钟,就觉得自己羊毛衫上的每条毛线都是那股牛油的味儿。   霍成允把她刚才一通乱涂乱画的点菜单拿去了前台,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低眉顺眼眉清目秀的服务生小哥。   服务生小哥推着推车,把他们的火锅汤底和点的十几个荤菜放到了他们桌上。   鸳鸯锅,一半是骨汤,一半是番茄汤。   关明樱颤着手指,用怨念的眼神盯着霍成允:“你这样做,让鸳鸯锅很没有面子。”   又不是只要是红的就能叫红汤!!!   霍成允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只是嗤笑一声:“你的胃能吃辣?”   卡其色的羊毛开衫衬得她的脸庞格外细白,火锅店熏腾的热气里,她的鼻尖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关明樱一拍桌子,“我――不能。”   霍成允看着她这副雷声大雨点小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一红一白的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在那一瞬间,隔着缭绕的烟气,关明樱抬头去看桌子对面男人英俊深邃的面容,突然好像有点明白了从前语文书上说的“人间烟火”到底是什么意思。   往日吃火锅的时候关大小姐都坚决秉持只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心安理得地等着别人把肥牛卷龙虾丸烫好了放进自己碗里。   但今晚她有意哄霍成允,于是二话不说干脆撩起袖子,夹起一片鲜牛肉就往锅里头放。   但――这个是烫多久来着?   关明樱从前吃火锅的时候就没留意过这一点,往往上一秒她还在刷着手机,下一秒霍成允已经把烫好的肉堆满了她碗里。   火锅的热气吹着她莹白的手腕,有点烫。   霍成允抬了抬眼皮,说她:“老了。”   关明樱起先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才“哦”了一声。   然后――   把牛肉丢到了霍成允面前的酱碟里。   爱吃不吃,狗男人!床上说的那么好听,结果呢,她只不过是没接他几通电话,而且还不是故意的!他就生气了。   关明樱越想越生气,甚至没留意到自己错把生姜当土豆,就那么咬了一口。   生姜的味道太冲,她一下子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整个人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爱。   霍成允摇摇头,在心里笑了起来。他不喜欢吃饭的时候和她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因为不能触碰到她的感觉,有时会令他格外的焦虑。   “笨。”霍成允说她,不等她发作,立刻动作娴熟地将摆在他面前的那一堆肥牛肥羊扔到了锅里。   不多时,关明樱就被投喂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叫停:“慢一点,吃不过来了,谢谢。”   霍成允瞥了她一眼,用手指了指她的唇边,声音很轻:“葱花。”   关明樱手忙脚乱地去抽面巾纸。   要不是因为桌子上放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锅,她是真的想直接脸朝桌子上砸下去,把自己捂死算了。   ---   这顿火锅吃得足够久,等到他们终于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把最后一片肥牛卷从番茄汤底里捞起来的时候,远处已经响起了晚自习的下课铃。   关明樱坐在窗边,远远地可以看见碎石路面上,将桌椅摆上行人道的小摊小贩。   不知道为什么,关明樱小的时候总觉得,那种摆在路边的小摊,五分钟即可出锅的热汤面和那些在金黄的不知使用过多少次的热油里炸出来的烧烤,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自幼习惯了跟随父母出入那些高档的会所,享用那些一顿以十万计的高级宴席,但每每觉得对食物的热爱,死在了那些昂贵的包装里。   胡萝卜雕刻成了清明上河图,它不还是一根胡萝卜么?   她挽着霍成允的手臂,非要对方陪自己去逛火锅店附近的精品店一条街。   霍成允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虽然声音听起来冷冷淡淡的,但关明樱还是察觉到了话里的一点笑意:“这里面不会有任何你想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踮起脚,努力想同他平视。   可霍成允生得实在太高,她踮得脚脖子都酸了,还是只能仰视着他。   路灯下,他身上穿着的黑色风衣像是沾染了一层细细的霜花。   霍成允忽然伸出手,将她刚才吃火锅的时候随意绑上的马尾辫拆了开来。   柔软的发尾扫过他的掌心,像一尾温顺的游鱼。   在她发火之前,霍成允已经揽着她的肩走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家精品店。   店里的劣质香水味熏得人头晕,关明樱站在挂满耳饰的玻璃墙边,盯着墙上那些号称“一百元三对”的耳饰看了一会儿,最终指着最上头的一对红色樱桃耳钉,转过头对身后的霍成允说:“我想要那个。”   他帮她将那副樱桃耳钉从墙上拿上来,却不直接给她,而是在自己的掌心摩挲了片刻。   “不卫生。”   关明樱听着他的语气,觉得他可能想要拿个酒精喷雾来消毒,又或者直接把这对塑料材质的耳钉放到微波炉里烤一烤。   她伸手去抢,却被他握住了指尖。   “你真幼稚。”关明樱吐槽。   她比划着,将耳钉贴在自己的耳垂边,问他:“真的不好看么?”   好看的。   也是,我的。   霍成允还没有开口,关明樱却已经自顾自转换了话题。   “以前我就很喜欢漂亮的耳饰,可是打耳洞太疼了,所以我一直下不去那个手。”   一开始醒来的时候,看见耳朵上的三对耳洞,关明樱心里想的是,她受了什么刺激,才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受了这份疼。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霍成允的眼神随着她的这句话忽然一沉。   而她恍然未觉。   甚至拉着霍成允的手,一路走到了大大小小的玩偶堆前,指着其中一个长相惨不忍睹的霸王龙玩偶说,“这个会说话哦。”   霍成允嗤笑一声,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整天胡说八道。”   “真的。”她信誓旦旦。   这个丑丑的霸王龙布偶,形制其实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套,关明樱将手指塞进去,可以操控它的嘴巴一张一合。   她就这样举着霸王龙布偶凑近他面前,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点憋不住笑的颤音。   霸王龙的嘴巴一张一合。   关明樱说:“我爱你。”   那一刻,霍成允只能看见昏黄暧昧的灯光下,她宛若蝴蝶翅膀的长睫毛。   他没有勇气去问她,这句话里面带有多少真诚。   你知道的,真正深爱的人就会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霍成允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听到关明樱忍着笑说:“No,千万不要在这里接吻。我们身上都有好重的火锅味。”   他承认,她总是有办法让他上一刻欢欣雀跃,下一刻想要动手掐死人。   毕竟他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她身上,任她宰割。   趁着霍成允出神的间隙,关明樱压下大笑的冲动,一溜烟跑去了前台,把她前前后后跳的十几副耳饰和那只丑丑的霸王龙都买了单。   走出礼品店的时候,霍成允不由叹了一口气:“它们最后的归宿都是垃圾桶。”   关明樱反驳他:“也有可能是某个佣人扫不到的角落。”   霍成允一向了解她,知道她那三分钟热度的毛病。除却极个别极具意义的东西,她从不长情。   但究竟何为“意义重大”她又有着自己的一套歪理。   关明樱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结局是什么,难道很重要么?拥有过,快乐过,最后丢进垃圾桶,也算物有所值了吧。”   反正世界上从不缺更精致的首饰,更漂亮的玩偶。   霍成允看着她,微微一笑。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很想问,那么我呢?   我也是一个你一旦不喜欢就会丢到垃圾桶的玩偶么?   他什么都没有问,任凭她牵着手往   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过林大教学楼的时候,关明樱居然看见了她哥。叼着根烟,站在宝马车旁,正在污染空气。   关明樱想都没想,立刻开始无差别攻击:“您终于发现学习的好,准备回来复读啦?”   关明桢回过头,看见是她,立刻伸手要给她一个暴炒栗子。   关明樱呵了一声,躲开了。   她才不怕,霍成允还在这呢。   关明桢是来接钟思菀的。林大百年校庆,钟思菀受邀回来主持晚间的典礼。   关明桢从十几岁开始吸烟,吸得黑心黑肺。烟瘾大了,出来抽了支烟。   关明樱呵呵笑了一声,敷衍他:“那你接着等,我走了。”   说完挽着霍成允的手臂就要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   关明桢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靠在车旁,语气平淡,还有点不耐烦:“站住,你就是这么尊老爱幼的?”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   关明桢像是刻意忽视了旁边的霍成允,只一个劲逮着她说话:“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   关明樱:……看来孩子是瞎了。   “出来约会啊,还能干嘛?”关明樱简直给他气笑了。   然而关明桢看着她和霍成允的眼神,讳莫如深。   他抬手,摆了摆,像是放行:“行吧,早点回家。”   然而落入关明樱的眼中,那枚色泽晦暗的铂金戒指,如此显眼。   关明樱走开几步,忽然又折返,眯着眼睛,声音很轻地笑起来:“哥,你这不是什么订婚戒指吧?思菀怎么没有?”   关明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越过她,对霍成允道:“行了,带这个麻烦鬼回家。”   关明樱:?   去死吧狗哥哥,我们的兄妹情谊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明樱这么可爱:)   ――――――   我好想做个勤奋日万的作者,可是我写的真的……好慢。只能努力了(鞠躬) 第40章   最终关明樱还是摸着自己的下巴,斟酌语气,对自己这狗一样的哥哥说:“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词‘瓜田李下’,呃,意思好像是说,当你经过瓜田和李树下的时候最好不要戴帽子,因为这样会有嫌疑。”   关明桢盯着她纠结的神色,又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关明樱的声音清凌凌的,像这秋夜里,碧绿梧桐树上的露珠。   “要是霍成允戴着个不知道哪来的戒指我一定会掐死他的!”说到这里,关明樱恶狠狠地比了一个砍人的动作,一双眼睛却盯着关明桢。   她生性其实不是一个喜爱打抱不平的人,但在某些时候却总在一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上追根究底。   关明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说:“我会替你把这话转告给霍成允的。”   这时候礼堂里传来中年男人对着话筒咳嗽的声音,“今天我们共聚一堂共同欢庆林大百年诞辰――”   关明桢也终于从车旁挪了两步,敲了敲妹妹的额头,“回家去吧,有些事,你不懂的。”   “但还懂得你是傻逼?”关明樱说完,一溜烟跑回了霍成允身边,不给关明桢反应过来找她算账的机会。   从关明桢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的傻妹妹被霍成允揽在怀里,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霍成允似乎低头说了一句什么,引得关明樱不满地去掐他的腰,路灯旁是绕圈飞舞的飞蛾,路灯下年轻男女笑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大魔王和小傻子。   关明桢啧了一声,转身走回礼堂。   主席台中央悬挂着的红色横幅上,用金漆大字写着“热烈庆祝林城大学建校100周年”。   但关明桢知道,这座立于南方商都的学校,历史远没有它所宣传的那样悠久。很多时候,人们喜欢给自己镀金,编造一些谎言和假象,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唯一的目的,就是求个心安。   钟思菀今天主持这场庆典,他也收到了来自校方的邀请函。尽管订婚典礼按着关老爷子的意思选在了明年二月,但钟思菀会嫁入林城关家,看上去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在他二十岁刚出头那会儿,母亲热衷于向他介绍各路上流名媛,但那时关明桢就像是一颗没有去皮的榴莲,外头固然是带着尖刺的壳,里头扒开了,臭味也能熏死一屋子的人。   那时从头顶红色的头发,到指尖灰色的烟圈,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和他那个年龄十分相符的戾气。   那时――   思路就断在了这里。钟思菀在台上说完今晚最后的致辞,走下了主席台,在他身旁坐下。   钟思菀是个好姑娘,或者说,一个适合结婚的好姑娘。关明桢从不怀疑这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散地问钟思菀:“结束了?”   校方给他这样的大头赞助商提供了视野最好的座位,但很可惜关明桢本人并无意去欣赏那些挤占了大学生大量业余时间排演出来的文艺节目。   钟思菀今天为了主持节目,化了一个偏艳丽成熟的妆。其实她这样清纯甜美的长相,淡妆的时候更美。关明桢想。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钟思菀点点头,有些愧疚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关明桢摇摇头,从座椅上起身,揽着她的肩膀向外走,“我们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钟思菀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在车上,关明桢状若无意地同她说起,“阿姨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钟思菀的母亲是一个十分传统的中式家庭妇女。自和钟父结婚起,就为着自己的小家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和关明桢的通话里,她说起自己这些年来对女儿的殷殷期望和孜孜栽培,最终十分委婉地问起了他们两人的婚期。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最期盼钟思菀顺利和关明桢喜结连理,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的母亲。   知道自己母亲一贯的性格,钟思菀有些羞窘,连忙对关明桢道:“我妈妈就是那样的,你不用管她……”   然而这一次,关明桢打断了她:“我觉得阿姨说的挺有道理的。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算是一个――老男人?我想,把明年二月的订婚典礼提前到今年吧,再涨一岁就奔四了,多不好意思。”   钟思菀坐在汽车后座上,没有说话,半晌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抬起头,她看见后视镜里他的左手,中指上一直戴着的那枚铂金戒指,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迹。   她从来没有问过关明桢哪怕一句和那枚戒指有关的话,她明白的,哪怕看上去他们是一对正在交往的亲密爱侣,但内中的隔阂、差距就像幼年她练琴时母亲手中的戒尺一样显眼。   他们并不是一对可以交心的爱侣,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给她任性的权利。   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关明樱。   青梅竹马多好,认识得足够早,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她将这些心绪通通收起,按照母亲从前的严苛要求,挺直了腰。   -----------------------------------------------------------------------------------------   回到湖心小筑后,关明樱第一时间冲到浴室洗了个澡。   身上混着火锅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让关明樱实在有些抓狂。   然而霍成允大概是太过疲倦,竟然枕着她随意铺在床上的小毛毯,就这样睡了过去。   关明樱从浴室出来,发尾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她不忍心吵醒他,于是拎着从床头柜里翻找出来的吹风机,蹑手蹑脚地朝二楼闲置的客房走去。   床头柜的夹缝里,是一条蓝色的腕表。关明樱刚才翻找吹风机的时候恰好在角落里看到了它。霍成允说得对,她的所有东西,最终的宿命都是投向垃圾桶的怀抱。   关明樱辨认了一阵,想起那似乎是她刚醒来的时候霍成允让她戴上的心脏监测器。不过后来家庭医生说她的健康大有好转,她就摘下来丢到了一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吹干头发后,关明樱才下楼去看儿子。   小朋友已经睡着了。他们吃火锅,又放了他鸽子。   关明樱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的,但她转念又想,已婚夫妇也是需要二人世界的,何况小朋友吃太油腻的东西不好。   她坐在床头,在黑暗里,轻轻地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刚说完一句“晚安,我的宝贝”,腰身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住。   霍成允醒来后甚至还记得匆匆地洗了个澡。   贴着她的脖子,温热的鼻息在黑暗的环境里让关明樱的脸庞蓦然一红。   关明樱战战兢兢地牵过霍成允的手,拉着他往他们的卧室跑。   她真是怕了他了,从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个男人这么爱耍流氓。   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克制有分寸极会照顾人的霍成允的形象一点点模糊。   清晰的,只有他沿着她的后颈,慢慢印上的温热、带着侵略性的吻。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霍成允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忽然轻声道:“刚才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不知怎么,关明樱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很幼稚,但又很可爱。   “我就去吹了个头发,幼稚鬼。”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而他低头,用牙齿解开了她睡衣上的衣扣,在她窈窕秀致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   关明樱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有些发烫。   ……   凌晨一点钟,关明樱探身去摸床头放着的盒子,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她抱着霍成允的腰身求饶:“睡吧,不然明天我们谁也起不来。”   但霍成允却忽然道:“其实,有那种帮人跑腿的,可以让他们采购送上门――”   半夜一点钟,采购……关明樱原本昏昏欲睡,听到他的话,瞬间吓清醒了。   “不要!”她拒绝得非常坚决,几乎要把自己埋到枕头里“你要是这么做了,我还有脸见人么?”   霍成允抚着她被汗浸湿的头发,手向下移动,立刻被关明樱紧紧地圈住了十指。   关明樱为了防止他再做出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能忍着困意打岔:“那个――啊,我想说什么来着?哦,对了,节目组不是把那个摇滚歌手换了吗?然后我们最终决定换成一个专演心机女二的女演员,但是那个女演员咖位不高,要求不低,要让我们节目组陪着她回家乡探风,算是外景VCR,我后天收拾行李和他们一起去,就去一天,你不要太想我……”   霍成允下意识收紧手臂,皱眉道:“不要去。”然而关明樱倦极,竟然就这样枕着他的手臂,睡了过去。   他的一句“不许去”就这样被她隔在了梦乡外。   霍成允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而后轻轻地替她将身上的被子拉高了一些。   她的脖颈上,有一枚红色的吻痕,是他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任何问题,有病的人一直是他。   他需要用无数的方式证明她是爱他的,她是属于他的,她不会离开他。他没有办法抑制住那些不爱的猜想,也没有办法接受任何她不爱他的可能。   但人总是热爱自由的,如果她清晰地认识到他卑劣的一面,还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他,陪在他身边么?   霍成允也不知道。他稍稍侧过身,看见夜色里泛着幽蓝光芒的腕带监测器,然后伸长手,将它扫到了纸篓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副CP我只能说,哥哥是注定要追妻火葬场的人(。   不过任晗并不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就是啦 第41章   关明樱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枚显眼的红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   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将床头摆着的洁白靠枕丢到了霍成允身上。   霍成允漆黑如墨的长睫微微闪动,伸长手,将她带到了床上,“起得这么早?”   他的嗓音是一种低沉的沙哑,落入关明樱的耳朵里,不知怎么就带了一点诱人的性|感意味。   不等关明樱开口,霍成允温热的手掌已经附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他嘴角带笑,帮她回忆起昨晚睡前她说的话:“你不是说――起不来吗?”   关明樱的粉拳还没来得及砸下,就被霍成允大笑着攥在了掌心。   他微微支起身,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关明樱觉得自己不应该出声打破这一刻的旖旎,但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声音很轻地道:“上班要迟到了……”   得到的回复是霍成允在她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关明樱:……   这人属狗的么?   在去电视台的路上,许久没有动静的Alice居然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Alice:【最近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   关明樱抬起头,望了一眼身旁正在专注开车的霍成允。   早上八点钟的太阳,暖和而美丽,过分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发旋上,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摸一摸的冲动。   当然,现在是不行的。   关明樱低下头,去回Alice的消息:   【很好,非常好。】   可Alice说:   【那你就要多珍惜了,毕竟快乐总是短暂的。】   过了几秒,消息被撤回。   Alice又发来一句:   【开玩笑的,好好享受生活吧:)】   关明樱掠了一眼,没有回她。   等红绿灯的时候,霍成允抽出空来问她:“同谁聊天,聊的这么投入?”   关明樱举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一个偶然认识的朋友。”   霍成允沉默片刻,忽然道:“不会是骗子吧?”   关明樱唔了一声,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她又说,“她到现在也没有同我推销什么保健品或者网红化妆品。”   霍成允被她逗笑了。   他故意将自己翘起来的嘴角压下,用略为嫌弃的语气道:“保健品和化妆品都过时了。”   汽车驶到电视台大楼前,关明樱一边解开自己身上系着的安全带,一边随口同他瞎扯:“那你们骗子界现在都流行些什么?”   “骗术怎么好大声说出来?”   霍成允向她招手,示意她凑近些。   关明樱忍笑,侧过脸去看他,结果被他亲了个结结实实。   她承认,刚才有一刹那,她的心跳好像漏拍了一下。   ---   一直到关明樱走进了电视台大楼,霍成允才面无表情地打开自己的手机。   工作邮箱里堆满了未处理的邮件,他伸手一滑,切换成个人邮箱。   知道这个邮箱的人不算太多,除开他从小到大的一些要好的同学外,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在任晗给这个邮箱发过一次邮件后,他就将她的账号拉黑了,可她却换着账号给他发送邮件。   最新的一封,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当然,是关明樱和那个她前后交往了三个星期的小歌手男友的。   聊天记录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平淡无味。   在聊天记录里,关明樱始终保持着对方说十句她说一句的回复频率,霍成允如此熟悉她在聊天时的用词,一眼可以看出来她隐忍不发的不耐烦情绪。   但他仍然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油然而生的嫉妒与愤怒。   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的,不要中她的计。   霍成允闭着眼睛将她发来的邮件删除,并破天荒回复了她:【你就不怕我把邮件给明樱看么?让她知道,所谓的好朋友,挖空心思破坏她的生活。】   任晗回复得很快:   【你敢么?你就敢保证,她想起一切之后不会和你离婚么?毕竟当初你们的婚事可是你强求来的呢。   对了,她又要出外差了呢?你说这次她会不会又遇到什么酒吧驻唱歌手,然后爱上他:)】   最后那个模仿关明樱的微笑表情令人作呕,霍成允只是扫了一眼,就厌恶地删了这封邮件,并将这个新的邮箱地址一同拉黑。   ---   关明樱有些诧异地听着于水丽向自己解释,由于经费不足的缘故,他们临时决定,裁剪掉一些跟着那个女二号去S市拍外景的工作人员。   关明樱一头雾水。   “不如……我给大家报销机票和酒店?”   上大学的时候,外国老师特别喜欢让同学们做pre,有事没事都能做pre。关明樱运气不好,每每遇到那种来混日子的水货同学。   他们拖作业,敷衍她的借口找的都比于水丽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不能理解。   但于水丽却笑着对她说,“诶,S市有什么好去的?我看你的资料,你已婚?”   关明樱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台里……不歧视已婚妇女的就业权利吧?”   于水丽听了她的话,连忙摆手,“你可别瞎说。”   “不过――”她端起桌子上放着的蜂蜜柚子茶,喝了一口,而后才接着道,“女人嘛,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明白,家庭才是最重要的,对了樱樱,你有孩子了没。”   关明樱努力地告诉自己,这是顶头上司,不是霍成允,不能翻白眼,然而一开口,不屑之意还是倾泻而出。   “家里有保姆,小朋友也很能理解我的工作。”   于水丽拍了拍她的肩,一笑,眼角的皱纹像是能够夹死两只蚊子,还得是一公和一母。   于水丽没有再和她解释什么,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于水丽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似乎是于水丽的先生。   于水丽捂着听筒,压低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很快的语速责备对方:“行了,你知道什么?这套房子是学区房,贵一点怎么了?你就是心疼钱,但钱能比孩子重要?”   关明樱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只好转身走出了于水丽的办公室,走回自己的座位。   一整天,她的心情都有些不快。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强行打乱自己的节奏。   或是被逼着去做些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赵雨问她怎么了。   关明樱只摇摇头,把自己写完的剧本初稿递给了她。   关明樱也是近来才知道的,原来娱乐圈里所有能被观众看到的东西都是有草本的。   就连他们这种老掉牙的访谈节目,也必须在正式录制前,将访谈涉及到的问题一一发到对方经纪人的邮箱中报备。   观众在电视屏幕里看到的那些口误、意外爆料,真情流露,很大可能全部都出自精心设计。   赵雨近来和关明樱的关系好了不少,听她说完于水丽突然出尔反尔的事,一拍大腿,“那不正好?舟车劳顿出外差,很没意思的。”   像是担心关明樱不信,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骗你。”   关明樱趴在桌子上,摆了摆手,“我知道。”   “我只是――”她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临近下班的时候,赵雨开始对着小镜子补妆。   关明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约会吗?”   赵雨隔着桌子,轻轻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臂:“讨厌。”   “……”   关明樱伸出手,把自己胳膊上吓出来的鸡皮疙瘩按了下去。   “对了,”赵雨放下手里的口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每天来接送你的那个男的,是你先生吧,长得好帅啊!”   关明樱嗯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赵雨先回过神,敲了敲她的桌子,“说曹操曹操到,你先生在外头等着你。”   赵雨不忘调笑她:“夫妻感情真好啊,看你先生把你看得这么紧,简直一刻都舍不得你离开身边呢。”   关明樱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那人长身玉立地站在五楼的走廊里,身上穿着的灰色夹克衫似乎无论何时都显得熨帖修身。   若有若无的乌木沉香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有意无意地想起昨天夜里这个男人咬着她的耳垂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霍成允先发现了她。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问她:“下班了?”   关明樱也不抬头,就只是嗯了一声。   “那走吧。”霍成允揽过她的肩,带着她朝楼梯走去。   关明樱却拉住他,指一指电梯的方向,“有电梯为什么要走楼梯?”   她不能理解。   霍成允垂头,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的,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他的语气有些不善。   关明樱一边摆手,一边走进电梯间。   “没有,都挺好的。”   沉默几分钟,关明樱忽然道:“就是又被放鸽子了,我明天不去S市了。”   霍成允坐在驾驶座,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惊讶,“那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彬彬不是一直说想要养一只猫吗,我们明天可以陪他去猫舍看一看。”   最终,关明樱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侧过脸,看了霍成允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   这个晚上,霍成允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榻。   明樱不在房间里。   沉默片刻,他推开门,径自走到二楼闲置的客房门前,敲了敲门。   