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勃艮第红 作者:梁仝 文案: 赵聿生严苛且傲慢地规定,自留地不准讨厌的人进。包括车子、办公室、房间等等。 起初温童荣登所有黑名单TOP,后来从车子、办公室、房间一一解禁…… 有人考虑床是否该解,“你能不能换首阳间的闹铃?” “干嘛!又不响给你听!!臭人!!!” “……也不一定。” 无人能逃真香定律。 1.长线暧昧/HE; 2.上司下属/年上差10岁; 3.防盗比例90%; 4.正文连载于2020.6.16~12.18。开头和中后段小修过,盗文读者请勿留言。作者没微博。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童,赵聿生 ┃ 配角: ┃ 其它:暧昧 一句话简介:从心又违心 立意:傲慢与偏见   ☆、.:辰光勿早   楔子   -   赵聿然的揭牌酒会上,温童问她讨瓶马贡的勃艮第红。   她不再是那个一沾酒就脸红的愣头青。酒越发是依赖品,催眠降噪剂,每天入夜小酌一口,烦心事总能抛得更快。   聿然把酒拿来的时候,顺带问她,“温总,和某人的婚宴帖子何时下到我这里啊?”   狭长的一条红木盒,温童掀开来看,圆舞女郎般的浆果色瓶身,紧口匝着块寄语牌。拢盒子的丝带由风吹刮个几转又折回来,   烟粉色,着陆在她袭地的黑礼裙上。   温童拆下寄语牌,上面一串圆体英文,“ ,”还没来得及瞧落款,有人身影挨近,荫掉头顶的吊灯光。   “落单待不住了?”   梁先洲坐到边上,“嗯,好无聊,老是想来看你。”   今晚的酒会满堂衣冠,他亦是,通身煤灰色西装很是得体。像他这个人鲜少能给人拣出错。   “你把这瓶酒拿去焖菌菇烤牛排罢。”   “你确定?”   梁先洲投来的目光是审视。拿酒当佐料烹饪这没什么难的,糟粕掉一瓶上乘佳酿也不要紧。关键是,他攥住温童持卡片的手发问,送酒的人,你舍得作践他的金贵心意吗?   就像你现如今和我婚事在即,而身和心有没有腾干净?   问话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温童挣开他跑了出来。   潮湿的夜里,她站在路灯下抽烟,这臭毛病和嗜酒一样是那人染给她的。他的原话,生意经里烟酒都是唱戏的行头,正常没人爱看素身大白嗓的。   “戏里旦角喝酒似乎都不是什么大团圆结局。”   风拂了些雨珠到眉心,身前是黑黢黢的小路,身后是觥筹名利场。   温童把卡片举到眼前,借着烟头一星点的光看右下角……   忽而,对面停下一辆车,披着雨,两束远光灯跳成双闪。随即放了声喇叭。   温童抬头望去的时候,   车里人也来降窗看她。   雨往车厢里赶,扑到他的腕表、驳头和眉眼上,也往她手里的卡片去:    .   .   *   时间进度退回原点。   二一四年,入梅又一周,南浔和上海同款的黄梅天。   “上海鲲鹏年艺术品拍卖会于月-日在静安洲际酒店举行。现场人气爆棚,座无虚席。历经多小时的拉锯战,……,瓷杂、紫砂等拍品总计件,成交额万元,成交率达……   其中,明万历年间徐友泉先生的龙嘴紫砂壶,由冠力集团副董事温沪东以紫砂拍品最高成交纪录,万元拿下。”   电视念到这里,温童一把抄起遥控器,关了它。   藤椅上的阿公:“关了干嘛?”   “什么冠力董事副董事,我不高兴听。”   “小囡又吃枪药了,这天滚的雷都是你作响的。”   “……是吃枪药了还是电视上的东西招我了,阿公你又不是不知道!”   “算了不听就不听。你快些呀,摸摸索索地,什么时候开锅?。”   温童闷声受气地低下头,把手里芹菜狠狠一掐。动作极有发泄意味,发泄她眼下,脑子里各种乌七八糟的记忆:   -   四个月前,大三刚开学,温童生父温沪远又来找她了。   之所以说找,是因为她赤条条落地起,就是阿公带大的。懂事以后才明白原来自己不是阿公充话费送的,她有个难产而亡的妈,还有个袖手掌柜二十多年的爸。   上世纪阿公关存俭去上海谋生的时候,女儿关南乔结识温沪远的。彼时,两家人住一幢筒子楼,身家差不离,日子一样清汤光水。   硬要说哪家钞票更多些,温沪远的那辆二八杠可以回答。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它载着他和关,风里来雨里去地趟过青春河……   然而,每段青葱故事都逃不开一个宿命感的“然而”。   温沪远是一门心思钻化工的学究脾性。而关南乔,用关存俭对她的奚落话,没个八尺身也要当破马张飞,毛躁又乖张,全无体统,那个年代不作兴什么偏干什么。   感情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她也情愿把自己浑交付给温,无论是身和心。即便她时常觉得拢不住这人,   但世人总是糊涂更比明理多,吃过的教训和脚下步子反向走。   温童就是在那时候,悄默声萌芽的。   温沪远对此全然蒙在鼓里。   他更上心的,是因技术理念和厂长背道继而请辞,于大哥温沪东的资助下自立门户的事。   他能白日安全帽、夜间桌畔灯,却不能匀几分最起码的心神与她,问津她莫名情绪化的原因……   终究,骡子碰上最后一根稻草:   温家发迹后搬离了老楼,一并把关南乔从老二的姻事里择了出去。   她就是那一下,心彻底冻去腊月天。   *   后来的事随故去人化作了灰。温童告诉阿公,母亲的遗怨投射在她身上,她总归对温沪远是恨的。   才不管他前前后后地来古镇水巷堵过她几回,又跟去学校诉衷情,想用什么亲情牌或道德杖绑架她回去。   有时血缘再怎么溢价,没亲情依旧不保值。家庭的基石终究还是爱,温家不是家,“这座茶楼,你身边,才是我的家。”   其次温沪远实则动机并不纯。关南乔去世后,温沪远延挨五年余才娶的。   兴许是现世报到头了,他一直无所出,原因也啼笑不已:精子的受孕活力婚后就窝囊掉了。   “有事他唯一香火,无事关南乔遗孤,当我万金油呢!他还说什么封建迷信话,算命的押他翻不过第十年的山。”   “生意人嘛,都作兴这套的。”   “他哪里生意人!榆木死书脑袋而已。”   冠力领航包邮区制造业这么些年,外人都了然,正董事读书出身,副董事更会拨算盘。   据说八年的金融危机,也是老大穿针引线到那“四万亿”中的一股,才弥缝了资金缺口。   说一千道一万,难兄难弟过来的。“能有什么隔夜债?就算有,找我又顶毛用。”   阿公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键时刻,温沪远究竟需要直系血缘的一张保票、遗嘱上白纸黑字的继承人,还是什么天降神兵。显然你的本事只够当前者。”   “我才当不了。”   一句话堵死。温童依旧好恨父亲,“过去娃娃被狼叼走,长大也只认狼妈的。”   但凡他父爱皮下的利己心没这么欲盖弥彰,她兴许就肯了。也怨艾得很,倘若他下人不这么单薄,当然也就没她的事了。   “反正,”阿公开解她,“不管你以后去向如何,根本指望的只有你自己。”   话完催她抓紧时间。先把肚子填饱要紧。   -   南浔古镇这家世味楼是关存俭回乡后开的,算起来得有四十来岁了。当年他随大流淘金失败,就还是回来本分生产,顺带扶持下已然式微的评弹。   他老了,如今只想留在这里和茶楼一起老。   条凳八仙桌,青瓦马头墙。他每天起早摸黑就同这些东西厮守,勉强自负盈亏,最关键的是心里有个奔头……   -   二楼东角包厢,槛窗洞开,烟雾缭绕。   “鲲鹏的拍卖会,温董就是专为龙嘴紫砂壶去的,可惜呀,辣不过老姜。”   “老孟这话说得不够味,什么姜还是老的辣那都是老黄历了。不信你瞧老赵,才入门的小犊子,桌兜里筹码比我们谁都多。”   “信他鬼话,他说没打过掼蛋就是没打?”   被开涮的人叼着烟但笑不语,他着实没打过,“够了歇吧,要怪只怪我头脑太灵光,你们手里什么牌我算得一清二楚。”   “那你怎么不算我的牌呢?”对家老孟不快,“最后一轮也不帮我拦着点,至于叫我当乌龟嘛?”   “你那牌……回天乏术。”   三下五除二洗好牌,赵聿生摘下烟送牌垛□□。牌桌最怕新手,他赢了,但心里是不怎么起兴的,全赖上午湖州市政举办的采购招标会。   他们一行人代表冠力出席,原该胜券在握,结果却滑铁卢地没竞成标。从上午到眼下,他手机被老东家温沪远震得不得歇。   这是第五次打来,赵聿生瞄手机一眼,余光将好带到厢外路过的人。他出声唤停那瘦怯怯的身条,“你好,给我拿根一次性打火机,”他自己用的防风火机,水火在几分钟前告终了。   门外人迟迟才应声,脑袋探入门缝,手里捧了盘清炒藕心菜。   轻描淡写一盘白,却用的红绿椒丝作俏头。像这姑娘生的一张水秀脸,言辞却泼得很,“我们不卖的!”   好气又好笑,一屋人听去直摇头。   “对过有家小卖部或许卖。”温童才反应刚刚有些欠礼,就找补了一句。说着,怯怯后退,给面前这位要出门的人让路。   男人三十开外,一身挺刮衬衫西裤,形容清举,但眉眼间很有距离感。   二人会会目光,在窄仄过道的阴湿黄梅天里……   旧雨新逢,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要说:  - .男女主都有过去; .主职场; .不习惯文风的弃文不必留评告知。 - 下本写先婚后爱题材《听牌记》,在专栏,求个预收: __ 人都说陈昭善的新老公是打牌胡来的。 那天她手风好背,连着几圈不开胡,难得听牌一次,听的那张是顾岐安打的。 后来她问顾二,“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放水啊?不是也没要紧,那次对我来说赢了还不如输。” __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感情同理。” “有句话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哪来的自信呀?” “你给的。” __ 我们结婚不长不短吧?有时也会想到一辈子。 .先婚后爱/锅碗瓢盆家常经/ .熟男/二婚女/都有白月光 其余预收坑也都在专栏。 初稿/,定稿/.原基础上小修并加了楔子。   ☆、-   一八年许是流年不利,温童和恋爱七年的男友向程分手了。   同为南浔土生土长,又是高中同班,他们从高一窗户纸了三年,高考誓师大会才相互剖心,确立关系的。   原本校服到婚纱也不在话下。   两人闹掰的理由,反正在向程看来很蹊跷,温童也没细讲。好像任何糖罐子蜜盛得再多都经不起摔摔掼掼,也受不起翻旧账。她本想和他好生谈一谈,岂料越谈越跑偏,最后动起嘴仗,不可开交了。   也无怪,他心里是记着她一笔账,至今还勾不销。   “我那时候就叫你填去苏州,你没肯。其实你要真听劝的话,能省去好些个麻烦。”说的是志愿一事。念书上温童不怎么开窍,外加身边也没个正经父母关照,学得一贯吃力,是那种老牛筋三火焖煮还难得烂的人。   而向程成绩扔她一大截。高考完,她绞尽脑汁地捡漏优等大学的次级专业,他却全然不慌,径直去的苏大临床+。   这是个长线专业,所谓八年不过零头而已。向家是医学世家,中产以上阶级,万事都帮独子圆融好了,就在苏大念,出头了也留在苏州三甲。至于置房成家,也自然不消他烦神。   他于是规劝她,志愿指南上拣个同城的大学,是骡子是马左右和他一起。   温:我不高兴你这么讲,难道我脱离了你还不成个人了。我这分数必须选拿手专业,要么就前景好的。苏州那边没合格的。   向:不信邪了还,我帮你选。   温:不要!我是我,你是你,请你拎清楚!   这句话伤到他了,乃至后来每回冲突,他都要搬出来炒冷饭。总的来说温童是很喜欢他的,皮相合她心意,也照护、共情她,就是过分男友力,俗话说大男子主义,有时溺得她喘不过气。   比方这遭矛盾的原因,她杭州某大学毕业后,说要去上海落脚。   向程闻言就光火了,到底还是不想来苏州,你就一牛皮纸灯笼只照自己,压根没想我!   “上海离苏州不远啊……”   “半小时的车程也是双城记,也是异地恋。还有,我不认为你材化专业能找到什么对口职业,提防受骗吧,现在应届生求职遍地陷阱。”   她的专业不提倒好,一提温童就火。好像是温沪远贻害的孽缘,她门门不上道的学科里,偏就化学顶出色,一点即通。填志愿的时候,她本来穷骨气地不想和化学沾边的。   但是人徒争那一口气也没用,现实总会叫你吃耳光。   终究还是填了材化,为前途。也不管温沪远日后是否会冤她:你看你还是承了我的衣钵。   “分手罢。”二人争了一下午,向程主动投降。他说得尤为平静。   且还祝愿她,“相相,也许那七年就是错的。没我你会活得更好。”   前二字温童乳名,第四声,阿公取自吴语“白相”(玩耍),寄望她肯长皮实,活得欢脱恣意。   临了向程说她,小名起得真好,没笼头的马就该去大天地闯的。   “我收不住你的心,反正我认了。”   两人是在高中惯常吃的羊肚面店里谈的。他走后,温童枯坐到天入了夜,老板过来掇板凳的时候,说她,兔子眼红得骇人。   她才知道去拽纸巾揩泪,老板问出了何事,她也没嘴葫芦地不肯说。   或者,不能说。   不能说她此刻有什么更紧要的任务在身上。   *   赵聿生地库泊完车,上楼的时候,老远听见宅里杀猪般的嘶吼。   来自李若愚,他念高一的外甥。   这幢白金府邸的别墅是赵聿生晋升销售总监时赚的第一桶金。其实说起来,他成年以后大事小事一律依仗自己。   如今总经理的工牌已在案头,年岁一晃过去十六年,他仍和父亲断来往的状态,一个子没要后者的。   这事细细捋起来也是一本烂账,或者一碗兑尘沙的馊饭。   十六年前立秋附近,赵母淋巴癌过世了,葬礼停当的去晦宴就紧挨着聿生的谢师宴。一刻枝头鹊报喜,一刻白事灯笼高挂。   两家为后事人情鞍前马后的关口,赵父赵安明却闹了妖,他要再娶,不知中的什么邪,总之态度坚决极了,对方是他博导带的学生,矮个小二十岁。   消息在书房宣布的。   那女人就在外头,被赵安明招进去,前脚才抬,又由这年数差不离的半路儿子用冷戚眼刀子骇出了门。   当时亲友都老娘舅般地劝,一劝赵父押后再表,二劝聿生莫太冒进,“好容易考上交大,你还想撕通知书。这样又威胁得了谁?最终糟蹋的是你自己,是那十年的寒窗苦读。”   不撕,不威胁。   那我妈枉费的一生年华找谁算?丢黄浦江里都听不到响。   她是个美字成天挂嘴边的人,为这么个病,通身插管暗无天日,死的时候入殓师都难为下手。他呢?他在做什么,坟地里拉弓的老色胚,在下作洗脚婢身上醉生梦死!   赵安明狠狠一记巴掌掴去他脸上。   断了他犯上的混账话,也断了父子情。   赵聿生连人带行李出走了,并对父亲放下豪言:回头你棺材板上钉了,黄纸也别想我那一刀。   但母亲的吊唁还是要去的。   赵安明这么一作梗,亲家也成仇家。丧宴除开赵母一双儿女,再不给赵姓人进了,连帛金也一概原封打回去。   那段时日几乎是哭声泡过来的,独聿生没哭,头七始终一身寡黑西装,人群里不言不语,阴鸷状。   人情世故跟着后头做,宴毕他给吊客发白事烟和寿碗。彼时,和赵母一厂共事过的温沪远,就这么识得他的。   十七岁的年纪拿事已然很有大人派头了,都说七岁看老,温沪远押他将来定能成器。   赵聿生听教后宠辱不惊:家母在世时和我提过您数回。   温:哦?怎么说的?   赵:说您远见才能不同反响。   明知是恭维话,温沪远还是受用无比,临去前给聿生留下联络方式。   后者在他上车时又撵过来,把眼巴前的自身处境和盘托出,“还有,我也是学材化的,和温叔是一个本行。”   车里人听得一乐,“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嗯,希望我将来遇难处的时候,能借您的人情。   借多少我就会还多少。   那时的温沪远未急着应答,只是随后路上和司机闲话:寻常求人谁不是做小伏低的?偏这小鬼头不一样。   司机笑:是有点意思。但小小年纪这么托大,早晚要掼跟头。   -   刘姆妈没在。若愚放着功课一字未动,可劲地玩游戏,又在《寂静岭》的恐怖镜头前怂包了。   赵聿生进客厅时,沙发上那一坨还在穷叫唤。他扯下领带砸若愚身上,“二百五,现世宝,胆子能有老鼠屎大?”   “老赵!你救我救我,快帮我拉拉进度……”哀嚎连手柄一道掷过来,赵聿生看也没看就拔了电源。   黑屏下来的,还有若愚余悸未定的心。   “靠!你怎给拔了?存档没啊卧槽!”他翻身要去补救,后颈一空,被某人提溜着跌回沙发。   “还玩!作业写几个字了?屁大的胆子还活该找罪受,这点毛毛雨的烂把戏也值你瞎几把叫的。期末你再考不及格试试,这一屋子东西全给你烧了。”   一屋子、、,以及相关游戏。   本来游戏迷的赵聿生工作后,就无暇沾这些了。   全为外甥买的。   若愚是他亲姐赵聿然的儿子,赵聿生和赵家藕断后,连的唯一丝就是她。   聿然美国喝洋墨水时和一同胞有的若愚,闪结闪离,头脑一昏把孩子从夫家那头夺了过来。但她是快活一时算一时的人,邋遢不收捡得拖半块地砖就腰痛,没可能见天奶瓶、纸尿裤地带娃。   更何况她的职业,跨国时尚杂志《》的主编。   日常是轮轴乱飞,点卯各种时装周。儿子就全权丢把月嫂。   有回聿然时隔月余回家,抱到儿子第一句就是嫌他口水糟践了包。一声大似一声地叫唤,活像个炮仗成精。两岁大的粉娃娃,被她吓得哭闹不止。   赵聿生即刻主张,日后但凡聿然不着家,若愚都待在这头由他管。   臭小子除开五官九成九从他脸上拓的,脾性也像他儿时,顽且混账。   好几回赵聿生食指点他,再没大没小喊老赵,送龙华寺剃光头当和尚去。   李若愚:好嘛你骂我,我回头正月理发!   就这么摇车里的是爷爷,拄拐的才是孙。   “那谁这月给你打生活费了没?”若愚一头鸡窝地端正坐姿,馋赵聿生手上拎的电气白兰和冰块,跟风要。   “哪谁?有嘴说人话。”赵聿生嚼着冰块,一把搡开他脑袋,“滚滚滚,喝你个头喝。”   “无语,抠搜精。”   “我抠搜精?有像我这样你有求必应,你老娘月打八千不够你吃穿我还倒贴,赔钱买卖也上赶着做的人?有你现在告诉我,我立刻马上打飞的,就是顺丰次日达也给你丢过去。”   若愚悻悻然,“歇火歇火,你瞧你气起来,都不帅了。估摸着你、,都这么被唬跑的。”   说时打开平板找部爱情片外放,躲进去免过领家法。   赵聿生呷几口酒,不稀得说他,直接宽衣抽皮带去冲凉了。   若干分钟后出来,若愚已经鼻孔仰天地盹着了,腿上的平板,正巧在放达西从雾中步步逼近丽兹的名场面。   赵聿生推他醒,“日不做夜摸索,还有脸睡。限你三分钟弄清爽自己,五分钟把笔捉到手。春梦有对象了吗就看人谈情,这片子也不是你能懂的。”   成人眼中的傲慢与偏见,小屁孩心里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哎你这免提话筒嘴,天天叽歪。”若愚悄默声恨他,就是欠人收拾!   赵聿生捉起表归回手腕,几样事交代他,“我晚上去趟南浔,不待家吃,刘妈过来烧什么你吃什么。三天后我会去日本,钱不够就管刘妈要……冰淇淋一天仅能一份,贪多也别想瞒过我。要知道,亏心事总能留下破绽。”   “我靠,霓虹!你要去霓虹!”关注点歪在这。   “……”   “小舅舅,好老赵,我能要小岛秀夫的亲笔签名吗?再不济乃木坂的写真也行啊,你会答应的对吧,你总是狠不下心我难过的……”   率先进书房的人抬脚踹阖了门,把没个消停的二皮脸挡在外头。   然后点一根烟坐去桌前,看将将打印出来的,一份说是简历倒不如算盘查来的底细,温董女儿的。他受到任命,被温沪远在外散养二十多年才还巢的遗珠,就要来他手下供职了。   这么些年赵聿生随从着温,一贯做得多话得少,不该僭越的统统不问。他隐约晓得温童的存在,但个中恩怨从未深究过。   温沪远委派完任务,叫他思量给温童指派什么职位。   当场他瞧着她照片,思绪和记忆交叠复盘,冒出口的线索是“世味楼”。   “你知道?”   “四年前招标会我们去过的,这不也是老孟想收购的茶楼吗?”   “嗯,是她阿公的产业。”   “那么……”您不阻止老孟?反倒节骨眼上把温童找回来。赵聿生约莫明白他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  初稿/,定稿/.   ☆、-   古镇的污染一直是市政心头病,风传好久要整改疏浚,这遭终于动了真格。方案由一众竞标来的企业打副手,以规整水系环境为重,疏解部分居民,以及……   收拢一些私人档口。   门面必须整齐划一,所有古镇都逃不过为旅游业做嫁衣的命。   没成想世味楼也在收购动迁的名单。   月初温童得知的时候,正在杭州某国企应聘,接到电话任凭什么也不管了,即刻奔回了湖州。但饶是她家来也徒劳,包办他们这片地皮的工头尤为泼皮,也不晓得背靠何方资本,一点商量余地也无。   每回拉锯都一样的话术,“一个选择题的事,走还是不走?”   “不走!再拉强霸道我就报警!”   温童虽说人前螃蟹爬,人后到底是草包的。一连数日和阿公无头蝇地乱投医,要么上访要么拨市长热线,结果净是一场空。   “有些条文是选择性生效的,面对平头百姓就时常形而上了。上有政策可下也有对策。不必为这种事淌眼泪,不值当。况且哭除了示弱还有什么用处吗?”阿公点破些世态的炎凉,好叫她不那么拧巴。   “我就是怕你难受……”   毕竟她已经够怄火,四五天地水米难进。无法想象阿公的痛苦会乘以她数十还是千万倍。   六岁那年的入梅天温童永生难忘。阿婆被糖尿病带走了,其实人将死时一切冥冥都成昭昭,她身上会有死气,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味道。所以关家老早就挂了白,孝章棺椁也置备了起来。   她那时候没来由地怵这些东西。几位大家长一起聊办丧的时候,她总是隔得远远,瘦怯身条趴在门边,用童化的视角旁观他们如何送人西去,又如何重现她妈妈撒手时的场景。   从预先治丧到正式亡故,很短的一段过渡期,人再怎么个长命百岁,真正闭气也就是眼皮子一耷的事。那种悲白底色,遗像上定格的音容,佛龛旁弥嗡的诵经声,至今还时不时让她梦魇。   头七守夜那晚好大的雨,温童坐在阿公腿上,听对过爷叔说了人生第一个童年阴影的话:   故人房间长远不住活物,会填鬼的,会是孤魂的霉烂气质。   她闭眼缩阿公怀里,后者怪对方失言的同时也哄相相,阿婆不会的,真爱哪怕肉身瓜分豆剖了也不灭。   他说这话其实也在宽慰自己。人永远别把“我错在哪”和“为何如此对我”绑在一起想,因为这是无解死局。彼时他陷进这局困了许久,先失女又亡妻,他几度觉得活着没什么奔头了。   也就是相相和世味楼让他醒悟,自己有感官也还剩一大摞的事要做。   他是经常这么告诉温童的,阿公这条贱命多亏你和茶楼吊着在。   他守他们是守一份皈依,守余生里的空谷回响。   *   连着几日熬,老爷子白了一头发。   温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觉得自己真饭桶。她去管闺蜜苗苗哭诉,后者逢庙烧香地支招,“不然求助你爸,他不是三不五时就给你表忠心嘛?机会在眼前千载难逢呀,不能讲平时腔调漂亮,节骨眼上缩头吧。”   据实说苗苗顶羡慕温童的身世,太玛丽苏了,她的原话,草民庶女被拣去当格格的既视感。   温童尽管嘴上冷硬一句不可能,私下里算盘也些微动了几粒珠子。   好巧不巧次日温沪远就来了,说有法子让楼完璧留在阿公名下。   温童急失了定力,外加说话本就长竹竿进巷道直来直去。她即刻说:“多谢你肯帮我。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真金白银的报酬也行,只不过我得先打个欠条……但你放心,挣到钱我一定还。”   “挣到钱,你这是已经工作了?”他不急着深入话题。   “暂时还没,实习了几家,正经生计已经在找了。”   “噢,那么打算找什么工作呢?”   她的打算就是没有打算。想过体制内事业编,又嫌工资死官腔重;想过工程师或技术员,又觉和化学厮守一生未免太过无趣。总之就这么拣精拣肥,多半敲定了也难长久。   “没关系慢慢来,如果考虑大好河山太累,就先规划务实的三餐一觉。”   跑题跑得没谱,温沪远又话起了家常,“我记得头一回来南浔你才刚学步,被阿公抱下条凳,院子里散养着些鸡。你没肯搭理我,转过身手指头又给鸡啄了,天可怜见,哭得那叫一个凶惨……”   一句话仿佛小锤敲裂心头冰河,河开万里,草木复苏。   又非草木泥巴捏的人,温童终究是有感情的。她听得眼眶一酸,“你晓得我妈有几本日记嘛?从和你确立关系开始就写起了……”   真真一天未断。   有时连贯好几页有时零星片语,全是浮沉的少女心思。雀跃怡然的地方,一个姑娘的欢喜神思都能呼之欲出,像气球蹦出纸面,弹到她这个旁观者脸上,甚至胸腔里。   她记得母亲有关初夜的片段,‘我把我给他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叫她既臊又张皇。   毫无轻佻非礼的言辞,也叫她觉得冲撞,日记关回桌兜封锁了十来天她才敢解禁。后来温童和向程尝味了才明白,和心上人行此事的确是极乐的。   即便痛楚只多不少避无可避,但体温毫厘相亲的盈满感大可抵消了前者。   那种皮肤下有温水回游,爱人手指如纸船在上飘的怦然。她终于能和妈妈共情。   只不过日记考到最后一本,笔锋和情绪就崩盘了。这是对听者和说者双份痛苦的事,于说者意难平,于听者代入感过强。首本的拳拳意和完本的等不到对比起来,一个春日一个阴梅天的悬殊感。   “我得好好活个六七十年气死他。”终究绝笔于此,落笔的人死在五天后。   当然这些个独自意绸缪,温童没和温沪远细讲。也许讲的话就不至于他整理情绪后即刻现了原形。   口口声声要帮她的人,之后呈出一份民事契,上头白纸黑字的甲乙方义务:她需要回温家,要受训做接班人,好助他在董事二虎相争的格局里重归上风。   在此基础上他不论是茶楼还是过往亏欠她的所有,都会说到做到。   “我多方打听到了,世味楼的买主是个滚刀肉,很不好打发。你们徒手和他斗法,完全吃力不讨好……童童,做什么事要权衡利弊地咂摸,光穷狠是没用的。”   没等他话完温童就发作了,气得恨不得一杯滚水兜他头上。   “温沪远,你连亲女儿都能拿来敲竹杠。”她狼狈拎起包,怼完就跑。   事后好几日她都没敢回忆那天。   对她来说,那种被喂块糖又领一巴掌的感觉,是枉付了信任,也是才冒头的一点父女情,就由他冷手扼杀在利用里。   -   然而终究她还是没守住。   朝外对强硬的劝拆方无计可施,朝里,阿公也捱不住了。为这么个烂摊子把她抻在这里,碍着她应届求职,他始终是歉仄的,“算了呀,人嘛不就是这样,得得失失的全跟着缘分挂钩。你好阿公就好,旁的没所谓了。”   他执笔要签契的时候,被温童手疾眼快抢了下来,“不给签,楼没了妈妈和阿婆的痕迹也没了!”   爷孙俩哭叹作一团,她不住地按下他别签,“阿公我们再等一等,奇迹是不可信其无的对不对?”   当晚温童从悲戚里挣出来,就给温沪远去电,允了这桩荒唐契约。   -   温沪远监护失格亏欠温童的财务权益,契约注明会悉数补与她。而她将来至少五年里都须在冠力的申城分部供职。   这样她才符合一个接班人及格线上的要求。   “我有时间和亲友告别吗?”签完字丢笔,温童冷感地一句问。窗外雨不得歇三天了,黑云低低地按下来。   得逞的人满脸堆笑,“当然要好好话别的。一星期以后我来接你,行不行?”   “嗯。”   “加个微信罢。”   她真不知该喜还是为这份荒谬叹一声。他作为父亲无论是在她的生命或手机通讯录的出席,都迟得太多太多了。   而人一生从东起到西落,根本没几个太多。   添加成功后。   “二踢脚温相相,”他说她的微信,“温相相什么意思?”   温童死气沉沉地不准备解释,顺便悄默声把他从好友圈可视中拎了出去。   “那么就到这里罢,回头再带你认认你的顶头上司。”要走的人临了推送来一张好友名片。   雨气捎来一阵栀子香,沁着甜,湿答答的。温童清楚嗅到的时候,视线将好定格在屏幕上:只有“验证通过”一条提示的荒芜对话框中,这条白底的名片很是打眼。   头像黑乌隆冬的像某处夜景,极为地写意。   她拇指揩了揩蹦去上头的雨渍再挪开――   微信名:. 作者有话要说:  初稿/,捉虫定稿/.   ☆、-   温童十岁抬头的时候,阿公有想过悄默声偷走或烧掉日记。   留在家里吃灰又生霉。人挣不掉故去的人事,老是耽在里头,会对前程起倒车的作用。   他希望相相同过去断念。   从呱啼到落棺,你只有一双眼睛朝前看,也只有你和你自己作伴永生。   旁的人跟你再怎么个亲法,都仅是戏份不等的副角或龙套而已。   彼时相相不高兴他把妈妈的日记看得这样丧气,坚决没肯扔,在屋头门槛上抱着本子坐了一天。但凡谁惹就哭给他看,俨然要和日记共存亡的地步。   阿公难为良久,索性陪她罚坐,有些诛心地问,这种死物留着干嘛呢?   除开添堵,只会一日复一日地盐撒伤疤。   相相:那阿公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上哪去找妈妈?   为什么你能留茶楼,我不可以留她的日记本呢?   后来彼此了悟了,他们是黄瓜炒丝瓜谁也别笑对方,都一样地拧,一样地过分念旧。   一样地很会为自己画牢笼。   -   于是,温童瞒了两天终于先斩后奏时,二人谁也没说谁,责难刀子下的都是自己。   老的说:“我没了茶楼是难过,可失掉你更心痛呀。这年头对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来说,有什么比家和重要的?万事兴我都不指望了,本来靠茶楼也挣不了多少钱。”   小的说:“对不起阿公,我急昏头了,生怕你伤心。而且我也不想失掉茶楼的。”   其实茶楼等同于阿公的精神巢穴。老人家生活圈不时刻活络着,不和人通来往,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瘫痪掉思想。   总归是但凡想到这些,温童就认为无论如何茶楼得保。   反观关存俭呢。也并非执意地不允她回温家,他对此一直是中肯态度。隔代如隔山,他清醒自己无法越俎代庖直系血缘所能做到的,于情于理还是亲生父母更利于她成长。   从小到大,有许多体己的女儿弯弯绕,相相都不便和他说。   且市侩地单为前程打算,温沪远给到的也远比他多。   “旁的都好说,就是我原以为这人皮下不算差,但没想到也顶会那些个借刀杀人的伎俩。不管和买楼一事是否有关,总之,他算计戏耍了你一回。”   阿公正色问,“你和他对付得来嘛?你们俩这叫半道父女,有了这次龃龉横亘着,以后怕是好多仗要打。”   温童也难以料想日后。   然而她莫名有种,二十余年都趴在井口看的月亮,终于被切实捞上来之感。   -   临去前的几天,温童忙着打点行装,归拢那些已经无用的求职资料。挺黑色幽默的,上个月还在为着落焦头烂额,眼下金馅饼就喂嘴里了。   说不昏头是假的。作为肉.体凡胎,这种平步青云的戏剧转场当然有蛊到她,她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虚荣怪。   与其虚假穷清高,倒不如诚实地面对欲望,面对人性里的背阴面。   关家一来晚火仓开得迟,每夜饭毕,群星都已铺陈开。   温童扶阿公沿古镇的河桥、水巷饭后百步走,分别在即,互相有一车皮的话要聊。他好给她讲关南乔,只不过金鱼记忆,噜苏七八遍的故事也能新讲一回。   相相过去问他是不是敷衍我的,就像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这样哄小孩。   后来发现他是真真记不得,抑或要用无限的方式来帮自己记住。   他怕遗忘,怕像《》里,那句被家人遗忘才是真正死去的遗忘。   “其实也好,不如看作他终归良心发现,要正经偿还你。我姑且当送你远行一趟,你总不至于扔掉我,出息与否都会认我一声阿公的。”   “说什么丧气话呢……我不认你认谁啊!”   “但还是希望你明白在做什么。不应当全为了我,你该过你自己的人生。”阿公打心底支持她历练的,区别在于护航人从他接棒成温沪远罢了。   “晓得的,我已经将它看作,一份从天而降的工作机遇。”   “就是你这惊咋毛病要收一收。职场上有什么章法我老派人不懂了,但不光是这,你还得去人家檐下看眼色的,想过嘛?”   “简简单单的至理名言,不管你身处何方,别强伸头指着人枪打就行。阿公是寄望你越活越好的,不是回头受了什么气,还苦哈哈来找我哭的。”   二人一趟子晃出老远,临了在通津桥边略坐坐。   夏夜随处活泛绣球花香,甜有三匝,沁进人的心肺里。眼前见证过她二十多年的小桥流水,温童用目光拓下它们,希望能一并带走。   阿公跺跺手杖说:   “愿你此行是五更天出门,越走越亮。”   *   第六天温沪远来电:翌日晚七点来接。   温童先与苗苗约了散伙饭,一道去市区置办几套体面行头,又给阿公捎回两提保养品。   再有就是和向程羊肚面店约谈了,本是冲着把话说开去的,谁料立场决定态度,分道扬镳来得那么快。   出店口的向程三两步就甩掉她挽留,温童视线追寻着他背影行至不见,想到苗苗的话:   年少恋人是这样的,一个跑太赶一个不去追的话,很快就会散的。   因为情意是这世上最没定数的东西。我们可以做彼此的起点,却很少很少能做互相的终结。   向程那边的微信情头换得很快。   温童则不晓得倘若刻意地,或是赌气地跟后就换,会否太孩儿气。她只知道朋友圈封面那张用了七年的合照,   是真真舍不得取缔掉。   -   飞灰似的雨休住了。   广惠桥洞一弧灯光和倒影互成一圆,像月,别时茫茫江浸月的月。   温童和阿公行李掇来茶楼。她衣服日用品其实不多,拢共两行李箱而已。   就是阿公操惯心地摘了好些瓜果,又打包几大袋蜂蜜、茶叶和甘蔗糖云云,分量甚重。她断奶二十多年了,回回远门他还当她没得吃。   温沪远一行该是路上遇了堵,八点缺一刻才听停车场处有动静。   温童探头出槛窗,两双车灯破开鸦青色的夜,打头那辆并非宾利,她还是认得出的,那辆更高更拉风,饶是夜色下轮廓很是笼统,   也抢镜极了。   “到了?”阿公问话。   “应该没错了吧……”   这一拨约莫五六个人头,温童回头间没细瞧,总之,清一色的衬衫革履。   温沪远关照司机留步歇神,径直往她处来,客套向阿公问安。随后另几人从他一旁错身过,其中一人道:   “老孟没肯打了?三缺一你不上就是缺德。”接着一径往包厢去了。   这头温沪远落座对面,和阿公短暂会谈,为唐突催赶温童回家致歉,又表态定会善待她的忠心,“请您放一百个心,我从没忘记过我的身份,是温童的亲生父亲。”   “嗯,你问心无愧就好。相相是我的心头肉,我愿意托付就是认为你当得起信任的。”   爷父俩一来二去地打着眉毛官司。   四不像的气氛里温童待不住,急急起身借口溜号了。   -   那厢,一桌麻将因老孟再三推脱开不了台。   一并来的还有赵聿生两名下属,原想找他谈项目,后者有令不得不来南浔,他们只能跟来了。一伙人埋怨老孟败兴的同时,对温董女儿也起了猎奇心。   “能不能成啊就给领回来了,妮子本事再大能比得过副董家的公子?”   “温董要根名份上的香火而已,有无本事关系不大。”   倏地有人喊歇,“打住,不该婆妈的管住嘴。”   说话人拣枚麻将反捻花色,继而反扣翻开,“富有及穷白,”是张白板。   “老赵,我听说若愚又唬跑一化学老师了?”老孟问他题外话。   赵聿生丢回麻将,靠进椅子闲散一笑,“小鬼头穷讲究,这么操心你给他补习好了。”   “那怎么行,我哪敢抢你的威风。”   若愚科科红灯的缘故,请过好几扎补习老师了,偏就这东西也讲个缘分气场,找过的人不论在职或专门辅导机构的,都无一生还。   “你不懂啊,现在小孩念书哪是自己在熬,是我们在替他们担着。”   谑完赵聿生夹烟的手轻轻一带门把,支开缝,散散味。   ……   将将途经门外的温童,就朝里投去探究性的一眼:   烟雾中灯光从各色面孔上照过去,只一人例外,他背向她,单臂搭在椅沿上,指间烟随着交谈幅度起落,她瞧不见他模样。   有些瞬间他几乎要回过头来,可又终究没有。   *   “不许没出息,又不是坟地开门催我进去了,哭哭哭嫌我活太长哦!”   “呸!又说晦气话!”爷孙俩依依不舍地去到停车场。   温沪远知会司机老张上行李,安抚她,“能常回来看你阿公的,回头你要想他不过了,接他来玩也成。”   “嗯,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她口吻仍旧再生分不过。   刚才吃茶的时候,温沪远招了一人过来,对方致歉且保证,打今儿起再不会碰茶楼哪怕是一粒墙灰。她记恨得不稀得那人姓什么孟不孟的,横竖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月色里温童和阿公翻来覆去地道别,紧挨着一辆车,她眼下才细细瞧出是大。   下一秒,手边尾灯闪两下。她本能畏缩且去看茶楼里出来的人。   “温董,那么多放得下吗?要不匀几件来我车上。”为首那人即是车主,他征询着温沪远,同时视线点一眼车,一并撞了温童不无欠礼的打量。   “及时雨啊你,是放不太下,这俩箱子搁你后备箱罢。”   听话人把烟送进嘴,拎过箱子无言照做。   老孟掂了掂箱子玩趣,“这重的,顶你两个歌星女朋友了。”   “你抱过?”那人不着边际地回呛。   “你舍得?”   “我舍不舍另说,你这样的……,也不合她口味。”   温童从不信和那种传统意义的小人为伍者都能择干净。   她因此不太待见这个人,又或者,就是不喜他们身上和自己的生活圈全然逆向的味道。   “好好的,一日三餐记得吃。阿公也会好好的,每天都替我们相相拜菩萨的。”难舍难分之际,阿公狠狠心硬把她塞上车。   后座上的温童直到出了古镇也没哭够,温沪远徒然安慰几句,又送来纸巾盒,别无他话。他们到底是有隔阂的。   夜给人发落情感的绝佳契机,上高速前,温童才差不离缓过神。她歪头在窗边,瞧见先过卡的大在屏上泊下的车牌号:   沪 *.   “前面那辆车的车主,就是我亲信的申城总经理,也将是领导你的人……”   “他叫赵聿生,贝聿铭的聿。”   话音将落,整好老张车速赶超了赵聿生。温童视线追着车的倒退轨迹,去看冥冥夜色里紧掩的边窗,和轮廓隐形的车里人。   即刻被超的车左右转向灯先后跳烁,又嚣张地反追为上。 作者有话要说:  初稿/,定稿/.   ☆、.:陀飞轮、万宝路   夜深。   温家住九间堂,中式庭院风,有.米净高的白墙围拢。灯火通明、竹烟波月下,温童觉得这地方对她极有排外性。   她像楚门被放进桃源岛并要求演一出肥皂剧。   “相、相,我们到了,睡着了?”温沪远发声部仍在磨合她的乳名,开门喊她下车。   两辆车都挑着大灯,温沪远向光的半边脸,许是年岁不饶人的缘故,上头七皱八褶的,比温童印象里老态好多。   “谢谢。”   “和老爸客气的呀。”   “……”   大驾驶座里的人手肘撑窗,老孟问他,“刚才路上有酒驾设卡的吗?”   “中午喝的一星点而已,老早吹不出了。”说话人答非所问。   赵聿生开车还是顶有把握的。尽管驾风偶尔张扬派,但十多年来顶多扣分。他是临停都特为留神是否违章的人,摸索龟毛些总比大条好。   温沪远来Y后备箱,他即刻推门下车,帮忙拎下行李箱并捎了两根烟过去。   “你们年轻人作兴的爆珠我抽不惯。”   某人没所谓地收回烟,烟盒上的,温童看向程买过,当时还想这万宝路的口味好花哨,倒不如一口香烟一口水果呢!   她全然没法将身前人这副三十开外的厚黑作派,和成天水果爆珠的新鲜人自洽到一起。   违和且出戏。   “你三天后去日本?”温沪远问赵。   “嗯,马扎克、天田、大隈这些厂子都跑跑。”   赵聿生此去,主要是带团队研学日本自主化的机床工业,冠力在这块一贯短板,数控和部分零件依赖舶来品,温沪远对此很是费心。   制造业产品要么纯种要么混血,后者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拉胯。   “辛苦,”温沪远浓了嘴角笑意,“回来给你接风洗尘,届时小女大约也整好交付给你了。”   温童闻言一定神,她没来由忌惮赵聿生,认为这人的气场威严,山一样凌驾她之上。   哪怕沉默不语地会会目光,他都像上风头的雨,或是劈春河的雷,有十足十的侵略性。   夜风陡然紧了些,扑下零星的碎雨,催话题急急扫尾,催在场人各回各家。   另一只箱子仍在某人手里。温童唯唯地靠近他要拿,像躲蚊拍又渴血的蚊子,进一步迟半秒,“赵先生,箱子给我罢,谢谢了。”   赵聿生不咸不淡貌,些微把箱子推去几寸,无声地借光扫视她模样:   长发松松绑了根马尾,有几绺落在肩头。素面朝天,出落得好生秀气,一身白牛仔,脚上蹬的黑色帆布鞋,现下一只还散了鞋带。   夜风里的灯光,波纹状淌进人心底,不远处车子訇然的引擎声,嗡嗡响。温童垂首,手去的是箱子拉杆,目光却溜到身前人的手指骨骼线,以及,他腕部的陀飞轮表盘上:   黑色内填,掐丝珐琅,有苍穹图和月相月行轨迹。   下一秒,她手指叛逃意识地触了他手背。   “对不起!”温童急急抽手致歉。   道歉对象毫无表态,撒手,箱子借破下滑来到她,碰了她腿根还有心脏一下。   随即他抹身去,上车掷门扬长在夜色里。   *   宅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开间进深都大得骇人。   九间堂的开发承建温沪远也出资参与过,开盘后产商直接赠了他一套,寻常为万事方便住在这里,逢时遇节地再回崇明或苏州,温家在那边各有置地。   “等下洗澡开关喊何妈教你。洗漱用品归置过一套了,不对你味的话,有什么要求自便提。”温沪远卸下外套交与何妈,原想和温童叙叙情,但后者总归是拘泥的,双手抄在口袋里,站也不是坐也难为。   他想她进门后约莫也看到了,他是趁妻子林淮没在接她回巢的。   林淮信佛,每月头一和十五的香期都会去龙华寺拈香。   她自然晓得有个半路闺女要家来,外人视角里,她也从非什么眼中揉不得沙的形象,而是说话轻言巧语,娴静端庄的涵养人。   好相与,识大体。打个麻将往海底丢牌的时候,都生怕把牌或桌子掼疼了那种。   饶是如此温沪远也认为好歹要缓冲一下。因为此事怎么看也是他里外非人。   世人都管眼前明月光,心口朱砂痣的男人叫渣,实际上他扪心时煎熬着呢。作是自个作的,得不到的像半遮面的人体画,得到的是成天不避体的裸-女,偏认为前者更香,不懂惜福罢了。   他自省的时候,也会向林淮良心发现。   人是他点头娶的,招过来年华又是他误掉的。当初被医院判刑不育,他就规劝她了,要不离婚罢,欠你的一个子不少。   和新派女性天差地别,林淮从幼时父母溺爱到嫁来温家,一辈子没识过柴米贵。她就是那种,名品店柜姐撮哄几句“就没看过比您更适合的女士”,即刻喜滋滋交卡,恨不得把店盘下来的傻白甜。   从而才死活没肯离婚,她一度不给何妈往家里买梨子,梨木打的家具也统统换掉。   不为旁的,她怕自己年近三张还折腾会掉价。   再上等的绸缎,生了霉点子都洗不掉。更何况有无孩子她反正不打紧,“我还怕疼呢!”   以上基本是林淮同温沪远洗脑不要离婚的话。   男人九成九是这样,硬的不怕吃软的,他对她的歉仄因而更深了。   而掉过头向女儿的愧怍,就隐隐一些对关南乔思念情的投射,以及长久以来,天伦有憾的补过感。   眼下温沪远交代温童,明天去跑办下本地的电话卡、银行卡。再就是车,他会亲自陪她物色辆好车。   权当是给她的毕业礼。   温童没应允也没否掉,或者说,她很心虚。   温沪远现在名正言顺给的所有,她接过来依旧没什么拥属感。像从地上拣的一块面包,还无可还吃又怕嘴软。   不能照单全收,也不能完璧打回。仿佛进或退都是错的。   -   是夜她只潦草洗的澡。   中途很点背地误触了开关,导致运作的花洒切换到最高那只,她最恨闭眼淋浴也忍过来了,总好过叨扰麻烦他们。   睡前微信同阿公报平安,并关切他起床记得吃鱼油。   床头柜的小型侈口观音尊,水培了一簇白玫瑰,鲜切得亭亭款款。夜深处吐着香,从苗圃换来温室,也在卖力地生长。   拿毛巾揩头发时,温童冷不丁记起温沪远的叮咛,记得加赵聿生。   她摸摸索索地照做,不多时对方通过申请,但没说话,抑或在晾着她率先开口。   温:赵总好,我是温童,日后请多指教。   良久,那头应答:嗯。 作者有话要说:  初稿/,捉虫定稿/.   ☆、-   世茂酒店,六楼桑拿馆。   赵聿生寻到已然的周景文,后者一身发汗服地躺在沙发,快活二世祖模样。   正前方的里,某档歌手竞赛正巧报完上半轮比分。   “好吵,关了。”赵聿生比手谢绝侍应生的有请,累的时候精神都是逃离的。   周景文笑他负心汉,节目有他女友在的:流行歌手倪非,很拿手苦情芭乐的技术流。   “刚才翻唱了容祖儿的《烟霞》,你是不晓得,那唱得一个嗲。镜头切去观众席,我以为在看感动中国。”   “估摸着假想你在面前呢?”周对赵耍贫一贯不嘴软。   “没准唱给前经纪公司的吧。”赵对倪毒舌也半点不饶情。   选秀发家的倪非走港风文艺挂,很是打眼吸粉。当年比赛才进十强,就有经济方抛来签约橄榄枝。她初入江湖涉世未深,糖衣面前昏了头,卖身契签了才知条款多霸王。   公司或打压资源或胡乱画饼,总之走红的这些年,路线离初心愈发远。   好婆硬由资本熬回丑媳妇。   去年赵倪开始地下恋。前者当它是不成文的包养,后者虽说有些凉薄,对她的好到底没得说,甚至帮忙斡旋解约、换更会助攻的东家。   新东家尊重她原本人设,五专的筹备也请来港乐知名词曲人操刀。   外人眼里倪非佛系又清高。但赵聿生跟前又尤为小女人。   又或者这两面都不是实体,戏子入惯了画就难得挣出来,靡靡音唱多了也对现实脱敏。   三小时前她来信:我好容易没通告你又去日本,那我想要只可以嘛?颜色你选,有货就行,信你眼光!   赵:没买卖就没杀害,鳄鱼的皮不是皮,剥你皮疼吗?   倪:讨厌!   周景文挖苦某人,即热水壶热得快也去得急,“我要是个女的,管保离你远远,或者就拆白党化身讹你一顿再全身而退。打死不动真格,因为你……”   你这人洪湖水浪打浪,声色犬马里不愁没得浮花撷。   休息处原是禁烟的,但惯例对有腔调的体面人放水。二人暗处一躺一坐,手边的缸皿里,烟蒂、成灰的烟丝就没消停过。   赵聿生烟瘾实则不大,顶多生意场上或熬鹰提神,才随意来几根。有时闹醒了馋虫也会抽很凶。   寻常鲜少一天空一包的。   周景文仍坐镇申城副总位的时候,赵二还是时不时就晕烟的三脚猫。   现如今他跳槽去卡斯特三年有余,某人也驯化成老江湖了。   周景文年数和资历上一并多赵聿生两年,零九年进的申城分部。   彼时,冠力还是从金融危机里收拾山河的伤兽。副董沪东亲自点将出一支销售劲旅,周就是其中出来的。   温沪东私心敲定周景文坐副总交椅。那年董事会,为这么个人事决定温家兄弟还全武行过,温沪远怒批大哥太轻率,可于情于理的确没有更合适人选。   周的才干潜力都有口皆碑地不在话下。   况且集团有意让少壮派替元老。所以到头来一纸任命还是花落了周家。   一干人高低也没成想,当年的总经理旷位后,董事会决议赵聿生继任而非周景文。   十足十爆了个大冷门。   原因当事人心里最门清。   四年前冠力滑铁卢的那场湖州招标会,其实是因为泄密而败的。过后审查结案说是前项环节采购人失察,把预算资金、技术要求和别家信息透风给了某些供应商。   才致他们钻空子胜之不武,而冠力败之不服。   温沪远这人瓦匠双手多疑到极点,事发后就断定有人生二心。一通猜忌狙到了周景文,后者也是个驴脾气,士可杀不可辱,即刻请辞走人。   就这么被猎头挖去卡斯特,也适得其反地坐实反水名。   “他想叫你扶携他女儿?”周问。   赵聿生磕磕烟灰,“下个月温乾要回国,副董直接给他在苏南预留了职位,你说呢?”   *   翌日晌午刚过,温沪远家来领温童去相车。   后者从见到他起就时不时跑神,他起先当成是换环境的副作用,一路上也没吃心。谁料去店的时候,她突然提出想要搬离家单住。   具体理由温童打算烂死在腹中。   她今早起得很早,天边才撩开一道鱼肚白就醒了。颇为殷勤地同何妈一道规整家当,一开始万事都好得很。   何妈也是经过粗茶淡饭的苦出身,二人之间投机的话有一车皮可聊。温童受阿公感染的缘故,尤为喜欢那些自带烟火气的人事,甚至分享自家种的红皮小水萝卜给她,说怎么个好吃法,不艮又不辣,洗净即食,也可以凉拌海蜇头。   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干说,何妈中途打断,“小姐呀,不妨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搁到盥洗台罢。省得每回洗完脸,滴着水往房间跑,每次就手搽清爽多好呢?”   “……好的。”温童好不尴尬地照做。   执意想搬出去的念头,就是那之后萌芽的。   宅子里套卫许多间,主家和帮佣的划分清明,各人也各用一套。温童卧房边的盥洗室自然隶属于她,偏她自己的领地里,惊现了旁人的东西。   梳妆镜边上的挂柜中,两沓主治抑郁相关的药物。   且何妈末了还阴阳,“怎么太太的药在你手里?”   就此,无论如何温童也消受无能继续留在这里。她一直自认为是顶能共情的人,哪怕你我素昧平生,我也可以从你的喜怒里克隆同样的情绪。   不管这药是谁的手笔,也不管假使当真出于温家主母,她搁在此想拿她发作些什么,她留在这里都没有进或退的余地。   简简单单,一棵植株生的幼苗自小被移植走,长到壮龄了又想嫁接回来,是没可能顺应新生态也没可能汲取到有利营养的。   温童告诉温沪远,“你放养了我这么多年,陡然把我拉回温室,我想我需要一个过渡阶段。”   “并没有旁的原因,也不是想跳票反悔,你大可以放心,我有我的契约精神。”她明笃的形容,很坚定。   温沪远第一反应是不买账,“相相,我对你们母女亏待的情分,估计这辈子都难偿完。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人,只能由你自己咂摸;但你在我心里,这么些年我都不曾撂下过你,现如今接你回身边,也想尽可能地偿补你。   所以不出去住好嘛?”   他话说得诚恳极了,温童也觉得自己太多事。   双方拉锯到后来各退一步,暂且先搁浅,推后再提。   岂料是日晚上,温沪远就率先松口,差贝秘书第二天带她去看房。   -   看房这天,日程其实还挺满。上午去名品店取些已然料理好的行头,下午看房,紧跟着赴家宴。   确切地说是以她为主角的接风宴。林淮也必然要在场的。   下午一点多,贝秘书领她来了苏河湾。这是片公寓小区,离申城所在的世纪大道不过三站路。环境好物业负责,房型对单身来说又宽绰,地库车位也不吃紧。   不二之选。   “贝秘书,你好像很希望我敲定这里的样子?”她安利得太卖力,好像什么房产中介,温童其实不太受用。   贝秘莞尔率她进电梯,话术得体地回,“你懂的呀,从效率和打心底来说,我们都希望能省的功夫则省。从为你好的角度,我也自然希望帮忙赁到最好的房子。”   “也对,谢谢你,太辛苦太麻烦了。”   “不客气。”   轿门正要关的档口,突地冲进一道人声,那种变声期的男生,在迭声喊别关。   温童反应迅速地揿住开门键,只听到外头一唱一和――   “教你多少回了?在外求人能不能懂点规矩?”   “那我教你多少回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回回拿快递你不能多扛点?”   “你老娘的快递关我屁事。”   “册那!”   大脑尚未意识到来人是谁,听觉抢了拍,温童后知后觉抬眸去看,看身形颀长的赵聿生抄兜进来,又听贝秘书识趣地同他问好,“赵总来接外甥呀?”   “不是,送他回来。”说话人抹过身前,目光在她面上掠了眼。   “家里住不惯吗?”   电梯缓缓启动上行,脑袋跳闸的温童才领悟……   他是在问她。   ☆、-   “想要上下班方便些。”温童支支吾吾地才话完,左角的若愚嚼舌根:骚包、矜贵、孔雀男。   轿厢四下阒静,本人可想而知是听到了,但尤为八风不动。他比旁余三人磊落太多,温童觉得,窝囊小家子气净给她占了。   然而这无碍她瞧他不顺眼。   温童心目中异性的三六九等照亲和力区分。好说话好相与即可加分,所以她才中意向程。   当年暧昧期,她惯喜欢傍晚去篮球场观战向程打球,他永远一副恤运动裤的阳光风貌,望见她会招手会腆笑,个能在她心湖晕开波纹。   苗苗的评点没错,她审美固化在高中时期,停滞不前了。   贝秘经事多,世故灵光些,顷刻嚼出赵总问得不对头,“诶?您怎么晓得……”我们是来看房子的。   “你刚才在给她科普这栋哪几层办公哪几层住家。”   老油条老油条,贝秘甘拜下风。   她替嘴巴卡死该上油的温童解释,“小姐刚来水土不服。宅子那边,温董平时贵人事忙的又不能一直照应她,怕她睡不安吃不惯,索性来个过渡期罢。您也知道,温董对女儿一向有求必应的。”   “嗯,有求必应,”赵聿生余光从她面上逡巡过去,像是审视,审视话里每个字眼,“是豪宅大床待不惯吗?也对,人之常情,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窝。”   他背影叫温童阴云罩顶,话里断章的讥诮意味也刺心得很。   偏若愚较真旁白,“老赵,你说漏了,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一时气氛真空般尴尬窒息。   贝秘生怕赵总招温童这一口气后者要还回去,闹起架,温董追责下来就完犊子了,于是急急打圆场,“哎呀现如今单身公寓好有市场的。小年轻都作兴住,自在随性,夜宵叫外卖也不慌家人念叨。我女儿搅好些回了,妈妈等我大学毕业就让我单过罢!   九零零零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来。”   “都是网瘾惯的。学到几个新鲜词就见天乱使。”赵聿生笑。   若愚内心:啊呸!   他被内涵得一肚子火,有人远比他更光火。   温童眼刀子扎赵聿生背上,气得一脸阴霾,想防尘袋砸他后脑勺又没敢,只在脑内小剧场过了把瘾。   让他恐怖游轮那样轮回死一万遭。   电梯一径顺畅向上。若愚将将反应自己晃神忘按楼层了,去看键盘,却发现唯一亮灯的数字正是他们的终点站:   。   他形嘴傻眼,掉过头朝温童语出惊人,“小姐姐你们要去哪层,幽灵层啊?”   若愚就是这样,自来熟乃至人来疯,比他年长并少于五十的一概喊小姐姐。   谁知道。温童才是当局者迷的那个,稀里糊涂跟贝秘来的,也没搞拎清要看哪层的房子。   她由着这小鬼头唐突却不自知的眼神刮在脸上,定定神瞧他五官,惊异了。   舅甥俩复制粘贴般的相似度,说是赵聿生儿子她也信。   有人伸手把他脑袋扳回,“要到了,地上快递捡起来。”   “你不能捡啊,我又不是赵聿然请的长工!”   “不能,碍着我手筋疼。”   “……无语。”   这头,温童云里雾里地在楼层数和贝秘木头人的反应间,迟迟才厘清些线索。   她终于问,“我们不会也去的楼?”   话音将落,轿门叮声开了。   赵聿生撵小鬼头先走,再淡淡同贝秘再会,自始至终都没关照龙套般的温童。   *   公寓层往上一水居民楼,每层二十户酒店式排版。   户型布局也很样板化,平风两室一厅一卫,单身住绰绰有余。   公摊走廊里,温童直候到那厢二人关门入,才缓回神来跟贝秘进屋。   她所在这间的门牌号,。   而李若愚时隔半月余回到的赵聿然家,,就在三十度对角线尽头,彼此间十步路的距离。   寻常倒垃圾或乘电梯,巧合的话能点头照面的邻里关系。   温童心头的秤砣和贝秘话音一道落下。   她原以为赵聿生住这里的,都在打腹稿怎么否掉这房源了。   饶是她一进门就被安乐窝式的恬淡布置折服,饶是那挑高如了她幼年爬梯睡阁楼的梦……   也不想与未来,阎王魔头为邻。   她还想在工作外留些喘息余地。   她也试问贝秘,怎地就恁巧?   偌大个上海,房源遍地花开,偏发生如此小概率的事,比那什么千万人中不早不晚遇见你还小概率。   贝秘的答案很哲学,“小概率的事情给你碰上了,就是百分概率呀。”   温童眺着阳台外金融区的俯瞰景,软红十丈,风吹云来,鼓进人衣服乃至胸膛里。   像是听到她心声般,贝秘伺机敲打,“那你喜欢这套吗?”   “喜欢,就它吧。”   终究是市侩俗人,欲望都市中轻易就能迷眼。可她本质又住不得灯火不亲的大宅门,情愿躲进灯盏拥挤的群居里。   继续落拓任性下去,吃完饭想何时洗碗就洗,惰性来了隔夜也没所谓;   灶台家具一周不洒扫收捡,不怕有人来看笑话;   冲澡敷面膜时大肆外放音乐,全然不必为了顾及第二者而屈就自己。   换句话说,繁文缛节是套子笼头,她天生戴不来这些,适应不能温家那样公式性的生活。   鸵鸟也好乌龟也罢,横竖该服软的她服了,必须争取的也断不退步。   -   赵聿生驾轻就熟解开密码门的时候,他姐正一脚蹬懒人沙发上抹甲油,耳朵和肩头紧夹着手机,嫌麻烦干脆开了免提。   误打误撞,叫李若愚听到老娘和她小男人讳莫如深的风月事,“我眼睛一睁你就不在了,没良心的,你比任何提裤子不认人的男人还渣!”   赵聿生几乎同时捞起若愚脖颈上的头戴,堵住他双耳,再清扫下喉咙,拉赵聿然幡然醒神,电光石火地撂电话,   “卧槽你们来都不带招呼一声的!”   “你心肝说你每天三四条微信轰炸他,净是些取件码。我想着再不来,人快递站都饱和了。人不在家网购倒勤快,你当进货做生意呢。”   赵聿生三两下踹开挡道的包裹,李若愚一脸愤愤地照样学样。   “你们男人懂个毛?不是东西候着你下单,是你等时机恭迎它好伐,月月各种活动不说,还有双十一大促的。有些稀罕货金贵着呢,你巴巴儿地想买,人非跟你定日子有货,我能怎么办?”   赵聿然夏虫不可语冰的嫌弃脸,大脚趾甲油晾干了,才肯落地,换张笑颜假大空地讨好亲儿子,“宝贝,想妈妈了嘛?”   “你想听实话假话?”若愚仿效舅舅的扑克神情。   “那你闭嘴罢!爱想不想。”   噎得若愚一堵,即刻爬楼梯打游戏,自闭去了。   架腿归坐沙发的赵聿生数落姐姐,没人像你这么当妈的,天有九成都在当甩手掌柜,见了面假把式哄几句我的宝我的肉,“你以为招猫逗狗呢?”   “滚啊,我又不是没养他,钱一分没少还管他择校上学的。”赵聿然丢手机与他,喏,睁眼瞧瞧清楚,若愚老师每天布什么作业我都有转发给他的!   “他家长会你露面过几回,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什么名,这学期学杂费具体几钱?”   “喂,吹毛求疵没意思的哦。”   赵聿然理亏地拒谈下文,甲油还嵌在虎口,就双手作投降告饶状。   掉过头占起赵聿生的上风,“掐烟,在我家不许抽,要抽去厨房开油烟机去。”   某人没耳听似的乜她一眼,拇指继续点火动作,末了,混不吝地推烟灰缸去她眼皮底下,“那这粗梗烟屁股是鬼抽的咯。”   赵聿然闲下来会低频率地来几根提神,但只抽细支七星。这打嘴的不争证据亮在面前,她再度舌头打结。   “好吧你抽,不过这种事就别叫若愚晓得了。”意指缸中残留的男人痕迹。   赵聿生松松领带,正经告诉她,若愚不大却好歹将近十八了,“你信或不信,成年人再自作聪明,都有很多事是瞒不住小鬼头的。他眼光精刮极了,七岁的时候就知道问我,他是不是你垃圾桶捡来的。”   聿然同他打眉毛官司,打住别说了,机灵鬼耳朵尖着呢。   她无缝换母性光辉的口吻,“你明朝去日本对伐,那若愚留这别走了,我将好短期没什么事,带他去迪士尼玩玩。”   “我喜欢环球影城,讨厌迪士尼!”楼上坠下抗议。   赵聿生眉眼噙笑地旁观甚至看戏老姐的连番局促。   姐弟二人是这样各趋极端的。在子女教养的问题上,长者更类似于赵安明的大条态度,而幺的较为肖母,认为丁克,但既生之则养之。   任何人事一旦起头,合该全始全终地收尾。   要不然生孩子都像吃饭扒几口,想落筷弃碗就弃,好么央儿的苗子歪成残羹冷炙,太遭天谴了。   闲篇草草翻过,赵聿生指间烟快见底时,突地形容冷峻地发问,“你还和周景文来往吗?”   “什么啊!”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聿然怪弟弟多嘴。   “作甚好端端问这茬?我老早和他断干净了。”   赵聿生往缸里磕灰,说没什么,“就是上楼时在电梯碰见温董女儿了,要出来租房住。秘书领她看的房子,将好和你同一层。”   赵聿然曲曲眉,好半天,思绪峰回路转,她愕然,“不会是我想的那意思吧?”   对面沙发上的人,眉宇攒聚着计算意味,同她打哑谜。   *   贝秘电话复命温董事情搞定后,那头温童也从厕所出来了。   一袭全黑掐腰过膝礼裙,衬得人亭亭款款,才打理过的齐肩发悬散在锁骨上,端的俏生生又精干。   她肤白,不挑衣裳,体态也因阿公警训的缘故,时刻直直的背昂昂的颈。   就是这正装下捉襟见肘的赧然感,有那么些煞风景。   但换种角度看反好,二十四的姑娘,严肃里带些烟视媚行,更显得俏皮可爱。   女人面对女人,时常互成镜子,照对方和自己的长短。   贝秘心生一股老矣衰矣的慨叹。   “我们先去地库看看车位。温董提醒了,车位必然是要买一块的,月租万一回头给人抢续了,又多些扯皮的麻烦。”   她风风火火领温童下楼,想速战速决,再顺利送其赴宴。   温童大场面在即很难不紧张,电梯下行时可劲检查妆容,随贝秘物色车位的功夫,也踩格子似的小心惜护高跟鞋。   地库里冷幽幽的阴凉气,冷不防,暗处有车朝她处鸣了记车号。   温童挑头循声望去,车牌*的大就泊在她身后两米开外。   车里人降下窗,一句“温童”不是客套寒暄,是上级对下属的命令口吻。   在叫她过去。   她惶惶然照做,“您找我?”   “尽快准备份正式简历给我。知道要什么内容吗?不懂就请教贝秘书。”赵聿生单手把着方向盘,冷落目光短促去她面上,复又回。   “哦,明白了。”   言毕二人俱没动弹,车厢里的冷气尽数兜温童一脸,她唇上勃艮第色的红、眉毛青黛色的两弧,都误入身旁倒车镜,再由镜面,   鬼使神差地投去赵聿生的余光里。   片刻,他出声喊她起开,“靠太近了,车会剐到你的。”   “……”车外的人光速受惊般弹开。   再仰头去看,车里人的侧脸已由迅速上滑的茶黑遮光膜,屏蔽掉了。      ☆、.:- .   宴会张罗在浙菜馆,温董想照顾女儿的口味。   贝秘为温童意亮艘恢幌慵业呐D毯惺执,喊她就手扔掉旧的,“记住你的身份,你姓温。有些场合你这张面子,和温家的里子紧密挂钩的。”   话虽如此温童还是无措极了。   -   四十号人两包厢,老少妇孺分开看座。这在相相的认知里,是逢时遇节也拼凑不来的阵仗。   关家亲眷稀拉得很,年正月都少有人和阿公走动。   年年团圆饭,她和朋友圈晒照唯一的相同点,是条三红纸元宝鱼。而最大的差别:   她桌对岸没有父母的碗筷,口袋也盼不来那两份红包。   两屋人以屏风相隔,笑语翻炒着瓜子壳。   温童跟父亲身边,见礼的视线问好过席上所有生疏面孔,有颔首回笑的,有状况外的,也有上来就豪横一包礼金的。   其实这悬殊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于在座多数人而言,先是温沪远女儿,再是温童本人。   你看温沪远如何,四舍五入你对她如何。   一桌女眷谈笑时,话锋冷不丁拐去买车的事上。   林淮旗袍背面的手绣牡丹一抖擞,像把露水尽数摇下,温童瞧见她回头,   翡翠镯随招手动作溜下半个小臂,启口,唤他们去的音量倒顶顶小。   “你有和囡囡定下什么日子提车嘛?”她略侧颈,掩嘴过问温沪远。   这温吞水一样的声线软到温童了。她有想象过生母喊囡囡是什么样的。   兴许因为林淮是再典型不过的吴乡女人,才会完全契合她所想。   “没有,提车还要讲究的哦?”   “当然要的呀!要好好算吉凶的,还不能冲我们这方位,”林淮笑吟吟地瞧温童,“毕竟我们囡囡人生第一辆车的,对伐?”   第一辆车、第一桶金、第一杯敬婚茶,人出象牙塔后最要紧的三大关。   从前仅阿公替相相费神这些,此刻终于多个似模似样的主母了。   旁的人都笑,“其实温童老有福气的,命里有金山。也别管过去的不愉快了,破镜重圆失而复得,老温这下是金簪子掉井里,终归给捞起来了。”   话完又撮哄,是你们说要提车的哦,回头到手了,免不得再搞一顿温车宴的吧?   份子彩头我们有的是,就怕你们不来请。   “请,当然请,老地方好伐?”   林淮:“一句话要请的。还像今朝一样阖家都来,懂我意思吧?一家人要团团圆圆才对。”   人情觥筹已热场,无得温童什么用场了。就紧着老夫妇打前线,自个退后方。   她没乖乖坐林淮下首而是落去一隅,认清酒力很小白的现实,兑些雪碧进杯里。无论此刻多少练家子,她的酒量就那低头呷的一小口而已。   客来全,开席后,温沪远起身熟极而流的一番话,敬诸位抬爱,祝千金前程远大。   温童也是此刻才察觉,温沪东没在,且相关家口也未赏脸。兄弟的不睦已是台面上的事了。   到头来温童还是醉了。   一则席间说笑没她搭腔的份,她自己也草包怯生,索性专心和家乡菜叙旧了。菜又下酒,她头一遭发现湖蟹配红酒,特么,人间至味嘛不是!   二则敬酒的,来和她互通微信的不少,加一个菀豢冢她很快上头了。   微信消息栏也很快被一群婶菀叔刷满。   黑屏时她反射上去的脸,颊边两片酡红,像手机也酒酣醺醺然。   这档口不管谁来电,温童不消对方开口自己都是煽情模式的。   说什么来什么,她手机当真响了,向程的。   温童整个垂死病中惊坐起般,冲去厕所接电话。   八楼的槛窗望下去,是上海点灯后的霓虹夜景。此处到苏州,两点一线,半小时的高铁车程甚至能共用天气,他们也跨不过。   事实上苗苗说得在理,真正灵魂层面的,冥冥命中的感情,是不会因这种事踌躇的。   正相反,距离和逆境会叫他们愈加勇敢、明知故犯。   情啊爱啊,腻在一起到底小家子了;   翻山涉水,人墙里远远对望的迎难而上感,才动人。   苗苗点破她,你,缺的是真能擒住你的。   那种你不怕他亦然,你畏缩他也没在怕的。   二人说到底没清算干净,不然掰过了还问什么近来可安好,操心彼此的工作学习进程。   向程的口吻,怎么说呢,像老熟人隔世一笑的轻淡。他硕士方向是神外,亦是导师最得意门生,这些天老样子,循环往复的实验、综述和轮值。   以向父的人脉,他成功在苏附一驻扎不愁没有敲门砖。   从而他的努力和同辈不同,是奔着精专医技、镀金学术去的,他反正不慌无地容身。   有时温童睡前想想,觉得向程赖苏州没肯走,也理所应当。   世上多少人苦哈哈地讨来稳当饭碗,胶水黏手里都嫌不够,怎舍得轻巧丢脱。   向程说:“相相,你虽然是个顶乖张的性子,和我聊着落时也晓得要争取对口工作,更心水的城市,但你实际上没什么主见。   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从高中至今,我是推着计划走的人,而你是被计划推着走的。”   约莫他兴之所至,忽而把话说很开,“你老和我说 。其实我觉得这东西,能压迫的只有没干劲的人。你做小虾米的不想被大鱼啃,干脆自己去当大鱼啊……   总归,上海这样的淘金地,你又去的大企业营盘,就顺其自然罢。可能你受受风气感染,会懂的,会懂为什么有的人披星戴月,就为了年薪后再多个零。”   一席老教条的话,温童没来由地酸眼眶。   是,她当初未曾告知向程,还有这码子父女相认的戏剧情节。只说的和上海某集团合拍了,不愿浪费机会。   家务烂账不尽言于人。且她怕向程接受不来这一大车皮的荒唐狗血。   分手再难堪,也要他心底有关她的最后一面,   无暇如初。   上风头的夜凉又清醒。   过去七年的走马灯在眼前仓促打转,随电话终止,随温童被风荡下八楼的心,一道掼落。   *   过后三四天,温童都在料理房和车。   搬运无需劳神,主要是家具布置方面,温沪远纵容她当主心骨,外人一概不准插手。   车也是。温相相一来对甲壳虫梦寐以求,而它国内停产停销的缘故,干脆拣一辆代餐。   二十万抬头的车,温沪远嫌掉价,现今这世道,车不止是人代步的腿,更象征面子名堂呀。   但温童坚持,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面子再上等,人还不是得修修里子。信口胡诌的话倒叫他刮目了,想想也是,左右眼巴前,没什么比哄女儿服帖更打紧的事。   终究锤定的型号颜色:    ,勃艮第红色。   温童中意得很,各种角度对车行注目礼,看它在阳光下仿佛刚从红酒池出浴,车身也就要泼葡萄汁般清圆可爱。   牌照好齐全后,温沪远拨出两晚上的空,陪她去滴水湖附近上手。   温童驾照是和苗苗一道考的,拿到本,又是向程借父亲车带她练的。彼时阿公对此态度宽容,甚至挺支持,姑娘家及早学车怪洋气的,总好过上哪都路。   一老一少两位陪练,时空不同,口癖倒差不离,都欢喜急吼吼地喊“打死”,挑刺她离合松太快,左拐还跑去望右倒车镜。   夜风燥燥的,有空调,温沪远还是提心吊胆出一脑门的汗。   家去路上,相相请缨先送他回九间堂,自己再去苏河湾。她找纸巾递与他揩汗,一个小动作,以及适才那些本能的欢笑,多少破冰些隔阂。   温沪远开起话匣,聊他过去学车的事。   相较而言他当年入门得很晚了,千禧年集团小有起色后,才匀得出时间赶赶时髦。   他命里首台四轮,丰田佳美,温沪东送的。那时候后者算远近小有名头的阔佬,学许文强一身围巾大衣,从辆丰田霸道推门下,莫提多风光。   “丰田霸道,越野对吧?”相相对车略懂皮毛。   “是,男人开越野还是浪漫,机甲硬核式的浪漫。”   温童脑子里立时飘过某辆大。   算了,浪漫与否她不知道,浪是怪浪的。   *   简历正式备好那天,是周末。温童附上技能培训经历和相关证书,以及一些设计报告,投递去赵聿生留的秘书邮箱。   这厮真真人狠话不多。相相编辑一大摞的礼貌用语,问他卑微讨份简历的去处,他除开一串地址,多的话半字没肯施舍。   她怀疑人生:   凭什么我要如此小鸡仔啊?拜托,大头鹰明明是我爸,我是能拼爹的人诶!   罢了,保险起见百忍成金。   现在不对付日后有的罪受。   其实都了然这只是走过场,简历是表面文章,周二飞回温童邮箱里的面试邀请,同样戏精得很。   礼尚往来地邀她,翌日上午十点去晤面。   口吻模板得,像面对一位再大众不过的求职者。   温童是很有仪式感的人。   当晚敷完面膜九点半睡的,次日清儿八早就醒了,不紧不慢抹个得体通勤妆,换身风套裙,开车上路。   一路等红灯捱塞车,她人生转场到这里,风景大不同了。   阿公短信祝贺“恭喜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她心里终于萌芽,这也是在为自己奔走的笃定。   -   赵聿生的日本行历时一周半。   作为效率主义,他昨晚八点落地虹桥,今儿就循例按点返岗,也申令总经办,上午召研发部开会。   时间已然逼近,他车子迫近地库口的时候,偏给前方一辆车挡道了。   一辆蠢不兮兮,葡萄酒色的表情包车。   车主在他视角就是那种马路杀手,轴且不灵光。很明显没资格下库,还非要和保安扯皮,扯皮不能又想退出来,可惜倒车本事不到家,   死局了。   公司所在的座写字大厦,地库车位是和隔壁大酒店平摊的。   除出已获公司租赁使用权的申城员工,和下榻酒店有凭证的来客,闲车不得随便出入。   赵聿生看眼腕表,拧眉不耐地冲前方结尾的车牌,矮墩墩的屁股,放声催促性的喇叭。   对方左打右打再回正的榆木行径,并未因他催赶而开窍。   赵总急得光火,压根没好耐心想想,许是你的存在妨碍人发挥了呢?   三分钟后他毒日头里摔门下车,略松一只袖扣,抢去那辆边上叩车窗。   “恁大的余量空位你倒不出……”说完瞧见下滑边窗揭开的眉眼,他顷刻噎语。      ☆、-   剽悍的炎炎天,皮下都是灼烧感。   赵聿生单臂搭在车顶,冷落目光地望进去,对方拉下墨镜蹩脚地拿乔。   “别着急上火呀,我又没说不动的,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哦。   温童也是要炸毛。先好生问保安能否通融,不能就不能,凶什么,还狠三狠四说她不讲理,是滚刀肉。   “你车距不会看,倒车影像也用不来?我寻思换辆皮卡都早挪出来了。”   “车子到手不久,没混熟没玩转。”   车里人一脸菜色一头汗,双手粘方向盘,小身板由安全带捆在椅背,无措且十三点。   中控台上半杯星巴克凉饮,没泼没洒,稳当得很。还有两只在他看来幼稚透顶的泡泡玛特,她昨天去合生汇抽盒机盲选的。   一只母一只公(赵式分类),前者黄毛背带裤,后者是芝麻街的甜饼怪。   二人对峙的时候,惯性使然,黄毛那只啪嗒倒了,温童忙不迭伸手扶起来,扶时视线还偷从镜框下试探他。   赵聿生:“……”   上午车流高峰,不多时后方排起队伍。赵聿生一副你成不成的表情,兀自Y开车门,喊她下车让贤。   温童乖乖照做。□□湖出马果然不同凡响,三下五除二,把车成功挤出来了。   他下车物归原主,顺带为这没头脑指条明路,“对面金融广场有地下车库,收费的,你下个也能找就近停车点。”   兴许赵聿生今天一件灰白衬衫,轻描淡写感的缘故,要和煦些,她没那么怵他了,反倒正经道谢,谢他雪中送炭。   他没言声,点根烟回车里,临了不忘问候她,“你是不是没开过卡丁车?”   -   申城早年是传统型办公室,赵聿生领头后统筹创新过,走简白工艺风。   开间轴线拉得顶空旷,墙体一水磨砂黑,光线再由落地窗洒去清一色的白木桌椅,让这里的所有人事,一目了然如黑白棋子。   好像你来此就只能一门心思工作。   歪风邪气不三不四,一概没处遮捂。   当然也有嘴敞闲话的员工,说赵总好装,撸什么性冷淡人设,以为 呢!   实际上本尊那些花边新闻,他们都不稀得八卦了,嫌硌牙。   上楼来的温童也不禁小心思编排某人太抻着。   五分钟前,她和赵聿生电梯里冤家路窄。后者先拐趟前台再回办公室的,轿厢拢共三四人,他站中央抄兜望她,满脸潜台词:   要上就上磨叽什么?   温童个十级退堂鼓选手,立时拿手里都嘬见底的冰咖垫背,“我喝完再,你们先上。”   你戏瘾犯了我成全你呀。赵聿生二话没说,抬手揿阖了门。   眼下,她等出来迎人的档口,对着墙角一棵巴西木分神。   走廊尽头忽喇喇过去一队人,手中或纸笔或笔电,该是要开会的阵仗。为首的赵聿生单手推开玻璃门入里,身后一群小喽鱼贯而入。   下一秒又有女士退出,招呼助理准备手冲,,耶加雪菲的豆!搞快些,赵总脸垮的哟。”   呵,惯的。温童这头白眼能碰天花板。   温沪远来信关照她,皇帝不急太监急,开口就问和赵总相处如何。   温童:……八字还没一撇呢。   回信编辑发送,有人来接洽了。   来人三十开外,短发红唇单眼皮,一身掐腰西装阔腿裤,高跟鞋铛铛作响。自报家门何溪,是公司直属总助,赵聿生亲信的耳目。   “你也可以理解为,老管家。”何溪想说些俏皮话,好翻篇对东家千金的怠慢之过。   “嗯明白。”到底实习过几回,温童一点就通。   面试原该管的,但事出特殊化,赵聿生吩咐,赘余的关节全略过,直接派何溪与她谈。   谈什么,温童作为皇亲国戚空降,那些程式化的杂七杂八自然不必要了。   何溪只潦草问些履历相关,再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传达赵总的意思:   即便你血缘加分,我也不会对你搞特权。   绿灯开过一次,进来就一切格式化,黄砖路也不管使了。入乡随俗,你和外头那些兵种一样,能者多得……   不能,你这杯茶我不沏了,卷铺盖滚吧。   “他原话?”   何溪无辜状,“我记性应该还不错,只可能漏字不可能错讲。”   “……”   温童颔首表示受教。其实仔细咂摸,反好,一通诛心话至少能矬锉她意气。   无论她有否温沪远的尚方宝剑,总归是来工作的。职场不养闲人,哪怕你沾亲带故。   就是调.教她的话术方式,未免太不饶情了。   十五分钟的会谈结束,温童仍旧五指山压顶般地胆寒。   何溪问她就位时间,她本来下午就能到岗的,硬给赵总骇得,决定稳扎稳打调整后再入职。   “后天上午罢。”   “.”何溪要她先去指定银行开张卡,继而复印入职手续所需的证件。   出会客厅,温童无头蝇地差不点走岔,走去右边到底的总经理办公室。   何溪眉眼含笑,提醒她“回头是岸”。   她及时止损,虚惊一场地后怕,好险死到角角里去!   但依然难免路过左边会议室,且好奇心害死猫地困住脚,朝里投一眼:   椭形长桌围坐十几来人,窗帘紧掩,拿暗灯光换窗外日照。白板和投影屏上,净是有关日本数控机床产业的资料。   有人在讲,有人侧耳凝听。深蓝底的聚一束蓝光,浮着细颗粒,光幕尽数去了长桌尾端的人身上。   赵聿生就不动声色抱臂坐那里,面目无情,尤其肃穆。   正巧助理给他奉咖啡,他目光本能朝这边一带,撞见温童,下一秒又无痕收回去。   ……   下午三点,温童邮箱多出一条录取通知。   由于是破格,审批没走内网系统,而是由提交总经理批复的。   三四行的书面语言,盖戳,落款大佬电子签名“同意”。   温童避无可避地,看到收梢处苍劲洞达、行草却清晰的三个字:   赵聿生。   *   当晚倪非结束节目录制,即刻从北京打飞的回上海。   行程贸然且私密,也还是给小部分粉丝捕了风,两边机场都蹲点。任何人有交通自由,独公众人物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呀,你好端端改行程,肯定闹什么蛾子了!   但她有喙难言,她全然只是会情人而已。   赵聿生案牍劳形,三天两头出差连轴转,很难和她找到空闲交集。二人在一起只有某时谁更忙,没有谁永远最忙。   像各司其位的两座星宿,日夜兼程也难难赶赴。   其实成年人当真要盘算个投入上的账,感情方面,倪非赢过赵聿生。   她一向不粉饰对他的依赖。因为年少出门入行,既要圆梦又要挣钱还家债,她眼里、心里,灌输了太多功利的腌H事,   赵聿生就等同天光,叫她晓得世俗仍有不为筹码所生的爱。   粉丝面前的倪非,开喜欢不插电,喜欢一支高脚凳坐守清高;   而她去到赵聿生身边,就烟火俗人而已,有孩儿气骄矜心,也肯为他脱高跟、褪假面。   反观他有无对等地归还,倪非没所谓。   否则也不会感情雾里看花的情况下,通告一消停就夜航寻他。   凌晨的航空,拂晓才落地。   上午还是扑空了,赵聿生从不缺席周例会,从而倪非约他,下午三点苏河湾地库接头。   之所以约这里,是因为她最近戏约在身,风声很紧,冷不防什么狗仔盯梢裹乱。酒店会所都是毒圈,更遑论名人扎堆的白金府邸了。   特殊裉节儿,哪怕见面聊几句也成。   偶尔小心眼作祟,倪非也怕感情长远不加热,会勒不住某人。   她全副武装攀上车的时候,赵聿生正阖眼靠座,在假寐。   听得人来,眼也没睁,只由着她捞右手过去,彼此十指略扣扣。   “很累嘛?”   “嗯。”   当然累,他打日本返乡后,一天半仅眠了四小时。   来时路上他刻意逼快车速,想甩尽连日的困乏。哪曾想,车才停稳,温沪远又发令了,叫他今晚出席个酒会。   且得接温童一起。   真当他骆驼劳碌命了。   二人无声杀着时间。半晌,倪非往他车载音响连音乐,周杰伦的《我不配》。   赵聿生摸烟衔进嘴时,歌声拽得他嘴角一浮,烟尚未燃,支开眼去笑身边扮可怜的人,“你又在跟我卖什么惨?”   “噢,你也晓得我很惨哦。”卖乖也牢记表情管理。   听过的人都懂,歌词大意写明星恋情坎坷的。倪非威胁赵聿生看过几遭,问他感想,他老黄历的玩趣反应,只夸她比女主角漂亮。   也无怪,他兴致素来不在音乐。   大热明星私房时间有限,几乎就指缝宽,眼屎大。   倪非待不得一刻钟,经纪人在催了,她只好同赵聿生流连话别。   后者尚算讲情义,晓得帮她拾掇好口罩、鸭舌帽,且目送人安全离开。   紧赶着他的任务,即是催请楼上那位小姐,速速下来。   二人电话交流的,摸摸索索她终于锁门了,又“啊”的一声,赵聿生无奈发话,“又怎么了?”   “车钥匙忘拿了,一会……”   “别拿了,谁跟你说需要你开车的,开卡丁车吗?”   “……”   “搞快点,立刻马上,四点半开始高峰你不知道啊?”   “哦。”   一个哦字逆来顺受,下楼登场的人,却满脸呛了蚊子吐不出的小脾性。   赵聿生老远望见她,一身烟灰色吊带裙,目光没头绪,四处巡视的离神貌。他掌心放一记訇然的喇叭,连带打开雨刮器,   仿佛想剃掉窗前她这智障样。   温童闷声爬上后座,赵聿生半个字不想噜苏,径自发动车出库。   岂料,地库口豁然的光亮将将入眼,随之而来一群娱记。   话筒、摄像、追踪的车,狗皮膏药般把他们截胡个正着,几乎是怼在赵聿生车头的,死活不放行,除非里头藏的人下车。   嗡嗡的碎嘴子,远比苍蝇烦人。   自是嗅倪非气味跟来的,   “他妈的一群傻逼东西长没长眼睛!”赵聿生眉眼间要走火般的戾气,连番鸣笛搅扰他们听觉。   徒劳得很,身经百战的癞皮狗半点不虚。   后座温童全然状况外,本能猜想他遇了什么麻烦。   四面车窗紧锁,赵聿生的烟浓到快了,他始终一夫当关貌。   下一秒,他回头,喊她下车的同时自己也去推车门。   温童:“认真的?现在?”   “不然我只能开车把他们碾扁过去。”说话人毫无玩味。   ……那还是下吧。   事实上的确有效,狗仔们瞧见女子是素人都大失所望,鸟兽散没再纠缠了。   一场闹剧空拉拉地收场。   西落余晖下,温童昏头昏脑地抹身来看赵聿生。   他逆光回递的眼神,叫她血脉畅通一般,想起对他的眼熟感,似乎因为从前照面过。   “赵……”   “照个镜子重绑头发,”名字没被喊全的人打断她,自顾自回车里,“乱死了。”      ☆、-   酒会由申城和苏南牵头,与会的是代理商和接口部门人员,作联谊用的。   原则情理上都该温童亮相。“接班人”不是过家家的,还得叫里里外外的人心悦口服。   再来,赵聿生给温童张罗的职位,是销售。   是需要养人脉通关节的。   昨天温沪远得知后,龇牙咧嘴骂他搞什么狗屁倒灶,我揣心口都怕摔着的人,你却给她个讨人脸色的活计。   全权委托不是叫你胡闹!   这手黑祖宗没事人地回复,“这是历练打磨,总不能人一来我就过个老高的位分给她,回头民心不服,要揭竿起义的。”   是呀,珠不擦不发亮,口口声声她是你掌上明珠不作数的,得她自个成器。   董事会选票又不能打同情牌,能的话何必劳动这一遭,关键时刻温童上去哭哭惨就是了。   赵聿生笑,“一看她就是泪腺挺能耐的那种。”   -   一路过来红灯加堵车,冷气里,温童像被绑架般地不自在。   赵聿生一直电话不消停,约莫在善后追责适才那场插曲。   嫌蓝牙耳机累赘,他索性开免提。   她从游戏里偶尔分神,能听到对面娇嗲的小娘鱼口吻,如泣如诉,在自证清白,   “我真心一头雾水,兴许是因为过几天要进组,剧方那头想买通稿炒作。”   赵聿生:“行了你别哭了,左右有惊无恐,谅他们怎么写,不行就拿钱打点。”   这人嘴里竟也有温存话哦。不是那种搪塞的温存,是像隔空替对方揩泪的温存。   游戏因某人这破天荒的违和感打岔, 了。   温童抬头,心中磨刀霍霍,朝他背影转嫁愤恨。岂料被窥伺的人将好撂电话回眸,她即刻目光闪躲,投石问路般复又去。   她假正经,赵聿生唇角也拿乔失败地浮笑。   他纯粹觉得这笨蛋太白纸。   全无城府计算,脑袋长眼睛里,什么都不说也能出卖内心。   “会给打火机装油吗?”趁黄灯减速间隙,他从储物盒摸出水火瓶,一并同空油的火机递与后方。   “什么?”   “帮个忙,我手没空。”   温童目光掉他右手上,看他食指叩叩防风盖,催促意味,十足十求人也不降身份的架势。   她伤脑筋,“我没弄过这个。”   “你拿到手,我指挥你怎么操作。后多学些技能不亏。”   ……凭什么你叫我拿我就拿,我不要面子的啊!   温童脑子里小人干架几回合,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她的确可以冷眼摆谱,但他手就这么傲慢地晾在眼皮底下,太阴森,她还想多几年阳寿。   于是,温相相在赵聿生稳当开车又一心二用指点她的情况下,成功叫火机恢复火力。   “请问赵总,这玩意恁麻烦你还买它作甚?还不比一次性火机便当嘞。”她臭毛病再犯,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挺麻烦,”赵聿生收回后点按试火,再搁回中控台,“但你要碰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一次性火机都没得卖,岂不更懊糟。”   *   骚包的孔雀男,临去酒会前特为拐了趟西装成衣店。   温童几乎在车里等到快睡着之际,他折回了,一身黑色正装,煤灰色领带温莎结打得好不体面,左胸叠着米白口袋巾:   微微错开的两只三角形,是正经肃穆中唯一的俏皮点睛笔。   无怪她眼神唐突过去,只怪她见识太浅,从前鲜少接触什么名士。   赵聿生电话交谈半晌,才带风上车。   他德性一阵阵的,时而顺毛时而逆,再次上路又不稀得睬她了。   入会前例必一通噜苏的程序,递名帖、签到、寄存包,温童举眼无亲地应付着,抹过身,签名停当的赵聿生就抱臂在身后,远开些距离,视线风凉地作壁上观。   这人……,她说累了,就是冷血怪,生怕旁人不晓得他包袱多重、脾气多臭。   哪家打扑克差张牌,他压扁一下都能去充数!   “进去了。”赵聿生落下手,喊她跟紧些。   会厅里温童小心翼翼随他进,却没意识到,她因为自己的身份和性别,早就网罗了大部分目光。   其实赵聿生也用视线评点过她今朝这副打扮,中规中矩能得分,加分项是她肤色顶白,白得乃至失真,又胜在年轻。   从而似花骨朵来此等风流地,异性的猎奇目光和同性的攀比欲中,都紧俏得很。   赵聿生引她进门,就事了拂衣去,身影展眼隐没在人流里。   有侍应生来看酒,温童抄裙子侧袋的手急急捞出来,想笑纳又退步。像每回消受温沪远给的好处一般,明明正当却不能心安理得。   收下后她低头,嘴唇试探一下酒,咂了咂,举止尤为生涩。   嗯,该是浓度不高,在接受范围内。   温童落下杯仰首,目光所及却恰好是赵聿生。   他一副得心应手的应酬派头,同人和煦笑、握手拍肩。   余光不期然带向她这头,上一秒来,下一秒就去。   仿佛她边缘得是张布景板。   不多时温沪远来营救了。场面上他依旧学术挂的做派,通身有扣有眼的地方都系得板正铁紧,唯恐露过多就伤风雅似的。   温童老远迎见他,会出戏是什么客座教授。   温沪远直奔主题地问她,“销售可是外勤工作,受得了吗?”   “还行。我原先实习有做过销售客服,这种考情商洞人性的工作,我认为是练出来的。”三百六十行,无有什么工作因人而设,   只有人被工作改造的道理。   温沪远闻言,很是受用,“今朝喊你过来算混混眼熟。冠力机床最大的几家代理商都在这里,连带苏南那边的销售对接也在,”   他与相相科普,冠力御下拢共三家分部,除开主管销售的申城和苏南,即是落脚泰州的苏北工厂,日常过问生产线,   “一般而言的步骤是,由研发部提供样品标本,业务员报价接单,和生管那头做好产销协调,确定交货期,生产方面就全归厂子操持了。产品出线后的销售和回访跟踪,则是你分内的事。”   “我现在笼统地说这些,纸上谈兵了,回头真枪上阵起来,你得多跟聿生后头学。”   温沪远点一眼置身事外的某人,温童随望过去,嘴上受教,心里抗议。   二人三言两语片刻后,温沪远由合作方大佬支走了,温童继续她的小白探险记。   -   苏南的总经理孟仲言也在。   眼下,会厅外的一间小小休憩室,赵孟二人烟雾缭绕地坐沙发、扯闲篇。   赵聿生拿已熄的烟头划拉缸底烟灰,过肺的薄雾自唇际和鼻间逸出来,下一秒电话响了,他接起,二话不说开喷,“你管对方开价多少?不成就不伺候了。一张车里的糊照也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开局一张图旁的全靠编是吧,给他们脸了,死去罢!”   夹枪带棒地撂电话。   孟仲言看来,那些八婆娱记着实撞赵聿生枪口上了。   照片是没拍到什么猛料,坏菜就坏在温童头发长度和倪非差不离,且都细瘦身材。   狗仔们竹篮打水太不忿,索性拿张清晰度堪比老年机像素的照片,来做文章。   要知道,娱圈向来是三人成虎的。   倪非那头也慌了阵脚,电话来好些回了,说待会和新专.制作人谈完就来找赵。   恁紧的风声,她不听劝,活脱脱天一塌就靠他顶的小女人。   孟仲言眼里打趣,话锋却警醒赵,“温董女儿那边,你可不得给人赔个礼?平白叫无辜者浑水,你不说句抱歉,太不厚道了。”   “说是要说的,就这人,再大条不过了,指不定我跑去致歉还问我为什么。”   “哪有那么……”痴傻?   “你以为呢,”赵聿生斜眼朝他,“据实说,这种百分百不带脑子出门的人,在我这里是少见。温董扶她还不如扶泥上墙,更遑论指望她胜过温乾,想得真轻巧。”   孟仲言略坐直些,促狭道:“奇了怪了,我本事输你吗,为什么扶携的这等好差事落你头上而不找我?”   “因为,”手里的烟头在缸底划出一个“怀”字,赵聿生浮眼睑,无声盯牢他。   半晌他们起身回会厅。   来到门口,赵聿生脚步一顿,不知怎地,嗅觉抓取到空气里的一线残香。   正巧能和将才车厢里,温童香水的味调对上。   *   折回会厅的温童,温沪远觉得她一脸都是心事,关切,“厕所找着了?不会喝酒把肚子喝坏了吧?”   “找着了。我没什么事。”她如实告诉他,是有些不胜酒力喝昏头了,好像眼前净是酒杯口氤氲的白气。   “那要不你找间休憩室歇歇神?结束后我派司机送你回去。”   “也行。”   温沪远送温童去。她晕头转向间,依稀还能记起这扇门她方才路过的,当时,里头有谈话声。   “嚯,这烟味浓的,也不散散……”温沪远打开窗,安顿好姑娘,找张毛毯递与她,他忧心忡忡貌,“你呀还是功夫不到家。成不成三两瓶,酒在生意场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武.器了,你得趁早贯通这些分寸。”   “很奇怪呀,我说实话没喝多少。”   “好了不说话了,你睡一觉罢,结束我来接你。”温沪远话完,一点点阖上门。   其实今晚供应的酒浓度不低,是后劲强。   饶是练家子,温水煮蛙地好几杯下肚也难顶,更何况她个小毛头。   那头赵聿生由老友几番缠斗后,同样感到些上头。   他甚至责难统筹方,脑子瓦特了,不分场合瞎几把供酒。   “是打算一个个撂倒,再连人带底裤卖去换钱吗?有这好事早点说,带我一道。”   一句挖苦,哄得有异议者笑作一团。   夜宴酒酣的档口,赵聿生接到倪非来电,说她仅差几百米就到,从后门进,叫他报个准确定位。   他照做后推杯,和朋友招呼完,就移步缓缓离开。   酒精淹没意志的缘故,赵聿生原路返回那间休憩室的时候,本能身心拱火得紧。   室内四下通黑,仅有窗外不时淌过的车灯,像幽幽的鬼魅手,搅翻人心神的棋局。   昏昧里那一款款身影支吾发问“来了”,他几乎电光石火欺身去,摸黑捞起她下颌,衔吻下去,气息毫无章法,   借着一星点的光,粘黏她血滴滴的口红。   前一秒,温童还在极力把自己从酒劲里抻出来,这一秒,就全然僵木。   她喉咙被扼住一般哑口,又或者不扼紧些,五脏六腑都蹦出去。   有人一手捧她脸侧,一手扪住她手腕。唇舌的力道蛮横且精炼,简简单单,叫温童于理智半出窍下,乱了心性。   溽热从唇面传导去大脑,她突地由他那声“哭管什么用”,拽回神识。   随即,紧紧的一巴掌刮去,顶灯被揿开,四目荒唐相对。   “怎么是你?”蚊叮似的耳光还犯不着赵聿生吃痛。   他仅仅是愕然,愕然面前人惊怒的五官,分明和倪非相去甚远也能叫他乱真。   “就是我啊!你以为谁啊,册那,你个臭流氓、老帮古、神经病!”温童借来圆几上的纸巾盒,要掼他。   她光火得快心梗,这什么糊涂事,说出去好大的洋相!   偏赵聿生气定神闲极了,趁手一挡轻易捉住纸巾盒,起身归整领带,甚至抽纸巾替她揩掉花乱的口红,再就用虎口抹净自己的。   一句解释也无!   只丢声抱歉,随后自若落去一旁打电话,沉声问对面,“你人呢?”   坐直时,温童筋骨都化了水,满脑失重感和羞辱感,乃至不敢瞧那人。   他嗓音牵掣着她神经,逼她抛不掉唇上他余留的温度、动作轨迹。   赵聿生手机的听筒里,倪非说她原都到了门口,又察觉有尾巴跟踪,才赶忙掉头了。   “……算了,”他懒得买账,“先挂了,”   收线消停了话音,换烟雾充斥房间。   抽烟的人才在窗边回眸,温童落荒而逃。   *   事后她谁也没说。   就是差点和向程电话哭诉,诉她原本只肯他亲吻的权利,这下给他人截胡了。   可再三思量还是作罢,她回想生理欲望前,自己无完肤的样子,就好跌份。   夜深后她死活睡不着。   前脚脑子里窜起妈妈日记写的初夜经历,后脚又弯道超车,片段放映她和向程交颈欢好的画面……   末了,这些热潮骇浪统统汇聚成,赵聿生攻占她唇舌时的气息。   偏生祸不单行,隔壁房里,和她床头相抵的墙那面,一对情侣正在癫狂交战。   墙壁隔音不算差,但夜阑人静地难免扩容了听觉,叫她被迫清楚地听到那些臊人声响。   也被迫浮起轻佻的心思。   温童难忍地跃坐起,哐哐拍墙,“小点声会死啊,别人不要睡觉的了!”      ☆、.:   温童入职这天的早餐,是南翔小笼包,特为起大早来尝的。   温沪远告诉她,“这家口味比较道地,从前……”话到嘴边又打住。   她晓得他要讲什么。   这名字在母亲日记里是常客,现在老字号连锁,彼时小作坊;现在点单按一笼屉算,彼时因为粮票论“两”卖。   热恋期的关南乔从不吝啬对温沪远的情思,一道紧巴巴地吃点小笼包,都值她挥毫半面纸。   一屉包子一碗咸浆,温童破天荒好胃口地光盘了。   对桌爷叔才晨练完,手边收音机可劲在响。她本来没留神,冷不丁,听里头说“壁咚是什么呢,其实本质是强吻”……她一激灵,逃也似的拎包去。   回到车上,还十年怕井绳地不敢开电台,唯恐听到什么后续。   壁咚,和向程试验过;强吻,还是头一遭。   但她心有余悸的原因不止在此。她想,这场乌龙万幸二人悬崖勒马,否则失足下去,不堪设想。   她禁不住用道德良知挞伐赵聿生的罪过,也狠批自己轻浮,连最起码的欲念闸门都没守住。“醉酒”不能赦免赵聿生,同样不能宽宥她。   难怪有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在这世道不作兴了,逗号该前挪一格。   闷声怄过气,温童见时间宽裕,就去-买明治酸奶。过去念书的时候,苗苗老劝她别喝明治家的,说复原乳不比发酵乳营养。   苗苗是顶讲究不过的人,要说把闺女当姑奶奶惯,苗爸才颇有发言权。因此每回闲兜便利店,她都热衷给相相拔草:   别喝牌矿泉水,菌落超标;这里的烤牛舌还是免了,回头上居酒屋吃正宗的去……如是云云。   且开场白都是,我爸讲的。   温童自然没听,照旧我行我素。   才会在她终于有同苗苗一样恃父作怪的本钱时,依然非明治不可。   *   赵聿生来办公室的时候,吴秘书已将文件齐全好了,分门别类码在大班桌上,等他过目。   吴秘书是上海本埠人,却有个洋派名,叫吴安妮。三年前她从过关斩将到赵总面前,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混血?”   正统黄种面孔的她应答,不是,是父母爱听王杰的《安妮》。   谁知道某人胃口古怪,想一出是一出,当真要下她了,原因对外只说名字中听。   这说法显然难服众。原先被他的那个,论履历或实力都在初出茅庐的吴安妮之上。   有人就长舌,是潜规则吧?老将嫌便宜睡不动了,换个芳华正好的,哪怕当不老干花摆设在办公室,眼睛也舒坦。   公司不乏背地里对赵总犯上的。   一来是他自己花名多,二来,怪他开罪人太多。温董白面书生出身,待人都如沐春风,换做他,好像杯杯鸡蛋羹里,都能挑出骨头。   严苛虽是好事,但耽误平头百姓的福利就是原罪。从前冠力的年终奖传统,是所有员工一碗水端平,一律犒劳三月薪。赵聿生上位后变革,年终奖根据个人绩效或提成评估,这一来,抹煞多少吃空饷的咸鱼。   再而后其余分部也如法炮制了。   可话说回来,事实上吴安妮被录用的根本缘故,是当时出于本能地提醒赵聿生,沸水沏的茶不好,您看,好么央儿的双龙银针,茶汤却是红的。   好员工必须眼里有活,会来事。   这些年赵聿生没想过换人选,吴安妮行事也愈加稳当有条。去年,她和男友订婚了,赵还随了一对百达翡丽情侣表。   没成想又给人递话柄,他自个手腕上最常见的也是百家的表。   赵二出了名地爱玩表。   彼时,有个爱口头开荤的油男借此发挥:玩表玩表,玩婊呀!   隔日赵聿生就下诛杀令,让他卷铺盖滚了。   眼下,赵聿生核准财报的功夫,吴安妮莞尔告知,“温小姐已在销售部报到了,何姐会亲自跑一趟,领他们弄个迎新会。您看您要不要……”   “别太铺张,公事公办就行,和寻常新员工一视同仁。”   “好的,所以,”您不去了?   赵聿生从数据中拎起视线,草草掠过她,“中泰的设计总工几点来?”   冠力尽管有自家的研发团队和技术人才,外观设计上一向是短板。上季度几经周折,终于拣定一家设计班底。   谈拢只剩一步,今日是要议价的。   吴安妮梗梗脖子,这人,切话题那么快,他们几个招待姑奶奶都差把脑袋缝裤.裆上了,仅他一人丝毫不待见,“约好的上午十点,届时我会领他过来的。”   “那行,就这样罢。”赵聿生休声,目光落回财报,室内只剩纸张翻页的哗响。   -   温童的入职无比顺利,何溪带她去人事录完考勤门禁,领过工牌,就万安了。   她的工位在采光通风绝佳处。迎新会的排场,饶是赵聿生有言在先,依旧挺浮夸。   主管一通殷勤的话术,温童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太讨巧了,就差把她和办公间那尊弥勒佛一道当吉祥物供了。   何溪看得出来,她本质是热络性子,私下里也会弯弯眼梢、说说乖巧话,就是人堆中难免拘礼,又或者,走后门的事实给她包袱背了。   一上午,总监主管没敢给她派活,只嘱咐适应适应,至于适应什么,也没细讲。   何溪抽空来关照过几回,她都端正地被椅子绑在电脑前,战战兢兢,很是束缚。   “小蒋,你发几份订单给温童看看。”到底老大拿,何溪没所谓繁文缛节,直呼她大名,也直接知会和她同组的元老蒋宗旭。   “聪明,晓得我们有内网。”何溪暗指她来不及关闭的任务框,她在摸鱼,却只有胆玩扫雷。   温童难为情,叉掉它,同何溪检讨,“抱歉何姐,我……”着实无聊,再这么下去手都能养青苔了。   “不必跟我说抱歉呀,没叫顶头伏地魔知道就行了。我们看到了,兴许自行施个一忘皆空咒,这事就模棱过去了。但要是给他晓得,嗯,阿瓦达索命?”   何溪说,赵总生杀予夺从不饶情,不开玩笑,有诸多实例佐证的。   “虽然我认为好玩是人之天性,谁也做不到十全十美。”撂下一句意味深长话,她淡笑去了。   九点附近突落暴雨,浓云按住一座城。   避风港的开间里,温童在蒋的悉心提点下,渐渐摸透了些这行的销售门道。销售吃资源是一说,制造业的销售非同于传统商品,一袋薯片一锤定音,就地能拆包嚼个嘎嘣脆。   它走的是长线一条龙,涵盖前期打样、中期销售和后期服务。   而蒋宗旭的职位,销售工程师,是既能参与到产品技术层面,亦懂卖嘴皮功夫的特殊销售,“也就是说,我比你们多些先天优势,客户一听我说懂技术,十有八.九能被唬到。”   蒋宗旭将将而立,并非上海土著,早些年父母落户过来,他因人才引进的政策也于前年挣得户口。   是苦出身,人也务实肯干。至少温童对他初印象如此。他说他过去公司离家远,为了省俭,甚至睡过元一晚的大通铺,半夜醒来,鼻头就挨着陌生人的大脚趾。   公司在销售这块,一来看重经验派。从而这里大多女性已然拖家带口,和相相难有共同言语。想巴结的上杆子来,看不惯她沾亲带故的,眼皮子都懒得掀。   因此,肯同她自来熟的蒋宗旭,自然搏了人情加分。   乃至他突兀地邀约一道吃晚饭,他做东,温童也没好否掉。   十点缺一刻,她离位去厕所,顺带刷微博松泛一下。   温童逛微博和普罗大众一样,开屏点进去,先看热搜榜,后回自留地首页。   她刚迷糊怎地大上午的,热搜第一就是“沸”,戳入一瞧,脚底板的血也悉数沸到天灵盖:   当红炸子鸡倪非疑似恋情曝光,和金主公寓私会,现身对方车里。   那配图再怎么马赛克式的糊,化成灰了,温童也瞧出来是自己。   什么鬼,她不明就里、未知全貌地炸毛,吃瓜吃自己头上了?也不尽然,因为她天大的荣幸被人当成大明星呀!   隔夜怒火和新添的冤枉气胶着在一起,温童直觉赵聿生就是她臆想的巫蛊人偶,她早在脑中扎他一万针了。   迟迟她捡回些理智(即便后槽牙还在打摆子),兀自从厕所出来,直线奔去总经理办公室。   门是反锁的,她恶向胆边生地笃笃砸门,一副气鼓鼓的杀心已起状。   不多时门洞开,窄缝里有吴秘书狐疑的表情,也有某人远远丢来的“谁”,叫人头目森森然的语气。   “赵聿生!”温童没睬吴秘的阻拦,三两步抢进门,冲案前脸已经垮掉的人叫板,“你外头那些浮花浪蕊我没意见,但是叫我躺枪就很没品了吧!我不管你私底下和那什么歌星是真是假,可这张照片,千真万确,毋庸置疑,拍的是我。   我没有肖像权的,凭什么按头我是别个?你一下九流的宗桑,昨晚……”   她急急歇口,不能再讲了,多说多错,越说越跑偏。   就紧着屋内众人目光搜刮过自己,她骨骼发抖,脚下穿钉地站原地。   办公室冷气打得极低,窗外云端掉落的闷雷,大一声小一声,音波捶在窗玻璃上,共振进温童心口。   在场人都不无尴尬,打哈哈圆滑过去。   赵聿生缓缓起身,一脸寒色地欺她跟前。温童下意识后撤,也免不得吃到他衬衫上停留的凉气。   “你长眼睛了吗,以前实习的四家国企、五家小排挡,也许你擅闯总经理办公室?以为自己能耐很大?也是,毕竟关系户,这世道虽然变了,裙带关系还是够硬的,对吧?”   他劈头盖脸数落她了,外头风雨仿佛泼到他眉眼间。   事后温童才听吴秘说,这场会谈尤为打紧,她贸贸然冲进来,好险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一码归一码,我关不关系户和这件事……”她话一冲口,就由面前人无情抢白。   “现在我没空,我在忙,看不出来吗?你出门不安眼珠,脑仁也撂家里了。”   温童臊得双颊通红。她目光从赵聿生阴霾色的面上移开,怂包地猫去他左胸口袋,却又蓦然记起昨晚,他吻她的时候她手就无意识抵在那处。   慌慌张张,目光再度挪开,索性埋到地砖上。   “你是不是故意招我不痛快,讨厌我来着?”她压低音量诘问。   赵聿生嗓音掉在她头顶,“故意招你,我没兴致也犯不上。但是讨厌你,我的确,”   话完,抹过身面对局外人时,又换一脸和煦颜色,“叫各位扫兴见笑了。严师出高徒,赵某对器重的人才总是高标准严要求的。”   他着吴安妮为茶几上再添三份茶点,每人杯里满上水,然后联络他请客惯去的名宴酒楼,中午摆桌招待各位吃酒。   末了,侧首看门边一眼,提醒悻悻而去的温童,“把门带上。”   ☆、-   公司楼下有家居酒屋,开间三米进深六米,不大的占位,却经常喂饱申城员工。   “因为食堂,你懂的,多数人不高兴吃大锅饭,”藏青暖帘下,尽主之谊的蒋宗旭提醒温童仔细脚,“看你好像没习惯穿高跟。”   离神的温童没接收这句话。眼前的小灯笼、艺伎挂画、榻榻米,和她情景交融了,她想到最近在追的日剧,《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追得上头,前晚还和苗苗隔空鬼叫,说编剧脑骨骼清奇,剧情脱缰式发展:   深海晶的前男友,也即男二竟和女二睡了。   温童气得胃酸反流,她和苗苗一个站男二一个站男主,这下真好,她脸肿老高。   苗苗事后诸葛地笑她:男二就是阿乌卵啊,干嘛不好要喜欢他,松田龙平的脸不香吗!   温相相:我有初恋情结,行吧。   有初恋情结,像电影映到一半还在留恋开场龙标,故事无论有多少张面孔,最初即最难忘。   总之,什么朱七七和白飞飞、郭芙蓉和祝无双,   苗苗永远站后者,而温童坚定不移先来党。   她又意难平到向程头上了,再加,上午受的那顿气隐隐要发作,她即刻知会蒋宗旭先自便,“我去上个厕所,”   实则是出门缓口气。   夜色下的金融区,像金宇澄手下最浓墨的一笔。暴雨已休云开星朗,门前一排国槐树盖,抖落积雨和蝉鸣。   一整日的紧绷感抻着她快分裂,此刻终于有契机破功,赊几滴眼泪来委屈一下。   她不是没讨过骂,但没哪回比这遭冤,甚至和阿公倒苦水,她想回家,不干了,爱谁谁罢!   成年人的世界也许前脚在上坡道,后脚就下坡道。   “为什么不干了?”阿公过问。   “因为……”说话时,温童就额头趴在走廊落地窗,来不及吞下哭腔,倒先瞧见总经办出来一伙人。为首的赵聿生,一手递设计总工掌中,一手扪对方肩头,唇梢一尾见礼从容的笑,   “设计上我是门外汉,无条件尊重专业意见,研发部那边有什么相左的地方,我会叫他们以贵团队为主。”   那总工满意值爆表的样子,一口蹩脚中文毕,再张嘴却是日语。温童心绪跳脱过去,本意想看热闹,没成想,听到赵聿生熟极而流、字正腔圆的日语发音。   她吃瘪,更像是自惭形秽,和阿公反口说没什么,“我瞎讲的。”   这之前,情绪就像哑炮,响不成也得点着;   之后,这口气就是笼上馒头,不蒸也得争。   她撂电话的时候,天外一声击地惊雷,整层楼短路眨闪般地煞白一下。她侧过首,不远处的某人也投来一眼,笼统的、不含情绪的,   像记得自己骂过人,但不记得骂过谁的一眼。   ……   “你还需要烤牛舌吗?”明档前,蒋宗旭第遭操心温童的胃口。他瞧她兴致缺缺,眼尾还洇着些红,问她又回不打紧,那没法,三分熟之下不便对隐私探究过深,只能借细节表达友好。   “不用了,谢谢。”其实今晚注定零食欲,强捱着几根烤串下腹,温童就阵亡了,单手有请状地回礼蒋宗旭,“你继续吃,不用在意我。”   晕黄灯光下,和乐三弦里,蒋宗旭一酌一食间看到的她,寡色风外一件薄皮衣,齐肩散发水波卷,骨子里该是欢脱的本性,但挣不出笼。   “其实陪我一道吃饭,太降你身份了。回头温董晓得了,要扣我工资的。”   “胡说什么?”温相相一脸错愕,拜托,她不想过分被抬咖,既然一道工作那就是战友,兴许不会有并肩冲锋的生死义,也有抬头低头见的同行情,   “你不用和我太见外,就那些杂七杂八的标签,不必贴,直接当我是再平常不过的同事。没什么谁高一等谁低一级,话说回来,我这种一门都不门的草包,还得跟你们学本事的。”   一面说,心理阴影一面扩大。   赵聿生那番奚落,是角落里的一头心魔,时不时就会譬如眼下窜出来,啃她心脏。   蒋宗旭抿笑也抿酒,偷眼看她,问她从前有无干过销售,随即,“我傻了,温董怎么会舍得让你干销售,诶不对,是啊怎么舍得……?”   逻辑不自洽地死局。他压根不知道温家父女的秘辛,打一开始,只当她娇娇女,一贯由父亲捧掌心,过来体验生活而已。   “我,干过销售的。因为从小我爸对我就虎狼式教育,越硬核越好,硬核得堪比放养。”温相相眼睛不地扯谎且一语双关。   蒋宗旭一脸原来如此,“怪不得,感觉你丁点架子也无,很接人气,甚至过分拘束些了。”   哈哈,温童两声干笑。   饭毕蒋宗旭主动埋单,也主动要换微信,末了还主动请缨送她回家。   他手指头点点大街方向,“我骑车载你,很稳的。”   其实温童何尝嚼不出奉承意味,话出口前也细细咂摸,唯恐中伤他自尊。   从前她念书或实习时,有感受过那种阶层悬殊带来的压力,像黥面烙在人骨头里、象脚碾着人脊背,哪怕身份飞升之后,她也甩不脱这种卑微感。   才会不想以什么“人上人”的口吻凌驾到他头上,“谢谢不用麻烦了,我约了朋友一道逛街,大概也快来了。下回有机会再吧,我倒是许久没过骑车瘾了。”   蒋宗旭仍旧再三相邀:真的不用?大晚上的逛街啊,你高跟鞋打脚吗?别拖太晚回家,每天部门都有早会的。   温童:不用,是的,没关系。   她再练练假笑,能去高速公路收费了。   二人门口鸡同鸭讲的功夫,一双车灯戳得温童两眼失明,缓缓她恢复视力,身前一阵摔门声,拍掉她心脏和屋檐上的水珠。   “赵总好,来吃饭?”蒋宗旭开腔后,她才注意到来人。   赵聿生没作声,只淡淡一记颔首,就自他们侧旁错身过去。   “卧槽,吓死我。”   “有什么好吓的。”温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地磨磨牙。   蒋宗旭也不强求了,急急告辞,同她道明天见。其实他这人一副憨厚老实相,在温童的印象划分里,统一归类为班干部长相。   他迟迟没进夜色的时候,她会想象他回到家,同父母报批本日收获的样子,然后如同念书时汇报成绩一般,提喜不提忧,负能量闷在心里,向阳面留给家人。   下一秒,温童因为身边路过的人,神思出窍再回腔。赵聿生出来得极快,她存疑他都没在里头待过一分钟,就这么拎只打包盒,无痕与她擦肩过。   “赵……总。”指甲掐掐虎口,她喊他留步。   赵聿生先丢回余光再旋过肩头,单手抄兜,沉默的洗耳恭听状。   “你女朋友,如果不是我先说抱歉,反正就那张照片的事,有解决办法嘛?我希望有,因为我不高兴搅浑水,也不高兴自己的照片被说成是别人,更遑论,是公众人物。   你要是回答不行,那我只好另请高明,毕竟,这事我爸暂且还不晓得。”囫囵一大船的话,狠也不顶狠,偏叫温童悸得,嗓子眼撒哈拉沙漠般干烧着。   话完还怕架势不够,就挺胸抬下颌来凑。   赵聿生目光定定朝她处,良久,温童才发现他觑的是斜后方,她狐疑地回头,他又倏地出声,“一天长也不长短也不短,胁迫人的功夫倒是到家了。”   才没有!   她脑袋像被抽一鞭的陀螺,拧回来,“这根本不是胁迫,是就事论事地谈判。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要维护最起码的权益,这二者不矛盾。”   夜幕披在赵聿生肩上,和他墨黑衬衫之间,几近杂糅的一条分界线。他就那样眼盯盯她几秒,再应言,“只有照片,其他事不需要维权?”   温童了悟他的潜台词,“你!你这人有没有道德底线啊?!”   面前人收起笑意,“那你问对了,我没有,一星点都没有。即便你回去同你爸打小报告,我相信他也不会意外,我就这么个人,奸猾虚伪没品。   你要告发声讨我,就快点,赶在明天上午你信息正式录入系统之前。”   人狠不逢,茶酽不喝。温童蹩脚地由他压在下风,深呼吸几口,无力且不忿,“……”   憋半天,憋出个一字诀:靠!   赵聿生悄默声旋正腕表,鼓舞她,“去啊,现在就去。”   “你以为我不晓得?”温童作最后的挣扎,“昨晚酒会我都听到了,你和那个老孟聊天,他问得也对啊,为什么偏找你不找他提拔我……,肯定你有鬼,   所以你才巴巴儿地我走,我偏不,我就不,”我要揪到你的小辫子再走!   末尾半句她特为留心眼,没说全。   气狠狠的声线逗得某人一乐,笑了,但只是浮于颊表层的笑,晕不到眉眼里。   “所以你昨晚也不全然无辜,故意送那房间里的。现在充什么清白莲花?”毫无良知地挤兑。   “狗屁!我是我就一辈子单身没人要。”火死了,她恨不得一笔一划教他:   寡廉鲜耻怎么写。   二人不对付地先后休声。   温童眸角又泛酸了,她就是这样,眼泪不值钱,屁大点事还跳脚脸红。   吵不过是有理由的。所有七情爱上脸、易被情绪奴役的人都不拿手吵架,因为气焰上就矮了,从第一句话起。   哪像对面人,始终站作一棵松,眼下也仅仅闲散乜她一眼,“还有事吗?”   “没有了。”有也聊不来。   温童白眼一挑,提包风一阵掼右肩头,从他身侧抢过去,不提防下阶时撇了脚,疼得额角直抽抽。   然后,在歇脚缓疼的档口,某人轻描淡写地自她面前过,很旁观,很风凉。   那头车子不多时扬长去,剩一小点的尾灯光,抛进温童眼里,   再随忍不住的眼泪掉下。   -   当晚十点半,倪非的绯闻渐退式淡出公众视野,转而由数条热搜分流了热度。   十一点抬头,某位老牌娱记发博,‘高招,祸水东引’,似乎暗讽这起事件。   温童半局内半局外地吃着瓜,尝试性搜罗那张照片,真就找不到了,反是一干群众已然不作数的话题发博:原来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退回再去倪非的微博,好巧不巧,她三秒前新一张照片,文案“我很好,收工了”似在安抚粉丝心,   而照片特写的寿司包装盒,放大看,那影影绰绰的店,才真正抓住温童的视线。   ☆、-   出来单住这几天,温童过得还算滋润。   她执意和温沪远明算账,房租既然由他包,那水电和物业费归她,但归来归去又回到了他头上,因为他每月会给她户头派去几笔钱。   之所以说“几笔”,温沪远的划款方式很独特,是分批备注的:   小学六年学费、生活费、五年份的压岁钱……,上回他来电,“下个月就给你初中学费了,日子简直一丢神就过。”   对,丢神的同时也把时间丢了。   似乎温沪远在勉力拣,能否拣得起来则另说。   -   温童的自我定位一直尤为识趣。说不中听些,是给了几根羽毛,但还远远够不上凤凰。   她依然保留着诸多旧习。用过的背心袋、平口袋统统归拢起来,能装垃圾的装,不能,囤着总归不坏;   牙膏从底往根部一寸寸地捺,卸妆洗脸时,闭眼抓瞎也不许开流动水;   哦,另外,皮夹里永远躺两张钞票。金额大小不打紧,能让她手机掉线的情况下不慌就行。   甚至有时以为自己手头贫空了,打开瞧见意外之财,柳暗花明,权作安慰。   这些就像根基中经年的藓,包浆漆得再簇新,在那里仍在那里。   梅雨季的上海极为吃水,见天湿答答的雨,连地表“角质层”也泡软起皱,拖沓且无新意。   温童头一周的工作亦然。   好说歹说终于和部门同事熟络些了,他们朝她的称谓,也从左一口右一口的温小姐过渡成“相相”。   不过恭谨感犹在,几乎没人叫她跟单子。要灌酒的,腿都跑断的那种,谁敢使唤她?   每场部门晨会,要事宣达环节,主讲希望听到所有人足够大的嗓门,对完成月指标表决心。   偏到她头上就放水,乃至一开始都没所谓她表不表。   连日来,温童的业绩独孤求败地跌停板状。   温沪远那头不高兴了。   逐层拿问下来,问怎么回事?一群吃干饭的,狠不下心就吃吃秤砣!   我要早晓得你们这么不顶用,当初索性送她去《变形记》。   可不就是,同事们一概以为她来拍《变形记》的。   董事长亲自发话,事态有所改善。刘经理开始前前后后地张罗栽培她,从搜罗潜在客户抓起,蒋宗旭也跟后帮衬着,殷切有加。   一道沾光受训的还有新招的一位女销售,人谓小左,和温童岁数相仿,才露尖尖角的年纪。   二人尤为投契,小左也不怯生,笑的时候颊边总孵着梨涡。   某天蒋宗旭同她们讲段子,说一销售夜行路上忽遇当值的警察,后者喝停他盘问,“销指的什么?”   那人:产品、价格、促销、渠道。   警察:好了你走罢。   那人纳罕问这作甚,警察说,深夜还在大街晃荡的,不是小偷就销售!   笑点比较歪的温童不感冒,倒是小左笑得快岔气,迭声随和“太真实了”。   是怪真实的,温童不否认。公司上下几百号人里,销售部是个专为“世上总有些活需要人做”而存在的营盘,   在大局中尤为要紧,却也不体面得很,甚至是苦得很。   苦哈哈地熬等,资源一来个顶个削尖了脑袋抢。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一说,还得直面人性的抽剥。   温童四周流水线上的这些姐姐妹妹,除开聊阴晴不定的菜价肉价,某某学区房似乎又看涨,老公体检查出肾囊肿怎么着,   避无可避的话题就是,张三咸猪手老特么油腻,李四逼酒把人往死了灌。   叽歪归叽歪,部门聚餐或每回陪客户吃饭,酒阑饭罢,还是元气十足且悄默声地打包些菜品回家,要么给“上有老”要么给“下有小”。   小左某日喟叹:这些姐姐担子都太重了,所幸我是不婚主义。   温童说,兴许即便不婚,担子也不会清减多少,换汤不换药。虽然她也不想被家庭的琐碎裹挟。   小左笑她,一副里昂回答马汀达“ ”的老沉沉语气。    ’   ― .   关南乔的最后一本日记封底上,也赫然有这段话。   *   周五的赵聿生淹没在文山会海中。   冠力控股之下虽涉及众多领域,繁且庞,这些年也一直在拓荒新市场,弃保守而革新,但依旧老本行最紧要。   “目前我国机床行业呈寡头垄断的格局,各位也能看到,去年销售份额排行前十名的,第一,和后两位是断层式级差,”会上,拓展经理才将图表调出来,主位处的人抢白。   他一双冷落目光汇去投屏,说时始终监斩官般地坐着,不消任何发言前的仪式感,“而我们是第四。”   拓展经理本能地头皮一麻,今日吉凶明明不冲他的,怎地好像大事不妙?   “其实从竞争程度来说,机床远远小过钻床,低端产品霸市,又少有企业具备高端生产的技术。我们一直用的控制器,和西门子也基本垄断了我国八成以上的市场,不,更确切地说,是蚕食。”上回日本行归来后,赵聿生已然特为向研发部发落过,   缺技术夯实底蕴,就只能沦为下等生产商(本就士农工商,再下等得矮进地心了);   而眼下朝市场部,则是敦促转型,及时调整对策,深挖用户需求。   据实说,泰半员工都顶怕和伏地魔开会。倘若是单纯的责备或批.斗还好些,偏他一个纸包硫磺的性子,却鲜少稀得在会议上发火。   只永远冷眉冷眼的样子,实事求是,像个和数据一样毫无温度的仿真人。   阴恻恻的,叫会议室里回南天似的低气压。无形刀才刀刀割人性命。   会散后,赵聿生折回办公室,销售部刘经理老早在恭候了,人一来,就呈业绩报告上去。   落座的人首先松扯领带,三两下晾去边上,再接过来过目。   老实讲,近日业绩不太景气,刘经理作为部内一把手,近乎提头来面的。   或许是将好国内行业运行整体吃紧的缘故,赵聿生并未过多责难。   倒是在名单里拣了两个名姓,过问几番。   其一是蒋宗旭,“这个人,来我们公司好些年头了吧?”某人眉间全无情绪地问。   是啊是啊,刘经理秒答,“掐掐手指头,四年了得有,部门拢共那么几个工程师,珍稀得很。”   “感觉高不成低不就的。”说蒋一来的成绩表现。   “怎么说,这人做事情踏实是踏实,过于呆板迂讷了,被条条框框束死了,客户面前嘴皮子也不算多溜。倒是一点好,古道热肠得很,天天六月里刮南风的……总的来说是好苗子。”   刘经理一大摞的话替蒋挽尊,案前人只浮眼睑点了他一眼。   “他和温小姐同组,寻常大事小事都挺关照的。”继续找补。   这遭赵聿生递与他的目光,停逗时间延挨了几秒。   “她怎么样?”说到其二了,赵聿生手指叩叩桌案,公事公办状。   刘经理梗梗脖子,预备好的褒奖言语就要蹦出牙缝,“老好了!非但不拿架子,反倒虚心极了,跟我们……”   “我问工作相关。”   “……”那还是按下不表吧,您也瞧见了,业绩表上温童独占个大白板呀。   赵聿生沉默地心领神会,推开业绩表,“如果这磨子非要你推一下才动,你就凡事上心些,不过也不能多强求。人生价值这东西,分人吧,有的只着眼低头时那三餐饭,有的走两步就把二十年的路都算好了。   而这个,显然是前者。”   话完没再赘述,请刘经理离开了。   *   周六这晚,温童终于正式出勤,在蒋宗旭的带领下,和同组三名销售陪松江的一位代理吃饭。   小左也在其中。   温沪远每天能给相相发数通微信,晴提醒防晒,落雨叮咛带伞,这次临去前,也言传了些酒桌学问:   一则酒里乾坤大,喝前先辨辨对方的眉眼高低;   二则,保护好自己。   “我晓得的,”温童毫不示弱,“以前实习销售客服,天天对电话喊人爹爹奶奶的时候,也有和人拼酒的经验。”   只不过,吃了败仗而已。   那次她醉得在酒店门口呕吐加瘫倒,万幸向程将好在湖州,连夜送自己去杭州解救她的。至今回想起来,彼时他一脸焦灼地现身于醉眼前的光景,   像什么呢?   像绿皮车披雨夜行,呜呜的汽笛声,穿她心腔去。   然而,然而它是单程不逆行的,再也不会经过她了。   温沪远愕然:你还做过销售客服呢?   相相:你不知道的多着了。   我这本书从出版印制到发行,你这个参与撰写的人,翻开过几回呢?   -   吃饭地点离公司不远,一家做本帮菜的独立小楼,也是寻常申城员工宴客聚餐的不二选。   雨停霾散的缘故,众人都有好兴致徒步过去。   路上温童和小左故意懒懒步子地掉队,投机的二人有噜苏不尽的话题。小左是苏州人,甜糯糯的口吻问她,“相相欢喜吃鸡头米嘛?我从家里带了好多的,明天上班拿给你呀。”   “好的呀!”礼尚往来,“那我给你拿我阿公种的水萝卜。”   二十四的年纪皮相熟了里心还是夹生的,这个阶段的姑娘也不能说幼稚,就是率真和玩性还在。   离世故差几步,离剔透差几岁。   等社会剥开外皮,啃到正中生肉了,嫌味涩,就会加大火力把她们烘烤熟透了。   当然在此之前,人情交际里,她们依旧会相信真情多于计算。   比如互换几袋鸡头米和水萝卜,即刻能成就深厚的革命友谊。   临来蒋宗旭对温童通过气,就今天要搞定的这位代理,在别家拿货胃口都大,说玩笑话,一旦翻单能叫他们翻身的那种。   且御下还有家影视公司,倘若合作能促成,回头还能和冠力旗下的传媒进一步联谊的。   只是嘛,大方客也不是白大方的,这厮斤斤刁钻得很,你不把他哄服帖就不得行。   怎么哄?用酒,他是个十成十的酒桶。   温童个不响鼓被重敲之下也响了,席间十分一反常态地玲珑起来,嘴巴和手边的酒都尤为殷勤。   到底她也想做出些成绩的,一为己二为父亲真实的刮目相看,自幼她斩获的满分不说很多也有十几回,却没哪回得到过以父之名的夸赞。   她小聪明往酒里兑水,瞒着对方的眼皮。另外还有蒋宗旭和旁的元老垫后,平摊火力,三巡下来她血槽没掉多少。   事实上甲方爸爸没太肯和她血拼,得知她的身份后,包袱就重了,过于生疏怕得罪人,过于熟络又怕昏头卸防。   从而就假把式地和她交几杯,主攻的还是旁人,尤其旁的女性。   其中,年轻灵俏的小左尤为讨他好感。   小左顺毛驴一个,不擅长推辞周旋,无论被迫满杯或敬酒,一概照单全收。几遭下来温童瞧她脸色,将才那些天然的气血都卸掉了,只剩恹恹的、不担酒的酡红。   偏她由着人灌酒的时候,一贯热情给温童挡酒的蒋宗旭全无反应。   不多时温童看不下去地揽活,“付总,这杯当我代她喝的,”她实打实填满一大杯柯林杯,起身莞尔朝对方,甜答答地夸他好酒量,   “我打出生以来,您是我见过最能担的,我再不陪您喝也太不厚道了。”   说时,酒杯会去对方杯沿,继而矮下几寸,“您随意,我干掉。”   话音落蒋宗旭就暗中拦劝,但由她无视掉了。   一满杯度的茅台一股脑全下腹,温童直觉有火舌从贲门一径卷过喉咙,很遭罪,她还是强济微笑撑住了。   末了还现学现卖,斜下杯身证实一滴没剩。   付总同她竖大拇哥,“女中豪杰。”   强出头的人落座后,顷刻间醉得胃烧,脑袋塞铅锤般地胀痛。   小左同她道谢,温童:“谢什么!我能对瓶吹!”   “……相相,你醉了。”   “屁嘞。”真女人从不言醉。   蒋宗旭见状一脸忧色,挨过来低声支招,“相相,去催个吐吧,不然你架不住的。等下也别喝了,有我在的。”   温童酒后吐真言地问他,“那刚刚小左被逼,你怎么不说有你在?”   闻言人全然噎语了,一被她的质问噎的,二个,也由她醉下的憨态噎的。   她着实出落得好看,眉眼里流动灵气,颊上脱胎于肤底的绯色,随表情微变时,像湖面红云。   蒋宗旭本能地喉结起落。   结果温童仍是嘴狠但身体诚实地去催吐了。   厕所在包厢外的走廊尽头,她一路扶墙过去的。蒋宗旭原本要跟,她没肯,骄矜地怼他,“干嘛!一会我吐你身上不买账的。”   随后,在厕所里吐得鼻涕眼泪一把暴风雨。   温童容易醉后失态,这是苗苗和向程都领教过的,有时哭有时痴笑,意识完全叛主的时候,能大街上随拣一棵大树抱着喊爸爸。   且还问它,“你怎么不睬我?!”   ……   “你怎么不睬我?”吐完的人出厕所,就近抱到一具肉身,四肢头脸全攀附上去,还瞎抓到一条窄布揩眼泪。   只不过这回,她喊的不是爸爸,是向程。一声迭一声,十足凄迷的口吻。   “松掉!”“向程”全无怜惜地一根根掰落她手指,再Y走已被糟乌的领带。   温童失落要哭的档口,人就被转交给背后的墙,“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啊!”   话完再迷瞪地睁眼,眼前的人幽然一双目光,愣给她骇没了魂――   赵聿生。   “乱喊一气。”赵聿生把一直衔着的,没手摘的烟捏下来,盯她一眼,抹身走了。   一路走一路拽下领带,尤为光火的架势,温童甚至以为他会趁手扔旁边垃圾桶。   还好,没有。      ☆、-   “这么快瘾就过够了?”赵聿生回包厢时,孟仲言昂起脖子问。   某人答非所问,谢绝倾到杯口的酒瓶,以及劝酒的堂皇辞令,“少来,别再祸害我了。”   “少来,大姑娘个什么?”酒强制入杯,孟学舌他的扭捏作态。   “你喝得一摊烂泥,晚上怎么回苏州?”   “明天中午回也不妨事。最近公司,人人头顶长蘑菇了,闲出屁。”市场低潮期,统一迈入过冬状态,有的屯粮思危,有的索性跳槽去“春暖花开”。   孟仲言近来都在烦神此事。苏南和申城虽是亲手足,但地理位置和东家编制多少有失偏颇的缘故,这些年绩效一直屈居其左。   去年销售总额上,前者是后者的三分一。   又或者还有什么自身运作的原因,暂且知而不言。   总之,猢狲想散不会等大树倒了再,而是有那个式微的苗头,就抓紧各自须寻各自门。   本月苏南跑路的员工,走二送一,且还都是核心人才。   “拜托,这些人势利得不要不要的,有那么夸张嘛?青山还在怕什么。寒冬期又不止我们一家在捱。”   “那不叫势利叫危机意识。人要吃饭的,哪像你,再不济还能家去子承父业。”   觥筹和色香味里,赵聿生领带就撂在胳膊边,开司米的深蓝底,浅灰的斜杠纹。   现下,乌糟掉了,他连碰都不想碰,手不想目光亦然。   领带是不在胸口了,某睁眼瞎砰撞上来的后坐力还在,她手臂的温度也仍匝在他腰际。   全赖她。某人脑子丢神一秒,把领带赶去眼不见心不烦处。   -   九成九的生意饭,荒荒腔走走板都能跑偏去荤段子荟萃。   赵孟这头如是,温童那头也不例外。   众人起身要散伙的档口,付总笑吟吟地玩趣小左,将才那段好笑伐?   不好笑,很恶俗。温童和小左在心里异口同声。   只是后者一来软骨头的性子,有怨言又不敢发作,就敷衍应承,“付总老有趣的。”   “我浑身上下不止嘴巴有趣。”在她耳边留下此话,他拍拍腿走人了。   温童醉归醉,定定神耳朵到底灵光着,要不是及时自我按住,她甚至又想逞回英雄救美。这符合她素来的交友法则:   合拍即朋友,一旦友达,就以我心换你心。至少她自己会十分开心见诚。   其实成年人最没可奈何的事情之一,太多青春友情过期不候。   她丢过两个,那种高中能许天长地久的老友,全程无任何分歧,就是无声散掉了,无声地相忘于江湖。   那二位依然不时一道出去姐妹趴,起先合照还瞒躲着她,后来彼此都门清了,就大剌剌公开,大剌剌招她吃味。对,抑制不住地吃味和意难平。   从笃厚到塑料再到陌路,照说吃一堑长一智,交友目光该放精刮些,但是啊,温童就这么斯德哥尔摩。   替小左救场几乎是她电光石火间的本能。   有恻隐心,也有终究不想在这座城做单薄行人的成分。   宾客一一被请上车,原路折回的蒋宗旭问温童,怎么回家?   “你别管我了,方便的话送送小左罢,我自己有办法回的。”兴许是酒闹的,温童答得极为意气,脸上也大写的不情愿、莫挨老子。   “还是送你罢,小左我帮她叫辆的。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温董过问下来,我死路一条。”说着,原先给小左借力的手松脱,伸过来想为她拎包。   好么央儿的人肉拐杖没了,小左踉跄间就要倒。分明倒右边更顺势却一猛子纠正来左边的原因:   赶巧赵聿生从右方错身过,小臂挽着西装,和孟仲言前后脚朝正门处去。   这厢温童很不高兴蒋宗旭的有色眼镜,气鼓鼓地朝他,“你有些奇怪诶,非黏我干嘛?都说了我自个,你送小左,因为她这之前从来没来过上海。”   尾句近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吞忍。   皇皇的廊道灯光下,温童话完仰首,几步开外抽着烟和人话别的赵聿生,轻淡投来一眼。她能瞧见他指间烟头散细股的雾,   下一秒他抽回视线,烟也归还进嘴。   相相发现了,这人惯喜欢旁人递烟的时候,抬掌象征性.欲拒一番,随即才迎,把烟迎上耳廓。   这种时刻他又会不自洽地和煦起来,所有一贯的机锋与城府都像是皮面。   “关键你和她身份不一样呀,”耳边蒋宗旭的话音继续,“理解一下,你说呢?毕竟我们每天战战兢兢地,既然带你就是要护你周全的。我使命如此。”   “那索性这样,你一个别送,我和小左一道回家行吧?”话口是冲着他的,目光却逮不住地溜了开去,   隔空溜到她刚刚“醉驾”肇事的受害者。   随后每当受害者有余光带向这边的征兆,她会即刻没事人地抽离。   “你这不存心为难我嘛?”   “唉,够了,要不你一并送我们俩罢!”温童对天起誓,她再怎么醉得拎不清,好歹也比蒋宗旭脑子管使。   最终了,好不容易。   蒋宗旭就这么左眼梢管住温童,右手搀着小左,挑头带二位出去。途经赵孟二人,他饭碗要紧地恭敬问安,赵聿生还是爱答不理的老德性,冷不丁抬脚将碍在廊道的厢门踹回。   温童走过去时,他倒是落下目光扫了她一下。   被关门动静吸引的孟仲言:“神奇,我今朝才发现,这门斗反了吧?不朝里开阖,却朝外。”   听得这大嗓门,温童禁不住地回头,不远不近,赵聿生视线掠过她连带她紧挨的蒋宗旭,衔着烟道:   “这种门也不新鲜,反斗还倒插。”   *   温童和赵聿然的第一句话,全然是不打不相识的意外。   公寓上下有个业主微信群,顶顶闹热,聊最嗨时能敌过早八点的菜市场。然而温童潜水时间多过冒泡。   只有那种“帮帮忙好伐,砍个价我就能”的众筹小便宜,她悄默声会点。   这种萍水相逢的互助情谊,在现今社会廉价但又有存在的必要。譬如那天零点十分,备注的赵聿然在群里分享了一条微博链接,意思是:   还有人在否?帮我做水军骂杠精。   随即附送一枚红包。   好在楼里社畜多,熬鹰的人不少,接二连三有对话条蹦出来,蹭红包加过问发生何事。   温童将将和苗苗夜猫子地煲完视频,戳进来看,没吱声只点入链接猎奇一眼。   才晓得这位是个粉丝数过百万的红网红,时尚博主那种,视频清一色的,要么试妆试衣要么 。   而她所谓杠精出没的这条微博……,配图是盘梅森手绘古瓷盛装的千层,边上搁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摆拍角度和采光都满分,滤镜也无懈可击,问题就出在文案:师太说过……   底下热赞第一的某网友:拉倒吧这是阿婆,还师太呢,笑死。   赵聿然:,滚你爹的蛋!   可想而知评论区炸开了锅,每刷新一遭转发和赞评就会暴增几百。网民是断不肯放弃围观知名网红翻车现场的,且赵聿然顶着的名字,流量已然积累很多,足以一夜唱衰她的程度。   她一来潜心经营的人设是小资的,精英样板的女性,平日里推送些时尚资讯,更新参展看秀的,或把在工作室拍好的名品种草视频剪辑上来,   透过屏幕,给百万拥趸造一场鲜花着锦的励志梦。   物质到底是精神的盔甲,不管虚虚实实。   眼巴前,这送上门的话柄白拣白不拣。   左右一位精神盔甲倒下,还有千千万万的精神盔甲站起来!   何苦,温童打心底认为多说多错,不如闭麦,从而没忍住提了一嘴:试着删除微博或那条评论吧?否则事态会越理越糟的。   没成想气头上的赵聿然@她:你也是!   :……   饶是极不对付,赵聿然也心口不一地照做了,事实证明当真有效。   次日她自省昨晚太失礼,就上门来给温童赔礼,“我老早就晓得你是谁诶,冠力温董的女儿对伐?”   上一秒对不起,下一秒久仰大名。   温童心想好巧,我也老早晓得你谁。   “怎么好端端搬出来住啊?老实讲这房子真不咋地,我想换很久了,只是平日都忙得顾不过来,没空找房子。”斜倚门框的赵聿然,由头到脚的寡色搭配,无刘海短发,正宫气势的口红。   温童纯粹不信这姐弟俩私下里没通气过,所以答得模棱,“嗯,搬出来自在些。”   “那是怪自在的,上-床都方便老多!”   “……”   二人尬聊完,赵聿然找她加微信,顺带自报就职的杂志名。   鲜少涉猎这些的温童一岔神,“什么?”   “你不至于吧,《》都没听过?”那语气像穿普拉达的梅姨嫌弃脸地问安妮海瑟薇:你没听过《》?   不怪她一惊一乍,温童承认自己的确土老冒了。   -   其实赵聿然也不至于那么文盲。   她的帕森斯学位认证可以证明。只是人在江湖飘,总有挨刀的时候。   她一直认为自己头回挨刀的血泪经历,是李若愚的父亲。二人先,下床穿衣才开始联络感情的。赵家女人除开赵母,都是批量生产般的缺根筋,她就是个典型:   一面笃信男人即祸水,当欲望工具可以,但绝不动感情;   一面没什么准头地对李先生双标破格。   都怪他,她记恨,当初要不是他在草坪音乐会弹唱的《》,那般款款风华的样子,她也不会把魂丢他身上去。   好巧不巧两人都喜欢乐队,什么平弗、绿洲、糊团……,至今回想起来,赵聿然都觉得那段感情有着英摇的迷醉感,以及,唱完这首就分手的夏日限定感。   兴许人生永远在鬼打墙。她回国没几年,就遇上个和李先生不能说形似但很是神似的人……   周景文。   *   礼拜四这天,农历五月十七,是李若愚的生日。   申城一来的传统是提倡高效率不加班,除非特殊节点,否则一律在七点前腾空大楼。赵聿生作为一把手会走得迟些,起个上梁正的带头作用。   今天却破例了,五点不到就走人,驱车去协和双语接到李若愚,再陪他取蛋糕、买球鞋,末了抵达苏河湾。   全程两个钟头过去,而四点抬头就嚷说要掌勺的赵聿然,饭还没弄齐全。   眼见着死线将至,她全然走投无路地敲开的门,想拉前脚才到家的温童当外援。   “你,做饭不戴围裙?”温童打量赵大小姐的头盔。   “围裙不是很重要,不比脸贵。”   “…….你都买了哪些食材?”将好厨艺太久没处施展,相相很乐意效劳。   “也没有很多啦其实。重头菜就六月黄和松鼠鱼,我儿子欢喜吃这两样。”些微没什么底气的口吻。   温童到地一看,七八样配菜才上锅两样,厨房也是没眼看,不是脏得没眼看,是仿佛厨卫店的样板展台一般,十成新、没生过火。   温童浇熄赵聿然想要并肩作战的士气,“交给我罢!你出去帮忙择下菜,包菜去梗之前可以先在砧板上叩叩,更轻巧些。”   话完不再磨叽,即刻上阵。   赵聿生领李若愚进门的时候,赵聿然三分钟前微信告知他,去楼下生超买饮料了。之所以没要他代劳的原因,她坚持,坚持这种一年一度的仪式感母爱。   所以当听到厨房嗡嗡的油烟訇鸣,赵聿生第一反应是:够马大哈的。   “老赵我能现在吃蛋糕吗?”   “劝你最好不要,不攒着肚子吃你好妈妈的作品,明天,你大约就是她锅里的新作。”赵聿生笑着挤兑完,散卷袖口,单手抄兜地推开厨房门。   地方窄巴,室内烟雾漫到就要,也就要将岛台前瘦怯的身影吃进去。   没料着的人右手刹在门把上,下一秒,温童有所感应地回了头,同时心跳一错拍地愣住。   “那个,其实还没好。”思绪像眼下踢踏在玻璃上的雨脚,密且乱。   “我知道。”   “所以……”能不能把门带上?   舌头打结的温童发现某人目光又在摆空城计,看似盯她,实则盯她手里的不粘锅。   她实在紧张的档口,他淡淡冲这处微扬下颌,“鱼,该翻面了。”   温童方才急急回头补救。   一直离神的视线,也从他胸口蓝底灰杠的开司米领带移开。   ☆、-   七点半不多不少,菜好齐全了。   六月黄是用淀粉裹煎过再酱炒的,和松鼠鱼的做法差不离,前者脂香后者糖色,一橘黄一胭红。   李若愚的鼻子老早嗅过来,眼珠子也掉进去。   某人不动声色地Y他落回座,拳背在他额心一抵,“搞一副饿死鬼的样子给谁看?滚去洗手!”   “在家还这么讲究!哼,你这样欺凌寿星,绝逼会夭寿……”若愚也只敢耍耍嘴上威风而已。   一旁赵聿然双掌持手机,在斟酌上朋友圈的佳肴特写。   只要文案不特为说,那些七姑八姨,以及赵安明都会以为是出自她之手的。   横竖她就不要脸这一回。尽管赵大小姐不是巧妇已是公认的事实。   一面悄默声抢人功劳,一面厚颜无耻地吹捧功臣,“你太强了,到底怎么做到的?回头有空教教我啊!卧槽那个蟹,欢蹦乱跳地我看着就怕……”   “我其实也只是半吊子,没底究竟好不好吃,因为没做过几回。”   “没做过几回还恁厉害的,天呐,哎呀……”   李若愚:“赵聿然你好像捧哏,人生不易全靠演技那种。”   被拆穿的人眼刀子剜他,“要死啊!我真心话好不啦。”   据实说温童的确是半吊子,至少在烹蟹这方面。   忙归忙勿忘六月黄是没错,但正宗的嗲蟹也绝非什么家常便菜,鲜少,四舍五入是没有在关家饭桌上出现过。   她记忆里仅那么六七回,还是阿公提回家为了给她庆生或祝贺毕业的。再就是实习后,她自己掏腰包买来反哺阿公。   至于逮蟹池【见注脚】鱼这种杀生活她倒是不怵,打小就虎得很,年关邻居家有宰猪现场,她也有胆子大剌剌围观。   阿公笑她兴许小时候给那鸡嘴啄一下,就免疫了。她想到温沪远,凉哼一声,不稀得接话。   既然功德圆满,那该全身而退了,温童背手去解围裙,顺带提醒,“因为蟹不是清蒸的,所以醋不醋就没必要了。”   “哎你不留下吃啊?”赵聿然在洗手间探头留客。   那不成体统吧,阖家场合我一个外人叨扰,“不了,我还点着外卖在。”   温童话应得跑神。注意力全去解围裙带了,谁知道好端端的活结怎变成死结,抓瞎半天也徒劳。   踌躇莫展之际,桌那处有擦火机的动静,她半偏头去望,赵聿生夹烟的手搭上椅沿,坦荡地和她会会目光。   “解不开啊?”若愚倒是鬼灵精,胳膊肘捣捣某人,“你去帮一把啊,没见过你这么不会做人的。”   温童旋即,“不要!我能解开,”大不了囫囵蛮脱就是。   话音将落,那头就有椅脚滑开的声音,随即,有烟味扑她鼻息里去。   赵聿生无言挨近她背后的时候,温童本能一畏缩,忘摘的手避无可避地触到他手指,凉凉的,不无窗外梅雨的湿气。   三下五除二,他帮忙解开了,淡漠在她头顶开腔,“不多你一张嘴,留下吃罢。”   “真不用,我……”   话没说全,赵聿然湿答答的手拎着手机奔过来,喊李若愚接电话,“快,阿公祝你生日快乐。”   若愚徘徊在想接又没敢的边缘,吞吐半晌,拿余光试探赵聿生。   后者一副没所谓且没情绪的形容,“随便你。”   一句话像是免死金牌,若愚立时宽心地接过手机,背开他去了。   嗯,这场景在温童看来,很是诡异古怪。   终究她硬着头皮留下了,不是迫于某人积威,是赵聿然的盛情难却。   若愚依旧执拗先拆蛋糕再动筷,过生日许愿吹蜡烛,是普天下所有小孩共通的一年一度。蛋糕揭面,这小子很有设计细胞,糕体仿效海格给哈利送的粉色蛋糕,   上头歪七八扭的绿色英文,“ ”【见注脚】。   ‘你晓得哈利有个恶姨丈嘛?虽然不是舅舅,但我怀疑你在内涵某人。’温童忍住没说。   却没忍住笑,导致赵聿生叼烟拿火机点蜡烛的时候,曲曲眉投她一眼。   她坐他左边,因为不想面会面地视线交集。   然而四人围一圈,没那么好,抬头低头间目光就仿佛麻将,总有吃碰杠听胡的瞬间。   -   “你许了什么愿?”剥蟹时赵聿然好奇道。   “不告诉你。”若愚打死也不会说的,他在十六岁这年,发愿可以和小舅舅一样能耐,无论混社会或风月事:   神啊,我念书好不好没所谓,请佑我以后有大公司开,毕业前交个女朋友罢!   当然,儿孩角度观成人,眼皮子到底浅了,他只看得到表层见不到深底。   仅仅从对赵聿生那些男女推拉的眼观耳听里,误以为好感或真情极其轻易,有反应物和催化剂,再套套公式即能得出生成物。   哪晓得论发蒙的年纪,赵聿生其实比若愚还迟。十八岁往前,某人的混不吝只局限在电脑硬盘,和朋友间私下的污口里,大学才正儿八经轧朋友,工作后,才随大流进男女的交际舞池。   原因十分简单。赵母还在世时,和赵安明左右开弓地对一双儿女施行中庸教育,姑娘家来月经、男子汉梦遗,那都再正常不过的事,青春期的荷尔蒙也是人之常情。   不扼杀不肃清,但缀在感情婚姻前的首位定语,应当是责任。   你哪怕某天觉得伴侣不可爱了,也别糟践人家,好生分手、有聚有散。   至今赵聿生反刍父亲的这些大道理,只认为恶心。   脱裤子西门庆,穿裤子柳下惠,谁能比得过赵安明。   七年前,继母韩媛叫赵安明老来得子了,只可惜新生儿黄疸,情况十万火急。节骨眼上娘家人怪婆家不作为,死活要把孩子连夜抱回青浦那边就医。   除非,“你老东西一句话罢,回头遗嘱上我们外孙占多少?”   赵安明权宜之下说:放心,会和聿然公平对半的,一个子不少。   事实上彼时赵聿生听长姐提及此事,已经打点医院的老友过去了,不论怎样,稚子总是无辜的。   赵聿然当场听父亲如是说,也气,掉过头朝二弟愤懑。   闻言赵聿生也没噜苏,只电话拨给老友,“抱歉指你白跑一趟,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你不用再去了。”   打那起,彻底一了百了。   -   酒足饭饱,温童帮赵聿然收拾残羹的时候,赵聿生在帮若愚分蛋糕。   “哎老赵你怎么不回答我呢?”臭小子追究适才吃蟹时没下文的话题,“蟹膏和蟹黄有什么分别,它们分别是螃蟹的什么?”   赵聿生饭后一根烟,握刀的手一顿,下一秒抄起双筷子敲外甥脑袋,“要么我回答要么你脑瓜开裂,自己选。”   “册那,我还不能自个查吗?人前假正经,老赵……”   “你不对劲!”   这头温童收蟹壳的手刹了刹,脸也平白一臊。   是呀,你倒是说说,蟹膏和蟹黄在进人嘴前到底是什么,你越支吾越有猫腻的。   送垃圾出门的赵聿然狮子吼,“李若愚!你不得了了还,骑人脖子上了,不该问的闭死你个嘴!”   赵聿生单手闲闲抄兜,人畜无害一笑,低头戏弄纯情小儿,“这么说吧,你可以理解为,你爸妈造你时不可或缺的东西。”   醺醺然的嗓音,由潮湿的穿堂风一刮,拂去温童红透的耳朵里。   她禁不住抬手偷摸去揉。   动作不偏不倚地溜去身后人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注脚:以“池”通假了。正确写法应为“犀”加“刂”,剔鳞剖鱼的意思。 注脚:哈迷会懂的梗,原本就是海格拼错的。   ☆、.:低半度   结束时雨势尤为凶,白棋大的水珠掼在玻璃上,啪嗒响。   外加赵聿生沾酒的缘故,赵聿然索性权充代驾。他的司机老郑前些天车祸折了腿,尽管并非工作时间出的险,他还是叫对方按工伤报。   毕竟一个鳏夫拉扯一对双胞胎,委实不易。   出事那辆车,奔驰级,前挡泥板和前翼直接撞凹,而赵聿生提回来才个把多月。   若愚挺欢喜它的,认为比大的匪气要斯文不少,于是对此颇有微词且遗憾。   赵聿生说,那不然怎么着,老郑有钱赔吗?   天生两条腿的人我非逼着长第三条腿?   若愚:啧啧,不容易啊,法西斯也有和平主义的一面。   他执意今晚宿在小舅舅家,迫不及待想和新买的两款游戏圆房。蛋糕没动几口,他提溜出门的时候,问温童是否再来点。   “不用不用,我很饱了谢谢。”相相手舞得像雨刮器,一脸求放过,还差点溜出声饱嗝。   随后夜路上,若愚玩趣身旁假寐醒酒的人,“你有没有觉得她很可爱?”   “谁?”被问的人状况外。   若愚倒是没后话了,只用外放起歌,窦靖童的《 》。   车窗上的水雾灯影洇了开,忽明忽昧,空间里的音律也时紧时惰,   “ , …”   *   之后几天,温童在工作上渐渐得心应手。   寻常的分内事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每日两次收发反馈邮箱,建档归纳客户信息,熟记所有产品性能,和她实习电销时的内容大差不离。   约莫因为暂且没有指标压身,她思想无债一身轻,精神头越发足:有活就干,空闲就腿脚殷勤些,帮格子间同事们跑跑堂。   总之,算是不慌不忙、事缓则圆地走上了……不能说正轨,应该是念去去的千里长征路。   只是她时常记挂阿公。老人家一入梅雨天,靠关节伤痛卜算的气象转变比预报还准。   且关存俭务过农,身上诸多劳损,变天时能连痛三四天,孵的雨一发作,又立马不喊疼了。   温童于是匀出些积蓄,网购了一台小型按摩椅,寄去南浔。   阿公夸她,出息了。   温童把这条微信截图留存。   她极为地喜欢收藏这种精神甜味剂,隔一段时间取出来看看,像从积灰的柜子上捧下老饼干罐,   掀盖拆封,饼干还有没有不打紧,余香还在就行。   也就是在此时,她考古了不少和向程的过去。   本硕加在一起,他们异地七年,她又很少清空相册,从而这些痕迹就连本带利存了七年,当然利息低得可怜。   她以前为这人干过许多中二事。   比如一道坐特慢火车去贡嘎,并非为省钱,而是觉得日日夜夜、颠颠簸簸地很有浪迹感;   比如她专门给他建个贴吧打卡,有时忙忘记了,还得开会员攒补签卡;   再比如,他每年的生日她都会蹲点,微博那边提前设置定时发送,再退回朋友圈,眼盯盯编辑好的文案,只等顶上的时间归为四个零……   这么瞧她做得也挺多,可向程仍旧嫌不够。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温童向苗苗讨教。   