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匪类》作者:谈树   文案:   明宗第三顺位继承人闹了十八年情绪,有朝一日终于以离家出走成功拒绝相亲,并一心想要在打架上登峰造极。   长安纨绔子弟兵中出了个“江湖第一美人”,该美人被一个颜狗断袖追到满江湖跑,并因此被传为娘娘腔,百口莫辩只能气到爆肝。   “我的心在滴血……”   “嘀嗒,嘀嗒。”   “……谁让你配音了!”   不温柔不绝色会打架三观正的毒舌女主x偶像包袱五吨重嘲讽技能max暖男   我见诸君皆是匪,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红榜只有一种打法,而“匪”的层次,与在座诸位人数相等。   划重点!作者君长期占据沙雕界一席之地,轻喜剧博君一笑~   武侠悬疑,剧情逻辑可以探讨,作者脸皮厚,随便喷,并请做好被回喷的准备=w=就问爱我你怕了吗!   一句话简介:我见诸君皆是匪,诸君见我应如是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三思,虞知行 ┃ 配角:一大堆 ┃ 其它: 第1章 出茅庐偶遇鬼换皮 楔子   月光黯淡,顺着暗夜的纹路铺满青郡的街道,房檐高高低低不成规秩,与巷缝里开得潦倒的梅花枝一同斜斜倒映在黄土地上,如同午夜狰狞的鬼手。   夜半三更,打更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街道尽头出现更夫的身影,手中铜锤敲击锣面,一慢两快。一条老黄狗跟在其身后,四条腿滴溜溜地小跑,步履蹒跚,影子走得歪歪扭扭。   更夫呵斥了一声,将在路边乱嗅的老黄狗拧回来,望向寂静的街道,从怀里掏出烧饼啃了一口。   这条街是他平日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好在今日那恶贯满盈的大院门口熄了灯,看样子是无人再出来闲闹腾。   他使劲嚼着干硬的烧饼,吃了大半个,又重新塞回怀里。牵了老黄狗,往街巷里走去。   街上无人亮灯,房顶有野猫无声窜过,莹绿的眼珠盯了更夫一眼,跳进围墙。   更夫搓了搓提灯笼的手臂,拢了拢棉衣的领子。刚开春,夜里的风真冷。   老黄狗忽然吠了一声。   更夫被吓了一跳,连忙呵斥。眼看就要到那没牌匾的大院门口了,要是将里头的人吵醒了,打一顿肯定是少不了的。   谁知那狗竟不听主人言,连连狂吠,且不论更夫如何扯动绳子,始终止步不前。   又是一阵风飘来,寒冷的空气里似乎带了点腥味。   老狗冲着那黑黢黢的大院门口凶猛龇牙,可不知为何,更夫忽然在那凶猛的表情下看到了恐惧。   他背后一个激灵。   手里的灯笼缓慢地转了个方向,他试着靠近那大院,昏黄的灯光顺着石阶一级一级铺过去,落在了门前。   风里的味道更重了。   院门未紧闭,豁开的一条缝里,腥气与寒意同时扑面而来。   他已经浑身僵硬,在身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壮起胆子,“吱呀”推开了院门。   然而,门只打开了半尺,就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   老黄狗待在远远的地方瑟缩着不敢上前,连吠叫都停止了。   更夫咽了口唾沫,他把灯笼和锣鼓放在了门槛边,用尽全身的力量往里推门。门后响起沉重的摩擦声。   抵着院门的东西被一起推动。视线里忽然出现一抹晦暗的白色,他浑身僵住。   那是一只死人的手。   门槛的阴影下,苍白的手落在暗红色的液体中,血液铺满地面,浓稠发亮,如泼溅的墨汁。   恐惧已笼罩每一寸骨骼,他哆嗦着向后退,一脚踢倒了灯笼。火光顿灭,夜风凄厉扑来,血海一般的气息霎时间将他淹没。   一声嘶哑骇人的尖叫撕裂整个青郡的夜空,紧接着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正文   “三儿!来信!三儿!来信!”   “来啦!”   大清早,岑三思被一只鹦鹉吵醒了。那只名叫“魔头”的鹦鹉啄破了修修补补无数次的窗户纸,脑袋卡在窗格里,进退两难,一边扑棱着翅膀想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一边嘴巴不闲着,一个劲地大喊大叫。   三思就算有天大的起床气也没法向一只鹦鹉撒,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其卡在窗户上勉力自救的蠢样,憋着一股邪火,跳下床踩进靴子,飞快跑到外头,抓住那两只翅膀往外一扯,再一丢,掀开窗户,撑着窗棱往里轻巧一跃,踢掉鞋子又要往床上倒。   头刚要沾上枕头,就被一只手给扳住了肩膀,她条件反射一手刀劈向那人手腕,后者将她一推避开此招,转而迅捷地掐向她的脖子,三思一手格挡,另一手抄起枕头往那人头上一扔,那人拍掉枕头却防住那巴掌,被迎面拍在了脑门上。   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三思没了枕头,身边也没了动静,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谁知才过片刻,她方进入梦乡,屋里的脚步声便引起她的警觉。尚未从周公那边抽身,被子就被“唰”地抽走,随即一股清凉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三思大吼一声睁开双眼,一脚怒蹬。来人一个转身轻巧避开,抛着手里一大把新鲜芹菜,凑到鼻前深深一嗅,无比满足:“香。”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思头发蓬乱地抱着被子坐在竹床上,就算捏着鼻子也快被熏得晕过去:“快快快快快出去!”   “山下刚送上来的新鲜果蔬。你今日睡晚了,还得练半个时辰功夫才能吃早饭。”   “行行行,你先出去。”   “陈情来信了,放在书堂。”   “行行行。”   “晚饭你做。”   “行行行。”   “商美人来信了,催你赶紧嫁给他儿子。”   “行……”三思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松开捏鼻子的手,往门口欲逃的人一枕头砸过去,“岑长望,去死吧!”   “行啊。”岑长望忽然停住,若有所思,“但愿为兄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你成亲。”说完一边哈哈哈一边飞快地蹿出了门。   碧霄山上一年有大半的晴朗,尤其开春之后,山顶的积雪融化,汇成小溪从石缝中潺潺流下,绿树浓密的山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几条瀑布,阳光照过来,如同缀着宝石的链子,整座山都闪闪发光。   三思晨练后懒得换衣裳,一身白色短打,隔着老远就闻见了那肉包子的香味,奔进厨房从师兄手底下抓了仅剩的两只大胖肉包,飞快地一边咬了一口,然后从窗口跃出去,师兄在身后笑着骂道:“坏丫头,当心噎着!”   三思冲身后摆摆手,奔向书堂。   近些年,明宗招收的女弟子比以往多了不少,山上修行的弟子们出师以后,有不少都是成双成对结着伴儿下山的,也有的直接在山上扎了根。   譬如书堂里管事儿的这一对。   “玉儿姐,我的信?”跑到书堂时包子正好吃完,三思接过付玉儿递过来的绢子擦了擦手,坐上窗台。   “宝儿看着呢,管他要去。”付玉儿擦着书柜,冲前边桌子旁十一二岁的孩童扬了扬下巴。   三思翻进屋,敲了敲宝儿的脑壳儿:“信呢?”   “不准敲!这是你情姐儿今年的第一封亲笔信,可得收好了,将来若是落魄街头,还有这攒着的一叠墨宝可以卖钱。”付宝儿怒瞪她,吐着舌头,从桌底抽出两封信,见三思五指张开,连忙躲避,“也不准摸!”   三思撕开封口:“你头长这么大,不给我摸,还能有什么用?”   “……”付宝儿怒得说不出话来。   三思抽出信纸,嘴上一面安慰道:“别着急,慢慢想。”   “……”付宝儿怒急,转向付玉儿以眼神告状,“姐!”   付玉儿接状,停下手里的活儿,探身看了看三思手上:“怎么不拆下面那封?”   三思一目十行:“怎么?”   “亲家来信,你也不瞧瞧?说不定里头有虞美人的画像呢。”   付宝儿在一旁偷偷地笑。   三思破天荒地没有呛声,盯着信上的内容,从桌案上端了茶杯喝了一大口,眼尾耷拉下来,样子有些难过。   付玉儿问:“怎么了?”   “易老爷子过世了,爹不在,我得去一趟江南西道。”三思将信妥帖地收在怀里,另外一封直扔回给付宝儿,跳下窗往外跑,扬声喊,“跟我哥说一声,我要出远门!”   自百年前魔宫被灭,碧落教和沉月宫一统黑白两道,江湖格局改弦更张,太平了不少。有些门派开始将自家孩子送到明宗来学艺,渐渐地明宗收徒就多了,美人陈情便是在七八岁时被捡回来的孤女。   益州是个花花世界,市镇繁闹,而碧霄山脉远离俗世,不沾浮华,因此外门的规矩比内宗严不少。山上的弟子常有下山去外门玩闹的,却鲜少有外门弟子能上碧霄山来。   岑家老二岑饮乐便是那时常下山打牙祭的弟子之一。   陈情因自小生得容貌秀美,嗓门儿清亮,唱的曲儿那叫一个远近闻名,在偌大一个明宗也是翘楚,进了明宗之后专修琴法,天赋奇佳又肯努力,年年考核力压众门生。再加之性情矜持中带着高傲,温柔中带着狡黠,是一朵饱受少年们追捧的高岭之花。   岑饮乐自打十四岁起认识了陈情,便一腔热血全送在了美人身上,日日琢磨着如何将人弄到手,常常不务正业溜下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搜刮新奇玩意以讨美人欢心,可惜屡屡碰壁。   直到他十七岁时,带着美人在江边看了一晚上烟花,不慎掉入湍急的江水,二人紧紧抱着彼此从湍流中冒出头来,忽然一瞬间看对了眼。岑老二这才从快被撞裂的南墙上滚下来,与美人儿乐颠颠地在了一处。   这段情缘在明宗里被传为佳话,无数眼红者一面嫉妒撞了狗屎运的岑老二,一面重新开始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纷纷作鸟兽散寻求下一个人生目标。   唯独躲在后山帮忙放了一整晚烟花的岑长望与岑三思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那美人脑袋莫不是掉下河进了水,从水里头冒出来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再俊的少侠也该成落汤鸡,怎么偏就能看对眼。于是,此为明宗异闻录里的一宗悬案。   岑饮乐追在陈情屁股后头献殷勤的那几年,岑三思没少帮着出主意吹东风,捷足先登做了美人的闺中密友,从此以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直到陈情十八岁出师闯荡江湖,才渐渐没了见面,却频通鱼雁煲着友情这碗汤,瞧得岑饮乐十分眼红。   这回陈情的信里只有一个坏消息――德高望重的辰州易家老爷子今年挺过了年关,却没熬到开春后近在眼前的八十大寿,噩耗传来,江湖中人纷纷前往凭吊。   三思认为事不宜迟应即刻启程,迅速回到房中收拾行李。   岑长望坐在一边挑挑拣拣,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不能缺的,一面絮絮叨叨:“咱们爹与易家关系甚笃,你幼年误食毒草险些丧命,是易老爷子将他们家仅有的五枚化菩丹取了一枚给你救命,这情分很是深刻,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三思一面应着,一面将包袱摊开,叠了两套方便行动的衣物。   他们爹,也就是现在的明宗宗主岑明,早年行走江湖时拜易老爷子为半个师傅,且与其长子易传礼为挚友。此番老者西归,本应岑明亲自前去,奈何此时人在南海琼州,消息送去太远,等他赶到江南,连黄花菜都凉了。陈情思量再三,只好叫经常与易家来往的三思备好礼物替父前去。   陈情的考虑很周全,甚至将辰州那边的白事习俗都在信中讲得明白,告知需要准备的东西。   三思将一套白色的裙子裹进包袱里,心里盘算着此番出行的计划。   “今年你就要满十八了。你二哥今年要是再不回家,爹非得把他打断腿。”想起在外风流快活几乎杳无音讯的老二,岑长望恨得牙痒痒。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有本事你自己当个宗主试试,二哥就不跑了。”三思不以为意,心里正打着自己的算盘,“正好我今年十八,按规矩得下山历练一年。正好今年少林有谈兵宴,我去凑凑热闹,运气好还能在红榜上占个位置,给你和爹长脸。这样就省得折腾,从今天开始算,明年开春我再回来。”   岑长望愣了一下,道:“这也行。”敲了敲手里的信封,转而叹息,“不过这太突然了……虽然你一走山上能清净一半,但我很担忧以后厨房的水平,等你回来看见众师兄弟都瘦了一圈这可怎么好……”   三思:“……”   “不过我真心盼着你回来的时候能把你二哥也带回家。”岑长望再次叹息,“但愿你不会被他给拐跑……”   三思在包袱上打了个结,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道:“大哥放心,就算浪迹天涯也是我拐他,老二的心被陈情姐拴着呢,能在中原遛遛就算不错了。”   “他好歹有人拴着呢,你倒是准备什么时候去会会虞美人啊?我在长安时跟他很熟,是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也跟咱们门当户对。”岑长望晃了晃手中的信纸,笑得关切又儒雅,“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封催婚的了,你再不滚去相亲,商美人估计要带着儿子杀上山来了。”   “这大概是今年我们俩最后一次相见了,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么?能被称作‘江湖第一美人’的男人得有多娘娘腔,要你能喜欢那种男人?”三思从岑长望手里把信抽出来揉成一团扔了,用力两边拍了拍他大哥的脸,嘿嘿笑着,“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躲老婆躲到山上来。要是等爹回来看见你还在这里混吃混喝,你就死定了。”   岑长望嘴角抽了抽:“本都尉可是奉命探亲,皇上亲自下的旨……”说到一半说不下去,诚恳道,“你要是下山碰见上官,可别跟他说我在山上。”   三思已经走到了门口,魔头在她脚边蹦来蹦去,试图凭一己之力蹦进屋子,却在门槛上栽了个跟头,嘎地一声大叫,躺在地上装死。三思从墙上的篮子里抓了一把玉米粒扔在地上,死鸟一个打滚满血复活,撒开翅膀追着滚动的玉米粒乱跑,像一只被狗追的糟毛鸡。   她看着它头顶那撮翘起的黄毛:“那你就回信给商姨,说我已经跟别人家的姑娘私定了终身,这辈子是不会喜欢男人了,叫她打消了这念头,来日江湖再见咱还是狐朋狗,呃,金兰之交。”   岑长望好心提醒:“那你回来见爹的时候记得屁股上绑好沙袋,结实点儿,否则棍棒底下必开一朵霸王花。”   “多谢兄台示警,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妹……”三思转过身慎重地拱手,不防忽然被迎面抱了个满怀。   岑长望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你报。银票带够了吗?”   “呃,够了。”忽然被温情淹没的三思有点想挠耳朵,但一转念还是回抱了过去。   “要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知会家里,就去连州找兰颐。”   “晓得晓得,我厉害着呢,不用你操心。”   “老话说‘祸害遗千年’,我半点都不操心你的安危,江湖险恶,你更险恶,我还是比较担心被你找上门的无辜侠士。”   “……岑长望等我回来你就死定了。”   “下个月我就回京了,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岑长望紧了紧手臂,拍了拍她的脊背,“走吧走吧,看你两条腿都挪不进屋了。”   三思望着岑长望转过身去抹眼角,理智上告诉她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骨肉情深,然而直觉则明确地告诉她这是装模作样,于是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我要是见着上官,一定告诉他你躲在山上,成日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终于变成了个娘娘腔。”   “那你就只好嫁给另外一个娘娘腔了。”岑长望立刻变脸,笑出一口白牙。   “滚蛋。”三思踢了他一脚,终于转身再不回头,“走了!”   少女步履轻快,下山一步跨两级石阶,发尾的浅绿绑绳一跳一跳,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岑长望倚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叹了口气,笑了笑,转身回屋,足边蹭过桌角的纸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上,可见几句话断断续续:   ……耿深正追杀……一线牵无线索,正责令……   三月的日头乘着春风进了屋,洒在身上暖洋洋。岑长望靠着窗棱笑了一下,远近皆是群山云雾。五彩斑斓的魔头跳上他的肩膀,额前的软毛轻轻蹭动他的脖子。鸟语花香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曼曼生长,日夜不歇,铺遍江南。 第2章 出茅庐偶遇鬼换皮2   三思与师兄弟们挥泪告别后,走出山上的阵法,小半个时辰后来到山下,牵了匹枣红色膘肥力壮的快马。往山下走时,她脑中盘绕着临别时那些兔崽子们满脸假情假意的悲痛,不知为何心中竟真有些低落。   她仰头往山上望了一眼,春日里的阳光将云雾照得通透,参天古木掩映,望不见高处的屋舍。鼻腔里用力呼出一串气儿,她扬了扬嘴角,展开腰间插着的地图。   易老爷子是前日未时一刻走的,按辰州那边的规矩,这个岁数的老人得请庙里的高僧来超度,七日之后出殡。三思算了算,今日初二,已是第三日,那么她最迟得初六早晨到辰州,要是能提早一两天先上门拜访,将白礼钱送到府上那就更好。   眼前土道随丘陵起起伏伏,展向远方。三思将地图卷起插回腰间,飞身上马,一扬缰绳,轻喝一声,伏身收髀,策马飞奔而去。   快过申时,山外流霞如火,厨房里热火朝天。   岑长望跑到厨房那儿等端菜,老刘正往青菜里头搁盐,见他来了,笑了一下:“三儿走了?”   “早走了,这会儿该出益州了。早就盼着她走,在山上闹腾死了,没见过几个姑娘像她这么男孩儿气。”岑长望浑不在意地道,在老刘的目光下又不自禁地挠了挠头,“好吧,是有点儿不舍得,这不是担心么,头一回自个儿下山,无亲无故的……怕她碰见坏人。”   一边正把辣椒炒肉装盘的弟子笑了:“师兄,三儿机灵得很呢,你得担心的是那些坏人不是她。”   “哎,是这个道理,但横竖有点儿不舒坦。唉,不管了,随她去吧。”岑长望摇摇头,笑道,“商姨也要去寻她,到时候别为了成亲打一架。”   说起这事儿大家都笑了,一名帮厨的女弟子将围裙解下来挂上墙,扭着头笑道:“三儿在的时候你们成日里用娃娃亲取笑她,这会儿走了,你们还是操心操心以后这山上谁掌厨罢,没人有那手艺喽!”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得室内一阵沉默,只余油锅滋滋啦啦的响声。   魔头飞落在窗台上,一身羽毛在夕阳中流光溢彩。   “我最爱的清蒸白鱼。”一名弟子沉痛道。   “俺最喜欢的山泉鸡。”另一名弟子默哀。   “酒糟丸子。”   “爆椒驴肉片。”   “酱汁山药。”   “嘎。”魔头不甘落后。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们是饿死鬼吗?”已经装好辣椒炒肉正洗锅的弟子提起声调道,“我这儿有个天大的八卦,跟那虞美人有关,你们要不要听啊?”   众人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快说快说。”   那弟子清了清嗓子,望了眼兴致勃勃的岑长望,窃窃地道:“前两日我嫂子来信,说玉屏谷的大公子,那个传说中也喜欢男人的,叫什么何云破,在流云吹烟阁当众向虞知行示爱,追得虞美人都蹦到房顶上去了。”   一聊起八卦,众人皆聚精会神,在啧啧声中,该弟子满意地继续道:“因那何大公子锲而不舍死命赖着,江湖传言美人只好在家闭门不出。当然,这只是传言。”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啊,”那弟子再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说,“我嫂子说,虞知行实际上已经离开淮南了。”   “去哪儿了?”   弟子摊了摊手:“这真不清楚。”   众人唏嘘。   “不过……”摘了围裙的女弟子忽然摸了摸下巴,沉思道,“凭商夫人与易家的交情,易老爷子过世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着也得去露个脸。虞公子若已离家,会不会也往辰州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一脸恍然大悟。   岑长望忽然咧嘴而笑,端着两盘菜就往门外奔:“付玉儿!快拿纸笔来!我要给商美人回信!”   与此同时,刚入黔中道的三思一个喷嚏,嘴里叼着的半截烧饼很没形象地掉下来。   这段日子江南那边是雨季,阴雨绵绵的很是粘腻,像今晚这样的晚霞怕是见不到了。西边的山路难走,待过了黔中往东便一马平川,跑起来快得很。   三思蹭了蹭鼻子,握着缰绳,坐下马匹四蹄嘀嘀嗒嗒小跑着。她抬眼望了望前方笼罩在火云下的树林,夹了夹马腹,略加快速度往林子里去。   按先前路人所说,前几日这一带发生了小规模的地动,震断了几条山路,不太好走,过了这片山头有个驿亭,可以歇脚。三思在马背上仔细看了地图,心知今夜没法进城,便在山里抓了两条冬眠眠过了头的土蛇。翻过山头时入夜已许久,驿亭就在野村外半里,远远地能瞧见野村里稀稀落落的灯火。   驿亭废弃无人。   三思把马绳拴在门外树干上,用力摸了摸鬃毛,走近四下看了看。   此地不算太破旧,看起来荒废的时日不太久,里头的火盆、床褥都没拿走。角落里有蛛网,但并不妨碍。   她按了按最里头那间房的床板,还算结实,然后将整个床板掀起来抖灰。四处找遍了只寻到一床没发霉的被子。   三思跑到外头绕了一大圈捡回了一堆干柴,架起火堆烘被子,然后跑出去把四儿身上挂着的两条蛇取下来,往驿亭后面走去。方才捡柴火时,发现后面有一条山溪,溪边堆着麦秸,可以喂马。   她取出腰间短刀,将蛇斩头剥皮破腹洗净,拍了拍四儿的脖子,让它待在那儿吃草,回到屋子里用树枝把蛇肉一串,放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便传了出来。   抹了两次盐巴,蛇串慢慢熟了,她将其取下,满意地嗅了一鼻子,吃完后打了个饱嗝,擦了嘴,把骨头和柴火灰一块儿弄到外头埋起来,再去溪水边洗漱,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抱着被子往最里头那间去,点了蜡烛,躺上床。   窗户关不拢,有风漏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从床头能望见外头漫天的星星汇集成河,美得很。四儿就被拴在窗外不远处,明早睡醒后,直接从屋后窗户就能走了。   三思对自己第一天出行的顺利感到十分满意,拢了拢被子,闭上眼睛。窗外冷风灌进来,吹灭墙上的蜡烛,唰的一下,室内陷入黑暗。   晴朗的星夜,万籁俱寂。房梁上的蜘蛛默默地织着网,长长的蛛丝从房里绕到房外,绕进凌晨的薄雾里,伸向黑黢黢的山林,伸向不远处的村庄。   有人顺着黑暗行来。   那是三个男人,不,四个,还有一个死人。   “娘的,死沉死沉的,老子胳膊都不能动了。”其中一个人把肩上扛的尸体仍扔在草垛上,揉着肩膀。黑暗带来沉重的压抑,让人不敢扬声说话。   “来来来,把他弄进去。”另外两个人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拖着尸体的双腿,将其拽进了驿亭。   驿亭里黑漆漆一片,就在三思先前生火的地方,其中一人熟练地将火堆生起来,覆盖了原本灰烬的痕迹。   男尸体格强壮,虽并不新鲜,但尚未开始大面积腐烂,还能看清面孔。   “东西拿出来。”其中的蓝衣人似乎是头领,在火堆边抽出一柄匕首,冲旁边人伸手。   门厅里火苗跳跃,隐约照进驿亭客房的走廊,窃窃私语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走廊尽头的卧房里,一只蜘蛛掉在脸上,八条腿迅速爬动,三思睡梦中觉得瘙痒,皱起眉头摸了摸脸,将其拍下去,翻了个身。   外头,一人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头领,打开可见一瓶药水并着一张人皮面具。   剩下那人则把男尸身上的衣物扒光,换上另一套光鲜的锦衣。   头领将刀放在火上烤,刀刃滚烫后,动手将男尸的面皮剥下来。   先前扛尸体的男子似是觉得恶心,偏过脑袋往后退了两步,踢倒了一张破旧的凳子,哐当一声。   “吵什么呢!”头领喝道。   男子瑟缩,不再挪动。   与此同时,睡在走廊尽头房间的三思终于醒了。   首先令她警觉的,是鼻端飘来的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她立即翻身,无声落地,隐匿在黑暗中,微微弯身,顺着走廊悄然向外挪去。   门厅四壁映着跳动的火光,从三思的角度只能看见那身着蓝衣持刀之人的背影,但血腥味毫无疑问是从那些人的方位飘来的。   那人的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穗子绑着,三思眯起眼睛仔细瞧,那花样甚是复杂古怪。   从她这个角度看,地上的那具躯体只能瞧见下半身,那么重的血腥味,地上的人却一动不动。   一股轻微的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端,她眯了眯眼,这不是刚死的人。   她从墙角微微侧身,正欲转个角度仔细窥探,那蹲在地上的人忽然站起身走开。   墙里头不知什么地方发出老鼠的吱吱声,同时一张血淋淋的面孔跃入三思眼帘,她下意识地欲倒抽一口冷气,却生生哽在了喉头,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尽力平复心跳。只见那人满手鲜血,把一张完整的人脸皮随手扔在了地上,然后在水盆里洗净手,从布包里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将瓶子里的液体尽数倒在那血肉模糊的面孔上,再将面具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一丝不苟,仿佛正精心地制作一件工艺品,对那骇人的景象浑然不觉。   三思想起从前混迹在这一带的山头流匪,可这细致活儿怎么看也不是个土匪就能干得出来的。   她想不通这些人给一个尸体换脸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只知道眼前摆着个巨大的麻烦,这些人行事看着手法熟练狠辣,若不卷进去,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是被发现了,估计不得善了。   她心下定了定,脚步后撤欲悄然退去。谁知一团灰影从面前蹿了过去,把她并着外头三个大男人全都吓了一跳,耗子飞速从光里蹿进黑暗。三思虽然没发出半点声音,但那三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这边来了,方才剥皮的那人飞快地起身,后头一人道:“爷,只是只耗子。”   “嗯。”   三思半松了口气,还以为就这么结束了,谁晓得那人出乎意料的谨慎,丝毫没有停顿地往这边行来。   三思无法判断来人的武功程度,但直觉告诉她,以那人现在的视野,她想要悄悄无声息地退走,怕是不能了。   影子的边缘就快要到脚下,她冷汗直冒,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脚边的一块破砖忽然进入她的视野。三思咬着牙根,忽然一咧嘴角。   啪嗒。   拐角后忽然被踢出半块砖。   这下不仅影子停住,连火堆旁的两人都站了起来,两把刀唰唰先后出鞘。   背靠着墙壁的三思看见那影子抬起手制止手下的动作,冲着这边道:“谁,出来。”   背后的衣料蹭动墙壁发出OO@@的声音,她刻意磨蹭了一下,把插在腰间的匕首往身后藏,往脸上抹了灰,停在转角那人也很有耐心,没有出声催促。   