关明樱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请进。”   霍成允拧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湖心小筑很少接待外客,但闲置的客房仍然出于习惯铺上了床罩,准备了被褥。   关明樱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swith,正在埋头打游戏。   霍成允略一沉吟,问她:“怎么不回房睡觉。”   关明樱沉迷游戏,头也不抬,只道:“打游戏不想吵到你,你先睡吧。”   霍成允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然而五分钟后,房门又被敲响。   霍成允走进来,问她:“家里的感冒药放到哪里去了?”   关明樱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你生病了么?”   霍成允用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一声:“有一点。没事,我还有个文件要处理,先吃点药。”   关明樱飞快地从床上坐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探上霍成允的额头,“还好,不烫。”   “处理什么文件?吃完药就给我乖乖睡觉!”她挽着霍成允的手臂,拉着他向卧室走去,强行把霍成允埋到被窝里。   怕劳模霍成允同志趁她不在起来复工,关明樱干脆也在旁边躺下,摁灭了床头的台灯。   “睡觉!”   黑暗中,她入睡得很快。   霍成允盯着她的睡颜看了片刻,带着一点得逞的笑容,轻轻地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其实明樱沉迷的就是――   动森(不是)   ――――――   不要怀疑,霍总和任晗没有故事。正文大概还剩五六章,番外也大概还剩五六章OTZ 第42章   周六是个阴天,出门之前,关明樱按着小朋友给他戴上了一顶毛线织成的小帽子。   “外面冷,要多穿点。”关明樱循循善诱,觉得自己的语气实在是温柔得能掐水来了。   然而小朋友听了,声音很小很小地吐槽:“妈妈骗人,明明外面一点也不冷。”   “而且车里有空调。”他又奶声奶气地补充了一句。   霍成允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听到儿子的话,嗤笑一声,“妈妈让你戴你就戴,不许话那么多。”   关明樱却叉着腰,睁大眼睛去看他:“温柔一点!不许对儿子这么凶!”   霍成允在这一刻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慈母多败儿”。   然而关明樱却又突发奇想地问他,“诶,我这样是不是很像那种整天念叨着让孩子穿秋裤的妈妈?”   霍成允抬起头,望了她一眼,说:“是挺像的。”   关明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佣人们收拾餐桌的间隙,霍成允抽出纸巾擦手,不知怎么说起他们少年时养的那只萨摩耶。   关明樱还记得,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每次扑到她的怀抱里的时候,神态天真,惹人怜爱。   闹着要养狗的,是关明樱,但最终还是要在了霍家的院子里。   关明樱的母亲关太太有洁癖,一向讨厌这些毛发会弄脏她一千美金一平方米地板的猫猫狗狗,所以尽管关明樱几番吵闹,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母亲。   所以最后还是把萨摩耶养在了霍成允家。   关明樱只在周末和放假的时候去看一看,逗一逗。但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那狗还是和她很亲近。   后来,狗死了,她也再没有养过狗。   霍成允问她,想不想再养一只萨摩耶。他有一个朋友,家里的狗刚刚生了幼崽。   关明樱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朋友突然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的腰,撒娇道:“不行!妈妈养我一个就够了!”   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妈妈养我,我养猫咪。”   关明樱:……   她揉了揉儿子微卷的头发,说他:“你想的倒是挺美的。”   猫舍资格正规,且规模不小。主人知道霍成允的身份,按照他的要求挑了一只性情温和的布偶幼崽。   小朋友看见猫咪被关在笼子里,心疼得不得了,立刻央求关明樱把它放出来。   关明樱摸着他的脑袋,问他:“把小猫咪带回家,你会好好照顾它吗?”   从前她看书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说法,父母应该鼓励孩子亲自动手喂养宠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培养他们的责任感与同理心。   但最开始,她同意小朋友养一只属于他的猫咪时,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是想,既然小朋友喜欢,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满足一下他的心愿呢?   从小到大,关明樱的父母总是习惯于拒绝她提出的心愿,又把一些她其实并不那么想要的东西强行塞给她。   但小朋友蹲在猫笼前,忽然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在旁边的小笼子里,有一只看上去脾气十分暴躁的小奶橘,正扒拉着笼子,冲着小朋友喵呜喵呜地叫。   店主连忙让店员将那只笼子拿走,并将布偶的证书拿给他们。   像是生怕这单生意会不翼而飞。   布偶已经打过疫苗,因为年龄比较小,还没有做绝育。   小朋友却忽然起身,拉着关明樱的胳膊,小声道:“妈妈,我想要那一只。”   “哪一只?”关明樱歪头看向他,“那只脾气很不好的小橘猫吗?”   小朋友点点头。   霍成允刷完卡,走回来,一把捞起儿子,说他:“不行,那只脾气不够温顺,破坏力太大,等下把家里的沙发都咬坏了。”   可是小朋友却很坚持:“我就要那只!”   彬彬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关明樱几乎很少听到他向自己提什么要求。   因此,想了一会儿,她还是说,“那好吧,就它了。不过小橘猫咬坏的沙发,从你的零花钱里扣。”   霍成允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去敲她的额头,“霍太太,你真没有原则。”   关明樱不忿:“这叫懂得变通。”   霍成允看着她脸上因为气恼而染上的桃花色,不知怎么又忽然笑了起来。   但最高兴的还是宠物店的店主,毕竟好多年没有见过像他们这样的傻子,花了布偶的钱,却买走了一只橘猫。   ---   吃过午饭,霍成允临时接到一通电话,回公司开会去了。关明樱立刻关掉了平板里正打算播放的恐怖片。小朋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妈妈,我不怕的。”   关明樱屯了一下口水,心虚道:“宝贝乖,我怕。”   小橘猫是个女孩子,回家后,黄妈嘟嘟囔囔地给她洗了个澡。   关明樱把起名的重任交给了儿子。   小朋友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上想了一阵,给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答案,“就叫她妹妹吧!”   关明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对面裹着条小毯子的小猫咪,用眼神向她发出提问:“你同意吗?”   小猫咪很傲娇,拒绝回答她的问题,脖子上戴着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响。   小朋友跃跃欲试地去撸猫。   关明樱害怕他被猫抓伤,下意识去拦他,“现在还不行。”   她转过头,喊来佣人,佣人立刻拿着热好的羊奶来喂猫。   小朋友被关明樱捞在怀里,大着胆子,伸出手在小猫咪的脊背上摸了一下。   小猫咪吃着奶,没理他,还挺乖。   这给了小朋友极大的鼓舞,挣脱关明樱的怀抱,跑到另一边的沙发上,从佣人的手里接过奶瓶,亲自动手给猫咪喂奶。   关明樱看着小朋友年纪轻轻表现出来的奶爸属性,陷入沉思。   然而就在霎那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橘猫忽然炸毛。关明樱听到一声尖锐的猫叫,还没来得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起身去护住小朋友。   两边的沙发间隔着一张小茶几,关明樱一时心急,走得太快,被绊了一下,头直接磕在茶几上。   力道不算太重,但她仍不可避免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她听到小朋友在她怀里焦急地喊妈妈,也听见佣人穿着拖鞋快速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而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微博误我,又听话又可爱的猫果然是别人家的。   ---   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   屋子里的湖绿色天鹅绒窗帘垂到地上,掩住了日光。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   关明樱闭着眼睛,隐隐约约地听见霍成允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他在和医生说话。   “CT结果呢?”   “太太只是磕碰了一下,可能不需要做CT。”   霍成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那为什么明樱还没醒?”   家庭医生不说话了。   霍成允。   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在关明樱的脑海里重新涌现。一帧一帧,像是某种专门用来搞行为艺术的定格电影。   关明樱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霍成允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坐在床头发呆的妻子。   不知怎么,他觉得她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格外的苍白。   “明樱?”他唤了她一声。   关明樱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小朋友没事吧?”她问。   霍成允也坐到床边,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没事。我这就让人把猫送走。”   “为什么?”关明樱没有躲开他的动作,只是靠在枕头上,望了他一眼。   霍成允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笑道:“会做错一次,就会做错无数次。”   关明樱听了他的话,忽然笑了一声。   会做错一次,就会做错无数次么?   她歪着头,不由想到,这到底是在说猫,还是在说霍成允本人?   “把窗帘拉开吧。”她说。   霍成允依言,替她拉开了两扇窗帘。   霎那间,玫瑰色的落日余晖浮现在关明樱的眼前。   关明樱又一次抬头,望向那个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他永远运筹帷幄,心想事成,而她永远被迫顺从于命运。   “明樱,”他唤她,“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地问他:“你做么?”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关明樱周围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和霍成允的这段婚姻,明显是霍成允受尽了委屈。   关明樱的母亲关太太曾在某一次目睹女儿对霍成允颐指气使的姿态后,忧心忡忡地告诫她:“小作怡情,大作是在给小三让道。”   霍成允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问她:“吃粥怎么样?”   关明樱笑了起来:“又吃粥。”   但也没有拒绝。   霍成允拉开门,下楼,去厨房。   关明樱结束了一个人的神游,走到了霍成允的书房门口。书房的门是密码锁,她起先输入了她的生日,但没有通过,片刻后,再次输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次,门开了。   桌子上,抽屉里,还有电脑中,有着很多关明樱的照片。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成为了她的记录者。   她的生活,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张没有秘密的白纸。   所以他能够在她和任晗打赌,假装和校草谈恋爱的时候飞快地赶到她的身边,强行要求她和“男朋友”分手;   也能在他们酒|后|乱|性有了孩子以后,不顾她的意愿,利用关老太爷的逼迫,让自己甫一毕业就成为他的妻子。   在这一刻,关明樱想,她并不是不相信霍成允对自己的爱,她只是觉得这样的爱,太过令人疲惫和恐惧。   他们之间,有着很多的欺骗、隐瞒,和强迫。即使再来一次,他也不会对她坦诚。   可他要怎么样才能明白,她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脾气。她真的讨厌,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   即使那是爱人。   最终,关明樱将那只躺在纸篓里,没有来得及被佣人扔掉的监视器,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她在等,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是不会解释的,小黑屋倒是可能小黑屋(不是   ――――――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觉得好狗血不符合逻辑,但是又想,失忆本来就是很狗血……吧   Btw,宠物我是主张领养代替购买的,本章只是剧情需要OTZ 第43章   关明樱心不在焉地喝完半碗粥后,径自走到了儿童房。小朋友还没睡着,下午发生的事情把他吓得不轻,见是关明樱推门进来,立刻扑上前抱住妈妈的腰。   这个孩子。   关明樱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盘腿坐到泡沫地垫上,柔声问小朋友,下午是不是吓坏了。   小朋友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闷闷地说:“我不要养猫了。”   关明樱沉默片刻,伸手捏了捏他像桃子一样的小脸:“养呀,为什么不养呢?你把妹妹带回了家,就要对她负责,知道吗?”   她撸起自己的袖子,握着拳,比了一个加油的姿势:“小男子汉应该学会负责的,对吗?”   小朋友吸了吸鼻子,终于在她鼓励的目光中破涕为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同关明樱告起状,“爸爸刚才可生气了,还说要把猫猫送走。”   说到这里,小朋友不由微微瘪了瘪嘴。   “是吗?”关明樱笑了一下,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   十点半,她给小朋友讲完睡前故事,上了楼。   霍成允还没有回房。   他一向很忙碌,今天因为关明樱忽然晕倒的事提前回到湖心小筑,不得已在书房处理还没处理完的烂摊子。   关明樱就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机。   “任晗”的微信,在她的手机里,已经沉睡多时。   她随手给那个微信号发了一个问号,又十分钟后,“任晗”回复她: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关明樱滑出对话框,点进她的朋友圈。   里面,是一张接着一张的自拍照。   照片里的女人巧笑倩兮,红唇娇艳,像极了一只美艳的狐狸。   或者说――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可惜,照片都是旧的。   在任晗的微博、ins轻易就能找到。   关明樱随手点下了页面下方的视频聊天。   很快被拒绝。   “任晗”说:   【不好意思哦,我现在在做SPA。】   关明樱问她:   【霍成允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装成任晗?装得真的很假,一点也不像她。】   那边不再说话了。   