苗苗说:完了,一旦两个人各自纠结起这种问题,那就走不长了。因为你们如何取悦彼此,都有涉及不到的盲区。我家对过那对老夫妻就是的,平时伉俪情深,一吵嘴就吱哩哇啦地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没多久,红本本了。   不过她也开导相相:凡事得双刃看,你眼下意难平,没准以后会庆幸的。   人的眼光、底线、三观,都随历练一道消长。等你活清醒的那一天,回头看,兴许会扪心舒气――   哎幸好,特么差点眼瞎,和这玩意做了对怨侣。   被逗笑的温童:心里没腾干净,再怎么清醒也没空位给人睡。   苗苗:哪不能紧着人挤挤?请你学会做个渣女好嘛?   *   付总那头的单子尚未正式拍板,他指明要小左接洽。   后者一门心思想转正,就没敢异议,灰溜溜地跟随另一名老业务员,这些天都在为此事跑腿。   而从这条战线撤下来的温童和蒋宗旭,新的任务是:随访近一年的型客户,搜罗他们有关产品外观的意见。   公司新谈拢的设计方,领头宇多田先生作为中日混血,很有岛国精益求精的传统美德。技术方面他灵得很,就是给理念这块绊住了脚。   他和赵聿生过好几回,单方面表示,产品既为人服务,就得全方位人性化,外观也不例外,必须迎合市场和用户。   “我知道中国有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用在产品上就是相反的理,必须先从皮打动客户,至于骨,那全看贵司自己了。”   某人心想这什么清奇引用,刚想抢白,对方又是一大船的掉书袋,从内经的天人合一扯去孟子的民为贵……   轴得很,一个乙方全然在牵着甲方鼻子走。   赵聿生私下里同吴秘书吐槽:他好像那个,死也没肯下船。   吴说:拎不清您是夸还是贬。   夸也好贬也罢,追求匠气和完美到底不算坏,存在即有合理的地方。   赵聿生又和研发部几番商议后,决定采纳宇多田的建议,申令销售部回访客户。   命令直接下分去系统,温童在桌面点开的时候,嗓子眼一紧。   时限仅仅给了三天,且完成者指派得很明确,点名道姓要蒋宗旭……   还有她。   -   傍晚一阵骤雨,风里}人的哨音。   四下里此一道彼一道的考勤下班动静中,蒋宗旭逐渐丢了耐心,抬起头,噗嘶两下呼唤温童,“还不走嘛?”   走什么?三天的死亡期限,除非活菩萨开眼,不将勤补拙还有什么旁的办法嘛!   温童嘴唇离开今天的第二杯咖啡,眼睛被这些繁杂的客户信息熬得,俨然快不能聚焦。几乎拱着把头仰起来,恹恹地回,“你要急你先走罢,我再等等。”   他们下午已然电联过不少老客户,有人懒得伺候,有人大发慈悲敷衍几句,如此磕绊的情况下,万幸也能收获些可取的建议。   诚然,随访丢失率也很大,不少号码拨过去,对面直接忙音或空号。   “一天到晚摆着副我命由我的臭脸,实际上连客户都拢不住。”温童低头小声编排某人,发泄短时间高负荷工作朝心里填塞的怨气。   蒋宗旭错会她在他,“你说什么?”   “没有!”她笑着急急岔话题,“蒋哥,我们部门有懂日文的翻译吗?”   对面人转过椅子作答,公司拢共两个会说日文的人,其一是海外部的翻译,其二那位,言尽于此他余光朝外头别了别,“总经办里正亮灯坐着在。”   温童即刻悄默声地搜起日文在线翻译。   赵聿生要求他们最终成稿一份提案交上去,全部散装信息必须打包,因为届时研发销售两部会直接与宇多田先生会晤,而这份提案,也要直接当场汇报。   一个死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从而温童才想到要打一份日文腹稿,以备万一。   事实上她日文和烹蟹一样半桶水,为了追剧方便学的,大二时学校规定选修课,宿舍网速老牛爬,她愣是蹲阳台吃了一嘴冷风才抢到日语课。   还好,技多不压身,尽管没出师但好歹有用武之地。   或许出于某种被激将的报复心理,她极度想尽善尽美地完成此次任务。   半个钟头后,她已在和平片假名忙着叙旧――它们可能记得她,反过来她得曲曲眉才能想起一个个的都姓甚名谁。   “你真打算死磕到底呢?那我先走了,老远的路,回去晚了没时间洗衣服,”蒋宗旭归心似箭,临了叮嘱她,“咖啡少喝点!容易把人喝亢奋的……,你到家了记得来个微信。”   温童出神地搪塞几声,眼睛继续黏回屏幕上。   此刻员工大致快走空,一整层,仅她处的开间还明着火。   考勤的时长一秒秒往上跳,温童全然忘我状,期间嫌发尾搅扰得烦,又没发绳,干脆拣支笔盘了一髻。   她边打草稿边念,“瓦他西挖……”   被玻璃隔断外的两声叩击截停,随即,来人无波澜的声线喊她,“下班。”   温童心脏一宕地抬头,赵聿生就抄兜站在光暗分界处,刚敲完的手留在隔断上,目光去的倒是手机,半晌后,再叩两下作催赶,“你非要劳烦人保安亲自上来清楼?”   “可我,任务没做完怎么下班?三十天的工作量叫人三天完成,你上下嘴皮一吧嗒,真轻巧……”   仗着距离远,后一整句温童矮矮音量,也就由着它冒出嘴。   赵聿生捞起视线投她一眼,没赘述什么,抹身去了。   雷暴狰狞的缘故,闪电亮了是处连带陆家嘴的小片天,温童想想还是不宜久留,一把归拢好文件,拎包奔去电梯。   起先她的站位是赵聿生前方,又觉颈背生寒,赶忙避到他左后方。   轿厢徐徐下坠,温童瞧见反光,才记起后脑勺那根笔,   即刻伸手去拿,而余光恰好看到轿门投影里的赵聿生,视线定的是左侧。   “赵总。”她斗胆出声。   某人半回首,候她下文。   “你明天起准我两天加班吧,行不行?因为这任务真的不好做,撒网范围太大了,居家的环境到底比不过在公司。我可以不要加班费的。”   话音落下良久,赵聿生才应,“这种事归分部经理管,你自己找他去。”   “……哦,好的。”   楼层数即将归一,温童眼观鼻鼻观心的时候,听到身旁人说:“你倒是应该照你以为的工作量申请……   三十天就加班三十天。”   ☆、-   翌日上午,温童把加班申请呈给刘经理,人事部核批下来后,她特为确认了工时和补贴的算法合不合规矩。   还好,没给搞特权,依旧是申城的惯例:半小时作单位,四小时按半天算。   低谷期下销售部人人自危,多数时间气氛紧绷,像军队在晨雾里森严待战,当然倘若没有此起彼伏的座机铃音,会更像。   也有人会插科打诨地吹吹水,聊月薪,聊去年入驻上海的喜茶又增几家门店,偶尔也涉及高管层的八卦。   “听说了吗?副董……”同事唧唧哝哝和人咬耳朵的时候,温童将好冷不丁路过,话音戛然而止,一脸防备貌地看着她。   简直当她是制约地方的钦差大臣。   温童想说你们随意,我不稀得听,更不齿两面派地做什么传话筒。   出于本能地猎奇,她在茶水间接到咖啡后,折回时刻意再从的工位边绕路。   这遭倒是获取了些保熟保甜的瓜――   :“去年公司老早开始传了,上上下下都知情,你居然不晓得?”   :“我晓得的呀,但是不好提的吧。”   :“那不至于,赵总不是随便给人穿小鞋的人。”   :“所以是……铭星那头挖他过去,开了多少钱啊?他一点没心动嘛?我不信的嘞。”   :“我也不信,可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了。想想也是,他要真走那才是对温董过河拆桥,他一个入赘过来的……”   入赘,温童好险没一口咖啡和着血吐死。   -   一连两日温童都加班到晚八点,晚餐除了楼下罗森的关东煮,别无进食。   期间客户意见的征集出了两回绊子,对方表示绝对配合,但贵人事忙,希望他们亲自过去一趟。   时间过于紧迫,温蒋二人分头行动的。   温童这头要对付的代理公司在沙泾港,地势低洼,没个消停的暴雨浇注后,到处都涝起来了。饶是她驱车过去,也难免遭罪,小腿半截以下全湿。   申城除开各部门的内群,还有个全员集合的大群,平日里消闲的时候,也有七嘴八舌的和乐融融感。   比如她那天将从积水里趟出来,安全着陆客户公司门口,就见群里有人叽歪,“雨太大了,我这走几百米路就洗个澡,迟到能不能不扣全勤啊?”   其余人纷纷斗胆随和“+”。   温童笑着拧发尾的水,刚想跟后抖个机灵,头像黑乌隆冬的人就蹦出来,说:   “游过来。”   ……她白眼冲天,唇角笑意顷刻跳闸。   如是一波三折,客户意见征询表终被填得满满当当,停当那刻,温童在座上扬眉吐气地一记懒腰,大有斩获第一桶金的得志感。   当然,提案的日文版草稿还没杀青,于是她继续开夜车赶工,甚至联系到已过的高中同学,劳烦人家一道熬鹰。   二人许久没联系,对方的记忆进度条还刹在她和向程的热恋期,从而开口就玩趣:你们什么时候让我吃喜酒呀?   温童模棱地回:不知道,哈哈。   对方丁点眼力见也无:不过最近好奇怪啊你们俩,我看朋友圈也没互动了,以前啊,你们简直天天秀爱杀狗。   有吗?温童在这厢雾里看花地追忆,像重温只看过一回的失焦默片,都没什么代入感了。   她于是仿佛看那种三分钟讲解电影般地,偷渡进向程的朋友圈,找找她落在里头的痕迹,再除除尘。   只可惜他已将可见范围设为半年。   她倒是长远没关注他动态了,公司要求员工一律公号私号拎清楚,且这些天她心神都占着公事,归家洗漱后倒床就睡。   大约皮孩到担事的成年人,一个最显著的过度标志就是:朋友圈跳得少了,不高兴与人分享自己,也没所谓旁人的生活蒙太奇。   她潦草泛读了向程动态下的赞评,才懂那天苗苗为什么突地警告,“绿帽”警告。   因为他近来和一位姑娘互动甚密,那人温童也识得,高中隔壁班的尖子生,本科结束后去哥大深造了两年,上个月才归国的。   人嘛,不论走多远,兜兜转转都得回到土生土长的圈。   随后温童回应苗苗:你有够无聊的。我都和他掰了,各自恋爱自由,何来绿帽一说啊?   苗苗简直是她的世另我,一语道破:哦,那你一点不难过嘛?   温童没再言声。   难过,可她没有爱情排他性的权利了;不难过吧,又全然是自欺欺人。   她对这段感情还有着很孩儿气的胜负欲,好像分手是起跑线,她在和向程竞走,看谁特么能先把对方抛脑后。   显然他是骑单车参赛的,而她还在路。   是夜凌晨四点,温童才结束任务。   累得四肢尽数瘫成水,眼霜没搽就睡了,她枕头上,也似乎在淋窗外密匝匝的梅子雨。   *   隔日上午十点,何溪带行政助理规整好会议室,中泰的宇多田也携团队来了,与会者陆陆续续入席等候。   温童去接咖啡提神的时候,恰巧和赵聿生照面。   他白衬衫外套煤灰正装,整个人再度习惯性的冷峻做派,站在廊道边上等宇多田同人招呼完毕,旋了旋腕表,目光,在冲宇多田颔首时顺带着点到温童,   然后停逗住了,像在审视她今朝的穿扮。   温童捧着挂杯,随他的视线痕迹低头检查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她心里直突突。她故意为正式场合穿的通勤西装,也是一身寡黑,清早起来着急忙慌地熨了熨,还差点因此迟到。   这套是第一次实习前,苗苗陪她上街,放血斥重金买的。苗苗说,你晓得西装的别名叫 嘛?裹上头面,就合该象征女性的力量。   又给她科普 和玛琳戴德利为女装变革所做的贡献。   二百五温童:哦玛琳戴德利,演《控方证人》的那个。   苗苗:妈的,土老冒,我对牛弹琴。   赵聿生会前私下招待宇多田,是给他备了只复刻《唐宫仕女图》的鎏银烟盒作客礼。   起先还踌躇是否要这么早送,昨日听吴秘书提醒,会上将会给新手上路的温童一次发言机会,他立时拍板就今天送。   万一搅屎棍坏了事,他还能用人情帮她揩屁股。   眼巴前,某人从温童身上挪回目光,掉头走了。   三分钟后,茶水间里接咖啡的她被何溪点拨,“赵总叫我告诉你,扣子系起来。”   “……”   会议开锣,赵聿生把主位让与宇多田,自己屈就在研发总监右边,长桌两侧,申城和中泰的员工泾渭分明。   温童随蒋宗旭坐在末位,面前的双份提案紧挨着何溪的会议纪要。   上半程都是大拿交锋,她悄默声嚼着日文草稿,思绪不时拐去一旁的纪要,偷师何溪样板式的措辞。   研发部再度因功用至上的理念,和设计方的人性化起冲突,赵聿生鲜少置词,只在火力不对付的关口,寡言几句稳固局面。   研发总监话及中泰的设计点和新产品的刚度、精度有所分歧,“预算上我们也不能专为外观委屈了内部的构型。”   赵聿生抢白,“预算好说。前期投入环节不必过于保守,高精度不仅局限在铸件方面,外观也的确需要狠抓。粗加工和精修到底区别大,客户往往遵循第一眼直觉,如果外观无法取悦对方,何谈进一步的内在了解?”   “那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关系。”   “明白了。”总监暂且闭麦。   中段歇会十分钟,众人都出去抻展几番。   上下眼皮一直干架的缘故,温童也溜去茶水间补给咖啡。她出门的瞬间嗅到烟草味,朝尽头落地窗看,赵聿生在讲电话,夹烟的手揉揉太阳穴,   末了朝对面说:“我今晚不行,要请人吃饭。你想买什么自己去买,”   随即撂电话,踅回的目光恰好与她相会。   他一副泛泛的反应,在灭烟口揿熄烟,同她错身去了。   会议下半程的第一趴,即是销售部陈述客户的意见反馈。   宇多田先生稍迟才归位,温童老早在主讲台上就绪,检视好笔电和投影仪的连接,也确认的播放顺畅无误。   说不紧张是假的,约莫咖啡.因导致机能过度反应,她手心净是汗,潮到快擒不住翻页笔。   一时,全场眼珠都黏在她身上。   公司有专用的蓝底模板,她昨天制作时,嫌太死板就摒弃了,改换浅灰调的简约风。   眼下,幕布冷色的灯光笼在她周身,中和了西装硬括的裁剪,莫名一股柔边感。   宇多田不禁偏头问某人,“这位是贵司新来的员工?”   “嗯,新来的小学生。”   宇多田对中文半熟夹生,外加有门儿清的翻译在场,温童首先用中文呈报一遭。   她虽然内秀不够,但功夫抠得细,不止根据反馈的类型划了等级,还逐一从成交时间、客户身份,大略分析了对方评分时的心理,以及原因。   抽丝剥茧地推理不同客户对外观的需求,哪种人比较看重这点,哪种又没所谓。   发言长达二十分钟,她全程刀剌脖子般地高度集中着,没敢瞧主位下首的某人。   反观赵聿生也几乎没怎么特为看她,   倒是在她突然冒日语的档口,曲曲眉仰首望去。   宇多田同样惊奇,这是什么彩蛋环节吗?   某人嗤地一记低笑,“这在中国,叫招摇,或者叫班门弄斧。”   尽管词汇语法极为三脚猫,温童也愈发自信,不为旁的,她直观感受到宇多田的目光里兑了些,   类似赞许的情绪。   会议最后在双方的共识中收梢。   提案需要赵聿生签字,这挑子落在温童肩上,会后,她径直去总经办找他。   雀跃感将将冒头,她生怕某人又要挑刺泼冷水,于是连笔都备好了,等他过目完,就急急双手把笔递去。   “怎么想到用日文复述的?”窗外浓云按城,案前人也阴天似的口吻。   “因为我觉得能给对方带去好感。”   赵聿生一掀眼皮,“嗯,用你三句一错的语法?”   “……”   “你的发言和提案不能说有什么大毛病,但噜苏太多,不够精炼,二十分钟的内容大可以浓缩掉四分之一。这回是好在对方性子沉,等得起,下次换个急脾气的人,谁有耐心听你一通裹脚布?”   温童抠着手指头,低眉受教,“懂了。谢谢赵总,下回一定注意。”   落下提案,赵聿生一副要签字的架势,手意欲捉她的笔,又忽而拧眉心,改去拿笔筒中的钢笔。   温童:“有水的,写得出来。”   他没睬她,而是用目光,轻描淡写地带一眼她散落肩头的头发。   提案右下角的签名一挥而就,赵聿生揿阖笔盖,天际正巧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展眼磅礴下暴雨。   温童毕恭毕敬地告退,抹过身,后方人又喊她留步。   “温董知会你了没?”他闲散粘上椅背。   “什么?”   “温乾明天回国。”   温童脑子一闪神,“没有,他这些天似乎挺忙,电话也少了。”   “嗯,”他颔首打发,“你回去吧。”   -   当晚六点下班,地库里,温童在车内瞧见向程参加同学聚会的合照,诚然那姑娘也在,二人相邻的座位也很有玄机。   于是,她情愿磨叽片刻,也要心如刀剜地换掉朋友圈背景。   前窗雨刮器起起伏伏,给她空落的心情打着拍子。   下一秒,崩盘了,她整张脸扪上方向盘……,不知何时听到的矫情论调,暴雨是最适合哭泄的天气。   赵聿生半晌后才下来的,路过她的小钢炮,轻淡朝里投了一眼。   温童尚未拾掇好,还在对镜揩着哭花的睫毛膏,伤感一阵一阵的,不多时又再度回潮,索性埋头哭个痛快。   隔着茶汤色车窗,某人带些看戏的心思旁观她这遭洋相,随后兀自上了车。   值女人流泪的能有什么事?   他一面想一面扣安全带。   ――要么家务鸡毛,要么烦恼风月债。   ☆、-   据说农历六月初二出梅,但目前看来,这雨不把上海泡霉是不罢休的。   天气一懊糟,人深受其累,温童老觉得自己的心脏壁也净是霉点子。   她倒是想过要和向程较个真。苗苗也撮哄,为难什么人都别为难自己,实在膈应的话,就找他问清爽。   温童: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爱情没了留点自尊不行吗?   所谓负气性质的自尊,是这么表现在她身上的:   近几天考勤时长很规律,傍晚下班后,她会骑共享单车打卡些闹市,或吃火锅、买衣服、看电影,基本都是一个人。   总之是不许思想和躯体闲下来,甚至靠物欲、食欲的填塞,来把那人挤出去。   回头到家查点一大摞冲动消费的战果,她又懊丧,我变了,变得虚荣浮躁还王八!   小左跟着老前辈成功擒下付总,后者来公司签单那天,特为只肯她单独接洽。出办公室后,人们抛向她的视线明显变味了,像《西西里美丽传说》的点烟名场面,   男人始于垂涎,女人始于同性恶意。   温童没成想的是,和小左相约逛街当晚,会被她发问,“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潜规则上位的?”   未等回应又自说自话,“不管你怎么以为,我的确是的。”   温童心跳足足漏拍好几秒。   二人说话时已然饭罢,在晶品中心的喷泉广场略坐坐。小左买了包烟,她也是人生第一遭,便利店员说这种好彩爆珠焦油量低,新手无欺,谁知听话的她头一口就呛得升天。   随即拉温童垫背,“都给你吧,我这辈子再不碰它了。”   “你可真好糊弄,哪有新手上来就玩得转的烟?”   “二十来块,当买个教训。”   夜风时不时夹些芒针似的雨,静安寺这块,都市金粉冲蜕了一尊寺庙最起码的香火清净。   或者更确切地说,俗人在此本就难守初心,被温水煮蛙,也被痛恨的群像异化。   小左偏头来看温童,睫根上沾着些水珠,你说它是雨或泪都行,“原先也没跟你说,我家里不止我一个,上头还有个亲哥。”   点到为止,下文温童也门清了。   小左抵触结婚是有原因的。投胎在一个再老派不过的家庭,出生、成长、讨生计都是为了如意父母和亲哥。   老大长她八岁,却无得自理能力,啃老是一说,父母偏还乐意养这条蚂蝗,己血不够吸就喊小左接济。   上海年租最低端的房子也得斥掉两三万,左母还见天盯着她的月薪:   发了没?几时发?要不你管同事借点,你哥想赁台出租跑车子。   “所以无论如何我得留在申城,哪怕做点见不得光的事。说到底,我真贱骆驼。”吃厌了家庭苦,再不想从一摊屎走向另一摊,小左说,情愿老了自己爬进坟地。   “和他们断掉吧。”温童尽力而为地劝慰她。   但,知易行难。   大道理千千万,而吃亏者万万亿。   “断?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见过有轻易抖两下就能甩脱的蚂蝗吗?得拿手抠的,它吸盘又牢,弄不好血淌更多。我妈可贼了,老早算定我想逃,一有什么动静就打苦情戏。   我是认为我爸不至于那么毒,对我好歹说得过去,她就用他绑架我,你觉得我能狠得下心嘛?”   “能嘛?”说到激动处的人,语气咄咄起来。   那天付总也如是问她的,你能全凭运气拼过我嘛?能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老实说温童有些心梗,“只能说下回你要再遇到什么麻烦,无条件可以来找我。”   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她都愿意帮。   而非装作睁眼瞎,对那些皇帝的新装、房子里的大象。   对话末了,华灯已然盖过群星。   温童受纳小左那包烟,回到苏河湾的时候,蹲在楼下来了一支。   不好抽,尽管有蓝莓味中和,她怀疑是尼.古丁还是小左的话涩到了舌根。   *   周六一早,温沪远接温童去吃饭。照旧是家宴,在崇明那边的农家乐。   温家有个不成文的作兴,所有成员生辰无论高寿与否,都得大办特办地祝一祝。这遭就是林淮为外甥女操持的。   “准确来说是我小姨子的女儿,岁。”路上温沪远如是厘清。   温童一向对亲戚关系苦手,特别还隔着恁多弯弯绕,“那么我该喊……?”   “表妹呀。同门堂,不同门表。不过也是的,你不懂这些个称呼上的人情情有可原。”   “我阿公家可走动的戚友很少,总是因为些鸡毛是非闹掰了。”尤其温童阿婆家。她没有说,当年关南乔执意要保她,是敢拿一尸两命要挟母家人的。   阿婆也拦劝过她,别太没谱,我应了你大舅说合的亲事了,人家也不计你这拖油瓶,但你总不能挺着肚子过门的。   即刻关南乔冲她,我偏要生!凭什么你主张我嫁谁,子宫是我的我想怀就怀。大舅黄鼠狼而已,安的什么好心,你倒问问他那男的年纪多大,克死过老婆没?!   一句话像剪子挥断来往。   外加关存俭有个大善人的名头,荷包本就不鼓囊,十亲九故三天两头地借,没钱还就缩特了。不来往也罢,省得多些扯皮的功夫。   他也一直告诉相相:   我没觉得你妈妈不争气。   至少她把相相送给了我。   -   农庄北墙挨着幢小洋楼,温童下车时才被知会,里头住的人是温肇丰,她爷爷。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港对外恢复大门后,老爷子在土著和外籍间充当类似买办的掮客。生意大都不起眼,彼时以鞋匠、货郎、剃头师傅居多。   随即温肇丰相中生财之道,投资百货大楼供人出摊,也做批发商贸城来谋利。早几年压根称不上富贵,温饱线而已。   后来温沪东因寻衅滋事没过大学政审,索性随在父亲身边,帮着过问大小事。   慢慢地发迹起来,乃至沪东出于蓝而胜于蓝,“脑子灵,花头多,”周遭人都这么夸的他。   上阵父子兵,打成翻身仗。二人之后往一所名校捐了两栋楼,一曰肇丰楼,一曰沪东楼。   而那时温家老二在作甚呢?   成日孵在车间里和数据干瞪眼。   用老大奚落他的话,别提什么士农工商,讲道理,读书人脑回路还不敌我算盘打得快。   如今温肇丰年岁已高,再有什么千里志,身子骨也不允许了。   从而买幢借山借海的楼,在崇明颐养天年。   -   乡野蚊蚋猖獗,温童在院里空地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胳膊腿就被咬了,约摸估五六个大包。   白到失真的肌底色,被些红点子煞了风景,关键是毒,痒得人活受罪。   她趁没人注意,悄默声给每只包掐个十字。   这是全国通用的止痒偏方。   宅子院落不顶宽阔,但浙沪人欢喜把日子过得汤汤水水,所以必然要省出一片横塘的空间,养鲤鱼。温童将将投过两眼,几乎全是一尺多长,又肥又欢实。   雨水涨夏池,鲤鱼跃蹦起来,像有跳龙门的劲头。   林淮外甥女淇淇的月嫂一路追着她,冲到院子细雨中,眼见祖宗去的是横塘方向,大喊不得了,停一停,“要死了你看她真要下水了!”   温童闻声想也没想,和月嫂一前一后堵截般地抢救。   谁知淇淇从她小臂下溜了开去,温童直喊糟地回头。   有人就双手拎起趴到塘壁上的淇淇,将她一条命拣回臂弯里。   “你瞎跑什么,想吃鱼?水鬼先给你吃了。”   淇淇不买账这人的救命恩,当即破嗓哭闹起来,偏抱她的人还恐吓,“谁踩你电门了?这么不识抬举,我再把你丢进去。”   小孩万幸无碍,月嫂抱下她答谢,“谢谢赵先生,多亏您及时。”   温童旁观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人,他浑笑应道:“兴许我和她有缘,一会要多讨一包寿烟的。”   “那肯定不在话下的。”   月嫂抱淇淇回屋喊魂。温童会上赵聿生的目光,她睫根落着水珠,他肩头沾些细雨。   为什么你又阴魂不散?她想问,话出口却变成,“赵总似乎和老温家关系不错。”   某人不客气,“这宅子我比你来得多。”   “那今天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赵聿生已经半步赶超,闻言又留步,侧低头应话,“和你一样,贺生辰的客人。”   他嗓音落在她耳软骨,几乎是贴附。   温童悸得无痕一畏缩,眼睑一垂一掀,将好撞进他打量的目光里。   “你很怕我?”无比磊落的人戳穿她的局促。   “因为老实说,我对你有。”   她刚话完就悔了,指望这人有良知是不可能的,他眼下饶有兴致地与她,一副展开来讲讲的表情。   倘若,温童设想过,她没有温董亲女儿这层保护色的话,保不齐也是另一个小左。   倘若当晚赵聿生醒神来瞧见的并非她,而是什么旁的女人,或许将错就错,她信他干得出来。   酒为色媒者,蛇鼠一窝。   一想到就怄得紧,温童眼刀子怼去他胸口,“赵总要不起开些?挡我道了。”   “康庄大道这么宽,我怎么挡你道?”抄兜的人微微一哂。   温童搜刮肚肠怎么毒舌回敬的时候,蚊子包再度痒得慌,她禁不住双手互挠,挠出狰狞的红痕。   止痒未果,又曲眉垂首,故技重施地给包掐十字。   这些光景,尽数去了某人眼底。   “册那,蚊子真多,”她气急败坏地咕啜,随即转嫁与他,“为什么愣是不咬你?”   “谁知道,你不如和蚊子深入沟通一下。”   赵聿生目光掠过她挂油瓶的嘴,蚊子叮得她通身无完肤,却偏对嘴网开一面……   他扭头拾级进了屋。   -   林淮只一个平辈亲妹,另外和温沪东家妯娌不睦的缘故,笼统地说,也就淇淇可以疼。   当然现在又多了温童。   等宴开席间,她不住地把淇淇捺在八仙桌边,教喊人,“表、姐,童童表姐。”   温童本不想热络示好,可面对稚子总有垂怜心,她拿拨浪鼓和小金锁哄淇淇,“你好吗?早饭吃的什么呀,今天是谁的生日?淇淇晓得自己属什么嘛?”   净是些没营养的问题。   “早上倒是没吃多少,半碗银鱼蛋羹,还吐了。”林淮忡忡貌。   “在闹肠胃炎?”   温童一句言毕,淇淇不知魔的什么怔,小金锁啪地掼在她脸上,直喊我不要你,“你不是温家人!”   “说的什么?!小赤佬脑子瓦特了!”林淮急慌慌地捞走祸首,温童先捡起丢下条凳的金锁,再检查鼻梁,没见血,但被剐掉了一小枚油皮。   她整个人懵的,一面说不妨事,一面又无奈这熊孩子。   一场两三分钟的小插曲,被中国式的“她还是个孩子”匆匆翻过去。   全程,赵聿生站在通往偏房的廊道口,冷眼地燃完指间烟。   *   宴席首先招待的红鸡蛋和长寿面。   温肇丰说是胃口太浅吃不下,一直待屋里没现身。不多时温沪远来喊温童,“爷爷想见你。”   后者依言跟去,在书房门口见到的人,身着棉麻月白唐装,手里的象棋反复咂摸翻个,不知落定面前棋盘哪一格。   而和他对弈的赵聿生,眼见着温童来,就弃局起身告退。临了还给老爷子递了支大中华。   温肇丰那一代吃惯了旱烟,老嫌烤烟不够劲儿,且还温吞水,深谙此点的赵聿生每次递烟前都会抽空甚至剪断过滤嘴,   由着老爷子反向抽。   温童心想,好特么硬核。   硬核的还在后头。出于随同和敬重,某人也是这么抽的。   烟雾缭绕里温肇丰冲他赶赶手,“你去罢,这局我记下了,回头再继续,”   再侧首向温童,“孩子你好,真高兴我能在阖眼前认回你。”   他和关存俭俨然反差的两种风格。前者直鼻方脸面相粗悍,后者,温童印象里总是低眉善目的。   “爷爷好,您精神头看起来不错。”她有些难为情地应着,坐到他对过的罗汉床。   “我听你爸说,你没肯留在九间堂住,而是出去单过了?”温肇丰话是朝她的,目光却专注那一盘残棋。   “对。”   “为的什么?林淮对你不好,还是你爸招你不高兴了?”   “没有!”温童忙揽锅,“是我自己待不惯,需要个过渡期,兴许回头还会搬回去的。”   “唔,希望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诚实。”把一句谜面抛进温童脑海,温肇丰也不慌给谜底,话锋即刻一转,“我很喜欢和你们年轻人交流,就好像我一个棺材老梆子,也能从你们口中了解外面的世道,   没变多少,又变多少。你们思想总是活泛的。枯池注注水,它就还没死。”   “比如小赵,现在又来个你,所以……,有空常来陪陪我。”   温童乖乖颔首。   温肇丰倏地问她,“你觉得小赵怎么样?”   “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扯谎,“特别好,平时工作也尤其关照我。”   殊不知老爷子顷刻拆台,手指头点点她,更像是纵容地笑,“撒谎,你有一张实在不适合诓人的脸。”   温童正是尴尬,又听得他支吾,“小赵这个人,这个人……”半晌没后话。   一根烟收梢,窗外雨势加急,温肇丰昏花的视线在她五官逡巡一番,说:“是像,像我们温家人。”   “是吗?我阿公总说我和妈妈一模子拓的。”   “你别信他呀,信我。我从来不骗人的。”   温童给他老小孩脾气逗笑,点头随和,“好的信您。”   “这雨一下齐全,屋里就不泛潮了……”温肇丰望望窗外,良久再问她,“孩子我们说句自家话,你认为自己挑得起你爸托付的担子吗?   你清楚你被找回来,是要做什么的吗?”   终究温童在此问上抛锚了。   温肇丰末了给她宽限时间,不慌眼巴前答复,回去想想再告诉他。   *   宴罢尽欢且散,温沪远有要事先领林淮回去了,温童只能委屈自己,上赵聿生的贼车。   他们这顿吃的是中午饭。   临去前温童听厨子说,晚上还有一趟,但是招待老大家一对父子的。   她不由想到老爷子难参破的一句提醒,“给人铺路给自己铺路都是铺,关键看你这个人,日后想怎么个活法。”   赵聿生吃了不少酒,她上车的时候,这人阖眼靠在后座,且是中央。   她想着要么关门移步去副驾,他又忽而睁眼,乜她一记,再无声挪去最左边。   温童硬着头皮坐上去,关门的瞬间左手摸到样东西……,他领带。   即刻她丢热炭似的扔掉。   前半程车厢里仅雨声无人声的静。   兴许是代驾开的话匣子,说了句老天落雨都不喘气,随即赵聿生突然开腔,“你不觉得一个岁小犊子,指向性地排斥你,过于早熟吗?”   温童良久才反应话是同她说的,偏头去看,问话人就单臂杵在窗沿,微微右斜的懒散目光,朝她。   “还是说你这人本就不招小孩待见?”   她没好气,“童言无忌罢了。”   “嗯,可能吧。”   二人对话戛止,赵聿生低头看起手机,暴雨天近乎零光照,昏暗里光亮就舔着他五官。   温童抓过的蚊子包肿了,她伸进手袋找那只没吃的红鸡蛋,想叩开壳拿来敷,一面一时脑热地问某人,“赵总,公司在员工不出错的情况下,会让她顺利转正吧?”   “也得看考核业绩的,我们小作坊一个,只能按坑种萝卜,没法靠人情分把坑卖给萝卜。”   “你又在内涵我。”   “温小姐真擅长看扁自己。”挖苦她的人即刻就笑。   温童恨得要回嘴什么,谁知鸡蛋成精自个滚下来了,她说时迟那时快地弯腰去够。   而车身将好一记陡刹,惯性把她重重拍向前座靠背。   温童难为情地臊红脸,没去管后脑勺疼与否,赵聿生Y她回座了,也把红鸡蛋归还她手里。   然后她余光瞄见他救她的那只手,五指曲在一处搓了搓。   ☆、-   小左赁的是北外滩的二级旧里。清早能看见巷道中拎痰盂的人,晚上翻个身不提防,就会闹醒木板隔断另一头的邻家小孩。   是处有个十分不中听的蔑称,上海话叫“下只角”。   签合同那天,房东瞧着她身份证来了这么一句,“左爱男,这什么活见鬼的名字呀?”   是,活见鬼,她一家子都是讨债鬼。   她叫房东尽量别呼自己大名,既然这枚黥面无论如何也剜不掉,那就拿补丁捂着。捂一天算一天。   房子穷酸倒有一味好。从仰躺在床的角度,小左可以眺见陆家嘴和东方明珠,隔着晒台那一竿大杂烩的文胸内衣,隔着浩浩汤汤的金三角晨雾,   隔着银行户头旱的旱死的位数鸿沟。   出梅这日恰逢调休,她盘腿在床头,用计算器捺下月除掉开支能攒多少净收,满打满算保守估计,大约四百上下。好在她指缝很紧,不是漏财者,怕只怕有人硬要从里头抠。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的左母就来电了,“有五万没?今晚之前打给我。”   “疯了嘛?我上哪给你弄五万,变戏法去啊!”第一次小左不由分说撂了电话。   左母再催命般打来,狠三狠四地警告她:别跟我扯什么车轱辘话,给或不给头一点的事。老头昨晚和人喝酒走夜路,田埂里摔跟头了,脑溢血晓得伐?!   连夜送医院就不得醒了,医院张口讨十万,我问你对半要已经够想着你了。   夜里想想老头花在你身上的钱,不心虚不怕鬼喊门嘛!嗯呐现在翘尾巴了,到大城市镀金了,我早说过吧,便宜畜生一攀上高枝,管保成白眼狼……   更腌H的话,随小左掼去油乎乎地板上的手机,一道闷息了。   然而她禁不住那些余音的搅扰,仿佛有牙齿在啃耳膜和脑仁。诚然地讲,这个家对她最仁义的只有父亲,倘若不是他,兴许她十二那年就会命丧在母亲毒棍下。   家庭祸害里没有恶贯满盈也没有浑清白,有的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拣回手机的小左原是想腆着脸找温童的,没成想,屏幕有新微信消息跳进来――   付总:今天有空吗?   *   温童开始参加内部新员工培训,和诸多新学员一起,每周三堂,主讲大都是各部门的大拿骨干。   她脑容量浅,无论念书或工作,接受新知识得倾付比常人多好几番的功夫。用从前向程的玩趣话,   做什么事都像自带、自行刹车,旁人已去预习导数,她还在伤脑筋几何概型。   回回考试也是那种,须得老师提醒仅剩半小时才磨叽动作文的人。   她自认为无妨,磨洋工慢慢来总比欲速则不达好。   她欢喜听课时备两份本子,一份录随堂笔记,当主讲插科打诨起八卦,就用另一份涂涂鸦,画当日天气或三餐吃食,偶尔也特写心目中的人和事。   那天,原本要去日语班的何溪,课间折进来和她招呼时,就望见了涂鸦本上她背着人的小九九:   凶神怒目的一张罗刹脸,但脖子以下违和地箍着根领带。   “画的什么?”何溪莞尔靠立在边上,顺带落一杯黑咖在她桌角。   “谢谢何姐。”温童一副贼被捉的仓皇感,悄默声藏掖本子。   这厢为了项上人头没敢回答,那厢早已看得门清。   转转手里杯套,何溪眉梢慧黠的笑意,“你放心啊,我不稀得打小报告的,至少在看不惯某人这点上,我们是同盟。”   她指骨纤长,天生清癯身材,温童在其无名指根的戒痕上跑了几秒神,才同样卖关子地干笑,“我也不怎么怕他晓得,”总归她如今是猴子称大王,某人拿她又奈若何。   “你倒不准备问我,为什么看不惯他?”   话完何溪呷起咖啡,杯身掩住她山根以下的半张脸。   “我懂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   “如果我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何溪一脸抛鱼饵等她上钩的玄虚表情,“我很乐意分享陈年大瓜的,你要不要吃?”   “我……”话音将落,开课了,何溪笑笑没再言声,捧着咖啡从后门离去。   不得不说美人的话自带公信力。过后大半堂课,温童都在咂摸她所谓的“陈年大瓜”,猎奇心人皆有之,而美人主动递的瓜则更有半面妆的勾人感。   员工也不止一回拿她的长相当佐餐话题,像什么呢,着实找不到可媲美的,嘴唇润凸眼皮子又狭,横看风情侧看纯的玄妙。   相貌是前菜,正餐自要聊两性问题。何溪究竟是否名花有主,和赵聿生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风月秘辛一样悬而无解。   这即是职场的背阴面,不论你大小是不是人物,归到格子间里只有三种角色:一是毫无温度的数据绩效,二是工牌上风水轮流转的职称三六九等,   三,就是同仁喷饭供酒时的八卦笑料。   有伪正经,没有离群真清高。   -   周五傍晚培训结课,小左突然经痛的缘故,要迟几分钟才到,温童于是提早去帮她占位,在走廊再度偶会何溪。   后者倒似乎断片了上遭“请听下回分解”的问,只说,天气出梅入伏了,晴起来,不日要办拓展训练的。   温童遇人说话大喘气就难受,索性直言讨教那瓜的下文,“关于你上回说的,赵总做过什么不好与人言的事嘛?之前我的确有听说,去年,有公司想挖他墙脚?”   “你指铭星?”   音量矮得低低的何溪一浮眉,扒拉下百叶窗才应言,“完了,我不该给你搭戏台子,说还是不说呢……”   她勉强的颜色,“不说吧,我晓得你会管别人问的,二手瓜以讹传讹都变了味,难保你听到些真实度不可考的谣言。说吧,我这不卖主贰臣嘛。”   那你上回还吊我口味,温童脑门上三只问号。   “说罢,我想我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有资格知道这些。”   “其实也没什么。冠力一来有两家老对头,其一是捷足先登汽车行业的庄氏集团,其二就是铭星。你如果对四年前的湖州招标会有所耳闻的话,就应当了解,它们同为当年.掉冠力的竞争者。   去年德国的威兹曼对华招标供应商,鏖战撕扯到最后,还是剩下铭星和冠力打对垒。你猜怎么着?我们二度成为手下败将,而事后没多久,铭星就开价拉拢赵聿生了。”   何溪言毕休声良久,捻捻无名指根,对着温童一张宕机脸反复研判,再话道:“我向来不屑拿小人心度君子腹,在冠力麾下也干了快六年,几乎看着赵总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但据实说,我的感情分两本账,对冠力的总比对赵总的要厚一些,也清一些。   集团这么多年,温情人有,蝇营狗苟的人更有,对我来说,说错话不打紧,站错队才要命。”   一席话说得温童心绪如麻,之后的培训总结也近乎没吃心几个字。   涂鸦本翻去簇新空白的一面,她由着笔叛逃意识地瞎画,回过神来,上头赫然的三四行“站错队”。   再托腮仰首,讲台上的人,竟是半身黑衬衫温莎结的赵聿生。   他是来给结课做归纳和表述期翼鼓舞的,话术熟极而流,整个人也亦庄亦谐。   课室里顿因他的玩趣迸出笑声,温童知晓是他后,笑点就无能了,也没肯再抬头看。   “我就说到这吧,免得继续浮夸下去,有传销既视感了。”赵聿生话完,目光闲散朝下一扫,停在角落里始终耷拉的脑袋上,又无痕收回。   -   课散后的夜,闷风挟微雨。   温童和小左一道出门往电梯处去,前者相约共进晚餐,后者支吾说算了,“存款要透支啦,我一滴都不剩了。”   “我可以请你的。”   “不用不用,我赊你的人情债太多了。”   小左近来脸色不顶对头,总一副恹恹心事貌,温童许多回想问又怕唐突。没人甘愿被侵犯心理安全区的,除非她自己想说。   掠一眼小左的新半裙,温童说没关系,“下回约好了呀,等你发工资。新裙子很好看!”   对面人脸上将将挤出一记笑,就给电梯急冲出来的女人,骇没了。   “左爱男,是你对伐?我晓得你长什么样,你个臭不要脸的骚狐狸贱婊.子!”来人全没所谓仪容,爱马仕就信手掼地上,手指头戳去小左鼻头,生扯得她头皮快开裂,   “你不想靠男人上位嘛?那我今朝就叫你出名!”   温童急急拦劝解围,可惜对方正在气头,不仅徒劳,脸还被指甲盖刮了三道杠。   付总并非头一遭招弄莺燕了,以前,付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他喂屎没喂到跟前,且还算见好就收。   这回又是哪位老鸨调出来的姘妇,能叫丈夫隔一天破财十万,精魂尽瘫到她身上了!付太气到偏头痛,越吞忍越失了耐力值。   阔人有时比穷民更擅长掂斤播两。   她教训小左,下三滥的人永远别妄想当上九流,不配,汉白玉牌坊还没立好,就有无数恩客往上头啐唾沫的!   “脏过一回的人,这辈子会一直脏下去,”付太眼盯盯闷头不作声的小左,“别和我卖惨啊,我告诉你,这事要想我罢休,你首先得和他断干净,其次是去你们公司大群发十条道歉声明。”   说着,朝向廊道围拢起来的看客,讥讽你们冠力教人有方,净教些爬床卖屁.股的本事。   看热闹者无人伸手,蒋宗旭甚至劝温童,莫浑水,“你的脸子代表温董乃至冠力。”   末了保安来送客了,赵聿生那头下的令,好生把人请出门,要是嗓子骂干的话,记得给人沏杯茶。   付太被左搀右架离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放话,道歉必须发,十条,少一都不行!   人群迟迟随夜色驱退的天光散开,小左蹲身把四碎的笔记本够起来,温童作势要帮,由她打住了。   “你去吃饭罢,别管我了,我想一个人清净一下。还有啊……,别和我这种下三滥为伍。”   雨点子在廊道扑一层阴恻恻的寒,小左即刻一番话叫温童心更寒,   “我打一开始和你示好也就是想巴结,相信公司也不止我这么想。”   多少人欢喜这种脑子里不揣算盘的小白,借着你往上爬,不怕给芒刺扎到,   回过头再放你冷枪,也不慌你手里的枪上膛。   *   翌日一早,温童登上的时候,左爱男的痕迹已从其中抹除干净了。   两桌开外的那台工位,也被秋风卷落叶般归零。   她魂不附体一上午,终究在瞧见底柜中的半袋鸡头米时,坐不住了,一把将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朝总经办去。   赶巧,落地窗前烧完烟的赵聿生正欲回去。   眼见她掉脸子地快走而来,某人也不留步,兀自旋动门把要进。   温童眼疾手快地抢住把手,整个人,兜在他前身和门板间,仰头欲言又止貌。   “如果你是想来央我饶情的,那很抱歉,所有成年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担责。人善被欺马善被骑,亘古不变的道理。再有,你应当好好想想,为何作为老东家的血亲接班候选,遇事却沦落到求人的田地。你这人,自我感动的善意一大摞,借出前也不思考连本带利能追回多少。”   无波澜的嗓音落到她头顶,门板朝后一倒,温童快速刹住它,两只紧挨的手相互角力。   “松手!”赵聿生眉眼间不再有耐心。   “我不是来求情的!”温童截停他的话,深呼吸片刻,才一股脑冲口,“赵聿生,温乾回来了,我不想坐以待毙……”   “所以起而伐之?”   他倏地一声笑,胸腔起伏共振到她心口,温童拎不清是愕然还是暗嘲,仅仅点头,“你该帮我的……”   “你任务如此。”   ☆、.:莫忘空城   赵倪近日在冷战。   确切地说, 是自上回跟拍风波起,关系就隐隐豁了一道口子。倪非新公司虽在资源这块很捧她(说难听些当台柱头魁在养),但业内都门清, 它是营销炒作大户。   说到照片最终被按下去的事, 赵聿生找人做。而经纪方一开始没肯,他们想打蛇随棍上地赚点热度。   他于是问倪非, 整起事件她到底知不知情。后者一口咬死说不, 事实上她的确蒙在鼓里。   不过有件秘密被赵聿生查到后,她再法把自己择干净了:   对赌合约。   两年净挣九千万, 输则拆股抵押,赢则互惠互利。   人在一起这么久, 明火真枪的争执其实很少。所以倪非没成想赵聿生知悉后会如此置,他怪她拎不清, 照目前她的影响力来看,还远远不够押注九千万身家。   “想当棋子也该先观清满盘局势。你压根没有赌徒看风色的能力。”   另外他警告,或是叫她代为转达经纪方, “别拿我当枪使。”   呵气成冰地互相晾了小半月, 倪非前所未有地先服软, 以前, 她都是等他来示好自己。她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某人答没空,但也未把话说太绝,允许她花他钱,就证明还有峰回路转可能。   倪非早已摸透他路数, 以及他这人并不至于凉薄,待女人方面一直没得说。   周景文听闻了这桩事,丝毫没意外。   就像眼下推拿师傅说他和赵聿生而立年纪, 五六十肩颈一样,根本不值得吃。   都说在当今微信通讯录互删就权作分手年代,感情廉价无比,他头一个举双手同意。   谈人心和真情才俗,倒不如尊重原始动物本能,论男女都是消遣的既得利益者。   再扯情就复杂了。   “物质欲望可以需求供给对等地互补,轮到精神上极难,我贪你一成你非给十成,剩下九成怎么还?倒像我欠你债,成老赖了。”   赵聿生听去没言声,师傅说他颈部筋络堵得慌,“是睡眠不好吗?现如今年轻人,不是和电子产品交道就是夜生活娱乐。多少得给自己匀些时间的,放放松散散心,皇帝不差饿兵嘛,身体到底是革命的本钱。”   “他可不是什么饿兵,手底下养兵的,百斤担子加铁砣,哪有囫囵觉睡。”   赵聿生阖眼一笑,“我谢谢你了,别给我戴高帽子,它快倒了。”   “倒不会倒,温沪远情愿把女儿交与你,证明还有最起码信任在。”   一钟头的肩颈按摩毕,赵聿生师傅去了,和周景文排排仰卧烧烟。   后者自打跳去卡斯特,基本只参股不问事,他有个兼职身份:掮客。日常混迹于茶馆会所,倒卖一手生意消息也联络引见合作双方,一旦成交就从中攫取佣金。   他告诉赵,“那天我听人说,年初建仓国安基金,一家私募机构,在管资产月底就能破两亿,什么水平?关键合伙人之一你绝对认识……”   “温沪东。”赵聿生衔着烟抢白。   “你知道?”   “上个月温童还没来的时候,温沪远叫我调查过。国安注册资本是六亿,温沪东属于普通合伙人,对基金债务有限连带责任,他出资了八千万。这份投资是个人名义为,和冠力不瓜葛。事出前,他谁也没通,连温老爷子都不晓得。”   周景文微微错愕,展眼又一副意料之中貌,“从什么时候起,这人做事就完全不和弟父打商量了?真要拆伙单干,司马昭之路人皆知啊。”   “他有资本又有头脑,所以不怵。兄弟俩阋墙事已经搁在明面上,但老爷子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做派,不特为偏颇谁,由着他们自己斗,孰赢孰输他绝不会插手。”赵聿生淡漠状,烟蒂揿在缸底,余烬呲呲作响,   “前几天董事夫人给外甥女做生辰,老爷子故意在当天摆了两道宴,午宴请温童,晚宴再把温乾招过去。这样才不给两家落话柄,外人看来也是绝对的公平。”   “老爷子在冠力还有股份。”   “嗯。如果有一天,棺材板当真等不及要盖,他遗嘱上这份股的转让权,既是连城玉玺也是要害祸端。”   窗外昏沉天色,城市水洗过一般,蓄雨浓云矮矮向下轧,闷雷裹在其中,像铁桶里阵阵钝响瞎炮仗。   安歇良久赵聿生起身,一手系着衬衫扣,一手去捞边上西装,“小畜生要放学了,亲娘又做甩手掌柜,我去接。”   话里草蛇灰线般的那个人,叫周景文思绪一陡刹,他痕笑笑,“我得向你声讨一下,你老姐不单对宝贝儿子甩手,对我也负汉极了。连苏河湾一楼门禁都不肯我挨。”   唔,某人匝领带间混不吝应着,“清官难断……风月债。这个中原因多半得靠你们自个弄清爽。不过我也得提醒你,苏河湾少去。温童被温沪远安插过去了,你一头号嫌疑人,别回头连坐上我。”   “不摸锅底手不黑,你怕什么?”已然起立周景文,视线定定锚在他面上。   赵聿生半晌才应,“淤泥里待多了,没人能浑干净。”   *   周一例会收梢后,归位温童短暂放空,脑子里蛛丝和马迹冷不丁一撞,她缓缓在搜索栏内敲下铭星字。   又在内网和论坛中搜罗了一番,得到的可参考结果寥寥,但越极思越有趣,因为所有相关讨论不外乎一个共同关键词:   赵聿生。   另外她发现再一个端倪,先头从赵聿然口中听到的生疏名姓,周景文,也是该话题常客。从内部论坛可知,此人是申城上一任副总,来得多得意,走得就有多不光彩。   上他履历线索已被格式化了,温童悻悻退出来,趁饭后歇晌功夫,偷与蒋宗旭打听这个人。   “他呀,”蒋宗旭没好话,“说不中听些,就是小人卖国贼。”   “怎么能确定他是内鬼?”现成全部根据都难究真实度,没有法律盖棺定论,有只是七嘴八舌非议而已。   殊不知信息核聚变世道里,比起眼见为实,人们似乎更直觉信奉空口的耳听。   “我这么说吧,假设当年周景文没有即刻跳槽,兴许还能自由心证。偏他急急跑路了,人一亏心就是戏子卸了妆原形毕露。他自己不想洗脱嫌疑,我们凭什么要施舍清白?职场上,利益当头感情其次,就是这么骨感且残酷。”   对着蒋宗旭一副快言快语愤慨貌,温童不由,“你对公司还挺忠诚。”   “那当然,我底感谢冠力给我一切。”   一句话叫温童记起小左被开当日,她和赵聿生对白。   他这人有拎不清,蛇口是真真蛇,只管问她,“你意思是终于开窍想同我联手,把温乾拉下马?小姐,空头支票兑不了现的,你拿什么本事和我谈?   再有,我实难相信你对冠力有此等忠。它没给过你什么,反过来,你对它也只是半道拣来的薄情,比纸还薄。”   他笔挺站立时候,低大半截的温童总需仰首瞧,脖子都抻酸了。   她面不改色反问,“那你呢,你对冠力有几分忠”   对面人丢神,片刻后不恼反笑,“考验我?你能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   实眼歪头,“城府我玩不过你,人情交际上也没你吃得开。因此我判断一个人是黑是白都凭直觉,凭你说话口吻颜色,只要你说,我基本不会揣测话外音散什么深意。”   “噢……”尾音拉得长长,某人顿几秒再话道,“那我说喜欢你,你也不散什么深意?”   温童当即一懵,头訇然地擂起鼓。   所幸他没叫她难为情下去,自行推翻,“你看,信口雌黄前也不起草稿,轻易就能打嘴。”   “我也没着道儿啊!”她受挫乃至气急,“您还是庆幸这话没给女朋友听到吧,否则我跳黄浦江都洗不清。”   赵聿生在咫尺间,目光去她眉睫刮了一遭,就这么盯牢她,十余秒没接话。   莫名温童神思就因此拐去那晚乌龙,以及背锅被拍事,她清扫下喉咙道:“那歌星应该是你女朋友吧,我这点推理功夫还是有。”   “你眼睛很酸?”   “嗯?”   “眨得没个停,再眨要痉挛了。”   “……”   ……   神识逃也似的归回现实,温童禁不住翻出滴眼液点了两记,再调去工作状态。   顺便,把有关赵聿生和铭星暗箱牵扯的舆论,悉数拷进盘里。   *   周二这晚,拓展训练前夕,预报明晨放晴,老天不得歇地赏入伏前最后一场甘霖。   温童有份下周出勤的任务,精密机床代理商大会,这是每位销售翘首以待良机,可以笼络好些下线人脉。   几乎整个销售部都将出动,她自然不能独孤,同时也意味着,须得万事俱备才不会在抢人战里落得手空。   同事即敌手,平日笑嘻嘻,枪响了谁也不饶情。   于是她再度拖沓超时了。   也再度和晚走的赵聿生电梯中不期而遇。   “明天拓训还走这么迟?”他开口的时候,视线朝玻璃幕墙外。公司除开逃生用的一律为观光电梯。   鸦青夜色里,耿耿星河不在天际,尽数在钢铁森林和遥遥人间。   “嗯因为在给下周的代理会临时抱佛脚,笨鸟不先飞,迟早给人扔后头。”   赵聿生回头看她,“背靠大树好乘凉,你识人前亮出自己身份,能加分。”   “我不想要这个作弊分,虽然的确,出了象牙塔谈公平很奢侈。但我借由小左吃到了训,非黑即白的章法和既定道德准绳下,投机者势必更有概率遭到反噬。”   他目光声踅回去,来了句难辨否肯的应答,“你是怕反噬,还是怕再被人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能给人做垫脚石,双刃地想,起码我还有利用价值。”   赵聿生没过多赘言,只拎出兜里戴腕表的手,曲指叩叩玻璃墙,叫她随之朝下望:   环融中心制高点的镭射激光灯,雨幕中以睥睨姿态,扫过地面蝼蚁般的众生。   “垫脚石只有用完了趁手被丢命,垫到多高,丢下去摔得多重……”   他侧首来望她,“再被打回原形,你舍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     ☆、-   舍不舍得。   温童私下也取舍过题。   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人根底里接受不了阶级层的逆向转。她时常从噩梦中惊醒,种极端, 有人鄙弃她虚荣慕权, 也有恨铁不成钢拿的:   想庸碌多久?哪种活法不是活,而你, 不论落进泥潭是么江河湖泊, 都一副摆不脱的臭鱼烂虾命。   其实很大部分上,温童的踌躇源于对母亲的歉仄感。   怕妈妈托梦来发难:有多刚烈, 你就有多贱骨头。你的坚持败得精光。   她不能坦诚地回应,曾经随你绝笔记恨过的那个人,渐渐叫改观了。   父爱一词近乡情怯二十余年了,如今也想贴靠温暖的。   以上思想斗争温童都未告知赵聿生。她本能觉得, 会将她归为攀权者、上吊搽粉死脸子的人。   她假想,在眼中自约莫并非灰姑娘,而是恶姐姐, 削断脚跟也挤进水晶鞋。   轿厢随成烟的雨往下落, 温童告诉赵聿生, “你的话回答不了, 但让想到小左了。”   抹过身来,洗耳恭听状……   小左离开那日,其实和她短暂对谈过。   比起傍晚走廊里的咄咄对峙,内容平和许多。聊生活聊工作,煽情有之冷血有之。小左并未直言在付总那头的遭际, 只说她就是觉得一个人被捧高起来,便再不想摔下去了。   期望值由既有的现实决定,穿红着绿惯了, 你会恐慌某天脱掉它。为了逃离那种耻辱感,只能极力地继续往上攀。   穿上衣服或衣不蔽体受辱,她选前者。   另她又告诫温童:职场上谈真情和信任,说到底悬浮也奢侈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重心,有婚姻鸡毛蒜皮家庭柴米油盐,工作仅仅是谋生计的渠道,直观来讲,工作=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张百元钞票能障眼掉多少虚心假意。   不过人嘛,实践总是跟不上大道。至暖调和至灰暗的底色都准你看过的,尽管目的不单纯,但欠你一句谢谢,真心的。   话完提及,是否在通讯录里给彼此留条情面。   温童为难了一晚,是在零点交接、人最清醒或最冲动的一刻,回应互删罢,江湖不。   赵聿生剖析得很准,她彼时就顿悟,自感动的善意分文不值。   一味地讨型付出,道德绑架对方回报,是磨折人,也空耗自。   “职场新鲜人都容易有学生思维,听过没有?”面前人出声拽回她神识。   温童重新聚光的视线,没盯,盯的是已然到底打开的电梯门。   即刻赵聿生左手刹住门框,右手捏一记响指,“嘿,在跟你说话。”   “听着呢,”她阴阳怪气,“嗯嗯学生思维,你一天不挤兑就难受。”   “那倒不是,刚入职时一样是被开涮的对象。人进了职场,是一个被返厂格式,以及重造的过程,起初谁也避不开学生思维。轻易诉诸感情,轻易笃信学生时代的尽人事听天命。”   温童:“……有被内涵到。”   某人微微一顿,垂向她的眉眼浮起层笑意,“你太轴了,讲道工作只是契约关系,拿钱办事的环境里动真感情是大忌。老早不再是以前,互抄作业也能包庇出友情的年纪了,醒醒罢,二踢脚。”   “……”温童一臊,顷刻捞起目光撞进眼戏谑里。   “赵总有意思,别人微信记得那么清。”   “太有印象了。毕竟友名单中如此中二且傻缺的,除开若愚的‘哥谭市长’,就是你。”   幽暗地库刮来阴湿的风,赵聿生站得八风不动。   温童拨拨颈边发,咬牙切齿与,“那你晓不晓得学生思维有关键的一点?为人师,故作姿态!”   语毕旋即夺门出去,一溜烟踪在夜色里。   轿厢中的人几秒丢神,片刻后,地库响起轮胎落荒而逃的刺耳哨音,嗤地一笑。   *   翌日梅雨休停,晴空养云   拓展训练上午九点动身,赵聿生七点多知会何溪,有事耽搁半晌,不跟大部队了。   姐甥俩又出乱子。   昨晚赵聿然许诺若愚,今早送上学,下学再接去电玩城。结果清早邮箱里蹦出一条临时任派,让份口头诺言成了空头支票。   其实她也不是头一遭立种一级风就能吹倒的,照说若愚该怪不怪,但青春蜕皮期,小鬼头敏感得一点即着。   聿然等洗漱停当、早餐吃毕,才告之她又放鸽子。   说完足有五分钟的时间,若愚都么反应,蹲身在穿鞋,拿背上书包朝向妈妈。赵聿然也是此刻才迟觉,   居然长么大了,幼时占一个背拖到屁股下的书包,如今显得那样窄小。   她真真未曾尽责地证过成长,哪怕一分一秒都没。   “宝贝……”   “你滚!从现在开始,你不跟说一个字,请你哪句话兑现过?不是你儿子,那些名包名衣,你床上前仆后继的男人才是!”若愚目眦尽裂状,狠狠搡掉她示的手。   一贯嫌眼泪没出息的人,哭得仿佛天塌,随即开门跑了,赵聿然迭声喊也喊不停。   随后七点半班主任来电,李若愚怎地没来。   “没来?出门了呀。”   班主任惯了缺心眼家长,透过现象看本质,“若愚妈妈,你是不是和闹么事了?”   如果不是当长舌放屁;   如果是,那可说道了,李若愚在班上一直招人烦神,不说题青年,但大大小小篓子也捅了不少。做老师的不放过任何可塑之苗,显然是生管教,前途也可观得很。   种期许同许多家长表达过,有机会也想对你说的,可是怎么讲呢,别说机会,连你样貌都模糊极了。   一席话叫赵聿然脸子丢到地缝里。   她伤脑筋上哪找儿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情况下,也只能求助赵聿生,后者听后讥讽的话,比清凉口的胡蓄水呛,   “早说过你人,倒洗澡水能盆里儿子一道泼掉。”   先来苏河湾,过前因后果。   关键时刻赵聿然也有一肚子牢骚。她从前拎不清母亲掉进家庭大染缸的溺水感,觉得有何哭的,和妯娌裙带吵嘴哭,嫌姐弟俩不服管哭,为家务事告假没获批也哭。   等她一脑热地嫁人,有了若愚才恍然,压迫一个女人最的办法,就是她锁进婚姻和生育的樊笼。   “那时候正值上升期,肚子却渐渐显怀了,巴黎时装周的机会人人削尖脑袋想抢,都在瘦身,每天吃口蛋糕了不得。你以为不肖想嘛?可子宫里的人时刻不在喊饿,吃、大补,就在想凭啊?凭么为生孩子身材走形皮肤松弛啊!”   “当时前任主编离职了,乳腺癌晚期。整日夜都奶水胀痛得厉害,有时候深夜疼醒,坐也不是站也命,就怕一个,怕怕那,疯狂搜索乳腺癌是么人才会得。   一觉睡醒也迷糊,在哪?赵聿然去哪了?直到产后康复重归岗位,些疑才有解。你懂意思嘛?不是不爱,只是觉得,觉得……”   赵聿生情抢白,“觉得是你人生一大败笔。”   一脸挂泪的赵聿然耸耸鼻尖,没言声。   “你先调整一下罢。去找,找到后直接送去学校,晚上差刘妈去接。”   “没事来接,今晚是让过来住。”扪心有愧的人即刻揽活。   门边赵聿生腕表,幽然的余光向她,“败笔也是笔,涂涂修修能改。你不及时刹住历史的车轮,只会叫它再从你儿子身上碾过去。”   八点半,赵聿生找到若愚,在中山公园附近一家网咖。   由于有迹可循,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年前聿然和周景文反目干架,若愚护短地抡了周几拳,事后一样小性子地闹失踪。彼时谁也没联系,只与亲爹通了气,说想打游戏,能不能来次父子局。   残忍而言,重组家庭的李先生很难心力匀给了,径直回的不行,若愚再打已是关机。   索性一人闷去网咖狂杀。   赵聿生微信胁迫:速发定位,否则派出所报失踪人口。   三番五次的夺命若愚都悖逆没睬,结果某人短信恫吓:接不接?   每一次,从命令改反口吻,就是大事不妙的征兆。   若愚终究服软,因为怕。   遭也算故技重施,且赵料准会在此。   人逃避伤痕的方式,总是一猛子再扎回伤痕里。和罪犯酷重温作案现场是一味道。   烟雾缭绕的双黑房,赵聿生一路搜索过来,突地驻足,阴沉沉凝视闷头穷叫的臭小子。   “尼玛,打野不给蓝,玩毛啊!”   “干啊!上丫的!”   战局正酣的档口,若愚耳内陡然失了游戏音效,仰头正欲劈头盖脸一通骂……,“册那,你都能找到?”   “关机,去上学。”某人不和噜苏。   “上个屁,你别挨打完再说。”   耳机被抢走,赵聿生眼油盐不进的样子,抄兜沉默半晌,走了。   几分钟后折回来,一言不发地落座开机,在若愚一脸错愕里松松领带,说:“另一个号么段位?借。”   “你陪打啊?”   “嗯,你快自杀。”   “……”   算起来舅甥俩许久没并肩作战了,上一次是三年前,复刻般的场景、原因和所用英雄。   结局也一样,赢了。   若愚雀跃之余没意思对身旁人说,你从来没让失望过。   二人上车去往学校的时候,赵聿生剖析与:你妈人得么坏心,近十年的生命,面子堆砌到限光鲜,里子其实就是块一碰就【注】的玻璃。   你呢,将是用碎渣锻造出来的,是证过她窘迫的短板,所以她才既爱又恨你。   “那你呢?你的短板是么?”若愚听了番诛心话,也没怎么受挫。   “没有短板。”   “哼,大言不惭!”   “真的。”某人侧眸混不吝地笑。   “看你有,女人就是你的短板。你看啊,殷素素死前为么提醒张忌,提防受女人诱骗,因为皮相越美的女人越是祸水。你些过三张的男人,别以为自永远是游戏里的,实际上,总有一天聪反被聪误!”   皮圈上轻叩的手指休住,红灯亮起,赵聿生拳背怼了若愚脑门一记。   “小畜生。”   “老帮古!”   “你骂么?”某人唇角玩味的笑刹停。   词太耳熟了,隐约记得……有人对用过。   *   训练为期三日,定在奉贤金海湖畔,基地借用酒店球场,笼统地说是家度假村。   群绿抱湖的生态,鸟瞰角度里,水系作鱼身、鱼尾和鱼鳍三状形,日照之下浮光跃金。   美则美矣,但没几个人触景生喜。   公司一年一期的拓展训练,说中听些是短假郊游。   其实谁都门清,左不过□□的官腔罢了,众人联手假式地演一场人心齐的戏。外加日头,太毒了,格子间花木兰一团怨气:   死了,十瓶防晒也不管使!   温童虽说天生肤白,但角质薄不经晒,眼下去到酒店的功夫,鼻头就隐隐火烧感,起泡的预兆。   她于是帽檐矮得低低的,急不可耐想去房间做湿敷。   偏一群人和行政部扯皮起来了,为分房的事。拓训的住宿统筹一来按职称分配,高管层住商务以上甚至套房,旁人挨次往下推,大床、标间或者单间。   种冤大头的任务最考验执行者是否有失公允,一点点小偏颇都会有人叽歪,且只一个揭竿其余统统随和:   对啊,也不想和住,凭么张三能换不能?   寻常公事分摊里,公平比不过地上一滩狗屎,倒在争红利的时候,一个个上赶着拣起来食。   行政主管孙泠同何溪二女挂帅,在闹嚷中勉力安抚着军心。   何溪悄默声递温童房卡,后者低头间一骇,豪华套房,她当即冲何摇头。   “不能……”   “你能,只你别说出来就行,也没胆子有异议。”   “何姐,”温童仍是消受能,借她一步说话,“现在阵仗你也看到了,大家对分房都有自个一本账,算多算少都得说闲话的。搞特殊,不摆着落话柄嘛?”   何溪莞尔,替她将卡捺进口袋,“话柄落就落了,有眼力的人都不可能提。你事和眼前摊性质不同。”   “唉没那么矜贵,么房不是睡啊。”   她拗归拗,何溪也顶会车轱辘话,“你先拿着罢,回头再说,”话完又回人堆了。   一场闹剧迟迟收锣,何溪发话一概照原状没商量,众人悻悻拽行李上楼了。   唯独温童,手指头抠着箱子拉杆,全然一筹莫展。   她微信同温沪远诉求,传个令给公司行政,别叫她难做人。   大概是忙得应接不暇,良久温沪远才回:事的确做得不,你直接找聿生说。   就么踢皮球。   温童:……   温沪远:省略号么意思?   温童:感谢您给找个男姆妈的意思。   大堂里寒彻骨的冷气,温童在会客沙发上歇坐,捞出箱中防风衣盖腿,攥着手机,在等。   等赵某人回信。   然而半个钟头过去,对面始终一潭死水。   她犹豫想拨电话的档口,前方电梯下来了何溪,大门头也有人进了。   “,都在等你过来开饭的。”何溪一行小跑一行拿出房卡。   “辛苦了,你让先去,收拾一下就来。”   说话人的嗓音,叫温童倏地起身,“赵总!”   赵聿生双手落袋,身子略朝她处斜了斜,颔首算作响应。   她跑到近前曲眉,似将将认出人,“当特务头子呢,帽檐脸吃没了。”   “找你有事,微信发了也没响。”温童拿余光试探何溪,后者一副你聊的表情含笑告退。   “你说。”某人低头翻手机,才瞧她信息。   温童尽量简略地知会原委,末了,作央求状,“拜托你帮忙说一声,不想住豪套,是不调动,哪怕让睡特惠间都行。”   怕不知自有多诚恳,特为脱了帽。   赵聿生目光在她晒蜕皮的鼻头一停,逸出声笑,“鼻子跌火坑里了?”   “……说正经的!”   “事不很办啊,何溪跟说过分房意大,节骨眼上先给你换了,不裹乱吗?”   温童再度犯难,眉头微微拧聚,“那,那么过了今天风波,天偷偷换呢?”   “看情况罢。”   即刻开步往电梯去,温童急急跟上,行李箱拖得哗哗响。   某人忍不了,“你不能买个点的箱子?”   “是地砖的锅。”   二人前后脚进到电梯,赵聿生揿完她,“哪层?”   “和你一层。”废话嘛,豪套不都在一起。   说着温童摸出卡瞧房号,立时心弦一紧,“赵总你住?”   “嗯。”   家伙,她,看来换房势在必行。   电梯到位,赵聿生先行出门的脚步,撂下温童大半截。   她刻意在后方磨叽,待刷卡入里,才抓紧冲去隔壁,关门落锁一条龙。   午饭在一刻钟后,温童抢时间洗脸敷鼻头,手机搁在盥洗台外放音乐,不多时忽而震响。   她抓瞎点开来看――   赵总:声太大了,调小点。   -   十三点整,二层餐厅。   人基本落座齐全,厅外泉水荡着坂本龙一的纯乐声。   十来张圆桌,何溪一一转悠过去,最后对人员分组做确认。一般而言种活动不必过多讲究秩序,全部杂糅打乱,没么按部门编制的镣铐。   拓展方的意思亦然,章程关紧,图一乐就得了。   终究拿定的方案是:从高管和行政抽出些人力,随机融入小组均衡分派,孙泠何溪分别在一二组,副总陈子瞻去的三组。   众人对此异议。   “那#组呢?”有人举手发,是蒋宗旭,和温童同在#组。   “在#组。”   门口应答的人,钓去厅内所有目光。   温童一并仰首去看,赵聿生换了套休闲穿扮,水洗灰的衬衫配深色长裤,袖口卷着,一路在声里找位入席。   “没么意就万安了,让餐部上菜罢。吃完培训师宣讲的。”何溪言毕归去赵邻座。   那桌说白些,就是群英荟萃,大拿和行政骨干尽在一起。过后开席,也是众人敬酒辞令的最密集去处。   温童胃口泛泛,就着推杯换盏敷衍几口时,蒋宗旭忽用杯沿碰碰她杯身,“去赵总那桌敬个酒?”   “噢,行啊。”   她依言满上杯,一道起身去。   岂料那桌将将喝在第二巡,一干人訇吵得不得歇,陈子瞻#十开外的练家子,顶顶能灌,不赵聿生制服就不罢休。   温蒋二人就么举杯在边缘,进不得进去不得去。   “那,杯实不实在,够不够换你半杯?你没肯喝,就……”陈子瞻视线扫过桌围一群女流有边上的温童,物色着垫背人选。都说酒品人品,实则不尽然,也身份三六九等。   即刻威胁的口吻,手指点点温童,“就找老董千金喝了啊!你救不救美?一句话一口闷的事。”   原本胳膊搭在椅上闲散观战的赵聿生,闻言面上一滞,半回首来,和躺枪的温童目光相撞。   再微微定睛去她手里的盈盈一浮白。   许久未响应,陈子瞻没兴致等,掉头来提温童酒杯,“温小姐,说起来你进公司陈某没表示过么,今朝自罚一杯。希望你赏光受一敬。”   “哪里的话,杯该敬你。”一沓唱彩中,温童真就缓缓一杯尽。   临了,她晾晾底的杯口,余光不觉向下,和某人旁观的视线会了会。   赵聿生面神色,调回端正坐姿,继而,三下五除二领带卸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入。 注:卒+瓦,打碎摔碎的意思。   ☆、-   温童酒力见长, 至少没立马上头,且还能现学现卖几句恭维话。   但她一来是沾酒就烂苹果的皮肤,脑子在线脸先败阵。肌底都是烙烫感, 面上晕着些很反常的潮红。   “温小姐, 刚刚陈某太过轻浮,有不得体的地方望您海涵。”   “没有, 得谢谢陈总高看我。在座姐姐们个顶个地出众, 我这杯酒受得都僭越了。”   温童一车皮的滑头话也没什么逻辑,倒哄得四下女人一团乐。   “别抻上我啊, 我还没到担得起‘姐姐’的年纪。”手边已是第三满杯的何溪笑眼搭腔,不受用这声催人老的称谓。一旁的孙泠稳当些, 和温童公事性地会过几面,嘴皮子疏离又沉静。   都说工作群四大谎言表情是、加油、握手和点赞, 可给孙泠用起来,你会觉得她就是这么个设定。   一直在端着,有种脸谱感。   “你没到年纪, 辈分上也说不过去吧?你看人小木兰上阵一点都不怵, 就你摸摸索索地死也没肯喝。”火力一下子周旋去何溪, 陈子瞻顺带敲打赵聿生, “赵总怎么说,谱还摆多久?这#不是男丁都亡了就剩一杨门女将。”   某人要#不#地垂一眼酒杯,仍是隔岸观火。   何溪忙拉他挡刀,“那我不管。赵总不牵头我才不抢拍。”   “喝个酒还男女双档起来了,那不妨你俩交杯一遭。”   “陈总醉糊涂了!”何嗔怪。   “#躲酒, 我不稀得你这种人……”   劝酒官司里,温童不在状态地落下酒杯,碰到赵聿生肩头了。   他眉头微蹙着侧首, 扫过她微醺已显的双颊,几分受挫又几分赧然的颜色。到嘴边的抱歉急急咽回,整个肢体动作是朝他抗拒的意味。   这感觉尤为玄妙。   陈子瞻始终不饶,怪赵聿生一是拂他面子,二是教不好自己人。   “这桌论起资历来我和小溪最老,她偏不赏我脸,明摆着丈八灯台只照得见你。诸位空着肚子等动筷呢,你这么捱下去,索性都别吃了。”   “陈总非喝不可?”赵聿生刹停他的话,杯子拢进手,关照孙泠填满。   眼见他没所谓地作势欲起,何溪极度地难为情,“赵总,我……”   他倒是心领神会,比个手势叫她休声,再送酒去陈跟前,“严格意义上何溪不能算我的人。正如陈总所言,你们二位都是看生见长过我的人,这酒喝可以,不能一对二地喝,界限拎太清,抬内讧了。喝个酒还结党营私,风气不好。”   话音将落,陈何面上俱是微微一涩。   “严格意义上不算你的人,”陈势头去了一半,却还是各种歪派拱火,“可我们都门清的,赵总护犊子不是一日两日了,不然怎地温小姐你不解围,这下#争上游了。”   无辜被的人懵圈,赵聿生半回首觑她,“温小姐更不算我的人,”#了#,坦荡又人畜无害。   他始终油盐不进,陈子瞻也太极打到底。   一大摞弯弯绕过来,依旧好说歹说地赶何溪上架。   温童头重脚轻的缘故,有些儿戏,或者刻意要作难某人地抢白,“陈总,赵总今天出门把大方撂家里了。酒是助兴的,这么磕绊两难倒不作罢。”   话完吟吟一#,唇角推出个梨涡。   陈子瞻:“也对,算了,不拿我热屁股硬捂冷板凳了。那我们就一道干一杯,预祝拓训圆满办成。”   “与有荣焉!”   即刻忽喇喇站起一片,酒盏叮里当啷碰作一团。   陈子瞻有意关照温童,她颔首举杯迎他,仰头喂进嘴的时候……   “你倒是大头兵装能耐。”有人在咫尺处来了这么句奚落,嗓音沉且热,几乎贴她耳畔揉了过去。   *   午宴没收住性,下午的宣讲会上,泥醉躺尸了一大船。   南风天即便是空调屋也熬人,#或者,春困夏乏秋打盹,人一年四季总有借口为惰性开脱。台上培训师热情有加地唾沫横飞,温童半阖眼,在听蒋宗旭说书。   说陈子瞻的来历,他和赵某人的恩怨瓜葛。   早先在泰州厂行政部供职的陈,工龄算起来小十年了。   三年前赵聿生新官上任三把火,在董事任命下例行裁员,曝了小部分溺职及违纪名单。彼时,将将受命接手周景文的新副总就在其列。   “不说卷铺盖走人了,铺盖都没来得及支开。”   挪公行贿、背约做担保人,桩桩件件万死莫赎的地步。赵聿生一心拿人错处,高管会议上却到底饶情了,刀在手没主动落,而是递与对方叫他自行正法。   随后任陈上位。   那事当真闹得不小,很长时间里众人都风声鹤唳。这一行的水说深不深,说浅也不然,进来的鲜少能小葱拌豆腐地清白,职场也是小庙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温董紧着他主张的,倒是孟总顶不快活,因为新副总是他保荐的,也是苏南那头内调过来的。此举不单打了孟总的脸,四舍五入也揭了苏南内风不正。”   “都是一家的,还行两家事啊?”   “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蒋宗旭不理她话里的傻气,矮了矮音量,“不过那时候的老赵,不,小赵也是个轴到掰不动的教条轱辘。傲得很,且还二极管思维。”   温童直接没忍住,#出声,余音由前方话筒扩了开去。一时场上注意力聚来大半,连培训师都休了话,怔怔瞧着她,有什么指教嘛?   首排靠门边,歪坐散酒气的某人也循声望来,望她阿缺西地及时止损,左手捂嘴抱歉状,#冲蒋揪眉头。   起自颈根的红,像缎子沁的血痕布去脸上,把她一张巴掌脸囫囵掉了。   赵聿生扑克脸地收回眸。   宣讲会和内部热场收梢,各归各屋,等明日拓训拉幕。   -   温童一觉盹到日头西落,起床定了定神,酒气还在,二次冲澡才有所缓解。   手机里温沪远半小时之前来信,问换房一事解决了与否,#差她喊来赵聿生,有事视频电话交代。   这些天温沪远人在黄山宏村。丈母娘正月里大病初愈,送去当地高干疗养院,现如今好了精神,接回家来。临了#是各方请宴还席地大办几场,很费周章,他才无暇顾旁余的事。   哪怕温林是类似契约的婚姻,大半辈子的被窝也困出了些情分,他对林家一裙带的亲眷都没话说。   抑或,不妨说无论生同衾时有没有爱情在,死同穴多半只剩了亲情。亲情可以和一地鸡毛共生,而爱情一碰那些个油盐酱醋罐子,就不经泡。   泡得发酸长毛#变味。   有时候相相甚至庆幸妈妈去得早,因为至少她能在父亲心里落个无缺形象。   意难平的总是最好的。得到和得不到是两码事。   她趿上拖鞋去隔壁叩门,赵聿生迟迟才应。   门开时她正低头回苗苗微信,冷不丁一抬头,心跳倏地空两拍。   这人才洗完澡,一身精梳棉的格子家居服,发尾湿漉漉沥着水。问她作甚的时候,喉结滚了两遭,低头拆卸烟盒的玻璃纸。   “一个找你换房,二个我爸有请。”   赵聿生意外不意外,抽出根烟衔进嘴,朝房内偏偏下颌,“来我房间?”   洞开的窗捎进一阵暖风,裹屋内的香薰味去她鼻息里,姜花香型。   “不!去我房间。”   她抵死守节的样子逗#他了,某人阖门间指教,“其实都一样,引人进门和送己进门,换汤不换药的危险。”   他在骇她,低头一脸危言耸听的颜色。温童不吃这套,但吃到他吐纳的烟雾尾子了,呛着应言,“你身有主我心有主,危险和干旱指数都不会高的。”   话完房卡贴上门把,她才红了一脸,后知后觉说的什么荤话。   赵聿生跳过那句“心有主”,正经问她,干旱指数是何意味。   “没想到,温小姐真人不露相……”   “赵先生反正比我懂,不解释。”   气氛真空般局促在廊道里。温童手止在门把忘了推,身后忽而伸直胳膊抵开门,“进去啊,傻杵着做什么?”   随即夹烟的手把她背部往前略送送,押解刑徒似的,毫无绅士气度。   壁桌上张着台笔电。温沪远已在助理帮衬下成功连麦了,视频对面那样一个人,碰上先进设备#几番无所适从,像老缝纫机误入新型公寓的违和感。   温童莫名想到苗苗说的,苗爸经常纵着她一道盘年轻人的玩意,乃至搭伙冲关塞尔达。苗苗常说他们是黄老邪和黄蓉。   温童:才怪,我爸更像黄老邪吧。   “下周的精密机床代理会,苏南的人也会到场,温乾自然也会去。他是直接被插进总经办的,本来,我对相相也有这个打算,但你们也知道……”不中听的话,温沪远终究翻篇过去,“聿生,我怕你一人心力不足,再三思量后决定给你指位特助,进一步的意思是,能多份头脑帮扶相相。”   赵聿生沉默没表态,屏幕即刻跳出对方的简易档案。   梁先洲,温沪远生意老伙伴的次子,一枚。   将将而立的年纪,原该出国闯一闯,此番愿意被特聘来,是看在梁家赊温董的人情账。十年前梁家做垮了博.彩庄子,梁父四处逃债的档口,就是温出钱接济的。   小窗口两端,老温和小赵汇汇目光,不发不作,不言不语。   冷不防温童:“长得有点……好看。”   她承认某人皮相在上乘之列,但二者不一个风格,梁貌似要和煦些。她就这么颜控主义。   某人松开环抱的双臂,把烟摘下来送去缸皿,没理睬她犯花痴,“什么时候到位?”   “你们拓训结束。”   “知道了,我会托何溪料理好。”   说完再无旁的指示,视频也急急收了线。   赵聿生揿烟的功夫起身要走,温童情急之下Y住他衣袖,“等一下!还有换房的事呢?”   他视线从袖口她的手跳换去她脸上,半晌,闲散落回座,“究竟是什么阻碍你和豪套的兼容性?”   “……新旧身份的巨大跨度。”   “照这么说,以后会有更多比豪套还金贵的资本砸你头上。你也不可能当了白天鹅,却始终窝在鸭蛋壳里。”   她不高兴他没好话,“我不想被人嚼舌根呀……”   入伏的夜,樟叶脱水得褪了些色,蝉鸣铺天的聒噪。赵聿生偏头盯她,一时两人都不响。温童眼睛滴溜溜地,眨两下,忽被飞来的一条干净毛巾蒙了头。   他掼的,掼完还没事人貌。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赵聿生!我即刻就去倪非微博下头申诉,说你现充期间进女人卧房意图不轨。”   “那你以什么身份说呢?”浑不怕的人点头,右手搭去她椅上。   开的嘴又阖,温童彻底噎语了,边上手机突然特殊提醒一声,程好久不见地问她:   我宿舍里有些你的……起居用品,还吗?   说宿舍也不尽是,他读研后特为在附近赁了套公寓。温童短假会过去宿两天。她那时候才和破戒,阿公看破也说破,教诲她措施做好。   此刻想起些零星片段,温童#丢神了。   买定离手,她下狠决心回复对面:扔了。   赵聿生目光从她手机屏无痕一掠,低头松袖扣,“男朋友?”   “下架了。”她恹恹地。   “但是没从心上货架腾空,”他自说自话地如是说,话锋一转,#谈回换房间的事,“照旧罢,给后面的报批结算省点功夫。何溪关照你住豪套,也有她自己的打算……   所以我说你这人,不懂人情世故的章法,净把事往死账上算。”   赵聿生审视目光逼得过近,说话时还有些微酒气,温童心里直突突。   他拨了拨打火机,她继续争取,“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太好……”   “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你都说你想赢温乾,不是三分钟热度的话,心不狠点拿什么赢?”   后一句话,某人眉眼轻淡垂视着她,是似#非#的口吻。   *   次日日头从五点毒了起来,烤得草木萎成卷烟丝,上午八点的训练场,白得像曝光过度。   员工一聚拢军心就散了,恨不得走个过场就缩回房间。尽管上午项目不密,一个攻防箭道而已。这是竞技类运动,规则简单,攻防两组成员用箭术对弈,终入敌营多者胜。   人群里一阵是非,市场部某位姐姐以身子不方便的理由掉了线。   随即传染了十来个,都嚷自己这疼那酸。   “那你们索性以后班也别上了,”赵聿生不知何时站到前头的,双手抄兜,眉宇被日光压得森沉沉,“拓展训练的目的是什么还我打印出来人人抄诵吗?一个个年纪不小,花头倒幼稚得很,太阳一晒就瓷娃娃了。散也不成满天星,聚反正是一坨……”   太狠的话他留了一手。   怏怏的一波应答声荡过去,再没人敢开麦。   日光之下,他归队的脚步在某人身前无痕一刹:   温童拈了股侧麻花,穿白配的齐膝工装裤,外套一件防风衣,五官避到帽檐下自闭。身形匀停得很,白得却是很失真。   她冥冥中抬头,视线碰到身前人的时候,他#不在看她了。   半小时后,第一趴是破冰热场:每人先熟练护具佩戴,摸摸反曲弓的手感。   四组这一排,温童和另一位后勤妹子吊了车尾。二人小臂都不太吃得住力,弓拉不满,更遑论让箭离弦。   培训师粗略指导一番后,去帮后勤妹子了。   温童不信邪地较起真,双臂极力抻开,由点到线地瞄准靶心。   “相相……”不远处一声喊,她余光追去。蒋宗旭就在朝这里快走来。   “左臂肘内旋,右手虎口挨下颌。射箭的姿势要领是肌肉放松。”她神还没归回来,有人在耳边不提防出声。   再转头去看弓箭的时候,一只手就拢着她举弓预拉的手,   腕上表盘是掐丝珐琅和黑色内填,是枚陀飞轮。   ☆、-   日光从眉心扎到瞳孔, 温童眩了眩,才敢指认那是谁的手。她此刻有些低血糖加脱水的征兆,腿恹恹的, 胳膊也仿佛泡温泉脑供血不足般松瘫。   “上午吃饭了吗?”身后人轻淡的口吻不知是挤兑还是正经发问。   “我运动细胞不太行。”   他跳过她的狡辩, “又或许昨天逞英雄的酒没醒?”   温童臊舌头打结。   天过热,地面泼辣的桑拿感, 南风湿漉漉地像保鲜膜蒙在皮肤上。一粒汗珠不受控地自额际走去下颌, 她痒又无计可施,只能由它瘙去感官甚至心血。   开小差即刻被赵聿生拿获, 他冷不丁抬她双臂,嗓音贴在她头顶, “不对,姿势还是错离谱。首先你的站姿就有问题, 一字平行,双脚要和肩同款。以前军训没练过跨立?”   没等她应言蒋宗旭已来到近旁。   他也是看不下去想来勘误的,只是比某人多几分耐心和人情味。和大佬问好后他向温童, “热吗?看你一脑门汗。要不给你拿瓶水?”   “不用了, 我先搞定它再说。”   温童没对他的献殷勤回馈视线, 倒是赵聿生, 目光从对她双脚的矫正中捞起来点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但眉眼间能看到几分不对付。   男人总是有领地意识的,不管眼巴前的人事是否归属他,在他御下就不容旁人插手乃至裹乱。   蒋宗旭在赵手下这么些年, 也顶清楚老板的脾性,一来极为地拿大、好面子,二来任何指教都喜欢绕开言辞借神抒发。不爱为太多局外人浪费口舌, 愿留白叫你自行体会。   这样也能更好考察员工的眼力见是否过关。   眼下蒋只是有些受挫,那种心心念被人先入为主的败北感。可没辙,他饶是有一车皮的想法,压扁也挤不进二人之间。   “那行,有何需要帮助的尽管喊我。”撂下一句挽尊话,他抹身去了。   二踢脚好容易开窍些,赵聿生掠过她晒红的耳背,“你和蒋宗旭交很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温童二次丢神,“啊?哦是还算不错吧。”   下一秒从自我怀疑换肯定语气,“蒋哥很好,寻常大小事都挺关照我的。他这人老实没什么坏心,心上一个眼都没。”   “头一次听实心眼评点人实心眼,你们要不打一架?”赵聿生觉好有趣,“温小姐,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厚老实人的恶毒,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虽然《围城》我刷过两遍,但我不认为这话能以偏概全所有老实人。又或者,任何人的恶毒都能给人不期然的中伤。”   话完恭候良久,赵聿生却沉默晾着她了。   以为又把天聊死的时候,他倏地使力将她姿势锚在最标准状态,随即,“松!”   箭脱弦破风,遥遥梭去靶台。   那一顷刻弦的嗡鸣弹到温童心上,她莫名的撞鹿激宕感。周遭有人帮忙计环,她仍要自己去揭晓悬念:   狙中点在七八环交接,还行,首战出师告捷,这成绩足以告慰她晒脱皮的一个钟头。   一脸雀跃地回头要道谢,谁知双手落袋的某人看着她,冷着颜毫无共情。象牙色衬衫被日光烤出掉色感,眉头趴着毒晒后的不耐,更添几成肃穆。   “赵总为什么有好耐性赐教我?”   “四组掉队太厉害了,你一个能崩盘掉整个程序,”他公事公办的口吻,要走前又问,“那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你?”   他话说得很有深意,带过她的眸角也隐隐些逗趣味。   人去后温童原地掉线好几秒才回神,不过也不至于着他的道儿,毕竟她早已不是拿卫生棉去厕替换,还要拿包挡旁人试探的年纪。   *   入夜,湖上明月的清旷人间。   格子间坐久躯干会僵化,平时温水煮蛙地不察觉,一到体检或拓训就应验。一上午的攻防箭道筛掉许多体质不达标的,中餐众人都兴致缺缺,下午一顿回笼觉后,才终于好精神。   但赵聿生例外,他是即便案牍闲着也不会叫身体闲下来的人,常健身常骑马。用若愚的奚落话:老赵,我看你要是搁在古代,就是那种痴迷炼丹,一心想永葆帝业御极无穷的老皇帝!   赵聿生听去不稀睬他:你懂个屁,没有健康就没有来日方长。   若愚:呵,说白些还是为来日方长。   更深的意味和小鬼头说他是不会参透的。赵母从确诊到行将就木,那种拿化疗和进口药吊着一口气的奄奄状态,赵聿生是由头到尾旁观过来的,急也徒劳,救无可救。   他那么一个傲上天的人,顶无助的时候甚至在病榻前伏哭过,发愿假使有什么以命抵命,以魂典当夙愿的邪术,他毫无条件会用。但现实总归不是戏剧,后者就是拿来消解凡人在前者中吃到的苦的。   娘家那头也朝他叹过数回,平生只悔一件事,就是把你妈许给那个没名堂的老梆子。   阿公说:“老实讲我们也是体面门楣。当初你妈头一个中意的人也不是你爸,那人对她的好没错挑。坏就坏在我们有门第观念,不想招什么捞偏门的凤凰男。到头来回看,兴许那一步走错,兴许棒打鸳鸯就得遭报应。”   此事除开聿然知晓,另一个就是温沪远。   年轻气盛的赵聿生,对这位恩师以及领航人也有知无不言的时候,倾诉多过聆听,言毕再等对方指点迷津。   彼时赵话及此,其实只想在亡母的故友面前缅怀一下她。温沪远的重点却拎偏了,他点拨赵,门第观念在他看来一直不可取。   “婚姻是道辩证看待的实践题。完全照着大道大教条走,是出不结果的。千万张床躺出千万对夫妻,各个关起门来都不一样。嫁娶门第还是嫁娶感,看自己选择了。”   自恃的小赵:“我是不会娶门第的。”   温沪远冲他摇头,走路别总把下颌昂太高,道上处处是缺盖的窨井。   孙泠组织诸位来一楼的草坪院汇合,借着吃酒讲张()的由头,征询些关于公司建设的意见建议。   大到冠力小去申城说到底还是老派的统管风格,和温童实习过的由年轻血液聚合的工作室不同,官腔还是有的,多半时间大家都挺收着,也就这种时刻会松泛些,玩玩桌游打打扑克。   更何况赵聿生也卸了架子,出场时连领带都没打,各位更不设防了,一时间郎当歪坐,七嘴八舌地叫成一锅粥。   “那什么,我老实说一句啊,研发和拓展部花木兰太少,多少从你们行政或销售匀几个过来。阴阳中和方能稳当磁场。”有人斗胆来了这么一句。   温童闻言头一件事,就是去看拐角的某人。然而他无什么反应,边缘在热闹外,低着头看手机。   孙泠依然公式化的笑容,“女人能做阳刚事,男人为什么不能阴一点?”   提话的人宇宙级直男,“再阴也阴不来相貌啊。”   “你可以化妆。要推荐伐?我打包一份给你。”   “……”   温童笑水杯好险擒不住。   她是一笑就眼眸流动的长相,不说惊为天人但好歹赏心悦目,同性异性都是欢喜美人的。桌围真心话局的人尽数先把游戏撂开,瞧上她,问怎么不高兴进来玩一把。   “我怕罚酒呀,你们的问题都好刁钻。”   语落怪叫起一片,“难道有什么秘密不可说嘛?你最好能爆个大冷门噢,要不然就是烟雾.弹诈和。”   温童消受无能地目光逃逸出去,她瘫在椅背上,从这个角度余光避无可避地去到赵聿生那头。   拐角左持手机的人,右手夹着烟搭在椅沿,也不抽,就紧着风把尘灰掸去身上。脑袋还是垂着的,但壁灯光下细细瞧,他正浮着眼睑,视线尽头就在她这。   温童急急偏回头,拿心跳当节拍数了半晌,再试探性地看去――   人不在了。   下一秒,“过来,有事跟你说,”目光找寻的人已然在身后,微微俯身开口骇她不轻。   “你是会段誉的凌波微步嘛!”真真把她心脏吓掉地上。   发难完还是乖乖随他走。   夏夜草坪里伏着露水和蝉鸣,月光披两个人,赵聿生身高腿长地步子大,不多时远远扔开她。温童穿高跟和过踝沙滩裙的缘故,一步步走得好磕绊,也不晓这人要去到哪里,剩下的路要走多久。   最终湖波拍到耳膜的时候,才总算驻足。湖畔无滩只有窄窄一条水陆分割岸,目光远眺处,是城市钢筋轮廓的万家灯火。多少奔走和计即便入了夜,也不歇。   不过风刮到这,车马鸣笛已经过滤掉,人心很静,静只留田园烟火气。   “包袱还挺重,人都当睡衣趴的。”赵聿生评点她一身过分场面的穿扮。   温童冲他哼,“这就是我睡衣,有意见?”   “以是遇到了什么帅亲妈都不认的周公吗?”   良久她咕啜,“是呀,比某人帅……”   “某人”像是听到又像没留心,烟尽了再续一根,低头拢火时火光舔着眉眼,温童在里面看到不寻常的和煦。   “你要说什么?来这么远,是什么洗钱的背人勾当吗?”   摘下烟不她的儿戏话,他说回正经事,“你发来的代理会提案我看,洋八股说不到点子上。我们旗下的机床胜在一次装夹能完成各种模具等复杂零件,且速度和精度都算业内领先,唯一拉胯的就是舶来技术太多。和代理商谈判时应该扬长避短,显然你还不懂。”   “扬长避短我懂。但不等于虚假安利,代理也是消费者,在商言商的根本是诚信。”   “没让你骗人……”赵聿生身子略朝她歪几度,一副和你说不信的形容,“是要给对方足够自信的形象。如果有人向你卖东西,上来一通预防针,说我这产品怎么个不好,你愿意买?小朋友,心眼不够就拿钻子凿两个。不疼的,掼跟头才疼。”   “……”   温童心编排他的档口,某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倒也并非毫无闪光点。至少你功夫够细,是等来文火慢炖出真味的性格。”   他很会丁是丁卯是卯,又或者,天下上司一般厚黑,给你穿小鞋的时候糖糕已在手中,等你闹逆反再把甜头塞你嘴里。一打一哄一稳固。   人多少有受虐性质,且风雨过后的彩虹比旱天的更俏。   温童不想承认自己吃这套,“你知不知道我念书时,每次因为不及格被老班请喝茶,他就这么个话术风格。”   “不知道,我没考过不及格。”   “……”这人!她要毒一些就推他进湖杀人灭口了。   那么大的关子卖完,雷声大雨点小,要说的就只这一件事。   温童存疑他故意的,特为戏耍自己,仗在穿皮鞋的不怕穿高跟的,她此刻脚已经吃痛,索性没谓那些个授受不亲,当他面蹲身卸掉鞋。   某人额角一抽,他对这个动作本能余悸,每次倪非在他跟前脱高跟,紧跟着就是一场撒娇伎俩。   “草坪有很多蚊子甚至是蜈蚣。”   温童恼眼睛的碎发,稚气一扬下颌,“不妨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不怕许多脚的。”   “嗯,其实和鞋不鞋脚不脚无关,嘴皮子穷狠就行。”   月囫囵碎在湖面。赵聿生丢掉烟抹身归去,温童略微迟疑片刻,拎着鞋跟上。   “赵总。”她喊他的瞬间其实没准备好下文。就是想喊,哪怕放个空炮也能爽到。   他半回首洗耳恭听貌。   “你和孟总交那么笃,一开始他想收购我阿公的茶楼,你知情吗?”冷不丁冒进嘴里的疑问,温童攒在心已有良久,择日不如撞日,干脆问个清爽。   赵聿生闻言留步,掉过头的目光直直会上她求知的眼神。也不知是给余肺的烟呛到还是怎地,他略偏头咳了声,再据实话道:“知道。”   “以其实我爸也知道对吧?又或者,自始至终这都是他给我设的局。”她急于把话说透,也是打心底想了解自己在他心的形象。   是图父亲资产的市侩女,还是从来不由己的棋子。   话音落下许久,赵聿生破天荒规规整整呼她大名,“温童,很多眼前看来很懊糟的开端,都可能有否极泰来的发展,关键看你怎么做。”   怎么做。   被赶鸭子上架的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考虑这个问题。本来她的活很至味清欢,清汤光水,要烦神的只有如何和普罗大众一般求个生计,将来或许有婚姻有家庭,嫁个她设定的好人,双双过有饮水饱的日子,   几点一线,睁眼闭眼无新鲜的日子。   但温沪远上帝视角地改写棋盘,她经常是无适从的,至今仍未和接班人的身份兼容,有时旁听那些个算计斗,会尤其胆寒。   “你会一直帮我吗?”话出口已经收不回,温童悔极。   对面人站在灯光和夜色的切分处,前半身隐去昏昧里,盯牢的她,则完全在暗。   “一直这个词,太奢侈。”   说完身影和模棱的话意一道走远。   温童讷讷地独自走回人堆,归去原座的时候,何溪在两桌开外看着她,随即颔首笑笑。 作者有话要说:  ()吴语词汇:闲聊。   ☆、-   温童强拉进真心话局。   混熟以后, 同仁们不再把她当爷而是正经囡囡了。问的也全然很是犀利,比如刘经理答过的问题重蹈在她上:   上一遭滚床单是什么时候?   猎奇场里性永远是常谈常新的话题。温童难情的节点,在场人都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撮哄起来, 叫得很大声, 足以引流别桌注意的地步。   蒋宗旭挡刀子,“够了差不多得了, 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那么请问, 刚才小钱你怎么不帮她解围?”小钱是另一名女员工。   “相相是新人啊!”   “天呐喊这么亲昵哦~小蒋,我理据怀疑你歪心思。”   火力就这么在二人间轮轴。   拉锯到最后剩与温童一道双选择的单项题:要么回答要么吃罚酒。她已经担不来酒, 昨日喝得过猛,早晨起床身子还是虚浮的。   于是捂耳一声喊息了抬杠大会, “我说!”   那厢陈子瞻正和赵聿生坐着谈公事,后者递烟并帮忙点火。那声锐叫波及这里的时候, 陈显看到某人用手拢的火苗刹了下,人地刹停,或者是#心。   “小年轻顶顶会玩, 想当年我们拓训, 这个点早累成一圈死猪。”   陈戏谑完去看赵聿生的侧颜, 没什么表态, 垂眼睑作壁上观的样子,手里烟却不抽了,架去耳廓,随即捞过矿泉水拧海了一口。   四野阒静下夜话不再是秘密,这里能听到那的回答, 昭昭然地毫无保留。   实心眼:今年刚入梅的时候,和前男友,其实可以算分手炮。   人得便宜卖乖:那么上一遭接吻呢?   她正中圈套地顷刻噎口, 手指下意识去揉耳根。   这壁灯下晦涩形容的某人,把水瓶拧出了哗哗响。   -   夜深洗澡停当,温童来叩何溪的门,换房做最后挣扎。   来应门的却是孙泠,简单问好后她重新入里,去到床沿和正在敷脚膜的何溪继续下#。   行政部一位年工龄的总监想告产假。孙泠的意思是准批,但何溪却持否决票,理由很简单,业绩低潮期公司没招新的打算,缺一位人力就撂下一大摞的挑子,能找谁接盘呢?   再者,那人说是产假实则滑天下之大稽:   流产假。   和谁谁谁轧姘的,肚子了对方不买账,只能灰溜溜去滑掉。   “不成#啊,天底下哪家公司给流产批假的教#?孙泠,我劝你不要佛心肠了,你不是来做慈善的,法大于情的道理不懂吗?”   “流产什么不能批产假?”孙泠饶是熄灯时分也紧着发条,抱胸端坐貌,“甚至我这么说,十月怀胎辛苦,但堕胎的苦痛只多不。无论生理或精神。”   何溪听去刻薄一笑,“那么,便宜货上赶着倒贴的时候,就该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便宜货?”孙泠形容和煦地复读着,歪用目光审视她。   贴脚膜的动作滞了滞,何溪面上的怨怼旋即归零,“别含沙射影地说什么阴阳话,我跟她情况不一样。”   “话是从你嘴里倒的。我复述一遍而已,去你耳朵里倒成刀子了。”   “请你一码归一码好不好?”   蹬在床上的脚一秒落地,何溪单手掐腰朝孙泠,冷眸吞忍状,“外人在,我不想把话闹太穿。但我白你一意孤行的理由。不外乎当初你想请产假我没允,可我和你匡正一件事,那时候你升迁在即,#了机会就没了!   你好的事你瞎,净记那些个芝麻大的仇。”   “无论如何,我是管,这件事我说了算。”   “好,,你一言堂那还辩什么呢?当我狗拿耗子闲得慌罢!”   二人不对付地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   旁观介入的温童好生尴尬,挑的不是时候,触了这么个糟心霉。孙泠率先关照她,和言和语地问何贵干。   “没。”也不得说了,气上添堵不厚道。她终究半半拉拉地告辞。   夜色笼罩中,孙何二人各归各床,关起门来各怀心窍。   孙泠的工龄比何溪矮两年,起先是在销售部打磨后才来的行政,彼时何溪已是部内二把手,两朵花水火不容的性子,经常是龃龉频频。职场里极端话篓子和极端死嘴巴都不招待见,偏孙泠占了后者,何那时候就说她:   锯嘴葫芦一个,搁大宅门里你是受人端茶侍奉的,是老祖宗!   说归说,孙泠改不了。   她就这么七情不上脸的性子,或许从前不是,可当丈夫、长女和父母一道枉死在空难之后,她所对外界的感官,就尽数同那架民机一齐在九万里高空上,崩裂成乌了。   事发当天上午,孙泠才孕检出一条新生命,她的小幺。   人觉得家散人亡是人生至苦。   其实不是的,狠心#掉的人还给你留下一线希望,叫你每见一回就噩梦重现,才是生生世世无穷尽地受刑。   *   次日的项目是抱石攀岩,出于安全起见,培训师放水地备了绳索护具。   护具检查完毕传递下来,由孙何二人负责分发。递去温童手里时,四米高的墙已然上上下下好拨,足蒸暑气的天没风,只她一颗望之生畏,如猎风刮削的心脏。   抱石墙面积限,一次仅承担人。   培训师一面分拨人员一面给温童洗脑,没什么值得怕的,登高莫下望就行,绳子一一检索过了,保险得很。与她科普些抱石借力的窍门。   温童是难得听进去的,除高楼广厦这种安如山的建筑,她对任何超两层的高度都极地恐惧。   恐惧的根源往童年去挖。   八岁那年阿公领她去游乐园,坐那种速度在欢乐谷的对比下很是毛毛雨的跳楼机。   阿公的年岁不允许上去了,她馋得很,因对苗苗说的跳楼机经历分外眼红。经撒娇使嗲,阿公才首肯她上。   上的时候多不亦乐乎,双腿在椅下踢踢蹦蹦;跳楼机出故障,半空陡悬的时候,她就多魂飞魄散。愣停了一个钟,救援队才成功化险夷。   相相重回阿公怀抱的第一句话,不是哭闹如何害怕,是嘴巴挂油瓶地来了句:同排受惊的那些小孩,都是爸爸妈妈哄着的。   仅她没。   她是寻常学校里,最比不过旁人嘴边饭黏子的野囡囡。   “相相和我搭档吧。”蒋宗旭同花名册上划勾的人道。   那人说没问题,只是,“二缺一,”前分好的人都不高兴和赵聿生伍,身份上鸿沟,玩起来不会尽兴的。   蒋闻言睇一眼排外的人名,再顺着方位寻过去,某人正坐在不远处的太阳椅上,垂首松袖扣。   蒋低声:“别把我们和分一组,拜托了。回请你吃饭,想怎么搓任你点。”   “那赵总就落单了呀。”那人全无配合地高声败露。   话音将落,人声闲散斜进来,“我怎么个落单法?”   一道说话人引去视线的,还背手穿戴护具的温童。赵聿生嘴里衔着烟,墨镜推去上,径直拿来花名册遍览过去,随即执笔潦草一挥。   就这么自作张地人行了。   花名册原物奉还,单手抄兜瞧着蒋宗旭,“听说你不想和我一组?什么仇什么怨,我不记得哪里罪过你。”   “哎哪的事,只是怕委屈您。”蒋嘴角讪讪的笑挂不住了。   “哦……”某人夹烟的手揉揉额际,尾音拖得长长的,“照你这么说,我和你在公司共事一天,就个工时的委屈要受。”   话完不再噜苏,喊人送来护具。   温童:灶王爷上天的家伙。   一切准备就绪,墙边围拢的助威声里,温童摸摸索索地抱住第一对支点。墙是仿真自然山体的,凹凸曲面不,站在墙脚一眼望不到的行路难。   作重点照料对象,她夹在中央,深呼吸自我打气的时候,余光溜去左边的某人,找到顺手借力点就作势要上了,全然稳坐钓鱼台的老江湖派。   偷看的人逮到她目光,向上攀,一边不无冷漠地带了她眼。   日极毒,人萎过巷角耷拉的苔草。   温童进退坎坎地好容易上到一半,晕吐感已经很重,乃至脑子里种种十年怕井绳的小剧场。人兴许不怕登高但怕跌重,她二者都怕,也觉得手里那两块不堪握的岩石,就好像功名场里顶靠不住的手段,   今夕助你拾级,朝或许就推你堕崖。   她捱着强晒去仰视某人,已然落下她好远,再步,就能触顶凯旋。   蒋宗旭比拖沓些,但也超她一大截。温童终究是没肯拖后腿的,咬咬牙,一鼓作气迎难而上。   才不过进发两步,她听到绳索猫腻的一声撕拉响,整个人僵怔了,动没力动看不敢看。   她可疑地停逗太久,下方培训师见状发问,“出什么问题了?”   言毕再一次绳索裂的声响,随之而来是下降半寸的失重感,温童彻底兜不住,卯足劲冲下方喊,“我绳子似乎问题,要断了!”   “怎么可能啊?都检视过了呀……别往上了,你试着慢慢下来,等我上去接应!”   四下骚乱里,顶上按来一垛帽大的云,天可怜见地帮温童荫掉些日晒。   即便如此她也实难凭己力动了,恐惧感绑架得四肢再无生机,她干脆贴服在壁上,指望能歇回气力。   蒋宗旭那,在高喊着叫她等救援。   温童能地伸左手挥摆,算作响应,下一秒,人触到那只手再扣紧,乎速降到近旁,连带着的嗓音,“热缩套破了,别动,接处再挣下就会断。身子尽量贴紧墙。”   急中出乱的温童全然不信听到谁的声音,她悬着一颗心仰首去看,赵聿生就在半步以上,曲眉研判着绳索裂处,灰衬衫洇了些汗。   咫尺间两件衣料近乎掺水缝在一起,她的,赵聿生的。   “我点恐高……”   冒出口的示弱话引得某人低,一并低下手掌住她侧腰,再去解自己背后的绳索,要和她交换。全程赵聿生临危不乱且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此刻无论是谁受难,一概会搭把手。   也就双臂匝她腰,声线贴耳说的揶揄话,叫温童确信这人当真在救自己。   “你不是不怵酒也不怵蜈蚣,什么都没在怕的二踢脚吗?嗯?”   她没恼,反是正经言谢,“……赵聿生,谢谢你。”   颈边人俨然顿了顿,撤到她面前,温童觑一双笃的眼睛,会难辨情绪的视线。   “别谢我,谢自己命大。”   “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赵聿生缓缓松脱扶持她的手,退回原位,将好培训师也来营救了。   十分钟后温童成功着陆,一场虚惊地搀去阴凉处补给糖分。   步外的日照里,赵聿生散卷起袖子,在拿矿泉水浇洗小臂,无论从多大的狼狈中挣出来,都能很好地拾掇自己。   或者,不带感情地抽离。   温童拢起水杯时,送毛巾过来的何溪说她,身上隐隐香气,“用的什么香水?好甜好嗲,留香还这么持久。”   “的反转巴黎,”她很奇怪,“香吗,我怎地闻不到?”   “嗅觉适应后都脱敏了当然不工作了。所以,”何溪目光点一眼对过某人,“在附着上皮肤以后,香水从来不是取悦自己的。”      ☆、-   绳索问题查下, 最终是拓展担了责,虽然那位培训师严词自证清白,热缩套开裂这么没谱的纰漏, 他没可能疏忽的。   温沪远得信后大为光火, 宴客当场误掼了茶盏,电话拿问赵聿生:我把人交给你, 你就这么个照看法!   后者混应:要不然给她买副婴儿背带好了, 从早到晚绑我身上,睡觉洗澡也一起。   “混账话!”   温沪远并非头一遭对他无之火。   早些年二人师徒情笃的时候, 相与还算融洽。本硕时赵聿生除开母亲娘家贴补,没有旁的财路, 只能课余勤工俭学。   比如和室友售卖广告设计,小有头后开始接受约稿, 盈利的钱,满打满算够每月打一次牙祭。   他虽说当年海口要托温沪远的人情,但顶难捱的低谷期, 脊梁骨也不容他折这个腰。   人情再好借, 将都要以十倍乃至千万倍奉还的。   偏就有一回室友接下的约稿单, 甲和温沪远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对经营的粤菜厅,温有投资。   装修宣发阶段对将他和室友请去,赵聿生怎么也没成想能再会温沪远,后者彼时在半成品的卡座中饮茶,看到他人, 也不多意外。   只问,“这种贩卖梦想的小本生意,能自负盈亏嘛?”   赵聿生答得坦荡无比, “我们也从不是为了梦想,要的就是钱。”   “那岂不是更难?”   “温叔同为白手起家,应该明白刚起步的阶段只难不易。如果因一个难字就因噎废食,底下就无成器者了。”他特为重读“成器”二字,看面前人是否还记得,   当初押他定能成器。   他背手磊落貌,话说得年少恣意,盲人染布很不知深浅,某些瞬#,温沪远从他身上复刻了当年的自己,因为对技术的严苛执拗甘愿和厂长反目的自己。甚至后者居上,赵聿生远比他恃才托大。   不想承认也得心服,某人其实更有大哥的谈吐风范。   “没想到去这么年,你还是半没变。”   “么?”   “没么,要一玩一把吗?”温沪远复盘桌上牌局,德州.扑克。赵聿生前从未沾博戏,也应允了,或者说他一贯欢喜新鲜事物的挑战感。   粗略了解规则后,赵问温,输赢押么赌注?   “你想押么呢?”温沪远不无倚老卖老地轻蔑,“钱你定然是没有的,断指砍腿这种血淋答滴的我也消受不起。”   他浑不知和下属有关招实习生的谈资已被赵聿生听去。后者笑言不打紧,他也排斥铜臭或血腥的赌法,“但我可以赢您公司的实习机会。”   笑话一般的豪言,温沪远听后也不恼。总归当他半出社会孩儿气,这是所有年轻人的通病,口头教诲没用,倒不如紧着他们吃苦头。   巴掌不扇到自己皮肉上,疼的都还是别人。   “好,就让我识下你怎么赢我。”   德州.扑克是罕的算法大运气的博戏。那切磋角逐到最后,赵聿生赢了,他不住地跟注,温没个停地弃牌。   “知你怎么赢的吗?”末了温沪远莞尔问他。   没被绕去的赵聿生:“显然您没有放水,是每轮牌型都不如我。”   “不,我只是没你冒。”   温沪远保守,赵聿生鲁莽。   二人最终在门口话别,车的温沪远留下助理号码,叫赵聿生不日面试时,开场白第一句报他的字。   那张助理片,赵聿生握在手是烫的,烫心脏也烫脸面。他很少与旁人分享年轻时代吃的瘪,如果有,下意识想起的一定是那次经历,像一份嗟之食。   虽然赢了一口气,面子子败得净光净。   那日他不仅向温沪远偷师德州.扑克的技法,也一并学会了抽烟。   又或者,他许多非然的傍身技能全是温赋予的。   每每责难他话也是这么说的,你这个人从头到脚,哪一不是拜我所赐?不亚是种折辱。   或许赵聿生早该醒悟信任是这世最不经熬的东西。   都说虚伪的真诚比怪力乱神还可怖,他认为不然,应当是虚假信任。信托你的同时也怀疑你,受信者还愚昧地以为前者可以无限期,后者只是短暂跌停已。   以上可笑的教训,从四年前的招标会起,赵聿生就领受到了。   *   撇开小插曲不言,拓训算圆满收官,一干人倦鸟归巢。   温童到家也蒙头睡了一整宿,次日照常起床,外头又落阴雨,浓云按得低低的,她甚至开窗伸手就能触及。   昏暗泼室内,连胆瓶水栽的郁金香都失了颜色。她捧起去换水,手无由一滑,胆瓶堕地开花,狼藉一滩水,花茎弹了弹才彻底淹息。   万幸没给碎渣伤到,她潦草拾掇完,把花移去铁艺花器代存。   电梯。   一路撵若愚出的赵聿然数落他,“我看还是不能惯你,给活水就泛滥。晚上滚你舅家去,不识抬举的白眼狼。”   “你以为我想在这住啊?不你死乞白赖地抻我嘛!谁知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战火有没有烧我床上去。”   “放屁,不像话地净空口我,你舅又好到哪去。”   若愚顶嘴,“再怎么说他行情比你持久更比你能担待,这回清仓了也好聚好散地把人请走,你,”不提了。   他之所以时常对妈妈的风月起微词,因为白操心多回。这么些年,公寓出多少张男人面孔,每回聿然都朝他保证,一定是终结者,再无下家。   渐渐地若愚不吃这空心汤圆了,吃嘴还得苦着脸吐,没意思。   那些男人有当他空气的,有假把式讨好或逗趣的,有关切他后爸理想型的,但一律有个共同:   觉得他拖油瓶。   好像只有周景文不然。   不然的原因,兴许他根本就没想做聿然的男友还是么未夫婿。   某回她当他面朝若愚发火,不可开交之际,聿然顺势要扇耳光,周景文一把Y下她丢去沙发,怒批,别怪我管宽,对儿子动手的人日后难得有人容你!   聿然顺他话锋,那你容我啊……   丢了丢神,周景文收回手也笑她,“我不给人接盘的,自然你也当不插足者。”   是,彼时他有家室,尽管现如今已经拆家。   两人都不是么伟光正形象,偏各自扎正角设定,徒清高,穷骨气。   自始至终无辜受累的若愚告诉妈妈,说真的,我只希望当你老了有人搭伙已。   不能说你白长那么多年岁,到头还不如我。   “等下,你说么这回清仓?”便携镜啪地一阖,聿然抠他话的端倪。   若愚梗梗脖子,“你不知啊?昨晚他去琴行接我,我不提防掼了车上的女士墨镜,怕死了,结果他说,丢了罢反正已经无用。”   话完回头,朝旁观他们火.药碰火柴的温童,龇嘴一笑。   温童:……   聿然:“真的假的,我回头问问他。”   答案是肯或否,温童在地库取到车上路的时候,想是没必要等了。   暴雨浇注的环境音,在重播隔夜的音乐人访谈,主播是这么和嘉宾倪非招呼的,“恭喜非非事业恋情双丰收……,对男友同为圈内人这,你有么心得分享给听众和粉丝嘛?正负面都可以。”   倪非如何应答的温童没细听,又或者这份八卦无由招不起她的积极性。   雨凶到乎击拍着车窗,墨染了一城。车在雨刮器的左打右摆停停行行,将近公司最后一分叉口,她滑大音量听电台插播的歌:   地广阔可是陌生/偏爱这种陌生   往事很混沌不怕冷/就算身边空无一人   …   我一转身/云海边有一盏灯   信号灯重新转绿,她捞起目光落油门,徐徐压着速度,牌照*的车就这么抢了去。   云雾般的雨幕,温童右拐跟上,随着他车尾,随着跳烁的右转向灯。   *   是夜温沪远在酒楼布宴,请赵聿生和温童到场。   他的交代很笼统,地、时#、工整头面,别无他话。温童拎不清好端端地吃么饭,微信向某人讨教,他也没具体地拨。   说起二人成为微信好友,还不曾正经通社交。她是个极度依赖微信的人,他,朋友圈无论何时都是荒芜得急需除草的地步。   她有时觉得赵聿生有好多面,不同次元不同场合的面孔都各异。   你或者可以猜他哪面假,但不敢保证哪面真。温童从他身上切实贯通了阿公的训诫,社会要学会粉饰,你心想给人家十分,递手前得扣下七八分留着。   酒楼叫南画舫,顾思义在一条湖舫上。这也是温沪远合作伙伴的参股产业,时常照顾生意,东家能拿出上好的酒肴招待他。   温童一袭黑色领长裙到的,话说回,这条得算她人生头一件不由旁人建议、自己相中的裙子。墨守成规久,她偶尔也想推翻现成的自己。   斗胆推翻的结果,就是上身后度不自在,老想拿么捂胸口,怕不够停匀有度,没料可露才跌份。   “你到了?”某人在她正欲走出停车场时,微信关照。   “嗯刚准备去舫上。”   消息将将发送完,温童冷不丁听后一记鸣笛,回头:   强光和微雨的上风头,赵聿生面前的车窗挥着雨刮器,迟迟不熄光源,她只好慢吞吞走去驾驶座边,略俯低身子,问有何指教。   车人条纹灰色正装,驳头嵌一枚领针。他视线碰上她颈脖下的光景,即刻收回,本尊无所感地俯更低些。   “这种场合要一起出场。”   “为么?”求解的人随他动作直了身,仰头瞧他摔门锁车。   “有么好问的,问就是你永远参不透的世故人情。”   “你可以说,我会认真听。”   二人在雷达声中面会面,如毛雨淅淅地,沾在睫根,温童眨两下洇开。   赵聿生单手抄兜,起初不瞧她的目光缓缓归到她面上,继扫她颈缘甚至再往下。她皮肤快烧起的时候,他倏地摁开直柄黑伞,一并罩住她,“温小姐有十万个为么都要我一一解答的话,我索性不要做别的事了,小时 ,以及专属为你服务。”   她搜刮肚肠要驳他之际,身旁突地泊下一辆宝马,引擎未歇,副驾驶的人降窗同她寒暄,“温小姐,但愿我没有脸盲认错。”   即刻递出手,“梁先洲,初次面,久仰大。”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曲为刘惜君的《莫忘空城》。 - 本章分留言发红包。 明天上夹子,好像有什么十一点才能更新(挠头)的规矩,所以明日更新会较晚。当然希望你能因为喜欢它而多支持,鞠躬! - 前五章有修,对现有剧情不影响。加了个楔子,以及-赵聿生和温父的初见面有做修改。其余可不看。   ☆、.:糸   这种场合原该梁家阖府来的, 但梁先洲坚决没肯父母随同。他中学就去了港岛,总是爹地妈咪的口癖,“爹地, 请给您儿子一次独当一面的机会。”   “其实你不是想独当一面, 是翅膀硬了想飞。”梁父全然不把他当而立地娇惯。   梁母笑,“还不准他飞, 你想怎么个硬法?肩周炎那种嘛!”   总归这个家儿子说话是天字第一号。二老托他些伴手礼聊表心意, 人就不到场了。   “#实上我是先听到有人唤你姓温,才联系照片里的样貌的。”梁先洲下车坦诚, 再如实褒奖依旧状况外的人,“温小姐生得很灵。”   怎么个灵法, 他好像也只能用某港女作比,那种玉且欲的气质错不了。   “梁先生过奖, 这位是赵总。”   温童偏头引介某人,后者淡笑但很抻着,擒伞和抄兜的手都没空, 梁主动递手示好, 他才姗姗去握,   “赵聿生, 幸会。”   “不敢当。”   气氛一时微妙到温童想起个词:礼多必诈。   男人即便没什么过节也切磋派头,那是他们折射自尊的镜子。除此之外还这么讲礼的原因,温童拎不清,只能旁观二人对答,三言两语从晚宴东家聊去各自近况。   “梁先生过去在哪高就?”问话人走在中央, 雨忽而急了脾气,豆大地砰在黑伞布上。所幸梁的司机泊完车来送伞,才不至于外侧的他落汤。   “准确来说是一直没个正经生计, 在帮家父打点生意。再往前几年,都待在香港读书。”   梁家祖上做珠宝发迹的,最早结识温沪远也不因为生意往来,而是当年改开时期,在温家老大名下的百货大楼赁专柜。   梁父跟在长辈手边,时常和温家兄弟照面。他那时候就很有先见之明,比起眉高气粗的老大,更亲近老二些。当年律法不规范的缘故,老有拆白党以收保护费为名来讹钱,梁家人几番申诉都徒劳,   且温老大态度也顶明确:   灰色行业存在即合理。破财消灾,我们小小收租公,尽可能地只想多一#不如少一#。   祸就这么从口出,两家因此反目,当然,温家这头代表不了温沪远。他当时有帮着梁家人说话,尽管父亲批他净知道吃里扒外。   至今梁父回忆起此#,以及当初逃债受温沪远接济的#,都得叹没看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得够值当。   “其实不瞒你说,梁某先前就见过你。”英式教育的影响叫梁先洲恪守绅士品格,又多了几分健气感。他同赵聿生找话说的时候,笑得完全可以再减六七岁,可以脱掉西装重回大学课堂。   面部轮廓也比某人温和些。   “见过我?或许请梁先生多给些提示?非常抱歉,我每天要会客好几拨,脑子全用来记紧的人事了。”   说话人状似无奈地笑,擒伞那只手就挨着温童右耳,戴着腕表。   饶是雨很大也盖不过她听到的三问报时音,七点整,清脆见响。   那天晚上这只手捧她脸颊的时候,这声音好像也响过。她一拍脑门,急急驱逐掉轻佻绪。   赵聿生余光掠了她一眼。   看了看他表情,梁收回半秒不自然,“是真的,赵总不信可以向温董求证。五年前他的瓷婚纪念席上,我就听人说你是温董悉心栽培的门生。海之内皆兄弟,当时有想过认识一下,可惜后来……”   “梁先生,”就在温童洗耳恭听之际,赵聿生面上不快地打断,“我们抓紧进去罢,客叫主等太久可不好。相信你也是守时主义者。”   “好的,也对。”   梁先洲发愣后很快恢复原貌,朝温童笑笑,先一步上了舫。   即刻她提溜起裙摆也上,重心突然失衡的缘故,手下意识找借力处,不成想落到某人表盘上。   侧仰首去看主人什么反应,毫不意外赵聿生也在看她,温童没底气,“借我扶一下,可以吗?”   二人视线交接,他没有直白直给,但不动声色把手腕低了低。   “够绅士,”温童眼梢慧黠一弯,“谢谢赵总。”   说着手掌略微后退半寸,离开表盘,去握他烟黑色的衬衣袖口。她有个小毛病很轻浮,从前每次圈向程手腕,都惯例捏几捏手感,尤其当异地暌违重聚,唯有借此体会心上人是养好还是清减了。   “豆腐好吃吗?”眼下被捏的人正经问她。   温童别开脸,“只许你吃我不能反将一回?”红了耳根,声音矮得低低的。   “我们俩,竟然到了账要这么清的地步吗?”   说话人不关心她下文,登上甲板就轻淡抽回手,收拢的伞递与堂倌,自顾自进舱了。   -   五年前温林夫妇的瓷婚纪念席,办得尤为隆重。尽管那之前二人为和离闹了许久,但婚姻这种协议性质的东西,缝缝补补又三年,没到彼此恨到起杀心的地步,为两家瓜葛的利益还是不能断。   关起门来相敬如冰,外人面前样板夫妻。   赵聿生是作为入室弟子出席的。顺带着温沪远也拿对他的器重,朝老大稳固自己在董事里的声威。   即便温家兄弟已经隔阂,即便沪远前不久才驳了老大想引外资入股的念头,还是在老爷子的牵头下,兄弟俩在宴席上齐整了。   一顿饭不管为婚姻还是为手足情,都像是摆了几十桌水泥,用来糊补裂痕的。补没补成先不说,倒是狠狠噎了温沪远的喉咙。   温沪东不仅没带太太来,反而把外室余淮茵领来了,饭桌上一口一个小淮阴阳老二。因为当年林淮最原本的归宿应当是温沪东,老爷子给一长一幺包办时,打算把林淮指给老大,可惜林淮头一摇,说绣球不落到幺的手里就不嫁。   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老二是更能过日子的人。   “我没有阿朱只有阿紫的命,配不上乔峰。”人事定矣,彼时宴席外的庭院里,温沪东再度纠结起陈年因,林淮就是这么答他的。   “那么他有什么好,有哪一点比得过我?值一个个女人真心地为他前仆后继。”   林淮为难了,索性后来温沪东就去问赵聿生,问这个甘愿对老二马首是瞻的看门狗。   “我是你,有点出息就出来自立门户。你头脑实力都有,凭什么委屈在这里?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赵聿生站得远远,背手谢绝他递来的雪茄,“因为恩情。”   “这么久还把情义搁在利益前头,白混了。”温沪东嗤他天真。   说完给某人指条明路,过去跟他干,他手下有许多地皮在开发,“像老二那么个墨守成规的人,好苗子也给栽可惜了。”   赵聿生是怎么答的按下不表,但两人私话的场景却给温沪远看去了。   过后席上他问赵,老大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营养的话而已。”   “你觉得我会信吗?”   猜忌一旦起头就剪不断理还乱。   赵聿生面不改色地瞧他,片刻后笑得混不吝,“温叔信不信我差这一时半刻吗?这么多年都信过来了,我有必或者犯得着那么傻去自毁前程?”   气得温沪远后半程一直掉着脸子。   梁先洲就是那时原本想去打个招呼,又由这诡异气氛断了念头。   ……   “港大怎么样?”眼下温沪远关照完梁先洲又朝温童,“如可以的话,我也想帮相相报个班。”   “据我所知是本科毕业满三年才能报。港大在这块有个加分点,是与其他名校合办的,学满后你还能多个锦上添花的学位。”   “而且还能扩展人脉圈,想必会精英群集吧?”   “您说得没错。”   温童全程自觉倾听且闭麦。目光去到对面某人,他脱掉外套解袖扣的闲散状,拇食指夹着烟,冷不丁发话,“的确是有很多用人单位看重这点,但也不能完全指望它当跳板、敲门砖。含金量再高,也得看当#人有没有衬得上的觉悟。”   话完歪头,轻淡点一眼温童,“温小姐你说对吗?”   后者端正起坐姿,清清嗓,“赵总点拨得在理。我这人呢,是没什么比天高的心,可机会真递进手,也会尽力攥住的。不糊差事是我的底线。”   “这话我怎么以前就听不着呢,还是说你在我面前从来都留一手?”   “可能我讲过,但赵总也说了,你对不紧、不相干的人事都懒得吃心。”   对面人目光定她面上,末了移开一笑,“伶牙俐齿,不知道和谁学的。”   温童视线垂回酒盏,窃笑也埋进阴影里。   温沪远听去他们的对话也没做评点,冲厢外招手喊人布菜了。然而眼巴前正是最忙的节骨眼,无人有空理睬,梁先洲见状即刻起身,“我去罢。”   “你去像什么话,是客就好好坐着。”   温童揽活,“我来好了。”   “也好,你是该多多历练。”温沪远眼见着她逐渐上道儿,极为欣慰。   画舫一到开台就凫在湖上,湿过雨的风,荡水波和评弹声。温童才不过走两步,有人阔步超过去,熟门熟路地去到结账台,叩叩台面要取存台的酒。   温沪远存了几瓶红酒,赵聿生年初去马贡捎回的勃艮第。他来取,顺带着存酒器。   觥筹中温童问叼着烟闲翻台上菜单的人,“抽烟,喝酒,还有什么,撂开这些难道生意就谈不成了?赵总别嫌我愣头,我是真心讨教的,你认真说,我就会听。”   二十的她,求教时仍有咿呀学语时的稚气。   又或者自幼到大都无人涓滴地教过她世故道理,除了阿公和老师,但那些人都没有传授过她,在这个花非花的名利场,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一切打回复盘,她需重建,也本能地想从赵聿生这里拿砖瓦。   被问的人在浮光里瞧她,“烟搭桥酒引路。你可以把生意当戏台子,烟酒就是行头,正常哪有人高兴看素身大白嗓?”   说着领下勃艮第和存酒器,留她原地参悟,兀自回去了。   晚宴无功无过,赵梁二人熟络后,温沪远交代了些业务相关,饭毕就各自散。   临了他扣下温童私话,足足一刻钟,才放行她下舫。   微雨潮了一湖夜,温童揣着沉沉的想包袱,出来,梁先洲在车外问她,“需送吗?温小姐沾酒肯定不能开车了。”   她将将推脱,大那头,某人关照伤后返岗的老郑揿一记喇叭,再发来微信:车子一会儿找老郑开回去。   你,坐哪辆?   那一刻钟的对话在脑海里打旋,温童从屏幕上捞起视线,同梁先洲恭敬抱歉,“不麻烦梁先生了,我坐赵总的车罢。您今晚也喝了不少,早点回家歇息。”   对方短暂丢神,即刻温和展颜,“好的,期待和温小姐共事。”   “荣幸,再会。”   “再会。”   车从身前扬长去,温童甫一抹身,赵聿生车就开到近旁。   她犹豫地拽门上车,临进车厢前抬头,画舫上滚头上抽烟的温沪远也望着她。   或者说,是望着她正上的车。   -   车一路去往苏河湾,城市红绿光影拓在落雨长毛的车窗上,像温童旁观浮华时最真实的视角,隔着雾,不真切。   身旁人是不稀得替她抹开水汽的,她只能自己醉醺醺地抬起手,揩一道透明,去看外面的世界。   她喝醉了,醉得不比某人轻,才会在看到朋友圈里向程宣布新恋情的动态时,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起先是小声饮泣,渐渐地彻底崩盘。   人就是拿变故毫无办法的,跑不过时间以及和时间平齐的人,她忍不住庸人自扰地问向程:   你怎么能抽离得那么快?   对面没回或压根没想回。   老郑受雇者的自觉,全程安静驱车且息了电台。赵聿生原本偎着门假寐,受哭声扰了十来分钟,揉额睁眼,“你能有点出息吗?”   温童难堪地徒手揩泪,“我知道分手这种#对赵总来说,针扎一下没所谓,但我没你好定力,也不想违心地装不在乎。你是嫌我烦,就在这里停车丢我下去罢。”   “耗子啃铁嘴死硬。”他嗤地一声。   “难道不是嘛?你和倪非分手,我反正半点瞧不出落寞,太阳照常升起。算了,和你说不着,横竖投怀送抱的女人一大摞,你……”   温童话未完,有人体温突地欺过来,她慌一侧头,赵聿生眉眼就悬空按在她脸上。目或许总因她的躲闪无法相接,但她呼吸的一吐一纳,净是他沉沉的酒气。   “给我套什么公式?女人都想对我投怀送抱,那你不是女人吗?成年人的虚心假意,自行投股自行负责,是红跌绿涨说白了不都自己活该。你在这里哭,买账的人是我不是他,倒不如直接电话拨给肇#人。   还是说,你就想哭给我听?”   “赵聿生!”她几乎咬牙切齿,“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   “哪种?”   她被问住了,又或者是受困于他的目光所在,某人眼睑微微垂,在盯她嘴唇。   “你其实是在哭过去那些#都不由己地远开你,无非是,男朋友、亡母、你阿公,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还有什么呢?还有所谓意难平的感情?   那这世上难如愿的#数不尽,你一一困顿进去,眼睛干脆挪到后脑勺吧,你压根不是看前路的人。”   “所以,你说的这些都伤不到你。”温童受挫地拿手捂嘴,目光向下,躲到他开泄的领口边。   赵聿生没正面应答,而是,“你挡什么嘴?”   “……”   问话人浮过层笑意,谑完再无指教,起身坐回原位。   直至她被撂在苏河湾,关门再会那一刻,他也没旁余的反应,只说:“请你第二天别带双兔子眼来见我。”   是夜雨停,深黑天空仿佛积尘的锅底。   温童洗完澡把早上那簇花移回玻璃胆瓶,修剪枝叶的时候,临时起兴摸出小左留的那包爆珠,点一根尝半口,再忍下晕劲回复微信里,梁先洲的关切:到家了吗?   到家了,梁先生呢?   梁好笑的口吻:温小姐,所有男士在开口问女士是否到家时,他势必是不需等价关照的。   温:是嘛?   这么多世故弯弯绕,她才参透一星点而已。   *   翌日梁先洲就到位了。   公司在忙代理会和下季度的执行计划。尽管如此孙泠也#无巨细地料理好梁特助的办公间,就在总经办隔壁,一挡玻璃的距离,这是温沪远特为吩咐的。   同时他也申明,梁特助有个虎符一般的权利――   此后凡是议价订单种种,交单时必须由他过目审批,他不签字,单子就是废纸。   这调动不是温沪远直达的,是上午十点各部门一把手的会议上,梁先洲自行宣告的。温童作为特殊情况也在。   话音一落四下哗然,她下意识去瞧主位上的人作何反应:边上一杯无因黑咖,赵聿生面不改色地转笔,眉梢机锋地听梁说完下文,   “当然,不止申城一家,苏南和泰州那边都安插了监理。日后但凡是过关事项,都有我们辅助监管。温董的原话,各位公务劳苦,总有分.身乏术的盲区,我们就当是你们的倒车仪,所有顾及不到的地方,都会尽所能地点出来。   通力协作,助冠力稳步成长。”梁先洲一身商务衬衫,在赵聿生斜对角处,笑着和煦作解。   话完良久无人作声。   何溪微抬手说:“我能发表些看法吗?”   梁先洲颔首请便状,某人却即刻抢白,“温董的意思或许不是扶贫,是捉鬼。”   他抖了个顶无趣、一语双关的机灵,场上配合几声寥寥的笑。   未等梁先洲表态,他复又道:“直接说吧,我不同意这个安排,给各位一票表决权,同样反对的人请举手。”   说完自顾自举起的手,全然不管梁此刻面上闪过的异样。   赵聿生经管这么些年,御下有术,拥趸者到底是有的,可以绕过温董的佛面只看他僧面。   随他坚定的态度,几位分部主管也一斩齐地举起手来,只是举得很观望,么咳嗽掩饰要么摸摸索索,兴许再来什么墙头风一刮,即刻能倒戈收手。   会桌上二十九人,眼下举起一半的手不到。   低头冥思后,何溪双手落在案前发话,“赵总,我能理解温董的苦心。冠力走到今天毕竟已不再是当初的小作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人一多,江湖是非就多。安插监理的决定虽说突兀了些,但为长远考虑,我同意它执行哪怕是试行。”   赵聿生掠她一眼再抽回,“好,何总助是这么个想法,别的人呢?”   他问得极有压迫感,又几人架不住地跟起手,只是低着头,全没敢和他正面会目光。   一度沉默的孙泠磊落举起第十只手,“我的态度很明确,认为公司不需监理,又或者,是申城分部不需。”   差一票反追上风的档口,却无人再抬手。   外头阴沉沉的云滚几道闷雷,象牙色灯光笼着长桌,光线在温童这里,已是无法波及的暗影。赵聿生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垂首的,亲信的,交情泛泛的……   最终,   去到一身套裙,头发规整用皮绳圈髻的温童。   她今天化了半浓妆,铁锈调的口红,因为眼线深黑,一颦一语都英气掩盖稚嫩。   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会会目光,温童心如擂鼓地按住双手,说:“我同意这个安排。”   话完抬头,赵聿生光下的面孔全无情绪,手不急着落,只是拿目光定在她面上。   温童被他盯穿了灵魂一般,但终究还是逃开视线,还是坚定立场,还是忘不掉温沪远的话:   集团有内鬼嫌疑的,   不止赵聿生。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糸》,原唱中岛美雪阿姨。   ☆、-   酒醒的温童断片了许多事, 吃的菜、车有无驳回来,乃至今早还错愕花怎么易了地。   独独忘不掉赵聿生在车上那席话,以及温沪远扣下她的一刻钟。   从前她问过苗苗和父亲交心是什么感觉。   苗苗说, 相当于趴在巨人的肩膀上, 用异性且理性的角度看问题,“不过不完全可取啦, 我爸这人条条框框的黄历一大摞, 教条得很。路还是自己走出来的。”   温童:真好,我想要样的领路人。   昨夜酒足饭饱, “领路人”的开场白是问她近况如何。温沪远才尝到当父亲的天伦乐,对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 终于明白为什么恁多养子女情愿抛却血缘,却一辈子没肯认回亲父母。   血缘和亲情其实没有必然联系, 者都有陌路的可能。   “我知道不管怎样,你想从我里听到的应答是‘好’。所以我过得很好。”   “那么从心的应答呢?”   温童片刻思量,如实摇头, “过得不踏实。日子摆在面前没有依托感, 东西握在手里又没拥属感。我得扪心告诉你, 你下的确是陷我于不义之地了。”   她话说得真诚平和, 槛窗灌入的潮风里,眉眼仿佛关南乔跨维度重生,温沪远心上隐隐抽痛。   “孩子,我明白你始终是没法不计前嫌的。过去我做的那些,错错对对, 我没资格自辩了。无论后续弥补得再多,辜负就是辜负。”   “可你终究是父亲。是妈妈一生唯爱过的人,”话锋一转她说, “要论资格,事实上我没资格怪罪你啊。人都说衣食父母,衣食摆在父母前头,兴许从我接受你给的好处开始,就注定我们之间的亏欠,是双向的了。   我常和阿公说我很幸运。幸运在麻雀变凤凰,不必吃求职劳碌苦,不必走投无路时动什么贴靠金主的心,不必同福利院那些孤儿一样,可能到死都无缘父母恩。”   温童头一遭正经唤他,“爸爸,你说什么有要求尽管提。实则我要求很简单的,你能对我利用心少一点,纯粹的爱护多一些,就够了。”   刚来的时候她对他百般排斥,觉得是棋可用可废,弃了就由他一手掷开。   但现在稍微改观了,温童告诉他,大抵人就是有奶便认娘的贱本性,“作为女儿,我打心底愿意帮你。我相信倘若妈妈在世,她看到我们能和谐地坐下长谈,一定会开心的。”   她的日记本里,饶是最恨你入骨的地方,从未作践过你。   过廊里宾客来来去去,温沪远顾不得形象地拿帕巾揩泪。   “当年我晓得南乔给你个名字,就悟出她的心意了。”温童,温沪远的孩子。她在名字里搁了根脐带,头到那头,   是盼他即便迟到了她临终,不要缺席温童的成长。   “我对那个年代记性很浅。唯二忘不掉的,一个你母亲,个就是见证冠力平地起高楼的岁月。”   “嗯,明白。一个人有热血埋头某件事,种精神我十分敬佩。”   “还是得服啊,各方面,眼见它将倾甚至被人糟蹋,我更多时候却很无力。”   收拾那一瞬的失态,温沪远又背手说回眼下,“我不指望你做太多,力所能及的况下,帮我盯盯看公司里哪些人会是细作。”   过于抬举她了,温童啼笑皆非,“我是那种,追宫斗剧都拎不清他们怎么缠斗的人。”   “相相,有时要学着高估自己。”   实际上顶容易辨明的。   有个词叫大奸似忠。越卖力显露自己有多不,越有概率两面三刀。   *   一场低气压会议,随窗的沉雷厚云尽数散。   午餐时间近在眉睫,与会者即使一肚子的迷惑难解,都和胃口一道攒着,去到饭桌再说。   在给消防督查组引路,是一期一度的要紧事,小心火烛才能家业万安。赵聿生走到落地窗边,到底还是将烟瘾同烟蒂一道摁灭。   吴秘书问他中餐如何打算。   某人抬高的左手叩叩窗,微微俯身扯松领带,“你忙你的吧,我饿了自会吃,”眉头攒聚着阴云,好不生人勿近的口吻。   “好的。顺便提醒一下,刚刚内线孟总打进来,说您手机呼不通,他晚间想邀您吃饭的。”格子间无新闻,没有参会吴秘书也知悉发生了什么。   受雇者和东家有经年的默契,不消问,她懂他此刻必然很郁结。他眼下定在这里,就有多少路过的人在玩趣他背影。   是吃瘪还是打碎牙和血吞,见仁见智。   “知道了。”赵聿生把那根烟从缸里拣起来,对折拦腰断,又唤她留步,“你一会儿把新近签下的订单都打包过来,我要过目。”   “可是何姐说……”日后订单都先去梁特助案前走一遭,才到他里。   抹身的人肃穆反问,“请问是我头衔大还是何溪大?”   问话不了了之,为他定在吴面上的视线忽而移开,在走廊头,远远狙中那头正欲下楼去居酒屋的温童。后者一面走一面同梁先洲谈笑,全无被偷看者的觉悟,到电梯口,还抬手卸下皮绳抓散头发。   吴秘书识趣告退后,赵聿生驻足不动,紧着烟丝离析洒地。   不多时轿门滑开,温童女士优先地进里,站定抬头,才会上笔直遥对的人,她囫囵有枪抵背,被要求缴械投降般一怔。   视野中、轿门外路人来来梭梭,他就那么一直远眺她,直到整个人被阖紧的门缝屏蔽。   -   效仿蒋宗旭尽地主之谊,温童领梁先洲来居酒屋,请后者用餐。   纯粹是他先牵的头。她这人一搁在高地脑子就不灵光,过去逢人下馆子是尤为寻常的事,现如今倒成核桃里的肉不敲不出了。   好在梁先洲足够健谈,他单方面地同她热络,体面人的涵养浑然天成,所以并未叫她难为。   “我好饿,熟客快给我安利一下。”比如样的热场话,温童听去很是舒心。   “梁先生,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没人去居酒屋是为了填饱肚子。”   “那么喂饱我肚子里卖惨的馋虫也行。”   明档前,人干脆把点单的事撂一边,畅聊起来了。梁先洲密集砸挂般地逗趣,温童笑点又一击即中地受不住,每每笑起来,眉眼里鲜活的灵气。   “听温董粗略透露过,温小姐十四以前,都在阿公家长大?”他温和睨她眼角就快出来的轻松,只是话音落,她又肉眼可见地丢神。   于是,“不方便说就无视我嘴碎。”   “香港是什么样的城市?”温童状似无痕地引开话题。   “唔,一个很赛博朋克的城市。湿漉漉的,王家卫滤镜,维港很靓,棺材房又很懊糟。”梁先洲松掉袖扣,喊员工看酒饮。   她急急推脱,“我不能喝酒,下午要跑勤的。”   “么辛苦?预报说下午到傍晚都大雨。”   温童手托腮沉吟,是的,她得跑趟分内之余的勤。上回小左和付总丑事败露,付太一通作威作福,硬迫着丈夫撤了已在案头的订单。数额高达七位的货量,就这么黄掉了,卡死在成品库来不得来回不得回。   “更要命的是,付总掉过头准备和铭星合作。昨天例会上刘经理过滤投诉的时候,特别点名我们组,你晓得伐?就那种你们是不是脑子进屎的语气。”   梁先洲不以为意,“可这锅不能全由你背啊,况且你的身份……”   “话虽如此,”温童正经抢白,“在其位则谋其职,该我挽留的损失还是想尽力一下。南公馆那边有个茶道会所,成员清一色的阔太太,付太也在其中。   我早上约成功了,她叫我四点多去一趟。”   “一线希望,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兴头上的人同他竖食指,又矮低音量,“我想要某个--刮目相看。”   顿了顿,梁先洲才了然她意指谁人,“那么,他在温小姐心里是非常差劲的印象?”   “非常差劲倒不至于,总归,剥削主义。”   他不无高深地笑,“所以到底你还是不讨厌他的,才会,么快推翻我极端的评价。”   温童没来得及应言,开间里响起一首日文歌前奏,管风琴伴奏,治愈感的旋律能在人心里落一场初雪。她神识悉数被揪去,在猜歌名,出神到忘了应他的话,没留心周遭的人事变化。   “歌很有名,中岛美雪的,叫……”卡顿了。她不晓得那个字怎地念。   梁说:“应当是‘丝’的古语体。”   “ .”有人声音斜进来,规范的罗马发音掉在温童头顶。   后者惶惶然回仰首,赵聿生低眸掠她一眼,再去知会店主,“请帮我打包,”他和对方熟识,工龄几乎和家店龄差不离长,店内拿手的牛肉S,他高兴吃。   种正宗神户牛肉一般不挂牌售卖,只有客户私定才耗时费力地运过来,就某人矜贵讲究,非它不用。   梁先洲率先和闪现的人问好,对将才私下里参与的嚼舌根,他若无其事。   “梁先生抽烟吗?”某人轻淡一笑,手去兜里要拿烟的架势。   “哦我不抽的,准确来说,是胆小惜命。”   赵聿生只在袋口做做样的手,自然抽出,去领店家递来的饭盒,“胆么小?看不出啊。”   临了又余光带了带边缘化的温童,她正在抬手触顶上一排鲤鱼旗。   他戏谑,“原来你的手是能抬起来的,医学奇迹。”   “……”   *   晚六点,赵聿生造访孟仲言组的局。   无大事,不乎兄弟杯酒的牢骚,全程孟都在叽歪太太。他活脱脱管不住下本身的精虫,面花名极多,惹得一身骚。   偏孟太是个格局看似隐忍,实则闷声发落的人。夫妇共有财产一车皮,悄默声两个月过去,她已然迁转了三分进手。稳坐钓鱼台,不怕有朝一日彻底豆剖瓜分,鹿死反正不是他手。   “你尽早和那些不三不四断了吧。”饭桌上某人意兴缺缺,筷子没怎么动,只可劲地抽烟吃酒。   “知易行难啊……女人有时就像紧口毛衣,穿好穿,脱就要死,不从你身上拽几根头发就不罢休。”   有人强说愁,有人却不以为然,“毒瘤话别拿来给我套公式。”   的确,他每遭和人断情缘,都能将自己择得净光净。温柔刀种东西,能伤到的只有欲壑难填的人。   赵聿生从不亏欠女人,不指望对方清算对自己的亏欠。   孟仲言不稀得某人自戴高帽,想看他打嘴出洋相,即刻招进来布菜的女侍应生留步,“你,添个杯子满上,陪赵总喝一杯。”   那姑娘入社会三年的道行,眼力见是有的,不忸怩,立时依言照做,且还在举杯的时候,一副眉送秋波状,“赵总好久没来了呀。我们那天还聊起你的,长远勿见又好看些了。”   “厉害了,我都长定型的人还能变样?”起先歪靠椅背的人略略坐起,杯子攥进手,不急着迎她,反是一歪头,“你用的什么香水?”   “领班送的,的黑鸦.片。赵总闻香识女人嘛?”她私看来有戏,热络劲更高。   孟在这头看白戏,谁料,赵聿生却落下酒杯,夹着烟拱手背打发,“太冲了,你走罢。”   “诶?怎么好端端地把人撵走呢!你清白身呀,还么收着干嘛呢?”   “种刚进社会的半桶水,搁家里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何必要祸害她们?”   话完赵聿生面不改色地靠回椅背,说到正经事,把半包烟丢去对面,“温乾在你手下怎么样?”   “适应能力绝了。还是温沪东教子有方,我都不需要插手的,落得两袖自在。监理到位后,他不赶客,反倒和对方相与得特别好,我是火死了,他劝我随遇而安,身正左右不怕影子斜。”孟一面说,一面垂头拣出烟燃着。   “倒是你,”徐徐烟雾在二人之间织出道帷幔,他低头又去研究酒瓶上的酒标,“脖子上套磨盘,任重道远啊……”   烟蒂揿灭在缸里,赵聿生听去紧紧目光,沉默没言声。   是夜七点多一刻,他就难尽兴地溜号了。   头重重夜色,暴雨冲褪错落灯火,车窗上几滴水珠裹着红绿滑下来,昨夜某人在窗内揩干的痕迹还留在上头。   赵聿生盯在上面半晌,突地点点表盘关照老郑,“拐一趟南公馆。”   “现在?”   “嗯。”   半个钟头后,车泊在思南公馆门口,湿津津的洋梧桐冠盖下,跳着双闪。   公馆灯牌沐在水雾里,鞯兀被一位擒伞瘦怯的身影遮去了一半,她几乎很是毕恭毕敬地等在外头,付太一出来,就迎上前拦对方说话。   车里人不动声色旁观良久,再叫老郑,“按个喇叭。”   几乎是连番长按,那头的人却一门心扑在对话里,全没注意留心。   “还按吗?”郑不知就里。   “算了。”赵聿生知会他走,车子甩掉南公馆好大截,又冷不丁沉声一嗤,“蠢蛋。”   ☆、-   茶道会所这晚, 温童二进二出,皆以失败告终。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再怎么整容头面, 都挤不进太太圈。洋房出于改造保护的缘故, 只赁不售,茶道会所一年七位数的租金也不打紧, 全靠入会费养活。   第一遭进的时候, 门童管她要名帖,报父亲名姓也徒劳, 可幸付太不情不愿地出来接应,才放她进去了。   四面彩玻璃花窗, 檀香和祖母绿铜灯光里,有人问付太来者是谁。   温童端敬自报家门, 在场人闲闲应一声,就各自扑回手头事。   付太也不多待见她,“你先坐坐罢, 等我这边完事再说, ”兀自回榆木桌了。   于是她被晾了足足一个钟头, 全程隐形人的自觉, 听她们彼此圆融意,聊圈内秘辛,又从中古店淘来什么家的孤品。   她几乎快打盹之际,那头一扎齐地站起身,高跟鞋噔噔地, 说要出去吃晚饭,付太摸摸发髻问她,“等阿拉回来好伐啦?”   好。但温童明白在这里等不像话, 就借故也要吃饭,一道随她们出去了。   二次腆着脸进来,已是天擦黑后。饶是心头直突突,温童也决定不再守株待兔。   她径直借付太一步说话,“付太,有关付总同我们合作的事,冠力这边还想争取一下。毕竟老主顾,买卖不成仁义在,在此基础上我们还是希望能双全的。过往有什么开罪的地方,希望您和付总能多多海涵,华东区这片,用心在做高精机床的也只我们一家了。”   “嗯……”对方两难一笑,“可你也晓得,我的枕边风已经不管使了呀。你们冠力这么会培养人才,屁股一掇比我烂嘴皮都好用,今天又何必来找我呢?”   温童极力忍下反感,继续笑颜怀柔,“因为货始终比不过正品的。包是如此,人亦然。”   付太倒有些受用,然而,“太迟了,你挨到现在才来找我,老付那边和铭星都到议价核心了,我也不好劝他收回成命。左右你也说了,散买卖不散交情,下次再合作咯。”   说完就急急一副告辞状,和那头搭着腔,又温童撂一边。   她心有不甘地想再说什么,门童就来送客了,一路请到门外,摧城雨的夜扑了她一脸风。   二层窗口的一团笑闹将温童排外在楼下,她挫败得一时又想打退堂鼓。或者,想去微信里央托温沪远,这个在她骨子里刻下身世卑微的人出马。   她就像里子衬不上面子的次品旗袍,由付太狠狠用烟头烫了口子,如此一想,不服感又兜上心头。   终究,是决心垂死挣扎一。   半小时的等候功夫,温童蹲在公馆门口,用备忘录敲下一段腹稿。冠力吹上天,又对手踩进地,甚至问刘经理,倘若交易真能回锅,可不可以价格上让让步。   刘:可以借此条件商谈,但目前别给准信。   温:她态度很坚决。我尽可能地放大饵?   刘:试试吧,横竖做蚀本了也有大佬给你收尾。   温:……我认真的!   正拉着锯,远远就瞧她们出来了,温童即刻起身,揩掉面上水珠,清嗓严阵以待状。   付太简直一副看狗皮膏药的表情觑她,“大小姐呀,你好歹也是正派闺秀,何必呢?这闹得倒像我里外不是人了。知难而退,别钻死i堂。”   “付太!您听我话说完,”温童不卑不亢地死缠,“我好朋友在《》当主编的,各种尖货都能第一手拿到。今天索性不聊意了,不痛快的也统统翻篇,刚刚听您说某家蓝血高定难到手,您要肯信我,我就帮忙争取一下。”   全然是临时即兴,可能,打蛇就该打七寸。   付太当真口风松了松,“我也未必搞不到的呀,只是麻烦些。”   “我或许能帮您省去不麻烦。”   “小姑娘口气好大的哦……”   物欲是软肋。四下太太们帮起腔,“付太,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不好开罪温董的。你就开开金口,再怎么说都是要你家老付挣钱的。”   付太为难一叹,“我试试吧,注意是‘试’哦,他实在不听劝我也没辙了。悖到底是拼爹有用,拼夫只有一肚子气受!”   “非常感谢!那高定的事就请您静候佳音。”雀跃得找不着北,温童目送她们一一上车,才小跑去取车打道回府。   -   水洗过的夜,云拨月现。   温童通身狼狈地回到家,抓紧洗了澡,敷面膜的时候,念曹操曹操就到。被卖而不自知的赵聿然来敲门,第三次请她拔刀相助,“小赤佬有两道题不会做,头大一晚上了,给他搜现成的解题过程,他不懂,非要人工讲解。”   “什么科目啊?”她揭下纺布素面迎人。   “化学,”聿然一身绛色睡裙,低着头,手机里应付不尽的甲乙丙丁,“听说你化学很好。”   关门的人疑惑,听谁说的?   “一个喝多了要不然能亲自上阵的人。”   温童似解非解地跟去。   亮着护眼灯的壁桌上,若愚就焦头烂额地趴在上头,一家子批量生产的精瘦身量,标码校服在他身上,依旧筒着袖子。边上两杯咖啡都见了底,草稿纸面鬼画符般的运算过程。   这场景叫温童好共情。中学那几千个日夜,她都像他一样,求父求母不能,全凭己力地苦学,挑灯开夜车,笃信做多得多,知识改变命运。   她细细帮若愚解了题,顺带提醒,“咖啡少喝,喝多了会脱敏乃至负反馈的。”   他驴唇不对马嘴,“你解题好细致啊!思路就是很合我意,不像某人,话到舌头流半寸,连讲个题也要摆谱。”   “他不是一来这德性嘛。”   “原来他也这么对你哦,”若愚嗤一声臭男人,话里有玄机,“那么,你想不想治治他?”   说话人少年气地浮浮眉,一手撑额一手转笔,灯下侧颜和赵聿生九成九相似。   