她闭了闭眼睛,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你不要过来。”   声线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坏了。   火堆边持刀的二人听见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年纪不大,顿时松懈下来,嘴上却更加凶恶:“快滚出来,否则立即杀了你!”   墙后的人似乎贴着墙抖了一下。   站在墙边的人依旧不动,盯着墙角的阴影,嗓音却放缓,在这种情形下竟然还能听出几分温柔:“你先出来,我保证不杀你。”   墙后的人犹豫了片刻,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果真是个小丫头。   持刀的二人走上前来,站在三思面前的那人见她立刻往后退缩,脸一点都不敢偏向地上的尸体,一副全然被吓坏了的样子。   蓝衣人来到她跟前,语气堪称温柔:“你在这里多久了?”   “没、没多久。”   眼前的女子始终低着头,且此处光线昏暗,看不见脸。蓝衣人打量着她,那一身普通的窄袖短衫和及足腰裙,看着的确仿佛毫无威胁。   “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人盯着她。   三思仗着低头的姿势放肆地打量着跟前人的衣着。深蓝色的劲装,面料上乘,袖口处为了方便活动用布条缠得很紧,手法老练,一看就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距离这么近,她可以看见此人搭在腰间的右手,看着仿佛姿态闲散,但那处衣衫微微隆起,里头一定藏着兵器。   娘的,这种时刻准备着被砍的体验,真是太差了。   三思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哆嗦着往后退了小半步,颤声回答道:“我、我翻山过来的,要去青郡买清明用的草纸回家打,夜深了不敢走,只好,只好在这里住一宿。”   后面一人抱着刀的走上来:“胡扯!离清明还老远呢,你家现在就打草纸?整座山里躺着的都是你家亲戚吧!”   三思似乎生气了,却又仍是害怕,飞快地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微微扬声道:“我家做丧礼供禄的,每年这时候都要买!”   眼前的人也不知信了还是不信,微微弯下腰,低着头对她道:“方才看见什么了?”   三思仿佛被戳了痛脚,语无伦次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看见了也不说出去,我不认识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你什么都不知道。”那男人凑得很近,呼吸的边缘接触到她的发顶,“记住,今夜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   “走吧。”男子对着她微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眼睛微微拉扯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三思转过身。   身后的男子脸上笑意迅速消失,手势一动,其手下立即悄然上前,手中白刃举起。   三思往前走着,眼角余光始终注意着地上的影子。   大刀举过最高点,手腕蓄力盈满,“咻”地劈下。 第3章 出茅庐偶遇鬼换皮3   “啊――!”   意料之中的头颅飞落血溅三尺并没有发生,砍人的大汉瞪着插在自己大腿上的大刀,嚎得目眦欲裂。   蓝衣人目中掠过一丝错愕,却反应极快地避开倒向自己的伤者,一把夺过身侧之人手中的长刀,劈碎眼前飞来的砖块,刀刃飞射出去却只钉住了前方闪掠之人的裙角。   三思行动受阻,一扯裙摆,拔起长刀往回飞去,被蓝衣人敏捷地避开,刺入其背后跟上来的手下的肩胛。   二人一跑一追飞快往走廊尽头奔去。   三思眼看就要跑到自己所住之处,吹了一声尖利急促的口哨,驿亭外马嘶顿时响起,一柄匕首却忽然钉入眼前墙缝。   她被迫减速,身后之人立即追了上来,她当即把匕首踢飞,手刀锋利,与蓝衣人连对数招。对方招招欲取她性命,三思闪身被其手砍在肩背,忍着剧痛顺势往前拧身攥住蓝衣人脖颈往下一摁,后者未防她的力量如此之大,竟被直直压弯了腰,来不及躲避三思抬起的膝盖,胃部被重击。   他面色一青,动作陡滞,往一侧踉跄,背后空门大开,三思趁势挑起地上匕首,以刀柄砸向其脖颈,蓝衣人闷声一哼,倒地。   三思恨恨地扔掉匕首,以牙还牙地在那人右肩背处重重踢了一脚,飞身拎起包袱,一脚踩在床榻上,跳出窗外稳稳落在等待已久的骏马背上,策马飞奔而去。   春夜的冷风从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窗户灌进来,原本晕倒在地上的蓝衣人缓缓睁眼,揉了揉肩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体,望着那随着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眼角随着笑容微微弯起,扯动眼尾的泪痣,杀意冰冷到极致,竟透出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来。   三思策马疾奔入密林时只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身后无人跟上来,才放下悬着的心,却不敢放慢速度,就着凌晨的星光奔出了密林,于辰时来到了青郡城外,城门大打。   她跃下马背,取下水囊,猛灌了小半壶,深深地喘了口气,抹了嘴,牵着四儿进了城。   此时早市已过,街上行人不太多。裙子上溅了点血,她想着折一折应该就不会吓着人,不过转念一想,青郡这块地方也恶霸横行的,那青郡三妖凶名远播,想来城里的老百姓百炼成钢,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吓着。   她一面走着,一面反手拍了拍背上的灰,揉了揉已经肿得很明显的肩背,疼得微微龇牙。幸好她身子骨硬朗,要换了个普通人,被那一手刀砸下来八成得骨折。   她心中暗骂着,脑中不自觉地浮现那蓝衣人剥皮的一幕,凉意从背后升起,打了个抖。   真恶心。   以手段和身手来看,那人不可能是这一带的土匪,而且给尸体换脸那么糟心的事,也不是寻常人能干的事儿。毕竟易容只需要在脸上贴一层面具,哪有把人脸剥下来再彻底换新的。   三思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后砸在那人颈后的那一下,不知道力道用没用足,看起来那人是晕了,但她还是觉得有点险。以后要是碰上练家子,下手还是得更重一些才行。   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腹中饥饿,随便进了家路边的面摊,把马绑在路边,要了一碗豌豆面,吃到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付账时打听了一下从东边出城的路线。   “出城最快便是从前头那猪肉摊子拐进弄堂,直走过两条街再右拐,然后就一条道儿走到底就出去了,大概走一个半时辰。城门口就有家客栈,看您风尘仆仆的,可以先在那儿歇歇脚。姑娘您运道好,那儿原本是三妖的地盘儿,若是放在以前,我可不敢这么给您指路,可前两日三妖嘎嘣儿挂了,全城男女老少普天同庆,连公鸡打鸣儿都早了一刻。”店老板嘴皮子很利索,才说两句话便喜上眉梢,嘴笑得合不拢。   三思心说公鸡打鸣早是因为开春了,但也没漏掉他话里的重点:“三妖死了?”   “是啊,全死了,连手下那帮泼皮混混都一个没剩下。”老板捡了桌上的空碗去收拾,浑身上下写满了“得意洋洋”四个大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妖是他干掉的。   “谁干的?”   “天知道,官府查不出来。这些人早该天打雷劈了,杀了还是为民除害呢,谁去管谁干的啊。”   “官府查不出,那附近的世家呢?”三思追问。   “谁管啊,这才两天,连捕快都散了,不打算再查了。”老板奇怪地看了三思一眼,仿佛在质疑怎么会有人这么关心这些恶棍的死活,然后转过头去洗碗。   三思牵着马走出店铺。   或许只是巧合,既然官府查不出线索来,那就意味着该抹干净的早就抹干净了,凶手没必要还在附近游荡。   大概昨晚她只是倒霉。   三思拧了拧肩,浑身不舒服。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间客栈把自己收拾一下,身上沾着血跑了这么远的路,她快要忍不了了。   穿过城中央的闹市时,已经有很多店铺开门迎客。青郡还算繁华,市镇很大,三思放缓了行进速度,临近中午的时候看见了远处的城门。同时也听见人群喧闹声,夹杂着哭声与嘶喊,像是出了什么事。她从巷子里拐出来,入目便看见了三样东西。   客栈,三层楼的大客栈,看起来有院子,肯定能喂马。   客栈下方围绕着的人群,男男女女,扛着锄头的提着菜篮的还有端着面正吃着的。   以及――她微微眯眼,迎着太阳望过去――客栈顶上一站一跪的两个人。   三思从人群边缘绕过去,耳边嘈杂万分。   “跳啊!”一扛着锄头的大爷喊道。   “还不跳,太阳烤熟了还是个死噢!”一提着菜篮的大妈风凉地道。   “你家老大不会来了!要么跳要么下来!折腾个什么劲儿!”一端着面的年轻人吃了口面,含糊不清地凑着热闹。   刺耳至极。   楼顶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爹!别干傻事儿!有什么事咱们都商量!咱们回去找大哥,好好商量啊爹!”   三思抬头看了一眼。   似乎是做女儿的正挽留试图轻生的父亲。   “你滚!你滚!你们都滚!你们都想要我死!你们都巴不得要我死!”那位父亲站在房檐边,不知是吓的还是身体已经不利索了,浑身上下都在抖,脸涨得通红,脖子似乎有明显浮肿,从三思的距离无法细致辨认其体貌特征,但基本能判断出此人就算不跳楼也活不长。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他家老大来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量不高却四肢粗壮的男子快步来到楼下,身后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男孩儿,大约是他的妻儿。   男子的嗓门洪亮得压过了人群的喧哗,粗俗而刺耳:“老不死的,你跳啊,有本事你就跳!老子不会再管你了!死了就没那么多破事儿!带着你那些小老婆一块儿死,求你给老子个清净!”   三思皱眉,这话尖锐刻薄,竟是从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口中说出来的。   她把缰绳交到满脸苦兮兮上前来的店小二手里:“给它喂饱了,开一间房,顶两桶热水上来,我要更衣。”   店小二让人把马牵走,把三思请进店里,仍旧满脸苦相。   外头的人还在歇斯底里,言语间相当粗鲁,父子二人隔着三层楼对骂,那女人亦已绝望,只会重复地尖叫“你们到底要逼死谁”。   三思对这种场面陌生而反感,问道:“这外头什么事?”   店小二拉着一张苦瓜脸:“那老爷子一把年纪得了痨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天天嫖女人赌银子,要逼他儿子拿钱出来给他看病。可谁都知道,他那儿子也是成天混日子的,穷得叮当响,那老糊涂就算拿了钱也八成又往赌桌上趴了。”他往外头看了一眼,“去年就这样闹过一场,他儿子女儿给他凑钱,不仅没去治病,还全丢在了妓院赌场里头。这回我看悬,他儿子这回打死都不会再给,而且我从大夫那儿听说,他就算真去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位客官,来,您跟我上楼。”   三思跟着店小二转身:“他怎么在你们这儿闹?这事儿跟你们店有关系?”   “客官,您可误会了,这事儿跟我们可半分钱关系都没有。怨就怨我们掌柜的当时为了出风头建了这么高的楼,城里就咱们这儿最高了,他不在这儿跳去哪儿跳啊。”店小二一面领路,一面恨恨地敲了敲拳头,转头对三思笑了一笑,“您心理素质不错,寻常人看见闹事儿都不敢进店门的。”   “他方才要是真跳下来,我估计还真不――”   “啊――!”外头惊恐的喊声洞穿耳膜,三思一顿,飞速回头,那一刻,头骨碎裂,脑浆迸射,鲜血溅满整片视野。   店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头发尖儿都在抖。   三思的手下意识地摸上后脑勺,那里正隐隐作痛。她看见那人的躯体四碎,脑浆与鲜血迸溅在方圆数丈,溅得围观群众纷纷惊恐后退。   楼顶女人痛苦的嘶喊仿佛被风撕碎。   三思觉得那血浆仿佛糊在了她的眼眶里。   穿过客栈大堂与那一扇朱漆木门,这么远的距离,三思仍旧能看清那红红白白的破碎肢体,胃里仿佛有东西在翻滚,脑后隐隐作痛,但她的目光却如同被锁住,半分都挪不开。   “这、这……”店小二率先回过神来,飞快地把自己的视线挪到三思的脸上,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情,问道,“您、您还住店么?”   思绪如同被鱼钩从深水里猛地拽出,三思蓦地醒神,捂了片刻额头,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着半晌未动。   小二显然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头一回目睹这等惨事,自个儿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张着嘴,不知该不该催促。   忽然旁侧一个声音插进来:“领她上去啊,这会儿难道还出你那大门去踩那烂肉么?”   二人皆转过头去,见一年轻道士盘腿坐在板凳上,略微发福的身躯上顶着一张婴儿肥的脸,像是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的两只包子。一张算命的窄布幡搁在桌边,包子笑眯眯地端着茶水,和和气气地对着他们亮出两颗虎牙:“恶不恶心。”然后敲了敲桌子,“小二,给我把这牛肉包起来带走。”   店小二望着桌上只剩下三四片牛肉的盘子,迟疑地搓了搓肩上的抹布,问道:“道长,这……就这么点儿了,您真要打包?”   “打啊,怎么不打。这么点儿也是肉,做人要勤俭节约啊年轻人。”道士语重心长。   小二大约被那凛然的正气震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叫人去拿油纸。   三思扫了眼那人桌上摆着的大碟和酒壶,不再往门外看,转身上楼:“……带我去房间。”   房里有个大浴桶,店小二很快送了几桶热水上来。三思洗过澡之后换了身干净衣服,顺带把原本衣服上被血渍弄脏的那一小块漂干净了。她把衣裳往外晾,看了眼乱糟糟的楼下,那个无情无义的大儿子最先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地走了,好不容易驱散了围观百姓,老头儿的女儿被人送房□□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哭晕了,被人接走,现在只有店老板在外头指挥几个帮工清理现场。   她打算小睡一会儿,等客栈外头收拾干净了再走。   以往头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几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小时候还有两个哥哥轮流陪着睡,年纪大点儿之后哥哥们觉得不好意思,她也就不强求了,反正身边有人没人是一样的,都要睁着眼到天亮。   今日这头疼来得突然,却并不长久,一小阵儿就过去了。也大约是因为昨晚太过劳累,因此她几乎是刚一沾上枕头就会了周公,直到被惨叫和打砸声吵醒。   三思飞快睁眼,快步来到窗边,只见外头夜幕已经降临,打开窗户的那一刻,夜风夹着血腥味扑鼻而来,让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探身往下看,店小二横尸客栈门口,血顺着台阶流淌,数名持刀的黑衣人踏过血泊跃入客栈。 第4章 救道长身陷他人局   呼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歹徒闯进客栈,无数客房被破门。   变故来得突然,匕首悄然滑落手中。三思打开门缝,所有黑衣人都蒙面拿着刀兵,逐一踹开客房门,仿佛在找什么东西。那些人基本还在第一层,但已经有人上到第二层了,三思在行侠仗义和独善其身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正关上门准备跳窗而出,却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死死地用力愣是没让她冲出去。   三思险些被吓掉半条命。   她扭头看见一张严肃的娃娃脸,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就要砍下去的手刀,只见那人一张嘴露出两颗虎牙,正是白天所见的那个年轻道士。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这小胖子还挺有力气。   “别出声,跟我走。”道士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提起衣摆从窗户翻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踩着房檐,然后伸手来接她。   三思挑了挑眉,原来这人把她当做不会武功的丫头片子了。好笑归好笑,三思也不拂他面子,伸过手去从善如流地往下跳。   二人从房檐上绕到客栈背面,不远处就是马棚,可惜此时终于被人发现,在那人喊出“有人跑了”的同时三思用力一拍道士的肩膀,大喝一声“跑”,然后一声口哨,马棚里的四儿听见后立马嘶鸣一声撞开栅栏跑出来,正好接住从楼上跃下的三思。   三思一呼一吸间发现道士没跟上来,勒马回头,见对方还站在房檐上一脸呆滞,怒道:“不要命了?”道士被她跳下楼的身法震住,直到一支箭擦着头皮飞过才反应过来,迅速使出轻功跟上,三思手一伸把他拉上马背,俩人飞奔出疏于看管的城门,疾驰入城外密林。   四儿不愧是明宗精心培养的良驹,即使背上加了个胖子也跑起来飞快,反倒是那胖子喘着气,紧紧地抱着三思的腰,生怕自己被颠下去:“贫、贫道卫三止,无名道士一个,不知女侠芳名?师承何处?”   “岑三思,明宗。”密林中树叶擦过脸颊生疼,三思回答得很简练。   “原来是明宗的女侠――啊!”卫三止刚感叹完,座下马匹猛然抬高前蹄嘶鸣,转眼间自己就被来自身后的冷箭射中了大腿,整个人往侧前方摔出去。   三思当即撒开缰绳,落下马背就地一滚来到卫三止身边,揪住他查看箭伤,没有任何预警,一把拔出利箭。   卫三止惨叫。   三思把带血的箭扔到一边,卫三止声泪俱下地控诉:“女侠,你想要贫道老命吗?”   四儿没有奔出去太远,很快就赶回来接应他们,可这时追兵已经快追到跟前。   三思咬了咬牙,接连在四儿额顶用力拍了三下,后者用头拱了拱,然后转身撒开四蹄奔入密林。   三思半扶半扛带起卫三止往前跑,带了个行动不便的胖子,二人逃跑的速度减慢了许多,很快就被追上。   大刀即将砍在身上的时候,三思把卫三止往身后一甩,匕首倏地扛住刀,“叮”地一声弹开,她一脚踹在那人腹部,紧接着匕首划破另一人的胸膛,趁着更多人还没追上来拉起卫三止就跑。   卫三止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道:“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女侠你自己跑吧。”   三思丝毫没有动摇,无语道:“道长躲在我床下一晚上,龟息功出神入化,连这点体力都没有?”   卫三止没料到三思看见了自己从她床底下钻出来的那一幕,顿时有些赧然:“这……情势所迫……”   三思猛地拉着卫三止躲在树后。一支箭蓦地从二人身侧飞擦过去,割破三思手臂,紧接着“笃笃”两声钉在了树干上。   她揪住卫三止的衣领:“来杀你的?”   “这……是,也不是。”卫三止难以启齿。   三思不想再听此人废话,匕首从手中脱出扎向头顶树枝里,却被人挡回来,三思蓦地后退,同时将卫三止用力一推,后者坐在地上,匕首倏地钉在他双腿间土里。   卫三止:“……!”   一根绳索紧接着飞下来缠住卫三止的脖颈,然后一名蓝衣人跳下树来,手一挥,卫三止立刻被赶上来的黑衣人制住。   三思第一时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霎时怔住。   此人竟然正是昨晚在驿亭里与她交手的那名蓝衣人。   三思背后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迅速出了一层冷汗。但看那人的神色,八成能确定他没有认出自己,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谨慎地举起双手:“我今夜只是路过,阁下不必赶尽杀绝吧?”   “路过?路个过就能和陌生男人睡一间房,姑娘胆子不小。”蓝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卫三止,似笑非笑,忽然眯了眯眼,扯动右眼尾的泪痣,上下打量三思,“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有点耳熟?”   三思顿时绷紧了神经,不敢再开口。耳中听见周围响动,心知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估量了一番彼此实力,确定无法带着一个受了伤的大活人全身而退,且看对方并未立即杀人灭口,显然不是为了取人性命而来,于是努力再挣扎一下:“我确实是今日倒霉借宿此地,你们即便杀了他也与我无关,不如今日就此别过,咱们江湖后会无――”   长刀蓦地架在了她脖子上。   耳后风声疾响,三思强忍住还手的本能,被人重重地敲在颈后,砰然倒地。   接到四儿单独跑回来的消息后,岑长望心急如焚,踩着鞋帮子就跑下了山。   骏马一见到他就凑上来蹭他的头,打了个响鼻。   岑长望在把马鞍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求救的标记,稍微松了口气。   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明宗外门少宗主高倚正,见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过没有求救暗号,这下信了?”   岑长望抹了把冷汗:“应该没有大事。”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弯身把鞋子穿好,叹气,“这丫头,刚出门就让人不省心。”   “我带几个人沿路去找她罢。”高倚正道。   岑长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不必了,谈兵宴在即,你也脱不开身。三儿既然没向家里求救,就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派人给碧落教捎个信吧,让兰颐多留意留意就好。”   高倚正点头。   “对了,你说耿家有意接手下一届谈兵宴?”岑长望忽然想起先前收到的消息,皱起眉。   “少林说不知情,但情报来源很可靠。耿家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八九不离十。”讲起这事高倚正就头疼,“你说要是在这次谈兵宴上提出来,咱们站不站队?”   “站,必须得站。”岑长望斩钉截铁,“耿家暗地里干了多少邋遢事,别人不清楚,咱们还不清楚么?何况娘的事还没查清……”   “夫人之死果然与耿家有关?”高倚正咬着牙。   岑长望垂着眼捏了捏从鞋子里捞出来的小石子,扔到一边:“暂时不能肯定,老二还在查。”   他能这么说,那就说明已经有一定把握了。高倚正目光沉下来。当年掀开马车帘看到满身鲜血的夫人和小三思的那一刻始终历历在目,如果耿家跟这件事有关系,就算倾尽一切,他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三思是被颠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前方有马蹄声和车轱辘在山路石子上磕磕绊绊的声音。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四肢皆被牢牢捆住,双手背在身后,稍稍伸展十指便针扎一样麻。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绑架了。   身后靠着结实的木条,整个马车被黑布蒙住,有一点光隐约透进来,可以判断现在还是白天。迷蒙地睁眼,动了动钝滞的筋骨,左臂忽然一阵发麻的疼,原本已经止血的箭伤又崩开了。她这才发现被绑的不止自己和卫三止二人。   借着黑布下的一丝天光,她可以看见马车里塞满了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地或坐或躺,有些人窃窃私语着,还有小孩子的啜泣声。然后,顺着轻微的血腥气,她找到了自己身边的卫三止。   卫三止也是清醒的,三思刚用膝盖碰他一下,便听到“嘶”的一声抽气,卫三止有气无力地道:“女侠,你刚睁开眼就又要弄死贫道吗?”   “快死了?”   “没有,贫道刚给自己算了一卦,最近还死不了。”   三思无法透过层叠的黑布判断马车外的人是否在注意车内的动静,于是尽量压低了嗓音:“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卫三止道:“贫道不知这些人的来历,但我知道他们要找一个人。”   “谁?”   “有人偷听了大人物的秘密,一方面大人物想杀了他,另一方面自然有人也想要知道这个秘密。”   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何死活不肯放过自己一个路过的,三思了然:“看来是想知道秘密的人来得更快。”她扫视了一圈马车里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只是他们知道得太少了。”   马车忽然停下。   车内的人缩得更紧。黑布骤然被揭开,刺眼的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木栏里,三思捂着眼睛悄悄地看外面,只见昨夜那些黑衣人都换了普通劲装,看守在三辆装满了男男女女的马车旁。   为首的蓝衣人不见了。   此时正值黄昏,山里起了雾,路不好走。那些人打开牢笼,驱赶着车里的人往下走,进入一间破庙。   因卫三止大腿受伤,行动不便,三思与他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她看着天色无奈叹气。原本是要快马加鞭赶路的,结果这两天基本都花在了睡觉上。她仔细观察,发现前面那些人里头不乏有些功夫底子的,但均脚步虚浮,比起受伤的卫三止好不了多少。   卫三止低声解释道:“你睡得太久,错过了一顿饭。”   言下之意这些人都被下药了。   方才在车里,三思听见同车人说话,听出这些人的口音天南海北各有不同,想来这些被抓的大都是和自己一样的旅人,而只要反抗的都已经被就地杀死。   破庙很破,功德箱不见踪影,正中的观音像与地面一样覆满了灰尘,两侧的十八罗汉在蛛网覆盖下面目朦胧而狰狞。   看守者驱赶着人群进了寺庙两侧的房间,看起来是从前此地僧侣或香客的宿舍。   三思刚要跟着前面的人进房间,就被人拦开,与卫三止一起,被单独关在了另外的地方,双脚也被捆了起来。   房门被“嘭”地关上,三思和卫三止面面相觑。   沉默中,卫三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大概是因为贫道占地太大,他们得匀出地儿来装人。”   三思:“我信了你的邪。老实交代,你到底听了人家什么秘密。”   “……女侠英明,他们要找的人确实是贫道。”卫三止声音很低,被人捆了大半天,他神色很是憔悴,“可贫道当时也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却被人当做蟊贼追赶,比窦娥还冤。”   “我信你就有鬼。”