关明樱又盯着屏幕上的寥寥几句对话,看了片刻,直到霍成允推开门,走了进来。   关明樱仍坐在单人沙发上,维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却在霍成允靠近她的霎那,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是一种,有些戒备的姿态。   霍成允盯着她胸前垂下的一缕长发,眨了眨眼睫。   “感觉舒服一点了么?”他伸出手,贴上了关明樱的额头。   而关明樱没能躲开。   他的姿态,强势而娴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关明樱看着这张英俊深邃的脸庞,明白了今晚她将不会得到任何她想听到的解释。   但在起身往外走之前,她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霍成允脸上的神情有片刻的凝滞,但同她说话时的语气仍极为温柔。   “睡吧,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关明樱从单人沙发里起身,汲着拖鞋朝客房走去。   客卧的床上还躺着她昨天玩完随手丢在那里的switch。关明樱伸手,想要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   然而黑暗中,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霍成允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房门锁上。   他甩门的动作幅度不小,门阖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在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更为敏感。   关明樱能够清晰地听见门外踟蹰而过地脚步声,也能听见他们彼此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霍成允将她锁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的发心轻吻了一下。   “明樱――”他说,“我爱你。”   是了,一切都以爱的名义。   关明樱突然觉得很疲倦。   你能不能,哪怕只是诚实那么一点?能不能,哪怕只是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意愿?   她将手抽了出来,推开霍成允,轻声道:“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霍成允起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片刻后,他忽然箍着她的腰,将她压到了床上。   黑暗中,关明樱只能藉着偶尔一星半点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惨淡月光,看清他的眉眼,但他身上熟悉的乌木沉香气息,笼绕在她的鼻尖,经久不散。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她的睡裙边缘,缓缓地摩挲,引起一阵战栗。   关明樱皱眉,轻声拒绝:“我今天不想做。”   霍成允却没有收回手,而是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咬了一下。   关明樱非常用力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以作泄愤。   她侧开身体,躲避他的亲吻,声音平静:“你不走,那我走。”   不等她起身,霍成允就将她绊倒在了床上。他用一种非常霸道的姿态将她锁在自己怀中,任她拍打也绝不松手。   霍成允开口,声音低沉,温柔中带着不容拒绝:“我说过,除了我身边,你哪里去不了。”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难道你要把我锁起来么?”关明樱轻声问他。   霍成允的回答是――   “当然,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在这一刻,关明樱突然想起了读小学的时候,那个贪婪爱钱的班主任老师,总是打着自愿的旗号,让他们“为班级做贡献”。   选项只有两个,捐十块钱和捐一块钱,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记得,原本他们是可以不捐钱的。   ---   翌日仍是礼拜天,关明樱休假在家,霍成允回公司处理公务。   在和小朋友一起,涂抹完一幅表现十分糟糕的水彩画,并将小朋友哄睡之后,关明樱才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尝试登录旧日的微信号,但那一头反复提醒她,让她发送验证码。可那只能用来接收验证码的手机,早已不翼而飞。   关明樱也没有太在意。   Alice又出了新作,在微信上问她是否有兴趣试阅。   关明樱非常懒散地回了一句:   【好。】   Alice于是同她讲起这个故事的梗概:   青梅竹马的年轻男女,男孩以为,他们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大学时,女孩却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孩。   关明樱低头,看见Alice说:   【哎呀,好复杂,就叫他小歌手吧。】   她莞尔一笑。   小歌手是女孩的初恋,会在有月亮的晚上蹲守在女生宿舍楼前,为女孩弹吉他,尽管时常因为扰民的缘故遭到宿管阿姨的怒骂和驱赶。   但女孩觉得,很浪漫。   男孩在国内,很快知道了小青梅的恋情。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不知道。   但男孩非常生气,他对这女孩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无法接受她和任何不是他以外的人在一起。   他几乎是立刻赶到了她身边,逼迫她同男友分手。   女孩拒绝了。   Alice讲到这里,不知为何,停顿了几分钟。   关明樱面无表情地敲字问她:   【然后呢?】   Alice那头始终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告诉她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男孩和女孩都出身非常富裕的家庭,尤其男孩,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下一代继承人。   男孩利用家族的权势,逼迫小歌手离开了女孩。   在酒后,他们一夕欢好,女孩怀孕了。   她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但男人将她怀孕的事情,告诉了她严厉而古板的祖父。   为了家族的名声也为了家族的利益,女孩周围所有人都开始劝她,留下这个孩子,同孩子的父亲结婚。   女孩在家族的威逼下,最终同意,只是婚后却成了一对怨偶。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关明樱问她:【还有么?】   Alice答:【就是这样了。】   她撇撇嘴,评价这一故事:   【有些老套了。】   可Alice说:【老套不要紧,贵在真实。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的真实故事。】   关明樱却道:【写小说的人总是很喜欢告诉读者,这个故事有原型,是真实的。】   Alice回复她:【你真是一个幽默的女孩。】   下一秒,关明樱按下视频通话的按键,语气平淡地对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美艳的女人的脸庞说:   “我有一个与这个故事十分相似的故事,你要听么?”   任晗愣了一下,含笑道:“你说吧。”   “故事的女主人公,仍是那个女孩,但我们的故事,决定不再从男孩或歌手处讲起。   假如一定要给这个故事寻找一个开端,那么我想,它应当是一个赌约。   女孩的好朋友,哦,我是说,那时她觉得的,好朋友。我们就叫她爱丽丝好了。有一天,她和女孩说,我们来打一个赌。”   赌什么呢?   那时女孩好不容易同家长抗争许久,得到了来国外读书的机会,却发现自己的生活似乎和从前并没有太多的分别。   她的一举一动,仍被人牢牢地窥探着。   也许他是为了她的好,但十九岁的她认为,她已经是一个可以自主做出决定的成年人。   任晗和她打赌,赌她能不能顺利地与别的男生恋爱上三周的时间。   奖品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关明樱并不缺门票,但她只是思考了片刻,就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赌约。   在生命的某个时刻,她确实萌生出了逃离注视和束缚的冲动。   不在于选择的好坏,在于选择的自由。   ――虽然正中圈套。   “不过,”她在电话的那一头微笑,像是回忆着往日的时光,“爱丽丝想来是舍不得这张门票,很快将女孩恋爱的事情告诉了另外的人。”   任晗在那头笑:“是谁呢?”   关明樱却不再笑,她问她:“其实你一直都很讨厌我吧?”   任晗笑起来,“是的。”   关明樱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好的,谢谢你终于诚实了一回。”   电话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就在任晗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关明樱忽然轻声道:“好了,我想我已经告诉了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所以你对我的电话监听可以结束了么?”   任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有第三个人参与了这场故事分享。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下一章就是激动人心的―― 第44章   霍成允赶回江心小筑的时候,关明樱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的头发比夏天那会儿长长了不少,浅栗色的卷发又被她一时兴起染回了黑色,柔顺地搭在她肩上,半掩住了背上的蝴蝶纹案。   霍成允用手撑着房门,看着盘坐在木质地板上,往行李箱里叠衣服的纤瘦身影,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还在这里。   “樱樱――”霍成允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关明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平淡到,让霍成允下意识眉头一皱。   “来得好快。”关明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喜怒,霍成允的的心里却忽然一跳。   “明樱。”他一边唤着关明樱的名字,一边走近她,“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关明樱将最后一条裙子塞进行李箱后,才从木质地板上站起身。她掠了霍成允一眼,平静地问他,“给我戴上监视器,监听我和别人的电话,违背我的意愿将我怀孕的事情告诉爷爷……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欺骗我,不顾我意愿的事情。你觉得这些真的都是为了我好么?”   霍成允沉默着,没有说话。   关明樱又等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却异常艰难,“霍成允,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意愿。你让我觉得……很可怕。”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我和小朋友去市区的公寓住一段时间。”   几秒后,手腕被人扣住。   霍成允将她扯到自己面前,神色微冷:“不许去!”   关明樱一把打开他的手,“我要你允许?”   她呛人的时候最神勇,眉飞色舞,气势凌人。   “当然。”霍成允只是稍稍用力,就将她紧紧地锁到了自己怀里,任凭她怎样不安分地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低下头,对她说:“忘了么?我告诉过你的,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不能去。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心甘情愿地待在我身边,要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待在我身边。”   关明樱挣脱不开,到最后只能恼怒地骂他:“你这个变态!给我放手!”   到最后,她实在挣扎累了,叹了口气,对霍成允道:“你松开我,我们好好地聊一聊行吗?霍先生。”   霍成允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的妻子一辈子都想不起从前的事,他们是否就真的能够一直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答案也许是不能。   霍成允甫一松开怀抱,关明樱立刻转身就向外走。   诚实守信这种美德,她实在不具备。   然而她同样不具备的,是观察形势的眼力。   霍成允眼见她的小把戏,只是抬了抬眼皮,下一秒,他揽着她的柔软的腰肢,将她压在了床上。   “看来你是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了,”霍成允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手向下移,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她的衬衫扣子,“也好,反正我也不想聊天。”   关明樱简直快被他气哭了。   她不能明白,这人的脸皮怎么就能这么厚。   几句话,三两拨千金,倒像是做错事的人是她似的。   “滚啊!”她朝着他的胸膛捶了一拳,挣扎着坐在床头,在他逼近之前大喊一声,“我说,行了吗?”   这架势,倒像是霍成允在逼着她招供似的。   可说完这句话,她又沉默了。   有那么几分钟,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同霍成允说些什么。   母亲关太太会说她矫情,更不必说,旁人眼里,她的丈夫对她那么好,比起那些在外风流债无数的公子哥,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在最初结婚的那些日子里,关明樱也曾无数次安慰自己,劝说自己,即使他不尊重自己的意愿,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可到底――他很爱她。   “你以前,”最终她还是开口了,“为什么不和我表白呢?”   关明樱歪过头去看他。   霍成允没想到她为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着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抿着唇,脸上的线条微微绷紧,半晌才用很轻的声音答道:“因为害怕你会拒绝。”   关明樱笑了:“那你现在怎么胆子这么大?怎么,我现在就不能拒绝了么?”   他的黑色眼睛像是黑色的潮云,能够浸湿人的心脏。   霍成允嗤笑一声,不再去看她:“因为我后来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关明樱看了他一眼,换了话题:“好吧……我们现在不说我们,来说一说任晗。”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就从那张被你摔碎的唱片说起好了。”   霍成允的眼睫闪了闪,没有说话。   任晗早有说谎的先例。   关明樱在九岁那年从任晗的手里接过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张唱片。   唱片的封面是一个简陋的手写英文花体。   关明樱的家庭教师告诉她,那是“Alice”。   任晗说,这是一个有名的英国女歌手的唱片。关明樱于是将它塞进了CD机里。   哼唱这首歌曲的稚嫩嗓音,绝不会超过十二岁。   可关明樱还是违心地夸赞她:“真好听。”   就像关太太告诉过她的那样,任晗的妈妈住进医院里了,任晗心情不好,她要多包容着任晗。   关明樱偏过头,盯着霍成允的眼睛,认真道:“所以,当初我书架上的那张唱片,是任晗的,不是高鑫逸的。”   霍成允的喉结动了动,,伸出手扶着她的肩,不知怎么看起来有些狼狈:“明樱,我那时只是太――”   嫉妒。   关明樱非常自然地把这句话接了下去:“太傻逼。”   