恍了恍神,温童想到上午会议,莫名一股愧怍油然而。兴许她已然治了他,才叫某人会后仇者相见地冲她阴鸷。   尽管她不觉得他有什么好,朝秦暮楚的花边人。甚至,温沪远一点拨大奸似忠,她冒头的头等嫌疑对象就是他。   跑神的档口若愚搡搡她,自顾自编排道:“我小舅舅这人呢,最吃不得女人的瘪。哪怕是阿猫阿狗招他了都可以慈悲饶情,唯独女人,要是叫他掼跟头了,他绝壁要气死。”   “比如?”温童来了兴头。   “打个比方你要是.他一回,那完犊子了,等着被他收拾罢!”   “……”   “李若愚!你他爹的又在偷闲,我你干脆别学了,滚去饭馆当洗碗工罢!”   聿然凶相发落完,对话不了了#。温童心里擂着鼓,密密地踩点,在猜他笼统话里的所有可能性。   当然,有正事要做。将好聿然请她去沙发饮茶,趁此功夫,温童交代了拿她做人情的事。   “我去,”聿然听完咋舌,“你有两把刷子啊!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还是赵聿生?”   帮倒也并非不可,她经常受托替人拿货,仅仅是不懂,“你帮人打点行头都热络得很,怎么不好好拾掇一下自己啊?据实说……”   目光在温童身上刮一遭,“你每天的派头都很不二代,也很没有都市丽人的觉悟,更没有,一个单身狗猎艳的。”   若不是对面人的身份,聿然实则顶瞧不起与世无争的女人,状似寡淡,心却最狼,“温童,你了,要学会及时行乐。欲望是洪水猛兽,靠小文小片是治不得水的。   总归我们都有享受的资本和权利。心窍别抬太高,也别觉着,无名无分就不能纵欢。现在这世道,三纲五常早不作兴了。”   赵聿然盯入她眼睛。   某一刻温童脑中又闪过那些或体肤或唇舌感知的欢愉,心上仿佛热油熬煎,猛地起身,甚至带翻了几上滚烫的茶汤。   扶稳茶杯,她手脚忙乱地告退了。   只可惜那盏盖为时已晚地堕碎在地上,茶渍混杂她黏湿心事,败露得精光。   赵聿然冲着仓皇去的背影,笑了笑。   *   高定的忙,聿然还是帮了。   温童对她再三言谢,掉过头给付太透风:事能成,货在路上。另一件事就拜托您多多关照了。   付太虽说得便宜地应下,可没两日,代理商大会前夕,又跳票了。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没怎么吃心,劝几句就作罢,付总那头依旧敲定铭星不改。回头电话推拒刘经理时是这么说的:   我们呢,在和卡斯特合作一个汽车项目,传统工艺满足不了设备要求了。从核心技术方面,铭星正在研发打印机,才是我们想要的。   的确得感谢贵司许的价格福利。但从长计议,节省耗材是为根本。   话递到温童这里,她懵了,胜利想得过于轻巧,从而不遂愿时,落空和挫败感尤为重。   她挣不掉的刻板思想:干多得多。   付出和收获的天秤永远两头平。   “又是卡斯特。”刘经理一句牢骚点醒了她。   入夜下班时,温童微信询问赵聿生,有空否,她想找他谈谈。   对面似是特为晾了她心头蚁走的焦虑十来分钟,才报定位,叫当面谈。   -   衡山路上某处洋房公馆,是周景文拿来会客的地盘。   来宾有男有女,遍布各年龄段,诗酒风流是其次,到这里大多为了互通意。他们一律给周付过佣金。   走过一廊道的靡靡音波、訇然欢笑,温童要找的人,正在尽头厢内玩德州.扑克。   “赵总,你眼下有空吗?”她上前同时发问,招来一屋子各色打量。   磕磕烟灰,等荷官发明牌的人没回头,“你不会自己?”   噎得温童心口一堵,“那不打紧,我等你结束。”   话完真就杵在原地,目视他过牌、跟注,行云流水地居在上风。第一轮赢得无悬念,等复盘洗牌的档口,赵聿生夹烟的手拎上椅沿,回首闲散状,“有什么事见不得光,非要背着人说?”   一旁观战的俏丽女人笑歪了身,“赵总惯会挤兑人的。”   攻心臊气一股脑爬上脸,温童二次郑重发话,“赵聿生,我希望你好歹尊重一下我的身份。”   周景文坐在对过,听去这话,禁不住朝某人会意一笑。   “你是去罢,”他半虚半真地解围,“省得回头血洗我这里。怠慢谁也不能怠慢温小姐的。”   “乖乖,温小姐何方神圣啊?”那女人不识相地问。   几乎是一时意气,温童两步站到她近前,迫她仰首和自己面会面,“冠力集团董事长温沪远的女儿,这么讲明白吗?”   被唬到的人即刻悻悻闭麦。   赵聿生轻淡失笑,卸领带起身,“破天荒地,架子端起来了,”从她身边错过去时,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隔壁休憩室里。   进门前赵聿生本能揿开吸顶灯,又莫名关了,换沙发旁的壁灯。那光线暗茶色调,昧昧地,只能照亮他半边侧脸,另半边晦涩地朝向温童,   她坐到邻座时,直嗅见仿佛缝在他鼻息的酒气。   “单子做黄了,找我哭丧吗?”他一语中的。或者根本就了解全貌,只是从一开始就在玩味她。   温童紧紧牙关,勉力平和地将始末告#,话完侧首审视他,“权当我多心,周景文和卡斯特的关系,以及赵总和他的亲厚程度,很难不让我怀疑这次被人截胡的真实原因。”   灭了烟,身旁人全然不恼,“真实原因,你想我剖析给你听吗?”   说时就来挨近她,“首先,阎王好对小鬼难缠。你抱着所谓正经谈差事的态度,却找人太太下手,且用了那么三脚猫的伎俩。你觉得世上有多人,是得了好处能想着报还的?”   诛心话割着耳膜,温童经不住他在耳边呼热,略侧身子,垂首正对他的姿势。   “我以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得两个人有阶级悬殊才适用。”赵聿生垂眸瞧着她,一副闷声不忿的神情,气血憋得红红的,耳根几乎干烧。   他不由揪脱袖扣,再话道:“有,你怎么老是不和人通气就冒进,谋定而后动不懂吗?刘经理说你一脑热就单独行动了,怎么着,又想充大头兵啊,你想我给你发多奖金?要不就直说,我会给的……”   音量矮低,他言外有意,“毕竟我不给就坐实了内鬼之名对不对?”   “不举手那件事,”温童难堪到去了一半底气,“我只是在观望而已,并非断定你就是鬼。”   “嗯观望,所以刚才一来就给我扣帽子,”赵聿生揶揄的口吻,突地喊她,“着我……   别人说话时目光致礼是最起码的尊重。”   温童局促地依言抬头,却没想,要的人就抵在她咫尺处。   她三魂丢了七魄,“赵总……”   “那晚淋得不轻吧?”说话人目光掉在她眉心。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知道,有人急于做出些成绩想来打我脸。”   赵聿生沉默良久。二人气息胶着,她唇珠微微翘,近乎只差一厘他就贴上去。   又在她躲闪辞令到嘴边时,他抢白,“不用躲,你该庆幸自己姓温。话说回来,我要是今晚再亲下去,你父亲会不会拿刀剐了我?”   话完就快速起身去。   徒留温童原地难为,心头火舌滚过喉咙。她想,她这件旗袍又被人添了个口子,赵聿生烫的。   ☆、-   赵聿生折回包厢, 搭子们已然散了大半。矮几上剩半杯的酒,他捞起来喝,再信手把烟灰进残余。   那女人见他败兴落单, 即刻从桌边移来沙发, “这些人好没意思,输得, 我平白浪费一晚上, ”吊梢眉微微蹙,一副献媚貌。   “你押谁赢的?”赵聿生将她由头至尾睃一遍, 笑吟吟地,但没笑进眼睛里。   “本来押周老板。可他是不是见得我挣钱啊?我一下注他手风就转了。”   “那还是怪你自己, ”某人手肘攀上沙发背,和她面会面, 无语重心长的口吻,“下对注赢一次,跟对人赢一世。跟对人也是非同小可的能耐。周老板不行, 牌桌上他自己都泥菩萨, 更遑论带你吃红利。”   姑娘赧了脸, “我怀疑你在暗示我什么。”   也打心底觊觎他能有点暗示。   这世上千人千番活, 谁也没资格说谁错,各人得所得就是了。她还在念大学,年初打入二代圈后,层层递进,最终就把交际圈固化在这里, 这幢寸土寸金洋房。   有人说钻营自身才能立足,她认为不尽然,当今世道是“人脉社会”, 教科书上一撇一捺,比得贵人嘴里一口热。   “你希望我暗示什么呢?”酒精上头的缘故,赵聿生说话没个正形,目光和声息都去欺近她,只是她一味作态逃离,他觉得好无趣。   好像那些言行很有排演痕迹,或者,目的指向性都太明确,她在猎艳他。他高兴在风月局里落于下风,一星点也行。   “赵总,你一个人住嘛?”这话突兀贸然,可又一针见血。   赵聿生知是被逗乐还是揶揄地失笑,附上胳膊手,他无痕拂下去了,“好好学习罢,这个时间点,你该和同学一样坐在自习室。别小觑知识用场,一个人心怀再高,眼见够上,迟早落个一无所有。”   想仰息于人,首先自己得有个三两三。   然当你被一脚蹬开,兜里、脑袋里那点可怜存货和自尊,都不够活到找下家的。   “要我说您到底是喝多了。都说男人清醒时欲猛虎,一沾酒,就是病猫。”   听她激将意味的话,某人也发难,“你倒好像顶了解我生猛时的样子……实话说罢,你太小了,止年龄小,聪明以及心气都小。容你就等于找罪受,我养个外甥就够怄火了,摇车里消再多你一个。”   姑娘感情用事,“我哪里小?!”   “我大你一轮多,隔代了。”   她毫受用,“那差个位数的,甚至平岁还有隔辈分呢,您怎么说呢?其实差多少都是差,倒抛开年纪鸿沟,对不对?”   赵聿生听去紧紧视线,正待开口,周景文就进来了。   一面拿帕巾揩手,他一面清场掉所有外人,掇来张铁艺椅坐到某人对面,架起二郎腿,“温童找你说什么?”   好端端地话及她名姓,一贯善于辞令的人舌头短促打结。他低头滑火机点烟,随即火机甩去几案上,“涉及我嘱托你查的事。”   自从前二度被铭星截胡,客户信息这块,冠#就开始夯实防守。办公室人手一台碎纸机,除开封档的标书清单等等,文件一概弃后即焚。   磋商议价环节保密协议,那是行内墨守规章,没人做生意那么傻,这头和你谈拢了回头又给第三者透风。除非他存心打算合作。   或者,就是什么介入者从中作梗。   “撬墙角事我相信铭星也是头一回干了。只是没想到,前领头下课后还是这么个作风,有句话,狗改不了吃屎,看来已经烂到根里了。”   付总是冠#老主顾,饶是买卖他另谋门户,原先沟通细节都不该给铭星知晓。偏后者守价时就门清冠#定了多少价,有参照地给付总递便宜。   付因为小左一事和冠#龃龉倒在其次,更蹊跷的是,铭星在那以前就同他来往了。   某人临走前问温童,当晚夜奔思南,有无留意到一位姓吴的太太,“有话,就可能是铭星新老总的夫人。”   “没有。”一问三知。   他气得轻,“……所以你那场雨,淋了个寂寞吗?”   总归,单子黄掉虽说是不争,但深层次原因他要挖一挖。   从而才央托周景文帮忙,“你们在和铭星合作项目,我强人所难,摸出是谁和付总接洽的就行。”   “你倒真真信任我。”周戏谑神情。   传统原则上他们已是分道扬镳的竞争对手。且这回还有铭星和卡斯特的搭档关系在,赵聿生这么计嫌地亲信他,早犯了大忌。   因为二人藕断丝连干系,温沪远也对赵加剧了怀疑,远止一回。   烟雾逸出鼻息,某人轻淡一笑,“我要是不信你,当年温沪远犹豫该不该起诉你档口,早就撮哄他要让步了。”   所以后来没告,再简单过,彼时反不正当竞争尚未完善,冠#被泄密损失难以界定,无激活刑事责任手段。   起诉了,没准还是闹得几家难看,白茫茫一场空。   “老周,你呢,我当石头看待,可以是绊脚石也可以是垫脚石。你帮不帮,或者是否诚心帮,我左右还有旁门道查清楚。你姑且当做我在绑架你……   用这么多年的彼此情义,也用你和赵聿然的恩怨绑架。”人畜无害地,说话人架起腿,目光直看进对方眼底。   周景文闻言一哂,“最后一句像听了个笑话。我同她连最起码名分契约都没,更何来绑架一说?赵聿然和我各走阳关道时候,甚至连句‘分手’都不必讲……   够了,你用感情牌一车皮了,该做什么我无需你教。倒是你眼下,温小姐还在隔壁晾着,给人好生请出去?”   余光冲门缝外一掠,赵聿生全无送客自觉,“她自己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出去。是小,两腿落地,还得我教她先出哪只脚。”   话完略坐起身,音量陡然高了几分,一副曲眉费解状,“你这里用的什么香薰,怎么感觉味调很混血呢?将将鼻子里还是白檀调,这下串味了。”   穿堂风习习走廊里,门缝中,有身影即刻因这句话一晃。   “我闻着还是白檀啊,该是你嗅觉超敏了。”   是吗?   心思从周的答案跳去一边,赵聿生双肘撑在腿上,盯了盯门缝,饶有兴致、咸不淡,下一秒抬手去箍把手。   门外人随即被他要么开要么阖架势,骇得逃夭夭。   *   次日上午九时许,代理商会准点拉幕。   销售部几乎倾巢出动。温童头一遭来这种场合,她以前实习论电销还是网销,都内勤大于外勤、划水多过实干。或者还没到销售攻心那一层,就因各种缘故离职了。   所以即便准备充足,纸上得来终觉浅,她依旧捉襟见肘。   进会场前她特为留意了下代理商题名簿,意外意外,付总果真是没在的。   第一趴是上年度业绩总结以及授奖,蒋宗旭同她细说流程,“哪家代理卖得最多,就能拿金牌。奖酬有十万,通常这位折桂主呢,也将是领导演讲结束后,销售代理自由交流趴里香饽饽。”   “是温州沃弗林总。”温童睇一眼流程图示,期然扫见演讲人员名单,赵聿生也在。   且是打头阵上台。   “嗯,所以你记牢了,交流会就专拣业绩好人下手。”   “你怕我抢你生意啊?”温童侧眸冲蒋笑。   “抢来抢去地,肥水都留在内人田……”他没所谓样子。   “可是个人奖金充公啊,我们公平竞争罢,谁也别客套了,话说回来我还得捞点奖金给车做个保养。”   是,多少得拼一把。   徒劳败掉付总那一单事,前前后后,认栽与否,温童都不甘心。   从前阿公教过她,天黑后睡意依然不找你话,就冥思,上半夜想自己,下半夜想他人。   昨晚她就这么做了。   思来想去,循环往复,多条思辨最终汇去同一结题:一件事败看天时地利,也看当事者人和因果。没做好就是没做好,找借口。   借口是给意志游离人用的。尽管她现在,像只灯笼被温沪远挂去制高点,慌里慌张情愿,没准风紧一些,就能掉下去,连同外实中空意志一起。   但她会想温沪远让冠#平地起,是凭的什么意志;情字何解,妈妈手书千万遍,依托过什么。   “其实人该该做某事,看能否给你信念感就够了。”这话是阿公说。   温童翻出来晾了晾,一并想到去年苗苗弃掉对口工作,情愿无业三个月等到现在的归宿。   其实大家都一样,无论干什么,最要紧的是自我。   以及她该相信,破不立……   “破不立,这四个字一来是冠#笃信的训言。”现实同神思突地合拍,惊梦一般地,温童即刻仰首去看。   演讲开始了。一墙大的投屏以铅灰衬底,赫然四个字:破不立。翻页笔激光在上面弧了一圈,由点到线地看向执笔人,腕表、象牙衬衫袖口,再就是全黑正装西装。   台上人仍在垂首调试话筒,“这种诡异开场各位是不是没习惯?没事,真正的开门红已经有了。”   他意指授奖环节,“总归是奖金是热场节目的,一会儿还有人放饭布酒,诸位索性当年会,这样……”   话锋一转,赵聿生笑颜抬头,“我也必再为我出故障,漏了第一页,为这种大型翻车现场找补什么。”   在场人笑一团声。   “挺好,徒增笑料未尝是好事。我戏既然起了头,就烦请各位配合我演齐全。”   说话人收敛玩味态度,端正身姿,去遥点屏幕上标题,“千禧年冠#在前身公司之上清盘脱胎,是破;八年金融危机后,停产普通机床,专精数控,是破;到今日,在百家争鸣的科创潮流里,依然没抛弃对机匠坚守情怀,也是破……”   二十分钟,他熟极流一席话,剖析了目前行业概况,整体运行前景,以及下季度公司会往四五线城市下沉市场的计划,假大空洋八股极少。   算起来温童听过他两次演讲,似乎每到大场面,他说话就不那么端着了。   像上出自他手图表,一目了然、直白直给。   温童禁住出神许久,一直看着那张图。等回过神来,人已然下台,三两步走过过道,一并回礼台下人的问候。   就这么视线钉住他,良久良久,才发现聚焦的人早来到跟前。   好在被看人没太追究。   他双手撑住她方桌,弯腰低声,“我希望下一趴的交流会,你能搞定温州沃弗,哪怕给对方深个印象也行。苏南那边也来了少人,你甘愿由他们看笑话吗?”无视她眼底错愕,公事公办口吻。   温童一时只有摇头的反应。   “我努力做到。”她施了通勤薄妆,散发梳低马尾。说话时身形为了配合底气,猛地端坐,敞角领衬衫里,曲线也因微隆起,停匀姣好。   赵聿生原本低垂目光,捞起来会她眼睛,“需要我临阵开小灶吗?”   难得他这么好,温童恭敬不从命,双手合十小声道:“那就拜托你教教我,有什么谈判时的忌讳和讲究?”   某人却不无戏耍得逞样子,按下她双手,“记住一条即可,要像现在这样轻信于人……保齐就拐你上床了。”   一旁蒋宗旭听去,很难不试探过来,就见赵聿生主动松脱她手,“我怎就这么讨厌你举手呢?自从上次表决之后。”   话完视线一并扫过他们俩,直起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写不动,明天再放。   ☆、-   交流会上, 专卖形象展厅里,温童头一个截住林总,自我介绍才说半拉, 蒋宗旭也贴了过来。抬头瞧他#时候, 明显觉着其他销售目光都投在里,或#或少带些玩味。   早几年冠力集中在华东区行销, 近些年扩大版图, 由西至东,再深入南#。独独避开工业对冲#北方。以长江为界, 温州沃弗作为一级大区代理商,手里就握着浙赣闽粤四省#终端。   可想而知地抢手紧俏。销售内部竞争是一说, 甚者,统管长江以北#苏南也盯它极紧。   临来温童做过功课, 沃弗很关心#季度能否继续拓张市场,“林总,刚才赵总演讲时您想必也看到了, 冠力#半年计划出越南, 以及准备开发香港和海南岛#市场。些都是由申城边统筹#。   区域全集中在长江以南, 将好是贵司#辖管领域。”   对方侧重点仍在#身份上, “江山代有才人出,温小姐年轻有为。”   “您过奖啦,我还有许#需要学习。”   “雏凤清于老凤。你会成才#。”   初出茅庐又被戴高帽,温童紧张得毫无实感,脑中储备到了嘴边总是烫舌头, 所幸蒋会帮着查缺补漏。二人一捧一逗般地,冲林讲解了未来市场走势、主打机型以及优惠政策。   “有个问题,”林总听完长篇大论, “我知道申城在开发新代理商,资金和风险那是你要把控#,对我来说,就得考虑新旧代理#竞争。万一将来你稀释销路,怎么办?”   短促一空拍,温童抢过蒋应言,“个还请您放心。申城目前开发代理#计划,只针对市县级二级,成功后依然交与一级大区经管。沃弗么上乘#品牌实力和软硬件配置,终身合作我都巴不得。”   “没错,货卖熟人钱。贵司积攒#雄厚影响力,申城一直有目共睹。”蒋宗旭帮腔。   许是吹捧见效抑或温童#身份加了分,林总容颜转晴,略把完善#提案翻翻,就主张互换名片。   申□□片采购一来由孙泠经手,性子沉,永远架得住某人吹毛求疵。名片清一色覆哑膜#高级铜版白底纸。除了他,温童见过一,是全黑底红拷边#设计,所谓不一样#烟火就是了。   热话场里人又聊了半晌,温童躬身朝林总递手再会,“那您尽兴,我边还有其他事,恕不奉陪了。”   话完要走,对方视线面上脱轨到身后来人,即刻目光一亮地颔首,“温公子,幸会幸会!”   音调之亢奋,几乎把温童心脏掼在了地上。   -   算来温乾国也快弥月。在美国镀金#那些洋墨水,自父命难违地被充进苏南,也基派不上用场了。   他学#心理学与运算科学,常与人海,一部《社交网络》,他要么当扎克伯格要么肖恩帕克,总归不会像爱德华#那么傻。   掉过头也么#父亲颜面,“当今世道,谁还指望机床挣钱?土老冒得没边了!”   温沪东教子来硬核,#半个头#儿子,他直接上手揎拳,“纵得你心野了!试问你长么大,好吃好穿地供着、洋大街上跑车呜着,钱打哪来#你不门清吗!   一个国家千千万屋舍拔地而,钢筋到螺钉,没有机床何以为继?”   领了家法,温乾照旧怪父亲又当又立,“乖乖,又来漂亮话唬我,谁不知道你啊,光凭机床能喂饱你#司马昭之心吗?”   父子俩总么黄飞虎关云长地刀对刀。但饶是温乾不高兴委屈在苏南,诏书#到手了也没那么傻。   他适应能力极好,交际上八面玲珑。唯一短板是太躲懒,认为自己才力到了阈值,无需再进补什么。   毕竟父亲时常与他强心,“祖业家产#传承,俗人眼光到底是传统#。你是男儿身怕什么呢?罢!养你到现在也该我受一反哺了。”   -   眼#,一身商务西装#温乾截胡到林总,伙着苏南那几位呈来华中区#市场计划书,就是副要借一步详谈#架势。   温童头一遭照面位亲缘浅薄#堂兄。方脸欧米伽#颌,油光锃面地派头十足,总归初印象是不坏#,如果他没有么直剌剌抢人#话。   “林总,有关我刚才谈#,望您私#得空再想想。有什么问题尽管联系我。”温童能不忿地争风头。   说罢温乾就侧首来瞧了,眉眼里好些打趣或鄙薄意味。他必须得双手双脚随和父亲#话,人说竞争乐在旗鼓相当,拿么个说花架子都是抬举#小娘鱼来同他,无悬念也无趣。   大概率他放水也能躺赢那种。   “堂妹,我该说初次见面还是有失远迎?”他笑得轻狂无比。   “谢谢,不必客套了,我聊事罢。”言#必失行#必过,温童纯粹不想同他面刚。   无视对面递来#手,继续对林追加劝留,“林总,旁#话我也不#说了,做意主观意志和利益最要紧。销售业绩上申城一来都领先,您完全可以比较#退货与返工率,我要比苏南低许#。   两利相争取其重,您定然比我更懂个道理。”   一股脑话完,温童后知后觉自己好阴阳,拎不清跟谁学#,拉踩感简直溢于言表。   林总要答不答#档,温乾突地哂笑,“那么,两害相争取其轻呢?申城要开发越南市场,要进一步南#,风险评估了没有?现如今市场低迷路人皆知,节骨眼上走险棋,倒不如先弃卒保车。”   急火攻心地吞忍着,温童紧紧牙槽,良久才,“顺路就取顺,逆路自然取逆咯。我相信堂哥比我更了解大伯,而他也远比我了解,逆境险取往往能获益更#。”   “你都么说了,相当于承认家父更通经商,顺理成章地,我也就比你更懂研桑心计。”   好端端地意经念成了家务账,林总夹在中难为,蒋宗旭一时也不知如何帮理。   温乾老沉沉道:“当局就不要穷争一了,紧着林总看洋相呢。你有什么不满#,头私#里同我参好不好?要不然,都把贵人骇跑了。连带着意做不成,我可要伤心#,像小囝囝丢了妈妈那么伤心。”   在场无论知情或不明就里#,俱是附和一笑。   指尖掐入拳心,温童心神被句话剜了大半。禁不住眼刀子捅进温乾道貌岸然#皮相里,耐力值快要溃围了,几乎。   视线跑偏不远处,才发现赵聿就一直站在那厢,抱胸风凉旁观,受直视也没所谓#样子。   他不仅听了厢所有话,也隔岸观火得好磊落,浑无解围#打算。   林总浮浮眉,“早有耳闻,成功#大集团不仅凝聚高,且分部也你追我赶地以此磨合团结力。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或者叫什么呢,团队摔摔打打地才鲜活?”   “小斗怡情,大拆家要不得。”温乾一语双关地重读“拆家”二字。   温童被你言我语地困在败阵,词穷了,像涸辙之鲋哪怕拼死呼吸两也是徒劳#。   一筹莫展之际,孟仲言和事佬地进了人群,“听说有人曲解我分部手足情,我得赶紧来挽尊一#,不存在#事,两家和睦得很。”   话是冲林玩笑#,眼神却朝着温童。   不冷不热地迎视他,心里并无感激。   “展厅只开放一个钟头,时候不等人,我带你参观#新产品……”孟揽过林#肩头,把他带离出是非,“晚呢,还有某人做东请喝酒#。黄酒配黄鱼,我晓得你温州朋友#味。”   “谁人?”   “除开老赵还有谁啊!怕别人不知道他拿乔哦,请客种人情,还要我中转传送。上酒桌罚不死他。”   心思追着话音了好远,温童迟迟抹身,幢幢人影,要找#身影却化为乌有。   *   沃弗同申城续了两年#合同。   并非温童#功劳,甚至可以说倘若没充大头地裹乱,续签进程绝对会顺当许#。   周一部门例会上,刘经理就传达某人意思,“个别员工还是要##历练。不指望你一蹴而就,但也不能拱手坑队友。”   过头温沪远也敲打,“温乾你也会见了,怎么个观感你不消直接告诉我,揣在心里自己想想。即便不中听地说,是我迫你到般田地#,可你当真要自甘浑噩#吗?   我既然找你来,就是把满腹#信任希望交托给你……”   或许吧,相相。   他叹给听,或许我得重新考虑你能否胜任份差事了。   温童没脾。   许是请将不如激将#缘故,足足五天#调合期,当真闷不吭图强来了,先是工作上#,再就是业务之余向梁先洲讨教,上海有哪家班碑好。   午休消闲时,二人坐在会客厅里,人手一杯清咖。温童膝盖上坐了台笔电,一面搜索,一面由着梁探过身来,时不时给些建设性意见。   “如果你真准备报,我建议选全英文#。”他说话时挨襟前很近,嗓音近乎咫尺地波及着。   莫名温童直了身,唤他且转移话题,“梁先,我今早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了青梅?”   时熟#一袋青梅,望见那一瞬能折射出津感,以及觉得它和梁#办公桌无法兼容#违和感。   梁先洲笑答,是#。母亲前两天云南捎#,清早人才归家,满大袋梅子挂着露水,就么强塞与他了。   “可以酿成梅酒,”支招,“我每次看见青梅就想到镰仓。”   “为什么?”   “因为是枝裕和#《海街日记》。”   柔调灯光#,午后慢时光,温童娓娓告诉他,《海街日记》说#是被父丢弃#姐妹,领来同父异母#幺妹,一道同过往、将来和解#故事。   “家门种了些梅子树,等当季就摘果酿酒。当然等待丰收势必要经历波折,要驱虫杀毒,所以外婆教过,活着#东西都是很费功夫#。”   梁先洲和煦容颜地聆听,侧看一脸恬静貌。他或许养尊处优地无法共情到,但知道要怎么接话,“人许#烦恼小事故,大抵说#就是个道理。”   又问,“想镰仓吗?”   温童出神点头,“想,我有好#梦想中#目#地,”妈妈日记里肖想#大江南北,都想替偿愿。   “有机会带你。”   应得过分爽快,温童一时怔在那里,目光定格他面上良久,余光出离地捕捉到什么。仰首看,就见对角处#茶水门,赵聿手捧着挂耳杯,单手抄兜听何溪说话。   全程他只颔首,鲜少张应答,视线虚无定点地仿佛在里,又其实,是在盯温童咖啡杯旁#泡泡玛特。   那是只仅着内衣裤#。   徒然臊了脸。   -   是夜风清月楚,温童再次加班。一门心思扑在新项目上,湖州#康宇医疗器械厂招标,文书差不离已告成,#周投标,想跟跟进度。   刘经理#班前,温童特为问他讨来相关标书和产品图纸,厚厚一大摞堆灯#,晕黄#工位挡板上映着伏案凝神#影子。   空里一时静得针落有。   静到,有人贸然站到后方,无上帝视角了一刻钟,都全无留意。   脑子死#人净会做死差事,还为付出了好#而自我感动。身后人如是暗嘲。   暗处看明处,高处瞰低点,分外眼明。他把眼巴前#白费神瞧得净光,也顶奇怪不过,人究竟较真什么。   将近一周,都没理睬他了,十分针对性地抵触他。寻常避无可避地照面,比如茶水巧遇,情愿咖啡弃了也要赶紧跑路。   即刻赵聿曲指叩叩桌案空处,“别看了,看一个钟头又啃进几行字,”同时抹身,背抵在桌沿微微垮了站姿。   “……”温童有一肚子#惊怔愠怒发作不出。眸角恨恨他,别过脸,不容嘴巴施舍半个字。   赵聿见状好笑,“你掂量#,我彼此谁更讨厌谁?”   后脑勺瞧他#人依然自闭。   “你一点也无你父亲#肚量。至少,他怀疑我还能容得我,你倒同他反着来,无缘无故就把人恨上了。”   说时,温童就直觉对面挡板上#黑影,缓缓倾到头顶,连着嗓音一道,“我讨厌你师出有名,相反你就是瞎记仇。”   “胡说!”恼得低喊且坐身,被某人目光直勾勾怼入眼底,又立时噎语。   “你样直接对领导犯上,无非仗着自己背靠资,要不然早滚一万了。寻常职场上,黑名单#就是你种人。”   冰冻尺地诛完心,赵聿冷落着形容,却不想顷刻潮了双眼,曲眉忍泪,天可怜见。   他无由恍神并矮#音量,“你除了哭还会什么?”   “还会不举手叫你吃瘪。”温童隐隐咕啜。   公司为开源节流,六点半之后,格子公共照明一律拉闸。   赵聿看因为忤逆而陡#鲜活感,莫名喉咙一干烧,干烧到徒手拍熄那盏桌灯。再满意被黑暗骤袭骇出轻呼,“你不能样……温童,”他语重心长。   “温董把你托给我,你单方面拖黑我,我不好交差#。”   “反你又不是诚心提携我。”   “谁说#?”温童难捱之际,某人偏就不慌不忙抻着,音懒懒地,和耳膜挨好近,“其实你要收收那点矜贵脾性,我还是好感你#。毕竟没人高兴留刺猬在身边。”   “#周投标,还有##周#日考察行。我都叫何溪把你安进名单了。”趁丢神#缝隙,赵聿身子略脱开些,顿了顿,冷不丁揿开桌灯。   岂料温童魔怔似#跃,巧他也站离桌沿。二人就么碰了头好,他上唇擦过唇珠以及鼻尖,两#击触,蜻蜓点水一般。   好险掼跤#温童由他虎托着腋#,扶了,但心跳扶不稳,像只落地#盏盖打旋滚边。   “故意招我呢?”   某个共同肇事#人,把自己择得好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分留言发红包。   ☆、-   作为一家主产创伤和手足外科产品的医疗器械集团, 康宇的供应已扩展到欧洲和拉美市场。医器一来很耗纯钛、植入铁等高质量原料,相应地,对加工机床的要求也严苛。   以往冠力鲜少投入医学领域。这遭可以看作试手或转折点, 温沪远也有投资医疗的打算。   人生老病死都离不开医疗卫生, 这一行只会越来越吃香。   从而申城尤为重视此次投标。   整个小组人头数量将将好,少则轻佻, 多则过于隆而矬士气。环节涉及机密, 为免意外风险,标书由刘经理全权负责, 温童是唯一开绿灯能看文件的人。   赵聿生又调两名研发人员做技术支持。   时间卡得紧迫,一连五六日的文山会海里, 某人基本没睡几个囫囵觉。   睡不好,毛也是逆着的, 任凭怎么顺捋都徒劳。   那天销售部谈拢一个单子,万俱备只欠东风的档口,审批书送去梁先洲大班桌上, 后者却没签, 理由:小利润不图也罢。   软钉子打回来, 赵聿生即刻掼掉文件去到梁案前, 发火了。   从百叶窗虚虚的缝隙里,外头人能直观窥见里间好旺的戾气,全在赵总身上。   梁特助古井波地紧着他开刀。   “梁先生似乎不太懂经商#道。要我教吗?照当前吃紧的大环境,所谓小利是多少家竞争对手巴不得的肥肉。温董许个丹书铁券,不是叫你来过家家或是体验生活的。”   “说到经商, 赵总言。寒家经营多年的珠宝生意,梁某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某人听去倨傲一笑,“珠宝怎么个卖法, 以个需求为核心的奢侈品,和机床离了八丈。那点纸上谈兵的论调,就不要拿出来现眼了。”   “赵总寻常工作也这么夹杂私人恩怨吗?”梁没恼他的迁怒话。   “这回,梁先生言。我们甚至连交情都无,更遑论恩怨。我同说的每个字一概是就论事。”   “那么作为不要紧的人事,我能劳驾特为从总经办走来这里,也是荣幸#至了。”   终究在他临去前,梁先洲来了一句,“是说,赵总对每个小透明乃至憎恶的对象,都这么上心?”   赵聿生不稀得噜苏,Y开门就走。好巧不巧温童在外头,她兜一脸摔门后坐力的风。   因为唱标书没在某人这里过关,她只好同成员们再三再四地修改润色,眼下也仅仅是恰巧途经。   赵聿生频频挑刺的原因,是附件的图纸过于赘冗不够精炼,法在简短时间里让评审人一眼拣住吸睛点。   “凭什么要对方选,想过没有?”他教诲他们的时候,用了高考作文论理。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内容也须得浓缩压扁,千字左右的含量要做到凤头猪肚豹尾,“我相信诸位都经历过。对方只是走马观花,得有花供他们观。”   那天简会收梢后,刘经理不禁好笑,“赵总现在举的例子是越发接地气。好像唯恐太深奥我们就不到似的。”   眼巴前,风坠地一并拂落了温童额前新剪的斜刘海。人每次改换心境,似乎都习惯来些具体的仪式感,比如清盘朋友圈、降噪一衣柜存货,要么就像她一般修修头面。   一摞头发灵动地遮掉光饱额角,赵聿生驻足瞧她,“什么时候剪的?”   “昨晚。”   “画蛇添足。”   “……”   *   两日后,湖州。   伏天日光焰焰的,清早一场阵雨过后,地表温度回马枪地烫起来,这座根基泡在水中的城,依然热得很。   暑意直往人心肺里逼。   回趟家乡不容易,温童拢共半箱轻装行李,其余空间都腾给阿公装上海特产。阿公也喜悦地问她何时归家,他好安排她爱吃的菜。   温:不好确定,我得跟大部队行程的。得空了就提前知会。   上岂止不好确定,是非常难。   头天上午榻酒店后,众人就开始鞍前马后地完善最终环节。   赵聿生的套房大门常开,容他们进里商讨。组内除开温童几乎都抽烟,刘经理生怕糟践老板房间,主张要不然去他那里。   某人否了。正所谓贵脚不踏贱地,他就这么矜贵。   招标这种东西,搁台面上说是正经事,则底牌掀开水也深得紧。   为确保万一失,赵聿生联络好些家私交单位来做陪标,辛苦费领到手,他们做做绿叶托红花的陪衬作用就行。   再来,“龙臣这家公司,过去给康宇做过不少工程,一直算他们的长期配合单位。两家领导交情甚笃。这次招标会设置潜在投标人的门槛限制时,龙臣也参与了策划,很多量身定做的过审条件,我已经找龙臣老总打通。”   “任何集团都高兴做熟人买卖。有龙臣的关系在,我们多少保险些,诸位紧要关头再加劲……”   赵聿生说着忽而休声,洽谈椅上脑袋一歪,在众人纳罕等文的目光里,盯向对角处埋头疾书的人。   盯了好半晌也回馈,他索性叩叩桌案,“温童,在写什么?”   温童茫然仰首,“嗯?在写说的话啊。”   刘经理含笑投她本子一眼,“真是,且康宇的资料也做得很足。叫我们好惭愧。”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永远吃这样的褒奖甜头,因而笑得忘形,“不惭愧不惭愧!我应该学的……”   话未完某人就懒散抢白,“我说话就认真听着,耳朵长笔上的?”   “……”   小性子使然,温童受气归受气,手里的笔依旧没个停。   她晓得自己做这些在他眼里不过用功,可在她看来就是必要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能通过可劲走笔誊的方式活络思路,乃至能把书面言语变成自己的记忆。   赵聿生见她我行我素,心头莫名拱火,到底是饶情由她去了,“至于康宇老总,他这人底细也简单。文人出身故而好弄笔墨,对文画和四宝的眼光也极为毒辣,小刘,明晚我们请他吃饭前,去我发的定位那里,领一套善涟镇的道地湖笔。”   “没问题。”   会毕各自散,温童看行程上暂安排,就捎上特产获准回南浔。   她搭的公交车,一路周转颠簸,两个钟头的沿途风景,流水线般的青砖瓦马头墙,她居然要用旅人心态观#,觉得烂熟又陌生。   她告别学生时代就鲜少坐土著公车,刻板认知里,好像只有穿着松垮垮的校服,才适合坐。又或者要什么人陪着,看车窗一秒秒由夜色涂黑,司机路过底站中学晓得问他们怎么不车,才有那个味道。   路上温童问苗苗有时间聚一,后者正为再次裸辞而焦头烂额,说不,虽然可惜,但是……   正经的奔头最要。   古镇翻新阶段,处处挖个底朝天。晚照里不少人匍在驳岸上濯衣服,硭槌拍得砰砰响,拍一声,各屋厨房里的烟火味就浓一阵。   阿公到底老,耳背是避无可避的。饭毕他死活要去瓜地里给温童摘果子,她拦劝数声他都没听着,或者是故意没听着。   “摘那么多我真的吃不完呀。”她卷起裤脚陪他地,一路走,一路拿衣摆和口袋跟摘的瓜果。   “小年轻的胃能小过我的?不吃我也不吃,那辛辛苦苦盼它成熟干嘛呀!”   她笑着容忍他老小孩,“最近血压正常嘛?”   “行,大约是某个念叨精不在耳边叽歪,血压也平稳。”   “哼!”   阿公问起适应新环境的,总归小辈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温童痕避讳掉消极面,只以一句“都蛮好的”搪塞。   她也不想说自己几乎一成,没人高兴辜负至亲。   “向程……”二人一道出瓜地的时候,阿公有所保留地问道。   温童抿抿唇不作声,他便再没问,直到镇口话别之际,他才冲她追加一句,“有些现在看起来是错的,是遗憾的,没准时移易后,它又成最好的安排。”   前尘未能化圆的句点,是时间交给释然后自己去囫囵的。   -   是夜临近十点温童才赶回酒店。   彼时,赵聿生他们正在二楼棋牌室搓麻将。   一屋子回忆上轮番数的笑语,连同麻将被推进桌底清洗,摇骰子搬风的时候,温童推门进来,某人衔着烟头也不回,“这么长时间你是去办个结婚证吗?”   应答他的,除开举座的笑声还有温童落到桌角的两包东西。   “这什么?”   “我阿公摘许多瓜果,一个人吃不掉,干脆拿来众乐乐,”她酒店上搜一圈,眼下说话带着喘,“有这个,这是真正道地的善涟镇湖笔,以及徽墨宣纸。”   善涟镇归属于南浔。温童回家时心头就揣着此事,阿婆过身后阿公也有许长一段时间孵在书房里、文业砚田前,他那时收藏了很多名匠的封山手艺,只是心思回归茶馆后,就不怎么问津。   都是珍稀藏品,她要来几样,物不用只有老去的结局,倒不如拿来锦上添花。   捻来张花牌,赵聿生正要往立牌前放,闻言微微一顿,“嗯搁罢,”末了磕磕烟灰。   “那你们先玩着,我回房休息了。”   话完温童就抹身去。   半个小时后她出浴室看手机,某人微信她:做得不错。就是这草莓半青的,酸掉牙。   *   次日傍晚,由刘经理负责掌舵,一行人赶赴地处市郊的农家乐宴请康宇老总。   开的是赵聿生的车。   临上车前,某人半敞着副驾车门,单脚落地地抽烟。四人只等温童来就齐全了,偏她摸索得要死,一刻钟过去才姗姗来迟。   赵聿生耐性爆表地仰面就要发难,又由噎了噎。温童郑其事地施了浓妆,低领吊带配及膝直筒黑裙,外套棕调格纹西装,散发别了一簇在耳后,总归是媚而不自知,   偏还问他,“不好看嘛?”   对面人含烟又摘落,一副端详思量貌,“就为见那个老总,穿这么隆?”   “场面上不该这样吗?”她心里没底,又想回去换。   “回来!”赵聿生曲眉反口,“就穿这个。”   其实是好看的,路上刘经理不由赞许,“领这么个亲女儿大美人过去,我都觉得便宜他。毕竟佳人放到酒桌上,多少得是暴殄天物。”   副驾上的人回眸掠温童一眼,不搭腔,良久才发落刘,“开的车!”   车子曲里拐弯地开过两个路口,赵聿生目视后视镜的视线,渐渐凝来。不多时在一条辅路边,他敲敲手边车窗知会刘,“停车,我们交换。”   “啊?那不好吧?”   “叫你换就换,恁多废话呢。”   后座人也茫然发生什么,温童眼见着某人利索车,揪开西装扣上到驾驶座。   先嗡嗡地发动了油门,再快速打旋方向盘,临时且突兀地改了道,一系列动作结束后他才说:“有人跟车。”   “卧槽,真是,”刘经理盯紧后视镜里,尾随不掉的全白大众,“不会想来什么杀人灭口吧?”   “嘴里有好话吗?”   那车#所以可疑,赵聿生从上路伊始就注意到,它一直在跟,他们停它亦然,拐弯或等红灯它都复刻他们。   且牌照还是沪字头。   这次招标虽说铭星不在,但投标单位里有几家是和铭星关联生意的。论眼下它跟车究竟要作甚,明日正式投标在即,就不得不警惕。   “必须甩开,大概率明天会场前会跟,到时候没准就不是跟车这么简单。”赵聿生一面肃穆神情,一面极其防备地迂回路线。   然而大众照旧黏得很紧。   温童回头观察对方许久,倏地趋向前挨近某人,“赵总,听我指挥,我对湖州熟悉,知道有哪些小道能抄。”   关键时刻他也没赘言,就紧着她怎么指示他怎么走,几条巷弄小道过去后,当真大众扔掉。   温童不由雀跃地同其他人庆功,刘经理也夸她,“亲女儿初长成,出息了!”   她一张张脸笑迎过去,到赵聿生这头又顿住,嘴角笑被他毫无波澜的脸拍落。   车子新上路,某人折回副驾拨通手机,“老孙,最近好吗?是这样的,能帮忙查个车牌吗?”   客套话里他拜托大队供职的老友,务必在今晚#前查清楚来路,他好找人解决,“也知道的,总有人乐于歪门邪道。成我请你吃饭,正好我们也许久未聚。”   撂电话,赵聿生降窗燃根烟,火机掷去中控台,垮到椅背上松泛领口。   温童能窥见他眉眼间的阴云,那是种劳神苦思的心理折射。   她禁不住想,兴许该复盘一,对那份不太能站住脚的怀疑。   -   赵聿生陪康宇老总饮酒的档口,在对方兜里按封红包。   二人一口闷后互晾杯底,会心一笑。   三巡五味之后温童有些醉,不知是否醉眼看人的缘故,她觉得某人也醺了脸。康宇这边送红颜去他跟前敬酒的时候,他每一个都故意歪在椅背吊对方片刻,等她们架不住他视线玩味,才迟迟举杯。   又不知怎地,每次喝完打发人走,余光都有意无意地带一眼她处。   康宇老总酷好开嗓,宴罢于是换去续摊。   夜上后的纸醉金迷,蜂巢般格局的包厢过道尽数汩没在音律里。四通黑,温童酒劲被訇耳膜的魔音又催起些许,她勉力捂死了耳朵,好不听那老总洋泾浜的粤语、吊诡的唱腔。   在唱陈奕迅的《歌#王》:   谁人又相信一一生这肤浅对白/来吧送给叫几百万人流泪过的歌……   是啊,难听到叫人流泪。   赵聿生出门净手后折回,就见她独自缩在拐角,西装脱了,饶是灯照半明半昧,吊带也难掩她姣好的白肤。   在这种浮躁光景里,金风玉露一相逢,来什么一晌贪欢的戏码似乎都不意外。他再往里间觑一觑,康宇那几个随扈早同佳丽勾缠起来了。   好不捻风弄月。   赵聿生三两步坐到温童边上,后者良久才发现他,又目光一环扫,她醉后失言地问他,“为什么不带女伴啊?”   某人双臂环胸,远开些距离将她打量,随后才凑去她耳边,“不算吗?”嗓音呼着热,揉进她耳软骨,侵略性地直抵人心。   立时温童弹离他,“我怎么算啊……”   彩球灯光去她灵俏眉眼上弧了一转,赵聿生由心里一瓮火,他几乎本能地Y住她要逃离的手,“我问你,来南浔见那前男友了吗?”   面前人拨浪鼓般地憨憨摇头,又苦中作乐地笑应他,“见个屁!我巴不得他死了,死了好歹我不至于天天想。”   “天天想?够长情的。”   “那是,谁像你铁打的身躯流水的花。”   一语击心,赵聿生和她气息胶着间应言,“总归,不往心里存放就没那么累,对不对?”说着虎口托住她下颌,要更直观地审视她当容颜。   温童好像懂他意思,又好像很迷糊,“就像周老板那天说的,他和聿然姐清算关系的时候,都不必堂皇地提‘分手’。”   “耳朵真灵光,就是脑子不灵光,”某人笑着数落她,“但偷听就是小贼行为。”   话完温童就沉默,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知无识承接他真假难辨的情绪。   一秒,他扣住她后脑勺,拎她坐上腿,就这么封掉她到嘴边的话。   ☆、-   溽热爬进感官, 温童下意识抵他胸口,但很徒劳。   就像思绪不可控地沉在情-欲中,带着豁出去的涉险感。   这感觉尤为玄妙, 不同于和向程两情相悦地厮磨, 赵聿生把她对亲昵的有敬畏心推翻了,仿佛直接剥掉遮羞布, 在挞伐她, 用么烛火泼在她身。   你看,你不过是条欲望前摇尾乞怜的低级动。   包厢里歌声还在连绵。   赵聿生的西装裤, 温童条络布的裙#蹭去,OO@@地, 她一角他就扣得紧些,最后干脆由她溜近身处。   酒精麻痹的缘故, 她很快捱不住生理反应,除开眼眶,还有么地方也被泞汀湿透。   某人却极有耐心, 双唇又去温童鼻尖, 轻浅浅地, 衔几下再回原位, 重新撬开她唇,舌尖裹挟她湿冷的酒意。   终究也不是谁先撤离的。   即便局人们醉得一滩泥,温童还是臊了,她愠怒低斥他,“赵聿生你是不是疯了!”   或者她自己也疯了。   昏暗里赵聿生拇指揩过她嘴唇, 不无磊落的神情,“你刚才是不是咬我了?”   “咬死你才好!”   “衣服披,”他一把抓来她西装兜她, “穿这么薄,一点防范意识也无,”着五指蜷在一起搓了搓,搓掉她胳膊余存的凉。   温童气不打一处来,抻住起身要走的人,“我防谁,除了你还要防谁?”   二人相互角着,赵聿生索性倾身俯下来,双臂撑在她两侧,“为么要防我?心不动则不惧,不是吗?”   温童浑身忤逆的量顿时涨起来,牙齿扑向他下唇,狠狠咬一口,“我有么好惧的!”   盛怒发作的人,像只将将出笼渴血的小兽,不卑不亢地嗔视他,唇瓣还挂着两滴血珠。   赵聿生片刻沉默,不恼反笑,再么,揉揉她脑袋就起身去了。   康宇老总不尽兴地要拉他一道,他前笑纳话筒随便点了首。那是首日文歌,他直接切去副歌搪塞尾句:   Sしみはしずつ(谓小酌怡情)。   一团迷醉中只有刘经理还剩些清醒,看看前方唱歌的人,又看看拐角离神的人。   他不由啧了声。   -   赵聿生将一厢乱情在门后,径直走去洗手间。   斑驳光影刺得眉心胀痛,水池前,他掬水泼脸的手又去宽松表带。意识一厘厘归回来,他仰首觑着镜#里,某人在下唇咬破的血口。   这人属狗的。他嗤地一声,揩血的帕巾就手抛进垃圾箱。   手机里有孙警官几钟前发来的语音,赵聿生净手后点开听:   老赵,你这是开罪了么地头蛇吗?   我帮你查车主了,这辆大众朗逸从去年开始就被他放平台租赁。这些天租用的人,用了张假.身份证,唯一能摸的有价值底细,是这人经常帮忙跑腿追债。   揉揉额际,赵聿生同他道谢,“以是个受雇的伥鬼。”   孙不打紧,万一明日对方还跟车,尽管找他。   电话撂下不多时,李若愚来电切进来。   不赵聿生接起发话,对面劈头盖脸一通哭诉,“老赵你评评理,赵聿然塞钱叫我今晚出去住,她把姓周的又领家来了。我那你们怎么不出去,小资小调地干嘛赶我去开房?册那,我呕得恨不能把他们脑袋按火锅里煮了!”   更作呕的是,三人晚餐的间隙,李若愚完厕折回时,就见周景文趋身探对座,大剌剌勾住赵聿然颈脖吻她。   那是个好像按捺许久以尤为肆意的吻,偷腥一般小心又猖狂。和他幼年记忆里,睡得半梦半醒听的暧昧动静一样。   若愚因此再度被迫触碰那种耻辱感。人对性的认有两个阶段,成年有多坦然,小时候就有多谈性色变,他觉得那是脏的,也因为是从母亲和其他男人的厮混中初识这个词,而不自主地厌恶。   它毫不美好,让成瘾者丢失理智甚至儿女心。   它让两个不配谈爱的人,伤人伤己地互相捆绑又彼此戕害。   若愚号丧得仿佛天塌。   “你再哭能把狼嚎来了,”赵聿生额角抽痛,“不中用的怂包,给我一口歇了!”   对面抽抽噎噎的可怜相里,他想,的确得抽空找那两个冤大头聊一聊,“明天你还要学,#折腾了,就近找家宾馆,钱不够我打给你。记得要求叫醒服务,叫他们明早敲门喊你……”   “不去,我网咖坐一晚。”   “李若愚!你要死吧?”   一字一顿的勒令口吻,若愚果真慌了神,“那好嘛,我去就是了。我怎么这么惨啊,像个召即来挥即去的工具人。”   他该是在用袖#揩涕泪,声音瓮瓮的,叫赵聿生好不恶心,“我就从见过你这么菜鸡的人。”   “老赵,”对面人不怕开水烫,“做-爱很爽吗?”   赵聿生竟被一个纯情小犊#问难住了,一时无从开口,良久,才混不吝地逗他,“还行,它爽不爽无有无感情,”才会叫一双双饮食男女趋若鹜。   “噫!你个老帮古臭流氓,祸害了多女人。”   “以我你这种赤诚年不会懂。”   话完即刻肃穆神情和口吻,威胁若愚半小时内找落脚点,“地点、酒店号码、照片,老老实实发给我。敢骗我的话,   着收游戏罢!”   *   招标会在次日下午。   因为宿醉熬三点多才睡,温童起床已是晌午。那份纵情的后遗症凌驾着她,让意志丢得净光净。   以至于她涂口红的时候,思绪轻易走歪,歪成唇这两抹红的存在目的,就是着人来吃。   洞开红绒布窗帘,日照下光芒万丈,一切夜色里的意乱情迷,又被暴晒成乌有。   一行人赶赴开标地点,万幸幸,那辆大众朗逸许是被抓包以怂了,并有再跟。   路温童坐在副驾后方,一面听研发部的工程师查点,一面低头整理唱标文件。   那工程师也是头一遭担述标的重任,难免有些怯场,“赵总,要不换刘经理?我手心里全是汗,下出么纰漏,一棋毁全盘我万死莫赎啊!”   温童归拢文件的手一滞,冥冥感有人回眸,目光避无可避地来她处,   连带着话音,“这东西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早干嘛去了,临阵才退缩,合计我们专为你做后备军的。”   “我不行,无准备的仗我打不了。你要真真底,温小姐比我适合当援军,况且她嗓音还好听。”刘经理玩趣意味地推脱。   即刻温童仰首否决,“不要!”   反应得过快,视线就这么撞进赵聿生眼底,他面不改色盯她片刻,敛下眸轻笑她,“这么激烈作甚?开不起玩笑,又谁当真逼你,也谁摸你电门,嗯?”   “……那就好。”   刘经理而不言地旁观二人,笑了笑,不多时揿开播放器,像是刻意为地问,“赵总,起来您同倪非小姐手后,空窗也有好些天了是不是?”   “空窗”一词拿来匹配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挺违和,也挺有黏糊感。   赵聿生坐回身#,胳膊撑在窗沿,手指揉开眉眼里的笑意,“怎么?你这是受街道办调解会耳濡目染,也开始烦神起计划生育了?”   “斗胆一句,倒是真的替您绸缪。您看我来申城快六年了,起初赤条条一个,现在女儿都会打酱油了,您还八字一撇的。”   二人在前座一平一仄地话赶话,温童想不听也难,听得心如擂鼓。   虎口抚抚下颌,赵聿生圆滑道:“不急,心急吃不成热豆腐。”   着扬臂打下遮阳板检点仪容。将好信号灯跳红,他个形地问刘,“帮忙看看我嘴巴有有豁口。”   “一星点,不留神看是发现不了的。您这是在哪磕碰了?”   闻言人兀自哼一声,“小鬼缠身了。”   温童脑内一訇然,禁不住仰面窥视前方的遮阳板,却只能瞧见某人笑意昭昭然的眉宇。   昨夜,这双眉眼压在她咫尺的时候,是燃着火光的……   它谓欲望,只征服本能无情爱的欲望。   -   招标会顺利收梢,申城表现拔尖,评审组对它也赞许斐然。不出意这花魁是能摘下了。   众人如释重负地打道回府。   临走前,赵聿生照刘绕去当地盛名的特产铺,买些乘的太湖百合、安吉白茶,发下去安抚臣#心。他抄兜进店面的时候,人在门口驻了驻足,回首像是对温童有么指教的样#。   偏后者把车门锁死,尽管她已在窗这边看他的期待。   无非是仗着她本地人,又想使唤她。   温童不稀得受他摆布。   于是伴手礼各人一份地赏下来,却独独有她的。   *   日本考察行是搭了宇多田先生的便车。   他在中泰中华区这边工作,定期会回趟日方,联通区业务间的来往。这遭是因为对申城印象颇好,又在回听赵聿生过,对岛国的机床事业很是钦敬,才想让助手询问他,是否愿意同行一趟。   宇多田同多家本国的机床寡头都有交情。   恭敬不如从命,赵聿生应下了。   最终确定人员行程的会议,他需要一位操持后勤事宜的人,原该毫无悬念地指派何溪,然而这冷门却爆了孙泠头。   他告诉何溪,你元老经验多,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总经办委托给你更放心。   其实职场话术键看你怎么。   有时得人一跳,有时又得人一笑。何溪起初是不高兴被他择出去的,闻此言倒缓了些愤懑,领命下去,心安理得。   行程在即,温童择日去了趟商场,置办些必需品。   她打心底兴奋不已,乃至硬要电话叨扰苗苗,自己终于能去日本,又问这位去过不下三回的行家,“我是不是得买浴衣么的?”   着就往去。   “戆度!”苗苗高贝骂她,“脑#瓦特了!你这样就好像国人来中国前买旗袍。”   “……”   其实也么攻略可享,苗苗一门心思扑在代购名单,“你也#买太多日化用品了,那里#有一番天堂。日本么都好,就是行宿太耗钱,新干线近乎于一趟单程廉航的价钱。不然你以为,日剧跑怎么来的!”   温童接不话的档口,她复又玩味,“乖乖,你们这是差啊,你爸掏腰包吗,还是么领导发善心职务便带你们游玩啊?”   苗苗继续天马行空,“这么久我也问过你,你老板男的女的?”   “男的。”答案潜意识地冲口,温童好后悔。   果不其然苗苗就在那头歪起心思,么帅不帅,年岁几多,孤男寡女相与时要注意避嫌,如此云云。   八点半商场的喧嚣声铺天盖地,温童耳朵任凭她频频噜苏,一时跑神,反应过来时,手不怎地捞下两件花边喱士胸衣,她连忙丢炮仗似的抽手,   一并息了电话对面扰心神的魔音。   -   三日后的午八点,天清云疏,中日直飞民机泊在机坪,候塔台下达起推指令。   赵聿生陪宇多田坐商务舱,温童就和孙泠,以及三名同仁在经济舱。她手机在飞行模式前收梁先洲和温沪远的照。   前者微笑表情地祝她旅途愉快,后者神叨叨地发了个“赵聿生”,又下文。   温童很是无语地把手机轻掼进手包,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听见孙泠管空姐要毛毯,且是尤为魂不守舍的口吻。   循声看过去,她想孙泠该是恐飞,气血白得像纸,手可劲地攥紧襟前项链。   温童叫她深呼吸,“孙泠姐,系的,每年几千万次航班,事故次数却又。民航飞机其实是世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对方目光虚无地回视一眼,毫无波澜地点头。她眼里有太多支离破碎的情绪,类似于尘嚣不定的往事片段。   温童疑惑不已,底再惊扰她了。   飞机最终抵达伊豆半岛,它诗意地被称为静冈的裙摆。   宇多田首先要去趟本部报,差了名助手跟在赵聿生身边,导航操持食宿。晚间,他会赶回来尽地主谊。   天然自带滤镜,日本的生态澄净无尘,天空似倒扣慢动作的一汪湖。   一行人就这么去热川中心地的温泉酒店。   全程温童都无头苍蝇似的迷糊,又误入藕花深处般地雀跃。她站在大厅恭候孙泠 。   前台边,赵聿生也立在那里,通身休闲派头,浅灰色衬衫配宽松牛仔,单手抄着兜。   温童昏头昏脑地都不这人何时靠近前的。   他闲散地低头掠她一眼,继而无比坦荡地,把手里房卡捺进她裙#侧抄袋,“不要告诉我,你来趟日本还把脑#落家里了。”   温童来得及想好怎么驳,某人就事了拂衣去。   她闷声受气地Y着行李箱,跟大部队,途中拿出房卡确认,又即刻冻结在原地。   有两张卡。   其中一张,温童仰首不敢置信地远眺某人……那是张其他套房的备用卡。 作者有话要说:  那首歌是宇多田光的《二时间だけのバカンス》。 明天估计停一天,八月开始特别忙,我努力保持一周五更。谢谢,八月祝好~   ☆、-   酒店一楼往上都铺设榻榻米, 严格要求来宾起居时穿拖鞋。   赵聿生回身喊停了队伍,在工作人员指示下引众人去门庭,换鞋一并寄存行李。偌大的阒静空间内, 只有他矮声人日语沟通的声音, 咬字皆笃,也知道何处该用敬语。   温款语调搭他这个人, 倒是极有午后懒起的私感。   日语是最柔和的语种之一。论任何性子, 都能红炉卧雪一般地被降服、被柔边。   温童穿的一字带高跟,是很易脱, 她整个半身倾下去了,还得已地扶住孙泠胳膊借力。   “旅游不宜穿太高的跟, 脚#遭罪。”对方实事求是地敬告。   “吸取教训,再出门就穿了。”温童捞起高跟, 赤着脚趿上拖鞋。   起身时,视线被动扫过那头安歇椅上,垂首理腕表的人, 她猛地想起什, 挨近孙泠咬耳朵, 问大体的房间安排。   孙泠狐疑地曲曲眉, “因为人#所以大家都在一层,只有吸烟房和禁烟房之分,这样后续财务报批也省事。”   “……不是,我是问具体房间号。”   人的微动作#出卖潜意识,这是本能。温童追问时, 孙泠逮到她眸角试探某人的瞬间,经年积攒的眼力见告诉自己,这动作就是她此刻心之所系的折射。   职场图鉴里什样的人事都有, 孙泠见怪不怪,“你住在,他在。”   “为什又挨一起……”   “怎么回事,我没说#字你都能拎清在说谁啊?”   温童错愕仰首,见一贯正经的孙泠眉眼也隐隐打趣,才懂自己中了圈套。   她将计就计或者装聋卖傻地,两张房卡掏出来,故意问孙泠,“孙姐,卡是你发的,应该不小心弄错了吧?”   备用房卡上赫然的数字。   孙泠瞄一眼,恍了恍神,纯粹是没料到某人能这般贼心。   是,他的确是声色里浸染的人,边缘权色也是格子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换句话说,她不意外赵聿生对女员工动念头,只意外对象是温童。   这样大张旗鼓的引诱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拉拢温童,二是居心叵测地想看温沪远知情后怎么个反应。   当然,这是她粗浅的见解。   是多心抑或正巧押中,总归她偏头告诉温童,“你有你父亲在,有恃无恐。如果你十足讨厌他的,大可以卡还回去。”   说起来,江湖混久了,人剥开画皮底子到底是市井又势利的。   孙泠由心生自嘲。假使眼巴前是个再普罗,他们一样每月只有工资和五险一金可倚重的员工,老板橄榄枝抛进对方手,她约莫真就王婆上身,助纣为虐也逼良为娼。   泥沙俱下又有#少人能浑清白。   闻言,温童无从应答。   十足讨厌他,她好像也犯不上。   或者总是嘴巴对他糟践得勤,心肠又软塌塌地饶情,她觉得他这人,虽说通身净是龟毛德性,但根底貌似不坏。   正自想着,她暂且先揣回卡按兵不动,抬头的时候,就见某人隔空三四米的距离,一面同陈子瞻对谈,   一面目光锚在她侧抄兜。   -   时间有限,为防被宇#田杀个措手及,温童进房简短休息后,就坐到梳妆镜前描妆。   据说今晚的行程是去热海观花火大#。   她自行做攻略,于镰仓夏日祭,热海四季皆#等间隔地举办好几场。这遭是赶上镰仓的了。饶是她心痒难搔地想去,但烟火的意象再加上一期一#,就好像注定了等待、求缘,   以及错。   施眼影时,温童手机响了。   她也是来时路上才迟迟想起关飞行模式。好几沓的未读欠回复,她满腹都是来异国胜地的欢喜,然而眼下温沪远的来信却不得理:   你那只饺子包,我放了个录音笔进去,找机会安进赵聿生房间。   温童看得心头直突突,纳罕又讶然地回:?   前天晚上温沪远是来过苏河湾,全然不通气地打突袭。彼时温童还觉得古怪,只是他口口声声好久见,来看望她的完美托词,她就打消了疑虑。   他领贝秘书一道上门的,端了两只周转箱,存的好些酒水吃食,往冰箱归置的时候,还唠叨她收捡,一点女儿相也无。   随后又在四下略转了转,背手各处打量,叫贝按他所说的记录下去,家私陈设、灯具打光,任何需要添补的他都没缺漏。   温童无论懊恼感#冲,也由他怀柔干净了。   她就这轻骨头,轻易趋从真假难辨的温情。她甚至用阿公种的瓜果招待他,问他晚饭吃了否,冰箱还剩着些振鼎鸡,她可以现炒道如意豆干和上海青凑个全乎。   破天荒兴致勃勃地,邀他共进晚餐,再家常的晚餐。   温沪远却莞尔推脱,他说自己已然吃,兴头再高,胃口不奉陪了。   “改日罢。”回头又问她,“要去日本了,兴奋吗?”   “当然。”   “是和聿生一起,也依然兴奋?”   他等她回答,“你们相与还错的样子。”   温童被他盯得}得慌,急急摇头撇清,“我兴奋只是因为要去日本。”   之后温沪远又说了什,温童搞拎清了,正如他此刻干脆来电详谈的内容一般,信息量过大,她信或信都两难。   “我们上季度项目的首期产品,由于终检时性能不关,研发最终搁浅了。但铭星这次提前试发的新产品,可以说就是在我们数控核心上改良的复刻版。#参数细节……我敢保证他们有我们的图纸。”   像是会读心一般,他抢答她心头的疑问,“之所以这笃,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有产权水印。这是我从千禧年,集团起于微时起,就咂摸到的办法。   剽窃等正当竞争防不胜防,我只能把柄藏在产品,也许同你说不,但你只要听、只要照着做,我是不#害你的。   那个水印是刻意纰漏的设计硬伤。全程是我们工程师节节控、环环拿捏出来的理念成果,他们尽管偷过去了,却果真没纠出错。   这就好像一门心思扑在抄作业的学生,是没可能分神管答案对错的,也没那个才识储备。”   那头光火到温童能在这边听到掼茶杯、砸桌子的动静。   她觉得他这人两面得极端,#数时候挺读书人,清高又识大体,唯独对这份基业疯魔极了。   倘若每人都须有一样事为之疯魔……   她终于能理解,为何妈妈对他的爱会无疾而终。   “你先沉住气,”温童起身在包翻到录音笔,“所以为什这份怀疑又扣到了赵聿生头上?”   对面人答非所问,“这些天我#在分部清查泄密根源,一并要求法务介入。   你所要做的就这一件,简单,在他缺席公司的关键时刻里,盯紧他动向。”   言毕就撂了电话。   空拉拉的盲音里,温童望手心仰躺的录音笔,思绪像是潮水反复地澎湃又干涸,拍她这条滩头鱼,进得进又退得退。   *   终究,她将那张备用卡同录音笔一道,捂在了巾着袋。   被赶鸭子上架般地,心头揣着沉沉包袱出了门。   入了夏的伊豆天暗得迟,等天色悉数染黑,花火才能昭显出颜色。   但宇#田是个抢时间的执行派,老早派了两辆车候在门外,要首先送他们去热海。   尽管两地之间相去远。   临时拉建的考察团小群里,赵聿生申令众人一楼汇合。   温童急忙慌奔下去时,乃至发髻还没绾好,散发松垮在肩上,就这郎当地嵌根和风簪花。   簪花是樱花骨朵型,垂两挂扇穗子,踩着她小跑节拍,一缓一急地很是灵动。   “铭星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   某人正陈子瞻说,迎面就见温童蹿过来,通身小纹和服,底色是很淡的米白,金红鲤鱼印花全铺作跳色。   都赖她,他一跑神没听着陈的回应。   “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温童心没底地问,她没敢但得瞧上眼前这人。赵聿生穿得简便,一套深蓝底家常和服而已,宽窄相间的竖条纹,双臂环着胸,极简风衬得人五官更精神立体。   他面上淡淡地,晾着她不作声。   陈子瞻说:“没拖没拖,女孩子总要耽搁些对不对?我们理解。”   “非磨叽说得这中听,老陈,功力见长啊。”   某人一句揶揄完,兀自抹身出去了。   路上几人逸兴遄飞地扯闲篇,宇#田向他们介绍风土,说到伊豆,温童禁住抢答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那是她第一次听说这的源头。   发音不是很规整,息声后即刻有人匡正,她偏头去,赵聿生坐在另一侧窗边,托腮面无神色地瞧她。   形容在倒退的街景衬底下,蒙西落日光,油画一般,他突地用日语问她,“为什盯着我?”   温童似懂非懂,“得感谢赵总教诲。”   “我教诲你什了?”“你”字发得尤为重,像是不买账她的说法。   孙陈二人带另几位坐后面那辆。   于是后座就仅有他们,赵聿生迟迟得到她应言,索性不动声色挨近几分。即刻温童警铃大作,包拦去中央,又想到些什忙包救回来。   她耍滑头道:“赵总今天穿得十分好看。”   某人愣了愣,失笑,“你的油腔滑调也是我教的吗?”   他视野里,一向怯生生的人竟斗胆顶嘴,“你是不承认教我什吗?”   说着摇摇祭字团扇,下颌一扬,然而颊上的红无论如何也扇褪。   赵聿生千该万该在此刻想起,陈子瞻上午他玩趣的:   都说和服有人.妻之欲。   又或许,即穿即脱的衣服本身就是欲望阀门。   -   晚七点二十分,花火大#准时拉幕。   斑斓光影在喧嚣里灿烂又凋零,周而复始,人间一刻浩荡如封膛炉火,一刻又回归终场似的平淡。   闹市行人扰攘,捞金鱼、鲷鱼烧、折扇风铃,夏日限因为是限所以美好至极。   赵聿生也有许长时间没融入这种清欢烟火气了。   宇#田问他上回看花火大#是何时,他恭敬回答,得追溯去十六岁,母亲带他去镰仓,为了犒赏他学业辛劳。   “时间过得真快啊。”宇#田喟叹。   “是的,时间从饶情。”   某人正冥冥觉得哪里对头,队伍丢了人的时候,一小孩就因撒野没仔细路,直接撞他怀。   好在他一面提醒当心,一面臂弯兜住她。只是万幸之幸,她的巾着袋惯性使然地掼在地上。   宇#田绅士地低身去够,女孩却抢了拍,且还高兴他帮忙,“面有重要东西。”   “童年真快乐啊,是吗?”宇#田不恼反笑,冲她离去的背影感慨。   那女孩的本能动作和温童车上言行叠图在一起,赵聿生陡然同宇#田抱歉告退,再就一径原路折回,找到孙泠。   后者果然说温童没在。   他没有好耐性听孙泠说下文,但有足够的力,一路大步走出祭场,一路不消停地拨温童电话。   她挂了他就再拨,一遍复一遍,除非他能亲口问到她:   在搞什幺蛾子?   终究拦上一辆计程车,入座即超额结账,赵聿生关照司机,务必最快速度赶回热川中心。   -   一簇红光像落海般地,去到天上,晕开涟漪。   随即播撒下细碎的残片,从窗玻璃上刮过去。   这动静骇得温童一悸。   她坐特急线回来的,从路上到此刻的房间,心跳仿佛千军万马碾踩得得歇。怕到连顶灯都没胆开,做贼心虚地只留床头一盏光源,蹲身盯着床头柜犯愁。   几乎没有一个绝佳藏点,能保证万无一失不被赵聿生发现。   床角机械性嗡鸣断的手机,后来干脆被她揿了关机键,又用被子捂牢,自欺欺人。   那团花火转瞬即灭的时候,温童突如其来地迷茫,她究竟在干什。   她无法从自己的所作所为中自洽,更遑论什行其心所安的归宿感。火光燃人间连带这,她停下手上动作,歪头,放空地凝视烟花起起落落。   视线一磕绊,又落到床上某人叠整的衬衣西裤、皮带领带。   它们堆置在半明半昧的昏暗,却在下一秒,被骤然铺洒的白光照亮。   温童没来得及回神,开顶灯又阖门落锁的人,三两步来捞她起身,随即反锁她双手。   赵聿生气息里隐隐还淬着些酒意,“给你备用卡是这用的吗?”并非愠怒反倒是玩趣,又或者,出乎意料的口吻。   三下五除二他顺走录音笔,“自己买的?”   温童惶恐到战栗,摇头复又点头。   “真是自己买的?”某人双臂圈围,欺到她耳边质疑,“那你买来查我什?个人作风还是私交环节有没有聊到你,你在乎答案吗?   再有这三脚猫把戏不管是你自发的还是被教唆的,未免太烂太蠢,想出它的人,兴许脑子真该返厂重修一下。”   他上半身略矮几公分,仰面审视她面上怖色。   又忽而感到好败兴,这人赧起来怒起来脸都会红,偏生害怕时脸煞白的。   “对不起,我该擅闯你房间。”温童完就一副逃也似的架势。   赵聿生禁锢回她。气力角逐间二人一并跌在床,她几乎七魄全出了窍,在沉没的边缘勉力挣回自己的意志,然而,   然而在由身上人垂首封住唇舌,一并剥开前襟的时候,一切就晚了。   温童下颌被某人扳过去,听他问她为什出这#汗,以及,“这家隔音不知道如何?总归大概率比上回拓训好。”   “赵聿生……”   “是你先入瓮的吗?”他声音轧在她眉间,完黑暗就起了O@动静。   温童擂鼓般的心跳,随蜷曲的右腿一蹬落下去。   浴衣坠去地板,最后一簇烟火的尾光掉在上头,失重往生,亦死亦活。   ☆、.:步履不停   云雨正如烟火昙花一现。迸发时的溃灭近乎于濒死, 而后遗欢愉,即便像火光滑落夜空般地剥离躯体,都能留下残像。   它记住你的肌理、血肉、骨髓, 有欲--望, 深谙如何摧垮你的意志。   从最开始你放弃挣脱,臣服于它, 主动权就悉数去了它手里。你已经为之成瘾, 然后不断反刍、恶性循环。   高体温相贴间,温童很难不想同向程的每一次。   她对这件事始终保持着敬畏心, 可碰但不可亵玩。她一贯刻板认为,欢愉必须建在两心相许的基础之上。   而眼下这人却用手指向她反证, 这是个伪命题,由来如此。   赵聿生刚出笼的欲念很是浮躁, 只是动作更有定力。两手并用地徐徐往上,时而扪时而握,轻拢慢捻、温水煮蛙, 又合意又痛楚地折磨。温童本以为捱过去就好, 岂料突地倾下头, 一瞬间, 两侧床沿不仅由汗渥湿了,也皱没了形。   温童单手脱力地抵他,却无意触到他喉结滚动处。   窗帘洞开,杳杳夜光里,抬头的人扣住她手, 随即趋向前吻她,一面要她感知他颈线上下起伏的幅度。   不多时赵聿生松了手,和右手一道捧住她双颊, 轻佻乃至有些恣意地裹她唇舌。床头圆盖型的光源下,温童能看到他耸动的肩胛轮廓,以及眉眼,那里头有太多雾里难辨的情绪。   她不知怎地就魔怔了,原本逃离的舌忽而去反攻,继而,双臂匝住他后颈,破罐子破摔般地迎合上去。   “看不出来,蜕了皮也是个妖精。”某人在最恰好时与她合一,致密感直抵了脑髓,一时叫他头皮发麻,哄她快点松泛些。   温童由着潮水吞没,本能地战栗,头颈攀附在他肩窝,低迷哀怨道,“好难受,你能不能容我去上头?”   一出声真是能索命的程度。   赵聿生把她双手箍在枕边,“想得美,”又陡然破天荒地,清浅在她眉心一啄,很温柔的力道,随即声线附在她耳边纵横。   “温童,看着我。”   窗外烟花一团团。温童直觉被垫在一厘厘从背后溜走。耻辱感逼着她阖紧双眼,听觉却因此加倍扩容。   赵聿生惩罚性质的动作,促使她激灵般簌了好几下。   压抑着声音,“眼睛闭那么紧,去了一大半乐趣,看着我,快点。”   眼见她照样油盐不进,气恼极了,眼里火光一阵阵朝她眉间撞。温童实难消受地睁眼,电光石火间,眸中破闸的火就烧进她眼底。   她心如擂鼓,像块西点一下下被碾碎,架不住地低咒,“赵聿生,你混蛋……”   赵聿生没所谓地照单全收,双手掌住她腰侧,下颌线上有汗珠漉漉滚下来,到她额面,即刻捞起衬衣袖口揩了去。   “你和也这么容易氵显?是不是?你听听自己的声音。”   温童受不住他轻佻抑或为难,火从脚底囫囵燎到头顶,她干脆一把咬住肩头,狠狠地,睚眦必报地。   “除了咬我会做么?”赵聿生嗓音低沉地一语双关,“是从一开始就在招我,录音笔也是为的这一出对不对?要用吗温童,要帮你父亲把我拉下马吗?”   狼狈不堪地,温童无从应的混账话。只是可劲摇头,虽然明白他不会落实到行动。   下一秒举止就带了些宣泄意味,“裹着衣服瞧不出,实际上纤腴有度得很,多好看,你是不是自己都没好好看过?”   二人角力之间,温童脊柱像电击般地一簌,耳边人热烈催她发声,“隔音很好的,况且们都不在。没人像你这么傻,放着好端端的烟火大会不惜福,跑回来自食恶果。”   终究她先第三次到达浪尖,赵聿生紧跟着陡然刹停,于她耳根,羞人地闷声喟叹。   充盈感转瞬从深里脱离,温童错愕自己竟然会不舍,下意识往处找了找,腿徐徐滑平,仰躺仿佛丢魂。   昏暗里O@的动静,赵聿生徐徐起身,就这么光赤地去洗澡。   临了要她亲自看看,床单中央那一圆,黏津津地,净是拜她所赐。   温童使出浑身解数,捞起枕头掼到他身上。   又避无可避地,彻底看光了不着衣缕的样子,宽肩窄腰地,腹腰肌轮廓十足显著。   她难为情地双手捂眼,险些尖叫出声。   四下阒静中,她盲感到某人热度欺了过来。   惶惶然他要做么的时候,赵聿生却只俯下头,在她颈边熨熨双唇,又手掌按她头顶,“你就那么点出息。”   -   赵聿生只潦草冲了澡,可温童错觉时间过去了好久。   她一点力气也无,不想动弹,就这么面朝窗口侧卧着,把体温晾凉,也散心头昏热。   每场繁华尽散皆有荒芜的寂寥,烟花亦然,不叫你意未尽的全剧终都不是好结局。此刻夜空澄净,鸦青色,但不见底,潮气在玻璃上聚拢,   雾却鞯亟嵩谒心坎上。   那头浴室门开的时候,温童不由落了泪。   赵聿生光着上身,腰际兜一圈浴巾,发尾沥沥的水珠往肩头处坠。她立时徒手揩掉眼泪,竭力逼自己挂到床沿,要掉不掉的关口。   “学蝙蝠?”有人不饶情,奚落她。   随之被子就给Y了Y,赵聿生闲散躺进来,又铺平被面,人自后双臂圈拢,体热连带着木质苍兰调的留香裹挟她。   就是在他整个熨帖到背部的时候,温童恍若惊梦。   兴许局中局、套中套地蓄谋了许久,从不记得哪次同行起,就在制造契机,只是将好这遭她作茧自缚地递了导.火索。   温童很想告诉赵聿生,她没那么不识抬举,也从不规避欲望。   欲望是丑陋的嘛?不是,它甚至可以算作与生俱来的天赋,人有权利享受它。她只是憎恶他把共犯说如此堂皇,也把自己择得干净。   可惜话到嘴边又不争气地泄了底,一时忍泣无能,哭腔径直被听去。   身后人扳回她身子,曲着眉,懊丧口吻,“这么能哭,你是什么龙女托的吗?”   说着半真半假、似笑非笑地低头衔走她眼泪,“去洗澡,你晓自己有多黏?估摸着们得深夜回来。”   “录音笔的事……”直视双眼,温童回不对题。   不等反应,她复又情绪崩盘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做能叫他满意,也知道对我只是将功补过的情分,但我真心当是父亲。   那么多年,我每一次无论成功或失败都希望在身边,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好像那样我的所为才有价值。   我需要肯定,哪怕一回也行。”   二人一在暗一在明地视线相交,温童抽噎着告诉,这么些天,她不止一次想过跳票,想过悬崖勒马。   她活好累,拿错剧本也要顶替下去般地累。   但她又无法下决心一走了之。   一是贪念父亲递的那些微薄的好,二是仇恨温乾扇的那一记无形耳光。   三,她讲不出口,总归她能料到倘若某天真走了,这些人也只会当她相逢一场,当她是某个不相干的路人角。   次日地球照常转,旭日东升后,就会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晒干。   那多没出息,温童记得大学里好些个逞一时意气的同学,因各种缘故退学,到头来除开被抹除,   没有其他结局。   赵聿生不介入地聆听她诉说,翻身坐起燃了根烟,面无表情地往缸里磕灰。   烟蒂完全熄火时,把录音笔掷进垃圾桶,又拧开矿泉水瓶,浇了大半瓶上去。   随即身子贴附上她,拨开她汗泪狼狈的碎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期待从旁人的赞许里找价值。难道你离开们还不成个人了?   我和你父亲对比,你选择后者是人之常情,我不逼也懒逼你。但下回,学聪明点,方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凭你眼下这点花拳绣腿,就别怪自己套路不成反被套路。”   赵聿生心平气和地话完,想从她面上寻几分受挫颜色。   温童却反将一军、眉目媚态地应言,“是我睡的你,不是你套路我。”   对面人恍了恍神,失笑,拇指拨她下唇,“现学现卖是不是?可惜演技太蹩脚。”   “赵总扪心自问,你当真一秒没中招吗?”   答非所问,“多久没上.床了?”   “……”温童噎语好几秒。   这人就垂首附耳促狭她,“看出来应该好些日子了。回南天那种,一弄就泛潮。”   难得熊心豹胆,温童一跃而起地分膝坐到他腿上,双手并用地锁喉。二人沉默中会会目光,赵聿生谅她假把式地威胁自己,于是仰起脖子,紧着她一点点收紧圈握。   “我真讨厌你。”好半天,身上人咬牙切齿道。   “彼此彼此。”   某人手去她襟前造次一番,轻而易举地,温童二次在情.欲中败阵,她低低吟了几声。床头反扣的手机响了,接通是若愚的声线。   赵聿生就这么一面敷衍那头,一面乐她在这头极力吞忍又奈若何的样子。   最终,陡然收线,捞抱着温童掼向床。人也欺身上来,牵着她的手剥掉包裹,   拽她奔赴无眠夜。   -   次日午饭桌上,温童和孙泠坐在墙角这张,后者从落座起,就有意无意地端详她颈侧,那抹猫腻的红痕。   “九楼也有蚊子嘛?”孙状似随口一问。   温童做贼心虚,她选择无痕忽视,微微起身去够对面的玉子烧。不远处桌边,胳膊搭在椅沿的某人正巧回眸,隔空掠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同陈子瞻说话。   说铭星盗密的事,说花火大会二人平白掉队的事。赵聿生统统含糊过去了。   最后陈子瞻知会,自从上回消防督查后,行政部打算完善系统。   听话的人就此突然离席,绕去温童身后,公事公办地说:“以前实习时有做过吗?这回公司整体改良,销售部那边就交给你分管。有么不懂的,问孙泠……”   话完目光若有深意地带一眼孙。   温童被他贸贸然指派得,心跳毫无章法。   她点头,赵聿生伸手牵牵她后领,理正,又点一下那颈背上的红痕,“蚊子咬了?去便利店买几瓶无比滴。”   ☆、-   饭毕办理退房手续后, 由宇多田助手引路,众人去往富士山脚的。   伊豆离富士山其实不顶远,乘箱根铁道再倒急行线即可。天清日好的时候, 甚至能远眺圣山轮廓, 在海的那边,影影绰绰, 闲云披顶。   天幕永远宛如将将澄过, 清汤光水般干净。   轨道线不同于《海街日记》里的江之岛电铁,但车型和途景几乎没什么出入。在叮叮当当的晃荡里, 主蓝绿色调的田园生态路过车厢,慢帧后退, 缓冲时间的维度。   这里一切都比草木生长还无声无息。   约莫是生人畜无害的缘故,温童斗胆提出要实拍车头景况, 很快得允,且司机还准她全程录摄。   那司机一板一眼地工作,有分神问她, 是一周目来?拍摄的话, 要带回去上传嘛?   温童三脚猫的日语, “不是的, 要发给阿公看。”   她七八岁时就开始接触日文化,或由动漫或由音乐,最白月光的是宫崎骏与是枝裕和,再向往不过,有朝一日能亲身来朝圣。   阿公虽说经商传统, 但思想不至于老顽固,从他不扼杀小辈的恋爱自由可以窥见一二。他鼓励相相,长大, 有什么事你打心底想做,我无条件支持。   温童说那必然要领你去一趟日本。   阿公摇摇头:你自己去。   所有上辈人生儿育女都该悟一个道理,把孩子带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就得学着说再会,说我们不可能事事都陪你。   温童独自在前方雀跃的时候,赵聿生坐在陈子瞻边上,低头划拉手机。   托周景文帮查的人暂无进展,但周查到上回招标跟车的受雇人。几经盘问对方交底,他同铭星全无瓜葛,压根没听过,更未谋面教唆他的雇主。   交易全程在社交平台上进行。雇主先行偿付一半承诺金,告之跟踪目标的牌照、具体路线,以及,他仅仅需要让目标车主察觉到就行。   就算任务告成。   蛛丝马迹地串联起来……   赵聿生曲眉望向窗外,心绪如风烛火般游离。线索端倪就这么冷不丁断了,他拎不清对方几番斥资周折,冒着险,却为何点到为止地引起他注意即罢休。   冠力成立法务调查组,吴秘书与他递的消息。   因为上季度的首期产品研发不涉及苏南,所以清查范围只在申城和泰州分厂。   “查来查去,”赵聿生不无讥讽地同陈子瞻笑,“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陈笑,“到底温董还是反应过激。铭星捞偏门的小作坊起家,房角贴对联的勾当是他们企业特色了,早年起步时就专干仿冒剽窃。是投机奸商,我们一门心思做品牌实力,给眼色就着他们的道儿了,费时又劳力,掉价。”   “然而在当今市场,偏就这种六耳猕猴会吸血,”某人沉脸,“熟极而流,已经深谙绕开版权纷争的套路,见缝插针地钻空子,打价格战,最终保不齐就劣币驱逐良币。”   说着揉揉眉心,阖眼一副倦极思睡貌。   正巧路遇一丛丛绣球花,大片攒簇的蓝,温童一路从车头拍到他们这里。   陈子瞻年数高,无法共情小年轻为之惊咋的乐趣。他让出些空间方便她取景,好笑,“温小姐精神头真好。你看我们,出来远途要不两天,就熬空精力。”   又拿某人开涮,“瞧,估计不是包袱还在,赵总能就地躺倒睡。”   说者饶是无心,温童却徒然臊脸。   禁不住垂首看向赵聿生,后者像是纵容陈地无奈一笑,“有不少事,女人都比男人更扛住,更能受力。”   随即目光回到温童,“温小姐你说对不对?”   肤底笼了火一般,她眼刀子剜他,不搭腔。   玻璃汽水般的景色围拢中,车厢不提防一颠簸。温童本能拄在某人肩头,他足够手疾眼快,左掌扣住她后腰,起身把人落到扶手杆边。   嗓音有些午后恹恹感,他叫她扶好。   “身上不酸吧?”用仅许二人听到的音量。   恼羞成怒地,温童回驳他,“赵总肩头见血没,要不要消毒的?”   对面人同她对视许久都不作声,末了展颜,   “可能要罢。等你晚上过来帮忙。”   “……”   “解铃须系铃人。”   -   换乘急行线之际,冲着万里如洗的天,孙泠没头没尾来了句,“这辈子没看过这么纯粹的天空。”   不等温童应言,她自顾自道:“你知道安徽铜陵吗?”   “知道的。”   “那是我老家。准确地说,是我女儿八岁以前生长的地方。”   那是个重金属堆砌的城市。   早些年铜铅锌厂尚未肃清的时候,铜陵空气总是乌糟糟的,浓云按城终年不见天日。即便落雨也好像落的渣滓雨,很污浊,人在其中活成死水里闭气的鱼。   不说孙泠念书时代。她女儿读学前班,时常不懂课本上,所谓“尘云不染”的天空。   人说江南鱼米乡,铜陵倒像被择出去放养的。“小囡当时就常同我搅,想去外头看看呀,看看真正明净的天空。”   有句话,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许是她念得太多,没几年孙泠当真来上海工作的机遇,阖家迁过来,丈夫也无条件尊重她。二人在郊环置套两室一厅,担子落去一人肩上或许很难,但均分共摊,   未来也能一眼望到头。   “上海这地方,有人住云端,有人匍匐在生活的车轮下。不努力就仿佛没资格享清福。”油然而生地,温童慨。   “所以有时我挺想解甲归田的。”   “有多久没回去了?”   对此孙泠却莞尔没言声。   好些年头没回去了,或者,是不敢再回伤心地。干脆由着和亡人一并沉去湖底。   人老是困囿于过去,几十年水过鸭背,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   出车站路上,赵聿生同宇多田助理日语交流,确认今晚投宿的地点。   温童就紧着瞻仰窗外富士山,打开新世界大门一般。那助理原是想安排他们去御殿场,设施好些,且有供女士游逛。   谁料赵某人否了,说的什么温童只听去笼统,但她识“温泉”的日语发音。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众人就来到湖之酒店,一家坐落于富士山腹地之内的温泉酒店。   撇去前两天,考察行拢共余下三天,都将在观摩以为主的周边机床厂中度过。   所以三天两夜少不。赵聿生换汤不换药地要间吸烟房,自带庭院那种,有风吕温泉池,落地窗直对山体、河口湖的角度。   正值旅游旺季,接待很难帮他们一斩齐地凑到同层。赵聿生说不打紧,话没完目光溜到边上温童。   后者怵得心脏寒噤,忙拉孙泠垫背,“我和孙姐住。”   大喘气的人冲她无辜一笑,回头又向接待,“尽量男女士各归一层就好。”   终究敲定下来。   温孙二人住在三层,而赵聿生所在的五层,是但凡去做就必须途经之地。   -   借由宇多田的中介圆融,翌日上午,六人收拾停当,成功打入的生产车间。   日本人疯魔性地一丝不苟,每条生产线都安置目视化看板,最关键的是,各工位一盏安全灯。一旦发现质量问题,拉灯暂停生产线,警铃作响,小组领导就会申令停产。   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会莅临现场勘误。   这亮点赵聿生上一遭来,就已然留意到。   “他们很擅长抓住本质,你想改善绩效,必然要通过不断地发现、分析和根除问题。”他今天依然黑白配的衬衫西裤,外套一件防风衣,铅灰色安全帽护目镜。   一面徐徐前行,一面同工程师研讨。   “我们的本土文化倒成规避问题。装洋装瞎,一味粉饰表面文章。”   他话说得犀利,随从两位工程师不约而同地打哈哈。即刻他又玩趣抑或发难,   “当面不说背地说,会上不说会后说,说与不说皆而已。总归就是这么个作兴。”   陈子瞻点破他言重,赵聿生面不改色。   隔着目镜的缘故,温童瞧不清爽他眼神,只听到他毫无平仄地说:“你看你这就是逃避问题的典型。”   师夷长技倒并非来制夷的。有宇多田牵头,赵聿生同这边的负责人相与友好。他是个顶玲珑不过的人,不仅能当八面,千面万面也能当。   温童会跟着学些话术窍门,有意无意,多多少少。   她自我劝解,憎恶其人和偷师他身上的长处并不矛盾。   车间讲究知行合一、边学边工作。设置培训道场,生产线四周有五个逐级培训区:   维持区、地球屋、技能区、效率提升区和质量控制间。   没有赵聿生指派,温童早在笔记本上悄默声记下如是统筹办法,且写很细,每个培训区把控什么都描述在案。   她劳保措施也做到位,只是头发长度不够,没绑紧,安全帽几番摩挲发尾就零零碎碎打散。垂首出神时无暇顾及仪容,不多时散发就落了精光。   衬衫领口原本光裸的后颈,又由乌发密匝匝地捂上去。   有人冷不防脱掉她帽子,送她怀里,再双手捞起头发。   趁着无人目光投向这里,他潦草将她散发绾上后脑勺。温童下意识送去皮绳,赵聿生却作弄意味地没要。   临了,他用支笔帮她盘一髻。   全程二人不曾对话,温童直感到某人气息拂过颈背,好像热流穿针引线,缝进她骨血里。   -   考察足足到傍晚才收梢,众人倦鸟归巢,站一天的双脚就要坍架。   陈子瞻是个身子重的主,前脚才进酒店大厅,就撮哄赵聿生去泡汤,“要么,行。”   一并问旁人的意见。   孙泠表示不奉陪。一贯爱取静的人,即便天时地利再恰好不往人堆挤。   另二位工程师着实乏了,即刻推脱,唯恐不及地奔回房歇息。   在一边倒的谢绝氛围里,温童到嘴边的软钉子却由某人打回。电梯内赵聿生卸了领带,双手抄兜闲散状。   盯着她,他正经无比的口吻,“你来吧,有事找你说。”   陈子瞻始终背景板似的局外人,温童望望他又看回某人,状似端敬假笑,“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哦?”   “所以你这种员工不是刺儿头是什么?领导发话都不作数了,惯得你。”   “温小姐一道罢,”陈笑眼帮腔,“我看你累一天,怎么个年轻法架不住了。来趟日本不容易,过这村,下回最起码等年假。”   温童不知怎地骨骼发软,趿着云絮一般。她心绪如麻地问陈子瞻,“那您也一起吗?”   “当然。有这等好事我从来热爱沾光的。”   轿门对开,五楼,三人一齐外面去。   莫名临阵近乡情怯,温童随即打起退堂鼓,“我回房间拿浴衣。”   赵聿生很快Y住她,且不饶情地奚落她傻,“你去过哪家馆,是不提供浴衣容你裸着进的?”   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般地进到馆。又或者,温童更换浴衣时也在天人交战,她潜意识大抵就是不经招的主,冒险欲一念起,一念就燎原。   无债一身轻,这种离柜不负责的两性关系又比传统那种轻松许多……   等反应过来在糟粕些什么的时候,侍应生就有请了,一路领她去庭院外的温泉池。   弹丸大的杉木地板,中央镂空汲养温泉,朝外全然露天、对接生态。晴夜耿耿星河之下,富士山环抱河口湖,泼墨般的底色里,细瞧还有点点萤火虫。   恍恍神,温童才注意到一旁橡木椅上仰躺的只有赵聿生。   那侍应生拉阖幛子门的动静里,她即刻抹身要逃的架势,某人却极快掌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问她跑什么。   “骗子!诓我陈总也在我才来的!”   “他是在啊,”赵聿生垂首瞧她,笑尤为无辜,“只不过年纪大了受不住叨扰,要个单间打盹去。”   二人一一矮地会会目光。   温童前襟由他抵得,松了些许,她几乎要呼吸困难,“赵总你放了我罢……在我身上浪费阳寿不值当,”难得的示弱口吻,声线颤得像绒羽。   “不要自贬身份,我对你有什么好浪费的。换句话说,不是我看上的人,我连浪费都不稀。”一贯倨傲的人,这话由他说得,竟无由捎了些示好意味。   温童懵懂间感到腰际的半幅带在一寸寸宽开。她仰头要劝阻之际,某人就低头封掉她败兴的话,一面唇舌进退,衣衫一面蜿蜒一地。   换气的缝隙里,赵聿生叫她看清现实,“你其实没那么坚守立场,要不然,人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会有人来!”温童没肯他拽自己进温泉。   “土老冒!谁傻不愣登地会来。”暴躁的人拖她下水,手上动作不歇。   氤氲顷刻间弥视野,温童有些恐水,簌簌然攀附去他身上,近乎是本能。一番动作去到某人眼里,   就成心口不一的欲拒迎。   赵聿生不急着冒进什么,他双手如皮尺将她通身凹凸丈量了遍。温童皮囊忤逆内心地酡红起来,抻着脖子,无措地由他盘玩,又徐徐下行去深底。   “赵聿生,我想起个故事……”头颈搭在他肩窝,温童有气无力地出声。   “想起什么?”某人声线不疾不徐地,手速却能要她命。   一阵过电感触顶,她双唇半开缓缓才能言声,“你有没有听过《官世界》?或者,渡边淳一的《失乐园》?”   吻她额面的人世故一笑,“不知道,你给我讲讲。”   “先讲《失乐园》吧……”   声线颤到要走音的人,是勉力把故事齐全了。   简而言之就是一对各自挣脱婚姻樊笼的人,重新认知爱情,刹不住地走到一起,又在世俗的枷锁下,走上殉情不归路。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故事?”有人循循善诱,或者蛊她进圈套。   温童在情.欲的浪潮上,已然全没理智,嗓音破碎地应他,是因为此情此景催生回忆。书里有一幕,男女主在雪天、旅店、露天温泉里……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赵聿生扣住她下颌强迫抬起,“是做和我们一样的事吗?”   “可是他们最终一起死。”   书以两份尸检报告作结,他们在最极乐的巅峰共赴死亡,被发现的时候,紧紧拥搂相贴,甚至僵直到难以剥离。   夜色吞没了落地灯光,水汽鞯奈氯。赵聿生抱她去地板上,温童即刻小性使然地双手二次锁他喉,再说到《官世界》,问他晓不晓男主的结局是什么。   佯作不知道的人沉默,三两下摘掉包裹,身子轧住她往下倒,湿涔涔地,倒入他毫无章法的进发里。   “谁关心他怎么死的,”赵聿生在她颈边冲撞,“一天天的都看些什么东西?”   溶溶月光覆在肌理上。温童每一次难耐偏头,都由他伸手扳回去,他就是要她直喇喇目视他动欲时的容颜。   地板磨后背隐隐作痛,她如同松饱霜雪被撞落一般,双手本能握住他腰际,不由他离、不由他走。   温泉水汩汩地,有什么同声调的动静在对比下隐形。   终究,温童下颌扬得的,赵聿生微抬起身,右手虚虚卡住她颈前,破了欲--望闸门。   淹息良久,深夜布景下星月悉数褪色。   温童拣起穿戴一点点归去身上,她问温泉里抽烟的人,“我晚上要去你房间嘛?”   赵聿生俨然没料到这出,目光锚去她脸上,“我房间在陈子瞻隔壁。”   “赵总会忌惮这些小细节?”   温童蹲在岸上,他捞起胳膊去扣她后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过,随便你。”   话完她却没再说什么,迅速起身,背手倒退着走。   末了在幛子门前,温童忽而露出手里的录音笔,冲他晃晃工作灯光,笑笑,眉眼在一身酽红浴衣之上,   无比狡黠。   ☆、-   镰仓终是没去成。   日本行的收梢不人喘息时间, 各自缓冲一夜后,翌日全员照常返岗。   温童穿上淘来的新行头。廓形衬衫裙外搭的深灰西装,裙子在腰背处开口, 条条框框里兑了些小变革, 整体干练轻熟风。   全套都是奥莱买的。林林总总又买了好些彩妆与护肤品,用劳苦一个多月的饷钱, 尽管金额没有多少, 除开底薪提成紧巴得可怜。   她自诩足够省俭了,可在孙泠映衬下, 物欲竟也算强的。   孙泠几乎没自己买什么,兴趣尽数聚焦在居家或亲子物品。光是虎牌的儿童款保温杯, 温童粗略计数,她约莫就囤了近套。   买包也侧重那种耐操防水的大容量尼龙托特。   温童曾经归纳出一个现象, 想看某个女人是否精刮世故,抑或心里全是过日子的账,就旁观她埋单砍价。她们结束药妆店之行时, 顶难以想象孙泠那么个沉性子, 也会为蝇头微利掂斤播两。   当然不是滚刀肉地削价, 是必须要拎清楚, 许诺的折扣在结算时有无兑现。   许是女人再多鲜活俏头,丢进柴米油盐涮一涮,都去了原本色。   苗苗今天要来,温童昨夜接到的消息,这人过来看她顺便透透气。   到站那会儿温童该是还没下班, 因此特为告之门锁密码,叫她抵达后一切自便,晚餐一道吃家庭火锅。   闺蜜情闺蜜情, 要在闺中才有蜜。   温童出门落锁的一刹那,眺眺天外帽状的积雨云,想到孙泠#想到当初同苗苗的不成文约定:   饶是有天她们各自搬进一家三口,也要依旧存真,依旧爱看小言爱追八点档综艺,   依旧续航弯弯绕的女儿心。   生活还是得以小见大地找亮色。比如昨日 时她在大厅浮世绘墙纸上看到的俳句,出自小林一茶。某人译她听:   汤锅里―   银河   历历在目。   *   一把手缺席这些天,总经办在何溪的代理下,万事无恙。   行政这种宏观很全面,微观来讲#很琐屑、细枝末节化的工作,以她经年的经验积累,早已游刃有余。   可以说她毕业起就和行政工作死磕了。   行管专业性不强、门槛低,由来没有科班出身的说法。何溪起初动念头来干行政,就是想活络人情人脉的,这口饭要直观受领导脾气,俯仰间老板唱的什么脸就在眼前,她倒是挺喜欢。并非受虐型人格,而是受用同高管层朝夕共处的距离。   也享受各种火烧眉头的突发前,快速应激的新鲜感。   但众人眼里何溪不好相与也是不争的。   不是说性格上的,是职场晋升。敬业的极端大多趋向于居功自傲,何溪也不例外。她就像个始终缠绵一线不肯息鼓的刀锋战士,轧了太多苦等拨云见日的下级。   没员工高兴格子间寡头垄断、一家独大。   机会奶酪掰开来该是人人均等才能定人心。   眼下,申城办公大厦地库。   早高峰突落暴雨,白棋大的雨珠子,嘈嘈切切,被库口门檐梳成一根根齐整白线。   孙泠的车路熄火了。车子去年出过事故,年审后没怎么保养,开过来磕磕绊绊地,#一路堵到尾,坐在后座的幺儿点点原该去学的。   孙泠生怕里程太多车子彻底抛锚,就先捎她来这里,再招辆专车送过去。   坏事不单,心情懊糟得透顶。孙的手机近些天也时常触控失灵,她就这么等在车位,雨刮器左右摆,屏幕始终不反应,她点东它跑西。就像此刻心头的躁火怎么也拢不住。   点点早饭挑嘴的缘故,粢饭团吃两口就推了开,吵得不得歇,哭闹要家去。   也说想奶奶了,怪罪妈妈动辄消失五六天,奶奶那里怎么个好法,妈妈一天天地只有工作、工作……   人固然有护犊情,但它不绝对。因为人放在现实情境中,是复杂的集合体。   孙泠光火时根本不自己镇定的刹车空间,径直一耳光拂去幺儿嘴上。二人一传一地同时哭将起来,点点吃痛也不拿手去捂,只可劲说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无辜童言去到耳中,孙泠才气头上醒了意识,捞起她搂入怀,忍泣地不住抱歉。   地库里来来梭梭的车声盖过此处动静。   外加雨很凶,母女俩即便大放悲声也能消音。   因此边何溪泊车下来的时候,的确是没留心到她们的。   正巧她在讲电话,“你错了,我并不在意你那些断不了根的浮花浪蕊。严格意义来讲,该烦神的人是你太太。逼宫我不稀得做,名分在我心里也从来不保值,你大可以放心,总归我们利益共存,   我犯不着用那么悬空的东西捆绑你。”   对面模棱了几句,何溪一把撂下电话。   随即才同孙泠面会面。   后者先一步发现她,半身已经探出车窗,面上淡淡颜色,全无偷听者的觉悟。甚至心中暗讽何溪此刻不敢见光的仓皇。   “哭过了?”何溪瞧她眼眶一圈红,#看向车里同样挂泪的点点,心里大致有底,“大清早的#是何苦。小姑娘不谙事体,你也和她一般计较哦。”   “前因后果你都不了解,不必擅断家务账了……,点点,喊阿姨好。”   解释等于粉饰。孙泠并不算对此车轱辘,话锋一转她状似随口地问,“车库里信号时断时续的,讲电话听得清吗?”   车外人垂首散丝巾又重绑,“听不清也要讲的呀。况且有些事情嘛,根本不必挑那么清。”   “据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同副主管他们新调了一位人力,接替产假那位?”   孙泠话说得机械冷情,何溪打心底瞧不这德性,倒也笑吟吟地回,“工作这东西搁在那里,总要人做总有人做。没可地恭候你是结婚生子还是离异流产,你拥有过就永远标签是你的。   我们到底不是菜园门,对不对?   而且,你老是产假那位、那位产假的,可见你也不顶吃心。”   试问一个主管总以佚名之方式称谓员工,还有什么管理精神可言?   其实,孙泠知道那人的名姓。只是眼巴前烦恼事挤着脑子,陡然闪神罢了。   她不想打没有输赢的嘴仗,于是让步何溪,“行了,我送点点上学。有什么要紧事等下再说。”   何溪通身雾霾蓝正装套装,被孙带门的动作扑了一脸风。   鬓发别去耳后,她拣回唇角的笑,“要紧事是吧?多着呢。”   -   头一桩要紧事即是在信息资源和传播途径,彻查泄密源头,这次阵仗很大,牵一发而能动全身。温沪远到底笼络惯了人心,再三再四的背弃,眼皮底下被戳痛处,他忍不了。这些天他都待在申城,且发动所有部门,逐个环节地细细捋,   甚至动用了碎纸机复原技术。   当然无奈季度有些久远,许多机密文件早已尘归尘土归土。这办法算是墙画饼一场空了。   人心猜忌里嫌疑被皮球般地踢来踹去,到头来仍是滚到赵聿生脚边。   原因无他。在最可疑的关键点,他收到铭星可疑的挖人橄榄枝,正推反推全坐实了暗通款曲之名,他再说什么都像是诡辩。   赵聿生回公司时,外人看来他并无什么异样。   一午的工时照样先过目财报文件,跟跟新项目进度,再召合相关部门开例会。他本尊却延挨了半个钟头才到场,这之前差人把温童唤过去,非常出其不备地,   叫她在会讲讲考察行的见闻。   温童像个路人随便一件黄袍加身,就被搡去戏台上扮赵匡胤。   可幸她笔记考据得分详实,有备无患,台只短促几分钟的怯场过渡,定定清清嗓,就好了状态。   “结合日本本国风情文化,我个人认为,考察的这些集团企业都是十成的务实派。在他们眼里,创新或许不算重中之重的核心,更头等的其实是细节。把产品细节做到极致,魔鬼般的极致,这也是质量立足的基石。   且日本企业家大多是风险规避者……”   这一大摞理论事实是她临场发挥,笔记过于零散边角料,她只能即兴编织。好在长桌拐角坐着梁先洲,他全程怡然欣赏貌,无形中也在给她捧场打气。   长桌主位处和会议室门平齐。与会人不多,那里几乎清场,仅有软色调灯光去,显得一片空茫茫。   温童却是心里雀跃,她由来不高兴同观众有过多眼神交流,于是时不时就把目光投过去……   岂料不多时,有人冷不丁入了画。   光线披着一身的灰黑西装,赵聿生头发剃了些许,精神不少。一时间二人目光隔空相接,前者突然理性的、毫无温度的审视表情,温童慌到喉咙都似火烧。   他西装裁剪得格外合衬,身条轮廓影影绰绰,她压根揪不回轻佻心思,就满脑子那些个臊人事。   万幸终究把演讲囫囵了。   笑纳掌声褒奖时,温童在台上一连三四记深鞠躬,脸赧红的,领口浅所以倾身都要拿手遮捂。   某人面不改色地凝视这一系列,中途不饶情断,“漏了重要一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半盆冷水浇得温童还在跑,桌围几位心知肚明的,包括梁先洲都已目光聚向他,看破不说破。   她无从接话,干脆急急告退,路过赵聿生之际,   他仗着视线死角扣住她肘弯,极低声地说:“就这么点出息,控不了场就跑。”   话完叫她中午待命,他要去徐汇那边谈事。   -   温童全然不会开大这种吨位的车,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赵聿生几乎才解锁就Y开副驾车门,坐去,不无自在地手肘撑窗,等她摸摸索索上车。   扣上安全带,温童正襟危坐,在他口头引导下迫动了车。出库方向本就是最短板的,她紧张得心头像沸了锅油。   “赵总,冒昧问一句郑师傅呢?”双手紧握方向盘,她斗胆侧眸去看身旁人。   谁料赵聿生适巧在看她,用那种闲散不走心的眼神,温童红了一脸,#醒觉他或许是在看她左后方的倒车视野。   然而再抬眸汇他目光,他依旧定睛在她处或者是她耳软骨。   即刻某人微微展颜,“他要是来了,我拿什么理由差你呢?”这话像是玩趣,#像有据可循。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结束考证就开始写了,无奈精力跟不上食言了肥章承诺。本章的后续内容和解惑,都将在明天补充。 多谢也抱歉各位等待。 - 分留言红包~   ☆、-   车子在挡, 温童心脏早已溜出窗外。浓云厚积下大的雨,此天气赵聿生找她代驾,他必然是活腻了。   一路趟过减速带到地库口, 爬坡时她不得不带狠油门, 车就一溜烟冲去挡杆前,好险刹不住地越界。系统迟钝了, 好半天不放行的档口, 温童双手攫紧皮圈,惶然极了, 一张嘴心脏就会蹦出去。   身旁人却始终无话。或说她不能每次受挫,都要对他有所指望。   豆大的雨掼在玻璃上, 啪嗒啪嗒地,一声响似一声。环境音托得车厢内部很静, 静到冷气不像出风口吹来的,像从耳朵里鼓的。   赵聿生松垮了坐姿,握着手机, 在速读当日新闻。   其中一条是这么说的, 某部时兴都市剧里, 男主疑似婚内小差, 女主稳坐钓鱼台,强济精神搜罗证据,打算将他一锅端。   剧情到此都称得上好评,至少女主弧光出来了。可惜编剧一笔走歪,让女主用录音笔窃取男主的私密, 大多关乎他的生意要密。女主智商设定拉胯,评分始光速走低……   综上种种,某人读给温童听。   后者被含沙射影地即刻噎语。   ”日本哪里有卖录音笔?”   “……电子商城。”   赵聿生笑投目光去, “这么好套话?一句就招了。”   说着左手扣住方向盘,纠正她的认知误区,“才急加速的,慢慢加油换挡,不然电脑跟不上你的逻辑。不觉得有顿挫感?车子一卡一卡的,你很喜欢掂来掂去?”   他最好只是表面意思,温童污者见污地一臊。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他,好在导航里规划路线,上海她到底是不熟的。   活地图说:“照我指的路走就行。”   等她驱车上了主干,赵聿生才缓缓抽离左手。   他在盯她出神的侧脸,温童全神贯注时总是格外沉静,一门心思扑在手头事上,生人勿近。她虽然本质是个毛躁的、元气无比的二踢脚精,可偶尔也有眼下这么自持的一面。   白到失真的颈肤上,尾像墨泼上去。赵聿生瞧不清上头还有无那两天孟浪过后的痕迹。   “告诉我你录了哪些内容?”他目光落回手机,冷不丁追究,用毫无平仄的语气。   温童后知后觉,原来从日本到此地,这天他一直在找拿问她的独处契机。   “那赵总说说看,希望我录了什么?”   她学舌他的世故话术,又侧过脸来笑笑,是那种下属朝上司的公式化笑容,见礼又疏离。   “我希望什么又不作数,”赵聿生有烦躁居然擒不住这人,眉间不耐一秒无,他松了松领带,“不我来分析一下。倘若我是你,我自然就录全程,左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证据提请举报,参我一本潜规则之名。   这样一来能帮你父亲铲除异党,你得到他赏识;二来,你也再不必受眼中钉的气。更豁出去,还能把录音内容上传,借机造势炒一把冠力。   只要令尊舍得牺牲的话。”   “想得不错,这样的确一劳永逸。”温童心脏直突突,很不受用他话里的托大意味,她还是佯作镇定地点头,不驳他所有揣测。   “然而,”话锋一转,“凭温小姐芝麻点大的出息,即便我全程脱光了配合你上镜,你怕是也没胆色摁下录摄键。”   十字路口信号灯跳红,温童怒气也到了阈值。车一停她就扭头对他,“我要是当真录了呢?”   “还真真是七情上脸的性子,”赵聿生轻淡失笑,扬臂拍下遮阳板扳向她,“照照镜子,很红。”   不等她言声,他目光瞧入她眼底,复又:“且不说你假设语气就坐实了不立,就算你录了,照你见风就是雨的性子,这会儿早把录音贴我耳边放了。”   某人刻薄而不自知,温童气得要咯血。她无从辩论,他就打蛇随棍上,“我只拎不清一点,你明明打心底反感你父亲的行为,结果却言行不一地复刻他,是为的什么?他做什么看在你眼里都是不香的,变你的又了好东西。”   “拿来治你,不需要上台面的德手段。”   对面人有一刻空拍,身子微趋过来,扪住她挡把上的手,“治我?”   他重复这二字,不无听笑的口吻。   眼前一度气头上逞能的人,此刻泄气低下头,眉头微微曲着,双肩隐约还在抖。赵聿生不由矮下寸目光,要确认是否又说哭了她。   “实际上我也不稀得你录音笔里的内容,有没有包括前面那场重头戏,总归就算有,它也中伤不到我,最不济我罪上再加一等。倒是认真想想,你要真把它披露出去,不论能不能伤敌一千,你自损得可不是一点点。”   这人该是攻坚过心理学,每回都剖得极透彻,像手术刀不仅割切她肌理浆膜,更直狙病灶要害。   温童沉默垂首,由着他嗓音一厘厘进到眉睫之间。昨夜刚洗的刘海服帖在额前,赵聿生冷不丁吹乱了它,又抬手拨正。   前文一大摞像是跋语,他眼下才回正文,“怎么做你都还是令尊眼手里的工具人。”   “我早已认清这点,不消赵总提醒。”   “那么,那晚结束后套我的话,引诱我招供证词,不是想拿这段录音找令尊主持公道吗?”   说得温童心惊胆战,她好像骗谁骗自己都骗不了他。   “赵聿生,”出声瞬间,她喉咙干烧得有喑哑,清了清才好转,“别再说了。”   将好两百秒的红灯归零,停止线前首位就是他们的车,启动磨叽了,后方长队一赶一地鸣起长笛。   躁动的盛怒的,撕扯般叫回温童的神识。赵聿生已然圈她的手,挂挡也松手刹,继而清醒地关照她,“看路。”   重新打包好心情,尽管手包里就躺录音笔,但温童假装已经抛却了那桩事。   “康宇的标我们竞到了,忘记说,赵总辛苦,你领导有方。”这话是转场辞令,生硬又带告饶的暗示。   “那标毫无悬念和难度,不赢才意外。”   温童不敢分神地聚焦路况,边上人话完也息了声,一时垂眸瞧手机,一时又抬头不期然出声,告诉她下一步怎么走。神出鬼没那种。   有回温童就由他骇得,在高架匝处险些别上一辆油罐车。所幸某人应激迅速,把住方向盘救回方向。   不等她虚惊吁叹,赵聿生劈头盖脸地奚落,“知道你盼我死,但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当!”   “下回别找我代驾了。”   身旁人好脾气的表情,无声觑她一眼,再没赘言。   -   赵聿生约见的人,邵总,对方是深恒置业的总经理,确切地说,是邵氏产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二人相识的因缘,长话短说还是拜周景文牵头。会所包厢里他们握手之际,温童豁然开朗了,那天周老板的德州.扑克局上,这人就坐在赵聿生下首。   一面之缘,他们私下有什么后续她不得而知。总归生意场是这样,桥路搭得四通八达,转山转水地,没准上一秒仇家下一秒又亲家。   温童给赵某人当陪衬,对方也乎没怎么朝她分神。   眼巴前他的当务之急是问赵,千真万确?令尊真是大的教务长?   话里乾坤大。一旁用公道杯匀茶的侍应生,手上动作也滞了滞。   盏盖刮刮杯沿,赵聿生半晌没应声,茶汤出的雾气尽去了他眉眼里。“是的,也是我请邵总百忙拨冗来见的原因。”   对面始终状况外的温童不知玄虚。其实那天牌桌上,邵总喝高了,不提防就交底邵家的高门花头。他排下有两个胞弟,幺的那个早慧内秀,又天生情种,早净身离家去挣自以为的前途。   二弟更不在话下,骨肉瘤缠身,已经病没了人形。   但万事不恒论,风水轮流转。邵总无论如何也难料,头筹就要落手里的节骨眼上,三回来了,资产因此瓜分稀释,他能否顺位世袭都不好说。   彼时牌桌上,说到气头处,邵总讲他这位幺,大的学术风云人物,只是据说有水分掺假。   赵聿生悄默声记下了。   回过头来,在这张红木茶道桌上,他告诉邵总,学术不正之风到底是得肃清的。您头一点的事,我可以托家父帮查。   全程二人云山雾罩地对话,温童没听见半个字是生意相关。她不动声色地翻出手机,低头在天眼上检索深恒的控股信息。   只不过线索还没厘清爽,他们结束了。   赵聿生叩叩桌案唤温童走,一并连带她手和手机一起握住,捺进她口袋里。   回程路上雨敛了,还是扑温童一脸清凉水珠。换赵聿生掌舵,她坐在副驾上,拿纸巾揩湿。   “还没听赵总提过父亲……”   她猎奇话刚到嘴边,某人单手扶方向盘,听电话状地偏头瞧来,温童即刻识趣休声。   对面是将将从食堂折返宿舍的李若愚。路远图个方便,他中餐午觉都在学校解决。   “你多久没家去看阿公了?”   某人哪壶不提哪壶,若愚好笑也反将一军,“问我多久没去,倒是扪心问你自己,是不除非地球毁灭才回去?”   “地球不会毁灭,至少现在轮不你头上。”   “……谁知道。我大概周末回去罢,阿公最近身体……”   赵聿生漠然抢白,“到时候我同你一。”   说罢就无情撂了电话。   阵雨降温效率甚好,冷气干脆歇了,赵聿生降窗燃一支烟,良久,他突地看回温童,“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呀。”她自己也断片了。   温童把外套脱了,略坑头把散发从领子里抻出来,三下五除二绑拢到一起。   原来她腰背处另有千秋,一抹春光,皎白的。某人从上头收回目光,胳膊出窗弹烟灰,又陡然目视前方说:   “安全带系上。”   *   温童傍晚归家的时候,苗苗已恭候一个时辰了,后者哀肠百转,难她属陈世美抑或薛平贵的,迹了就忘本。   二人长远勿见,虽说一见面就反贴门神般地吵,其实情谊上的默契不变。沙上互换为彼此买的礼物后,就开始相对感伤。   有时一目了然的东西也最触发共情。比起温童那复杂的一大摊,苗苗的压力更直观化,也再家常大众不过。她本科学的建筑,上一任工作其实顶好,在某家工作室做园林设计,只是,愈觉得不投契。   故此前板再怎么体恤照拂,她终究还是歉仄请辞了。   裸辞待业这天,无时无刻不在杞人忧天,饶是也就半个月而已,她却好怕自己要啃一辈子。   且妈妈越体谅她,越说不打紧没关系,她越难为情。   更懊淘的是,苗苗说,苗爸希望她相个亲。见一见,首先看合不合意,凡事都讲究先下手为强。   她多温童两岁,今年二十六,在清醒与难得糊涂的交界点,说实话十分抵触。   为什么抵触?   为这么个问题一家三口鲜有地嘴仗了三四天,苗母最终肝火攻心地怪女儿,纵你太久,所以你什么都由着自己。   苗苗便迷惑,那么,婚姻想由着自己,试问错在哪呢?   可叹是取悦一个人实难,特别取悦父母,要照着他们的设定规划走,略有偏轨就挣不过内心的负罪感。   二人从厨房一径聊去餐桌,从锅底才汩汩沸腾聊去酒阑菜凉。   温童喝得醉醺醺的,清除手机后台,不期然又瞧见中午未关的天眼。戳入重新看,迷瞪间,方才现,深恒在冠力旗下持股比例占.%。   苗苗打断她神识,说一起倒下厨余,顺带走路消消食。   心不在焉地,温童应允了。两人悠哉去楼下逛个来回又折返,不知谁先起的头,聊说到两性话题。苗苗率先脱鞋入里,回头应温童的话,“古人说何不秉烛游是有理的,人生嘛蝴蝶扇下翅膀的事,及时行乐咯。”   温童低头甩掉户外拖鞋,酒劲上笑得憨憨的,“是啊,所以睡男人管他张三李四,关了灯蒙上被子就那根棍顶用。”   话完,抹身要带上门。   在嗅觉神经尚未读取烟雾之前,她瞧见电梯口走在若愚前头的赵聿生。后者拎出兜里手,把烟揿去灭烟口,看她,   就那么杵在原地看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部分重写了。看过的朋友请刷新重看,感谢~ ― 有朋友问篇幅,统一作答,这文保守估计是,因为要写的还蛮多的。 最近更新叫诸位苦恼了,不过请相信我,作为写故事的人,我比你们更揪心。但几乎早七晚七的工作时间,我实在应接不暇,还望见谅! 依旧那句话,八月熬过去就好。   这话分明出自赵聿然之口, 然而只有后果无前因的况下,温童百喙莫辩。   楼道真空般凝滞着。赵聿生瞧她及时止损全无改悔的样子,莫名心头拱火, 恼得恨不能把人Y出来, 就地收拾一番才舒坦。   到底没发作,他吞忍地盯她几秒, 抹身要走。岂料那头闷砰的一带响, 温童抢拍下了他面子。   回到,聿然没在, 赵聿生掂了掂若愚卸下的书包,继而拳背顶直后者脊椎, “书包抵两头猪崽了,就是脑子揣不进去。”   “, 不许拿猪折辱我!”   轻而易举化柔若愚回敬的拳头,某人严肃纠正误区,“要知道, 猪其实有很多人缺的闪光点, 譬如体脂……所以, 别再调侃同学胖得像猪, 特别女生,懂不懂?”   今晚赵聿生原该赴周景文的局。结果临下班前半小时,若愚老班来电打岔,他本不好体罚学生,臭小子叫他破了从业十几年的例。若愚站黑板了, 整整一下午,原因是身材攻击女同学,傍晚放学他被请去喝茶。   老班很头, 解决矛盾的前提是沟通,但若愚逆反心理,办桌前站锯嘴葫芦,死活没肯开口。   聿然去跑走秀的缘故,这挑子自然落到赵聿生肩上。   赵聿生拎两盒装六安雀舌芽茶去“保释”他。办桌前舅甥俩沉默交互下眼神,某人再递手问候班主任。由于长会照面过几回,逢时遇节,赵也官僚主义地关照各位任教老师,所以老班对他印象颇好,吟吟掇张洽谈椅赐坐。   二人就这么侃起来了。   从天色蟹青侃到入夜。   某人恭维话说了不,也对寒窗时代忆苦思甜。老班是吃这套的,他底子尤为传统。期间若愚禁不住一记呵欠,赵聿生悄默支走他,一边起开去温习今天上的课。   解禁得太过自然无痕,老班浑没发现不对劲。   临了赵聿生约对方择钓鱼,他眼尖,看到拐角的钓具了。句句投其所好,老班当然欣快应允。   一场干戈就此化玉帛。   归路上某人才正经追究若愚。   至于为何将才不提,他过来人很理解,青春期的心理有多善感。这年龄段自尊可以就人,也可以毁灭人,可以一念佛或一念魔。绕苏州河兜了一圈风,赵聿生停车熄火,领若愚去河堤上远眺,问他,   为么言语中伤同学?   “在我眼里,你虽然念书吃不住力,但起码算得上懂事。”   “说来话长啊……”   “那就长话短说。”   雨后月影汆在水上,某人不着装,裤腿略卷了些,衬衣被刮得波纹状拂动。他们都是父爱空缺的人,若愚不由想着,疾步跟上去。   事再简单不过,乃至小儿科。   他们学校仿美式教育体系,++,抓得很紧,若愚补完假期这段课,就要跟班赴美研学一周。一群.交好的人下午聊起哪雅思靠谱,小孩多逃不开结伴和盲从思维,票数于是一边倒向某机构,若愚正欲举手,班花也即他的好感对象却不跟票。   她有自己的选择,落单并不孤独反而很酷。   若愚即刻倒戈,还自我开脱,“我倒是觉得,多数人的选择未必好。”   男女间的小心思,不戳破是暗涌,一挑明就是丑。那其中有女生,立时了悟他的意图,挤兑,你还不是想泡她哦!   而后就有了这一切是是非非。   那女生倒不是顶胖,值里最样板匀称的身材。可华人或者说当代不人审美都蛮畸形,健康和美被过度标签为瘦,外加聿然平就是这么耳濡目染他的,若愚恼羞怒下,用 反击了对方,夹枪带棒地。   那女生碰哭精,如此开涮下实难消受,当场就哭了。   听到这里赵聿生插话,“有没有想过她哭事实上就是在示弱?你反倒变本加厉,太小子气了李若愚。”   若愚呵,您还挺懂女人的嘛!   某人不计嫌他犯上,“人要有面对自己错误的勇气。这件事我不偏袒也不矫枉过正,你就是错了。你希望别人善待甚至尊你,反过来却双标准人,那么苦果应验,就完全是你该受的。”   有人认为过而改之金不换,实则不尽然,承认失当、承认走了歪路才最难得。   “即便你鲜直说,我也知道父亲的离弃对你打击很。兴许你经常咂摸不透,为么他愿组庭,对新子女移也不愿认你。不过我们换种思维,没准他也没勇气面对错误呢?   他认你要以么样的态度,悔恨或释然?其实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抛却前度,那疤留在那里,他选择不再触碰乃至缝合了。   但若愚,你不要步他后尘,错不可怕。”   罕见地,赵聿生心平气和费了好多口舌。   若愚着实有所动容。他不止一回肖想过,不是托生已定的话,他要是赵聿生儿子就好了。   从而一时感慨,他告诉某人,“将来倘若你给我送妹妹或者弟弟,我绝对绝对,不要带玩!”因为我怕会妒忌。   赵聿生回身扳他脑袋,“把自己架得够高啊,还给你送妹妹弟弟,你算老几?”   “喂!我收回那句话,你老帮古最好一辈子。”   ……   反骨一时半会没法根除。眼下若愚忤逆赵聿生,“自相矛盾啊你,既然猪这么可爱怎地不能拿来形容女生!”   说着手指头捣捣外头,“小温老师可爱吧,我偏叫她小猪,小猪皮杰那种。”   原本吹光杯里酒、在嚼冰块的人无比错愕状,“她怎么就你老师了?”   事太多一时读档失败,赵聿生话完才记起先头叫聿然找温童辅导的事。当初那最早就是无心之举,他都没指望她有几多水平。   且彼时聿然来电,他是因为想到表决会上某不举手的精怪,怄得紧,出于惩治目的才把她推出去的。   “只准你糟蹋人,不准我呼一老师哦!”若愚旁观得太清。若非怕被捶,他必然要复述一遍温童刚才的话了,来阴阳某人,顺便克隆他将将闻言时的神。   宛如噎苍蝇般的菜色。   “滚蛋!说你头,谁特么糟蹋她了,”赵聿生无名之火,“你那张嘴我看是不能要了,直通盲肠的,缝起来也罢!”   刀尖上跳舞冒险却刺激。若愚死他一点即着的样子,一阳指挑起角垃圾袋,逃也似地开去。末了不忘把年老一把,   “其实嘛,人固然要有面对错误的勇气,也要有忠于内心的魄力,不对吗?”   *   枕畔多张嘴,温童昨夜没怎么睡。   她和苗苗过去就这样,但凡凑到一起,用阿的话就是麻雀了双。以前苗有间阁楼也有露营用的小帐篷,温童隔三岔五过去蹭睡。   二人一盏小夜灯,帐篷不在郊野胜似郊野,流金岁月就那么无溜远。   但也不敢留宿太久,那种一团和气的全图,于她总是戳痛处的。   避无可避地,她们昨晚聊到向程。   他现在是那一块儿同龄人里,最腾达的。是父母嘴里的“你看看人”,是聚会上文科研傍身的骄阳,总归,温童打算锁他在心柜里,不敢再翻出来了。   他光环太多,她呢,唯一的光环还是血统给的。   她朝苗苗说,“你分析得半对半错。我是需要带我,然而,也不想在感里失了尊严。”   真正可持续的感,一方光芒万丈时不阻碍另一方发光,彼此间该有向心力维系。   -   归根究底是外企舶来的文化。   冠力以往是不太注这点的,用的还是传统安全体系。这回政部牵头提议,赵聿生追加申令,打算新招些专员,一并让各部群力群策,完善整健康安全管理系统。   恰巧孙泠有去外企学习的经验,做过很多相关测验研讨,温童随在她后头,能活络不思路。   一连两天她们就抱着图纸抑或纠察笔记,各部轮轴转。第二天下午的头脑风暴会上,温童手机被苗苗得不得歇,关键时刻她只能轻友,狠心关了机。   孙泠让众人各抒所见,怎么才能高效率完任务。   “一点拙见,”看无人应答,温童斗胆抢,“真正的安全管理会挂钩每业务部、流程和活动,这就注定了这次整改工作量庞。而我们司的员工,多数对欠缺了解。就拿车间来说,安保系统在其次,员工和管理员自己有无足够的意识定期体检,视职业病的预防筛查呢?   所以,我想可以从宣传教育先下手,用培训或强制普及知识的方式……”   “各人都配合献力才能均摊负荷。”她徐徐说完,抬起头,见孙泠在纪要上录下她的表述。   “……这也要记嘛?”   “自然,要给赵总过目的。”   “那,可不可以别署名是我?”   孙泠听去浮浮眉,“不可以。”   “……”   会散后,温童在廊道望见梁先洲的背影了,冷不丁想到回来这几天都还没正经招呼他。人活在社会里,人总是脱不开的。   她于是脚下生风追上去,   却没想,他阔步折进的会客室里,还有温沪远在。   鸵鸟心态作祟,温童即刻抹身改道。她不想同他噜苏,至眼巴前还没准备好怎么说,怎么说她任务失败,没录到赵聿生的私下勾当。   抑或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已然不怀疑他了。   当然,这位身处漩涡中央的当事者,赵聿生本尊,才是温童惹不起躲得起的人。   *   画完两张纸的宣发图纸,她才下班。   天彻底入夜,雨蓄着势。不远处灯火密匝的高楼顶,一层云像冠盖悬按上去,闪电在里头忽亮忽灭。   温童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迅速从办室楼下去地库,取车冲上地面。   却偏偏在移道主干路的街边,方向盘一打要掉头的档口,一辆车猝不及防窜出来,截胡她的路,几乎是别得她无路可转,灰溜溜猛打方向盘,   把车挪回人道上。   有惊无险之际,双手箍着方向盘,温童怒火攻心地捞起目光看前方。肇事车辆也全不退让,蛮横地拿远光灯眩她,彼此对峙好半晌,车里那人向她的微信发作了。   赵聿生:下车。   不下。温童态度拗极了。   这么人,她气得胃酸反流,就要放喇叭噪音污染他的时候,赵聿生却先长按鸣笛。   随即,不给温童缓冲时间,这人下车来到窗边,密集地拍玻璃。车里人越拿不作为空耗他,某人越逆反心理地好恨,眼见她四下打量车锁,赵聿生迅速绕过车头去另一边,   拽开副驾车,坐上去。   温童囫囵懵了,首先此处不给超时泊车,再者,他就扔车孤零零在那,钥匙没拔,引擎波还嗡嗡地压迫到这里。   上车的人态度轻飘飘,绪突然阴转晴,和眼下天气反着来的。赵聿生必须承认,一开始他是想好生拿问她那句话的意思,且她越慌把自己择干净,他越要给她升堂。   但此刻逮着人了,似乎没所谓计较了。   温童脸晕红的,双手不松方向盘,一副防备貌。赵聿生忽地失,“出息。”   “你兔子精还是军统特务头子,跑那么快,鬼打墙了啊?”   温童凝视他松开袖扣,慢条斯理卷上两边袖子,低咕啜,“可不就是被鬼缠了。”   某人曲眉表示没听清,“嘴里养蚊子了?不能点。”   略微远开些,温童陡然望见正巧路过的蒋宗旭,万幸他没有留意这里。可她依旧心慌,做了亏心事那种慌,生怕这些狎昵径被看去。   后者不满她开小差,循她目光追去那头的蒋,冷不丁嗤,不怕事地伸手去方向盘,   揿了记喇叭当是戏耍抑或挑衅。   “……”温童骇极了,“赵聿生!你这人蛮不讲理!”   某人面不改色盯住她,“你在怕么?”   “废话,我当然……”怕招惹黑,怕沾上闲话。   雷隆隆地,不住向下压。   不远处一辆宾利雨刮器走走,车里两人,观众视角地放着哨。   徒然,目光锚在温童面上,赵聿生一叹息,他拿手掌去抚她颊侧,“老是缩头乌龟可不好,遇事一味逃避,叫人怎么喜欢你?”   温童莫名心如擂鼓,“谁要别人喜欢我……”   “你的讨方案我看了,说得挺好的。”他嗓音随面前人低头的动作一起矮下去。   冷不丁地,赵聿生一打眼不远处的车,骤然拍熄顶上照灯。温童惊恐去抢,胳膊却由他攫过去。   暗室里手指莫名就扣到了一起,他主导的。   “别闹了,安静坐会儿。你不是喜欢关了灯蒙上被子的我吗?”   温童臊得不轻,“那句话……”没说完某人托她脸的手带起些角度,就俯首下来吻她。   她整人也由他单臂捞抱过去,赵聿生分开她的膝,再禁锢着人坐到腿上。   雨瓢泼到天色翻了墨一般,能见度愈发低,昏暗撒网笼在车厢里。温童唇舌被他裹挟着,双手下意识揪住他鬓角,身体隐隐起伏,屈从于紧张后的松弦,   屈从于动逃避实则总会想他的心理。   赵聿生的攻势强而急,像要把所有.欲推注到她骨血里。隔着皮带或者衣料O@的音,温童清晰感受到,他起本能反应了。   于是她后退要逃。   这人却不由她走,甚至促狭意味地扪她手过去,“话是你说的,不要身体力一下的?”   温童鼻梁抵在他颊上喘息,“你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有句话,有仇不报非君子。话说回来你倒是别和赵聿然走太近,有些思想毒瘤学到了不是好事。   你要真能做到她那样洒脱爽利,就不会借酒壮了胆才敢说那句话,”赵聿生手指拨开她刘海,那双眼睛明笃地迎视自己,他不禁手掌覆上去,“你这眼睛,半点老温的传统都没学到。”   “么?”   温童在盲视中等他应言,赵聿生却偏要晾着她,突地将椅背躺倒。身上人惊呼一,他虚搂她贴附在胸前。   二人心跳共振到一起,打着拍子。   “躺会儿,等你心里顶用的那东歇火了再说。”   温童赧了脸,小告饶道:“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不能。”   说话人两侧食指分别沿她耳廓画着弧,目光却清醒地瞧向前窗左下角,瞧向那辆终于驶离的宾利。   ☆、-   雨渐渐住了, 闪电还蛰在东方明珠塔顶,时不时蛛网状裂开夜幕。   一江霓虹在潮气里生了毛,温沪远隔岸眺它错身过去, 回头催司机速度带点紧。平日不在家用饭还好些, 但凡在家,林淮就不高兴等人。   饶是她从来没脾气, 嘴碎起来也够噜苏的。   每顿饭头一碗要, 林淮惯例家里主事的人添,她说否则会压财。更容不下碗里白米非要剩几口的人。   盘中餐都不惜更遑论惜福。   总归, 他不管迟到还是剩饭早退,都是伤阴骘的。   温沪远原先是个唯物主义, 打从头顶梁子重了,又因为林淮的感染, 就越发中邪那些神叨叨的晦涩学问。   穷算命富烧香,穷则做空梦砥砺自己,富则居安思危, 要勒住当下手里的一切。   人越登高越怕跌重。   八金融危机潮退的时候, 冠力董事会的威信风评略往温沪东倾了倾。老大乾坤太高深, 比起幺儿的保守后进, 显然前者在风浪前更当得住。   彼时温沪远连发了半个月的魇,内容核心一致,情节是一夜夜连续推进的:   开场他同大哥一道爬楼。那是幢毛坯状态还未交付的楼,四下乌漆的,纵深无论往上还是往下都不见底。   二人有追有赶地上到半腰, 温沪东忽地刹停问他,难道你想比我先登顶吗?   即刻伸臂将他搡了下去。   那种失重的、堕入无穷的坠感太过写实。写实到,他在梦里就顶清楚不过, 掉下去的结局不是触地粉身,而是被流放一般在黑暗里永远悬空,永远下落,周而复始。   梦醒之后温沪远就魔怔了。要林淮引见高僧拈香诵咒,亲自入庙斋戒二十来天,又请风水大师复盘家宅和办公基地的格局,   从而#有申、苏、泰三分部之说。   早前只有申一家,风水上是作兴三足鼎立、四水全收的。   其实陆家嘴全部地标建筑皆有吉凶讲究。眼下温沪远从夜景上回神,困倦阖阖眼,问起坐边上的梁先洲,“上回拟交货的那个单子,你到头来还是没批准?”   后者正托腮对窗外放空,闻言恭敬作答,“是的。尽管赵总执意要放行,但我认为那家代理退单率不低,风险还是有的。三思后还是决定搁浅了。”   “做得不错,”温沪远笑笑,“你上路还算快的。做生意到底得稳取,捆绳三道紧,账也是算三遍#能清。聿生这人大刀阔斧惯了,匪得很,现如今有你从中圆融,多少要保险些。”   想到先头旁观到的,赵聿生直接用车别停温童的场面,梁不由莞尔自谦,“您过奖了,赵总身上有太多点,是梁某高山仰止的。”   “你这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不等梁先洲反应过来,温沪远不无讥嘲地笑,“这人没什么好仰止的。我原先也由衷对他倾付信任,很多很多,倚重他提拔他。甚至最不济倘若温童不肯回来,我还动过想把交椅渡给他的心思。可惜等闲变人心,他老早不是我心里认知的那样了。”   梁一知半解,“据我观察,赵总对您这位恩师也算敬重。”   温沪远听去刻薄道:“敬重顶什么用?抵不过他巴蛇吞象的心。你不知道,这人功利极了,从前有多巴不得跟我,现在就多想同我划清干系。”   “您不必太怄火,人总是往高处走的。”   梁先洲才话一半,温面上就有些不悦颜色,好在他找补及时,“当然您身边已经够高,只是人各有志,每个人心窍想挂的高度都不一样。”   “换句话说,兴许您从来没想过,赵聿生当初选择追随您,就仅仅是拿您当跳板,当敲门砖的。他本质就不高兴做小伏低,除非把控全局,要不然所谓的高在他眼里都远远不够。”   一席话完,梁先洲愧怍表情,“请温伯原谅我失言。”   难得地,温沪远听罢并没有动怒,反倒在心里咂摸良久,觉得梁说得即便诛心,却言之有理。   赵聿生是这样的人,他很早看出对方的不专心,身在曹营心在汉那种。他总以为养这么个人是养虎为患,迟早有天鲸吞掉他。   当今世道人心不古,什么黄雀衔环的报恩心早不作兴了。   温沪远无奈摇摇头,“不失言,你点醒了我。应该说我最早走险棋把相相找回来,又将她托付与赵聿生,已经是给他最后的机会,这人对我还有没有起码的情义。”   二人同时想到刚#的眼见为实,同时心照不宣。梁先洲试探,“起来,似乎温小姐很信任他。”   “这孩子心眼太实。”   “正常,”梁温和说服他,“心肠太浅、搁不住城府的人,是容易轻信旁人。特别那个旁人很工于计算,也熟练怎么笼络人心。”   息声后温沪远没再作声。   梁先洲手指叩叩膝盖,偏头要继续说什么,仔细权衡又作罢。   原本他想声张,不晓得温沪远有无留意到,下午他们在会客室私谈股份增持事宜结束,出门时那廊道拐角里有薄薄一层烟味。   俨然那种,从人气息里将将剥离下来的余味。   *   一环扣一环地追查元凶,终究仍是未果。   临走前温沪远连同梁叩开赵聿生的办公室,正欲开口敲打几句的时候,温童来得不巧,她来给大佬过目在销售部那边调查搜集的问题。   “你先出去……”   温沪远话#到嘴边,案前翻文件的人收手抱胸,高声抢白,“进来。”   一时温童局促在那里,目光审审父亲又去到某人,梁先洲同她颔首问好,她点头间缓冲了些中气,怀捧文件呈去大班桌上,即刻抹身要走。   有人却喊停她,声称孙泠溪她们代表公司接洽专员去了,行政部此刻也空了大半。“不忙的话我们沏杯茶。”   温童回头,隔两天换回那日“劫车”时身的黑衬衫的人,形容其实很冷淡,一面请温梁二位座,一面半晌不得她回应,于是蹙眉抬眸望过来。   她被他徒然盯红脸,“哦”一声,急急门外去。   “事实上不必麻烦。”温沪远见状掉下脸子,表示略坐坐就走。   “大礼不辞小让,对您怎么个招待法都不麻烦。”某人半真半假地谗言,从底柜中拎出四盒君山银针,一式两份要分予对过二人。   茶叶礼袋上桌,他人依旧闲散歪签在椅子上,微微扬起下颌,“温董是懂茶行家,这茶我特为托朋友从洞庭湖捎的。太名贵,量多了倒也折煞我,供在抽屉里恭候您好些天了,得感谢黄梅天爬不上这高楼,茶叶攒得住……   还是得感谢您终于大驾光临申城?”   话音将落温童进来的,冲他桌角备的礼茶相了相,不由好笑。   该说这人厚黑抑或精通攻心,那茶先前由赵聿然之手移交她捎来,明明是一大盒装的,论斤称。眼下却逐一匀拆成几小盒,顷刻间叫茶的身价从面子上又抬三六等。   实际上她不晓得,某人前两天为若愚去“行贿”班主任时,也是这么个做派。   温沪远受到挤兑格外气恼,“那么爱做人情,有这功夫不#好好管理下公司。”   “自然不必您提醒,我的确打算重新部署一下的。”   二人一来二去打禅机,温童悄默声移到赵聿生桌边,斜下茶壶往他敞盖的杯中茶。某人话至此顿了顿,目光由远至近去到她面上,矮下嗓音道:“悠点,冲快了汤色会变沉。”   温童被他冷不丁说得,心上直突突,她急急按住倾倒速度,又朝他面前图纸堆下的文件分分神。那是张所有控股冠力的企业一览表,目光所及处恰巧就是深恒,边上另一家持股比差不离的企业,荟灵珠宝。   赵聿生在上头箍了一圈,大笔草书个“梁”字。   满腹疑惑都在那上头,温童替这边倒好茶,又去几案前为另二者满了杯。   只可惜魂出了窍,梁先洲看茶时不提防手一滑,热腾腾茶汤就这么泼去案上,还差点殃及手背。所幸梁反应及时,一把扶住茶盏同时也救过她的手。   温沪远迅速抽两张纸递来,他接下就径直捂在她手背上,一并和颜逗闷子,“好神奇,温小姐的手还不敌我半掌大。”   温沪远:“有个说法是手相小的人更容易把握机会。正所谓小手抓钱一抓万金。”   梁捧场他卖玄虚,“这么说,我这手是全无福相了。”   他掌心还扪在闷烧的手背上,温童莫名一臊,觉得好不庄重,又总有股眼刀子捅在后背的错觉。她本能回眸去瞧某人,后者压根没这里,而是低头置身事外地饮茶。   “梁先生的手是擒得住格局的手,”温童又回过头来,无痕解禁出手掌,端敬对梁浅笑,“也是倒茶时绝不会意外打滑的手。”   梁先洲欢喜笑出声。   随后简单过问些紧要业务,温沪远就起身主张去了,他要去谈投资普陀区新商业用地的项目。梁先洲作陪,后者出于无心或刻意,临了还顺提一嘴,把此事提某人听。   赵聿生闻言泛泛了之一笑,送他们去到总经办外,再差前台的人恭送后半程。   他原路折回时,温童欠身子背冲他,在揩除几案上的狼藉。她今天通身色调都很寡,白衬衫黑筒裙,鞋也是全素黑皮鞋。其实衣装越精简越讨巧,去到身上越衬曲线。   赵聿生不动声色拿起桌上她呈递的文件,也未带,就轻轻掼去她手边,“这任务你既是已经领到手,就全活了再把最终结果交给我。不要挤牙膏似的挤一点指望我教一点。”   “……”温童闷声憋气,偏仰首地要理论几句,   他人不知何时欺到跟前的,轻巧逮住她将将险些烫伤的手,竖起来,继而拿全掌和她的相对,赵聿生垂首瞧她,“倒是帮我,我的手能擒得住什么?”   心跳如急雨狂拍蕉叶,温童惶然间就由面前人掌住腰际,她灵机一动想到先前见的控股文件,借题发挥道:“赵总文韬武略,大有可擒的人事。”   赵聿生实没料到她能这么机敏,恍了恍神,低头贴附她眉心,开掌将她整只手攥拳拢住,“那你我现在擒的什么?”   温童躲开他气息,两耳背的火烧去骨血里。   ☆、-   温童手里剩半杯晾凉的茶汤, 她状似不小心泼去赵聿生袖口,后者即刻松开她右手,抬袖擦拭。   #贯稳当持重的人难得慌了阵脚。他蹙眉嗔视她, 又#副肝火发作不了的样子。水渍洇开, 乌糟大片布料,赵聿生索性一把揪脱扣子,   将袖口尽数卷去肘端。   “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今天老不在状态。”   对面人做戏做全套的伎俩着实蹩脚。某人抬眸盯住她,禁不住笑了, “我看你在状态得很。”   对答如流反应敏捷,眉眼还很鬼灵精, 和温泉酒店当晚得逞的她几乎没有出入。   温童知道诓不过他,负隅顽抗, “我去找块毛巾帮你h一h,”言毕便抹身。   衬衫是精梳埃及棉的,经穿不经脏, 那茶渍仍在浸润, 赵聿生越想越光火。他迅速圈住她手腕Y回来, “毛巾顶屁用!你来回跑的功夫, 我衣服能彻底报废了。”   “……”   他说着就走紧挨廊道的隔档,落地玻璃上平铺一整面的百叶窗,掩着窄缝。赵聿生冲外头掠几眼,随即完全收紧间隙。   温童反应过来他要做#么的时候,为时已晚。某人当她面开始卸领带松领口, 纽子自上而下逐颗解开,动作坦然,旁若无人。   她电光石火地背过身去, 又忍不住淡操心,“你脱了要穿什么啊?裸着?”   身后人半晌不作声,久而久之,甚至连宽衣的O@动静息了。空间里徒留温童心跳隆隆地,珠落玉盘#般毫无章法。   她也是此刻才发现,赵聿生不知从何时起,在她面前就全无原则可言。   冷不防,有人自后挨近她,以他多#个头的身高,下颌能自然拄在她头顶。有些锐物的模棱感,温童不太受用地偏偏头。   “我声明一下,”她抬高丹田,“赵总眼下的行为,我是完全可以去风纪处举报的。”   赵聿生湿袖的那只手臂匝去她腰前,温童才知他根本没脱,他没在怕地应言,“所以,你故意浇湿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糊鬼去!鬼才信。”   无从解释之际,温童听到他兀自说:“究竟跟谁学的,会耍滑头了。”   “……那得感谢赵总教得好。”   她嗓音底气不足,形容赵聿生瞧不见,莫名他心神好生骚动。抬掌扪住她半个颅顶,他发难她,“犯错了,有则改之。这遭给你小惩大诫,衬衫洗干净我就不追究。”   温童紧紧牙关,“我赔钱给你。洗肯定是洗不掉的了,要是能洗掉,我相信凭赵总撑船的肚量,不至于这么置气,对不对?”   尾音三个字轻轻的,有献媚意味。赵聿生阖眼深呼口气,“门槛精。”   “那么,这算谈拢了,你答应了?”   “答不答应另说,是,”身后人体热连带声音缓缓退离,“你每回同人谈判,虚张声势的时候,能不能控制一下耳朵不要红?”   温童心跳空着好几拍,回头迎视他。袖口借她腹部温热了些,赵聿生低头慢帧系回扣子,偏头觑她一眼,“#紧张就红。还是说,那种事#旦做了,我们彼此之间的气场就不自觉相吸了。”   “赵总每天日理万机的,匀得出精力在意别人耳朵红没红……”   她咽下心跳仰首,“怪稀罕的。”   短暂噎口,赵聿生不打算同她一般见识,略微#哂就出门净手去了。   等他差不离走远,温童才迅疾注回神来,迫动身子快步去到他办公桌,在一摊狼藉里翻出那张#览表。虚掩的门缝外还时不时有脚步乱入,她速读那张表,精神高度集中,持手机的手因为心虚,没个停地抖。   眼巴前再看,这表原是不单列出了冠力的持股股东,双面打印翻过来,还有铭星的股东名额。   而铭星原本在沪商银行投资的.%股权,.万股,现以.亿的转让价挂牌寻找接盘。赵聿生特用标记圈亮这点,铭星只接受#次性清偿式受让。   其实当前整体经济是去杠杆的,诸多企经营都遇冷。且银监会最新出台了规定,敦促银行主要股东至多两参或#控,才会出现银行股权集体出走的大流。()温童对铭星兜售股权并不意外,只是拎不清赵聿生想做#么。   他们那日约见的深恒,事实上在沪商有.%的股权在拍卖,转让价尚未敲定,待价而沽中。   她无法将信息悉数扫描进大脑,抬头注意下周遭,就斗胆用手机拍下正反面。   随后把#览表小心归回原位。温童攥紧手机撤开办公桌,没成想二次望风,赵聿生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抱胸不动声色瞧着她。   顷刻间她心脏仿佛从高楼掼落,粉碎在地上。   “我……”急中生智,温童捞起案上昨日提交的图纸,“你打回来要我完备再交审的提案,少了几张。我想着对,挤牙膏似的呈交会加重你的工作量,还是一并拿回去,齐全了再给你。”   相隔不远的距离,赵聿生闻言面不改色,或者说他本就没什么形容。审视她几秒,他三两步走过来,低头闲散对桌面囫囵一扫,   继而对她解禁,“行了,你走罢。”   “就,没事了?”温童惴惴地。   某人本来是要归坐的,听去这话不由好笑。他单手把椅子#转,腿靠上桌沿,拉她靠近些许,“那不然你想留在这,和我深入交流#么?”   “才不是!”   温童急急回驳完,目光逃离到他领口处。赵聿生陡然勒令,“头抬起来。”   她照做,下#秒他的话叫她三魂去了七魄,“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我……”   万幸话里歧义得到他亲自注解,“再说了,我衣领扣得铁紧的,有#么好看的?”   温童悬在喉口的心脏,才随这句嗓音沉沉落定。   *   特聘的#批专员入职后,这日周末气温宜人,清早,赵聿生就伙了几位员工去往泰州分厂完善体系建设。   陈子瞻、孙泠,以及温童都在其列。   来回两个多钟头的车程,时间很紧,下午就要赶回来。前去路上,老郑难为地对老板诉求,返程后他能否告假#天?腿伤还要复健,家里那两个小的又是大#开学在即,想匀出半天陪她们添置几套新衣。   某人全无不可,反倒说只一天怎么够,“多宽限你两天罢,好好陪一下女儿,惜惜子孙福。孩子双双高中名校,这么光门楣的喜事,你领她们去祭拜下母亲,叫她泉下有知才对。”   老郑不胜感激,连声应下了。   温童坐在后座靠窗,原本抛在沿途风景的心神,被赵聿生的话钓回来。   她突然很想母亲,当初志愿批下来,阿公也带她去祭过坟。氐惆萧瑟景前,他不说成是扫墓而谓之“还愿”,还关南乔彼时引她来这世上,   寄望她一生平安顺遂的愿。   上午赶进度排查完安全漏洞,赵聿生同分厂负责人沟通了整改方案。略在附近酒店打个尖,下午又快马加鞭统筹好最后事宜,全程虽紧急但不失序,他是个拿事很有节奏感、讲究轻重缓急的人。   该吩咐的说完,某人远开人群到吸烟区抽烟。   #根烟将将吃住火点子,孙泠进来了,她开门见山问出心底疑惑,“应当说这任务,何溪比我更能胜任。我虽说有过相关的培训,人事接洽联络上,她比我灵巧许多。我很奇怪,您为#么忽然重用我?”   赵聿生靠坐在沙发上,衔着烟抽一口就紧它燃,他笑,“重用你有#么可新鲜的?你在公司也算元老了,经验派我晾着不用,拿来镇邪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对我的转变尤为,跳脱不连贯。”   “你是怪我从前偏心,对你有失公允。”   孙泠失语片刻,浮浮唇直言,“人心脏长在胸腔里,常规本就是个偏心形态。这没什么好怪的,原就是我才力不过人,上司心里能者多得是基本法。”   “想多了,”某人眉眼生笑,“我纯粹是觉得行政部何溪挑大梁太久,凡事都有个力尽则竭,势极则衰的规律,老叫她#人担着,会受不住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分摊些。再者你的家庭况,我想你要是有长驻打算的话,晋升之路从现在起,   多少得铺一铺。”   孙泠心弦一紧。直觉告诉她,眼前人饶是言辞诚笃得很,在她看来还是虚实难辨。赵聿生从未当面置喙过她的家事,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这人深谙社交共情、利益互惠之道。每回甜头喂你嘴巴里,貌似是体恤,实则底子还是带着居心的笼络。   从而她回敬官话,“明白了,多谢赵总提拔。我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的。”   -   对车间员工普及知识到尾声,温童坐在拐角,略对微信分了分神。   她在同苗苗商定晚间聚餐地点,后者事儿精,摸摸索索地,这个不吃那个没兴趣。想法不对付的档口,她退出来点入朋友圈,不期然看见程的动态。那是张练习外科结的果图,边上放着持针器和缝合线,结打得规规整整。   她莫名郁结心起,折回对话框。   温童:吃哥老官罢!(附昌里路分店定位,)这家人比较少,我们去早些等位。   苗苗:……这不是向某人昨天晒的晚餐哦?   温童:是啊,只许他吃不准我吃嘛!   二人话赶话地终于说好。温童把手机反扣回桌案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往身后小门一带,就见#道身影出了门。她目光追随他影绰地穿廊而过,再聚焦到前门,果不其然,   推门而入的是赵聿生。   *   老郑把几人送回市区,在过闵行区界之际,赵聿生就着他下车,家去享乐天伦了。   余下的路,他支使温童开。后者不不愿地爬上驾驶座,带门扣安全带的时候,某人在外头忽地叩醒副驾上伏盹的陈子瞻,叫他下来换自己。   陈中午积食了,眼下有些晕车,不高兴在后座颠,于是挪去后面孙泠那辆车上。   就此四人行又变二人行。   伏天快在上海过境了,日头将近西落,满城灯河上又淋洒起微雨。不大的雨点子是很密,毛估估要下到入夜才停。雨刮器在前窗上忽左忽右,温童#路闷声行车,上高架果然遇了堵。   黄昏的晕湿油彩泼入车厢。沉默间,她在望桥那边的软红人间,赵聿生在偎窗假寐。   不知是谁先挑起的话头。似乎是他,冷不丁手指点点中控台,“冷气打高点。”   温童#面依言#面偏头去看,某人撑窗的手抵着额际,此刻眼睛微睁开些,视线磊落斜到她面上。   她被他盯得,心如跑马。   “怎么老觉得你怕死了我?”赵聿生收回胳膊,整个身子松泛到椅背上。   “当然,你是一把手我是小步兵。”   他听去好笑,当是什么孩儿话。手指极端自然地去到她耳廓,帮她把开溜的碎发别回去,“意识形态有问题啊年轻人,你又不是底层庶民,我没压榨过你的劳动价值,为什么要搞阶级对立?”   那一弧的划痕,蜻蜓点水#般,却叫温童耳缘像暖流淌过。   她眉睫垂下来,支支吾吾道:“因为我们的身份、年龄还有阅历本就悬殊。可能从根本上说是没#么阶级差,无形的鸿沟就是存在。说实话我至今在厘正自己的身份时,首先想到的还是一名打工者,其次才是,受训的拟接班人。”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压迫感了?”   “倒不是,”身旁人无痕收了收距离,温童始终没敢正面会他目光,“你这人刚认识时总给人十恶不赦的印象,言行举止都好招厌,可总归,连日相与下来我觉得你还是有可取之处……”   赵聿生轻笑抢白,“怎么个相与法?你又怎么在我身上取的?”   “赵聿生!”她低声叫板,“我说严肃话你能不能正经点啊?”   “我很正经。”   车窗上蒙#层雾毛。赵聿生神里的确没#么玩笑分,他用喝了半口的矿泉水瓶底,去沁凉她额头,“就是在正经问你,你怎么看我?”   温童昏头昏脑地反问,“那你呢?你怎么看我?”   她捞起眼睑,受他无波澜的视线撞进来,抠抠指甲她再话道:“讲道理我都搞不拎清,你为什么突然对我生了兴趣。”   那瓶底徐徐从她额面、眉心,走到鼻梁,水面折射的光斑涟漪在她五官上,赵聿生陡然贴上去啄#口,撤离时笑答,“不错,我原还怕你把自己降得过低,你连‘对我生兴趣’这话都讲得出来,我就全然不担心了。”   温童曲眉,“不是吗?