三思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不想说,便不再追问。   早春夜里仍寒凉,之前那么多人挤在马车里倒是不觉得,此时太阳下山,两个人窝在这么一个冷冰冰的房间里就冷了起来。   门外有人送了两个馒头进来,扔在地上就想走。   “喂。”三思叫住那人,举起被绑缚的双手,“不松绑,你把这馒头放这儿是想把我们饿死?不怕你主子找你问罪?”   那人回过身来,看了他们俩一眼,半句废话都没有,捡起地上的馒头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个。   三思:“……”   卫三止:“……”这种实干派真是太讨人厌了。   那人走了之后,三思与卫三止纷纷将馒头吐了,连“呸”了几口才把嘴里的沙吐掉。   卫三止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贫道很感谢女侠相救恩情,若是先前女侠不顾及贫道,必然能全身而退。贫道罪过,连累女侠遭此无妄之灾。”   “没什么好谢的,不过是看在你一开始想要救我的份上罢了。”三思看着门口,地上映出大厅里火堆升起的光,道,“想跑么?” 第5章 救道长身陷他人局2   卫三止愣了愣:“什么意思?”   “昨晚逮住我们的那个人今夜不在,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外面的都是喽。今晚不跑,你还想留在这儿做压寨夫人?”   “这……”卫三止伸头看了一眼外面,“怎么跑?”   “等入夜。”三思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仅有的一扇窗户,从腰间掏出金疮药,“现在你先帮我把血止上。”   卫三止不可置信地看着三思活动自如的双手,再看向地上的绳子:“你,你……”   “怎么?行走江湖,没点后招怎么行。”三思从袖子里抽出小刀片,把卫三止的手也解开,把金疮药递给他,把袖子上的裂口再撕大了一些。   手臂上的伤口略深,昨夜已经凝固的血液上又淌着一层新血。   卫三止飞快地蒙住眼睛,圆圆的脸皱起来:“女侠,这,使不得使不得,子曰,男女授受不亲……”   三思道:“这里就咱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外头那些人才不管我怎么你,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卫三止仍旧捂着眼睛默念“男女授受不亲,罪过罪过罪过”。   三思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腿:“那行,我先帮你吧。这裤子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卫三止活了二十几年,什么都学,却什么都不精,好在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遭遇威胁后,立刻打开瓶子听从吩咐。   “手法很熟练嘛,道长。”片刻后,三思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摸了摸胳膊,活动了一下,确定绷带不会轻易松开,“唔,我忽然想起,从前听说江湖上有个四处行骗的算命先生,号称‘三指神算’,不会就是道长你吧?”   她看着卫三止熟练地撕下衣摆给腿伤上药包扎,知道这是默认,于是竖起三根指头,“三指?敢问道长你的名字何解?”   “此‘止’非彼‘指’。是师父起的,贫道道号‘三止’,一止贪,二止嗔,三止痴。”卫三止道,“贫道自小跟着师父行医,算命不过糊口饭吃,在医道这行上倒是略懂一二。”   果真是鬼医卫三清的徒弟,难怪练了一身绝妙的龟息功。   大概是他们话说得多了被外面的人注意到,三思看见看守的影子移过来,轻咳了两声,迅速把馒头踢到床下,与卫三止把手塞回身后的麻绳里,装作一副疲倦的样子。   看守提着两根木条,扫视了他们一眼,再四处看了看屋内陈设,走进来用刀柄将木条钉上了窗户,确定此地无法轻易逃脱,便出门离去。   过了一会儿,窗户外头也响起敲打的声音。   外面也被钉死了。   三思和卫三止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天不遂人愿,唯一能偷偷溜走的出口被堵上了,他们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逃走。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选择应付外面的十好几个壮汉。   三思的包袱早已被外头的人扣下,不过幸亏没有被搜身,她的腰带里还剩下一根迷魂香。   她起身悄然挪到门边,看清了外面的布防,又用手敲了敲窗户,外面立刻有人靠近。   里外都有人,那就只能先用迷魂香撂倒里面的,再闯出去。   “女侠,你包袱丢了还这么能折腾,贫道佩服。”卫三止苦哈哈地感慨。   “我怎么一点没听出佩服。”   “贫道心疼啊,跑的时候只来得及把银票绑在裤腰带上,什么应急的都没拿。”卫三止摸了摸腰间。   三思看着他那宝贝样儿,好笑道:“道长不如去做买卖吧。您这副模样可真不像个江湖人。”   “女侠此番下山是往何处去?”卫三止忽然问道。   三思如实答道:“辰州。”   卫三止沉思片刻,从衣襟内掏出一个信封。   “……你不是说只拿了银票吗?”   卫三止把信郑重交到她手上:“这封信,麻烦姑娘帮我交到辰州高商客栈的掌柜手里。掌柜姓商,是辰州有名的大户。”   “帮你办事,我有什么好处?”三思捏了捏信封,很薄,除了一两张信纸估计没别的东西。   “商掌柜肯定请你吃好住好。”   “就不怕我打开看?”   “哦,我在封口里下毒了。”   “……”   “行,这事我帮你办了。”三思也不追问为何如此重要的信件他不亲自传递而要假手于人,“放心,管你下没下毒我都不看。”   卫三止感激地笑笑。   二人一直等到亥时。   破庙门厅里的火堆跳跃,烧得枯枝噼啪轻响。三思确定守在门厅里必经之处的七八个人都已经睡熟,于是擦燃火折子,点燃迷魂香,轻轻扇动,让香往门外飘去。   片刻后,她捡起一颗石子,打在一个看守支着脑袋的手臂上,手臂滑落,看守摇摇晃晃地就要往下栽。三思飞速掠去,在其倒地发出声响之前把那人接住,轻轻放在地上。环视一周,确认庙内已经解决,她取走地上那人腰间的匕首和酒囊,背起自己被扔在墙角的包袱,向里间招了招手。   卫三止也悄声无息地挪了出来。   二人猫着墙角往外挪,三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有两个靠墙坐着的看守大概是睡着了,余下四个醒着的分别在屋檐下、树下和墙角巡逻。   卫三止悄声问:“咱们往哪边跑?”   “你往西边跑,把那些人引开。”三思指了指上山方向的一条岔路,“我去救其他人。”   “救人?”   “按照这些人的作风,咱们要是跑了,剩下的必死无疑。难道道长想要用二十条命换咱们俩的自由?”   卫三止略沉默。   三思见他不像要反对的模样,于是指了指山路对面:“看见那两棵树了没?”   “怎么?”   “迷魂香撑不了多久,等把人带出来,我会把它们砍倒点火拦住那些人。你轻功不错,但必须在点火的时候赶回来,不然你只能一辈子在山上遛弯了。”   卫三止看了眼黑黢黢的山路:“没问题。”   三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地上捡起小半块砖,倏然出手击中树下屋檐下那人后颈,后者当即倒地,在外面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三思猛地把卫三止往外一推:“跑!”   卫三止轻功不俗,微胖的身躯在逃跑时显得格外灵活。他按照既定路线飞速窜向庙外,三名看守愕然之后立刻拔刀追上,离开时不忘叫醒守在门口的两个人。   三思正巧站起身,跟门口的看守打了个照面,当下一脚踹向一人腹部,弯腰闪过另一人砍来的大刀,一肘击在其腰窝,力道之大使其立仆。被踹飞的那人又持刀扑上来,三思拔出匕首“叮”地将其格开,反身一刀割破另一人手臂,趁其动作滞住狠拧其手腕,对手发出惨叫,大刀脱手,三思接住刀柄狠砸其后颈,在那人倒下时顺势往身后一扔,砸翻再次扑上来的另一名看守,后者倒下时脑袋磕在门槛上,立时昏厥。   三思片刻不敢耽搁,迅速跑向庙内,一脚踹开关押百姓的门,里头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外面的打斗声吵醒,此时如惊弓之鸟般盯着破门而入的三思。她二话不说蹲下来给门口那人隔开绑缚手脚的麻绳,并将一把匕首递给他:“快,再晚就跑不了了。”   后者反应很快,立即帮忙解绑。人群见此也骚动起来,相互之间帮忙,搀扶着涌出房门。   三思殿后,警惕地关注被迷晕的看守门的动静,就在快要出门的时候,脚踝忽然被抓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看守醒过来却没能立刻爬起来拦住他们,死死地抓住了她。   三思一下没能甩开,却见里头的看守像嗑药了一样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冲着前面的人大喊:“快跑!”   二十几个人或慌乱或镇定地往外跑,那些看守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是立刻就拔刀冲上来。   三思用匕首向下一扎,抓着她的人飞快撒手往旁边滚,她“嘭”地把门在身后关上,一腿扫倒两名看守,同时匕首脱手而出,扎穿距离最远的一人的大腿,将其钉在柱子上,惨叫声霎时响彻庙宇。三思紧接着转身,错开砍向胸口的利刃,双手抓住那持刀的手臂一拧,筋骨脆响登时脱臼,她接住落下的大刀,回身砍在下一人的肘部,不料那人忍着剧痛抓住了刀背,三思听见身侧风声,登时撒手弯腰,闪过狠辣一刀,被溅了一脸血。   滚烫黏腻的液体顺着衣领流下,眼睛里似乎有猩红的液体,三思视线微恍,隔着层血雾只见抓着刀背的那人喉咙被切开,鲜血喷了满天,睁大眼睛倒了下去。   误杀同党的那人并没有迟疑太久,趁着三思失神的片刻又一刀砍下,好在她及时闪避,只被割下一缕头发。   三思捡起地上大刀,出手骤然狠厉,自下而上挥去,惨叫声并着血肉分离的声音刺破耳膜,一只握着刀的手掌“哐当”落在地上。   三思的手微微颤抖。   在其余人跟上之前,她飞快闯出庙门。这片刻时间不足以让所有人离开这片地方,在尚未离去之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双手猛拍路边树木,两棵年轻的樟树应声而断,徐徐倒下,阻断了庙门前的山路。   庙里伤得不重的很快追出来,被断树拦住了去路,三思一边张望东边黑暗处是否有人影,一边打开先前拿走的酒囊,酒水洒在木头上,连擦两下才点燃火折子。   卫三止始终没有出现。   再等就前功尽弃了。她把火折子扔在树干上,火苗飞快蹿起并迅速蔓延,两棵树在酒的助力下登时熊熊燃烧,把追兵与众人隔开。   隔着滚滚热浪,三思再往东面岔道看了一眼,摁了摁仍旧微颤的右手,最终转头下山。   过了剑南道,路就好走了很多。三思从商旅处买了匹快马,几日后的黄昏,顺利抵达辰州。   入城门的时候恰巧碰见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的甚是喜庆,喜庆得耳朵都要聋了。她下马捂着耳朵拉住一位路人问高商客栈的方位,那人也捂着耳朵两次辨认了她的嘴型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扯着嗓门回答“只要跟着这送亲队伍就能到”,三思也扯着嗓门道了声谢,跟在了队伍旁边。   辰州地盘儿比起益州大不少,人也多,尤其是有人成亲,排场看上去还是大户人家,看热闹的几乎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耳边就是欢腾的大铜锣和唢呐,三思牵着马在人群里艰难前进,觉得自己这耳朵大概是要废了。   她渐渐地落到了队伍的后半部分,远远地瞧见前边儿房檐露出一个“高”字,待转过弯看到全貌,果然是高商客栈,也是个三层楼的大地盘儿。   她跟着队伍挤挤挨挨地挪到了客栈门口,被一个卖枇杷的小摊儿给挡住了,蹭着蹭着往前走,又忽然被摊子上的木头钩住了衣裳,后头不断有人拥挤,三思一手牵着马一手揪衣服,焦头烂额。   酒楼上二楼的窗边,一对年轻男子正喝着茶往外看热闹。   其中一人块头很大,肌肉结实,虽仍春寒料峭,却穿着身无袖的布褂子。其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很深,一看便有突厥血统。   此人手中的茶已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人看。   坐在其对面的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白色滚银色菱格纹的窄袖衣裳,一根透雕白玉簪束发,侧头看着底下送亲的队伍。夕阳落在他的身上,男子浸润在黄昏里的侧脸被勾勒出微醺的棱角,另一半沉浸在阴影里,目光似百无聊赖,顺着夕阳的纹路无焦距地落在窗外。这幅图景,用大块头的话来说就是――   “数风骚人物,还看――”   男子转过头来,微微挑起眉毛。   大块头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咳了一声,飞快往下头看去,视线四处扫:“赵员外家娶亲的排场忒大,这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哈,鱼头你快看,下面那姑娘好惨。”   被叫做“鱼头”的男子扭头看了一眼:“哪个?哦,那个啊。”   他们看见的正是楼下的三思。 第6章 乱赌坊巧遇白衣人   此刻,从茶桌的视角看见的,就是一个牵着马的姑娘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腾着一只手去解被钩住的衣裳,被挤得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转身的时候发带还被送亲队伍最后边儿一人手里用来挑掷竦哪竟锤勾住了,一下子双方都手忙脚乱。   “唔,长得挺好看一小姑娘。”男子托着下巴评价道。   “原来你喜欢这款的,小丫头,毛都还没长齐。”大块头伸长脖子往下瞄,“我还是喜欢陈薏那样儿的,那眉眼,那嘴儿,那胸,人家那才叫女人,才叫风情万种。”   此时三思被那木勾勾得头皮疼,后边儿被她发带缠住的掉队小厮也急得焦头烂额。她松开抓着马缰的手,手指伸进头发里,勾了两圈直接把发带整个扯下来,头发散了一半,然后右手轻轻一划,被枇杷摊挂住的衣摆便断开了。   楼上二人皆微微惊愕。   看着从小厮手上取回发带随便在发尾绑了两圈的三思,大块头有些结巴:“鱼、鱼头你刚才看清楚没有?”   “看到了。”白衣男子坐直了身体,看着三思走到客栈门前将马缰交给店小二。   “好厉害的手刀。年纪不大,内功很是了得啊。”大块头啧啧惊叹。   此刻三思已经进了客栈,另有一名小二上前来引路,从楼上能看见她的嘴型说的是“住店”,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腰间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小二,后者看了上面写的收信人,笑起来寒暄了几句,把信交还给三思,然后带着她往里头去。   “熟客?”大块头纳闷,盯着三思的背影若有所思,“我看这姑娘还真有点眼熟,可绝没见过她。这么俊的功夫,在江湖上怎么一点名气都没有。”   白衣男子已经不在意了,回过头来专心泡茶:“管那么多呢,你看谁都眼熟。我舅舅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你哪里一个个都看得过来。”   大块头啧了一声,把杯子扔在一边:“别泡了,都喝尿了。”说着站起身。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喊:“焦浪及!”   大块头腿一抖,浑身僵硬了一瞬,转身立马就跑向窗户,却被白衣男子一把拦住。   “虞知行!你也给我站住!”楼梯那儿跑上来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子,气势汹汹。   窗边二人对视一眼,虞知行率先反应过来,一脚把焦浪及踹向中年女子,一手在茶桌上用力一撑,如一只白色的大鸟从窗口灵巧地跃出去:“兄弟快去,我先走一步!”   “臭小子把赌钱还来!否则我替你老娘阉了你!”中年女子挽起袖子奔向窗口。   “雄鱼头你个插兄弟两刀的混蛋玩意儿!”朝中年女子迎面摔过去的焦浪及一边颤抖一边怒吼。   嘭――!   二人撞在一起,紧接着重重摔在地板上,震得客栈整个儿抖三抖。   焦浪及一咕噜爬起来就欲逃走,冷不丁后衣领忽然被拽住,回头见到满脸皮笑肉不笑的女子,颤巍巍地道:“月姨,鱼头他欠得比我多多了,您抓我开刀有什么搞头?”   月姨冷笑:“你俩都别想跑,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儿个先拿你做下酒菜!”   “救、救命啊――!”   大老爷们儿的呼救声响彻云霄,此时已经躲到房顶的虞知行敲着手里瓦片笑了两声,看了眼天色,叹了口气,随手把青瓦一扔,一翻身钻进隔壁绸缎铺。   嗯,看样子,今晚是不能回去了。   小二将三思引至后院,发现客栈后边儿还有一个门,穿过去便是幽静的园林,与前边儿的嘈杂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   院里头有小厮上前相迎,问明了三思的来意,告诉她客栈的主人明日早晨才回来,让她先在此休息,马在客栈后院已经喂过了,然后一路引她至园中的厢房,让她安心住着。   三思询问这家主人姓名,小厮回答他们家老爷姓商,名温奇。三思立刻想到商邱,乐了乐,但商美人在江宁郡叱咤风云,隔这儿有千山万水,虽然此姓少见,但八成只是巧合。   她定下心来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不一会儿,外头就有人敲门,询问是要在房中用膳还是去客栈里吃。三思在房间里待不住,便答说出去吃,想着吃完了出去走走,顺便打听一下易家的方位,明早就好直接去拜会了。   辰州地盘儿比青郡大了不知多少倍,三思吃过晚饭后,本要找小二结账,小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嘻嘻地说他们掌柜的不差钱儿,要是连朋友的钱都收那岂不是十分没面子,三思很想解释自己并不认识他们掌柜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小二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便一连串儿地给她讲辰州这地界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三思听来听去就是枇杷银耳汤、赌场、薏仁枇杷汤、赌场、赌场赌场赌场。   小二一边第不知道多少遍地擦着桌子,一边说既然三思要去易家,不如往西大街那头走,没多远就是曹家巷,离这儿不远还顺路。看她身上也没带太多银钱,不如找家赌场随便玩两把,曹家巷的边边角角里塞满了赌棍和嫖客,随便找一家都能赚赚零花钱。   三思从前常来辰州,知道这里人好赌,虽然以前在益州时也会与师兄弟们偶尔玩两把,但正经赌场是没进过的,因此听着觉得甚新鲜,便多问了两句。   “咱们这儿官府放得开,只要别弄出人命来,小打小闹都不管的。您去的时候瞧好招牌,只要别是‘年’字打头的,随便进。”看见三思询问的目光,小二微微压低了声音,“年家人的地盘儿气派大,却脏得很,生客一个个都被宰得血本无归。前几日,我们表少爷在那儿赌了两把,被人出了千儿,要不是功夫好,估计底裤都得被人扒在里头。好几百两银子啊,这几天都被我们老板娘撵着跑。”他思考了一下,又诚恳地道,“尤其像姑娘您这样看着就年纪小不经事儿的,肯定一上桌就被人盯上了,咱往干净点儿的地方去,可别沾上他们姓年的。”   三思觉得这小二甚是古道热肠,道过谢,往其所指的方向去了。   华灯初上,虞知行蹲在高高的屋脊上,手里端着一碗枇杷银耳汤,遥望着两条街以外的“年兴赌场”四个大字,正用勺子在汤里一下一下地搅着。   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烧牛肉味。”   “还是被恶婆娘拍成筛子的红烧牛肉。”焦浪及阴阴地在背后说。   “啊,今晚的夜宵有着落了。”虞知行反手摸了摸焦浪及手臂上的牛,呸,肌肉,“最后做一次免费打手,小爷让你连本带利全赢回来,甭管你吃多少牛肉呢,把半个辰州都吃空也没问题。”   焦浪及一下下耸着肩膀皮笑肉不笑:“你婶儿说了,今儿个我只要把你逮回去,我那份儿就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了你还是亏啊,被人坑得那么惨,怎么也得出口恶气。”虞知行安抚道,朝街角扬了扬下巴,“你瞧见没,年老板才跟赵员外结亲家,转眼他小儿子就为虎作伥来了。听说这小子昨日在福寿店偷了别人的银钱,我一打听才知道那人是易水萧派出来采买的,咱不逮他逮谁。”   焦浪及盯着转角一鬼鬼祟祟从赌场后门进去的小厮装扮的人,眯了眯眼,“行啊,扒光了给易家送去。哦不,这人身上值钱的物件儿肯定比他人值钱多了,咱扒下来,全给易家送去。”   “顺便把年兴给洗了,熨帖熨帖我二婶的心肠。”   二人对视一眼,阴恻恻地齐齐笑出一口白牙。   三思顺着小二说指的路往西大街的方向走去,本想着很快就能到,没想到路途还挺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瞧见人群和灯笼一块儿扎堆的赌场大街。   天已经黑了,然西大街这整片街区都亮着无数只红红黄黄的大灯笼,把天幕映照得有些发红。这片地方,赌场占了半边天,青楼也有,还有沿街卖小吃的摊点,行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的,比先前迎亲的街巷好不了多少。   赌场大大小小皆门庭若市,放眼望去十家里起码有三家是“年”字打头的。三思咂了咂嘴,反正自己不赌大钱,进去瞧瞧门道也挺有意思。   她在门口花三文钱买了碗枇杷薏仁汤,抬头望了望“年兴赌场”四个大字,门口守门的也十分见多识广,看她是个小姑娘也不奇怪,随便瞅了一眼,让她端着碗进去了。   场子里十分嘈杂。   好几桌正开大小,一阵阵的高喊和叹气在这半封闭的屋子里连续不断地冲击鼓膜,三思觉得吵闹却也很有意思,避开几个走成鸭子步的醉汉,把钱袋绑紧了点,凑到赌桌边去。   房梁上。   “你瞧见没?方才年小少爷偷的那枚扳指,你眼力好,看看成色怎么样?”焦浪及卷起衣摆占据高处视野,尽量用房梁挡住俩人的身形。   “不值钱,还买不到你一条胳膊。”虞知行一手抛着颗琉璃珠子,一手捏着鼻子道,“牛头你是不是放屁了,臭死。”   “放屁,老子才不偷偷摸摸放屁。”焦浪及也捏住鼻子,声音顿时闷在了鼻腔里,视线粘着那人堆里挪动的身影,“这小子动作挺麻溜儿,偷人筹码,那盖儿还没开呢,他就跑得没影儿了。”   “嘘,小点儿声,他过来了。”   下方不远处那一张大方桌上骰子一开,周围的人一阵高昂的喧哗,得意的大笑与痛苦的哀叹混在一起,嘈杂中有个乡绅打扮的人发现自己丢了扳指,在桌上乱翻一气,连连抓旁边的人询问却没人理他。最终有一个人很烦躁地给他说了声什么,男子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气呼呼地四处看,还真被他找见了年小少爷的影子,野蛮而用力地拨开人群追过去。   “哈,发现了。年小少爷也发现他发现了。”焦浪及幸灾乐祸,目光落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赌桌,忽然一顿,“哎,你看,姓年的跟人说话呢……哎?哎哎?这不是那个那个那啥么?”   “什么那个那个那啥。”虞知行也低头看过去,顿时眯起了眼睛。   三思围在角落里一张赌桌旁观战,身边人扯着嗓子喊着“大”“小”,她也下了两注,都输了。她注意到每次下注的时候都有普通打扮的人眼观六路地往转角走,一边喝了口枇杷汤,一边踮着脚尖往那边瞅,发现那儿立了个“闲人止步”的牌子,暗处有个往下的楼梯,正好奇打算仔细瞧,却忽然被人伸长了手臂拦住。   她扭头一看,是个穿着赌场小厮衣裳却长得细皮嫩肉油头粉面的小少爷。   她扬了扬眉:“什么事儿?”   小少爷用力地对她微笑,笑得眼角挤出几条看似亲切的鱼尾纹:“姑娘来玩,怎么没见有人跟着?”   “关你屁事。”   “……我看姑娘长得伶俐,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来没人跟着怎么好。”小少爷状似熟稔地一边笑一边探身过来揽她的肩,“方才玩的两把没赢吧,我来教啊啊啊――!”   教啊啊啊?   房梁上俩人见意图揩油的年小少爷被人拧了胳膊拧得高喊亲娘毫无还手之力,皆捂着嘴巴笑得很爽。   三思一只手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另一只手上丝毫不放松,把对方拧得背过身去,脸上堆满了假笑:“教我什么?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女女女、女侠饶命,松手松手松手!我没有恶意啊――要废了要废了废了啊啊啊!”   三思哼了一声,松手时推了那人一把,见其终于没有靠近之意,威胁地横了他一眼,继续看桌上的赌局。   “这姑娘也就长得乖巧,其实是个小辣椒啊。”房梁上,焦浪及乐不可支。   “老辣椒也没用,还不是给人坑了。”虞知行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珠子。方才他眼睁睁地看着姓年的把新偷的那枚玉扳指塞在了三思的钱袋里,估计一会儿就有人给她顺走。   他盯着三思的脸:“哎你别说,我也觉得这丫头有点儿眼熟。” 第7章 乱赌坊巧遇白衣人2   焦浪及不屑:“你?别扯了,你看美女都眼熟。”   此时那丢东西的乡绅已经追过来,一眼看见了年小少爷,用力在人堆里前行。后者警惕地注意到了他的动向,揉着抽着筋儿的胳膊龇牙咧嘴地拔腿就跑。   乡绅终于一嗓子喊出来:“小偷!抓小偷!”   赌场里一下子就乱了。   无数人一边点着自己的钱一边跑,有的真在帮忙抓小偷,有的趁人不备在桌上随手一捞卷走一把银子,只有三思站在原地,看见先前同自己搭话的男子被人追得屁滚尿流,忽然福至心灵,摸向自己的钱袋子,里头果然鼓起一块,顿时啼笑皆非,自己竟然被偷儿给利用了。   她把钱袋一把扯下来塞在袖子里,大喊道:“抓小偷!他偷了我的钱!”   场面顿时更混乱了。千夫所指的年小少爷从这张赌桌跳到那张,踩得乱七八糟,赌场的小厮试图维护秩序未果,最终都和客人扭打起来,后者则试图让那些顺手牵羊的人把东西交出来,于是处处都起了冲突,竟无人再管盗窃之人。   三思笑眯眯地端着汤碗退到角落里看戏,准备喝完汤就把赃物塞回那偷儿身上,给他把罪名坐实了。   此时,就在她的正上方,虞知行还在上下抛着手里的琉璃球。   焦浪及瞥了他一眼,见其还在看下面那个姑娘,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用胳膊肘用力顶了顶他:“哎,哎,该动手了。”   虞知行的目光仍旧停在三思脸上不挪窝儿,皱着眉:“等一会儿,我看这上头的动静下头的人不知道,算着还没到他们换码的时――”身边一脚踹过来,虞知行手一抖,抛在空中的琉璃球直直掉了下去。他连忙伸手捞,却整个人都被推了下去,只来得及大骂一声:“你混蛋!”   焦浪及站起身来,脑袋顶在房顶撞出砰的一声,房梁簌簌落灰。他疼得龇了龇牙,嘿嘿笑着:“废什么话!”然后也跳下来。   三思正退在角落里作壁上观,喧闹中忽然捕捉到头顶上一丝响动,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颗珠子样的东西就啪地落在她手里的碗中,甜汤溅了一脸。紧接着一个白衣人姿态不甚雅观地落下来,翻了个跟头往前扑了半步,在离她半尺的地方刹住了。   三思还没来得及做出正确的反应,比如说把碗往那人脸上招呼过去,那人就已经飞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她做出一张亲切而守礼的微笑脸来:“姑娘,幸会。”然后利落地把她腰间的钱袋抽走,转身一脚踹翻实心的赌桌,脚上带着劲力直接劈开桌面下方支撑用的黑色圆柱,里头竟然露出一个人来。   那人忽然见了天光,还保持着手托骰盘往上送的姿势,此刻僵住一动不动,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之后,一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房梁上再次飞下来一个壮汉,指着那人大喝一声:“奶奶的,你们出老千!”   