她将霍成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开,看着他认真道:“你从来不会用一种比较正常的方式和我交流。就算那真的是我喜欢的人的,那又怎么样呢?霍成允,我就没有选择爱谁的权利么?”   霍成允眼神一沉,声音冷的能掉冰渣:“我觉得,没有。”   关明樱已经懒得和他讲道理了。   “和你说不通道理,不说也罢。”关明樱要下床,又被他按回了床头。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哀恳:“别走。”   看来他们今天是要胶着在这里了。   她看着霍成允,半讥嘲半愤怒:“那半张唱片现在在哪?”   霍成允说不出来。   关明樱抬了抬眼皮,觉得疲倦,哪怕今天他在这里和她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监听她的电话,不会再违背她的意愿,随意替她做主,她都不会信他。   偏执和强势就像是某种基因属性,深刻地刻在他的骨髓里。   她接着嘲讽:“你今天能找出来,我就不走了。”   霍成允自然是找不出来的,他早就把那半张唱片给扔了。   原本以为是毁尸灭迹,没想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换一个条件,我一定做到。”沉默半晌,霍成允有些晦涩地道。   “这里不是生意场,我也不想和你谈判。”关明樱恼怒他事事罔顾她的意愿,决心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推了他一把,猫着腰滚下床。   霍成允这次没有动手拦她。   她整理好身上穿着的衣服,就朝门外走去。   霍成允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他说――   “四十分钟到了。”   “什么?”关明樱不解。   “挥发性药剂,四十分钟见效。”他下床,大步向她走过来,落在关明樱眼中,却是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困意,很快包裹了她的脑袋。   在最后一丝清明溶解之前,关明樱想到的是,霍成允果然是个狗逼。   ---   霍成允有着很多的房产。   大概是那种包|养几十个小美女都绰绰有余的多。   连关明樱本人,其实都不能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房子。   至少,现在待着的这间山顶别墅,她没有来过。   关明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个小时,从夕阳西沉一直待到了皓月东升。   山间蚊虫多,耳边的虫鸣就没有停过。   关明樱听得心烦意乱,几乎想砸东西,但又想起,这里没有佣人,砸了东西还得她自己收拾。   霍成允做完了晚餐,来敲她的门:“樱樱,出来吃饭。”   语气平淡,声线温柔,就好像她不是被他强行带到这里来,而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来度假似的。   关明樱怒不可遏,只想揪着霍成允的衣领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她忍着腹中饥肠辘辘,强硬地拒绝:“不饿,不吃!”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关明樱以为霍成允开始吃独食,不再理会她的时候,门把手转动,霍成允用钥匙打开了被她锁着的门。   关明樱很想骂他,但她折腾了这一天,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够理直气壮地做着一些令人发指的事。   霍成允煮了鸡汤面,上头摆着圆圆的荷包蛋。   见关明樱抱着膝盖发呆,不肯搭理他,他径直将碗放到床头的小桌子上。   “要我喂你也行。”他说着,真的动手舀了一勺汤。   关明樱气结,骂他不要脸,又让他把手机给她。   可霍成允放下汤勺,笑得温和从容:“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一下,孩子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明樱,难道你舍得彬彬难过么?”   关明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气的还是饿的,但她却是在听到他的话后感到一阵胃痛。   这个狗男人还敢用儿子来威胁她?   “好了,吃东西。”见她皱着眉头,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霍成允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胃部。   “不想吃,”关明樱冷静下来,忽然对着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怕你里面又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药。”   可霍成允说,“你想多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做下|药这种事了,不是么?”   关明樱反应过来,明白他的意思,气得眼冒金星,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就往他身上丢。   被他轻轻松松地接住。   下一秒,她被他死死地压在床上,他伸手,撕碎了她的裙摆。   关明樱没有力气,挣脱不开,只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我会一辈子讨厌你。”   霍成允笑起来,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不在乎。”   关明樱终于没忍住低声抽泣了起来。她无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膀,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控诉他:“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根本就不是爱我。”   眼泪将他的衬衫前襟染湿,霍成允停下手,抱着她,轻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真的好狗哦 第45章   关明樱一向知道,自己的眼泪对霍成允很有效。   但在刚才的一瞬,她其实并没有想起这一点。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委屈。   是的,委屈。   在所有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关明樱翻来覆去地品味着自己刚才那么一点跌宕起伏的心潮,品出来的,竟然不是害怕、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就只有委屈。   就好像,她在内心里笃定了他爱她,所以舍不得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浮现出来,就再无法淡下去,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这三个月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像海潮一样,一点点将她浸透。   温柔地亲吻她的脸庞的霍成允;   动手替她系上安全带的霍成允;   还有――在无数个夜晚和她缠绵的霍成允。   他是故意的。   用谎言骗取她的动心。   可问题在于,动心是真实的。   在忘记不愉快的七年往事的日子里,她就这样毫无负担地爱上了眼前的男人。   那天夜晚,汗水从他的脖颈滴落到她的衣襟。   当他问她,她是否真的爱他时,她是怎么作答的?   关明樱突然有些丧气。   她在私心里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他欺骗她,强迫她,监视她的生活,做错了这么多的事,她应该生气,不应该为那些好而让步,更不应该为那些好而沦陷。   如果他们之间必须有人让步,那个人必然不该是她。   何况,他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关大小姐向来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的时候,胃部竟然也开始绞痛起来。   趁着霍成允力道松懈,她终于顺利地从床上坐起身,然后――   伸长手,端起了那碗放在床头柜上的鸡汤面。   但只是吃了一口,她就将面放下了。   霍成允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问她怎么了。   关明樱起先不想同他说话,最后实在挨不住饿,还是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刚刚哭过,眼圈还有点泛红。   “面冷了。”   霍成允愣了一下,而后起身替她将面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了两分钟。   趁着这两分钟的功夫,关明樱溜到了客厅里。   别墅的外门果然被他锁上了。   关明樱翻了个白眼,直接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可这五十二寸的液晶大屏电视机能播放的居然只有几部弱智动画片,气得关明樱直接把遥控器的电池抠了出来。   霍成允热好了面,放到她面前。   她负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霍成允负责养猪。   某个瞬间,关明樱想,她都已经这么作了,怎么霍成允还没被她气死?   他的抗压能力真强,不愧是当领导的人,关明樱冷着脸想。   吃完,关明樱把碗一洗,溜回了房间。   她警告霍成允:“不许再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开门。”   然而直到半夜,她也没能睡着。   山间就是这点不好,各路虫子唧唧歪歪吵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房门被人“咚咚”敲了两下,关明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了身。   窗外很黑,配合上这自带节奏感的敲门声,关明樱的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午夜惊铃”四个大字。   “明樱――”霍成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知怎么听上去有些虚弱。   关明樱沉默片刻,还是起身,给他开了门。   “你又搞什――”她话没能来得及说完,因为霍成允忽然倒在了她的肩上,带着烫人的体温。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她本想伸手去开灯,最后却压低了声音,手也向他的额头上探去。   有点烫。   “你发烧了?”关明樱惊了一下。   然而他靠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肩膀压得发酸。   她只能听见他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了下文。   关明樱不得已,只能搀着他,艰难地走到床边。   她开了一盏夜灯,不至于太晃眼,但也能勉强地看清周围的一切。   霍成允的脸颊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别墅里没有药,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到医生。关明樱想,要是霍成允今天真在这烧傻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关明樱到底没能坐视霍成允烧成个傻子,她起身去厨房给霍成允倒了一杯热水,又让霍成允把手机给她。   霍成允躺在床上,没有答她。   关明樱不由叹了一口气,“我保证不走。”   她有些没好气地威胁他,“你要是真烧傻了,我立刻就能找个新对象给你看!”   霍成允还是没说话。   就在她以为霍成允真的烧晕了,有些手忙脚乱地凑近去看他的时候,霍成允伸手,将她揽到了自己怀里。   他确实有些虚弱,但比起她来说,仍是有力的、强势的。   “不用医生,我睡一觉就好了。”   关明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掐他手臂,到底又没能下得去手。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良知。   她只能心平气和地同他保证,“我今晚真的不走。”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际,眼睛半闭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那明天呢?”   关明樱不说话了。   她正正地看着霍成允,片刻后,忽然道:“身体是你自己的,不是么?”   霍成允直接把电话拨给了李医生。   李医生大概在半个小时后开车到了山间别墅。   关明樱终于拿到钥匙,穿着运动服给他开了门。   他见到关明樱,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给霍成允问诊留药,而后收拾东西往外走,前后不过十分钟。像是怕极了他们这对时常作妖的夫妻,半点不想和他们牵扯上。   但关明樱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意,就在他提着手里的医药箱,即将走出房间的霎那,关明樱叫住了他:“霍成允为什么会发烧?”   李医生的回答相当模棱两可:“天气冷了,容易着凉。”   着凉?   关明樱本人十分容易生病,动辄头疼脑热,但霍成允的身体素质显然要比她强上许多。   他极少生病,甚至生病了也很少吃药,绝不会因为换季的一点降温病倒。   李医生见她沉默不言,连忙跑开,别墅里又只剩下了她和霍成允。   她站在床前,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疲倦:“是你把自己弄发烧的,对吗?”   霍成允的眼睫闪了闪,原本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又坦承:“是。”   关明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   “怎么弄的?洗一个小时冷水浴?”   他纠正她,神色平淡,“是三个小时。”   关明樱终于忍不住:“你疯了。”   可他点点头,说:“也许。”   关明樱觉得自己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包围了。   就好像,四周都是棉花筑成的墙,她怎么使劲地推打,始终都无济于事。   怎么就会有霍成允这种人呢?   “明樱,我很难受。”他开始向她示弱。   是了,他了解她,知道她吃软不吃硬,知道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关明樱再怎么样还是对他不忍心。   所以在最初的争吵之后,他选择同她服软,卖可怜,无所不用其极。   关明樱有些无力地想,实在不是杨白劳没有反抗精神,只是黄世仁为富不仁,花样百出。   她朝他招了招手,探上他的额头,给他灌了感冒药,按着他躺回床上。   霍成允却不肯安分,又动手动脚,揽着她的腰不肯放手。   “明樱,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很轻,仍有一种显而易见的虚弱。   缠人得像个三岁孩童,关明樱甚至不怀好意地想,别是脑子烧坏了。   但旋即,清醒过来,她又想,霍成允算无遗漏,真正傻的人只能是她。   “套牢”这个词,无论用在股市还是男女感情,果然都是一样憋屈。   她叹了口气,翻身和他直视:“那你能学会尊重我的想法么?”   霍成允烧得迷迷糊糊,居然还能一本正经与她讨论,“明樱,有时候干预并不一定是坏事,自由过了边界,反而是一种罪恶。”   他拿任晗举例,“任晗总是同你鼓吹自由,从十几岁开始便怂恿你抽烟、喝酒,甚至同她一样滥/交,你能说这些是不需要干预的么?”   见关明樱不说话,他接着道:“我爱你,我在乎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关明樱回过神来,打断他,“是因为你嫉妒。你不要混淆概念,你做的事情已经严重地侵/犯了我的个人空间。”   霍成允被她噎住了。   片刻后,他揽着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胡茬蹭着她细嫩的肌肤,“是的,我是。我可以改,只要你不再生气。”   关明樱不说话,他就抱得更紧。   她到底还记得霍成允现在是个病人,不想同他计较,于是片刻后,她轻声问:“怎么改?”   他的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闻着她发梢的香味,“都可以。”   “不许再监视我,也不许监听我的电话。”   如果你能告诉我一切和你有关的事。   “也不许再干涉我工作上的事,不许你再和我单位的人联系,也不要帮我做什么。”   我只是为了你好。   “最后,我可以不离开湖心小筑,但我搬去客卧睡,直到你真的意识到你的错误并改正。”   霍成允猛地用力收束扣在她腰上的手,轻声拒绝:“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  病娇绝不悔改(? 第46章   关明樱发现在他的死缠烂打下,她简直快不认识“发脾气”这三个字了。   不想发脾气,也懒得讲道理,关明樱困得昏天黑地,直接上手武力镇压。   “随你吧,现在,给我睡觉。”她说完,按着霍成允的肩膀,把他压到枕头上,信口胡诌:“好了,现在你中了定身术,不许再动。”   说完,她背过身,不肯再去看霍成允。   夜灯被摁灭了,黑暗中,只有虫鸣在为这一天的荒唐戏码收尾。   但奇怪的是,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原来一直困扰着她,让她迟迟无法入睡的虫鸣声竟然开始奇迹地变得不那么刺耳。   她累极困极,闭上眼睛,就被上涌的睡意所挟裹。   然而在朦胧的睡意里,她感知到有一双手,圈住了她的腰。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惹她不快,但又抱得很紧,仿佛在害怕着,明天一睁开眼,她就会离开。   关明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早上,关明樱又给霍成允量了一次体温,见他的体温降到了正常水平才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想去厨房煮点白粥给他吃。结果刚一走出房门,霍成允又跟了上来。   别墅里一应锅碗瓢盆齐全,冰箱里也塞了几样吃的,房地产商未免太过贴心。   关明樱一边淘米,一边在心里骂霍成允。   霍成允站在门边,下意识阻止她:“别动,我来就好。”   “闭嘴。”她回头,清凌凌的眼睛瞪着他,“我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十六岁,更不是六岁,不是一只离开主人就会死掉的宠物猫。”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一些,“给我去沙发上坐着,别来这烦人。”   她觉得以霍成允对她做的那些事,她现在就应该甩手不干或者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奈何霍成允不按套路出牌,竟然使了苦肉计。   关明樱擦干手,按下电饭煲的电源,不知怎么想起了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   霍家的孩子多,抱着团故意疏远初来乍到的霍成允。   那时关明樱是个热爱看热血动漫的小姑娘,时常做着女侠的梦,生平最好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更何况小可怜霍成允长得如此俊秀,关明樱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年幼的她,果然不懂什么叫“切开黑”,也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恩将仇报”。   霍成允喝着白粥的时候,关明樱就坐得远远的,看着窗外。   初冬十一月的南方,绿树依旧茂盛。   十几岁的关明樱坚持要去一个会下雪的地方上大学,但英国的冬天实在很阴冷,她每每被冻得没有勇气出门。   “我小时候看《迪迦奥特曼》――”她突然开口,让霍成允愣了一下。   “里面有一集,好像是叫‘恶之花’吗?我忘了。”   她笑了笑,继续道:“那一集讲的是,世界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会让人沉迷其中的花,人们被它吸引,被它诱惑,沉迷其中,甚至不愿意动弹。奥特曼不能干预人类的决定,上一个人类文明因此灭绝。”   在她说着这个也许并不准确的故事的时候,霍成允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专注地听着她的话,不知怎么笑了一声。   他从不看奥特曼,难怪长大了这么不可爱。   关明樱没有理他,而是接着道:“但迪迦不一样,迪迦也是人类,所以可以干预人类,他最终消灭了那朵‘恶之花’,拯救了人类。但是我在看的时候一直在想,在快乐中灭亡,不也是人类的选择么?为什么迪迦不能尊重他们的选择呢?”   霍成允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对不起。”   她本是一个非常渴望自由的人。   是他的爱太过自私。   关明樱“哦”了一声,等他喝完了碗里的粥,将碗拿去厨房洗。   水珠溅在洗碗盆里,她远远地听见霍成允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   心里总算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见有一滴水珠滴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又叹了一口气。   爱情就是会让人叹很多的气,流很多的泪。   万恶的任晗,骗了她那么多,却在这一点上,十分诚实。   ---   回到湖心小筑之后,关明樱第一时间让提着原本收拾的行李,一股脑扔到了客卧里。   湖心小筑里的每一间卧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关明樱匆匆洗了个澡就披着一头湿透的头发下楼去看小朋友。   保姆正在房间里用玩具逗着彬彬,但小朋友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关明樱站在门边,用手势示意保姆离开。   她蹲到小朋友面前,和他平视,像变魔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瓶AD钙,对他说:“嗨,喝吗?”   小朋友接过了她的酸奶,认真地看了两秒钟,而后非常小声地说:“没有吸管。”   “……失策了。”   关明樱抬手,替他把酸奶上面的锡纸盖撕掉,然后才又把酸奶塞回他怀里。   小朋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关明樱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孩子。   她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曾经对他的到来,心怀怨怼。   那时候她想,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和霍成允的那个晚上,她其实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的酒,霍成允找到她,忍着怒气把她带回公寓。   他们爆发了很严重的争吵,争吵的主题永远是“你凭什么管我。”   然而霍成允又一次低头吻了她。   关明樱至今说不清那个晚上她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主动地回应了这个吻。   也许只是一种非常幼稚的报复心态。   看不得他高高在上地指责她,于是干脆将他一同拉进荒唐的漩涡里。   证明他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然而,她成功了。   她记得的,只有第二天身上像被一辆重卡碾过的疼。两个全然没有经验的人,险些酿出了一场惨剧。   不对,不是险些。   小朋友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回忆。   “妈妈,你又和爸爸吵架了吗?”   他扑闪着眼睫,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关明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否认道:“没有,妈妈和爸爸没有吵架。”   怕他再追问下去,关明樱岔开话题,问他:“老师有布置什么作业吗?”   小朋友点了点头,瞬间将其他事抛到了脑后。他蹦蹦跳跳地搬来画布,对妈妈说:“老师让我们画一只小动物。”   关明樱笑了,拿着马克笔,在上面涂了一只很丑很丑的狗。   门口起了动静,关明樱回过头,发现霍成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居家服,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她手上的马克笔没停,又瞎涂了一笔。   从霍成允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纤瘦的背影,和搭在肩上柔顺的黑发。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渗了进来,细碎的金色光圈染在发梢上,漾出一种非常温暖的弧度。   关明樱记仇,仍不想搭理他,和小朋友又说了几句话,就起身上了楼。   她手头还有工作要做,懒得和霍成允废话。   霍成允倚在门口,见她往外走,却没有让路的意思。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闻到了她发丝间的香气,温柔浅淡。   霍成允失神了一瞬,走过去,拿起摆在儿子面前的画布。上面是一只画得很丑的狗,旁边写着“霍成允”。   像是担心他看不懂她的意思,关明樱还特意在狗和“霍成允”三个字之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双箭头。   霍成允不免笑了起来。   小朋友坐在地上,摆弄着玩具。AD钙已经喝完,剩下一个空瓶子。   霍成允帮他丢到一旁的纸篓里,又走回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也不知道丢,多脏啊。”   小朋友突然说:“爸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霍成允摊手,说了一个小朋友不太能理解的成语:“知无不言。”   小朋友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阵,问他:“爸爸,你爱妈妈吗?”   霍成允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并不想和一个五岁的孩子讨论爱情的问题。   他只是问小朋友,“告诉爸爸,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这次轮到小朋友变得扭扭捏捏。   他红着脸,很小声地告诉霍成允:“班里有个女孩,说她喜欢我。”   霍成允愣了一下,而后又一次失笑,“小孩子懂什么是爱和喜欢。”   其实成年人也不懂。   彬彬更难为情了,像是为了挽尊,他开始和父亲解释起来:“可是我觉得她并不是喜欢我。她总是吵着要我陪她玩,不许我和别人玩,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和她一起玩。她只是为了自己开心,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   彬彬撇了撇嘴,又补充道:“而且――她喜欢吃香菜,每天中午也一定要我吃,可是我最讨厌香菜了。”   霍成允觉得,五岁孩童的喜欢和不喜欢都是如此幼稚。吃不吃香菜,玩不玩玩具,只是如此而已。   但在某个瞬间,他又想,他和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其实也没有很大的区别。这世界上的爱分成很多种,有的人会为了爱成全对方,因为他希望对方快乐。   可他学会的爱仍停留在幼年,偏激、执着。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爱就是不顾一切地索取和得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Dbq还有正文几章……正文完结会有一个平行的青梅竹马校园番外。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47章   霍成允上楼的时候,路过客卧。   关明樱没有锁门,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将门敞着。   他站在门外,犹豫片刻,还是沿着门缝朝里头看了一眼。   关明樱这姑娘从小学习习惯就不好,每每喜欢躺在床上七歪八扭地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了,工作后也仍然改不了这坏毛病。   笔记本电脑被她搁在腿上,腿边是一条薄薄的毛毯。   她的黑色长发垂落下来,有一缕柔顺地贴在她的衣襟上。霍成允很想走过去摸一摸那一缕头发,也很想亲一亲他的女孩,但他怕她会生气,也怕她说她不想见到他。   于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转身离开的时候仍不慎弄出了一点声响,关明樱说:“请帮我带上门。”   她的声音很轻,霍成允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低头写稿时颦蹙着的眉头,霍成允脚步一缓,转过身替她拢上了房门。   关明樱将写好的策划案给于水丽发了一份,又转头看了一眼赵雨给她发过来的上一期节目的收视率。   再一抬头,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手臂上,竟然已经是傍晚六点钟。   她下楼,去吃晚餐。   在楼梯口,她又遇见了霍成允。   她其实有点想问霍成允,最近的公司真的有这么闲么。   但话到嘴边,关明樱又想起,他从前做的事,干脆将唇线抿得紧紧的,扶着楼梯的木质把手下楼。   结果因为脑子里的小剧场太精彩,一个失手,差点把自己摔了。   确实是差点,因为在她身边,霍成允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他圈着她的手臂,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小心一点。”   关明樱没搭理他,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臂,但没成功。   “您能松手么?”她问。   霍成允“哦”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关明樱瞪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松手。”   这次他松手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唇边带着笑,一副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   关明樱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她出门的时候把长发扎成了高马尾,落入霍成允的眼中,就像是一尾温柔的黑色小鱼游在夕阳的余晖里。   他伸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马尾辫。   在她回过头,怒目而视之前,他忽然问:“你说,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懂得尊重人的爱人呢?”   她的脸颊在晚霞里,沾染上了薄薄的桃花色,说不清是不是被他气的。   关明樱的声音有些没好气:“就是你做什么之前,先问一问对方可不可以。”   霍成允“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那我可以亲你吗?”   他的语气是一本正经的,像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关明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半羞恼半生气,调头往前走,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差点又踢到了食厅的门槛。   霍成允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道:“看来是不行。”   关明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听到他接着道:“那下一次吧。”   话里竟然不无遗憾。   关明樱张大眼睛,不可置信:“什么下一次?”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霍成允你做个人吧。   然而霍成允没有回答她,就只是笑而不语。   她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道:“你、做、梦、去、吧。”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关明樱都十分忙碌。   