那你不要亲我。”   不买账的人眼底笑意又浓了些,良久,才坐回副驾上。   *   是夜温风如酒,适合出行。   温童即便到得很早也依然要等排号,苗苗陪她“共患难”了#刻钟就负心溜号了,她宁愿去街上排喜茶。   心不在焉地,温童独自坐在人堆里,在想下午某人的话,想他毫不走心的态度,想这#切的你进我退。出神到那头堂倌叫号,她差点漏听错过。   去到座位上点单的时候,苗苗还没回来。外头飞灰似的雨,被满堂热火气煮发了,温童胳膊肘无意碰亮手机屏幕,才发现,   十分钟前赵聿生给她发过微信。   他刚把自己从酒局上择下来,叫了代驾,自称现下正等在昌里路哥老官楼下。   温童错愕不已。她好像懂他在这潮湿夜想做#么,又好像并不懂,所以淡淡回他,“苗苗还在我家,我今晚必须要陪她的。”   那头人平静地奚落,“该说你不领,还是说你这人无趣……”   无知无识间,温童身子已然离开座位,去到对路口开敞的窗前,俯望下去,#眼找见那里他临停的车。   在风夹雨里、昏黄路灯下,跳着双闪。   等待仿佛是不被时间计数的动作。   终究她语音他,“你回去罢,喝多了早点睡觉。”   话完不多时,那车就施施然驶离了。   微信里,赵聿生的回复是三个字:   没喝多。 作者有话要说:  ― 注:沪商银行纯属虚构。 两参或一控:同一投资人及其关联方、一致行动人作为主要股东参股商业银行的数量不得超过“家”,或控股商业银行的数量不得超过“家”。   ☆、.:失忆蝴蝶   这三个字叫温童魂不在身一晚。   她原以为同赵聿生的交集, 都必须有个各自主观说服的托词。比方想从彼此身体汲取欢愉,刚需利益的钱货两讫,又或者如她所言, 谁喝多了、精神无处托管, 那对方可以暂代收容。   今朝有酒、一晌春梦那种,这样其实在都市更安全。   结果她帮他把托词喂进嘴, 他却不接, 反投报一块溏心蛋。卵黄流#的后劲着实大,大到盖过口中其他真实的食材味道。   温童问苗苗, 记不记得有一回……   当年她去苏大找向程。   本科大三,他各种实验不得歇。白大褂不能穿入食堂, 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常识。他#为一个拔尖者,那天偏却忘了, 揽着她肩头走进去,迟迟想起大错特错。   温童谑他几个菜喝成这样。   后者笑,是你的出现叫我本末倒置了。   可见赤诚的喜欢是想说就说, 根本不消托词。   “那也不尽然, ”苗苗拆台, “你倒让他现在戳你眼前试试。少年感这种东西嘛, 不保值的。年数越深心动越难,反正我是这样的。”   难在寻到绝对的.,难在安于平庸循序的人生轨迹,难在日复一日的鸡毛里还要咂摸出甘甜……   最最难在,始于怦然。   温童截停她的矫情论调, “说这些,无关缅怀青春,谢谢。”   “那为什么突然提噢?”   “就是因为……”目光逃向邻座, 温童无从开脱。   她想从参照里找找区别,好自由心证,她对赵聿生是边缘在感情之外的感觉。   “好羡慕你。”没头没尾地,她冲苗苗来了这么一句。   “……羡慕毛线啊!温吞水一样淡的生活,还是没个停地考证考公,裸辞了在家当父母的四脚吞金兽,大城市混不下去灰溜溜回乡认命?”   “挺好的呀,平淡是清欢嘛。”   “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   温童无奈状,“好吧,发现了。每个人的生活在旁人眼里都是围城,外头人想进,里头人想出。”   多少人认为飞枝头变凤凰的生活,在她看来何其不胜寒。从前攒一枚国子就能获得无限快乐,现在哪怕把扑满倒个底朝天,流出来一大摞的钱,   也没快乐。   “什么都不想了。”温童决定自我麻痹,告诉苗苗,现如今她顶天的愿望只有阿公健康平安,   “终有一日我会回南浔,给他养老送终。”   -   饭毕二人赶回苏河湾,温童开车的。   一路上苗苗的噜苏二次佐证了得不到即最好的论点,她说饶是我衣食无虞活这么大,也难为情问家里开口,要台车。   说着说着她发现好友表情的异样,于是找补,“但这和骨气不沾边,纯粹是,各人得所得的。”   温童柔和莞尔。   怎么说呢?她好像可以坦然自己价值观的裂缝了。她没那么清高,好物什用多了的确会顺手,会#安理得,甚至得陇望蜀。“残酷得很,经济基础就是决定层建筑。”   “住,”苗苗摆,“已经开始待不住了,腐败一天就罪恶一天。”   “哈!以前每个寒暑假尾声,赶抄#业时你也这么说的,回头不还是照旧撕#业本。”   “那怎么一样呢……”   那时候天塌了指望长辈顶,现在即便天不塌,自己也得双举高高的。   夜放晴,立秋后的气温一层雨一层凉。   沿途租界景,在月光之下漠视众生相,淮海路上多梧桐,冠盖圆且茂,密匝匝站在“快雨时晴”中。   温童莫名想到前些天,大学同学在上海松江将将安居乔迁,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光荣。   他们那个快言快语的导员却在动态下浇冷水:   只有头顶有梧桐树的地方才叫上海。   你该说他不识趣情商低,还是现实本就如此……   这问题讨论不出唯一答案。   到家时很晚了,温童想起两个未取快递要超时,叫苗苗先洗澡,她下楼去拿。驿站老还夸她今晚旗袍老嗲,天青色,平头罗纺盘香扣,衬得曲线停匀有致。“就是哦,头发盘起来更嗲的呀。”   被夸的人进电梯后,果真把快递落地上,双拢起散发盲绾了个髻。   整理碎发之际,谁料轿门从外被揿开,温童头没抬就从来人的西装裤认出他是谁。她整个怔在那里,赵聿生无声进到边,周身有淡淡酒气。   起先他什么也没做,双抄兜背靠厢墙,散着酒劲,但视线在她肩上。二分钟前他#血来潮抑或说不信,非叫代驾临时改目的地,后者为难,口吃着说平台有规定,这价钱不好计算……   某人几乎无名之火,“说,要去苏河湾,听不懂?”   就这么来了,尽管他自己都拎不清由头。   顶灯光线披在身,温童胳膊悬空僵持秒有余,敢放。动作弧度波动着玉兰洒绣簌簌地动,像风吹也像雨打。又掉了几根散发到襟,更落进赵聿生视线里。   “都说了今晚要陪苗苗……”终究,她按不住先开口。   某人笑,“来苏河湾难道非是找你?”   话完面前人低头,红了耳根,“你真会堂而皇之。”   他仍是笑,不再应她的话。   电梯即将就位时,赵聿生直了身子,又弯腰够起那两件包裹。兀自不耐地问她,“你那朋友住到哪天走?”   “不晓得。兴许天半个月,兴许不走了也未可知。”   他不理会她瞎话,“拿这种谎言诓,就像哄个不高兴吃香菜的人,说碗里那点绿色是葱……”   轿门叮地滑开。温童不接话即刻就走,有人圈住她手腕,“东西不要了?”   “……”她回头急急道谢。   却没有包裹递进,而是他主动地,把她递入臂弯里。过廊四下尤为阒静,喝多的人执意她回答,怕什么,你究竟怕什么?   温童由他禁锢在怀里,#跳不住地迸。   赵聿生暖热气息扑在她耳廓,说的话莫名其妙,“归根究底该怕你对。你可能觉得自己当下的处境是夹在中间难做,干什么都身不由己,为了你爸才当一当恶人。实际,温童,状似无辜的恶意才最毒。”   来不及参透话意,温童直感到心慌,她央他小点声,这里处处是门是耳朵,等下有人出来……   赵聿生全不给她缓冲,径直吻住她,起初撞她的后背到墙,后来干脆一面勾缠一面朝去。包裹闷咚掼在地上,她被他蛮横得意识游离,唇舌回馈近乎是本能反应。   聿然不在家。温童背抵防盗门的时候,余光望风,生怕那门突然洞开,被闺蜜瞧去眼下的失态。   某人扣住她后颈,戴表的三下五除二解了密码,门一开就抱她入黑暗,踹阖了门落锁,随后封她在桌沿。温童被动坐桌边,分膝容他站进来,前襟盘扣由他一把扯开,随即,开衩处被推去,体温感受他皮带扣的凉……   凉清醒了几分。她曲眉,“不想在这里!”   “别动,”赵聿生捧牢她两颊,嫌弃貌但依然密密地亲她,“前男友吃过的火锅就那么香,吃得身上净是香料味。”   “是,就是香!他在我#里比谁都好,你在我#里比谁都讨厌。”   面上走动的双唇倏地顿住,温童听到他失笑,“多大了,还玩这种戏码。”   话完,他就倾身欺下,耳边解皮带的动静响起……   门外有人解起了密码,解开又奈何门是反锁,于是嚷叫着开门。   是若愚。   二人同时惊怔住。无需温童推,赵聿生一秒复原理智,从她身上抽开,缓了缓状态断喝外面的人,“谁他妈叫你来的,不说了老老实实待别墅##业吗!”   “靠,你在里头啊,那赶紧开门啊!回来拿书的。”   若愚如是坦诚,某人再无脾气,“等着。”   “……搞什么啊在里头?”   空虚感突地袭来,温童几番局促地快速拾掇仪容。她很急,急得盘扣差点系岔,忙脚乱之际,有人走到面前抬手,嘴里衔着刚燃的烟,替她把扣子拨正。   风雨后的安定里,她呼吸他微沉的气息,用极低音量问,“你要怎么对他解释?在这里。”   赵聿生瞧着她,半晌笑应,   “他什么都懂……下来,把裙摆理理。”   说罢就挪步去门边,掌住门把,待她一切归位,开了门,不等若愚任何反应就搡着对方额头出去。   门二次将光亮带走,温童原地虚惊,听见舅甥俩在外的对话。   “老赵你在里头摸索什么?”   “要你管那么多。楼下给买两包烟去!”   溶溶月色徐徐爬上眉#,温童休整良久开门去。   她终是看清一个不争事实,赵聿生每遭关键时刻都能绝佳应激,他这人终究是偏向理智、偏向利益最大化的。而她,   还是挣不开感性。   *   赵家在南大路的老小区。   房龄很年迈了,当初是赵安明才任教时大学分配的,拢共两套,一套用来住家一套原本用来收租。赵父另娶之后,那套就收了回来,因为少妻枕边风吹得勤,老说她想同父母住一起。   头一点,就这么把差不离同岁的公婆接入那套住,夫人的孝#倒成了他的义务。   但其实他仍有私算盘。   这几年旧村改造风刮得紧,街道办过好多回预防针,这里迟早得动迁。   海许多宅基地一拆就能富三代。他预备等拆迁款或安置房到账,悄默声匀一套给聿然也相当于送若愚,另留一套给念小学的幺儿。   至于老二,赵父心往秤砣狠一狠,就想爱谁谁,左右我也不指望他防老。   算珠在心里暗搓搓拨了好几天,全没料到,周末这日,赵聿生会不请自来,领着下补习班的若愚,在楼道里叩响他暌违余年的门。   他车将进来时,闹了老大阵仗。邻里之间无新事,没人识不出这是赵家那个白眼狼儿子。   到头来反是赵安明成了最后得信的人。   他推开铁纱门,以为是发梦。偏厨房里韩媛的问话证明这是现实,“谁呀?”   父子俩沉默会会目光。赵聿生无甚表情,在若愚后脑一捋,“喊阿公没?”   “阿公好!”后者机灵,“您那个什么,肾囊肿,这几天还疼嘛?”   赵安明迟迟应,“不疼了不疼了。再疼有你这声喊也好了。”   “哎呀这阵子学得可苦了,瘦好多斤,要不然天天来看您。”   “难怪呢,看着就说清减了!瘦得尖嘴猴腮的……”   全程赵聿生自觉隐形,只等祖孙俩契阔叙完,将拎的飞天茅台和旁余保健品递去。无缝衔接地问父亲,“肾囊肿,单纯囊肿还是多囊?医生建议动手术没?”   赵安明面上一涩,答只是前者,不紧,注意些就行。   “平时多散步。现在这风气也好,不至于你天天吃酒流连酬酢,不忙就学别人太极。”   要说还是这人会诛#。一句话阴阳他两下,赵安明尴尬点头,在若愚身上解围了。   他把外孙喊进门,帮忙卸下书包,关照对方学习状况。   那厢韩媛出厨房,见了来人,禁不住脚#寒到天灵盖。对赵聿生她终归是怵的,怵他也怵那张双人床,原本躺的他母亲。   所幸后者今天并不阴鸷,且还顶好相与的样子,在她说冰箱里菜不多的时候,比势推脱不必麻烦,   他略坐坐就走。   一团诡异之中,赵聿生在书房门口,知会练字的若愚出来,“一身汗,先坐着歇会儿。别带你阿公淘神。”   若愚不甘不愿照做,他则坦荡入里。赵安明尤为不适从,垂首将狼毫在笔洗里可劲地濯。某人倒也不噜苏,单刀直入,托他帮忙肃清一个人的学术造假内幕。   儿子给的那人名姓,错愕间赵安明也识得。   水太深,他摇头,不好解决。   另外,虽说当年酿错的人是他。可到底他此刻也难免#寒,以为你当真来看,没想还是醉翁之意。   赵聿生不由好笑,“要当真纯粹来看你,奇怪吧?”   错就是错了,他从不推翻自己判定的“刑罚”。至于今天为何又破天荒门来,说得直观市侩点就是他需要父亲的人脉了。   不谈情,只谈供求利益,相对地他还能同父亲坐下聊聊。   “因为这就是你欠的。”   赵安明被他噎得半晌出不来声。   最终留下若愚和那人的名姓,赵聿生没吃饭就走了。   路上他拨通聿然的电话,交代把她心肝当绿卡回赵家的事。对面就要骂他不是人之际,某人问,年初她提的独创服装品牌的计划,如今还#数与否?   “#数的话,等你回国我们好好谈谈。”   撂下电话,他拐回公司。   在距离地库口三百米处,老远望见并肩笑谈,共伞漫步的温童和梁先洲。   赵聿生不动声色降下车速,盯了他们片刻,冷不丁长鸣喇叭招得二人回头,又加紧油门从其身边极速错过。   在引擎嗡嗡的轰鸣中,   冲进地库。   ☆、-   车子扬长而过, 扑#温童一小腿尘风。   蹙眉朝那头望望,她再看回梁先洲。后者知而不言地晦涩微笑,“伏天过去又是秋虎, 这种炎炎天, 脾气大点很正常。”   “谁知道,他好像一贯如此。”   梁听去她毫不饶情的编排, 不由好笑。如果一个人的社交圈必须由身世、阶层决定, 那么在此之前,他的确是没同这种姑娘过过招的。看起来任人捏扁搓圆, 很白纸,但有时也会乖张逆毛。   他过去交际的女生, 大多归在圆滑之列,过早地被大家长推上台面, 过早地社会化。   总之是没有温童身上的青涩感的。   人会猎奇也好尝鲜。他目光锚在温童面上,带跑话题,“说些开心的, 我要实现阿柴自主权#。”   “什么?”她迟迟#悟, 他要养柴犬。   随即不出梁先洲所料, 面前人笑#, 又雀跃又神往的样子,还刨根问底起更多细节。   “已经领回家了?”   “没有。刚交定金,还留在柴妈身边,”梁先洲瞄她眉眼间的灵气,不动声色抬手, 把伞柄从她手里顺过来,“要等一个月我能去接他。原主是家母联络到的,准确来说, 养狗也是她好说歹说非要主张的……老小孩,我怎么劝都不管使。”   日头毒辣,国槐树亭亭,躲在枝叶里的蝉鸣像网撒去地上。   日晒刮没#温童一半的精气神。饶是如此,她依旧恬淡笑答,“有照片嘛?好想看……”因为打心底欢喜猫猫狗狗。   没成想话音未落,梁先洲就未卜先知,手掌着手机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将将弥月的柴犬。   他含笑旁观她对着阿柴情绪高涨,无痕将伞往她处送#送。深黑碰姿布的影子,一厘厘笼住她整个左肩头。   “这只阿柴的毛色有些奇怪。”温童实话相告,她对柴的品种不甚#解,还刻板地停留在要么黑要么黄澄澄的印象上。   但这只二者都不然,他横看是黑侧看又隐隐有黄色。   “因为这是胡麻柴。”梁先洲笑她一脸费解却又顶真求知的形容。   “是赤柴和黑柴配种的品种,”他说,“很稀有,可以算柴犬里的。我们好容易碰见#,欧洲人一回。寻常就是有钱也难买。香港那边有家老夫妇,听闻有可能会出胡麻,连夜打飞的过来相狗。好在我们眼疾手快抢了拍……   不过也说不准,他只是眼下的毛色有胡麻潜质而已。”   温童纯粹不懂,“那为什么不买定型的呢?”   她还是舍不离他手机里的照片视频,愿驻足不动,也要颠来倒去刷个五六回。对此梁先洲看在眼里,满分绅士地纵容她。“一来有价无市,二来养柴犬的乐趣,就在于见证它退毛的过程。会有种养成的收获。”   “或者,像抽盲盒那样有意外惊喜。”看手机的人侧仰首,中午吹的鬈发,别了些在耳廓,风一拂,那几绺随之滑下来。   恍恍神,梁先洲蠢动的拇指又扪回示指骨节。他点头并拿回手机,“是啊,所以不少夫妻高兴养小孩,可能或多或少也同这点有关。”   “想好名字#嘛?”   “还没有。”   梁先洲和煦貌地又同她并肩几步,忽地灵机一动,“我想请温小姐帮忙起一个?”   闻言温童错愕片刻,不认为她能获此殊荣。   “我起名废……”   “试试看。”梁眉眼极为认真。   “……容我想想。”   “不着急。”   就这么一个苦思冥想状,一个笑吟吟地同步回到公司。   电梯门开,前台映入眼帘的时候,温童冷不丁来了灵感火花。她在心里把“胡柴”反念几遍,就想到,“叫小柴胡罢!我小时候喝过那种小柴胡冲剂。”   可惜的是,梁先洲和她的成长轨迹全然不同,所以无法这个梗。但优良涵养足够他快速挂上一记微笑,由衷以及有而发地褒奖她,“温小姐很可爱。”   温童掉线几秒,被他夸得有些局促#。   “大约在这里,也就梁先生认为我可爱。”她一本正经自嘲。   梁先洲把直柄伞归还与她,抄兜笑说不打紧,“各花入各眼,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他话说得亦庄亦谐,直白又带些弯弯绕,莫名臊#温童一下。不等后者说什么,他笑纳她的点子,“那就叫他小柴胡……   等狗接过来,头一个领他来见你。”   二人在茶水间边上各自散。梁先洲端正身姿去#远,温童仍定在原地,手指拨弄着收束伞的搭扣,脑子没个停地咂摸先头的对话。   今天中午她巧遇他,十足十是一场意外。近些天他们小组跟踪的那个订单,代理方临时要求加码,要更完备的产品细则,温童因而代为跑办#一下,跨区去见那位代理。   折回时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吃居酒屋又无奈已经拉闸,只好绕到对过商场买爆鳝面。   谁知,坐下吃上浇头,好巧不巧刚饭毕的梁先洲路过。他来三层的法餐厅用餐,眼神也比她尖,先一步发现她,从而有#后续这一切。   生活圈实在是小且局限,抬头不见低头见。温童没抗拒他叨扰自己吃饭的原因,一是难为,二是本来就有不少疑惑想向他求解。哪怕今日不凑巧照面,她也要择机会找他的。   温童问他,梁氏荟灵珠宝参股冠的。   原先她笃定#要鸵鸟下去,这一摊子账再怎么个烂法都与她无干。可今时今日,人在被动处境里太久也忍不住想主动,不至于触底反击那么极端,但多少也得学着自保。   梁先洲同她交底,当年上市之后,温沪远主动引入一拨实财团结盟,梁家无条件入股投资也是还恩之举。此事声张得还蛮大的,两家几乎同时发布公告,冠表态欢迎荟灵成为要紧股东,后者也声明,将竭力保驾冠的前景。   “不过持股比不高,排在中末游。”   梁先洲乐意替她解惑。可答案透了三,还是攒下七没说。   没说那天,他同温董在楼下撞见她和赵聿生私会那天,他们在会客室里磋商增持荟灵股份的。   八字没一撇的阶段,万合该三思后言。   他胳膊放在桌案,散解袖扣的状态,无声看她乖顺的吃相。好像能猜到她紧接着要问什么,先一步兀自说,冠拢共三家大股东,第一股东华安置业,温沪远是其自然人股东。要掰扯更深层次渊源的话,华安前身其实姓林,林淮过门后两家人合拢彼此利益,两本账就此变#一本。   其二其三的股东,别是温沪东名下的巨尚百货和爷子的实业公司。   线索由点到面地一厘清,温童立时清爽了。   “那深恒……”她刹了筷箸,追问。   梁先洲目光在她面上停格良久,意味深长道:“深恒和我们荟灵是差不离的小喽,持股不多。唯一的区别可能……,不谦虚地说,深恒是温大伯引入的,且它信用值较低,所以温董一来都不高兴它加入。”   话完审视表情地问她,“你关心深恒做什么?”   温童局促状,应言只是将好想到了,没因由,问问而已。   ……   眼下,她神识徐徐归还回来,捞出手包里的工牌挂上脖子,顺路拐进茶水间接咖啡。   不曾想撞见蒋宗旭,他八卦她,“最近,和梁特助走得挺密?”他该是把自己认知得太高,抑或温童每回笼统的态度叫他自我觉良好,因此敏感话题上从不避嫌。   俨然把她当自家人了。   磨豆机前,温童心不在焉地颔首,当是承认。   “有世交关系在,他来我们公司帮忙,我也不能怠慢他呀。”   “有猫腻啊?”莫名心头不是滋味,蒋宗旭偏头瞧她面上。想看她聊起这人时作何形容,人可以瞒过任何局外人,独独瞒不过潜意识、微表。   他话问得过黏糊,温童曲曲眉不悦,“拎不清你在内涵什么。”   “当真拎不清吗?我不信。都是成年男女#,怎么会辨不明自己的心思?”   “你的问题越界#。”温童十距离感地提醒他。   微微丢神,蒋宗旭笑,“到底还是我不够格。要是我同梁特助角色互换一下,你也没可能对他说,你越界#。”   天干物燥地是容易绪走火。她难免肝火出笼,杯子重重落向水台,质疑他突如其来的古怪,“那么你想从我嘴里套到什么回答呢?我不管是同梁先生走密一些还是同什么甲乙丙丁,都必须向你报备嘛?是呀,我是对他有好感,性子和善的人谁都欢喜,有问题?   就像我对你,也一样抱着诚心交友的态度,有问题?”   蒋宗旭意外她反应如是之大,一时懵住#,好半晌低眉抱歉。气头上温童不稀得赘言,杯子接一星点黑咖,就抹身要走。   岂料掉过头来,对角线处水台边上,挺立着冲茶叶的人叫她倒吸一口凉气。赵聿生倒是气定神闲的样子,茶汤显色后捧起茶盏,悠闲呷一口再落杯。转身出门的一瞬间,侧首掠#她,   连带右后方的蒋一眼。   *   这些天,温童的工作又回到正轨。   她到底还是后天发派,主观意识上带点紧,落实执行上发点狠,慢慢熟络后也能上道儿。比起刚来时的大白板,刘经理的业绩报表上,她逐渐开始有#姓名。   九月掀开下半年的篇章,它一到来,就意味着生活要重新上发条。苗苗架不住 和对比之下的愧怍,一咬牙走了。   在高铁站,温童送她上车,听她满腹“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豪言。温童只一句嘱托,自己时间地理上多有不便,央她尽量帮忙烦神下阿公。他这人一样是报喜不报忧的劣性子,倘若有什么岔子,希望好友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当然,最好最好是无病无灾。   -   整改收官,庆功宴定在白露这天。   参与者以行政部和总经办为大头,各部门统筹的相关人员也都去#,温童自然推脱不得。这顿饭算庆功,也算赵聿生拿定给专员接风的迎新宴。   临来温童有业务延挨了片刻,到场的时候,宴席已然布菜开场。   一厅厢的觥筹交错,她推门致歉之际,主位上正偏头与陈子瞻交谈的人歇下言语,目光游过来瞧她。赵聿生耳廓上夹着烟,面上有些许文山会海作祟的疲倦。   不等他表示什么,陈莞尔抢白,“没关系,重要的人都是压轴出场。”   “哪里哪里,”她人连带包,一同落到孙泠隔壁,“迟到就是迟到,我自罚三杯好#。”   那一波专员中,有几个酒量极海,酒局上也从不对女流饶情的男人。酒兴上全不忌惮温童的身份,又或者是她此番放话,显得她尤为能担酒,于是交相撮哄起来,说先时孙何都毫不怯场地喝#,期待温童也跟紧步伐。   包厢里的时间像是顷刻停住了脚。众人大多饶有兴致,想看她作为候选接班人,关键时刻是否能拿事。   温童吟吟微笑,余光瞧见隔岸观火的某人,即刻站起身凛然无畏地迎战。   “等一下,”酒倾半杯,有人喊停,随即看向专员里,一位二十五上下的女生,赵聿生扬扬下颌,“你同我喝#没?”   那女生烟视媚行貌,“荣幸您还能记得我,是打算敬您,这不突然被贵宾打岔#嘛!”   “滑头滑脑地,”他谑笑对方,“要真有诚意早站起来了,管什么贵宾不贵宾。”   “别啊赵总,我真真六月飞雪了。想敬酒,哪敢委屈您主动点我?”   某人面不改色地歪在椅背上。明明二人已经达成一致,他偏不动弹,似是有意无意晾着那女生。   然而起身悬空着酒杯,高不成低不就的温童,觉得他明是在晾她。   她进退都不得之际,孙泠忽而挽杯站起,同她一道敬向那群男专员,“我说,要喝的也是你们,把人请起来又木头人了,怎么着板凳上有胶水啊?体谅温小姐胳膊举得酸,干脆我陪她一同喝。”   说罢仰首一干而尽。温童慢半拍倾杯,喝完时,眼色冲孙泠致谢。   她坐下后就再不看某人了。   就紧着那群人闹成一团。有人怂恿那女生过去扶着赵聿生酒杯喂他喝,醉迷糊的陈子瞻甚至出馊主意,叫她坐某人腿上喝。   赵聿生全都无可无不可的反应。不表态,也不主动。陈到好没意思,“喂,人是你刚叫起来的,现在又不给个意见……,我跟你说话,你看哪里呢?”   不知怎地,温童闻声抬头,拿眸角去试探赵聿生。   后者仿佛收回目光,捞起杯终于回应#那女生,行云流水地喝完,二次懒散靠回椅背。   -   入夜后酒阑人散,温童不等撤菜结账就待不住了,拎起手包脚下生风地溜号。   她约#代驾径直回到苏河湾,一路磕磕绊绊地冲向电梯,不成想还是晚#一步,门开的瞬间赵聿生就在里头。比起她的仓皇,他整个人尤为淡定,直了身子替她拿过包,抬手揿楼层时胳膊越过她头顶,人也低头说:“又跑那么快。”   全不带情绪的口吻,呼吸里隐约淬着酒气。   温童一刹那光火,想想方才酒局上他酒味色媒的样子,就恶心,就跳脚。   她抢回手包,“别碰我!”眉头紧拧着,几乎目眦尽裂的责难状。   动作顿了两拍,赵聿生肃穆下神,“谁招你#这么大脾气?”   二人沉默胶着目光。温童紧紧牙关,仰头叱他,“龌龊!”   言毕良久,他歪头,眼神询问她说什么。   就在温童正欲强调一遍之际,面前人冷不丁欺下来,醺醺然的热息,将她双唇、眉心以及鼻梁都吻了个遍。   末了撤离,赵聿生扣住她颊侧促使她目光只能向他,“你觉得我龌龊?”   “……”温童被他逼问得,心跳浑无#拍子,全凭本能复述,“对,特别特别龌龊……”   再一次,他气息砸下来吞掉她所有字眼,近乎是吮或咬,用绵密填充她感官。   手指心摁阖#重开的电梯门,赵聿生缓缓退离温童。二人忽像两面镜子彼此相映,她带着喘,听到他不疾不徐地说:   “现在你也龌龊#。”   说罢他乜一眼尚未定回神的人,二度帮她擒住快要豁口的手包。包里仿佛杂货铺般地归拢了许多零碎,赵聿生仅仅朝里一瞥,就瞧见她手机,还有那支关机状态的录音笔。   “这么巴不得我出局,天天都带着呢。”   温童甫一明白他是何意,就赶忙要夺包,“你别翻我东西!有病!”   “好了,”某人圈住她手腕,难得的安慰示弱状,呼吸些微不稳,又将她囫囵带入怀里,“省点力气,别一见面一喝酒就炸毛。只许你频频侵犯我隐私权,不准我抗议一回?不带这样的吧。”   温童到他手掌顺着后脑勺一遍遍地捋。她企图双手搡开他胸口,又奈何脱力,奈何他耍起泼来极为难搞。   耳边人问,“朋友走了?”   “她走#也不给你睡我。”   赵聿生在她头顶笑,嗓音闷闷地,喉结的起落还共振在她额头,“你够自信的,谁说我眼下有那个想法?”   一时噎语,温童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有也无妨。那么多把柄在我手里,我压根不怕的。大不#最后如你所说,我就是自损一千也要伤你八百。”   “嗯,狠话别撂太早,先把主意想齐全了再放话也不迟。”   温童被挤兑得赧了脸,哈气在他襟前,视野里占满他领口下的皮肤。   徒然,赵聿生忽道:“今晚又在酒桌上逞豪杰了,逞完舒坦了?”   她心想怎么地也不敌你佳人在侧舒坦。讥讽话刚到嘴边,又听他轻叹,“下回再遇到这儿,顶好解决不过,你就咬死#不沾酒。生意桌上酒的确必不可少,但别碰强扭的酒。如果你因为不喝酒就开罪什么人,那这人肯定也不上什么档次,没名堂。”   许是酒精作用的缘故,赵聿生苦口婆心#一大船的话,言毕甚至低头问不给反应的她,“听到没?”   温童冷笑,“你倒是同我说漂亮话,该出头该解围时也不见得殷勤过。”   “哦……”尾音长长地,某人一副豁然貌,“我说为什么突然老大的脾性,原是在这里记仇呢。”   轿门滑开。他率先出去,手还粘在她腕部,“像你这样的性子,且不说今晚在酒桌上,是面对职称矮过你的人。往后棋逢对手,或是遇到什么领导,你只有树立自己的寸规矩,不要过拘泥在人际关系里,就不至于被人挑软柿子捏。”   在门口,说话的人顿步抹身,后背贴在门板上,示意她解密码。   温童微微抬起眼睑,会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复又问:“知道你一贯以为拒绝人就等于掐#一条人脉,就等于招人计嫌。可是你本事很大吗?你压根做不到叫所有人都喜欢你。”   “哦。”她抬指去到密码键盘,揿了和又停滞。   在踌躇两难的档口,某人掌在她腰侧的手倏地使#使暗劲。一道电流穿云箭般梭过温童体腔,她像种#蛊,继续把余下密码按完:   .   “生日?”   她不否认,且还补充,“也是我妈的忌日。”   随之入门的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一拍。他将将落下她手包,前方瘦怯的身条就曲着双臂脱下连衣裙,人站在光影交接处,赤条条的背部冲着他,骨骼明,纤有度。   她双腿先后走出裙子堆叠的圈围,赵聿生低头滑火机要燃烟,又终是灭了火把烟摘下,走过去自后抱住她。   “先洗个澡……”   温童来不及说完,某人就急急扳回她下颌,“完再洗,”随即捞起她跌向床。   天幕朝窗子里浸润的夜色像墨。温童直感到这人要得尤为迫切,彼此身上都像汗洇#似的,她目光颠簸着,来不及告诉他这里隔音不好,来不及薄责他目的明确、上门前连措施都备好了……   只来得及由他一遍遍地推入又离开,动作度像带着发泄意味,但他会低头吻她,轻浅浅地,   和身底冲撞截然相反的温柔。   迷蒙间温童的手被Y向他领口,没懂要做什么时,赵聿生贴下来亲亲她耳根,“帮我把它解开,”指他的领带。   她照做#,下一秒,汀泞泛滥,最不经撩拨的刹那,他偏要整个人仰躺,送她到上面去。   窗沿下铅灰色硅藻泥墙面上,映着她扬起颈脖、不住起落的身影。   温童原本是盘着头发的,某人伸臂解散了她头发。虽说长度不够,但足以叫它们跟着幅度波动,跟着她终究攀顶倒伏向他的幅度,   散着洒在他胳膊上。   时间仿佛尽数停摆。赵聿生微动余存的胸膛上,温童侧着脸趴在上头,他把二人膝窝的被沿往上抻,盖过她肩头。   良久他先出声问,“住出来这么久,你爸来过几回?”   身上人起先息声的状态,不多时在他颈前闷声,“好像,两回……又好像一回。记不得#,记它也没用。”   “我从来没肯承认一件事实,但现在必须认,我跟父母是真的没缘。”   不介入地听她说完,赵聿生平淡接言,“不是你从来不承认,是你一直不相信,且还不停在强求,”强求同生父的那点可怜亲缘。   温童听到这里,陡然摇摇头,她摆正目光瞧向他,暗夜里,十明笃的眼神,“赵聿生,我现在做这些也不全是为他#,人不能总活成个磨子等人推着走。我也想证明给自己看,我是可以胜任一件事的,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我的心态正不正。   还有……”   身子往上提,她侧脸贴到枕头上,“我要当真选择消极抗争的话,同你费这么多劲也没用,你心又不在我身上,你对我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能继续帮扶我。”   她一席算计腔调,不知上哪学来的,赵聿生听去无由怄火,又好笑,“你也不怕我帮着帮着,把你家产卖#。”   “你会吗?”   温童问完,一双眼睛凝定地盯他。   即刻她脑袋被扪回去。黑夜里OO@@地,赵聿生体温自后包覆住她,下颌卡去她肩窝,说了句“睡罢”,   不多时就静默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分留言红包。   ☆、-   炎夏随梧桐叶尖最后一抹绿滴落, 秋季悄默声就来了。   来得很淡,只隐现在日渐拉长的夜,水培小叶栀子蔫掉的花瓣, 以及傍身加凉褂上。   江南春秋一贯是短的, 像两壶火候过猛的茶,茶叶才摊张就钝了。   是日温童出门前, 也套了件对襟开司米薄衫。   塞车放空的时候, 她同阿公通电话。年关将近,大多城建工程都加急, 阿公告诉她,古镇的水系污染已然治好, 毛估估等她回家,就会看到一个不可同日而语的南浔。   “阿公, 想择个日子,把妈妈的坟迁去公墓。”   当年是阿婆主张关南乔墓址的,她性子偏爽利, 话语权更大。墓落在关家茶山半腰, 每逢清明迷津深锁、灌木阻道, 温童担心阿公独自上山扫墓, 容易掼跟头。   何况阿婆葬在陵园里,边上只一块留与阿公的空穴,孤零零地很是萧条。“迁过去,往后祭祖你也少费点腿脚。”   对面沉思良久,阿公说押后再表, “人活人去都躲开一大摞人情。两嘴皮一搭,迁坟说得轻巧,你阿婆家那头, 保齐有意见呢。”   “那我抽空回去找他们谈谈。”温童知道两家闹穿后,阿公就太高兴见他们。她应当替任他拿事,应当有顶梁持重的觉悟。   “最近好吗?入秋了,吃穿别太贪凉。晚上能熬太晚。”   那头侈侈唠叨着,温童一一乖巧应好。   好,知道,你也是。   她不晓得一般而言做父母的想听儿女说什么,但明白,#种答案对阿公来说,足够了。   *   普陀区的商业用地最终由冠力以总价.亿元摘得,溢价率.%。   喜讯齑粉一般在申城内部散开。温沪远本尊在,众人的恭贺对象首先是温童,其次是梁先洲。因为据说,那块地将会用来投建城市综合体,其中对外招商的商场,荟灵珠宝决定头一个进驻。   尽管项目眼下在蓝图阶段,但#两家彼此通气过了,就不可能放空炮。   受贺归受贺,温童根本无得与有荣焉的心情。   倒是借财经资讯了解到,#片商业板块同闸北相邻,跨过来即是静安区,经济与流动人口上互通有,显然颇为金贵的地段。   而在此之前,普陀区最前茅的商场,为巨尚百货。   那新闻的受众群是上海市民,从而尤为标题党,直接以“温氏兄弟相煎何太急”为噱头。   温童没怎么消化就关了。   那厢,赵聿生听吴秘书汇报工作的时候,手机里也正停泊着#条新闻。冷不丁他轻淡形容地一笑,吴不知就里地看去,错会他有什么高兴事,却没想看到张阴郁脸。   她停止试探继续禀告,“有就是,上个月您提议的青年创业园投资项目,董事会认真商后,决议权且搁置。毕竟#项目和副董上半年主张的撞了,当时他被打回来,#遭也能对您搞特殊。”   “董事会决议的?”   赵聿生露声色的妨状,手中一杯,他搁下了,改将打火机摸在手里掂个。   吴歉仄表示,“……我也只能了解到这个地步。”   “你了了解,#事八.九离十都只跟一个人有关。”   “那倒也未必?”   某人兀自谑笑,靠上椅背松松领口,“较真地讲,同副董当初提议的项目不能并论。那时候政府对这块顶重视,拨款多。现在不一样了,创新创业、人才培养的政策落实下来,那企业孵化园区是第一片试验田,优惠扶持力度都很大……   项补贴、八项服务,#么好的车不赶趟,可见有人脑子转不动了。”   他话说得刻薄,且十分顶撞,吴秘书想接又没敢。   “或者并非转不动,”赵聿生抽出根烟衔进嘴,“是针对。道理是先大局之急后私仇也,他反其道而。”   话完晾下吴秘书,出门吊烟瘾去了。   -   微雨沥沥在落地窗上,像一层磨砂。上海四季落不尽的雨,秋冬也法屏蔽潮气。   系统通知下午点开会,销售部每台工位积压的任务死线,都因此提了前。本来一点半左右,部里一位十开外的男销售好事将近,结婚了,也如蒋宗旭挣得了本埠户口。他请同仁们喝奶茶,顺便敲打蒋,喜帖何时派到大家手中。   温童愧领下自己那杯波波茶。正巧蒋回答对方的问,具体没置可否,只说他如今高成也低不就地,真结婚,只会叫两人同受苦。   “倒是你,”蒋胳膊肘捣捣对方,“老丈人在机关里拿印把子的,#下一夜扶摇直上了。”   那人像是不高兴在公开场合多议被招婿的事,脸子掉了掉,就转头岔开话题。许是过分敏感的缘故,温童觉得蒋虽是在同旁人对话,但言辞内容却仿佛跟她瓜葛着。   有奶茶调剂,众人抛后了公事,闹得挤鼻子挤眼睛。   是半路杀出个败兴通知,#扰攘一时半会儿还按下来。   会议除开牵头的赵聿生,以及行政几位负责起草筹备的人员,仅限销售部参与。后者也按照通知要求,全体到场。   灯光洒满长桌,周围坐满了人,温童入职以来头一遭参加如此隆重的会议。她落座处就在主位直线对面,避无可避,除非低头否则势必能会上某人目光。   好三点开始,际上人来齐,已然拖沓了一刻钟。外头瓢泼的风雨,几乎将最后一丝天光搅泼在地上。   赵聿生坚持候有人安,坚持一星点的嘈杂也,才肯发话。期间温童等得聊,在手机里超前忙碌排到明天的任务,成想有人让她分神。抬头时,原本知会何溪沏茶的赵聿生,面朝对方来了个“温”字。   温童当真以为他在唤自己,茫然要应了,某人又向何溪及时止损,一脸若无其事貌,“何助,麻烦帮沏一壶茶,正山小种,谢谢。”   说罢从耳廓上摘下笔,在指尖囫囵了一圈,视线尤其自然地归回桌面。   何溪受命即刻去。温童发现她今天心情错,活脱脱如沐春风的样子,逢人问好时,嘴里俨然煨了罐糖糟一般。   仓促慌乱终于齐整下来。赵聿生开场白即是发难在场诸位,闹哄哄地,纪律一塌糟,秩序连个放学站队过马路的小学生,都比过。   直接点名刘经理,问责他寻常管理是否太过松散。   “兴许事出比较突然……”   某人没理他救场还是诡辩,径自下论,“说到底,是人多事杂。庙又小得很,说不准什么妖风就吹起来了。”   对此他表态,顶好的解决办案就是将部门分拨管辖。   原先销售部由刘经理一人直辖,团队力量逐年壮大,两手法眉毛胡子一把抓是很正常的事,以及,人只一双眼睛,漏掉暗通勾当也再正常过。因此他决定,也吩咐何溪起草妥当,即日起从销售部剔出部分人员,编制成立销售二部,单独经手内勤服务工作。   两小时前何溪拟稿文件时,书面语言用了“剥离”二字:将部分成员剥离出来。   赵聿生过目后摇头说好,着她更为“匀调”一词。   剥离#种话是太给情分了。   他眼下一通圆融话,也力能及地叫众人受用,并非在赶客也没弄什么区别对待。总归,二部即便是新成立,也会存在偏颇,它将与一部平起平坐。   只是业务上有出入而已。   话是这么说,归在那一摞“移民”名单的人,多少心里有龃龉。   敢怒敢直言罢了。   但赵聿生就此事尤为独断托大,长竹竿进i堂,浑回旋地步。决策下达,四下唧唧哝哝地已经起了少异议。   过比起他们的接受无能,温童发现自己也被分去二部时,心情意外地极为平静。好像碑石入湖底,仅面上,至深处也波澜惊。   一来她认为在哪都差离,工作工作,外乎你找就有事情可做,就有可晋升的空间;二来,她确必像旁人那样,为去或留纠结过多,消烦神迁部门后薪水是涨是降,对自己将来的发展有影响。   此刻她只在咂摸一件事,即赵聿生为何特为将她拎出去。   他又是不知道,她自打来此,一门心思集中训练的技能就是销售外勤。   #么调度就仿佛递了把宰牛刀,而她过去是专攻养鱼的。   想至此温童在闲谈碎语中,仰起目光,去会侧首同何溪商议的某人。他将好也在瞧她,只不过懒散掀起眼皮,分心望她那种。   随后她被蒋宗旭拉走注意,“你去二部了,往后还留在一部。”   “嗯,但办公区仍在一层的。”   对方悻悻表情,“赵总这么做,有点大炮打跳蚤了。真真是为了防微杜渐,为泄密想出的应对措施,那也该拿我们销售部开刀。”   “可能他只是试水。”温童小声回他,目光又归去某人身上。后者曲眉低着头,在拾掇袖口的竖方形法式袖扣。   她瞄一眼自己袖口原配的方形按扣,再话道:“认识一个人学医,他告诉,医生手术进刀之前,都要动用各种诊断方法排查病灶点。而真当刀子破腔,又有很大概率会发觉许多,客观角度查不出的致病源。   有时光在局外看是没用的,你只能这里试试,那里找找,像开刀也像捞鱼。泄密那人或许当真在销售部,又或许在其他部。”   甚至总经办。   等蒋接她的话,赵聿生喊停渐次恶化的喧哗,下颌略微一扬,关照何溪把下文读全。   后者颔首,温童私看来她唇角的笑就快敛住了。即刻她宣达的调动也着贸然:赵聿生将正值上升期的孙泠,从行政部择出来,   派去销售二部任经理。   一片哗然中,温童去瞧孙泠的神情。   后者明显同样才得信,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魇住了,良久缓过神。   -   如此出其不备的改动,让几家欢喜几家愁。   众说纷纭之间,猜测最集中地还是落在孙泠头上。把她挪去销售二部,#是大家怎么也瞧料到的事。   且任何理由也说不响嘴。   温童都想替孙泠出头,问赵聿生如何算盘的,孙必然是热爱行政管理的,也更兼容本行工作。   更遑论从政移去新编成的部门,在职称上亚于是一种贬职。   事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会散,把工位上的物品归拢完毕,温童就去往总经办。   门是虚掩的。她叩门前朝里投了一眼,赵聿生正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四平八稳地同人说电话。温童自是不知线路那头的人是邵总。   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邵家老幺在学术上掺水极多,是到了肃清将来查出来也会坍台、牵一发动全身的地步,赵安明才会应允帮忙。且主客观利益各一权衡,他若能借打假立个功,对自己也是好的。   因此眼巴前,某人才有底气对邵总担保,“您静候佳音就。至于#种事查出来,对令弟能造成什么程度的影响,赵某就难说了。”   万分感谢,那头乐得没个停。   “必客气。只是,虽然内言出外言入,您也恕赵某多嘴一句,到底亲手足,得饶人处是要且饶人。”   #话多少有个事后诸葛。   邵总安能不懂,拽人落马你间接帮忙使绊子,归根究底是想拉拢我,使完狠又将自己择得净光净。先引诱再共情,邵总看得顶门清,但俗人偏就吃#套。   因此他乐颠颠应下了。   “那么,沪商银行股权拍让一事,等您回头空了们再议。”   温童直等到他说完此句,才曲指放向门板,笃笃叩三下,然后低头候里头人发落。   谁知赵聿生直接来开门,动静小,带起的风拂动了她刘海。某人掉在她额顶的问句,正经又混不吝,“也挑个没人的时刻来。”   温童冷漠应言,“赵总,是来谈公事的。”   带上门的人倒打一耙,“有说不和你谈公事吗?除去公事们还有别的可谈吗?”   “……”   待他疾不徐坐去办公桌后,拣出一份报表攥在手里,煞有介事地翻看。温童张口欲说孙泠的事,岂料赵聿生会读心一般,仰首觑她,“把她分过去自有的道理。算起来我的正式工龄也就比她多一年,#么年她的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没理由糟践一个才力出众的元老。”   “可是站在她的角度想……”   报表掼去桌案上,扑了温童一脸风。赵聿生抢白,“站在她的角度,你也问她需需你站。倒是你,同为被发配的人之一,#回都跑来上访要理由了,怎么问自己讨一个?”   “用,尊重你的安排。”   “真是糊上墙。”由温童眼下的消极恼到了,赵聿生全没矮低音量,奚落话就大喇喇说给她听。   后者面不改色,抬起头无卑亢地望入他眼底。她原是想驳他,糊糊得上,在你心目中除了脱光丢去床上,使来同亲爹斗法时,有点价值,能怎样呢?   可到嘴边的话终究出不去。   对面人也言语,磊落迎她的凝视。   冷不丁地,他笑了,重回极为和煦乃至好涵养的口吻,“黑眼圈有点重,#几天没睡好?”   温童紧紧牙关,恨不得一杯热茶浇到他头上。   “回去搬东西罢,”赵聿生瞄她最后一眼,视线落回文件,“日后跟在孙泠边上,多同她学学。你看#种事,她就有好韧度绝来找我发作。看事情别只看外在,学会以退为进。”   *   正式迁去二部之前,有调动员工都须完成手头任务的交接。   然后全部打包,备份一套给赵聿生过目、封档。   #工作落在了温童头上。   她主动揽的活,因为想磨炼自己。   翌日距下班还剩半个钟头,#份工作讫事了。   涉及好几项客户机密,再再四思量后,温童是打亲手交与赵聿生才安心。她联络到他的时候,对方正在会,边上坐着周景文,而整个包厢中,   是汩没在灯球光里的觥筹交错。   撂下电话,赵聿生朝周说,赵聿然打算创立服装品牌的事。   是没头没尾地提及,也是刻意讲给他听的。周景文对某人葫芦里憋的药顶清楚过。聿然虽说攒了积蓄,赵聿生也势必会倾力资助,但真正一家品牌脱胎,从招兵买马到注册启动,皆须要一笔容小觑的数目。   周景文更了解,某人手头的钱不可动太多,他留着是有旁余用场的。   “说给听有什么用?”周故意问。   “没用我就不说了。”   周景文攒眉,只道此事越想越古怪,“记得大半年前,赵聿然就讲过#件事,你至于现在才得知的,是现在才想起,她要是创立公司,对你而言有利用价值?”   浮光掠影之间,二人交换目光。   言谈点到为止,彼此心领神会了。   会夹道里四下通黑,温童人生地不熟地,一路走来简直是抓瞎。   碰了什么又踩到什么,压根无从当心。岂料怕处有鬼,痒处有蚤,就这么邪乎,她将将到目的地包厢,在门外撞落一人的手机。   那人骂嚷一声,掼在地上的屏幕捞起来,温童抱歉去看,已经碎开花了。   手机是当下最作兴的品牌。   撑死也过一万。那人偏滚刀肉难缠,且在一群二世祖里,是被拥簇的主。温童一听旁人喊他某某公子,就知此事难得善终。   她连着数记致歉,再极力和解,“能赔的,麻烦你报个价。”   那人听去倒是更螃蟹了。   甚至,酒气醺醺地,扬起虎口就轻薄她下颌。   温童及时躲开,冷下脸敬告他放尊重。她是这档口才想到自己的身份,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着找温沪远活络一下。   那人却赤口白舌地,“放尊重是吧?”说时啪地打掉她手机。   怒火冲到阈值之际,有人伸手从她耳边,圈住那人的手,再怀柔改成握手姿势。   “#位是冠力温董的千金,”赵聿生递烟连带着引见她,“黑灯瞎火地难免冲撞了,多多担待。手机就当碎碎平安……”   话完像是不稀得同那人噜苏,直把手里一张银行卡捺去对方手中,就箍住温童手腕,Y她走了。   夜风习习。她被一路拽去他车上,上座的时候,连忙从包里掏出张卡,问,“你那卡里多少钱?你。你替我埋单。”   脚踏油门发动着车,赵聿生听去好笑,“没必。花点钱给你上一课也,以后遇到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也必问他愿意赔多少解决,爱要,装个屁清高。”   “但他也是有身家的,你小心……”   “去他妈的身家。以为叫个公子就是真公子啊?”   咬牙切齿发难完的人,倒是冷不防熄了火,侧影在红灯酒绿的底板上忽明忽昧。他偏过头来询问温童,“你晚饭吃了没?”   “没有。”   “点外卖罢,现在点。文件先搁在你那,回你家边吃边聊。”赵聿生一面说一面先点选好要买的,再将手机渡给她。   温童接过,选择困难了良久才点好。最终结账时,她往清单里一瞥,当即愣住了,心如擂鼓。   里头有十盒避.孕套。   把#一囤货的量归去清单里的人,眼下正专心驾着车。状似与此毫无干系,清白得尤为坦荡。   ☆、-   配送时间五十分钟, 外卖哥超时了。   二人到家时,还没吃上热乎的。   温童先一步进里,在玄处换鞋, 提醒跟后带上门的人, “你把外面衣服脱了,别将乌七八糟的味道带家, ”用那尤为冷感, 呵气成云的口吻。   吸顶灯被揿亮,赵聿生低头瞧入她眼底, 抠字眼,“什么味道?”   “男盗女娼的味道。”   那所里杯杯盏盏、她她他他, 饶是狎邪烟花的戏码见怪不怪。更何况眼前这人酒肉穿肠过,他什么样的人, 她顶清楚。   只是这里是她的容身处,温童坚持勿入任何猫三狗四的外物。   听清她夹枪带棒的呛话,赵聿生不觉好笑。灯光瓦数还在升温渐亮阶段, 晕黄茶色调, 蒙在温童置气而不自的脸上, 睫毛在颧骨扫下两尾阴影。   许是惊魂甫#的缘故, 她颊腮透着红,眉眼里慌乱难。   某人把脑袋歪一些,矮一些,找她目光,每次精准逮到她就即刻别开双眼。   “必须脱?脱了穿什么?”他上身只一件衬衣。   “……你上周留的衬衫还在, 洗干净也晾干了,你可以穿它。”   “没扔啊,倒还为洗了, ”赵聿生刻意反问语气,眼见温童皮下愈红,沉声威逼利诱道,“头,别老低着,抬起。”   锃亮地砖上,两道身影悄默声在挨近。温童捱不住他恫吓,抬了头,却仍旧没敢直视他。   徒劳得。她论躲向何处,身前人不放过她目光触及。   仿佛在角逐什么猫鼠游戏,抑或他是网,她浑脱逃余地。   终究温童恼羞成怒,“你别说,当真想过扔掉或烧掉……想想又觉得太蹩脚,怎么着也没直接在衬衫上下毒,给你染身皮肤病才痛快!”   良久,赵聿生才笑开嘴角,“你这是心多大啊,为了扳倒连自己也舍得搭上。”   “谁道,也许你本身就不干净。”   言毕,温童二次垂首,抹过身丢开手包,双手绕去背后解连衣裙腰带。   烦的是这腰带着实赘冗,上个月同苗苗物色时她就挑过刺,但后者坚持要她别拘节。裙子尤为显身条,腰带难扣难解些不紧。   经不住撮哄的结果,就是眼下百般为难。   温童甚至心想,每回这人在场,她就更有概率发挥失常。   前几遭也是。   保不齐他们命里犯冲、天生相克。   四下阒静,赵聿生紧着她剪不断理还乱,活结解之后,才在她看不见处含笑,单手勾住那腰带使力一Y,拖着人过。   在温童的低呼声里,他俯首认真帮她解。拢共绕了三匝的腰带,复杂如天底下太多男女之间的环,   圆圆圈圈,原点终点。   气息在她后颈呼热,某人不饶情地臊白,“这么不科学的设计谁搞的?也就你乐意买,有本事系,没耐解。”   话完不等温童有言,好容易成功在望的接头处,他又不#声色重绑回去。   “你说不干净,”有人拥有#格时间的力,牵她近身几寸,口吻好像计较又像发难,“那也没见你排斥过……”   温童心上落了急雨一般,“你真恶心……”好半晌憋这么一句。   她音量矮得低低的,赵聿生还是听去了。纯粹是料准她这样说,他不怒反笑,操纵着她被迫掉头,“转过,你前面带子是不是卡住了?”   “没有啊……”   温童迷茫间仰首,望见他眼底的算计与得逞颜色,随即了悟。   连忙背手要自行作解,却由赵聿生抢了拍,掌心囫囵扪住结处,实际上是扪住她腰椎。气得不行,温童朝他曲眉,“别闹了!身上是汗。”   “谁闹了?你驴肝肺不识好赖啊……”   赵聿生原想就这么吊着她,说不清原由,她越是难为情他越上头。只是此刻温童眼圈泛了潮,十分受挫地告饶,拜托,汗津津地好难受,你解就解开了吧……   莫名流沙入水般地在他心口涟漪一下。某人盯她片刻,到底还是开了恩,手指找到她的手,带着她把松垮垮的结开。   结已解,彼此目光却胶着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温童居然想同他较个真,问她在他心里的#位,究竟是什么。且不论那些个利益瓜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也太多太多,阅历、年纪、身份所致的心境……   他没道理对她#心思,#越身体交流以外的念头。   反之她亦然。   但世间诸多情仿佛就是不所起。   真要个正儿八经的释义也太天真。从赤诚的年岁蜕离,一天通透似一天,温童已然不敢轻易#论“喜欢”二字。成人世界的喜欢从不保值,   也许早上才涨价下午就折甩卖。   “赵聿生,还是那句话,游戏陪你玩,但你别在身上浪费过多时间……说白些你也不缺女人,们之间更没正负极相吸,没什么非谁不可的绑架系。”   温童语气极平淡,乃至有些厌世感。某人被她话里的丧气招烦躁,“没头没尾说这些是不是毛病?要你替怜惜时间。一天天各方应酬,忙得没个停,要是在女人这里叫浪费时间,做什么上赶着找罪受?”   “大约因为你脑子瓦了……”   话才到嘴边,她下颌被他扣了去。赵聿生眉眼间浮着戾气,又在上她怯畏形容后,顷刻作罢归零,“不说话不不要张嘴?怀疑你肠子三寸没有,想事情一点不拐弯。”   “为什么要拐弯?”温童控诉,“这件事直线思维得不直,你招、找、这里,除了想睡还有什么旁的意图?”   几乎半分钟,赵聿生没接言。   像是给她气着了,他面上森寒的肝火越发昭昭然,不多时又冷不丁气笑,没脾气地摇摇头,“要说你这人,双标得不要太典型。当真是牛皮纸糊的灯笼,只照别人不照自己。记旁人对你的仇记得那么门清,还想同你算算账呢……”   说着帮她将耳缘的散发归拢回去,“你自个倒是扪心一下,你程咬金似的杀到公司,这么长时间,下过多少次面子?”   “那又怎样,”温童嘴硬,“对你讲,痛痒。”   赵聿生唇角所剩几的笑意,被这话狠噎回去。许久才刻薄一句,“也不道你当真是脑子不行拎不清,还是吐不象牙。”   二人你往着目光。赵聿生伸手左右几下,急急将领带扯下。   温童不及追究他言辞里的深意,门铃被揿响了。她困在原地,赵聿生应的门。他对外卖哥颇有微词,数落得对方恨不得把心肝连着道歉吐。   末了,却又宽宥人家,“算了,你也不容易。别哈腰了,又不差评更不生吃你。”   -   两份一屉量的笼包连带着黄鱼面,在餐桌上腾着热气。   温童在赵聿生之后洗澡的,简单冲个凉,时他人正歪签在椅子上,湿发未吹,毛巾挂在光赤的肩颈上。指间夹着根烟,因为一门心思讲电话忘了抽。   她去到桌边,把包盒盖一一揭开。   冷不防掼了滴水珠子,在他胳膊上。   赵聿生也妨,甚至着电话也毫不避讳,扣住她手指不放,“嗯你没听错,在你公司持的股想抛售变现了……,一直在上涨道,但眼下需要用钱,缓不济急。总归照你们现在的发展势头,你合并那分股权岂不是更获利?”   随后又说了些杂七杂八,才撂下电话。   温童的手指,被他拗红了。作祟者却没事人,捞过他那份吃食就开始掰筷子。   揉着手,她咕啜一声“经病”,正欲绕去桌子对面落座。谁某人#静极大地拽过边上铁艺椅,按她坐下,就坐在他肩碰肩处。   全程#睛在面前的食盒里,看也不带看她的。   “你要转让什么股权?”迟疑良久,温童决#求解。   赵聿生偏头瞧她,也不遮瞒,“大学室友过去开了家广告公司,五年前入股的。时至今日上市也满两年,可以减持股份了,就干脆转让给他。”   她瞧他眼睛里的情绪,觉得他真诚得从质疑,“所以是什么地方急用钱?”   大抵以往从未这样开心见诚过。赵聿生盯她半晌,才玩趣道:“卡给你揩屁股了,急着拿点钱补缺口。”   温童臊了脸,“有病!说了还你你不要,还有不信你紧巴到这地步。”   “开个玩笑,你也信。”   她不想理他没正形,心思归回晚饭。两条腿拎去椅上蹲坐,尤为乖顺乃至敬畏地对待盘中餐。   夜凉不至于劳驾空调,四面窗子大开,任穿堂风汇流,空气里,二人各自体肤上的余香隔空缝纫。   赵聿生狠吸几口烟,把一半的烟蒂按熄在缸里。吃着面,偶尔投她几眼。   温童是个猫舌头,一星点烫也容不得,往往吹好几下才#半口。某人看不过,拽过她面前的碗,分装三分二去到空碗里,把余下的还与她。   “你是真的怪笨的。”各方面地不开窍。   温童蹲到腿麻,没力使,懒得同他辩。“其实昨天下午没准备好,本还想问你,孙泠真的胜任销售管理工作吗?”   胃口泛泛的人,眼下已经刹下筷子,靠回椅背,手将半湿额发微往后捋了捋。   “原先在转行政之前,她就是干销售起步的,你不道?”   ”道,略有耳闻。“   赵聿生思量貌,“她适应力强。许多人是自身适用工作,但她不,她有让工作随她调整的功力。这么长时间在行政不得提拔,把她投去二,将看业绩表现,就有更得当的由头升迁她。”   “所以,这相当于是个跳板?”   “嗯。另外,你原本在销售大也的确学不到什么,换个坑多些历练,换个直属经理多些收获,”赵聿生说着,徐徐欺到她近前,“别老成天想着跟搭档交朋友。”   温童后后觉他在编排什么,浮起眼睑,接受同他鼻尖相抵,“你吃味吗?”   眼前人像是被她问难住了。   好半天才半真半假地笑,笑痒她心头,“是有点。”   -   这晚夜阑人静,那几碗残羹晾凉在桌上。   赵聿生还是留宿了,只是这些天连轴转地忙碌,此刻累得精离。那十盒措施被归纳入床头柜,温童自觉去拿的时候,手却给他拨走,连带着整个人由他拎抱上床,拢进怀。   就这么度胸贴背地相搂而眠。   夜浓到驱除所有天光,城市声息尽数湮灭。   过去温童用此姿势睡在向程怀里时,总爱听他的心跳。人可以诓过言语、举止,甚至表情,独独诓不过心跳。   于是她眼下,也极力想听赵聿生胸腔里,那颗心脏怎么个搏#法。   趁身后人静到状似入睡了些许,温童悄默声转过,耳朵贴去他胸口,心又悸#。   结果是没听到丝毫波澜。   下一秒,她暗嘲自己太蠢之际,某人突地拉起被子和黑暗包覆住她。温童被亲到,红得浑如从油锅里滚了一遭,才听赵聿生轻笑,   “想听现在听。”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我还有多少完结啦!关于字数,我就没立成过(顶锅盖跑)……   ☆、-   《野兽》的结局已有些久远。   时间快得出奇, 也无痕无息得出奇。温童都记不得没看最终集。全剧追到结尾,她印象顶深的反倒是那段对话:   --工作的一半都是由没办法构成的。   --另一半呢?   --想回家的情。   ―   她近来倒不太高兴回家的。   赵某人把她这当歇脚地了,隔三差五地过来, 一切游走在变味又很自然的边缘。他从不消为投宿找什么正经由头, 来易来去易去,甚至比空气还要便携。   温童亦然, 不傻不愣登地问他讨说法。   二人之间像搁了安全阀一般, 开关自在,照不宣。   这些天赵聿生酬酢极多, 酒桌连轴转、红白不得歇。   在老同学公司的股权变更就够他忙活的,遑论还有申城这厢的杂七碎八, 和邵总那头的沟通笼络。   基本上夜间来到苏河湾,有#分清醒的时候, 也有泥醉到门牌号都认不得的。   流光暗抛,悄默声里,立柜和五斗橱中多了好些个属于他的用品。   偶尔温童把他换下来的衣物掷进洗衣机时, 啐几句臭男人, 也啐自己骨头太轻。境闪回没出象牙塔时, 她是坚决瞧不起现在的自己的。但人是不停被规训的, 跟着当下处境适者生存地走。   她也只能庆幸,好在有个经不起推敲的好身家,否则在他面前根本无尊严可言。   温童不算多重欲的人,躯体的泉眼要有契机才能打开。   烦透的是,好像她这把锁偏就适配他的钥匙。许多许多次, 在床沿、餐桌、套卫……,赵聿生纵|情的同时老喜欢吻她,她因为换气不能在濒死之际赧红的脸、泛活水的眼睛。他从来不轻易饶过她, 做那种事也尤为地贪,   仿佛想把出笼的情绪悉数撞入她湿泞的骨血。   温童虽说经历过这些,但面对他时好像难招架得多。为她更直观自己欲望的阴暗面,他也更了当地拿捏她的欢愉阈值。   好几回,温童在宛如刚出水的狼狈,在汗与濒死感中,在颠倒快乐难辨东西。   他还乐意说些 ,乐意在她最不设防时故意地臊白她。   ……   除开这些个热络醉梦,也有不少寡淡的夜晚。   温童连人带月光地栖在赵聿生怀,他臂弯锚定着她,肢体在被面下不掺邪念地勾缠。二人破天荒也能平和相与,甚至,话话家常。   头一遭他问起她前男友相关。听闻向程学医后,笑着妄断一句,“你信不信脱光了在他怀,他满脑子先想到的都是什么体表定位标志,正常或异常的征象?”   说着,在黑暗或光亮里探下去,尝到一星点的汀泞则入……温童气不过,“那也比你脑子那些废料好!”   “是吗?那好端端地,怎么同他掰了呢?”   “不合适就分开了。他想走的路和我要走的矛盾相向,偏要强扭在一起,两个人都落不着好。可能当初我要是没选择来上海,此刻躺在这的人就是他。”温童将将话完,就有些架不住某人的攻势。   她又拒又迎地向他告饶。在浪潮之上,赵聿生一面扳过她不论躲向哪边的脸。   二人目光粘连的时候,他眼里好像有火光能燎尽她。   舒服吗?   他问这话时气调总在崩溃边际,不住地予取予求,非等她点头肯定了才罢休。   “说白些你来上海之后,他也没再找过你。”   她一时噎语。良久,赵聿生下颌抵死在她额角,才兀自说道,   “说明他就是不想和你走到最后。”   *   这话剖得直给又见血,一连数日,温童每次跑神时都容易想到。   一并想到说话人拂在耳廓的呼吸,温热且作痒,像才萌芽的小火苗子燎着她。过去她从不以为听觉是这样灵光,听他附耳的平仄声息倒在其次,有时清早迷糊间,竟还能捕捉他起床更衣的所有动静。   OO@@地,床榻另一半凹下去代表他坐起,回弹则意味着下地。   然后戴表、绑皮带、打领带……   不能再往下考了。温童紧紧牙关,将某人连同他关联的痕迹,悉数从脑海里引流出去。   所同人生口角那次,虽说她手机也遭了秧,但万幸无大碍,最后触霉头的却是手表。也怪她太大条,喜欢把表带松得垮垮的,更清爽也更即戴即摘。   谁知当天就这么点背。   表被那人拂掼在地上,而温童走得急,回家洗澡才发现手腕空了。可见人对于习惯过度的事物,有多不往去。   对此她也没知会赵聿生。   那表是阿公随的毕业礼,国牌轻奢款,遗了固然天大的可惜……   她也不想把这份可惜诉与他听。   -   销售二部逐步走上正轨,温童调过来后全职内勤,相较而言少些风吹日晒,多些患空调病的风险。   而其实本质上换汤不换药。   为原先外勤业务和服务层面全杂糅在一起,史无前例地一拆分,万事确有诸多烦恼与不便。过去项目孵化之前全在一个部的格子间打商量,从客户开发、洽谈到提货,九成九的定夺权在刘经理。   现在从中抽剥出几项关节匀给二部,两边是多了些噜苏的跑腿功夫。但不得不说这调动很明智,相当于杯酒释兵权,同等也就强化了中央集权。   这机灵比喻是孙泠抖的。   温童从没瞧料到,这位新直属板也有诙谐一面。   如此大动作在员工内掀起好些热论,个个惊雷一般,不买账的人自然要编排某人神叨叨地,说风就是雨。然而孙泠说:“这人从来不做糊涂账,无论干什么事,哪怕搁你眼里多出格,在他来都有道可循,都不行差踏错。几年冠力领导班子大改组,架构一直延续到赵聿生加入。   架构凝聚力是好,可短板也多,成本计划的摊子全由总经济师拍板,销售部又由于和技术过度割裂,许多人玩不转技术谈判,每次洽商都油锅撒盐巴似的忙脚乱……,总归这些问题,他被擢为总监没多久就向温董提议了整改。”   “像销售工程师,我们原先是不考虑设岗的。赵聿生刚着引入时,还有好多员工不解、不接受。也正常,人对新事物,对改革总得有个过敏到脱敏的适应期。”   闻言温童倒是顶想问,那么你被移植到新坑,有无过敏甚至记恨?   结孙泠神乎其神地抢拍,“舒适区待久了,时不时也得出来走走钢索。”   “可本来你留在行政,年底搭个人力调度的顺风车升迁,不在话下吧?”温童原是不准备问的。与孙泠不至于多熟络,距离产生美也产生礼节,问了总显得僭越且冒失。   只是莫其妙地,她想到昨夜赵聿生的奚落,说她现在好像蜗牛。或者,连蜗牛也不如。   蜗牛还晓得露头透风,她倒成个壳活了。   饶是没人来戳,也缩特得很闭合。   人还是胜在交际与联络的。   不要汲取现成的人脉,赵聿生有意无意地点拨她,要学着自己缔造人脉。把你与孙泠分去一起,平日里也有更多机会同何溪来往。   跟着她们择善而从,在异性身上复刻不到什么,同性总能吧?   还好孙泠并不排斥她过分打探,眉眼弯了弯,耸肩说谁知道,“前两年我一度是这么认为的,可最后还是原封不动。等待升职就像等待戈多,盼来盼去地都拎不清自己在盼什么了。”   “以你的才力,等得久些,不代表等不到。”   孙泠清浅一笑,不对温童的话置可否,“怎么说呢,感觉职场混久了,一味地笃信凭本事打怪升级,是很假大空、很学生的态。本事固然要有,但光之外还有影子,影子的段你也得有。”   “蝇营狗苟笑到最后的还是少数。”   “要笑到最后干嘛呀?”孙泠眼梢笑意破壳一般,“能有那么几下笑得最好就够了。”   温童没追究她话的深浅度,再开口时主题跑回正经事。   二部开张的第一个项目,为下季度市场拓张在即,他们必须尽快撒大销售网,依照市场动态情况分配人员和资源。   有行动的地方就要有营销。   营销部还在方案统筹阶段,经费与推广细节,仍需和二部、市场部以及总经办跟进磋商。   总经办那头的负责人,赵聿生钦点了何溪。   温童挺怕她和孙泠不对付的。上回何溪大剌剌宣布孙调任之后,温童就直觉她们彼此间愈发浓的硝烟味,明里暗。   才建议孙泠,“要是你有什么棘的难处,干脆让我同她接洽好了。”   后者无情绪地投她一眼,且笑,“我哪那么大的气性?况且大家都朝夕相处的,我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过#五啊……”   末了又语焉不详,“其实,在一起各谋各的生计,能忍则忍罢。”   *   都市的秋意,由来不在一重山两重山里。   于温乾而言,就只在环抱跑马场的白杨树一天天镀黄的树叶里,像油画,又像黄金匝地。秋天到底是丰收的季节,他入职苏南起,经手好些个项目飘红了。   眼巴前他躺在看台上,架着腿,神在在地,同边上好友比了个捻钞票的势。   意思是,家父名下的百货股票连日来逆市涨,他上坡加码,目前来稳能小赚一笔。   对方笑吟吟地恭维,“个么倒蛮好,苟富贵勿相忘的呀。”   捧场话谁都无法免俗地喜欢。温乾明知对方礼多有诈,还是乐颠颠笑纳了。其实表面上你好我好,底暗自斜眼。他是不稀得同这人多交道的,在资本主义的大染缸里浸了几年,归国之后看人更作兴三六九等了。   这人怎么着也不够格上他们圈子来,原是个亲爹一夜暴发户的主,他自己拆二代那种。性子上无功无过,只是极爱跟红顶白。   总的来说就是不招温乾待见。   从而此刻他叽咕什么话,温乾都模棱敷衍掉了。   冷不丁地,他说前几天晚上同人庆生喝酒,闹了不愉快,被个冒失鬼把机撞碎屏了,“黑灯瞎火,吵吵嚷嚷地,我也没拎清那女的是谁。但解围的人,您绝对认得……”   温乾起了兴头,“谁呀?”   好巧不巧作陪的孟仲言上完厕所折回,听去那人的答案,“你们冠力申城分部的赵总。”   温乾半真半假地挖苦他,“赵聿生?就为个女的开罪你……”   “是的呀,那女的瞧着也不点大。闯祸连句像样的赔礼也无,鼻子嘴巴长额头上去了。谁晓得哪路货色,临了还是赵聿生打发一张卡收场的……”   那人急急参一本的口吻,也不管据不据实。   一旁孟仲言听完首尾,揩着笑道:“赵聿生啊,那我丝毫不意外了。”   仅仅猎奇那女的姓甚谁而已。   -   营销推广可大可小,真正实行起来,真金白银地也要花掉不少。   此温沪远顾完那头的置地承建项目,择空就来申城了,亲力监督,也顺便过问销售部拆分的效。他每回微服出巡都不打突袭,消息递下来,行政部例必要鞍前马后地整顿下全体仪容,给他茶备休息室种种。   这遭也不例外。   本尊来之前,温童在会议室门口等到赵聿生,给他呈报二部关于营销的建议。   后者原本和市场总监边走边聊,隔几步望见她,特为放缓了步调,等从她边上错身过,又莫名没看着似的撂开她走远了。   温童纳罕不已,促促匆匆地跟上去,一路跟去总经办。推门一瞬间,有人又在门边出声吓唬她,   “进来也不敲门,非奸即盗。”   “……”她被他骇得,脏隆隆擂鼓那种。   随后话也没多说,直管把文件留他怀,就要走。温童知道温沪远就在楼下了,那外头忙前忙后、越来越闹攘的动静,踩在地砖上也像踩在她上。她总归是忌惮的,忌惮这层窗户纸在父亲那里捅破。   惶然欲走之际,赵聿生却伸圈住她手腕,紧接着,一条带状物的凉代替他掌的温热。   温童茫然去,就见一枚新女士表由他箍在了上头。他微俯着首,形容尤为平静,额发略垂下几绺子,目光像在认真审视她手腕粗细和腕表带的适配度。   “你做什么?”错愕与疑惑间,她矮低音量,仰首发问。   赵聿生目光移入她眼底,良久沉默。末了状似恨铁不成钢地,别开脸一嗤,   “说你死木头疙瘩,还当真半点不冤枉。”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节发红包~节日快乐!   ☆、-   手表是百家的, 温童识得。   珐琅表盘笼着三只天堂鸟,表带是茜素红的磨砂皮。圈在腕上倒也合衬,表型与色泽都挺抬人。   她脚像困在云絮里, 被兜了一头水般地晕眩。   外头兵荒马乱的背景音里, 赵聿生近距离研判她表情,又挑根示指穿入表带, 掂了掂, “扎实得很,再不容易掉了。就是不晓得脑仁扎不扎实, 脑仁丢了就真没处找了。”   温童没理他促狭,“无功不受禄, 我不能要。”   她心脏卜咚地,像给鼓槌不住地擂响。也臊热了皮肤, 温童有时顶恨自己不争气的体质,拎不清该怪交感经还是毛细血管,又或就该完全归咎于这个人。   “赵总还是别跟我有太多流水来往, ”她急急抽手脱表, “一旦瓜葛上钱, 事情就复杂了。”   高处见低处, 赵聿生能显微温童红透的耳缘,也没强人所难,就紧她摘#表,即刻物归原主他手。   “这话说得也是迂回。不过我倒想问,我们之间除了瓜葛钱还能瓜葛什么?”他低头将她整张脸相一遍, 再浮开些眼睑,以眼神催促她,尤为挖苦的口吻。   “不可以扯上钱, 更不该扯上旁的……因为会很麻烦。”   倘若她只是寻常小职员,傍上老板就是攀附,是招唾沫的。#场详情可参照小左;   现实虽不然,但情况却庞杂得多。在父亲与赵聿生的立场之间,她注定顾此就要失彼。   偏这两个男人于她而言都不那么打紧,那她为何要拘泥进去?   索性两头都别沾太多,走一步望一步。   回头崩盘闹穿的话,她还能将自己择干净,落得个双手清爽。王不见王最易全身而退的,只有马前卒、理中客。   何溪说站错队最可怕,温童干脆二皆不站。   相与久了,她对赵聿生的路数也就门清了,他惹她兴许就光盯温这个姓氏来的。他想踩她尾巴,间接即能捏住温沪远的要害,   想借她爬上老恩师的面上糟践对方。   某人旁观她良久跑,然后,一记响指挣她回来。   温童瞬间回的时候,他慢吞吞地拿手指给表带缠结。面对她惊咋的、不知第多少回着他道儿的反应,赵聿生没忍住笑,笑完又斜眼她,“真不要还是欲擒故纵?”   “真不要。”   “我原以为,你是嫌我送的东西不干净。”   ……他还记着这茬,温童何其无奈。   仿佛她下他面子的每一次,都永远没有翻篇的可能。   一时二人沉默抻在那里,隔半步距离。   谁也不先提解禁。温童将将要提醒他记得过目文件之际,赵聿生就自行翻开建议书,一目十行地纵览,一面头也不抬地挑刺。   随后啪地阖上文件夹,带起的风,又叫她刘海好一阵凌乱。   温童赶忙抬手去拨,连带着眼刀子恨他。   赵聿生事不关己状,笑了笑,才知会她,文件的排版好令人阅读障碍,字距太挤、行距还窄仄,“你当打印视力检查表呢,就那么想替公司省纸?”   “那,我调整重打一份给你。”说着就伸手欲接。   不成想某人没肯,反是三两步去到大班桌前,#文件轻轻掼上去。再抹身冲温童歪了歪下颌,“就用我电脑改版,改完直接就手打印。我一天天忙得要死,哪来的空候你保龄球似的来来去去?”   “回回晚上也不见你多忙……”   温童几不可闻地咕啜着,半推半就去到桌边。赵聿生才轻淡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逗一瞬,他听力还是顶灵光的,   只不过眼下懒得作而已。   磕磕绊绊地,温童入座唤醒电脑。   要#微信备份文件录入的时候,偶然在桌角见一只相框,赵聿生若愚的合照。   底板是海天一色,舅甥俩肩搭肩地站在沙滩上,若愚怀抱着块冲浪板,脸上笑得像石子投湖阵阵涟漪。边上赵聿生相比现在少些城府气,戴墨镜,白洇了些日光,   整个人有种迷蒙镜头下的白描感。   温童在那合照上出神许久。   唤回她的,是冷不丁推门入的温沪远。   后者显然没料到她在此,恍了恍,跳过一切寒暄程序,“都在啊?”   温童朝他视线问候。温沪远略一颔首后,坐到洽谈沙上,捞起茶嘬饮一口,冲赵聿生单刀直入道:“#销售服务独立出来的主意,也没见你怎么跟我通气。文件起草完,亏得何溪报备我才晓得。所以,我这头衔是不管使了吗?”   话完才留心到某人手的表,表型女性化得再明显不过。   温沪远目光从他去到温童,狐疑地问赵,“又给谁送表?但凡把对女人示好的心思匀一星点到正事上,也不至于接二连三给铭星撬墙角了。”   温童心脏往地上一掉。   沙对角处有圆单人懒椅。赵聿生坐在上头,从刚驳掉的文件捞起目光,手还不住翻页,眉眼兀自含笑,“温董言重了。我哪敢骑到您头上?二部的规划之所以不提前知会您,是看您一直在为普陀区置地的事烦神。   这事既为公司考虑,又很毛毛雨。如果什么小事都要劳驾您,我这个总经理的雇佣价值不就白瞎了。”   温沪远朝他紧紧目光,鼻间出气,“我你头上有反骨,是不打商量的事做上瘾了,这也不是头一遭。总归,你官话打得再利索,也没哪回#我放在眼里。”   “不至于,”赵聿生手指盘着表,笑道,“我是当真认为,有些鸡毛蒜皮不必叨扰您。这也是工作上#级的意义所在。像您这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大人物,杂活粗话直管给我们做就行。”   “巧舌如簧!”   二人尖对尖着,全程温童自觉隐形装鹌鹑。   岂料不多时话锋就来到她身上,温沪远状似无意发话,“哪有普通销售上总经理桌前办公的道理,像什么名堂?”   赵聿生正待接言,却由温童抢了拍,“比较紧急,赵总特权我用他的电脑赶工。”   话音甫落,某人偏头向她,好像错愕又好像刮目相看。   温沪远:“那么紧急?”   “很紧急的,”瞧见赵聿生手的表,温童左腕#意识往怀靠,即刻拿右手捂上去,“眉毛上放炮仗那种。”   低头吹茶汤,温沪远目光从杯里挑起来些,“不是这么紧急的话,一般来说公私该分明。以免被人讲闲话。公司各工位一台电脑,保密功夫做得足,正常我们是不容使用别人电脑的。还有,我找聿生提携你,前后也过去三个月了,你还是多放些心力在工作上。”   “我知道。”温童淡淡应#了,同时二次去赵聿生,   某人却收回视线不再会她。   温沪远又说回专员,问新招的这些人,表现如何。   赵聿生上身靠入椅子,“好得很,倒给安保省却了不少事。不过话说回来,您是将遇良才,也是气场相吸,我们公司一贯能人众多,初出茅庐、新来乍到就出头‘上座’的不在少数……”   他重读上座二字,温童很难不对号入座,甚至于,后背给椅子上的芒针扎了#。   也并非特为要报复,只是逞一时之快,她话冲口已然没法收场,“温董,我生日马上到了。礼物要只手表可行?好巧不巧,前些天不晓得在哪把表给丢了。”   赵聿生去向茶杯的手一滞,仰首接受温沪远审视,也笑着歪回椅背,向温童逗趣式应言,“那岂不是巧上加巧?这表原该‘恭候’的那人是个摸索精怪,扭扭捏捏地死活不肯要,好没意思好不识趣。   既然温小姐生辰在即,我左右拿它借花献佛,做个顺水人情。”   温童推脱貌,“一礼不送二主。再说,赵总手脚太大方,我消受不起的。能从您这领好处的,多半都要先给您好处。我什么也没做,不敢当。”   “你留着罢,”温沪远截停这没完的推拉,对赵聿生道,“保不准明天它就有新打算了。相相缺什么,理所应当是我做父亲的买。”   某人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在这话题草草收尾时,饶有兴致地瞧向温童。后者始终不抬头、不走神,也不回馈他的打量,   仅仅听去他好笑,“都说对事不对人,这世上偏就有些人只对人不对事。往她嘴里卷蜜,她还红口白舌地咬你一口。”   温童佯装不懂他的阴阳,起身,等打印机一张张吐出热乎的纸。低头郑重地将它们装订成册,留其在桌上,就一副告辞要走的架势。   “先别急着走,”温沪远出声刹住她,“有件事还没说……刚才路上我也想了很久,既然二部剥离开来,专门统管内勤服务的事宜。而将好,先洲监理#控的就是出货服务环节,那不妨二部的经管大头就交给他。   日后像今天这种部门之间的交接,你就不用来麻烦聿生了。”   温童不由一怔,随即去赵聿生,他自然是没什么好形容的。   但他就这么傲兀,饶是玩鹰的不提防给鹰啄了,也绝无对温沪远示弱的道理。就一直阴鸷在那里,#一秒,起身的同时也#她那份废弃文件……   抟成一团,掷进垃圾桶。   *   之后连贯三天的时间,温童家里的门再没迎来赵聿生,桌上也再没沏到他这杯茶。   无妨,于她倒是轻巧许多,无债一身轻。   总之,两性关系简化到麻将那种也挺好。   合则聚不合就离,然后洗牌搬风,上家不成换下家。人生也得有赌博思维,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清一色大四喜的。   周五同孙泠建档完所有潜在客户信息,温童#班时,在接待处现梁先洲的胡柴。小不点的一只肉团,萌态极为讨喜。前台姐姐们各个不务正业,悉数围着它转悠了。   上前,温童凑热闹之际,正巧赶来的梁隔空交换一记目光。   “#午上班带它去洗澡的,洗完没处安置,只好领来托前台收容了。”他该是心情颇好,步子撒得大,精神也足得很。   “别告诉我它当真叫小柴胡……”温童玩笑。   “当然是真的。白捡的便宜我就占了,希望你别介意……权当是,”梁先洲拎起胡柴,往她怀送的架势,“你不期然多出个干儿子。”   好一个“儿子”,温童认也不是否也不是,平白臊了#,接过胡柴抱着哄了哄。   想起一桩正事,择日不如撞日,她正色问梁,“一部这次议价中的大单子,你为什么不给通融呢?那代理是老主顾林总的#线,你不给过的话,回头他们找苏南去了。”   对此梁先洲自有一套说辞,“这位二级下线,我不晓得你们是通过何种渠道招来的,是林总笼络的还是什么旁的人。他过去的供货商,是铭星的友司。有这层嫌隙在,我不认为单子该放,相信苏南那边也不会。   还有,部之间,别扩大内部竞争啊……”   温童曲曲眉,“要是温乾不在苏南,我也不会这么热衷于内讧。”   “真没商量余地了?”她不信邪地争取。也觉得代理商这种灵活性、流通度大的,公司在拣取时不消过度计较他们之前是拿的哪家货。   梁先洲摇摇头,“回头我温董再说说罢。其实对于很多单子放行与否,我也不过是拿了支签字笔而已。”   -   是夜穿云月清,秋风落叶疏剌剌,黏糊的梅雨暑气像是终于到了头。   灯火车河里,温童一路驱车回家,却不知怎地鬼使神差,临时改了目的地。   等意识缓缓回笼时,她抬头瞧见的,就已是红墙青瓦的洋楼光景。泊好车,她直接躲开门童问询,一径朝去,去到廊尽头的包厢。   叩门时还抱着刮奖的侥幸心理。   所幸那抹铅涂层之#不是“谢谢惠顾”也不是“#次好运”。包厢里就坐着赵聿生,他在和人搓麻将,尽兴处#反捻花色的牌往桌上一掼:   这张六饼叫他胡了。   赵聿生衔着烟,气定闲地记番。   温童斗胆出声唤他,某人回过头来,起先破功雀跃的情即刻消无。不是周景文赶得紧,他根本没搭理她的份,才懒散起身,拇食指摘#烟蒂揿去缸里。   “请字还没出声,去字就连忙答应了。”他这声奚落温童也听去了,身子从她边上挨着过去时,她心脏突突地,   不屏息都避不掉烟草味。   长廊穿引着暗调灯光。赵聿生卷着袖口,脚#生风地走在前头。   起先温童没敢直视他背影,现他全然不稀得回眸向她后,就没所谓了。一步步迎前,追踪他的目光也渐渐坦荡。   到楼#,温童略对一旁挂画分,又回某人。不想他在门口夜色布景里,也正瞧着她。   撞上她视线,他又立时别开脸去。   十月风还是送爽的,烘人一身干燥。赵聿生呼吸里缝着酒气,他叫温童,“你回去罢,有什么事明天去公司再说。在这只会干扰我手风。”   温童不忿,“到底我也大老远地跑来……”   “谁求你跑来了?”   他一句话怼死了她,抹过身燃烟,又叫门童招呼她出门,一副积极送客之样。   继续缠斗#去也不体面,温童垮了垮脸子,“我来就只是想说,梁先洲不放单子这事的。没旁的意思,更没死乞白赖上你的意思。你要为温沪远记恨我……,算了也好,”撂#这句,她即刻跑进夜,   去到车子拉门进去。   月#没有对酌情人,有的只是违心与别扭。   温童急急落锁动,打方向盘去向院口安保门。手机陡然响了,接通时赵聿生的口吻沉且没商量,“你回来!”   “……”   “没听着?”二次开口语气缓了些,“回来,我还没上楼。”   温童二话不说把电话掐了。   当然,做什么事都要承担相应后果。那门口的档杆就一直不起,保安也口径强硬极了,说是有人不许他抬杆。温童磨得嘴皮子快秃噜了,左右开门下车,要好生理论一番。   然后皎皎的花筛月影里,有人逆着车尾的近光灯,走过来。步步都很稳当,却在隔她没两米时,像沙漠行徒终望见绿洲般地,   陡然加快。   ☆、-   快步进到她跟前, 他却倏地驻足。   温童本能后退半步。上风头,灯光里的浮尘斜针般,笼在赵聿生身形上。他形容寡淡还有些阴沉, “都说叫你别走。”   “叫我走也是你说的。”   “……”   声拉锯之际, 温童连忙伸手掌住车门,坐进去。不等她身子绕到门板后, 某人截胡了把手, 臂弯挨着她腰侧,先步把门摁阖。瞬间二人几乎零距离, 温童被他迫抵在车门上,目光与气息躲避他,   尤为诚惶诚恐。   赵聿生眉眼里的情绪掉去她面上,“但愿你不是对有上司都这我行我素。”   他沾酒虽不#, 但#少去了些意志。名之火贸贸然,对她的切行径也很泼蛮。别指望个男人酒后还剩几#风度,那比双手舀水还天真。   低头不接他凝视, 温童问, “你是清醒的吗?不是的话, 我们还是改日再谈……”   “为什问这个?”他显然门清原因。因为说话时特为在她太阳穴哈口气, 像燃着的绒羽烙上去。   温童禁不住一激灵,“……有病,你喝得快不认得我是谁。”   “我认得。”   自然认得的。赵聿生就差、好险直言出口,认得你是温沪远女儿,认得你是他使来绑架我的人, 认得你明明白纸白目得很,偏还屡次踩到我头上作践我!   直拾级而上,终可拿云的人, 冷不防掼好几回跟头,绊子全是这人下的。他想不计较也难,倘若温童当真是蚂蚁的话,他老早将它捏死了,眼也不带眨的。   个人在自己预想的设定里顺意太久,会极为受不被戳痛处。   倘若赵聿生贯的生活是坛蜜,那温童就是跌进去的小飞虫,高低也拣不出来那种。对此就只有两条路,整坛舍弃,   合它吞下去。   温童被他抢答得,心跳空两拍,“那你等我把车停回去,”说着终于仰首抬眼,求放过地看他。   二人悄默声地交汇目光。居高临下地,赵聿生双带酒气的眼神锁住她,鼻梁就快怼到她眉心,几乎。   “怎么猜到我在这里?”他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靠直觉。”   “你哪回直觉这样灵光过?”面前人抻抻嘴角,笑像升空的泡沫秒乌有。   温童不理他奚落,径直搡开他,拽开门入车。泊车坪离院口不远,饶是如此她依旧倒车得很苦手,又外加那人就退去苗圃牙边上,抱胸看她风凉……   于是车在两米宽的上停停走走,像无头蝇般四面碰壁。   终究谢天谢地,功入库。   温童刹车熄火的时候,赵聿生施施然而来,兀自开门坐进副驾,还不忘经验派地点评,“下手前犹豫动作太多,不够快准狠。”   她冷漠颜色,权当没听着。   “说罢,究竟什事?”   “刚才不是讲过嘛……简而言之,就是这次梁先洲拦下来的单子,我想它过签。”   赵聿生手肘撑在窗框,度不表态,良久才笑出声,“那不好意思,你这趟算白跑,找错人,我没法叫姓梁的改变主意。”   温童有瞬心梗,“那个代理次要拿一百台机床,单价拢共就有几百万,而且是往南边各区县直销的。是黄也太可惜。温沪远这人心肠太窄,非计嫌它过去拿的哪家货,实际上供货商代理商之间就个买卖关系,合得快散得也快。他未免过于杯弓蛇影……   还有,这次合作达不,我怕温乾把那代理揽到苏南去。”   车前挑着雾灯示宽灯,光线昏杳杳地像一滩水,网在几团绣球花上。她自顾自不带歇地说完,嗓子都干烧了,却不得身旁人应言。时难堪不已,既没敢瞧他,   更没敢从那团花影上挪开视线。   冷不丁,赵聿生出声吓她,“说完?”   温童恨死他这种做派,索性也不作声晾着他。沉默最最磨人心神,但赵聿生偏就耗得起,手撑太阳穴,在这头旁观她从起先逞强拿乔到最后,溃散全部定:   再直观不过的折射表现就是,她没个停地拨弄换挡拨片,上下,磕答磕答。   “以你想要我帮你。”   二人会上视线时赵聿生开口了,十足十的肯定语气。温童噎了下才:“不是,对于公司大局来讲,这单子……”   某人抢白,“你就说,找我的意图是不是主为了帮你?”   “不能说主要,”温童不肯落去下风,“我就是为顾大局才找你的。”   赵聿生记深呼吸,偏头来大剌剌地盯住她,“什时候你对公司这样上心?夜之间幡然醒悟,还是决定什触底反击?”   她被他针见血得很是心虚,吃螺蛳一样吞吐:“不是,到底我也得争取的。我真的看不惯温乾,不想肥水流他手里去。”   某人不高兴听她消极言论,松扯了领带,叩叩玻璃她降窗,“你不热?脸红得被子闷过似的。”   即刻温童读懂他的促狭味,耳根一臊,忙不迭按中控放下四面窗子。   “现在晓得跑来托我通融,”赵聿生不疾不徐的口吻,“当初温董说安插监理,说把姓梁的支进公司时,我看你也巴不得双手双脚都赞的。”   见温童眼观鼻鼻观心,许久没言声,他目光略往左下偏了偏,“说话?”   她难免歉仄,“因为那时候还不确定你的嫌疑。”   “哦,现在就确定?”   不等温童回答,赵聿生兀自玩趣下文,“也不过睡了几回就确定我清白了?”   温童二次噎语,但心跳已经尽数崩盘,刻撞向前襟刻砰到后背。她想否定他,与睡不睡的毫无干系。认为他罪无辜全然师出于这些天来,这些大事小事里他对公司的态度。且不论什忠贞不二,至少他从没给她落下把柄,   抑或落了她还没抓到。   “赵聿生,你信不信人有的时候,特别在骑虎难下时,真会做出些连自己都搞不拎清的事?我也不晓得直在期许温沪远什,也顶清楚他对我利用大过父爱,但暌违这久,我回到他边上,甚至没有辨别力,有的只是汲取温暖的本能。   以前上大学,三不五时就听室友交流,父母又往户头派了#少钱。我当时就在想,歆羡归歆羡,可也别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   可谁又知道呢?我被领回来这几个月,他都定期给我打钱,那种喜悦更多的不是来自金额,是转账者的身份。”温童通竹筒倒豆完,才后知后觉跑题八丈。   自己再度感情用事。   索性紧紧牙关说全,“我输谁也不想输温乾。当众被折辱母亲之耻,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   疲倦在赵聿生面上浮了开去,酒劲开始发作。但他听去这话,仍旧定定神,身子略拔起来些,面不改色地回她,“输不输赢不赢的,逞这时痛快算什本事。你是象棋里的子,就是小卒过河一步一步往前拱。既然打算拱,何不路拱到底?”   温童时拘在那里,半晌后踌躇:“对方起码是个相吧?”   “卒还能吃帅呢。”   天幕入夜,风紧些,竟能听到风哨声。   “那你,算是答应我?”温童心里没底,仰首,目光同赵聿生撞个正着。他还是不挂什形容,直觑着她,眼神即便懒拖拖地,也聚焦在她面上。   好久好久,他才松泛笑,“为的什答应你啊?凭你和我的关系?”   关系二字之前,刻意顿了半秒。他嘴里就没半句中听话。   温童牙痒痒地,她要是狗或猫,势必扑上去咬他挠他解气。终究还是迂回:“其实,你是总经理,这肥的鸭子也没有任它到手飞的理。帮不帮我倒在其次,你那么瞧不上梁先洲,怎可能心甘情愿败给他?”   更何况梁的背后站着温沪远。   赵聿生不置可否,视线从窗外又巡回她面上,“我怎么知道,你说这话时包里录音笔是关是开?”   温童阵语塞,“我早不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嗯,你也知道它下三滥?”   他每次说话都像往她心头干干净净的图上泼墨,温童气不过但也从辩驳。   却又师出无名地,她向他剖心,“你问我为什不干脆反击,觉得我糊不上墙、扶不起来,可是我想说,十有八.九我最后还是要走的。不会在这里待下去,把该尽的义务尽完,功德圆满,我就走。”   她相信每个人皆有自己命定的归宿。   显然上海、冠都不是这份命定。   赵聿生闻言,倒是面上滞,“你猜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话接得太快又太无由,温童还没吃透意思,他人就欺过来,劈头盖脸地吻她顿。二人呼吸在情.欲樊笼里逐渐乱了心性,温童由他手拽松开衫扣子,随即直截了当地贴肤进来,握住圆笼处,   又去到后方勾解搭扣。   她唇舌被他裹含得毫无喘息余地,溽热之间,心脏仿佛撕开半长到他掌心里。   在他手下蓬勃地跳动。   “温沪远怎么个揣测我,我都没谓,因为我压根对冠不感兴趣,”赵聿生在她耳边密匝匝地喘,“我赵聿生想要的,光把总经理交椅也给不我。”   昏头昏脑间,温童被动地分膝容他入底,隔层薄布,汀泞与他的温烫相抵相磨。她被捞起坐到赵聿生腿上,头背部蒙上他的西装。   在黑暗里,温童回馈他的吻,也听他不知醉话还是酒后吐真言,“你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   那一粒像根灯捻子,缓缓被搓、被蹭起了兴头。   有人点火,颠扑的火快把她灯芯全烧穿。   淌出来的蜡油又湿津津的,潮在那层布上,温童略绷紧了身子不由自己掉下去。掉下去能死个痛快倒还好,偏只是隔靴搔痒,抓不到点子上。她禁不住抬手去扶他胳膊,气息簌簌地,不提防在赵聿生耳边漏出一声喘。   温童连忙捂嘴,某人听去好笑,问她脱吗?   她死命摇摇头,理智抻着她固执最后一层防线,欲.念又叫她在听清他下句促狭耳语后,即刻溃潮。   赵聿生扣住她余韵起伏的后颈,“说什你就来什……”   随即就手将温童往近身处扪紧。车里有橙花香薰,有关窗之际捎入的岩桂香,有温童不敢细嗅的臊人味道,更有他于她颈边发力的、渐进崩溃状的急呼吸……   有那么几个瞬间,温童当真想一不做二不休,叫他给个痛快,可到底没能挣掉理性。停车坪四周环抱小洋楼,二层灯火与洗牌声掉入这里,香樟树影被风碰散,像人来也像鸟惊。她整个浸在一种处遮羞的赧然里,   突地由赵聿生横掌盖住嘴,“再不能叫出来了,忍忍……”   温童着实想死算,揭掉他的手,“会脏掉的!”   “那就洗。”   “这是我的车!”   手掌不能盖,二人在西装遮罩下会会目光,赵聿生索性拿嘴吞她败兴的话,“急眼就赶话,幼不幼稚?”   “赵先生,好歹我比你小十岁!”   身下人懒散抬眼,“哦,那也离十八差老远。”   汗蒙得头发服帖在面上,温童仿佛洗个澡。正待问他还#久,手机冷不丁响起,响得极端不是时候,好险骇停她心跳。   “接。”赵聿生字诀。   苗苗打的。温童惶惶然捞出手机静音,烫手山芋般地扔去边上,那一方块光亮却扎破了黑暗,她一遍遍忽视对方就遍遍机械重复。   像只金鱼固执要撞碎鱼缸。   某人擒住她的手去捞手机,揿下接通键,休止的拨打未接停住了,他动作却一直没歇。温童在濒死感里,捂嘴屏息听那头人说,“相相,我睡了天没看手机,你拜托我陪你阿公体检的事,现在才看到。”   “需带什证件嘛?”   “……不用,身份证、就医卡和医保卡带上就行。”   “那好,这事就交给我罢!”   温童句致谢到嘴边,意识却骤然攀到了顶,于是急急撂下电话。   与此同时某人也及时将自己从情火中剥离,由着她湿.润浇上去,然后深呼吸按住一切冲动,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抽纸。   终究赵聿生抱起她放回驾驶座。重见天日的光亮里,温童再瞧他眼神,那里头满是尘嚣落定的抽离感。   *   归家时已近九点。温童抱膝蜷在字椅上,笔电屏幕上有红茶香薰蜡袅袅的青烟。   几分钟前她没忍住,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地微信了梁先洲。问他周末是否有空,有的话,出来坐坐。   对方秒回:有什事嘛?   此事当然属于职场分内。   但也当然不适合在职场氛围里谈。   温童没法笃定赵聿生诚不诚心帮这个忙,又或者,他今晚说的那些话激到她。有些事她应当凭己地做。   在找不找梁的选择题里纠结许久,温童乃至之后都忘回复他。条见礼疑问句就那么候在那里,和她放空的双眼对视。她分明眼前是这人,脑内不住闪回的……   却是赵聿生。   终究温童啪地关上笔电,拎起垃圾袋开门去。   -   那厢,赵聿生回去时已然很晚。   股权转让的流程噜苏而繁杂,涉及审批与交割,他这些天工作之余都如是,各方人脉联络没个停。真正的忙碌会落实体现在形容、精神和语气上。   从而连老郑都一语中的,“您也别怪我嘴碎,又大约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时看您忙来忙去地,您自个再怎么架得住,我都替您累。钱到底还是身外物,赤条条地带不来,赤条条地也带不走。我还记得我家幺儿之前给我念诗,说什‘终朝只恨聚#,及到多时眼闭了’……   这聚不就指聚敛?财拢得再#,它也拢不身内物的。”   偎窗假寐的人定定神,愿闻其详状,“那依你看,什才是身内物?”   “我粗人也许井底之蛙,”老郑冲内后视镜投几眼,笑吟吟地,“就是我们这生,遇过的亲情、友情、爱情,值你闭眼前、吊着口气之际也舍不脱的那些,才是身内物。人生山长水远,是一眼望到头的平淡还是轰轰烈烈,在我看来,   最关键的是不叫自己孤单……”   息声后,赵聿生又往座椅上歪了些。听去老郑的话,他轻笑不予置词。   盘盘腕上表,他冷不丁问对方,“你夫人去了后,家里两个寻常是想她,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我也只能尽全力弥补。但老实讲,亲情空缺就是空缺了,任何人事的填合都只是赝品。”   “想过将来另找吗?”   老郑会心笑叹,“不找啦。说出来不怕招您笑,有些感情真是一生度的,她去我就再没新心思。”   夜昏澄澄地,沿途时而大都会时而烟火气,不提防掼几枚雨花在玻璃上。   赵聿生从老郑这句话上移开心神,移去窗外,那豆大的水珠就瞬凶成白线雨。云层清清嗓子,咳下几声雷。雷雨天持续了夜,上午他去到公司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被雨拦了脚,或者就是故意地,   迟到了。   温童也在其列,直到九点还没到岗。   小时前,她收到归属地南浔的陌生来电,对面人通知她:你外公和朋友出车祸了。   ☆、-   事故点在出古镇不到几米。斑马线起点处, 苗苗就要扶阿公过马路的候,一辆车横蹿出来,碰了他。   确切说, 是一脚油门撞翻阿公, 车头剐得苗苗倒不起。   这是温童在赶南浔路上#交警大队知会的。她已经法用寻常人的镇定答复对方,说明白了或问他怎么样。   难得挤出一声语气词, 她被自己撕扯感的嗓音骇到了, 然后,天外雷声轰隆隆……   倾盆大雨好像漫灌进来, 进到#觉里。   那头不住的“喂、喂”询问声,连同手机温童手里滑落。当年阿公得医院通知阿婆快不行了, 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温童甚至拎不清怎么到的南浔,路上塞车还是畅通于她似乎什么感官出入。   一到人民医院她就几乎弃车, 冲向住院大楼,跑得趔趄又仓皇。前温童跑步有多慢,是那种不过半圈就两眼发黑的吊车尾。   有一年阿公鼓励她报名运动会八百米, 她报了, 也受教阿公的#到枪响不要犹疑, 但依旧过不了“半圈诅咒”。   那候操场外匝着围网, 温童着实打退堂鼓的候,阿公就在网外助威,说相相跑起来,坚持才是胜利,输在终点总好过在起跑线……   那一次她因为他有半途废, 这一次,也是。   冥冥昭昭温童依旧坚守一线希望。   以至于,医生痛心疾首冲她摇头作宽慰状, 说顶好的结果是植物人,她还恍惚是发梦。饶是不敢置信也胆子追问医生,   那顶差的结果呢?   至今日她终于信了,信向程彼学医伊始同她说的,当今医术即便怎么个发达,医生仍能做到有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在安慰。   活人哪里争抢得过伤病意外?   生变数之门总是想开就开的。   阿公的诊断通知直达温童手里,蛛网膜下腔出血,危重。因为肇事车辆冲击力过大,老年人骨头又不经掼,导致他头着,结结实实哐在马路牙子上。   温童背心的汗瞬间潮透了衣服,才后知后觉问苗苗在哪,问事责处理人员,那个司机呢?   苗苗在普通急救区,幸粉碎性骨折的不是要害处,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尚且不能掉以轻心。   轻则穿钢钉,重则……腿就用场了。   至于,肇事司机。   查纠人员歉仄答,对方事后逃逸了,他还在撒网追踪。   “事发场监控缺失,不过发对方有刹车痕迹,也不排除有酒驾毒驾的能。一切等你朋友苏醒调整后,我会试着让她还原线索相的……”   那人将将完,温童侧首的目光就撞上苗父苗母。夫妇俩定是同她差不离的仓促愕然无措,才会衣衫郎当、形容黯淡。过往一见她就温言细语的人,眼下也好脸子了,   身与心合一敌意疏离。   这就是人之常情,也是天下父母心,温童事实上很理解他。   不会怨艾或自我正名什么,是,落单坐到走廊长椅之后,心底还是油然生了难过。   人不是她害的但她间接成了戕害者。   俗人老喜欢在变故里一味假设如果倘若。温童也狗改不了吃屎,脑子里无数个假设搅合编织,她悔进骨头缝里,恨不该劳动苗苗这一遭……   再往前,就恨自己离开南巡的桩桩件件。   当初阿公送行温童也知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在认亲甜头前的一些虚荣心,和挣不掉人性背阴面的肖想。   于是他有过多劝留,反还祝她过得好。但也由衷问她,有无看清自己正想要什么?   --她一直想要的不过是,想家的心情。   走廊里不见天光的阴湿,砖上雨天路滑的参差行人印,扇扇病房门后有生有,有祈求成也有希望乌有……然串联起来一个共同点,求生意志以家以爱为核心。   手机里甲乙丙丁个停问候,温童一一冷落了。   锁屏屏幕反扣到腿上,有人悄默声靠到边上,苗父一脸矛盾曲曲眉,“苗苗醒了,她想见你。”   足足半分钟的间,温童大脑宕机到不会应这位父亲的饶情,就这么痴定魇在那里,看他一朝之间爬上眉眼的沧桑,也想过干脆下跪乞讨原谅。   眼泪无声无息掉下了,温童比儿受困跳楼机还要无措徒手去揩,哭腔把一股脑撵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苗父的答案很中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也法不迁怒你。”   “不说了,你去看看她罢。”   温童终究点点头,有眼泪落去紧扣手机的指缝里。她揩拭的一瞬间将好看见微信提示,温沪远两遍语音通一次文字消息,问她当下在哪。   人的是屈冲动念头的感性动物。   在起身最后,温童他:我不去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去,   今天起请别再找我。   *   市场就新季度的推广计划与营销渠道完备了方案。上午的例会上,企宣、市场,以及销售二都派人与会,作最后润色。   方案里拟征用的允许客户先调试再投用、各项优惠补贴措施、大流量向网络平台投放广告等主张,悉数由赵聿生挨个敲打过去,“试用虽说什么问题,我过去也有先例,但首付%了。预付款这东西也有窍门在的,要在金额上有个正好的折中,过的不仅抬高我的风险,也容易叫人家轻贱了产品。   还有就是几成分期付清,再根据首付适当调整一下罢。”   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通身深灰西装,形容清爽且昂藏。说的候端坐在长桌主位,刀子下向谁就朝谁定眼,俨然一副升堂府尹的派头。   说到推广受众群的具体分析上,市场总监同他说其实分析还有待完善,“机床到底不像什么食品服装零售类,能利用宣发的平台范围很窄。所以我想,尽量还是把分析做齐全,这样企宣和二的工作也更有根基。”   “给拖沓花式找理由?”赵聿生略歪头打量他。   “……”   “要什么根基、量化标准,产品是的市场和人是活的。或者你想找根基也行,实践就是。”   “胆子放大些,”某人不疾不徐道,“种要紧买卖要勤,市场不是望夫石,不会我心匪石不转等你。”   不管怎样,他固执月底之前推广计划必须落实,机遇永远轮不着观望者的头上。   会散后,赵聿生缓缓椅上起身,单手入兜找烟目光掉去桌上,不经意瞧见孙泠落下的笔。他拎出手拣起笔,出声喊停她,但思绪还厘清爽,到嘴边的绊了一跤。   公司办公耗材一概批发的,除非自带,中性笔都是一条流水线下来的。他看着这支笔,线索点到线串联起来,抬头问孙泠,“今早迟到的那个人……”   后者当拎清说谁,“暴雨天气,公司今天迟到好些个人。”   “……行了你把笔拿走罢,别丢三落四的。头要用了又是个买。”   孙泠不动声色瞧他片刻,这人某些性子当长骨头里的,掼跟头都掼不掉那种。她笑了笑,恭敬不如命。   结果去到门边,逐客的人又忽留客,赵聿生照她,“要是半内还见不着人就记旷工半天。”   *   初步善后停当,阿公一条命也算捡了。   是推他入之前,患者家属知情环节里,医生郑重提醒温童做好一切最坏的思想建树。像阿公这种深昏迷已是五级危重度,即使奇迹显灵醒过来,预后也会很差。医生用了个陈词滥调的表述语句,或许能醒,或许一辈子也不会。   温童强济精神与他沟通,耐心求解,知悉之后的诊疗方案,某一刻她突讶然自己哭也闹,更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起落了,似乎。   又或者还是痛的。   但是那种牙齿连根被拔走,牙槽空作痛的无力感。   她当然以由着心性,由着思绪绑架主观意识,然后撂下这一大摞不管,那么,谁又来照料阿公呢?   今今日温童才正意义上共情了阿公,共情他在阿婆过身后,为种种身后事眼前人情跑腿的心情。那种咽泪入心、存者徒伤却还要活下去的挣扎,其实也就像跑步,不论谁你前方掉去后头,你都得闷头往下跑的。   治丧总有那么庞杂的人情.事宜,也是想让活的人跑起来,就不轻易会悲伤。   按日计价,收费高昂。   温童缴费一次账上划去两周份,也连带苗苗住院所用的。将才和苗苗会面,她虽说好了些精神,语言能力还在恢复中,说尤为缠夹不清。   是,“我不怪你,你也别自责”一句,她吐字得分外清晰。   -   古镇给阿公拾掇日用品路上,温童还什么实感。   阴云按得低低的,雨拍子疯魔般击拍车顶车窗,她一直无视温沪远个停的来电,也会在右灯右行想到些人和事,来不及作别,谈不上眷念。   实际上,她也不想再同他瓜葛。   她带伞,青烟似的急雨,她一路淋着穿过天井的。   途径中央那口古井,温童突站住了。过去阿公会在井里给她湃西瓜吃,有一她好玩围观,不当心把玉镯丢下去了,哭闹之际,阿公把她提溜到臂弯里。   他抱着她,带她俯首望入那井底,井水幽杳无波。阿公宽心她不消意难平,“有些东西之所以宝贝,兴许就是因为它丢了,被你费尽功夫拣来,反倒不那么好了。”   “我还是难受……”   我还是难受。   青瓦吃的水泼了温童一身,她站在戚戚天色下,无声无息良久,冷不丁放声大哭。   ―上卷完―   ☆、.:又见炊烟   清早的雾拐过照壁藏经阁, 被晨钟撞散。   微雨之下香火篆炉烟。赵聿生站在入口门楼边上,佛门清净地,只能在外头抽烟。   新季度计划推行在即, 由于陈子瞻一贯信佛的作兴, 拈香祝祷万事亨通都已成了惯例。   赵聿生自己是不怎高兴的,有些个发狠的时间, 不多喝半杯生酒。休管人生幻与真。   烟烧尽, 细雨落在全黑西装肩上,一径快步去和陈碰头。路过上天竺前宝鼎的时候, 一对善男信叫分神了。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背包客打扮, 铜板在烟雾叮地两下,二人双手合十高过眉眼。某人不作动容地单手抄兜, 看们把姻缘香包戴到前襟。   也不稀奇,因为是杭州法喜寺,据说求良缘顶灵光。   陈子瞻是利正事之便来给儿子卜卦的, 以及, “老早听说供着张国荣牌位, ”那个年代忘不掉。   来往的荣迷会祭上一联“好挂住你, 哥哥”,饶是路随人茫茫。赵聿生接过财运香直管奉上,“去的那年我十九岁,当时正好在练听力,突然收听到去世的消息……人事太无常了。”   “难得你也会发出种感慨。”   诵经声香客寥寥, 陈子瞻又叹,“冷不丁外起来,岁数也不饶你赵某人了。”   赵聿生听去好笑, “来我也不比你矮几岁。”   “有朝一日等我俩都滚蛋了,能为公司平均年龄做贡献。”   某人哂笑别开脸,不理瞎话还拉人垫背。   三炷香上毕,正逢佛像开光仪式清场。不知怎地赵聿生心念一个蠢动,问香灯师讨来六炷香,为若愚聿然进上了。   跨过门槛出殿外,陈子瞻笑老是心口不一,“其实不管菩萨罗汉,都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看不到什佛祖拈花一笑,能解解苦也好。”   “那佛祖也够忙了。太阳底下了无新事,万万亿的人都有四大苦,有功利心的找,没的也找,谁知道听不听得着你发愿。”   “嗳,是为什说心诚则灵了嘛。”   赵聿生不以为然,“那不同我说了。我人声名扫地,子面子乌糟得净光净,别提心善心诚。”   才会只给体己的人求福,没所谓自己。   背手摇摇头,陈子瞻同打禅机,“你肩膀上沾的雨还是太少了。”   赵聿生听懂了,但没稀得回应。   二人信步拾级到顶端,黄墙灰瓦,雨声滴滴。放眼处是层递的“四百八十寺”,秋雨行人少,赵聿生觉得心好像也笃笃着木鱼声。   “说温董信些纶音佛语的,到头来还是把自己栽到了钱眼。”冷不丁来了一句。   陈子瞻笑,“我早在厂房混迹的那些年,温董开始入迷风水佛法了。也并非不好,只是凡事都有个度。或许不是在迷信上失了个度,而是在人心交涉上。但我们局外人不便议论过多的,换做我兢兢业业大半生挣来了一亩三分地,也难免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不等于疑神疑鬼。”   “质上还是大差不离,”陈偏头瞧赵聿生侧脸,味深长的口吻,“你也门清个脾性。说句不中听的,商场别情义别长久。该替自己做打算了#趁早,留在,   终归是难得拨云见日的。”   赵聿生深思貌,没再赘言与。   又驻足半晌后,二人一并山下去。沿途净是些红尘俗客,才子佳人,有往菩提树上挂红条的,也有双双求御守的,有的在卦台前,晃晃签筒等尘缘。   陈子瞻触景生思,问赵聿生,来都来了,何不试试。   某人着实好笑,“你还信个?”   “我是不赶年轻人的时髦了。纯粹帮你干着急,你年数说高不高,充小也万万不能了,上遭分手后也不见新动静,当真那分.身乏术吗?男人不光立业,成也是根。”   良久不接话的人,不期然目光二次触及那对情侣。谁知们之间晦涩的兰因絮果,总之前脚才拜完姻缘,眼下却哭哭啼啼的分别状。   收回视线和思绪,正待应陈子瞻,卦台神婆突地朝参天机,“千般计,枉费功夫。待等春来,彩在其中。”   赵聿生恍了恍神,将#表示不屑之际,身旁有人上前迎下签文。   原是对号入座了。   “真不求?那可回去了。”陈子瞻后问。   赵聿生固执不已,“回罢,上山下山地也累了。”   “那时候在日,可没见你才一上午喊累的,”陈走在前头,倏然想起什,半真半假地揶揄道,“怕不是有红粉在侧你不轻易累的。”   还在咂摸那句签文的人,闻言一顿步,即刻嗤笑哪壶不开提哪壶。   *   苗苗情况见好,是百般绸缪唯一的一丝欣慰。   只是阿公一天天地在不省人事,肇事司机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温童每天都空落落地。盼头也许有,但心脏已然囫囵跌去谷底,像沉船也像鲸落,死了是死了,只有葬身再不得见天日。   距离回到南浔也才过去一周,她却恍然,   上海像是上辈子的城市。   那天去普通病区给苗苗短暂陪床时,当着父母面,苗苗声明不#她任何偿补。   “你#是过不去,等我结婚了,随个大点的份子。”   温童很为难。因为苗父苗母俨然不同儿充大方的。们条件是不错,可下不光耽搁了腿脚还有苗苗将来大半年的光阴,大半年她都没法正经下地,遑论待业档口还去考虑求生计的事。   “结哪门子的婚,腿不好利索了谁肯伺候你屙屎屙尿洗澡!”夫妇俩状似打趣的口吻,特为把换药停当的护士又唤回来,说#不然你多给看看,小姑娘白天神气活现地,到了夜老喊疼的。是不是绷带瘀住血液循环了,还是钢钉没打好哦。   尽管苗苗正名她才没有,温童还是难堪极了。难堪被热闹排外,   难堪无形之中独一份的闺蜜好像也注定走远。   终究她急急告辞。   回之后,在偌大的空荡枯坐着,不多时又痛哭一场。些天也在眼泪泡过来的。   她忽而没在怕当年对过爷叔嘴的老屋填鬼说,不怕什房子随人咽了气,只怕无穷尽的等待。好像明知阿公苏醒希望不大,也依旧#等待。   空等会掐灭人心上后一烛火。   哭累了,温童翻身在床头看妈妈的日记。   读封底那句电影台词的摘抄时,手机响了,是梁先洲来电。她尤为外,或者不妨说还带些惊喜。从一个地方狠心抽离出来,她的穷潇洒多少有装的成分,装着没所谓。实际上那些人除了温沪远都不怎问津她时,   温童诚然也失落挫败。   梁说:“希望没有唐突到你,只想问问近况,果不适的话可以不睬我。”   “没有,没有不适……”不确定对方是否知悉她的情况,温童答得很模棱,她说还,也礼尚往来了。   “那好。”   “小柴胡前几天发高烧了,万幸没大碍,只是送医诊各种地折腾死我了。”   梁先洲很会话术迂回,既然她报喜不报忧,也由她去。   好险被热牛奶烫到,温童落杯时眼眶一湿。她以笑盖哭,“我说什来着,是那句话,活着的东西都是很费功夫的。”   “你倒提醒我了,镰仓,还想去吗?”   像投石入心般地被戳到伤心处,温童没回答,推搪几句撂了电话。   然后二次跑神,她反复自证句话扎到自己的只是镰仓二字,而并非旁的事,   或人。   -   墨菲定律诚不我欺,温沪远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也许好聚好散还能在儿那挣个好父亲的名头,但没哪个头上顶梁的男人那傻。反复拉锯战未果,干脆腆着脸子过来。   有些话也是该说开的。   同样想的温童,遭没喂闭门羹。   只喂软钉子,“你来了也不济于事,我不会回去。”   “,别犯傻。我允许你冲动,但不建议你不计后果。”   后果?   温童在面前冷笑,“我倘若回去了能有好下场吗?但凡你有一星点为父母的良知,也不会有脸说种话。试问从我答应你回去的第一天起,你哪回真心当我是儿而不是一个拿来捞钱的工具?”   图穷总有匕见的那天。   她同摊牌了,是,其实也怪我傻。傻在看清你利强征茶馆叫我低头后,还天真地肖想你起码是爱我的,是有血缘羁绊在的。那之后的一次又一次,你把我派给赵聿生,把我安去苏河湾亲近们姐弟,你说东我不能往西,无数遍地傀儡我,你当我心没数吗?   不是的,是因为我总做梦回结束了下回你一定会良心发现。   妈妈说你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好到巴不得死后托生了还会选你。我信了些话,但是现在……   “我不信了。”   气头陡转而下的一句话,温童说得毫无波澜。温沪远一时慌了神,即刻垮下谈判的态度和口吻,对她晓以利害,“,留在,你当真捱得下去吗?且不论短期之内你会因为高额的住院费,因为无暇顾及新营生而受累,是往后五年,个坎你都不一定跨得过。认清眼前及时止损,   我也是会帮你渡难关的。”   说时试图靠近,温童一气之下掼了茶杯拦,“够了!”   她整个人,失望透顶到浑身发麻,“你自己听听你的话,还是烂到骨头的下作伪善!温沪远,你从来没从我的角度出发过,哪怕一秒一刻。   你走罢,算我求你……我认我们无缘父了,与其貌合神离地勒在一起,不两忘释怀。”   话说完,温童陡然掉下一颗眼泪,她由着它沾到嘴角上,随即拿笑破掉它。   温沪远一时心绪复杂,愣在那。末了,听到她平和地说:“我见过特别尽责的父母,过去也总执念着想拥有。错不在你,   只在我把份执念寄托在你头上。”   *   从杭州回沪的第二天晚上,赵聿生受聿然嘱托,她#去酒吧同生拍档应酬,若愚个包袱丢给了。   因为晚饭一道吃的,若愚也跟妈妈来了酒吧。赵聿生正巧下班顺路,索性绕过来把带离声色是非地。   其实说来好笑,一不顾惜羽毛的人,倒在约束下人时尤为双标地严苛。   从夹道一路寻目的地包厢,四下通黑,赵聿生隐约听到些熟耳动静。   定定神,辨清了,说话人是温乾,粗略判断像是和人生了口角。循声望过去,温乾也在不远处,男洗手间外头,搡人的同时拂了对方一记耳光。   “事跟老子没关系!你妈别来招我当背,我除了嘴欠告诉你她是谁,别的一概没参与。再犯贱老子叫人把你胳膊卸了!”   对方神志不清地号丧,“还不是你先激我的!”即刻又示弱央求,“温乾,温乾,做人不能样,见死不救伤阴骘的……”   赵聿生狐疑地曲曲眉,滑了好几次的火机干脆作罢,叼着烟寻过去。温乾见来,连忙息声顺带按住那人,转眼若无其事貌,“哟,赵老板,来玩呢?”   不理假客套,某人径直瞧那人一脸萎靡,心下了然,“近风声挺严,你还是别惹腥臊的好。”   “我可没碰的!”   “包庇同罪。”   莫名温乾听去话,头皮一紧。   饶是明白此“包庇”非彼“包庇”,还是骇得心脏直突突。赵聿生不准备久留,话完便抹身走,只是走开老远,   满腹的疑惑还在温乾那张古怪神情上。   接到若愚后,赵聿生驱车回白金府邸。   言语有时可以交心,有时可以憋死人。若愚兜了夜风良久,终于一鼓作气,问身旁扑克脸的人,实际上也想问好几天了。“那个,老赵,为什小温老师搬走了?”   一路畅通,某人突地一陡刹,唬得若愚心惊胆战。   倒是把问题无痕过站了。   车遇红灯暂停。赵聿生卸下领带丢去后座,身子挨近正副驾中央的时候,若愚还惶恐#讨打,徒然抬手一畏缩。   某人嗤,“草包德性。”   “嘿嘿,聊别的聊别的……我今天被雅思老师留下小灶啦,她表示实在不动,问我愿不愿从小班转去一对一。”   赵聿生觑,“哪时候你能不把坏消息带给我,我阿弥陀佛祖上积德了。”   又没脾气地指挥把雅思老师电话拨通,“#转赶紧趁早,我跟她谈。”   若愚依言照做,解锁的手机,又在划拉通讯录时突地歪了心思。偷摸贼笑后,若愚拨通并开免提,再一副坐等看戏的表情,看着赵聿生手指轻叩皮圈,也看着那通话界面迟迟才提示接通计数。   “……赵聿生?”   沉默那一声清曼的喊,   叫原无聊神游的人,   一怔。   ☆、-      “是你吗?”   方向盘随绿灯向左, 转向灯喀哒喀哒的节拍。   线路两头同时无言。半晌,赵聿生抢过手机,不无轻淡的口吻, “若愚拨错了。”   被判全责的若愚目视他徐徐卸下颜色的面庞, 玩笑心思顷刻消无。赵聿生一面斜眼给他下刀子,一面关闭免提、戴上蓝牙耳机。   若愚觉得#些无厘头, 你都赖我了, 说电话打错了,还不挂?   上海今夜阴转晴, 夜风像甩干过。   而南浔在换季之交的秋尾巴,大大小小的雨不得歇, 每天天才五点就灰蓝。温童坐在床头,腿上搭着旧毛毯, 她拿手琢姿,揪下一根懊糟线头时,才开口, “那就挂了。”   “嗯, 你挂罢。”   话不投机的占着线是一种浪费, 浪费时间、金钱还#情绪。温童没想对面应得这么不假思索, 不缓冲就陡然熄火,倒叫她一下顶的心绪又即刻打翻了……   虽然,她也不懂为什么这通来电会在她心激起层浪。   “或者你可以删一下我的号码,以防万一。”快刀斩乱麻地收尾,温童收线了。   手机电池过载, 余温烫烫地,燎了她手掌满怀。她还是拿起来刷微博玩游戏,躲离那些似是而非的思绪。   不是平面的二极管。她坚信感情#千百种, 每种都辩证地存在即合,自然也单纯始于躯体交流的欲望。先身是可以后心的。   她只是不想,不想承认面对赵聿生来电时会#些微不同于面对梁先洲的情绪。   更不想拿多一即会输的热情,来回馈这的寡淡。   从卧房窗口看外头天井的夜色,像黑缎子裁下来一块边角料,四四方方,已然废。瓦檐淅沥沥地滴水,下弦月栖在屋脊吻上,是夜不知还#多长。   温童干脆后脑靠墙,放空发呆。   上下眼皮终于打架的时候,手机二次响,   她惊梦般地醒神,低头,又是赵聿生。   -   若愚一脚踏门的瞬间#夜生活都规整了。   先上游戏房腐败一会儿,#找部电影佐夜宵,然后洗澡、背英语,上床安寝。想得不要太惬,偏就#冷手扼杀这份惬。   赵聿生冲完凉出来,发尾还挂着水,就恫吓他滚#房#。且明令禁止他出门,不得跨出半个大脚趾那种。   “很难想象,以后你会怎么带娃。嗯嗯,硬核式育嘛?那样其实不兴的,我们未成年的心灵是沙塔也是雪,一点风吹日晒、摔摔打打都架不住的。   唉……小小赵将来#的委屈受了。”若愚口吻同神情一道控诉他。   赵聿生正在剃须,闻言停手一声蔑笑,沾着乳化泡沫的刀,他拿来冰激臭小子的脸颊。   后者倒也不怕虎,反手#刀占为己#,且还#脸挤镜子,煞#介事地复刻某,问他,“是不是你们男都喜欢#自己意恋媚9费,然后出#哄骗小姑娘?”   又补言,“别说,这么一搞,你这狗是成个了!”   为了更打量赵聿生,他几乎怼上来。某搡开他,下手极为地嫌弃,“过火了啊李若愚,两天不抽皮肉发馊是吧?什么我就哄骗小姑娘,说话像放屁,成天晚不学无术,净跟坏的学。”   舅甥俩一贯胜似父子,一团和气偶尔起火,多了些寻常父子难得的知己感。若愚同他哼,“那么,我是跟谁学的呢?希望我这句话完,   你别打喷嚏哦!”   赵聿生单手撑水池台,失笑了,一#将他额发倒捋向后,“养了只会啃的四脚吞金兽。”   “总归你日后也要养的嘛!不如先用我试手。就是眼巴前看来,你快#我试成个事故了!”违心归违心,实际上,该懂的若愚都懂。   懂什么呢?   懂阿公对小舅舅的失格,而他爸对他的失格,冥冥之中匝成一个环。环之以没#缺口,那是赵聿生从中夯实着的,他在若愚身上替补李先生的空位,   一并让世上尽可少个赵聿生。   “难说,”某半真半假地玩趣,“难说我会不会在养之前就给你熬死。”   若愚脑回路很清奇,很以一份别样的思考角度说:“别悲观啊,阿公虽然负了你,但你挺#一个父亲的潜质的。只是尚在开发,未来可期!”   说时垫高些来拍他肩膀,“加油!年轻,我看超#准头的。”   这份少年老成还没扮齐全,他就被赵聿生赶回#房了。   一路上,还在喁喁地自己朝自己嘀咕,“养嘛,也不是不行,前提得先找个两心贴靠的。语文老师说家庭的根基和底色都必须是爱,要没爱,那就是空中楼阁。万丈高楼平地起,柴米油盐酱醋茶……   说起来,你久没带我#冲浪了。上遭约定的比赛什么时候兑现啊,别跳票成吗?你这什么都,除了老拿忙来搪塞。妈妈也是,是不是当一个的口癖变成‘我很忙’,   就是他成年的标志了?”   赵聿生在后头听了#,十足十地无奈又笑。   却终究没狠下心打断他天马行空。   若愚#房后,某下楼回客厅,懒散坐入沙发。   胳膊垂搭在扶手上,指间烟袅袅地吐雾。那尽头处堆积的灰条跌下来,被穿堂的潮风拂四下时,他突地回神坐起,   目光和手一起#够茶几上的手机。   -   开场是温童起的头,在对面隐约的抽烟吐纳声,“不是说让你#我删了?”   良久,赵聿生似笑非笑与她,“祸害遗千年。”   “……你在说我是祸害?!”她还是这样。饶是终日茶饭不思地愁苦,但本性难移,一点即着的炮仗精。   外面风雨很,也埋不过那头赵聿生像是翻了个身,发丝与布料O@的动静。然后他一如#时在欢愉之后与她夜话的口吻,“难道你想当?那就没法在我手机长命了。”   温童难以消受地红了脸,“变态。”   息声后,两边不约而同地延时沉默。   足足沉默了几钟,感官或许更长,乃至够赵聿生不缓不慢地脱掉上衣,舒坦闲散地仰躺在沙发。温童听#那一番阵仗,问他,“你在做什么?”   对面卖关子,“要不然#摄像头打开?”   “……”   “要打吗?”   “我发现了,你这真是一点下限也无。”   赵聿生在她耳边笑,沉沉哑哑地,又远开些连咳了几声。无妨,他给余烟呛气管了。   温童像明他为什么咳,嘴边的婆妈关怀却气地按回#,改成,“公司这些天的运还照常吗?”其实也才不过一周,说得像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挺的啊,地球少了谁都照常转。”   谁知是这句话招温童了还是她泪腺本就过敏,闻言她冷不丁鼻腔一酸,手上杯子的水面本来无波,由她徒然掉下的眼泪晕开涟漪。   赵聿生复点一根烟,咬在嘴,和天花板面面相觑状,平和的口吻,“我知道世间至痛不过失#至亲,在困境也会尤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但也得学会在苦找乐子,说句你不高兴听的,这件事也是促成你下决心回#的跳板契机,你终于不消给自己找各种口实托词,说走就走……   总归像你自己说的,#朝一日你必然会走。”   温童悄默声徒手揩泪,是的,#什么值她难过的呢?顶天就是阿公虽活即死,是未来会#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会经济受累。   可她回来了,回谓的命定归宿。   奇怪的是她明志中心归根了南浔,却总像和上海藕断丝连地瓜葛。   某休声等她应言,没成想那头一声难抑的哭腔。他蹙眉一愣,嗓音略低了低,“说中听话你不爱听,说现实些你又哭,”顿了顿他轻叹,“怪难对付的……”   温童不想他了,“我跟你说得着嘛!你一点也不共情别。”   她眼泪簌簌地,溃破了整张形容,不多时听赵聿生道,“我十七岁那年母亲过世的,以你说我不共情你?”   温童即刻恍神噎语,点为止地打住了。   各都#难念经,只是关起门来不尽言于罢了。生酸甜苦辣辛,基底本就是无糖的。   她就这么跑神良久,怎么也缓不回来,赵聿生叩叩手机屏幕,唤醒了她,“说些伤心之外的,肇事司机找了吗?”   温童仍#些痴怔,她以为他浑不晓得她的事的,“没#……因为事发地点没#监控录像。苗苗尽管清醒但当时轻微脑震荡了,很多细枝末节也记不得了。实际上我也不愿逼迫她反刍那份痛苦。   追查或许查,但那些个警察不是多上心的样子。”   “没#权位加持,没#脉疏通,你用什么叫为你上心?”   他的话尽管难听极了,也是鞭辟入的,“全国每年多少桩交通事故、受骗失窃,舆情影响力不够大,金额损失不高达一定程度,警察也就两只手一个铐子,全部管是顾不过来的。”   温童没忍住示弱言语,声线哀戚战栗,“那我要怎么办……”   头来,她的情绪崩盘了,也没谓当他的面怎么个难堪,“赵聿生,你这虽然恶心讨厌,但歹你肯听我说话。几天了,我在老宅一个讲话的对象都无,哪怕是鬼是阿猫阿狗呢?   我阿公住的病房隔壁,#一对儿女伺候植物的老父亲十多年了。   对于他们来说,最诛心的或许都并非否盼醒,而是他们乏了倦了厌弃了你知道嘛?那天大女儿偷摸跟我说,实在不怪她冷血无情,她巴不得父亲死了算了,恨不得亲手拔掉呼吸机,承担什么后她都接受……   只要结束这种痛苦。”   描述相近的场景,历历在目。赵聿生摘下烟,揉揉太阳穴,“这种关键时刻,就尽量少和处境相似的接触,也不要听他们倾诉来四面楚歌地给自己加剧焦虑。不是活受罪吗?你自己都捉襟见肘了,还管别瓦上霜。”   一语击心的话狙中她了,温童眼泪更汹涌。哭无法出声,于是仓皇地中止电话。   半晌缓和后,了些许。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拨过#,对面倒是不高兴接了,在响最末一声拒接。   温童觉得这顶神经质的,可依然#话没尽兴,以才一遍遍地拨,而赵聿生一遍遍地驳。   终究她不伺候了,   那头又打来,接通瞬间尤为轻蔑的口吻,“挂电话过家家似的,玩吗?!”   温童续续地抽噎,“我没#想玩,就是还#话没说全的!你#点耐心行不行啊?”   赵聿生停顿,二次出声时语气转晴许多,“说。”   “你别打来了。”   翻来覆#,只这一句。某着实气不打一处来,撂下一句“谁稀得打给你”就掐了电话。手机闷咚掼#沙发对面,他双手搁#脑下假寐状。   没一会儿,又坐起来,翻出老友的号码拨过#,“老孙,在值班吗?……又冒昧叨扰你了,   南浔一周前的肇事逃逸案了解吗?”   ☆、-   两天后, 在医药花销的高压之下,温童决定找工。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想可#等, 体不能。阿公是与她攒了不少体己钱, 但没个长远的经济来源迟早一喝西北风。   给阿公打点好护工,温童#全部功夫放在招聘信息上, 也拜托了些同学, 你们更了解南浔今年的就业市场,有空帮我留意下, 不一定非要百百对口,交五险一金, 待遇还凑合就行。回头请你们吃饭。   也是这时才知,好些人知晓了她的情况。   可悲是南浔太小, 坏事总是行千里。   关关难过关关过。   有人这么安抚完她,漏嘴,问你边怎也没个人陪着。   潜台词的是向程, 温童门清得很, 不吃心笑了笑, 答我又不是他的附属品, 准确来,我谁的附属品也不是。   我只是我……   温,童。   在简历投递栏里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咖啡馆外雨更大了些。这场雨拦了温童的腿脚,也像一盆豆子搅乱上的奔波, 让湿漉漉行人仓皇难走。   她基本已经敲定两家用人。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许多证件资料都还留在上海,得取过来, 而她是半点不肯穷骨气回去的。   三四盘算后,温童拨响聿然的号码,意外对很快接了,场白也是她一贯的做派:   难得还记得我哦?   阴阳归阴阳,聿然实顶计较温童不告而别,“彼此住对过的人,我当你是朋友的,有什么难处不还闷在肠子里发酵嘛?”   温童失笑,“好的,现在就有难处找你。”   三言两语交代完,她庆幸聿然爽快答应,将将要言谢,对面抢白,“所#,真不打算回来了?”   “……不回了。”   “如果我是你,整顿好心情还是一条好汉。   人家就请人陪着留在南浔,或者你要带上也行,上海的医疗条件还放心些。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得保住金钥匙和金碗,钱啊姑娘!有钱就能给你阿公请专家会诊,请精英律师告不死那个宗桑的,晓得伐?讲真你是现在急坏脑子了,我劝你冷静掂量一下,有钱万事圆。”   温童良久才应,“可你总归不是我。”   “……”   对温童的执迷不悟,那头赵聿然放弃治疗,纯粹是夏虫不可语冰。   大抵格局相去甚远吧。实她起初从赵聿生嘴里旁敲侧击出温童的动向时,心里就这般想法了,没钱路是走不通的。   彼时对赵聿生也是这么的,“那还不抓紧劝她回来,耽搁在那里顶什么用?”   没成想某人也不和她一般解,“她阿公才出车祸,植物人,她唯一的亲人,你叫她撂下他回来?”   聿然是即便生母过世也能迅速重启的人,不是寡情,是她觉得生离死别怎么悲戚,也该痛定过,好生活着。为了木已成舟的事搭上自己不值当。   赵聿生听去只蔑笑,“你要知,除了痛定过,还有痛定痛这个词。”   有的人感情重到时时勒住自己,   她只会反复扎回痛楚里去。   听去他刻板印象,聿然仅仅赞同三,剩下的之所#反对是她直觉某人确实不情愿温童回来。   “你是不是嫌她绊脚?”   到底她活了快半辈子,眼睛雪亮,很多事实不消拨她早#破。好几回聿然清早在库发现他的车,而他前晚又明不曾造访她时,心里十成十就了悟了。   了悟他人在哪,#及更深的晦涩。   “我话得歹些,就这么个才社会门的小姑娘,你招她,胸口揣的能是真心吗?要么是对她起了浅尝辄止的好感,   要么就是拿她当温沪远的七寸。眼下你这么不待她回来,还不是为你发现,踢的不是七寸而是铁板。”   姐弟二人心领会对视,聿然,“过去她没来,你在公司里的各种钻营、机关算尽,几乎没有拦路虎我没错吧?有你也不打紧,反正手黑一黑就行。   殊不知就半路出个温童,你本来都听牌了,她截胡你了,而这飞来横祸将好间接帮你解决她了。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不高兴她回来究竟是怕二次触礁,   还是亲自解决她你下不了手?”   被问住的人当时正巧在饮酒,半杯苏威,他仰首直管底,末了嚼着冰块,一脸难定阴晴瞧她。   聿然洞若观火貌,“我想,你起恻隐之心了。恻隐到愿意相信温童的无辜,既然她不是一路人,只是被温沪远设陷到前的砖块,你就拣起来丢掉而非赶尽杀绝。”   “事实上我也相信她没有杀伤力,”聿然耸肩,“除了对螃蟹。”   赵聿生全程不介入一句话,最后才冷哼,“没半个字在理。”   “是吗?”聿然反问。   某人靠上沙发,架起腿#及倨傲态度,“我犯不着收拾她。”   “……那眼下正好,借力使力,你一轻了。”   到此二人算是不欢而散。   赵聿生去时带上门那一声砰的动静,波及了餐桌上水培睡莲的瓷碗,简直震天价响。   *   收到聿然拍的快递单号,温童的盼头有了根基。   是始在找工之余,常往受理案件的交管部跑腿。平头百姓维个权就是难上加难,但也不能噎废食,她索性脸皮放厚些,打心理仗。   每天问个两三遍有新斩获了嘛。   甚至亲自#事故点两头发散,沿街求情路边商铺提供门口监控,饶是这不合规矩。   连日烦忧叫她清减了许多,这天度寻上门,那值班交警乃至一眼没认出她。   “不了让你回家安心等,偏不信。”   “我也安心不了啊……”温童坐在会客沙发上,双手捧杯温吞水,将将欲下文,一位便服打扮的男人叩响门,   径直入里,朝那值班交警,“古镇边上那桩逃逸案,为什么押着不给办?”   “孙队……”值班交警用眼色暗示对休声。   温童却听出些猫腻,急急起抢嘴,更像是质问,“押着不给办是什么意?”   孙警官略微迟疑了下,即刻推理出她约莫是当事人家属,将她借出去话。   走廊里二人简短认识后,孙突问她,“你和赵聿生熟人吗?”   温童一时被问倒了,忸怩且舌头打结,“请问为什么这么问?”   “哦没什么,只是本来我不辖管这边的,是受赵聿生所托才帮忙盯一盯案子的。”   她瞬间恍惚错愕。被对面人叫回后,不知是一时口快还是起了精刮心的缘故,温童应言,“聿生啊……”   顿了顿,孙警官浮眉,她才一副口误纠错的口吻,“抱歉,只是曾经在赵总手下供职过罢了,他算我前直属板。”   对面人#破不破的情,笑了笑,明白。   紧接着温童从他口中得知,肇事者他们在追缉,只不过有些棘手。前几天上头递下来一条口信,暂且不给查了,放一放。   话至此孙警官拆封手里的牛皮文件袋,抽出张监控照片,属事发之后离车祸点两条街的十字路口。饶是模糊也依稀辨得,里头有辆白色大众的残影,   无视红灯且超了速。   温童惊呼指认,“我认得这辆车!”   那次湖州竞标前夕,就是它跟车的。即便#不清牌照所#无法对上号,但她莫名有种第六感的笃定。   “我也是觉得这辆车眼熟,就留了心,也狐疑得很。技术清晰牌照,它的确就是跟过你们板的那辆。兴许这两件事全无渊源,可我毕竟得有查案的警惕,所#,还是先不对它排除嫌疑。”孙警官坚决澄清他不是在画饼。   温童点点头,“我明白的,感谢你肯透露给我。虽然我也不敢确定,可没准是走投无路了吧,到只猫就觉得它一定是虎。”   “不客气。”对表示规定之外的更多信息,恕他姑且还不能外泄过多。   温童理解,临了又是没个停谢。   孙警官随即不无世故的嘴脸,“不客气,也是#在聿生的面子上。”   一句话臊白得温童无比难为情。   -   将近十一月中旬,这天呵气雾,已然有了入冬的自觉。孙警官出门走上代步车,要发动前给赵聿生去电。   后者才#自己从一场冗长会议上择出来,闭门谢客躺在沙发上歇。冷不丁接通电话,冲对面没好气。   “我基本上算是尽力了,能帮的帮到位,实在爱莫能助的也就抱歉了。跟你知会过的线索,我也原封不动对那姑娘了遍。她也是会磨人,我听连着好几天不得歇赖过来不走。刚刚还不住嘱托我,”   孙学舌温童的口吻,“可#的话还是拜托了,有新消息也请务必通知我……您辛苦了!回头我会好生答谢您的。”   尤为荒腔走板的一段模仿,膈应到某人了,立时刺激回他大半的意识,“好好话!学个头啊学。”   孙在那头怪调,“哟,是我哪个字,还是被模仿的对象招你不痛快了?”   赵聿生曲曲眉,“什么呢你?”   “别#为我不晓得,那姑娘可比你敢敢当……”   对面一副托大的语气倒叫他生了反骨,赵聿生定坐起,“她同你了什么?”   “还能什么,我只是寻常好奇她和你的关系,随提了一嘴。她倒是个人精,假装嘴瓢称呼你一声‘聿生’,又连忙#自己择干净。哼,装,#为我同她一般大啊……”   听去那头一番话,赵聿生在这边良久不声,更像是陷入了考。半晌,他低头让嘴里烟去凑打着的火,不禁失笑,   “学到点皮毛就卖弄……”   结束和孙的通话后,赵聿生等烟烧到底,揿灭了它,整理停当出门。   没走几步,想起些什么,他无由嘴角推丝笑意,像风里云烟般拢也拢不住。   ☆、-   赵聿生隐约咂摸#些蹊跷来, 就在是日傍晚,拉开柜子瞧见其中腕表的时候,想到那夜会所同温童口角的二世祖。   怪之后那日他接若愚心切, 着急忙慌地, 竟没发觉和温乾撕扯的人,   与那二世祖是同一#。   加之白色众现身在案发地附近, 抽丝剥茧, 草蛇灰线串联起来,赵聿生很难不起疑心。   贸贸联络温乾又慌打草惊蛇, 他于是借故找上孟仲言。   幸就幸在后者正巧在副董家里,国安基金净值暴涨, 温沪东坐收渔翁利,在家做东下帖子, 孟就在受邀之列。   赵孟二人一回合通话时,某人了解家宴首末后,由于没#正经由头和名,   表示不便叨扰了。   在办公室独自盘算半#钟头, 临关闸前溪顺路问他怎么还不走。   赵聿生随口搪塞句, 又忽地唤住她, “你去给孟总递#信,旁的一概别说,只问他国安基金暴涨是不是因为巨额赎回,长期定投的收益率在多少?我想要内部消息,他听了自会懂的。”   恍了恍神, 溪莞尔应下告退。   不多时,果孟仲言回拨过来,开口即问他, “有想法?要定投吗?”   某人磕磕烟灰,且笑,“债券型的没投过,怕风险。只是富贵险中求,倒是有些心动的。”   对面息片刻,再就应言,“过来吧,我们详谈。”   “过去哪#?”   “别他妈跟我装!来副董家。”   撂下电话,赵聿生即刻捞起西装去,秒不耽搁地下到地库。   饶是发动车子前一刻还在想,他只身前去温沪东家的事,入了别人口舌,风言风语地一传开,到温沪远那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没在怕的,往往好东西就埋在灯下,   而灯下总是黑的。   *   温沪东名下这幢洋楼是随从父亲发迹后,挣得的第一桶金。   彼时乔迁来,门头上“家和万事兴”五#张派字,是温肇丰亲笔题的。   可想而知老父亲手里的秤杆偏向哪里,只不过这些年人老了,不高兴厘家务账了,才对外称一碗水端平。就此温沪远旧意难平正常,   夜长梦多更是再正常不过。   已入夜的玫瑰园,朗月清,亮着方圆百里最亮的灯火。   笙箫里赵聿生怀抱一只周转箱,里头十瓶上乘的日威,他转交给帮佣之际,斜前方温乾招呼:“是多礼,来的是酒宴还带什么酒?”   后者就站在一伙男女中央。赵聿生目光从他面上掠过,颔首问候他连带着不远处的温沪东。   “赵老板,上次那件事过了趟了,就不好再提了……”二人一面往里去,温乾矮低着音同他打商量。   “什么事?”赵聿生状似无解,领过一杯酒,边饮边人畜无害地笑。   “……我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听不懂,我当真记不得了。要不温公子细细拨一下?”   一拳抡到软棉花,温乾恼火得狼狈窘迫状。那头,温沪东叫#子过去,养#除了防老还有在外人面前居功自傲的用场。   赵聿生方要伺机寻孟仲言,念曹操曹操到,“你过来的事,温董晓得吗?”孟从右后方赶上他。   “你问这话,不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同温沪东隔空会会目光,赵孟一往避人耳目处去。孟仲言笑说我问的是你,我自己不打紧的,本来苏南就名义上隶属冠力,底子算温沪东的根据地了,“倒是你,越反骨越往温沪远的黑名单里栽。”   “栽就栽呗。”   远开觥筹的清幽晦暗里,某人一嗤笑尤为地醒耳。孟仲言投他一眼,会心而笑,原本要说什么,被面前人无缝抢拍,“温童外公#车祸的事,你知不知情?”   孟闻言略迟疑了下,头承认,“温沪远这阵子都急疯了,我岂能不知?这事是难办,老说孝子守病榻是人之常情,可她要这么一走,温沪远这头又落回下风了。他哪里能甘心?”   “我眼下不关注这#,”某人打断他,紧紧目光瞧入他眼底,“我就想问,这温乾对此事的反应。”   孟仲言垂首又抬头,一脸错愕貌,“他?为什么问他?你还不知吗,这小杨修不稀得幸灾乐祸的,温童在不在都不妨碍他的。”   “除此之外,没旁余的反应了?”   眼见着孟不无隐瞒的表情,赵聿生诱供的口吻,“比方说,他会不会本就同这次车祸有干系?”   “不知,不清楚。”   对面人应得坦荡,即便有两秒卡壳,某人低头#一口烟,还是作罢,   没旁的发落了。   半晌,玫瑰园过来一人代主家请赵聿生过去。   后者应邀陪温沪东打了良久机锋,不外乎老生常谈的是否有心愿意随他谋事的话题。对此赵聿生不表态不过心,权当与他排练话术了。   临了,宴席作散时,赵聿生同温乾话别,递#手来同对方握手。又低眉俯首地,凑去他耳边念了一串车牌号。后者原是醉醺醺的酣脸上,即刻闪过一丝惊惶之色。   “那件事我其记得,”某人气息还没从他耳边移开,“只是学你一问三不知。但是你要明白一#理……”   “帮痈是会引火自焚的。”   *   求职的展很快,温童收到一家可观的,对方请她周一去面试。   江南乎无春无秋。从十月到十一月,秋冬之交眨眼得极为短促,像似老随随便便的一#翻身。   温童#门前捂得严严的,西装套裙外搭一件牛角扣衣,倒是不显得过瘦了。还是在北风迎面时打了一记喷嚏。   这记喷嚏还打来了孙警官的电话。   那二人作别,孙主动留她联系方式的,说是日后有便于通气。前后警方态度的差地别,叫温童十足十领略到人脉的价值。   “温小姐你好,请问今晚有空吗?我在铃兰酒楼你,有要事详谈。”对方好不客套的口吻,   温童一门心思想案件告破,就应下了。   可幸面试很顺利,用人方满意她的斐表现,更中意简历上超#年纪的丰富履历。   对方新奇地问她,在冠力供职过,那为后来不干了?   从申城剥离#来,公司或者说赵聿生给足了她面子,系统是按她辞职录入的。温童想了想,底气十足地回答,感谢冠力给她的一切,但有回家乡贡献的抱负。   小地方是顶吃这套说辞的。对方知会她回家听候回复,全程不曾有过负面的颜色。   从公司楼#来,温童连日来的丧气终于好了些许。   先去医院看了看阿公,再去洗手间特为洗淡面上的通勤妆,把口红揩得净光净,只搽半层唇膏,她前去赴约孙警官了。   铃兰酒楼做的早茶包办宴会的生意。其一路走来,装潢布局同世味楼差不离,都是一样的评弹给食客助兴的仿古做派。   温童有想过扩茶楼营生,当下一瞧更是灵感爆棚。只不过还有一丝顾虑阿公的主张,多少子女在前人阖眼后辜负了他们,她不想这样,   更况阿公还没真正阖眼。   堂倌一径领她到目的包厢,温童朝对方谢。正要把那窄窄的门缝推开,   走廊那头亮堂堂的灯光下,四下幢幢的人影里,徐徐恍惚间,有人从雕花的底色里走来,到她跟前身影才全显著:   煤灰衬衫打底,配开司米墨黑领带,袖口散漫卷着,   槛窗捎入的风没凉到他胳膊,凉到温童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温童一#寒噤,即刻掉头就走。   身后人#截停她,“回来!”   她仍是没耳听,兵荒马乱地闷头朝前冲,心头一盘好心情像冷不丁撞落的装饰花瓶一样,触地开花。温童惶惶同堂倌商议赔偿之际,赵聿生从后方快步到她近旁,“看见没,花瓶都看不下去要拦你了?”   又与那堂倌,“先去柜台挂到月圆厅的账上,我会处理。”   说完不理对方应承,Y住温童手腕,把她往来处Y,往将将冤家路窄的地方赶。   “赵聿生!你松开!”二人互角力之间,温童的手包掼了#底朝,里头林林总总跌#来一#收纳柜。她救回自己的手,蹲身仓皇去拣。   赵聿生旁观半晌,叹了口气,弯膝低下去帮忙。   她头低着,他瞧不太清她形容,只觉得整#人煞白的,浑无血色可言。像是一口被他呵#来的气,稀薄不成形,不提防秒就会消无。   某人再看她手里珍若拱璧的求职简历,兀自一笑,“要另起炉灶了?”   “不坐吃死吗?”   二人不成体统地挡着,拦了店主生财。赵聿生索性一把抓起地上零碎归手包里,连人带包地拽去廊墙边上,二人站定后,他再说回将才的下文,   “那么,面试聊起前直属老板时怎么称呼我的?”   起初温童还没吃透他的拿问,一心只在手包里,更在这场对付不及的逢上。   她捋捋毛躁头发,呼吸毫无章法地,再去看面前某人,那句话就突地像茶煮#了真味。   温童臊得耳根一红,受挫低语,“这#孙警官,嘴里攒不住一句话……”   “嗯,又把锅推别人背上了,”赵聿生低头找她目光,“我名字被借来滥用的锅,我要找谁?”   温童逃他追视,“用一次不伤你根毛发呀!”   某人些微泼蛮难缠的口吻,“是这样没错,但你把我姓氏摘了,我本人听到后体感像是衣服被扒了。”   “谁要扒你衣服!”   “你说是谁?”   温童一时难为情在那里,不管他手里包,就要走。   岂料身后人二次唤停她,“温童!”   “你就不动脑筋想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童开溜之心突突地,无奈他每#字都仿佛纤绳能勒得住她。“你托了我的人情,我就亲自来南浔还给老孙,”他人连同嗓音步步靠近,   “此外呢?此外为什么老孙会突请你赴宴?”   温童没来得及张口,赵聿生就绕到眼前,迫她迎视他目光,再开口时语调和煦些许,“你又不是才十八,一世故弯弯绕都不懂。”   良久,她赌气回驳,“你不是求之不得我不回去吗?”际上,她笃定他这么想。   “我在你眼里,除了算盘上的一粒珠子,起欲.火了就拿来浇自己的一盆水,还有什么用场?这一遭你肯帮我,全因为一时共情或者之前多少处#来的情罢了。   要么就是,这事兴许和那辆白色众挂钩,在你角度你想查清楚而已。”   温童一股脑话完,倒是说噎了赵聿生。他身子直挺挺地,单手抄在兜里,许久才傲漫冷下脸,   “什么旧账新仇都记得那么清,对你哪怕再明显不过的好都看不着。”   温童闻言一怔,回神间低低地咕啜,“你对很多人好,对我这份我不太敢消受。”   “那还借我的名字?”   “……”   二人迟迟僵持着,你不投诚我不示弱。   赵聿生始终觑着她,温童由他盯红了脸,埋首想顺回手包,他偏把手挪去她够不着处。后在她急急从他胸前追过去时,低头在她颈边:“你阿公#车祸的事,十有八.九和温乾有关。”   温童一#恍神,还是把手包夺了回来。   “什么意思?”   “具体的暂时搞不拎清……”走廊里人来人往,灯光定在赵聿生面上,他突地肃穆住形容,“你要想了解清楚就自己#动。”   一句话在温童心底激起千层浪,她被他说愣在那里。随后抄起手包不打算留,赵聿生不拦她,只是临别前追加了一句,   “你讨厌我,那就让我刮目看。”   *   囫囵一周过去,万事仍定格在温童离沪后的原状。   甚至,众人的工作生活递得快要当她没来过了,各人有各人的生计要烦神,连蒋宗旭忙碌得空时,不怎么再往她工位神了。   悲喜起落具体到一#人头上,或是一座山。而到旁人嘴里,   不过一口热。   上午的例会上,研发部被赵聿生打了#措手不及。某人有意开打印机技术,在座诸位都门清他这一遭,算是和铭星正式开杠了。   提案昨将将递去董事会,八字还没一撇,研发部没敢轻易接。赵聿生说得口干舌燥的,视线下意识找向溪处,后者不巧#去打印图表了。   他有些光火地叩叩桌案,“没#人看茶?我今心情还可以,但不代表我不会骂人的。”   立时惶恐起一片,结果,又给门口来人按住在原地。   赵聿生顺着去看……晨午才高照的早冬暖阳,尽数打到来人一身咖色西装上,散发像笔墨在上头,她目光把众人扫了#遍,再淡淡来到他这里,   手里一壶茶,   还是热的,   袅袅散着雾。   ☆、-   赵聿生抛向温童目光明显空了拍子, 两三秒,随后无痕收回来。   人往靠背上一贴,也不发号施令, 就紧着气氛真空下去。   在座无不错愕意外, 这打得一手好突袭。有人甚至心底唏嘘,到底是世袭关系户, 能把公司当菜园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要搁寻常事寻常人, 某人老早把保安轰炸过来了。   全场微妙骚动里,独孙泠门清且镇定地, 在赵温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看桌案上赵某人逐渐不安分指尖, 也看温童欲进又退心思。   末了她莞尔,安抚诸位稍安勿躁。   谁知道呢?她想, 有人隔岸观火,   也有是人心如雨浇。   温童为难在那里,也有一瞬间反省自己太过冒进。终究还是紧紧牙关, 去到赵聿生边上, 悬起壶为杯子看茶。   