这下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个“出老千”使得群情激奋,本来想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走不动路了,留下来高喊还钱算账。   三思看见那个白衣人三两下便抢了自己钱袋追着先前那小偷去了,却还顿在原地像个木头。直到甜汤顺着下巴尖儿滴在碗里,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从汤碗里捞出那颗琉璃珠子,对着光看了看。这珠子白得剔透如寒冰,有些许褐色的纹路似云一般飘在珠子里,一看便是有钱人家才玩得起的。   大概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她从前觉得,这世上的女子没人能比她嫂子陈情更美,男子则没人能比她远房表哥兰颐更俊,就算长得好,没有男子气概也是个天生做娘娘腔的悲剧,譬如江湖传言中那所谓的第一美人,即明宗传言中她那所谓的未婚夫婿虞知行。   可当一个风度跟兰颐平分秋色的同时还能美得跟陈情有一拼的男子出现的时候,她一时无法将其分类。   三思出了一会儿神,终于想起来自个儿钱袋被抢了,当即把碗往旁边一丢,愤愤地一擦脸,往那人消失的地方追去。   此时,焦浪及已经拧着年小少爷的脖子,摁在了年兴的眼前。   年老板已经知道了自己出老千的事被发现了,也知道八成就是面前这两位爷干的,却敢怒不敢言。就算自个儿再有钱,也玩不赢虞家和商家。   “年老板,我舅跟您也算是相识一场,咱就不打马虎眼,您家小公子偷鸡摸狗的事儿做得不少,别的我就不算了,就算他昨日惹了易家的人,出千出到我们兄弟头上,这两笔账要怎么算?”   年兴扯着嘴角苦笑:“虞公子,昨日我已经让这不成器的小子给易家上门赔过罪了,您二位在我这儿输了银子这事儿我可是半点都不知道啊。您看,现在事儿变成这样,我家生意肯定是做不下去了,您且饶过这混小子,今后我年家上下都不敢再得罪公子。”   “听上去,年老板是打算赖账?”焦浪及丝毫不给情面,手掌拧在年小少爷的后颈,如铁钳般用了一把力,后者痛得咝咝抽气,年大兴脸色连变。   年小公子疼得求爷爷告奶奶,忙不迭赔罪,焦浪及是个急性子,听了这孬货一堆乱七八糟的更加反感,打断道:“别搞这些虚的,你爷爷我吃了亏不加倍讨回来我就跪着喊你爷爷,说吧年老板,准备给多少?”   年兴做生意这么些年,从未碰见过这样不好惹的硬茬,瞪向自己的儿子:“你说,坑了人家多少?”   年小少爷结巴道:“二、二百两。”   焦浪及手上一紧:“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三百五十二两!”年小少爷疼得大喊。   年兴抬高嗓门喊人:“来人,拿四百两银子给虞公子!”   虞知行抬手阻止:“不必了,我们不缺这一点钱,何况外头乱哄哄的,贵地估计暂时没有人手来管我们这点散碎银两。”   年兴抽着嘴角:“那敢问虞公子想要什么?”   “年老板是真风雅,在下也附庸风雅一回。”虞知行闲闲地走了两步,手上习惯性地想抛东西,却很快反应过来琉璃珠已经掉了,淡定地再走两步,目光落在桌案上,“在下瞧上了您桌上这套文房四宝,还望年老板割爱。”   这套东西是赵员外提亲时送的,精致透雕的白象牙,何止几百两,今日才拿出来连水都没沾。年兴整张脸都扭曲。   焦浪及威胁地把年小少爷往前送了送。   “……拿走!”   焦浪及二话不说就松手,年小少爷跌到一边。   “多谢。”虞知行拱手道谢,毫不迟疑地动手把东西卷走,然后从三思的钱袋里取出玉扳指,上下抛了两下,扔到年小少爷的怀里,“自己还去。”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正飞快靠近。   二人风卷残云一般把桌上收拾干净了,对视一眼,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年氏父子再次受到惊吓,瞧见踹门进来的竟然是位年轻姑娘,身后紧跟着一个衣冠凌乱一看就是在人堆里碾过的中年乡绅,再之后则是蜂拥的人群。   那乡绅一眼就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年小少爷,怒目而视:“你!就是你!把我东西还来!”   顾不上快要尿裤子的年小少爷,年兴对当先踹门的那位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姑娘拱手,试图和颜悦色地询问来意,谁知手势才摆到一半,那姑娘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被撞烂的窗户里跳了出去。   速度奇快,比之前俩男的还快上两分。   年氏父子呆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无数拳脚已经扑上来将他们淹没了。   前方飞檐走壁的二人跨过好几条街都不见减速。被抢的钱袋里装的是三思一路的盘缠,一小卷儿银票都放在里头――前日客栈遭袭,她拢共也没带出来多少东西,这个钱袋子基本上是她的全部家当,要是没了她就得露宿街头了。抢钱的那人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三思完全不明白他抢了自己的钱袋干什么用,只能咬牙追上去。   于是三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与灯火里起起伏伏,最前边儿那个白衣服的瘦高个儿教程极快,个子更壮实的那个则逊色少许,很快就落了下来,三思原本就快要追上那人,却听其忽然喊了两声,然后竟转道往别处去了。三思咬牙,直直跟上最前面那白衣男子,却始终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   然而三思不知道的是,虞知行也在追另外一个人。   从赌场出来以后,他本来打算把先回客栈叫小二帮忙把钱袋还给三思的,谁知刚跳出窗户,就有人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速度奇快,要不是那一股留下的浓重血腥味,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他二话不说就紧随其后,但那人穿着夜行衣,且显然十分熟悉辰州地形,在意识到有人跟着自己之后便进入街巷穿梭,几次险些把他甩掉。虞知行也知道方才被自己抢了钱袋的姑娘也跟在自己后面,本以为一会儿就能将其甩掉,谁知三思轻功比自己差不了多少,一路缀得紧紧的。   他一路跟着那黑衣人到这里,断没有回头的打算,便给焦浪及打手势,让他把三思引开,谁知三思并不上当,显然是冲着钱袋来的,便索性放弃,任由她跟着。   虞知行尾随那黑衣人翻过巷道房屋,刚觉得这片地形有些眼熟,便见其翻过一座高高的围墙进了别人的院落。他二话不说就跟着翻了进去,落地时才发现这院落四处都挂着黑色绸布,心中疑窦顿生。这不是易家么?易家向来行事磊落,乐善好施,仇怨甚少,况且正办着丧事呢,也不知惹上了什么人。   这种院落最易跟丢,虞知行朝着那人跑去的方向追了一小段,进入长廊交错的院落,就再也不见踪影了。   此刻正当酉时末,天色彻底暗下来,却并未就寝,院子里偶尔有下人走过。   易老爷子的灵堂设在前院,方便外人祭拜,此刻易家小字辈的三个兄弟并着他们爹易传礼大概都开始按照风俗准备摆起麻雀牌通宵守夜。虞知行心知此刻不方便惊动主人家,便小心地隐匿起来,把身上的白袍反穿,黑色内里顿时使他隐入黑暗,然后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地形,挑出黑衣人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沿着长廊往里头去。   房间的烛火明明暗暗,虞知行细听过去,闪进每一个无人的房间,连柴房都掀了个便,却一一扑空。易家再大也不过是标准的前庭后院后花园,既然空房间里寻不见,要么是那人借道易家甩掉他,此刻已经逃走了,要么躲在有人的屋子里。   他悄悄摸到易夫人的房门外,低矮着身子,正想戳破窗户纸往里瞧一眼,肩膀却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虞知行一个哆嗦险些一头撞上窗棱,回头又吓了一跳。   三思正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虞知行不敢相信,这人是妖怪变的么,这都能跟上?   不待他做出反应,三思便冲着他伸出手,掌心摊开向上。   虞知行此刻正在窗户下面,而三思所立之处已经避开了灯光,虞知行憋屈地只能矮着身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搁在她的手上。   谁知这还不算完,他正想着总算把这尾巴给打发了,欲再次伸脑袋往窗户里窥探,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领子,猛地拖到了旁边。   虞知行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一个姑娘拖得移动了三尺,登时抓狂,用口型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三思也做口型:你,找什么?   虞知行根本不想理她,转身就走,却被再一次拉住。他十分不耐烦,却见三思说了一个“血”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再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虞知行扬了扬眉,再凑过去看了一眼亮堂堂的屋内,悄悄地转身跟在了三思身后。 第8章 夜探府院话不投机   二人矮着身子穿越黑黢黢的长廊,避开易家偶尔来往的下人,绕过主屋的庭院,来到东北角招待客人的房舍。   这与易夫人所住之处距离并不远,虞知行将信将疑地跟着三思来到这里。二人摸着墙角来到一间亮着灯的房门前,虞知行仍旧没有嗅到任何气味,却在门框上瞧见了半个手印的血迹。   他伸手蹭了蹭,还是湿的。   他上下打量三思,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江湖上有哪门哪派练的是鼻子上的功夫,此刻却不能发声询问,以免惊动里面的人。   房中有窃窃低语,说话的人十分谨慎,即便贴在门上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虞知行跟三思打了个手势,二人一前一后从侧边攀上房顶,蹑手蹑脚地揭开一片青瓦。   烛光从瓦片下透出来,二人一人一只眼睛凑在一块儿,齐齐看见了落在地上的一堆黑色血衣,鲜血一路蜿蜒向床边。床边一名女子正弯腰洗布,床上躺着一名男子,血就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濡湿了半张床榻。   三思看着心里一阵不舒服,撤开了眼,直起身来。   虞知行则凑过去,仔细地瞧那二人的面孔。   一个都没见过。   但既然能堂而皇之地住在易家客房里,必然不是隐姓埋名之辈。至少这位女子是易家人认得的。   他直起身来,看向三思,指了指下面,做口型道:认识?   三思再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尽量使自己的视线绕开满床榻的鲜血,看着那女子的脸,刚想摇头,却见那女子转过身去,一根淡黄色的发穗便落在她的眼中。   她忽然撇过头,捂住嘴干呕。   虞知行很是意外,拍了拍她的背,眉头扬起,目露询问之色。   三思眼冒泪花,摆了摆手。   虞知行拧起眉。屋内的男子伤势颇重,至少明日之内出不了城,他可以让舅舅帮忙查一查。至于这个女人的身份,明日来易家一问便知。现在他们二人皆毫无头绪,再待在这里毫无意义,于是他给三思打了个手势,弯腰把瓦片轻轻地合上。   正在此时,一声猫叫忽然响在身边。   二人皆被吓了一跳,三思飞快转头,只见一只三花猫缓步行走在房檐,一双眼睛上吊,在黑夜中发出绿莹莹的光,极其}人。虞知行的反应比三思还大,手一抖,瓦片落下时发出剐蹭的声音。这对于寻常人根本不算什么,却立即引起了屋内二人的警觉。   “什么人?!”里头的女子低声厉喝。   与此同时,三花猫凶狠地叫了一声,冲二人扑了过来。   “走!”虞知行一把拉过三思,运起轻功飞速逃跑。   后面的人追了两步,却并没有跟上来,三思回头时眼尖地看见那只花猫扑在了女人的怀里,女人望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捋着猫颈毛。   二人翻出院子之后,迅速整理了被风吹乱的衣襟,往街市上走。   街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下午年兴赌场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却分毫没有影响到百姓们生活的热情。   三思走进人流,舒了口气。   虞知行跟她并肩走在一块儿,已经恢复如常,面上带笑,左顾右盼打量街上的小摊。   “刚才那是易家?”三思问。   “对。”虞知行回头望着小摊上摆的物件儿,“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来辰州祭拜易老爷子的。”三思顿了顿,“你也是?”   “我来这儿探亲。”虞知行稍微往路边靠了一点,“姑娘功夫不错,今年芳龄几何?师承何派?”   “今年十八。”三思回答道,“师承明宗。”   “啊,明宗。看来今年是出来历练的?”虞知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喜欢什么?”   “……”三思略微晃神,第一眼看到此人时的感觉仿佛此刻又回来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虞知行带着她往路边走,于一个摊子上停下,仔细地看了一遍,拿起一只拳头大的布老虎,放在灯下细细地看,“这个怎么样?”   三思这才反应过来,狐疑道:“你要送我?“   “给你赔个礼,害姑娘追着我跑了恁久。”虞知行拎着小老虎头上的挂绳放到三思眼前,弯着眼睛笑得亲切而和煦,仿佛先前一切不愉快都一扫而空,“顺便给我那珠子赎个身。”   这个笑容让三思想起从前在山上,岑长望每次哄骗魔头帮他去厨房偷东西时的表情。   虞知行见识了三思的武功,却未摸透她的脾性,见她陷入沉思,还以为她在想该不该把珠子还回来,正打算趁着东风再捋一把毛,就见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诚挚的善意,然而言语却如钢刀般捅在了他的心头痛脚:“其实我比较喜欢刚才那只猫,不如你帮我抓来?”   虞知行一顿,笑容和手中的小老虎一样,僵在了脸上。   本以为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谁知是一收着爪子的猫儿,看上去人畜无害只会抖抖机灵,实际上随时都能亮爪子挠人一脸花。   虞知行把小老虎放回了摊位上,仅转眼功夫又恢复了笑脸,笑得春暖花开,却果断地丢弃了风度:“那不如我们一块儿回去再遛一圈,不仅那猫讨人喜,那床上的血也甚是好看。”   “我不怕血,我只是不喜欢。”三思耸肩,大大方方地承认。   “恕在下愚钝,暂且看不出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举个例子,我怕你,和我不喜欢你,这两件事有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殊途同归――”三思从腰间掏出琉璃珠,随手抛向对面,“我都会离你远远的。”   虞知行接住珠子。   三思从摊子上拿起那只红色的小老虎,拎着挂绳晃了晃:“谢了。”   三思的身影轻巧快速地转身消失在人群里,虞知行高高地扬起眉毛,无视店老板已经伸到自己鼻子底下要钱的手,凝视着人群里的那一点。手里的琉璃球还有淡淡的体温。   一只手臂从背后兜上肩膀,焦浪及神出鬼没地贼笑:“怎么样?说了是棵小辣椒吧。”   虞知行没理他,扭头问店老板:“多少钱?”   店老板伸出五根指头。   虞知行从兜里掏出一小颗碎银子,随手扔下:“不用找了。”说着转身。   “哎哎哎,”焦浪及迅速跟上来,“那丫头没认出你来,稀不稀罕?”   “明宗的,认出来才有鬼。”   “喔,又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可江湖是个大染缸啊大染缸。”焦浪及拖长了声音,搭着他的肩膀――他与虞知行相交多年,一眼就能从后者眉峰挑起的弧度里读出算盘,“这姑娘挺刺头,你当心扎着嘴。”   “初出茅庐,还青嫩得很呢。”虞知行往前走着,勾着嘴角笑,琉璃球抛上空中又落下,映着暗黄的灯火,染了挺峻的眉峰,“扎不扎嘴,也得放进了嘴才知道。”   三思回到客栈时已是酉时末。   泡在热乎乎的浴桶里,热水驱散了春寒料峭,蒸得人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三思把布巾放在水里泡开又拧干,再泡开再拧干,如此重复几次,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在水里转了个身,趴在浴桶边,叹了口气。   本来好端端来奔丧的,谁成想,一路上这么不太平。   她从水里探身到远处的桌案上拿了纸笔,铺在桶沿上开始描描画画。   今天房里头那个女人,发尾的穗子很有趣。整根绳子都打成繁复的结,绑着头发绕了好几个圈,下边有点穗子垂下来,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很新颖,过目便不会忘。   她一定没有记错,那一夜在驿亭里,那个与自己交过手的蓝衣人,头上也有这么个穗子。   是巧合,还是自己没听过的门派?   笔尖在纸上勾来勾去,却怎么也没法成形。   她把纸揉成一团,重新画一张。   奇怪的黑衣人,奇怪的女人,奇怪的发穗,连猫都那么奇怪。对了,那个抢了自己钱袋的人也奇怪得很,轻功那么高,都快能赶上兰颐了。   第一次见面就冲着她笑成一只开屏的孔雀,一看就不是正人君子。   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有那么点眼熟。   脑子里对那个发穗的印象越来越模糊,相比之下,那个白衣人的脸竟然比今夜所见的一切都要清晰,映在昏黄的烛火里,时不时冒出来打断她的思路。   三思盯着纸上乱七八糟的图案,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扔了笔,烦躁地把头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   明宗强调修身养性,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抑制过分的好奇心。   三思在山上招猫逗狗十几年,一直很努力压抑天性贯彻这条道理,天大的好奇心也不过是打听江湖上的八卦,譬如哪门哪派今年有哪些好看的公子姑娘们打上了红榜,譬如今年有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兵器,再譬如踏红谷的赵公子又在哪里招惹了什么桃花――横竖碍不着她什么事的。   然而今日,她大概是撞破别人的秘密了。   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虽然令初次下山的三思感到些许心烦,但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作息,亥时之前一定睡熟。唯独有一点不同,终于没人拖她起床了。   三思原本以为自己能美美地一觉睡到大中午,早晨响亮的鸡鸣没能把她吵醒,但到了卯时过半,生物钟自动开始工作,眼皮睁开的那一刻差点以为岑长望又要来掏她的被窝,迷迷瞪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下山了。   随便翻个身就会吱呀作响的竹床变成了上好的红木,床前有帘帐遮挡视线,床边的梳妆台上,铜镜光滑锃亮,桌椅板凳样样精致,活脱脱话本里大富之家的厢房。   三思趿拉着鞋子把窗户打开,窗外的天不似从前在山上那般清透明亮,外头的草木也不似山上的清晨覆满白霜,可铜壶滴漏上确确实实是卯时过半。春寒料峭,清晨的寒意顺着窗沿钻进来,她本想着是不是再睡个回笼觉,可被这风一吹,半点困意也没了,她认命地搓了搓手臂,关窗换衣,去庭院里习武。   半个时辰后,商家的小厮过来知会她去用早膳。   “你们老爷可到家了?”   “老爷昨夜晚归,知道姑娘来找,特请姑娘前去一同用膳。”   三思点点头,回房间取了卫三止的信,随小厮去了前院。   主人未至,饭厅里只有一个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正一手捧着碗喝汤。   三思迈进门槛,盯着那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男子,总觉得有点眼熟。然而尚未待她自己想出答案,那男子见到她走进来,眼睛一亮,呲溜吸进一长串粉丝,招着手,声如洪钟地道:“来来来,妹子,坐我旁边。”   三思拧着眉坐过去,仔细地打量:“你,你是昨晚那个……”   “对喽,妹子好眼力。”男子咬了一大口油条,再一大口骨头汤咽下去,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一拍三思后背,“昨晚有缘一见,妹子好功夫,连我兄弟都没能甩掉你,明宗果然人才辈出啊。”说着盛了一碗汤粉,还特地挑了根大骨头,搁在她面前,“来来来,吃。”   三思被他那一掌拍得胳膊一抖,才拿起的筷子掉了下去,险些摔下椅子,但脑子里彻底清明了:“你和昨晚那人一块儿的?”继而四下环顾,“你们是这家的主人?”   “不是主人,我跟鱼头过来办事儿,借住的。”焦浪及道,“妹子不认识商前辈?”   三思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我受人之托,给商前辈送信而已。”   焦浪及点点头,又喝了口汤:“对了,忘记自报家门,在下焦浪及,吃百家饭,学百家艺,无父无母,无门无派,就是兄弟多,看来今日又要添个兄弟――你叫什么?”   此人倒是坦荡爽朗,三思笑了一下:“我叫岑――”   “牛头!看招!”一只银色短枪飞射而来,三思蓦地向后仰身,银枪从她的发尾擦过,嗡地一声被焦浪及握住,力道大得让焦浪及整只手臂都发麻。   “大清早的,你有病啊!”焦浪及把银枪扔回去,连连甩手。   方才那声音来得突然,再加那银枪来势汹汹,三思只来得及赞叹那人内力了得,这下转过头去,便望见明亮的院子里,那接住银枪的男子白衣携着春风,满面笑容走来。 第9章 夜探府院话不投机2   来人一眼就瞧见了三思:“哎呀,真巧。”   三思见那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抽了抽嘴角:“……好巧。”   这时候,门外又来两个人,人未碰面先闻其声,女子嗓音明亮爽利――   “臭小子,在哪儿浪了一夜?”   三思望过去,见一对中年夫妇一前一后走进来,大约就是这家的主人,于是站起身。   虞知行笑起来:“婶儿,可瞧见那文房四宝?咱们的账算是清了吧?”   中年女子当先走进来,一把拧着虞知行的耳朵,咬牙切齿地笑着:“拿别人的东西来借花献佛,你娘怎么教你抖机灵的。”   虞知行叫着痛痛痛,飞快地挣脱了,嬉皮笑脸道:“天地良心,我娘可没教我抖机灵,她只教我做生意。”   这时候中年男子也走进来,瞪了虞知行一眼:“回头让你爹好好教训你。”   焦浪及从那女子进来时便一直往三思身后躲,奈何块头太大徒然掩耳盗铃,此时见那中年男子发话了,叫了一声:“商叔。”然后转向那在虞知行身上拍了一巴掌的女子,小心地赔笑道,“月姨,今日不回娘家了?”   易识月道:“该忙的都忙完了,就等明日出殡。”   商温奇看见了三思,见她不落坐,笑道:“今日有客人,见笑了。来,请坐。”   三思道了谢,与诸人一同坐下了。   焦浪及朝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立即有小厮上来把他那块桌面收拾干净,重新端了一碗汤粉上来,仿佛先前根本没人在这大快朵颐。   众人上桌都很随意,没什么礼节,商温奇介绍了妻子易识月。原来易识月是易老爷子养在叔伯家的小女儿,老爷子过世,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忙着娘家的事。大概因为伤心,她并不太愿意谈易老爷子的事,便吩咐大家开始吃东西,三思也拿起筷子。   焦浪及问那白衣男子短枪是哪里来的,后者说自个儿的趁手武器暂时离身,从朋友那里搞了个替代品来,然后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商温奇此番出行的见闻。   “对了,听说这位姑娘是从明宗下来的,说是有信带给我?”商温奇问道。   三思点点头,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晚辈下山不久,在青郡偶遇三指神算,受他嘱托,要将此信亲手交给商前辈。”   “卫三止?”商温奇放下筷子,直接把信拆开。   虞知行正喝汤:“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商温奇的目光在信件上一行一行掠过,看完末尾,笑了一下,“这人不着调儿,有什么闲事都想找人说一说。”   虞知行扬着眉,仰起脖子喝汤。   商温奇把信折好装回去,递给一旁的小厮,对三思笑道:“劳烦姑娘了。”   “不敢。”三思道。   商温奇重新拿起筷子,道:“还没来得及问姑娘姓名?”   三思微微坐正,礼貌地道:“明宗岑氏,名三思,‘三思而后行’的‘三思’。”   商温奇正往嘴里送汤,闻言顿住。   啪嗒,焦浪及嘴里叼着的半根骨头掉回汤里。   “噗――咳咳咳――”正在喝汤的虞知行忽然喷了半口出来,猛烈地咳嗽。   三思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易识月看看商温奇,再看看虞知行,惊愕的神色很快收起,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狠狠地拧了把虞知行的大腿,一面端出个无比亲切的笑容来:“原来是三思啊,我们家虞――”   虞知行被拧得龇牙咧嘴,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连忙把挡着脸的汤碗放下,飞快地打断:“鱼汤还没做好,中午才能吃!”   商温奇三人皆瞪过来。   虞知行见三思狐疑地望向自己,顿感压力巨大,忙咳了一声,理了理袖子,道:“婶儿的意思是,鱼汤对姑娘家最好,今日厨房里正好做了这东西,正好岑姑娘旅途劳累,给你补一补。”说着在桌下踢了踢易识月。   易识月很快明白过来,顺着说下去:“是是是,就是这个理儿。今早从江里打上来的鱼,新鲜肥美,熬一锅白汤,正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来来来,三思啊,多吃点儿香菇,这个对身体也好。”说着一个劲儿地给三思碗里添东西。   三思受宠若惊,赶忙道谢,没注意到另外几人一直在挤眉弄眼。   桌子底下,焦浪及先踢了虞知行一脚,笑得堪称猥琐,虞知行的目光还黏在三思身上,被踢了才反应过来,回瞪一眼,示意别乱说话。这时候商温奇又握着拳头轻轻咳了一声,递给虞知行一个微妙的眼神,紧接着正给三思添汤的易识月又瞪过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叫他赶紧采取行动。   虞知行头都大了,好半天才捋顺了心情,望着埋头喝汤的三思,开了口:“你……岑姑娘,这次下山来除祭拜易老爷子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打算?”   三思十分意外。她抬头望见那昨晚与自己处处不对盘的白衣男子忽然变得比自己的亲大哥还要亲切,再用余光扫了扫周围几人的表情,见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在自己身上,神情关切却仿佛欲言又止。对于虞知行陡变的态度,她摸不清楚状况,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年满十八,按山上的规矩,是要下山历练的,暂时也没有其他的打算……等易老爷子的事情办完了,大约会去登封,五月有谈兵宴,想去凑个热闹。”   