他们的新访谈节目正式定名为《有话要说》,在最初尝试邀请艺人、知名人士却发现收视率惨淡后,关明樱向于水丽建议,他们可以挖掘一些有意思的普通人的故事。但怎么算是“有意思”,又从哪里寻找这些有故事的普通人,通通都是问题。   关明樱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   第一期节目播出的时候,关明樱和小朋友一人抱着一盒小饼干坐在电视机前。   小朋友原本是想看动画片的,但能和妈妈一起看电视,看什么对他来说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节目放到一半,小朋友在关明樱的怀里睡了过去。   小饼干也被他的动作撞倒,散落了一地。   其实关明樱的内心是有一点小小的沮丧的,只觉得这节目恐怕又要扑街。固然节目并不是她一人完成的,甚至可以说她在里头发挥的作用并不算大,但一再失利还是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她把睡着的小朋友抱到沙发上,自己起身去拿扫把和簸箕,   背后却突然传来霍成允的声音。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不知怎么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倦。   霍成允替她扫干净了地上的小饼干,对她说:“节目做的不错。”   关明樱起先没有回他。   她也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个月里,她好像就没怎么和霍成允说过话。   ――虽然他们确实在闹冷战没错啦。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看了霍成允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冷淡一些:“嗯。”   说完,起身要去抱儿子回房间。   路过霍成允身边的时候,他却突然伸长手,抱了她一下。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闻见了他身上熟悉的乌木沉香。他将下巴支在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倦意:“虽然很抱歉,又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还是让我抱一下吧。”   关明樱没有挣脱。   沉默了一会儿,关明樱问他:“你怎么了?”   霍成允只是收紧了那双扣在她腰肢上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关明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是什么不对劲,就只能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问你呢,出什么事了么?”   霍成允笑了笑,“没什么。”   他说完,抱着儿子下了楼。   关明樱站在儿童房外,沉默片刻,还是放弃了追问。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关明樱害怕吵醒小朋友,连忙掐断。   片刻后,走远了才重新把手机拿出来瞧了一眼。   是任晗。   她没想到,任晗居然还会联系她。   微信有一条新的消息提示,任晗给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Alice的号被她拉黑后,她们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对于任晗这个曾经的朋友,关明樱的内心感受总是十分复杂。她至今觉得和任晗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岁月是快乐的,比起母亲偶尔会同她说起的豪门秘辛,任晗那些大胆而不着边际的话显然要更有趣一些。   她是一个恋爱猎手,也是一个谎话精。   但也确实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朋友。   任晗在好友申请里说:【通过一次嘛,你看我又不会吃人:)】   关明樱通过了。   任晗约她明天去咖啡公馆喝杯咖啡。   关明樱的第一反应是,任晗竟然变了。   她从前从来不喝什么咖啡的,她只喝酒。   然后就拒绝了。   任晗:【就当打个赌,试一试你那位最近还有没有监听你的手机不好吗:)】   关明樱现在每次看见她的微笑表情都有些胆战心惊。   关明樱想了想,回复她:   【你说的很对,但我不想听:)】   可任晗居然又说:【出来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关明樱不置可否,也并不相信她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但终于没有再回绝。   只是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保镖,让他跟着她一起去咖啡公馆。   ---   数年不见,任晗变得更漂亮了一些。   失忆的日子里,关明樱看钟思菀,总是会偶尔觉得她长得像任晗。   但此刻,她看着任晗,却又没有了这样的想法。   任晗的美,像淬毒的刀锋,是惊艳的,也是伤人的。   她穿着一条极称身的黑色羊毛裙,外搭一条卡其色的羊皮小披肩,见了她,上前要给她一个拥抱,被关明樱摆手拒绝了。   “你身上的香水味有些难闻。”关明樱直言不讳。   可任晗居然大笑起来。   她白了她一眼,嗔怪道:“不会只有霍成允才能抱你吧?妹妹,你真保守。”   关明樱在心里叹了口气。   菜单就在桌子上放着,一式两份。   关明樱随意给自己点了一杯冰柠茶,又问任晗要什么。   任晗却拿着口红补妆,有些嫌弃:“都是糖分,会胖的。”   关明樱于是对服务员说:“一杯冰柠,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任晗瞪了她一眼,问她:“最近怎么样?”   关明樱淡淡道:“托你的福,还不错。”   任晗伸手,要来拍她的肩,“哎呀,你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关明樱挑了挑眉,“就像七年前一样?”   这时候冰柠茶和苦咖啡一起上了桌,任晗抿了一口,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苦味。   她笑起来,神采飞扬:“是呀。”   关明樱掠了她一眼,忽然问她:“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插手我和霍成允之间的事?”她用了一个不算很恰当的词,“挑拨离间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在任晗面前,她又开始变得口无遮拦:“你是暗恋他还是暗恋我?”   任晗扑哧一声笑出来,差点喷了她一脸苦咖啡。   “你别瞎想,”任晗的声音很淡,“你俩我谁也看不上,只是单纯觉得捉弄你们实在很好玩。”   “疯子。”   “你可以更直接一点的,”任晗诚恳道,“想骂傻逼就骂吧。”   片刻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她说:“对了,我不是还答应了你,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么?”   关明樱皱了皱鼻子,没有接话。   任晗却自顾自地说起来:“当时你和高鑫逸那么相爱――”   关明樱打断她,纠正:“我们一点也不相爱,那就是打了个赌。连牵手都没有的那种,谢谢。”   任晗笑了,“是了,你只喜欢霍成允那种。”   “不过――”她话锋一转,“霍成允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逼着高鑫逸离开的么?”   任晗张口就来:“他买通了警|察,诬陷高鑫逸吸|毒,高鑫逸声名扫地,只好出国――”   关明樱再次打断她:“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现在应该去报警而不是和我说。”   任晗笑起来:“你倒是很相信他,忘了他骗了你多少事?”   关明樱沉默片刻,半晌才道:“是的,他骗了我很多,可是我还是相信他,就像你做了那么多对我不好的事,我还是请你喝咖啡了。”   “所以你总是被骗,实在不冤枉。”任晗微微一笑。   片刻后,她将藏在小包里的录音笔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有些慵懒地道:“算了,这次就不捉弄你了。”   关明樱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问她:“你打算录点什么寄给霍成允?”   任晗像看个白痴一样看着她:“当然是你不相信他,你不爱他。难道要录你的深情表白?”   关明樱也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这话,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让跟在旁边的保镖把任晗打一顿。   最后还是忍住了。   任晗告诉她:“明天我就飞去南极了,祝我好运吧。”   关明樱没搭理她。   片刻后,任晗又开口,她用咖啡杯里的小勺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问关明樱:“对了,关明桢是要结婚了吧?”   关明樱抬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任晗却笑起来,“哎呀,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昨晚用占星术测了一下,发现他的婚事恐怕没有那么顺利哦。”   神经病。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这就走了,”任晗摆手,认真道,“后会无期。”   关明樱坐在座位上,转过头,看向窗外酒红色的落日。   作者有话要说:  任晗的人设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神经病(? 第48章   关明樱坐进车后座,给关明桢打了个电话。   任晗的话让关明樱打心眼里怀疑她又在搞什么鬼。   关明桢和钟思菀的订婚典礼定在一周后,日子据说是关父十分推崇的一位风水大师选定的。   关明樱又忍不住想起任晗的话。   也不知道风水大师和占星术,哪一个更靠谱一些。   关明桢正为着订婚典礼和公司的事情忙得脚不着地,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差点把头磕到办公桌上。   “您这是什么事啊?”都快要结婚的人了,语气还是贱不溜秋的,关明樱差点就想把电话直接掐了。   想了想,她将任晗的话直接转达。   “你和思菀,都还好吧?”   关明桢在那头起先沉默了一阵,而后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事啊,你是不是整天盼着你哥我不好啊?”   关明樱呵呵两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说着就要挂断电话,关明桢却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她:“诶,你们小女生都喜欢什么礼物啊――”   ---   第一期节目的收视率下来,结果还不错,关明樱也算是勉强松了一口气。   下一周周一,她自己开车到了电视台,在乘坐电梯的时候遇上了通宵加班的于水丽。   对方的敬业精神让关明樱敬佩万分。   于水丽化着淡妆,但掩不住眼底因为缺觉染上的淡淡青黑。   于水丽起先没看见她,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直到关明樱先出声和她打了个招呼,于水丽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是明樱啊,”她微笑,“今天来得挺早。”   关明樱嘴甜地奉承她:“有您做榜样,我当然要勤奋点。”   于水丽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一笑,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得了吧,我这是谋生,你啊――”   她又看了关明樱一眼,问她:“最近和霍总吵架了?”   关明樱看着电梯里显示楼层的LED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说不是。   所以她只是语气随意地问于水丽:“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于水丽瞥了她一眼,脸上就差写着“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最近都是你自己开车或者司机送你来上班的吧,”于水丽说着,又加了一句,“估计还是你在生霍总的气。”   关明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问她:“这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电梯到了五楼,于水丽一边向办公室走一边和她说话,“因为霍总看起来就不是个会生你的气的。”   关明樱笑了,“水丽姐姐,你这话好偏心,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不会惹人生气呢?”   于水丽打开电脑,把存在u盘里的资料一项一项挪到桌面上,听了她的话,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关明樱长得显小,看上去跟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也没什么两样。性格又爱娇。于水丽在最初的相处过后,倒是真有几分把她当成个小妹妹。   关明樱想,霍成允这人干的事,哪一件是能摆上台面抱怨的?   于是只能闭嘴不提。   于水丽转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又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这期节目能成功播出还多亏了你家的那位呢。”   关明樱“啊”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你采访策划选定的那位科技新贵,原本不肯接受采访,觉得浪费时间,但很巧,他和你家那位认识。”   关明樱仍然有点懵,“你也没告诉我呀。”   于水丽喝了口水,瞪她一眼,“这不是你家那位不让么?”   关明樱坐回办公桌前折腾电脑,目光略过黑着屏的手机,猜想,大概是她的那句不许他再插手她单位的事奏了效。   但她心里却不知为什么又生出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就像是――调料盒子打翻了,醋盐糖都搅一块去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于水丽最后叹了口气,“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明樱看着电脑,笑了一下:“这都哪跟哪啊。”   她看着黑糊糊的手机,想了想还是没有主动给霍成允发消息。   这个下午关明樱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弄错了什么东西。   关明樱是一个非常追求“正确”,讨厌“错误”的人。任何人,只要越过她心中的红线,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被轻易地原谅。   可是――   当她的心中浮现出“可是”两个字的时候,猛然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模糊一片。   抬起头,原来是窗外模糊的日影。   天黑了。   关明樱的车技一般,白天开车还好,夜间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的安全,最终还是选择给私人司机打了个电话。   然而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刚锁完门,转过身就看见了走廊尽处的人影。   沉默了几秒钟,关明樱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关明樱能听到的,只有霍成允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想看一看你。好了,我回公司去了,你在这里等司机吧。”   不知道是不是关明樱的错觉,她总觉得霍成允看上去比从前好像瘦了一些。   “等等,”关明樱心下一动,再反应过来已经出声叫住了他,“和我一起吃晚饭,你买单。”   汽车被霍成允停在了大厦外不远处,走几步路就到了。关明樱伸手去开车门,却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错眼间,他温热干燥的掌心抚过她的手背,其实有点痒。   