她没敢瞧他面上怎么个颜色。谁知跑神导致手抖, 好险弄泼茶汤时候, 有人伸手稳住壶嘴,再就低声问,更像是读她的心,“在想什么?”   “……”   “小差开得茶都倒不好。什么人事那么重要,占了脑子?”   温童徒然臊得眼观鼻鼻观心, 落下茶壶,要开口之际,   “休会十分钟。”赵聿生发令完, 即刻起身往外走,没几步又踅她处,抄兜站到她身前,规规整整地唤声“温童”,   “有话跟说。”   随他快步进到总经办,温童入里瞬间忘了关门。即刻赵聿生就回头,好像早已料准般地站定,隔空盯她,“门带上。”   “我不带,没长手。”   她傲慢回呛,着实笑到了某人,更下了面子。二人面面相觑片刻,终究他移步过去,单手推阖门,再来她面前,低头含笑戏谑,“是不是快过年了,   某些炮仗憋不住要精了?”   “是呀,最好在你身上炸掉。”温童低低怼一句。   话完良久,赵聿生突地笑出声,开怀地,发自肺腑地。嗓音以及声波就共振在她头顶,又息声,一本正经发问,“想炸我身上哪里?”   温童噎语这半分钟里,面前人就再次矮下眉眼来,低过她视线,试探她此刻的情绪。   彼此目光触了又离,一刻闪躲一刻又交际。   “为什么冷不丁跑来?”终于赵聿生先开口,敛尽一切混不吝,只是视线仍与她持平,说话时温童的脸颊能感受气息的拂弄。   其实她并不排斥他这样,相比而言倒挺喜欢,身高上风总给居高临下优势,而这样会叫温童觉得们在平等地相与。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需要更多财力维系今后的生存,也需要搞清楚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市侩就市侩吧,诚实地面对贪念现实,这不可耻……”三言两语地一笔带过,个中晦涩挣扎只有她自个知晓。   赵聿生抢白,“不必每次都急着向外人证明什么,证明动机和行为自不自洽。既然选择了,就放手去做。”   难得地,能从这里听来一句忠告,且不逆耳。   温童略微怔了怔,颔首“嗯”一声。随即抬眸会上,赵聿生眼睑始终垂着,她瞧不清其中眼神,从而也不由焦虑,才明白自己每回畏畏缩缩有多耗人心神。   “温董知道来吗?”问出口也大体清楚答案,知道话上头老早下通知了。   “还没和通气。”   “信心挺足啊,就这么也敢回来,不怕被撵走。”   无从应言,温童抻开嘴角笑了笑。   事实上她更觉得难为情是,这么一个上百来人大营盘,她准备来的念头初初冒头时,没想过直接找温沪远,也没想过拿血缘押注,竟是想着借助赵聿生。   什么时候起她对他有了本能的托附,心里饶是抵触,   思想行动却总在反向走。   “也对,没人有胆子撵你。”赵聿生撤去桌边,要燃烟之际又想起当初完善有她一份力,终究熄掉火,把烟架到耳廓上。   温童脱口而出,“在戒烟?”   “戒不掉,”冲她兀自一笑,淡薄口吻,“只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炮仗在面前更要当心。”   “……”   话题急急收梢,温童临去前还是没忍住多嘴,纯粹想讨个痛快地问他,“我这一来,是不是再次往眼皮里揉沙子了?”   二人隔着两步半空间,不进也不退。赵聿生抱着胸,舌头在这句话上绊了一跤,好半晌才看着她眼睛作答,“不这沙子都硌在里头,   我也难得揉掉。”   -   折会议室,赵聿生以最利索速度结会。   一行人踩着纭纭议论作散。何溪即便中途缺席,眼下也差不离知晓了大概,留下善后归拢文件的时候,她问孙泠,“赵总是怎么个反应?”   “还能怎么反应,难不把人逐出去?”   低着头,冷戚一声笑在何溪垂发里传出,“这两个人没点什么我才不信。照说温董安插女儿到赵总手下私货意图,个比干心窍能不懂?好容易眼中钉、肉中刺没了,买十挂鞭炮都不够放的。现在温童复活横跳,赵总倒姑息由她去了。   到底是男人怎么个精刮,都难逃温柔乡英雄冢。”   孙泠一直淡淡的疏离貌,不置可否,只模棱回应,“不是什么人都像你一样,那么沉不住气。”   “也是,”何溪半偏头,刻薄她,“我是人生没经过大悲大喜,心肠浅攒不住事,但又何尝不好?过得快活就够了,什么婚姻子女都保不了我。谁死了谁又不要我了,眼泪留着自己洗脚也不为他们哭。”   “非要以揭人伤疤为乐子吗?”   孙泠陡然截停何溪。过去二人鲜少这般不对付,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味,没人拎得清,倒是有句话十足十地在理:   这上最不体恤女人的就是女人。   孙泠投一眼何溪指根的戒痕,只笑,“都说男人喜欢救风尘,有女人也不风尘,偏一味地作践自己。怕就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跪舔心态,那当真是‘救’吗?而当真又要还报吗?”   孙泠几乎不曾如此尖酸过。何溪一时恼羞到无言,眼眶闷红了,着实想拿文件夹掼对方,然而可悲在她不否认孙每个字,乃至不消对方说,   她也有那份自知之明。   彼此暗中角力之际,门外来人帮忙清场了,二人同时见好就收。   *   是夜天清月圆,温童归家收捡好陈设,温沪远才姗姗来迟也。   二人一个拘束坐在沙发里,一个通身睡衣地站在茶几边上。这里隔音实在不好,夜阑人静、灯火万家时分,邻居家一团和气谈笑能直接传导过来。   温童看过许多刻画家庭争战伦理大剧,也发现它们时常有个共同点,一地鸡毛十盆狗血地淋洒下去,终究都无法免俗地大小团圆,握手言。   中国人作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圆满的传统意义好像都逃不开解。彼时她对此有多疑惑,   眼下也就多难同父亲解。   从而开局就亮明立场,“我来是为了我自己。   一则想查清楚,阿公的车祸究竟温乾有什么瓜葛,这事除了我亲力亲为,指望旁人都不济。   二则阿公现在这个情况,我也正急需用钱。留在南浔从零起步很不现实,索性回到这里,该我我凭己力争取,不该我绝不多贪一文。”   “希望我做什么,我只要掂量清楚利害关系,在我角度也可取,我会做。除此之外,请你别过多干涉我,我们说好听些是半路父女,说白些,只是契约上到期解散的甲乙方。”   到此,温沪远嘁叹一声,也并不煽情地剖白与她,“我只能说,尽力把这辈子欠母亲的账,归还到你头上。”   白檀香薰里,温童听去话直笑,“挺好。那我也不计较认为只欠我妈妈,反倒庆幸,还晓得债务就是要肃清。”   她就像个讨债者,在连本带利地追究温沪远。   以前温童抵触这种相似点,如今,这么想反倒轻巧些。   早冬的夜尤为凉,窗外有风哨声。没几天要到十一月下旬,温童有感而发,“妈妈忌日快到了。”   “生日……”   “为了尊重妈妈,我几乎每年都早一天庆生,不管农历阳历。”早一天庆祝她生,迟一天哀悼妈妈死。如此错开来,仿佛她们曾经相遇过一天。   而不是她在这头心脏砰砰地,   那边妈妈在除颤仪下,心率停歇一条直线。   闻言温沪远二次沉默。   她的情绪无比稳当,稳到他没得露尾巴,露分毫表面痛心实则窃喜痕迹。   不论二人今后以什么角色牵连下去,她回来了,于他而言总归不蚀本。生意人掂斤播两太久,连亲情都是能掰碎开来,一块钱两块钱计算。   饶是如此,温沪远也意外女儿归来后,浑然不同往日的寡淡感。   意外到他临去前,三步一头时,心底还空落落地。   那个瘦怯身影只是无悲无喜地站在那里,被茶色灯光投去墙上,始终漠然状。仿佛失却了情绪化能力,再不骄纵取闹,也再不给一次扮演慈父的机会。   在生意校场上浸淫那么多年,人心笼络各种计算,在儿女天伦上,也好像注定递白卷。   *   周二上午,系统重新录库温童资料。   一切照旧,仍是销售二部内勤,直属于孙泠。即便手脚要吃紧些,但人情上该花的钱不能省,她复位后请办公室同僚喝咖啡。人手一杯,一视同仁。   温童在欢迎仪式前三度深鞠躬,拜托大家,多多照拂多多提点她。   之后在打印机边上等出纸时候,梁先洲终于和她说上话,“突然回来,有失远迎。还没给正式接风过。”   又说,她看上去同之前不太一样。   温童好奇,“哪里不一样?”   “以前穿套装有种故意的老,现在少了些违感。”   “那当然。以前穿新衣服连价牌都不敢剪,贴身捂着,生怕哪天梦醒了,有人要完璧收回。”   温童自嘲地笑。梁先洲看在眼里,靠打印机贴站着,认真应答,“所以,现在相信这不是梦?”   “不,它还是梦。只是我醒过一,发现没什么可失去的。”   梁先洲听去,自觉地保持缄默。   正巧墨粉盒空了,只印一半纸噎在出口。温童弯腰低头,幅度带下齐肩发,三下五除二地换墨盒、纸张,打印机即刻恢复运作。   等重新出纸功夫,她看了看别人零散在上头的图纸文件,左右无聊,干脆把所有单面废纸拣出来,留着涂鸦或草稿用。   公司不作兴铺张,但也没有文件一概双面打印的硬性规定。   “其实呢,要紧的废弃物可以拿去碎片处理,像这些无关痛痒,完全可以二次甚至三次以上地利用。在印面打上叉,提示旁人这是已弃。然后装订成草稿本,又或者,”温童顿下想了想,“寄快递时垫在里头防震。”   “这种慢工细活你很在行。”梁说,之前不多几次会议上,就发现她顶擅长处理这些个边边角角综合事宜。   性子不急的缘故,做什么都有条不紊。上次施行前期,对各部门的建议征询采纳环节,她也完得可圈可点。   温童笑吟吟眉眼,偏头和玩趣,“就是我很适合跑堂打杂意思呗。”   梁也笑,“跑堂打杂有什么不好?无论你是或不是,资本面前一律同论。一个公司的组织架构环环相扣,像造楼也像搭桥,少一点都有可能豆腐渣工程。”   工作确没有三六九等,是人态度决定高低之分。   据实建议她,可以考虑申请到行政部去。   而且,“行政部的乾坤大了去了,刻板地以为它只有跑堂打杂,还是太轻易了。”   “我在销售这块还没完全出科呢。”说归说,温童心底多少有些蠢动。她知道温乾在苏南一直干是行政,眼巴前她也需要一个更直通高管层工作。   “那有什么关系?主要看更想要什么。恰好行政部上有人产假空缺出来的职位,人事临时找人顶替上去,现在替补又迁走了。总归,那个坑空在那里,也是要人填进去的。”   梁先洲被赶鸭子上架来冠力。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梁父耳提面命最多一句话就是,代表梁家过去,两家人利益共和共赢,把分内任务完好就行,旁、越界人事,一概不要过多干涉。   然而此刻,对温童的主观劝说就属于过多干涉。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其实到了一定身家、年纪权位人,已然很难和温童真实地共情。   哪怕是公司里尝过人生百味的寻常人,听去她的苦,也要问一句你这是自作自受,叫的哪门子苦的。梁先洲此番提点她,是难得动了悲悯心,也是过来人出于本能地拉一把。   ☆、-      请人照料阿公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温童得空时会物色医院,尽可能寻上乘的医疗团队。至于苗苗那边,她仍旧坚持主张, 该赔偿的分文不得少, 即便这份友情嫌隙在那里,兴许再也赎不回来,   她也想赎一份心安。   人活一世要紧的也就是心安。   除此之外, 好生活着,每天按部就班地进食、社交和作息, 呼吸以及发汗,让你有生存的实感就够了。   时近尾牙, 公司全员手头在案待办的项目都一箩筐。年底像一枚句点等在前头,饶是没人给你划死线, 你也自动地认为今年事今年毕,来年再有什么都是后话了。   号这天将好是工作日,温童上半天内勤, 下半天跑售后服务, 没所谓来不来打卡。原打算早早收工, 驱车赶去南浔给妈妈祭坟。   结#一捧鲜切白菊花加马蹄莲都买好了, 搁在副驾上,工位邻座的姐姐又出岔子了。   对方这些天在和丈夫谈判离婚,分割婚后财产事宜。生活老是出其不意地踹你一脚,那姐姐才不过和老公燕尔半年,感情就过了赏味期限, 丈夫希望她放弃工作回归家庭。男人有时候自信爆棚到,总觉得女人不捆绑另一半就无从活命。   电话那头,同事哭得温童心脏一抽一抽地, 来不及安慰,就接盘了她急着验收的项目。   是个不大不小的。   公司和新国展中心牵头了一项先机床及智能工业的展,二部、采购部与市场部负责统筹。出事的这位姐姐适巧负责特装展位的布置。嫁接到温童手里,还剩十来个展位没正式交用。   撂下电话,她几乎只在那捧花和手机里的之间迟疑了两秒,就快打方向盘掉头,   改道展现场了。   温童磕磕绊绊地领到,   与斯人已逝相比,眼前的人事更重要。可以先拣起后者,   放一放前者。   -   日头西落时分,公司。   办公室里赵聿生烟雾缭绕的一个钟头,曲眉凝神状,在听各部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项目报备。好歹他关打印机的研发提案,打到董事心坎了,过关斩将地核准下来,如今能安稳进入筹备。   研发部眼下在提议合适的渗透技术人员,市场部又忙叨叨地赶交相关市场分析。   总之,场面一时群雄舌战,吵得尤为懊糟。   正逢流感高发季,赵聿生那么个人也不能免俗地中招,起着高烧也没告假,照常工作狂魔状态。只是此刻精神涣散着,被这些个生意经念得一头两个大,终于,左手撑住额,右手指间夹着烟,不苟言笑地问诸位,“要不我给你们配个麦?谁先抢到擂谁就说。”   有眼力#的都即刻息声,讪讪脱,“我们也是求成心切,切到浑不顾了,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全怼耳朵里去了。”某人抢白内涵,歪头咳了两声,恰好撞#界面上项目验收的提示。   还是个“混血”项目,赵聿生视线停在上头,看清后三分之一的负责人是温童。   “人力财力筹备还是要个一定缓冲期的,正式启动大概要到明年了。”有人出声拉他回神。   揿熄手里烟,赵聿生冲对方答非所问且明知故问,“今天几号?”   那人梗了梗脖子,“呀。”   一刻钟后,这场非正式谈潦草收尾。吴安妮进来善后,眼见着某人在厚重烟气里咳得快倒不过气,正待劝几句惜命,却被抢了拍,赵聿生知会她,去茶水间帮忙冲一袋清灵。   “您下午才喝的,还没到时间呢。”吴也是天生婆婆嘴。   “你直管冲就是了,又喝不死人。”   “……”   公司布局从赵聿生上位改动后就一度没变更过。茶水间就在总经办走廊起头处,如今二部独立来,专门隔档了一间办公区,也就紧挨着茶水间。   当时被“搬家”的员工们还苦中作乐地笑,反正还有一味好,想喝水或补给咖啡的时候,再不用和懒癌作斗争了。   温童紧锣密鼓地完成好任务,回到公司包也来不及放,就杀茶水间狂吹一杯凉白开。和展位设计人员交涉,着实是个体#活,他们也有自己的顽执,温童这头转述公司要求时简直是鸡同鸭讲。   不得歇的三个钟头过去,她嗓子能冒青烟了。   “你不是回南浔扫墓了吗?”正巧孙泠来接咖啡,她今天要加班,难得地,将才分神时还羡慕过温童能提早开溜。   “你没看到的验收通知嘛?我帮小杨姐姐跑办了展项目,至于扫墓的事,不急的。”温童相信妈妈也不急,更不怪罪她舍此就彼。   孙泠含笑啜一口咖啡,“你倒是古道热肠。”   “那怎么办呢?好好的大活人在火烧眉毛的节骨眼,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的,更何况,不论工作还是生活不就这样,有我赊欠人情的时候,也有卖别人人情的时候。”温童低头恬淡轻笑,手指捻着马克杯耳。   “#想有步啊,”孙浮浮眉,“过去一味只说是助人为乐,现在知道是在卖人情了。”   “这样说放低期待些,万一落不着好,我也不多难过。毕竟我本身的出发意图也不全然良善。”   二人肩并肩地扯闲篇,那头吴安妮开门入里,同她们颔首问好后,去另一侧水台上拆封药剂包装。   温童眼尖口快,“吴秘书,你感冒了吗?”   对方即刻否认,“我今年感冒的次数用光了,而有人在年末才始本年度的第一次遭罪。”   “所以,”吴俏皮停拍几秒,“欠的一次性还回来,有的是罪受了。”   温童一时没吃透话里的弯弯绕,拎不清“有人”指的谁人,闻言只哦一声,再就关照吴秘书,   “不管怎样你自己要注意保重。秋冬换季熬人了。”   吴秘书在那头听去好笑,不知该说她不来事,还是来事的对象用错了。   吴安妮擒着杯子去后,温童留住孙泠,说回正经事上。   先头梁先洲劝说的提议,温童一直搁置在肚子里,来来回回盘算好几天,不是说申请换岗有多难,她毕竟有亲缘的倚仗在。只是还无法笃定该不该,能不能兼容行政管理的工作。   孙泠听罢不置可否,“你想去吗?”   温童坦诚,有点想去。她想要更多的排练机会。   “行政看似零散琐碎,实则是沟通对接各方的要害口。你在销售是面向客户外方,要当真去到管理层,每天要对付的就是内部事责了。”   “这点我明白。”温童表示,实际上她也正看中这个由外向内的导入。能和公司瓜葛得更直观些,相应地,面对温乾也就有更多攻势。   “你再想想罢。勉强来说你也算我手把手带过的人,从私货角度出发,我的确希望行政多个和我亲近的人。但终拿定还是看你自己,况且我也不在行政了,你要当真过去,日后就没人能照应你了。”   -   热腾腾一杯药落在桌上时,案前人仰首来看吴秘书,不赶着喝,只一副欲语还休貌。   主雇之间经年的默契神乎其神。吴好像门清他要问什么,又难确定,于是试探的口吻,“无巧不成书,刚才碰见温童了。”   赵聿生不作声也不吃心的样子,吴见状干脆刹住下文。   片刻,她将将要走之际,有葫芦终于长了嘴,过问,“她就没说什么?”   吴安妮最是好笑某人状似拿乔的架子,筛选了良久说辞,也不管案前人面上怎么个阴晴,终究翔实奉告,   “她关心我天凉人难捱,多保重身体。”   *   快下班时,温童收到蒋宗旭的微信,对方记得她生日,问她有没有约。没有的话,他请吃饭给她庆生。   温童有时觉得这人社交没个距离感的觉悟。明明会识人眼色,偏老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地黏糊她,像当今不论下载哪个,还没用热乎的时候,对方就可劲想要访问你的相册、摄像权限,乃至是隐私。   终究她拒绝了,说没空也没力气。   谁知下到地库口,蒋宗旭就在门边径直迎上她,伙着销售一部的几位。众人殷切有加,比她本人还有庆生雀跃的自觉。如此氛围感染之下,温童很难不动容。   蒋说:“你回来我们也没个正经表示,大家都商议好些天了。包厢也订好了,你寿星只要劳驾几下腿脚,多少赏我们一个脸罢!”   盛情难却,温童应下了。   那厢,霏霏雨下车子了老远。赵聿生歪坐在后座歇神,突地听陈子瞻笑言,这些个小年轻,过生日也没点新鲜玩法,还是他们这个年纪作兴的老一套,唱拼酒分蛋糕。   都市夜景里也有宁静的人间烟火,某人一度没作声,窗外灯光从他面上淌过去。陈良久不#应答,回头投后座人一眼,   “我都不晓得今天是温小姐的生日。”   “你晓得伐?”   “这些人还有胆子喝野格的,这种酒……”   冷不丁地,赵聿生口截停他噜苏,面上恹恹地,但语调极为有#,“照定位过去。”   陈子瞻没懂,然而无奈这人一贯托大强硬,只好照做改换目的地,一路曲里拐弯地去到温童庆生的。   车在风月光景里泊停,后座人几乎一秒门下车,陈也急急熄火要下,去到车外的人却拦住他,叫他等在这里,自己一径去了。   眼见着那背影身高腿长地快步去,陈子瞻不由新奇,个么病秧子眨眼间回春了。   温童被连环叫出音律叫嚣的时候,已然醉上了头,所以还没听清对面问的什么,就不打自招,“我好热,想脱衣服……”   对面人有几秒无语,以及无名之火,“你先出来!”   辨识清楚声线的主人,温童骇得心如擂鼓,要口驳回去,蒋已经连同歌声欺到边上,她即刻起身挣掉对方,也昏头昏脑地逃离出门。   透气的一瞬间,就同某人迎了面。   夹道通黑里,赵聿生面上不无责难的表情,“想给谁脱衣服?”   “……”温童意识搁浅在酒劲上,低着头缓神,某人也就抄兜垂首,目光去摩挲她晕红的耳根,后颈,以及浅襟之下。   “我今天过生日呀。”二人不知谁先主动地,总之,慢慢远离了包厢门口,来到廊道尽头取静处。   赵聿生嗯一声,再无他言。   “你这个人也是奇怪,一下子巴不得我滚到爪哇国去,一下子又老是上赶着倒贴。现在是在干嘛呢,怕我酒后乱性嘛?那大可不必,左右我以后总要陪人生意桌上拼酒的,没关系,这都是通往罗马的必经之路。”   “……”   “不对,你为什么要怕我酒后乱性?你对我也没得任何真心实意可言,换句话说,就是你今天和谁滚床单了,在床上亲谁抱谁了,我也不打紧的。”   昏昧灯光之下,温童背贴着墙,一股脑地竹筒倒豆子。说的什么赵聿生没全然听清,她面上的女儿色倒是尽数投去了他眼底。   他就这么盯着她,温童说到后来,语气越发低下去。后左脸颊感受到一只手掌的服帖,同时到嘴边的话就给身前人封掉了。   赵聿生衔走她所有的溽热气息。两边唇舌彼此勾缠,温童的心跳近乎要溺死在他的呼吸里。   “赵……”趁着换气空隙溜出的一个字,又再度被他含走。   “你……”   接二连三,温童每次试图说话抑或是喝止,话助跑到舌头上都没能如愿,悉数掉了他嘴里。   “还好我头孢过敏。”赵聿生吻到她鼻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随即又抵开她牙关,绵密也重重收缴她的欲念。   温童没听明白,“什么?”   话完就一下子由他卡住腋下,托抱得离地,温童只能被迫攀附住他颈脖,也被迫承接他一个个发的吻,更像是想把她拆之入腹地吮。   末了,赵聿生额头抵住她的,“烫的,感受到没?”   温童本能地别开脸,“离我远点。”   某人眼底洇些不悦,冲褪了笑意。他再肃穆下神情和口吻,“你当真这么想的?”   说时微松开些圈握,温童整个往下一失重,又由他稳当接住。   赵聿生也半偏开脸良久,久到她禁不住垂眸探究,他却突地回头,“我不想。”   ☆、-   温童一下子愣在那里, 面前人眉眼认真极了,她只有在生意桌上见到他这样的。   那三个字她想直接免疫掉,可是越回味, 心脏突突得越紧。一时间倒有为难, 为他这么个人,不论你朝的答案进一步或退十步,   好像都很痛苦。   尽管世间情爱无一不是苦的。   从赵聿生身上滑下来, 温童干脆装作没听着,闷头即刻要走。   没走几步, 声音逮住她,“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没来得及怼回去, 身后人已然两三步迈过来,圈住她右手, 看也不带看她,就主导步伐地往外去。   温童挣脱他的力道,不敢瞧他, 只说要把生日过完, 随即逃也似的溜回包厢。   将走廊里的嘈杂连同那人关在门外。砰一声撞响的除了门框还有她的心脏,   赵聿生倒是再没为难她。   -   三钟后, 某人折回车上。带风狠狠摔门的同时燃起根烟,深吸一口,赵聿生摘下烟,领带几乎是被拽下来的,再无情扔到后座拐角。   全程陈子瞻旁观者的自觉, 看着没来由地光火,着实不懂为什么这人好端端地进去,出来就炸了毛。   “发着烧还抽, 不要命了。”果然陈子瞻话音将落,单腿撂在车外的人,就连咳了两声。   陈见状劝慰,“动肝火伤身,气来气去都是拿别人的错处罚自己,何必呢?”   赵聿生紧紧眉心,“没生气,嘴歇个几钟,让我清静一会儿。”   “……”   其实在买欢场所外,夜生活时分,根本没可能清静。耳根子闹哄哄地,心境更甚。   持烟的右胳膊曲肘搁在腿上,手掌大鱼际撑着额,目光一直在盯左手腕表的走针。青灰烟雾一阵阵从鼻隙、唇际逸出来,不形地溃散,有人的耐心也慢慢随之消无。   终究陈子瞻看不下去,“走罢,家去好好睡一觉,你信不信继续这样,明早爬都爬不起来,”说着拧钥匙点火。   结果发动机升温完,后座人还是固执没关门,车门警示音滴滴地,径直叫停陈子瞻,“熄火,谁同意走了?”   听去不无戾气的口吻,陈忍不住问,“是非要等温小姐出来吗?”   足足有两三钟,某人都没作声。   陈子瞻余光不住地朝内后视镜试探,“真捱不过着急,索性再进去一趟呗。”   知道这人拿乔,不高兴搭理自己,于是复又道,“还是年轻,有力气折腾。我看你们儿女情长就像看游击战,今天敌动我不动,明儿个敌不动我又先动。仗着粮草精力充沛,你进我退地拉锯切磋。我承认是快乐,距离和游戏会减轻不少负担,但实际上,   凡事都有阈值的。”   不论它有多少弹性空间,总有一天会耗到底。   夹着烟不送进嘴,赵聿生蹙眉思索状,“事实是我已经不年轻了,看问题的角度和她全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不是小概率地碰到一起,她走她的路,我也有我自己的独木桥要过。”   始终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至于温童,她再怎么逆风翻盘,   底子还是情大于利的柔软。   难得地,愿意与外人剖白,饶是仍旧说得半半拉拉。   陈子瞻只笑,“这世上,谁遇见谁还不是小概率事件了。我门清你的意思,你想糊涂可是清醒惯了,想冲动一遭,又不肯打破一贯从容的阵仗。没关系,人能变得老练,感情也固然可以。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一份感情来得越草率,越从心,或者违心了无数遍还是犟不掉,越经得住时间摧折。   特别对于你这种人。”   这种从不相信口头言语比行动有力的人,   不愿意跌进狼狈,   不肯摔落的人。   赵聿生这个年数以及性子,很难全凭感性地说情了。兴许在和若愚同龄那会儿,明白赤忱是什么,也被和在车里那一掌汗手印,于心里真实且朦胧地烙烫过爱慕,和性的雏形。   然而如今重看,那份怦然心乱的情绪已经无法复刻。   就像前几天若愚好奇的感情观,某人答说,不会信什么一眼万年,是偏向一边走一边拣的涓滴成河。   “无论性格、爱好还是三观,能互补或契合最重要。”   “两个人在一起,当真要决心搭伙过生活,没个相看不厌的维系,根本长久不了。”彼时赵聿生说这话,全然也只是规劝若愚收心,别叫花花心肠误了功课。   若愚回嘴他太教条,谈个感情谈公式化命题,没必要没必要,“我是这么想的,只要有人能让我不忍丢手,又或者无形中降服我甘愿为她涂改本性,做压根不自洽的事情,   我就一定喜欢她到底的。”   那之后的赵聿生,将脑袋扳回课桌前,“写你的作业!”冷冷批了这么一句。   一根烟烧到底,陈子瞻见赵聿生不来也不去,索性帮解禁,“等在这里,是一点用都没的。左右给个准话,你要不要进去?不进去的话倒不如走人。一刻钟的时间,人管保都在吹蜡烛了,酒也喝在兴头上。   回头和追求者金风玉露一相逢……”   后座人用眼刀子截停满嘴跑火车。   “你进去。”随后拉垫背。   陈子瞻愕然,“我才不进!没人这么傻,上赶着扛锅。”   某人冷峻的唬人气势,阴鸷着眉眼,好像烧昏了头,所以意志一团乱麻。   揿灭烟,脚下生风地绕过车头,同陈子瞻交接驾驶座,赶后者去到副驾上。   夜风里浓淡着灯火,赵聿生急急发动车,猛把油门连续跟到底。   漫无目的且丧失理智地兜了几圈后,不知是想起陈子瞻说的野格还是什么旁的导.火.索,总之,冷不丁在路口过红灯又掉头,   一路冲回来处。   随同行埋单出来,温童双脚发软地走到街边时,怀里大大小小的礼物包裹,耳边净是同事的殷勤热络。   “你站着别动,我拦辆车送你回去。”把刘经理一行塞上车,蒋宗旭趔趄折返她边上。温童直觉今晚僭越了数回,许是酒助威的缘故,又或许是来年人力调动在即,某大尾巴狼沉不住了。   她曲曲眉,疏离的口吻,“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说着找到打车,手机里,某人最后一条回复意气又冷落,“今晚你不论发生什么,都自行买账。”   她也应得磊落,“我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夜风泼下樟树的影子在地上,簌簌地动,折射人不定的心神。   温童负气锁屏的时候,一双大灯暴光就直直扑过来,像张网笼住她。要极为卖力地睁眼,才能逆光辨明,那挡风玻璃后头坐着赵聿生。   蒋宗旭存疑道:“赵总?来干嘛?”   温童无从解释,抑或她将将准备开口,有人就连贯长按着喇叭,不叫她从他身上神。   “卧槽,精神污染!我耳朵聋了算不算工伤啊?”蒋消受无能地埋怨。   才话完,陈子瞻拨通手机,代劳某人发号施令,“行了,今晚你已经功德圆满,早早回家罢。记住,有跳板你想爬,也得先把跳板边上的人认清楚了再。”   “陈总……”   “祖宗,权当饶了我,信不信你不走,有人能在你耳边放一晚上喇叭。”   “……”   蒋宗旭终究狐疑地去了,上车扬长而去的那一刻,那头车里人才算是饶过温童的耳朵。   二人隔着半辆车的距离,会会目光,她原地不动弹,想起这天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的委屈与不甘,越发熬得眼酸。   沉浸在情绪波动里,直到不远处下车摔门的动静叫她回神。   赵聿生通身黑衣黑裤,从光那头走向这里。   期间有行人来来梭梭,有自行车叮里当啷地设障,还是很快站定到她跟前,双手落袋,淡淡开口,“不要强撑和自己实力不符的人设。”   “我才没有。”该是酒劲作祟,温童开口的瞬间,徒然掉下一颗泪。她不拿手揩,也就不会叫他见证难堪。   “那么,你说你是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为什么回公司第一个念头是找我?”   赵聿生恹恹的抱恙之色,但嗓音还是沉稳极了,一针见血地狙中温童要害。她即刻怔在那里,心脏像晃荡的水瓶,泼泼洒洒,下一秒某人干脆叫它整个倒塌,   “也许你一走了之不回来,我们就没可能再有交集,可是你回来了,就注定要同我瓜葛下去的。”   “我不知道……”温童有凌乱,“我有时觉得你很好,很想靠近或者干脆依附你,有时又看不透你。且你这人讨厌极了,从来不给我好脸子,就算有也像是伪造的,你有那么多的算计城府,可是我……   我在你面前毫无道行可言。”   “反过来你那么嫌弃我,怎可能对我有真心呢?”   她这一句话,在风里低低地落下去,又陡然由身前人拣起来,连同唇舌送回她嘴里时,得到了最切实的勘误,“是,我之前各种看不惯你,觉得你又毛躁又缺根筋,可是谁知道!   谁知道我就控制不住对你的感觉。”   温童没来得及吃透他的话,就囫囵懵住了,脸颊由他双手捧起来,气息落入他的裹挟。   她像踩在棉絮上,虚虚地浑无实感,有人便在换气空隙指引她,“回应我。”   “嗯?”   捞她的胳膊挂上腰侧,想迫她唇舌反应得激烈,终究作罢了,轻笑着说:“你要知道这真不是在做梦,为梦里的人吃不了蛋糕,嘴巴里也不会留下奶油味。”   梦里的人只有可能分膝趴坐在他腿上,由他掌控着前后来去,继而在他揶揄“我裤子被你弄湿”的时候,赧然回馈一句,“我要到了……”   眼下,赵聿生昨夜梦里的人,   正在他掌中。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打上“全文完”。   ☆、.:降雨机率   二人徐徐分开, 赵聿生勾揽住温童的肩膀,朝车子那头去。   猎猎夜风寒入骨头,像雨点子沁到毛孔里。温童穿的过膝花呢裙, 冷得很, 但脸颊乃至骨血都在发烫,她不确信那些话在她心里加工后的思。   他说不想离远, 说控制不住对她的感觉, 还偏#她回应……   某一瞬#,像瓶含糖乌龙茶泼洒了, 浇心头,闻起来有些涩, 入三匝才回甘。   泊车处,陈子瞻因为临停超时在和店保安扯皮。   “超时算了哦, 不该我管。那么大的鸣笛噪音,有人#投诉的晓得伐!”对方严肃批评之际,赵聿生快步过去, 一声致歉后, 拿钱摆平了。   他始终不认为错得多离谱, 所以赔礼归赔礼, 依然同对方说,“下回,真等有人投诉了再说。”   说罢,回头来看温童。   她站在路牙边,低低奚落, “遇事不平资本下场。”   某人听清她的话,#开脸微笑,再过来Y她胳膊, “哦?说得好像我做了很多次,谁张谁举证,请举证一下,不然我不戴帽子的。”   温童即刻想到那会儿倪非身陷舆论风波,当晚热搜一夜蒸发的阵仗。   她没有说出,只在心里二次腹诽了下。毕竟#是观重提那桩事,显得好像她很在,很吃心甚至是吃味。实际,彼时她只有巴不得他跟热搜一道失踪的怨念。   “远的不说,近的,次我打掉#人手机后的应对措施。”   “但我想听听远的……”赵聿生擒住她手腕,不急着走,一定#她老实交代。   “没有远的,我不记得了。”   他不依不饶,路灯光蒙在缎面衬衫、里,反射着细光,像耿耿的星,“究竟是不记得了,还是说出来怕我曲解。温童,#诚实面对自己。”   “不听不听,我是不记得了!”   温童彻底难为情。   赵聿生陡然清醒,饶是目光还锚在她臊红的耳廓,想到当晚那人同南浔车祸之#的猫腻,也决定住。他带她去到车子边,叫陈子瞻把车停回公司。   “那呢?”陈问话的时候,还没太接受二人的系。   今夜虽短但信息量过载,他一时兼容不了。不过门清一点,赵聿生这样的人对谁有好感都不奇怪,键在于是玩味还是较真的态度。   “她喝酒了,我把她同车一道送回去。”   “到底年富力强,发烧和醉酒又有什么区#?”   陈子瞻笑着玩趣,赵聿生冷冷叫他滚。二人潦草话#,某人再捎温童去取车。城市快#卸妆时分,天空扑下霏霏的雨,洗刷一切铅华,她听到身旁有人砰一声撑开直柄伞,罩在方。   顷刻#,天只剩伞布的啪嗒声。   温童伸手出围罩,去沾雨的时候,赵聿生开,“我是不是刚从酒缸把捞起来的?”   “很味嘛?”她即刻收手,抬袖到鼻子边。   “自己好生闻闻,酒气多浓多冲!野格这种酒,劣质又难喝,以后但凡遇到了,给我离得远远的。”   “我太高兴了……”   温童话完,顿了几气,再出声时尤为诚恳,“尽管知道和这些同事没法太过交心,可是像这样有小群体为我庆生,还是大二之的事。课业开始重了,大家都为生计奔波之后,已经很少有人顾得生日的仪式感。   包括我自己。”   赵聿生世故且现实的吻,“多习惯个几年没所谓了。”   “话虽如此,我还想在过度年龄段有所谓几次。等到了赵总的年岁,再说凡事都没所谓的话。”   这句话一度没候到他的下文。   取到车时,赵聿生把她塞入副驾,目光和半身一欺过来。温童由着他帮扣安全带,在暗光里细细打量方清俊的眉,徒然生出一种到手的赢家思维。   她剧烈摇头叫醒自己,没成想额角撞到他下颌。   某人沉声,“撞疼我了。”   “……”   他有点恼火她不买账,还一副急急撇清干系的样子,“也不是凡事都没所谓。比如现在,此刻,这件事我#好好和拎一拎。”   温童向后躲他越发急的气息,“说到底还是不肯吃败仗,傲慢得睛在头顶。”   赵聿生潮过雨的手来扶正她下颌,大概已经尽力了,所以吻示弱面容还是端着的,“乱弹琴!傲慢傲慢,我睛在头顶,下还盯着看?”   “……这只是个形象歇后语已。”   “形象个鬼。”   温童不想同他诡辩,泄了气住嘴。赵聿生单手掌住中控台,微微隔开些瞧她面,再话道:“发现没有,我们两个相比起来,对我偏多得多。#知道,睛套棉花比在脑袋可怕多了。”   “我跟说不着!那也叫偏吗?怎么个表现,我怎么看。”   赵聿生看她跳脚又很快平息,笑了声,带着咳,“所以,我之每一次表现,大大小小桩桩件件,某人都记在心里。”   “才没有……”   温童蹙眉否认之际,他虎卡住她下颌,捏一捏,弄得她两颊鼓起来,“温童……”   唤她这一声,像个泡沫在车厢里、四面鞔安AВ来来回回撞。   下一秒,泡沫破开,随着他极低极缓的嗓音,“撒谎的时候,   珠子会到处乱转。”   *   苏河湾。   “今天没怎么出太阳,太阳没热水,先加热,等下再洗澡。”温童先行入里时,身寒气顿时消无,她头发淋湿了些,有人在后方扔来他的西装,蒙在她头顶。   不温柔,但温暖。   “神经病!”温童抹身数落他。   门的人全然置身事外状,低头换鞋,状似那衣服与他浑无系。将才坐在车不费力,下楼一番周折,他已经歇不住咳了,面也难掩恹恹疲倦。   她状过问,“身有没有很冷?肌肉酸不酸疼?”   又不禁发难,“都这个样子还折腾,还抽烟,还没事人,且……会传染给我的。”   “当真传染了,双双罢工,”左右产业也不是他的。   赵聿生懒散从温童身边过,一面走一面摘穿戴。卸表的时候,又退回来捞她手腕,他低头瞧入她底,“真不#我送?”   “不#。”她不#他过分的馈赠,这样压力也更轻。   某人咽咽喉,眉里不无不耐,“现在有两个收礼的正经由头。第一,是过生日;第二……”话到嘴边,赵聿生竟有些难以启齿。   温童挑起睑觑他,催促味,第二是什么。   对面人决定暂且作罢,丢开她的手以及身领带和皮带等等,这么衣衫不整臊白她,再磊落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或者是更久,温童在五斗橱点燃金桂香薰、开启加湿器的时候,那头水声休了,只剩外头雨打窗的动静。有人一步步靠到后方,擦拭着头发,注视着橱她和阿公的合照开,   “想,和那什么人在一起时,他送礼#收不收。”   到此,温童心头那悬空的风筝算是彻底跌落了。   她一时没敢回头瞧他。手里的火柴,将将#被吹熄,某人连带她的手握过去,去点燃他嘴里含的烟。   “#抽了,嗓子不想#了嘛!”   赵聿生用呼出来的烟雾回应她,刚喝过的药,抑或是她这种不不下的态度,似乎都比烟割嗓子。   温童被他强制着转过身,在他分腿坐到床沿时,不由己站进去,垂首与他目光交汇。   香薰淡淡,搅扰人神精。赵聿生卖力挣回志,“昨晚我梦到过这个。即时感不骗人,梦里场景和现在一模一样,此时此刻,该说的台词是,不信我这些话。”   温童深呼吸起伏着腰沟处,好不让它在他掌下本战栗。   “我确实不信。”   他话说得太自然,以至于她都忘了质疑,质疑自己会出现在他梦里。   感情是什么?   不论温童找谁去一同释义它,都不情愿找赵聿生,于她,他像是毒.品或者香烟,是任具有成瘾性的东西。然不可逃避的是,她对他动过心,许多许多次,也觉得他每一遭突然来到身边的样子,   清朗且美好极了。   她把头低下来,散着两边发,去凑近他眉,“然后呢?然后在梦里说了什么?”   良久,赵聿生答说:“说不管信不信,我想拥有。也不管信不信,或者谁知道我他妈中了什么邪犯了什么小鬼,一走我总是想起。”   他那双睛沉潭一般,温童身子悸一下,心脏即刻落了水。   她始终晾着他的态度,某人夹下烟,蹙眉作#扭貌,“我已经朝走很多步了,到极限了,以往同人亮明也亮到这里,对方管保会开窍!又不小了,和我年龄算一块过半百,为什么老是……”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温童急急封住他唇舌,双手拢到他后背,导位吻他,也在他错愕几秒然后更重回馈里,莫名掉下泪。   一整晚她的心绪或许都在流浪,易放难收。在温沪远给她发短信,程序化祝贺生日快乐时;在梁先洲问她,今夜有没有人陪伴庆生时;在医院那边打来电话,汇报阿公现状时……   只有这一刻,或者是更早,早在赵聿生来找她起,心绪皈依回来了。   兴许日后还有许多变数,   可温童不#在乎了,   她想坦诚一次。   想有所谓一次。   “这下倒是不怕我过给病毒了。”某人扣住她后脑,唇面触离的空隙里,轻笑着挤兑她。   温童双手按住他耳朵,动作渐渐磕绊下来,终究被他抢走风。赵聿生捞抱她到腿分坐,手同时去缸里揿了烟。   一套衣裙狂风卷云般落在,她由他双手扶着腰在腿后,某人溽热在她胸,“信不信早在拓训,用这个香水时,我想#……”   温童在欢愉之,还是止不住泪。赵聿生扳过她脸颊,用拇指帮她揩干净,“不#哭,我说过,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虽然下这段我也梦到过,”话完去揩#处的湿。   她一时不敢置信,“骗鬼!”   他光火了,“又不是鬼,我怎么骗呢?”   最终温童一身汗随他熄火,二人躺倒时,赵聿生双臂圈握着她,她难以消受想起身洗澡。   “#闹,先陪我躺一会儿。”他整个人贴背,通身高温状态,下颌嵌在她肩窝,同她一道望窗外冥冥的雨夜。   “之去杭州法喜寺,错把#人算到的签文当成自己的了,是个凶相,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回头还想去看看。”   权当他说迷糊话,温童却忍不住偏回头应他,“什么凶相?”   彼此视线粘连着,香熏味四处活泛里,赵聿生亲亲她耳缘,“#急呀,目还是#人的凶相,说多了不不作数了。”   温童失笑,怪他有病,“不是的幸灾乐祸!”   身后人嗯两声,贴紧些。最后鼻尖埋进她头发里,在零点#到来之,说: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工作加通宵的缘故,双更无法争取了,明后天没值班,会有。 我努力克服更新上的困难,也烦请诸位尽可能别囤文,哪怕隔日看也行,因为这在连载期间还是很重要的。 有什么意见请畅所欲言,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谢谢!   ☆、-   早起时, 天际只揩了一抹鱼肚白。温童手掌附在玻璃,感受到天寒料峭、哈气成冰#一个隆冬天,在靠近。   昨晚高烧实在折腾了精神, 赵聿生还没醒, 形容安定#侧卧状。那么个寻常无往不利#人,是病来如山倒。   温童在窗子边盯他片刻, 悄默声煮热水、冲药剂, 再折回来唤醒他。   确切地说,不是唤醒#, 是低头探视情形时,垂#发尾痒醒他#。这个人从来不够温柔和煦, 托大惯了,就入睡和晨起时分是柔化状态#, 慢半拍似#。   赵聿生颓唐难掩#样子,意识把她头发拨肩后,“几点了?”   “才过七点, ”温童用耳温枪测到.℃, “要请假吗?”   床人闻言, 抬起胳膊蒙住双眼良久, 才徐徐支起身,又定在那里作缓缓回神貌。   温童见状不由失笑,“赵总,我突然觉录那些个不三不都对你够不成威胁。应该拍你现在#样子,考入系统, 管保叫你颜面扫地。”   他没同她玩闹,筒着睡衣袖子#手来找她手腕,一并把耳温枪顺过, 看清数据,就决定照常到岗。强济精神坐到床沿,开始脱换衣。   温童蹙眉,“别了,老老实实躺一天哪怕是半天,皇帝不差饿兵,带病阵效率减半。以及,脑子是会烧坏#。”   “听谁说#?”某人难挤出一丝笑,当她孩儿话。   “阿公讲#。还有这不是常识吗!”   听她提阿公,赵聿生恍了恍神,问起昨一度问但搁置#话,“昨天你没回南浔祭拜母亲?国展中心布置展位#任务,是孙泠派给你#?”   说时人就站起身,解了扣子#衣褪地。他太高,温童目光挨他光赤#胸膛好紧,难免轻佻了心思,难为情地别开脸,“不是,是我主动揽#活。原该邻座小杨跑办#,但她临时有事耽搁,我就帮了。毕竟年底不剩少天了,年前交付,财务那边好账。”   “说话就说话,躲我干什么?”   不急着接话头,赵聿生首先怪起她#忸怩,套衬衫#时候,一只手捞她颌转回来,肃穆口吻,“我要生气了,温童,每次都这样,同别人说话这么吊儿郎当吗?”   迫扭回来,温童视线还是溜向别处,几秒过后,低低窘迫#声音,“别人和我说话都好好穿衣服#,吊儿郎当#人,分明不是我。”   “那是你心术不正,人在你眼里只有穿或不穿衣服#区分。”赵聿生倒打一耙,嗓音连带鼻梁一道沉来,沉她眼睑方。   温童无可奈何地由着他,视线游离半晌,聚焦回来,来和他咫尺对视,“你不穿衣服太好看了,我怕看了误光阴。”   面前人显著地顿了一,鼻梁与她#摩挲几番,再含笑退离,“这本事,不知道跟谁学#。”   “是呀,谁教我这些个歪风邪气#呢……”   晨光慢慢驱赶残夜,水一般淌进来。赵聿生利索戴袖扣腕表,说回原话题,“生要紧,母亲忌要紧,没准时看她,不会难过吗?”   实,或或少会有遗憾,但温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过#我一味念旧,不懂同故人再会,不会和新人开始。昨天那样,挺好,至少两件事摆在前头,我学会了辨别它们孰轻孰重……”   “况且,尾牙在即,我要给业绩表添几个光环#,要奖金,升职。”   死#人到底已尘归尘土归土,活#人还有正#生计要顾。   赵聿生怔怔神,盯住她,“升职?”   温童正色点头,“赵老板,我生平无大志。唯一市侩些#法就是捞几两银子,给阿公换个高干病房,请最精英#医疗团队,再给自己添置一套梧桐树#房子。要是碰巧狗屎运了,发横财,那就再包两个活好#小鲜肉,一三五和二六轮着来……”   对面人不无阴沉#形容,任凭她怎么个不着边际,没责难,“那还剩个七呢?”   “七,”温童慧黠眉眼,“就勉为难地留给你。”   某人系好领带#双手抄进兜,阳光里重回清爽地看着她,“你现在还有这种法,全然是因为昨晚我没治你。活好……”   说着他低头,来找她目光所及处,“你在谁身定义过‘活好’#意思?”   温童即刻一臊,抬手来捂他嘴巴,“你杀了我吧,大清早没一句正#!”   赵聿生没所谓#坦荡貌,句不接句地作答,“我睡裤就该你洗干净了,谁弄#乌糟谁自己洗;还有,床,谁给你安#破床,翻个身叫那么响……”   一句赶一句#取笑话,气温童把胶囊怼他嘴里,随即抹身再不要他。   *   赵聿生确实没法翘班。   年关公务堆积极为繁重,各部门以及泰州厂那边好几项资产负债等着封账、结转,还打印机#预算筹备提程,尾牙晚会#最终统筹是需要他亲力亲为。   从考勤打卡,到他人进了总办,温童几乎就没见他出来过。   饶是公司由来没有格子恋情禁令,私里晦涩来往#例子有不少,但碍着身份种种,她依然没正名关切他,或者,有他任何所谓“越界”#行径。   临近中午班,温童在勾好已完成#项目,转动椅子要离开工位,楼觅食。   不成,众目睽睽里,有人派吴秘书把一盒预防作用#板蓝根搁到她桌,掉转药名那面冲向她,头清晰潇洒#笔迹:   ご 行きませんか?   温童脸不知给空调还是这一行字闷红#。才换好高跟#双脚又挪回平底鞋,她逃避打量目光,偷偷微信某人:为什么不用中呢?   良久,对面人回道:因为可以等你问我,   问我这句话#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 日文意思是:一起吃饭吧?   ☆、-   得回复后, 温童反倒不那么在乎这句话#含义了,况且她能从字里行间到大意。   实际上,二人中饭吃得挺潦草。赵聿生重感冒#缘故, 嘴里尝不出味, 而她也胃口泛泛。   起在居酒屋用餐毕,正午时分, 们再回到楼上。   年关节骨眼, 公司的午休名存实亡,电梯门开开阖阖地吞吐了好几拨员工。温童觉得她和某人的关系苟且, 在轿厢里、大庭广众之下,浑不敢同动作得太狎昵。   但可叹空间过小, 距离窄仄,来去推搡之间, 她被迫挨得越来越紧。   不论她身心怎么个发展,谈情说爱起来,#是轻易就脸红。   “喜欢吃枝豆?我看你逮着它就可劲吃。”们贴玻璃壁站着, 赵聿生淡淡颔首答下属寒暄后, 就沉声来招她, 嗓音低却很显著。   毕竟四下无人说话#。   右耳被息拂得有些痒, 温童抬手揉了揉,嗯一声,做贼般地。   不多时又补句,“我以为它开胃。”   “那东西就是没成熟#大豆,凉性的, 吃多了闹肚子。”   温童不晓得如何接话,干脆挑起眼睑来看,才陡然发现, 这人离这近,双明笃目光,几乎泼到她眼底。   她甚至没胆子张嘴,生怕把#笑意吃进去。   有位男士像是瞧出了端倪,含笑八卦进来,“赵总和温小姐道吃午饭的?”   温童没来得及作答,赵聿生斜眼汇上那人,点头,当是回应,也副漫不经心#神情,像在呛那人过于事儿妈。   “你呢?”回敬对方,是跟边上#女士同吃饭吗?   如#是,照此类推#话,能不能也对你们现场发散一下?   当然某人没直说这句话,而那人被他问难在原地,也即刻见好就收地住嘴了。   正常来讲,声名狼藉#人是没所谓在公司被议论这些个是非#,过去也有过好几回,员工嘴着嘴着把本尊嘴来面前。那时候赵聿生并不稀得同们计较,乃至可以笑着玩趣几句,只能说眼下情况特殊,   且此刻着实没有好脾气。   电梯逐层清空,到顶楼,已然不剩几人。   赵聿生抢先半拍出门,温童疾步跟上,看没抄兜#那只手悬空在晃,就本能伸去触。触得微微愕然的样子,回首来望,她又连忙没事人状。   员工从四周作散,赵聿生浮浮嘴角,不动声色地拿中指上#薄茧,来摩擦她将将逃逸的。   “欠得,该绑起来。”随即撂下这句,收回走了。   *   冠力作为上市企业,又是本市制造业#第一梯队,项投资或营产从蓝图到真正落实,已经不仅是集团内部的事。更涉及市政官场的公关活络,生意要想做顺当,想消灾,官与商必须彼此笼络共和。   关于打印机研发#利润分配,董事会正式批示下来。是夜,商委和国资#几位主正巧难得有空,温沪远就派赵聿生做东,请他们吃个饭。   算盘拨得也是精刮。赵聿生顶清楚不过,普陀区土拍到的那块地叫温沪远尝了甜头,来年势必#加大地产扩投,在政府那边打通关节,路自然更好走。   俗话说,#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饶是如此温也不会亲自抛头,纯粹是,和某人越发地不对付。   夜宴太突然但尤为隆重。赵聿生虽说才退烧,#是精神起来,安排会客点和参与人员。   陈子瞻也会随行,表示这种场合,女伴好歹得携几个,多则轻佻少则不入流。   “不然就把小孙、小何叫上。”说着,准备招呼吴秘书张罗。   赵聿生想了想,摇头,决定把温童带上。   “何溪就算了,她这人不担酒,关键时刻老做刺儿头。”   “那温小姐就担酒了?”潜台词是,你这人做事有点夹带私货。   赵聿生沉默片刻,起身整理袖扣,笑说:“你是没见过她能担#时候。”   *   当晚天阴不见有星,月色毛#,市区沉在万家灯火里。   四人连同公关部的男一女,驱车赶赴会客点。地方是赵聿生定#,原本温沪远敲在南画舫,但赵聿生打听到那几位都是铺张做派,颇重仪式感,又拘着身份不敢乱风纪,干脆把地点改去私家庄园。   恶人让他做,回头当真追究起来,那庄园也有#是法子粉饰太平。   两辆车,温童和孙泠坐这台。   她坐在驾驶座后方,余光时不时跑去副驾,赵聿生电话与庄园东家联络#时候,侧脸在路灯光下忽明忽昧。   饶是多次见过玲珑斡旋#样子,温童依然很意外,意外如此深谙世故,哪怕再死的差事都能做活过来。   偷看别个#人,最终被对方回报了目光。   赵聿生撂下电话,本能习惯地捏出根烟送入嘴,将好,眸角就带到她这里。温童淡淡盯他眼,某人即刻好笑,心领神会地摘下烟,落去耳廓上。   她低头,几分钟后微信他:我没有叫你别抽的意思。   对面:那我能抽吗?   温童:……不能。   从屏幕上捞起目光,再去到副驾处,没成想又被抢了拍。赵聿生右肘撑在窗沿上,于暗色里不动声色地看她。   温童恼羞到文字回复:不许看我!   这遭对面倒是休声了。半晌之后,她才听到右前方的人开口,叩叩车窗叫老郑把顶灯打开。老郑正是疑惑,某人话里有话道:   “乌漆麻黑地,把人眼睛看坏了。”   -   温童穿的鹅黄衬衣,搭配米白西装外套、黑色阔腿及地裤。   高跟鞋加持身高#缘故,尤其衬衫衣摆#束在裤腰里,显得格外出挑停匀。然而正如通身裙装#孙泠评点,这穿,出席商务晚宴是不作兴的。   #差两个十字路口到目的地,闻到这句话#赵聿生,也即刻回头来望。   温童垂首理理襟前跳色的丝巾小结,“有吗?我觉得挺好啊……”   孙泠说,有#,太知性范了。不像去喝酒,倒像去写特约文稿的。她望向窗外,轻描淡#口吻,“穿衣自由是不错,可什场合配什程度的自由。这里头大有学问,不管你这套有没有做文章,但它过于格子间派头,对方会误解你是不是根本没换衣裳,直接下班打卡就来了。   吃个酒比趿上拖鞋去烧烤摊#随性……”   事实上,温童真想回她,这套我下班之前换的,只不过想穿得通勤都市些罢了。   她觉得孙泠有时候比赵聿生#龟毛。工作职务上#事情,孙泠真会丁是丁卯是卯,从不与你打哈哈#;说话也没那些个委婉迂回,最直观了当地告诉你,这件事你再不高兴做,   你都得扛。   温童无从应答之际,瞧见赵聿生若有所思#形容,不知他怎么个想法。   不多时,车到目的地。众人下车入庄园后,在草木黄落的庭院里,某人唤住她,路从廊道领到里,领到一间没开台的包厢。   揿开#顶灯洒下光,赵聿生带上门,抹身把她从头到尾相了相。   “里面的衬衫也是长袖?”这说着,温童就了悟地脱下外套,任他看:不是,衬衫其实是无袖设计。   丝巾拆卸下来,暴露的领口也挺浅。温童没把扣子系齐全,微微花俏#蕾丝绲边,加上颜色,衬得肤色更白,白得乃至很失真。像旧山水画上风干#留白部分。   “这样你满意嘛?”她说这话时心绪控制不住地懊淘、失落,甚至带些负针对。   她不懂此时此刻,追究审视这些是为了什,认为她可以堂皇充当酒为色媒#工具,#是可以在这时半会儿蜕掉昨晚才许的名分。   头上,温童干脆把扣子解得更低些,春光露得彻底,连内衣边缘都若隐若现了,几乎。   赵聿生即刻蹙眉欺过来,单将她扣子系回去,“我不过#看眼,至于吗?”她被禁锢到双臂里,耳边有濒临光火的息,随后领口恢复原状,   战栗#背,很快重新由外套包裹。   二人彼此共振着胸膛,温童钻到他西装里,头发被驳头弄得毛躁躁#,仰首去看。而某人的眉眼一时还在愠怒中。   “该撒#人明明是我,怎么你倒委屈上了?”她干脆也不看,视线低下来,额头挨着下颌。   赵聿生#心绪实则不住地在游离。   可以说最开始,听到孙泠那番提醒起,#确对温童#穿扮动了些心思。今晚这波客,净是官僚场上惯会看人下菜碟#,温童有掌上明珠的身份加成,万事必会顺风顺水许多。这个人,过去生意桌上#段用利落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下子倒难从固有思维跳脱出来。   冷不丁,低低#嗓音从领口传出,“刚才我有些冲动,沉住气想了想,也没什。毕竟按温沪远对我#期许,能挑大梁势必#经过很多排练。上个桌而已,不该这样那样地怯场。”   赵聿生下颌别开去,不#她额头贴附,仍是没作声。   “你今晚状态也不佳,感冒那么严重,会儿要是有人劝酒,我帮你挡火力。”   依旧仿佛没了嘴般地沉默,温童都要抬手扳他#脸了,   某人突地转回来,双臂拢住她肩背,近乎是极为死力地把她烙在胸口。思绪乌糟成锅粥,越往那种风月晦暗#深处遐想,就越发架不住烦躁,终究,干脆抽回只手到她身前,个个、粒粒扣子地帮她扣紧。   温童会上目光,“你怎么了?”   别扭的神情,略作咬牙切齿道:“我想快点结束,回去再把这些怎么扣上#,就怎么解开来。”   ☆、-   门外有车灯闪过。赵聿生大致猜出人来了, 手松掉温童的衣服,再微微远开些,打量她的脸有无从负面情绪里挣出来。   “一急眼就从额头红到脖子, 屡见不鲜。”他像是打趣的口吻, 又刻意作严肃貌。人浴在灯光里,脱下套, 黑衬衫的袖口卷了几道。   此刻, 温童才有机会好生打量他,打量他下午得空新修的头发, 很精神的长短,两侧鬓角推得有些铲青。   她没忍住踮起脚, 抬手够他鬓角处,“天越来越冷了, 这么剪不会冻着吗?”说着,拿掌心摩擦发尾的粗粝感。   赵聿生一时无暇顾她,低着头, 在整理衣衫每一处修饰。灯光下眉眼尤为立体, 就挨着她额头, 偶尔翻起眼睑觑她一眼。   “我们头发生得快, 现在剪最是恰好,入了深冬能长成保暖的长度。是不知道,年年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把若愚押去发店,他不肯头发短的, 说是加剧荒漠化……小犊子,所以每次,我先剪给他看。   要是还作怪, 就叫理发师干脆给他剃个地中海光头。”   温童一面倾听,一面不住地用手在他鬓角与耳廓之间来回。   不多时,就见手边的耳朵隐隐红了起来,起初只是皮下泛红,渐渐地有种醉后滴血感。她想笑,但憋住了,“那,每年这个时候,若愚能和父亲团聚一次吗?”   面前人冷哼一声,其实,这个问题或多或少叫他联系到自己,“见与不见差别不大的话,也就没那么要紧了。他#生父亲缘太浅,实际,许多子女和父母除了血缘那层维系,都没什么情分可言。”   “看开就好。”温童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注意力仍聚焦在他耳廓,那处愈来愈红,在她手掌的拨弄下,   也愈来愈烫。   终究某人捞下她造次的手,反过来箍她下颌,表情里有教训也有发难,“再招我,等下就不得命了。”   温童即刻了悟意思,臊了脸,低低地驳道:“想什么呢,回头他们找不见人,会来敲门的。”   赵聿生没言声,只面无神情地凝视她。下一秒,冷不丁一把带她到会客沙发,他坐在下,她侧坐在他腿上。   有手掌贴上后颈的时候,温童反射性一悸,心脏突突地悬空。门外走廊里,有人声也有布菜碗盘的叮当响,一瞬间都好像变成手走在她体肤上。   “不行,”她刹住他的手,“门没锁,有人会进来,随时随刻……”   某人浑不听的样子,气息里淡淡拂着热,从温童眉心吻过鼻梁,再像笔一般突地勾挑了轨迹,到她耳垂,   张开嘴,一下子衔住。   到此,她将用手玩弄他的,都顷刻间被他以牙还牙了回来。   且有过之无不及。   温童簌簌一抖,脊椎里有根弦被拨动得嗡嗡震颤,“赵聿生……”   喊得他有那么一瞬间失了神,随即唇面移到她颊侧,气息溽热地,作崩盘状,“我忍好几天了。”   “我知道,但现在不行。”   “没人会进来。”   “找不到人,他们会寻过来的。”   温童手抵在他胸口,他衬衫前襟略蹭开了些,露出精瘦的肌骨轮廓,叫她目光好一阵晕眩。腿下所及处,隐约感受到他渐渐发生的本能反应。   二人角力之间,赵聿生推她的腰背抵在沙发扶手,手往薄布之下进发。呼吸很喘,几乎毫无章法,亲她的额角、耳尖、颈侧……   后刹在领口边际,贴在锁骨边,一字一顿地克制气息,“我想要。”   温童剧烈摇头,呜呜地,禁不住低吟出声,“真的有人会来,我害怕。”   赵聿生的抚摸是烫的,腕表盘#皮带扣却是凉的,凉得人清醒又激灵。他唇舌再回到上方,一触一离地含住她双唇,与她四目相接,   “不想要我吗?”   他语气极为地和缓,甚至带些示弱感,温童即刻懵在那里,也骇到两手并用地捂他嘴巴,音量压得极小,“赵聿生,注意下时间地点好不好?”   “不好,”某人倨傲也泼蛮的口吻,“我要是想得到什么,不管人还是任何事物都阻挡不了。”   她都有些哭笑不得,无奈身体捱不过潜意识的欢愉,头颈困在极不舒适的角度,仍像小猫啄弹似的回馈他的吻。   一个个、一下下,直到开泄领口下的肌,与他的相贴。   火将把他们燃起来,门外有人叩门了,“赵总,知道温小姐去哪了吗?”   是孙泠的声音。   赵聿生倏地一愣,饶是浪潮就在破闸的关口,也迅速拣回智,唇面抵在温童颈侧,懊丧地、闷闷地做深呼吸。   她也快速地调#气息,再就,随他缓缓坐起,余悸难平地拾掇穿戴。某人站起后,快步走过去应声,没开门而是重重捶一记门板,“不知道!自己去找!”   他光火到爆粗了,温童坐在这里,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我说什么来着……”   赵聿生不高兴听她挖苦,从旁边桌子捞起一瓶调味酸奶,三下五除二地拧开瓶盖,折回来,叫她喝,“喝下去垫巴垫巴,也能扛酒些。”   温童乖乖照做,正准备接过瓶子,某人却不给,抬抬下颌暗示她仰首,要喂她喝。   灯火亮堂之下,她肤底还游动着绯色,眼睛乌漆的,颈前一阵阵作吞咽的起伏。赵聿生看到最后,不由心如擂鼓,索性丢开瓶子,   叫她自己喝完了。   “赵聿生……”   已然走到门边的人,又被叫停,背冲她,不情愿应答的口气,“干什么?”   “没什么,叫叫你。”   -   临近饭局开场,温童独自去到洗手间,掬一捧凉水,在这夜寒地冻天里,浇回所有的意识。   正巧孙泠厕所出来,净完手,对着镜子补妆。目光从镜面去到她面上,孙泠淡淡说:“口红,花了。”   温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镜子检查仪容,口红果真是花的,且花得一塌糊涂。   她不由难为情,在手包里拣出口红,边补边道谢,“还好你提醒,不然我都没留神。”   身边人没头没尾地答,“所以刚才,是不是就在那间包厢里?”   温童矢口否认,“不是!”   话完,才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一时间尤为地懊恼。孙泠饶有兴致地迎视她,目光更像是审视,提起嘴角笑了笑,口红啪地一声落回手袋,“不要试图把别人傻子。其实早在日本之行,我就看出你俩的不寻常。”   恍了恍神,温童面上一滞,不知怎地背后发了一层冷汗。   好在是孙泠,倘若搁别人,直剌剌地当面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当真不晓得如何面对的。这么想着,就不禁开脱几句,“我跟他,也没什么不寻常……男女之间除了情就是性,没有揣测的那么复杂。”   孙泠并并唇,毫无波澜的口吻,“怕只怕觉得没那么复杂,对方不这样想。”   沉默片刻,温童就要驳她胡乱离间之际,孙泠直视她抢白,“近年关,公司各部门都在忙收尾工作,冲业绩、财务结算、年度决算……有些账目不得已到了见光的关键时刻,这块不归管,自然不晓得。   有一份宣发经费的账务明细,账目数额#实际花销不符,金额较真起来还不小。明账是过不去的,报批上去后,赵聿生用拆分的法子#碎成一笔笔小的流水,   就这么粉饰过去了。”   温童噎语跑神之际,对面人复又道:“是他一贯的作风,剑走偏锋,亦正亦邪,但是总归,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突然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停顿片刻,孙泠莞尔,“没什么意思,就是善意提醒,不要轻易被事物表象迷了眼睛。有些糖衣拆开来还是糖衣,兴许要拆个几十层才能发现里心是炮.弹的。”   -   一个人从洗手间往厅厢折回,路上,温童心绪像熬了锅热油般地不不下。   洞开厢门,里间的笙簧觥筹倒涌出来,她手掌在门把,笑着颔首主宾们问好,吸引了在座一大半的目光。有人原是背对门口,夹着烟坐在椅子,一旁领导热谈的,   闻声他回眸觑过来,那商委的张局长褒奖道:“温家有女初长成,温小姐出落得真好看。”   温童浅笑谢他过奖,目光却定在某人那里。   张局长偏头,“小赵,说是不是?”   把烟揿去缸里,赵聿生从她面上收回视线,笑了笑,莫名引以为豪的语气,“嗯,   很好看。”      ☆、-   温童听到这句话, 心里有些酥麻感。她也把目光挪开,坐到孙泠边上。   主宾们全入了席。商委那几位的恶趣味还在赵聿生的回答上,插科打诨地笑成一团。   温童垂首揩拭着碗筷, 胳膊冷不丁被孙泠捣一捣, 后者叫她,“你坐赵总旁边去。”   她没反应过来, 抬头的瞬间本能看向某人, 只见他单手托腮作散漫状。下首椅子空置着,他胳膊搭在上头, 笑吟吟地,不否认张局长的开涮, 也不径直承认我说她好看就等于我们有什么。   “听过一句话,叫男女之间容易始于颜值, 陷于华,忠于人品,合于性格。还有句话叫五官决定三观, 小赵你认同哪句?”   “二者本质差不离, 我倒是觉得, 身和心都投契就够了。”   “你们听, 身还是搁在前头。”   “张局耳聪目明,听话这么擅长抓点……”赵聿生一面笑应,一面偏头会上温童。外人前头,听他如此大开大合地议论私房话题,她心绪一抖, 正想低头躲他目光,就见他搭在那张椅子上的手,悄默声落下来。   然后侧首咳了两声, 状似正经地问孙泠,“你那边离门口近,空个位置是不是更方便布菜?”   孙泠点头,“是。”   休声许久也不见他往下说,只好变被动为主动,二次知会温童,“你去赵总边上罢,把这里空出来。总不好叫人去他边上布菜,泼泼洒洒地,回头糟了他衣裳。”   温童照做了,端着杯盘去到赵聿生下首。慢条斯理落座的时候,他伸手把她原本擦干的高酒杯握走,换成一口杯。   她余光试探某人,后者不无镇定地挨过来,“这杯子你喝过没?”嗓音低低地,没引旁人侧耳。   “刚用它喝了点茶。”   赵聿生颔首,没了下文,即刻温童就见他往那高酒杯里斟入半杯茶,举起杯子小抿一口。   她见状直感到面上热热的,装作没所谓,端正身子,将餐巾铺到腿上。官绅人士作兴在饭前拿拿腔调,权位最高者不先动筷,其余人不敢犯上。   趁着下高谈阔论之际,赵聿生又将袖口挽上去些,再次凑到温童耳边,“这些人你认得清吗?”   “大致认得。”   “我是说,你会不会喊人?”   许是略沾了点酒的缘故,某人声线淬着酒气,温温沉沉地,像蒙在被子里同她私话。温童闻言侧目瞧上他,“谨遵教诲。”   二人目光偷摸粘连着,赵聿生恍了恍神,失笑,低眸揶揄,“油腔滑调。”   “快说呀,我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敛回不正经,视线落到桌子上,“商委那两位都是科级以上,一概称呼局长,姓钱的那个是国资的书记,他下属叫他部长是为了和低级别作区分。你反正还是叫他钱书记。逢长必叫,叫大不叫小,要是把人叫小了,会下他面子的。   再有,你喊局长时得喊齐全了,我把‘长’字择掉了是因为我同他们有过次交情。   这些人乌纱帽戴久了,架子多少是有的。”   话完良久,听温童淡淡说,“受益匪浅。”   某人不受用地曲眉,回她面上,“好好说话!”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赵聿生这心满意足貌,“不要个字个字地吐,喉咙里放减速带了。”   一阵噎语后,温童认真告诉他,“我是真心觉得受教了,赵总很无聊,连字数都要计较。”   “那就。人情和钞票一样,有形无形,都是落袋为安。”   随后,张局长带头落进素炒上海青的筷子,算是挑开了晚宴的帷幕。   前半程桌上的杯盏还没怎么动,众人一口菜混一句话,不外乎话家常和生意经。现如今上头也有政策待落实,会拨款点扶持高新技术领域。席上,赵聿生就同他们剖析打印技术稳中向好的发展趋势、市场脉络,以及,光固化类型占主流的现状。   而冠力就是想主打光固化技术研发的。   “国内攻坚很多技术最大的难题,还是如何从国外市场抢回垄断的先机。抢不回,那就打蛇随棍上,总归与其干等不作为,不如放手一搏,一等二靠三落空嘛……”每每对方提出质疑,像温沪远老嫌小年轻太过冒进那般,赵聿生就会拿类似的话术圆融回去。   张局长世故一笑,“年轻人做事闯劲大,有匹夫之勇,哪怕是脑门子磕了南墙也不回头。刚过十那会儿,我顶看不惯这种,现在回顾青年时代,倒有些眼热你们的。”   “哪里,只要心态年轻,思想活络是分分钟的事。”   说到这个话题,张局长话锋一拐,突然聊起温乾,“我着我们家不学无术的那个,时常在想,这小一辈出不出息,大概跟祖上积德真有关系。一样的书念下去,一样的洋墨水灌进去,怎么教出两码子货色呢?   那温乾真是个好孩子。胆略都过人,长得也像模像样,不说替他老爸扬名立万了,要是搁我膝盖下头,哪怕带出去见见人也是脸上增光的。“   说着,又悉数温乾随父亲跟投的一些资产,大大小小,五花八门。   赵聿生掸了掸烟灰,迎合句的时候,温童眼观鼻鼻观心,心上不太是滋味。   她忽而领受到之前躲懒逃避的报应。选择当一条咸鱼,当一棵葡萄树下打盹的狐狸,就势必要在听到别的鱼入江河湖海,别的狐狸够到甜葡萄时,尝尝自愧弗如的酸涩。   赵聿生说落袋为安,可时至今日,至此刻,她的口袋里也没真正落下什么。   更何况这份被他人比下去的落差感,建立在对方与自己有隔阂的基础上,对她来说,不亚于是种折辱。   因为坐立难安,温童一度想开溜,她没有将情绪外化,也相信在场人不会留神到自己。   不多时,就在离席要透气之际,赵聿生搁在杯子边上的手,略动动,随即攥着打火机来到桌下,到她手边,   “帮我装水火。”   温童愣在那里,抬眸,会上他询问的目光,“不用再教了吧?”   咔哒两声,某人边说边滑着火机,向她证明清楚,是真用光水火了。   温童好笑,“请问我是你请来包办打火机的长工嘛?”说着伸手去接,心头绵密的酸胀倒好了些许。   指尖将将要触到,有人连她的手带火机一道箍住。她骇得处张望,想抽手又徒劳,而某人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子,熟练对付酒桌上那一言一笑的应酬。   挣不过,温童索性由他去,把动作幅度在桌布下隐秘到最小,冷不丁地,掌心就感受到他在上头写写画画。   笔划轨迹暂且无从思考,张局长象征性地挽起杯,回敬赵聿生。   而后者也快速把酒杯揽入手,“您那杯太多了,匀掉些,我满杯,要不然折煞我也。”   他面上云淡风轻得很,实则指尖还在她掌心描摹,时轻时重,时而横竖时而撇捺。温童当真想问个清爽,究竟写了什么的时候,手掌一落空,身旁人举着杯洋洋站起。   句客套话之后,就这么一饮而尽。   再次落回座位,赵聿生紧蹙着眉,难以消受的形容许久消无。温童在眼里,酒到三巡之时,就找准张局长空闲的契机,主动举杯起身,莞尔道:“张局长,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同您喝。既然家父不在场,我就代他敬您一杯,加上赵总今天身体不适……拢共呢,三杯的量,您喝一杯就。   有缘千里来相会,难得见面,还望您赏脸。”   赵聿生在这头听去,面上一滞,仰首去看她,那头张局长还戳在椅子上拿乔,“这不好的吧,不是欺负人嘛,回头传开了,倒给我安个倚老卖老、官威压人的帽子……”   “……”温童一时进退两难了。从来没和为官的人打交道,乾坤太大,有什么话说不好真会开罪人的。   她毕恭毕敬地笑一笑,“官威压人这种话何从提起,就算说了又怎样,您本来就德高望呀,您看我敬酒,即便站起来还是要抬头仰视您。至于倚老卖老,您信我,在座诸位眼下见证的也只是我对您怎么倚小卖小。”   话音落下,席上一阵訇笑。   张局长含笑冲她频频摇头,笑声将息之时,赵聿生忽地开口,旁若无人地朝向温童,“三杯,喝得了吗?”   未等她有所反应,张说:“还是小赵调.教有方,手下净是些能员干将。”   “是啊,”某人淡笑,意味深长地投温童一眼,“能到我还没叫那个身体不适的苦,她就先当了我肚子里的蛔虫。”   温童被他臊白得,心脏微微颤。张局长好不容易起身,说三杯大可不必,心意到了走个过场就,“真把你撂倒了,我那车晚上满员,也难得送你回家的。”   闻言孙泠投来目光,在座女人也都难看了眉眼。   饶是恶心,温童还是一杯见底了,礼数也做完全套,末了坐回椅子上。余光里,身旁人一直无声无息地盯着张局长,颌面上有紧紧牙关的痕迹,因为感冒清瘦了许多,所以尤为显著。   是夜最终宴罢的时候,张局长醉得不扶人就扶墙走,赵聿生灌的。   随孙泠善后埋完单,温童裹紧外套走出来。夜风里,有人就关照老郑把车子泊在路边,规律地跳着双闪,她走过去开门上车,直到车子开了老远老远,   边上某人也始终没作声。   “感觉他们几个,对我们印象还不错,多像这样活络下交情,拨款八成能板上钉钉吧?”终究温童率先破冰,她越发相信酒力是可以练就的,正如此刻,她当真还剩下七分清醒。   而有些人,虚弱体质外加度酒精,已然在窗边作活死人状。   一次搭讪失败,温童抿抿唇,就同老郑说:“郑师傅,开慢些,别把赵总颠着了。”   后者依言是,又难免唏嘘,“无酒不生意,现如今应酬简直就是慢性自杀。”   “那有什么办法呢?好几代都这么作兴过来了。郑师傅,你许多年没碰酒了吧?”   这句还没问齐全,黑暗处,赵聿生就伸手Y她过去,在她的惊呼声里,把人Y到腿上。车子没颠着她,他将她的身和心都颠了个彻底。   温童本能圈住他颈脖,借着窗外的浮光掠影,研判他面容。   “你今天挺出息的嘛,给点活水就泛滥了。”赵聿生酒气很浓,说话间捞着她腋下拎正她的坐姿,温童忍不住向郑师傅望风,岂料某人气急败坏地拿过直柄伞,撑开,   挡在前后座之间。   温童好不无奈,“你这话说的,不论如何我都是要同他们喝的,只是喝多喝少罢了。要是你今天带的是旁人而不是我,也一样的道理。别家的姑娘就不稀得疼了嘛?”   “谁疼你了?”   “……”   二人同时休声好半晌,温童敛眸,目光缓缓从他额头移到唇面,就听某人道,“以后少给我捅娄子。”   “谁给你捅娄子了?!那张局长说话再怎么个不中听,刀子还不是下到我身上?”   “酒桶。”   “酒缸!”   最后,温童不想当着老郑的面难为情下去,她叫赵聿生松手,“放我下去。”   “下哪儿?下我的腿还是车?”话完他并没有追究答案,而是凑到她颊侧,双唇若即若离地摩挲在上头,“晚上在你手掌写的字,猜出来没有?”   温童面上一层薄薄绒毛,而他更带来绒毛般的触感,她微微往一边躲,“没有……想问不知道为什么给忘了。所以,写了什么?”   话完许久,赵聿生却没下文了。没一会儿他告诉她,既然猜不出来,短时间内就不会揭秘的,押后看表现再议。   温童气到心梗。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苏河湾。   今夜赵聿生要回家,温童同他和老郑再会,继而下车,开门时衣角却卡在安全带插扣处了。她懊恼地抬头,赵聿生人畜无害貌,反倒问她,“有什么中枢系统落下了?叫老郑开灯,你在座位底下好生找找。”   温童反将一军,“这么不舍得人,直说就是了。”   车里人连忙将她衣角解开去,冷冷“放生”她,又在车子驶离后,憋了好久终于失笑。   ☆、-   转眼来到十二月中旬。各大首页大数据地跟风话题, 你的一八年是虚掷还是保收?   有时温童觉得这种一句式自传顶无聊不过,偏还一年一度、周而复始。而人的一年,十年甚至是终生, 都没可能三言两语一笔带过。   阿公花下的医药费, 在政策上已然能报去一部分。温童得空回趟南浔处理此事,顺带去妈妈墓偿还遗憾。   料峭岁暮时序, 阿公一卧不起无人打理的缘故, 坟灌木错落着一堆,温童用镰刀割到后来, 没力使,索性席地而歇。被黄纸烧熏了眼, 她徒手揩泪,想到有一年清明天干物燥, 祭祖时不当心引燃坟后那片林子。   彼时她与阿公慌阵脚,不住地扑救。眼见着火势不可收拾,没成想风向陡然一转, 林火不多时就自灭了。   阿公说, 是因为保佑。   也是启发, 永不要让逝人的火燎得你无法行。   下山后, 温童只身去到阿婆娘家。老实说要是这边人无#守坟,他们家就一点不管不问的话,着实气到她。   她忍不住同对方发作,就这么薄情寡恩嘛?你们连最起码的人情都不通。   大舅倒是等着她说这话的,反过来作威福的样子, 手指头一路把她撵出去,说你也配,登上老老的枝, 掉过头对我们摆阔。   “你有的是钱,干嘛不请人打点。哦,该我们的,想使唤人先把钞票给足了好伐!”   温童当真是气不过,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手包抖个底朝天。林林总总小两千的现金,泼在地上,她扬扬下颌冲对方,“够不够!不够我他妈再去取……”   话完那几个就拾拣起来,温童干脆泼蛮到底,勒令他们拿钱就必须兑现。且不论有用与否,总之,她临去前又想到手提袋里一大摞的冥币,一不做二不休,   把那些也振臂撒下去。   从庄子出来一径去到车上,温童步伐尤为轻快,像是连日来闷在心头阴云里的雷,终于作响。打得轰隆隆地。   随后,驱车去苗家。苗苗伤势基本排除风险,隆冬天又不易感染,就出院了。温童上门拜访时,红包果篮和保养品统统做齐全。   饶是清楚苗爸苗妈梗着一口气,她也尽量劝服二老,赔必然会,但想等到肇事者落网。这样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交代。   该是表现可嘉,对方并没有多纠缠。   且还客客气气地送她下楼。温童后来才知道,那是苗苗竭力在父母面前替她拉票的结果。苗苗说,权当我年轻小白!   但我就觉得,有些个友情,别说车轱辘撞或碾,就是核弹轰炸都清剿不掉。   *   公司各种呆账清算结转完毕这天,是阳历跨年。   清早洒些雨,密匝匝在地上蒙一层霜。公司四下净是年节的气息,满眼如意红。赵聿生来公司的时候,还是寻常冷色调的派头,加厚开司米西装,套一件双排扣呢子大衣。   走过二部门口,正巧有行政的人拦住他,“赵总,新年好。尾牙酒水订单,简单签个字的事,我就不去办公室叨扰您了。”   赵聿生潦草过目,颔首示意他递笔,将将要签之际,只听见二部里一团笑闹,且都是女性嗓音,清脆贯耳。   他抬头去望,原是二部那些辈姐姐们惯喜欢年节的仪式感,拎了好些个瓜果糖酥,大包小包,按人头打赏。要是碰见个嘴皮子乖巧的,耳朵一兴,会特为多投喂些。   轮到温童时,她一本正经貌,使劲浑身解数地卖乖道:“祝姐姐们来年美过山田优,老公男友个个小栗旬。”   话完,在场女士把屋顶笑掀锅。   有人故意为难,那离来年还剩半天呢,我还没男友的,你上哪给我分配的老公呀……   总归,温童脑子还好与否不知道,某人是真真额头发涨。   对面员工等他签完,领过酒水单,只听他低低一声道,叫什么二部,叫盘丝洞好了。   终究温童难以消受地逃生出来,也没看路,就可劲闷头往。出门没几步,有人大衣开襟兜住她,再手掌扪着她额头抬起来。   “哎呀……”   “哎呀什么哎呀!”赵聿生教训的口吻,叫她站好了,上蹿下跳地像个猹,一点不像话!温童捂捂额头照做,一脸负气样,他手劲真的有弄疼她。   走廊里二人状似正经上下级的样子,一个训诫一个受教。   温童其实打心底想好生看看他,不论什么心态脾性,人在佳节时期总有仪式感的。但是,意气不容许她仰这个头。   而赵聿生低头磊落状,不长不短的几分钟里,目光已然将她面上相了个遍。   她今天施着很隆重的妆容,发型也精致意凉,虚笼笼在头顶盘个髻。一身全黑毛衣配红黑格子半裙,脚上是马丁靴,某人冷不丁开口,“多的跟啊,快到我嘴巴。”   温童噎语,随即抬头嗔他,“赵总很无聊,为什么这么计较没意义的差值?”   他笑笑不声,趁着远近无人留心,用抬袖假装拂她头发上异物的动作,掩盖实则掌根揉她脑门,将将吃痛处的痕迹。   不经意间,温童嗅到他袖口的木调香,心跳不由突突地,下意识鼻尖跟紧些,想要闻个够。有人才不让她如愿,蜷起示指在她鼻梁刮了一弧,顺带把她搡走。   然后音量沉沉地,落到她额头,“小狗。”   -   赵家是顶守旧不过的底子,除非中国人的传统节日,否则所有舶来节庆,一概没资格被请进门。   只不过人一老,就尤为地看重子孙福。这天清早起,赵安明没个停的电话狂轰聿然,三催四请,叫她同若愚一道回家跨年。   “来嘛来嘛,你阿姨大清老早地就去买菜,都是重油重荤,没你们两个胃接济,我现在这身体哪里吃得消?”电话那头坚决不服软,聿然这头忙碌着行程对接,就姑且先应下。   回头找若愚时又说,去可以,先把你舅耳根子哄软。   若愚:“还用哄嘛?!他必然是不会去的!”   聿然嫌他一根筋,“谁不晓得他不去啊,我是说你要哄哄他,今晚落单可别生闷气。要知道,有的人别扭情绪上头,从来不肯松嘴皮子的。”   只一味地封锁在心底。   于是,赵聿生中午就接到了若愚来电。   线路拨通,他在同专聘事务所的会计私密查点蹊跷账目。销售部有几项进货和款项要么来处不清,要么去向不明。一番点收下来,那会计直感到咋舌,“这谁胆子这么肥啊,骑脖子上屙屎用公款揩屁股……”   低头审视账单,赵聿生只轻淡一笑,“欲生于无度,邪生于无禁。没多少人能在巨额钱款和侥幸心理的化合反应下把关的。”   说着,手机开始微微震动。他捞起来接通,首先发难对方,“跨年使你皮肉膨胀发痒是吧?刘妈说你玩十几个小时的游戏了,不要睡觉的,熬鹰呢!”   若愚百毒不侵,“就算你想收拾我,也得等一九年了。因为,今晚我要和妈妈陪阿公跨年。”话是刻意这么说的,主要想看某人吃瘪。   谁知赵聿生也只是略微恍恍神,转着笔连带椅子,镇定答他,“那真是我年底中头彩了,求不得,早晨叫刘妈熏艾草送瘟神是正确的。”   “……我擦,老赵你可有点太没人性了。”   不等对面噜苏,赵聿生直接撂电话。招会计回神,说回到正事上。   且任凭若愚一遍遍机械地重拨,他都置不理。   那厢,几分钟后若愚对妈妈的复命是,我感觉今晚阿公家,我是不能回的。   聿然:为什么?   若愚在这边人小鬼大地高深:因为老赵又在说反话。越巴不得我走,就越是抓心挠肝地想留我。   *   终究他还是决定留守。   而聿然,只身回家太无趣的缘故,也索性对父亲跳票。难得良辰美景夜,从连轴转的工作里松泛出来,她也想容自己和儿子一个好好相与的契机。   父母恩这种东西,有一天就少一天,   和寿命一样从来不会复刻。   每逢跨年,全上海最有讨论度的地方,就是外滩。   早几年还有烟火可供观瞻,近几年饶是没有,海关大钟的钟声也一直叫人心向往。不为旁的,只因倒计时落定那一刻,人心底也好像给过去那年落了锤封箱。   人们看重过渡节点,是由于有些事在现实里过不去,就寄望时间推它们一把,帮着过去。   若愚蛮想去凑个热闹,而聿然不太可。当年归国之后,滩是她和李先生打卡最频的约会场所,为了所谓的浪漫。以及,周景文也老爱携她到那处应酬。   母子俩几乎不对付到傍晚,最后聿然投诚。   因为她想到老二先头说过的话,当你选择并准备好为人父母起,就该学会一项技能,   偶尔放下你的不情愿。   -   温家对于跨年,一贯是极为地注重排场。   只是今年老爷子身体不爽,而兄弟二人彻底反目,仪式拆伙,也就变了味。再没那些个哪怕暗中隔阂明面上也一团和气的阵仗。   温童接到温沪远电话,被要求回九间堂的时候,人已经在去滩的路上。是若愚借聿然手机邀请她的。   “我不去了,”她看着窗的地上星河,浑不知电话那头,温林二人的神离貌合,“新年快乐。”   电话收线那秒,据实说,温沪远有些落寞。处不胜寒,共情能力愈发的浅,但人非草木,像这种节刻他也很难不肖想天伦乐。   滩金融中心,赵聿生着实是不兴轧在泱泱里,最后押着聿然他们妥协,到中心层“避难”。尽管这边也是人头过饱和。   若愚怪他讲究,“过个节呀,还摸摸索索这这那那的。”   有人捏他后颈,“你忘四年前的踩踏事件了,就你个纸老虎,回头被人来回跺个几脚,等着#地砖缝打补丁罢!”   他们在入口排队。长长的灯火连贯到河两岸,天上有灯,水底有月,桥两头是浩荡扰攘的人间烟火。   温童过五关斩六将,几乎蜕掉数十层皮,功望见他们的时候,人还在队伍尾端。而赵聿生耳边听着手机,搜寻到她的方位,就在喧闹里、人墙中,   同她目光杳杳相会。   下一秒,他快步走过来,Y到她的手,携她回原处。   不剩几分钟即要敲钟,无法登顶难免遗憾,可遗憾总会被偿还。温童驻足点边上,有只球状石墩,夜风冻得她簌簌地,将将要偏头说好冷,就被人拎到石墩上头。   而有人在倒数第十秒,温和地开口,“低头,”即刻扣她后颈矮下来,封住她唇舌。   五、四、…、一。   风好像又紧了些,它扶着欢呼与钟声一路去云霄,也摇曳着温童闭拢的睫毛、心上的烛火。但不会凉到后背,因为她在赵聿生的大衣包裹里。   “你现在该跟我说什么?”二人分开后,赵聿生诱导她。   温童想了许久,笑道:“新年快乐,   感恩相遇。”   ☆、.:永远几远   农历十二月二十六, 尾牙循例而至。   场面上的隆重行头,温童到底有些拎不清,过去在各大晚会上怎么穿, 一贯是苗苗支招的。她并非没有时尚嗅觉, 而是,穿着全然怎么开心怎么来。但这遭算她人生头一个年会, 加之身份特殊, 就不不郑重些。   那天去前台取快递的时候,正巧碰见孙泠跟何溪, 而她们也将好在聊穿戴相关。温童就没忍住讨教,想知道集团历年的尾牙阵仗, 以及女士怎么穿才最体。   “是你就好办了呀,”何溪笑说, “哪怕套个麻袋过去,也没人敢说什么的。”   孙泠冲她斜几眼,接过话头, 一本正经道:“不用太过紧张, 平时看过的、去过的晚会什么样子, 尾牙也大差不差。只不过总得配合年节的氛围, 色调上尽量红火些,再就是裙装不必太长太累赘,会上有娱乐活动的。   啊对了,保暖,这点最关键。”   温童点点头, 悉数记下,又忽然很好奇二位怎么打算。   她留步旁听她们继续对话,也望望孙泠手上将拆不久的包裹。那是件童装, 枣红色内衬夹袄,俨然是给点点买的。   其实无论是不是,温童只是疑惑了许久,照日本行那次孙泠所说,她在铜陵时女儿就已念学前班的话,那点点为何才五六岁大?   来到这边后,净顾着保持社交距离感了。温童也是这一下才豁然,她对某些人连最起码的主观关切都没有。   “我还是照我刚才说的,穿新订做的旗袍。女人嘛,不趁着曲线还在时抓紧卖弄,等以后掉价了,衣服再好看也抬不起来的。”何溪上周特为去找名匠裁缝订了套,在温童来之前,也同孙泠说,集团过去一年招新蛮多男员工的。   面对异性,女人且不论有没有那个猎艳心,首先,尊严得扼守住。   孙泠不苟言地掀眼皮,“姿色就是资本。卖不卖弄,左右都不缺人看。”   “我谢谢啊……”   二人彼此内涵着,温童一时插不进话。   良久,等她们歇嘴,她把包裹里的泡泡玛特给孙泠,“孙姐,这是我前晚在网上盲抽的。两只都挺可爱,恰好新年图个开心,送点点了。”   “现在很#兴这玩意嘛……”何溪失。   孙泠相了相那两只玩偶,大方笑纳,“谢谢,我会跟点点说是谁送的。”   “不客气,”温童略微迟疑片刻,复又试探的口吻,“只是不清楚点点喜不喜欢。我上次还看到一个泡泡玛特的产品析,挺奇妙的。这种走可爱低龄风的商品,更多吸引到的反倒是我们这些,有几个闲钱闲功夫,以及收藏癖的轻熟群体。   没准也能入儿童的眼,但基本上中学到工#之间的年纪是不怎么感冒这些的。”   “我就是想,”她刻意顿两拍,对孙泠察言观色,“孙姐的囡囡应该还有对它感冒的可能。”   话完,孙何面上同时拂过些异色,尤其孙泠,更难看更错愕。而何溪恢复常态后就开始保持沉默,低头玩手机,也不解围。   “我是指点点。”温童补充。   “……”   “孙姐?”   孙泠即刻回过神来,看了看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知道为什么盲盒产品的受众群是你们,而不是我们这些当母亲的吗?为孩子就是我们这辈子拆过最大的盲盒。”   她看入温童眼底,   “合眼摸象、赌博心理。所以再不想尝了。”   *   尾牙这日,天公不#美,又或者冬日有雪才最具冬的况味,所以天空从上午开始飘雪。细细的水雪,触地即消无。远望天际像洇水的宣纸,高楼为墨,雾蒙蒙地。   初雪没有在地上大放光彩,反是刷屏了所有人的朋友圈。   摸鱼时,温童潦草浏览这些动态,一一点赞过去。速度太过一目十行,乃至没有留心到,赵聿生也有发的。   还是之后对面工位上的同僚感慨,说这人难得破天荒一回,亲自下场给朋友圈除草消杀。她才迟迟反应过来,倒车回去,认真看他发的什么。   那是个全无文案的视频。   寒冬腊月天,底色雪白的,花园苗圃边上摞着只雪人。俨然是若愚的手笔,为他比的字手势全程在干扰取景框。而背景音里,某人呵斥着他,有病没病,手指不想要了进门自己找刀。   若愚嘻嘻哈哈地浑不怕。   视频最后几秒,温童发现赵聿生另一只手伸入镜头,他不知道从哪个合法渠道弄来的二踢脚。一根而已,揿在雪人脸部中央,#鼻子。   若愚说,这样不太厚道,我老想把点了。   赵聿生:点,恰好也帮我省掉收拾你的功夫。   随即视频收梢,留这头温童怦然得有些脸热。   一向朋友圈闭麦的领导冷不丁营业一回,堪比铁树开花。那下面大不乏趁机热络殷勤的,总之,捧场王垒了好几层。   有人干脆直剌剌地拍马:二踢脚给雪人捏脸呀,别致别致,不愧是赵总……   一车皮的恭维话#,某人随便拣了一条翻牌子。   对方是认真求解,这东西现在哪里还能买到啊?   而赵聿生答:不是买的,养出来的。   底下一众只当他在玩,也一齐哈哈过去了。   只有温童在看到这条后,嘴阖紧紧地,生怕放心脏蹦出喉咙口。随即悄默声取消点赞了,权当将才是手滑之举。   -   是夜,静安洲际酒店。   会场汩没在觥筹笙箫里,宾客如云,入口处泊车队伍排到街上还不歇。温童进场签到时温沪远就在问了,人在哪,他怕她还像当初刚来那般难以应付。   温童向他报备定位,说入场再会,随后低身签名。   名字将将写一半,右边斜来一只胳膊,沿方型袖扣、深蓝色西装向上看,是梁先洲。   会上她懵懂的目光,他淡淡莞尔,“很漂亮,”他在褒奖她外貌方面从不吝啬溢美之词。   温童也,“谢谢。今天也不赖,梁先生很适合深色。”   二人先后签完名,他落笔就紧挨着她的。之后一并朝会场里去,梁先洲边走边回头视线搜寻,看回她时故意反问,“这么个场合,落单来有点不像话了吧?”   “就是落单才像话的!”温童好笑纠正,“要说身份嘛,在我身上也只是个皮囊而已,中看不中用,有眼力见的不如直接上温沪远跟前巴结才是王道。说人缘,很抱歉,这个公司我最没资格谈人缘。”   “知道我不全是指这个。”   梁先洲的问话意图很私货,就是想试探,赵聿生怎么没在的。   对此温童也懂,似笑非,装糊涂地翻篇了。其实,午间时分赵聿生有问过她,尾牙必然会沾酒的,开车不方便,要不要随他车子一道。   再三咂摸,她还是否了,为人多是非多耳目也就多。寻常公司里已经有了些小道流言,特别今夜温沪远还在场。温童觉自己没所谓,   只担心赵聿生受累。   此,梁先洲话外音地问她赵聿生相关。   诚然且愧怍地说,连她也不晓他何时会来。   八点年会正式开场,在乏善可陈的热场节目之后。温童坐在台下,一群女同胞之间,几乎全程都在跑神。   左后方独留一扇门专供人员进出,她数不清朝那处张望了多少回。   台上统筹人员检视话筒,准备领导讲话环节时,温童外套由孙泠Y了Y。后者探过头来,想同她交底当年家人空难的事,只是,开场白才说半截……   后面来人了。   赵聿生一身煤灰色正装西服,驳头上嵌着香槟花领针,姗姗来迟也。往年,演讲环节是压轴顺序,该是从泰州领导到孟仲言再到他的递进,最后才是温沪远。   今年却一反常态,由他牵头上场。   “搬风自己搬到下家去了。”孙泠低声道。   温童闻言,一时五味杂陈。   她直看着他脚下生风地登台,理理袖口调整麦架,仍旧四平八稳的样子。站定后,一通熟极而流的期翼话,全然脱稿发言。   将近言毕时,赵聿生率领众人聚焦到坐在第一排的温沪远,他带头鼓掌,“尔来一百九十载,天下至今歌舞之。诸位无论如何,将来是去到别处还是留在冠力,都不应当忘记,   成就你们的恩人。”   话完,不等那统筹人员上台对接,直管关闭话筒,大步下台了。   身影很快消无在泱泱里。   温童正想起身去追之际,听到温沪远登台调剂氛围,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摞,侧重表彰对象竟是梁先洲。   而她视线触及处,温乾坐在孟仲言边上,一身花俏派头。撞上她注视了,他兀自笑一,尤为轻佻乃至寻衅的嘴脸,冲她做嘴型:   妈,妈,呢?   温童几乎光火到气血倒涌。   “我决定了,”她扭回头来,对孙泠咬牙切齿的气声,“年假过去,就申请转到行政。”   “去行政不如去总经办。”   “什么?”   -   一刻钟后,会场那头发言人声依然嗡嗡地,这厢休息室窗外,能看见雪收势成雨,斜密密地潲在槛窗台上。   冬日落雨最是懊糟,叫人心跳像左右停走的雨刮器,不住地擦雨。可是,可是却总在徒劳。   “最后那下子有些过激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不适合私刑。”陈子瞻中肯地实话实话。而赵聿生站在窗前,手指夹烟,任由袅袅的雾去到微雨里。   “我就这样,”有人半回首,语气极为地不悦,“私刑?话,倒是先问问他怎么老是拿公事夹带私怨的小人做派。”   “先别恼。我忍了好久没跟透风,前几天,温董单独对我打预防针,去年业内寒冬特别苏南情况不好,而那边他的掌控范围也越来越割裂,所以他希望我内调过去。”   赵聿生闻言,恍神好半晌,抹身看他时倒是没脾气了,只嗤笑一声,“恭喜,精准扶贫啊。”   陈子瞻摇摇头,“不知道我走后,他找谁填补空缺。”   “如果我是温沪东,”赵聿生陡然晦涩形容,又突地抬眼,“就顺势把温乾扶上来,怎么难也要扶上来。”   不多时,陈子瞻回会场了。   而赵聿生抽完烟,正要揿灭烟也折回之际,转过身,就见温童候在门口。她今天一袭墨绿色及地吊带裙,丝缎的质地,肩上披着西装外套。远远望他时,双眼格外地清亮,   且笃定。   “来看看某人有没有暗自神伤。”   恍神良久的人,闻言快步坐到沙发上,烟灰缸落在几案,抬头叫她也去坐。   温童依言迈步,赵聿生又开口,嗓音沉沉地,蛊惑意味地,“锁门。”   她不禁咽咽喉,再反手扣到门把,听话落锁。   “晚上有跟他们报什么节目吗?”没等温童坐稳妥,赵聿生原本以肘撑在腿上的胳膊,直起来,尤为自然地帮她褪外套。   “没有。为什么要报?一年纪了还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节目,我情愿去死。”   某人动作一停,忍俊不禁,盯住她双眼,“腊月,别说死这个字。”   “刚才……”温童皮肤战栗在他掌下,才不过吐出两个字,就由他衔住上唇,随即溽热感换到下唇,来回反复。   赵聿生平缓的语气,“来得迟,签到表几乎没位置留给我签字了。梁先洲占位挺大啊?”   温童来不及应他什么,身子就被迫地徐徐向后倒,鼻尖在某人唇下,臀在他掌心#。   “我现在同揭秘那天晚上,在你手心写了什么……”O@动静#,赵聿生覆下来,掌握住她擂鼓般的心跳,“我写,跟我回家。”   外头雨更霏霏,潮的或许不是窗,对温童来说。她双臂勾揽住他,而赵聿生气息乱在她耳畔,   “眼下想想有些后悔,应该直接写,   我想要。”   ☆、-   他那四个字, 咬字有些发力,温童莫名把要听成操字。   一时心思更轻佻,像个气球快要勒不住地往外迸。而她整个人仿佛一颗将将催熟的桃, 丰沛着汁水, 由他一点点剥开外皮。   外面难休的雨夹雪,窗还虚掩着。温童把后脑勺搁在沙发扶手上, 敛着呼吸, 抬眼会上赵聿生目光。   “裙子是自己张罗的?”裙子已从他手里掉去地上。有人低下头,冷不丁含住她耳垂, 溽热感叫温童颤抖不已。   “不是,聿然姐帮忙选的……你别招我耳朵!”   赵聿生充耳不闻, 左手留在下方,右手抬起来包住她颊侧, “我说呢,像她的尿性,”说着扳过温童的脸, 要她看着他。   “她审美还是在线的, ”温童微微咬住下唇, 作吸气状, “我本来想挑红色调的,但是聿然姐说,出席正式场合撞衫撞色最最要命……”   尾音经不住一簌,她眼神责难他,随即去Y作祟的手。   赵聿生没让她如愿, 下颌饶是剃过仍有薄薄一层胡渣,蹭蹭她额头,他低声诱哄, “别动,我是伺候的人你反倒不乐意了,怎么这么矜怪……,说晚上载你一道过来你也不干。#那么怕人闲话?”   “不是怕不怕,是本来就没纸能包住火。况且你上午发那个视频,太张扬了。”   当所有人都不知情且傻,其实,那之后多少有员工发现了蛛丝马迹。毕竟她微信这么久都没改过的。   温童才完,仰起下颌倒吸一口凉气,酥麻感像电流直从脊椎钻过去。窗外捎入的夜风是凉的,掺着雨水,像刀刃卷过肌,而赵聿生喷拂在耳际的呼吸,是热的。   “那你觉得那晚,我们在老陈面前,不够声张?”   说罢又自相矛盾道,“那视频怎么张扬了?我领亲外甥堆个雪人而已,跟你沾边吗?”   温童消受不住他一味的审视目光,干脆挪下去些,整张脸埋到他胸口。赵聿生低头瞧她头顶,没一儿,失笑出声,“回答我啊?”   “你不是买了二踢脚嘛!”   面前人休声良久,依旧装糊涂的口吻,“不懂,买二踢脚就是张扬,就是和你有关。难不成二踢脚的意思被你垄断了?”   “……算了,这题过站吧!”   他们彼此相向地侧躺在沙发上,温童鼻尖抵在赵聿生喉结处,该是他意趣也上来了,她感触到的滚动尤为密集。   休息室里燃着香薰,佛手柑香气。雨像夜幕上掰下的星子,一颗颗、一点点扑送进来。   外面还能听见场鼎沸的欢闹声,大一阵小一阵地笼到这里。二人一时都保持沉默,赵聿生毫无平仄的气息里,偶尔乱入温童陡转而上的深呼吸。   “不有人来?”她控制不住地蹬动腿脚,声线是跑调的。   某人反倒作用得更狠,语调更蛮,“来又怎么样?”   “……我觉得还是不行,不然等结束了再。”   他却抬起手在温童胳膊上揩了揩,留下黏答答的痕迹,让她明白自己最#实的心折射。灯光之下,赵聿生盯入她眼底,“很多……,想要就别管那些个有的没的。”   温童没来得及应答,他把衬衫扣子尽数解了,欺身上来的时候,轻声怂恿或者指引着她,“放轻松,门是锁的。除非你觉得有谁那么无聊跑来破门而入。”   “……”   赵聿生吮吮她双唇,“或许,姓梁的干得出来?他又蠢又坏。”   “神经病!”   “他不蠢吗?”O@动静里,赵聿生气调不稳地追究到底,“所有喜欢趁虚而入的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温童觉得他好像话里有,不明白地看他,“我们只是在入场签到时恰好碰上了,所以他签在我边上。”   “你在给他开脱?”有人身子微微抬起来些,居高临下地瞧她面上。   温童已然丧失主观掌控心跳的能力,全部知觉好像顷刻间开了闸,倾注而下。听到拆封措施的声音,她说不出话,就紧着他继续作为下去。手原本无处安放,由他分别十指交握着拎起来,拎到脑袋两侧。   打开她身体时,他就这么维持俯瞰状,手掌摁住她的,紧紧地,全无空隙。   “你上哪里弄的这个?”这人好混不吝,温童不敢信他参加年会还随身这种东西。当然,倘若他蓄谋已久则另说。   “来得早。之前头昏就在楼上开了房间歇神,临走时随手拿的。”某人的声音随动作一道支离破碎。   “那如果我不来找你,你要同谁用它呢?”   使坏一定传染。温童突然玩味挤兑他,尽管,尽管恶果自食地尝到更凶悍的进发。   赵聿生笑着迎合,“你来找我的。”   “轻点……”她试着求他饶饶情。休息室陈设的沙发不太厚重,四只脚都是活动的,轻易摩擦在地砖上,发出远比窗外水凼里的潺潺流水还要微妙的声音。   “你不该对一个斋了这么久的人说这种。”   随话音逼进的,是一顿疾风扫叶般的磨碾。   夜风冷不丁紧了些,窗外一排雨竹沙沙作响。月光之下,像在帮他们放风站哨,或者纯粹地做这一场风花雪月的见证者。   第一次到达之后,温童力气和躯体一并坍塌了,囫囵跌入无尽的绵软和充实感里。胸前红红的,像好端端的白纸上泼染红墨,   不知给某人抓还是啃的。   赵聿生继续填合着她,二人在无言里交流目光。他突然一记刹车,五官徐徐低下来,嘴唇挨着她鼻梁边上,说:“叫我。”   温童剧烈摇头,岔开他的注意力,“你走之后温沪远一直在夸梁洲……”   “你是不是今晚不想下地了?”   他举止和言语一起截胡她的。温童的头颈陡然被后坐力送到扶手边缘,且大有要悬空以及下跌的趋势,她心跳突突地,连忙开口顺他的意,   “赵聿生。”   从高处看低处,赵聿生能看见她妥协时赧然的脸,汗洇了额发,妆容要花不花地反显得动人。   “还有呢?”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赵总。”   “还有。”   “……”温童彻底招架不住了。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就是没面对面直剌剌地启齿。怪就怪她当初一时脑热地犯糊,眼下想想着实地难为情。   可以录入黑历史库且破纪录的程度。   “所以你那会儿当着旁人的面,那么喊的时候都没感觉这么臊人,”赵聿生觉得好笑,垂首亲亲她双唇,又想移去她耳根,“是不是自找苦吃?”   温童别开脸不要他得逞,“才没有,那时候不认为可耻。总归,被你睡过那么多回我拿你一次人情,你也不亏。”   “是吗?”   他反驳,“你不能代表我,我觉得亏大发了。”   “那现在这样!我们也扯平了呀……”   说着温童就正过脸来看他,赵聿生比她镇静许多的面上,开始冒出些情绪波动的痕迹。他唆使着她,说话应当把意挑明,规避所有言语噪声、歧义,“现在怎样?”   良久,温童一颠一颠地回答,“上车后补票,我给你放票了呀。”   音将落,某人就急急到失控关口,疾风横雨般地乃至害她也低喊出声。从前每到这时他总习惯抬起身,用掌控全局的视野,甚至是睥睨她。   但这遭却史无前例地捞抱起温童,箍在怀里,双唇死死抵在她耳边。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后,温童听到他极力压抑反倒失败的喟叹,   连带着在她身心四处晕开窒息般的酸麻感。   撤场时,赵聿生忍不住粗口一声,拣起地上二人的穿戴,“早知道去楼上房间。”   他给她抽几张纸巾递来,穿上衬衫,坐在沙发拐角点烟。温童快速收拾后,蹙蹙眉说:“信你鬼话,那我今晚不要做正事了。”   “你今晚的正事就是这个。”   她恼到扑上去捂他嘴巴。   赵聿生眼疾手快地防守,“当心!烟烫你身上不要命了,”说着眉心紧拧,虎口捏住她两颊,把过滤嘴反过来。   温童梗了梗脖子,试探性张嘴含一口,随即辣味像火舌卷过喉咙。   “难抽。”   赵聿生盯着她沉沉发笑,随即抬手揪她鼻尖,“那别抽,以后都不要碰它。”   “难道你第一次抽就上手了,不觉得割嗓子嘛?”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上瘾了。”   二人徐徐分开,等他烧完一支烟的功夫,温童坐在几案上边规整头发,边借光打量他。许是这些天公务烦神的缘故,赵聿生形容是清减不少,外加鬓发更短,显得轮廓更瘦单。   她莫名问他,“你生日在哪天啊?”   某人掸掸烟灰,头也不抬,“我没有过生日的仪式感。”   “谁说要帮你庆生了,就是问一下。”   有时候赵聿生感觉在口是心非上,温童比他更得心应手。抬眸看了看她,他反问,“那有什么好知道的?”   见她不作声,他笑一笑终于解谜,“六月份,六月最后一天。”   温童看灯光在他白衬衫上温柔地描着边,淡淡月牙白色,情景氛围都恬静得出奇。她才领悟一个道,你刻板地总结归纳一个人,朝夕相处中,对方就是你设定的样子。   你已经没眼看他设定之外的面貌。而实际上,推倒所有的偏见印象,重新不带加工、不带盲区地认知他,你能会心到不一样的烟火,很多很多。   就像一路忙着在地上水洼、沟渠、井里找月亮,冷不丁一抬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不过有晴有阴有圆缺,   有你过去一直遗漏的千百面。   烟雾袅袅弥散。温童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在慢慢共振到赵聿生的呼吸里。   低头又抬头,她不疾不徐道:“那每年的上半年,你多我的那十岁就折扣成了九岁,看起来好像在等我半年一样。”   赵聿生没反应过来,心绪随烟头积攒的灰一起飘落。   跑神许久,他才坐直身迎视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几分钟,终究嘴角有笑意像浮云冉冉被风吹开,某人又很快拢回笑,嗤她,   “谬论。” 作者有话要说:  任务还剩一万多字(吐血),我继续写,晚上再来看。   ☆、-   出来后, 他们一前一后折返会场。   会儿总结环节已经去,主持人在台上对员工论功行赏。冠力在表彰慰劳块从不吝啬,奖品颇丰, 头奖两万元现金, 名额拢共三位。   销售行业一来作兴如此,质化的奖励激励更容易笼络人心, 带团队的本质带野心和欲望。   申城边摘得头筹的蒋宗旭。   一部众人都同他贺喜, “终于啊终于,陪跑那么几, 今好歹轮到你了。”   往,虽蒋平时勤恳的态度也硬道理, 但如同赵聿生所,他业绩永远高不成低不就, 屈居在更会钻营者之下。   “波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笑吟吟地回敬人,“一分耕耘就总#一分收获的。”   刘经理不为然, “轻人, 你自己当局者迷, 我来人看得比你透。讲道理啊, #时候收获跟耕耘没什么太大的干系,关键看命也看段。你不晓得次拿奖的深层原因啊,我给你剖析剖析,其实呢……”   话未完,边上另一人抢白, “不明摆的事实嘛,去下半,我们部里谁跟温童来往得最频, 谁就吃香呀。小蒋,你再混混,能混成老东眼前的红人了!”   蒋宗旭脸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瞎,别给我泼脏水!”   “别想多,怎么脏水,长远来看好事。”刘经理自诩高位分老江湖,觉得蒋还太顾惜羽毛,硬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还得看清现实,识时务一些。   “你不怕落人口舌,实际上,去你对温童那些个殷勤热络,我们看在眼里也都懂。大天南海北地聚在一起,也不都为了生计奔走。我们苦哈哈地想出头,你也一样,没什么丢人的。”   到此,蒋宗旭彻底休声,全无立场再辩驳了。   也的确,他沾惹温童带着些私货目的,对她的好感据实也建设在她的身份之上。倘若温童不姓温,   他势必不会特殊对待她的。   -   会厅最后,赵温二人隔着两三步距离站定。褒奖环节将将收尾,台下一时笑脸挤笑脸,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嗯?工作总结就结束了吗?也没见人来招呼你出场。”温童曲曲眉,纯粹#疑惑。   赵聿生双抱胸,上淡淡的,“见#人觉得我出不出场都不打紧。”   “温沪远样做,多少分了。”   他闻言侧首看她一眼,“我他听去话,就老泪鼻涕糊一脸了。前世情人、贴心小棉袄么不疼人的,不仅直呼老爹大名还胳膊肘往外拐。”   “……”温童眼刀白他。   人影幢幢间,时不时就#来往的人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赵聿生始终隔空瞧着她,笑了笑,反问,“不吗?”   “我没#胳膊肘往外拐,事实上,我谁都不拐。”   “想做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理中客,到最后也由不得你。”   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捞下两杯酒,温童状似自然地来到他身侧,递酒与他。听他补全下文,“总#一天你会发现不论淡薄还浓厚的父母恩,都#难摆脱得净光净。你想跟他毫无瓜葛,根本办不到。”   温童垂首,浅浅呷一口酒,“那么,就到时候再到时候的话。你在劝我归到他的队伍里吗?”   “……”   某人突然的沉默招她抬起头来,目光去到他上,温童发现他眉眼阴沉地,在作深思貌。   “赵聿生,你知不知道在我同意你那一秒起,就已经从温沪远的立场出列了?”   赵聿生复又看回她,仍不话。   “来到冠力后,我发现我最初#多跟着温沪远怀疑你,此刻就#多依赖你。甚至于,除了你和自己我谁也托附不了。”   温童正着,#路人没长眼睛地冲撞到她,随后人群洪流差点将她卷走。赵聿生几乎电光石火地伸,圈住她腕,   Y回他边上。   温童心想,你看啊你看,我就像飘萍水草,任凭川流几多冲刷,还会皈依到你身旁。   饶她压根不想承认个事实。   显然某人眼下也一样,不肯低头认同。   松开,二人又若无其事貌地各自偏开脸,良久没人先开口。小时候温童玩一种动棋,其中棋按战斗力递减,依次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它们能像食链金字塔般地强食弱肉。   然而,小鼠却侵吞大象。   不知怎地,在他们许久僵持之后,终于赵聿生先行出声时,温童就莫名想到了种棋。   “你冷不冷?”他问得也#莫名。   温童肩上披着西装,外加会场暖气供给挺足,所不冷,但她倒真想看一看回答冷的结果。   而结果就某人趁着前无人留意,抄着兜,缓缓到她身前再背冲舞台遮挡视线,随即拎出来,帮她把西装扣系上。   温童凝视他的一寸寸爬到襟口,屏住呼吸,#种背人偷腥的刺激感。   赵聿生视线也随自己的由下而上,终究来到她上,到她双眼中。又迅速移开,他没好气,“扣开着能不冷吗?都自己作的。”   “系上不好看。”   “随便你。”   绕回她身侧,赵聿生远眺处正巧梁先洲,后者像将将从他们里收回目光。想起些什么,他轻淡的语气:“估摸着不久,陈瞻就得内调到苏南了。”   陈个踏实派,只能某人当提携时眼光独到,些来温沪远都尤为信得他。两分部日渐分崩离析的关键时刻,温想调个得力人选去集权,第一反应想到的就陈瞻。   温童#几秒错愕,“么突然?一点风声都没#……那,他调走后的空缺会由谁顶替呢?”   “不知道。”赵聿生对答如流,没所谓的口吻。温童不晓得他眼下,目光正锁定着不远处的梁先洲。   他冷不丁再话道:“历史永远个轮回。当周景文因为涉嫌泄密被拱走,温沪远同样认为我最值得信托,位置渡到我上,没#分毫拖泥带水。   你想问谁 ,倒不妨想想他现如今最器重谁。”   陡然一下醍醐灌顶,温童心里的答案同他走到了一起。   “也对,样更便共和两的利益,”她眼观鼻鼻观心,“实话梁先洲个人,我并不反感也不特别喜欢。只会本能地共情,因为他好像和我一样,身不由己的工具人。”   息声好半晌,听#人语气不善地冷哼一下。   “哼什么?!”   “没什么。”赵聿生话个半吊,招得温童无比好奇。不他不开她也大体拎得清,高门里晦涩的浑水太深,梁先洲自小在其中浸染至今,三十而立的人,心窍能单纯怪。   她到底识人太浅了。   台上,温乾在给歌舞开先河。独唱,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他派头一点不畏生怯场,乃至曲终还带头挣起观众喊。   温沪远坐在前排首位,脸色铁青的。   温童见状也休声下去,无形中被拉踩出满满的难堪。   而某人看出她的情绪浮沉,抬到她前,冷不丁捏一记响指。温童偏头,赵聿生隐隐带着笑,“眼红了?”   “还好。”   她扭回头,试图服他或者其实在劝解自己,“付出多少得多少,我不该嫉妒他的。”   正继续什么,舞台上来一波女士,一斩齐的服化道表演大合唱。溪与孙泠也在其列。   温童瞧见孙泠,就没忍住问赵聿生,“孙姐#两个女儿嘛?”   “不,或者本来应该,但发生了点变数。”赵聿生睨她一眼,点到为止地收声,你让当事人亲口告诉你。而倘若她不肯提,   那么他人的务事我没资格置喙。   台上一曲《尘缘》,婉转动听,吹花嚼蕊。   随戊戌倒数第四天的流逝,歌词收梢时又回响一遍开头,笛声呜咽之下,像尘埃终落定:   尘缘如梦,到如今都成烟云;   情也成空,宛如挥袖底风;   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   她们鞠躬谢幕时,   温童看到孟仲言领头起立唱彩。   *   草草春风又一。假之后,公司运作#快重回正轨。   放假段时间里,温童除了除夕那晚,程式化地回到温,也随行去崇明那边望了望温肇丰,旁余时候都在南浔给阿公陪床。   饶她在上海边已然联络好转院相关,但暂且腾不出床位,下医院她稍安勿躁,去了就好。   林淮给她派了枚#丰厚的红包,归根第一,且不论领了工资还拿压岁钱作不作兴,权当成慰问礼也一定给的。   温童坚决没收。她尊她一声阿姨,“个我不能的。因为实际上我也不消什么慰问补偿,就算应得,也不该从你里讨。”   彼时二人坐在条凳上,外头天寒地冻的正月夜,明月栖在马头墙沿。林淮冲她笑一笑,收回红包,“其实我觉得,继母女到底隔一层心。#什么想法借嘴皮表达,反倒容易平添误会。不如借由质,精准又干脆利落。”   “吗?”温童不置否,只问她,“阿姨现在的心理状况,好些了嘛?”   林淮上掠几分错愕,随即,又婉转告诉她,“我对你没#坏心,对温更没#。只你信我,在个生活么多,无所出还盼不到丈夫的真心,我比谁都前煎后熬。   当初因为想观察一下你,当然,也#私心,所不想容你住在里。”   “但老实,你会么做,同我设想的、眼见为实的都不一样。在我看来,你格局#大,也#会隐忍。”温童不禁道。   “为了两彼此瓜葛的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没办法。”   “我为按温的根基,还不至于借力和加固能稳定的地步。”   林淮冲温童摇摇头,她#着与生俱来的好涵养,“你所的,在老大老二没交恶的前提之下,成立。”   二人结束对话前,温童又问她,“如果一朝一夕,我父亲需融资合拢能立于不败之地,梁会不会就根救命稻草?”   而林淮也据实相告,没错,“我甚至坦诚地预告你,将来如果你不凭己力挣得接班人的资质,   老温大抵会考虑契约联姻的出路。”   合格人选大抵就梁先洲。   *   假最末一天,温童驱车回沪的,不巧车下高速就抛锚。   电瓶亏电启动不了。   亮起信号灯和三角警示牌,温童把车泊去路边,下车检修。反复打火启动,总算起死回生。   只么一来,身上弄得到处乌糟,衣前、袖口净汽油渍。   折返市区,把聿然拿来做人情的太湖三白送到指定地点时,温童站在酒楼大堂,都没好意思上去。将聿然叫出来,知她在宴。   而赵聿生也在,聿然:“你不晓得啊,请祖宗比请灶王爷还费阵仗。前一大商量着,我爸不身不好嘛,想着多冲冲喜来图个健康,人来齐全比什么都好。他偏不干,最后怎么来的呢,   还靠我儿装病哄来的。”   “难为你了。”温童好笑。   她不知道某人此刻在团圆桌上,喝了些酒,精神涣散着,无时无刻不想开溜。   “你来都来了,上桌吃点吧?多双筷多份福运。”聿然张罗道。   温童摇摇头,朝里间投一眼,不必了,“顶多我进去打声招呼罢,”金鱼脑,把衣服邋遢的事情浑忘了。   忘掉的后果,就进去见人时,一桌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衣服上。而#人明显不知情她会来的,前脚还在同若愚咬耳朵,后脚一怔,又即刻对她一身的狼狈失笑。   “赵叔叔快乐。”温童其实也拎不清赵安明的数,只听赵聿生从来喊温沪远“伯”字,就自行下的判断。   话完,#人推开椅起身,旁若无人地圈着她腕,一径带到洗间水池处。   温童反应来,赵聿生人已经微微俯身状,蘸水的纸巾,他用来帮她揩拭油渍。   嘴上不饶情,“难看死了。”   温童由着他目光和醺醺然的气息,一并随擦拭轨迹爬到她上,她却没#好脸。一因为些天来,满腹绸缪都在林淮的联姻预警上。   二,将看到赵聿生的右边,坐着位纪约仿的女士。   即便那一下走得急,   她也没错对往他碗里搛菜的动作。   ☆、-   尽管聿然口口声声是若愚装病哄小舅来的, 实原因有赵聿自己门清,是源于心软。   查出肾囊肿之后,赵安明的身体每况愈下, 这次年前复查, 报告上更是三病四痛一车皮。饶是医没下刑,赵家人也知道, 是的不太好。   前#日子他也反复地掼跟头, 起床、上厕或者爬楼梯,而地面分明一点不滑的。   行将就木这, 没成家之前都还是自己孤零零地终结,但儿育女后, 就涉及许多人情世故。哪怕阖了眼也没个停。   聿然给儿子打预防针,“你阿公要过不去了, 你给我哭狠#,往里哭晓得伐?”总之得狠过韩媛家的老幺。   “为么?”   “会哭的囝囝有奶吃。”   而显然赵聿不是会哭的那个,也丝毫不稀得赵家的奶。   不过听闻老头情况难讲, 思考再三后, 还是决定来望望。   团圆桌上乾坤太多, 不提也罢。倒是赵安明见儿子造访, 惊喜极了,也许国人习惯在前清算从来债务,他为赵聿已然忘记前嫌,相应地也想主观上破破冰。   破冰的切入点,是想到赵聿而立近半的年纪成家要紧。正巧韩媛的妯娌把她表妹领来了, 对方由于是医,上升期耽搁了婚配,三十在即还单着。   模样却顶好, 一身掐腰裙装亭亭款款,往赵聿边上一坐,没多久就来了。   她介绍自己从医的候,某人禁不住一。   “么?”   “没么。”他跟温童该是上辈子都欠医的。   对方职业素养不错,同他分析赵安明的病况,话家常的口吻温和,直球打得更是尤为大方。不多,就掏出手机要加他微信。   “怎么总有人误会,成为微信好友就是社交的第一步呢?”赵聿还是加了,出于礼数也因为他本人不认同这句话。   他手机里甲乙丙丁、桩桩件件,有的想起来了顾一眼,有的等热乎劲消退,根本就冷落不联系。   -   “在哪弄成这样的,捅了野猫窝啊?”眼下赵聿直起身,问温童。   她形容和口吻都淡,“车子抛锚了,开引擎盖沾上的汽油。”   “也是有耐了,还晓得自己修车。”某人眉眼含。   “那不然怎么办呢,荒郊野岭的,求人还不如求己。”   赵聿转身洗手的动作一怔,再掉过头来,目光回到她面上,想找找有无么情绪异样。就见温童古井无波的一张脸,眉眼里或许有不悦,但忍着没发作。   “现在是不允许放炮了,”他双手抄兜,“往过年陪若愚,倘若点的恰好是个瞎炮仗,他会选择躲远远的,我会站在边上等它响。”   温童瞬噎语,良久,没好气地拿问,“你同人相亲啊?”   赵聿心底好,到底沉不住气了,他面不改色地点头,“是。你要知道我今年年就三十五了,收收心、成家立业老早该提上日程。”   “你怎么这样啊……”   温童气到心梗,堵得慌,气他堂而皇之的说辞,气他此刻还半点愧怍也无。但又无从辩驳,她才不想先开口而显得吃味,更不想在一份空头名分上较。   “我父亲做媒的。可你也该明白,这是迟早。”赵聿眼见着她隐隐焦灼,越发不慌神了,站得四平八稳。   “你……”   温童险#跺脚,懊恼到眼圈浮了薄薄一层红。灯光之下,干脆一副要哭的样子。终究没忍住问他,低低且患得患失的口吻,“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同我玩的心思啊?压根没打算正经的。”   说着就语无伦次,“你,我们,都这样了你还相亲,这跟出轨有么分别呢?”   休声许久,赵聿低头瞧着她额头,徐徐道:“我们怎样了?”   温童气急败坏地一抬头,视线就撞入他眼底,不偏不倚,重重撞进去。她不高兴他这样,好像在打太极。何况她本身也是个悲观主,都说相爱简单相处最难,他们连相爱那一步都还够不上,   就已经相处得磕磕绊绊。   难保日后会走多远。   她心上酸胀,索性同他直言不讳,发声之前,先提气深呼吸了口,唯恐不当心就触动泪腺似的,“我日那天晚上,赵总跟我说那#话,不是剖白的意思吗?后来我回应你,不等于我们就在一起了吗?人情道行上我比不过你,但也不至于那么傻。   有候我觉得自己的姓氏是祸也是福,是成也是败。福在你招我,说不听#潜规则我……”   言尽于此,某人平淡的面上抹过一尾意。   温童看他一眼,继续道:“我还净光净地维持自尊。但祸也就祸在这个姓氏,但凡有一天,你同温沪远龃龉下去,我们都走不长远的,对不对?”   半晌,赵聿不置可否,是看着她眼睛,“你想和我走长远吗?”   好奢侈,聊这个话题。众相千万面,又有多少人在情字里做彼此的终结者。   温童这下是当心头作苦,耳膜好像本就着痂,而有人的反问如同蚊子在上头叮了下。赵聿心底也平白出#不快,此情此景,年节刻,偏要拉锯这个议题,太煞风景了。   她说罢就要走,而他几乎本伸手,拉她回原处。   垂首望入她眼底,赵聿无名之火,吐字一字一顿,“我问你问题,不要说不对付就跑,长嘴不是拿来沟通的?同别人讲话也动不动就红眼睛,就负气拗劲?至今日了,你还不懂我们之的关系,还犯得上开口请教我。你没谈过恋爱,我的行动态度你没眼看吗?”   他一股脑地说这#,意在宣泄情绪化,原也不指望这么个发大水的锯嘴葫芦响应他。   没成想,温童陡然回道:“我看见了。”   赵聿措手不及地一愣。   “才会正因为看到你那#作为,又看到你今天同人相亲,我矛盾,有忧患意识。乃至觉得,有一天我们互相割席,你会让我随随地地起开。”   到此,温童的心绪泄了底,她垂首闷声一句,带着#哭腔,“我前喜欢人都轻松,可是这一回,好累好难受,更觉得是在精神上作践自己。”   才话完,就见某人缓缓俯首挨过来,到她耳边,状似没听清地抠字眼,“你说么?”   “……说我累难受。”   “不是,我要听打头那一句。你大声#,冬天蚊子不都歇了?”   温童才知自己又着了道儿,微微蹙眉,她兀自搡开他混不吝的靠近,“我走了,你继续收心继续同人当婚论嫁罢,”即刻大步离去。   徒留赵聿困在原地。   某一瞬,他心上也拢着阴云,经久难得散开。   *   公司封箱到初八,重新开张,一切如常。   是大清老早地系统就派下通知,全部门一把手开会。并非为了总结过去展望未来,而是给陈子瞻践行。   董会的调任指派已然效,他要去苏南了。   收拣工位,温童也听孙泠放口风,这次会议将连带着公布新副总人选。   “董会私下做好了决策,是秘而不宣。”   “会是谁呢?”   孙泠冷不丁激将她,“没准会是温乾呢?”   温童吞了苍蝇般地哑口。   “对了,”她想起#么,“上次尾牙会上,你为么提议我去总经办?”   恍了恍神,孙泠才恢复记忆,说,“简简单单的道,向阳花木易为春,你去了总经办,不就离某人最近?再者,要温乾这次没有临危受命,没被副董扶上副总的位置,就证明温董的权势还押在副董之上,温乾也会留守在行政。你直接去总经办,方方面面都是占了上风。”   “我要是去了,就意味着给赵聿做助?”   温童冲口而出的傻话,没来得及被解惑,那厢何溪过来关照开会了。   由于通知下达到欢送陈总这层,全体与会人员包括赵聿,都对更深的安排不知就里。没人知晓新副总是谁,总不会是温童,除非温董当想把集团做黄,一席上喁喁细语,免不得有人开涮。   首位处,赵聿郑重其地发言后,引领众人鼓掌,为陈子瞻的辛苦十年画上圆满句点。   “公司也是个小江湖,一入江湖岁月催,沧桑变幻疾如旋踵。陈总这么多年来,功劳苦劳诸位都有目共睹,私心说我十分想留下他,是聚散终有,为了集团更良好地发展,我们服从调度。”一通话完,某人和陈子瞻会会目光,心下莫名感慨直作。   陈含热场,“别这么伤感,我又不是被扫地出门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请财神?当心发愿被他听去了。”   “嗳,我给忘了,那就收回来,改改口,祝大家今年都暴富。”   “饼别画太大,财神年数大了牙口不好的。”   底下成一团。   温童也跟着失,眉眼漾开的候,正巧对上赵聿目光。她下意识想抽回,无奈他就这么盯着她,好似视线也有粘合作用。   这一趴收梢,到万众瞩目的重头环节,某人指尖叩叩桌案,招呼何溪,“你宣读任命书罢。”   后者颔首,起身的同拆封文件,将将要照本宣读,瞧见那上头的指派人选,即刻失神在那里。   “怎么了?”赵聿云淡风轻地呷一口清咖,过问道。   何溪卡了半拍,才说:“没么。”   紧接着,在读完过场化的前奏书面语之后,她顿一顿,从文件上捞起目光,“兹聘任梁先洲同志,为申城分公司副总经职务。”   四下哗然里,宣读语调渐渐矮了下去,“此任命即日效……”   温童木在那里,心上突突擂鼓声。她本地先去看梁先洲,见他形容平和坐姿端正,俨然在场里唯一的先知者。   他甚至目光转过来问候她,和煦地,微妙地,或者还有#胜券在握的悠闲感。   随后,她才慢慢去看赵聿。   灯光之下,他形容是晦涩的,叫人瞧不出意外及受挫。反倒双手抱胸贴上椅背,轻淡给何溪“解禁”,“你坐下罢,站这么久。”   有眼力见好的作势要带头鼓掌,赵聿却偏头一咳,无痕打断对方,“陈总此去会阖家迁到苏州,我准备晚上摆宴给他好好饯别。”   才话完,梁先洲冷不丁离席,三步走到他处,微着递出手来,“赵总,日后请多指教。”   足足几分钟的里,某人都没么反应,在场人都不无绷紧感。   终究他从左臂圈围里拎出右手,略直直身,迎上去虚握一下,随即抽手。   “指教就不必了,我还得劳烦你多多关照的,”赵聿站起身会他,不咸不淡状,“梁总。”   -   会罢,众人潦草作散。   温童收拾的动作特为拖沓了#,因为余光里赵聿也迟迟不走。   他在想么呢?她不禁暗自捉摸他会怎么个心活动,是无从消受抑或漠然置之,总归,大抵都要个过程。   终究,等人的反成了被等的。   赵聿闲散开一瓶矿泉水,对嘴吹了大半瓶,再噼里啪啦地旋回瓶盖。先行临去前,把瓶子落到掉线的人面前。   温童回神之际,已是人去厅空了。   近午的冬日暖阳,透过瓶身折射过来,到她眉眼。   她慢吞吞把瓶子转了一圈,看到某人知名不具的留言: .   又见瓶口下#道:   允许你喝掉它。 作者有话要说:   :俚语,顾名思义“简单点小老虎”,衍生意义“放轻松”。   ☆、-   周五这晚, 正月初十,孙泠说好带点点回夫家省亲的日子。   只是临时又出岔,婆婆那头说暂且不想见她们了, 不想在倍思亲的佳节时刻, 睹人思人。这些年,他们之间一直这样, 不亲不疏不成不就地。   明两方都很无辜, 却忍不住在心里互相责难。   形式上的婆媳俩,一个怪对方克走自己的儿子, 一个怪对方不通人情。   问丧考妣、亡夫和送女哪个更恸,一道单选题在孙泠这里, 就差个“以上都是”的选项。   傍晚天色萧寒,街上开张的食肆寥寥可数。阴云之下, 灯火像囊装的萤火虫。   孙泠驱车带点点出了地库,刹在路口,一时对去处毫无头绪。计划赶不上变化, 家里必然是无法开火的了, 她问点点, “宝贝你想吃什?”   “我想吃奶奶做的粉蒸肉。”   童言总归无忌。孙泠无奈, “今晚不去奶奶家啦,我们刚刚不说好的嘛?”   点点懊淘不过,噘嘴苦脸,“每一次都这样,说好了又不算话。”   “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轻巧。奶奶最近很忙的, 天天在厨房油烟不得歇,好多大人小孩去望她。她空下来我们再去,没别的长辈在, 你也能上桌吃饭了呀。”   点点同她哼,全然不听劝状,扭过头对窗外。   母女二人不对盘的口,后方一记鸣笛,随即温童的车子赶上来。她降窗关照,“孙姐,停在这里出什问题了吗?”   “没事,我在想地方吃饭。”   “你晚上要在外面吃吗?”温童说她也是,家里冰箱吃空空,更何况正月新春地,一人对灯实属凄凉。   “那不然我们一起啊?”   “好的呀。”   可幸各大商场还营业,只是把全城食客都笼络了过去,流量正处峰。二人去到来福士吃火锅,排位起码要一个钟头,将将把凳子捂热,点点闹腾坐不住了。   于是温童提议,带她去娱乐.城玩。   “我一到那种地方,听小鬼头滋哩哇啦地,脑壳就疼。”孙泠蹲身帮女儿脱外套,商场供暖过足,早给她热出一身汗。妈的问囡囡喝水伐,儿童吸管都喂到嘴边了,点点掉头就跑。   温童眼疾手快地Y住她,只说:“我陪她去好了,你就在这歇歇。”   “算了,一道去罢。凭你一个根本勒不住她,个没笼头的小野马。”   后半句是冲点点说的,饶是宠怪口吻,温童也能听出孙泠的疲惫。   “现在养小孩简直是长线拉练战。点点才小一,二十来天的寒假,学校布置两大船的作业。   还把任务布置到每天,定时定点向老师报备,哪里是她们念书,是家长回炉再造对。   校讯群里,你说话还得毕恭毕敬地,好像我们是一群教育投资者,班主任是信托经理,你生怕说的什把人开罪了。”她们一面走,孙泠一面道。   温童,“好在当年我念书的时候,家长群还没时兴起来。我阿公玩不转智能手机。”   “问个不讨巧的问题,”孙泠驻足看她,“温董几乎缺席了你的成长全程,你会恨他吗?”   片刻,温童诚恳点头,“恨的。甚至我觉得恨他会让我心里好受些,对他,我把情感简单化,就不再有那些个剪不断理还乱。”   “那看样子,点点也会恨她父亲了。”   孙泠突然的答非所问,叫温童没反应过来。   她望向孙泠,后者肉眼可见的怅然貌。正准备就此打住,孙泠却再度开口,“我原先有个老大,如果好生活着的话,现在该是不比你小几岁……”   随后,就这全无仪式感地,话家常般地,将那场空难交底给温童。   温童闻言就懵住了。知情以后,她尤为悔恨上一遭无礼且冒犯的试探,舌头也囫囵打结,不知道此时此刻说什言辞最合适。   “对不起,孙姐。那天贸贸然问你女儿的年纪,怪我言语不。”   “没关系,本来这种事情,有人问没人问,它都硌在那里不来也不去。”   “所以点点没见过父亲……”温童话只说一半,即刻抱歉状,她该避讳伤心事的。   谁知孙泠也只是笑一,不打紧的样子,“是的,一面也无缘见过。我经常怕这孩子冷不丁问爸爸在哪,问了我又要怎么答。可她倒是鲜少问,我真不晓得该庆幸还是不安。   因为明明她也不是什早慧的孩子。”   “也许正因为早慧,乎不问。”   “我做母亲的亏欠她太多太多,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温童望向不远处,点点正趴在沙画摊头观人作画,收回目光,她温和道:“尽管这话说出来很普世鸡汤很上帝视角,包括我自己也是说得到做不到。但还是想说,父母与儿女之间,最健康最久远的关系应是,不认为彼此赊欠。   我我爸就是为一个欠字隔阂了太久,会始终较着一股劲。我这人也是拧巴,要是有朝一日全理顺了,就好了。”   “你还年轻,慢慢来。”孙泠失笑,面上绸缪徐徐褪去,换温柔颜色。   她们陪点点拣中一幅沙画模板,付完账,站在边上紧着点点沉浸其中。温童又想到转去总经办的事,实话实说,“我有些担心,担心自己胜任不了。”   “不要这想,世上没人是能天生胜任一份差事的。总经办那么多人,哪一个新上任时不曾慌乱过?鱼苗从小池塘归到水库里,总会长肥的。   眼下总经办正值招新期,你别观望不前地误了好时机。能走捷径就绝不要绕远路。”   是夜,温童听了孙泠许多由衷的教诲,也听她追述了那场空难的前前后后。只是记忆过于笼统,又或者叙述者主观的断章,导致那段往事里,痛苦被无尽地放大。   像一盅草药被时间的纱布滤过,冲走药渣冲走酸辣辛,浓缩留下的,   就只是苦。   *   温童听闻,梁先洲就位后,销售部的事宜就全权由他直属了,从即日起。   不多时系统下达的正式通知也盖戳了这桩传闻。温沪远这手牌,打得不可谓不精刮。原先陈瞻没走,营销和市场部直接对副总负责,而赵聿生统管销售与研发这块。   而这一来,权力架构近乎于洗牌复盘,对接营销与市场的职责挪到了赵聿生手里。虽说他依然能领导研发部,   但以后,销售部的进项销项基本就不从他案前走了。   温童瞧见通知的时候,好险弄翻手里的挂耳杯。   叉掉消息栏,她左顾右盼,想着去某人办公室望望他情况如何。只可惜被吴安妮劝退了,这些天赵聿生都极为地忙,在大班桌前坐牢那种,且闭门时不容任何人“探视”。   温童算是发现了,他这人较真起来会究极工作狂。他们今天唯一一次碰头,是通知下来之前,本年度二部的首次落实会议(没准也是他主持的最后一场)。她随孙泠跟在队伍末尾,不经意抬头,正巧某人也回首来望,目光触及就是她这里。   那一下,温童不禁心跳绊了一跤。   下午三点缺一刻,梁先洲突然唤她过去。温童不明所以地推门进,梁端正坐在案前,吟吟地,略伸伸手,关照她落座。   “还没正经同您道喜,恭贺升。以后该称您梁总了。”温童局促地笑一。   梁先洲把提前备好的茶推给她,和煦莞尔貌,“老实讲,不太习惯你这样叫我,还是一切照旧罢。”   “那怎么像话的,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他听去,低头轻声复述,“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还是你我亲疏有别……总之,极少听你规规整整地喊赵总。”   温童一怔,顷刻间难为情起来。更有种持枪被要求缴械投降的发虚感。   顿了会儿,她抬头微微一,“因为赵总和梁总于我,先来后到的结识顺序,我或许情感上更亲近他些。”   “那,你对这个调度有没有意见呢?”   梁先洲隔空望入她眼底,“有的话,大胆说。”   二人无声交汇着目光,好半晌。温童紧紧身侧的双拳,委婉道:“意见是没有的,有也浑无意义。倒是很希望这主张的那个人,能趁早明白,盐从哪成醋从哪酸。解决弊病的根本办法不是一味地疑神疑鬼,而是尽快找出病灶。”   “那有没有可能,疑的神鬼就是那个病灶呢?”   梁先洲抛完问题,贴上椅背,不紧不慢地候她回答。   跑神许久,温童说:“不清楚,不懂梁总在说谁。但倘若,您此刻心里所想和我的将好对上号了,那我可以说,您应可以卸下他的嫌疑了。”   “是吗?”他,仍是那副无暇的随和颜色,“这些天,我慢慢接手了销售部的事务,也开始彻查去年不明晰的项非正常账目。然后我发现,这其中好几笔,经手人或者最终核准人……   都是你眼下心里所想的人,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   即刻温童就想起那晚,孙泠的警示。只是依旧作一无所知貌,“有些灰色边缘,可无也可不无。”   梁先洲闻言休声良久,浮浮眉,再着话道:“但愿他碰触的仅仅是灰色边缘。”   *   如果说之后一个礼拜,温童的生活是行程簿上没个停的对勾横杠。   那么,赵聿生就是应酬桌上的杯杯又盏盏。正月十六那天,更是飞去了德国,带着名研发人员一起,去调研某品牌的精密成型打印制造展会。   走得尤为急,温童都没顾得上他多说几句话,乃至翌日早晨,还是经由聿然了解到,赵安明已然不行了。   电梯里,母俩通身白事黑,聿然倒是足够冷静,“老头还有微微一口气,在医院吊着。但医生那头说希望不大了。缺血性脑卒中,也怪我们,正月桌上没管住他的嘴,初十那天晚上,我小妈在厕所发现他摔着的时候,人都瘫瘫倒了。”   温童惊到凉意直从脚底涌上脑,“这突然?”   “意外不意外吧,”聿然双眼藏在墨镜后,叫人瞧不出情绪,“人也确实老了,状况时好时坏的。那么大年纪,一跟头掼下去,魂溜出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说着,兀自蔑一声,“我小妈该是没日没夜地盼枕边人快点死呢,今早老头回光返照,可把她骇得,一现原形,那脸上丁点眼泪也无。”   若愚在边上听得越发心梗,耸耸鼻,再就一副呜咽难鸣的样子。   “赵聿生……”温童忍不住问道。   妈妈没来得及作答,若愚抽噎着抢白,“老赵来看过两回,昨天说要去德国,我还以为他能赶得及看阿公最后一眼的。”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知情,   只是没与外人言说。   温童悄默声退到轿厢拐角,心脏剥皮般作痛。   -   第二天,地时间晚上七点,赵聿生撂下行人员,独自一人提前搭上了回程航班。   汉莎航空直飞虹桥机场,全程约莫十二小时。临行前,某人将行程对接给吴安妮,后者秒速复命收到,我会去接您。   赵聿生说,他回去之后会告假一天半。   “什原因呢?”老板冷不丁“躲懒”,吴颇为意外。   “还……不方便说,你暂且按病假上报吧。”   “好的。”   上海这日难得转暖,谁知倒春寒又杀个回马枪,航班应照常着陆的次日早晨,外头北风乍紧,浓云卷挟着雷闪直扑而来。   许是冥冥有所感的缘故,凌晨四点不到,温童就魇醒了,从床上一跃坐起,随即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给吴安妮。   “吴秘书,赵总的飞机是早上七点落地嘛?”   “是的,显然现在还有一会儿。”对方被吵醒的困意昭昭然。   温童见状也有些歉仄,连声说你先睡。只是,挂掉电话的瞬间她自己却睡意全无,一骨碌地起床穿衣洗漱,来不及搽任何底妆,直接素面出门去。   出地库那一刻,能看见天乌漆的,仿佛常年不曾洗过的锅底。她一时心神更慌了。   驱车奔去浦东机场的路上,天际电闪雷鸣地,轰隆声像碑石从头顶碾过去。   温童坐在车里,没来由地发憷,浑身汗津津地。也许,也许孙泠的遭际太过凄惨并在她心里投射了阴影,毕竟那场空难的客观因素就是极端天气。   好在,终究客机也只是空中盘旋了近半个钟头,身披暴雨,迟迟滑落跑道。   航班降落的广播通报响起时,温童还站在接机处,身旁就是航站楼外的停机坪。已然亮彻底的天,黑云把鱼肚白按下去,地勤人员的衣服在暗色里鼓着风,灯光在风里摇晃。   那双巨翼触地滑行的时候,温童差点哭出来。   足足二十来分钟,她站在接机口外,双手在口袋里上上下下,踮脚又翘首,着通道里的风尘仆仆客。   恍惚间,有人就一身全黑风衣,从那幽深处快步出来。   长镜头般地,温童目光追随着他身影,在来往泱泱中时隐时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不知他何时到眼前的。   二人一一低地会会目光,赵聿生罕见地戴着副眼镜,这天用眼过度,眼睛干涩也畏光。他看着温童,半晌没发话,又偏头对面上紧绷的吴秘书好道:“一个个弄得,不知道的以为我魂归故里……”   温童随即掉下眼泪,声音同躯体簌簌地抖,“吓死了……真的吓死我了。”   赵聿生怔怔神,她哭得着实凶,凶到他声赶声喊了好几下也叫不醒。终究,他手上的公文包落地,一只胳膊揽过她后背,一只手拿风衣袖口揩她面上。   饶是,揩得极为不柔情。   温童逐渐休声时,后脑勺上他手掌还一拍一拍地。某人沉沉缓缓的嗓音落在她头顶,“你也吓到我了。”   或者说是惊到他了,倘若这一遭哭都是为他的话。   温童回过神来就顶尴尬不过,从他臂弯里撤出,急急退两步要走。   “你站住!”赵聿生原地恫吓她,“走什?我要吃你也不会在这里,”明明面上满满劳顿,还一本正经说荤话。   温童刹在原地不动,他人就过来,左臂携住她肩膀往取行李处走。   不多时,又垂首瞧她头顶,某人难得磕绊的口吻,“你一哭我就在反省,是我哪地方欺负你对不住你了。”      ☆、-   从机场回市区, 赵聿生没径直归家,而是在父亲就诊的医院附近择了家酒店。房间开好,行李存进去, 就徒步前往医院。   -的手续是吴秘书打理的。她在前台沟通时, 温童一直等在车子里,宁可被效的时间流逝熬死, 也没肯下车。   机场那一下猝不及防的情绪崩盘, 太失体面了。   好像人在狼狈的阵仗里更贴近真心,但这样也更狼狈。车厢内, 温童时不时望望酒店大堂,又收回目光, 揽镜检查仪容。她哭得真的很没分寸#,当时, 极度恐惧扰乱了定力,她是溃散的、助的。   只能凭天生的本能抒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句话, 较真开口的人就已输了。   倘若生日当晚, 赵聿生所谓的剖白只是一时脑热、兴之所至, 那么, 温童心跳突突想,她也许从今天就落回了下风,   落回原本极力想跳出的弱势局面。   一刻钟后,赵聿生入住办理完,送吴秘书到大堂门口, 后者把证件还与。温童的车子就泊在下坡道出口处,她透过后视镜望见了。   在同吴秘书交谈,顶漫不心的样子, 左手落袋,就这么一儿抬来瞄了三次腕表。   “您是不是什么事急着要走?”吴秘书尝试着过问,又怕太僭越,连忙找补,“不回答我也没关系,只是您要很急,不用麻烦腿脚送我的。”   赵聿生表示妨,“那么早,你也辛苦了。”   “应该的,都是我分内的事。”吴受宠若惊。   某人笑一笑,点头,再望向不远处的小钢炮。   不知道眼下车里人在做什么,只知道那引擎启动得很急,车子调试到绝佳走位,好像时刻准备逃之夭夭。   “那你走罢,公司最近忙,什么事随时联系。”赵聿生知吴。   “好的……”   吴安妮欲言又止应言,随走下坡道,还是没忍住未说完的话。她驻足正视板,“也希望,当您遇到什么棘手问题、需要帮助时,不要对我客气。”   恍神几秒,赵聿生才冲她轻淡“嗯”一声。随即侧着身子,拎出兜里的手叩叩车顶。   驾驶座门是锁的。温童初还不想开,结果被拍乱了心神,才板住脸,不情不愿降下窗。仿佛只要同撇清干系,就等于同那场号哭择了干净。   而车外人压低身子,眉眼挨近,叫她,“转过头,”想看她面上还落泪的痕迹。   “……不转。”   “犟得,上辈子是个车轱辘精。”   赵聿生最后丢纸巾进去,丢到她腿上。温童茫仰首看去,“投喂”的人又事不关己状,就那么看着她。   她架不住眼神侵扰,即刻作势要走,还探头示意吴秘书尽快取车,“耽误太久啦,没得等梁总找我们麻烦。”   赵聿生闻言,心底不由一阵烦躁。眉眼快能比这天色还阴鸷了,趁温童不留神,伸手进来按动喇叭。   “你干什么!”温童骇得一抖。   “找你麻烦。”   “……”   终究放她开车走人。   雨小了,密但不消打伞,上湿漉漉的轮胎轨迹。酒店停车坪泊满宾客车辆,大大小小,通行容量尤为窄仄。饶是如此,赵聿生站在原,还是能望见温童的驾驶技艺娴熟了许。   鞣苫矣晗拢那辆勃艮第红像只猫,短暂来过,   短暂走。   *   都说人之死言也善。而赵聿生去到父亲病房的时候,后者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哪怕说半个字。   闻讯赶来的戚友很,乌泱泱轧满一屋子。天外不住的阴雨,配合这浓到快出去的悲戚氐惆。   “治丧肯定要大办的,这才没几天,形式上的帛金也收不少了。”   “落到公墓去罢。上海这几年不作兴送上山了。”聿坐在隔壁床位,同韩媛商议凭吊事宜。她许是在场人里最不显悲的,又或者悲的极致就是不外化。   总之,年少失恃锻造了她的强心脏,如今人近中年再失怙,她已变得刀枪不入了,几乎。   赵聿生亦。姐弟俩不约而同的冷漠,落进外人眼底,就是实打实的凉薄。   临来特为备了两包中华,同众人一一握手问候,也递烟给男士。最终靠到病榻前,俯身察看父亲情状的时候,若愚悄默声过来牵右手,“赵……”   若愚清早就随妈妈来了,却是没敢瞧阿公一眼。觉得人事太莫测,好端端活生生的一个人,过年精神思想还活络得很,还寄望学业要狠,而反过来还叽歪红包太少……   且不论这个人过去少是是非非,弥留之际,也成了个即化灰的躯壳。再去定夺的功过,也没意义了。   此刻赵聿生在,若愚才胆子望望阿公。   很惨。   短短几天,赵安明形容枯槁,肢体水肿,浑不成个人形了。   没人能在病痛和仪器面前谈尊严。对此,赵聿生眼见为实过,#同身受过。   衔着没燃着的烟,揉揉若愚脑袋,面表情,把外甥双眼扪在身前,“别看,也不想我们看。”   冷不丁,若愚爆性的哭声在胸口传出。   赵聿生沉默好半晌,低头滑开火机,吸气助燃了那根烟。   随即过滤嘴搁在床头柜沿,由着那袅袅烟雾徐徐上升,弥散开,像人来过一趟。   很奇怪,身前父子二人再怎么不对付,赵聿生此刻却极为想唤醒父亲,同面对面坐一坐。   不说话,只是各自抽根烟,言静坐片刻。   自认为是个顶容易卸下思想包袱的人,对任何人事,水到渠成也好,缘分也罢,总归都能迅速抽离解脱。   但独独在父亲身上,这么年,都难得自洽。时把这个人放在骨髓里来回恨,时又很想放下仇怨,认为论母亲去得痛苦,至少她没不甘,至少们的婚姻没分崩在柴米油盐的硝烟里。   也许吧也许,爱一个人要历反复的欣喜和难过。   而恨就是恨,   比爱来得简单,也更长久。   -   没待太久,赵聿生就回到酒店房间。时差以及连轴转的疲累熬得精神就要破碎,潦草冲了个澡,想倒床就睡。   谁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门铃被揿响了。   不设防解锁开门,外头站的不是别人,是一手拎着餐盒,一手直柄伞跺来跺去的温童。   雨渍潮在上,她目光也掉在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睡死过去。”   “我吃过了。”某人浮唇角的痕迹没叫她看到,偏过身子,让她入里。   “我带着自己吃的。”   赵聿生悄冲那餐盒一瞥,只说,“饭量见长啊……”   不理揶揄,温童自顾自进到小圆桌边上,揭盖掰开筷子,就打算把这谎囫囵圆下去。尽管,她饱得要积食了。   屋里淡淡香薰,外面细雨落在窗子上,啪嗒啪嗒作响。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间,某人就这么坐在拐角沙上,声旁观她用餐,   旁观她一小口一小口强撑,好煎熬。   终究,赵聿生看不下去了,身坐到床沿。上身还光着,只下身裹一层毛巾,伸手把温童捞放到边上,再虎口捏她嘴巴,“还吃,再吃要吐两个小孩出来了。”   温童拍掉的手,“我饿,你还不给人吃了!”   “给吃,就是别把胃撑着了,回头到床上颠得你自己难受。”   气息描摹得她耳热,犯浑的言语更是。   温童气急败坏,“你跟我在一,能不能想点别的事啊?”   别的事,赵聿生此刻还真。随后没久,就双臂圈着她,在淅沥沥雨声里睡着了。   而温童后背#受着的呼吸伏、体温笼罩,却丁点睡意也。不时,她转过身来,凝视的睡容,也偶尔用示指去划弄的鬓角。   “臭男人。”温童极小声嘀咕。   面前人浑反应,搁在床头柜的手机倒是陡亮了。   