焦浪及略不屑地道:“你一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去什么谈兵宴,那地方简直是个勾心斗……”   “谈兵宴确实很有意思,岑姑娘刚下山来,肯定是要看一看的。”虞知行的脚稳稳地踩在焦浪及脚背上,来回碾了又碾,面上的微笑却纹丝不动,注视着三思,“我们正好也要去,不如同行,路上也不至于无聊。”   “行啊,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叫我三思就行,姑娘姑娘的听着膈应。”三思答应得很爽快,“你叫什么名字?”   “虞――嘶――”焦浪及好了伤疤忘了疼,刚一张口就被跺在脚上。   “在下商行知。”虞知行手上还拿着勺子,慢慢收回脚,无视桌上另外三人投来的鄙视的目光,默念了两边三思的名字,望着她笑得和煦且诚恳,“家里人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三思面对同辈人的时候并不会腼腆,但见桌上两位长辈也盯着自己看,登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我小时候不叫这个,因为急性子总闯祸,家父才给我改名的。”   虞知行一本正经:“是不是后来发现改了名也没用?”   三思:“……”   易识月桌下的手一把掐在虞知行大腿上,用力用力再用力。方才看这小子态度陡转,她还以为佛祖显灵让这小子开了窍,结果还没说两句话就又开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虞知行被舅母掐得心中咆哮,脸上还是要保持镇定微笑:“嗯,我猜也是。幼年时家父嫌弃我长得女气,曾试图给我改个气壮山河的名字,改了一年发现没有半点用处,还被人拿去对比取笑,只好改回来。”   “当时改成什么了?”   虞知行面带微笑:“雄霸。”   三思才笑出半声,半根粉条呛进气管,登时咳得昏天黑地。   “毕竟性情和样貌都不是名字给的,是爹娘给的。”虞知行给她拍着脊背,叹了口气,“所以呀,爹娘要是不如意,只能怪他们自己。”   商温奇和易识月默默对视。   佛祖保佑,幸好这小子他娘不在这里,否则这位如花似玉的年轻人恐怕今日就要香消玉……不,血溅三尺。   从早饭之后,三思便明显发现那个商行知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昨晚还相互不顺眼,今天基本上片刻不离地黏在她身边,听见她要去易家拜访,就一路陪她走过去,给她讲最近江湖上发生的各种事情。焦浪及也是个闲着没事儿干的,背着自己的大剑与他们同行。   “广悟大师圆寂,普鉴老儿今年做了住持,要主持大局,谈兵宴肯定不能再上场了。”焦浪及仰着头长叹,“真是可惜,以后再难见识天下第一的龙爪手了。”   “龙爪手还是少见为妙,一旦出手十有八九都要出人命。”虞知行抛着银枪,“普鉴老头儿那火气,啧啧,随便逮个人都能烤焦了。”   三思道:“听说广悟大师从前是棍僧,除了龙爪手,少林的棍法也是天下第一。”   “那是自然,少林就没有一个不会使棍子的,甭管木棍子铁棍子打在身上都要伤筋动骨。”焦浪及搓了搓手臂,明显是吃过亏的,“我就纳了闷儿了,你说他们一大窝子出家人,在一块儿念念经吃吃斋有什么不好,非得一个个儿地练得硬邦邦,跟老子似的。”   虞知行拧了拧他手臂上的肌肉:“人家成天吃素也能练成铜筋铁骨,你这吃肉长大的也就这样儿了。”   焦浪及斜睨他:“总比你好,竹竿儿似的,不像个爷们儿。”   “现今姑娘们还就喜欢本公子这样的。”虞知行挺直了腰杆,淡定回击,“你长得壮又怎样,莽夫一个,你的陈薏美人照样看都不看你一眼。“   焦浪及语塞,脸上抽了抽,忽然眼珠子一转,绕道三思这边来,一胳臂兜着她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小三思,你觉得,我和这小白脸儿,哪个更好看?”   一个脑袋的身高差下,三思被那胳膊压得矮了一寸。   虞知行也挑了挑眉,看过来。   被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思压力山大。   她已经没眼看焦浪及那夸张的肌肉和身板儿,抬起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虞知行。   一身白袍,乍一眼望过去斯斯文文的,不过嘛,这肩倒是挺宽,脊梁也笔挺,腿,看着也不短。审完这一圈,她的视线又回到那张脸上。   虞知行眼睛看着她,笑眯眯的,手上却把焦浪及的手腕拧下了三思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胳膊也搭上去:“你照实说,我们都不生气。”   刚攒的一点点好感立刻在那开屏孔雀似的笑容下灰飞烟灭――三思看见他笑就别扭。   “你们还好意思生气?”她一转身,转到二人身前,用力拍了拍焦浪及坚硬的胸膛,“大个子,你看你,吃得比牛壮比马高,还跟个男人比美,还讲别人不像爷们儿,不害臊。”   虞知行露出胜利的微笑。   下一秒,三思又看向虞知行,目光饱含着复杂的审视:“长成这样一张脸,亲爹都嫌你女气,别人说你不像爷们儿就认了吧。“   虞知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焦浪及大笑。   与昨晚卯足了劲飞檐走壁不同,这回靠两条腿一路走到易家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三人远远地就看见挂上了黑色丧布的院墙,在拐到门口之前,虞知行停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小茶馆:“我就不进去了,牛头,你陪她去。”   “啊,为何不进去?这几天来易家的人数不胜数,进去认识认识多好啊,商公子――”焦浪及兜着虞知行的肩膀,做作地拖长了声音。   虞知行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以肘狠击其肋下,皮笑肉不笑地蚊声道:“敢拆穿我一定让你死得很体面。”继而转身对三思笑得如沐春风,“我前几天去过了,这几天易家接待的人太多,我就不去添麻烦了。”然后拧着焦浪及推到前面来,“他跟你去。”   “行啊。”三思低下头确认自己带了白礼钱。   “要是敢随便碰她你就死定了。”虞知行咬着牙根在焦浪及耳边说。   “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谁都想要交朋友啊。”焦浪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看三思诧异地望过来,笑着搭上她的肩膀转身就走,“走,哥哥我陪你进去。”   虞知行望着二人的背影,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笑,眼里映着银枪的凶光。   很好,今晚要卸一条牛膀子。 第10章 白喜事晦逢疯癫人   白事总比不得红事热闹,但前来易家拜访的人仍络绎不绝。   易家树大根深,家中子弟不单行走江湖,还有在朝为官的,各处都很说得上话。那些想要攀高枝的点头之交,平日里抹不开面子,便借着此次机会前来拜会送礼。   三思远远地便看见一名穿着孝衣的年轻男子将两名谒者送出了门,目送对方走远才转身,举止处处得体,只是那抬腿跨过门槛的背影显得十分疲倦。   “那是易水萧,易家这一辈的大公子,如今在朝中做翰林。”焦浪及介绍道。   三思点点头:“我认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易家人我都认识。”   二人跨进院门,小厮立刻迎上来询问家门,二人各自报了,另有小厮上前领路前往灵堂。   府中所有下人都穿着黑衣,戴着白花。   灵堂前,易家子弟都在,三三两两地与前来祭拜的友人聚在一起,偶尔有压低的哭声。   这样的环境令人不自觉地感到悲伤。   家主易传礼正在灵堂外站着和人说话,背对着他们。易水萧坐回了旁边棚子下忙着登记名册,因此第一个注意到三思的是跪在灵堂下烧纸看香的老二易雪冠。   易雪冠披麻戴孝跪在火盆边,温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跳跃。他看见三思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   明宗现在的掌门岑明与易传礼是挚交,三思幼年又承蒙易家赠药以救性命,因此一直与易家有来往,时常来此小住。   易家上一辈的长子盛年病逝,未留下一子半女,因此由其同胞弟弟易传礼继任家主。易传礼教子有方,两个儿子皆年轻有为,一个幼年拜在少林门下,刚正不阿,前两年经科举入朝为官,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另一个寡言少语但生性良善,年仅十七岁却剑法了得,虽身为镖师,过刀口舔血的营生,却有慈悲心肠,从不伤人性命,相貌清俊性情冷淡,江湖人赠其雅名“易菩萨”。   三思先往临时搭起的竹棚下递交礼金,易水萧见到她时神态明显意外:“三思?”   三思看着易水萧因疲惫与悲痛而布满血丝的双眼,一时不知该做何种神态:“易大哥,节哀顺变。”   易水萧叹了口气,站起身拍着她的肩膀,整个人看上去状态很差:“你能来看老爷子一眼,他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说着从桌后绕出来,跟焦浪及打了个招呼,“你们认识?”   焦浪及道:“客栈里刚认识。”   易水萧点点头:“来,去看看老爷子。”言罢亲自领着三思进了灵堂。   灵堂里放着冥器与棺椁,一代豪杰于此静静长眠。   跪在一边的易雪冠递过来三张冥纸,三思烧了,再点香,叩首三拜。   “爹,你看看谁来了。”易水萧道。   易传礼正在长廊边与人交谈,听见呼唤转过身来。先前被挡住了没看见,这一转身,三思就瞧见了与其说话的那个人,登时睁大了眼睛:“啊――”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立马快步走过来:“三儿!”   易水萧愣了一下,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忘记你们两家是表亲了。”   迎面走来的蓝衫男子面容和煦,腰间别了支白玉笛,一把抱住三思,把她整个人搂起来转了一圈:“哎呦,重了重了,跟只小猪似的。”   三思拧住他的脸,往两边拉扯,狞笑:“怎么也比不上你啊,小胖墩儿。”   “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的光辉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做人嘛,毕竟要向前看。”兰颐把她放下来,拍了拍肩膀,“你知不知道你把四儿放回去让你大哥吓了一跳,火急火燎地送信叫我来辰州这边找你。幸亏没事。嗯,高了些,有点儿姑娘样了。”   “让你们担心了。”三思笑了一下,转向易传礼:“易伯伯。”   “你们表兄妹感情还是这么好。去年怎么没见你来?”易传礼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严正端肃的面容与易水萧如出一辙,但已经能听出亲切。   “还说呢,我被我爹困在山上练功,无聊得要命,也不见易伯伯帮我说句好话。”   “你这丫头,居然还怪我了。”易传礼瞪了她一眼,“你爹可还好?听说去了琼州找不死先生?”   三思点点头:“最近才去的,时间太短赶不回来。”略略一顿,“老爷子已是难得的高寿,你们节哀。”   说到这里,易传礼也低头一叹:“老爷子是活够了,叱咤风云了几十年,想得的得了,这几年也享了清福,没什么遗憾了。就是走的时候一点声儿都没有,还是我们早上起来才发现的。我现在这把年纪,就盼着将来能如老爷子一般走得安详,这辈子也足够了。”   易水萧不悦地看了他爹一眼:“瞎说什么呢。”   一旁被忽视许久的焦浪及不满了:“哎哎哎,唠嗑啥呢,见着姑娘不要爷们儿,把老子当空气啊。”   兰颐看过来,笑道:“焦兄。”忽而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看看三思又看看焦浪及,“你们一起来的?那虞――”   “鱼头没来。”焦浪及秉着一腔义气打断了兰颐的话,对着他猛使眼色,一字一顿说,“我们刚认识,不久。”   兰颐高高地扬起眉:“啊,很好,很好,啊,慢慢就熟了。”   三思道:“易伯伯,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明早我们再过来。”   明日卯时过半要出殡,今日易家要准备的事情很多。   易传礼点点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们自便。”   易水萧问三思:“你眼下住在何处?不如搬来与我们同住。府上有下人伺候,可比客栈里舒服多了。”   “我住在高商客栈,商家人对我很照顾,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到这里,三思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催促道,“你们快去忙吧。”然后推着兰颐走了。   焦浪及紧随其后。   兰颐一路被她连推带扯地弄出了易府,捋着袖子咂嘴:“怎么了?”   “易家这几天还好么?”三思稍稍压低了声音。   “为何这么问?”兰颐微微挑眉。   “昨晚我经过……”三思凑在他耳边,把昨夜的所见全部告诉了他。   此事不知易家人是否知情和参与,也不知会不会给人带来麻烦,所以三思暂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他们。但兰颐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养猫的女人?”兰颐沉吟片刻,“人没注意,你说的三花猫我倒是见过,大概是易家的客人。你方才说穗子,什么穗子?很奇怪?”   “倒也没有很奇怪,关键是……”三思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在驿亭和青郡的遭遇告诉他。   焦浪及对别人的秘密没有好奇心,一直站在数尺之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听完事情经过的兰颐敛去了笑意,语气微沉:“这件事你还和谁说了?”   “就你一个。”   “谁都别说。这件事你别掺和。”兰颐面色稍稍缓和,他天生的笑眼,只要不刻意板起面孔来,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严肃,见到三思神色仿佛在胡思乱想,又刻意放松了神态,“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湖上谋财害命的事罄竹难书,难道每见到一桩就要给人行侠仗义?不过你说的那个穗子,听起来像是一线牵中人所用。我没亲眼见到,所以暂时不能确定。你可以去找你陈情嫂子,她是一线牵的人,如果她琴上那个穗子跟你所见的一样,那就没跑了。”   “一线牵?”三思惊讶。   兰颐语重心长:“江湖变态多,闲事少管,小心为上。”指向焦浪及,“喏,这就是一个,离他远点儿。”   焦浪及不敢相信自己都躺床底下了还能被乱箭射中:“你瞎扯什么淡。”   兰颐仿佛没听见,对三思一本正经:“你瞧见他背后的大剑了没?这个人,就因为在啼妆楼跟人抢头等坐席失败,回头就用这把剑把人给废了。”   “废、废了?”三思震惊,“怎么废的?”   “男人,还能怎么废?”兰颐叹得故作悲伤又不怀好意。   “你少造老子的谣!”焦浪及愤然反驳,“老子擦完剑放在凳子上,那孙子尿急想出去,自个儿扛不起来又跨不过去栽在上头的,怎么能赖我!”   三思脑中自动浮现莺啼燕绕的舞楼中,一斯文瘦弱男子被重剑挡了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抬不起,欲跨过奈何腿太短,一个踉跄直接坐在了……   “你这个表情,在想什么!”焦浪及被三思看得毛骨悚然。   三思觉得那画面甚是血腥,沉重地拍了拍焦浪及的肩膀:“都是男人,虽然错不在你,但你忍心让人家自个儿背这锅么?”   兰颐也沉重地拍上他的肩膀:“咱江湖人讲究一个豁达,何况你这样威武雄壮的,有战绩更容易扬名万里啊。”   “……老子才不要这样的扬名万里!”焦浪及气疯,随时准备拔剑与兰颐大战三百回合,好在头顶忽然传来呼唤,打断了噌噌上冒的怒火。   “哎――楼下的!”   三人齐齐抬头。   虞知行坐在二楼窗边,探出小半个身子来,笑眯眯地向下晃了晃酒壶:“真是山水有相逢啊,兰兄,上来喝一杯否?” 第11章 白喜事晦逢疯癫人2   三思一开始还惊讶于兰颐怎么谁都认识,后来则不明白为何商行知在楼上喊人的时候亲亲热热,等兰颐上楼了又特地自我介绍一遍,介绍完了之后转而更加亲热,仿佛已相识八百年……   桌上摆了美酒佳肴,几人谈起两个月后谈兵宴――   “就普鉴老头儿那暴脾气,你说谈兵宴还能在登封办几年?”兰颐喝着酒道。   “这要看耿深怎么做了。”虞知行夹菜到三思碗里,“以前广悟在的时候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准儿普鉴哪天受不了了直接甩锅,以后就在杭州办,咱们还近点儿。”   焦浪及嗤之以鼻:“杭州灵秀是灵秀,游山玩水还行,但没武林的味道,办什么谈兵宴。”   “耿深……是杭州耿家的家主?化骨手那个?”三思有些不确定地问。   “没做,就是他。杭州耿家,算是现如今江湖上最……呃,有名的世家。你知道,自从朝廷加强了对江湖的管束,就不再有当年临风山庄、碧落教和沉月宫那样的教派了。江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家随便小打小闹都能混出个名堂,耿家随便混混就混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兰颐道。   虞知行瞥了兰颐一眼:“是啊,连碧落教都如此低调,相比之下,耿家行事很是乖张了。”   “论钱财,耿家比不上江宁商家一根脚趾头,论威望也不如少林,论武功更比碧落教和明宗逊色得多。可人家在朝廷有靠山呀,背靠大树好乘凉,自然有恃无恐。”焦浪及道。   “……你能先解释一下那个停顿有何深意吗?”三思终于插进一句话。   “所以呀,咱们小老百姓,不求扬名立万,不要腰缠万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跳过三思的问题,无视其他两人对自己的不满,兰颐对碧落教的现状很是满足。   “要不是夏侯家没了,耿家哪能有今天的地位。”虞知行把玩着手里喝干净的酒杯,“耿深也算是步步为营了,当年夏侯家灭门案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们耿家,可耿深不仅能洗脱罪名,还借此事广交豪杰,若不是……咳,我还真当他们一家子善男信女呢。”   三思觉得自己好像又听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但夏侯家的案子一日不查清,耿家的嫌疑就一日洗不掉。”兰颐靠在椅背上笑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么大个武林,总会有人想称霸,今天不是耿深,明天也会有张深李深,没什么稀奇。不过我实在想不通,现在这日子不是挺好,大家成天这里吃吃那里喝喝,今天赏花明天钓鱼的,生活多充实啊,哪还有那闲工夫搞事。”   “你这个人就是没理想,不然你们碧落教也能争一争老大。”焦浪及嗤之以鼻。   “你有什么立场讲我,你不也就一整天蹭吃蹭喝的货么?”兰颐不以为然。   “吃喝算什么。本浪子心系江湖,誓要打遍天下高手,看遍世间美人。”   “一个陈薏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你还赏什么别的美人,你有那脑子么?”   “陈薏虽已是世间顶美,但天涯何处无芳草,有多少美人等着我去勾搭你晓得么。”   三思面无表情:“……别骗我了你们到底认识多久了从实招来。”   “三儿。”兰颐忽然握住三思的手,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其中以虞知行的视线最为刺骨。   “有屁快放。”   “你此番下山,可找到地方落脚?”   “落什么脚,我还要去谈兵宴看热闹呢。”   “太好了,经过连州的时候请顺便把你二哥带走,他在我那儿白吃白喝两个月了,真是没有半点羞耻心。”兰颐控诉。   “碧落教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散碎银两,丢不丢人。”虞知行手上热茶直接往兰颐手上泼过去,后者与三思同时收手,虞知行把杯里余茶往身后一倒,给三思夹菜,温柔道,“多吃点鱼头,补脑。”   “碧落教当然比不上商家家财万贯,是吧,商公子――”兰颐皮笑肉不笑,尾音刻意拖长,绕出了九曲十八弯。   “抱歉,在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虞知行心理素质明显很好,面对威胁岿然不动,“来,三思,喝汤,这个对肠胃好。”   “你别对着我家三儿献殷勤,我这关你还没过呢。”兰颐出手阻拦。   “碧落教主是想要在下对你献殷勤吗,抱歉,我对你没有兴趣,不能回应你对在下的感情。”   “可我对你有兴趣的很哪,哎呀,商公子你好狠心,怎么不给我盛汤。”   三思同情地看了虞知行一眼,论恶心人,无人可出兰颐之右。   谁知她低估了虞美人的段位――   “教主,来,啊――”   焦浪及终于掀桌:“你们俩给老子闭嘴!你!把勺子放下!你!别用那色眯眯的眼神看人,你看到老子身上了!”   “哎呀,焦兄,别生气――”这是虞知行。   “啊啊啊你快把碗放下汤泼老子身上了!”   “焦兄何必激动,这汤咱们不如一块儿喝――”这是兰颐。   “啊啊啊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你不要这样对老子笑老子要吐了啊啊啊啊啊!”   “……”   混乱中,安静地栖息于饭桌一角的三思终于见识到了江湖上久经流传的神功秘籍――人至贱则无敌。兰颐与虞知行显然修炼已久,段数高超不可小觑,而焦浪及……   三思穿过数双挥舞的筷子,自己盛了碗鱼汤,在心里默默地给焦浪及点蜡:江湖老实人不多,且行且珍惜吧。   兰颐没有等到易老爷子出殡,当天下午接了急信就走了,唯一留下的嘱托就是让三思去连州把那白吃白喝的岑饮乐领走,还碧落教一片清净的蓝天。   第二日一早,所有来辰州祭拜的人都聚集在了易家大院里静候老爷子出殡。人比想象的要多,一个院子站不下,一部分人只能等在院门外。天下着小雨,但无人撑伞。易传礼和易水萧念悼词时,三思站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前日夜晚所见女子的影子,却一无所获。忽然无意间瞥见一名小厮悄然行至头戴白帽立于一边的易雪冠身侧,凑在他的耳边密语了几句。只见易雪冠眉头紧皱,望了场中的父兄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对小厮吩咐了两句,将其挥退。   香烛烧尽,灵棺抬起,于绵绵细雨中撒下第一把纸钱,哀乐奏响,素阵起行。   易老爷子活了一辈子,广交天下好友,身后事操办得风风光光,送灵的队伍一路铺满整条街道。   三思与虞知行、焦浪及三人跟在队伍里慢慢前行。   原本是两个大男人走在三思两边,焦浪及和三思随口聊了两句,前者刚讲到自己跟着师父在高句丽游荡了八年,正意犹未尽之时,终于收到了虞知行已经飞了无数次的眼刀。   焦浪及佯装咳嗽,落下两步来,溜达着转到虞知行这边走,低声道:“人家姑娘看着不太喜欢你,你自己不讲话,我当然要帮一把。”   虞知行低低地哼了一声。   焦浪及用胳膊肘捅了捅虞知行,做贼似的低声问:“昨天我看见你接到信了,笑得跟隔壁老鸨似的,什么内容?”   虞知行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蚊声答道:“何云破被他老娘撵回家去了。”   “哟,真是大喜事。没人来纠缠你,你就好落个清闲去纠缠……”焦浪及尾音上挑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扫了一眼对他们的窃窃私语毫无兴趣的三思,笑得揶揄。   “纠缠个屁,换个好听的词会不会啊。”   “你有本事别用假名。”   “她只不过对传闻中的本公子有所误解,你且看我怎么把她弄到手。”虞知行说话的音量很小却信誓旦旦,讲完这句话便往三思身边靠,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便被身后几人的交谈声吸引了注意。   同样被吸引注意力的还有三思和焦浪及。   “李兄,今日可曾见郭二公子?”   “不曾,昨日我便没见着他了。怎么,你们不在一起?”   “我与郭二虽一道前来,却也是从昨日起便未见着他,连带着那几名护卫也不见了,不知又跑至何处花天酒地。”   “不至于罢?这可是易家的丧事,郭二少爷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如此无礼。”   “唉,别管了,郭二少爷那个脾性,你我哪管得着。“   “是,是啊……”   焦浪及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又是那个浪荡玩意儿,败家子儿。”   虞知行道:“连如此重要的场合都缺席,郭家家教确实不严。”   三思问道:“哪个郭家?”   “连州郭家,跟碧落教在一块儿,一个城里一个城外。家主郭敏也算是一方人杰,当年那一手枯焚掌好歹名噪一时。只可惜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郭家二公子郭询,素有眠花宿柳的雅兴,辜负了无数妙龄女子的芳心,在江湖上名声不太好。”   焦浪及补充道:“三十好几的人了,老大不小的――”   虞知行纠正道:“二十九,没到三十呢。”   “管他呢,反正看着一副肾虚样。”焦浪及大手一挥,十分嫌弃,“就是个英雄榜上影儿都不见的小杂碎。听说野儿子都生了好几个,还调戏过我家陈大美人。”   三思歪头表示疑惑。   “陈薏,啼妆楼头牌。”   “就是那个‘甲天下之色’的陈薏?”三思眼睛一亮,心生向往,“真有传说的那么美?”   “确实挺不错。”虞知行思索着点点头,拍了拍焦浪及的肩膀,“反正是把这位爷迷得神魂颠倒啊。”   焦浪及嫌弃地甩开他:“什么叫‘不错’,你眼光能多高啊大少爷。”   这时,送葬的队伍旁边,一小批官兵小跑着踩过坑洼的路面积水,隐约还听见“怎么又出人命”,“是啊,一下就是好几条,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三人面面相觑,但并没有上前询问。   前来送灵的宾客在城门口就基本上散了,仅剩的只有少数与易家来往亲密的亲戚友人,虞知行询问三思的意见,三思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城外祖墓,却见易水萧匆匆行来,老远便喊道:“三思!”   “易大哥。”见易水萧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三思有些疑惑。   “城里出了命案,我现在走不开,你能否先回家去,帮我处理一件事?”   三思立刻问道:“与城里的命案有关?”   “是。”易水萧有些头疼,“虽然不是我们家出的事,但方才官府来人,说出事的是前来拜访的郭家二公子郭询。”说着叹了口气,“这位郭公子,不知招惹了什么人,六名贴身护卫昨夜全部被杀,好在他自己性命无恙,官差已经把人送往家里了。”说着取下腰间的玉佩,“你拿着这个先回去找管家。”   三思接过玉佩:“我需要做什么?”   “这个郭二少爷素来好惹事,反正没死,你也别管他,等官府把人送来,看着他就好。”   “行。”   “多谢。我很快就会回来。”易水萧冲她感激又抱歉地笑笑,片刻都不耽搁,快步走回队伍里,起棺往城外而去。   “才说完这个郭询会惹事,就摊上大事了。”焦浪及朝天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喜欢麻烦事上身。   “易家也是倒霉,办个丧事还能碰到这样的晦气。”虞知行看着三思手里的玉佩,“走吧,去看看,死了六个护卫,那郭询踩的什么狗屎运,居然还能独活。” 第12章 白喜事晦逢疯癫人3   三人赶至易家,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远远地看见三思就快步走来,不待她取出玉佩,立刻将三人请进去。   “官府的人刚把郭公子送来。唉,这事弄的……”管家还穿着黑衣裳系着白袖章,苦着脸频频摇头。   “除了郭公子,听说死了六名护卫?”三思问道。   “是啊,也就郭公子捡了一条命,不过,这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管家见三思目露疑惑,叹道,“罢了,您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易家人让官差把郭询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厅里,三人刚到门口,便被一股熏天的臭气熏得捂住鼻子。   “什么玩意儿,这人掉粪坑里了吗?”焦浪及被熏得快要晕过去。   三思捏着鼻子,里头的两名官差让开道,她跨过门槛,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这……郭、郭公子?“   房间里,一名男子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地上,口里被塞着一团破布,还不断挣扎着,呜呜乱叫,而那臭气便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此人衣裳乱七八糟,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在臭水沟里滚了七八百遍,依稀还能瞧出是富贵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好绸缎。可那长长的衣摆下露出的两条白花花的……   眼睛忽然被挡住。   虞知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大白天的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快来人把他裤子给套上!”   管家很为难:“……这、这位公子太臭了……”   “那就用被子裹着!”   “……是。”管家赶紧指挥人手,“快快快,把郭公子裹上。”   屋子里一阵OO@@的响动,三思眼前那只手始终捂得紧紧的,半点光都没透进来。她刚想开口问裹好了没,又听见虞知行的声音:“裹严实点儿。”   下人们又一阵忙活。   三思心道这商行知平时看起来也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怎么忽然这么小题大做,正欲把那只手拉下来,却听那人声音颇冷淡地道:“有这么想看?”   她愣了愣,须臾反应过来他是在同自己讲话,不禁咳嗽了一声:“不、不想看。”   虞知行轻哼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放下手。   这时候地上的人已经被一床被单裹了个严严实实,被单外头再添了两圈绳子以免松开,却仍旧猛力挣扎着,半点都不见累的。   三思看了一眼虞知行,又看了一眼管家,道:“不如,先让他开个口?”   管家向那两名官差摆摆手。   官差拧着脸,把郭询嘴里的破布拿了出来。三思才刚走近,还没来得及问话,便听得那郭询一阵惊恐的乱叫,尖锐刺耳:“别、别别别过来!我没杀你,你别杀我!啊啊啊鬼啊!――”   喊声被打断,官差重新把他的嘴堵上。   此时在场的人都明白,这郭询,竟是疯了。   地上的郭询呜呜地蠕动,满眼害怕。其恐惧之深,令不经意与他对上一眼的三思都有些汗毛倒竖。   管家也捏了把汗:“岑姑娘,这郭公子自被送来便只会说这几句话,怕是昨晚被吓得神志不清了。”   官差一脸难以描述地道:“这人被扔在城外的野渠里,下游,城里人什么脏东西都往那儿倒。”   虞知行走近郭询,蹲下,仿佛闻不到那扑鼻的臭气。郭询盯着接近自己的人,虞知行与他对上眼,扯掉他嘴里的布:“你看到了谁?”   郭询很明显听懂了这个问题,但回答却令人匪夷所思:“鬼,我看到了鬼……她一定是鬼!”看见三思和焦浪及也走过来,刚清醒一点的神智又彻底消失了,大喊大叫,“别过来!鬼……是鬼啊!”   虞知行很不客气把他的嘴重新塞上,转过身来看向官差:“其余六人的死状如何?”   官差道:“其余六人死于胸腹刀伤,皆一刀毙命。被晨起倒痰盂的老妪发现时,那些尸体与这位公子被一同扔在野渠里。”   荒郊野外的,和六具尸体睡了一宿,还光着屁股……对了――   “那他这衣裳是怎么回事?”三思问得很委婉。   “那就暂时不知道了。”官差道,“或许是解手的时候被偷袭也说不准。”   三思觉得这官差的猜测甚是邪恶,忖了片刻,再问:“郭公子被发现时,身边可有武器?”   “没有,就连那些护卫的佩剑都散落在了渠里。”   那就首先排除了郭询杀人的可能。   三思再问:“死者伤口可看得出是何种武器所致?”   “大刀。”   “现场可找到了凶器?”   “尚未找到。毕竟尸体从发现到现在也才一个时辰,还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官差等了一会儿,见三思再没什么要问的,便看向管家:“既然你们家管事的人来了,那我们就先行告退,河边的尸体还没处理干净呢。”   管家点头道谢,甚是有礼地把官差送了出去。   三思叫下人把郭询抬下去收拾出个人样,好歹是世家少爷,光着腚在别人家打滚太不成体统。   三人离开房间到前厅去等易传礼一家回来。   三思一边走着一边摩擦着指尖,虞知行看到她转过来的目光便知她想到了前一夜在易家后院看见的黑衣人,立刻道:“昨夜所见之人身受重伤,而郭询的六个护卫皆被一刀毙命,武力悬殊,断无能力将其重伤。郭询所习功法乃郭家绝技枯焚掌,不用兵器,也不太可能是他自己下的手。”   很有道理。   “咱们现在就是啥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凶器。用这玩意儿的一般都是男人。可天下男人这么多,算个屁的线索。”焦浪及道。   三思略沉吟:“等官府把尸体处理完,应该能给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郭询的反应。”   “嗯?”   “你有没有发现,郭询虽然一直在喊‘有鬼’,但并不害怕你们。”她看向虞知行,“就连你去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你的畏惧,思路相对清晰,说话也比较完整。”   “什么意思?”虞知行扬眉。   “我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与我有数次接触,都很快挪开,这是想要对视却害怕的表现。我接近他的时候,他很明显在往后挪动。”三思道,“不论是护卫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与尸体共度一夜,对于惯于打杀的江湖人很难形成强大的刺激。所以我认为郭询在被扔进野渠之前就已经疯了,他所害怕的应该是他口中那个‘鬼’,而我怀疑,那个把他吓疯的,应该是个女人,或者至少扮作了女人的样子。”   焦浪及回想了一下:“确实,那孙子一瞧见你就鬼叫。”   虞知行把玩着他那颗琉璃球,缓慢开口:“你们记不记得,郭询方才说了一句‘她一定是鬼’?”   “你的意思是……”   “‘她一定是鬼’,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本来应该死了。”虞知行道,“至少郭询笃定,她是个死人。”   “而且那人之死必然与他有关。”三思恍然,“这么说两种可能。第一,有人故意乔装吓他,第二,这个人根本没有死。”   “寻仇?”焦浪及问。   “那就要看郭二公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虞知行不知从哪里又掏出那颗琉璃珠子,上下抛着玩,听见门外有人声,探身一看,扬了扬下巴,“回来了。”   易传礼与两个儿子按照礼节回家拜了祠堂,让下人开始收拾院落,便很快来到三思处。   管家同他们大致说了一遍郭询的情况,并且在方才已经让家中大夫看过,说是已经彻底神志不清,只会满嘴喊着“有鬼”。   易家好端端办个丧事,碰见这事也是倒霉。   易传礼去看过郭询之后,直摇头叹气。此事虽与易家无关,查案有官府,报仇也有他们郭家自己来干,但人到底是为了吊唁自家老爷子而来,不能放任不管。   易水萧说郭询明显是与人结怨,应当即刻遣人将郭二少爷送回连州,以免夜长梦多,要是连自己家都卷进去了,那就很难再择出来。   易雪冠思忖片刻:“三思,你之后打算去碧落教么?”   三思知道他的意思,点头:“兰颐走之前交代我去一趟。没问题,我顺路把郭少爷带去。”   易传礼道:“不妥,怎能让你只身带着神智不清的人走……”   “易伯伯不用担心,你们派两个下人跟我一块儿去就行。”三思道。   易传礼还要反对,却见虞知行站出来拱手道:“在下商行知,见过易前辈。三思并非孤身一人前往连州,我与焦兄恰巧正欲前往江南东道,与三思同路。”   焦浪及配合地用力点头。   易传礼早就看见了三思身边的虞知行,但不晓得这个晚辈打的什么主意,便一直没有招呼,此时见他报个假名,也并不拆穿,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将郭二少爷交给你们了。需要什么就告诉水萧,他会帮你们准备。”   江湖上命案素不少见,但自从天下一统,官府施压,门派间行事多少都收敛了些,如百年前那样动辄毁派灭门的惨事已经极少见。因江湖事错综复杂,且江湖人大多居无定所行踪诡秘,地方官府对这种案子常常束手无策,日子久了便惫懒起来。然而如此番这般一次性死六个人,在地方上算是不小的案子。郭询一行并非本地人,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还疯了,辰州府衙无从查起,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于是派了两名衙役护送郭询回连州,三思与他们一同上路。易家给他们准备了两驾马车,一行人当日便启程。   虞知行二人与三思都不习惯坐马车,便将其留给了郭询和看守他的两名衙役,自己骑在马上慢慢走。   辰州与连州分别在江南东西两道,相距虽然不远,但有山脉相隔,路不太好走。好在江南水米素来养人,近几十年大大小小的运河陆续开凿并投入使用,因此不仅人口剧增,其他各方面发展得也都很不错,因此一路上夜里基本都有落脚之处。   前两天,郭询虽然病态狂乱,让两名衙役不得不把他牢牢捆在马车里,却还能吃喝拉撒,听得懂人话,凡问必答,答必言“有鬼”。过了几日,那狂躁倒是消下去些,但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甚至痴傻,无法与人沟通,饿了只会嚎叫,吃饭时筷子也不会使,两手抓着吃了满脸。到了傍晚,一行人在小镇上寻了客栈住下,衙役们把郭询从马车上搬下来,忽然闻到异味,这才发现郭询早已大小便失禁弄了一裤子。当时焦浪及脸上尽是嫌弃与嘲讽,虞知行脸色也很不好看,拉着三思离他们远远的。衙役频频翻着白眼却无可奈何,在客栈掌柜异样的目光下忍着恶臭把郭询弄上客房帮他换衣裳。 第13章 青楼女掺和杀人事   焦浪及每日清晨和傍晚都要练功,把从不离身的重剑从背上卸下来,把那大半人高堪比肩宽的重器挥得虎虎生威。   那把重剑没有剑鞘,平时用一种坚硬耐磨的布料裹缠着,灰扑扑的很是低调,但一解开裹缠布,那五尺有余的锃亮青锋便携着锋利的威势扑面而来,十分威猛肃杀。   三思这两天瞧着新鲜,每到他练功的时辰就蹲在一旁,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问这问那,在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焦浪及的虚荣心。于是后者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那武器是由二十六把手下败将的铁剑熔铸而成,因外貌特征取名“斧剑”,并不厌其烦地一一给她解释招式,表达了自己将来战尽天下高手的壮志和独创一门《斧剑百式》并以此名垂青史的野心。   三思对于焦浪及的功法很感兴趣,虽然明宗武学也很注重筋骨强韧,但讲究一个内敛,如焦浪及这样肌肉虬结力大无穷的确实是她生平仅见。且此人练的并非蛮力,她曾掂过那把“斧剑”,其重量堪比一个十岁孩童,单手提起都很困难,何况如焦浪及那般武得行云流水,行动间竟可见舞女水袖般的轻盈,是名副其实的举重若轻。   这一晚众人分配好房间之后,焦浪及得了掌柜的准许,去客栈后院练剑,三思正欲跟着一块儿走,却被虞知行拦下来。   三思扬了扬眉,示意他有话就说。   虞知行被她这么盯着,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道:“你饿不饿?我看你路上没吃多少干粮。这一带的牛肉粉很出名,今夜也不赶路了,既然来了,一起去尝尝?”   三思有些意外。她很少拒绝朋友的善意,但她今天中午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位兄台因为卖葱油饼的大爷把一枚不太干净的油指印印在了包饼的油纸口而身体僵硬面色复杂,进而把那整块饼塞给了焦浪及的全过程,此时就十分怀疑此人捱着千金少爷的性子邀请自己去吃路边牛肉粉的动机。毕竟他们才相识数日,对于一个若此时分别以后再见面也就是个点头之交的友人,这种善意……   “会不会太委屈你了?”三思问。   大约是她眼中的不信任表现得过于诚恳,虞知行脑海里那昙花一现般的尴尬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笑道:“天下委屈事千千万,此时挨饿才是真委屈。”说着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走,去吃粉。”   三思在辰州高商客栈下榻时就发现江南西道这一带的人都爱吃米粉,又白又细又软的一把下锅,烫几分钟就能捞起来,撒上葱花,配上几碟小菜,简直这辈子的烦恼都能忘光。眼下他们路过的小镇不比辰州那么繁华,入夜时分街上很冷清,只有几家客栈还开着,也都是门可罗雀。   月亮弯弯地升上天,一小半隐没在云层后,朦朦胧胧的月光洒在屋顶连绵的青灰色瓦片上。一妇人来到门边泼出一盆水,哗啦,惊得屋瓦上蹦跳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二人走了好一段才看见一家快要收摊的店家,走进去叫了两碗粉。   三思看着他管店家要了抹布把桌椅擦了两遍,忍不住出言:“在这种小摊上吃夜宵,难为你了吧大少爷?”   “若要我一人来肯定为难,但有友人作陪就不一样了。”虞知行坐下来,“我这人平生没什么爱好,吃喝嫖赌一窍不通,就爱习个武聊个天,这个品行在咱们纨绔子弟里已经算是清心寡欲了,你现在不懂,以后见多了就知道要珍惜。”   “既然身为纨绔子弟就不用奉行谦虚这种美德了,我看你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三思抛了个白眼。一窍不通?睁着眼说什么瞎话,这人大概是忘了他们头一回见面就在赌场。   虞知行从那个白眼中看到了赤裸裸的鄙视,并起三指指天指地指心更正道:“我对天发誓从来不嫖。”   走近的老板恰巧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把两碗粉分别搁在他俩面前:“年轻人品位可以啊,来我这摊子上说对象。不过别说太久,我一把年纪了腰不行,还等着收摊回去让家里那口子给我按按呢。”说着转身,又不走开,扭着头打量着虞知行,一张忠厚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虞知行此人的优点之一就是善于化解尴尬,于是从善如流道:“您有何高见,尽管畅所欲言。”   长着一张忠厚脸的老板不太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诚恳地道:“这位公子您看着挺气度不凡的,一看就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出身。您这样的公子哥儿我也见得不少,这年头,没进过花楼的不是和尚就是太监,像您这样的……哎呀年轻人嘛,找点乐子也是正常的,姑娘您别介意哈。”老板说着挠了挠头发笑起来,还冲虞知行挤了挤眼睛。   三思:“……”   虞知行:“……”这位老板你的忠厚脸是贴上去的吗?   汤很香很浓,大概是用猪腿骨熬了好几个时辰,泡着细白的米粉,汤上漂着骨髓,盖着葱花和削得极薄的牛肉片。大概因为是最后一桌客人了,老板把当天剩下的所有牛肉都给两人盖上,满满一碗。   “你之前说想去谈兵宴?”虞知行用筷子挑着粉,随便开了个头。   “嗯,很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三思喝了口汤,然后挨个打开桌上的瓷罐看里头的调料。   “以前下过山吗?”   “基本每年都会下山,但都在江南,没去过北边。我家和易家是世交,而且我幼时承过易家的大恩情,经常下山在他们家小住。”“江南东道也去得不少。你也看到了,兰颐他们家是我家表亲。”说着再往碗里搁了一勺辣子,忽然注意到虞知行面色有点不自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红彤彤的碗,“怎么了?”   虞知行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啊,哦。这事我有过耳闻,听说碧落教与明宗是表亲?”   “这个表亲表了一百年了,要真算下来,我和兰颐基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他们姓兰的跟明宗联姻可不少。要说最近的,我想想啊,我爹他们那一辈的小师妹就嫁给了碧落教大座使,现在孩子都有四个了。所以我们跟碧落教上上下下都很熟。”   “既然你们这么熟,我倒是有一件事挺好奇的。”   “你说。”   “碧落教以兰为徽,是因为他们教主的姓氏,但为何兰颐的笛子上还刻了朵莲花?”虞知行顿了顿,“我之前在碧落教主的马车上也见到了莲花的标记。”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三思得意地一笑,“我猜你一定听说过沉月宫。”   “当然,百年前击退魔宫,与碧落教一统中原武林的沉月宫主,一等一的女中豪杰,我怎会不知道。”   “那我问你,沉月宫主与第一任碧落教主什么关系?”   “那二位惊才绝艳,伉俪情深,江湖人尽皆知。”   “那不就得了。碧落教最早的教徽是兰花,沉月宫是莲花,两派合一,自然谁也不能够亏待了谁。就放在一块儿了。”三思打开桌上最后一个瓷罐,端在鼻尖嗅了嗅,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然后挖了一大勺辣椒搁在碗里拌开,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虞知行说话,便继续道,“我从小听那两位的故事长大,真是神仙般的人物。说起来,沉月宫主还是我岑家遗落在外的血脉。”说完她看了眼虞知行的碗,清清白白一碗汤,随口道,“你不吃辣啊。”   虞知行顿了一下,收回落在她碗里的目光:“嗯。”   “你不是辰州人么?不吃辣?”   “我是来辰州探亲的,不是本地人。”虞知行解释道。   “哦,难怪听口音不太像。”三思把粉拌了拌,“我们那儿的人都吃辣。我小时候觉得不吃辣的人都邪门,为了把辣椒这个东西推销到五湖四海,还在一个朋友的面里放了两只朝天椒,谁知道刚吃没两口他就火上房似的在山上跑圈,最后蹿上树一天都没理我。唉,那时候不知道,江宁人,都不怎么能吃辣。”   她呲溜把粉条吸进嘴里,眯着眼沉浸于人间朴素的美味,以至于没看到虞知行一瞬间扭曲的表情。   “这么说来那人一定被你折腾得够呛。后来你俩还在一块儿玩吗?”虞知行问道。   三思答道:“他爹在朝中做官,我七岁的时候他便举家迁往了长安,之后再没见过。”   “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三思抬眉看了他一眼。   虞知行淡定回望,一脸无辜的求知欲。   三思道:“记得。”   虞知行心里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问题:怎么办她说她记得她难道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只是装作不认识还是她现在在骗我啊啊啊啊啊。   但他装模作样惯了,垂着眼挑了挑碗里的粉,最终还是淡定发话:“那你记性很不错。”   三思对虞知行的澎湃的内心戏毫无察觉,低头吃粉:“印象不多,只记得气质。”   好奇心终于战胜了跌宕起伏的猜疑,虞知行心说原来本公子小时候就气质如此出众能让别人印象深刻十几年,于是忐忑而又期待地问道:“气质如何?”   三思连个顿都没打:“娘娘腔。”   虞知行:“……”   三思毫无察觉地继续道:“听说他长大之后愈发娘娘腔,可见我从小看人眼光就不错的。”   “……”   见对面的人停了筷子,三思更加疑惑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虞知行用力搅了搅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我年幼时也有个气质出众的玩伴。”   三思来了兴致:“哦?”   “是个女孩。”   “听你这意思,是个美人?”   “样貌一般,算过得去。”   三思唏嘘:“若要按你这个样貌来对比,过得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虞知行皮笑肉不笑:“这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   “关键此人从小扎在男人堆里习武,力大无穷,还爱找人过招。”   三思:“……”其实我也有这关键。   “打架喝酒摸鱼爬树偷鸟蛋打山鸡无一不会无一不精,音律歌舞女红刺绣一概不会,根本不似个姑娘,就是个猴。”   三思:“……”咱俩这朋友还是别做了吧。   一口气说完,虞知行状似怅然般叹了口气:“幸好我们已经多年未见,不然我可能活不到及冠。”   三思看着他展颜微笑的模样,不知为何想动手砸碎他露出的两排大白牙。   她费尽浑身力气克制住自己的拳头,再耗尽十八年的涵养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真是恭喜。”   衷心祝愿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出门吃趟夜宵,二人各自捂着一颗想切磋的心营造出一副相谈甚欢的表象,这个过程过于消耗体力,连店老板特地加的牛肉都无法弥补。二人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回到了客栈。   焦浪及早掏了虞知行的钱袋,出手阔绰,给己方三人各要了一间上房,弄得为防郭询闹事而挤在一个房间里的两名官差频频眼红。   吩咐了小二打好热水,二人上楼,各自在房门口停下。   三思随口问道:“你为何要同我一起去连州?”   虞知行一早编好了说辞就为防着她这一句,对答如流:“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前不久成了亲,本来就要去拜访,跟你顺路而已。”   三思推开门,一脚跨进去。   虞知行见她没说话,忍不住道了声:“白天累了,早点睡。”   “骗人。”三思忽然转身,从门里探出来。   虞知行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指甲掐在了门板上。   “我看你是跟兰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朋友,信你就有鬼。”三思哼了一声,关门落锁。   虞知行在原地站了好半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头莞尔,也去洗洗睡了。   半夜。   客栈前柜,店小二塌着背,撑着下巴打盹,抹布早已超过肩膀落到地上,哈喇子流了一手。   门槛边趴着的黄狗尾巴晃了晃,忽然站起来,吠了两声,戛然而止。   店小二被迷迷糊糊地吵醒,远远地看了一眼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黄狗,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刚才好像是被狗叫吵醒的?   他没有多想,就睡了回去。若此时他能起身走近一些,就能发现黄狗的肚皮已经不再起伏――死了。 第14章 青楼女掺和杀人事2   一道黑影闪进客栈,一路摸上二楼尽头的房间,悄悄地从窗户纸吹进迷烟,片刻后推开门,面对着三个熟睡的人。匕首在寂静的屋子里泛出冷冷的寒光。   正上方一层之隔的床榻上,焦浪及倏地睁开眼。   郭询房中,一双习武之人的脚跨过打地铺的两名捕快,一步步地接近床榻。   匕首举起,下方就是郭询。   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忽然,这双眼目光一利,飞快翻身,从身后劈来的剑风堪堪擦过其躯体。   斧剑砍进床柱,整张床蓦地一震。   但房中被迷晕的三人仍旧纹丝不动。   焦浪及的冷笑中带着一丝兴奋,盯着那警惕的黑衣人仿佛猎物:“好样的,把人弄疯这么久,现在才想到灭口,是不是晚了点?”话音刚落,他一把拔出斧剑,那重逾千斤的凶器在他手里如同玩物,向黑衣人飞快刺去。   黑衣人的目标明显是要刺杀郭询,并不直接与焦浪及对上。客栈的房间空间太小,一方面斧剑施展不开,另一方面黑衣人也很难避让,后者练练向床上人事不知的郭询放出暗器,皆被焦浪及挡下。二人来回过了十几招,黑衣人忽然失去了耐性,冲焦浪及撒了一把毒钉,焦浪及骂了句娘,飞快用斧剑格挡,眼见郭询就要被紧跟而来的匕首扎死,正欲大怒,却见一道细线一闪而过,“叮”地一声,偷袭的匕首转而扎在了墙上。   定睛一看,飞来的暗器竟只是一支筷子。   三思靠在门边:“哈,今晚运气不错,正愁没线索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黑衣人暗道不妙,当机立断放弃刺杀,夺窗而逃。   没想到一撞开窗户,就被一柄银枪抵住了喉咙。   虞知行吊在窗棱上凌空一个翻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手刀,眯着眼睛,笑意有些冷:“哟,大半夜的,来都来了,这位大哥,不留下来聊会儿?”他半分机会都不会留给对方,银枪如蛇般刺出,招招对准要害。   黑衣人进退两难。他自认武功不错,却没料到现在的年轻人丝毫江湖道义都不讲,一旦动手就一拥而上。   逼仄的空间里展开激烈的争斗。   焦浪及牢牢地挡在郭询跟前,不给对方任何伤害郭询的机会。黑衣人一个不慎,后背被那女娃娃击了一掌,当即口角溢血,这一停顿,前胸便又多了一个血窟窿,紧接着被最开始那个大块头硬腿一扫,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虞知行踩住那人胸口,银枪指着他的脑袋。   “我就问一遍,你是什么人?”   然而他没有等到回答。   黑衣人忽然开始抽搐,大口吐血,转眼间便没了气息。   焦浪及上前掰开他的嘴巴,在腥臭的血液中找到了存着毒药的臼齿。   三思早就听说江湖上很多杀手执行任务时都随身带着毒药,以防被捉住拷问生不如死或是泄露机密,这还是头一回遇见。她被那血气熏得有些头晕,往门外稍稍退了两步。   虞知行蹲下来把那人身上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身份标志。   “这人很谨慎。”他站起身来,“要不是今日被牛头发现了,郭询小命玩完。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和三思都是听见打斗声后才分头赶来,这郭询今夜要是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不论对郭家还是易家,他们都不好交代。   焦浪及道:“那孙子在门口拔刀时我听见了。嘿,‘噌’的一声。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对拔刀声最熟悉。”说着打了个哈欠,“散了散了,明早起来再收拾,就让他们跟尸体睡一晚。”   虞知行半夜被吵醒很不爽:“明早起来还得给人家客栈老板赔钱,看这一地的杂碎。”   焦浪及:“你怕什么,你有钱得很。”   三思没理他们,早早地跑回楼上睡觉去了。   翌日一大早,店小二就抱着被一根银针扎死的黄狗坐在客栈门口哭,紧接着二楼尽头的客房里就传出两声惊恐的喊声,店小二飞快跑上去,也发出了一声大吼,于是引来了围观众人和客栈老板。   老板痛失爱犬,被客人打碎了一地的茶盏板凳,还惊现尸体,悲痛过后毫不含糊地抓着那两名可怜的捕快立字据赔钱。   虞知行爽快地把钱给出了,顺带给捕快讲了昨晚的过程,那二人这才知道自己才在鬼门关走上一遭,连连道谢,并将事情经过记录下来,寄回辰州府衙。   