关明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搂进了怀中。他抱着她的动作其实很轻,下巴靠在她的头顶,声音也变得很轻:“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抱就好了。”   关明樱刚想问他,最近怎么了么,手机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几分钟后,关明樱放下手机,吞了吞口水,抬头看了霍成允一眼才说:“我们可能要先回我家一趟。”   霍成允“嗯”了一声,温声问她怎么了。   关明樱的脸色有些古怪:“我哥终于被分手了。”   ---   最终霍成允直接将车开到了林城国际机场。   钟思菀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她将飞去英国,读一年的书。   “其实一直都很想再读书的,只是之前一直没想好。”钟思菀对着她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关明樱扫了一圈四周,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那个,关明桢去哪了。”   她为了划清界限,都不管关明桢叫哥了。   刚才她把电话直接打给关明桢,对方告诉她他在机场后就把电话给挂了,语气很冲,看上去正往外冒着火苗,关明樱放心不下,连忙改道到了机场一探究竟。   结果只看到了形单影只的钟思菀。   “他呀――”钟思菀安静片刻,又笑了起来,她身上实在有一种古典美人恬淡的气息,“大概是生气了吧。他一贯是不会哄人的,肯挽留我几句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关明樱听到这句话,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在这句话里,窥见了这段感情的玄机。   “关明桢就是个傻逼,你不要放在心里。”她帮着骂。   但钟思菀自始而终只是保持着微笑。   关明樱转过身看了霍成允一眼,对方笑起来,朝她摆摆手,“我去停车场等你。”   关明樱这才回过头,看向钟思菀。   她给自己和钟思菀都点了一份小混沌,坐在待机室,两两相对,关明樱拆开酸奶的包装膜,递给钟思菀。   “上飞机前喝点酸奶,胃里会好受一点。”她很贴心地说。   钟思菀接过那盒酸奶,忍不住笑了。   她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听起来都是温柔的、极有涵养的,此刻,她抿着嘴,朝关明樱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和明桢提出分手。”   关明樱笑起来,戏谑道:“他那个性格,忍不了不是很正常么?”   “不过,”她也一笑,“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于是钟思菀在待机室里为她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的主人公是关明桢和……   任晗。   “你会和那个女孩结婚,不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我么?”   “是又怎么样。”   “……”   “你当初真的就没有一点喜欢过我么?”   “怎么可能。”   关明樱直着下巴,暂停了音频,认真地对钟思菀说:“这段音频被剪辑过,你听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中间,有收音和杂音没有剪干净。”   然而钟思菀在片刻的沉默后,反问她:“那又怎么样呢?”   关明樱愣了一下,听到她接着往下讲,“你不会觉得,我们的问题只在于这一段录音吧。”   关明樱从桌上直起了腰,看向钟思菀。   钟思菀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份剪辑过的录音。   传媒系的学生,大学四年下来,个个练成了一双神奇剪刀手,这样拙劣的剪辑手段,实在不算什么。   但在订婚之前,突然收到这样的邮件,要说没有心里不快,那也是假的。   因为和关明桢的恋情堪称门不当户不对,钟思菀一向很少在这段恋爱中要求什么。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有所图,尽管她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但这一次,她忽然不那么想忍下来。   她将邮件转发到了关明桢的邮箱。   然而,什么回应都没有。   哦,他送给了她,一条价格昂贵的钻石项链。   那个晚上,钟思菀在灯下打量钻石的耀眼光芒,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变得黯淡。   “他永远觉得,”钟思菀笑起来,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是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挽留的。”   关明樱下意识想替关明桢解释,他就是这样一个自大的人,他从前交往过的无数校花女友,哪一个最后不是被他气走了。   但她又觉得,她是没有这个资格解释的。   她又不是关明桢本人。   没有人可以在爱情里永远傲慢。   自以为是是会被反噬的。   钟思菀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向登机口走去。   关明樱问:“不是晚上9点的航班吗?还有两个小时呢。”   然而钟思菀抿着唇,微微一笑,她看着落地窗外巨大的飞机,声音很轻地说,“那是我骗他的。”   “而他甚至没有想起查一查最近的飞往伦敦的航班是几点起飞。”   一直到飞机起飞后,关明桢的电话才终于打到了关明樱这里。   他开口就是:“思菀为什么不接电话?”   关明樱笑,“大哥,飞机上不都开飞机模式么?”   关明桢那边愣了一下。   关明樱在心里模拟她哥心里的山崩海裂,只觉得好笑。   “哥,你真是个傻逼。”   在关明桢把电话挂了之前,关明樱问他:“你和任晗,到底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哥哥的追妻火葬场,如果我写得出来就放番外。   下一章正文完结。 第49章 结局章   关明桢至今觉得,任晗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实在难辞其咎。   十五六岁时,情窦初开的少女同他表白,长得又很不坏,他也就可有可无地答应了下来。   然而女孩谈恋爱看上去比男孩复杂许多。她会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射手座和金牛座最配,还会神神叨叨地要求他戴上象征着忠贞的情人戒指。   关明桢很快受不住女友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查岗,提了分手,回归狐朋狗友的怀抱。   他那些无所事事、浪得飞起的朋友里,有一位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追求女孩,最得劲的,永远是追求的过程。   而那些主动表白的女孩,甚至连追求的成就感都没有。   十几岁的年轻男孩,大多是混蛋。   他至今仍坚信这一点。   然而他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任晗会那么疯。   在他提了分手后,这女孩竟然不惜选择了伤害自己。   她学着和别的男孩上|床,数量不等,将照片一一寄给了他。   倘若再年长几岁,关明桢大约可以安慰自己,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更改的,旁人做了什么,至多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过程。   可他十几岁时,确实不具备这样的心理素质。   他将那枚任晗塞给他的戒指戴到了手上,安慰她,他们可以复合,只要她不再做傻事。   任晗答应了。   但在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任晗又反复地出轨,关明桢也终于还是和她再一次分手。   但手上的戒指,却像是某一种对自己错误的祭奠,在更长久的时间里,被他保留了下来。。   直到许多年后,他在学校的走廊里,遇见了另一个女孩。   她的声音很柔软,回答他:“是《叶芝诗选》。”   ---   关明樱曾经在少女时代无数次购置崭新的日记本,打算在那些粉色的、带着香水味的笺纸上写下自己的少女情怀。可惜每一本都停留在了第一页。   她一向很讨厌写作文。   关明樱抱着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日记本下楼的时候,竟然遇见了李医生。   对方是来送报告书的。   关明樱叫住了他,朝他伸出手:“能给我看一看么?”   李医生立刻拒绝了,“这是患者的隐私,不太好吧。”   关明樱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心里漏跳了一拍。   她按着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次李医生把报告书给她了。   “其实霍――”   关明樱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的“肺癌早期”的字样,猛地转过身朝外头走去。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爆炸开来了。   血液急速地流过她的心房,冲击着她的大脑,逼迫得她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霍成允怎么了?   她拿着车钥匙想要开车,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   只能颤抖着给司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才发现上面全都是冷汗,“我要去金融大厦一趟。”   霍成允的助理告诉她,霍成允正在开会,请她在他的办公室里稍等一下。   办公室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在霍成允的桌子上,放着的是她和彬彬的合照。   关明樱攥着手里的报告书,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刚才她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日记本。结果这本粉色的、香味已经淡了的精美日记本就只能被她抱在怀里。   压着那份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报告书。   “嘎吱”一声,门开了。   霍成允走进来,看见关明樱,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咬着唇,冲进霍成允怀里。   真的是冲,霍成允险些要被她带着摔倒,好在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地搂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有什么事就和我说。”面对关明樱,他的总是格外耐心和温柔。   哦,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关明樱搂着他的腰,哭得抽抽噎噎:“你说过你爱我,你要陪我一辈子,呜呜呜,我不管,你说过的话必须兑现。”   “什么?”霍成允摸着她的头发,有些啼笑皆非,他一时半会实在不知道他的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但很快关明樱就替他答疑解惑了。   “现在的医疗技术那么发达,癌症早期也是可以被治愈的对不对,只要积极接受治疗……”   霍成允沉默片刻,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以为,我得了癌症?”   关明樱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她已经哭出了惯性,一时之间有些收不住,只能流着泪去抽那份报告书。   “呜呜呜,到底怎么回事。”   霍成允指了指姓名那一栏,对她说:“你能先看看是谁的报告书么?”   报告书的姓名栏那里,赫然写着霍承业的名字。   只是检查报告寄到了李医生这里,他没有霍承业的联系方式,干脆拿到了湖心小筑。   霍成允用手指轻轻地擦去关明樱眼角的眼泪,因为父亲的病情带来的压抑心情被她这么一闹,似乎消解了那么一点。   “真是能哭。”他说她。   关明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出了糗,气得转身就想走,但被早有霍成允伸手,死死地锁在了怀里。   她更生气,质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霍成允无奈,“这次你可真的冤枉我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心落下一个吻,“但我确实要承认,看到你为我着急,我有那么一点开心。”   关明樱瞪了他一眼,然后――   伸手反抱住了他。   至少,他没有事了。   这样就好。关明樱在心里想。   “死道友不死贫道”果然是人间真理。   -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下拥抱,助理是一个体贴的小伙,始终没有敲门打扰他们。   直到关明樱站得腿酸,才从霍成允的怀抱里溜出来,坐回沙发上。   那本带着廉价香水芬芳的粉色日记本就躺在那里。   关明樱伸手,将它捞到腿上,然后咬着笔,对霍成允说:“我们来写日记吧。”   霍成允坐在她身边,失笑道:“怎么写?”   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就从――我们遇见那一天写起吧。”   “六岁那一年,爷爷带我去港城他的老朋友家里玩,他们家有好多孩子,但我一个也不喜欢。只有一个叫霍成允的男孩子,我很喜欢和他玩,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霍成允笑了起来,学着她的语气:“九岁那一年,爷爷的好朋友带着他的孙女来港城,她说她的名字叫明樱。我想,她就像樱花一样漂亮。她还问我,要听大海的声音吗?”   “十六岁那一年,我的好朋友霍成允考上了剑桥,我想,他可真厉害。但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去国外玩了,好开心。”   霍成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接着她的话说道:“十九岁那一年,我考上了剑桥,但我不是很开心,因为我离我心爱的女孩远了一点。但爷爷告诉我,人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暗恋我了呢――”关明樱拉长声音,笑着躲开霍成允为非作歹的手。   “二十一岁――”她在这里停了下来,看向霍成允,等着他开口。   霍成允将日记本合上,面对着她。   他开口,认真地说:“二十四岁,我终于和我爱的女孩结了婚,但我时常会想,这一切都是我处心积虑才能得到的。我迫切地渴望将她锁在自己的身边,却忘记了思考她愿不愿意。我做出了很多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但我曾经自大地认为那是因为我爱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回到我的二十四岁,我的十九岁,甚至是我的九岁,正大光明地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想要追求她。”   关明樱摇头,笑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忽然之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虽然你这个人很坏,总是骗我,有时候还会不顾我的意愿。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但是,霍先生,”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后可不可以多相信我,也多相信我爱你?”   霍成允笑起来,重复她那天说的话:“多问一问你可不可以,对吗?”   关明樱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见狡猾的狐狸问:“那,我可以和你做吗?”   关明樱猛地捶了一下他的大腿:“滚啊,流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完结了。会有一个一甜到底的平行校园番外。   下一本写《海上烟火》或者《归途》在专栏求个预收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