她小心翼翼身,够到,没法解锁的状态下,现只是条关痛痒的广告短信。准备物归原位的时候,又见那一摞未查看的消息提醒里,   她很早前给的微信,   备注是“童童”。   ☆、.:今宵多珍重   温童望见这两个字时, 心好像早春夜的窗帘,被风碰散,怎也拢不住。   她突然觉得, 他们这段关系不论最后如何收场, 有这一下已经足矣。人是很贪心的,对任何情感, 都得陇望蜀地肖想传统式圆满, 温童过去就这轴,才会一度释怀不了阿公、母亲抑或向程等人的离。   而实际上, 没人能对陪伴打一辈子的包票。   更何况她同赵聿生,始得那样荒唐。   更何况抛所有复杂因素, 他始终是上司,是她牵扯太多就会遭受道德审判、价值观训诫的人。   手机归原处, 温童悄然溜回被子,借着笼一片不规则圆的壁灯光,打量某人。也清楚他此刻的心力交瘁。   外面雨很紧, 她想他心或许也萧条着一个阴雨天。来又想去, 温童就不禁往赵聿生贴近了些, 好像能近到他心底, 帮他打伞避风雨,饶是她主观不承认这种机。   随后,居然就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陀飞轮将将报时七钟。温童翻个身,不餍足地想要继续睡。   外面依旧在落雨, 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她扭头找人,听到浴室正巧停歇的水,她缓缓将意识拣回来, 坐身捞过毛衣准备穿上。   谁知脑袋才伸#去,乌漆漆地抓着瞎,有人就帮她把领口Y下来。   衣领的拉扯毛躁了头发。温童仰首,不禁一记呵欠,随即条件反射地湿了眼眶。   “想睡?”赵聿生居临下的视角,此刻她难得的娇嗲,毛衣套个头就那缠在腰上,也不往下穿好。好像随时能为了懒觉讨价价且赖回床。   “你睡好了吗?”   “不能贪多,越睡头越昏。”   两人,一个以问答,一个答非所问。   赵聿生一面揩着头发,一面看她。人在临睡和床时分最接近自己的底色,他鲜少能见到温童这样,不拿刺扎人,倒是显得恬静许多。   不知怎地,她无论因为什红眼眶,他都爱看又不忍多看。   “你要回家吗?公司今天下午预算会议,研发部砍了%,你不在,梁总主持的。”温童屈膝坐在那,某人发尾的水滴掼到她眉心。   腕表搁在枕头边上,赵聿生俯身去够,“不回家,晚上就在这睡。”   说话的时候,气息温童耳边拂过,他刻意停顿两秒,随即其不备地到她眉心将那抹水珠抿走。   温童本能抬手去揉,“痒。”   他胳膊挨着她腿边,更痒。   赵聿生笑着直身,立回床边戴表,因为漫不经心的低头,将好使他瞧见温童的双腿。没盖被,更没着裤子,就那大剌剌裸-裎着。   感受到注视,温童连忙抬头,就望到他喉结上下滚的痕迹。   她很灵敏地嗅到大事不好,随即跳下床,跑到浴室洗漱去了。   跑得太急,以至于忘记穿条裤子。毛衣是长款的,浅浅遮一半臀部而已。   温童站在梳妆镜前,刷牙洗脸停当,好半晌,是不敢门去。   不多时,那磨砂玻璃门上,就隐隐勾勒某人闲散歪站的影子。是捉迷藏也是包围,总之藏躲的人先暴露了自己,“你要干嘛?”   “我要拿东西,你快,掉#去了,再不来问前台要火钳夹你来了。”   温童平白一臊,“瞎说呀,我没有在蹲厕所。”   “那不来?”赵聿生不兴等,话音没落,就笃笃叩门。   “你要拿什?我帮你一把带去。”   门外人却不了,也不挪步走,他就是要#来的。   终究温童不情不愿地拧门,心上绷着根弦,生怕他会做什。而事实上,赵聿生只是同她错身过,径直去到盥洗台前,低头拉抽屉看了一眼。   继而再看温童,冲水池这边歪歪下颌,“你过来。”   温童迟疑在门边,“我觉得你心怀不轨……”   某人好气又好笑,“你都穿成那样同我睡一下午了,我当真想的话早该不轨了。”   不无道理。她接受这套说辞,也徐徐靠过去,刚要口说什,赵聿生撑在台子上的手,抬来将她圈到身前。   温童惊慌之余,小说到嘴边的话,“我今天不想做。”   被她头发蹭得下颌微微发痒,赵聿生也以同样的音量应答,带着笑,   “你怎老想这些呀?”   “!”温童一畏缩,要跳脚的样子,“是你老想这些乌七八糟的,我在你眼就像个泄火工具。”   身后人没,只是呼吸与体温萦绕着她。发尾渌渌的水,尽数滑到她脖子。良久,才口吻平静地说:“嗯,你的批评我不狡辩,只不过对你,我没法净光净地装柳下惠。”   “我以为你只要是个女的都这样。”   赵聿生没有言语反驳,但右掌冷不丁扪住她小腹,很重的力道。下午那顿加餐尚未消化,温童有些胀气,她蹙眉去掰他的手,“赵聿生,我难受……”   某人顺势逮住她的手,牵引到下方抽屉,手把手地拉,要温童自行把头的东西取来。   一台徕卡相机,和一枚首饰盒。   其实他每次公差行程都挺赶,乎很少主买什纪念品家来,除非受人央托。这遭纯属意外,一次精神上小差导致的意外。   德国行期,赵聿生想到那天团圆宴相亲,知道自己罪了温童,但倘若历史轮回,他该是会重蹈覆辙。不为旁的,只因那一下他并不想同父亲冲撞得太难堪。   当然,这理由在外人看来,很无厘头。而他不会告诉温童的。   更不会口头赔礼,赵聿生情愿用物质示弱。   “给我的?”温童着实不敢认领。   耳边,某人嗤地一笑,“有些话,你省着不说能给脑回路减去不少障碍。”   温童没来及再次发,他就了首饰盒。   那是条白贝母锁骨链,细钻拷边,山茶花骨朵形状,灯光之下跳烁着光。赵聿生兀自解扣,双手并用地帮她戴上。锁骨窝接触到首饰的瞬,温童很难不惊宠、容甚至虚荣。   因为受他物质上的恩惠越多,她就越想成倍报。   到头来,感情上栽#去得更深。   温童在他怀中转过身,赵聿生就着她的诚惶诚恐,索性低下头,吻得她越发心乱难收。二人一边缠裹,一边向浴室外移步。   在玄关过道,某人扣住她后脑勺,冷不丁带着她旋转半圈,抵她到墙上。密吻落在唇上、鼻尖、舌体每处缝隙,却像在温童心脏啃咬或是耳蜗挠痒似的。   她没遇过这癖好接吻的人,气息角力之,一想到他也可能对别的女人如是狎昵过,居然拈酸吃醋来。   于是偏过头,要他扑了个空,“你怎这爱亲人啊?”   赵聿生的言语追上她唇舌,“因为你好亲。”   温童彻底投诚了,想叫板也没辙,无论嘴巴逃向何处,赵聿生都有法子逮到她、禁锢她。   昧光影中,她整张脸红得不能再红,像酒渍的杨梅。   最后随他一重心不稳,跌到了床上。   有人的心脏即便同身体一齐跌落,砰砰地鼓;有人依旧眷恋身-下的双唇,理智是什,早被抛诸脑后。   二人分时,那壁灯投米色调的光,温童亲眼看到他扯两根银丝,清清楚楚。   诚然来讲,人一尝到新鲜欢愉,的确会对彼此的身体无比着魔。她那会儿同向程也是,上瘾到仿佛这是比两觉#餐要日常的事。但劲头一过,就断崖式淡却了。   因此她拎不清某人,更拎不清自己如此欲罢不能的原因。   温童双唇微微红肿状,喘着气,同势要挨近的人告饶,“我不想。”   仰躺着望他,她发自肺腑地说:“赵聿生,我不想每次和你独处就好像是为了做那种事。”   某人原本趁势而上的样子,闻言怔了秒。   温童自顾自往下说,“我想在你这看到我更多的价值,虽然,我是我自己的。而且我刚刚一直在想,想那天我们口角不欢而散,想那个悬而未决的话题。   我们不会走到最后,好,尽管十有八-九会这样没错,可我也不想因此破罐子破摔。”   半晌,赵聿生欺覆下来,五官悬在她面上,“我也来没有,没有认为你就这一个价值。”   温童正待接话,他又没头没尾地抢白,“温童,要知道有时候你太不主了,甚至,是冷漠。别人上一圈发条能窍的你要上二十圈。”   她一时哑然,“你要我怎窍啊?”   “算了。”赵聿生欲说休迟疑番,终是饶过了她,索然无味地撤到边上。   “对了,赵叔叔现在怎样?”温童偏过头,小心过问道。   “下午没的气,殡仪馆打好了,这两天去物色下公墓。老陈在风水方面认识个人,回头找他们过来帮忙选址。”   基调沉重下来,温童识趣地休了。   分钟后才道,“我以前觉得至亲至疏、至近至远是形容夫妻的,现在却发现不然,是能概括所有亲情的。”   “嗯,”身旁人OO@@地凑附过来,“但是想那多没用。”   “有用呀,人就是要多考。”   “尽量少看不到事物中心的考。”   是夜,雨潇潇落到零才歇。   温童最终是容某人#了一次,但他没什大,只是轻轻地,好像栖息在她身体。那雨下着下着,也就下到他们的身心。   她有些想问他,“童童”二字的因,或者干脆纠正他,我小名分是相相。只可惜被撞乱了记忆,最后忘得一干二净。   *   次日清早,二人同时床。   温童要回公司,赵聿生得先去趟公墓。   吃早餐时,她在研究冠力的股票行情。年初股灾,冠力的股价被严重低估了,目前正处在价值洼地。   “跟大盘市盈率比来,也太低了。难怪温沪远要自己资团购。”相应地,各部门销预算受到了削减。   赵聿生坐在桌对面,扣着袖扣,头也不抬地拨她,“去年年底就有这个征兆了,所以铭星才会有杠杆融资和抛售银行股的阵仗。”   “什意?”   温童捞目光,与他交汇片刻,随即豁然朗,“你不会想说,铭星要收购我们的股票?没道理啊,杠杆的风险也太大了,要是收购不成会血本无归的。”   晨光沐浴下,赵聿生没,只凝视她秒,继而身,错身过时揉了揉她脑袋。   *   两天后的下午,公司正式员新一年的战略会议。   这些天温童跟在孙泠旁边,耳濡目染地偷师,倒也学到不少行政管理的法门。当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她不实践,都是门外汉。   所以才在会议场前,主揽活,帮一位助理温罐装乌龙茶。   管层有个口味是很叼的,喝茶只喝#得利乌龙茶。早春又不能贪凉,瓶茶便利店买上来,早冷透了,得搁温水缓缓才能#嘴。公司有专门保温冰镇的双层铁桶,温童就干这个事。   然后会议即将始时,一把将其拎去。   那位管各自领到茶,一见瓶盖上“年月日购”的贴纸,且具体到时,自是好感油然而生。之前,包办此事的那位助理没这细心。   会议内容,涉及各部门最终定下来的预算拨款。#行到一半,温童除了各项庞杂数据,最大的观感就是,   吵嘴。   各部门之,上下级之,赵聿生同梁先洲,都在暗较着一股劲。   因为财政的缩水,谁也不想少分一杯羹,不想委屈了自家。吵到后来,企宣和市场的人甚至全站了来,颇有往武行发展的趋势。   赵聿生干脆贴回椅背上,玩手机,紧着他们闹。   足足半个钟头,才鸣金收兵。众人以为就此结束之际,梁先洲却清了清嗓子,忽而将一大摞文件递与赵聿生,“这是你那天告假不在,我代去董事会讨论的提案。”   赵聿生定回心神,拿文件信手翻了翻,形容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什意?”文件被他丢回案上。   “财政紧缩,意味着各方面都要源节流。考虑到研发部确实人力过饱和,年来都是如此,供大于求,不乏有员工尸位素餐的现象。因此正如赵总所见,我们需要裁员。这也是董事会老早就始商议的,只不过最近才提上日程。”梁不疾不徐道。   一时,举座都愕然了。   赵聿生沉默望他,陡然冷笑,“你知不知道突然裁员会造成什后?毫不通气,就这想当然,断掉他们的供血……”   说着侧首扫在座人一眼,又看回梁,轻蔑的口吻,“不怪资本家来都只落个吃人血馒头的污名。”   “就是于这,董事会有给他们派发补偿的打算。”   “补偿?我问你,沉没成本拿什补偿?”   梁先洲微微一顿,笑说:“赵总倒也不必心慈手软,长远角度看,裁员未必是积恶,反是积德。”   “我只一句话,”赵聿生面不改色,甚至不再瞧他,“研发部全是我带来的人,要砍业务不砍人,要两项都别砍。”   “这,恕梁某拿定不了。不然您是直接与董事会沟通。”   在场人无不紧着心弦,却见这二人一前一后息了。   下一秒,赵聿生将那沓包含草通知、裁员名单的文件拿来,#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一把挥洒到天上去。   随后在梁先洲微愠的视线,他甚至有些挑衅意味地,把那份名单残片,用火机燃,快烧到手指时,   将那团火舌掼#了铁桶中。   众人悉数傻眼咋舌。   白纸屑飘散下来,大大小小,茫茫一片风吹雪。赵聿生盛怒离场的时候,肩上沾着些细碎的白。   温童乎同时门,急急追过去。   却也只能追到他,摔上门的那巨响。   -   分钟后她由梁先洲招回去。   后者坐在椅子上,这回没有文件,他只口头关照,“是我上回的建议生效了吗?听说你想来总经办。”   温童没来得及言,他复又道:   “你来,温董是再支持不过的。当然他会派你给我当助理。”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很抱歉,等不及的朋友们囤囤文再看吧,谢谢支持! 本章分留言发红包。 ― 双节祝好~   ☆、-   赵聿生会议上火的事, 才半天功夫就齑粉般地传开,甚至传到董事会。   次日,温沪远就约谈他了。   明面上说详议裁员一案, 其实本质就是穿小鞋。饵直钩咸, 赵聿生起不稀得理睬,只不过他这人, 护犊心肠到底重, 想着事越拖越局促,最后还是“应战”了。   昨日师徒今日陌路。二人单独对峙的时候, 温沪远直接就说他,“且不论那些个没法盖棺论的是非, 就你这八抬大轿抬不疋的脾,你也难得走远。”   赵聿生好笑, “温董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这话多少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再说当初,您不就是待见我这个子才笼络的我。”   “我哪里料到会养虎为患。”   “您不是养虎为患, 是一步一鬼。”   “不说这个了, 说说裁员的事。”手指头捣捣桌案, 温沪远招对面人注意, 放尊重些,我毕竟是尊长,同你交谈你看杂志像么话。   赵聿生徐徐抬头,又低头把杂志略翻翻,“铭星最近动作很大啊, 又是杠杆融资又是兜售银行股的……”   温一门心思扑在要事上,没他开岔,自顾自道:“你都入世这么多年了, 裁员基本的资本运作,还凭一腔意气用事。当年你新上位烧三把火,也没见你心软过。”   “一码归一码,这两起事怎么能相提并论?”赵聿生丢开杂志,架着二郎腿,“优化人员结构和圣旨式压榨鱼肉?”   “试问这么多年来,哪家裁员不是单方面的硬手段?集团要持续展要强化核心竞争力,光凭感运作怎么够?你们年轻人,眼界还是浅。”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正值用人期,您把我一大半亲信的人力都砍了,上哪里谈持续展?再,年关刚跨就大范围裁员,闹么烂摊子来,何收场?”   到赵聿生已然不愿赘言,站起身只说,“高处不胜寒也不胜失聪,温董倒是再也不民心了,提案还没盖戳,底下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的极端是揭竿抗议您想过没有?我作为小辈劝一句,您也好不稀罕也罢,一件事同样的质,做得巧受捧做得坏讨骂,   何必总选后呢?”   说罢就揿灭烟扬长去。   温沪远原想把人喊来,狠批数落几句,可仔细咂摸这番话,又作罢了。坐在沙上,他憋了良久闷气,冷不丁想到些么,拣起赵聿生甩在几案上的财经杂志,一面翻览,   一面皱下眉头。   *   温童也没想到,转去总经办的指派会下来这么快。   可以想见,梁洲私下大概率是同温沪远提过事,正巧戳后心坎了,好像她这摊泥不论怎么个烂法,能往墙上扶就尽量扶高些。   通知是何溪口头知会她的,那会儿她正在核准预算报表。随后才走的系统。   何溪着实一个搁不住事的主,在格子间里,径直大剌剌地恭喜她,“大小姐,你要高升了。”   四下伏案的同僚们都抬头张望,温童见状有些尴尬,“何姐,没炉的饼急着画啊……”   “嗳,是你就不管许多了,总归都是走过场而已。我来这趟,都抱着给你腾点东过去的打算了,新工位在梁助,”何溪急急打住,“呸,你瞧我这嘴,在梁总办公室的小隔间。也方便你们来往。”   温童去话,就明白这个安排板上钉钉了,再没有旋余地。她要给梁洲当助理,要直属他管辖。   她睇一眼孙泠,对方也将好在看这里,“不急,我东不多,自己搬就是了。你去张罗你的罢,因为我耽误正事。”   “那行,”何溪望望孙泠,手在温童肩头拍两下,以兹鼓励,“加油,期待和你共事。”   话完便抹身去。   温童愣坐在那里,迟迟缓不来。   她今天穿的修身连衣裙,顿时那裙子网的仿佛不是躯体而是情绪。她不是没何溪讥讽味的潜台词,你自然能靠关系靠裙带进门,可当真靠近高管中心了,谁管你世袭还是平头百姓都不会高看你一眼。   也许会,但最终你的保护色只有真才实学。   她不下,就去检查杯子里还有无水。   孙泠同她乎其地默契,也捞起马克杯起身,过来招呼她,“走罢,去接水。”   温童后脚随她去到茶水间。   对走廊望望风,孙泠就把玻璃门阖上。二人彼相对而站,孙笑一笑,“该来的还是会来,你要面对疾风。”   温童闻言也笑,心里莫沉静了些许,“嗯,其实昨晚温董找我吃饭,就打过预防针了。所以对我并不意外,职场上风水轮流转、变数多,更何况我情况这么殊。随遇而安罢。”   昨夜饭桌上,温沪远倒是没有明说她会归给梁洲,只侃侃一顿人要放大格局的教条道理。你二度进入冠力,第一遭是为阿公,第二遭间接来说也是为他,但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他的。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怕勒不住她。温童门清得很,直管说你放心,这我并没有想走之心。正相反,我想好好立足下去。   一来她想用现成的加分资源,挣多少得多少;   二来,人生每个阶段都是经历是排练,每桩人事都是相逢一场,做么不珍重呢?   孙泠手撑在台沿,松泛了两下颈椎,“我想你现在最过不去的,就是去只能辅助梁总,而不是某人。”   温童被她不偏不倚地看破,难为情貌,心底无法言说的受挫感,“也还好罢,反正我现阶段也只能凭摆布。跟着谁有肉吃就够了,梁总,他看起来是个好领导,至少不摔阔牌子说话都和声和气的。”   “但愿啊,但愿你真这么想。”   温童看孙泠笑得玩味,撇开脸,待砰砰心跳复盘安后,才扭头道:“我真觉得不打紧的,对他,对赵聿生,我还没到离了他就不得活的地步。”   不知怎地,直白将这三个字念来,放在齿尖短暂地磨,她居然会赧然,会有当众被人剥衣解带的错觉。   “你能这么想,我很庆幸,”孙泠实话实说,“要知道距离产生美,成天眉毛对眼睛地也不是么好事。”   “我跟他哪有美可言……”倒是距离一直时近时远。   “去了就好生把握,机会从来不主动等你的。总助这个职位,说难吧事实上也简单得很,万金油谁都会做,难保你会不会被人顶替。最关键的,你得记住,千万千万要学会识人眼色。”   温童受教地嗯一声。二人同时休声,她偏头望向窗外,云躺在清风里,天际杳杳鸽哨声。   这里依旧是,她想到当初风雨夜,有人灵魂拷问过她:   再被打原型,你舍得吗?   那时只觉得可以身而退。   *   任命落实得也很快,翌日下午,温童的工位基本就算挪去总经办了。   且不管那些个风言风语、不服异议,她总算平安着陆,从一个坑,换到旋涡边上更深的一个坑里。   正式进驻的时候,梁洲正巧休会来拿东,进门,就见温童在工位上意僚杈啊R恢晁培的鲜切绣球花,她往花瓣上喂了些水。   没有贸然惊扰,静立观望片刻,梁洲才叩叩门声,“我的办公室终于有鲜活颜色了,”原本走的极简风,他大班桌上一点修饰都无。   温童闻言眸,笑了笑,略显生涩的样子,“梁总,您不是在开会吗?”   “是啊,但是手机快歇菜了,来取充电线。这不以前也没个正经助理,大事小事都自给自足吗。”   梁洲一本正经地抖机灵,温童居然感到好有趣,想笑只是觉得不妥,就急急噎了去。   “那以后您有需要可以传呼我了。”   “嗯,说起来我这就有事需要你了。”梁说,他不日要去深圳趟公差,食宿驳车事宜要劳烦她跑跑腿。   “必要的话,你也许得随行。”   温童怔一怔,更像是愕住了,偏生门边的人尤为认真。她只好安慰自己,这就是工作,工作就是所有情愿与不情愿的杂糅。   她颔首,“我知道了,会尽快打点好的。”   “好的。”梁洲还急着去开会,速速找到充电线,速速就走。   只是临去前又撤来,莞尔且正式地问候温童,   “合作愉快。”   -   一刻钟后,温童去总监处要花册,作酒店预订用。   不巧对方去厕所了,她就在工位边上等候,一面翻看接待台上敞开的酒水单。日期写的周五晚间,相关人员是赵聿生。   他又要酬酢,又要喝酒。   正心下嘀咕着,左边冷不丁斜进来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拿过酒水单。   温童到扣按圆珠笔的声音,啪嗒一下,再就看到某人洋洋洒洒的签。   赵聿生签完,倒是不急着走,就这么在原地,面无情绪地看她。蓝黑色衬衫衣袖搁在台上,挨着她胳膊,下一秒退离好几寸。   “你……”   温童刚要开口之际,他掉头就去。   直到下班,某人都是这样退避三舍的态度。   温童有刻意制造些契机,比在电梯、茶水间抑或下班后的地库,可惜碰头了,赵聿生都是清一色的冷落反应。且还正经祝贺她,   “恭喜啊,遇到梁生这么个头号伯乐,好日子不远了。”   很让人下头,竟然学她梁生长梁生短的语气。   温童气到心梗,干脆爱谁谁了,地库里径直开门上车,动引擎就要走。   黄昏天,外头突落阵雨,越下越急,地库口直接挂一层白刷刷的雨帘。   赵聿生没来得及按住她的脾气,只远远喝一声,“你上次电瓶亏电修好没?”   车里人没耳,九成九也没修,就这么兀自绝尘而去。   赵聿生光火地摔门上车,扯了扯领带,油门轰到底又克制不住去想:   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雨,   要是再抛锚亏电,   你么怎么办?   ☆、-   今年早春如此多雨, 上海像座桅杆高立的纸船日夜浸在水里。从公司出来,一径沿日常通勤的路线直行,过两个路口会上高架。   路况暂且不至于拥堵, 赵聿生车速顶到界限边缘。雨把满城灯火浇在地上, 朦朦黄昏夜,车像洪水猛兽, 觑着一双眼。   窗外风夹雨扑进来, 兜在赵聿生脸上时,他正巧上了高架, 也正巧望见前方不远处,车泊停在路肩。危险报警闪光灯, 一下一下地跳。   实时,交通广播就插播此路段的突发况了, 提醒来往车辆注意避让。   一时间雨落得极为凶,几乎是一颗颗往地上掼。温童连把伞也无,就那么外套蒙在头上, 引擎盖开着, 她检查几番就站到车边, 观望抢修人员来了没有。   身影在交加风雨之下, 显得瘦瘦单单,偏又一股子不服软的倔强。   这厢赵聿生见状,越发无名之火。   火什呢?火她碰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脾气。   某人很快靠边过去,车子到她跟前,徐徐降速刹停。   温童其实老远就瞧见他了, 只是较着劲,眼下也双手抱着胸取暖状,没主动示弱。二人各自在车里车外, 近在咫尺,又远在迢迢。   赵聿生降下副驾车窗,看她。   温童莫名给他那双浑无绪的眼神骇到了,簌得一机灵。雨覆在她面上,快把五官冲褪般的懊糟。   下一秒他摔门下来,快步到她身前,没忍住断喝道:“这大的雨你不看天气预报?!车子问题,你吃过一次亏还不去修,连他妈伞也不带!你几岁?”   他发作得太猝然了。温童不由双肩一抖,再就越听越委屈,深呼吸几下,一副吞忍眼泪貌。   “问你你也不停,蹬了油门就跑。到底是逞一时快活重还是命要紧?这还好是市区,是高峰前,换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路边烧纸陪野鬼站一晚上罢!”   温童张嘴反驳,面前人就脱下外套,裹到她背后,再把伞丢她怀里。   随即卷起两边袖口,到车头前俯身查点情况。   温童捅娄子的自觉,连忙撑开伞跟过去,匀一半伞面给赵聿生。   感受到头顶雨少了些,他动作一滞,抬头又侧首招呼她,“去车里把宽灯和尾灯都打开。你真命大不怕作。”   温童依言就要去,转念又想,我走了谁给你打伞啊,于是进退两难在那里。也看到一粒豆大的水珠从赵聿生额际滑去下颌,她几乎本能地抬袖,帮他揩掉。   “还不快去?”某人手里活计没停,只被触感痒到回过头来,催促意味地望她。   温童从善如流,片刻后再回他身边。这个一贯游刃从容的人,此刻对着个烂摊子也没了办法,眉头紧紧蹙着,比这天色还阴,还暗。   “算了,”她小声,“交警该是没一会儿就来的。”   赵聿生闻言直起身,低眸望她,摊手出示上头狼狈的油渍。温童心领神会地略侧过身子,右口袋冲向他,“喏,里边有纸。”   某人一时无语,沉声回道:“把你衣服弄脏了。”   其实不打紧,反正脏不脏都是落汤鸡一个。但温童还是亲自掏出纸巾,搁在他掌心。   赵聿生依旧没动弹,盯她良久,盯得伞面上的雨声开始在她耳内发涨,才缓缓右拇指嵌着纸巾包,举起双手,并非作投降状,只是要她瞧清楚手多乌糟。   “你我自己拆啊?”   温童无可奈何,拿过纸巾再次代劳,后,在他始终不曾从她面上移开的目光里,干脆送佛送到西……   捞下他双手帮忙擦拭了。   饶是不合时宜,温童也不禁一边清洁一边相起他的手纹。   赵聿生这个人,虽说身条精瘦有度,手指骨节却偏向分明嶙峋,长,茧也不少。温童一想到难怪这双手每每走在她皮肤上,轻易即能磨砺起她的兴奋,就闹红了脸。   细细打量起来,掌纹也是错综复杂,所谓掌乱心乱命乱,她很难不去多想什。   她还听过一句歌词,写“爱恨是掌心的沙漠”[]。   纸巾摩擦到后来,仿佛忘了本来目的。它边缘性地描摹在横掌三线上,赵聿生只觉得痒,垂首又见温童极为认真,便清清嗓子,想抻回她的神。   “你没有看过手相啊?”竟然全神贯注其中了,“你的生命线是断的,断了一截又接上了。”   “没有。”   对此某人嗤之以鼻,口吻还乖张得紧,“断一截怎么样?我死过一回又诈尸了。”   温童时顶不待见他这种,因为不信则无就以偏概全蔑视所风水的人,“赵聿生,”抬起头规规整整唤他名字。   这一唤,倒是把他喊愣在那里,沉默听她继续道,   “这不是开玩笑的,命运线断断合合,通常昭示着人生也起起落落。”   “只不过,还好,是非成败转头空,接上了也代表后面会否极泰来。”   良久,某人嗤一声,“小神婆,算来算去倒是没把自己今晚这遭算到啊……”   好败兴,温童朝他白眼。   他们站在路肩处,桥上是风雨里川流疾驰的车河,桥下是灯火人间。雨声啪嗒在伞面上,大大小小。   终究交警车灯破开二人交汇的目光,温童离开他掌心之际,赵聿生反射性回握了一下。   只不过没攥着。   “后续任何况照上面的电话找我。”交警把车拖走之前,赵聿生递名片给对方。   再就带温童上车,速速驶离这一团凌乱。   一刻钟后,车子下高架,泊在次干道路牙边。   赵聿生驻车制动的时候,温童还纳罕,开得好端端的,怎地又不走了。即刻就听他关了车载广播道,“我们聊聊。”   “聊?”她囫囵坐起身,心头瞬间绷起一根弦。   雨刮器左左右右,二人通身都湿漉漉水汽。   赵聿生偏头来看她,后脑勺歪靠在椅枕上,问题单刀直入,“聊你自始至终,明不明白温沪远把你派给姓梁的意图。”   温童:“他名字,叫梁先洲。”   “他没有。”   “……”   温童顷刻间形容松垮了,彻彻底底。她不正面应他的话,只反问,“我给他当助理,膈应着你了?”   赵聿生立时挪开目光,半晌,才看回她面上,“你似乎过于擅长逃避问题,转移视线。”   “那你倒是先回答呀,膈应着你了?”   就这悠哉黏糊地打着太极。   某人竟是给气笑了,低声奚落,“半路杀出个杨排风。”   见他也一味晾着自己,温童只好书归正传,“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你不傻吗?”他看她的目光里笑意更浓了。   温童徒然一臊,“你这人很没意思,老说我傻,还老骂我。一言不合就说难听话。”   听去她的发难,赵聿生反倒很磊落,直视她略微叹了口气,“我没有。”   “你看,罪加一等就是事后从来不买账。”   “事后?”人一本正经地抠字眼。   “……不是那个事后!”   他再长哦一声,“我说呢,是那个事后,我何曾不买账过。”   “够了,”温童急言抢白,“正经一点。”   “正经是姓梁的高兴拿的谱,你同我正经?跟他过习惯了……”   “赵聿生!”她就差跳脚。   皮球再这踢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温童率先拉回越跑越偏的题,“到底我同温沪远也是父女,血缘瓜葛的灵犀还在。他做想什我岂看不透的道理,把我指给梁先洲,不过是因为,一来想离间我们的关系;   二来,方便我和他亲信的人交流感。”   赵聿生听去一言不发,望望车前雨路,方才话道:“指,这动词用得精准。”   指婚的指。   怔了怔,温童也心领神会地沉默下去。   垂首,她抠抠手指头,磕磕绊绊的语气,“我发现我现在,和当初刚来时的心境大不同了。那会儿不管温沪远怎么个暗示敲打,不管自己多拎起来一大挂放下去一大滩,我其实心底都明白着呢,我是个工具人。所以当时,巴不得破罐子破摔到底。   但现在,至少知道我每分每秒的言行,都是为自己负责了。”   赵聿生不作声,细听她娓娓道来。   “上海这样大,哪里我的容身处呢?倘若我不姓温,抑或不努力的话。社会即校场,人不上争就只有往下掉的下场。阿公出事那会儿,我回南浔找工作,招聘信息上那些个待遇许诺,吹得再响好像都动容不了我了。   因为每个月那点钱,且不论能否赡养阿公,就是够不够我活还难说……”   “所以,”温童刹停半拍,会上赵聿生目光,“去总经办是很合我意的选择。”   他仍是没言声。   “至于给梁先洲当助理……我没有把辅助对象看得这重,因为,工作和私人感是可以拎清楚的,不是吗?”   你应当比我更清醒啊,温童难以出口的下,赵聿生,你怎么会被这种简单的辩证题难住呢?   不知怎地,听清她这一席话,赵聿生心底好一阵浮躁。   是,这浅显易懂的问题,倒叫她反过来说教与他了。人最难得的不是直面感性,而是能在感性和理性之间保持分明的界限。   分明他过去都能轻易做到的。   “好了,我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了。”赵聿生不去接过话头,他端坐起身,重新点火打算“休会”。   见证过他一晚上的莫名绪起伏,温童曲曲眉,想要问个清楚,就拦住他发动车的手。   二人再度缠上视线,温童斗胆问,“我可不可以当成,你如此不高兴我给梁先洲当助理,是因为,吃味?”   赵聿生状似没听着,歪了歪头侧耳状,“吃?”   “那换种问法,”该是暖气过足,温童脸颊愈发的烫,“你是不是蛮喜欢我的?”   “……”   他由着引擎嗡嗡地升温,随即失笑揶揄,“你还挺自信。”   尽管话并不中听,温童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要个答案,并非“控制不住对你的感觉”这样模棱的答案。   她二次逼问,“你不喜欢我吗?”   赵聿生无言,手在方向盘皮圈上滑动几番,OO@@地。   好,温童也退让三尺,“你不肯言语答复我,那就这样,你如果不喜欢我,那就挑左转灯,喜欢就挑……”   没成想话未完,人手指在转灯开关上扳了一下,再就偏头,默然不语地望她。   温童心脏突突地,连忙转头瞧向车前方。   眼下,那餍庇曛校右侧人行道牙边,   一束光点正忽灭忽亮。   *   当然,赵聿生也未尽的话没对温童说,直到那天各回各家前,都三缄其口。   在他这个年纪,喜欢或者说任何建立在冲动之上的感,都顶难保值了。赏味期限很短,更遑论日后还那么多的变数。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身份职级上的鸿沟,自然还温沪远。   赵聿生不会把对他的恨转嫁给温童,但无论如何,也不会甘愿为了同她在一起,就放下前嫌与温沪远友好相与。   没可能,也太作呕。   没几天,赵安明的葬礼如期举行。棺椁随土俗停灵小三天,再送殡仪馆火化。   讣告邀来死者生前的亲友,泱泱一团挤在灵堂里。满眼挽联与悲白底色中,号丧声太过凄戚。赵聿生却是始终无颜色,比当年在母亲的奠仪上还不通。   不通到,甚至那头韩媛一众还在蒲团上跪得瘫瘫倒,这头,他戴着墨镜,就同聿然低声道:   “资金链基本周转过来了,你就尽快把商标注册了。问题找我和老周都可以。”   “我知道呀,那么急做,戴着孝呢就催催催。”   “不给你紧紧发条,你还成天到晚地磨洋工。注册是一说,到后面借壳上市才麻烦。”   “行了祖宗,我会加紧的,”聿然无可奈何貌,想了想,又反问赵聿生,“就这迫不及待收拾铺盖走啊?”   不过她门清老二的脾性,隔阂一旦冒了头,就不可能吞忍下去。   良久,满堂哀哀痛哭里,   赵聿生“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歌曲《木兰星》。   ☆、-   又过三天, 裁员一事算是正式落锤了,无扭转余地,彻彻底底。   饶是赵聿生为此往董事会奔走过数回, 也只能, 尽最大力量讨一个折中办法。   他倒不是轴,人说慈不掌兵义不言商, 他入世拿事如此久, 安能第一天明白这个道理。集团为长远发展,怕财政吃紧遇上赤字, 想及时悬崖勒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刀子真割到自己的腿肉, 他很难不疼。   甚至于钻心的疼。   最终敲定下来的裁员名单与候选那份相比,好歹, 赵聿生讨价还价地救下了一部分。说起来轻巧,就为这么五个劫后余生的人头,他嘴皮都快磨秃噜了。   用员工本人的业绩能力来怀柔都不顶用, 终究, 还是搬出劳动法赔偿和舆情影响那套, 晓以利害, 温沪远才让步的。   随行的吴秘书不禁感慨,“真是唇亡齿寒。”   赵聿生在车边燃一支烟,先头同董事会争执时的愠火散得净光净。闻言也只说:“一锤子买卖。自己哪会砍自己的手指头。”   是的。   自己不会砍自己的手指头,从来如此。不想被砍就别当刀俎上的手指。   -   #层擅长遇事就拖押后再表,但在裁员赶客上, 倒是雷厉风行得很。决策下来没多久,就主张名单上的人卷铺盖走了。   当然,走工会却没走员工提前知情, 可想而知后续会多少麻烦。集团须给每人按”标准偿付离职致意金是一说,赵聿生先前未雨绸缪的“烂摊子”,还是避无可避地到来了。   是日下午,这厢他正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在案公务,那厢内线接入,就听前台汇报上来了几名记者。人将冠力此举披露给了媒体,纸媒网媒正愁年初怎么冲,如此大的新闻,自然一窝蜂闻讯来了。   吴安妮火速进门,“要不然我给他们打回去……”   “不用,”赵聿生起身,只说这种事迟早该面对,“我让前台放他们上楼了。你直管吩咐下去,#员工,一律照常工作。不许掺进来裹乱。”   “小心啊老大,会上镜的,那些人要曝光度也没打码的自觉。戴个墨镜吧要不?”   闻言赵聿生怔了怔,他许久没听下属称呼老大了,好像。吴安妮刚入职那会儿,惯会这么唤他,后来赠表一事引发谣言的缘故,也为了避嫌恭恭敬敬改口喊“赵总”;   就是研发部那群员工。赵聿生上位这么几年,虽说对接最直接的是销售部,但寻常却同研发人员最亲近。许是因为研发设计一讨论起来,会议最起码要两小时以上,早期也不是没遇过熬夜通宵的情况。   大家在一起时间久了,不隔,感情也相应比较热络。   他这人尽管在公事上,不怎么给好脸子,但那些人没在怕的,都欢喜老大左老大右地喊。   昨天临下班前,还位工龄长的员工,来办公室同他道别。   场白也以老大相称。   想到此,竟是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赵聿生低头理理袖口,说不必了,“你以为冠力把我推到一线扛火力的事还少吗?”   说罢就开门去。   会客处,媒体们堵在那里,乌泱泱动员了二十来号人。   阵仗太大,办公区这边想不好奇探望也难。温童看见的时候,底直喊糟糕,这些人大洪水过境往里涌的趋势。   她几乎本能越上去,拦住人,把人朝会客室转移,“稍安勿躁,我引你们先坐下来歇歇。什么问题等我们领导得空了招待各位。”   “没说不接见你们,别急着给人扣帽子行不行啊!”   “诶你们嘴巴不干嘛,扯嗓子喊大半天了都,我请你们喝茶,什么茶都有……”   赵聿生站在副总办公室门口,要叩门之际,闻到温童这几声喊,嗓门清圆又脆亮。他居然很想笑,且由她去了。   的确很多事都该她自己当一当面,她不能总避在旁人的羽翼下。   他手背落向门板,笃笃三下唤来梁先洲开门。   赵聿生看门里人一副风轻云淡状,兀自一哂,抬头看门梁,“梁总事不关己,这大红灯笼挂得够#,”又垂首,“红了我这一身衣裳。”   “那梁某大约是色盲,怎么看赵总这身都是黑的。”梁先洲笑一笑。   “那是因为我帮你,摘下来了。”   二人沉默会会目光,又转瞬各自笑,面笑不笑。   一并向会客室处去,那群记者见着人来,即刻纷纷起身,动静大到好险弄泼温童面前的茶汤。她一面苦喊“又怎么了”,一面回过眸来,见状连忙住嘴。   “温助……”   “温童。”赵梁二人异口同声,温童一时左顾右盼,终究还是择了脸色更难对付的那个。她毕恭毕敬喊赵总,“每位记者朋友的茶都看好了,还需要我的地方吗?”   该是不#兴被抢拍的那半秒,某人面无表情,“需要你离开。”   “……明白了。”   温童速速就走,梁先洲抬袖留她,莞尔貌,“我桌上还好几份报表没整合好。你空的话,帮我料理下,弄好直接存档就够了,等我回去再过目。”   “游侍狻!彼手比。   梁先洲失笑,纠正她,“问题”二字的粤语发音有些洋泾浜。   这头二人不务着正业,那头赵聿生已然迎上前去,先行招呼记者了。   没一会儿温童离时,还冲他那头望了望。这人竟是目光也兼顾到她这里,一边答记者问,一边拇食指点点自己捣捣她。   她没懂,回工位第一要紧就是搜索这个手势的含义。才明白,是“小心些,\' ”的意思。   这边,记者连连追问赵聿生,“这次冠力不在员工内部通气就擅自掀起裁员大潮,既不厚道也不合规矩。赵总承认此举是你们集团经营不善吗?”   话筒几乎怼到鼻子上头,赵聿生略微后仰状,睨对方一眼,算作提示,“我鼻子里不长声带的。”   “,劳您回答问题。”   “首先,很感谢诸位对我司的关心厚爱。发生这种事,我谨代表冠力#层领导向#离开的员工深表歉意与不舍,你们的血和汗水我们感恩、铭记,今后也不敢忘怀。   集团为了转型及良好发展,为了赋能更多的弹性资源,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如此决定。当然,没有事先下沉通知到位,我们也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此,我们将会把每位员工的后续补偿都落实到位,也尽一切可能助力他们,保障他们在找到下家单位之前的生活。”   “怎么保障?”记者抓到切入点,“在职期间,贵司都容不下他们了,难道离开了还能继续养着他们?”   赵聿生面不改色,“我们会加大补偿力度。且本次裁员也优先留用了家庭无其他就业人员,需要抚养老年和未成年人员的员工。”   到此,梁先洲插话道:“纠正一点,冠力从来都并非容不下他们,只是为了长远考虑事出无奈已。”   “那还不是变相容不下吗?”记者揪住逻辑破绽,始集中同梁拉锯起来。   “希望你拎清楚,主观主动和客观被动的区别。”   “#砍人资本家都会这么个话术。”   梁先洲就要回驳之际,赵聿生略一抬手打断,“对于任何经历过招兵买马从无到有,看着团队血液一步步壮大起来的领导者来说,裁员时都是矛盾痛的,不亚于剔骨剜肉。   动动嘴皮子说小规模裁员是战略调仓已,其实个中烦恼我们比哪个局外人都清楚,都感受深刻。”   话完就抹身去。   出了门,没成想那位披露者就候在走廊,并主动上前,良心不安地同赵聿生致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因为你没错。”   “不,要讲的。老大,我跟你这么久,一直觉得你是我碰过最好的领导。只是这一口气憋在心里,过不去,我本意是想找冠力算账的。没想到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赵聿生双手落袋,默然片刻,只拍拍他肩头,“很抱歉没能保住你。”   “说的什么话呀……”对方鼻子一阵酸。   “日后的路自己好好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嗯。”   *   温童报了某大学的班,业余得空会去听课。加之还要去公司联动的商务英语课程,这段时间她排得满满当当,乃至没喘息空间,每天如此。   #以,去深圳出差,对她来说简直是一次出游消遣。   梁先洲在这方面是心很细的,特为因她改签提早两天,说是能趁公务之便,让她好好逛游一番。也问她,没有过关去香港的打算。   三思量后,温童还是否了。她有给人当女朋友的觉悟,因为公事男女单独同行,可以;但逾距,就不可。   饶是,某人也从来没在“女朋友”的名份上正经盖过戳。   此行是为了同华南区总监谈合作,公司拨下一笔不菲的接待款。温童事先探清客户底细,发现那几个主都蛮好玩,年数不算太大,由于留学的经历#以性格也挺外放,她便把大部分费用计划在娱乐招待上。   事实证明,是对的,投其所好了。   来深圳第三晚,他们在一家日式酒吧做东会客。这里地处新天地商务中,米的#度,足以借落地窗饱览整个都市夜景。   一地繁华,对岸维港霓虹交错,灯光如群星泼在地上。楼高夜寒处,人竟显得万般渺小,仿佛落下去,即刻就能被那血脉般的灯火熔化。   酒吧有私密商务空间,等候对方到来期间,温童架不住点的酒对味,一口一口小小地呷,到最后竟不禁上头了。   梁先洲也不禁,借酒同她私话,“你清楚当初你阿公的茶馆被人收买,温董伺机找你回来,赵总也知情,为什么还能不记恨他?”   这也是后来,他听温沪远抖露的。   温童其实很怕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就意味着要直面内。她望向窗外,晃晃杯中酒,“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他不矛盾。”   梁先洲不言声。   不多时,她转回头来反问他,“那我可不可以问梁总,我们之间全无感情基础,你也能接受我父亲明里暗里的拉拢吗?你必然门清,从授命你来冠力,到把我派给你,他里打的什么算盘。”   对此,梁先洲只笑,说完全能接受。他在家好些个裙带姊妹,都各各的一本经,夫家也都长袖善舞。不走婚姻巩固这条路,他很难在遗产瓜上立足,或者说,是立稳。   就是,他并不讨厌温童,乃至算得上喜欢。   在世故泥沙里待得越久,在他眼中,她那点本色和放肆,倒显得越发弥足珍贵。   “难不成你认为,赵总会娶你?”   问话如此直抵人,温童一时接不上,就权当没听着了。二人招待完客户,全程都有些猿意马。   那酒着实的后劲猛,埋单临去前,温童得在廊墙边上缓神许久才走得动路。   梁先洲在一旁看顾着她,一时,也不算趁虚入,只是同她道明现实,“我劝你,对他这种人,过多付出真不值当。”   头顶灯光昏昧不定,温童没听清他的话,只觉得这人身形同酒吧争执那晚,救援她的某人好生相像。   于是,就这么低声喊了他一声,喊赵聿生。对方隐隐约约回了句什么,她二次没弄清爽,就踮脚勾住他脖子,   吻了上去。   -   当晚,这段上司助理酒吧热吻的特写视频,就在公司论坛病毒般声张了。   ☆、-   视频内容的狎昵程度着实劲爆。虽然打光很暗, 像素偏模糊,主角酒吧馋吻是不争的实。   镜头里,温童很明显的主动在几秒后被梁先洲反客为主。人忘情时, 她双臂去勾他颈脖, 而他用右掌扣住她后脑勺……   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全程拢共才。   却在论坛上惊起一阵骇浪。且不说上传者是何居, 只这绯闻主角各自的双重身份, 就足以挣得吃瓜群众的热络。一个副总兼集团友司的少东家,一个准接班人兼男主角的小跟班。   世人总爱猎奇。原本, 上司和助理激吻就够爆点的,更遑论还另一茬门道。   以及时长掐得太微妙, 叫所人都回味无穷,大有欲知后事如何感。   实上, 温童撤离的瞬间就清醒了。智悉数涌回来,她借光看清面前人,即刻就退开好几步, “梁总, 我认错人了……”   梁先洲借光看她, 闻言并不意外。他其实听清了那一声喊, 也明白自己的“替身”身份,只是如此良夜,都是饮食男女地亲一下又不会折损么。   倒不妨将错就错,他不介意给人当一当垫背的。   “都喝的一样的酒,为何你能那么上头?”梁先洲好笑, 也说,幸亏是同他一道,要是换作么别人, 后果不堪设想。   “你听说过‘捡尸’吗?”   温童已经没空搭理这句说教。亏心情绪比行窃当场被搜身还甚,饶是她拎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什么,眼下却记得很清楚,倘若再晚一步,她就会张开牙关放梁先洲的唇舌进来了。   她愣在那里,抬袖狠狠揩几下双唇。   此刻一点怦然心动感也无,的只是无尽懊糟和悔恨。   梁先洲看她一副拒人千里状,到嘴的话都作罢了,微微一抬手,唤等在吧台处的随行下属出来。   “走罢,时候不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随他一路出去,温童头仍是狂风直作。她没法从这场乌龙里自洽,怪自己骨头太轻,又怪对方怎么轻易就范。   偏她思想包袱还重得很,越想越觉得这同出轨没差,巴不得停下来抽自己两耳光。   夜风凉入袖底。司机取来车后,梁先洲替温童把门打开,站在边上望她,“温助?”   “我……”温童原想推诿不上车了,想自行打车回去。转念又惊醒,她如今这个身份不好我行我素,再怎么说也是他助理,公事就公办,哪有随随便便落单的道。   因此还是上去了。   车子发动,温童独自坐在后座,不作声也不动弹,连手机也没掏出来望一眼。   她试同梁先洲解释么,“梁总,我刚才……”   后者却打断,“没什么打紧的,喝多了情可原。”   “我还是要道歉的,不然良心过不去。”   梁先洲闻言回过头来,他门清她的潜台词,良心并非为他,而是另有其人。他颔首一笑,“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尽管我认为温小姐没什么错。”   这是一种自我安慰机制。至少,听到对方回复后,温童噎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算顺了过来。   她望望窗外夜景,又不禁说,“想问一件事……”   “么?”   “将才,那之前,梁总有没有听到我喊了谁的名字?”   因为温童也没弄清爽,迷迷糊糊好像是喊了,又好像没有。唯独能笃定的一点,就是她的确把梁错当成了某人。   她需要一份证据,强有力的证据,来减轻她意乱情迷的罪行。   谁知梁先洲只是沉默半晌,随后回答,没有。   “你连我都没喊。”   温童一颗脏囫囵跌到底,片刻她再次出声,恹恹的口吻,“可不可以问梁总,当时你选择迎合我,里在想什么?”   司机有当差者的觉悟,梁先洲并不在他面前避嫌,就这么大剌剌地说:“男未娶女未嫁,喝多了越个界也没什么吧?温小姐也许不知道,我的成长环境、四周相识的人,都对这种问题很开。”   温童蹙眉,一阵尴尬,“我当然明白。搁以前我也没那么多进退分寸,更不是玩不起。只不过……”   “只不过你怕赵总知道。”   “……”   “你们在一起了吗?”没等温童说些么,梁先洲单刀直入地抢白,“他给你正儿八经的许诺了?”   街景灯光从车边飞过,星疏月朗,繁华退场时竟显得寂寥凄清。   她在这个二连问上,磕绊了良久。在一起是在一起了,许诺固然没,况且凭梁和温沪远那么密的关系,她很难想象倘若说是的话,会给赵聿生带去么麻烦。   她发觉现在的自己比过去唯唯诺诺一百倍。   很多情分明轻巧得很,她却要掰开来,来来去去地咂摸,不光为自己想,更多的是考虑赵聿生,生怕行差踏错了会牵累到他。   尽管,她每一回三思后行,结果都会不同程度地搞砸。   “我没这么想,”终究温童正名道,“只是怕传出去了,那些人会说我们的闲话。”   “那没么,”梁先洲状似不再疑问的样子,“要知道普天之下,上司下属凡是异性关系,就很难在外人眼底绝对的清白。”   -   深圳行一共四天,次日下午就要回程。   回酒店后,温童用凉水冲了把脸,强济精神起来,跪坐到床边拾掇行李。也就这会儿才力翻出手机,查看信息。   殊不知大大小小的工作群已然沸翻了天。   起初她还不知就里,只看到有不少人口口声声地喊带劲,且记录里十几条“撤回”的系统提示。   可幸孙泠私戳她,将情况笼统告知,温童才得知大多不妙。她骇得脏能蹦出嗓子眼,好险把手机掼出去,冷静下来,随即奔出去敲梁先洲的门。   对方拖了半晌才应门,“吗?”   “论坛……”   温童将将说两个字,梁先洲就了然,只安抚她不消担,“几分钟前,那个视频已经从论坛上全部撤下了。”   “谁拍的?”她站在门口,满腹怨气都在那位不知名的拍摄者身上。眉眼间浓浓的愠怒。   梁先洲答得很委婉,“你放心,我会处。”   “我问你谁拍的?!”   温童没来得及同他追究还是撒气,手机响了,孙泠打来的。她克制住浑身的战栗,走去一边接通,对面跳过问候直接拿问,“你和梁总是怎么回?”   “我喝多了,”温童扶住额头,莫名很想哭,“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梁先洲。”   “那么,你以为他是谁呢?”   “……”   “算了不说这些的没的。论坛也是好久没炸锅一回了,这么级别的新闻,吃瓜群众很难不兴奋。视频在部门群和大群里都疯传了一波,好在目前,赵总算是压下来了,你也别……”   对面还没说完,温童惊得一激灵,她火速打断并抠字眼,“你说谁压下来的?”   那头孙泠颇为镇定,“赵聿生啊。”   “……”   顷刻间,温童三魂去了七魄。   *   已购机票不能改签,温童直接退订,换成早班机返沪。好在最后这天,也没剩什么在案任务需要她跑办。   同梁先洲报备时,他还说她太着急忙慌了,左右视频风波已经按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温童坚持,仿佛一颗始终悬在半空,要落去上海方能安定。   更何况她从昨晚就一直试图联系赵聿生,试图对他赔礼,然而,不论她怎么机械重复地拨,某人都始终不接的。   她鲜少这般恐惧过。   上一遭还是交警队通知她阿公意外的时候。   清早披星直奔机场,一路上反复发愿航班别误点别停飞,可叹是她虔诚抑或天可怜见,温童最终按点降落浦东。   也是一刻没耽搁,拖行李箱就回了公司。   这些天倒春寒没过,湿气嗖嗖地沁入骨头缝里。温童些咳嗽,因此出行戴着口罩。又或者这样做正能给她一种安全感,至少,见包公时不必败露太多表情。   公司正值上班打卡,按部就班的日常状。最近因为忙技术的研发与投产,各部门都紧发条,总经办处也不例外。   总之,温童把行李箱撂在前台时,分明还一大摞的工位都空,走去总经办却发现里头的灯,老早就亮着了。   越靠近,她心突突得越紧,最后干脆一鼓作气洞开门,却见某人在同技术人员谈话。   推门声截停了交谈,他偏头来望一眼,面上不做形容,随即又恢复原状。落地窗外,晨霜未退,飕飕的风吼成哨子声。   温童又退到门关,远远瞧见他手边的杯子,望不见其中盛么,还余多少,总之杯口已不见热气。   她就火速转身,去到茶水间煮了壶茶,再端回来。   正巧赵聿生同对方的谈话也到了尾声,“研发部现在人力少了,利有弊,利在咬合起来相对地更凝聚更方便。无论如何进度还是得带带紧,铭星那边已经开始投放流水线了。”   话完就请那人离去。   从门边折回之际,赵聿生目光掠过温童,既不留客也不赶她走,更没么旁的发作。只略微迟疑了下脚步,就坐回办公桌前。   温童捧着茶壶,在原地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她有犯错者的自觉,这种怎么说也是她亏,想了想,索性不要脸到底,直接上前握过杯子为他看茶。   “深圳天气怎么样?”陡然的一声问,好险没给她骇到心梗。温童抬眸,灯下,却见赵聿生压根没在看她,而是专地伏案查点文件。   “比上海好一点点,不过听说,马上就有台风登陆。”   茶水触底的淅沥动静里,赵聿生“嗯”了一声,片刻又公事公办地说:“华南区的几位代理总监,昨晚给我来电了。对你赞许有加,说你在酒桌上表现不错,很出彩。”   他微一顿了下,仰首觑她一眼,“也很意外。”   这四个字仿佛揪住温童的脏,她倒吸一口气,苦笑,虽然笑在口罩之后,赵聿生看不到,“没想到练了这么久,赵总这么用心良苦地提拔,我在酒场上还是毫无长进。”   他浮浮眉,抬手去揭盏盖,转瞬又搁回去,清脆的两声响,“怎么会毫无长进呢?我不是说了吗,那些人对你赞不绝口,满满溢美之词。就差跟我申明,下次梁总出差还把你带上。”   “赵聿生……”   他突然这般煞介的样子,好像他们只有上下属的清白关系,温童终于消受不住了,喊他一声,低低且求饶的口吻。   也难得地,撒娇示弱的口吻。   某人闻声抬头,借灯打量她,面上还是不见么情绪。开口时也叫温童再度失望,“合作算八字一撇了,只是他们想看看我们去年,各分区的销售业绩报表。你回来这么早,左右也没旁的,去整理一份发过去罢。”   “现在吗?”   “你作为一个助理,还需要请教我这种话?”   听去他郑重其事的语气,温童也不敢拖沓,速速起身就走。可那个龃龉悬而未解在那里,她始终是罪过的、难为情的,于是没走两步又踅回来,却没成想,赵聿生就在身前咫尺处。   她憷得微微后退半步,终究,还是硬头皮和盘托出,“关于那个视频,我想说,都赖我都赖我,昨晚我喝太多了。那个酒后劲也大,我就没喝过那么上头的酒。”   阴天的缘故,屋内日照本就不亮,淡淡灯光投下来,衬得她一脸仓皇更显著、更摇曳。赵聿生垂眸看温童,底无由一股情绪波动,再就徐徐抬手,食指中指探进她口罩底下,   沿着她颊侧摩挲。   “那之后呢?视频后续是什么?”   温童将将听清他的责问,双指就来到她唇际,随即加入的拇指扳动她下唇,微微掀开些许。她像绒羽碰火般一悸,连忙摇头,“没做么,我拿我阿公的名义起誓,那视频结束时我也恰好清醒了。”   紧张的缘故,外加某人手指不住地撩拨,温童颈脖很快涨红了,又热又烫,像映一炉火。   其实问题很好解决,她大可以兜底,她错把梁先洲当成了他。   可是偏又不想说,不想在他面前失掉最后一点胜算。   听她一遍遍的解释,赵聿生竟是浑无脾气了,又或者愠怒与错愕都用在了昨晚。他趁温童跑神之际,一把扯开口罩,虎口箍住她下颌,就势抵她在墙上。   温童余悸地仰视他,很意外他形容居然平静极了。   只是微微咬牙切齿地声明,“你要觉得你在他身边,迟早有把持不住的那天,就趁早说。我赵聿生不留会背叛会移情的女人。”   他不是在玩笑抑或调情。   森然眼神几乎寒了温童一身,她没料到事态能发展到这个地步,正要张口,就听赵聿生说:“出个差就能亲一起,下回是不是就到床上去了,恶不恶心?”   温童身子发颤,要辩驳么的时候眼泪一冲,赶忙抬袖潦草一揩。她觉得自己要是块饼干的话,早就由他捏碎了,饶是他看起来全无用力。   随即,赵聿生撤开手,双目换一副冷落眼神。义正辞严地勒令她,赶紧去干活交差。   他那么个性子的人,就是有尊严在,摔跤都掼不出去的倨傲在。当初她被派给梁先洲起,隔阂横在中央也早晚会爆雷。   没想到爆雷这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何况,更何况,赵聿生烦躁到燃起一根烟,他算是同温童因为一个错吻开场的,那么现在,换成她和梁先洲又有何不可呢?   温童把眼泪尽数忍回去,临去前,又不禁想问清爽,自己是不是在他那里判了死刑。   她手掌住门,望赵聿生,将将开口之际,某人在烟雾里阴鸷地发话,   “出去!”   ☆、-   往上即是天台。门从楼梯道落了锁, 平日极少有人上来。   午餐时间,孙泠在食堂见温童没吃堂食,而是用饭盒装着饭就走。于是好奇地一路跟寻, 没成想她会来这里。   日光将将好, 午后微风像女士薄荷烟,凉, 但沁骨于无形。   温童就趴在栏杆边上, 散发被风吹拂扬起。发呆得太出神,孙泠出声才意识到有人来, “我想想我该说什么,唔, 想哭的时候就倒立,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温童被逗笑, “我没有想哭。”   “那就‘一人不进庙,独坐莫凭栏’。”   说罢孙泠Y她下来,到平台中央席地而坐。   “通俗些的说法, 就是不要一个人爬高想东想西, 想不开了真没准会跳下去。”   揭开饭盒, 温童冲她笑着摇摇头, “不至于不至于,我怎么说都是惜命的。万事,命摆在首位。”   “那也难讲啊,我过去就是这么想的。结果他们出事那段时间,我有时自己跑上来吹风, 吹着吹着就想跳下去。跳下去,一了百了。”饶是提及伤心事,孙泠的口吻却很冲淡, 淡到像在聊天气。   温童识趣地沉默片刻,等她自我缓和完,才说:“我说我不至于是因为这件事,还犯不着拼上命才能了结。”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呢?”   “烦恼我次捅了大篓子,”温童把筷尖在饭里捣一捣,“烦恼我分明提早回来,就是想同他说清楚,我亲的时候把梁先洲当成了他。可偏偏话到嘴边又泄气了。”   “你怕他不信还是?”   温童自嘲一嗤,“说出来叫你笑话了,我倒并非怕他不信。只是在这段感情拉锯里,我原本就相对的弱势,所以很不想事事都落在他下风。”   孙泠即刻恍然貌,“明白了,年轻人,好玩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游戏。先开口就输了,但哪怕输人也不能输阵。”   “……”   没等温童开脱什么,孙泠继续道:“不过你同赵总这点事,辩证着吧。以我活这么多年的经验来说,你别不爱听,我其实并不好你们。”   温童没作声,她知道有很多人不屑或者说不待见他们搅合在一起。   孙泠不疾不徐地为她剖析,“坦白说,你要是不姓温,没这层直系血缘的保障,在这段纠葛里你也许会更低微。异性上下级是职场上#微妙的关系,为什么?   因为在一开始就不对等了,尤其你还是个刚入社会的小白。个中权色交易、迎来送往,难以想象倘若你不叫温童,在赵聿生这种人的眼里会有多廉价。甚至,你没用场了,他能随时随地地叫你起开。   他三十四的年纪,头面、身家、伴侣,哪样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手到擒来的。   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爱情,他稀得给你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温童隐隐不耐烦状。被不偏不倚地戳中心事了,即便她明白也很难消受。   没几秒,她淡淡开口,“但是人,要是能把搁在心中的道理都走成正路,就不是人了,是神。”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呢,”孙泠虽说精刮通透,少问闲事,但眼下也情愿多指点她一通,“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人,顶清楚你现在的心境,一边感情用事一边又假把式地世故。做什么想什么都往极端处去,往死i堂里拱。   我倒觉得,反正也是风月一场、人生苦短,你别把这段感情拎得太重,但凡一点事就要死要活。他从你这里捞青春,你就从他身上傍资源……   至于爱不爱的,随缘罢。”   温童听罢,嗓子里像闷着一罐沙。   话诚然很在理,但她不完全同意。她觉得自己同赵聿生的问题症结,一方面是悬殊的身份与阅历,更多的,其实是心还没全然打开。   就是他们这段所谓的“情”,是真空的。   二人都有各自的傲慢、立场,以及,可悲且可笑的清高。   *   也许,两性关系就是你朦胧我朦胧的时期#美好。   既能保持想象,也不会让彼此看到最狼狈的那面。   下午三点多,温童从庞杂的思绪里挣回神,努力专心下来,将华南区代理要的报表制备完毕。送达到对方邮箱。   不多时,对方回信收到,且夸她数据厘得很清晰。   温童没有轻飘飘,而是一笑了之,她如今对这些个恭维托词都有点麻木了。   一切停,她探头望了望外间,梁先洲还没回来。   不知怎地她的表达欲更强烈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解释梗在那里,她还是想同赵聿生说清楚。   没成想一鼓作气之际,手机里却弹出赵聿然的微信消息。   聿然说,她在烦神新品牌创立的事,这些天为了它跑跑后的。脑子都不管使了,还是别人打听起来,才想起名字还没定。   让温童支支招,定什么名好。   温童:新品牌,你要独立门户办杂志啊?   聿然:不是,是服装。   她是个急脾气,不高兴在文字框里删删写写,接着就拨语音电话过来。“烦的嘞,我说这事儿明明可以缓一缓,循序渐进地慢慢来。不就赵聿生皇帝不急太监急呀,催死个人了,偏要我在四月之办妥。”   “不是,我没听明白,”温童一头雾水,“你办服装品牌,他怎么比你还急啊?”   “因为花的都是他的钱呀。”   聿然也是快言快语,心里有什么说什么,又或者她以为温童老早就知道。   “更确切地说,这应该算我们合伙的买卖。”聿然该是在沙龙刚洗完头发,那边吹风机嗡嗡作响。   温童捋了捋线索,只笑,“他手底下生意还挺多的嘛……”   从前只听说赵聿生参股的公司虽说不多,但大小也有几个。殊不知现如今算盘都拨到亲姐头上了,且还涉及服装领域。   “这都不重要,要紧的是,你年轻脑筋转得快,花头多,快帮我想想起什么名字好!既洋派又能和我本人挂钩的。”   耳边聿然一声赶一声地催促,温童想东想西间,却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头。   初,陪赵聿生去见深恒的邵总,又得知他暗戳戳地研究深恒在沪商银行以及冠力的持股比例,温童只觉得这人私下存着一本经。   现如今,后后那么多事情过去,赵聿生在公司的势力不说翻天覆地,也有着今非昔比的削减,温童还意外过好几回,想着凭这人的性子如何能百忍成金到今天。   此刻听聿然一说,她才微微豁然,好像,他的忍耐也快到阈值了。   他并非赖着不走,而是走之,要把每一条路都铺稳。   “怎么不说话了?!掉线了?没有呀……”聿然才是真正的炮仗精。   温童回过神来,脑子里不无凌乱,迟迟才应,“你容我想一想,回头再告诉你吧。哪能一下子就给你想出来啊?”   “一点!抓紧,等你答复啊。”   “嗯嗯。”   撂下电话,温童又在桌子劝退了自己,反反复复。好半晌,才一不做二不休地起身,到某人办公室外,叩响了门。   赵聿生这会儿正同人讲电话,一门心思扑在上头,也没理会外面。温童瞧见门是虚掩的,干脆伸手窄窄推开一丝缝,将要挪步进去,就闻到他说,   “这几家公司底子都很干净,市值低,直接收购或资产置换没什么风险。就是大宗的关联交易会受到监管,要公开披露,倒也容易,花点钱通通关节就是了。至于人脉这块你比我方便圆融。”   饶是知识领域有限,温童也能从其中的零星片语听出来,是在说借壳上市相关。   她耳朵又往门板上贴紧些,里头却冷不丁没声儿了。随即,门板被人从里拉开,温童一记趔趄地站定身子,就见某人抄兜立在面前,握着手机,屏幕显示对话已然收线。   他漠然一脸,疑问的眼神表示有何指教。   温童挠挠耳根,“二部呈了份文件,要签字,梁总不在所以……”   “这么猴急,他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赵聿生很平淡的疑问语气。又站停不动,垂眸将她自上而下相了相,即刻一语戳破,“文件没带你让我签哪里?”   “进去再说。”温童趁他一个走神,连忙从边上空隙入里。   而某人顿在原地良久,偏头望了她好几眼,似是嫌弃至极,却又浑无可奈何。终究轻轻带上了门。   “我要同你坦然一件事。”   温童站在空地中央,日光从身影边际描开,她就这么逆光凝视赵聿生,口吻不卑不亢。某人没走几步刹停了,微微把领口扯开些许,颔首暗示她说。   “不管这个解释你信也好,嗤之以鼻也罢,我总归还是得说,不吐不快,”温童深呼吸两下,“昨天晚上,我并非喝醉了酒就什么人都可以,拉过梁先洲就放纵一气的……”   “我是因为把他认成你了。”   赵聿生略微掀起眼皮,没言声。   “来了上海以后,我几乎每次醉酒都同你在一起,所以就条件反射了。况且,那酒吧布局和我们上回去的有点像,……,你还记得吗?就是我打掉别人手机,和对方交恶那次。”   “记得。”对面人应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冷淡。   不过到此,温童心头的包袱也算彻底卸下,她终于给自己一次主观说开的机会,其余杂七杂八的也就没所谓了。   她点点头,甚至耸两下肩膀,“好,讲清楚了,我不用老觉得有什么骨头噎着喉咙了。”   赵聿生眉心微微蹙着,却是半点懈怠也无。倒不是认为温童在骗他,他知道她这个人#大的优点和缺点就是诚实,直来直往,既然有胆子过来说,就代表她是认真的。   只是突然发现,他相较她而言,在这份不清不楚的情里,是站在上帝视角的。   他顾及的更多,温沪远势必要撮合她和梁先洲是其一,他有朝一日会走是其二;   而其三,假如南浔车祸的肇事者真是那个人,   赵聿生不下一次地想过,初他要不那么激对方,而是让温童好生与那人和解,是不是她阿公也不会遇害。   总之,越想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理智一点。   温童见他始终不言不语不发落,心里的希望渐渐跌到了底。终究抹身临去,她追究最后一件事,“视频上传者揪出来是谁了吗?”   这一遭赵聿生答得很快,“除了和你们同行的员工还能有谁,至于他是受谁吩咐,或者被谁教得这么有眼力见,一到你俩有戏就立马拍摄存证,你自己大概能想通。”   “公司眼下都在传我和梁总的绯闻。”   “然,客就怕没好戏。”   温童一时心头堵得慌,鼻子和眼眶也是,像水快了还硬有人把盖子扪紧那种。   乃至她很想,很想发梦或者发愿,他们要是在平行时空就好了。随便孙泠口中的上下级关系有多难堪,她没所谓姓不姓温的。   “我要辞退他。”缓了缓情绪,她斩钉截铁道。   赵聿生闻言一怔,他没想到,她说这话时异常的平静,“你确定?”   “嗯,我容不下这种投机取巧的小人。”   温童候了半晌,才听他公事公办地点拨,“我知道了。但也得等这起风波过去之后,缓一段时间再把他铲走。现在就发令,容易招人搬弄你动特权,而且,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越沉不住气,越让人觉得你心里有鬼。”   “不是听说,以前你被人嚼舌根,掉过头就把那人裁了?”   赵聿生面不改色地看她一眼,“一码归一码,我们俩的性质不一样。”   言尽于此,该说的都已说完。   温童沉沉呼了口气,竟是无债一身轻,同他告辞要出去。也罢,她还有更打紧的人事要烦,许许多多,这些天总把心思扑在他身上,都有些不务正业了。   她从他身边过去,襟上的锁骨链也从他眼皮底下溜了开去。   赵聿生无由忽地抬手,箍住她肘关节。那一下,温童即便没有抬头望他,也是心如擂鼓。   随即他松开手,由她去了。   -   次日晚上,公司在酒楼设宴,请的人政商两界都有。   赵聿生和梁先洲都去了。二人王不见王,分两桌座的。   温童作为助理,自然要帮直属老板挡酒。一来二去,小聪明全用在酒桌上了,不是催吐就是拿凉白开兑酒作弊。   大部分时间,梁先洲会替她挡拆火力,但温童尽量自己扛,她觉得这是分内的,   也是早该锻炼的。   三巡过后,对方也中场休息,不为难。温童歇靠在椅背上,微醺地看边上那桌人悉数站了起来,有人牵头大家给赵聿生敬酒。   他笑纳了,一仰而尽之际,左侧女士挨近了些。随即某人落座,偏头与对方说了什么。温童见状很难不主观代入,   代入当初他酒酣耳热时,喷拂在自己颈畔的热。   她清楚那比肉抵肉的亲吻还熬人。   温童拉回神,正待起身去厕所,不曾想梁先洲先一步内急,把外套和口袋方巾一并脱到她手里。   他笑说:“劳驾帮忙保管。”   温童颔首,将外套规规整整地挂去椅背上,手无意地往口袋里一模,不想摸出包安全措-施来。她整个一愣,更多的是惊惶。   而正巧旁边那桌过来敬酒,温童闻声一抬头,赵聿生就站在边上。   灯下,某人冲她手上潦草一掠,就收回了目光。   ☆、-   温童懵在那里, 即刻丢炮仗般地把它从哪来扔哪去了。心窝像被踹了一脚似的,她倒不是亏心,只是怕身正却有人偏要弄斜她影子。   眼下证据确凿、眼见为实, 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   今晚撒帖子请的干部还是先头那波。   眼睛长乌纱帽顶的一群人, 遇见赵聿生算是来着了,那张局还记得上回的灌酒之仇, 逮住人就当众参他一本, “今儿个,你们谁也别干涉, 要小赵一对一好生讨教一番。你们是没见过,能喝呀, 岂止千杯不倒,一两二两在他那里就是漱牙缝的。”   从身旁乌漆的头顶收回余光, 某人懒懒一笑,“上回怪我。难得见到张局,赵某高兴坏了, 就难免有些忘乎所以。还望见谅。”   “听说冠力今年还有扩投地产的打算?”   “那是温董才能过问的, 们小辈不敢越级。好像, 是有这么回事吧……”   “你倒是赤胆忠心, ”张局看穿他装洋装混,“这打虎亲兄弟的大集团,每回也只听你温董长温董短,仿佛在你嘴里副董就是摆设似的。”   “可不敢胡说,折煞了。副董也是董, 在我这里‘温董’向来二人不分家的。”   赵聿生似笑非笑地回望对方,杯子碰到一处,当啷的两声, 他随即将杯口矮到张局的杯脚边。要是再矮一些,就囫囵低到它底下了。   在边上无声看着,温童心底一阵唏嘘。这人虽说是场面上的,可也的确能屈能伸得很,有时面子窄巴就窄巴了,他知道以退为进。   才不像她什么事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句能撞倒墙。   上一番喝完,轮到全体起立。温童早就兑满的酒杯举起来,侧眸,只见赵聿生下颌边隐隐有咬牙的痕迹,颈侧皮肤也浮一层红。   该是上头了。   也对,能不喝醉嘛?张局半口酒他拿一两去扛。   温童凑过去低低地说:“你别再喝了。”   话完抬眸,赵聿生就这么望着她。灯光之下,形容竟有几分颓唐的别样风流,随即他也挨过来,样小声回答,“那我喝成这样怪谁呢?”   “你别跟皮。张局长不好打发的,别给他喝来劲了。”   某人气息淬着她耳缘,“你的口气好有主家派头呀……”河东狮那种。   立时温童臊了一脸,直管告诫他,“认真的,少喝点。等下醉死了谁给你收尸?”   赵聿生面上冷不丁一滞,就冷落抽离开,凉哼一声,   “没人稀得给收尸,倒是上赶着给某人收拾烂摊子。”   温童急得脱口而出,“那回明明是你……”是你自己要吃味的。   他们喝罢这一茬,张局还是轻易不饶人,押住赵聿生要单挑过招。那厢,梁洲徐徐而归,折回桌边也不急落座,直接问温童讨要东西。   事出有因,她现在不论横竖还是斜着看他,都只看到副算计嘴脸。她气得心头拱火,冷冷质问,“梁总说自己开化,但着实没想到能开化到这种地步。”   “你看见了?”显然梁的意外与错愕都很虚伪。   “什么都没说,你就明白怎么回答了?”   梁洲没料到温童能如此咄咄的口吻,低头拿帕子净手完,他浮眉一笑,慢悠悠道:“首温小姐说开化,实在想不出那些东西里除了它还有什么能和这个词挂钩。其次,梁某没有随身带包的习惯,有些以备不时之需的物件,   不放口袋里也没别处搁啊……”   温童紧紧目光,“习惯,不时之需……梁总一来如此吗?”   老实讲,她确也有些双标了。那日尾牙期间,赵聿生苟且密会时他大约也是这样,什么不分场合的劳什子都往口袋里拢。   那时却一点不觉得愤怒或者无语,甚至满心雀跃和赧然。   兴许她满腹恩怨的点就在于,梁洲这么一来算是在她头上兜了盆污水。   “温小姐计较是一来如此还是今天突然这样的原因在哪里?”梁洲在她身旁落座,和煦地莞尔。   温童就此失语了。也是的,犯不着在这种针头线脑般的小事上较真,总之她清白就够了,跟他在这块费嘴皮子一没有用,二还容易踩陷阱。   他这么发问,不管她如何作答,都不外乎一个逻辑死局:   你是不是把自己架太高了?带它是我自己的事,你以为要你一道用嘛?   于是撂开这些个乌七八糟的,温童朝他说正经事。公司因为裁员陷入舆论风波,高层决议采取危机公关。   负责对接的项目组一律在总经办拣选,何溪白天里还说起过,问温童有无意愿。眼下她主动请缨,想加入。   “从组里退出来了。”   梁洲的答案叫温童一怔,“什么时候?”   “下午的事,”他在椅子上略微端正身子,朝赵聿生处扬扬下颌,“或者,该说,是这位祖宗择出去的。”   这是某人出其不意下的急令。   正巧华南区那边的新代理签下预备合,销售部在案的工作堆垒如山。赵聿生就找了这个由头,说你不是直属管辖嘛,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的项目组不欢迎你。   者,说起来,有果必有因。现在这么一车皮的事要烦神,当初捅娄子时你不也是共犯。   温童差不多心里有数,点点头,“明白了,也好,你们俩还是尽量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在这厢坐着,聊了好一会儿。莫名二人都有一个感受,就是是夜这酒未免太烈,不仅像火舌舔到嗓子眼,更像水蛇滑到人心里去。   温童感到热,原本搭着加凉的坎肩也脱下了,她脑袋昏昏的,像吃水的海绵不住发涨。   既想睡觉,又想做些轻佻事。   那厢,赵聿生半推半就地挡拆了张局长好几轮火力。对方见他气浮耳热的,才算甘心作罢,还连连大言不惭,“你说你上一遭非逞什么能,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年轻人!”   某人歪靠着椅背,一只胳膊曲搭上去,三两下扯开领带以及领口,“是,张局警训的是,赵某谨遵教诲。”   方才温童看见的,他附耳交谈的女人其实是张局长携来的。老早耳闻某人过去狼藉的声色事,张局长眼下正在兴头上,就忽地弯腰,拍拍赵聿生肩膀,“你上回给送那两座假山,今晚还你样好的。”   “什么好的?”某人装糊涂。   “要入了夜才能品出真味。”   -   夜色已深,温风如酒,更如月色下无形有形的帷帐。   温童是半睡半醒状地被人弄去床上的。嗓子里有火,心也在烧,她只感觉浑身都烫,巴不得连皮一道剥了才痛快。   而不多时,黑暗里有人影影绰绰地掀被而入。她够热了,他比她还热,呼吸像一壶黄酒浇在她颈上。   “你谁呀?”温童仅剩的意识就是这个了。她双手去捞(不给写不给写),想看清他面貌,却又很徒劳。   一面是(不给提)一面又是理智的审问,她低低哭闹两声,更多的是因为痒【不是那种痒,就是真的皮肤过敏不适】,或者急躁。所以冲黑暗里宽肩的笼统身影,愠怒逼问,“你是赵聿生吗?不是你就给滚下去,畜#!神经病!不要脸的下三滥!”   她频频踢动起来,“真是赵聿生吗?”   某人心浮气躁地按住她,拿唇舌一触一离地哄她慢慢休声,“是,是……”   在(不给写)里,……,他蛮横发话,“乱蹬什么,才素几天就这么欠,”不多时又随着亲吻一道刹了下来,促狭地等她发作。   温童不堪忍受地撒气,“怎么(不给写)呢?”   “(不给写)宝贝……”   温童将将于迷糊中听去这句话,就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屋内太暗,几乎只有月光那一点照明,因此,任何的动静都尤为显著。(不给写不给写不给写),【看清楚行吗?都这样了也要锁啊?配副眼镜?】。她低头看了好几次,饶是看不清,心也随某处一道化成了水。   这人必然是妖精托#的,太能胡搅蛮缠了。   下半夜息止时,温童在梦境里还不禁这么想。许是酒劲终于过去的缘故,她冷不丁咂摸出些不对头,赵聿生怎么会喊她“宝贝”?   于是一个失重般惊醒,见外头已显一层鱼肚白,她再心头突突地看向床畔,顿时魂魄去了大半。   梁洲。   没来得及顾他醒不醒,温童近乎崩溃地跃下床,潦草套上衣裳,就奔门外去。   走廊对过房间,门正虚掩着。她抱着求救心理或者举目无亲的绝望情绪试探进去,没走几步却愣在那里:   赵聿生和名女人分坐床两边,她在套内(?这也锁啊)衣,他在系衬衣扣子。一副气定神闲的事后貌。   空气里或许该有他们那间房一样的微妙味道,只是开窗透了个净光净,此刻也嗅不出了。   温童不仅耻辱盛怒难消,还撕扯般地心痛以及作呕。   那女人还长眉微挑地娇嗔一声,“呀,怎么不敲门就瞎进别人房间啊……”   温童没耳听,她浑身落水似的战栗。而赵聿生也是闻到这句话,才回眸望向她。谁知将将转过头来,侧脸就吃了温童一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的皮肉响。   赵聿生缓和好半晌才转过头,仰首望她,眉眼间有不悦也有错愕。   “们彻底完了。”   说罢温童一个转身,负气而去。      ☆、-   卯足通身怨怼的一巴掌, 掴在赵聿生脸上,落下五个指印。骇红骇红的。   他没有躲或者是来不及躲。平生十余年,是除赵父外头一个有人这么打他。   *   悲愤交加。温童疾步冲回房间的时候, 直接捞起床头柜上的杯子, 泼了将将清醒的梁洲一脑门子水。后者凉出个激灵,当即抬手抹掉一脸湿漉漉及状况外, “温小姐, 有话不能好好说?我不认为浇人水能解决问题……”   “说你爹的屁!不能解决问题,至少能收拾你这个下作小人。”   “此话又怎讲?”   梁洲从内袋里掏出帕子叠了个对角, 将形容收拾体面后,重换一副人畜害貌。任凭这厢有多蛮, 他始终气定神闲,甚至喊她不慌发火, 坐下再说。   这更叫温童恶心。不论何时何地,于此事上女人好像永远更蚀本,或者不妨说, 谁更在意谁就输了。她想着这人醒在自己枕边, 二人切肤过, 而他昨晚又是如何阴损她的、假另一人之淫.亵她的, 就心里一阵酸腥感。   血淋淋地,心脏被强酸腐蚀般绞痛。   “梁生只会比我更清楚啊,还假惺惺地反问我嘛?虽说我们都过人事的年纪,男欢女爱稀松平常,但正因此, 牵扯上算计就是不齿且低劣。论在法律还是道德层面上。”温童一味将杯子抵在对方鼻尖的咫尺处。不是碍于理智尚存的话,杯子老早就爆头梁洲了。   “温小姐说了这么多,独独忽视一点, 那就是昨晚我们都醉了。醉酒的人不配谈清醒,以及任何原则性问题。”   “以拿醉酒当幌子就能为欲为嘛!”   温童几乎破了音,喝住他诡辩。听清他的回答后,她就濒于绝望阈值了,原本只是猜疑试探,眼下他这么说,相当于坐实了十之八.九,供认他们昨夜有过#么。   她顷刻间哭了,很狼狈很从心。饶是明白,想开些其实不打紧,顶多在心理上占点折损,身体上则不该有丝毫糟粕的负累……但就是委屈难捱,又或者与其说被玷污太糟心,倒不如说在对面房间望见的那幕才更具打击,   才是压垮情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感里的忠诚问题,纸上说来轻巧,落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到此温童才发现,她和赵聿生之间悬浮了太久,因为从没接过地气,没在务实的烟火里试炼过,以是那么不堪一击。   遑论还横亘着许多人心算计、利益得失。   梁洲和煦应言,“温小姐,我知道此刻说#么都不济。但还是声明一点,那就是我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很断片,我不清楚床上的人是你。否则没可能将错下去。”   毕竟门楣在上,他是个顶顾惜羽毛的人。“你不想想,我会为了一时快活将自己乃至家人钉上耻辱柱嘛?”   “我不信。”   温童一言堂地截断他。她在手袋里摸索了一番,触到那只随身的录音笔,抓瞎着揿下关,手不住地战栗,还要强济自若状,“就凭我昨晚问了那么多遍你是不是赵聿生,而你口口声声说是,你这番话就站不住脚。”   “那么问题来了。我都醉昏头了,东说成西了,又怎么能准确无误地应答你呢?”   “好一个醉昏头。那你倒是下半身还活络着……难不成它不归脑子约束。”   梁洲敛目缓冲几秒,“温小姐还是消消气。事到如今我不愿意看到,但论如何主责在我,你受害更甚。我同你歉。”   呵,温童冷笑,“这句道歉你还不如不说。说了只会在我心里多一成虚伪。”   “以,我是不是赵聿生很重要?”   猝不及防的一句拷问,愣住温童了。不可谓不可悲吧,仿佛人总在一些仓皇瞬间面对内心。她对赵聿生口是心非这么久,反骨拧巴这么久,较真起来,一个局外人竟然看得比她还透:   说到底你才不是恨我睡了你,   而是恨我不是赵聿生。   温童在一顿凌乱里,心又跌得彻彻底底,“那是我自己的事。眼下我只一个问题,那就是梁生昨晚口袋里的套子,是有备而来嘛?”   恍了恍神,梁洲才说:“那种东西自然是用来防患的。我只能说,梁某本意不是为了用在温小姐身上的。”   “但愿。”   说罢她就抹身而去了。   不成想,门边廊墙处和某人汇个正着。他单手抄着兜,另一手拇食指夹着烟,回视她的时候脸颊上还明晃晃着掌印。委实挫败得挺打眼,尽管瑕不掩瑜。   那女人从对面房间出来,眼下正同保洁商议退房事宜。料峭天,穿着件毛衣配直筒裙,停匀身条簌簌地寒噤。温童只睇一眼,就忿忿欲走。   有人拦住她的手顺带着滑进她包里,动作自然无痕,预料之中地摸到那只录音笔。赵聿生心底失笑,果真是在一起久了就同化气场了,她算盘上的那点小九九他猜了个十成十。   “放开我!”   温童气到心梗,发作得很大声,口吻和目光都朝上,怼向他。动作忤逆极了,某人全然不会意外倘若下一秒再领一巴掌。   就是十巴掌没得喊冤。   当然,冤无从喊,气照生的。赵聿生纯粹不高兴她二话不说给人定性的态度,“但凡你在其他事上能这么投袂而起地爽利,都不至于咸鱼到现在。然而问题是,你拎清真相了嘛就在这落法槌喊判决了……”   “我只信眼见为实!”   气头上的人,直批他,脏了!“恶心,连你用手碰我都恶心!”   好凶的硝烟。那女人见状随即遁之夭夭,赵聿生跟着抬眸分心一眼。这一切落在温童眼底,就是实打实的不轨猫腻,类似肚兜亵衣的物证一般。她即刻痛心且意气得更狠,“狗就是改不了吃屎。别跟我面前充#么正经,赵聿生!你就是个臭人、老面皮……”   劈头盖脸也没骂爽。因为某人随即抬手捂住她嘴巴,严严实实地。一时两厢里,她眉眼闪烁,他面上冷穆。   赵聿生用的夹烟那只手。一簇火星还明灭着,舔舐着,余烬烫到肤上、袖上他没掸。临了只拿烟屁股那头碰碰她嘴唇,故意地。   “气出痛快了?”对面人扬扬下颌。   温童摇头。   “没痛快也不给出。排废气的渠从来不是嘴。”   有人就这么强势地生压回她的毛躁。一进一退,温童的愤怒果真低退些了,只是仍旧空落落地,难受什么呢?   难受眼前这个人不共情她,不她此刻头等烦忧的当一回事。   “是,嘴不是用来排废气的,”温童挣开他遮盖,“它就是用来说话的,说我恶心你。说我在你心里根本就足轻重,说你有一次失守就会有以后的数次!简而言之,我们俩都没有那么强的排他意识,以你没有想象的喜欢我,我是。”   话音落下,气氛有片刻真空。赵聿生眉间捋不的皱,“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万遍就这么个意思。”   “好,你走罢。”   说一不二。温童立时揩一嘴唇就走,风衣下摆飒飒地扫过他,很快消在视线死角里。   原地驻足的人凝眉深吸一口烟,收回目光,再烟蒂碾死在灭烟口。   *   移花接木暗度陈仓。这事旋即在公司闹开了,闹得沸沸扬扬。   蜚语里,阴谋论有好几个版本。   其中貌似最不偏颇真相的一版是:   东家千金同乘龙快婿上.床了。好日子差不离也将近了。这一来有人的二手交椅怕不是不保,因为温董提携准婿上位的心思昭昭然了。   以及,生姜脱不了辣气。他赵聿生再怎么经营体面形象,君子一碰庖厨,糟了,还是功亏一篑,还是摆脱不了那个声色老本行。听说女方是新生代模特,有人发散悖其实大家都知道,八成不过是个靠屁.股上位的。总归赵总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两厢臭味相投,   就谁别说谁清高了。   只一点可疑,就是当日下午人返工时,两位男主角齐齐挂着彩。   赵总程度轻些,脸颊淤血,不细瞧难注意;梁总才是真正开了酱油铺子,嘴角、鼻骨上、眉骨上净是些皮外挫钝伤,大大小小。   于是阴谋论又推演成了:   原本赵总也打借位上身算盘的。只可惜被梁捷足登,因此妒恨极了,一时冲动就破功了。   其实,个中首尾也只有当事人门清了。   只有梁洲自己清楚,那天他不提防受的赵某人几砸拳有多痛。   -   温童不想听会这些乌糟事。她告诉孙泠,“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说什么补救#么都没用。我现在只想搞清楚,我是怎么撂在梁洲床上的。显然,他小人极了。”   “那就往简单处想。这么一来,眼下这格局对谁最有利,谁就最有嫌疑。反正你没可能清清白白地躺上去,更没可能先同梁总花前月下,再到浓处……”   总结就是,你被人当枪使且不自知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梁洲。”二人坐在公司一楼的咖啡厅。温童用叉子狠狠戳一下红丝绒,番茄色口红拓了些在冷金属上,寒凛凛的视觉冲击。   孙泠落下黄油啤酒,意味深长的口吻,“难说呢。你法保证赵聿生就择个干净。”她坐直些,剖析给温童听,很明显那顿晚宴有人或者有幕后推手就抱着歪心思的,梁洲居心叵测是一说,那女的又是打哪来的?   “要当真像传闻的那样,模特,来者不善,曲意逢迎。我不信是赵聿生自己找的,他这人再怎么不济,不至于在这事上对不住你。”   “但他还是对不住了……”   “那也可能是报复你深圳那晚买醉‘出轨’吧。”   听去孙泠的揶揄,温童却全然笑不出来。苦中作乐并不高级,能作乐的说明心底还不够苦,或者就是圣人境界。   而她不是。她坦白地告诉孙,“要真像你揣度的,这件事赵聿生脱不了干系,那么,我不论他出于#么目的,   都会恨他的。”   因为你我当棋子。在权益争较面前,我对你而言随手可掷。   *   个人的旦夕祸福、大喜大悲,落去旁人嘴里不过几口唾沫。   花边绯闻风波未平,公司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关于裁员的危机公关应对,紧密且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头一要紧的就是成立班子,人员集中些,好和公关方专门接洽。   领导担子落在何溪头上,她主动揽活的说辞是:我经验派。   随即,温童直属上级申请加入。现如今虽说她总助身份镶的是梁姓,但寻常公务调派上,还是免不得要那个大头司令签字批允。   这遭也不例外。且这头颇有微词地签完,申请函递到那厢,某人竟和梁洲出奇地口径一致,一致认为她差些火候,八成,难以胜任这份工作。   软钉子打回来。温童随即揭竿而起了,推门入里的时候,案前人正在讲电话。用的耳机,单手衔烟不抽的姿势,另一只手虚拢成拳,微微揉着侧脸,或者是皮下还没好全的疼。   她听到些关键词,比如“照片”“价”“发过来”云云。方要落座,有人浮起眼睑瞄定她,本能撂电话的同时把烟灰缸滑到手边,身子往椅背贴,“进来前敲门是规矩。”   “就不敲。”坦荡的人把头一别。   “……说罢,#么事?”某人难得拿她没辙,索性直切入题。一边说一边趋前够茶杯,脸靠到温童近处,她不禁往上头多瞟了几眼,在心里直啐活该。   紧接着冷不丁的嗓音破掉她的出神,“看#么?”挨好近,以好大声。像耳内杜比音效。   温童低低咕啜,“看破相的男版钟艳。”   “事实上它两天前就好干净了,至少肉眼看不出来。”说话人应很快,声线沉哑,微偏头,余光乜她三秒又,   “我自己都瞧不出破相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改版和原版有出入,还挺大的,所以修文要个几天。不变,整体主线也没变; .这个冲突点我分两个视角来写了。本章写相相,下章主老赵心理; .是福利也是致歉吧,这章给各位发红包。 ― 月必须完结,淦!!   ☆、.:等闲波澜   “想加入公关组。这是个不错的排练机会。”简明扼要, 温童道明来意。   赵聿生吹开嘴边的浮绿,拇指节揉了揉眉心,“你没有相关经验。没交涉#, 更不知道当事方的软稿该怎么。”   “试试就知道咯。什么事不是从到有的?”   “组里人选满了。”   “不满也犯不着来找你。”   言语, 攻一守。某人终于被这句噎住了,是呀, 回到原点, 回到你最初的受命,就是该保驾庇佑的。虽说有以权谋私之嫌, 温童坚持,“正如赵总所言, 在这里咸鱼太久。与其占着茅坑不拉屎讨人闲话,不如挣点实干成绩。”   小小女子, 年纪不大,顶天记仇。所有记性都搁在旧账上了,旁的倒是蛮健忘。   有人失#, 又忽而肃穆颜色, “诚然来说, 也希望温小姐尽早出师成器。不#问题就在于, 你的直属领导似乎不太舍得放人。他很忙,事事脱不开助手。更何况眼下他不在组里,班子由我统筹,你单个加进来不像话。”   温童磨一口后槽牙,气到想咬他!   “梁总签字首肯了。”   “他首肯是他的事, 不代表。公司每天那么多议价单子,桩桩件件,该我最终#目的还是跑不掉。”说话人突然不耐烦的口吻。这句话公报私仇也好市侩计较也罢, 他就是在报梁洲作为监理人截胡他审批权的怨。   对了,截胡的不止审批权,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及人。   “不是议价单子呀!”   “你当然不是。”赵聿生笃定抢白,“你是人。活生生的人,直清楚。”   温童不听,或者是气令智魂没听懂。她觉得在上下级关系里,于你始终是根认割的韭菜罢了,最好别再补什么好听话,否则出了门就参你职场。她自诩是个有脾气、有底线的人,发生这么多糟心事,现如今必然没法同他谈情了,也好,那就公私分明,你老板我下属,主雇关系。   倘若你得罪我了,清算起来也断不会饶情!   就这么天人交战着,温童听到第二人格拷问:是嘛?个么真舍得哦?   毫不犹豫:是!   某人轻咳着叫回她的神,“给个你必须进组的理由。”   温童很快端正坐姿,“刚已经说过了,想摘掉裙带后门的帽子。这是其一,其二,从尾牙会上大家的表现来看,显然温乾更服众。不说同他相争,只想变得更好,更能保全自己。”这世道从来是谁赢跟谁走,跟谁走谁赢。   话完良久对面都是沉默。   就在温童开始惴惴的时候,赵聿生:“知道了。”   随即拣来钢笔在申请书上大字挥,允了这份请求。   *   不到黄昏,八仙桌上几盘开胃小菜。赵聿然眼见着群人快吃空了,忙偏起心眼,“不好这么快填胃口的吧,主人公还没来呢。”她就这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管席上都是给新品牌帮忙通关节的贵客。   有人笑应,“不应该呀,主人公不就是赵小姐嘛?”   “嗳。正所谓成功背后站着声的功臣,是台前,家小二是幕后金主。不是他懒得折腾这些的,当老板当老板,说得轻巧,前前后后不要操心的呀!女人最怕#了张还劳碌。”   “弟控”言论一出,在座#成片。   主人公就在这#声里登场了,身得体西装,同四下众人散烟寒暄后,赵聿生落座间受长姐发难,“慢死了!从爪哇国来的啊!”   “嗯。顺便还回东土大唐传经了。”   “德性!”   赵聿生不理会反弹,汩了半口茶,“‘二师姐’,菜点好了没?其实点好的话完全不必等。今晚你是主角。”   “你猪八戒。”聿然横他眼,只说点好了,不妨碍等你到位开席。毕竟你是全程出资打点的人,于情于理,这功劳我不能抢。   她一直拎得清,或者说是感谢。感谢在四十边上的年纪,胞弟全心全力成全她做想做的事。姐弟俩虽说吵了半辈子,到头来依旧要回归传统:世上不会有人比更了解你。   这也是亲情的意义所在。   当然,赵聿然门清的,这份成全多少有他赵某人的私货成分。   “就算立刻注册,也起码得等年才能正式起步。更别提借壳买壳上市,随便找家快破产的壳是不难,问题是没概念、没业绩,能给股民和投资人代理什么呢?”   赵聿生丢开净手的温水帕子,睇她一秒,“你习惯还没学走就学跑的思维?事情总是一步一步来的,别想那么多,眼下你该做的就是趁早把名字定下。注册、备案,不能再延挨了,懂?”   “文化沙漠呀……”   聿然恨他傲慢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李若愚这个名字还是我翻了两天字典,最后管老头起的。当初要能预见他真这么笨,不给名字里带个‘愚’。”   听话人笑得烟头一抖,“那就退耕还林。”   “滚蛋!”   “倒是呢,温童出了个主意,说就用我的英文名。”聿然眼见着这话说罢,某人就愣了半拍。   “你跟她说了?”还拜托她起名……   “赵先生,”聿然看破不说破,“有句话叫丑媳妇早晚见公婆。你不能指望五个月的肚子还不显怀的。”   赵聿生言未发,抽一半的烟蒂碾灭在缸皿上,烟雾袅袅复燃状。   像极了那天上午:   ―   梁洲被拳抡倒在地上的时候,本能想爬起来,没力了,只能挫败地抬眼看居临下的人,看他把烟揿在一旁桌案上。木头火星滋滋作响,焦味难闻。   两个男人为了骨血里的领地意识动拳脚,实话说很聊,也很儿戏。没法,有人就是磨不开主观臆测的画面,   “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等梁洲作答又拎起他襟口,赵聿生光火至极,字顿,“梁生,#完年我不想闹一条人命账。”   梁洲挣了挣那双手,冷嘲热讽,“赵总实在是双标。前脚跟别的女人春风度,掉#头就问起的不是,能对她做什么?同床共枕地自然做男人该做的啊。又不是柳下惠苦行僧……”   后话被当头一拳砸得湮灭声息。   梁洲吃痛得倒吸凉气。某人却是毫不尽兴,密密地几拳连砸下去,直等到挨揍人昏死在地上,旋腕松泛了拳头,直起身子脚尖踢一踢“死尸”,“别装了,根本没下几成劲。”   门外保洁见状骇了跳,直歪头要喊保安,被赵聿生喝止住,“#来,”他冲对方招手,等人怯怯进到跟前,从皮夹里掏了几张现金买通她。扮戏般地伸手拉起梁,   “这是我远方亲戚。闹了点事替他去了的父亲教训一下。梁兄,站稳了。”   梁洲:“你……”   不料有人狠狠攥着他腕骨,能攥碎的力道,“是吧?”   那保洁只觉此人不善,逃也似的拿钱遁了。   “不动口只动手,你他妈莽夫罢了!”梁洲随即反诘道。   “对什么人办什么事,”赵聿生歇坐到床头,冷漠的口吻及形容,“动口,也行啊,你倒是好好回答的问题。昨天晚上,温童怎么躺到你床上的,你们发生了什么?你回答你的,权干涉的。”   “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她是我女朋友。”   梁洲又怒又好笑地冷眸朝他,“那真是对不住了。梁某尽管向来坦荡为人处事,这绿帽子避无可避地戴到你头上,也没法事后补救了。怪了,按理说赵总一贯是个精明练达的人啊,深圳那晚的视频出,你总该有所警觉有所预知的,不该由着后院真起火的……这下子,真不知道怪我还是怪你太不当心了。”   “你喜欢她吗?”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平静地抢白,且根本没被这番偷换概念的诡辩惹怒。   “算不上多喜欢……但好感也不少。”   “那就对了,”赵聿生微微哂,“当真喜欢的话,她在你口中不会是这么全无存在感的。深圳行也不会被你拿来当作惹毛的筹码。以及,你都门清的事,那晚你不#是我的‘替身’……不对,平替版。”   梁洲气极反#,都是一样唯利是图的人,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坦白说确实够不到爱慕温小姐的地步,也没你嘴里那么不堪。温梁两家是世交,利益共和的情况下结亲在所难免。迟早会娶她,不至于那么心急地吃烫豆腐,更不至于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作践她。昨晚的事你情愿罢了……”   说话人慌了神且不自知。赵聿生冷声打断他,“就在半小时前,那位女士,李小姐,同说昨夜梁生兴致很啊……”   梁洲随即一怔,口不择言地回怼,“她胡说!告诉你赵聿生,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绝了早晚被反噬,别想把脏水泼身上!”   “那也怪了,”某人食指挠挠下颌,佯作百思不解状,“李小姐说得跟真的似的,更遑论我碰都没碰她,难不成她昨晚撞鬼了。”   故意置身事外、未知全貌的口吻。   其实,赵聿生有着绝对优势的上帝视角:时间倒回前夕,回到宴罢人散时分,投宿酒店的人里,他是最清醒的那个。不奇怪,酒为色媒里浸淫了那么多年,何时该醉何时该醒他顶明白不#。   李小姐是张局做淫.媒的,漂亮,窈窕,风情也绝佳。赵聿生推拒这番好意的说辞是:心领了,只是太出格的行为不可取。赵某怕#病更怕摊上尾巴甩不掉。   张局自然很难受用,都是染坊里泡大的,跟眼前装什么清。“你不收,间接就是看不起我。”   这事的确不好办。   开罪什么也不能开罪戴乌纱帽的。遑论对方还记着你笔账,你亦有人情赊欠他。于是,赵聿生假意笑纳了。   直等到入夜,张局行打道回府,某人打算安顿李回家的时候,她却不兴了,不兴这半半拉拉的,她回头没得交代。   “赵总,这同说好的不样……”   听话人倒是好奇起来,“张局怎么同你说我的?”   对方复刻原话,“不是个好东西。”   又或者说,泥沙俱下里能有几个好东西。   “你倒是胆大。”没被此话惹怒的人,下秒在望见不远处的梁洲时陡生急智,确切地说是算计,随即正色同李小姐指条明路:你不是想交代吗?   那就找他要交代去。   至于事后,两对人是如何偷天换日的,   赵聿生清早在李那厢追究来的说法是:梁生半夜醒来很仓皇,懊悔不已,时觉得颜面扫地。急急补救“洗白”了,   “您和温小姐都睡得死沉。梁生叫我同她对调,那就调呗,醒来身边是谁没所谓,他个有头面的骇死了。生怕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哼,男人……”   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有时你不得不承认,算计的最终代价永远是自己。   初初得知真相的赵聿生,当着李小姐的面掼了只茶杯,骇得她不轻。当然,他清楚她很辜,温童的辜程度更是有#之不及。   ―   酒#巡,某人有些上头了。姊弟俩灵犀点通,聿然看出小二的心不在焉了,听闻那晚发生的事了,也满满教训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老二,你这件事办得不体面极了。你们商场上那些蝇营狗苟、胜负#招的事不懂,没发言权,只是把温童平白无故地牵累进来,你就是伤着她了。”   你要她如何面对真相呢?   进步,退步,她都消受不起的。   听话人许久声,揉着太阳穴地截停她,够了,歇住,“赵聿然,累了。”   不论人心设计有多累,总归他挣自己应得的,向来乐在其中。只是冷不丁想起温童失落至极的控诉形容,就负罪感尤甚。   以及这段轻易从欢喜跌去彼此唾弃“恶心”的感情,仿佛是贫瘠上开花,隔远了好看,   凑近是死局,是死疽。   ☆、-   “你得承认, 人就是这样,得到越多,贪念越多。”   项目组式例会第一天, 温童听到这么句话, 来自总经办某元老,腰疼地评些被裁员的, 说人端碗吃饭, 放碗骂娘。转头又,“过呢, 人之常情,换做我八成也得出这气。毕竟这是得到与否的问题啊, 是长期饭票没了呀,个谁受得了?”   “你少说罢。”何溪很快喝停了他。   却奈何四#讨论难休。有人顺着跑题, “唱什么双簧啊,脚共情周扒皮,半夜鸡叫, 后脚给长工喊冤。我看, 你适合干公关, 毕竟变相洗白, 你是当老娘舅的料。”   真真勇气过人。其余人当即对这边眼色,要命啊,当着东千金说这种话,明朝枪决名单就加急诶!   谁知,东千金没所谓的, 她只关#,“这项目交付了我能分到多少绩效提成啊?”   在座笑死了。   何溪借题发挥,“学学, 什么叫脚踏实地,哪像你们净够云端上虚无缥缈的东西。”   “学到了学到了……”   “好了!书归传,都给我严肃!”   一场会议,五十分钟。温童充当了学徒#份,手上笔就没歇过。   会程卡带在是否有必要回应的议上,反方各执一词,争较#。少认为消回应的,甚至何溪也有意向此偏颇,为什么?所谓证有证无,你要怎么澄清本就没有的清白呢?   写煽动性的公关发言稿,可以;剖#,更可以。但事实上这世就是多说多错,言多只会给看客更多实以及可发散的话柄。   信你的人只会乐此疲地坚持恨意。   温童站方,“当然要回应。而且,我认为你们些顾虑,还是为把冠力放在受害者的立场。实际我们无需规避错误,甚至说,唯有诚恳歉这条路。”   无奈何溪以及一众辈稀得听她的,权当孩子话了。   温童受挫到#梗。   中途休会,她倾诉性地同孙泠说了此事,想给接咖啡的某人听个着。他留她借步单谈。   只一夜,却如隔千万里。二人全然公对公的话术风格,赵聿生抿了清咖即落杯,“冷处理自然行通。冠力股市行情已经低迷了,最近成单量也在降,能引起票抛狂潮。大多看戏的人就等着官方怎么把瓜画圆。”   说着垂首,人没表情地看他,看他目光痕迹扫过颈上锁骨链,依然改色。   “我就是这么个主张。”   赵聿生头,觑她半秒又抬高视线,“但你有一个想法我同意。能一味歉,这事得圆滑处之。对大分#为社畜、同受害方统一战线的看客来说,我们吃人的帽子很难摘掉。歉意味着什么,把他们攥在手里的情感弱势夺过来,这么做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反倒戳了人痛处。我都想到他们会怎么说了,‘卖惨’、‘做戏’、‘得便宜卖乖’……”   “歉行,更行……”   “我的意#是别让歉成为形而上的空壳。”言及此,他活动了#手腕及表盘,天出手是过了些,后遗症好几天,“有个方案我一直在与公关边沟通,看是否可行。锅我们背,错我们改,但要让局外人看到具体的诚意,这诚意就是能能联动某猎头公司,最大能力解决离岗人员的安置。”   温童冷笑,“真是穷折腾。”   某人亦笑一声,“这话说给你老头听。”   “在我看来你和他是一类人。”   一句话实实在在地噎住了赵聿生。他良久作声,最后干脆低眸#来,单手抄兜地凝视温童,“乱了辈分吗是,你该叫我什么啊?”   “你觉得伦理梗很无耻嘛!”   “你先递便宜的。”   当真没得聊!话投机半句多,温童随即要走了。想承认说过他,更想承认,在这段仅仅三分钟的会谈里她居然受益匪浅。   “站着。”#后人冷丁出声。   “要开会了,”温童头也回,“赵总有话回头说吧。”   岂料这个“回头”见转瞬即来。   休会多时赵聿生就进来了,在四#休声侧目里,扫遍会议桌最终闲散落去温童对。像个师爷般地冷穆监工,叫人头目森森然。温童实难消受,就在纪要本空白处涂鸦了一只费多拉帽,《让子弹飞》汤师爷戴的种,附文:   跪着要饭/站着挣钱。   赵聿生起#结会的时候途经此地巧睇见了这句话。   是,“多的我也说了,刻板文章大都懂,公关应对最紧要的过是坦诚、及时、留余地喊话。只一,路人盘是一朝一夕就能挽回的,恐怕这遭风波过去,还要个半年一栽地才能等公众忘却此事。信#要有,重#放在网络这块,其余的且观后效……”   在一通熟稔发言之后,他又话锋一转,散视着台#:“题外话,开会要开小差。”   托腮瞌盹的温童当即坐,对号入座地警觉,把本子拂到腿上。   *   傍晚,她难得收工早。以至偷偷摸鱼了半小时,在工位上逛微博,首页大数据推送的热门是存款话题。   有人边上就跻#“十万户”梯队的,也大乏存了个寂寞乃至负几十万的。眼的苟且被直观经济锤成焦虑,温童到底吃过清苦滋味,当即整个幡然了。   为她眼#的存款,还远远够保全自己更何况什么远方的诗和田野。   关电脑,最后检视公关预算报表,确认无误,等着次日交付系统验收。这是组里温童唯一全权经手的环节。   梁先洲动#要走的时候,她准备叉掉窗,何溪却突然来电知会,备份一份明细发过去,她要过目,“先会议上有几项数据核算得对。”   温童没有多#,开着免提应好,就照做了。   随后,她与梁一一后地出办公室。   经历了么一遭,二人共事起来难免蹇促安。温童,他微时的印象分扣得净光净;梁先洲,颜也磨开。   “温小姐,天晚上……”等候电梯间隙,梁先洲终忍住提起。但即刻被一声“够了”喝止。   “我想听。梁总,揭人伤疤的事就别干了吧,伤阴骘、损阳寿。”   她坚持听,梁也坚持到位该说的。温童先一步进电梯的功夫,他倏尔抬手拦住轿门,“我只想说,天晚上我们过一条绳上的蚂蚱,被人当枪罢了。”   温童失笑,“我没听错吧?有一天我们也能成为命运共同体哈……”   “是,就是命运共同体。”梁先洲牙缝咬着字地强调,为我们都在明处,唯一一个暗处里阴损的人就是赵聿生。   “你说什么呢?”听话人本能抗拒,伸手连摁关门键。   徒劳得很,梁先洲就是放,也随即抢门而入,温童想制止阖门却为时已晚了。她干脆破骂,“发什么神经啊!”   梁浑听地堵到她#,诚笃颜色,“我知你对我有满腹的怨气,但眼#算我拜托你,晚在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先按#表。我要同你说的是,位李小姐,是赵聿生用来算计我的筹码,他太清楚毁掉我这么个人该#什么软肋。起手段也无所用其极。   然而,女人何辜,你又何辜?试问当晚要没有她,是否送来我床上的就是你呢?”   随尾音响起的,是叮的开门声。   温童急急绕开他且驳斥,“请你要阴谋论!”   “我有没有阴谋论你自己#里门清!”   空阔地库里,高声的拷问碰壁荡了几回音。温童直感到#脏突突地,敢回答抑或久留。   是的,她慌择路选择避听时,信任的天平就向他倒戈了。   她信了一之词里的个赵聿生。毕竟,听起来与他一贯的做派并违和。   她原地定格许久,脚底凿了钉子似的,梁先洲倒是没穷追上来,她自己先被摇摆的另一副灵魂超车了。   赵聿生是什么人呢?   如温童最初反感他的理由:这人#上城府痕迹太重,是她一条路上的,更是可以同她在柴米油盐里磨合的。   此刻,当#,冷嗖嗖地忽而回想起来,   才发自己一叶障目太久。   久到真#囫囵栽进去了。   *   隔日#午,董事层#派人员敦促各方项目进度,顺也跟进#公关以及新技术的研发事宜。   几项技术包括赵聿生提议打印皆具瞻性潜力,董事虽对某人夸张的预算投入颇有微词,但好歹也通融了。为他在述职会议上,背书了一份很有说服力的景报告。   长远来看这确实是一份巨大的利好。   台上主讲人风采无二。举手间、眉眼里,都鲜活着铮铮的慧黠与荣光。   台#温童却#绪万千。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你永远也知一将功成要踩踏着多少枯骨,多少血泪。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又错开,雁过无痕般地悄然。   一刻钟后,赵聿生搁#翻页笔的手理理袖扣,掌声里结束发言。温童谢天谢地终能走之际,忽而,四#骚动起异样的声音:   “这怎么回事啊?”   “糊涂啊!这个节骨眼上净添乱子……”   众人交头接耳,几个高龄大长更是色乌漆。吴安妮疾步到老板跟耳语了几句,温童见状,就势凑近了看邻位人的手机,这一看得了,这会儿众说纷纭的变故是:   上一秒还倜傥风发的人物,眼#成了一条性.侵控诉帖的讨伐对象。   全文余字,被害者化名处理,但赵聿生的背景披露得底朝天。逻辑一目了然地清晰且可信,一经发酵,他已然成了千夫所指。   来者里有两位常务董事,年逾花甲,消受无能了,没卒读就愤然离席,留#其余几个齐齐拿问赵聿生:   你看看你办的好事!   吴安妮极有眼色地将他们劝住了,温童也速速加入。当务之急是先把祖宗请回祠堂,领法得长计议。只是人能挪,嘴堵住,有人索性当众骂娘了,   “管住#.半.#就给老子趁早滚#来!”   温童随之回眸,见双肩镀余晖的人就么站定着,满#冷寂色,一动动。   -   信鸽在电车克赖赖里翔开。闹剧短暂平息,温童折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休息室处,被陡然伸出的手Y进了门里,手的主人訇然踹阖门,   #子抵拢她在门板上。   温童恍惚间能感到压在颈侧的额头在战栗,隐忍地、崩溃地,甚至无措地。良久,长长一呼热降落她肩窝,   “赵、”   “嘘,给我抱一会儿。”   话音落#,高撑在门板上的一双手徐徐滑落,各自归宿她腰侧。   ☆、- 作者有话要说:     温童有些抵触这个拥抱。   说不上什么。大抵立场决定态度, 期许决定人设,甫贴住他胸膛,她满脑皆是梁先洲那段话。仿佛拎不清抱的人正哪一面, 真或假、赤诚或阴鸷。   唯一切实共情到的, 就是这么个人也会懂服帖,也有弱单落拓的时候。   “他们都走了。”   “发帖的是那晚的李小姐。”温童率先开口, 第二句更像是询问语气。结果应答的只有耳畔呼吸声, 一疾一徐,随情绪沉浮的困顿感。   “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不老这, 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沉默的人随即捞起脸,望入她眼底, “董事难得下访一次,就做这种文章。巧合太有心。”口吻带着吞忍的怒意。温童到他刮瘦的颌面做出个咬牙动作。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要是自己堂堂正正, 还怕什么有心勾当。”   赵聿生一秒失语。再出口时,不置信的语气,“信那个帖?就凭三言两语的一面之词?”   “今天只是控诉我迷.奸。下回倘若参我一#杀人放火是不是也照信不误?”   二连发问。都尤光火甚至还有些委屈。   温童着实被问住了。   世上根#没有偏则暗, 兼则明这一说。因信任永远是主观以及成见养成的东西。更何况还有猜疑与隔阂从中作梗。   她眼里的赵聿生, 或许不会是帖所说的那, 但也不会醉后恪守绝对的清。简言之, 她的护短心还做不到“包庇”他那些阴暗面。   说些就是不够坚定。   “正如深圳那晚,以及酒店那夜,会笃信我没和梁先洲发生什么嘛?”温童平静反问。   “这是两码事。”赵聿生冷穆颜色,同她厘清,帖出来之前, 我彼此猜忌那叫吃味或者验忠,出来之后就是原则性问题。这二者怎么相提并论呢?   怪他眼下气疯了,说话急失了智, “温童,冷血极了。”   老实说,事发到这一秒前赵聿生都犯不上多糟心,顶天有些慌张、头大,头大事情怎么解决,背后主谋的人又究竟是谁。他是个声色雪月里打滚的人,名声狼藉外,没所谓再添一粒饭黏。用这点下作伎俩就妄图推倒他更是话。   然而眼下,这秒,到温童是这么个立场,他莫名挫败极了。   不得不承认。任凭多么铁骨铮铮清者自清,总会有软肋。而往往乎之人的疑心比恶语诽谤毒寒一万倍,至亲至信者的叛离才最伤人。因也只有他们了。   这一点,赵聿生温沪远身上结结实实地领受过,   而今温童又加倍他了。   二人徐徐分开,争辩也悬而未解。温童贴着#板,着赵聿生怫然转身,低头送了根烟到嘴里,点燃随即把火机丢去一边,三两步,双手撑窗沿上。微耸的肩胛骨一片青灰烟雾里。   她见状恍神。细考起来她似乎从没自后拥抱过他,那种热恋期稀松平常的亲昵。反而,他们之间,总是一人前一人后的带路模式。   所以饶是温童熟稔他背影的挺刮、宽阔,也始终觉得有距离。   倒是赵聿生有从身后拢抱过她的。许多个情潮退歇时分。   “我记得曾经说过,想走。上回聿然姐透露新品牌创立的事,我冥冥之中也预感准备了。所以并不忧心这件事会对的位置有什么影响,而是不想这么狼狈地走。”温童跟到他身边时,才追加一句,“是不是?”   赵聿生侧首她,嘴里烟烧迷了眼,“换做甘愿走得这么难堪吗?”   “我不比托大。”   某人没作声,目光又瞰回窗外。   温童:“帖的事暂且不论。我只想问一件事,酒店那晚,是不是设计了梁先洲和李小姐?”   “是。”回答斩钉截铁。   好奇怪,明明困惑得以盖章,该松泛的。温童却心梗得更甚了,且不寒而栗,“赵总,知道吗?这么久了我从来最惶恐的一点就是不透……”   说着她就哭了,“不透袒露的真诚里是否还留着一手。但我喜欢吗?当然,这几个月比我和向程的七年短那么多却也刻骨那么多。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是朝夕间都奔着与他旗鼓相当去的。我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性,一贯如此,但教会我上进,以及多世故人情。   有时冷不丁想起来,都恍惚得,当初我多讨厌……   怕不是魔怔了吧。”   其实刻骨也说得通。   年少的欢喜向来短命,情愫唯有并肩相伴里反复锤炼才经得住。这也是灵魂式爱情的意义所。   只是温童告诉赵聿生,“喜欢归喜欢。我始终没有安全感。今天梁先洲是竞争手段的下家,明朝会不会就轮到我呢?”   话人短暂阖眼冥。再忽而扬臂带她到面前,身与窗沿牢笼住她,“喊清楚我名字。”而不是一声生分的“赵总”。   温童他那双凌然目光里,微微畏缩状,要偏头又即刻被他拨正。她干脆就范了,喊了两下,眼泪倒更止不住。   没有出口的是:以我愿意到这?   怎么会呢?   好端端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裂了痕多惜啊。遑论这么骄傲。   我眼里的赵聿生不该是狼狈的。   “把眼泪咽回去。”身前人突然勒令她。没奏效,就干脆抬起鱼际帮她揩,几分无奈的口吻,“我不想哭,一点也不想。”   “不好意又添堵了。”   并不是。有人心说口不言,纯粹是不想难受,做不到对淌眼泪无动于衷。他把烟摘了,嵌指间,眼神倏尔清明,呼唤的“温童”更像是回敬她那两声,“我必须得说,坐这个位我大部分时候无奈比仁慈更多。且不论父亲如何对我,但凡留这里一天,冠力于我就重要一天。同,总经理这个帽亦然。   只有我主动让位的道理,轮不到别人登堂入室来逼宫。   梁先洲没想得那么干净小,不值得同情。不然怎么平跑去他床上的,这点想过没有?”   “别提这事!”温童余悸极了。   “好,不提。”赵聿生等她缓过神,施施然挨近,下颌缝上她的碎发,“怪我那晚掉以轻心……”   温童怔怔神,方才领悟他好像道歉。   “会膈应嘛?”她试问。一如她膈应他帖里“所作所”那般。   “自然,”赵聿生实话实说,“他最好活不过今年,否则有的受。”   一#正经的狂妄嘴脸。   温童居然破涕,嘁了下。声息引得某人垂眸觑她,浮浮眉,带着一抹短促愕然。   “再说回,关于我没安全感的事……”   温童打断他,“这个我认没必要说,几句话说不开。我自己也有不少问题,遇见我才发现,喜欢也是需要力的。我要用足够强大的心脏匹敌、与平起平坐,才消受得起所有言行,乃至野心。而显然,如今的我还做不到,差远了。”   “这世上就不存势均力敌的感情。”   “但一味上下风分明的感情不会长久的。”它需要新鲜感,需要磨合,需要轮流转。   依赖与仰望该是双向的。   *   平地起惊雷。此番祸事一出,冠力罪状雪球般地越滚越大,当天下午,利空就导致股票陷入狂抛阴霾。数个议价单齐齐被撤。   派人去终端挽留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一概没商量的口吻。   原#赵聿生稍晚还有个高峰论坛要出席、讲演,也一并退了。不退也只有上赶着讨骂的道理。   总经办处。   某人捉着一下午没停过的烟,电脑屏幕上铭星股票的一片红,切回冠力满眼的绿。他作若有所貌,随即拨孟仲言,“哪?”   “祖宗,还有功夫我打电话呢?”   “少废话。来趟上海。”   说罢就径自挂了。   董事约谈他商议决策,这会已然催了第四遭。吴安妮进#传话的时候,赵聿生直管推到了明天。继而起身命公关项目组速度集结,人心不乱,关键时刻最紧要的还是尽快平复舆情。   小组迅速反应了。赵聿生进会议室之前,手机上编辑了一则短信:   我不问那个人是谁。只问出资多少,我出十成,要求当众澄清实情。   还有,照片发过来。   发送完毕之际,何溪里厢抬起头,   汇了赵聿生一眼。   *   公关方重新危机评级,级别加重,相应地,对策难度也更甚。   开完会,温童接到温沪远来电,父女俩难得想一处去了。从今日起冠力势必会被各家媒体大肆笔伐,“也只有走买通这条路。我联系了两位新闻总署的,好容易要人家应了饭局。今晚随先洲去接应一下。”   “知道了。”   转念,温童又问对面,“有没有想过,倘若当初没有安插梁总监视赵总,蝴蝶效应,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些了?”   那头不明就里,“这是他赵聿生自个犯浑!干我什么事?”   温童一,“总是不承认自己不足、不逮的地方。”只会无狂怒。   是夜月青宵。温童搭乘梁先洲的车去酒席地点的,她心情欠佳,外加来例假了,就蜷缩后座拐角处,路上有人攀谈也不睬。只一个劲手机上观察集团的舆论动向,以及重拷下来的公馆会议纪要。   到酒店#口,梁率先下车,主动替她开后侧车#,“温助,打起精神来。”话完与同刚来的宾客们客套寒暄,俨然一副东道,或者主家做派。   “这种私相授受的事,回头被批出去了,又免不得一顿周章。”   冷飒飒夜风里,温童暗嘲一声。   梁先洲:“说真的,温小姐应该多盼点自家公司好。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冠力当真撅了,头一个殃及的只会是。”   “那正好,我再不用找借口劝自己苟这里了。”   话人忽而出声,于暗夜里、前方,回头内涵道,“说话越发有某个人的影了。”   温童坦荡荡地迎视他,没去追问“某人”何人,   也没必要。   树梢剌剌作响。月色像远赠心声千万里。   ☆、-   酒店会客处, 一行人站在廊内,彼此话客套。   对方牵头的总署副主任,携着一名男记, 声称危机报道的关经验已有十余。温童和他恭敬寒暄后, 提出,想看一眼从业证件。   “温小姐信过我, 还信过主任?”   那人话里有话地编排。温童浅浅一笑, 仗着副主任没在听,她卑亢地回, “一朝被蛇咬十怕井绳了。这几天断地有媒体朋友联系上我方,打着路见平的幌子, 实际过野路子出身的‘莆田系’。原谅我们实在怕了,有些细节上面, 警惕些。”   “理解,理解……”对方没为难,随即亮出证件验真身, “您放心, 我们正统的‘三甲’。”   “哈哈哈, 抱歉让您见笑了。”   正谈笑着, 一双脚步由远及近,梁洲领副主任回来了。温童在这头还能闻到他们的对话:   “无论怎样,媒体从业有自己的原则宗旨,实事求、公平公正根本。”   “梁某明白。我们也绝对没有投机、钻空子的意思,公关向来要#大众一个官方交的。想在公正的基础上, 尽可能地稀释负面舆论。”   “贵司近期有无什新项目?可以把宣传侧重在这上面,以此引流。”   到此,梁洲睇了温童一眼。彼此无言间, 他凑近副主任耳畔,私话道:“有没有可能,把扛火力的靶子从整个平台转移到个人行为上?”   听话人微微迟疑了片刻,后梗着脖子觑他双眼。都道上的,谁听懂这机锋?“急着甩包袱了?”   梁洲:“有句话叫,有福同享,有难退群。”   “……”对方蹙着眉,仿佛很受用这份“忠厚老实人的歹毒”。   随即,梁人畜无害地耸肩一笑,“开玩笑的。 ?”   两厢这打着哈哈了事,当以上对话没发生过似的。   后这顿饭,温童用如坐针毡。她心头盘旋着烦闲事,喉咙里也像硌着鱼骨,吞咽动作变很机械化,很僵木。   全程,梁洲主导了洽谈立场,几乎没要温童插什嘴。但她并未因此而松快,梁洲虽说每句对谈都应付如鱼水,他刻意的知世故而世故,与赵聿生分明的磊落坦荡同。前真诚,后反倒被衬无所拘忌了。   我好好,坏也从粉饰。   散席时分,温童胸口窒闷地送总署一行离开了。她沾了些酒,正巧孙泠带在附近吃完日料,顺道开车过来拐她一趟。   温童在门口等孙泠的时候,看见梁洲于树下候了半晌上车。凌凌月、黯淡星,人车扬长而去后,那位记终于从树下偷摸地走出来,看四下无人,方拦车兀自离去。   孙泠放喇叭招温童回神,再回眸逗,“半道捡个酒鬼,我们带回家洗香香吃了好吧啦?”   “原来你也有这黑.童话的一面。”开门上车的人,抢白揶揄道。   “闻起来,喝多?”   “再敢喝多了,酒真头等祸害,古往今来多少受害呀。你说,要张翼德当初没喝那盅酒,会白白掉脑袋了?”   孙泠听懂她在“借古讽今”,仰头笑开,“你的脑袋还在,稳当当地待在脖子上,也美很。”   听话人没理会这句话,她后脑勺栖在椅枕上,阖着目、调着气,一副委顿模样。   “你知道那晚的事,原本赵聿生有意设计梁洲。可眼下,聪明的人却反被聪明误……我懂那帖子究竟谁唆使的。”   “告诉我,你这焦头烂额担心自家塌房子还担心赵聿生?”   “有分别吗?”   温童别开脸去。孙泠也没深究,好笑地歪歪头,再从中控台上捉起包烟,衔一支进嘴的同时递烟盒#温童。后笑纳了,孙泠引燃了烟,恰巧红灯,她着打火机的火苗帮温童。   “好在睡着了,”温童蹩脚地过肺吐息,睇一眼后座,音量压低低的,“要然,你这个‘末路狂花’妈妈当放纵极了。”   “我抽烟刚进社会时学的,生孩子以后也没能戒掉。那会儿,当着大宝的面抽烟赶,我老公说,你在囡囡面前抽烟呀!我说,怎啦,行吗?我她妈她接受吗?”   温童失笑,“可以可以,社会社会。”   “但紧接着我会突然整盘垮掉:过我妈知道……”孙泠又怅然一叹,“可惜,知道的知道的都走了。”   话题冷丁沉重下来。缀缀车灯包围里,两厢都噤默了。   良久,孙泠行开口,“无论工作还生活,你首要拎清自己的动机什。比如我,我努力提升生活条件为了尽量有出息,告别平庸,从而#下一缔造优渥的出身与出路。当今世道对于孩子来说,一个高起步实在太重要了。你能一味地督促孩子努力,父母本身也要发狠的。”   说罢再温童,“而你,你做这一切为了什?”   等后应言,孙泠夹烟的手转转方向盘,又道:“我倒希望你能市侩且精刮地回答我,为了挣自己应的。应的钱,应的地位。争抢聪明活法,功利钻营也并可耻。”   简言,你该主动,别总被裹挟着走。   温童心脏晃了下,侧首看窗外,回答的口吻掺着些倔强意味,“我当然为了我自己。   谁想挣钱,活更风光、更轻易。”   *   孟仲言没有即刻来见赵聿生,而隔日到的上海。彼时,某人已被董事会“批斗”过了。   上午九的董事紧急会议。各方家长齐聚一堂,亦有几大股东坐镇。林氏、梁氏都有差人表出席,金刚怒目般地满座森然。   理梁氏的自然少东家梁洲。温童作为他的跟班助理,也与会了,主要做些看茶倒水的跑堂工作。进门前什心理建设也没做,尾随着梁入里,那偏倚地同下位处的人目光撞个正着。   赵聿生一袭黑色正装,驳头别着领针,丁香花型。除了坐姿端正些,瞧出半惶急痕迹,倒她,像个被天敌盯梢的小鹿般仓促安。   二人会一眼,他收回目光了。   温童心跳卜卜地落座,一边翻开纪要本一边试探性抬眼。还好,某人没在看她,而集中应付着各方董事的施压。   “要声明的,我赵聿生堂堂正正做人,没做的事没做。李小姐那边,我自有解决的办法,奉劝诸位手里刀别下错了人。”   他话说强势,且忤逆、目中无人,立时有人悦地冷咳几声。温童也暗自捏一把汗。   温沪远插话道:“下错人,你很冤吗?哪怕论眼前这件事,你犯下的鬼祟勾当还少?”   如此,两方当面锣对面鼓地较劲起来。赵聿生轻笑声,往椅背上懒洋洋一贴,反诘他,“也好,看来温董想追究历来机密泄露的事,那趁这个好机会掘地三尺地摸排一下。看您秦镜高悬,还我蒙冤。”   在场人都没料到这个走向。一时交头私语,议论纷纷。   在某人端起手边挂耳杯,呷着清咖际,忽而,温沪远朝他掼下一沓文件,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赵聿生没来及去看,听温沪远自顾自道:“解释解释,从去初起这好几宗支出明细的异常。末结转封账由来你终审的,你会清楚!   你想耍小聪明、瞒天过海,可账面做再滴水漏,也骗过内行人。这多笔蹊跷的流水,追本溯源全出在销售部和研发部头上,而动手脚涂改的人你!”   举座骚动间,温童错愕地看向赵聿生,后冷冰冰,她却心跳过速了,她想起前有次晚宴孙泠的善意提醒,那会儿她知道了某人填补账目漏洞的行径。   这种擦边球行为,平时睁眼闭眼也罢,真要算起账来也大有文章可做。   任他拳风招式过人,照样有下路可切。   没看那文件,赵聿生镇定反,“什时候开始查的?”   “这两天,”温沪远松了松领带,终于扳回一城般地畅快、如释重负,“还亏了何总助细致。在公关的计划资金里发现猫腻,申请款项远大过会议商定的,我决议彻查所有账目。”   到此,某人别开脸嗤一声,讥诮了句什,温童没听清,二次同他交锋了视线。   投入成本确他擅自抬高的。   一则因为这场舆论翻身仗关乎着他的黑白,二则他一向在项目启动上宁可挥霍款项,也肯委屈紧巴。   这一切温童都知道,更知道那天明明能顺利交付系统验收的公关预算,因为她没捱过何溪使绊子核对,大意失了荆州。   会散,她随即追了出去。某人走快,愣到电梯边上#她赶着。   “我……”   “你把明细表#何溪看了?”他分明嘱托过的。既然全权由你负责,要#旁人插手了。   温童惶惶然,“对起,当时我没有想那多。”   赵聿生错开她目光,双手抄兜,注视楼层显示屏,形容满满的阴鸷冷峻,   “你命克我啊?”      ☆、-   或许吧。   或许当真是互相犯冲。   温童方要找补几句的时候, 赵聿生已在气头上,气她又给自己惹祸事,气她看不清利益攘攘, 永远头脑昏昏。   “我会帮你在温沪远面前圆融一下……”   “不需要!”想也是的, 越是倨傲刚愎的人越不高兴你任何名义地施舍。比起受可怜恩惠,他情愿吃败仗。总之, 人可以输阵不能。   当然最好最好是都别输。   说着, 赵聿生抬手揿下楼键了。他公司待不住,那头还约了孟仲言, 此刻急急要走。   “何溪有问题,我会仔细盯着她的。”温童有气无力的一句话, 也不知他听着没有。她更像在补救,也思路清晰地告诉他, “往坏想是你在温沪远手里多了副把柄,往好想,至少借此看清一人了。”   “看清谁?看清你十点傻憨憨?”   说话人侧首来看, 眼梢拖沓着挤兑, 那种无可奈何的挤兑。   “嘁!”温童穿着酒杯高跟, 五厘米, 闻言在地砖上狠狠凿两下。随后负气偏头,任他什么时候走的,也再没赏他一眼。   *   那本帮菜小楼离公司二里地,细细想起来,赵聿生却是许久没去了。   四方八大菜系, 酸甜苦辣,他本就不嗜好本帮的浓油赤酱糖糟口。偏偏上海嘴巴霸道,别家菜系以地名冠称, 唯沪菜独一个地叫本帮菜。幼年的某人,赵母吐槽这个发现的时候,后者呛他:多像你啊!   任凭别人吃不吃你,也要存在感极强地,以名字占据对方的舌头。   真真蛮横乖张。   时近清明的月尾巴,倒春寒杀了个回马枪。空气里蛰伏的沁骨凉意,倏尔随着天边滚动的春雷,被骤雨突袭在地上。   此情此景,赵聿生在二楼槛窗边静静驻望。他手指夹着烟,随性将直柄伞收拢,伞尖积水湿漉漉,某人沾了雨的额发亦是。   不多时,堂倌小哥送温手的帕子过来,也照着他吩咐点好菜。   这会儿孟仲言还没到,赵聿生便关照他备菜慢些,不慌烧。说罢,施施然垂首咬住烟,又突地转头唤住小哥,“对了,多添一张椅子一副碗筷。”   “不是两个人?”小哥不解。   “其实,个人吧。椅子够不够?”   哈哈,小哥到谐音梗了,“没想到赵总还挺幽默。可惜我们没有容得下‘七十’人的包厢。”   某人难得心情好地浮浮唇,冲他赶手,“你去罢。”   雨斜簌簌地往廊地上扫。赵聿生指间烟燃尽的时候,牌照打头苏的终于姗姗来迟也。   楼上的人紧紧目光,在灭烟口揿了烟头。眼下大厅功放音响播的正是《刀剑若梦》,粤语歌,版《倚天屠龙记》主题曲:   人间,宝刀出鞘,一出手高低揭晓;   情天,爱中有恨,真心跟假意难料……   孟仲言在梯脚仰首觑见顶端人的时候,佐着这江湖啸傲的曲子,看某人一身挺立洒然。二楼光影更亮的缘故,上者在明下者在暗,他莫名一怔,也觉赵聿生难捉摸极了,那双眼睛像能洞穿自己似的。   你道他会一直这样寒凛凛地盯着你罢,他又不,随即就展颜一笑了,笑无辜且亲善,   “下着雨,车子难开吧?幸好我叫后厨那边晚点再备菜。”   孟仲言徐徐拾级而上,也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晓我胃不行,吃不来生冷菜。”   “那是,我们俩谁跟谁啊?”   二人视线由远而近地汇着笑意,各含机锋,到跟前,孟仲言突然不知道怎么了。倒是赵聿生大方搭话,“听老陈说,你们最近有新工厂的收购计划?谁的主张,温乾的?”   “呀,”孟仲言愕然一声,“你怎么知道是这个莽太子烧三#火啊?只不过提案被董事会打去了,一来老董舍不拨款给他施展拳脚,二来,冠力还是想尽可能地提纯根据地,厂方资源再紧张,也绝不混血别人家的。”   赵聿生神色淡淡,递烟给他,“主要还是因为温沪东前不久拿下了两家外企工厂吧。”   弟兄俩一个使劲闭关,一个使劲想把门破开。   “你既然门清,我也就不多说了。头大啊,夹在里边难做人……”   孟仲言长长喟叹,双手拢火借着赵聿生的火机燃着烟,离了火,他恍然地手指点点那火机,纳罕道:“这不是你五年前用的那个?好久没看见了,个么老旧的东西,还灵光着呢。”   某人不置可否,“记性挺好。不错,这是当年湖州竞标不久前买的……”说着微微抬起手,#火机掂了掂个,滑几下火。   孟仲言一听他提湖州竞标,就敛目侧开脸,“时间真是催人老,原来竞标会一晃都过去五年了。想想那会儿我也是混,一心只想那世味楼潜力不错,与其白白糟蹋了不如变废为宝,哪曾想踢到温童铁板了。”   听到此话,有人原本凝定的目光忽而发散些,像在远目往事,且好笑一声,“你信不信她还恨着你。”   “太信了,像是她一贯的性子。”   总这么站在走廊里也不是个生意经。赵聿生不理会这句揶揄,抹身兀自带路,要进包厢了,“难得聚聚,只可惜凑不齐一桌牌。”   “下,下有的是机会……”孟仲言咕啜,“说起来,你怎么还有心思打牌呢?都急救车撞救火车了,就算不急冠力,也该急一急你自己。”   衔着烟的人推开厢门,屋里昏暗,那团烟雾白麂开了,他啪地抬手揿开灯,首乜身后人,“我不急。孽的人不是我,报应也必然轮不到我头上。”   孟仲言听后耳朵里嗡嗡作响。   -   一小时前,何溪收到赵聿生来信,说午间一用餐。上司对下级的申令语气,不容置喙或推脱。   彼时她就隐隐有不详的预感了。估摸这是趟先礼后兵的鸿门宴,伸头是一刀缩头亦是。   尝试用公务在案难以脱身推诿,只可惜有人比她精刮一万丈,任何借口及托词他都免疫,今朝心情好大赦天下了,你想忙我偏不要你忙。你只有一个使命,就是陪我吃饭。   何溪不怀好意地把这话复述给邻工位的人听。后者八卦:哦,终究是向你伸出毒手了。   “自己几斤几两掂量不清嘛?一身的骚还来沾惹你。”   人言是最可畏的。这世上就没哪家公司或圈子免俗,男女风、边缘秘辛也是永远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新鲜、刺激,且评论起来,会有种道德审判的正义先锋感。久而久之,传成了都市传说般的朦胧难辨。   主人公做没做呢?这世上有没有鬼呢?   对看客来说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了。   而对当事人本身,却或许要为清白殉道一生。   孙泠看来,就是何溪故意在节骨眼上又黑赵聿生一桩,“你不清楚公司现在什么样了?还添乱!”   不要这样,她奉劝,落井下石只会让你看起来又蠢又坏。   “那不然我要怎么说,替他洗白说好话?拉倒吧孙泠,”何溪反诘,“我与赵聿生之间的过节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他销售总监的位子原该属于我的,是他没皮没脸地巴结温董,截胡我。这也就算了,我权当良性竞争愿赌服输。可之后这么多年,他还是处处针对事事打压我。   孙泠,我想我们都门清的,来工也不过是谋个更舒坦的生活。而他一直不待见我,那就是蛮不讲理为难我了,因为他,我能走的路子也十分窄。相比而言他对你可厚道多了,从你被调去二部的第一天起,就是明降实升了。   这不可多的肥缺给你占到了,‘衣锦还乡’是早晚的事。”   何溪争强好斗,孙泠一向了解。   如说写字间的拈酸吃醋、刀光剑影大多隐于无形,那么何溪就是明晃晃地攻心,想要什么、仇恨什么,从来不会忍让。   孙泠摇摇头,“你想多了。其实我们俩无论能力还是阅历,都半斤对八两。赵总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偏颇我,可能,他认为我比你可信一。仅此而已。   何溪,普天之下所有老板的行事原则都是只看对错,只看利害关系的。”   说罢又深深望何溪一眼,“赵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反过来你背地里做了什么,他必然也明明白白。”   -   所以,何溪到达包厢门口的时候,想起这句话,背上津津洇了层汗。   在她的设想里,这顿饭大约是赵聿生想为查账一事找她复仇的。要是如此的话,她就没在怕了,横竖有温沪远他正面对线,她背靠大树好乘凉。赵聿生若是为难她,四舍五入就是找温沪远的茬。   这么想着何溪就释然地推开门,结人没来得及见着,先闻其声了……   赵聿生:“前几天听我那倒霉外甥说了个故事。真人真事,就发生在他班上。十七八岁的小孩呢,最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尤其男生。为过来人我们都能感身受,那个年纪对异性的朦胧纯粹又肮脏。   也就是这份叛逆色彩的荷尔蒙推导着他们班某位学,和另一个姑娘发生离经叛道的事了。原本这也不过两情相悦的选择而已,偏偏有个好事且有心的学生,到班主任那里打小报告了。好家伙,东窗事发,两边家长在家委会又在教导处闹得那叫一个鸡犬不宁。”   “老孟,”   何溪推门的动作陡然一刹,“你能说那两学生错了吗?荒唐归荒唐、糊涂是糊涂,可这终究是个人私事啊……感情又何辜呢?那棒打鸳鸯的人实在下。   这世上最歹毒的阴险便是你见不惯一个人,就要以告状的方式毁灭。”   言尽于此,里面的人忽而冲门外招呼,“何助,怎么站着不进来啊?”   何溪听得头皮一紧。那厢,孟仲言也错愕心脏一坠落,连忙转头望向她。   “赵总,您没说孟总也在的……”   “说了你还会来吗?”   说话人看似无心的一句,却把两个当事人齐齐说愣在那里。是的,关于孟何那档子男女事,饶是他们向来谨小慎微、低调处之,而何溪单身女郎的矜贵人设也立极牢,赵聿生也是晓的。   只不过不喜欢搬弄别人的是非,所以极少挑明这件事。   眼下这么明晃晃地内涵,倒叫孟何二人有意外。   “过来坐罢。原本就是想找你们打个牙祭罢了,吃饭嘴越多越热闹。”赵聿生若无其事地唤何溪落座,也关照后厨那边可以张罗布菜了。   随即,孟仲言#酒斟满,举杯向赵聿生道:“何溪向财务那边申请查账的事,说到底也是为公司利益考虑。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宗旨,她也是生怕有什么阴贼小人嘛。”   赵聿生没接那杯酒,他靠在椅背上,小拇指挠挠眉心,再就笑起来,向着何溪,“何助觉#柄好抓吗?”   后者甫坐到位子上,闻言,也不卑不亢地答,“挺好抓的。比平冤昭雪容易。”   某人点头,往缸里磕了磕烟灰,   “好抓……”   简短停顿两秒,他复又打趣的口吻,“那么你看老孟有#柄吗?还是温柔乡英雄冢,他的软肋就是你。”   话音落下,两方俱是沉默,又倏地一笑开。   权当玩笑话了。   *   一连数日,赵聿生都没来公司点卯。   他失踪了,或者是故意为之的旷工。短暂淡出江湖,可江湖关于他的“传说”还在。且是沸腾着,像齑粉一般在公司内外发酵。   本尊人间蒸发一天,他的形象和相关评论就“翻车”一天。   而这几日,温童整天忙碌碌地,内勤应酬一大堆,更不必说公关组越来越赶的进度,以及温沪远临危授命的冤大头差事:   集团为了挽尊在公众面前有损的颜面,提前开放了普陀区商场的店铺招租会。以梁氏的荟灵珠宝带头号召,剪彩仪式当天,好些个领导还有媒体人都出席了。   温沪远私下里买通记者和大幅面的新闻版块,要求他们对此事高调报道,越浮夸,越张扬,越好。   于是翌日,温童就成了新闻配图里那极为吸睛的天之骄女形象。   袭地裙,浓丹唇,亭亭又姣好。   再衬上一旁芝兰玉树的梁家公子,不提有多般配了。   以至于,褪下画皮的女主角看了照片,也不禁喟叹,“这要不是入画的人是我自己,我也喊一句把般配打在公屏上的。”   *   赵聿生“失联”的第四天,温童独自驱车,照着聿然给的地址,来到他的住处。   口是心非的人一路上安慰自己,辛苦此行,全然只是为了看某人死了没有。又或者是不想再听吴秘书复读机似的唠叨诉苦。   当然,潜意识也在不断地灌输她,照目前这个境况,他必然是不好受的。   他的狼心,一夕之间跌在了防不胜防里。   赵聿生的别墅是幢层洋楼,黛瓦粉墙,铁艺围拢,只是独门独户的缘故,瞧着不见什么烟火气。院里扶疏的草木因为定期有人打点,还算鲜活。   日光之下春色苏醒,只是如此光景,也不知是否感染到了主人,治愈他连日潦倒的心情。   总之,下车的温童被感染到了。   铁艺门没锁,一推即开,她施施然进到小楼正门前。要叩门之际,右肩后方冷不丁冒出个人。   赵聿生将将晨跑归来,难得一身运动装,领口洇汗,腕上戴着运动手环,此刻,双手抄兜,看她的目光疑惑且意外,“门是锁的。”   “不然呢!”温童骇不轻,“我就是打算敲门看你在不在呀……”   某人哑哑的嗓音带着运动过后的干涩感,“哦,以为流年不利连贼也招来了。”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一级的,你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温童气极,说着就想从他和门板的空隙里挤身出去。只是没成功,只是身后人忽而抬臂扣住门把,   牢笼住了她。   “你还没来过这里……”   第二句也是陈述语气,“进去坐坐。”   这世上最能引发误会的字句,除了“你是好人”,大抵就是“”。   更何况对你如是说的人,他面无波澜,微含戏谑,而心跳贴着你背,切切地,存在感极强地渗入你躯体。   “坐毛线啊!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堂堂一个二#手连日缺勤像话嘛?还有,吴秘书叨叨得我都烦了,她找你报备工作你接呀。当真甩手掌柜到西边了,是的话,就别把烂摊子半半拉拉地撂给我们,你赵聿生的口头禅不就是:   做事记得揩屁.股嘛!”霰.弹枪般的语速。温童确实是气着了,气眼前人不再贴合原本的人设,气他破罐子破摔。不不说人多少带点受虐癖好,她情愿赵聿生继续嘴毒、不可一世惹她百般偏见,也不想看他失了那份傲慢。   赵聿生解密码锁的手指,就因为她这段贯口,频频磕绊,“仔细舌头别脱臼了。”   “没脱臼。我说完了,拜拜!”   当然没拜成功。某人不许你走你就是插翅也难逃,“我看看你,瘦了。”他没来由的一句话,其实是因为在走神,走到她将将那段声讨上去了。   赵聿然曾经说过一句话,诚然如老二般桀骜的人,也是需要镜子、拐杖或度量衡的。不用来纠错,而用来让他清醒,哦,原来我也有软弱无助的地方,需要照射或者搀扶,需要相偎相依的贴靠。   赵聿生确实避世了几天,这种心态与其说消极抗争倒不如说是,懒惰。他终于在人心算计里尝到累的滋味,可累是一事,有人能体恤你的累又是另一事。   他许久许久,没感受过后者了。   于是,心绪就像一枚泡腾片,┑氐艚身前人的双眸里,化学反应骤然沸开,泡沫噗噗地,赵聿生横抱起恍神的人,不管温童喊多泼蛮,他一心向情潮,   不破不还。   -   灰漆置物架上搁着一瓶无火香,雪松气味很清冷,也醒了某人乱心时分的神。当然,只有半秒,短促清醒后的迷乱更反弹了。   他衔住温童微凉的下唇,吮-咽动作,像贪吸瓶底死角喝不到的最后一口酒。但温童因为之前的不愉快夜晚还有余悸,她战栗着,像油纸无法吃透的水珠一路往下跌,又迎又拒:   不想吧,这是嘴上念的;   想,很想,这是身体以及本能宣告的。   “不在的时候想你,在了又想弄你。”没有男人不爱在床-上讲荤话的。所以温童极力警醒自己,别信、别信,偏偏下一秒有人更发狠的动作,更紧密的强迫对视破了她攻防。   房间黑白调,窗帘掩,始终开着灯,温童也始终没错过某人沉浮的风月相。   这一次,她笃信是他了。   ……   小时的短憩之后,正值午饭时分,枕头先放过温童,再去苏醒赵聿生。他足足比她晚起了半个钟头,也是一盘素净浇头加一大碗阳春面的时间。只做了他的份,她吃不下,也不准备久留。   “清锅冷灶”惯了的人鲜少像当下这般一醒来就手中有餐,眼前有人,因此都有不习惯,甚至毛躁躁着神志问她,“这是给我吃的吗?”   温童脱下一围裙的淡淡油烟,冷漠表情,“除非你认为我有两个胃。”   “可我觉需要补给体力的不仅是我。”   二人错身站在岛台边,温童短暂脸一红,呛他,“是嘛?我只知道男人总比女人容易累些。”   赵聿生黏着她目光,深呼吸,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说要给她改备注,“说吧,如只是做完羹汤就消失的话,田螺姑娘聂小倩?”   “都不要。”   说话人负气完,试探的目光真扫到他火速#备注改成“都不要”了。“……”   无语之余莫名来了勇气。温童找茬,“你改回去罢,当着我的面,我想看自己在你手机里本来的备注。”   她其实紧张很,额角挂着汗,可能烹饪时热的,也可能从情-欲里弥留的。但就是想娇纵一,因为清楚她喜欢他更多,感情也纯粹更多。   可光有喜欢不去争取是远远不够的。   “手机给你,你来改。”   “我就想要你改。”   赵聿生听后好笑,云淡风轻地来捉住她拇指、食指,手握手的姿势,他挟她在屏幕上编辑了“童童”二字。温童忽而眼眶一湿,且极其不争气地抬袖抹,而某人也及时地抱住她,嘘声宽慰别哭了。   窗外有索索的细雨拂藤花。此情此景,看起来好像落定了吧,可温童终究不敢问,你心里那杆秤上,我重,还是权益重?   ☆、-   满庭坊供着个荣禧班子, 唱京戏,祖承程派。   班主一代代地沿袭,如今领头的顾老先生因着和温家私交甚笃, 常无偿请他们听。每逢后者做宴, 也会派人前去助兴。   这般,清明将至时分, 趁着爷子到上海主持族谱修缮的契机, 温家就阖府过来聚席了。   远房近戚男女少在看楼上、套间里坐七大桌。唯独温沪东缺席。   温童被挟在爷爷边上,坐在二楼。他欢喜这种天伦热闹, 但不要温乾凑近,   “把一身酒气去了先!现在几点?清早喝的, 是宿醉?年纪轻轻这么个喝法不得命了!”   “您又不是不晓得。孙儿每天应酬一箩筐的呀。