三思没管他们的热闹,刚从后院晨练完,衣衫下摆还攒在裤腰里,官府就有人来传信了。   “青楼女子?”三思吃着客栈准备的白粥,皱起眉。   “他们今早接到的信,辰州衙门打探到郭询出事那天晚上其实是刚从青楼出来。”虞知行把咸菜往她碗前挪了挪,“那地方当晚有位唱曲儿的清倌,据说长得挺标致,被郭询强行带走了,说是要纳作小妾。”   “这事挺多人瞧见了的,衙门的仵作验尸后,说郭询那些护卫死的时间和他带走那女子前后相差不超过半个时辰,而且他们死的那地方离青楼还挺近。”焦浪及胃口大,三两下就吃完了一碗粥,“小二,再来一笼包子!”   “事后无人看见那女子,仿佛人间蒸发。”虞知行道,“而且他们查到,那个清倌是七日前才被人卖到青楼的,不是当地人。”   焦浪及道:“正好在易老爷子过世之后。这么说来她很有可能就是冲着郭询来的。”   虞知行点点头:“所以辰州府衙初步怀疑此人乃是凶手之一。”   “之一?什么意思?”焦浪及问。   三思立刻就反应过来:“你忘了吗,郭询的那批护卫死于大刀。一来,这种武器少有女子使用,二来郭询当众带走了那位清倌,众目睽睽之下,若她携带此等凶器,怎能不引人注目?”   “那些办案的官差亦作此想。他们猜测那个女子不过是个诱饵,把郭询等人引至无人处,方便早已埋伏好的杀手下手。”虞知行接过话茬,“而且,官府已经把凶器找到了,就被丢弃在上游的一处水沟里。一把很普通的刀,没有任何门派印记。但有一点很有趣。”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们可想知道那刀被发现的位置?”   三思心说辰州那么大,凶手往哪儿跑都有可能,刚欲开口,店小二就把包子端了上来,焦浪及揭开笼屉,包子热腾腾的蒸汽扑了三人满脸。   隔着白汽,焦浪及替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把普通的刀,跑到哪儿不就扔在哪儿了吗?能有什么特别?总不可能是扔在易家……”   三思一直盯着虞知行的表情,见他听见“易家”两个字笑得更加诡异,不由得打断:“等等,不会真是在易家吧?”   虞知行看她那一言难尽的神色,笑了两声:“那倒不是。但与易家有关。”   “怎么说?”三思坐直了身体。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年兴赌场吗?”虞知行问道。   三思点头。   “那一晚咱们在年兴赌场里闹翻了天,咱们走了之后,整个场子都被砸了。于是年家这几日都忙着收拾,收拾收拾着,就发现他们靠街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把沾满血迹的刀,这才上报了官府。”   三思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我们那晚追踪的黑衣人……”   “没错。这个弃刀的地点很耐人寻味。”虞知行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这样的刀随处可见,既然它不是一把会留下身份信息的凶器,倘若凶手不打算带着它跑,那么极有可能直接把刀扔在凶案现场。而年兴赌场距离案发现场至少有五里路,这说明凶手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把这刀扔了。”   三思接话道:“而扔在半路上,极有可能暴露其行踪路线,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虞知行点头,道:“你们仔细想想,什么情况下凶手会在本来打算带走凶器,半路上又逼不得已把它丢弃了?”   焦浪及一拍脑袋:“是因为被我们发现了!”   “没错。”虞知行与焦浪及一击掌,极其欣慰,“他本来身受重伤,在无人跟踪的情况下可以顺利回到藏身之处,但被我们注意到之后,不得不扔掉所有碍事的东西以便全力甩掉我们。这其中就包括那把刀。啊,牛头的脑子转得比以前快了,月姨说鱼汤补脑所言非虚,确实有奇效。”   三思脑子转得飞快,总觉得有哪儿说不通,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喝了一口,等咽干净了才整理出自己的疑惑:“假如这一切猜测都成立,那么黑衣人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虞知行与焦浪及一顿。   三思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他们俩:“你们忘了吗,那些护卫都是一刀毙命,无一例外,如此悬殊的差距,那些护卫绝不可能重伤凶手。而且,我们所见的那名黑衣人显然是被利器所伤,这就排除了郭询使用家学枯焚掌伤人的可能。对了,说到这里,官府并未提到现场有任何枯焚掌留下的痕迹,对吧?”   虞知行回忆了一下,点头。   “那就说明说明郭询并未与行凶者发生争斗。据此基本能断定郭询疯在前,护卫死在后。否则他不可能不进行反抗。”   “听你这么一说……”虞知行吃完粥放下碗,从笼屉里拿了个肉包,顺带食指敲了敲桌面,“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三思一直就在心里琢磨,听见他这么说,便道:“我也想到了。”   虞知行一笑:“你先说。”   “辰州府衙的猜测有道理,那位青楼女子确实与这事有关,但她不是凶手。她是吓疯了郭询的人,但护卫不是她杀的。”三思看向虞知行,后者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   焦浪及有些疑惑:“何解?”   虞知行道:“你想想,杀郭询其实不是什么难事,随便派个人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杀,就像昨晚,直接上刀子就够了,何必多安插一个青楼女子?这岂不是画蛇添足?既然郭询好好地活到了现在,这说明凶手一早就没想杀他,目的就是要他疯。”   “这就很奇怪了。杀一个人的原因有很多种,但吓疯一个人……凶手杀了所有护卫还特地留着郭询,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报仇。”三思道。   “没错。而且明明已经留下了郭询的小命,现在又反悔来杀他?我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估计还没完。”虞知行道。   焦浪及三两口吃完一只包子,听了这话就知道还有下文,盯着虞知行没动。   “再或者,”虞知行笑了笑,“吓疯郭询的,和杀了那批护卫的,根本就是两拨人。” 第15章 入连州身份频遭疑   三思觉得脊背上的汗毛微微炸了一下。她不由得联想到事发当晚那间屋子里的女人,那只猫,那个自她下山以来已经出现两次的奇怪发穗,以及后来兰颐对她提起的一线牵。   焦浪及并不认同:“这只是凭空猜测。郭询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他能惹上什么人?依我看,最合适他的死法就是得花柳病。若是他从前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人要来寻仇也就罢了,可现在弄得这么复杂,这幕后的人不像是郭询能惹得上的。”   “确实。”虞知行摊手承认,“是昨晚那个黑衣人让我有了这个猜测。有人要郭询死,一次不成,还要再来第二次。这人的目的明显跟吓疯他的不一样。”   “不管以上推测是否成立,咱们现在都还有两个关键问题没解决。”焦浪及道,“第一,黑衣人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第二,吓疯郭询的目的是什么。”   虞知行耸耸肩,不知从哪儿掏出那颗琉璃球,在掌心闲闲地转了一圈:“等到了连州查查郭家的仇人,说不定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用完早饭,负责看守郭询的两名衙役一脸疲倦地下了楼,那黑眼圈耷拉着直奔嘴角而去。三思一见就知道前一晚郭询肯定没消停,便问了情况。   “状况太差了。”其中一名衙役苦着脸连连摇头,“这位郭公子力气也忒大,绑都绑不住,大半夜的挣脱了绳子乱跑,不仅撞翻了,还砸东西,嘴里喊着‘鬼啊鬼啊’的。一晚上没睡。”   另一人补充:“他还喊了好几次‘不怪我’,像是作了什么大孽似的。不过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没消停地折腾,这苦差事,唉,早点把这小子弄回老家吧。”   虞知行安慰了两名衙役,众人都觉得必须尽快把郭询送到郭家,一行人迅速启程,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连州。   郭家想来早已知晓郭询出事的消息,早早地派人等在了城门口。   两名衙役终于卸下了照顾疯子的重担,把郭询交给了郭家派来的下人。郭询折腾了这么几天大概也是累了,被人从马车里抬出来的时候虽然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但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选择了服从。   把郭询弄上自家马车,一名自称管家的中年男子走向三思等人,先道了谢,然后开门见山:“各位旅途奔波想必劳累,老爷已经在家中备下客房,请三位随在下回府。”   虞知行与焦浪及对视一眼,婉拒道:“多谢郭大侠好意,我们此番前来已觅得住处,便不给贵府添麻烦了。”   谁知管家竟坚持:“老爷说了,此番乃是明宗岑女侠亲自护送我家少爷,这一路上我们家少爷想必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家主交代了,必须亲自向诸位道谢。还请诸位不要为难在下。”   三思扬了扬眉。她一直知道明宗在江湖上面子大,但又不是天王老子,不至于随随便便出个门都能有人接风款待的地步。这个郭家主连她的身份都打听好了,想必不是道谢,而是不放心那几个衙役,想要当面找她了解情况吧。   虞知行询问地看了看三思,后者点点头。   “既然郭大侠如此盛情,我们几个小辈却之不恭。不过我表兄兰颐亦居于连州,待安顿好郭二公子后,我还需前往碧落教拜访兰教主。”三思一时半会儿拿不准这位郭家家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于是盘算着搬出碧落教来,先给自己立好一面后盾。   管家连忙道:“此事好说。老爷只是请诸位做客,自然不会阻拦各位出行。”   虞知行:“那就带路吧。”   管家共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自家的二少爷,一辆专程来接三思他们。   几人一上车,便片刻没耽误地往郭府驶去。   江南的水米养人,江南东道的粮食收成虽然一直被西道压一头,且年年夏涝,但这丝毫不影响东道的百姓们对生活品质的追求。近些年苏州扬州的烟花业一溜烟地往前窜,连带着整个江南都成了诗意之地,连州自然也深受其影响。别的不谈,光是那些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唱小曲儿的姑娘们,便年年招来了无数文人墨客。   坐在马车里,三思掀了窗帘往外看,一路上没挪过窝。只见茶楼酒肆花楼鳞次栉比,一酒楼露台上还能看见一群寻欢作乐额的男女放肆嬉笑着,较之益州要热闹千百倍。   虞知行望着她,道:“你在家平日里见不到这些罢?”   益州乃军事重镇,民风淳朴尚武,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充其量自给自足。即便偶有青楼赌场之类的去处,也因官府限令,开放时间极短。   三思点点头。   虞知行一笑,琉璃球在手心慢慢地转动:“一方水米养一方人。连辰州都与此地不同。辰州多出读书人,连州嘛,都是骚客。”   马车恰巧路过几名成群结伴人手一把文人扇停留在脂粉摊前的男子,焦浪及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对此感到极为不适:“我看是骚包。”   虞知行毫不留情:“这叫风流。你们突厥人袒膀子挂宝石才骚包。”   焦浪及是突厥人,但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险些饿死,被后来的师父所救,便跟着师父姓了焦,从此游历天南海北。   “我们突厥人都是马背上的真汉子。你们中原男人娘们唧唧的,和女人有什么区别。”   焦浪及一棒子打死了半个天下,“娘们唧唧的中原男人”虞知行不乐意了,挑衅道:“你这么男人,有本事别被小爷打得哭爹喊娘!”   “谁怕谁――”焦浪及蓦地站起身,脑袋“砰”地撞在马车顶棚,一车人皆吓了一跳,他捂着头顶直抽气,“有种跟老子出来,老子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说着不顾还在行进的马车,一把掀开车帘两步奔出去。   虞知行不甘落后,一脚踏在坐垫上紧跟着一跃而出。   陡然间发现车内只剩自己一人的三思:“……”   外头的车夫被自己身后蹿出的二人吓了个半死,只见那二人嗖嗖两声飞上了隔壁房顶,紧接着飞檐走壁相互拳脚相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勒马,叫住前面的管家。   管家一看那俩人在房顶上跳来跳去地过招,踩得瓦片噼啪响,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一迭声地高声劝阻。   三思深吸了口气,在终于宽敞起来的车内伸长了腿,撩开帘子,一手托着下巴往外头房顶上看。   二人都没使用武器,纯粹比拳脚功夫。焦浪及看着块头大,但身手意外的灵活,抬腿闪身间堪称轻盈。虞知行看着不如焦浪及威猛,挺高挑精瘦一人,动起手来却丝毫不落气势,动作敏捷有力,脚尖借着一片飞起的瓦片哪一点微薄之力欺身而上,掌势凶猛,顿时将焦浪及迫得后退数步跌下房顶,二人接连翻着跟斗落下地,继续打。   在二人落地的一瞬间,三思忽然直起了脊背。   那一刻焦浪及明显动作停顿,但虞知行从房顶跃下没有在任何实物上借力,而是于空中拧动腰部直接改变身体方向,朝焦浪及扑去。   这一招相当漂亮,三思自认尚无法如此游刃有余。这么看来,这个商行知的功夫底子几乎可以媲美她的两位兄长。但此时她注意的不是这个。   她从小就经受目力的训练,十分善于捕捉武斗中的动作细节。她看见虞知行扑向焦浪及的那一瞬间右手食指中指弯曲袭向对方脖颈,一招不成后落地转身再出手,极其迅猛,但被焦浪及险险地避开,指关节擦过其胸膛。   这一招在虞知行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并不起眼,但对三思而言,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虞知行错落的身法,脑中不断回放方才那短短的一瞬。   那是明宗的功法!   三思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经年久远的场景,模模糊糊的,笼罩在碧霄山明亮的黄昏里――   “三儿,不用心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他吗?”爹的声音。   “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愤愤地。   爹说:“你力气没他大,骨节没他硬,练武的时间也不如他久。”   “练武的时间我是赶不上了,那要怎么做才能力气比他大,骨节比他硬?”自己问。   爹回答道:“你的力气……呃,你力气一直挺大的,这方面不用太在意,骨头嘛,你再长三年就更硬了。”   自己思忖了良久,觉得这个解决办法不合理:“那他也多练了三年,岂不是骨头更硬了!”   爹无言。   旁边赢过了自己得意洋洋的小男孩则道:“你为什么要赢过我?老天让我比你早生三年,就是要我比你强,这样就能保护你啦。”   三思从小好强,被一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屁孩说要“保护”,简直是人格侮辱。她生气极了,喊道:“你走开!我才不要和你说话!”   那声音悠远清亮,回荡在群山里,滚越了岁月的书页传达到她的脑海,激起头皮一片颤栗。   那是《明训指法》第三章的第二个招数,一模一样,她绝对不会记错。这一招在明宗浩瀚的基础武学典籍里只能算是沧海一粟,她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一年幼年的虞知行刚上明宗来学艺,而她不仅在这一年认识了那个“娘娘腔”,也是在练这一招时输给了他,遭受人生重大挫折,以此为奇耻大辱,不断鞭策自己进步。   三思盯着虞知行白衣翩然的身影,指甲不自觉地陷进马车窗棱,来回滑动,印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个人难道也是明宗弟子?碧霄山上修行的内宗弟子她都认得,唯一的可能是此人乃益州外门弟子。   可他为何从未提起?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以焦浪及踩翻街边一家生姜摊子而告终。二人被泼辣的摊主举着簸箕追打了小半条街,最终不仅赔了银子还灰头土脸,很是体面。   管家没想到自己拉来的贵客都是属猴的,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碍于面子不好多说什么,让他们重新上了车。   虞知行在马车里拍着身上的灰坐下来,刚一抬头还没开口便看见三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于是本性难移地勾起嘴角笑:“怎么,被小爷的功夫给震惊了吧?我跟你讲,在同辈中我的水平难逢……”   三思令人猝不及防打断他:“你今年贵庚?”   “大你三岁。”   三思:“……”   焦浪及:“……”   三思道:“你知道我多少岁?”   虞知行自知失言,斜眼一扫焦浪及,拢着嘴咳嗽了两声,道:“明宗新下山的弟子基本都是十八,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三思:“哦。”   虞知行被她那面无表情的“哦”弄得心慌意乱,搓了搓指尖,胳膊肘往焦浪及肋下一捅:“哎,你知道枯焚掌为何叫枯焚掌吗?”   “因为此功内力似火,讲究出掌的烈度和温度。”焦浪及是半个武痴,对于江湖上的武功路数如数家珍,“郭家前代家主练成此功,在谈兵宴上一展身手,据说当时场上的枯叶都被焚为灰烬,故得此名。”   “没错,说白了就是干柴烈火,取了个威猛点的名字。”   三思:“……”怎么听起来不像个正经武学。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马车忽然停了。   “到了?”虞知行掀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了“郭府”的牌匾。   确实是到了。但马车停下并不是因为到达了目的地。   几名随车下人的声音传过来:“走开!别再这儿待着!恶心透了!”   三思探了探身子:“发生什么事了?”   虞知行把车帘再拉开一些,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郭家院墙下,一位身穿粗布衫的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面色发青几乎不省人事,地上吐了一滩秽物。   两名郭家下人拉扯着妇人欲将其赶走,妇人哭喊着:“你们把我儿子的救命钱还给我,救命钱还给我!”   管家从马背上翻下来,抓着马鞭就往那妇人脚下抽:“你儿子要死关我们屁事,滚开!”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害苦了孩子他爹,要害死我们全家!”妇人情绪十分激动,歇斯底里,一口咬在了拉扯自己的家丁手臂上。   家丁痛叫,管家愈怒,扬起鞭子正要再抽,忽然一根断树枝飞过来缠住了鞭稍,管家一滞。   三思等人的视线皆挪动。   只见郭府另一侧的来路上,一辆马车徐徐停下。   马车外形低调却精致,车轮的木轴雕成菡萏的样式,车帘顶上垂下一穗新鲜雅致的兰花。 第16章 入连州身份频遭疑2   管家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一名年轻男子从车前跃下,先走至那哭喊的妇人跟前,笑眯眯地捏住家丁的手腕,后者震惊而颤抖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拉开。   男子从兜里掏出二十两银子,交到那抱孩子的妇人手里:“我家教主吩咐的,您拿着给孩子治病吧。”   妇人脸上还挂着泪水,愕然了好一会儿,抖着手接过银子,忽然跪地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男子将妇人扶起,道了句“告辞”,便来到管家面前,一张娃娃脸微笑起来纯真而礼貌:“冯管家,我家教主有请岑姑娘一叙,还请行个方便。”   管家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抖了好几下才压制住火气,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碧落教主有请,当然方便。”   年轻男子的目光越过管家,落在掀开车帘的三思的身上,顽皮地眨了眨眼。   三思起身,不顾伸手来拉她的虞知行,三两下跳出马车,一拳砸在走来的男子的肩膀上,开心极了:“兰老四,好久不见。”   “要死啊,你这个大力怪。”碧落教第四座使兰凌宇揉着肩膀,笑出声来,“走了走了,上车再说,教主等着你呢。”   三思跟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向马车,见虞知行还保持着捞帘子的动作,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她挥了挥手:“你们先进去,我先去一趟碧落教。”   虞知行点头。   兰凌宇早已注意到车上的虞知行二人,拱了拱手,便领着三思上车,自己坐上车头,一甩鞭,马车骨碌碌地驶走了。   车刚一离开其他人的视线,三思就捞起车帘,灵巧地钻出来,一屁股在车头坐下,一条腿屈起,另一条在车沿下晃荡,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教主叫我去做什么?不至于叙旧吧――我们前几天才在辰州见过。”   “教主准备了礼物给你。”兰凌宇一晃车鞭,对她眨眨眼睛,“你猜是什么?”   “礼物?唔……兵器?不对,他知道我不用刀剑……你们碧落教这么有钱,难道是盘缠?”三思见兰凌宇仍旧一脸神秘,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忽然一拍掌,“不会是我哥吧!”   兰凌宇噗嗤一声笑出来:“岑二公子若是知道他在你心里是个礼物,铁定高兴得连放三天炮仗。”   三思皱了皱鼻子:“都不是,那是什么啊?”   “这我不能说,说了就没惊喜了。”兰凌宇笑嘻嘻地赶着车,“但除此之外,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二哥在三日前已经收拾包袱跑路了,临走前留下一封信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信封,一手递过来。   三思接过信,看见信封上“三儿亲启”眉飞色舞的四个字,就知道是自家二哥写的没错。   岑饮乐这几年浪迹江湖,没少给家中寄信,但从来没什么重要的事讲,都是些鸡毛蒜皮没油盐的江湖八卦,因此她也并不急于拆开,把信一卷,塞在腰带里。   “我二哥在你们那儿待了多久?”   “两个月不到吧。”   “他在碧落教做什么?不会只是白吃白喝罢?”三思狐疑道。   “我怀疑他一早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兰凌宇道,“但来了发现老三跟人跑了,教主就顺便让他暂时顶了老三的位置,按月给他发银子。”   碧落教三座使是一位名叫兰茕的女子,据说是在六年前的谈兵宴上败与碧落教主兰颐,不仅未心怀愤懑,反而一眼相中了其英俊潇洒的轻功,自此紧紧追随兰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该女子死缠烂打不成,最终却得了个金饭碗,改姓做了碧落教的三座使。   三思本以为她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没想到月就在跟前,天意弄人,她居然跳下水里摸鱼去了。   真想结交一下这位奇女子。   她不由感叹:“这么个痴情种子也能见异思迁……”   “可见教主是多么的铁石心肠。”兰凌宇说这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起,整副眉眼舒展出了一种近似孺慕之情的轮廓。   三思:“……”   恕她孤陋,竟不知铁石心肠是个褒义词。   春季的傍晚起风了,街上的小摊贩陆陆续续收了摊,很快就不似进城时热闹。   花楼上的人们依旧嬉笑着,姑娘们把身子探出楼阁,花枝招展的,一阵风吹过,带走了扇子上几根雪白的羽毛,卷过了几栋楼,落在地上,被马车骨碌碌地碾过。   不远处有位小贩正顶着风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上的折扇和画像,一张张宣纸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些甚至掀到了地上。   三思看得有趣,忽然一张画像朝着马车卷来,正要与马车擦肩而过,她伸手一捞,一把抓住,展开一看,顿时啼笑皆非:“这不是你们家教主吗!”   兰凌宇瞥了一眼那画像,上面正是兰颐无疑,于是再看了一眼,评价道:“嗯,画得还行,有教主三分神韵。”   “你骄傲个什么劲儿。画得很像了。”三思笑着捅了他一下,“原来你们连州还搞民间崇拜啊,这画是用来贴灶台招财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些小摊都是风流人才会光顾的,有些人买这些画像,裱好了用来装点门庭。”兰凌宇这一路下巴就没放下来过,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那些画师懒得自己构思,就挑长得俊俏的入画。咱们教主乃是其中的翘楚,受无数人追捧。改天你若是得闲来逛,能瞧见好多男男女女。我上回还看见耿家二小姐的像了,啧啧,美倒是美,就是看着厉害了些。”   三思并不认得什么耿家二小姐,她拿着那张画像品味了一番,啧啧称奇,再将其一卷,在马车行进时丢回了摊位,稳稳落在小贩怀里。   后者正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压住那些轻飘飘乱飞的纸张,这么一接更是忙乱。   三思笑出声。   马车驶过那小摊跟前时,几柄展开挂在摊子上方的折扇晃晃荡荡,上面皆是些五颜六色的人物画,小贩正伸手取下其中一张白衣男子临河而立的扇面,目光落在画上的那一瞬,三思感到惊艳且熟悉,但一转眼小贩便取下了那柄扇子一节一节地合上。   三思拧着身子回过头去,待车轮转过两圈,小贩便已背过身去把扇子收进了箱子里。   马车一路奔驰,出了城,来到一片起伏平缓的幽谷。   关隘处有半张残损的石碑,碑上的铭文已经看不清了。   三思尚未下车,兰花的幽幽的香气已经弥漫过来。   碧落教中处处是兰花,品种繁多,除了严冬腊月,永远都充斥着兰花香。据说这是因为碧落教创始者兰箫酷爱兰花而将其遍种谷中的缘故。   兰凌宇一路将她领进兰园。   江南东道素来繁华,此地却闹中取静。碧落教百年来扎根连州,明明是江湖大派,迈入此地,竟如世外清净之地。   脚下踩着初春松软青嫩的草地,顺着流淌的溪水,三思在半山坡看见了溪边亭中的兰颐。   兰颐穿得很随意,长发随意簪在头顶,青色的外衫披在肩上,未系腰封。黄昏时分山谷中的微风携兰花瓣掠过他的衣袂,落在石桌上,他淡淡一笑,拂去。   三思不由得出神了片刻。   儿时的兰颐胖得跟家中的米桶一般,从树上跳下来能把比他小一岁的岑长望砸晕过去,谁能想到如今能长成这副模样。   可见男大十八变,世事真是无常。   兰颐听见响动,远远地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三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提着裙子走上亭子:“听说你有礼物给我?”   石桌上摆了个木盒,兰颐下巴一扬:“有两份礼。这第一份,自己看。”   