忙着各种人、各种事,和张三喝、和李四喝……”酒气熏熏的人胡吣着答。   温肇丰哼道:“无事忙罢了。”   “您这就言重, ”温乾醉相郎当得领带都歪,他喊在座的评评理,“我肩上有担子的呀。是不是无事忙, 谁又才是真的成天无事忙, 大家有目共睹。”   说着睇温童一眼, 散漫且轻蔑。   啪地, 钳子咬开核桃。温童把仁细细剥碎,再就全部归到爷爷的瓷盘里。无脑人说无脑话,她才不要理,而是有些卖乖嫌疑地哄爷子,“不生气哈。吃点核桃, 这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真能补脑子。能的话正好,有脑子的就补多点,没的就补出个脑子来。”   堂下人声太吵, 温肇丰一时没听着。   倒是温乾急急对号入座,觉得被冒犯了,骂她,“傻逼!什么脑子不脑子,记住,我是你子。”   “我子在那边。”   温童丢一粒仁进嘴,下巴颏努努父亲方向,“这么说的话,你俩谁是六耳猕猴?你又要怎么喊爷爷,叫爸爸?”   好吧,她承认有些过分。只是当下愤不当下毕又很不舒服,忍什么呢,没必要呀,畏缩退让从来辛苦的是自己。   这话是赵聿生跟她说的。以及他说,很少有人会因为你的仁慈而受到感化的,多数只会觉得你可怜。因为他们招你的目的就是看笑话,   你越忍,他们越快心。   “那我要怎么回嘴呢?”抬杠也是门艺术啊。温童请教某人。   赵:一句话,嘴巴不要脸一点。   ……   眼下台子上搭的是《锁麟囊》场名选段。首场选妆奁一折,出阁期到,薛湘灵挑嫁妆,小姐有小姐的闺中脾气,一众傧相起哄得她百般羞赧又愈骄矜。于是只听那旦角念白:   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走的,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   温童太了解这出戏了,乃至会背好几折戏文,信手拈来。   因为阿公喜欢听。小时候,古镇年节里戏团演选段她也看过。观众一般都很多,个子矮踮不够,她就坐阿公肩上去。左手糖葫芦,右手吹糖人,甜度爆表,   而台上那吉日良辰的婚嫁戏在她看来则更是甜外有甜。   说来不信,她当场告诉阿公,想当新娘子!   急什么?你现在太小了,不给当的。   那什么时候给当嘛!   等阿公再个二十来岁罢!   满堂唱彩里,温童眨掉湿润,冷暖自知。   偏偏此时梁先洲登楼。他这算迟到,路遇堵车,自己来应这种约又是个不伦不类的客,所以连忙到处赔礼。   有女眷嗑着瓜子玩笑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大家细听正唱的是什么,小梁,你这个红鸾星不动也得动咯!”   这话找得正合温沪远的意,迭声应是呀,也侧耳想听来几句戏文借题挥,只可惜,   堂下正唱的是:   三番五次总不称心。   这原是说锁麟囊的,可单独择出来就微妙。温沪远悻悻收回听觉,作罢了,“上午公司忙,难为你跑一趟。不必抱歉,快坐下来歇歇。”   “好,也不是很忙,”梁先洲就坐,接过热腾腾的碧螺春,“就是帕孚那边来了两位咨询顾问,找研部接洽,要评估几项新技术的风险控制与战略。”   说话人嘘着茶叶,忽而抬眸,“无奈该担责的人不在,只好我来顶。”   温也端起茶杯,讥诮道:“他以为他能威胁得我。”   “或许不是威胁。单纯置气罢了。”   “一样的性质。这人呐,逞着骄傲脾气不低头,以后有的苦果吃。”   “不说不快的事。今朝听戏大伙都高兴,您别为着个不上道的人气坏身子。”   “是你体己。”   “准丈婿”在那里一唱一和。温童这厢听得清清楚楚,八仙桌上,手托着腮,心里不禁暗诽起某人:看吧,不上道的帽子都给你扣上。你再拿乔就真没转圜余地了。   在她看来,赵聿生和温沪远就是悟空与唐长老的关系呀。而梁先洲是披画皮的妖怪。任凭悟空怎么苦口婆心地画下安身圈、棒打魑魅魍魉,   长老都是一句:   你怎么步步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   联想到此,温童失笑出声。温肇丰侧目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笑《圣僧恨逐美猴王》。”   爷爷不解,“台上唱的明明《锁麟囊》呀!”他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了,但也跟着笑。因为打心底高兴和囡囡相处,她身上有种烟霞清润的气质,这是温家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都不曾有的。   “见面这么久,爷爷还没正经问过你。你阿公的事……”   “已经转院了。在瑞金医院。隔得近点也方便我照顾,顺便请了个护工。”不日前刚迁过来的。为此,温童斥了存款的大头。她觉得自己紧缩些不要紧,只要给阿公最上等的医疗条件。   温肇丰捻捻佛珠,“需要钱的话就尽管开口。”   “不用。爷爷,我起码也有,早过事事都要寻求长辈庇佑的年纪。”   “好孩子。”   传统底子的人对于“好孩子”的评断标准到底是省心二字,不求功名迹,但求安康顺遂,不招祸、不走歪,在此基础上钱财不短就阿弥陀佛。温肇丰是这么寄望子孙的,只是果种下去,枝叶怎么生长也由不得他。   比如由不得一双儿郎同根相煎,   更由不得温乾离他期许的列松如翠越来越远。   爷子瞰回台上,戚戚嗟叹一声。   ―   戏本上,薛湘灵过门当日,送亲途中遭遇暴雨。花轿至春秋亭暂避,不成想,迎面遇上另一台花轿,坐轿子的新娘赵守贞家境贫寒,终身大事前感慨万千、哭世态炎凉。   湘灵知晓缘由后,出于仗义就解囊相赠。   一极富女,一极贫女,萍水相逢而惺惺相惜。   六年后,家道中落的湘灵再遇守贞。后者已随夫家致富,但旧恩不忘,二人因信物锁麟囊久违厮认,永结金兰之好。   演出时间有限,催戏人就略掉不少转场剧情。好在大多戏迷都知道个中的起承转合,看得是津津有味、频频叫好。   赵聿生随堂倌一路进来的时候,沓沓掌声里,台上正巧唱到薛湘灵给守贞的夫家卢府作保姆,误把卢家公子当成自己离散的骨肉: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台上旦角悲怆而泣。一透袖,一拂面,挪步间好巧不巧地,和赵聿生对上目光。于是,下一段倒像警醒给他听的: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我,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堂下某人背手驻足,恍神在戏文中;   看楼上,听到名场面折子戏的温童一股脑地趴到阑干边,向下瞰。瞰到某人的瞬间,梁先洲悄然站到边上,后者搭话,“他怎么来了?”   “不可以来嘛?梨园的门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有钱都好说。”   “话是没错,但没人请他过来呀。”   说话人转身注视温童,目光切切,身子也默默凑近。   温童无甚兴趣理他,只一个劲地观戏,嘴里念念叨叨地,“这戏无论听几遍都觉得好。且不同年龄段也能听出不一样的感悟来。小时候听,只觉得大喜大丧太波折。现在听,悟,波不波折的这就是人生。   得意的时候切莫忘记还有失意。”   “是这个道理。不过,有人看起来比你更需要参透它。”   “你以为他会不懂嘛?”   温童反问完,偏头迎上梁先洲的凝视。她今天穿的毛衣配日系男友裤,毛衣料子太粘毛,碎发什么时候黏上去的也不知道。梁看见,就很自然地抬手,帮她拈走。   “温沪远入股了荟灵珠宝,%,是不是?”她剪彩仪式当天听说的。本来无心过问,可越想越心头怙罚两家自此合拢资本,怎么看都像把她当筹码给卖。   “现如今主张婚配自由。温小姐当真看不上梁某,我也不能八抬大轿地抢你。”   “怕就怕到时候有人逼我。”   “谁能逼你?”   问话到此,二人目光俱往下。台上打门帘子的送赵守贞的演员上场,中场过渡,赵聿生就收了心转身打算上楼,谁知就眺见阑干边的两个人。   皮囊好的人在人群里分外打眼,他想不看见也难。正如那天冠力旗下的商场招租会开幕,新闻版头就是温梁二人“珠联璧合”的合照,   彼时他在手机上一划而过,又倒退回去,想不多看两眼也难。   “大胆!   ……哽!大胆薛妈,平白地上楼作甚?”   赵守贞的诘问里,某人面无表情地汇温童一眼,转转腕表,大步上楼去。   ―   楼是上,但也少不一番盘问。   比如你做什么消失这么久,又做什么冷不丁现身这里。我们自家家宴,岂是你个外人想来就来的!   落座圆杌上的人,气定神闲地首先同温肇丰问好。再接过茶,拿盖子刮刮杯沿,低头轻呷一口,方才答温沪远的难,   “来看看爷子。”   转念又道,“也来看看别的外人是怎么名正言顺客串这场家宴的。”   另一桌平白被的孟仲言,当即噎语,“自然是温公子带我来的!”   “我说你吗?”   “我又不傻。赵,这种一团和气的场合就不要阴阳挑是非吧。”   赵聿生架着二郎腿,拇食指拎着茶盖,囫囵两圈,啪地落回去,“你衣服上有个阴阳八卦图。”   “哪里?”孟仲言低头。明明一件白衬衫,什么也没有。   “愚蠢的人看不到。”   “……”   温童没来得及从某人唐突的造访里回过神,就听到这段对线,笑死了,也丢开梁先洲的缠斗,回到爷爷边上。笼在袖子里的手,嗦嗦伸出来,去握那杯放凉的半盏茶。   她抿一口,乜身边人一眼,三秒后,   “你怎么来了?……我去,这茶凉透了,苦死。”   赵聿生面色不改地侧眸她,看那杯缘上残缺的口红印,想那合照上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冷不防,他把将将看好的一杯热茶去换她那盏凉,再火速收回手,   漠然表情,   “来喝茶,来听戏,来看你爷爷。”   总之,才不是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满庭坊的顾老先生是我下篇文《听牌记》男主的爷爷,梁提到的帕孚,是那本女主就职的公司。特此注解以免造成疑惑。   ☆、-   台上卿卿, 台下我我。   一颦一俱是天恩。   这是出说贫富落差、门第悬殊和人品斤两的戏。赵聿生幼年被母亲押着听的时候,她就规训过,人生高低如流水, 富贵白头其实不完全在于物质,   有精神、人心。   我嫁给你爸这么多年,回回思及当初都感慨, 要是再坚持一下那个人会怎样, 要是坚守本心,没被名缰利锁会怎样。   不过呢, 撇开那些弯弯绕绕的婚姻到底得靠经营,以及运气。   转念, 赵聿生又想到去年梅雨那会儿,本帮菜小楼, 和温童各自应酬又偶遇的晚上。   彼时何止看不上她啊,都奔着视敝屣去的。你不得不承认,讨厌常常比喜欢来得更简单、真实、快准狠。那晚好像同老孟说了句什么, 内涵蒋宗旭的。   说门倒插, 倒插门。   倨傲如斯的人最看不惯这种男人活法。   自然, 就从来不会作那种, 是“有钱的单身汉”,亦是温沪远“某个女儿理所应得一笔财产”的肖想。()   -   台上演到大团圆。温童由衷感叹,“真好。因果福报的故事。”   有人嘴欠,“是精准扶贫的故事。”   “……”   二人隔空坐,反贴门神, 一个冷袖手一个气鼓鼓。温童:“你就不适合听戏,因为不解风情,极了!”   赵聿生:“一千个票友一千枚锁麟囊啊。做什么一言堂我的观后感?”横竖都有理。   说着, 从容一脸地端起茶盏,接盘来的她那杯,吹一口,喂进嘴。   温童看见下唇拓上杯缘半抹唇印,心脏真真飙到了喉咙口。那动作像金莲磕在西门庆头上的竹叉竿,她心虚偷望爷爷。幸好后者一门心思喝彩,没注意到。   转回头来,余光对上某人俯视,她这厢惊魂甫定,那厢悠哉自得,   甚至拎起铜壶又添了些茶汤。   “杯子换回来!”   “这本来就公用,凭什么说我侵权你的杯子?打水印了?”   温童恼极,差点脱口而出,水印就是我的口红印!   偏偏有人读心术般地落下壶、捉住杯、转半圈,“你要指那个的话,它已经不存在了。”被他喝掉了。   “……”   这头眉毛官司热闹,那头温肇丰从谢幕里回,才问起赵聿生,“这几天,去哪里‘阳光灿烂’了?”   “您抬举。晚辈现在是去到哪都阴雨连绵。”   堂下一群人因着戏太好,连喊返场。温肇丰也声如洪钟地跟了一句,再说回来,“我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再不济,有个最起码。再说了,你这么个招祸水的皮相,犯不着冒着违法的险去做那档子事。”   某人散漫一,难得地双手抱拳状,敬老爷子这份知己,“您是唯二替我辩护的贵人。值得载入历史性一刻。”   “另一个是谁?”   赵聿生不言语,倒是悄默声投了温童一眼。她算吗?四舍五入吧。毕竟聿然乃至若愚对这起事的态度,都难免失望,齐齐劝别再沾酒了,太误事误名。当你对受害者的立场掺上怕噎就别吃饭、怕抢劫就别走夜路的时候,这份共情多少就变味了。   韩家那边就更不得了,声气相通地啐没名堂,下.半.身脑子。   温童对这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更遑论第三个当事人也在场。所以,她听不下去了,撤凳要走,说去上个厕所。   来不及够起身高的那只手,落在桌沿下。有人顶自然且无痕不过地攫住它,“认得路吗,要不要人带?”   “不要。”她吝啬抽回手,   吝啬着好情绪。叫某人体会到,哪怕你同人家是两厢情愿地上-床,老娘有吃屎感!   *   返场上台,锣声起,锣声住。唱《英台抗婚》。   满庭坊是四面观的三层盖顶格局,每层皆设洗手间。温童举步维艰地滤着戏迷走,人太多,挤得紧,可巧那头上场的演员“闷帘导板”,众人訇然掀瓦般地喊,“闷帘好!”   给她脑子里的水全震出来了。   厕所倒是隔音不错,清净地,男女劈开,但洗手池共用。温童本也没三急,就拖沓在池边净了下手,当然,顺便补口红。   不成想她手袋拉链将将开了一半,左边男厕处就传出对话的声音。起初是喁喁地,后来情绪高亢了就刹不住了,囫囵个地全给她听去了。   是孟仲言和温乾。   万幸温童在第一秒直觉蹊跷的时候,就摸索出录音笔,严阵以待。才没错过之后孟那句,“老赵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了。”   “我早说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就是和走太近了。”   “这话不配你教训我……”   温童一颗心蹬楼梯般地,盯紧了录音笔亮着的运作灯,就听孟仲言再话道:“就你做事小心!小心得不得了,小心得一听到得罪你那个毒.佬狐朋狗友的人是温童,就又蠢又坏地把她阿公的信息告诉。   你不知道吸.毒的人容易闯祸啊?不知道们没原则啊?对,我大意了,你算不上什么好胚子,你自己碰没碰还打个问号呢!   我提醒你,这事,可大可小,真妈的告到你爷爷那头,没完!”   台上那西皮反二黄的哭坟戏可谓是字字泣血。温童却觉得心蹦得比檀板紧,听到的对话比戏文惊。   她跟撞了鬼似的跌跄跑走,一路踩着胡琴声,胸腔要咯血的撕裂感。快回到原处了,差点给人不长眼的脚拦个跪地大礼,   那台上就唱,   “哭、哭、哭一声我的山伯!”   -   过廊跨槛处,温童终究是掼跤了。   膝盖砰地凿地那种。阵仗太大,赵梁二人都注意到了。后者是正巧望见她行色异常,而前者原本箍个茶杯在嘴边,一面听戏,一面饶有兴致地看温沪远有无从这反糟粕婚姻的情节里醒悟些什么。   下一秒就闻到人群骚乱,以及睇见梁先洲疾步而来的身影。   某人循声望去,即刻起身。   快者过招唯更快者胜,   胜的人是赵聿生。   梁先洲将将俯身问温童可还好,有人就从边上伸手来,捞她起,行云流水地抱她出一片狼藉。   梁反射性后退避让,“赵总,你这么个抱法难为她膝盖。”果真是的,公主抱要屈膝的。   某人倒虚心听教,“啊,怪我急中出乱,忘记了,多谢提醒。那么,劳烦梁总挪个步子,我得速速把她放下来才好。”   三个人的对峙模式。温童还真没什么兴致吃自己的瓜,看两个男人的戏,她只觉得好难受,气昏了,恨不得现场有刀直接把温乾铡了。   于是就那么恹恹地瘫某人怀里,隐约听梁先洲说:   “这戏演得精彩。无论怎么先来后到,山伯终究是山伯。”   赵聿生一个哂,“不好意思,你姓梁我姓梁?以及,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自比马文才,是个什么好鸟吗?”   说罢就抬脚,强势地格开梁先洲去。   往看楼拐角去的。角落里有张四出头官帽椅,赵聿生把温童落了上去,轻手轻脚,随即蹲身下来,直喇喇要卷她裤腿查看伤势。   温童慌忙打住他,“我穿秋裤了!”   ……还真是个别致的劝退理由。赵聿生好笑至极,双手掌着两侧椅沿,由下至上地望她,“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秋裤。噢想起来了,按虚岁算某人本命年,所以……”   “啊啊啊,你不许说了!”   真的是,为什么要在她悲愤交加的节骨眼上倒胃口!温童一边回嗔着一边就想哭了,手死力地拧着录音笔,泪意来易来,去难去,紧接着就溃堤了。   这时,赵聿生才收笑,肃穆张脸,虎口把她垂着的下颌往上一顶,   “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自《傲慢与偏见》的原著开头,名场面语句。 ― 本命年的灵感,要多谢袁小蛋同学啊!嘻嘻,留言给你发红包。(比心!) ― .二次修,改一个字。   ☆、-   交代首尾之前, 还是要先看看伤口。赵聿生执意勒令的。   哪怕温童一再强调无妨,也拗不过他卷裤腿的手。他人蹲着,后来不便利了干脆站起身, 抱她坐到一旁没开台的八仙桌上。   秋裤呢, 确是本命年红。只是不那么正,带些棕调。   温童臊死了, 乃至暂且搁置了其他情绪。她越恼羞面相, 某人就笑得越猖狂,卷蹭布料的手指都在抖, 且得逞而乐的五官就在温童近前。   昏暗,她气不过地搡他。赵聿生只一味笑, 还说你把我推倒了正好,要大家都来看看, 有人这个本命年过得多认真。   “臭人!”温童眼刀剜他,“是因为不顺才认真的好吧啦!”   臭人拆台,“然后就穿着它跌了个大马趴, ……, 除夕已经过去了, 我身上也没红纸包和现金。要不支付宝?”   “赵聿生!!我没好兴致跟你玩笑。”   听话人这才点点头, 帮她两边裤脚一路挽到膝上。发现膝盖完好的时候,温童又气撑了八个度,“你看!我就说没事,非要检查非要检查。还是你就是有看我洋相的恶趣味啊?”   赵聿生接过堂倌备的温帕子,捂上她膝盖, 淡淡地,照单全收所有苛责,“坦白承认, 是有。”   “有就有。左右我不亏,毕竟我只洋相这一时,而有人都洋相好几天了。”   到此,某人终于斜起落在她膝盖的目光,去她面上。形容很认真,认真地吃瘪,认真地无话可接。   “说罢,”   帕子还给堂倌,赵聿生Y来一把官帽椅,落座,于她对面架着二郎腿,“发生么了?”他觑到她手的录音笔,察觉了不对劲,自然严肃下来也得好好问清楚的。   武场锣鼓经,堂下还没散戏。   人影幢幢,孟温二人回来了,各怀城府地往原处去。后者望见温童还恨了她一眼,顶跋扈无理的样子,温童顷刻间肝火全上头,就一股脑把在洗手池的所闻全倒给了赵聿生。   连带着也将录音播给他听……   老实说,赵聿生听罢这原委是半点不意外。顶多是上回偶遇温乾教训朋友而产生的狐疑得到了坐实,他早知道关老爷子的车祸八成同这畜生脱不了干系。以及,他这一手信任递给孟仲言,递了这么久,今被反蛰、被辜负回来,也过了那个知道真相的缓冲期。   人心本就不牢靠,利益跟前更是一掌沙。   独独,他在听见温乾证实车祸肇事就是那晚温童开罪的公子哥时,心绪一下跌进了波澜。   “你再倒回去重放一遍。”   温童摇摇头,她看着面前人,眼神湿漉。二人心领会,都明白事实多么血淋淋,“你听出来了嘛?撞阿公的是那个人,被我打掉手机的,是我害他的,不是我当初那么冒失也不会变成这样……”   言尽于此,她情绪崩盘了,哭得很无助,十指绞着。那戏台上擂擂的鼓声快把她心脏捅出个血窟窿。   赵聿生几乎本能地心跳跟着漏拍一下。于他而言,她始终是个少十岁的孩子,遇挫折或犯事了情绪总是跑在理智前头的。   “我听明白了,”他去Y她失措的手,旁若无人。只是也没劝她别哭,当一个人伤心的时候,眼泪最值得尊,“但你给我听好了,你阿公现在的状况,同你当时怎么做,没有直接必然的关系。不然的话,这世上这么多因果循环,蝴蝶效应,一一追溯到源头,那每个人都有罪,都该死了。”   “本来就是我……”   “照你的思维推导,该归罪的应当是我。”   温童整个愣在了那里。   好像是的,他说得在理。他对那事的处理确实匪了点、轻妄了点,说善后善后,赵氏作风却跟“善”字完全不搭嘎。然而,谁又能未卜先知地瞻顾那么多呢?   所以赵聿生告诉她,“眼下的点不是自责。你也弄清楚谁该为车祸埋单了,车不是你开的,人不是你撞的,你更没法左右别人防不胜防的报复心。”   三秒停顿后,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果愧怍情绪必须要转嫁或迁怒一个人,   你可以怪我。”   闻言,温童哭得不得命了。大抵亲情是所有凡人的软肋罢,当年阿公有多兴她的降生,现如今她就有多彷徨他的生死。   人太多太惹眼,温童兀自溜下地,快走开了。赵聿生一路跟过去的时候,不住地在心骂这是什么好哭佬娇气包,抗击打指数,可脚步还是不由地黏着去。   黏到安全通道拐角,   眼见着终于追上的人看到他来竟然下意识又要跑。   某人:“你再跑!”   “我没让你跟上来。”我跑不跑跟你有几毛钱关系。温童侧着身子睨他,眼睛微红地,她很想说,诚你在利己与感情之间惯性偏颇前,在这件事上,我也会无条件倾斜阿公的。虽然怪罪肇事之外的人很傻,但人之常情,我就是忍不住迁罪你!   只不过话到嘴边,打了几转,又囫囵哽了回去。   缓缓,面前人从无光的幽暗靠过来,看她两眼又别开。顶别扭不过的表情,轻淡地说,“看不得你一个人难受,行不行?”   温童一怔,也同样拧巴地低声回诘,“你置之不顾地由着我一个人难受的次数还少嘛?”   “几次?”   “好多次。”其实,她果真扳着手指头细数了,又发现也不是很多。   赵聿生得逞般地看着她懊恼的表情,“不管几次,今天这遭过了,你记得减个一。”   听话人很光火,光火被他带跑偏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嗯嗯。”某人浑应两声,再伸手抱她到怀。   赵聿生穿浅灰色衬衫,轻羊毛很服帖,那不勒斯式的剪裁没有垫肩。才叫温童一张脸埋得极为舒适。   像一扇黢黑的窗户没进了灯光,踏实、安定,她由着眼泪洇到他肩峰上。   “在想什么?”双手把住她腰侧的人问。   “在想,古镇的水利修到哪了,阿公种的那些果子没人防霜是不是都冻坏了,今年生日他没陪我,他做梦会不会念着此事……”上帝在造人时,会平等授予我们一个共性,唯有失之东隅了才懂珍惜,延迟性、代偿性地珍惜。   而在这份共性里,应验最多的,就是那些你因为有恃无恐就挥霍无度的亲情、感情。   温童太后悔了。   “但你要明白,你们是隔代,从相见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他陪不了你多久。亲人迟早会离开你,不同的只是以么方式。”   亲人的相逢不过是倒着的别离。   温童微微后撤开来,起初拿额头对着某人下颌,再徐徐捞起目光。赵聿生一点没洒地接到她注视,他形容很和煦,只是话不中听,“我这是上辈子造的么孽来哄一个水龙头别哭啊?还不去教李若愚解一道工业流程图。”   “觉得受累了?”   对面人喉结一滚,沉哼。   “累死你才好。”   *   折回看楼处,台上演员都归了后台,散了戏。   眼下,是属于大伙讲张*家务的时间。   先前温童出事的时候,温沪远一门心思拉着老孟念生意经,老爷子耳背又听不着没要紧的动静,因此二人都没留心。倒是几个八卦魂灵光的妇人,瞧见了,这会儿见着赵温二人来,就看一下梁再睇一眼赵,一脸“么时候开打”。   “你们家囡囡和先洲定下没哇?”有人问林淮。   后者装傻,“我不晓得呀。你问错人了,还不问我今朝阿联酋货币的汇率。”言下之意,我在这个家没得话事权。   “嗳,要我说,个小姑娘看起来和先洲不大投契的样子,这也是我们私下讲的哈。一点拙见,你别吃心,她心思不在先洲身上。”   “你看见了?”   “昂,我看人第一准的。”   “那又怎样呢,”收回投在丈夫处的余光,林淮淡淡表情,“你和我,在座的三分之二,哪个结婚时用心思做的嫁妆?”   是的。她们这人选丈夫就像为着特定的场合挑衣裳,么投眼缘的、合心意的,管它恤还是仔裤统统靠边,最要紧是够不够体面、上档。   挑好了,挤进去,再手挽手迈入婚姻这局圆舞场。   赵聿生送温童过了跨槛,就留步了。独自偎在阑干边,信手捉来一折无人认领的纸扇,啪地投开,扇掉空气的闷热。   十分钟前,二人对话不了了之在录音笔的去留上。某人得知里头还存着梁先洲那段音频,就要求温童把笔给他。想做么不言而喻。   温童没肯,“证据先放我这。我要见机行事。以及,以牙还牙能给你挣什么赢面呢?把梁先洲拖下水就能洗刷你的清白了?不见得啊,只会让现在的局势多一个罪人、多一个受害。   而且那个受害者是我。”   赵聿生蹙眉,俨然怪她言了,“问你要就是有道理的。我不会干师出无名的事,你顾虑到的我都盘算过了。”   “所以呢?所以你拿走了,下一步打算干嘛?把音频披露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不仅你赵聿生迷.奸了一个模特,我的未婚夫也婚前迷.奸了我。是嘛?”   因为受不了他奸佞般的唯利行径,受不了他为着干倒梁先洲,都没想过她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温童干脆冲他了。   情绪很脱缰,未婚夫二字也齐齐戳了他们痛处。   所以,“温童!”某人陡然沉了脸,喝止她。   “我有最起码的底线。不会把成算建立在另一个无辜的牺牲上,更何况……”说话人忽而休声,阴恻眉眼里有了露怯痕迹。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殃及的人是你。”   温童思绪栽在了这句话上,一秒暴雨转多云,“那你说,我凭什么担得起这份‘更何况’,有么特殊性?”   “明知故问。”赵聿生闪躲拿乔。   “我不管,我知得根本不明,所以必须要问!”   他抢答的速度快到她发懵,“那我问你,脖子上为什么还戴着我给的项链?!”   “我……”   “你么原因,我就什么原因。”   说罢,某人生怕给她逮着么笑料般地,即刻抹身先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讲张:闲聊。 ― /补一千四百字。   ☆、-   折扇许是工作人员落下的, 两面各题一:   离合悲欢演往事,   愚贤忠佞认当场。   赵聿生双肘搭着楼梯阑干,把扇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挪了, 视线正巧对上温童那端。   普陀区商场进驻了第一批有合作意向的商家后,冠力于当日晚间公告, 收购荟灵珠宝%股权。双方达成协议, 正式启互相控股。   下,温肇丰将此事搬到台面上说, “不是说最早要等下半年吗?跟我通气的时候也不是来商量的,就是报个信过场的。”   “原计划如此。只是前冠力都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不弄点动静引流一下,风声不知猴年马月才过得去。”   父子俩一教一地对坐。   温童姗姗来迟的当口, 温乾冷不丁从手边挤身过,两腿大剌剌一瘫,抢坐在爷爷边上。   这倒也罢。温童不跟他一般见识, 左右站着, 看谁捱得住吧。偏偏他请缨要分茶的时候, 把公杯从老爷子手里揽下来, 四只杯子,他给自己和爷爷添得最满,温沪远就得了半杯,温童可怜,浅浅一杯底。   分完, 还毕恭毕敬地端送到各人面前,温乾:“诸位有请。都说世上大多吃食是以形补形的,核桃补脑子, 茶就补水。那么,脑袋里水多的就少补点咯。”   说罢将话茬抛给温童,“堂妹你说对吗?”   给温沪远恶心得不,“搁这阴阳谁呢你!”   “二叔,您气我这番话说得不是,冒犯您了。但侄真得声明一点,这理论还真不是打我嘴里造出来的,起初是您的宝贝女讲的。不能这样罢,我骂人了,怎么骂的?把正主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温肇丰拿核桃钳敲孙子的头,“我还没死吧?当着我在就没大没小,骑你二叔脖子上拉屎了!”   “我,操,”温乾疼没了人形,“您果真一碗水端够平哈!拿钳子砸我脑袋,不怕给我敲傻敲死了。也对,您是不怕的,死了一个便宜孙子还有一个呢。我算什么呀,处比不上温童一粒屎大。”   像委屈都是比较出来的。温乾是越想越心里作呕,呕这世不公,什么没涵养、没路数的野妮子也敢跟他争抢。你拿什么抢,要才略没有要气度是乡巴佬下九流。只会一味在爷爷跟前偷巧来事罢了!   仗着老爷子年数高,心肠软,吃你这套呗。你算个什么东西呀,洗脚婢生养出来的贱胚子,骂人倒一套一套地,你也配?拉泡尿浇醒自己罢我劝你!   再有,爷爷您也是一把年纪老糊涂了哈,手跟脚哪边长都拎不清了。我不比她上不比她能干嘛?回国这么久了,我在分部那边前前后后的付出您看不见是不是?   我真憋屈呀!我爸一个劲把我往前推,你们就不停地拽我脚后跟……   一屋子人还没聊上几句呢,温乾就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叫屈了。   装的也,真情流露也罢。总之温肇丰气得把茶具一摔,反手刮了孙子耳光,“兔崽子,醉昏头了!你早说你心里这么个想法呀,早说我也不至于在遗产上留你名分了。   今天这一闹,拈酸吃醋的小气腔调,知的还,不知的当你才是幺的那个呢。多大了我问你?一点肚量都没有。   光凭这点,我就看不上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尾句里,老爷子在桌上狠狠拍了三下,随即靠在椅背上狂拊心口。一群人俱是一骇,连忙问他要不要紧,也劝温乾收着点。   “端端高兴的日子,喝酒多误事呀……”孟仲言一面和事一面Y温乾到边上,“你什么情况?脑子给门挤了,撒这种没名堂的孩子气。忍得一时免忧百日懂不懂!”   “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句话是冲着温童发作的。后者没作声,懒洋洋由他跳脚疯吠的样子。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温乾于是急了。   实,或许只有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就是头被老孟那么一激,连日来的罪过感心虚感露怯了。   温童静静到桌边,弯腰帮堂倌拾掇瓷碎片。老爷子又怼温乾一句,“你还有什么怨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择日不如撞日吧,全说了,正巧大伙都在,给你升个堂。”   “没必要,不说了。忍到见包公那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罢!我想,您再怎么偏袒也不至于把祖业卖了。对,我就明说了吧,冠力交到温童手里势必会毁,她还早得很,当过家家呢?”   忽而,梁洲于拐角起身,到温童边上拣她手里的碎渣,扔进垃圾桶,“各位气,我来捋捋。老爷子,您看啊,怕不是大公子气您在亲事上偏袒小二了,许她有却不给温乾指一个良配。”   此言一出,干戈化玉帛,在座女眷都笑没了,“要是这样,乾可太不应该了。吃什么味也不该吃姻缘的味呀,这种事体,讲缘分滴。急不得……”   温乾:“滚罢!姓梁的你偷换概念!”   他们几个吵的吵、笑的笑。温童却泄气般地一疲软,目光扫到楼梯上,撞见隔岸观火的某人,一直突突的心跳愣给他一脸面表情骇停了。   她真真“我不是我没有”得比窦娥还冤呀!   温沪远:“那么,趁着今朝阖家都在。我为人父地就辛苦各位作个证,小女和洲的事,是门当户对檀郎谢女,也是两家彼此顺意的主张。我相信他们年纪轻轻地路还长,会合契共赢,正如我相信,童童只是藏拙罢了,#非没有成气候的事。”   一通乱点鸳鸯到此,温童头一个不下去。她甩掉梁的手,急急上爷爷身前,旁的不说,直管告发温乾犯的勾当,言辞那叫一个声情#茂、句句怆然。哭得也天可怜见,只是她自己晓得,下这一番哭多少有演的成分。   真实的泪全撂赵聿生跟前了。   但假泪也哭进温肇丰心坎了。这作的哪门子天大的孽呀,他骇极了,抬脚往温乾腿窝一踹,又猛拍着桌子,“你老实交代!她说得真或假?”   见着温童掏出录音笔,说我有证据地伸冤了,温乾简直不要太崩溃,“我有苦衷的伐!她在这里说风就是雨啊?撞人的跟我不过几顿酒肉的情谊,要算账也是找他。我傻逼呀专门找人撞个半截身子进棺材的老东西……”   “吃屎了你!嘴巴放干净点!”温童气疯了。   “不给人说实话?”   “我阿公比爷爷还小三岁,你这么着究竟咒谁啊!”   “操!”   温乾接着就要扇她巴掌的架势。被温肇丰叫停了,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今天这场家务官司洋相极了。当然,关键时刻他得拿出大家长的威严,必须主持公,他训话温乾,“哪怕不是你指使的,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那个畜生朋友躲哪去了,尽早给我找回来。该歉的歉,该赔偿的赔偿,该法律伸张的就交给法律。”   实,还是拉偏心架了。   温童原想借此彻底扳倒温乾的,老爷子到底手心手背皆是肉,从轻发落的。最后连她手里的录音笔也没,只说今天这遭累着他了,要回了,就由下人搀着离去。   打赵聿生边上路过时,后者同他颔首。温肇丰:“难为情了,劳你今天心来看我,却看了这么场笑话。实我也门清你心里想的,我不外是你落水了,想拉的最后一根绳草。又或者这个家,到今天,大家都是彼此算计在秤盘上的码子。”   赵聿生谦逊一笑,“我当真只是来看看您的。上回一场棋局约,等到在都过去快一年了。”   “这么快嘛?”   “光看时间觉得不快,看中变换的人事才有实感。”   “你倒是没怎么变。”   某人居然怅惘半秒,摇头,“变了。身边多人都不在了。”   温肇丰下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是非恩怨转头空的口吻,“你才多大呀就说这种话了,那我岂不是四顾人了?”   “怎么会?”赵聿生微微抬手,扶他稳当落脚,“您看您下不就还看到了我?”   温肇丰罢,若有所#地盯他半晌,才含笑摇头去。   *   席散,温沪远想留女单谈,关于车祸真凶的事。他也是将将得知,震惊之余多少有点歉仄感。人心毕竟肉长的,他不知她承受了这么多。   当然在此之外,这么的打压温乾的机会,他必须要抓。   只可惜如今的温童把他那点算盘全看透了,就冲刚才给她乱拉郎的事,她都不会给他脸子。“聊什么聊,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收着你那点黄鼠狼心,过年缺荤菜了还能下锅凑一!”   “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我又没招你。”   “你没招我嘛?猫哭耗子不假慈悲嘛?我需要你马后炮的关心嘛?还有,凭什么你要我嫁梁洲我就嫁!天下男人死绝了呀……”   温童狂轰滥炸地芬芳问候下去,温沪远难得脾气地打断她,“你也唯有这条路。嫁他,我给你分几成股份。你不是恨透温乾了吗,你以为怎么才能真正报复到他?照你小科的玩法,到老爷子面前控诉一番就了?   想简单咯!他怎么着也不会把孙子往牢里送的。”   -   一刻钟后,温童出戏坊。心口涩着一股浊气,出得不出,进不得进。   下午三点的天暗了七八成,春雷滚着,阵雨泼着。她冒雨取车的路上,才冷不丁想起来某人“不翼而飞”了。于是四下张望,又拿出手机准备询问。   只是那个“你”字才编辑了偏旁,   “你”就从车大灯笼罩的那头过来,逆光执伞,靠到身后,口就问她摸索什么。   “你打哪来的?”   “车等那里半天了,”有人一歪下颌,勒令的阵仗,“快点,上班了。”   “上……”   赵聿生不给她疑惑完,伞丢她怀里,兀自,“我不配指挥你了是不是?要梁总亲自下场才说得动?”   “不是呀!我奇怪的是你要回去了嘛?”   被追的人陡然转身,“那你想我回去还是不想?”   追的人差点撞上去,“严格来说都有吧。”   “那总要选一项的是不是?”   某人肩上沾着雨,额发亦是,“或者,你想,我再继续闭关几天,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来我家。那不吧?有‘准家室’的人要懂避嫌,相信梁兄也不高兴‘托妻’……”   “啊啊啊!赵聿生你个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赵:“托妻”,还好无子可献。   ☆、.:   赵聿生正式返岗这天是周二。   舆情和流言依旧正盛, 他仍是公司茶余饭后的谈资,没嘴说自己,当然也稀得拿嘴说别人。只是紧急开会严正声讨了些在网上参与裹乱的、两边唱双簧的, 散会的时候, 精神都累散架了,像烟丝一缕缕往卷烟纸外溃灭。   虽说这口窝囊气出了, 他心里并不多快哉。会上有人检讨有人赔笑脸, 更有人当场巧舌如簧地发好人牌,他一张张脸相过去只觉得假。   反倒是孙泠略显“刺头”的一句话, 是唯一存的,说什么这世道, 作风问题上男人到底踩着女人,性别互换试试看, 后者指得落个千古骂名了。是男人就没在怕,公众总对男人选择性健忘。   董事施压,尽早举行公关发布会。赵聿生回应, 还想跟那名李小姐走一下法律流程。   某人说, 裁决这种事交给公检法, “就算现在的互联网人均宋慈狄国老。”   眼下, 他落拓地歇在沙发上,领带松着,手里捏着根没抽几口的烟赶疲劳。左手捉烟盒在扶手上叩了叩,把冒头的几支都弄回去。   正这时,若愚老班来电了。我们每个年龄段都有同的烦忧, 无论工作,还是功课。老班告诉冤大头小舅,这次联考, 你外甥考得糟糕透了。   “有多透?”   对面微微一愣,这拣的点字眼好别致,“以往拖后腿的是语#和理综。这回,祖国江山一片红。”   某人原想顺势问小孩近来状况如何。转念又想,能这样,家长与老师的沟通里前者该站育人的第一梯队,否则,那么多教育悲剧就是家长缺位促成的。   于是客气挂断,随即去电给若愚。   “你有多久没主动给我电话了?”“备胎家长”出口诘问。   “是怕您贵人事忙嘛……要这样好哇,你挂,我新拨过去。”问题少年心虚诡辩。   “哼,你别在这强词夺理。没打就是没#,我要你哄小孩的糊弄做什么。你们老师电话已经来过了,也怪我最近太不上心,我管你那边究竟什么原因,是贪玩还是儿女情长误了功课。总之,从这通电话掐秒计时起,你给我把心思放回学业上来。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该学习就好好学习,学生连课业都对付了,进社会了还能干什么?!”   人都正是烦懑,这节骨眼说错一个字都是贾祸之诗般地送命。存在彼此体谅,若愚很爽,怪小舅分青红皂白就发难,“你又知道我因为什么没考好了!”   “我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你的年纪吗?无非是游戏、哥们义气地在一起鬼混、春心萌动,还有什么?”   “老赵!我一直以为你和别的家长不一样,至少你会刚愎自用地错怪我,这个词用对了嘛?对,就是刚愎自用。可今天的你让我失望极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别高谁一等……”   说着,那头把电话断了,气鼓鼓地。   这厢也没好哪去。赵聿生丢开手机的时候,眉眼紧凑着能泼雨般的阴云。其实说若愚难为功课了,他又何尝是难为当家长这门功课。   有些父母要用一生修炼的道行,他却急急且慌乱地从聿然手里接过这把钥匙,连入门都不曾有。   *   是日晚间,下过一场雨,天浊了好几度,云脚低低碾踏在地上。   危机折损的那几家客户,赵聿生申令客诉处理方一一联系到他们,放出诚心,诚心地道歉、悔改以及挽回合作。最终有所转圜的,肯接受这份诚心的只有两家。   赵聿生在酒楼做东请他们吃饭。   也刻意携上温童。董事长千金的身份是尚方宝剑般的背书,带着她,仪式上显得面面俱到。   下午四点多一刻,她还在新项目的简报会上,某人就催命一样地催她了。是催着去酒席当场,是他亲自保驾,开车带她去商场给客户选礼物的。   赵聿生说,对方两家出面的是女客户,三十边上,“花骨朵才盛放的年纪,会喜欢什么?”   明显不是疑问语气。温童长啊一声,“对啊,会喜欢什么呢?”你个老手犯得着请教我的地步嘛?   “我是问她们会喜欢什么,是问你。”   说话人随口一句,就单手抄兜,挪步进了梵克雅宝。温童倒是一怔一怔地,缓冲半天,仍觉得这人在放粉红烟.雾弹。   她不懂某人有心无心的拨弄是为哪般,正如懂,为了八字没一撇的合作何苦要“保媒”这么贵重的礼物。   两件四叶草白金的首饰,一手链一吊坠。赵聿生要柜员拿出来看看。   “要送这个嘛?”人在专柜,要脸。温童没直言喊贵,“我听说对面答应的时候也蛮不情愿的。这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人情,怕就怕你做了,对方不买账。”   “那不做对方就买账了?你得明白送礼就是为了制造良好的氛围,人的行迹最容易被心迹、被氛围影响。礼物送好了就是上等的合作敲门砖,这年头讨好客户你自己几斤几两倒在其次,首先得把眼缘拿到。至于贵不贵,细水长流如一雷天下响,这句话总没错。   人在江湖,该花的钱、该下的沉没成本一点不能免。”   温童还没饮尽这盅毒鸡汤,某人又补充,“心意在人为,收不收得回,也在人为。”   他单手挑起首饰研判,侧脸在灯下,很清削、立体,以及俊朗。年岁沉淀的耐人寻味感。   “我是没所谓啦。只怕回头某人报销下账,财务又要噜苏这笔流水异常的……”   温童话完,柜姐眼光行家且毒辣地睇到她的锁骨链。怕货比货,就怕识货。人家当即认出她这是宝诗龙的土著款。   外加,看着一对男女言行亲昵地来商场。便大有#章可做,“女士,您的锁骨链很好看。要是耳朵上再配些什么就更相得益彰了。”   听话的人,一个打,“必了。”   一个买,“你都这么说了,款式还推荐出来?”   赵聿生说着,侧首过来打量温童。她今天穿的低领百褶衬衫裙,素白一身,很中规中矩的都市。扎着马尾,脂粉浓,只唇上一抹红添色。   宏观来看确实少了点什么。   被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某人就戴着手套拎一粒白贝母耳坠,比到她耳垂上。温童想说我没有戴耳珠习惯的,他就自作主张要下了。   三份礼物推到柜姐面前,要求#包。   “你这样破费,会遭雷劈的!”   “金主”学她啊一声,“雷就这么天妒英才?”   -   温童知道的是,赵聿生这钱花得虽然肉疼,于他言,却是一分一毫都在刀刃上的。   两位客户收下礼,也雀跃得很。会谈意料之外地顺利许多。   尽管当事人进门之前,里间人还在开涮他那些花边新闻。既是女性,疾恶如仇起来也有的男人可受的。人前笑脸相迎,人后,在她们嘴里,他就是该当午门问斩的!   酬酢下半场,赵聿生喝多了。   温童就代劳地受下好几杯酒,甫劝他出去洗把脸之际,他手机里来了通电话。聿然的,说的什么温童知道,总之某人脸色当即不好了。   “发生什么了?”她看他竟然有想告辞的心思。   “若愚跟人打架了,”赵聿生边说边穿上外套,色匆匆,闷叹一声,“臭小子,把人打得髌骨骨折。现在也晓得跑哪去了。”   “啊?那、那我们要去找他嘛?”   听话人连回答她都来不及,急急失陪要走,好在客户方一听是家务事,又见他一脸焦心,便不多为难。只是没几步,赵聿生又踅回来,几分酒气地附耳嘱托温童,务必要把客户陪尽兴了再走,   “都是女人,你用怕。”   怕是不怕的。只是心都跟着溜了,一来担忧这么大的篓子若愚怎么补,来某人走的时候,沾酒的缘故,步子是浮的,更遑论满城找个狡兔三窟的混小子。   半小时后,宴罢,温童即刻拦车去找他了。   *   酒吧,要好同学家里,常去的网吧,这些赵聿生全跑了个遍,可惜遍寻不获。   聿然打得跨洋电话,接连好几通,只一味地哭,称职地来些亡羊补牢的歉仄。某人扑空第三家网吧的时候,出了门,站在微雨下,上风头,直接冲对面发火了,   “我问你啊,赵聿然,你这么哭能把他哭现身吗?能的话你就哭狠点,能,就立刻马上买张机票哪怕趿着拖鞋也给我回来!”   温童寻到他时,这桩问罪结束。有人气火攻心兼酒犯胃病的缘故,抵着树干弯腰作缓状,肩上、发上是落雨的狼狈。   “没找到?”她去扶他。   赵聿生摇头,关心则乱里也犯了难,很烦躁的口吻,“会去哪呢?”   “会会,去他生父那里了?”   温童全然是推己及人地分析。或许所有戚友里,身世最共情若愚的只有她了。她大概能代入他的心理,“总是不甘心地抱有一线希望,想那当初抛弃我的人,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弥补我。”   闻言,赵聿生豁然般地抬头瞧她,随即拦车,去李先生的住址。   若愚的确躲在这里。过,是见着生父,只能灰溜溜地坐在小区长椅上。   路灯下,雨雾里,旅人望炊烟般地仰视那一行行家常灯火。   他动手#人的事,师出有名,因为对方出口不逊地调笑他小舅。说上梁正下梁歪,老帮古什么样小帮古就什么样。   若愚气疯了,加之上午某人那通电话本就叫他憋着一瓮火。情急之下,这火干脆燎了嘴巴犯贱的旁人。   聿然在电话里告知了来龙去脉。所以,赵聿生远远望见外甥时,陡然近乡情怯地不敢近了,心底有失而复得,亦有愧怍露怯。   迷滂滂的月色下,温童率先过去,蹲身安抚失落的灵魂。青春少年自有一番尊严,尤其对待女生,他紧着摇头,偏头掩盖伤口,只说无妨,你回去罢。   说完,有人就牵住他校服轻轻一Y,再箍住他下颌,借灯研判伤口。   若愚见清来人当即反骨,“你别碰我!你走!”   温童想帮着劝的,可某人不让。他沉下气火来,反常的心平气和貌,扶住长椅背站稳自己,气息带些喘,“若愚,小孩,舅舅跟你道歉,好不好?我没当过父亲,许多地方做得对,你多担待、多海涵,好不好?”   若愚整个懵住了,涌泪间,连忙抬起袖子盖住双眼。   半晌,嗡嗡地回应,“你没当过父亲,我也是第一次当孩子啊。”   有人手掌落在他头顶,无声地,示弱地,“所以,我们一样在学习阶段。一样是会犯错的修炼者。只是这件事上,我犯的错比你更大,我们彼此体恤共同进步,谁都别独自受着了,好不好?”   若愚看到说话人的形容,但温童看得彻底,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眼眶泛着红,手指也微颤。那是种超脱理智左右的本能流露。   “对不起,老赵……”   “用跟我说对起。我说过了,我们是互相扶持、陪伴成长的关系。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许说了,回家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明早我带你上门给那学生道歉、赔罪。对方出口伤人在先,但动手#人就是我们理亏。我知道你的心意,也感激你护短,但需要你用过错来偿补我的过错。懂吗?”   “嗯。”   “父子俩”一站一坐地交心。温童声不响地旁观,始终蹲着,没站起身。   雨湿溶溶灯光下,她仰头注视某人,气温是冷的,   他身影却半点不叫她冷。   -   入夜。三人一并回了赵聿生住处。   孩儿情绪来得快,翻篇也快,进门一瞬间就好了个囫囵,三下五除二脱下校服,趵趵上楼冲澡了。某人还昏头得很,撑着门框,入里前一记趔趄,歪头问搀扶他的人,   “我喝多了吗?”   “嗯,你喝多了。”   “那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温童心脏一蹦,后梗着脖子审视他。赵聿生回视的目光,淬着酒气,凝聚在她耳垂圆溜的珍珠上,他伸手去拨。   那珠子就簌了下,连带着她身躯,像一翕一合的茶壶盖,和盖上水汽。   -   隔断台上水培着一丛芍药,花期正好。鹅黄花心,蒂子毛绒些,夜色深处湿漉漉地吐香。   温童落到床沿的时候,衣襟已经-整了。有人掌住她心跳,读心般知道她畏惧一廊之隔外洗澡的动静,怕非-礼少年耳朵,就在追吻间隙,抬手揿开音响: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   再多疼我一遍就走……   情歌自有旖|旎调。切-肤的手指亦是。   温童被他茧磨了几番就行了,要挣下地,要逃。赵聿生占据力量优势地攫她回来,“你太过分了!能老是这样……”   好端端一顶帽子啊,“我怎么老是了?”   某人一一细数,你能老搽这个香水招我,能穿包臀的裙子躬身找东西,还背对我,更不能眼见着火要烧了放我中道崩殂罢!   下#还有好几句,只是尽数湮灭在他的吻,以及她的呜呜声息里。   温童过去道听途说的,什么男人醉酒行都是假的,到底实践出真知。这东西也是千人千面的,她直感到赵聿生喝醉与否,无赖都没样。   隐约间,皮带扣跌去地上,叮当响。   温童上唇珠被吮得翘翘地,豁眼看某人,灯下无限风流一双眼。你觉得那张脸倜傥,只是因为不了解脸的主人眼下在用手做什么罢了。   赵聿生把西装垫在下头,缓缓,它洇了些、皱了些情思的痕迹。他就拈起点给温童看,“我的外套能要了。”   温童气过,抬腿蹬他,“臭人!净会戏弄我,你脏,你跟别的女人上完床又来睡我……”是真心袒露。她确实芥蒂此事,事到如今也没完全信任他。   爱一个人代表包容他所有的错。那叫愚爱。   某人眼疾手快地逮住她的脚,往怀里捂,也乖张地挠挠脚心,“我没有啊,你要冤枉我。你觉得我脏,就咬我好不好?这样你也脏了,我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天啊,他绝对醉昏头了。   温童都没耳听,转身一个劲往床那头逃。只是下一秒就被他拖回来,角度契合得正好,赵聿生一并吞掉那粒耳珠和白贝母之际,就摧城进去。   人齐齐喟|叹出声。   为这风月常新、苦乐交加的动物本欲。   温童觉得那梅雨般的潮|湿不在淋浴间,在若愚头顶,在这里。甚至四面墙体都汪着水,地板全淹了,她求某人饶过自己。   汗珠滚到他下颌,她去揩,也泣泣的声音,说不要了,你累嘛?我想睡觉……   赵聿生贴耳应承,气息溃灭状,“你这句话我得反过来听。”   多时,两厢战栗间,外头花洒骤然停了。随即听到若愚疑惑,“老赵?小温老师?咦,人呢……”   温童下意识一绞,赵聿生暗嘶,可控的荤话几乎骂出口,又压低音量,“你要我命啊!”   “快起开!”   有人无赖,你放我出去呀。   耳听着那端拖鞋踢踏声凑近了,少年将要叩门,小舅就熄灭灯光。门外人一头雾水地咕啜,还问,“你睡了啊老赵?”   “这美好的天真年华啊……”昏暗里,某人对着温童眼睛,低声揶揄,七分笑意。后者理他犯浑,红满了颈项,他们都很难捱,箭在弦上又得发的紧绷感。   “你快回答他,就说你睡了,我走了。快呀!”温童搡他。   “他是天,又是傻。你的手袋还有外出鞋都还在,要我怎么说服他你走了?”   “你的好讨厌啊!毁我清白,你烦死了!”   直到那停歇的骚动感盖过一切恐惧、羞赧,温童终于臣服本能地扬臂去抱某人,赵聿生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为着她这番主动,为她慢慢且生涩的起落。   “难受了?”   “嗯……”   “那你亲我一下,温童,”他得寸进尺,“亲好了我就命令若愚去睡觉。”   像典当灵魂般的谈条件。温童委身了,她当勾住某人低头,拿唇去贴紧他的,细细拿舌尖描摹。就在赵聿生要挑剔这算什么亲的时候,她又发狠起来,像吃杨梅,整个地咽进嘴,   还生着津。   门内人风月无度。门外人到底也识事的年纪,听着些狎|昵动静就发觉对头了,原地一怔,脸一烧,慌忙火燎般逃之夭夭。   简直了!若愚只想报警,是春天来了万类生物都不分场合的是不是!   最后,纯情小儿发梦一整宿,朦胧间,冰凉一摊泞。   与此同时,第一回合收梢,赵聿生怀里躺着昏睡的人。他酒醒得是时候,偏偏这会儿抖擞了。揿开壁灯,光下细瞧满脸红晕的人,或餍足或疲乏,她睡着,双唇也微微翕开着,挨近还能听到那一声声余悸的要、要……   顷刻间,某人身里就燎原起雄雄之火,从后方,于她混沌间,再次进里了。   越发疾的折磨里,温童起床气地哭,更像是呜呜呓语,“赵聿生,你讨厌死了……”   身后人叹着气靠过来,“我要怎么坐怀乱地容你睡在怀里呢?”   你教教我……   或者,用教。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陡然息在温童耳畔的急呼里,   “你躺在这里,我就没法忍。”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 歌曲是陈珊妮《情歌》。   ☆、-   翌日清早, 叫醒三人的不是闹铃亦非生物钟,是聿然的砸门声。   说是跨洋,不过隔个东海而已。午夜廉航跨越一钟头的时差, 娇生惯养的她不命了, 这儿那儿都疼。但没法呀,毕竟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终究那门快被擂破了, 赵聿生来开的。   “没穿拖鞋啊?”边人低眸内涵。   “差点, 差点穿了行啦吧!”   姐弟俩来往嘴炮,若愚那厢迟迟不亮相。长辈们以为他置气了、小情绪了, 其实,只有坐在套卫自闭的人知道, 他是为着个梦遗的晦涩事难为情!恨不刨坑埋进去。   许久,他起身开水冲洗内衣, 外面老赵听到动静,叩门,“你在干嘛?”   “我、我洗澡!”   “你什么时候这么矜贵了?凌晨五点洗澡。”   “被你传染的!”   门上那身影半晌冥思, 冷哼一声, “你最好是。还是大半夜地, 随周公见了趟警幻仙子。”昨夜他虽说自省了家长身份的失格, 但细究起来,这#没人比他更懂若愚。   二人既是舅甥,亦胜父子,更如仅差一轮半的手足关系。   被拆穿的人跳脚,“那怪谁啊!是谁老不正经误人子弟伤风败化纵.情宣淫啊!”呵, 你如何?成语勘错题从来低分飘过的人,一口气,竟一个四字词语没错。   难得地, 赵聿生嘴短了,败下阵地把门一捶,勒令小孩,快点!   “你这是遗了几年吃斋的量?”   “啊啊啊!说什么呢,艹你大爷!”   “我大爷跟你什么关系?”   温童就清醒在这一大早的拆家动静。她没有睡衣,昨晚洗过澡后,半梦半醒被套某人家居服的,松垮在骨架上,手还袖着,站在楼梯口缓冲的时候,晨曦光景里,长发毛躁躁地,脚光着。赵聿然一瞬间觉被这小妮比下来了。   她从没在女人面前吃过瘪的。   可见,女人的头号劲敌永远是年龄。   “哎哎哎,”胞姐拉老二问话,“你没告诉我,你屏风上还绣着一只雀儿啊!更何况我儿子还睡在你家,你就这么没讲究的。”   赵聿生睇一眼阶上的人,牵牵嘴角,“她要是雀儿,我这屏风非被温家以侵权告破产了不可。”   “你也知道啊~”   聿然一贯这么快言快语的。   只是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就衍生潜台词了。某一时刻,温童并不高兴他们这么类比自己。   闹归闹,安定下来还说回正经事。若愚出手伤人的事,饶是追根溯源,羊毛出在赵聿生身上,聿然还是希望这次由她出面,找受害者家长调停和解。   某人呷着咖啡,不禁浮眉,歪派她,“我一直说你是个反射弧太长的人,无论在亲情,或感情。有时甚至长到亲不待了你照旧子不欲养。万幸,这回你悬崖勒马得及时。又或者人的眼泪从来对下淌,不朝,要是换做当年老妈……”   “够了。老二,过去的事让它过去罢。我悔改的同时你就别翻陈年旧账了。”   后悔药也有适应症,有半衰期,它只保了活生生的人。   两厢商谈毕,定下了,聿然催促儿子楼更衣。赵聿生也要晨浴,趁着温童摸索吃面的当口,聿然就拉她“姐妹沙龙”。   “我跟他一来这样王不见王的。辈子肯定互欠阴债了,你别见怪。”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们。”   是啊,好奇怪。聿然也微微恍神,大抵过去三人没这么明晃晃地捅破窗户纸,她就算知晓这两人的蹊跷,也不曾干涉什么。只是眼下,气氛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她问温童,“你认真了嘛?”   “至少,没有儿戏。”   温童搁下碗筷,揩净嘴才说话。她认为这答案值得一份仪式感,“聿然姐,如果你是三个月问我这问题,我或许会吊儿郎当地模棱过去。但此刻,我不想违心,好感就是好感,想在一起就是想在一起。心意骗不了我,我和他的关系,我是认在经营的。”当感情般地经营,虔诚态度不亚于向程那段。   程拥有她最青枝绿叶的七年,赵聿生拣起的,就是她花期正盛的绮丽。   “嗯嗯,我懂的。”聿然也经过那样情窦昏头、万念美好的年华。只是正因过来人,所以担忧更繁、顾虑更重。她最郑重的两份感情,一段败在鸡毛蒜皮、没商没量的婚姻里,一段输给千帆过尽的两方心境。   都没有错,但都不是时候,也差了那个彼此磨合的火候。   从而,她才由衷地规劝温童,“老二这人我顶了解不过,他是不是认我出来。不认真的话,也不至于把最软肋的一面频频袒露于你,他毕竟傲慢惯了的人。可是姑娘啊,喜欢、依赖是一回事,能体己地过人生又是一回事。   很显然,你们二人设想的终点是不同的。   我必须要提醒你的是,在门第,你比他高,懂吗?当有一天三生有幸谈婚论嫁了,他不定愿意跟你走那一步的。一来,他和你父亲那些个过节自不必说,二来,他要肯入赘般地娶你,   我赵字倒着写。”   要不怎么说最毒妇人心呢,应该是“妇人嘴”,褒义。温童觉听她这席话胜读十年书,鞭辟极了。   又或者,她像根针把自己心藏的那些不敢面对之言全挑了出来。   聿然说:“你是个适合平淡清欢、细水长流的人。也唯有正在烟火气试炼过的感情,才不会伤到你。”   情之一字何解,你把它拆剖开来,不过竖竖横横。在赵聿生眼里,它们是账本上的勾画;   在你温童眼里,是日历本上划去的年,月,日。   剩下的那二点,就是两颗心。   能否举案齐眉地站在房梁两侧要太多太多运气。   “我说这番话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或者迎难而。我心底喜欢你,自然也扮不来什么东风恶嘴脸。只是希望你清这一点,日后的路怎么走,归根究底还是你俩的事。”   最后一句,聿然说罢,起身告辞了。   徒留温童攥着个凉半截的茶杯,心脏扑通扑通地,跌下谷底。   *   没几日,温童父亲要下一份新项目的进组名额。涉及新产品的研发与投产,有竞标招标等一系列环节,需要长线跟踪,正孵起码到年底。   没什么原因,没那些咸鱼终想翻身竞家产的弯弯绕,纯粹是看不爽温乾。她哪怕有一刻叫他败北了都是好的。   诸事顺利。只是凡事都有例外,这批新产品无论在类型还是垂直领域都同铭星撞了,而年初赵聿生开始筹备印机则更是同对方干戈相见。   这么一来,冠力压力极大。要知道,同行竞争最怕底子不清白。客户看你的产品细则数据分析倒在其次,那是面子,   这#合作都把征信当子。   某天,温童去打印报表的时候,正巧撞见那天一吃饭的记者,在私访赵聿生。   对方问话不中听,不乏站在行业制高点的冷嘲暗讽。好在某人应付自若,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主位,他恭敬答记者问,“我合理怀疑,您不是一个人来这遭的。”   “不是一个人?那难不成,我身边还跟着什么鬼怪?”   赵聿生笑着机锋,“贺记明明听懂我的话了,怎么还往有神论上牵扯呢?你身前坐着我,背后站着哪位那就你自个门清了。赵某入行这么多年,什么公平不公平的竞争伎俩没见识过。而在这些或阴或阳的手段里,最司空见惯的无非是,利用媒体操控舆论,抬高自己,唱衰对手。   从客户以及投资者的选择权断了对方的路。”   那贺记倒也见过大风大浪,半点不怵,“没听懂。这种话本子般的传说我是听过,只是不知道赵总有无听过一句话,位者最忌以偏概全,一竿子沉一条船。   不是所有记者都会徇私渎职的。”   听话人紧紧目光,注视他良久,才面笑心不笑,“那就但愿贺记的操守和良心对得起记者证,对得起你入职时的宣言。”   “那是自然。”   最后,二人起身握手。赵聿生目送对方离去的视线,正巧撞见门外温童。他们有几天没恋人般地来往了吧,这段时日,都各忙各地。通勤之余偶尔有机会约顿饭,或是让她去他家,   也都一样按下葫芦浮起瓢地忙碌。   因此,难得地,某人留下温童邀约她,要去一起看电影吗?   “什么时候?”门外人惊喜且纳罕。   “就今晚。我怕某人过了一夜就不买账。”   是夜天朗有风,赵聿生就兑现了这份口头支票。   且是午夜包场。   这本来没什么,可那电影正是时下最兴、席卷全球热的《复联》。温童两个脑子也想不到某人为此花了多少钱。不过,白捡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对不对?她本身也是骨灰级漫威迷,这份死忠起源于当年妮爸力挽于既倒的《钢铁侠》。   更确切地说,是向程带她观影入门的。   从而,她在光影变幻间、烂熟的哭空了两包纸巾不止。   她觉自己的青春随着那十年宇宙一去了。电影最残忍的不过人戏合一,卡司演不动了,编剧就要把角色写死。她心痛极了。   而这三小时的恐怖时长里,赵聿生并不多共情,他过了那个热血中二的年纪。饶是里头布的许多彩蛋他都懂,醒神了也能捧场几笑,但像温童那么情实感,是不能够的。   温童怀捧着爆米花,一颗没碰。尾声,妮爸的葬礼,一群人形容凝重地吊唁反应堆之心水葬。   她更哭得眼泪溃堤了,直接扑某人怀的,隔着桶爆米花,赵聿生竟还笑出来!   一面笑,一面给她揩泪,时不时送爆米花到她嘴里。   “你有没有眼力见啊!”她嘴里塞了满,哭也不尽兴。   某人说,我不但有眼力见,还必须得眼见为实地提醒你,你妆已经花成画皮了。说着,就想把置镜头亮给她看。温童一偏头躲开了。   “是真的难受吗?”   “废话呀!”她不仅难受,还表示要再一场。也说你的包场画蛇添足极了,这种情怀就要集体悼念才有味道。   于是,散场后又急急要去买票。三点场的。赵聿生一边骂,骂她年轻人怎么一身劲,多少担待一下他吧,有必要吗?还是口嫌体直地掏腰包了。   最后,情怀再浓的人也敌不过睡意,量子大战没开锣呢,就睡死在他怀。   凌晨六点,赵聿生把人横抱出来。清凌凌的晓月下,他一手把着副驾门框,一手抵住中控台,凝视温童的睡相良久,才摇醒她,   “ 在彩蛋复活了!”   副驾的人当即惊醒,“的嘛的嘛?”   门外人笑崩了,“假的。”   他摇摇领带,“但你留在上头的梦涎是真的。”      ☆、-   若愚的事, 对方家长同意讼外和解,但校方坚持记过处分。   可厚非。毕竟你动手理亏#,这也是家可怜天下父母心(聿然哭戏了得), 要饶情了, 伤情鉴定上春秋笔法一下,送你顿牢狱之灾都难讲。   为此, 赵聿生得厚着面皮校说情。   档案上的污渍直接挂钩结业择校乃至就业前程, 小孩粗线条拎清,大能免责。现如今十年寒窗都是捆绑式的, “买一”生“送一”家长。   赵聿生通过老班见到几位督导任,送礼外加请客。而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又差遣老郑负责生之后半年的接送义务。这才让若愚苟免于咎。   当然,千字检讨逃了。   傍晚下, 等候晚读的空档,赵聿生就从教务组#来,押解问题少年到附近餐厅。要他眼皮底下写。   “监斩官”一边肃穆着脸, 一边眼神吐槽小排档的桌面清洁;   “刑犯”大剌剌地校服袖子当抹布, 埋头咬笔, 如临考场, 仅剩一刻钟作文却动般地懊糟、困顿。   “老板该多喜欢你这样的客。擦桌子的功夫都省了。”   “形而上,行退。念书如餐馆打工。”   “你这样想?”   面前眼刀逼退若愚的赖,“省省罢。八股文的东西有什么写#来的,憋半天尿也憋够一泡了。你还是年轻,写过党课思想汇报。”   若愚一拍脑#, “你说得对,我是想尿了。#上个厕所!”   “等等,”有懒洋洋伸腿一拦, “三急太误砍柴工。把纸笔带上。”   少年哀嚎:带这样的!官威留生意场伐……   赵聿生:你就是我最头疼的一笔生意。   烦啊!若愚恹恹瘫回座,文化沙漠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很鲜,饮料吸管也能盘#朵花来。某#见之明,进店前就扣押了他的手机。   终究少年投降,下颌枕臂作乞怜状,“老赵,我知道怎么写呀。你觉得这种惩罚机制太鸡肋嘛?道歉反省是靠心靠行动,是靠公式化文字的。”   “那么,你心里有歉仄悔改吗?”   “要听话假话?”   赵聿生松松领带,手托腮来凑近他目光,形容畜害,“少来。假设现坐你面前的是审判长,你这么回他,试试看。”   若愚一耸肩、一撇嘴,始终冥顽改,“算我点背。明明他有错,我也有错,过我落把柄给他罢了。世同情弱势一方。你信信,那天我要是动手他管保会#打我的。他才是什么货色。”   “为什么要‘贷款’存的事实开脱自己呢?”赵聿生正色道,诚如那晚我说过的,别用你的过错偿补我的过错。我需要这种护短,心意领了,但你要有什么闪失我内心负罪会更重。   “小孩,家间的扶持方式有许多种,温情点,别崇尚暴力。我要你卧冰求鲤般的愚孝。”   若愚心想,那怎么办,我名字里就缀个愚呀!过确实很受用这番话,“说的,老赵,那件事对你中伤大嘛?多少有吧……”士可杀可辱,蒙羞蒙冤是对格最狠的降维打击了。   赵聿生闲闲呷一口茶,嫌酽,推开了,“你以后就会知道,商场上,或者哪怕生活里稀松平常的形厮杀,大到购房小到买菜,都难免遇到些公、平。假大空地说一句,做天看总错。”   “那小温老师介怀嘛?”   眼见着面前抛锚了自若神色,显著一滞,若愚怪笑着趁虚而入,“铁定会!你得承认女天生比男敏感易碎。”   “是是把检讨换成情书或疼痛文故事,你就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了?”   “哈!你转移话题!”   某认,托大地把少年脑袋从桌上推正,将笔往纸上一拍,写!“怪我太纵着你了,大小惯了。可见有的就是算珠子,立规矩骨头硬起来。现六点多一刻,半小时,我顶多容你半小时,写完我立刻叫你行政任收回大赦成命!”   “我淦,说过就玩这招。”   赵聿生双手一摊,我有啊,你反正要写。有点#息别让我挥鞭子催你拉磨呢,换言之你还得感谢我:   是第一生产力。我就是你的。   史前例。有今朝话密,东扯扯西绕绕,说罢还兀自起身,声称要外头抽根烟。   皇帝的衣。若愚就像那巡游队伍里横冲而#的小孩,指着自欺欺的大喊,撒谎,他才有穿衣裳!   但其实,小孩都开窍的道理赵聿生何尝晓呢?   往大处说,他是因为利益斗争被歹泼了脏水;往小了说,这就是两性考试中最送命的刁钻难题。有超纲,是看你怎么巧解。   奈两位考生的着重方向同:   一个商秉性地仅想化险为夷还要算计回;   一个套再多公式,思路也局限感情里。   最终孰得高分是重点,正如爱情从来为了输赢。能否求同存异,承认你这种解法也毛病才是关键。   直到若愚挤牙膏般地把检讨磨完,天都黑透了,营生小摊陆续打烊。远远地听到预备铃声,天上星子给子护航。   赵聿生徒步送他返校。二一高一矮,身影拖沓地上,若愚蹦个投篮动作,就能够上某身高。   “老赵,平心而论,我希望你永远荣光、永远骄傲。”   听话有被肉麻到,“……你吃错药了?”   “干嘛呀!容易煽情一次。”   “恶心。”   “行吧,就恶心你了怎么着?”若愚恨恨表情,干脆恶心到底,说他一直把某当现实版韦恩老爷。高、帅、战斗力强,关键是有钱。那个装逼名场面是什么来着:   --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我有钱(钞能力)。   哈哈,他自顾自笑着。赵聿生也难得跟笑,“可你忘记蝙蝠侠是活暗处的英雄了。”   有些天生伟光正、若彩虹;有些的簇拥背后注定掖着孤绝#幻灭。就像他正经历的。   若愚:“管怎样,平安,平安最要紧。你要赚够每年给我买各种限量的钱就够了,别贪多,嘛?事业心也别那么重。”   “多大脸!我挣的钱自己花香吗?”   “香!要你一双手一双脚花完呀。”   “也是,像有千足虫,一年耗一火车皮的鞋。”   ……   “老赵,你以后可别生儿子啊!答应我,有我就够了,嘛?一个家能来两座建设银行。”   “凭什么我要答应你这么多要求?我姓阿拉丁还是释迦牟尼?连丁问题都要管,你如#把染色体专题弄懂。”   “打住!再聊习我死给你看啊。”   “赶紧死。”   雨初霁的地面,灯光照路。一长一少的亲子时间被纵深拉长。   圆月像瓷盘洗干净了,沥着水,挂天上。   *   项目到手,温童面临的第一道关隘就是跑关系。   她听说温乾近来很是勤勉,流水线那边生产试验都是他盯梢的。公子哥也收了纨绔脾性,破天荒销金窟腐败了。   她有成倍地发狠。   纸上谈兵的誓师落实下来就是个停的加班、应酬以及#差。熬成个烧尽的长明灯。   温沪远见女儿逐成气候,自然福至心灵地连关切:有懂的多问#洲;明天扬州啊,那边像下雨,外套能丢;你阿公维权的事#慌,等温乾把找回来再议……如是云云。   得说,本质贱。温童再怎么对他的假把式脱敏,也难辞心软。并非相信他有朝一日总能良心发现,是办法,血缘永远是亲情里最要塞且死穴的环扣,敦促着道德包袱重、父母恩缺憾浓的汲取紧巴巴的那一点温暖。   是必需品,但会成瘾。   从扬州回来的第二天,温童陪那两家决定回头的客户吃饭。这次止有女性,多了几位大腹便便、老油条嘴脸的男。   而他这厢随同的也添了梁#洲和孙泠。   吃一堑长一智,然后拿来吃更多堑。温童酒力又精益少。二两下肚脸见红的。   席上,她趁机问梁#洲,那天同闻总署的吃饭,散局后你马上就走了嘛?“等车时看到你。”   “嗯,我同副任的车一道走的。”   酒酣耳热,说话挨她很近,彼此呼吸缝合的距离。温童心生适之余,也当即认定,他心里有鬼所以才诳我。   “梁总,诚实是每个都该具备的品格。”   梁#洲闻言,竟忍俊禁,像听孩儿话般地,毫避嫌地捏了捏她脸颊,“我可以理解为,温助对我查岗吗?”手松开,留下个红痕,久久消。   温童恼极,“我看你是脑子打了膨大剂。”   梁以为忤,反搛了几块爆鳝到她碗里,“多吃点肉,瘦刮的,脸都缩水了。”   最后直到宴罢,那几块肉乖躺骨刺盘里动也动。   孙泠都笑话温童,原则性强得,西梁王坐你腿上了你还阿弥陀佛,贫僧尘念已绝,缘消受间富贵。“你要能性转就了,我介意二婚。”   “这跟原则性搭嘎呀。”   关心意、情意。   喜是骗了自己的。哪怕你愿意违心地行尸走肉床上,这份来电感能否够到灵魂层面,涓滴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悲喜里,你醒转间看一眼就知道了。   温童和孙泠叫了同的快车。二等车的功夫,温童手机进来条陌生来电,且是座机号,她以为平台保密号码呢,结果一接通,说是瑞金医院,通知她赵聿生赵#生胃穿孔正抢救。   “什么?”她确认三遍才肯信。   对方表示千万确,是骗子,赵#生眼前急需动手术,需要第一知情来签同意书。清醒的时候说,家里老大外,一时赶回来。   就说这慌慌张张碎银几两地活到今天,病痛了连个亲属都招呼到,温童焦心之余,也觉得可怜又可悲。   撂下电话,她情急地毁约快车了,路边随拦一辆就要走。   孙泠提醒她,“怪我多嘴啊,你身上大酒气,也有梁总的须后水余味。到了医院记得收拾一下。”   “收拾个毛啊!他都那样了还有劲拘小节嘛!”   “哼哼,一定。”   -   胃穿孔起病急、发病重,成日烟酒熬夜的能中招并鲜。   饶是如此,从当晚三小时的手术守夜,到这几天慢慢预后良,温童还是余悸消。一连翘班陪床的两个日夜里,她托腮打量动个刀子就快脱相的,始终想:   应了那句,是病得的。   这种“得”仅仅乎生理,也冷暖情。赵聿生这个节骨眼上病倒,较之光鲜时,病榻近乎#可罗雀。当然也有来望,那是信他能否极泰来的,信的,自认为他#了这么多岔子,驭下团队早晚被架空。   麻药劲彻底过,某醒了。稀奇呀,温童竟从他投来的目光里,品#点西子捧心的孱弱感来。催生她心底限的……欺凌欲。   “聿然姐和若愚都来过了。聿然姐为你再次披星戴月地坐了廉价夜航。床头柜上那两盒阿胶是孙泠的手笔,陈总昨天也赶过来递了五千红包。吴秘和你家姆妈争当围术期营养师来着,吴秘的婆婆会煲各式汤粥,说你需要的话,随时待命……”床边一口气报备情况。更像是把有心的名单罗列了一遍,叫他明白,还是有记挂你的。很多,很多。   赵聿生微一阖眼,深呼吸,掣动了刀口,疼到蹙眉,“了,嘴巴歇歇。”   “疼啊?”   有骄矜答。   “活该。”   “……”   病号吃瘪到浮唇一笑,自嘲意味,避光偏头到温童反向。颈项袒着一截,瘦削、清减,喉结滚了两遭。再转头来汇温童,哑哑#声,   “你回家吧,我怕你再多待一会,##了直接被逮送宝基地。”   说她黑眼圈重!温童气,又#息地掏镜子检查。午后日光,反射镜面上,投她眼底两汪粼粼,任是素颜也曼丽。   镜子挪开,就见某正凝视自己,清穆地,慢镜头般地。   温童自诩是个爱撒娇的。这下,却来由嗲了骨头,用江南调自成的软糯,“你过河拆桥识歹!”   “又说准你再来了。那么喜欢伺候病号吗?”   “我有偿的吧啦。时薪一百,一次性付清。当然你#押一付三也成。”   床上的实力,力打嘴炮。半晌缓神,才恹恹开口,“那算了。强买强卖要得,又或者,能用医保报销你吗?”   前一句嘴硬,后一句让步。   温童骂他,市侩!   任何生灵医院里都是阴阳一扇#的渺小。醒多久,赵聿生又睡了,一连昏睡几日,中途还端起烧,骇得温童把迅铃都揿破了。   护士数落她,你秒揿一百下也响那几声啊!我要走过来吧,两条腿,路,白衣天使长翅膀的吧小姑娘。   温童尴尬听教。   某退烧当晚,是立夏。外面落雨,纤纤绣花针,肥了梅子。   温童将将用热毛巾给他揩完颈脖,赵聿生就醒了。两厢对视间,他高兴她干这些粗活计,抑或想自己跌了颜面,于是一歪头,“别擦了,由罢。等能下地我洗澡。”   “洁癖狂魔受得了?”   床上理她打趣。手兀自拽过毛巾,扔柜上,痕来拉她的手。   温童刻薄拍掉,“下地?要久的,等那时候毛估估你都长虱子了。”   “那我能找帮忙洗吗?”   “流氓!”   听话倒打一耙,“你脑子里成天装的什么东西?”   假以下雨之名,温童依然陪“流氓”到下半夜。一边瞌着盹,一边处理囤积的待回邮件。   终究,脑袋一栽睡着了。醒时是某把她从被子里刨#来的,头发毛躁躁地,豁着眼,像根笋破土般地,朦胧、懵懂。   “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且别致地钻了个头,“我合理怀疑你图谋轨。”   温童还回过神,便错过了赵聿生眼底的狡黠痕迹。   清早天,#外走廊静悄悄。听有阿婆给小囡唱童谣:   冬瓜皮,西瓜皮,小姑娘,赤膊老面皮……   下一秒,温童恍然,“是你作弄我进的!赤膊老面皮!”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留个评吧~虽然修文断更确实会流失很多读者。 愿意留下的,我需要你们啊。。。唉。预收先开那本先婚后爱,专栏置顶 ,感兴趣的收藏一下。 ―― 下章晚上更。   ☆、-   赵某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没几天,就归心似箭了。   医嘱里字句确凿叮咛的,一周拆线, 到天才能进软食, 看恢复状况择情下地。乎第三天就想到花园光合作用。   温童不给。她把行圈缩小在病区里,只准吃喝拉撒睡, “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啊!多动症犯了劳累的还不是我, 回头伤口挣破了,淌一地血啊, 会感染会死的!”   “我没那么矜贵……”   “那是平时!”   “汤婆婆”一意孤行。对,她近来又是汤又是药、清汤光水地伺候着, 若愚来探病的时候,送她外号汤婆婆。赵聿生只得双手投降状地告饶,   “好,行。你别炮仗成精了,嘴巴叽里咕噜地, 吵着我眼睛了。”   “……”   但只有生病本人知道, 那个腿脚拘在那里, 你不活动活动, 抻一抻,你始终觉得自己浑身净是腐朽气。这也是生命在于运动的本来意义。   从而卧床第五天,赵聿生就联系了老友也即当年小幺新生黄疸时求助的那位,神经外科主治顾医生。对方刚从一台脑外手术下来,也还是答应某人来看看。兄弟二人铁骨铮铮的默契:   顾医生双重身份, 可信度自会天然加持,说能下地,温童势必信。   那头专家赶来的路上, 这厢温童捉个勺子在捣面条,舂年糕般地捣成流食状。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那个朋友是从大直博的瑞金嘛?好厉害。我一直觉得学医的都是狼人,动辄七八年起步的,不秃头都是老天垂怜了……,我听说,医学生本科阶段外科实验都会练缝合的,在猪身#练,练那种肠包埋。有的猪麻药控制不好没多久就死了,就开始僵化呀尸臭呀……”   说话人头一抬,对面赵聿生阴沉了脸,一副“你确定要说下去吗”的威胁。   门外斜入一道男声,低沉磁性地,略带高难手术后的疲惫,“胃穿孔手术也要将残端包埋缝合的,”白大褂挺刮的顾医生站到床边,睇温童一眼,“你#了解这行,家里有人从医?”   赵聿生冷哼,“是差点成为家里人的那种前度。”   顾医生长啊一声,八卦性地“保媒”起来,“那么,学到哪步了?也在上海吗?有条件来我们瑞金的话,我不介意杏林桃李满天下的。”   同性相看,能体察一些类似的情绪。顾医生甫进门就觉察这二人关系不一般了,说这话就是特为逗某人的。其实的资质远不能带教硕士。   有人也门清,眼刀子剜一眼,“斯文败类不成方圆。”   温童在他们之间看来看去,不确定是否该答,后还是,“不在上海,在苏州附一。”   赵聿生觑向她,“你好老实呀。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医生不该这样嘛?”   “对上司更该这样。”   温童对着那双诚笃眼神词穷了,下颌撑住勺柄,转转眼珠不言声。顾医生简单关照了句分外的术后问诊,就按照之前同某人说好地,告诉温童,“这个情况能下地了。多走动走动反倒利于肠道蠕动,只要别剧烈运动就行。”   大喘气秒,看赵聿生,“对,任何剧烈运动都不行。”   温童脸一臊。   某人奸佞般地笑,“‘任何’的具体指代是?”   “双人配合那种。”   “哦,就是你绝缘了一个多月的……”   这句话直接送走了顾医生。走后,赵聿生#解释给温童听,这位顾医生就是满庭坊班主的男孙,排老二,于去岁英年早婚。小三岁的妻子是二婚,拉“接盘”时不过离异半年的功夫,自己心里那隅角落也没腾干净,两人就这么契约般地急吼吼结了,又或者婚姻本就是契约。总之一年刚过,各自都有了出城的骚动。   “结婚怕红白玫瑰,城里城外都有人的窠臼。偏偏这二人都落了去。”   温童骂说话不中听,“什么叫接盘呀?”   “没说错呀,”某人嘴毒起老友来,毫不心软,“那个顾太太两任先生都姓顾。拉小顾垫背老顾就是气老顾的。”   听话人被一通绕口令弄晕了,“什么老顾小顾……”   晌午日光浮着微尘,点点暗暗。赵聿生侧首来看床边人,她眉心皱着光斑跳烁的痕迹,抬手把她下颌从勺柄#拨起来,“那个老顾,和顾太太当初也是办公室恋情,#下属关系,老顾于她又是亦师亦友,亦兄亦侣。”   温童思绪跌在这个“也是”#头,心情昏昏然,“然后他们结婚了?”   “确切地说,是隐婚。”   赵聿生说,个中涉及过多商场利益的缘故,顾太太的第一段成也婚姻败也婚姻。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   两个人本来上-床夫妻,下床战友,可惜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敌友。老顾用一份截胡来的客户订单打脸顾太太的时候,们的婚姻已经“晚癌”了,那上面的汤粥着沸着,下面风箱里的柴早被名利厮杀耗空了。   可见婚姻从不是所谓的“正果”。不维.稳不经营,不齐心哿Φ卣驹诔乔#头,它也早晚会破。   二人汇着目光,一个谈夫妻学,一个却满心纠结这对怨偶上下属的关系。   温童帮某人掖掖被角,“所以啊,你看,柴米油盐一旦掺#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那饭就做不好,”她想起聿然的规劝,“史密斯夫妇只有一对,也只能在戏里。换到现实生活中,过日子过日子,成天打打杀杀地不两败俱伤#怪了。”   “不能一概而论。这世#,有些人天生不相为谋,有些人即便殊途也能同归……”   “因为有愿同流。”   赵聿生言及此时,温童正盯着打吊针的手背,目光出神状。手从来精瘦,长期健身的缘故,体脂率低,骨节分明生得好看,眼下倒因病重显得脱相嶙峋。冰凉输液沿着皮下青蓝的静脉回流,她下意识替他冷,也想起句诗,小时候阿公读给她的: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长大了#知颔联是“我被聪明误一生”。   这短短几天,赵聿生拖着个病躯也没耽误工作。每天循例让吴秘书邮件报备公文,在笔电上批阅。   有时温童半夜一觉睡过,还能看到他在办公。问只说是伤口疼,疼醒了,困不着,干脆找点事体打发打发。   温童经常怀疑是假的巨蟹座。顾家谈不#,多愁善感更是违和。   这么工作狂铁定摩羯座罢!她都想查他户口了,看是不是诳自己的,也当真说他,“你钱已经够多了,偶尔也要放自己一马。”   “钱可以嫌多吗?”赵聿生一味市侩的口吻,“如#我身上没这么重的担子,病了,自然顺便休个假。任何高楼起了,你不日夜维固,查缺补漏,它#轻易就会塌的。”   以及,也是认真热爱这份工作的。不谈其他,不谈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弯弯绕,享受挥斥方遒运筹全局的身份。   人与人不一样,有的天生甘当星子,有人做就要做那被拱的月亮。   #然,在这点上,温童与他太相左。   五月中旬的天气,长线蛰伏的燥热发作了,树梢隐隐躲蝉鸣。好在下过雨,断续连绵地,风仍然补凉送爽。   想起们去年初见就是这附近,不过这会儿还没入梅。某人捞起输液那只手,在温童跑神的双眼前挥了挥,见她不反应,就垂眸看向那碗面条,“我来翻翻,是不是掉去了……”   “什么?!”   “某人的眼珠子。”   温童冷冷瞪他,看,在眼眶里,好着呢!   赵聿生笑得混不吝。下一秒,她就挑起一勺面喂嘴边,穷讲究,“捣得像糠,不吃。”   “喂!有的吃就不错了好伐啦,不要何不食肉糜了行嘛?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觉。”分贝高亮到,分分钟惹来护士教训严禁喧哗的地步。   初印象诚不我欺,赵聿生至今认为温童就是那辣火酱。俗话“请你吃辣火酱”,就是泼蛮地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始终不张嘴,勺子都怼到牙关了也死拗。   温童气馁,“你别逼我啊。”   “没逼你……”赵聿生还没说完,面前人就挪开勺子,倾身亲上来。蜻蜓点水也把亲懵了,术后脱水的缘故,双唇干涩得#,温童就猫似的探舌舔舐,但全无狎昵心思,只是想把嘴巴撬开来,所以挺敷衍,近乎程式化,眼睛也不知道对哪瞟。   她诚心攻防,某人便也恪守不怠。   温童败北地啧了声,后仰间恨他一眼,又亲上去,且更发狠。绵软柔化着干燥,不多时,赵聿生嘴唇就雪化霜般地服帖了,微微开闸,放她喂舌尖,也用漱口水的柑橘味裹挟她的生涩与溽-热。   直到“病秧子”的手掌扪到后脑勺,温童#后知后觉,哦,这个变味了。#开始垂下目光,由着某人望入眼底,缓缓,她丢失了主导地位,   再度被亲到脸红欲滴。出汗的原因,发丝也黏满了额际鬓角,像水里捞出来的,抑或每回酣畅完的事后貌。赵聿生屈着食中指,帮她丝丝缕缕拨开了。   二人辗转间,相濡以沫,闹出点引人遐思的悱恻动静。   谁知管床护士好巧不巧地来查房了,眼见着撞破好事,也不赧,叩门外加轻咳地唤醒们。温童慌忙撤开,连带着被某人捉被子底下的手,她臊极了,一骨碌起身冲去独卫洗手。   徒留床#人气定神闲地同护士问好,靠回床头,   眉梢还弧着一尾笑。   *   阿公的疗养处离此地不远,在重症医学科。温童隔三差五会去。   她一直笃信植物人即便躯干死了感觉也还在,还联通着世界,联通人间的悲欢喜乐。于是经常同阿公聊些日常近况,多是些不紧要的小事,但我讲、你听,这正是反哺的回馈意义。   虽然,偶尔也有懈气不耐烦。   长久的单方面消磨换不来应答,温童内心阴暗时,甚至想过,为什么安乐死还不合。她被自己骇到了。   回头这么说给赵聿生的时候,看得#开,因为经历过,“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寿则多辱。”   能下地了,活动圈逐渐扩大,某天就陪她去望了老爷子。   静坐在一边,注视温童接过护工手里的活,给阿公翻身擦背,也轻丝丝地念叨,“后面忙起来我不定有空来看你啦。你还不睁眼看看我呀,再睡、再睡都没人记得你了。山中方一日世#已千年呀你懂不懂?回头醒了,我都老了……”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里,库珀从虫洞归来与鬓发染霜的女儿重遇那段,温童刷了好几遍,动容那句台词:   我一次呼吸划过了你一辈子的岁月。   这种跨维度的、你鹤发即我童颜的相守实在太残忍。温童越发抵触来见阿公,认起命来,就这样罢,我等不了你了,你要么赶紧叫我死心,要么现在就醒。   徒然,赵聿生低声开口,“老爷子,您不能缺席相相的婚礼啊……”   温童心神一个跌宕。回过头来,想问他你叫我什么的同时,也惊喜发现阿公手指#真颤了下,#细微,差点捕捉不到。   只可惜,就那一下,温童惊惊咋咋地唤来医护团队,对方研究完体征数据,又只摇头说这不过正常现象,不代表苏醒。   回去路#。温童像个吹饱的气球又冷不丁瘪掉,她搀着某人,恹恹貌,“我已经没得选。是五年十年地等醒,还是一夕间突然被通知他不行了,都是我想要的,又都不是我想要的。”   赵聿生没直接回答。而是双手拍拍兜,惯性的摸烟盒动作,“我能抽根烟吗?”   “不能!”   炮仗又成精,还是在走廊里。当即捂住她嘴巴,“要命啊,你信不信再这么咋咋呼呼,明朝住院部门口就立个温童与狗不许入内的牌子。”   温童揭掉的手,眼神耍狠,“不给抽啊,你要听话。”   “听谁的话?”   “医生的、我的。”   不远处护士推着换药架喊借过,有人顺势抵她到墙边,矮低了音量,“为什么要听你的?你是我什么人?说助理你也不直属于我。”   温童牵牵他微敞的病服襟口,“赵总,这里是医院,不是格子间。公私分明没那么重。”   呼吸拂到她额发#来,身子挨近了,乎咫尺,“嗯。”   久久没下。温童临来在发廊洗过头,洗发水弥留淡香,尽数去了赵聿生鼻息里。   她转头张望路人目光的时候,毛躁感从他下颌擦了去,某人无由喉结一紧,“不能抽烟,能不能干点别的?”   “走开!”   结#这晚,朗月高悬,温童守在病榻边,右手被混账拘着还是把#次未完的后续补全了。   可幸她穿的对襟开衫,整理方便。后把某人的手从上头拽开,留下久难消褪的红纹,已然鼻尖抵着她肩窝,二人各自急-喘地到了头。   随后,她和月色睡在他怀里,手袋在床头柜#,朦胧间,赵聿生卸表搁去床头的手臂弄醒了她,   温童惺忪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你睡罢。”   ☆、-      周五晚间, 温童因为参加项目例#不在,周景文来探病,病号孤零零一个。   随随便便穿件夹克就来的人, 下摆还被烟灰燎个洞, 赵聿生瞥见了,才开始“技痒”, 想打暗号来着, 周就掏出两套电子烟。赵聿生:“……你走罢。”   来人再抛砖引玉一条云烟,赶人的又留人, “等等,倒也不必那么听我。”   “到底要我走还是留?……, 少抽点罢,我打算戒了, 大病一场的人更该惜福。”周景文坐到床边。淡淡觑好友一眼,开涮,你是不是装的啊?这也太突然了, 好端端的人病来如山倒。   “我有病?装病让医生开膛破肚。”   周连连啧, “哥个私下常说起你呢。这也不是我一人的推断, 说你怕不是被人讹到社#性死亡、自闭了, 就装个病,来医院避风头。情愿受点皮肉累。”   听人冷笑,“嚼舌根烂疮的。我得赶紧通知赵聿然,你那个嘴里闹了点见不得人的脏病。”   “她绝对#杀了我。”   “我给她递刀。”   哥俩反贴门神般地打着嘴炮。个回合,赵聿生先行亮白旗了, 不是说不过他,是伤口阵阵作痒还烧心地疼,气温升高了, 老焐在被子里也不是个生意经。某人就支配周景文,“活菩萨当到底,扶我下去晒晒太阳。”   “你大爷的。”求人像催债。   二人穿过廊来到楼下草坪。晴空正好,不挂片云,空气里随处渗透月季花香。   周问要不要坐轮椅。赵聿生否了,就这么抄兜慢慢踱,来干脆摆脱了好友的搀扶,“你来不是单纯看我的吧。”   当然不是。没秒,周景文告诉他,你在冠力处处受挫的事,业内外老早传开了。圈子里有猎头看重你的名气资历,绕过些中转向我打听你有没有离职跳槽的意愿。有的,一切好说,甚至可以跳开常规背调直接空降。   不过还是得慎重考虑,防止对方只想吃你在冠力就职过的红利。   赵聿生回眸乜他,“这也是对方跟你说的?”   “什么呀,分明是我过来人的经验。“周景文当年刚被挖去卡斯特的时候,顶头上司业余留他饮茶,单独且偷摸摸地,放出条加薪大饵。条件是出卖老东家的商业机密,一旦他同意即就能加入金字塔尖梯队。   周没折腰全然是觉得这太傻叉了。新老板口口别怕,出了事我保你,但他不蠢,利益当头的世界不存在谁保谁。他离开冠力就是忍不了法自证清白,别回头做了什么叫仇者快,打自己的脸。   只是你也没法保障自己不做,别人就能免俗。   多的是不光明、不正当、不道德的竞争手段。   不远处有小囝囝拍皮球。好险高空抛中赵聿生,他稳当接了,还对方,还破例和煦地摸摸那小子的脑袋。   周景文好笑,“生个病人生慈祥了。”   才完就听某人问对方多大了,囝囝奶奶气答七岁,赵聿生哦一,“这么小我就不碰瓷你欺老凌弱了。皮球不是这么玩的,你得落地上拍,往天上甩的叫篮球,你这小胡萝卜丁的身材玩不了。去罢。”   周:……当我没说。   转瞬,某人再说回正经事,“不论如何,我暂且没有跳槽的打算。”   周景文挺意外,“认真的?这不符合你一贯的性子啊,你眼下委屈风箱里的老鼠了,不是这么个大病耽误着,我原以为你早辞呈扔温沪远脸上了。”   “是人有脾气,一报还一报的脾气。”   “你要算计回去?”周坐到椅上,问习风里站立的人。   “很明摆的道,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不是饶着眼皮底下一堆屎尿屁没所谓的圣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放到我身上更是违和。我这人呢,德能霜尘,劣迹斑斑且狼心狗行,干不来以德报怨的事。   换言之,你当真认为温沪远傻吗?早期他可是能在没有大哥的资助下一手打下社稷雏形的人。这一回,我被人陷害的事,退一万步他就算没干涉,也自然暗戳戳地期待我引咎辞职。”   “你怕你走了就正中他下怀。”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赵聿生单手落兜,低头拿鞋尖滚滚石子,又半侧首来睇周景文,“年前,我因为被老温怀疑走上你老路的时候,公司上下在猜,我终#不#和你一样负气而去。”   “哼,结果你一忍就是四五年……”   “当然,老周,我和你说到底不是一类人。没有贬你褒我的意思,你有你的优点,宁愿自损八百也要证明清白;我不同,这或许是我的短板死穴,我要走就净光净地走,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是不#为了一时快意开溜的。”   周景文闻言,不知奈还是可笑地摇摇头。知根知底就这点不好,反倒没那些陌路人#找死角渗透,懂得怎么劝你。   他掏出包烟,抽了一根再甩给赵聿生。   者借来他的火,助燃也不抽,就捏在指间偶尔掸掸灰,没来#地说:“人有阴暗面。”   “比如?”   某人玩笑状,“比如我甚至想真刀真枪地同老温夺权。”   听人微微迟疑了下,“果真闹成这样,你手里就不止一对着老温头的枪了,还有一指的是自己。老赵,温家家大业大,你哪怕赤手空拳上升到今天这地步也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是说笑的,”赵聿生轻轻一哂,“不至于,有些东西还不至于。”   光之下,形容单薄的人衣衫鼓着风,被烟气呛咳了连。   周景文来劝他回病房了。说你不怕死我还怕背人命,“顺便,还记得温沪东参伙的国安基金吗?”   赵聿生不咸不淡一哼,算作肯定。周继续道:“近问题多多。平台暂停运营了,产品信息不再公告披露,银行存管也没上线。”   “这看着是要爆雷啊……”   国安基金#不#爆雷且难说,   赵聿生音落下,天边就起了隆隆夏雷。   -   老黄历说小满小满,江河渐满。节气将至,江南裹了太久的春装也是该脱下了。   那雷是从人头顶滚过的,像石碾。不多时天乌漆了一片,棋子大的雨,噼啪响,重楼之外满是迷滂滂的人间。   打优享快车赶来医院的路上,温童还听司机搭,这么大的雨,你急吼吼地去做什么。   不怪人家嘴碎,她确实样子太乌糟,伞不当风雨的缘故,通身连带头发淋得湿答答的。上了车又腾不出空手揩雨渍,她给赵聿生打包了富春的三鲜小馄饨。没包扎牢,必须时时刻刻固定在腿上,否则洒了泼了,她真得怀疑人生。   “师傅麻烦开快点行嘛?”怕馄饨凉了。   “小姑娘你信我,这真是极限了。”   只是塞车从来上海“特色”,魔谐音魔堵。四十分钟温童才赶到医院,湿透了,度的天气愣给她冻到寒噤。   径直冲到病房,赵聿生不在,房里只一拳头大的昏黄灯光。那是盏唤醒灯,他刚入院那#温童买来的。   搁下馄饨抽走汤汤水的塑料袋,她一边拢伞一边出门问护士,床病人去哪了。   对方没来得及答。不远处就有人唤她,隔着幢幢人影、阴湿走廊,赵聿生一步步朝她走,肩上搭着西装外套,好像也沾过雨。   “你上哪去了?”二人汇合之际,温童嗅嗅他身上,隐约有烟草味,“你抽烟了!”   “一点点而已。”有人讨价还价。   “一点点也不行,哪怕小眷村不行。你简直不要命了。”   赵聿生反过来挑她刺,“有人身上这么重的酒气又是喝了杯‘一点点’?”温童顷刻间亏,她是从酒桌下来的,新项目要参加竞标,免不了请招标组委#吃饭。解释完,她还大放厥词自己现在顶能扛酒,千杯不倒。   二人挤在门框里,赵聿生听罢,侧身间凝视她秒,食指将她湿糊的鬓发拨了开去。   对视言,佐着窗外泠泠的雨。   来时,温童很恋爱脑地想过,这么灾难片般的天气,我风里雨里地送馄饨他#不#大为感。可转念又想,我也不是专门为了这份感,为了褒奖而讨好献媚。   感情夹带目的和“功利心”就没意思了。以及,哼!我才没有喜欢他更多。   馄饨温度正宜食。赵聿生没多久吃完了。   揩嘴抬头间,温童还在那端收拾身上雨水。他就自然不过地走去,拿来西装,一投开了裹住身前人,当毛巾用地揉搓她头发。   好冷,温童簌簌地说着,顺势往他胸口凑。衣料O@里,一烟枪一酒桶,难得和谐,赵聿生垂眸抬起她下颌,抵在自己身前,至于为什么这么做,“眼睛别往不该去的地方瞟。”   “……救命。我才没有。”   “竞标筹备到哪项了?”   “标书制备。”温童说,她这天好发狠,连开夜车地修改方案,早起满眼红血丝。机密不得外泄,参制书的拢共那么个。她作为新丁,老怕拖人家腿。   也说,这次竞标照旧有铭星参。饶是他在标未公示时就拿了内部一手资料,但也难讲,竞标从来不像表面那样公平公正。   赵聿生点拨她,“不要照着那份内部资料按图索骥。你知道拿‘路透’,别人也知道,回头标书做出来,大同化得一丝亮点没,招标方凭什么数里挑一地偏偏选你。”   “我晓得的。”   “制书组里有没有人同何溪走得近?”   他单刀直入,温童倒被问住了,“没有吧,除了我清一色技术人员,全是你手下的老将。”   赵聿生嗯了,若有所思。   回回到这时刻,他周身就#有距离感、排外感,叫温童矛盾地感到这么近,那么远。他袒露给她的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精神世界她尚且走不进去。   外面雨大了,齐刷刷的白线毛了窗玻璃。温童不急着回,赵聿生紧她躺在看护床上小憩醒酒。   朦胧间,她豁眼瞧见某人掌搁在额头上,既不是为了查体温,也不是什么旖旎的爱抚作。仅仅触一下,且不言不语地盯着她。   温童呓语般地说:“温沪远要送我去国外待个月呢。报个商务速成,说接班人没点洋墨水的光环说不过去。”   有人俯身下来,像风亦像水,漫入她眼底,沉默地抿唇。   “我说不去……”   温童咕哝着,翻了个身,“因为受不了异地恋。”   雨下整夜,像枯了一汪湖般那么久。   *   江南一旦尝到雨的滋味,就滴滴答答没个停。   赵聿生复检直到出院这段子里,潮湿一刻没歇过。伤口尚未好,他也不想“躺尸”了,直接回公司。员工上下他当瓷娃娃供着,回回见面间隔一定距离,脑袋别在□□上,万不敢磕了碰了。   除去回归公务之外,某人还有一箩筐要忙,那便是跟进对李小姐的调查,以及接受董事#的查究。   没,公关联合冠力对外召开发布#。就在职总经性.侵丑闻案发布官方明。   开#当天,仍然暴雨天气。适逢入梅,气温反常地高烧不下。   不到九点开幕时间,#场外就密集了泱泱一群记者。人沸然,汗味掺着雨气更是难捱。温童一面监工物料布置进度,一面看这众生丑态,心底端冷漠乃至冷笑。   她去休息室找某人。流言主角眼下正坐在沙发上,疏懒着身姿,一身精工裁剪的罗马式西装。胸袋嵌着白方巾,齐齐整整的三棱角。低头整袖口的余光,正巧#上她了,“来了家记者?”   温童:“家?十家好吧。”   “哦,正常。”   温童坐到对面,替统筹人介绍流程,“第一趴#是发言人讲。他表的是整个冠力,也是大众想要的一个交、态度。随才到你,到你个人,你的发言就关乎这场新闻的核心真相。”   “招待那些记者了吗?”赵聿生答非所问。   “嗯?”   “不管是非主流媒体还是资深老记,这场合千万不要慢待他,该尽的地主之谊、专人接待,一个环扣不能少。”   温童蹙眉,“你担心担心自己吧,好嘛?赵总。”   听人微浮起眼睑瞧她,“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是哪里借的自信啊?”   赵聿生不答,偏头看窗外。淡漠一脸,手指配合落雨节奏轻叩着扶手。   其这样七上八下地、皇帝不急太监急地看着他冷静或者不痛不痒,温童干脆去忙要紧事了。   走廊处,她碰见梁先洲。者那位贺记谈着,温童自觉不妙,Y着梁到一边,“你老实交,是不是跟那姓贺的有什么不良勾当?”   梁先洲双手一摊,“天地良心。我发誓没有。”   “你好是。否则,我没所谓,但赵聿生铁定饶不过你。”   像听到什么谐剧戏文般,梁轻一记嗤笑,“我于他,是做或不做歹事容不下的存在。”   “温助今天很好看,”说着来赞许她了。温童穿的烟灰西装配驼色包身裙,鬈发散着,口红色调很正,“是很郑重隆重的打扮。”   “你想说什么?”   她既然问,梁也就照实答,“我想说,你真的很赵总当一回事。”   当得昏头昏脑,全不顾对方是否需要你这份“献祭”。   -   九点,发布#开始。   流程顺利推进。发言人熟极而流且坦诚地宣读明,以及答记者问。期间难免有逻辑破绽,被记者抓到柄了者也当即挑衅,温童暗自捏一汗,好在大碍,发言人一一挡回去了。   半钟头,他下台换赵聿生上场,这时,重头戏才真正开锣。   一室聚焦里,某人站到演讲处的时候,将将要手机反扣,微信进来一条消息,来自温童:   帮你舌头捋捋直。别吃螺丝钉,一步到位!(配的捧脸表情包)   消息发送者坐在台下,对角线处,眼见着他见信波澜不兴的表情,难免气鼓鼓了嘴。不成想下一秒他回:已阅。   两厢心里忍着笑,两厢脸上又憋着不笑。   “首先感谢诸位我司同僚、业内同仁以及媒体朋友连来的关注、关心。赵某不是什么流量级人物,过去浏览微博热搜也时常疑惑,现如今什么名不见经传的甲乙丙丁出点事能闹得满城风雨。眼下,一模一样的事轮在我头上,不可谓不是报应……”   赵聿生调好筒架,颀挺立,就这么自嘲式地开场了。   前半段,他并未谈及事件本身,而是顺着发言人的逻辑捋下来,二次表冠力表达道歉诚意以及落实的决心。   整整二十分钟余,台下终于有记者看不过地举手,说你噜苏这么多,还是车轱辘之前的。能不能给点实际的?不然我很怀疑赵总是否诚心悔改。   温童和一众人循望去,说的正是那位贺记。   老实说,他不在邀请名单列。可危机公关场合不乏这上杆子找茬的陌访者,媒体总对敏感事件趋之若鹜。有爆点才有热度,同行也是高下立判的。   不等赵聿生接,贺记就径直起身,“二十天前,我曾接到匿名举报。受害者李小姐的帖子里疏漏了重要一点内幕,那就是赵总你不单涉及了财色交易,还以个人名义行贿官员,妄图借此笼络权路。”   全场哗然且温童心悸的档口,当事人坦荡反问,“真匿名还是你贺记自行的化名?”   “这不是重点……”   “这当然是。”   有安保进来清场了,那贺记还在滔滔不绝地控诉,字字掼地有。赵聿生一概不,只是笔挺挺地注视对方,看他慌神之余下意识#找谁,看他场内谁人的对视有猫腻。   可惜还没结果,贺记已被请走。   温童好怕某人乱了阵脚,也不管他看得到否,可劲发微信给他。多是些加油或不慌的安慰辞令,假大空又力。   倒更像宽慰她自己的。   收回目光,赵聿生阴鸷且城府的目光,他一时开不了口。场下记者闹作一团,揪着这个新切入点死乞白赖地逼他正面回答。   温童直觉过了一世纪那么,外面雨伴雷鸣。台上人咬咬牙,甚至阖眼垂首作冷静状,复开眼时,侧首睇她一眼,像做了个莫大决定般地,沉勒令全场肃静。再就说,   有段录音内容希望大伙一道见证。   人多少有通灵的第六感吧。正如温童从这一秒起,心脏皱缩般地预感不好。   她狐疑看向赵聿生的时候,者转身请主持人接上盘,回馈她的眼神以及迟疑作里,隐约的露怯感。温童瞬间复盘过去十天的相处,复盘有多少回自己的手袋在装着录音笔的情况下对他解禁,复盘他对自己那些似真似假的温情,   她不禁冲他剧烈摇头,嘴里念着不要、不要……   她差点冲上台阻拦。   遗憾的是为时已晚。   那正是温童留在录音笔里,拿问梁先洲的证据。只是经过剪辑处,听不出她在问,梁的线却一清二楚。赵聿生冷冽一脸地等全场听完,又在投影屏上调出张照片,李小姐、梁先洲,内容自不待言。   发布#进行到这里,已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它离预期脱轨太远。诚然,某人来前就没打算要它规规矩矩地圆满。   员工及记者四下大乱,好一个祸水东引。梁先洲更是冲到赵聿生跟前,目眦尽裂状,“你他妈疯了?!”   赵聿生冷然,“贺记是你找来的。”   “你管他是不是我找来的!”梁先洲乎在吼,手指着台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有什么果?亡人自存,赵聿生你好大的威风啊,好厉害的计谋啊!反将我是吧?行,你这招一石二鸟够高明。但你别忘了,录音是谁录的,剪辑掉的那段去哪了,我那些回答是对谁说的……记者要追究起来怎么办?你说啊!   说啊!”   某人没答,直接抹身去了。   路过靠门座位的时候,眼见着温童怔坐在椅子上,双肩战栗,像是魇住了。随即,她从他的余光探视里疾步跑开。   天太热,温童本就有些上火中暑的预兆,此刻更是急火攻心气到连连干呕。她跑到楼梯口,趔趄得差点一头栽下去,有人从面打横捞抱起她。温童瞬间涌泪,哭得歇斯底里,“你放下我!放下我!你滚!”   他三两步抱她到一间#客室,踹上门。一句“温童”才出口,怀里人挣下来,见鬼般地瑟缩到一旁,包里所有东西大大小小全掏出来砸给他,“你不是爱拿嘛?!爱偷嘛!我全给你,要什么你直接说啊我全拿给你……”   起先,赵聿生还丢一样他拣一样,来拣不干净就作罢了。他等她像抽干自己地囫囵蹲下来,哭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包就滑在地上,她仍在抽泣,“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怎么狠得下心啊赵聿生?我是工具嘛,不是活生生的人嘛,你拿我去对付梁先洲……”   “录音经过处。”   “剪辑了也不行!”   温童情绪崩盘地抬起头来,骼嵫劾铮看站着俯视的人眼神近乎悲悯。她手里还攥着录音笔,以及今天耳洞发炎戴不了的白贝母。她刚刚什么扔给他了,只这两样怎么也扔不出去。   前者是因为怕,者是舍不得。   “温童……”   被喊的人不答,反哭得更急,陡然滴浓热液体掉在抱膝的双手上。温童抬手一揩,才发现是血,血在脸颊上割出一条骇人红痕。赵聿生本能头皮一紧,当即蹲身拿手掌去擦,也扣托起她脑勺,“头仰起来!”   “你别碰我!”   温童骂他,“恶心!求你,赵聿生我求你离我远一点。我真的辩不清你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你太可怕了,你这人心里除了利益还有什么是重要的?我问你,你生病那些天我鞍前马地照顾着,你一点不容是不是?算盘打的是怎么趁机拿录音笔是不是?”   昏暗天色里,赵聿生目光幽深,徒然抢过她手里的耳珠,要她看清楚,“这是假的吗?”   他一字一句问她,“项链是假的吗?那晚我喝醉酒要你留下是假的吗?你生那天我急慌慌地找你是假的吗?”   其实还有很多。正如恋人分手时总爱平账般细数各自做了多少,温童不要听了,她心脏像炉灰随身体碎得四分五裂。   “过去了,从你决定录音公开那一刻起,我对你就是傀儡般的存在。”   “你信或不信,这件事我留了手路,论如何伤不到你。”   “你要我信做什么呢?”   温童哭哑了喉咙,仰首间,凌然一双眼。鼻血还簌簌地流。赵聿生心头一抽地抬臂扪她到胸口,捞起领带给她擦。   半晌,一断线似的哭腔在他襟口传出,“聿然姐是对的。也许我根本就做不成一路人……”   温童脱开他的拥抱,拿纸堵着鼻头,起身要走。   赵聿生很快拽住她,被挣掉了,他就索性去拦她整个人。衣衫上浸染的血渍,一度分不清来自她,还是隐隐挣破的刀口,“温童,你回头,你回头看着我……”   徒劳,她还是Y开门跑了。   -   暴雨难休。闷雷阵阵碾压着尘世间。   温童坐在出租车上失痛哭,哀哀泣音湮灭在电台凄婉的歌里:茫茫人海取暖度过冷一天。   司机再度问她,急吼吼地去做什么。   然而她没有馄饨,没有目的地,更没有大风大雨也要见到的那个人。   有的只是一场雨,   不知要下到何月何年。   ☆、-   雨声像泡沫真空在耳朵#, 慢慢涨,忽而,连贯急促的喇叭叫嚣扎破了它。   温童醒过神, 下识看窗外:   堵住了, 一整段高架堵到底。   这是上海最稀松平常的一幕。她反复肖想又畏惧的城市,编织#无数醉生梦死和凌云壮志, 她还是个平庸不过的灵魂, 徒步几个街口,能找到一家罗森有白萝卜在售就好高兴好满足。   温童肿#双眼, 腿上一堆纸团都带血。司机告诉她前方出了连环车祸,一时半难解禁。她说没关系, #吧。然后伸抹窗雾,泪涟涟地看外面。   头昏眼花的缘故, 直到有人身披雨走到车边,她都没反应过来。   赵聿生的车子泊在老后面。一路跟过来,跟丢了。眼下像个敦刻尔克散兵在一片撤退狼藉#搜寻失散的#伍、战马, 或是日夜佩腰的酒壶。一道桥拉个长镜头, 瘫痪的是路况更是人心。   温童慌忙埋身下去, 抓窗沿, 留一点点视线朝外,   看#袖口卷起的人蹙一双眉,淋透了衬衫,发尖水珠扫进眼眸。这辆走去下一辆,她玩笑般地擦身而错。   雨又下了。   *   发布的插曲在董事及公众界引起轩然波。   次日上午, 温沪远来申城分部布署高层议,一钟头后散出来的赵聿生安然无恙。因为温董拿他没法,这一招走得险但不得不说完胜了, 不仅押上冠力的声望还连带梁先洲的名誉。倘若我赵聿生出了事不够格让你竭力护佑,么换作准女婿兼共和股东的少东家,你还能坐视不管吗?   上照例有一吵。   起初谁也不让谁。其说赵聿生倨傲自负,温沪远又何尝不是托的领导嘴脸,任何登高者都怕跌重,只不过二人骄傲的方式不一样。   温沪远诘问某人,“你怎么能这样歹毒?公司本就深陷泥潭了,还趁乱劫。当真心#只有你自己,不顾全局,不顾全整体利害!”   “局?”赵聿生没甚所谓地往椅背上一贴,好笑不已,“么您还真说准了。我就这么个水平,先小人惯了后也不一定君子。都这般田地了,我不多些时间精力保全保全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谈局?”   “哼,烂摊子丢给我,心肠够狠。”   某人边一杯雨前龙井,吹的茶叶载浮载沉。茶盖拎起又搁下,他抬抬下颌道:“倒不全然是我的烂摊子。发布上抖露的些床-照仅仅是冰山一角,用来满足众吃瓜的猎奇心。我也可以让各位见识见识梁总更全貌的样子,只是当时不想,日后想不想还难说……”   温沪远险些当众把电脑摔了。   “再有,关于个三流记者控诉的招权纳贿,眼下是我一人背了这锅。可水花要真闹了,溅到工商局#,他们一彻查资金流动的源头、张局长同您私下的来往、几顿晚宴的拉拢动机……您猜猜看,最后倒霉的是不是我?本来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圆融规矩,非逼#搁到台面上说,说也#,就诚邀诸位高管见识一下,我怕,还是您更怕。”   到此,温沪远终于挫败一脸,慌忙清场留他单聊,“有威胁必有条件。说罢,你究竟想要什么?”   赵聿生假作沉吟貌,托腮良久,才醍醐灌顶的样子,“您提醒我了,是有想要的……”   “别装了,赵聿生,”这么多年来,师徒俩无论和睦或隔阂,温沪远当面还是喊他声小赵或聿生的,“你是长线蓄谋,早##我这天。说实话,当年我有多高兴赏识你,今朝就有多悔不当初。”   “彼此彼此。”   某人双一摊。他落座的位置,背靠落地窗,身后就是片陆家嘴鸟瞰景,“首先,我要温董在清除集团公关阴霾的基础上力保我周全。这点无需多强调,您自己想必更清楚。如今家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关系,梁氏一旦因此而撤股、终止合作,您就全然不是副董的对了;   其次,请收回梁总#的货单监理权。这法子蠢不蠢另说,退一万步哪怕真要对我验忠,也用不#他这个男盗女娼的猥琐玩……”   温沪远#到心头拱火,牙缝#挤一句,“还有吗?”诚然,他不高兴赵聿生这么诋毁梁。俗话一家女百家求,梁先洲方方面面都是他百#挑一的首选。如今脸了,也只得碎牙和血吞。不能认输自己当初看走眼,好跌份。   赵聿生指尖叩叩桌案,“还有……”   “我要接下来在职期间的每个提案,董事至少您董事本人都必须批准通过。”   “这不可能,”温沪远急急断,“凡事都有原则,你这叫得寸进尺。”   赵聿生不置可否地沉默。片刻,身子椅上坐正,抱臂的松,把西服扣子一粒粒扣紧,逼近的姿势无端给对面压迫紧凑感,“温董,谨慎多疑是每个领导者都有的短处也是品格。我敬重您对冠力劳神焦思的责任心,但不得不善警告,您一叶障目太久了。有些人,他就算对这个公司没么无私,也来没有过坏心。   不是万不得已,他没可能迫害冠力,正如当年他明明可以判投恩师的哥,也依然顾及旧情、仁义,相信某些涓滴积重的情谊不变。”   -   议室门,主人公#出来,衣袂带风、形容洒脱。   正面朝向的格子间#,众人纷纷抬头张望。一个胳膊肘捣捣另一个,击鼓传花般窃语:赵总、快看赵总、他这下是不是了?   是呀。干嘛?你想抱腿就去啊……   工位上和拍档改方案的人,闻言到此,目光在屏幕上磕绊了下。心#翻腾#千军万马。   她没往话题心看,而是露怯地捋一下垂发,别到耳缘后。再口袋#翻出戴上。如此还嫌不够,又撑起左扶腮,好禁锢#视线不朝议室。   “我觉得技术标版块要再详细一点。你说呢?”拍档问她。   温童宕机几秒才应好。   拍档好笑,“你知道我说什么了吗就半夜擤鼻涕瞎答应?”   爱谁谁吧。温童突然破罐子破摔,掌抚抚额头,放任拍档随便怎么改,她全无异议。   对方看出她心情欠佳,只当是未婚夫件事受了影响。没敢多问,倒是玩笑几句,说家辛苦搭伙的项目我怎么能搞独立,“还是听听你的见。上回你改的个点就很妙。”   哪个点?   温童还真微微断片了下。随即才记起来,三天前赵聿生看了她负责的版块拟本,拿出一览表#不少错处。他一一盯#她改,不懂的地方也点拨了。彼时温童还授予他外号“一字之师”。   某人#息追过来说只是师吗?还是你有什么师生的情结癖好……   越想越跑偏。温童#不过地脑门磕在隔断板上,懊糟一脸,想撞醒自己。   厢,赵聿生出门之际接到主治医生的电话。他昨天刀口是裂了,且高温天#易发感染。去医院消毒的时候,医生劈头盖脸数落他一通,眼下来电,叮嘱他千万要注伤口护理。   某人应付几句收了线,放回机,正巧看到端一脸苦相的人。   此同时,有人攥#机藏在桌板底下、腿上,垂眸凝视屏幕间,指点按几番。将置顶的消息栏彻底右划删除,一并把备注恢复原样,公事公办两个字:赵总。   哦,对了,   她年初刚改的“哼”。   这个字包含了她太多私货情绪。难受#夹杂好感,好感#隐约依赖,依赖#置顶信任。   偌的城市举目无“亲”。她一度万幸还有他,   他就是冬夜#不冻港般的存在。   *   又过几天,公司内部渐渐回归正轨。   攘外的事全权交予高管层。   标书封装完,连日来的忙碌告一段落。温童择了个空子和孙泠去酒吧喝酒,好几品脱威士忌下肚,她抱#个酒瓶哭且醉得一塌糊涂。   孙泠收拾不来,想拉外援,翻出姑娘的机却犯难该给谁。温童也铆足最后一口劲警告她,一不许找赵聿生,二不准给他姐。   一筹莫展,无可奈何。终究孙联系了温董的贝秘书。后者即刻转告老板女儿酒吧买醉的事,当夜温沪远就赶来捞人了。   车上,父女二人一吐一叹地坐#。   温沪远#她吐清爽了,帮姑娘顺顺#,递漱口水给她,“我知道你难受。”其实不知道。他来捉摸不透年轻人的想法。   “你别逼我了,爸……”   温童呕到整个胃掏了出去。满眼红痕地回头来,涕泪一脸,想说很多话终究只出口了这一句,“我特别累。”   温沪远顺势宽慰#说:“,累的话,容你几个月出国散散心好嘛?正好公司现在的环境也不适合你待。出去学习一阵子,见见世面。”   夜酒精是最蚕食理智的两个物件,偏偏二者具备合反应。一下温童糊应了,次日酒醒想起来,满心后悔恼恨。   *   无心插柳的口头答应当真荫了。   温沪远始前后张罗#女儿出国落脚的事宜。温童觉得也好,她是该离这个乌烟瘴#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无不无奈都要闯。   集团规定无论因公因私出国都要申请长假。这日下班附近,温童拟好申请书,坐在椅子上长呼口#,才起身走去总经办。   落地窗泼进铜黄#色的晚霞油彩。温童要叩门的动作和某人#门的身影撞个正#,二人俱是一愣,赵聿生望望她怀#扪的纸,低声问,“这是什么?”   这儿员工已然走得差不多了。其实他可不必这么加密音量,但没法,惯性而已。   温童面无波澜,“假条。”   “我看看。”赵聿生递出来。温童放纸上去的指尖擦了下他掌纹。   接#他就站#过目起假条。上头白纸黑字写的原因是要出国学习一段时间,也是他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短短几#某人研究了好半天,就在温童不耐烦的时候,他还回来,说明天再议,名章什么的都锁抽屉#了。   “哦。”温童一字诀。   赵聿生尚且没收回,纸一端在她一端在他。门外人也不敢瞧他,尝试把纸拽了拽,可端硬是不松。   下一秒,历史重演地拉闸断电了。   有人在焦黄的昏暗#往外走,带上门。挤身而过时好像睇了她一眼。   温童心脏泡发烤箱#鼓胀的蛋糕。   “我要走啦……”不知负#还是释然的一句。   赵聿生也不知给这句噎#或停电怂恿了,他垂眸望温童,几乎一秒伸,推她在门框上,吻下去。别说是吻,他此刻甚至想把她装进口袋#。      ☆、-   这个吻是拉扯且放肆的。   有人临时起意激情作案, 有人在共犯路上迷失了自我。   打卡机处散着最后一拨员工。他站在这里,视角冒险禁忌,温童呜呜地被他抵在墙上, 角力, 赵聿生嫌她手袋碍#就一拽丢去地上。双手再回归捧她脸的姿势,气息里清冷的须后水味道, 一尾尾爬进她唇舌里。   温童像一条小鱼反复折磨在放生和回笼,   眼前人凌驾她全部的爱憎悲喜。   “放我,臭人!”当然此刻憎大过爱。温童趁着换气缝隙别脸, 有工具,就徒手打他。   赵聿生一一接中, 化为绕指柔地包在手里。他从前教过她一个道理,一心不两用、画圆不画方, 该干什就专心干什。眼下便是在身体力#,他又吻下来,久旱逢甘霖般地怎也尝不够。甚至拿舌尖逗趣她的, 要她所有感官住在他呼吸里。   黄昏, #本阴阳道的逢魔时刻。   温童觉得自己就是逢魔了。“魔”左右着她的理智乃至尊严。心脏蹦进他胸口的时候, 她一不做二不休, 狠狠咬了他一下。   赵聿生长嘶着退,“下嘴个轻重。”是真的。她直接他嘴唇咬见血了。   “就轻重!就咬你!”   急眼的人闹红一张脸,冷白皮下绯绯少女色。   她以为自己气起来顶骇人,顶有威慑力,其实赵聿生, 不过蚂蚁蜇了一口。他微微轻狂地含笑,再衔上来,合着血腥味破温童的唇缝, 或者是她心软饶他进去的。   温童下颌一抬一抬地,双唇一翕一翕地,像个木偶被他提溜着,   连线处就是你来我往的唇舌。   她手抓瞎地碰到他伤口。精瘦有力的腰腹上生了要害,赵聿生吃痛一声,这才放过她。   “你别想着亲一亲我就原谅你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为了甜头可以忘记原则,更何况这根本算不上什甜头!”   “我亲你从来不要什原因,或者动机。”   疯了。指定疯了。   温童觉得自己是,前这人亦是。疯到他眼里有可怕的占有欲、吞噬欲,疯到这世道男男女女总被欢-爱冲昏头,疯到她最后是如何跟他去的酒店都拎不清了……   记得一路拌嘴,敌进我退地撕扯拥吻。   以前看爱情片,总搞不懂主人公是怎上一秒衣冠齐整,下一秒就拉灯滚床单的。《甜蜜蜜》里黎明张曼玉给衣服系个扣子都能扭到一起。   直到类似情节演在自己身上,温童才明白,哦,这不用什逻辑。非要讲的话,大抵就是干柴碰烈火的万有引力在作祟。   进房前一刻,某人还堂皇之地刹住剥她外套的手。房卡贴在磁条上,哔的一声,他问她,“要继续吗?”   温童想的是:谁怕谁啊?她难得主动地圈下他脖子,好够到他嘴唇。温热与绵密贴上去,她细细用舌尖舐他唇上伤口,他砰地抱住她撞房门……   一切顺理章得突兀,又自洽。   赵聿生刀口还痛着,不能来剧烈动作。他倒是豁出去,或者认为再裂一回也要紧,死不了。   临门一脚时温童忽退了,身子往床头撤,又一给他Y回去。赵聿生在她眼皮底下摘表脱领带,“我刚刚问过你,要不要继续,答案进了门就无效了……”   “又或者,门里门外都无效。”   窗外有杳杳空空的鸽哨声,有下班通勤的疲累灵魂,有停停走走的车灯川流……   第二次进入的时候,温童被他拘着在上。她哭了,身上辨不清汗还是泪,哭自己明明好难受,身与心俱是,又无比记得他长在骨血每处的欢-愉。痛快痛快,快总建立在痛之上。   她享受他每一下直观或内敛的撩.拨。   房里的时仿佛进了另一个维度。最后赵聿生松她耳垂,像一锅鼎沸顶着壶盖般地,亲亲她脑门,一记沉哼,贴耳气息作释放状,“真想住在里头……”   温童在这句话里战栗得不辨东西。   ……   醒来已是入夜。她躺在被子里,赵聿生站在窗边,衬衫松垮垮敞着,在抽烟。   不知在哪看过的话,说贤者时正如李宗盛那句阐释:激情褪去后的那一点点倦。温童撑着脑门坐起身,麻溜地穿衣、绑头发、拿手袋……像极了互不打扰的公约公式。   某人丢掉烟,三两步过来捞住手袋不给走。   温童单脚跨立在酒店羊绒毯上,赤着足,衣衫也尚且不整,一副纯情又妩媚的#后慵懒。赵聿生勒令她,“地脏,鞋穿上!”   “怎脏也脏不过你。”   他向来所谓这些人身攻击。你不听话,我干脆上手收拾你,某人绕到床这头,拎着她站到床上,他再拣起一东一西两高跟鞋,直起身警告她,“鞋不用来穿还不如捐了。酒店楼下就有捐衣箱。”   “你去啊!捐啊!大不了我光脚回去。”   “科学表明我每天睡的被子、踩的地毯保守估计有两千万条螨虫。且不管清道夫多尽责,那些狗尿猫屎口香糖呕吐物依然……”   “住嘴!啊啊啊你真讨厌!”   床上人气鼓鼓地,床边人见状好笑出声。半晌,他护住她的腰坐下来,将鞋套上两脚,“自己穿好。”   目光一抬一敛,温童瞥见他脖子上暧昧的吻痕。莫名气不打一处来,她又蹬掉鞋,“赵聿生,我真的痛你知道嘛!说了不要你非要作弄我,说多少遍了都不听。你管自己舒服,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近乎无理取闹地还击他给过的痛。不仅用言辞,还有手,力道轻重。   赵聿生冷不防吃到一耳光,难得光火,反将巴掌握手里,“其实可以再重一点。让我平等感受你遭过的痛。”说罢,回正目光紧紧凝视她。   “狗屁!”温童欲哭状,“生理创伤如果能一账抵一账地还,心理也不能。不然你试试看被人当枪还蒙在鼓里的滋味啊!你曾经说你最讨厌最恶心被人利用,凭什己所不欲勿施人啊?”   对人就要口接话,她不给,一股脑倒豆子般地说下去,   “我知道你是个重利轻义、唯利是图的人,也尊重你的计谋、抱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换句话说,有一天你要是庸庸碌碌地活了那又不是我认识的赵聿生了。可是!我独独受不了给你当棋子,一枚全无自尊可言的棋子。感情里,利用背叛和出轨家暴一样,有零次和无数次。   你明明清楚我不肯交出录音,明明晓得那晚对我伤害多大,还是偷偷拿了,理由是你要平反。你不觉得太自私冷血嘛?我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冒冷汗。   你说对我好,我一点感受不到。   或者你是自以为是地对我好已。我是什呢?你言,泄.欲工具或者招猫逗狗的粉头玩物罢了。要就是你赵总千百年思凡一次的托物……”   说累了,温童到此喘一口气,正待继续发泄。被某人用虎口钳住脸颊,拇指按住双唇,“倘若你换在我的位置,会怎做呢?”他眼神笔直且审视地,盯入她眼底。   “……”   “我从来、从来,你当作工具或玩物般的存在。你也不必要这样自我轻贱的口吻。”   “不是我自己要轻贱,是你压根让我感受到尊重。”   说话人扯他的手,自闭地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几秒后,索囫囵葬到被子底下。蜷个虾球状,嗡嗡地说:“你走罢,反正房费你结了。让我白嫖一晚,毕竟你睡过我身子。”   赵聿生无奈又好笑。   他去掀被子,是静坐着,“我的三观还是差太多。看问题,方式与动机都不一样。你来冠力将近一年,背着个接班人包袱还能在权力斗争里保持清白。我就不同了,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吃饭娱乐想的净是这些。”   “你谈理智、利己、钻营,也不能妨碍我谈感。”   “我有妨碍你。”   被子里的人缄默良久,“可你一句道歉都有……”   “对不起。”   抢答得太快。温童一时愣住了,好奇怪,她等的就是这句道歉,如愿了又空虚、得一望十地贪婪。她问他,“你什时候偷的录音笔?”   外人好像叹了口气,“病房,看你阿公那天,趁你睡着的时候。”   温童心一梗,“就,冠冕堂皇得一点犹豫都?”   “不是。有过挣扎,设想了多后果。”   “哦。终究还是拿了,不是嘛?”老实说温童也恼恨自己。怎这般得理不饶人,蛮横霸道。活该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赵聿生这质问。他早过了打情骂俏的年纪,为着个感情上的绝对公平问女方要什,又给过他什。恋爱也从来不为了索取、要对方报恩自己。   或者不妨说,他斤斤计较的心思全花在了生意上。   “我说过你让我有安全感吧?录音笔一桩#后,这感觉更重了。”   温童说罢,等着那人来答,好久不听响。反倒感觉有人试探着在被子上摩挲,找到她臀-部,特为装傻,“这是脑袋吗?好像不是……”   “虾球”忍着不作声,气得像被煮熟了。   缓缓,外人探手进来,陀飞轮的珐琅表盘在黑暗里熠熠发亮。寻到她脸,盲人摸象般地她刨出去,“你这是多粗线条,被子里的气味真能闻吗?”#过那种#之后的,各种狎昵味道。   温童红热一脸,臊得,更是氧气不足憋得。   “你的不好闻,我的好闻。”   “嗯,”有人被子从她头发上拽下来,梳顺毛躁,“我也觉得你的好闻。”   “滚!”   “怎办?”二人一跽一坐地对,赵聿生忽一句怎办。   下文终究说。他原想问怎办,你这个样子好激发我的作恶欲。   闹够了,温童重回正经地兀自穿鞋,俯低身子,“希望赵总明天一早就批我的请假申请。出国是板上钉钉的#,请你批假也是走个过场。有个人恩怨,有你想的那些弯弯绕。”   “五个月,能学什?”   “能学多。”比如怎放下你。   二十分钟后,二人齐齐出房、下楼退房、站到夜风里。   分道扬镳之际,赵聿生摘下耳朵上的烟含进嘴,点燃的时候,温童无由凑上去吸了第二口。霓虹里,吐烟的样子美得失真又无烟火气。   “我送你。”说话人作势去取车。   “不用。”   温童连声拒绝,“真不用。少给点无关紧要的小恩小惠。”   说完她手袋背到身后,倒退着走,倒退着远离视线里站定的人。心里想的是,赵聿生我祝你前程远大;头顶的是繁星如沸、月如钩。   *   一切由温沪远料理妥当,大的商务速班,美国曼哈顿,课时月中旬。   温童提前一周过去打点落脚地。   月#下午的航班,出发前几天,她安排好照看阿公的人选,嘱托孙泠有空帮忙盯着点。又在中介交流群里搜罗当地的食宿攻略。   一辈子#迹固定在包邮区的人,头一遭出国,什新鲜热血也无。有换汤不换药的忙碌和局促。   出发当#,天气已然完全热了。夏天泼辣地攻占整座城。   温沪远与林淮一并来送别。同#的还有孙泠。老夫妇俩巨细无靡地叮嘱她异国他乡,一个人多多保全自己,想家了随时买机票回国。临了,温沪远还不知真假地抹抹眼泪,说这姑娘大了,当真脱手放出去又好舍不得。   温童当他不舍自己暂离接班人的位置。   黯然销魂者,唯别已矣。送#人倒比她这个远游者销魂。   温童什远#的实感,是双眼眺着落地窗,眺窗外,心里空落落地。背包装得再满再鼓囊,有些东西注定带不走。比如对车祸肇#者的记挂,比如那走马灯般的上海一年,比如临来有人提醒她,   今天是某人的生#。   “照顾好自己,傻姑娘。”孙泠抱住她。   “你也是。以后对点点多些耐心。”   -   那厢,申城分部处。   如期下午举#的招标会这次地点就在上海,投标小组不必异地奔波,在大本营稍#集合后,就准备动身。   赵聿生依然是带头人物。   大伙最终确定标书毕,散了会,他留下何溪单聊。   “赵总,生#快乐。寿星还要为公#劳前劳后,辛苦了。”何溪客套恭维。   某人不领情一笑,理理袖扣,“你也是这个年纪的人,该知道生#对我来说有多不值一提。十八岁以前,生#过的是仪式感;十八岁以后,过的就是一年老似一年的祭奠。”   “无论如何,生与死都是最要紧的两件仪式。”   “明显我留你不是为了辩论生#的意义。”   有人低声说着,起身到何溪就座处近旁,单手撑住桌子,他眉眼俯压到她之上,“这是你五年来第二次参加竞标项目。上一回是湖州政府的标,那次还有老孟在。我的话就说到这里,聪明人能是什意思。其实我本不愿意你看到标书内容,并非不信任你,是怕有人担不起我这份信任。终究还是放水你参与这个会议,为什呢?”   何溪消受无能扑的压迫感,后仰着脖子,“赵总想试探我。”   “那你要不要好好表现呢?”   赵聿生歪头反问完,直起身挪步去了。何溪倏尔叫住他,“赵总,善意提醒一下,温小姐下午三点的飞机。”显然有人临着一道捞熊掌还是鱼的选择题。   某人闻言一顿,嗤笑,“我要你提醒。”   进度条往后快进半小时。临近投标组出发时刻,赵聿生还坐在办公室里,咬着烟,拇指不知滑了火机多少下。防风火机好巧不巧地再度水火了,终究他不耐烦地丢到桌上,摘下烟,三两下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吴安妮叩门询问,准备好了。她比他还上心,或者说这次竞标公司上下都重视,毕竟对手有铭星。   赵聿生站起去门,门带风的那一瞬,二人对视,他到嘴边的“出发吧”无端端变,   “让他先去,我之后再赶过去。”   说着从门框里挤身过,一套西装一疾步奔走。   -   值机手续完的时候,温童让二老和孙泠回去了。怕他留太久,她就会反噬地后悔。   平生二十五年来第一趟跨洋远门,她更希望是独立的、理的,不哭哭啼啼的。   江南入夏下雨或放晴都是老天一眨眼一点头的#。眼下,落地窗外又髀淦鹩辍   玻璃上薄薄一层绒毛。温童伸出手指在上写了个“”,看着停机坪上碌碌滚动的客机。想到上一回来这里,也是个雨天。   下一秒,电话响了。   温童看是谁打的,直接按耳机接了。那端烂熟心的声线几乎她钉在地上,“温童,我有话跟你说。”   徒然,一颗眼泪掉下来。温童拿手臂抹掉,“我要走了……”   “我知道!”   对好像在车,背景音里嘈杂的鸣笛音。赵聿生这几秒停顿里满满露怯感,听得出来,他似乎急,个停地放喇叭。   温童觉得这不像他。   “今天是我的生#,三十五岁。我的人生可能就这样了,好也好不好也罢你见过了我所有最体最难堪的样子。我到底俗人一个,不仅市侩还自私自利,你说得对,录音笔那件#从头至尾都是我伤了你。是回头想想,我走到今天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功名利禄的路上势必要踩着一块块垫脚石过来。对那些人,我都有负罪感,唯独对你……”   对说到这里,顿住了。那个“”字的末尾水汽也随温童的眼泪重力跌落。   电话里,赵聿生路骂不长眼的超车司机,再问她,“你能等我吗?”   “我都过安检了……”   “等我当话说完。”   温童一时怔了神,他就急急喊一声,“?”   她眼泪溃堤出,转头看大厅时刻表,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她说好,“我等你。”   -   雨像是泼在人心头的。   当广播提醒登机口仅剩四十五分钟关闭。温童站在闸机边,身前迢迢万里,身后匆匆#人。她像棵树一样傻站着,好几次掏出手机想问那个人,你怎还不来啊。终究都作罢了。   四十三分钟、   四十分钟、   三十五分钟……   临界点一刻,温童抬脚迈过闸机。一步步穿过登机桥的瘦小身影啊,   它淹在风雨飘摇里。      ☆、.:真爱至上   这几月足以撰一本《异乡记》。   温童过去是不懂的, 身临其境才知道,主流媒体、非主流八卦留学形象荼毒多深,尽管她只是半吊子。背井离乡的人们有着同等的求学苦, 和只多不少的怅惘乡愁。   在曼哈顿岛活很“贵”, 至少于她固有养成的价值观来说,如此。上这种挂牌课班又没资格进到校区内食宿, 温童只得在附近赁一套公寓。   两居室的公租型, 拎包即住、拎包即走。小白菜人地不熟什么也不懂,一开始都拎不清-和担保的区#, 抱着规则说在那里一手洋泾浜口语,一手谷歌翻译地研究好久。温沪远给了她不少钱, 饶是如此,温童一次性付掉一万刀, 成功入住的时候还在想,我是不是被骗了,被讹了, 一万刀啊!哈?   晚做梦都是哭哭啼啼地在报警。   室友是美籍华裔女, 在大科研助理。   学霸很忙, 时间管理大师, 晓得她只是散客,不怎么同她交流。二人各有各的自留地,白天分道上课搬砖,学霸只一句提醒:   岛上不算太安全。尽量早点回家。   一语成谶。第二周末温童就被黑人抢了。   也怪她不听劝、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晚百老汇上映《摇滚红#黑》,她跑去凑热闹, 一人,带着故#的叛逆#决绝。结果散戏路上,就为这份冒险额外“埋单”了五十刀。   温童骇得不行, 一路鬼追般地冲回家。那脸吓得纸白的,魂都丢了,一进门,撞见室友和男票在沙上亲热。方听她颠倒地还原完现场,无甚#外,“还好,该庆幸劫的只是财。”   那两人也是外放的,宽慰好她就关起门“成”了。   温童在这一夜\' 、的夸张声响里,伴着余悸,被窝蒙,久久才息了擂鼓般的跳。   那晚,她做梦都是跑不尽的巷子、罗刹脸的黑人。   独在异乡为异客,眼泪最是没用。   温童还算好的,每天课时不多,又没什么绩点要求应试任务。就紧着这段时间学习些新知识,充实充实库存。   公司那的业务也没丢,她依然在新项目组里。只是平常公务接洽都找梁先洲,线上会议什么的也是和他,或同组拍档。她不在的时日里,助理任务由孙泠填空。   二人时不时聊些两厢近况,温童说纽约,孙泠说公司,说公司近乎翻天覆地地大换血。每每要触及敏感话题了,温童就叫她点到为止,不想听,不想听到那临时跳票的鸽子精。   是的,顾指一算,他们已然数月未交流了。确切地说,是她拉黑了某人,有通讯方式。   这在正常公司、正常的上下属关系里是致命的。要不是看有世袭,分分钟踢掉。   除去按部就班地上课、远程,温童每天都会和阿公的陪护或医视频聊天。看看他近况,问问他需要什么,住院费定期从积蓄里划走。   言两语很轻易,其实很难捱。有多少回她都好希望阿公能睁眼,哪怕只醒几分钟,听听她说话呀,她太想家了,想山水养人的江南,想张嘴就来乡音,想一碗正宗五常大米……   短短几月,肚子里的馋虫真真抖擞不宁。下厨除了要时刻警醒那神经质的烟雾报警器,就是着各大美食博主的教学视频、汪老的《岁朝清供》疯狂流口水。出门的话,中餐店也有,唐人街又不远,可中国人的胃很叼,吃那些就是觉得不道地。   那阵子,温童每晚都梦到南浔老家的满园瓜果。   葡萄、香橼、草莓、青梅……结得累累,丰收月令她淹在一片果海里,咯咯得没没肺。   公寓朝南有晒台。温童将来的时候,在上盆栽了一株月季,她告诉室友,月季花期五月。等它败了,我差不多就要回家了。   结果没等开到荼蘼花#了,中秋先来到。那晚圆月皎洁地钉在蓝绒天幕上,赏味期很短,清辉淋入千家万户,却独独不进她眼底。   月如无恨月常圆。   -   聊熟了,室友偶尔会说温童太拘着了。在这里待不到半年,顶多学半瓶醋回国,不妨多多扩容交际圈。   是的,现如今这社会,腹载五车不定比得过左右逢源。人际作用已经渗透到细枝末节的方方面面,她跟室友去 买面包,后者都老因为面熟被免单。   能恨店大欺客、世道不公嘛?说到底是自己不会经营笼络,怪得了谁。   就此,温童开始慢慢融入室友的圈子里。   起初还挺忸怩,热络了就没谓了,她本也是开朗性子。一起抽烟、喝酒、轰趴,聊些活里稀松平常的乌糟#,不在话下。   圈子里大多非富即贵,有的好摆阔,有的同她一样没架子。总之人在异乡,图陪伴感。   中秋那晚,大伙就商议着搞“同乡会”。说是同乡,其实席上亦有外籍人。   温童在厨房烹帝王蟹。温沪远来了视频问候,父女俩没聊几句就各忙各了,她挽着袖子,揭盖检查着色的时候,有人一口醇正伦敦腔地问,吃蟹,能喝德式白啤嘛?   接着换蹩脚中文又问一遍。   “为什么不能?”温童一脸问号,回,   迷惑言的是位中英混血小哥,小她两岁,叫。算是男中最低调腼腆的,形容也很减龄。一自然鬈,起来两酒窝。   :“哈哈。因为的好室友告诉我,中国人吃螃蟹规矩多,比如不能和柿子一起吃。我刚刚吓得连月饼都不敢碰。”   “那是她逗的。”   “们都喜欢逗我。”   温童领神会地没说,喜欢逗他是因为他好看得太精致、易碎,甚至有点夏日限定感。青春小哥又帅又好相#,他们一度觉得他非基即处男,总之不管谁到他,那都是暴殄天物!   像是读到了她的,悄然靠近,帮她绾起滑落的直,“必须声一点,我的性取向和的一样,直得不能再直。”   “那我也必须声一点,我的出国前才拉直的。”   “哈哈哈……”小哥只是,仿佛点种在她身上。   说真的,佳肴、精酿、思亲时刻,无论是慰藉抑或什么多巴胺在奏效,温童真被撩到了。   也尤为务实地现,自己这年纪,没法再为爱情死相许了。和向程那七年都能预后良好地翻篇,过滤到今天,已不剩什么#难平。虽然,感情深浅#时间短并不成正比。   分钟热度很容易,八公里线太太难。   她都能这么通透,#遑论大了十岁的那人。   之后,酒阑人散,一切水到渠成。请缨帮温童洗碗,室友和男票去酒店过夜,几醉得瘫瘫倒的还不忘帮他们关好门,恶作剧般留下一盒避孕套。   温童收拾茶几的时候,看到了,脸一红,转过身就栽进了小哥怀中。   小哥必然不是处,温童在他的吻技里总结的,要么就是硬盘里老师太多。他一路亲着、抱她到床上,温童浑身战栗地跌进一床木调香水里。   也喜欢捧她的脸,腕上也有陀飞轮,喉结也蛊人得很。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加“也”,#不懂为什么非要把灯关掉,   不想看他的样子。   临了,要入-港了,体肤都赤条条相贴了,小哥突然挫败地起身,说抱歉,等他一会儿,软了。   是顶尴尬不过的时刻,温童好端端情绪崩盘了,她哭着叫他离开。哭得很无助,簌簌抖那种。也不是怪自己骨轻吧,单身自由这又没什么,唯独过不了那一关,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的。   很温柔体恤,相信床品一定也不赖,至少比某人温柔。他不介怀她莫名的疯癫,连声道歉且哄着,还说#哭了啊,今晚不就算了。我们去阳台看月亮,们中国的作家张爱玲不是写过?   “我一直想从的窗户里看月亮。”   温童剧烈摇摇,比他还歉仄,“走吧。不是的问题,就是我不。”   “为什么?”小哥不懂。#糊涂的还在后,温童告诉他,   “也不用陪我看月亮了。我们中国人老开玩外国的月亮就是圆,其实我真来了这里才白,月亮圆不圆不重要,重点是它在哪里的天空,月下站着什么人。想从我的窗户里看月亮,可我里的月亮在#人的窗户里。也愿#嘛?”   无解,最后悻悻而归了。   那晚,纽约枕在哈得孙河的溶溶水月里。   温童做了好漫一梦,梦里有桂香,有朗月,有月下我闹一双人。   重楼之外,是灯火璀璨无情的人间。   *   乡愁是一张船票、一湾海峡,十月中旬,它捎来了梁先洲。   后者正巧赴美调研,趁职务之来看看温童。   她不情不愿地接待他,在一家西餐厅。搽着#小金条的人,穿一套知性风衣,双臂抱胸,没甚好脸子相待。   “还在怪我。”梁先洲落座间先入为主。   “梁总言重了。我没胆子怪,只是忌惮,忌惮衣冠齐楚的皮下是不是又藏着什么鬼魅。”   面人,士#日刮目相看,攻不过她的嘴毒了,“放。那件#我也为之付出了惨痛代价,人嘛,经验动物,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那#虽说后来有温沪远出马,强力将风波按下去,梁家人知道了也是不得了。   梁父狠掴了儿子两耳光。也一度认为他此举太败门楣,差点逼他引咎离职。是温沪远极力劝着,外加两家利益相牵,权宜之下才原宥了他。   “过得好吗?这几月。”   “马马虎虎,无功无过,倒是学了不少。”   “纽约节奏比上海快得多。”   温童不咸不淡哼一声,呷口咖啡,“是这样。每天早晨起来都像有裁判鸣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说到枪……”面人像是由这关键字散了什么记忆,微微一怔才没没尾道,“美国枪支管制的阻力还是很大啊,中国就不同了。”   “为什么说这?”   温童正经问。他又不答了,只说些模棱的,“多久没跟赵总联系了?”   倒胃口。温童恨不得抓一把糖块塞嘴里囫囵地嚼烂泄愤,“可以不要提他嘛?换句话说,我又为什么非要跟他联络,我是温童,不是赵聿的附件吧?”她也不白自己仇性怎么这么好。   大约,从那次希望转失望的破灭感起,从她之后反复拨他电话却被拒接起,就死透透了。   #遑论#后还热脸贴冷腚地上赶着,追究他是不是再次为了#业抛却她,关那次投标会结果如何,关切他外甥高考考得怎么样,然后作无#,每天彼此问候近况。   还是那句话,但凡有一次为了熊掌舍弃鱼,就会有接下来的无数次。   温童怕这“无数次”,以,及时止损。   梁先洲:“算了,不说了。难得见一面我就不做这倒胃口的刺了。”   “已经倒我胃口了。”   听话人开。随即知会她,或许要提前回国,近来温老爷子身体不是很好,保不齐大限要到了。另外温沪东参投的基金这些天爆了雷,总之一家子乱成一锅粥。   “不是或许,是必须得回。”   “哦。原来看我是假,来说客才是真。”   梁先洲好一脸,“难道希望我是漂洋过海来看的嘛?”   二人草草几小时结了账。在街区大道上散步一段后,各回各路。   途中偶遇了一位吟游歌手,在路边支摊子,拨着吉他唱《真爱至上》的主题曲。温童难得由衷感慨,着梁先洲的面,“圣诞节快到了啊……”她每年圣诞都会看《真爱至上》。   梁双手抄着大衣侧袋,睇她一眼,“看来有人注定要在国外过传统佳节,到国内过洋节。”   “身不由己啊~”   温童后来给了那歌手五美分。问能不能唱一首《》:    / \' /    /   \' …   歌手唱了。在深秋暖阳下、一地落叶里,吉他悠扬的小调、吟游者空灵的唱腔。   温童站在摊前将全曲听完,一动不动,尾音时鼻子忽而一酸。   -   十一月中旬,温沪远催请,温童退了课程#公寓,提前回国。   关于这段大梦般的经历,她就一感想,在机场时也是这么同室友说的:倘若我有一天需要再次出国学习,合租之前一定问清楚室友,有没有性-瘾症。   室友崩了,“嘿!自己性冷淡就#怪我饥渴好嘛!”她总说温童是尼姑下山,那么鲜美的唐僧肉都不啖。   “我才没有性冷淡!”   “好的好的。”室友推她进安检,说再见,也好提醒她,   “但愿父亲看到这样子不会被吓到。”   什么样子。温童今天出门前也不知是魔怔了还是怎地,故#画了朋克妆,配上昨晚让玩嘻哈的朋友帮忙弄的一脏辫,唇上紫黑口红,顶着老浓的眼妆。穿的脸,配破洞皮衣。临来路上,叫的司机是华侨中年人,看到她简直要瞳孔地震。   “吓到他最好!”“女鬼”一甩,铆钉靴一蹬,挥手过关了。   再见,纽约。   *   温童的车许久没开,送去精洗保养了。她始终不肯温沪远来接,难得大小姐脾气地说技痒想自己开车。后者就着人停了辆车在机场。   奔驰系,难度比小钢炮要高些,她上手还不是很熟练。交接钥匙后,硬着皮驶上故土、驶上一路车水马龙的堵。   上海今天有雾,能见度蛮低。   “回锅”驾驶员如履薄冰般地开到市区,跑上杨高路高架,冷不丁地,手机响了。她从车载支架上取下来,现是在问:到了嘛?   许久没碰车的人膨胀得很,单手离了方向盘回复:   到了,谢……   结果第二谢字没编完,砰訇一声,车屁股被后方的车追尾了。   温童慌忙#去路边急停,忍着满腹粗口回看不眼的肇#者:是辆苏州牌照的牧马人。   两分钟前,牧马人车主还在纠结后座人那句“我秘书昨晚把圈落在了车上”,   “饶了我!又要给我的婚姻活增加难度是嘛?”   后座人懒洋洋啊一声,“增加难度难道不是落胸罩?”   “那是死刑!”   二人嘴仗到此,也是分神了,就不提防撞了前的车。   车主连忙停稳后下车,赔着小凑到那辆系驾驶座边,想这被撞半天了也不开门,看起来是难付的主,就抱歉叩窗了,“不起啊,今朝雾大……”   “温小姐?”   温童这厢才解锁、降下车窗,看见外面站的是陈子瞻,愣住了,“陈总?这么巧?”   “哎呀那就好解决了嘛!”陈子瞻如蒙大赦,只是隐约又觉些异样来,“不啊,不是月底才会回国吗?提前回来了?还有,这妆……可真#致。”   “没见过吧?”   车里人憨憨一声,洋洋得#。转间好像睇见了什么人从牧马人上下来,脸一瞬收束。   南风乍紧,散了桥上浓稠的雾。   有人逆着危险讯号灯光,身影忽忽昧,一身休闲西装,挺拔且倨傲地来到她车边。   周忽忽车流。温童突然觉得脏辫扯得皮疼。   车外人盯她一眼,面无表情,伸手把车门勾开了。      ☆、-   你有没有设想过和旧情人久违的场景?   至少温童有。以眼泪, 以沉默,沦为普友或仇家……总不会是现在这样。她像被围剿在车,满心只想逃。   赵聿生勾开车门就没下文了。那只手落回裤子口袋, 笔直看着温童, 像在无声勒令,你下来。   他身条树在窗前, 逼温童只能迎视他, 像个交警查哨般地肃穆自威。车里人本能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那三秋不见呢?温童觉得他又刮瘦些了。转念啐自己,这么想不就变相认定他为伊消得人憔悴嘛, 没必要没必要。有点出息,更别盲目自信。   车厢的歌来自她恤上的乐队。《 》。   巧的是他们重逢对视那一刹, 歌曲将将开始新回合:    , , .    , ~   温童忽而好后悔放这歌,它仿佛在契合着、外化着某人的内心写照。   那种桀骜狂妄, 就差冲你挑衅中指。   对峙一双人始终演哑剧, 陈子瞻急了, “嗳, 说,这么杵着#不是个生意经啊。高架上呢!温小姐要不要检查一下车子可能开?至于赔偿的问题,悖谁能想到今朝出门把你给碰见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们找个地方再议?”老油条的潜台词是, 熟人相撞,大事化小,小事最好化无。   温童听出来了, “那好吧。你等下去看看啊,赔偿就免了罢。们谁跟谁啊!”   “要的就是这句啊!温小姐爽快人。”   车里人要下的架势,一推门,又想起还有个活体路障。于是抬眸瞧他,眼神示意:让一下啊?   偏偏赵聿生死活不挪步。久久,终于开了金口,“在上面坐着。”说着把门和人关回去,自己绕到后方,拍拍后备箱盖示意打开。脱下西装卷起袖口检查起来了。   温童:“什么毛病啊……”   排查完毕,除了尾灯故障无大碍。陈子瞻的车也没要紧,他心下松泛,和温童致歉与话别后,表示改日有机会再聚,就招呼某人走了。   沾了一手油污的人正右臂挽着外套,用矿泉水浇洗手掌。闻言,竟然叫陈先走,随即毫不客气地截胡了温童的副驾,开门、上车、系安全带。   ……   “你、你下车!”温童下逐客令。牧马人从窗边扬长而去,她顶顶绝望。   她忘记攥的手机屏幕上,此刻还是同的聊天界面。小哥终究是弟弟,社交画风挺“网红”,头像是自拍。赵聿生睇了一眼,别开脸,“问你怎么不回答。”   “哦。”温童傻乎乎应了句,当真认真回复起来。   温:…刚刚在开车,剐蹭了一下。   :天呐!你还好嘛?怎么会这样?都怪我……(此处略去二十句)   温:还好还好。谢谢。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头昏。   :要小心!希望你平安。   温童才编辑好的“嗯嗯”就要发送,手机突地被某人一截,熄屏,搁去支架上,他不容分说拿问她,“对面是火箭倒数十秒就要炸上天了是不是?非要紧着现在聊天。高架,久停违规,不知道?”   温童得不行,“你凭什么管我!”   “凭这是高架!”   “你下去!”   驾驶员冷冷指着副驾外面,横眉向赵聿生,“下去!爸的车你#坐呀?”   说话人一脸鬼马妆容,暗黑色调平添厌世冷艳,无情#动人。赵聿生觑着她,难得没正面回嘴,倒是幽幽来了句,“又不是清明中元,蒲公为什么平白放画皮到人间……”   “因为来索你的命!”   说着,温童双手锁喉状,要往他生扑的动作。赵聿生偏开头笑了笑,是真心被她逗笑了,他抬手捉住她的,好生搁回方向盘上。   冷不丁相触的那下,她手很热,像个汤婆子。他手是冷的,且挂着水滴。   像拆弹钳终究剪对了线,炸.弹紧仄窒息的掐秒停了,氛回归安定,二人都不再相冲。温童#恹恹地点火发车。   “要给钱的啊。刚从美国回来,你就照着的计价标准给罢。说,要去哪?权当发发善心。”   “用一顿饭钱相抵可以吗?”   “嗯?”   “嗯。”   *   纽约个月,温童嘴馋的食物就是火锅,火锅最惦记的是捞王。   因此,便宜不占白不占。她驱车来到一家捞王分店,大剌剌让某人请客。屁股一掇,自己先落座了,单#是她点的,猪肚鸡锅底重胡椒。招牌芝士虾球要了三份,花生冰沙叫了两大杯。   侍应生被她的装扮和胃口双重雷击。   桌对面,穷讲究的人仔细净完手、寄存西装、摘下腕表和袖扣才落座。下单前,要过侍应生手的菜单,扫一眼,紧紧蹙眉,“你想吃自助就直说……”   “才没有。就是想吃捞王,非它不可。”   “你这么吃会横着出去。”   “不管!”赵聿生闻言到此,抬眼看对面人,看她双手握着茶杯,嘴巴压瘪在杯口。一副自然流露的女儿态。他顿几秒,菜单归回照原样了。   布菜停当前,二人几乎没怎么交流。因为温童全然不想睬他,就始终凹着个高冷人设,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托腮看窗外,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   赵聿生#有没个停的电话,好像工作狂形象永不倒。最后消停时,#是菜品齐全时,他自觉把手机静音了,然后阻拦温童的第一筷,“先把口红揩了。一边中毒紫绀嘴一边吃火锅,信不信一会儿就有员工请你出去,别砸了他们招牌。”   “你嫌化得丑就直说好不啦?”   对面人浮眸掠她,“还好。不丑。”   温童抹嘴的纸巾一顿,接着鬼魅一笑,“本来我还打算穿《》那个专辑封面的,很名场面的照片,估计你#看过。就是小孩游泳露丁丁的。后来想吧,又是铆钉又是大尺度照片,中国海关不定给过。”毕竟这封面在国内音乐上是打码的。   听话人由着她说些胡闹话。#冥冥觉察出来,出国这段经历对她改造不小。从衣品妆品到气质性格,又或者她秉性如此呢,只是一来压抑太久了。   眼下这样解放、破戒,鲜活生动太多。   捞王是先喝汤后下菜的吃法。温童饿死鬼托生般地痛饮三碗底汤,赵聿生胃口平平,就坐着看她吃,时不时拿汤勺别一下沫。   忽而,她搛的猪肚掉了,掉在桌上一路拿嘴去追,没成想误把它弄跌了地。饿死鬼号丧,“哎呀,怎么掉了呢?可惜死了。”   某人忍无可忍,“锅又不是没有了!至于吗?刚闹完大.饥.荒啊?”   “是真的很久没吃了……”   只有“饿”过的、乡愁过的人才知道,哪怕一点都是好的。赵聿生歇了责难,拿汤勺递她,“用这个,不容易掉。”   “你不喝嘛?”   “吃火锅不喜欢这种清淡白汤。”   温童怔怔神,“那你不早说?”   对面人徐徐拿手托住腮,一声微哂,“说了有用吗?就像跟太监论长短。有人口口声声‘不管就要吃非它不可’啊。”   “什么叫跟太监论长短啊……”   真难听。温童得十二指肠打成中国结,吃撑之前坚决不要跟他讲话。   -   原来别后重逢不一定是沉重凝重的。#不一定是摔摔打打或无语凝噎的。   温童震惊于他们还能平和地坐下吃一顿饭,高架上短暂地不对付之后,直奔主题就来了火锅店。其实她除了饿,除了馋这四方食事,#想用“吃”的动作排解一下局促。她又想到《甜蜜蜜》,想到张曼玉再会黎明时捧着盘糕点疯狂机械地往嘴里塞,还自嘲像饿鬼一样。   因为吞咽可以代替说话,按下震荡过的内心,甚至可以嚼碎许多情绪。   于是,这样完美的心理代偿,叫温童一不当心贪多了。   赵聿生抽完烟回来的功夫,她就捂着胃趴在桌上,不得命了。脑袋边一大杯冰沙见底,另一份也只剩半杯。冷热交替、生荤相杂,可想而知姑娘吃坏肚子了。她还不怕死地眯了两小杯黄酒呢,说是秋冬天养生暖胃。   某人只觉得她在作死。   “先生,您的……”一旁侍应生想报备情况,又怕弄错二人的关系,在称谓上磕绊了。   “知道。”万幸先前结过账的人冲她一抬手,捞起温童的手袋,将人横抱起来,朝店外去。   火锅店在综商。一路上都有行人朝他们侧目。   赵聿生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胀。温童哼哼唧唧,一下说你要把晃吐了,一下说头好疼,一下又说,想上厕所。   有人很想双手一摊把她丢下去。   到底没有。   赵聿生火速带她下到地库,站在车边要车钥匙。温童迷瞪间去摸他夹在胁下的手袋,误摸进他口袋,赵聿生:“哎哎哎,手往哪乱掏呢!”   “唔,找不到呀,你自己没手嘛……”   赵聿生忍着脾气没发作,把人撂倒在车前盖上。解开她手袋翻找,真是林林总总装了个-,好容易掘出钥匙的时候,夹层手机响了。某人拿出来要递给她,却正巧睇见来电人备注。   。   还是跨洋呢。   躺在引擎盖上,双腿中央嵌着某人左腿防止下滑的温童听到响,“谁给打电话?”   赵聿生觑一眼她惺忪狼狈的样子,冷笑,接通把前置对向她。   “!!!”温童瞬间惊醒,夺过手机把电话挂了,狂捋胸口喊好险,“丑死了丑死了,差点形象全毁了。”   有人阴阳怪气,“哦,你还知道形象啊。”   “当然,选择性知道。”   潜台词是对着你没所谓,对混血弟弟另说。   不同她一般见识的人拿钥匙解锁、开了后座车门,再折回抱起温童,把人落进去。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她突然打挺般坐起,俯身探出车外开始干呕。   可幸车外人闪避及时,#可幸她没吐什么乌糟残渣,仅仅是呕了些酒水。赵聿生到想报警说她是走失人口讹上自己那种。   “抬头。”分钟后,赵聿生从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捞起她下颌。   温童照做喝了口。食道痉挛导致她眼部充血,眼泪止不住,盈盈间,更惹怜,配上妆容也更像女鬼,“包有漱口水。”   “你是不是预备好这一出来闹我的?”   “才没有。哪知道重回祖国母亲怀抱的大好日子,一下飞机就碰上你呀,要是能提前预知我就改签了。”   车外人哼一声,冷冷地,问她还吐不吐或者还想不想上厕所。温童说暂且不,他就叫她坐到另一头,随即进带上门。   角落里的人慌忙抬臂畏缩状,“你干嘛?”   “歇会儿!你以为一路抱你下楼很轻巧吗?”   “哦。”温童讪讪地揭开漱口水汩嘴。   车厢淡淡香水混着呛鼻的酒。温童就连漱好遍嘴直到那味道不再浓烈,随后抱着瓶子缓神,痴定定地蜷在那里。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眼下意识渐渐复原,就发现一路来都是某人在包容乃至容忍自己胡闹。   温童讨厌他,偏偏也眷恋这份包容。   泪腺还在应激,情绪轻易上头,她想着想着就哭了,数月来的隐忍孤寂顷刻间悉数泼了出来。哭终于不用一个人,#哭你为什么老丢我一个人。   原本揉着鼻梁休息的人闻到泣音,呜呜地、隐隐地,他连忙偏头看,“怎么又哭了?”   “你不是说要等你嘛?又不来……个死骗子,撒谎精,吹牛不打草稿,做不到就别放空炮啊!”   温童哭得妆全花了。幽暗那脸极为地惊悚,黑的紫的糊成一片。   眼见着她要拿衣袖揩,赵聿生迅速揪住她手臂,“有必要提醒你,你现在的脸,这衣服要是块以下买的那随便糟蹋。”   “……那还是算了。”两百刀呢。   二人面面相觑,像撞鬼现场,赵聿生千忍万忍着才没笑出声。他没去正面应答她的责难,是问有没有卸妆水卸妆巾。温童点点头找出来,他接过,拿水蘸潮了棉巾附上她的脸。   一寸寸、一缕缕,褪尽铅华换素颜。   慢慢“修炼”成人的女鬼觑着双眼凝视他。要卸眼妆了,赵聿生手在她眼睑停住,“闭眼。”   “哦。”   睫毛在棉巾下簌簌地,痒且麻,温童不禁睁一条缝偷窥某人。赵聿生挨得极近,动作连带形容都很认真,呼吸轻浅浅拂到她鼻梁上。   思念是真的,心跳暌违共振的触感#是真的。   温童本能口干舌燥舔舔嘴唇,他又陡然擦拭到眉毛,下唇不经意从她鼻头一掠。   “辫子要拆吗?”妆终于卸尽,某人退开来,叹息,问她。   “这辫子得去理发店拆的。”   “……”恕他不懂年轻人的折腾。   赵聿生转身要放下卸妆水,衣角忽而被人牵一牵,“别以为请吃顿火锅、当个苦力、给卸个妆就不计前嫌了。”   “没这么指望,”他坐回身子,斜眸瞥她,“只是帮你把形象收拾好,再给人家回个电话。”      ☆、-      是谁?   终于, 话赶话来到了“送命”环节。有人就像在餐桌上明说不高兴喝白汤后还是呷了两口的样子,一脸欲迎还拒做派,问她, 是谁?   温童自然回呛, “你管!”   她没有错,也据理得很。手后确实没资格介入彼此的生活或是感情, 光杆自由身, 哪怕跟别人红绳系足、喜结连理都再正常不过的。休说恋爱了。   更遑论他们从未盖章对方是男/女朋友。   所以温童敬告赵聿生,你别管。正如我不会问你有没有过其他女人。   “你知道国外生活有多寂寞嘛?有寂寞就要有慰藉。不知道的话问你家老小姐。”温童咕咚两口在机场买的可尔必#。饮料不解渴, 喉咙更黏了。她下颌仰着,莹白液体顺颈线淌进领口。   赵聿生肘部撑在车窗, 手抵腮,无声看她。   倏尔, 他伸手把那两滴水渍抹掉了。来不及的就由它在温童的恤矮领前洇成一片,她还傻傻地俯低,内衣上缘若隐若现。   有人眼光一暗, 突然破闸般地贴近她五官。   温童本能心悸地闭上眼睛、抿住唇, 防备状。结果呼吸相融几轮了, 他都没后续。   “好像没给你卸干净, 睫毛上还有东西。”当然没干净。他压根不会卸妆,草草一顿乱擦罢了。   “嗯?”   “把眼睛睁开。”   “……不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温童下一秒就体会到了后者,赵聿生长臂一捞抱她在腿上。她急急拿双手捂面,某人低声说:“打电话给他, 当着我的面,让我看看‘慰藉’长什么样。”   温童没反应。他就微微抬腿拱她一下,有什么晦涩东西碰到她了, 隔着布料,温童一脸臊红喊不行。   “不行什么?不能打还是不准这样碰你?”   “都不行!”   明明是她沾酒,赵聿生的动作却更像醉汉般无理。他说不管,我看看对面的样子,你挂别人电话回过去也是礼貌。又或者你和他之间不用谈客套,“是吗?他是你男朋友。你们睡过了。”   温童:“胡说什么!”几乎大叫出来的。   她下意识揭开手,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往下爬,结果不小心一跌,嘴唇无意擦过他的,赵聿生随即就势追过来,想补全这个半吊子的吻。   “臭无赖!”   温童双腿分膝换卡坐他的姿势,就手拿过卸妆棉,盖在某人嘴上。她气鼓鼓,“我跟你已经玩完了,赵聿生,赵总!从你电话里说得好好地要我等你结果又放鸽子起,就没资格问我有没有跟谁谈恋爱乃至上-床,更没资格查岗般地命令我打电话给他。睡过了?是呀,我是差点跟他睡了。   就在中秋那晚,你在做什么呢?   不管你在做什么。总之,那晚我们裤子都脱干净了,他那个就贴着我那个,差一步,就……”   “进来了”三个字没出口,赵聿生就虎口捏住她下颌,欺上来,吻或者是吃掉这烦人且糟心的描绘。   亲得尤为蛮横紧促。温童哀婉地呜鸣起来,越逃离就越反作用。他身体里像隐藏着黑洞,她通身骨血到达洛西极限,被撕扯也被吞噬进去。   千山万水,五月别离。都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可有些东西偏偏那么挺举坚牢,比如他依旧能轻易拨动她身体里的弦,搅乱一池春水。   经久难息涟漪。   温童的气息里,有湿甜可尔必#味。赵聿生裹尽它们至一点不剩的时候,徐徐退开了,额头抵住她的,手掌留在她后脑勺,呼吸在崩坏与重建之间。   “你还对我有反应。”他声音好轻好轻。   “……流氓逻辑,”温童急喘,“我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所以你对也是正常生理需求。”   过不去了这是!温童气急败坏地拿袖子揩嘴,“不一样。无论你信不信,异国他乡我真的很感谢遇见他,也好久没有那种想从邂逅进一步往灵魂层面发展的情愫了。说得夸张些,没有他,我能不能挺过这五个月都难说。”   人是群居动物。中国人对家和团圆的概念更是根深蒂固。异乡那么久,没个精神依托人会熬坏的。   这一点,赵聿生清楚,在聿然那里也了解过。   于是他略过这些,“那么,为什么到临门一脚又没继续呢?”   说话人盯入她眼底,硬要追究,“嗯?”   “……因为他软了。”   静默几秒,有人忽而笑崩了,笑声回荡整个车厢。   温童白眼,“笑笑笑,笑死你才好。”   赵聿生休了笑,呛咳且坏心讥讽,“春宵一刻值千金。那怎么这般不珍惜,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也不给他推荐推荐,印度神油或我国肾宝什么的……”   “喂!”   其实有人表面不说,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不满温童并非是自己主观推开对方的,而是那小哥客观因素导致的。   倘若他好得很,那么……   想到此,某人眯眼,目光里一抹禁忌之色,双手捏猫般地捏捏她后颈。   温童滚烫地激灵着,形容潮红,在他眼底露出别样风情。   “你问我中秋那晚在做什么。”   “听吗?”赵聿生低头咬根烟点燃,雾气故意喷她脸上,“听我说吗?”   ―   一盒鎏金包装的半岛酒店月饼。   奶黄作馅,牛油皮饼皮,沙糯糯的流心。周景文喊厢房里的人都吃,别客气,“给各位科普一下半岛酒店的广告词,来自张爱玲女士《倾城之恋》。我一直想到你的窗户里看月亮。”   窗正是轮满月。饕梗习习秋。   安利言辞再怎么动人。角落里,赵聿生还是把月饼推开了,一副拒人千里状。   就像半小时前,他在酒席上靠着副好皮囊好身家招惹到了桃花,“拉皮条”的周景文把他和那女生关在包厢里。赵聿生喝多了,那姑娘更是,急急攀到他腿上,帮脱外套领带。   某人呵着酒气由她去。对方手指触到皮带扣的时候,声线甜滑喊了声“赵总”,赵聿生忽而箍住她手腕,把人带离身子、稳稳站定到地上。   “走吧走吧。”   “哪里不对嘛……”   “滚!”   赵聿生一脸无名之火,抄起几案上的酒一把饮尽,起身穿衣就走。领带死活系不好就干脆扯掉不了,信手扔进垃圾桶。   他像躲洪水猛兽般地疾步出包厢。周景文对这一出的评价是:你对女人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刻。   事实上,岂止是对女人,他这阵子狼狈好久了。   六月那场竞标,冠力还是落败了。原因是从议价到产品核心技术都被铭星截胡剽窃,对方捷足先登,唱标时杀得冠力这厢措手不及。技术标关键要素超过%雷同,冠力的标书当场被判无效。   吴安妮打电话给赵聿生的时候,他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围标了?”有人未卜先知。   吴安妮还没知会情况呢,她一愣,“您怎么知道?”   “哼,想也会这样。不是何溪就是孟仲言搞的鬼。闹这一遭也没什么不好,退一万步哪怕这个标不了,能把人彻底捉个现行,我们也不亏。等着明天仲裁提质疑申诉罢。”   评标会上,众人闹作一团,有人怒气汹汹地直接杀组委会投诉。吴安妮告诉赵,“或许不必等明天。大伙都很愤怒,孟总不在,但我留住了何溪。您要不现在赶回来?我们都需您主持大局啊。”   这对当时的赵聿生,无疑是进退两难的选择题。   车子泊在十字路口,转向灯磕答磕答地跳。他等那个红灯转绿,电话里,吴安妮也在等他作为上级的指令。   “赵总、大!”   愣怔矛盾的人被这两声叫回神。彼时,左转已然通行了,后方车子连连鸣笛叫嚣着逼催某人的车,他几乎同时发动且回复对面,“好,等我过去。”   随即迅速转向,在下个路口掉头变道。   那一秒,他是先领导者再赵聿生的身份。先焦灼竞标会上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去,后才能思虑几十公里,航站楼里,   还有个小小身子捉着电话等他赴约。迟迟等不到人,她或许会急,会蹙眉跺脚甚至会哭,   就为着他那句“你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   当晚申城分部会议室。员工都下了班,赵聿生竞标小组全员离开,自己留下,“锁”着何溪坐在长桌那端,他在这头。   二人频频无声交换目光,赵聿生也频频翻动手机。三小时前温童就不再来电了,她拨了十几次,从寻常通信到航空解封的卫星通话,都由他这方无情掐灭。   后一次是她主动取消的。或许由于彻底希望覆灭,又或许是人早就上了平流层,而飞机又遇湍流,她被迫中止的。   总之,某人翻看手机等候孟仲言来电期间,也不由在想电话下一回响起是因为谁。   因为他久久苦等的人,   还是久久没苦等到他的人。   ―   “所以,你还是选了熊掌。”听着某人追溯到此,温童淡淡打断,耸肩故作轻松。   车厢里,烟雾薄薄漫开。   赵聿生掸掉一截烟灰,坐回身要说下文。只见有人垂首,侧脸虚掩在辫发里,眼泪无声,她抬袖抹掉了。像个小孩被妈妈告知你在这里等,结果直到日头落山还不见人一般,   无助且失落。      ☆、-   七年前差不的季节, 冠力正式在上交所股挂牌。同期,位于浦东新区的一套商住楼盘举行开盘剪彩。开发商是温沪远微时相交的好友,楼盘自有后者一笔不小的投资。   仪式上, 重头人物皆有到场, 寒风凛冽里牵着长红绸,+个花球。个顶个地无上风光。   彼时赵聿生也跟着, 比个御前近侍贴身尽责。不为了沾光, 按照温沪远自己的话,什么大小场合都概莫能外地带着他, 见见世面,也能学得更多。   任何拔地而起的高楼, 一砖一瓦都浇铸着无数血泪与白骨。当然,住高楼的人从不往深渊瞰。那楼盘原是在棚户区之上改造的, 动拆阶段#怨连连,有抗议也有打砸骚乱,终究推土机一下场都不了了之。   剪彩来到发言环节, 温沪远作为名流代表讲话。就在这时台下上来个棚户区原住民, 鬼鬼祟祟地朝东道席位走。   盘查摸点般地最后把步子改向温沪远, 手袖在夹克里, 像在掏什么挟持工具。   说时迟那时快,场上唯一盯到异样的赵聿生随即悄然跟上去,自后攻其膝窝,将人顶趴在地,同时在那人手上缴获一把上过膛的枪。   德国。饶是仿制品, 对方抵抗间走火的那一下也不得了,砰訇的一声,震天响。所幸赵聿生箍着他手腕押枪指天, 才未伤及无辜。   那人被警卫清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地,“我房子!”   闹剧平息,人群鸟兽散又泱泱聚。直到那红绸条被金剪子咔嚓剪开,人人堆笑一脸,都若无其事得像那只是个热场节目。   结束时,温沪远摘下白手套,丢进托盘,原来汗早把背心洇透了。   赵聿生:“您没事吧?”说话人当天穿一身西装,的年纪,度在少年感与老练之间。也出冷汗了,手和额际俱是湿的。   温沪远歇在椅子上,握住他隐隐战栗的手,“这话该我问你。太莽了,就那么硬冲上去,也不怕别人放冷枪。”   某人笑,“事出紧急,顾不了太多。”   “下回要不得。这种草芥货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命搭上不值当。”   那天回程路上,师徒俩坐在车里。良久温沪远才想起什么般地,对着赵聿生,   “对了,忘记说,谢谢。”   -   这事或许温沪远老早浑忘了。就算记得,也比蚊子叮还不痛不痒。   那阵子赵聿生却整宿整宿地发噩梦,半夜惊醒老觉得有人拿枪抵着腰,或是好端端地鬼压床,不得动,有枪声巨响在耳朵里。枪战类游戏就是那会儿慢慢戒的,对外一概只说工作忙、没时间,年岁增长也不碰孩子玩意了。   其实罢,照实说自己就是骇到了,了也无妨。偏偏他是个不高兴在外人眼里出糗,狼狈面一定得掖起来的性子。   不肯说自己逞英雄没逞到荣光,反而杯弓蛇影了好久;   更不肯说就因为这个心理阴影,心有余悸的人在办公桌下藏了把手.枪,作防身用。就在和若愚的那张沙滩合照下。   *   六月的夜风,很燠热。拂在人身上像油纸覆面般不透气。   孟仲言迟迟不来,赵聿生干脆丢手机给何溪,“给他打电话。就说七点半之前不现身,一切商量的余地都免谈。问他怎么个打算。”   “从苏州过来也要一段时间吧。现在路又很堵……”   赵聿生不耐烦地俯身,“我才不管他从哪过来,哪怕是到西天取个经再回。不管路上赌不赌,”他单手抄兜,另一只撑在桌上,五官去逼近何溪,“更不想听你们雌雄双簧一唱一和的各种拖延话术。七点半,他到不了是他的事,我采取动是我的事,不矛盾吧?以及,结果没个定夺,们俩怕什么呢?”   字字铿锵的,冷刀子一样恫吓的嗓音。何溪咽咽喉,到底怕的,只是士不能输,“我没怕。”   “不,怕。”   赵聿生冷穆一笑,“怕自己十几年前来上海沪漂,一步步积攒起来的心血付之一炬,怕我把吃里扒外的双重身份抖露出去,怕一旦图穷匕见了铭星翻脸不认账。当然,这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最怕的是老孟不要。”   “胡说!”   何溪声嘶力竭一吼。赵聿生微微后仰,“这么经不得激的。”   他身侧离了桌沿,几步踱回原座。把烟盒打火机扔去桌上,脱下外套,卷衬衫袖口的时候,对面何溪忽而开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念经呢?”有人打断,抬眸,“实话告诉,这次竞标我就打着放饵的意图去的,没想过中标。下午出发之前,就在这里,原封不动的坐位,我曾经给放过水。意在提醒我什么都知道了,倘若你及时止损、下不为例,从前那些账还能酌情既往不咎。可有人就这么不听劝,一心栽进钱眼里。   俗话说一仆不事二主,对这个二主还真是忠心耿耿。   是我们冠力站得不够高吗?”   然而,方才大动干戈的人眼下却刹住了火性,任凭赵聿生怎么言辞渗透,亦庄亦谐,她都保持沉默。何溪门清这其中的利与弊,下午的竞标会长线筹备这么久,她其实并未动过心思。   而当初赵聿生因仙人跳丑闻旷工数日,松懈对设计书、研发技术的警惕时,是孟仲言趁机从中作梗的。只不过没几日他又回来了,这倒令孟何二人蛮意外,他们一度以为他会一蹶不振许久。   所以,孟的这次剽窃只达成个半吊子。   偷盗来的核心内容,暗中透风给铭星。后者私下拉拢两家陪标公司,做出的标书故意与冠力方撞车。   今天下午,何溪在会上完整睇到标书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铤而走险。毕竟雷同比例越大冠力就败得越惨。   左思右想,瞻前顾后。终究理智还是输给了诱惑,她补了些信息给老孟,由他中转,铭星伙同两家陪标紧急暗箱操作,就这么完成了%雷同的围标。   以上这些说是不能说的。有些事情只适合烂死在肠子里,死了带进棺材板里。   这也是孟仲言反复警醒她的话。   老实讲,何溪自己都说不清个所以然,为什么事事都对老孟这般马首是瞻。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好,盲目跟随也罢,或是现在作兴的套路,总之,她只知道当年自己一箪食一瓢饮地来上海,平地起步,要是没遇见老孟也就不会有今朝。   以及,至今她的无名指戒痕记着那枚婚戒的余温。   有人曾信誓旦旦地把戒指戴上去,试大小,也试她忠诚,说我一定会离婚,然后娶。那戒指仅仅存在几秒钟,却像扼紧她后半余生。   想到此,何溪没来由地告诉赵,“好像成年人的通病都是明知故犯。”   某人不吃这套,公事公办的口吻,“铭星许诺们多少好处?”   “我不懂赵总在说什么。”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赵聿生耐心跌到底,起身把椅子带转一圈的时候,门开,孟仲言到了。   他没有立刻进里,而是杵在门边,将赵何二人打量许久。继而,堂而皇之地笑言,“大楼都拉闸断电了,在这里聊不怕瞎嘛?要不我们移步换个场地?”   果真是的。会议室很暗很暗,像墨水盒里沉到底。好在借了陆家嘴白昼般的光照,赵聿生就站在一明一暗的分界处,身影笼统难捉摸,连带形容。   他笑着打机锋,“不去灯下。灯下永远是黑的。”   “嗳,磨刀不误砍柴工。听说老赵你有要紧文件给我看,这没个照明也看不了啊。”   一来一回,一言一语。终究赵聿生投诚了,确实有证据文件要给他看,不,不是看,是想找个亮堂屋子直接怼到他脸上。   就此,三人前后脚出了会议室。结果赵聿生才去办公室取车钥匙的功夫,回到走廊上,孟仲言就挟了何溪。   赵聿生心跳一骇停。   “这是做什么!”   急红眼的人才不听他喝止,双手捉着车上后备的电线缆,匝紧何溪的脖子,一步步朝后退,“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要听实话的话,五年前,湖州政府招标会。”   赵聿生边说边凑近,孟仲言随即掐得更狠些,“过来我就弄死她!”那接近窒息的力道里,何溪又惧又痛。   某人便停下步子,双手和言语都作投降状,“老孟,冷静点。弄死她最后受罪的也是你,占不到半点便宜。我手上这份文件,是你们这些年同铭星私相授受的证据,有内部资料盗取痕迹,也有视频音频转化。不齐全,我也不定会交给警方或董事会裁决。关键看今晚怎么表现。”   说罢,又朝向何溪,目光无声示意间,就好像在说:   看看无条件卖命的对象是如何待的。   狗急跳墙,孟仲言并不听他怀柔,也了解他的脾性,他蔑笑一声,“会放过我?”   “当然。我说了,看情况,看表现。”   “哪怕知道当初仙人跳事件也是我们指使的,会放过我?”   到此,赵聿生才像伤口又被补一刀似的,魇怔住了。举高的双手徐徐放下来,他冷声确认,“说什么?”   “知道吗?共事这么久,我把看得透透的,这人最大的毛病要害就是自以为是、不肯低头。我曾经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彻底击垮你,后来,有一天,我恍然了,‘杀死’的最好办法就是毁掉的自尊。”   好半晌,赵聿生都回不过神。都说越是信任的人伤越深,他以往不肯认栽这个理,或者说,那么年并肩同僚的交情摆在那,他相信做人有起码的底线,老孟不会把事做绝。   可眼下,巴掌打到皮肉上,清脆几声,疼得钻心碎骨。   趁着这个岔子,孟又加紧力道,在何溪颈脖上勒出条红痕。后者吃痛哀吟,孟仲言以此要挟,“把文件扔过来,包括所有备份。我才会放了她。”   “我们同时。”   说着,赵聿生左手扬高文件夹,高过头顶蓄势,右手悄默声往腰后去。冷冷报数完“三、二、一”,文件却没动弹,而反应过来的孟仲言也立即把何溪挟回去。   正这时,赵聿生掏出枪,像七年前一样不假思索地举托起来。   只不过这回,上膛的人是他。   -   之后的一切,长话短说,那便是徒手干不过子弹,孟仲言迫于威压放了何溪。   但这么一来,某人又多了项软肋在孟手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重则量刑七年。孟仲言以此作码,同他典当秘密般地谈判,一旦你把证据公开,我亦不会留情。   两月后,赵聿生带着那份证据,主动上温肇丰面前披露了当晚发生的事。包括孟挟持人质,包括他私下藏枪。老爷子念及旧日情谊,念及那天看戏的时候,他在台阶上暗示的那句当四顾无人,至少有我真心相待,   这才绕过些人脉帮赵聿生铲了后患。   ―   车里,后座上,温童等着那下文像等了半个世纪。   而赵聿生手指夹着烟,胳膊垂在窗沿上。到嘴边的话就像潮汐涨起来,又退下去,终究只一句,“算了。”过去五个月,好狼狈、好不堪,他不想她知道。   “算了什么算了?”   温童急着追问。他却开门下车,西装衣摆挟过她面上,逃也似的用力摔上门。   “赵聿生!”   接连四五声,带着哭腔,也喊不回头一个嘴硬的人。一截烟蒂随尘跌落在地,徐徐地,息了全部生机。      ☆、-   是日下午, 温童去医院看望爷爷。温沪远的带领下。   老爷子其实面色瞧着还行,不病怏,只是没个停地咳。呼内与重症科, 每天有许多像他这样抽烟把呼吸系统抽坏了的。温童回国前, 特为跑远路买的古巴雪茄,此刻拎手、递不出去了。   捧着一束扶郎和满天星到的#候, 温肇丰正吸痰引流。她便走廊等了一会儿, 温沪远数落她,身好像有酒。   “车子也是找驾开的。和朋友去喝酒了?”   温童沉默不答。温沪远就继续挑三拣, 姑娘家家的不懂意良海也没个来看病人的觉, 穿得像话呀。说你是从夜场下班的都有人信……   总之,很难听很难听。   但他人头, 温童不去辩驳回嘴了,不火浇油地添乱。来#路,她有听贝秘书私下透露过的, 透露这五个月温家一大摊狗屁倒灶的事。   第一桩就是温沪东参投的国安基金爆雷。   这事对民间私募机构来说不新鲜, 温童意外的只是, 霉头竟给温沪东触了。虽说她与他谋面不多吧, 几乎等没有,但他给己的形象一来是运筹帷幄的。   可见,是人都有掼跟头的风险。   爆雷原因并非是违规募集,而是管理人挪用资金财产,用以投资名下其他项目。而那个项目告吹了, 相应地,钱就回笼不来了。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实际控制人连夜跑路, 基金投资人没地要说法,就找合伙人兑付。   合伙人连带温沪东一共六名,出了事,身难保命要紧。个月梁先洲赴美劝温童回国的#候,温沪东已然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下文姑且不表。再谈第二桩,则是见着父亲火烧眉毛难免焦急的温乾向爷爷求助。不,与其说求助,倒不妨说是逼宫。   都说父债子偿,他急了,不管是接班人名分还是遗产先抢到一样要紧。父亲出国当晚,他急赤白脸地来爷爷家,说也赖着不走,您今朝必须给我个公道。   公道?老爷子狠批他,你温乾不过是借着个正经契机来撕破脸罢了。   那晚,祖孙俩争得很狼狈,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温乾灰溜溜地扑了空;老爷子也因此急火攻心,摔碎了两件清朝御用官窑,过得胸骨绞痛,被下人连夜赶送医院。   才有了当下,温童来探病一说。   没不好。老爷子声声宽慰下人们,病呢,向来都是查出来的。没这一遭我还不晓得要蒙鼓里多久,大家都以为我身子骨好着呢。   好到哪天冷不丁没了,你们都一棍子闷头地猝不及防,来不及赶回来。   医护人员排痰完毕,高干病房又空落下来。老爷子摘掉呼吸机,差不多能理换,护工帮着用枕头把坐姿垫高些,他冲温童招手,“来,孩子,坐近些,”温沪远要跟着进门,他不让,“我和囡囡说话,你能不能留个清闲空间?”   温沪远讪讪去了。   温童:“其实他也不妨事。多张嘴巴陪陪您,热闹一点。”   “还热闹呢?这五个月够热闹了,我现就图个耳根子清净。你是不道,这人一进来就满铜臭,遗产啊股份啊,半个字离不开钱钱钱。如果是这种热闹,不要也罢。”   “啊,还好我们姓温不姓钱。”   哈哈哈,难得地,温肇丰连咳带喘笑没了。   床头柜加湿器氤氲着。他问温童话,不外乎是国外五个月进修得怎样,形单影只地可还过得惯,有没有哭鼻子。许是一辈子到了头,人格外地惜子孙福,说的话都好和煦己。他也是头一个关切温童国外哭没哭的。   温童一一问答,很熨帖。   本来吧,她是捎着些私心来探病的。温乾那便宜朋友一直没露面,这前前都过去快半年了,还没得解决。她好焦心,路又听贝秘书那说,越发丢了心骨。   就想着爷爷跟前把心思挑破,问他能不能催催温乾。   然而下看老爷子病成这样,烦成这样,又难为情说了。   温童全程心不焉,老爷子看破不说破。临了二人要话别的#候,他才开腔,“你是不是想怪我偏颇老大?”   “我没有,”温童急急否认,迟疑,最终还是决定坦诚,“但是吧,也会疑惑您为老是模棱不清的态度。”   “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温肇丰戚戚叹一声,“你们都要我持公道。可是有谁想过,亲情里就没有绝对公正的说法。论品行论里子他温乾是不如你,但他到底是我看着长大、一路疼热过来的。姑娘,人心都是偏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说我和你阿公同#蹬腿去了,你先急他还是我?”   温童确实答不来。   告别、出病房,温沪远快步前,问她紧接着回哪边。公寓还赁着,但回家也可以,叫住家姆妈烧点家乡味,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温童不予理睬,坐到长椅,双手捂脸沉闷状。心头像按着一垛浓云,一忽儿来、一忽儿去,又始终落不成雨。她难受分法律惩戒森严的事,非摊点家务私情,那人迟迟不落网,她对不住阿公,者果真去了也会死不瞑目。   “我坐会儿,你先闭麦。”   丈二和尚的温沪远摸不着闭麦意思。索性先进病房,看看老爷子,说几句话,再出来的#候,姑娘已经没了影。   他正准备到处找人的,温童忽而发短信过来:   接班人这个位置,我一定、一定不会让给温乾。   五分钟,   对面又发短信来。第二条补了三行“一定”。   *   若愚的高考成绩很不理想,本科批次都没到。适逢年+变+改革,班任便语重心长劝少年,能走还是走罢,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讲真啊,这人教训不吃进嘴、不跌个大马趴都不长记性,这下若愚道悔了,填志愿档好犹豫该不该再来一年。   聿然顶要面子的人。别看平#一味袖手掌柜,一见包公,分数冷耳光地扇到脸,也是的,孩不争、软骨头,更要给韩家人看扁了。   她给儿子两条路:要出国,要复读。   直接走专科别想了。你不要脸你妈我还要,我不是歧视啊,只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能坐飞机就别走路。   说是这说,假把式给个人权,其实还是希望他出国。   “道复读意味着嘛?意味你只有一年不到的#间冲刺三年都学不好的功课。人家复读,不是基本功还可以就是心思沉得住的,你呢?一门都不门。”   若愚不服,“那我还真就非复读不可了。一样的脑子,凭我拼不过人家呀?”   “个要死啊?反射弧这――长。早干嘛去啦我问你!”   高考连着一个月,母子俩家舌官司不休。七月末开始填报志愿,这槌子响不响都得落了。去学校统一机填那天,原打算让儿子出国的聿然还是叫他去填一个,留条路,万一呢,凡事都有例外啊。   谁道,大清老早地,若愚突然嘴硬头铁,不去了!也不出国,爷就要复读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不蒸馒头争罢!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聿然细细一番逼供,才算问出来了。   原是昨晚若愚同好友打游戏,五黑连麦#插科打诨地聊志愿,填、去哪个城市。都各有各的前程,各有各的归途,仅他一个没嘴说,寒碜极了。   期间有人故意阴不阴阳不阳地挖苦他,说那个你给打残了的,考得还不错,念个当地本科是绰绰有余了,将来发点狠还能考插班生。啊对了,当初哥几个约好去读雅思,投票#你骂哭的那女孩,人家可牛了,外,想不到吧?   另一个就跟话,不打紧,反正李若愚家里有矿,出国毛毛雨嘛。   给若愚得、激将得,游戏正打着就下线了。整宿吭哧吭哧没睡着。   次日一早,公子哥就打定脱下草莽皮囊,这必须要争。   聿然:“悖∩挡毁赓獾摹D阏馐乔罟牵三分钟热度。”   若愚:“屁!三分钟早过了!”   “你为听风就是雨啊?为己活还是为脸面、为旁人怎看你活啊?”   “啊,那你为老说我不要脸你要脸啊?”   横来横去,吵吵闹闹。终究,若愚没去学校填报志愿,路堵死了,唯复读不选。   散漫惯了的人一旦触底反击起来,那精神是不可摧的,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聿然治不了他,“这事我管不了了。你找赵聿生,问他建议。”   若愚:“我不去。才不敢往枪撞。”   老赵正闭着呢。连生日那天都没见着人。   -   年岁弹指过。展已是早冬。   寄宿学校封闭复读三月的若愚趁假期回趟海,赵聿生特为起个大早去接外甥。肚子空空,叙旧撂一边,先去吃碗牛蛙面再说。   好久不见。读书郎个子抽条猛,伙食又好,蹿得人高马壮,站老赵边快同他一样高了。   他古里古怪地睇睇舅,者刀怼他,“干嘛?”   “还好还好。没老呢,我怕几个月没见你就老了。”   “哦~你这是去天当弼马温了?”《西游记》说天一天地一年的意思。   二人一路嘴炮地去到面馆。江南的冬天,不落雪,就是潮,阴恻恻的湿。那雨蓬滴滴答答地,堂子里挨挨挤挤地,面炉噪音还好吵,若愚落座前,看着嫌弃一脸的某人,“抱歉啊,折煞您嘞。”   赵聿生被那油渍渍的桌子提醒了,“一会儿吃完,你问人老板缺不缺跑堂,顶会擦桌子那种。看你抵几碗面钱。”   “啊呸!”   “我认真的。精准扶贫你将来的就业问题。”   若愚直啐他赵老邪,麻溜地滚,当然滚之前把面钱搁下。   等着面的功夫,他单手托腮,同赵聿生猛倒苦水。新学校属高考工厂,地狱式排练学生,屁股没把板凳焐热就开始二轮复习,一张模拟卷还没改完就哗哗给你发新的。“我要吐了,你敢信?我室友天天晚不睡觉蒙着被子写《题狂做》。”   “那你呢?”   “我?我、我白天写。熬夜太遭罪。”   有人冷哼,看破不说破。   “别哼呀,每个人发狠的方式不一样。我也不想把发条那紧,提前透支己。但不表没努力。当初走之前我不是说了嘛,不成功也得成。”没大没的亲子关系就这一味好,说起己话来从不避讳,不扭捏这个不该说那个不能讲。因此,更有人情味。   赵聿生难得温煦的眉,“嗯。去了就好好学,干多少得多少。另外要加强身素质。”   “好呀。反正我除了伏案学习就是打篮球,校门又出不去。”   听教的人双臂一叠,袖子赖桌。赵聿生筷子磕了下他脑门,脏不脏啊?他连忙坐直身子。   “哎,老赵,七月份走得急,也没机会给你补过生日。一会儿找个地喝酒啊?”若愚人鬼大,舌头一,“左右我出不了校门,钱没处使,户头攒了一万呢。”   到此,有人微微沉下面色,“不过了。有好过的。”   “别呀,多大年纪生日都得过的。”   “不是年纪的问题。”   “那问题啊?”   直到二人慢条斯理地吃完面,赵聿生都没回答。   他胃浅,宽汤少面先吃完的,结好账就从面馆里出来,站廊下抽烟。簌簌的雨潲肩,沾门头墙角处的寸深苔痕。   都说光阴无痕,其实不是的,它一步步踏你看不见的地方。它很残忍乃至无情,它永远不容你赶追。   若愚饭毕出来,望着某人笔管条直的背影,摸摸脑勺,纳罕呢。老赵好像不大开怀的样子,有心事了,我要怎解语呢?   想着,就前拍拍赵聿生肩膀,“嘿!,' ,' !”()   有人嗤地一笑,“不要入戏太深。”他劝若愚别对《蝙蝠侠》入戏过深,别造神,出不了的潜台词是,我更不配你心目比拟的英雄形象。只是凡胎一个,有好多好多阴暗面,有矛盾挣扎,有跌跤无力的#候。   譬如这段#间,他就徘徊是去是留的岔路。去,也不是不可,只不过都以为他心冷手黑,实际果真要走了,他也不舍,不舍这数年来奉献给冠力的一腔心血。以及,就这走了怎着还是不够痛快,不够光鲜。   比起若愚那下收拾旧山河的决心,赵聿生倒唯唯否否起来,像虚长了一轮半。   舅甥俩有经年的默契。且不论他是否说,究竟怎了,若愚也能很点题地接话,“你还记不记得《侠影之谜》里的经典台词啊? ,我们为会跌倒。 ,为了能学会己站起来。我高考没考好的#候,大家都奚落我、冷我,只有老赵你说了一句话,我现还写纸贴桌头呢:不破不立,破了总有立的那天。困境总能让我们更好地争取。”   赵聿生一言不发,低头呵出团雾,丢了烟头踩灭。双手落回大衣侧袋,良久,再抬手来揉少年的脑袋,   “走罢。”   “走哪!”   “喝酒啊。”   *   “你想当总经理,可分部的二把手交椅只能有一个人坐;你想当接班人,也得干出点实绩董事会服众。”   返岗第一天,温童找梁先洲复命的#候,这是他亮态度的话。   温童:“实绩我不担心。手头那个项目,下到了年底,也快验收成果了。”   “想得真简单。”梁先洲冷笑,实事求是地告诉她,项目进展并不顺利。因为他组里的缘故,而赵聿生又不待见他,公私都频频打压这个项目。真想颗粒全收,也得看赵某人收不收手。   “其实要他收手不难。叫温沪远直接裁掉他就是了,梁总大可以当这个‘恶人’,只是非要等我回国,等我开跟父亲提。”   “嗯哼,”案前人浮浮眉,“对呀,我就想看你舍不舍得。”   “有病。”   话不投机半句多,温童旋动椅子、速度起身去了。   行尸走肉的一午,没过完,她就提前下到地库取车,准备开往合作公司约项目投资人单谈。车子将将过挡杆,她暂停点烟,只是风大,打火机滑了好几下也点不着。   倏然,有人攥着火机伸进窗里,那火苗曳得亮亮地,极富活力地,来够着她指间的烟头。   助燃间,温童本能抬头去看车外人。   赵聿生却是也没说,风里站定片刻,把打火机抛落给她。再指尖叩叩车顶,“我车子还等面,要出来。”   温童这才回眸去看。转头要回答,他早挪步走回车了,她再垂首摊掌看那枚火机,防风的,他用了五六年的,当初她还帮忙过水火的。   面车子等不及般地放一声喇叭。温童随即没好地提挡发车,要到路#,故意使坏地改道去别他。   只可惜赵聿生车技了得,很快挤身过去,且还洋洋得意地前方堵了她大半截路。随扬长而去。   “臭人!!!”   有人车里咬紧槽牙,长按鸣笛,穷狠地骂他。 作者有话要说:  ():诺兰版《蝙蝠侠》的台词梗。管家阿福安慰老爷的话,老爷原名 。   ☆、-   预报说今晨有暴雨。果然, 温童醒豁眼间,外面就开始啪嗒啪嗒地落起雨。   她许久没睡在这里了,认床很, 昨晚折腾到凌晨才阖眼。人吧, 心里老攒着事,跟条狗哨探匍匐在那里随时要狂吠似的, 连带着精神也差。她一直发梦, 梦里阿公连连责怪她,就是你, 非#来上海,贪那点虚名, 现在我命要没了,凶手还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   无论温童怎么声泪俱下地说没有, 对不起,阿公始终没睬她。   最后,她踩空般地双脚一蹬, 惊醒了。胸口不住起伏间, 她爬坐起来, 嗅到凛冬缓缓上涨的味道, 拿手揩掉窗户上鞯奈恚   可惜一切只是梦;万幸一切只是梦。   *   春夏秋冬又一年。这么来去匆匆,没几月温童就得在上海过第二个新年了。   当然,人还是少点年岁变换的实感比较好,想少点, 做多点,免活得太累赘。所以尽管今天生日,她也决定不过了。   不过了, 拒绝温沪远#大办特办的主张时也是这么个说辞。有什么好过的?傻不愣登地用年岁上标签,恭喜自己又老一岁?   不干,她要光阴打身边过的时候知道,你看,我一个眼神都不稀给你。   从而是日温童照常上班,不找借口懈怠,还抽空跑了趟奉贤。新项目的合伙公司驻扎在这里,回国这阵子,她时不时就不请自来,和对方领导保持联络,好维.稳资金链。   项目一旦拍板,该公司会投资两千万。   那老板挺好相与,回.回温童来都热茶名点地接待着,哪怕人在开也特地出来说一声,说稍等,从来不端架子。   偏偏这回一反常态,温童在一楼坐好半天了,也劳烦他们内线催几回了,那人依旧迟迟不来。   职场雷达很灵光地警醒她,大事不妙!她再翻出手机查看邀约对方的短信,这一看不了,温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回他措辞十分笼统,   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无可无不可。问在不在公司,他说,啊,不晓你来的时候在不在啊;问能否一起用餐,他说上回不吃过了嘛……   合作多了就会明白,中立或者模棱两可十有八.九是跳票的征兆。   温童慌不行,跑到前台抱歉地问人家,能不能转告赵总我有#紧事啊?说话间也在心里啐,呸!姓赵的都这么难对付。   前台:“对不住啊,赵总眼下正在开。一再警告我们谁都不接见的。#不您改天再来罢。”   “不、不对啊?刚刚还让我稍等的。”   前台眼看着圆不去了,就走到一边,拨通内线嘀嘀咕咕一通。再回温童面前的时候,话锋变很强硬,“抱歉,温小姐,赵总确实不您了。”   温童心都停跳了,“……他是要撤资嘛?”   “这个,我们无权干涉。”   温童头大抓狂地退回客沙发,心情不提多懊糟。硬闯是不行的,只好死乞白赖地再度短信对方,旁的没说,只一句他看了自会明白的话:   赵总,我等你。   岂料对面吃了秤铁了心:   别等。我决定撤资,合作到此为止。   温童内心:???   她干脆回电话过去,反正你说开也是幌。她问对方,怎么好端端地说撤就撤了,能给个具体原因嘛?   赵总:“原因很简单啊,你们这项目进度也拖沓太久了。眼瞧着就是年关了,谁乐意过年的时候投一大笔钱啊,响不响还明年才听着。温小姐,我也是人,有家庭有女,想过个高枕无忧的好年呢。”   原地站定的人,受着门口倒灌的冷风吹,耳膜上能听到咔咔结冰的声音。   那赵总又说些客套话,就急急负心汉般地要挂了。温童慌忙留住他,“那这样,您说,能接受最晚什么时候拍板?”   “哎呀,温小姐呀,强扭的瓜不甜……”   “不一定呢!网上说今年瑞雪年啊,来年瓜一定好甜好甜的。”   对方给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逗笑了,“真是头疼,你怎么这么顽固啊?”   “赵总,”好像有戏,温童咽口水清嗓,“买卖不成仁义在说着是没错,可搁到现实里,我们都门清,仁义仁义多少建立在合作愉快的基础上。我知道这回让您不快了,错误全赖我们,是呀,拖泥带水干嘛呢!您给个悔改机会好不好?   这样罢,最迟一周之内给您答复,不行的话我也没脸来找您了。”   天可怜。对面默然良久才回她,“行吧。”   -   回公司,雨势更猛了,看起来不落个一天不罢休。   温童湿答答地回到办公室,换一双室内鞋,再出门去总经办,某人不在,她问吴安妮人呢?后者手指比比议室,嘘声状:   开批.斗大会呢。   温童一声叹息顿步。她回公司好些日子了,从孙泠或其他口舌里也听来些传言,关于孟仲言为什么凭空蒸发,溪为什么连夜平调去泰州分厂。只是那些人说归说,都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情节点打住,好像再往说就触碰什么咒语般地,叫她别问了,好奇心害死猫。   赵聿生呢,也似乎打那起就尤为严厉。苛政猛于虎啊,底员工哆哆嗦嗦几个月了。   另一桩奇事,说起来无妨,孙泠就完完整整兜给她了。适逢年底新一轮封账结转,公司要彻查全部烂账呆账以及蹊跷流水的。   #翻旧某人从前那几笔抹账的时候,谁知他突然在销售部揪出个长期挪用公款的,涉案金额巨大,就这么转移了注意力。   孙泠:“那人你认识。”   温童:“谁啊?”   “蒋宗旭。”   “卧槽!真的假的?别是背黑锅了吧?”   “真的,他确实挪用过,也供认不讳了。”孙泠怪大小姐不识人,别看小蒋一味老实,心狼得很呢。只是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啊,数额太大了我很怀疑。他有贼胆,但没那么大的贼胆。而且,事出之后赵总从宽处理他了,没走司法渠道呢,只让他把漏洞补全自行辞职。”   “他哪来那么多钱补全?”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一夜过后还真就补上了。”   这事后细细捋起来,温童是越发不敢想。   眼下,她原地打转的功夫,赵聿生从会议室出来了。不急着回办公室的架势,而是站在门外又同属私聊片刻,交头接耳地。抬眸望这边的时候,温童正巧也在盯他。   某人像是怔了怔神,随即结束谈话,往这厢来。   “找我有事?”   温童撒大着步子跟上他,轻淡口吻,开门见山,“嗯。我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过我那个项目。”   赵聿生身影一刹,垂首看她。   温童抬抬下颌,“怎么?没听懂?那我再详实地复述一遍:新批次机型投产的项目,我在组里跟进了五个多月的项目,就因为赵总您和梁总那些私人过节,导致进度过分拖沓,现在投资方打算撤资了。人家说得明明白白,我们这样做一点诚心都无,他们很怕,怕钱投进来会打水漂。我苦口婆心地挽留才说动人家点头,答应给一个礼拜缓冲,届时项目再不拍板,可就真黄了。”   一口气到底的话。说罢她喘了许久。   而听完的人却迟迟没接话,只是冥思着,目光钉在她面上地,石化般无声。   温童没耐心等,语气由悲愤化无奈,乃至晓以情,“赵总,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对手是梁总。我也有对手呢?我就指望这个项目打败温乾了。算我拜托您了!”说着一鞠躬。   对面人被她这“您您您”的敬称噎着了,倏尔冷脸,“您什么您?去掉前鼻音不念了?!”   温童当真,“您,你。”证明给他听。   赵聿生拽松领带,接着来将她的怒,“提进度,可以;助你达成项目,可以;但梁先洲留在组里,不行。”   “……你非同他缠斗到底了是不是?!”   “嗯,”有人淡淡乜她一眼,心里仇怨不好搬出来说,“就凭我失势的时候,他可是没有一秒放弃过对我落井石。”   挪步离开前,他又退回来补道:   “对方老板也姓赵是吧?问问他明晚有没有时间,……,以我的名义问。”   -   没问。温童犟起来也是没谁的。   傍晚她提早打卡下班了,一个人驱车去医院,副驾上放着块小蛋糕。对,单人食那种,但又画蛇添足地配着套蜡烛。她是想去病房找阿公庆生。   十七点半起,大大小小的路几乎全堵了,长线不通那种。上海整个淹在滔天巨浪里一般地呜咽鬼号,摇晃震荡。   温童急着等路通畅,急着找阿公,所以手机里的消息统统搁置了。哪怕很惊喜地,苗苗来信祝福她生快。   足足塞车近两个小时,她千难万险地赶到了。上楼、收伞、开门进里,走廊一排排病房像陷落在生门孤岛,温童简单同护工交流后,就给了一百打的费让她先回家。   然后掇张凳子坐到床边,拆蛋糕,自言自语般地对阿公念叨,   “就说你起不起来吧,关存俭?我今天生日啊!了!”   说一句,对面死沉沉地就再说一句。   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最后,吹灭烛光舀一口蛋糕进嘴的人,像神经质发作似的,面对床上人战栗地哭起来。含泪吞食,连哭带笑。   吃到后来她生生哽住了,想吐,就推掉蛋糕狂奔出门,进厕所一顿狂呕。   再出来的时候,温童顺带去水池浇了把脸,头发湿湿粘在面上,贴合外面潮透的天气。她顺着走廊走,忽而在尽头处看到一道身影,于暗处抄着兜,不声不响睇视她。   相隔甚远,光影昏昧,二人好像话本子里那森恻恻的人鬼殊途。   不同的是,鬼是他,她是人身。   温童淡淡投对方一眼,抹身#走状。来人脚步就迅疾加快,衣袂带风地到跟前,她回头想开口赶人之际,脸一把被他捧住。   赵聿生拨开她颊侧黏湿的碎发,动作很利索,话语倒挺平和。平和地与她说:“生日快乐。”   “没别的#说了?”温童还在等他那段解释的文。   对面人果真迟疑住了。既然他不说,她就声音低低地,道明一切该说的,“我阿公在病房躺了一年多了。现在呢,我也不指望他睁眼苏醒了,唯一的奔头就是让温乾和他朋友伏法。可你也懂,有爷爷从中包庇背书,这个希望微乎其微。那我怎么报复温乾呢?总不能拿刀杀了他吧。我只能抢走他想要的,不让他痛快。   赵聿生,你别再阻挠那个项目了啊……行嘛?”   说话人面上失了全部血色,惨白一脸。行尸走肉的言辞更是毫无灵魂、鲜活可言。   赵聿生忽而心脏一跳痛。蹙着眉,感受到掌心里的手腕在挣扎了,他连忙Y住,“你#去哪?!”   “我回病房!阿公在等我。”   急没了魂的人,顶无助的样子。她慌呀,哭出声了,“赵聿生你教教我呢,我怎么留住世上唯一的亲人呀?我想让他醒一醒,他睡太久了吧,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感谢,老天爷还好开恩,今天没舍把他带走……”   全无头绪的呜咽话,突然被他连着人,一把搂到胸口。   温童脸埋在赵聿生前襟,起初低低地饮泣,后干脆嚎啕大哭。   哭得嗡嗡地,她隐约听到头顶有人下颌抵着在说对不起。   “什么?”温童当真息了声。她不敢信有人肯低头示弱连说好几声对不起。大衣包裹下,她仰头惊愕地看某人。   赵聿生面色却极其不买账,“什么什么?”   “你刚刚一连念了好几遍字经。”   某人模糊啊一声,“你哭出幻听了。”说罢拿领带将她的花猫脸一顿乱抹,就要走了。说实在的,他拎不清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来了,堵车两钟头,仿佛就为同她道句生日快乐。   也或许,是为了更笃定心里那杆秤吧。   从前它什么倾,眼下,它该向哪边斜。   “赵聿生!你今天要是再这么虎头蛇尾地一走了,我发誓一辈不跟你说半个字。”   起身间,温童毫无病房禁止喧哗的自觉,冲那背影大喝。   有人果真就像身前竖起片结界般地,脚步一停。随即一不做二不休地转身,快步到她面前,温童本能后撤半步。   赵聿生却步步紧逼,“你觉我们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什么……”她木然复述。   “像不像情侣闹别扭?”   “哪对情侣像我们这样……”   “我们这对。”   温童:“滚蛋!你压根没把我当成女朋友过,现在堂而皇地说这些话……”   有人第次打断她,黑衣黑裤沉着脸,几乎喝出声,“去他妈的没当过!我这一年多心里就没有别的女人。”   话音刚落,天边訇然响起一道冬雷。   不唤醒那地下百蛰,兴许只为了叫醒世间众人,从心、从心。   ☆、-   次日下午, 温童在楼下居酒屋等鸟烧的时候,孙泠带点点来了。   数月不#,点点又长高不少, 穿着去年温童送的衣裳, 喜红喜红的。脑袋上戴个毛球线织帽,温童企图拿鲷鱼烧换她的帽子, “红豆馅的。帽子给我戴半天, 你想吃多少请你吃多少。”   点点不干,“不要你请我吃。妈妈又不是没有钱, 哼!”   作恶欲满足,温童笑得不行了。孙泠嗔怪她, 逗小孩就是幼稚!   以及,就是有从某人身上拓下来般的腹黑气。   温童真以为听错了, 来不及咽东西就豁着嘴,“你马上给我去世知道嘛!什么我就这也像他那也像他了。”   “我连名字都没提你就对号入座了。”   孙泠说,没什么的呀。在一起久了是会互相感染的, 大到三观小到口条习惯。她以前吃东西无辣不欢的, 寡饭也得拌点辣椒胡, 结婚之后老公偏好甜糟口, 她就慢慢跟着改了。以至于现在都淡口味。   两个灵魂从互相拼刺到彼此迁就,这是相处的本来意义。   而且,迁就并不等于放低态度。   温童即刻就想起昨晚某人那“五雷轰顶”的剖白。天知道她有多不习惯,一度以为赵聿生鬼上身了,要么就是拿他擅长的手段招逗自己。   诚然, 人情圈子练达久了的人,从不差那点说乖巧话的技巧,差的只是真心、实意。以及, 骄傲如斯的,脖子里打直钢板天塌了也不低头的赵聿生怎么会向她服软呢?   温童告诉孙泠,《傲慢与偏见》里达西的真香现场浪漫极了,绅士极了。她回.回刷都化身尖叫鸡,可是少女梦成真了,她却很清醒:   达西只有一个,论起傲慢,赵聿生算他十倍不止。   所以昨夜她没有回应那份示弱。原很简单,你五个月没来找我,录音笔那笔账我还记着在,凭什么你轻飘飘递个创口贴我就要当那伤口不存在了。   这回温童的想法挺烂俗,   得到越轻易,越不当惜。   孙泠:“哈哈哈,不知道说什么了,替赵总点根蜡烛吧。”   温童正经脸,“我认真的。她姐姐曾经跟我摊牌过,他们家老二心气很高的,就冲‘入赘’这点也不肯同我长久的。门第门第,说起来很糟粕的东西,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地存在啊。退一万步,他喜欢我,再肉麻点是爱我,他肯为了我当上门郎嘛?他跟温沪远能分分钟把房顶拆了你信不信?”   “所以,不结婚这爱就谈不成了?”孙泠手托腮,一语中的。   温童当即给她说愣在那里。   倒也不尽然吧。但你必须承认,尽管情的不定是婚姻,可中国人作兴这样大团圆啊。相应地,#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它就是。   孙泠说她就是陷得太深了,“深到每一天都在未雨绸缪地怕散伙,怕失去。”   “嗯,也许吧,”温童捞起饮料啜一口,睇睇门帘子,错觉它好像晃了下,“我的恋爱观很传统,就得天长地久。但眼下,显然我跟他不能够。一来有那些个嫌隙障碍,二来,我现如今的任务是夺下接班人。而总经理的位置只有一个,温沪远给我开的条件也是,必须和梁先洲在一起。”   孙泠的表情像听了个苏联笑话,“你没必要为了阿公搭上终身幸福。说得难听些,你完全可以等爷爷去了,没人给温乾当背书,再和他对簿公堂。”   “风险太大,变数太多。没准老爷子#后一口气还没咽,手里股份就拱手给了温乾也难说。他底子到底传统,根基传男不传女,哪怕嘴上不说。”   不等孙泠回什么,温童就自说自话,更像是说服自己地嘀咕,“梁先洲也没差劲到该死的地步。撇开那晚他犯下的傻叉事,至少绅士品格、气度高赵聿生好几成。换言之,他败坏没品,那某人之后在发布会上的所作所为又好到哪去?   总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罢,她饱了,抑或是气饱的。仰头饮尽乌龙茶就离了明档台,#孙泠说公司见,又矮下身来逗了逗点点。小家伙一身儿童霜香气,语出惊人地说她口红像吃了小孩。   可爱得很,温童不但没气还好受用。   受用到是什么时候有人悄默声进了店,和孙泠交换完眼神又来看她,她都全没发现。   温童嗅到那熟悉烟草味的时候,已然晚了,抬头只见他在身前。   有人就这么擅长无巧不成书地来她。   主厨插话问老客户今朝吃什么,赵聿生置若罔闻地来Y她的手,连一句“不吃了”都没,就把温童一路往外Y。   像拎鸡仔。   -   居酒屋洗手间是设在外头的,单劈的小木屋,打起门帘子拐个弯就是。   眼下,里间无人。温童被赵聿生圈抵在洗手台上,浑身像条毛巾拧紧,受着他的低气压,随时要发作。她悔死了,悔今天作死穿件裙子,单薄薄地贴他身上,体温接触都敏感些。   “你都听见了?”简直明知故问。   “有人嗓门大到像故意号给我听的。”   “天地良心!我没有,有就是小狗。”   “你不是吗?”赵聿生说她就是小狗,还是那种路边流浪的,冷不防生扑过来咬你一口的。   洗手台面积过小,又供着花草,堆积着净手用品,他手没处搁,就堂而皇之地来她膝盖上,后来游弋进里,很自然地耍流氓。   温童昏头了,要尖叫之际居然拿手捂他的嘴,“好啊,你手再冒犯一寸,我就咬死你。反正我没打防疫。”   某人那眼神像在挑衅试试看。   几分钟过,她松手了,不是败下阵,而是妩媚张扬着坐姿,扬扬下颌说行吧,你摸。其实从头到脚都在打寒噤。   赵聿生跟她对着干般地抽出手,觑她那一眼,难得无奈又受挫,“赵聿然什么时候背着我给你洗脑那些妇人之#的?”他略咬着牙,“真是有毒,自己情婚姻烂官司一大把来替我当什么人生导师啊。”   比聿然更荒谬的是,赵聿生说温童居然会信,且当个生意经来信。他说你这样同信那些营销号推送的鸡汤文学没差!   “我就是信了!请问她哪个字不在理?”   有人当真被问住了。温童乘胜追击,手指戳戳他心口,“你摸着这里问问自己呢。难道赵总凭你的脾性肯和我走婚姻这步嘛?肯一团和气地喊温沪远老丈人嘛?这世上是有人若为爱情故,生命自由傲慢皆可抛。但你是嘛?”   有趣的是,赵聿生并未即刻答题。而是一副思索貌,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片刻,再就,“这无疑是我平生三十五年听过#别致的求婚话术。”   “……严肃点!”   “好,”那就严肃,“我不否认,严格来讲我做不到。”   温童心脏就像碎开蛛网裂痕一般,还是佯装轻松,“那,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也该学会实事求是对不对?你的人生座右铭一来是,爱谁都好,但更爱自己。你赵聿生连个项目交付自由都不舍得给我。这么久以来我从你这里耳濡目染不少,孙泠都说我跟你越来越像了。而我觉得你身上#值得学习的就是这条座右铭。   爱自己。我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做,许多人要顾……   不想跟你车轱辘般地耗了!”   说着,泥鳅一样溜下来。   不#于往常的蛮横式挽留法,这遭,赵聿生只是淡淡一句,“你要是答应跟姓梁的,要这么不忌口,那确实当断即断为好。”   他其实是激将地说反话。偏偏温童也在气头上当正话来听了,她没转身,只冲他比个手势,“行。幸亏我昨晚没失智。”   傲慢与偏见,谁也不肯低头。   或许真应了那句,爱什么都抵不过爱自己。   *   到底是半桶水,温童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一点。那便是且不论赵聿生如何碍着梁先洲不放行那项目,这个节骨眼上,温沪远也会助她如愿。   老爷子帮忙除害那天,赵聿生带着这么些年搜罗的证据,大大小小,来董事会#温沪远单谈过。   只是收场不很愉快。   证据时间线长达六年许。有当年湖州招标会泄密给竞争对手导致老周“坐实”嫌疑的,有去年康宇竞标路上伙#温乾派人跟车的,(当然公子哥彼时只是出于给温童设绊子的目的,阴差阳错给老孟当了枪使)……如此种种,   某人长线蛰伏到六月份的竞标,终于实打实抓到老孟的马脚,虽说冒着鱼死网破的代价,但也明白,再不可等下去了。   等了那么久,机关算尽,他想着证据多些,可以帮老周和自己平反,并攒个大耳光刮到温沪远脸上。后者就能一念在旧情二看在沉冤他那么久,改悔或者是折罪。   赵聿生说自己要的不多,要么辞退梁先洲要么得一笔股份。   或许是被这么个“漫天要价”的条件惹毛了,抑或是打脸太不好受,温沪远不但无得悔意,反说他得寸进尺。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顶这么大风险来保一个藏枪犯?”   “我为什么藏枪你不知道吗?”   温沪远#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会好笑你藏枪同给我护身那次有什么搭嘎!   打那起,有人才算是认了,认自己聪明误到底了。   吃瘪的受不好,糟透了,他从来不喜欢。可也不得不承认,#为商人,你心里但凡软那么一些些就会立在下风。   所以,赵聿生一直没告诉温童,你手里这个项目几乎是我#后一根稻草。   攥着它来和梁先洲斗,舍五入是同你父亲周旋到底。我撒手了,又一次认输了,就真没任何必要留在公司了。   但始终有嘴不说的原,不过是看她极为看这项目,   更看过她回.回为阿公难受痛哭的样子。   周景文是鼓捣某人寡情到底的,“拜托,我算是开眼了,你什么时候拖泥带水成这样了。干就完事,好嘛!”   然而赵聿生自说自话,“你知道我多长的这十年岁数,就是用来在双方都走不动的路口上,我主动往前,去减少距离的。而不是等她朝我走。”   这都谁跟谁啊,周一头雾水,“哪个‘她’?”   有人茶盖刮刮碗,仰头好像数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答,“个笔画的她。”   “不明就里”的周景文当真蘸些茶水,在桌上数写某人历任女友的名姓。边写,边嘴里念念有词。   好像刻意埋汰他,看,风流债都得偿!   碗盖一落,赵聿生冷冷推开茶,当即跳票牌局,拉下脸走人。   “哎!三缺一伤阴骘啊!”   “紧你尝尝有屎拉不出的味道。”   *   和投资方赵总约定的死线日这晚,温童千辛万苦把人约松口,答应吃顿饭。一道赴宴的还有梁先洲。   她坐梁的车子去。后者派了司机掌驾,二人便一左一右在后座上,梁先洲开口打破沉闷,“平安夜有局吗?没局的话,我父母想见#你。”   温童把羽绒外套连帽揭下来,脸给暖气熬得红红的,信口应了,没局、可以、随便。   身边人抬手来她面上,掌心是冰的,正巧给她降降温。不多时手势改捂为握,将温童汤婆子般的五指锁在指缝里。   “我是谁,这回别看错认错了。”刻意地与她玩笑。   温童浅浅扯开一笑,拇指叩叩他虎口处,“你这里没茧。我分得清。”   就在她体温渐渐被梁先洲迫降下来的时候,手机里进来条短信。一直被拉黑没解禁的某人让吴安妮传达的:   项目审批书我签字#意了。系统已经录入备案。   窗外,万花筒般流转的灯火。   电台隐约在唱什么靡靡音,唱“常请眼睛不要醒,不用太过看得真”。梁先洲请司机把音量调大些,并同温童笑说这是王菲的《藉口》。   她听到心脏豁开一个洞的那秒,突然,魔怔般问梁,“请问能停车嘛?我想下车。”   “不能。”   说话人把她的手指又扼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帮我看看专栏里的四本预收呗~置顶两本优先写,不确定先写古言还是现言。总之希望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一下,预收于开文很重要。 ―― 小剧场在【武康路弄】,请勿在评论区或其他地方提起。谢谢~   ☆、-   以前看《真爱至上》, 总有人问温童,最喜欢其中哪对。   最喜欢小男孩那对。   当然,#是感动他小小年纪就为了追心仪女孩闭关苦练架子鼓, 比起一腔孤勇#逐爱故事, 温童更歆羡他和继父的相处模式。   才岁,同样年幼失恃, 告诉继父, 我坠入爱河了。爱情说来就来,我无能为力。   这放在性教育缺乏的中国式家庭好像是很大逆#道#事。而继父如释重负地说, 还好,我以为是什么更严重#事令你痛苦。   #解, 难道有什么比坠入爱河还痛苦嘛?   就是这个长椅上父子谈心#镜头,瞬间戳中温童了。   真好。她觉得阿公就像那个继父, #论是当年母亲执意生下她,抑或她坦白和向程#事,阿公都很开明。比起千拦万阻地教训子女这#行那不行, 更希望下人们自己去经历, 试一试, 是好是坏都是修行。   人这辈子, 该下#沉没成本一点不能少。   再次在平安夜前夕重刷电影,温童又想起这份感悟。   以及那句名台词:   真爱永远#会过期。   *   初雪看准了日历降临。平安夜这天,外面扑簌簌地落起雪。   温童在一家大宗市场前停车,关音乐下钥匙#功夫,采购部又同她核对了遍清单, 哪些品种#花、各多,皆跨年晚会上用。这本来该是采购部全权统筹的,只是死线边上, 负责人出了纰漏,部门之间各自为政又导致预算赤字,温童就亲自来盯一盯。   下车间,白毛衣红呢裙上沾满了雪点子,她手握热咖,跺跺脚,只是跺#掉长发上#。   雪让人间顷刻白头。   市场在城郊结合部。这地方的节气甚是有趣、洋泾浜,一边是卷闸或木门板上贴的红对联,或新或旧,风里飒飒响;一边是圣诞彩树和音响里# 。   梁洲微信她:到了?   温童:.   梁:什么感觉?   温:中不中洋#洋。   梁:哈哈哈哈……谁问你景致了?问你给人揩屁股的感觉。   温:呵。[白眼],暗事好做,明事难成。   她本来想回无论何时何地,给人揩屁股总是冤大头差事。可脑路跟#上手指,本能发过去之后,才原地愣了好久,这八个字谁跟她说#来着?   #管了。温童躲瘟神似的拢紧衣领冲进市场,速战速决。   除开清单上#落实#花卉项目,末了她走之前,心血来潮,又单买了几束坦尼克、萨曼莎和戴安娜。关照花艺师精心包好。   那人攀谈着问她是不是买来送节做人情#。   温童撩撩头发,“我#能买来慰劳自己嘛?”是的,花最大的价值就是取悦女人。   “小姐看着#像没人送花得靠自己买的。”   “侬嘴巴老嗲各。”   她含笑把花抱走了。寒风里折车上#时候,一错眼看有个西装革履#男人捧着束混色玫瑰,匆匆从市场杀到公交车站牌,一面看腕表一面当“护花使”。必然有个要紧人想见,在这暖烘烘#节日,无论 。   温童就这么旁观了许久,直等到那人那花消失不,才发动车子。   -   和花艺师那句话是贫嘴,温童这花是买来送梁母#。   人面逐低吧,管她#兴去梁家、这“白捡”来的准公婆,礼数总得做足。梁母那种一辈子蜜罐里溺大#小姐,日子又过得顶西式。逢年过节#,#送点布尔乔亚#东西哄一哄,也说不过去。   约好#上门时间是晚六点,温童在公司忙到四点多一刻。   现如今#她,已然有些个二当家派头了。自从拿下那回#项目起。公司员工无论和她是直转角接洽关系了面都先敬三分礼。   孙泠说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温童现在老喜欢双臂抱着胸,像模像样地拿乔,可惜纸老虎,一张嘴嗲声嗲气地就光死了。哪怕是在会上同人吵架。   人都说她骂人比夸还甜还娇。温童好气呀,转头上网查有没有法子把喉咙变粗#,#可信#偏方是多抽烟,她果真每天一根一根地往上加。   烟盒加速抽空连带着火机也消耗得快。   眼下,温童到楼下罗森买明治#档口,打火机就点不出火了。她问店员#一个来着,转念在包里摸手机的时候,冷不防摸到个物件,金属触感,冬日里格外冷手。   店员:“#几块#?”   意识到那是枚防风火机的温童:“算了##了。就这些,……,我有会员卡。”然后结完账,急急出了店面才把火机掏出来看。   时下有句流行语,说什么睹物思人的后半句永远是物是人非。温童从前#屑,这下觉得挺在理。   打火机还在她手里,主人已然见#着了。   项目拍板落成那天,温童乐得其所,好像连日来苦心浇灌#草木终于开了花,哪怕只是小小一骨朵。她请投资方吃饭,大摆筵席,算答谢。   又去董事会走了趟综合审批的流程。忙前忙后的大半天,终于空落下来,她酒气熏熏地回家洗过澡,出浴醒红酒#功夫,孙泠就发来消息:   看人事通知。   温童以为什么#慌#忙#小事体。半小时后,才懒懒去看,才看到标题:   关于总经理离职#通告。   仿佛一桶子泥浆泼到头上还补了两闷棍,温童瞬间惊坐起身,猛揉眼睛,甚至斗紧了看屏幕,方确定那不是幻境。也并未看错离职#人就是赵聿生。   辞职得很干脆利落。   行动前#曾与任何内部人员通过气,只是提前两天就开始部署交接工作,又关照吴安妮帮着整理私人用品。行动时,也仅有一纸文章,恭恭敬敬、好聚好散地呈到温沪远邮箱里:   辞工书   尊敬的领导,   值此用人之际,#期请辞,实属#敬。   供职冠力集团有限公司十年之久,余以凡才幸蒙殊遇,得诸位领导贤达知遇之恩,#胜感激。虽一路兢兢业业,竭力而为以图报效,无奈天资愚钝,处处力有未逮。恐误业太深,兹决意请辞,避让贤路。望予批准。   一朝共事,终身莫逆。唯愿冠力与诸位同仁拢天涯海角之清风,鹏程万里。顺颂商祺。   赵聿生   据说辞呈递上去不多时,温沪远把人叫进办公室关起门谈了好久。聊了什么外人未可知,总之某人板上钉钉#事,也没谁能拦得住。   温沪远自是顶了解不过,最后在文件上签字,批准了#去意。   温童看人事通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夜空是混沌#冥冥色。下过雨,寒意在身上#是吹,是割,刀割的割。她潦草披了件开司米外套就奔出门,脚上趿着拖鞋,一拍额头又想起来,我这么直冲冲地是在干嘛?于是攥紧手机一踅身,又朝走,来来往往像中邪了。   那赵大小姐就好巧不巧地开了门。   “身上害跳蚤了?”   “辞职了。”   一揶揄一严肃地照面间,赵聿然毫无意外颜色,耸耸肩说:“迟早的事。姑娘。”   就是这“迟早”二字莫名其妙中了温童泪点,她鼻头一酸,吃火锅辣着呛着般地疯狂拿手扇眼睛。聿然觉得再#说点什么这走廊得发大水,就赶忙嗳几声,干嘛呢?“成年人了对自己#选择负责。死不了,此处#留爷自有留爷处。”   说得没错啊。人生与工#关系,该是前占主导地位。   “相信我,走了比留下好。老二那么个性子#人,甘愿受捆绑受制约了十年,已经是莫大的奇迹了。意是死#人是活#,一棵树上吊死他总得有个理由,从前这理由或许是为了平反冤名,再狠些是为了权、利,现在呢?这两样他好像都得到了,又好像都没落着。   继续留下来不单是碍了温沪远#眼,也挡了接班的路啊。”   温童本能脱口而出,“才#是会善罢甘休#人……”   聿然说她看人目光太浅。一个人没喜没怒,没有为了人外物涂改自己本性、让步或进取#时候,那才没意思呢。   温童讷讷然,“为谁涂改本性……”   聿然白眼,孺子#可教也!   罢了罢了,老小姐干脆改口,“多点时间担心自己罢!信不信他这一走日后绝对活得更自在快活呢,天高海阔任鸟飞。而,还圈禁在笼子里。”   ……   这些日子,总经办那处分批派人去洒扫过。   保洁阿姨嗟叹这人走得好干净,#留余地那种,一贯龟毛#人,屋子里本来有许多讲究物件。现在她.进去,除了白茫茫地砖就是乌漆漆大班桌。   扫得够清爽。应了那句一屋#扫何以扫天下。   温童办公室拿手袋#时候,正巧同阿姨错身过。后者忙说平安夜快乐。   “同乐同乐。阿姨#平安果#啦?我桌子上还有好几盒,拿给。”   阿姨说不了,年轻人的热闹,我们要过时的人就#来凑了。说着,就要往后勤处去,她手里攥着一个烫金包装#盒子,从某人办公桌二层抽屉里清出来的。阿姨还心道奇怪呢,其他东西都扫除得净光净,独独马大哈地漏了这样。   她又没胆子拆封。索性送前台那边,叫他们通知赵总有空来拿罢。   “温小姐,我走了哈。”   阿姨告辞得急,温童嗯两声并目光扫过她手上#东西,由她去了。   *   初雪冰天冻地,   人心自动围成一堆堆、一屋屋#炉火。   牌桌上逆时针坐#是赵周二人以及陈子瞻,还有个顾医生顾岐安。后者只是三缺一临时垫背#身份。   赵聿生这圈做条子,把四五万打得飞起。牌起得好,就紧着打张给别人吃碰。#停有下口多拿牌。连着几圈下来,另外三个要吐血了,尤其顾岐安,#住地被提醒当年那个“噩梦”:   是的,们圈子里都玩笑,当初和老婆是打牌相熟#,老赵最常调笑,输了张六筒给老婆,   老婆听牌把听进家门了。   “再翻旧账我真#打了。”老顾如是威胁。   “底裤都输这了,#打就光腚走呗。”老赵如是拆招。   “下贱!”   “牌臭!”   时隔许久好容易攒成#局,打得这般不对付,周景文必然圆场几句。只是话才说一半,抓完牌#赵聿生就边咬着烟边问周,“屁股凉#凉啊,这把#输到秋裤了。叫人送个软垫进来。”说罢推倒牌,自摸杠上开花。   们几个连连骂道:臭屁!   顾岐安真想走人来着,周景文#妨事状地按住他,“紧他得意去。也只有在牌桌上逞逞能了,感情上、工作下家上一塌糊涂呀。”   顾呷一口茶,“哦?此话怎讲?”   说工下家他是知道#。赵聿生辞职#事基本传开了,虽说这人劣迹斑斑,但当真恢复了自由身,各家猎头也是蠢蠢欲动的。毕竟实力摆在那。铭星那边就好几派人给开条件了。   而某人的意思是,这#想给任何人打工。私下同周景文聊过,觉得过去这十年自己最失败#地方,就是把一个团队建设得全无血肉。   成熟成功#团队该是各放异彩的,然而#好像离了就转#动。   赵聿生说,很想重新洗牌,建造一个各有千秋#班子。   说感情顾岐安就一头雾水了。   或换言之,从来不信某人能被感情绊住脚。   周却神叨叨地摇头,“阊剑那你只知其一#知其二了。”   有人眼刀子刮一眼他,“我怀疑老顾的牌都是从嘴里‘拉’出来的。”牌臭是因为你嘴臭。“拉”这个动词,更是别致到让一直旁观#老陈倒吸凉气。   还是低估周景文了。人为能跟家大小姐拉锯好几年都难舍难分啊,第一关就得扛住赵氏一脉相承的毒舌功力#好不好?   周景文:“也没否认我说的,是不是?”   赵聿生冷哼,气定神闲地数番收码子。   周继续,“今朝平安夜啊,是不是?”   陈顾:“是呀。好端端的腻歪日子,我们三个上辈子做了天大#孽撂下暖被窝来陪一个单身货。”   音一落,有人明明赢了牌,却输了里子面子。   即刻起身就走,临了还端起茶漱漱嘴,放下时习惯性地往杯子里掸烟灰、灭烟蒂。周景文:“哎!#长眼睛#,这我杯子!”   赵聿生假把式抬杯一觑,真#耶。人畜无害,“啊,抱歉,拿错了。”   *   温童到达梁家的时候,正巧收到父亲来信。   祝她平安夜快乐。   显然不是群发#,短信开头题了句“相相囡囡”。短信已读瞬间,温童卡上就多了几万块钱。   她突然很想哭。   也确实哭出来了,梁洲就在边上,骇了一跳。问原因她也#说,反倒没头没尾地问他,“真愿意娶我?”   花园里处处张灯结彩。们家那条小柴胡长得很结实了,几步下阶蹦Q到主人脚边,梁洲弯腰逗逗它,再直起身答,“我认为这个问题该是,真愿意嫁我吗?”   “愿意。如果嫁给能帮我稳赢接班人身份,顺带收拾温乾和朋友#。”   “温童,知不知道平安夜许愿都特别灵?”   温童心脏无由一跌落。   梁洲略笑着,好像一部反转片导演在幕后看到观众果然掉了情节陷阱,抄兜开门进里了。   没说全的答案是,当然是喜欢她#。这份喜欢里有来自初印象固若金汤的好感,亦有男人厮杀#占有欲,只是他会喜欢祖业家产多得多。她也远远够#到叫他为了爱抛弃其他#地步。   换句话说,梁家儿郎喜欢的是温家女儿。   而#一定是温童。   *   一顿晚宴不伦不类,吃到月色朦胧,温童就主动离席了。   梁太赠了她一条红珊瑚翡翠古董项链,算礼及见面礼。好贵重,她没敢要,结果出门上车的时候梁洲还是追送来了。   “#收,她今晚能把房顶念穿信不信?”   这倒也罢。甚至要她就地戴到脖子上。为什么呢?   因为从车里往宅子门口看,梁太就站在铁艺门前,鬼森森地望着她。温童暗暗一记白眼。   “行了吧?!”她乖乖戴上,脑袋探出窗恨一眼梁某人。   这人都没眼力#,或过分对他母亲有眼力,趁着她伸头出来,出其不意地歪头亲了下她脸颊。温童气到想杀人。   公子哥不给她成魔#机会,撒开手就倒退着走了。   梁母对此颇为满意。   司机师傅问温童回哪边。她揉揉额头散酒劲,随口报了公司地址。   这阵子冠力深陷兑付危机。国安基金实控人跑路的缘故,投资人纷纷没地方要钱,就找那些合伙人名下#公司,轮到温沪东就来找冠力。   公司上下都好怕有泼徒来闹事,没日没夜地叫安保严加镇守。   所以司机劝她,这么晚了,别去公司了罢,#安全。   温童:“没关系。我去去就回,有文件丢在那里了。”   司机说#动就听话开去了。   抵达、下车,夜空黑洞洞地。平安夜啊,天公不美。饶是人间狂欢归们狂欢的,那月亮也仅仅是一小点油垢,昏黄黄地黏在天上。   温童和一楼值班保安打了个招呼,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敢上楼去。公司正经上下#电梯停运了,她只能走货梯。   货梯#隔音,都能听到楼下酒吧功放音响播的音乐声,好大好响。但正好契合了温童#心意,是 #《クリスマスソング》。自从这歌发行之后,就取代了她心中所有圣诞必听曲目。   她几乎摸着黑拿到文件,又火速折货梯,怕还是怕#,脑子里各种恐怖情节轮番点映。   她笃笃上梯.子,嘴里没个停地念平安经,摁下楼层就关门了。   就在温童心下安定#时候,那梯.子落了两层,下楼箭头又陡然转向上,轿厢#受控地开始上升。   天知道,她当真在心里啊啊啊地尖叫了。开门瞬间也连忙转身向拐角,阖紧了眼,怕看什么脏东西或拿锯子#屠夫。   阒静里,天外那歌曲放完了又来一遍,前奏是铃铛声,杳杳地,很有冬日感。   忽而,电梯门口的人说:“转过身看看呢,哪怕是一眼。都不至于哆嗦成这个样子。”   这声线太耳熟了。豁眼怔忪间,温童想起曾在这首歌热评区看到的一段话:   所有戏剧性的相遇、#甘心#久别重逢都应该配上这个前奏。   ☆、:最长的电影   其实, 温童听见这人的声音比看到什么恶鬼脱画皮还惊惧。   为什么呢?为他本身就带来了痛苦与挣扎呀,关于爱,关于暌违这么久的心境。正如许多人鬼殊途、女妖书生的爱情片鲜少去刻画厉鬼的可怖,   为人心爱恨可怖多了。   “你进快进呗。摸摸索索地电梯关门我就不给上了。”她说着, 身子依旧朝墙根。罚站状。   于是他进了门,脚步有声、关门有声, 大衣衣摆猎猎地扫进她余光里。   二人在电梯下降的失重感里保持默契缄默。温童觉得今朝这速度好慢, 快一首歌的时间了,还不到。她手指在墙上涂鸦般地画圈圈, 画得顶认。   以至于有人静静看了这光景许久,她都没察觉。   自然也意识不到她今天好漂亮。毕竟是“见公婆”, 妆容极有仪式感,长发净绾着, 白颈项上翡翠耳环俱是晔晔。   配上总是鲁莽迷糊的作风,就显得美而不自知了。   赵聿生无端心想,永远年轻、难得糊涂也是一种本事。   快到底的时候, 他终于开腔, “你这个遇到墙角还往前走的姿势在游戏里叫。”颅内小剧场是, 那小人两条腿会不停地动, 没准一部分躯干还会穿墙。总之尤为鬼畜。   温童瞬间泄气并恼怒,臭人就这么擅长煞风景!精!   即刻就杀气值拉满地转头瞪他。偏偏这一对视,看到的赵聿生不无平淡之色,只是垂眸看她,好像那样吐槽才不是为了吵嘴, 或者激怒她,而是,“终于肯看#了。”   温童被这“温柔刀”杀得一阵噎语。   “你今晚好诡异啊。出的是你罢。”   “##清醒正常。没嗑.药没喝酒四肢健全脑波稳定, 唯一的大约就是心律不太齐。”   叮地一声,电梯门和温童的脑子齐齐作响,“为什么不齐?”   赵聿生无声审视她,像在判断这人真傻装傻。二人视线交汇超过五秒了,他突地别开,煞有介貌,“为刚刚那一下以为是电梯惊魂。”   “呵呵,彼此彼此。”   二人一道门外去,那保安见着某人还恭敬寒暄,易主不易仁。温童这才想起问他,为什么来公司?转念又想,哦!辞了职就是外人呀,保安还放他进来,无备乃患!   她不晓得自己鞋高跟就挨着台阶,赵聿生Y着她胳膊站过来,再认真回答,“#来取东西,白日里没时间,得空了员工又下班了。所幸大叔饶情,放我上去几分钟就下来。#一没贼心二没行窃工具,只是不想白跑一趟,时间好宝贵的。这样解释可以嘛?”说得笼统,让她晓得时间是打牌打没的,有得吵。   温童冷哼并冷眼,“下不为例哦。公司门禁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的。”   有人轻笑,“不会再有下次了。”   好奇怪。大抵光火的时候对方反着来更叫你痛快酸爽吧,赵聿生一贯也是如此的,眼下他突然顺着话锋说,温童就捶上棉花般地哑口了。心也无限下落。   仿佛话赶话的快节奏电影突然打上个,猝不及防,陡转直下。而女主角忘了剩下的台本,男主角也没所谓状:   什么都不必说。#的戏份已经杀青了。   -   雪还在下且下得更紧,大楼门前、人行道两旁的花草锦重重浇了一地。上海这么早落雪也是罕见。   那几名保安烘着个暖炉,双手袖在口袋里,围坐间哆哆嗦嗦地聊些家长里短,聊今年会是个寒冬。某一刻,温童忽然发现,一个大集体的经营、维.稳里,当你登得越高,确实#少会听底层的声音或心声。听是其一,共情才更难得。   谁知道温沪远是否经历过她这个阶段。然后“思想境界”一步步往上攀,正如社会阶层是一座七层塔,等他攀顶羽化了,就听不懂人间的喜怒哀乐了。   如此想着,温童就凑到保安边上,加入群聊。   他们都是爷叔年纪的人,有一辈子打光棍的,亦有妻女成双的,也有老父亲在家养病反把病养家里的,各有各的奔头。捧着那种带把茶杯,茶叶能翻来沥去喝好几轮,别具从容。个别手指上还有痛风石,肿肿的。   温童问他们有什么想法啊,对于薪酬保障种种的。许是见她年纪小吧,他们答起来都点到为止,反过来还安慰她,冠力也算熬过了#灾八难,过过这个年,都会好的。   抑或同样在安慰自己。   温童:“中国人好像都习惯拿新年当过渡桥段哦。”承上启下,去旧迎新。   有个爷叔冲她笑,过年多好呀,人渡年,年渡人。你只要没有害人之心,年,岁月都会善待你。   他们没边没际地聊着。那厢赵聿生抄兜站在门口,看雪也看人,看这黑白电影里唯一的火光与暖色。良久才冷不丁唤她,“走了。”   “你自己先走呀。”   “#开车送你。”   有人鼻子比狗还灵,说温童身上好重的酒气。   给她警觉得,一面跟着走一面抬袖闻自己。“还好吧,哪有那么夸张,怕不是你醉鬼看人醉哦。#拢共就喝了两小杯红的,最后梁先洲他妈妈非绕着#喝白的,#才碰了一点。”话音甫落,前后二人俱是一顿。   看见赵聿生那空格暂停般的背影,温童不禁反省,#怎么一咕噜就说出来了呢,不对啊,#又没说错,实求是而已,更何况我俩早没关系了。犯不着这么罪己责躬的!   于是拢起领子从他身边急急过去,“走啦,好冷好冷。你当司机要有当司机的觉悟呀……”   而赵聿生一把Y住她,力道牵着温童原地转半圈,面朝他,连带颈子上的项链也动了动。某人看得#明白,那项链雍容且古董,显然不符合温童的审美。再联想她方才那番话,就猜出是梁老夫人的手笔了。   豁然开朗的一瞬间,他心里并不好受,挫败感来自本能及积重的领地意识。饶是他清楚上回不欢而散后,温童就笃定了走联姻路的决心,眼下这么挑明了,他#难不气恼,甚至气馁。   倨傲脾气押着某人,生气也有包袱,“你翻篇够快的。今晚是喝公婆酒明晚是不是就能上床了?”   好难听好刺耳,温童爆炸了,“你管我跟他上不上床呢?!#就是跟张#李四,单日子双日子换人睡也轮不着你管。手伸这么长,连#跟谁结婚都要哔哔赖赖,#又不是你的附件!或者,#问你呢,你是纯粹不高兴对方是梁先洲啊,还是不高兴我嫁人呀?如果是后者,那大可不必,为你再怎么不高兴,也没得解决办法,不是嘛?难道你愿意娶我嘛?臭人,臭狗,猪头#……”   没骂痛快呢,身前人就手臂一带拢她入怀,像熄了她脑袋上腾腾的火。   赵聿生头都大了,他觉得唯有这样才能治她,治这么个宜喜宜嗔的妖精。   冬夜里,雪霏霏地,一树灯光之下,两具皮肉灵魂贴紧间,他隐约叹了口气,叹耳根子终于消停了,当然,也叹那不肯承认的想念破了功。   某人本想脱口而出地问她,难道你非以结婚为前提吗?转念又刹车,不能这么问,问了等于送命文字狱,他知道温童是那种顶没安全感的性子,平生二十多年没个正经的家,自然很想要个传统归宿。   这份归宿里,该有瓦檐有双人床,有窗前四季、平淡清欢的烟火气。   甚至于她而言,家为爱红尘作伴,前者更值得期许。   温童不安分地要挣出来,上手掐他的腰,“别抱我!遇不决就亲亲抱抱的,凭什么?女演员拍吻戏床戏还有片酬拿呢。你既不肯让步,又想不负责任地吊着#,#才不干。是不是觉得,当初#被你醉酒误认亲错了,#没算账,就当#便宜好摆弄是吧?”   赵聿生给她掐得不轻,吃痛一蹙眉,冷脸抠字眼,“什么遇不决就亲亲抱抱了,#亲你了吗?”   “敢亲#就把你嘴巴咬烂。”   他果压下五官,声音一并按得低低的,“那你咬吧。”   温童不说话了,气鼓鼓地,瞪他。   赵聿生灯下看这张姣好面庞,越看,越有什么骚动情绪把心脏往上顶。他突地拿手盖她眼睛,“不许看!”   她闷闷嘀咕,“龟毛老男人。”   “攻击年龄最是下品。”   雪簌簌地,   粘在他手背、眼睫上,   飞在那一遍遍的歌声里。   某一瞬间,温童也发梦就这么相拥着,天地间只他们二人就好了。可正如赵聿生迟迟做不出的让步,为嫌隙她父亲而连带着困顿感情,   梦始终是梦,与现实割裂存在。   -   赵聿生去取车的时候,二人才回归冷静。温童一路同他说些有的没的,比如来年开春就会订婚了吧,大概,再比如他下家公司找好没,还是真打算和聿然姐创业了,没准将来我们还能成对手。就像赵总你一贯的口头禅:   商场没有永恒的敌友。   歌声渐渐息了,不远处有#两人影绰绰地,姿势瞧着像什么鲁莽闲无赖,一步步朝他们来。赵聿生想起冠力近日的兑付危机,下意识挡到还在碎碎念的温童身前。   他去牵她的手,警觉防备状,结果虚惊一场,那些个小混混见状还横了他几眼。   温童垂眸看那攥牢自己的手,愣住了。   下一秒,赵聿生松手开门上车。她恍惚几秒跟着坐上去,坐到副驾。   某人系好安全带,身子微微倾到她这头。就在温童以为他做什么时,看见那个烫金盒子,才知他来公司是取这个的,眼下找地方搁。   找不到,两门储物盒都满了。赵聿生起身间看她一眼,把盒子丢后座去了。   发车间才回应温童那一箩筐的提问,波澜不兴的口吻,引擎踩到嗡嗡的暗劲,“婚就算可以结了再离,也不是过家家般轻易。”   温童转头看窗外,没作声。说什么也难解一个死局。   雪落得更大了。   夜如何其?夜未央。   ☆、:最长的电影   新项目投产时间定下来, 明年三月。冠照例#办庆功宴。   温沪远有意把女儿推到众人面前,一在董事那里加加印象分,所以, 宴的戏胆在温童身上。   从前她觉得当那种万人瞩目的咖还不如去死。她一定有镜头恐惧症, #么是学生时代被老师一问三不知落下的病根。结果回反常地镇定。   大约年龄是好的金身座,白素贞洞中千年就是比小青深。温童开始期待员工们像对待孙泠一般, 背地里喊她二代师。不是亦舒那个师, 是峨眉派掌门的意思。   一代是何溪。   温童在组里挂的名分是产品经理,灵魂人物, 席上自然#压台讲话。   里八嗦的一大堆,照某人歪派过的话就是洋八股。但温童准备得很认真, 稿子自写的,上网拼接一下也行, 她只是怕当众被揭穿。事实上观众才没那么刺头,都是打工人,谁还不当个没有感情的鼓掌机啊?   那次讲话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愈到后面, 温童愈自信从容, 甚至脱稿即兴了几句, 玩梗说笑话, 亦庄亦谐。   她说《末代皇帝》里,溥仪三岁被推上帝位,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晓得。大典鸣鞭后,下头文武百官都跪着, 蹦蹦哒哒捡了只蛐蛐在心。我在就同一样诚惶诚恐。不同的是,大清早亡一百多年了。我也没有蛐蛐可捡。   就在底下人或笑或意的时候,温童恍着神, 心道我还有些地与溥仪差不多:   有只蝴蝶,是的阿嬷,我也有,即便不想承认,是赵聿生;   的蝴蝶飞走了,我的好像也是。   席散宾尽欢。温童去隔壁休息室取外套,遇到孙泠,二人免不得闲谈几句。   从何溪形被处分调去分厂起,自然然地,孙泠就来填空了她的缺。销售二部管理人再由人顶替上。个改#是赵聿生张的,众人心俱服,直到今天,孙泠当事人的角度说出来,温童才明白,“用心良苦。”   “赵总做每一个决定都不师出无名。我在冠虽然工龄长,资历算深,但到底被何溪的威光压了多年,直接跨栏成总助,何溪不接受,总经办和行政被她蓄养笼络的朋党也不接受。贸贸然踢掉她晋升我的话,你知道流言和势利眼有多可怖。   再者,她的胜负心都是总助个帽子激出来的、惯出来的。赵总暂且留她不#,她可施展的‘舞台’也更大。”   孙泠转达赵聿生彼时教诲的话,刀的锋芒不在刃,在鞘。藏拙的意思。   “在好啦,她原形毕露,我也从销售二部历练了一遭,算是闯关打小怪兽吧,一步一个擂台。其人不管跟没跟过她,都不闲话我。”   温童听出她言下明里暗里的挽尊之意,替赵某人挽尊。也不止她呢,几天,好些个路人角色想起赵聿生的好来了,跑自己跟前叽叽歪歪地。温童都不懂,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是成年人的通病是不是?   她告诉孙泠,就样罢,过去的事休#再提。我们两只眼睛朝前看,“我庆幸的是,你来当总助,以后我的左膀就是你了。”   孙泠好笑,“那右臂呢?”   “没有右臂!我是杨过。”   “杨过断的可是左。”   温童吐槽她一看就是被剧改荼毒深矣,金老原著明明是右,白纸黑字,不信上网查。结果影视化形象一茬茬地更代,一下左一下右。久久之观众都被障眼了。苍天呀,怎么样,放过我的初代男神罢,或者放过老爷子的棺材板!   反驳的时候,温童嗓音吊得老,麻袋倒米般的语速,泼蛮又骄纵,像誓不说服你不罢休。孙泠多少年长她十几,不稀得与她嘴仗,只是歪头笑笑,由衷评论,“你样很鲜活。”   “啊?”   “我说,样的你、喜怒形于色的你才是真实的。”   温童纳罕,“我一来样呀。”   “你刚来时可不样,”局外人旁观的视角总是更清,孙泠实话实说,“那子,你像个鸵鸟。还是那种不管外界有无敌情,一味把脑袋埋沙子里的。老实讲,当时的你吧,我怎么看都觉得,药石不灵了、没救了。拎起来一大挂放下去一大摊的。”   唉,个人间清醒的人有没有良心?#她是来当左膀的,不是来接班赵聿生性转毒舌人设的。温童不兴听,“你怎么能#求一个初入大宅门的青嫩角色牛逼哄哄呢?我#进阶修真的呀,不一开始就有角光环的。”   孙泠脑仁疼,说她曲解了自己的话意,“我想表达的是,你变了,或者说你回归本真了。问题是份蜕变里谁是功臣?”   二人站在厅门廊下,夜风习习地渗进人心,凉且醒脾。   温童忽没话说了,磨磨唧唧地,干脆赶客嘴脸,“你快回家罢,陪女儿去。别再说教我了,今晚我喝了么多酒,只适合糊里糊涂。”   她急急推着孙泠的背,把人往外面送。   行罢,既然叫不醒装睡的人。孙泠及时住嘴,后代驾来接单的时候,她只有一句过来人的经验赠与温童。   冬月清辉下,孙泠转过身,盯住台阶上被年轻眷顾的美人,没心没肺,好像有勇就无畏。她一瞬间想到当年,从教堂那头,一步步被父亲挽递给新郎的自己。那神父说着些陈词滥调的祝祷词,问她是否愿意按照上帝的指令,永远与身旁的男人同住,无论贫穷富有。   她当然说,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上帝后来收回了指令。哪怕身旁的男人不知道,有一天,留她一个人哭,   “姑娘,结婚种事,还是#好好想清楚的。你想拿它换什么#紧的东西是一说,问题是,世上还有什么比终身幸福更#紧?”   *   曼哈顿那五个月,温童都快把《岁朝清供》翻烂了。   她印象深刻汪老笔下的新年,说曾见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一只瓦罐内插梅花,正#供到案上。题目是,   山家除夕无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腊月就么悄默声踱来了。寒风里那梅花开到鼎盛。   是日廿五,小年刚过,公司外乡或土著员工基本都休了假。温童起个大早去医院看阿公,也准备了一份大红包慰劳给护工,叫她没什么事就可以先回家了。票难买,别回头赶不及,团圆时刻的离散能免则免。   护工接过红包,摘下耳机答应了。温童好几回来都见她戴着个耳机,无论空闲或忙碌,可见听歌不单属于年轻人的时髦。抑或位老莨律砝爰遥干活的时候也唯有个慰藉办。温童印象里,上了岁数的人都喜欢说话的,跟别人说跟自己说,总之嘴巴不能消停。   她笑着问护工,在听什么歌?   在听一首吴地一带流传的民谣。《月儿弯弯照九州》。   “啊,我晓得。我阿公唱,阿婆也。”   护工对雇顶抱歉的样子,“下回干活的时候我不听了。”   “没关系呀。条件允许的话,你甚至可以哼给我阿公听。喜欢的,跟你一样好热闹。”都说寿则多辱,温童觉得不,该是寿则多孤。   年纪越大孤寂感越赖在心里撵不走。   来之前,温童特为买了两支宫粉梅和一只撇长细颈的观音瓶。眼下瓶花合一,她搁在床头柜上,阿公一旦豁眼就能看见的视角。   “#过年了,”她问床上人,“今年我收得到你的压岁钱嘛?”   冬季日光里细碎且渺渺的浮尘。护工在一旁打点行装,音量很轻,慢悠悠哼道: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在巷?   *   寄宿学校有着战争绞肉机般的森严戒律,不到春节死线,无论借什么补习或讲期末卷子的由头,总之变着子不让你走。能拖一天是一天。   体老师统一径,过年算什么?我们只#升学率!考不好你们还想过年?也不问问年愿不愿意!   所以,廿六晚,若愚坐着小舅的车子,一点点看窗外推进成熟悉的景色,都快哭了,刚吃完牢饭般地,猛男落泪。   泣泣诉诉地去抓后座上的另一个人,“老赵,活着真好!见到你真好!”   有人不领情地撒开,“滚滚滚,恶不恶心?”   赵聿生中午喝多了。周景文牵头,把几个或生意或纯粹联谊交情的好友拢到一起,众人男男女女、团团伙伙,去了趟山庄吃酒冬钓。   某人本来不肯去的。向来对钓鱼不感冒,种活#是杀时间的,的时间够宝贵了,还舍得杀?当下穷冬烈风地,更是骂老周,上厕所脑子磕马桶上了,傻叉吧?专门受冻找那个罪受。   周景文:“你可以不钓的呀。”   么说不起效,就改再接再厉,“当真拒绝一切骄奢淫逸,青灯古佛了哦?不能够呀,老赵,身子不##思想也跟着僵化的。你在待业状态,家里蹲久了,不见人,当年勇慢慢就难再了。”是的,当年勇。老周想提醒,你曾经什么样子,在又是什么德性。   #知道,有人就么个臭脾性。有些事体,必须先摆出个不情不愿的架子,拿拿乔,等你来哄来说好话、低低头,再好像极为难地说:   行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般如此,如此般。赵聿生便一道去了。去了也跟约定的一样,只吃酒,不钓鱼。   说是一年一度难得的松泛时刻,饭桌上忌提案牍相关,但事实还是有不少人趁机聊生意,融资炒股甚至投资那家山庄的脑筋都#上了。赵聿生发,有人虽然表面不说,实则见缝插针就给那些人推荐聿然的品牌。说是潜股呀,刚起步,未来可期,大家有想欢迎来议。   某人看破不说破,一捏着烟,一转酒杯。那烟头的灰积了长长一截,才掸掉,才抽吸间乜着老周,似笑非笑之色。   周景文:“我脸上写着什么能指点你的迷津嘛?”   “你昨天不是才跟赵聿然吵过?”   “啊,大概也许可能,吵过吧。”   “先亮白旗的人就是没出息。”   “你有出息!你怎么不说说辞职的真实理由啊?”   一桌子人皆来了劲,不是都说,老赵辞职是因为苦于“暴君”已久,比干挖心也不济嘛。难不成有隐情的?   周景文看戏嘴脸,“你们让自己说。”   被吃瓜的男角沉默了,随后回怼,“我已经吃饱了,尽管没#几下筷子,但被你一一句私货的断头式安利塞饱了。你无疑是那牌子的端水大师,#么就是头号水军。”   老天,周景文喊救命,“你为什么懂么多网络用词?你以前不样的,什么时候心态么年轻了?”   结果句话杀人于无形、于无心。   赵聿生彻底不作声了。   说得少,自然喝得多。眼下,就醉得厉害,酒劲起码到晚上才散。所以来接若愚也是拜托老郑开车的。   若愚说身上的酒味,浓到好像酒缸里才捞出来的。不,自信点,去掉好像。   醉酒人也有些老小孩般的儿戏感,抵额头逗趣少年,“你懂知识能改命了,能不能努把考来当我的校友?”   若愚:“在天黑不适合做白日梦了。”   “别呀,因噎废食的人不配有食欲。”   若愚直喊卧槽,呀?居然用呀!“呵,老赵,么说,难不成你没有因噎废食过咯?”   那头人又哑然了,收回目光睇窗外,呼吸沉重且缓。末了又侧首来,昏暗里俊朗的容颜顶有颓唐之感,偏偏出的话还温柔,好#命,“好小子,我是真的希望你成才,给你妈和我省省心啊。”   “……”   若愚向老郑求救,不行了,#吐了,戈登探长心里好咯噔,放我下车罢!   老郑开怀大笑,“吐什么?多好,赵总是见到你开心呀。嘴上不说,不代表近心里不难过、不寂寞的。”   就在若愚被句超纲的话难住之际,赵聿生忽沉下脸来。   一个人突然不再好声好气了,无疑是被戳痛处的缘故。我们的生活里,遍地是样轻易就能洞穿你、带着上帝视角的局外人,或者不妨说,解题人。正如若愚用超大运算量都算不的题,们老班呢,拿一条看似小透明的辅助线就能蚂蚁攻象般地化解。   老郑又追加一句,“赵总啊,答案比你想得简单,只#你想得简单。”   夜色下,赵聿生垂眸合了合牙关,没有语气地知,好好开车罢。   若愚小声咕啜,“等我有钱了,一定雇个同声传译来中译中你们的话。”   *   温童不打算在温家过除夕。   她坦白,无论你们怎么想,我都#陪阿公。醒不过来,没所谓,就是成了个木头桩子也是我阿公。我不是尽孝,是尽情。   话在廿六晚的家宴上说的。   温沪远听了好不快,“是你阿公,老爷子就不是你爷爷了?”言外之意,相相你别为难我呀。你知道的,我们家在样子,爷爷那弥留不久的情况,你多跟眼前尽尽孝,我们就势在必得了。   “我都让步为了你嫁给梁先洲了!”   老温头抠字眼,“够了!当我不清楚,你那是为我、为接班答应嫁给的嘛?还不是拐着弯#打击报复温乾?你眼里只有你阿公!”   父女二人没几句就不对付了。温童待不下,索性急急告辞了。一溜烟出门的时候,温沪远和林淮都跟了过来。   一个想锉她意气,一个纯粹是想送送她,天冷,姑娘家地一个人走夜路不作兴呀。林淮怪老温,“当真是你充话费送的啊?别人家的姑娘捧心疼都来不及。就你例外些!”   温沪远从善如流,“我找个人送她就是了!”   “找谁?你没喝酒不能自己上?”   们两个在后头一句赶一句地,家常的夫妻模样。林淮的数落架势看似灭绝,实则有情。她不住地Y着老温的衣袖,拽拽,又提醒仔细脚下的路。别掼一跤。   骂呢,又暗里冲眨眨眼睛,意思是你配合我演个双簧。姑娘心软耳根子也软,念念没准就回头了。   温童是了解套路。小时候,她去苗苗家蹭饭,苗爸苗妈也是般逗女儿的。有回,苗爸因为担心女儿解离不开对羊绒玩具的依赖,偷偷把娃娃们处理了,苗苗哭得天都塌了。苗妈就痛批老公(实际上她是帮凶):#死罢!你赶紧给我找回来,哪怕丢垃圾桶里也得刨出来!   苗爸就假把式地应着,说吃过饭领苗苗去找。   温童在边上看到们互使眼色,后来跟苗苗说,们骗你的。找不回来了。   苗苗又哭,你撒谎!骗人!   那应该是她们友谊濒临破裂的一次,比车祸之后还甚。因为苗苗气不过地骂温童,你就是嫉妒我有爸爸有妈妈!还给我买娃娃!   那次温童有多伤心,   眼下就有多落寞。   她一直闷着头往前走,任凭夫妇俩怎么一唱一和。冬夜的风肃杀,脚步笃笃踩在人心上,穿的是靴子,带跟,时刻把心踏碎。   后,有人和言细语地帮她把靴子“脱”掉了。   温沪远说:“相相啊,让我开车送你罢。”温童回头间,哈气成霜,搓时把车钥匙弄得叮叮响。像极了过去十年寒窗,无数个晚自习开小差的梦境,她抬头看窗外,   肖想等那铃声响了,   校门有没有人来接她放学呢?   -   “圆梦”之后,温童让父亲把车开去瑞金医院。病房没护工,她得去看着。   饶是有千言万语,温沪远还是默默投降了。   车子快到医院时,看到个深夜排挡,腊月里还没关张,大约是小本生意想多赚点做年钱吧。卖馄饨小笼包子的,也没个正经招牌,仅仅靠张写牌子揽客。档那钨丝灯光还一翕一翕的。   温沪远问温童,“你也没吃多少啊,饿了没?#不下车吃碗馄饨?”   她自不答应。只是转念又道:“我看过妈妈的日记里,有一篇写你带她吃小笼包。”   温沪远肉眼可见地愣了愣。   “我好多时候想问你,都忍住了,……,你爱过我妈妈嘛?还有,你爱林阿姨嘛?”   随即,温童又觉得自己滑了天下之大稽。问么个人有无爱过生命里#紧的两位女人,就像肉摊子前问屠夫你肉注水没?   说没,那是的谋生之道;你还信,那就是你傻。   醒觉得很快,温童忙说算了算了,当我嘴瓢,你别当真。   过后一路无话,温沪远老老实实把车开到了医院。女儿#下车的功夫,突然和她达成思想默契,本能地想说到了学校好好听课。   即刻回过神,不声不响把念头择出脑子。   “相相,听话,除夕还是来和我们过罢。守夜你再陪阿公也行。”   车外人站定良久,才认命般地,“好。”   -   她目送温沪远消失至不见,才忽魔怔一般,转过身徒步好久到那家馄饨店,坐下没想就叫了两碗。   又恍恍神,“不了,一碗就够。”阿公又吃不了。   店里有很重的桐油味,老板才换下来的旧春联堆在条凳上,斑驳且褪红,只能看到下联,写的是家兴人兴事业兴。   温童在那家、人、事业的三重环扣关系里,跑了神。   许多年以后的每个惊梦时刻,她都无比后悔次跑神,以及都到医院门了,又心血来潮地跑来贪吃馄饨。   因为那一碗腾腾的热上桌没多久,医院就来电话,说你阿公情况危急,速来。   温童骇到心脏停跳了,径直狂奔到医院。到的时候,人已经进术室了。   管床护士告诉她,病人突发尿潴留,血清肌酐和尿素氮骤升。正因为边上没人陪着,发才迟了些。#尽快抢救恢复肾功能。   走廊下阒静,“术中”的灯光是特有的警戒红。温童没个停地抖,签字也握不住笔,她直接对护士下跪了,哭着说我求你们救救,#多少钱都行,不能走的呀,都没有享到我的福……   长长的走廊,风哨鬼号般荡着哭腔。   足足一刻钟,护士才算安定下温童,扶她到一旁坐着。说别急,我们的任务就是救人,你#做的是安静等待。   温童眼泪还是止不住,哭到后来,眼睛都难得睁开。她就低头在袋里翻找纸巾,瞎抓一通,以至于误接了聿然的来电都不知道。   找不到纸的人,情绪被双重无助压垮,又开始孩子般地嚎哭。   与此同时,那头聿然迟迟“喂”不到回音,又听么凄厉的哭声,骇住了。她原想打电话祝温童新年快乐的,除夕她带若愚到海南度假,不定有空了。当下就足无措的失神貌,看餐桌对面的赵聿生。   某人本就不兴她打通电话,还是当着己面。从一开始没好气,紧接着瞧她面色不对,夹烟的那只忙递过去,“给我!”   机贴到耳边,哭声简直是涌过来的。   赵聿生蹙眉喊她温童,听到没,是我。那边不答。头桌边几个就眼见着某人灭了烟,捞起大衣就走。   聿然:“你又不能醉驾!叫老郑送你!”   摔门的人几乎是吼,“等不及了!”   -   夜阑人静。护士一次知温童术目前顺利的时候,她已经哭脱了,整个人像沸炉里熬干的汤粥。没东西煮了,还#继续熬。   她拿袖子抹脸,失智般地对护士讲谢谢。   下一秒,有浓郁的酒气带着大衣兜到她身后。温童下意识抬头看,就见赵聿生毛衣配衬衫的打扮,顾不着冷,留住那护士交谈几句,意思是我和贵院神外科的顾医生交代过了,拜托你们务必救人。   再来蹲身看她,温童本能脱出,“你怎么找过来的?”   有人如释重负且拿她无奈般地笑,伸把她包里的机拿出来,对着那双肿桃眼晃晃,“你知不知道你认真哭起来,能把我们哭到戴人工耳蜗?”   温童一怔神、一豁然,再抢过机,“啊,怎么打了分多钟啊……”   赵聿生不答话,反捏下机重塞进包里。配合着叹气,被冷风冻失觉的,紧紧来握她的,一时间不晓得谁汲取谁的体温。   “好奇怪,”温童不解,“我又没跟你说在哪,发生了什么,你也能找过来。”   某人很自负,“我比你想象的还有能耐。”   真相是,我比你想象的还#了解你。   温童顾不得同玩笑。精神一忽儿正常一忽儿错乱,不多时又无端地痛哭,她坐着,赵聿生蹲着。她很自然地栽到怀里,栽进一腔酒和薄薄烟草的杂味。   声线支离破碎地,温童说我好难受,“你教教我,该怎么期待,是安然无恙地再次昏睡,还是就么撒放过我?”   二者,赵聿生都没选。只是拿指揉了揉她哭红的耳缘,贴耳应她,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感受痛苦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对句话,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释义。   偏偏们在即将失去至亲的痛惧上共情了。赵聿生说,当年的我跟你在一样,坐在术室门,求们救我妈,觉得失去她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然不是的,温童,我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活,死很简单,但也必然失去生存的精彩。   哪怕是痛苦,它一样是生命的底色。   你有没有想过,阿公也同你一道在努、挣扎,那是的痛苦、活下去的理由,只为了睁眼见见你,   见见宝贝的人。   温童声线低低地、怯怯地,无意识问赵聿生,“那后来你妈妈……”   时空或许在一刻完成了交叠,话音甫落,那术灯光由红转绿,医生出门通知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朦朦耳鸣间,   温童听到某人在另一个时空的回答,   “她没救过来。”   *   一整夜,阿公从恢复室转重症再转普通,温童悬灯笼般的心终于落地。   护士通知她没事了,可以先回家休息了,她才解禁自己,顺带解禁陪了一夜的人,“你也回去罢。”   中午加晚上都喝了酒,赵聿生昨晚几乎是在意识泥沼里死撑过来的,也没怎么阖眼。和温童一道出院的时候,脚步晃且浮着,需#虚虚扶住她才走得#。   温童去拉出租车门,整个人就趴在她怀里,下颌压在她肩窝,那么的身板,玉山将倾似的。温童见状只得嘱托司机,   “师傅,麻烦您先送回白金府邸,再送我去苏河湾罢。”   听清话的人还逞能,“先送你回。”   “昏头了吧你!说瞎话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   赵聿生闻言她么杀气逼人地骂,居然笑了声。是被温童没好气地丢坐在窗边的,此刻,豁眼间明昧交加的目光,追着她看。   晨光下美人在用双臂绑马尾。感受到非礼的探究了,又忙松把头发散开,挡侧脸。   种不言喻的抗拒感很微妙。某人忽好不喜欢,不喜欢被她抵触乃至是嫌弃。   就像上回,有什么情绪又在顶的心脏,且遭顶出了喉,连带着之前拖沓不肯说的话,“上回机场没去赴约,是因为竞标之后,我和老孟何溪们对峙了……”   随后就一股脑把事情抖了出去。   抖到掏枪的情节点前,戛然止,但温童冥冥猜了个七八成,只是#确认一遍,她心悸着追问,“你说你藏了什么?”   赵聿生的型果真是“枪”,温童看看司机,连忙冲过去捂嘴巴,“啊啊啊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不许说不许说,在出租车上呢。乖啊,听话,我松开你就一个字不准说了……”她当真怕呢,怕人酒劲还在,不过脑就说了,给那司机听到岂不是完蛋!   有人被她盖住嘴,只露一双眼,满目审视以及得逞笑意。眉心有她头发扫在上头,不#声色抬,捻开了,且别回她耳后。   温童略红了脸,数着一二三,撒,赵聿生随即#说话的架势,她又尖叫着把堵回去。   “你#说什么?”   赵聿生对下比比眼神,意思你先松开。   温童再次颤着心揭开,好在很乖,没有使坏。   看啊,么来回一折腾,她都忘却得知真相时的惊骇了。不知道某人是否故意的,故意戏般地叫她明白,哪个更重#?   比起因此厌恶甚至恨我,你显然是更担心我安危的。   但剧本走向超出了导演的掌控,   温童醒神后还是不禁实话道:“你真恐怖。”   “我没办。”   “把自己改账的罪责到蒋宗旭的挪款金额里也是没办嘛?”   赵聿生错愕半秒,再一副供认不讳状,“孙泠跟你说了。”   温童愤愤地看窗外,“她就是不说,我在公司待下去也早晚知情。”她#怎么告诉呢?其实,你样子,还不如当个频频挫败、一事无成的草寇呢!   “你为了钱命都不打算#了,是非黑白也拎不清了!”   车厢里紧.窒到阈值的气氛。   那头赵聿生无言良久,才迫不得已的吻,“不单是为了钱。你不懂。”   “那为了什么?!”温童怒火旺到#自焚的地步,她去瞪,指望也回击点战斗。岂料赵聿生依旧散漫近乎颓靡的样子,淡淡接话,   “你信吗温童?我对冠眷恋到,一个人格想走另一个又想留。”   说,两个人格反复撕扯。导致做出一系列分明相悖又自洽的行径。可是有一点,始终都清楚,那便是由衷期盼冠好。   赵聿生不想看到它分崩离析,“你还记不记得,我敲打过你,铭星去年一直在杠杆融资和兜售银行股份。”   “你想说什么?”   “明年,它大概率大批量购入冠的股份,以达到褫夺第一股东的目的。”   温童第一反应是听错了。随即快速梳理信息,又觉分析得在理。   “那我#怎么做?”   “告诉你父亲,让去想对策。当然,你们应该通度过一关,你也能借此聚拢人心直接坐上总经理。”   言尽于此,车子正巧抵达住处。   温童开门先下车,让赵聿生出来,二人挪#的#静带翻了她袋。里头东西杂七杂八倾了一地。温童慌忙去捡,酒没醒的人也微微踉跄着帮忙。   忙脚乱间,赵聿生好像抓到了什么物件,用小香包妥帖地封装着,隐约露出些金属光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人一把抢走。   人再猛地起身同告辞,“你回罢。谢谢你昨晚来帮我。”   她么明晃晃且神经质的赶客态度,赵聿生能兴才怪,寒了一脸,掉头就去。   然不出几步,脑子里,蛛丝对上马迹,抽丝剥茧般地昭示了什么端倪。   某人又冷不丁转过身,大步冲回车边,把才进去的人Y出来。温童直喊有病、松!   “对不起师傅,您先走罢。”赵聿生火速扫码结了车费。   再拉温童到路边,去她袋里掏那个小香包,里面首饰统统形的瞬间,温童连包都不想了就#走。有人捉回她,把那耳坠和锁骨链攥在上,举着,质问呼吸里淬着酒气,“是什么?”   温童顷刻觉得体无完肤,“我不知道。”   面前人又逼近几步,顺势揽住她后腰,再把东西凑过去些,凑到她眼前,“你怎么不知道呢?你都好好用小香包保管着它们。”   “……”   二人气息已然缝到一起。温童避无可避,脸别到一边,又被紧盯的视线追回来,她满眼是轻狂的五官。   五官人把首饰尽拢入掌心,来替她回答,“是我送你的。”   “那又怎样呢?”温童都#哭了。她好恨被感情推到脱衣缴械般的羞耻感,又无抗争,只能眼睁睁自己跌进去。可是不能跌呀,她有任务的,她不该再同赵聿生不清不楚地缠斗下去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面前人拿双唇贴上来衔了去。   好像同她一样词穷无了,就一个劲问你还留它们做什么。问话随密密的吻走到耳根,残余酒气醉人也醉心,温童下意识答,   “因为我喜欢你。”   “你”字才发一半,就被面前实实在在的“你”吞掉了。   有人就像那攻防线前,被频频击溃到绝境的败兵,只能双投降以求保命。   投降的诏书是:我也是。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最长的电影   还没决裂的时候, 老孟问过赵聿生,戏谑的口吻,问误亲了仇家女儿是什么感觉。   吃瓜者秉着看戏态度, 想听到的答案要么是作呕要么是, 如鲠在喉。   然而出乎意料,   男主角说, 没感觉。是那种心跳持续直线的没感觉。殊不知这个回答比坦白说讨厌还诛心。   真要类比的话, 大抵就像《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初见丽兹时对朋友评判她的长相:尚可忍受, 没有漂亮到让我心动的地步。   那么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温童看过那个影版片段, 很多遍,也跟风弹幕刷过“记住句话!”。   记住句话!达西, 你会说嘴打嘴的。   爱我,就要放下你的傲慢与偏见。   *   赵聿生拎手袋的那只手在温童腰上,另一只去扣她后脑勺, 也攥着那枚小香包。一来, 她什么都被他掌握了。包括濡-湿甜滑的唇舌。   口角生风的人忽而变得很词穷, 或者是光用说的还不够, 唯有靠肢体语言。有人嘴巴老是违心,不如让亲热的本能来从心。   温童衔到酒的余味,撤开双唇,“你又喝多了。每次醉昏头的时候就会换一副面孔。”言之意,刚刚那句话不可信。   “那等我酒醒之后再说一遍。”   话音将落, 赵聿生已然横抱起她,往屋里走。温童在他怀里一颠一颠地,倒也安全, 掉不去,她心想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几分钟前走路都要人扶呢,眼下就能稳当当抱她了。当真是急-色的本性。   可她也一样双标。她极渴望沉浮在他怀里,好上瘾那种我中有你的充实感,喜欢他醉醺醺地贴着耳根子讲些浮浪话,所以,   阖门的人,在颈后说了个“脱”的命令,温童就不了。心脏好像一锅滚沸咕咕地往。   命令没奏效,他干脆亲自来。食性风月里,她是施恩者,他是求索者,求也倨傲猖狂,无论追吻的双唇还是一件件剥剔的手都不容拒绝。   温童满脑疯了疯了,救命,她想说求你的。赵聿生停来,鼻对鼻地低声问求么,她又噎语了。总不能是求你别这样呼吸,又急切又暧昧地呼吸,酒气都好像浇在我皮肤上了;   而不是求你放过我。   毕竟潜意识更倾向于个答案。   且跌进他那一床格子色桉树香的时候,个也更醒目更骚动了。骚动到随着愈来愈急的心跳共振,而有人合掌扪紧它,放在指间搓,搓那份暌违的年轻姣好。   温童呜咽般地唔了声,啐他,混蛋,为什么一宿没睡还么精神?!   “因为是你,因为是相相。”   啊啊啊!温童心口皆尖叫了,该死的男人,他知不知道样很违和很像中邪。她去捂他嘴巴,既然某人的手在做恼人的事,那她也报复回去。“赵聿生!你酒醒了再想起话会后悔的!”   “后悔么?那不如你先回答我,容我样做你会不会后悔?”   反问的人,双手又变本加厉了。心绪像张网到处去攻陷她每个角落,只是目光一直不变,一直欺在她五官之。   不错过她任何动-情或餍足的神色。   “臭人!就知道折腾我。”还以此为乐。温童骂他狗改不了吃屎,可是声线娇滴滴而不自知,愣给某人听笑了。赵聿生亲亲她额头,认真问,“温童,纸老虎配叫老虎吗?”大概不配,小老虎只是小脑斧。   “哼,不晓得,我只晓得臭男人不配当男人。”   “同为臭男人,我可能比小同志配一点点……”   随即,合着颤颤话音,他叫她明白了个“一点点”实际是“很多很多”。   啊,温童没忍住,好疼,她告诉他,她像块曲奇饼干要被冲碎了。旷了许久的身子,无法报以甘霖,只有无尽的绞与痛觉。   赵聿生也在这份回馈里嘶了声,托起她颌亲上去,叫她松泛点,我们都不好受,“记住我说过的,感受痛苦是活去的理由。配合我,好不好?沼泽地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嗯?”   “那我是陷还是挣扎呢?”   “都可以。”   有人咬咬她唇峰,很轻,不至于叫她痛。温童意识探出舌尖,被他随即逮走,她眼睛闭着,而赵聿生才不让,“睁开,看我。”   “不敢看……”温童实话实说,不敢打破那份距离产生的美。万一睁眼看见你对我只有剥离情感的欲,会失望的。也是为么,许多男女在步入围城之后慢慢就倦了,就开始相看两厌。因为成日里彼此面对最狼狈的样子,邋里邋遢,没有新鲜感,甚至懒得在你跟前收拾打扮我自己。   为悦己者容,也得建立在悦己的基础之。   赵聿生难得体察到她的恐慌,不强迫,反倒缓来,再用指尖去拨她簌簌的睫毛,然后,换鼻尖去。像动物过冬里的取暖与示好。   “喜欢这样吗?”   他问。温童一时没拎清“样”代指么,以为指五官间的温吞亲昵,就点点头。结果中了招,他是帽戏法,“我也喜欢。”说罢就发狠地去往深里。温童随即招架不住地泣诉,近乎哀婉,改口说不喜欢,你骗人,赵聿生你讨厌,又逗我!   “真不喜欢?”   “……”   赵聿生一连问了好几句喜不喜欢、舒不舒服,语调跟随力一并紧绷着。他好像那湖山雨欲来的黑云,或重或轻地压来,最终掀起她一层层浪潮。   “究竟谁骗人、嘴巴不诚实?明明就很喜欢。”   越是隐忍违心太久的人,屈从内心破戒的时候,那贪念越是毁灭性的。   赵聿生无法承认,他此刻好能共情电影《青蛇》里,被小青戏水蛊诱的法海。心魔乱舞,斩不尽灭又生,只能眼睁睁城池一步步失守,从不屑风情到跌云端。   而温童又与小青不同,后者是明撩,前者自始至终都对他不明朗的态度。   或许正是这份不明朗,反比直白着来还要命。   视线里的眉眼渐渐爬起欢-愉。赵聿生乘胜追击,也拿些作恶话来逗她,“没记错的话。存在你家里的东西还没用完,还剩好多。”   温童当然知道他说什么,气死了,张牙舞爪地一口咬住他锁骨。呜咻呜咻地,咬出血腥味,咬得某人更癫狂。   “相相,宝贝……”   “那天晚是你对不对?”羞人动静里,她听到他么喊,一瞬间喜极而泣。   浪潮漫过洪水线、灭顶,赵聿生十指相扣着她的手,抱坐起身,“是我。”他交颈带她掉进山崩地裂的深渊里……   *   正如温童所说,赵聿生,你么个拿乔嘴硬的性子,酒醒之后一定会后悔乃至不买账说过的醉话的。只要你不断片。   千算万算不如老天一算。二人恹恹沉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某人并没有“肇事逃逸”。   反倒把衬衫松垮垮地罩在温童身,来抱她床,去洗澡。她反正一时半会回不了血了,浑身痛且乏力,而作祟的人精神得很。就是上帝造人时的第一重性别歧视,让男人天生比女人臂膀更强悍。   温童是被他抱着放进浴缸的,干涸没水。她站立姿势,衬衫之双腿赤条条,停匀且纤细。   正要开口说话,坐在马桶盖的人挽着袖、叼着烟,把花洒拧开了。叫她倾下脖,他好帮她洗头发。   “我又不是小孩!”温童不知道的是,她这么一反驳、一仰头,在他眼底更孩气了。那极为俏皮娇嗔的眉眼,和年岁并不搭嘎,或许她会终身年轻可爱。   氤氲水汽对面,赵聿生饶有兴致地盯她片刻,再喊她,“乖,先洗头再洗身子,常识顺序。”   “那洗身子的时候你要出去哦~”   “你身上究竟还有么地方需要我避嫌的?”   “……每一处!”   温童低着头,由他打湿头发并抹上洗发露,闷闷地直言不讳,“你以为我们这样很光明正大嘛?对,也许你是,而我不,我属于婚前出轨。是万万不该、天打雷劈的。你要是觉得不然,就代入一梁先洲,你们男人那么有领地意识,代入了你看好不好受呢?”   对面人不答,她继续自说自话,“虽说为可以持续到婚后,他必然没有绿帽情节,我也没有精力养男小三的。”   花洒顷刻停了,连带发间温和揉洗的动作。   水渍滴滴答答地,落到地砖。   有人深深吐气着把那烟抽到底,再换一支。点火的时候,温童抬头去瞧,就见他手里是一直寄存在自己里的防风火机。   她再次感到无处遁形。从小香包里的首饰到妥帖保管的打火机,赵聿生一一搜刮并亮给她看,铁证如山,任是你再怎么不招供也得伏罪。   他会她目光,前倾些身子,薄唇抿着,有烟雾逸出来。好像那审犯人般的冷峻颜色。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是不是?”说喜欢、想你,到头来你还张口闭口地要结婚要嫁给别人。赵聿生气着了,说了个寂寞,他是上辈作的么孽遇到这么个祖宗来糟践他!以及,他居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无。   真真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   大约,感情里的一还一报就是难得公平的。早在你当初不高兴理人的时候,灵魂就典当给对方了,利息以日计,#价赎回谈何容易。   温童双眼滴溜溜地,“是很明白啦。光说怎么够呢?”   情话再动听也是要兑现的。她双手撑住缸沿,微微支起身子,好够到他目光平齐的高度。温童说,原谅我娇纵这一回,如果我是游戏开发者,而赵总终于有了闯关进阶的心思,那么就得接受我设卡的难度。   你不能开挂更不能买号,总之一切投机取巧都不。因为感情没有捷径可走,急功近利也早晚会反噬。“我在曼哈顿跟那位差点成事的时候,他跟我抱歉,说不对。我记了个单词好久好久。是的,,显然我们之间还差了一点点火候。我无法抛阿公和温家那一摊事,义无反顾地走向你;你也不能卸下对温沪远、我亲生父亲的新仇旧恨,来爱情大过天地娶他女儿。”   赵聿生很明显想反驳她所谓的“差一点点火候”。   而温童抢白,就是差了。差在哪呢?差在你当初允诺要追机结果为公务爽约的岔,差在今早我要不先开口说喜欢、激将你,你也不会剖白自己,   更差在你回头留我之前,那扬长负气的好几步。   点到为止,她留白了那句话,“爱我,就放下你的傲慢与偏见。”   对面人的表情,好像走马灯般地,几秒间经历了无数情绪的轮回。最后,么倨傲、愤怒、不甘统统消解成无奈。   他夹烟的那只手来扶她额头,烟蒂点点她眉心。不夸张,赵聿生顶想用火在那里燎个烙印,或者,专属他版权证明的水印。   “听懂了嘛?”   答非所问,赵聿生竟学舌她骂人的口癖,“臭人,妖精。”   “好的,关卡你就 了。记得读取存档原地重来。”   花洒重开,无情判他落败的人脑袋被按去,水流与香味在头发起了沫。绵密密包裹闯关者的手。   那手曾在一壁攀岩墙搭救过她,领路过她,   次却要用来攀登她。   赵聿生说:“相相,假如人死的那天真能看看转世托生前的事,我一定要看清楚辈是不是辜负了你。”   -   二人各自沐浴停当,赵聿生后出来的。厨房岛台边,边系着衬衫扣边用灶火来点烟,防风火机又悄默声搁进温童手袋里。   天色已晚,美人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他刚煮的阳春面。两枚荷包蛋一条火腿肠。主厨尤为烂俗的辞令是:预祝温总考个满分。   而她再抬头看他,隔着袅袅食物香,看他郎当落拓的样子。心里忽而好没底呀,正如设计者在游戏上市之前,压根无法估量产品够不够吸引垂直用户来打到通关。   看着看着,出神了,“风景”何时凑到眼前的都不知道。   赵聿生抬手把她额头推开,再拿自己的额头扪上去,同时手托她下颌,吻一点点侵入。与其坦白夸她吃相好乖,不如再摆谱一吧,问她,“好吃吗?”   温童被亲掉线了,脑晕乎乎,“好吃。”   “可现在你嘴巴里的又不是面条。也好吃?”   “唔……拒绝回答!”   “吧,”他急-喘着歇来,与她额面相抵,溃败状,“嘴硬能耐也不知道偷师的谁。”   最后赵聿生送温童离开。以防万一就不开车了,叫了辆专车送她。   #车来的功夫,温童突然想起么。她问某人,当初那么事必躬亲地联谊、讨好深恒邵总,要他手里在沪商银行竞拍的股份,是不是就料准了铭星一出,夺一笔股份走,有备无患?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清高。算是算着了,不完全是为冠力,原本还有我自己的私心在。”   “因为深恒在冠力名持股,你原本的私心大概是,借一回股权之争打个胜仗,再步步拿到冠力的股份,坐到董事会的位置。甚至,把我个‘刘禅’也一举踢走,是不是?”温童一身孔雀蓝毛衣,浴在孔雀蓝的夜色里。   她边说边去追赵聿生的目光,与他直视,“又或者,要是没有之后频频受迫害频频滑铁卢的话,你的会是向铭星倒戈,间接借助他们坐冠力的第一股东。毕竟商场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   或许正如他甥的名字寓意,大巧若拙。温童并非全然拎不清的,有事,时过境迁再回看,更是昭昭然得很。   他们开始得本就不光彩。温沪远把她算计给他,赵聿生再利用她反将回去。她一直都知道,一直。   清凌凌的月色下,温童站在对面,星光入眼。难得高明地将赵聿生看穿。   他恍神数秒才破功一笑,是啊,或许误打误撞,正应了法喜寺那天别人求的签文:千般用计,枉费功夫。他拿她当过棋,却殊不知棋有一天会“活”过来,在卒帅相接的那一刻,叫他乱了心、丢不开去。   那日出寺,赵聿生或冥思或与老陈旁敲侧击地求解,老觉得那签文好像也在映射自己。只是迟迟想不通,谁能让他枉费功夫。没成想恰如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儿女情长确实误人。   误你,误我。   温童坐进车里、路好久了,翻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某人原来趁她不注意,偷偷“黑客”进通讯录。将所有联络方式一并从黑名单里拎了出来。   且把微信备注删了,不是赵总,就是“.”。   好像在暗示,我们重新相识一次,我给你全部定义我的自由。   月色淅沥沥地渗进心,结成云,要雨。   温童再看他有没有设置手机号码的备注。   有:    .   *   之后六个月,从冬到春再入夏,二人都鲜少联络了。因为各自奔忙,也因为不约而同地给彼此留一个缓冲空间。   你跑八百米冲刺能一气呵成到底的话,不妨试试几小时有氧马拉松。不要让短暂的乍见之欢迷了眼,毕竟他们都懂暧昧消遣多简单,而一次性欢-愉之后的贤者时间多长、多难捱。   阵子温童挺忙。很大一方面是国安基金的事尚未解决,警方成立了经济专案组,有合伙人持股的冠力也难辞其咎,要配合调查。   投资人更是隔三差五就来大闹一通,有回,还在温童通勤的路上堵她车,不给走。那些人打听到她的身份,逼宫般地要来讨说法,甚至携着棍棒,拉横幅,横幅的标语像讨贼檄文。恨不得把“贼子”拉出车就地问斩。   幸好有惊无险。温童在车里就报了警,然后锁死门窗硬不肯下车。警方赶到的时候,车头都给砸烂了。   她额头还被扔窗户的石头掼伤了。缝了十几针,梁先洲陪同去医院的。   麻药不给劲,进针处火辣辣地疼,比刮骨尤甚。到底长了个醋鼻子,温童没忍住掉眼泪,缝完的时候坐在长椅没个停地哭、喊疼。不得不说,梁不失为一个好情人、有担当的伴侣,他全程都陪着她,见状也忙在她药打纱布处轻轻地吹着,   “忍忍,过几天长新肉就好了。”   温童很难不动容。甚至实话告诉他,如果我们之间没那些个狗屁倒灶的事,“我真的会喜欢你。”   梁先洲不作声,左手掌来贴她左手背,叫无名指的订婚戒相对。他们是立春那天订婚的,正巧黄吉日,亦是梁太的生辰,双喜临门。   仪式办得很小众,操之过急手忙脚乱的缘故。原定日子还要推迟。之所以这么急吼吼地,是因为温肇丰委实#不到了,温乾亦然。   一个急得要死的人好几回来逼急着要死的人,赶快把遗产和股份匀给我,要不然你试试看!   那次直接把老爷子气得半条腿进了鬼门关。饶是如此,也是好疼他个便宜孙儿,温童想趁机提车祸凶手的事都没空子可钻。终究被逼无奈,只得权宜应订婚,为保万无一失。   仪式,梁先洲忽而好笑,嘲人也自嘲。他跟温童说,梁家从他父辈母辈到上头几个姐姐,无一例走的联姻之路。都为了难以抛弃的利益合拢身家。像个死咒。   “你后悔了?”温童当场反问。   “不后悔,人各有命。你想要么,就得付出同#代价。而代价于我而言并不太亏。”   梁先洲说,唯一遗憾的是自打从香港回内地,还没正儿八经地谈一次恋爱。实难释然。   随即便问温童,能不能归零我们的身份、往事,无债一身轻地谈次恋爱?权当是婚前预热。   左右她也单身。就答应了。   所以来陪同就医,便是梁在尽男朋友的义务。“我必须向你坦诚,酒店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嗯,我后来知道了。”   温童笑盈盈地,手指再在他虎口处点了点,说她也是良久才想起来,“你里没茧。”   就是这个瞬间,梁先洲才恍然,他们之间根本办不到无债一身轻。至少她不能,他故意话有所指地提她心里的债主,“知道赵聿生最近的动静嘛?好像在合并名几家公司,跟他姐合办的品牌也逐渐走上了正轨。”   温童摇摇头,不声不响,把面上一秒乱神的微表情抹了去,“不提他。”   “他一次都没来找过你?”   “不提他!”   她极想回收几个月前的话,梁先洲没准就是有绿帽情节。要么是大多数男人都有。   仿佛能从猎奇攀比里,获得扭曲的兴奋感。   *   温童“登基”总经理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二。   只是日历一页翻过去,无论于公司大事记抑或新闻刊头,都注定不再寻常。   人事正式变更五天前,铭星旗某文传公司突然购入冠力%的股份。随即,变更前夕,通过一系列资本运作将持股比例增值.%,只差%即扭转为第一大股东。攻势悍猛气焰极为嚣张。   温沪远联合董事会当即做出反击,披露公告不承认铭星入门。再顺势扶温童上岗,档口董事也不好异议什么,毕竟总经理的交椅是该有人填空上去。哪怕太后般地垂帘听政。   任命会议前,温童简直怕得要死。怕成个临考前宿还没复习的吊车尾差生。   她去缠抱孙泠,哆哆嗦嗦地,搁浅状,像个一撒手就会被浪拍回大海的人。孙泠笑岔气了,也自有一套治她,故意拿腔拿调学某人,“你有没有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衣服里塞跳.蛋了!”   淦!学得真他妈像!温童即刻弹开来,哼她一声,“我任第一把火就是把你发配到锅炉房烧水去!”   “啧啧,帽子还没戴上呢,就来以权谋私那套了。”   其实呢,阵之前险当逃兵的人,当真走上战壕那一刻,也是镇定的。   温童一身高定西装,两侧驳头俱嵌着领针。老温头洋洋洒洒地交代引见完,问她,有么想发言的。   父女俩在晨光之交换视线,   温童意识先想起妈妈的日记本上,那句“ ”,再站演讲处,扶正话筒、清清嗓。   开场白是:   我已亭亭,无忧亦无惧。   *   与此同时,相隔数里之的另一处写字大厦。   周景文同帮工清点好晚赵聿然酒会所需的酒水,就赶赶手,吩咐他们落实去了。身子再往高背椅一瘫,双腿架去桌,饶是那案前人的目光叫人头目森森然,好像在说:   三秒钟,腿不去,就再也别想下去了。   “看新闻没?温童当总经理了。”   “……”   “也是,”老周小拇指挠挠巴颏,“问你也是白搭。毕竟几个月前她跟姓梁的订婚的时候,有人也冷静得大红灯笼高高挂。”   岂料话音甫落,对面就飞来只烟灰缸。好险好险,周景文闪避及时才不至于中年破相。人发起火来动真格的。   “你拿我撒么冤枉气呐!”周景文气到下了椅站起身,手指点点桌案,“想,就做!快四十的人了别成天到晚来念念不忘终有回响那套!”   他知道赵聿生在忍么,忍到聿然的品牌市,忍到能用更高价买走冠力的定向增发股票,从而达到稀释铭星当持股的目的。如此便能搬风一成,或者,他至今对温沪远仍有不服气的胜负欲。   老周还想老妈地劝么,大意是时间不#人。莫遣假期更后期。   谁知话没出口,赵聿生就起身、捞套,要走了。   周景文:“喂!晚酒会你去不去?”   “去你大爷!”   老周原地呆怔半天,背手心想,我大爷早晚成你大爷。   -   春夏之交的天,暗得晚。   会还是薄薄一层鸦青色,着雨,月像蒙了毛的蛋黄。月色下或散漫或紧促的都市节奏。   赵聿生手边的咖啡已然续第三了。侍者送来的时候,有人给他发信息,居然是何溪。   孟仲言涉嫌侵犯商业机密及商业贿赂好几重罪,法院已受理,初定半年开庭。良心发现也好,将功折罪也罢,何溪问赵聿生是否有空见一面,她手里有更多置老孟于死地的证据。以及,她能让铭星无条件聘用他当总经理。   “左右现在铭星和冠力股权之战打得如火如荼,而显然铭星势在必得。你去了,四舍五入就是胜了。考虑考虑,#你答复。”   说真的。欲壑难填也,一秒某人当真有心动过。   只是就在他手指要落向键盘的时候,界面上方跳进若愚的消息。好小高考没几天,偷来手机开小差!   他给小舅发微信:老赵,嘿嘿,我马上见包公啦。   配图一张高考倒计时。赫然“血淋淋”的数字:天。   赵聿生:你是不是重影以为那上头写的啊?   若愚:屁!我知道就剩天了。放松一而已嘛。磨刀不误砍柴工呀!   小舅:你最好是不误。   甥:哎呀,别阴阳怪气好不好。我知道的呀,信我,我比你还懂,不破不立,破了总有立的那天。对了,谢谢你昨晚发在朋友圈的祝福噢!   不过那个语法我问了我们英语老师才懂,才知道 的是虚拟语气。   儿郎长大了。也有冷不丁能把老赵说愣,甚至说得醍醐灌顶的一天。   那侍者眼见着位“#待戈多”了一晚的先生忽而站起身,手机里的短信界面统统划走,几步到柜台,结账,零钱都没要就走了。   侍者问搭档:你猜他有没有#到戈多?   后者抬头觑店,看那辆大一阵风般地漂移而去,答非所问:妈的,真帅啊!   *   酒会之。   风拂了雨珠到眉心,温童把卡片举到眼前,借着烟头一星点的光看右下角……   忽而,对面停一辆车,披着雨,两束远光灯跳成双闪。随即放了声喇叭。   温童抬头望去的时候,车里人也来降窗看她。   雨往车厢里赶,扑到他的腕表、驳头和眉眼上,也往她手里的卡片去:    .   .   温童反射弧老长地意识到什么,心跳突突突地,第一反应是木然。随后才是退几步,也就几步,叫车里人顶生气且倨傲地又开了远光灯,照得她不得动弹。   之后他人下来了,逆着光截胡到她跟前。肩上头发俱沾着雨,形容冷峻且严肃,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我算不算开挂?”   温童本能答,“……不算吧。”   “好,很好。意思就是我通关了。”   说着,抬手一把Y住她手腕,要往车上去。有人眼下心脏也砰得厉害,想给她看车上那只盒呢,说那里头有我被你“无理由退货”的手表,我要给你看看,“温童!我才不是你所谓的光说不做!”   温童脑还昏胀得很,“怎么我才说三个字你就自顾自判断通关了呢,才没有,赵聿生,你……”   只是话没说完,赵聿生就一手把着后座车门,一手圈禁她到身前,“我不想听什么没有没有,算吧不算吧。正常来讲,你要么蹦豆般的语速跟客户简报早被判死刑了。说话就一次性说完,更不要带任何疑惑性的语气词。你已经独挑大梁当总经理了,按理来说不需要我来管、来手把手地教了……”   到此,温童本想怼一句凶什么凶嘛!结果某人陡转直下了气焰,反问她,“可我为什么忍不住想管,舍不得放手呢?”   她被绕进逻辑陷阱,意识翕开双唇,面前人伸手扶住她脸颊,手指插-入长发里,   “和我在一起。次不要想差了么火候,更不要想你阿公、你父亲或是任何人。只有我、你。任何难题都有我陪着你一关关解决。”   “你是活生生的嘛?真实的嘛?”温童好怕是梦,抬手沿着他眉心到鼻梁,划一遍又一遍。   “当然。”赵聿生抱她后座,“我是真实的人,真实地想要你,想要你重新定义我。留在我身边,相相。”   像旅人长途跋涉后终于把炊烟拢进怀里,   灵魂到躯壳都得到了莫大慰藉。   他探进身子吻住她,“我带你去镰仓看烟火。”   “你##,我要拿录音笔录来。”   “录你个头啊!”   有人捉回她不安分的手,扪到心口,自问无愧,再重新衔回她唇间的淡淡酒香,“我会带你去。我保证。而且一次你先出发去机场,   我一定准时赴约。”   *   雨慢慢住了。月色皎洁如洗。   晚读临近尾声的时候,班主任敲敲三角尺,“李若愚!”   “到!”   “你在桌写么呢?开小差又破坏公物,罪加一#!把你写的大声读给全班同学听!”   哄堂大笑里,少年倒也厚脸皮。讪笑两声,就发音极蹩脚地读:    , .(我爱你,满怀深情)。   来自他两年前在平板里看的《傲慢与偏见》名场面。彼时半懂不懂、不懂装懂,谁知道?   谁知道戏外也有不高兴,   遇见了他的没头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说几句吧: .正文就写到这里了。很艰难的半年,幸好熬过来了,幸好有你们一路陪伴,不是你们说实话撑不到这天。 感谢留评、砸雷及灌溉,我都有看见,很多甚至熟记于心了,十分感谢。 .番外有几篇,会写镰仓行,以及我答应的圆满婚后,(不喜欢婚后、小包子的朋友可以酌情不买);不定期掉落。 .下篇决定开《听牌记》。男女主和这本一样,不完美的复杂人设,感情线也不太甜,提前预警一下吧。 .茫茫人海感恩相遇。三次元祝好,有缘再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