三思坐下来,石凳上覆了一层锦垫,十分柔软。   她打开木盒,里面躺了一双银色的手套。   她伸手将其拿起。手套触感很凉,柔软垂坠,却韧性极强。三思对着光看了看,织得很密,但阳光仍旧能从细密的针脚中透出来。   她戴上一只手,轮廓与手掌严丝合缝:“这是什么材质?”   兰颐道:“银线,不是纯银,里头掺了点什么东西我也不懂。这东西是玉屏谷的匠人做的,前年我就找他们定做了,足足两年才完工。怎么样,喜不喜欢?”   三思摸着戴着那银丝手套的右手,屈张十指,感受到这东西的韧劲。她勾起嘴角,忽然右手一动,迅猛地切向兰颐颈侧,后者稍稍一惊,但按捺住动作,仍旧坐在原处。   两片粘在他发上的蕙兰花瓣飘飘落入茶杯里,嫩黄的花瓣切口平整,原本只是一瓣。   兰颐挑了挑眉,赞许道:“第六重了,长进不小。”   明宗卷帙浩繁的武功典籍中,掌法最为大成,因此内宗弟子多修习掌法,锤炼肉身。《明训掌法》共有十一重,一重比一重难,就连宗主岑明也才练到第八重。用岑饮乐的话来说,等他什么时候能活到两百岁了,才有可能把那功法修完,也不知先人是怎么编撰出来的。   三思才一动手,便感受到了这银丝手套作为武器的功用,顿时爱不释手:“你太行了,要是让我大哥二哥知道,肯定嫉妒死。”   “下个月你生辰,我猜你那俩穷酸哥哥今年没给你准备成人礼,我只好多花点心思补偿你。”兰颐一摊手,“你二哥在我这儿蹭吃蹭喝好一段日子了,算起来,他吃喝玩乐花的银子还没你这个代价高。”   三思听出了点话外音:“碧落教家大业大,江湖上都说你富得能买下半个洛阳,还在乎这点玩意?怎么,看来这代价不是银子?”她顿了顿,又问道,“你方才说,玉屏谷?”   “原来你知道。”兰颐有些讶异。   “我当然知道。”三思道,“虽然玉屏谷主何玉阶已有多年不曾出山,但她的断金指可没过时。爹说何谷主的断金指巧而刚,若是花三十年专攻其法,怕是比我们明宗的指法还要厉害。只是此法专断人筋骨,毫无转圜余地,未免毒辣,不益于修身养性。”   兰颐颔首:“何玉阶的指法确实狠辣,其人亦如此。二十年前她成亲后发现丈夫与白虹观观主玉真法师有染,一怒之下断了其夫与玉真的手脚筋脉,带着两个儿子改姓。被她废了的二人虽然当时被留了一命,但不久便各自郁郁而终。玉真当年在江湖上也算是个人物,却因此事身死名裂,何玉阶凶名由此而得。”   三思被这手段吓得打了个寒颤,连手套都摘下来搁回了盒子里:“她如此一个行事刁钻之人,怎会为你做这么个精细活儿?”   “这倒不是她亲手做的。玉屏谷中匠人颇多,素来以精巧闻名遐迩。这件东西出自她的次子何弄影之手。”兰颐笑了笑,“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一个惯于舞刀弄剑的江湖男儿能有这等手艺。”   “那你且说说,你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三思道。   “你不好奇第二件礼物是什么吗?”兰颐反问。   三思一敲脑袋:“我差点忘了。那你说,是什么?”   “已经给你了。”   三思愣了一下,掏出先前兰凌宇给她的信:“这个?”   “我就知你未看。”兰颐一笑,“打开吧。”   三思一面将信拆开,一面嘀咕着:“你们俩又狼狈为奸干了什么幺蛾子。”   说着展开信纸,一行一行看过去,飞扬的眉眼逐渐沉敛下来。   兰颐淡淡一笑,由她自己看,起身面向亭外,赏着黄昏时的兰园美景。   三思一字一句地读完信件,然后把信纸摊开在了桌面上,捏着页角,轻轻地来回摩挲。   “‘夏侯家灭门案或确与耿家家主有关’……什么意思?你们查到什么了?”她抬起头问道。   兰颐并未直接答话,反而发问:“夏侯家当年声势之大,几乎与明宗、少林平起平坐。你可记得他们家的三项独门绝技?”   “勾骨鞭、抱尸散和易容。”   “不错。勾骨鞭剔人筋骨,抱尸散可将活人伪装成死人,易容之法冠绝武林毫无破绽,不如说是换皮更为恰当。”兰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让三思回忆,“那日在易家,你对我提起在青郡城外所见的换皮之术,与夏侯家的易容十分相似。” 第17章 家业大二子乱争锋   “你的意思是……夏侯家很可能还有后人?”   “我确实有此猜想,但此事尚无定论。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尽量避开一线牵的人。我今日要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兰颐转过身来面对三思,“夏侯家被灭门那晚,正是夏侯穆五十大寿,在场所有人,仅有耿深一个活口。当时无数人将矛头指向他,但现场证据无一例外排除了他的嫌疑。你可知为何?”   三思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捏着的信纸一角皱成一团:“因为死者致命伤皆在头部,为一枚金针所杀……《牵丝诀》在三十年前昙花一现,早已失传,不可能是耿深下的手。”   “可近日,我与你二哥查到一点风声。”   三思凝视着他,等待下文。   兰颐却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回与我提过的卫三止?”   “他当时被人追捕……按照你的说法,是一线牵的人在抓他。”三思忽然一震,想起当时在青郡时卫三止对她透露的信息,“他说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究竟是什么?”   “个中缘由尚未查清,但据我所查,要抓他的可不止一线牵。”兰颐重新坐下来,对上三思的目光,“一线牵在搜捕卫三止时撒网过大,明显没有得到具体消息。换句话说,他们有抓捕目标,但并不知道那个目标究竟是谁。另外一拨人虽然也不清楚究竟是谁听了那不该听的话,但明确要拿那人性命。所幸这个假道士龟息功了得,没有被抓个现行。而我们一路追查,发现他和杀手都是从杭州跑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卫三止听到的是耿家的秘密,被察觉后逃跑,而耿家要他死?”三思自从拆开了信便始终坐得笔直,仿佛虚空里有一根线吊着她的头顶,神经十分紧张,“但这与《牵丝诀》有何关联?”   “因为卫三止在那日逃走后,去找了一个人。”兰颐眉目端正深邃,语气平缓无波,却让人觉得那话中藏着一只怪物,“据我所查,那人在洛阳市井中隐姓埋名数十年,实际是《牵丝诀》主人宁淮的同胞弟弟。他手里,一定握着与这本秘籍有关的消息。”   因此,卫三止所听到的秘密,很可能与《牵丝诀》有关。   “但我们查到这里,一线牵也查到这里了。”兰颐叹了口气,有些苦恼,“恐怕一线牵已经知道我们在追查当年夏侯家的案子,估计会朝我们伸手。”   三思有些魂不守舍地拍了拍他的臂膀:“总比打草惊蛇,被耿家知道了的好。”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半晌,“那我娘……”   我娘那日去夏侯家赴宴,究竟是怎么死的。   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兰颐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低声道:“你娘那日虽亦赴宴,却是失血过多而亡。与金针无关。”   三思沉默。   从这句话里,她明确地知道,兰颐尚未查出母亲的真正死因。   十年前的那一夜,她随母亲乔栩前往夏侯家赴寿宴,谁能料想遭逢大难。当夜母亲身死,她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大病一场,从此患上了头痛症。   年幼时的记忆十分模糊,她只记得那一晚母亲抱着她,血流了二人满身。她满眼都是猩红,直到现在她都偶尔会回想那时的心情――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仿佛永远都流不尽。   痛吗?   一定是很痛的。她想。只是娘不告诉她。   思及此,她脑后又隐隐作痛起来。   兰颐见她神色晦暗,递了杯茶过来,转移了话锋:“说到这里,就与你的第一件礼物有关了。”   三思抬眼看他。   “你不是好奇我允了什么给何玉阶么?”兰颐道,“那可是我碧落教无上的宝贝。”   三思一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莲和璧?”   兰颐颔首:“阴璧。”   三思震惊。   莲和璧曾是百年前沉月宫的至宝,当年沉月宫主与意图入侵中原武林的魔宫宫主于碧霄山生死决战,这块玉璧碎为阴阳两半。沉月宫主与碧落教主成亲后,这两块玉璧随着二人后裔的繁衍流传下来,百年来被碧落教奉为圣物。   那二位在世时统一武林,威震江湖,无人敢忤逆,但自从他二人双双寿终正寝,江湖上便有人打起了莲和璧的主意。   其实一块碎了的玉璧,再值钱也不至于整个江湖都来抢。此物之所以如此令人眼红,是因为当年威震天下的武功《莲心诀》随着其主人沉月宫主的离世而失传。当年沉月宫主当着全武林的面焚了《莲心诀》的原本,但贪心之人是不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其就此消失的。这世上任何关于失传武学的蛛丝马迹都会被人牢牢记住并加以揣测,于是有人理所当然地怀疑,在这两块玉璧中,就藏着那功法的秘密。   当年那一场夺玉的混战纠集了黑白两道,但最终还是被碧落教平定了下来,从此碧落教在武林中的地位更是超然。   但据三思所知,《莲心诀》乃是个邪门的功法,不仅对武者体质要求极高,常人练习还容易走火入魔,沉月宫主在世时焚毁的那本功法乃是孤本。如今流传于世的阴阳两块莲和璧虽有温养身体助力修行的奇效,却九成与《莲心诀》无关。   “这……如此重要的宝贝,你居然为了给我做一件礼物,借给外人了?”震惊之后便是浓浓的感动,三思握住兰颐的袖子,先前的那一阵难过瞬间便退到了第二线,“你这个品质很了不得,真应该让高倚正师兄与你多多往来,他那一纸三用的抠劲儿必然会受到排山倒海一般的冲击。”   高倚正乃是明宗益州外门的少宗主,别的坏毛病没有,独独从小奇抠无比,一块铜板要掰成三瓣花,一根葱要配三顿饭吃,一张宣纸要分别做书写、抹布、烧火三用,因此被公认为明宗创派几百年来一朵艳丽扎眼的奇葩。   兰颐用笛子敲了敲她的脑门:“你还别说,你高师兄前几日还写信来问你的安危。你把马放回碧霄山,吓坏了一堆人。得闲了记得给他回个信。”   三思松开他的袖子,“哦”了一声,转而捧起茶杯,深深地嗅着那茶香,喝了一口。   “何玉阶提出要借莲和阴璧养二十年前走火入魔的旧伤,我便给了她。”兰颐见她喝茶喝得正香,换了个姿势坐,续着先前的话题,平淡开口,“五日前,莲和阴璧在玉屏谷失窃了。”   茶水“噗”地一声从三思口鼻里喷出来。   兰颐见她咳成个筛子,毫无怜悯之心:“你看,为了你这件礼物,我碧落教丢了圣物,你有什么想说的?”   三思咳个没完。   待到亭边的蕙兰都被晚风吹落了一瓣,三思才缓下来,双目含泪地握住兰颐的手:“你给那块玉估价了没?你且将价钱告诉我,我让岑饮乐那兔崽子继续给你卖身。”   兰颐:“……他不白吃白喝我就谢天谢地了。”   “数日前有人趁夜潜入玉屏谷,夺走了莲和璧。”兰颐正色道,“谷内发生激战,窃玉者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等到何玉阶他们反应过来,阴璧已经被人盗走了。”   “抢夺者是何人?”   “他们做得很干净,尸体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但是,”兰颐的神色凝重,“……这些人使的武器无一例外皆是金针。”   三思没说话。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兰颐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梳理所得的信息。   三思低垂眼眸,握着茶杯的手收得很紧:“是同一批人吗?”   “不是。”兰颐的回答很笃定,“手法完全不同。当年夏侯家所有人皆死于一人之手,手法熟练,皆在脑部致命。这一批不仅人数众多,水平良莠不齐,致命点也不局限于脑部,脏腑甚至手足皆有。”   三思手中的茶杯出现了裂纹,水渗出来,她才放开:“幕后主使笃定我们不知道《牵丝诀》在谁手上,因此肆意妄为……很有可能与十年前是同一人。”   “确实。”兰颐颔首,“莲和璧被盗之事,除了玉屏谷和我们,尚无外人知晓。你记得勿同外人提起。”   三思道:“我又没长十张嘴,哪有那么多话。”   兰颐道:“这不是见你下山新交了几个朋友,最近走得挺近,怕你一下子顺嘴被人套了话。”   三思知道他在说与自己同行的二人,问道:“你和商行知认识多久了?”   兰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微微低了头忍住笑:“认识很久了,但只是普通朋友,没你想的那么熟。”   三思再问:“他底细如何,你可清楚?”   兰颐扬着眉毛,尽职尽责地帮虞知行扯谎:“没太了解过。依我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三思别有深意地道:“他的武功可不一般。”   兰颐自然不知道虞知行今日在三思面前露了一手,以为她是说虞知行功夫高,便道:“江湖上的有钱人家都爱找名师指点,不稀奇。”   三思一耸肩,权当是相信了。   兰颐咳了一声,道:“你们相处得如何?据我所知,那小子跟个皮猴儿似的,没欺负你吧?”   三思嫌弃地道:“你见过谁能欺负我的?”   “这倒是。”兰颐顿了顿,旁敲侧击地道,“我记得你不喜欢那种长相的,怎么玩到一块儿的?”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一起走了。”三思挠了挠头发,“刚认识的时候是不太喜欢,相处下来觉得还行,没有看上去那么娘娘腔,功夫也不错。”   兰颐若有所思地点头。   三思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聊的,倒是想起方才在郭府大门口那位管家对兰凌宇的态度,询问道:“对了,你们与郭家关系不好?”   “一般。自从先代家主过世,郭家早已式微,我还不放在眼里。”兰颐眉宇间有些冷淡的厌恶,“郭询那事你们别管。他们家平日里干了不少龌龊事,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此话中明显有隐情,但兰颐看上去并不愿多谈,三思便点头:“知道了。”   由于天色已晚,兰颐留三思用了晚饭,便遣人将她送回了郭家。   到达郭府时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三思从马车上下来,与兰凌宇道了别,脑子里还思索着临别时兰颐对她说的话――   “你既已将掌法练到第六重,那么此番谈兵宴你要去我也不拦你。但谨记一点,别与耿家的人往来。那一家子都不是善茬,不是你能玩得赢的。或许,你娘之死的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今日从兰颐处知道了太多消息,需要很长时间消化。她越想着这些事便越头疼,加上旅途奔波,整个脑袋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面粉一半是水,稍稍一转就成了浆糊。   郭府的下人领着她去客房,她一进门便直挺挺地扑上床,心中感慨着果然还是世家大族的床榻柔软舒服,于枕头上辗转几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房中灯烛亮起,她才蓦地惊觉房中有人。   “――谁?” 第18章 家业大二子乱争锋2   三思倏地翻身坐起,陡然看见有人一袭白衣端着烛台搁在了桌上,再看一眼才看出是虞知行,这才松了一大口气,顿时觉得脑袋更晕了,又重重地倒回被子上。   烛火给虞知行的白衣镀了一层暖洋洋的橘光,一眼看去温柔得风华绝代,然而嘴里的话却不那么温柔:“碧落教主这是把你废了?”   三思不想理会他的贫嘴,在被子上来回翻了两个身,觉得疲惫稍稍得到了缓解,有气无力地就方才那一场惊吓发起质问:“这位兄台,你练了龟息功吗?”   “是你自己大意。我一直都在这儿。”   “大晚上的你在这儿不点灯,吓谁呢?”   虞知行耸了耸肩:“赏月啊。”   三思费劲地挪动了一下脖子,看见大开的窗户,无可奈何:“你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是风雅。不过你赏月归赏月,好好待在自己房中不妥吗?来我房里作甚?”   虞知行对上三思的目光,有一瞬间似乎真的被问住了――我来做什么?我什么事都没有,大晚上的睡下就好,为何偏偏要来她房里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难道只是想同这个人说几句话吗?   心中虽有莫名的忐忑,但虞知行自打从娘胎里钻出来就是个撒谎不打草稿的种,无论什么稀奇的借口他都能张嘴就来:“我房外有棵大树,挡了视线,景致不好。”   “那你去院子里,那儿什么遮挡都没有,还有假山,与月色相映成趣,美得很。”   虞知行“啧”了一声:“你不是累了吗,怎么还这么多话。”   三思连白眼都懒得翻,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虞知行拉了张凳子坐过来:“吃晚饭了没?”   “吃了。”   “我猜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窗户仍旧打开着,夜风吹进来。   三思卷起被子滚了半圈。   虞知行起身:“我去关窗。”   三思才消停不到片刻,此时又忍不住嘴贱:“别呀商公子,可别坏了您赏月的兴致。”   虞知行额角青筋蹦Q了两下,强行凹出一个笑来:“我冷,不行吗。”   三思瘪了瘪嘴。   虞知行关了窗后,拉着凳子坐到她床前,就着烛光望向她,微微皱眉:“你脸色为何如此差?”   “头疼。”三思捂着脑袋蜷了蜷身子。   “吹了风?”   “没,老毛病了。”三思本欲伸手揉后脑勺,不知为何动作又顿住,手腕拐了个弯钻进了被子里。   虞知行见她真的不舒服的模样,有些意外:“你这个年纪有头痛症的真少见。”   三思连个磕巴都没打:“你这个年纪喜欢赏月的也少见。”   “……没什么能治得住你这张嘴了是吧。”虞知行气结,恰又看见三思拉扯被子,他便倾身过去,把被子抖开往她身上一铺,又蹲下身来替她除鞋袜,“上了床也不知道脱鞋。”   三思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阻止:“哎哎哎,别别别,我可劳不动你大驾。我自己来,自己来。”   但虞知行动作很快,在她伸手时已经把鞋子给她脱下了。   三思双脚往被子里一缩,咳了一声:“这位兄台手脚利索得很啊。”   虞知行没说话。   三思脸皮厚如城墙,尴尬仅一瞬便迅速揭了过去:“那么劳驾,再帮我倒杯水。”   虞知行哼了一声,也不知揣的是哪门子不满,然而还是半分犹豫也无地起身给她倒水,在三思起身接茶杯的时候给她身后垫了个靠枕。   不知是男子身后烛光柔和了他的轮廓,还是今日自己实在疲惫了,三思从这微小的举动中察觉到一丝古怪的体贴。   伴着这难得的温柔,她脑中甚至冒出一个想法――这人大晚上的待在她房间,难不成是在等她回来?   然而下一刻他便亲手打碎了她的幻想:“喝这么多水,贫嘴贫渴了吧?”   三思:“……”   果然,体贴什么的都是做梦。   虞知行等她喝完水,问了句“还要吗”,她摇头,他便接过杯子放到床头,依旧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三思纳闷。   这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话也不说,难道就为了伺候她喝杯水?还是说,在她走的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素来有疑必问,此时正好打破弥漫在二人之间的莫名尴尬:“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难道今晚你们被谁为难了不成?”   “也没什么。”虞知行掸了掸袖口,“郭家家主郭敏明早才回来,今日都是那个管家冯萍招待我和牛头。唉,别提了,今日幸好你不在。这郭家,整一个乌烟瘴气。”   三思来了兴致:“怎么说?”   虞知行见她脑门上顿时冒出的金光闪闪三个大字――“管闲事”,不由得嘴角抽了抽:“下午我们一进门,郭询他娘,就是郭敏现在的夫人高氏――早年郭敏丧妻后扶正的妾室――便请了一打大夫在门里头候着,一个一个看诊。不过最后的定论都是郭询那个疯癫没得治了,这位郭夫人便当着全家人的面上演了一哭二闹三昏倒――之所以没上吊我估计是等着明日郭敏回来再补全――反正很不体面地闹了一通,还说这府里有人看不得她儿子好。当时郭真――前夫人的独子,也就是郭家这一辈的嫡长子――和他那未过门的媳妇也在场,这二人看着倒与那二夫人母子不是一路人,当时被这么指桑骂槐地骂了一顿,脸上虽然挂不住但也没发作。只是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也无心招待客人,我与牛头是在各自屋里吃的,管家差人送的饭菜来。”   三思觉得有些奇怪:“这郭真,是叫郭真罢?既然是老大,那么自然是郭家下一任家主,这位郭夫人若是活得久些,以后还得靠郭真吃饭呢,哪里来的本事针对他?”   “我也觉得奇怪,于是向管家问了这事。”虞知行道,“据说这位郭大公子早年有一妻一妾,但都走得早,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现在谈的这个亲事还没办。而这位夫人做妾室时便素来得宠,连带着老二郭询也自小万千宠爱在一身,而且他膝下有个四岁半的儿子,是郭家下一代唯一的一根独苗。”   三思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唉,有钱就这点不好,争来争去的,搞得家都不像家了。”   虞知行反对道:“天下有钱人家千千万,又不是哪家都跟他们家一样。”   三思见他那一脸嫌弃的表情,觉得甚是有趣,哈哈一笑:“是了是了,失礼失礼,忘记了你商大公子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虞知行道:“你们明宗不有钱?”   三思摁了摁后脑勺:“我们明宗提倡节俭,钱都用在搞情报和编修武学典籍上了。而且我们益州地方偏远,不像你们江南那花花世界,要那么多钱也没地方花。”说着,她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凑到床边,纳闷道,“不过这个冯管家也奇怪,俗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他怎么连这个都轻易告诉你们?这要是被他主子知道,岂不是要丢饭碗?”   “据我观察,这位管家在这郭府中的地位可不一般。”虞知行勾着嘴角耸耸肩,“我们进府之后,小到我们的饭食,大到给郭询请来的那些个大夫,都是这位郭管家一手操办。就连高氏发脾气都是他亲自劝住的――在这郭府他讲话似乎比大少爷郭真还顶用。”说到这里,他忽然一笑,“于是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他在这府中看起来很能说得上话,这个冯萍很是多嘴多舌,没一会儿就‘透露’给我了。”   三思颇有兴致地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据他所言,他与家主郭敏相识多年。郭敏早年吃不得苦,被上一代老家主赶出家门,被当时在郭府做下人的冯萍他爹伺候了几顿饭。后来冯萍继续在郭家干活,跟郭敏很合得来,帮他干了许多大事。他还特地提到了一句‘若不是我,二少爷还活不到今日,郭家也早没今日的声望了’。”   “他可曾详细叙述其中缘由?”   虞知行摇头:“这人油嘴滑舌八面玲珑,谁知道他哪句话能信。你别忘了先前在郭府门口那一出,这个姓冯的,对百姓可是一副恶霸相。”   三思想起下午郭敏指使手下打人的情形,点了点头:“今日我同兰颐谈起这事,他似乎也对郭家很不满。”   虞知行道:“我对郭家了解不多。他们家近几年连谈兵宴都没去了,显然是后继无人,只能靠着郭敏早年的威名吃吃冷饭。”   三思托着下巴趴在床头:“也不知那郭敏是什么样的人。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那枯焚掌。”   虞知行道:“他特地交代把你留下来,估计就是打着和明宗攀亲戚的主意。郭家如今式微,若有明宗的支持便还能保他们几年不倒。”   三思撇撇嘴:“这样的我见多了,好多世家子弟都送到我们外门习武,要么是家中名不见经传想要从此出人头地,要么是家族今非昔比想要再一振雄风的。这些人里头有不少难缠的角色,这也是从祖父开始便规定明宗外门弟子只要年满十八就必须出师的原因――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都没法专心习武。”   她说到这里翻了个身,把被子给先开了一半,虞知行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只木盒。   “这是什么?”   三思抿着嘴一笑,把盒子拿出来在虞知行面前打开,道:“兰颐送我当十八岁生辰礼物的。你看看,可是个精细物件。”   虞知行拿起手套,看了两眼,又起身,来到桌边就着烛光仔细端详。   银丝手套柔软细密,又有无坚不摧的韧劲,细小的缝隙渗透出温暖的烛光。   他眯着眼观察了半晌:“这是……何弄影的手艺?”   三思诧异:“这都能看出来?这位何弄影,很有名吗?”   虞知行道:“他为人低调,且不轻易为人打造武器。他的师父是匠人欧阳茂――此人早年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但时过境迁。我想你知道他另一个徒弟的名字。”   “谁?”   “上官谊。”   三思愣了愣:“上官谊?哪个‘谊’?”   “还能是哪个‘谊’,‘洛阳推贾谊,江夏贵黄琼’的‘谊’。”虞知行见她睁大眼睛,不由得发笑,“就是你大哥的相好。”   三思再度愣怔:“你知道我大哥是谁?还连他是断袖都知道?”继而喃喃道,“我大嫂不是在朝中为官吗?怎么还会造兵器?这多才多艺的,难怪把我大哥迷得神魂颠倒。”   虞知行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咳了一声,道:“上官谊虽是关陇士族出身,但志不在庙堂,幼年起便拜了欧阳茂为师。他与何弄影是同门师兄弟,只不过前者擅长做刀兵,后者擅长暗器。”他细细地摸着那银丝手套,走到床边继续坐下来,“你这手套可攻可守,实乃上品。兰颐给你弄来这个应该花了不少价钱。”   三思想到兰颐那丢失的莲和阴璧,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有些过意不去。对于此事,她虽然心中有无数疑问,也不好对虞知行倾吐,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一个行走江湖的公子哥儿,怎么谁都认识?兰颐就算了,他最喜欢天南海北地交朋结友。可我大嫂上官谊与那何弄影都不是什么武林名士,你竟对他们如数家珍?”   虞知行本欲随口搪塞两句,却见三思一面思索着一面道:“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何弄影有点耳熟……你方才说他是何玉阶的次子?那她是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叫何什么来着……啊!”三思忽然一拍手,眼睛放光道,“云破月来花弄影,他叫……何云破!”   虞知行一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被人在虚空中踩中了尾巴,脑门上立时崩起一根青筋:“你怎知道此人?”   三思笑得颇有些得意洋洋,挤眉弄眼道:“我大哥与我提起过此人,他们二人志同道合嘛。我大哥看上我大嫂,这个何云破看上的则是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虞知行!” 第19章 气数尽一心谋出路   “江湖第一美人”脑门上青筋再添一条,咬牙切齿道:“你弄错了,‘江湖第一美人’是长安啼妆楼的陈薏,那虞知行不过是长得端正些,又被那杀千刀的何云破纠缠过,这才有的谣言。”   三思日日待在碧霄山上,众师兄弟师姐妹除了练武也就只有扎堆八卦聊以排遣寂寞,三思在诸位同门中多年来百炼成钢,养成了一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子。尤其这“江湖第一美人”在碧霄山上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一大谈资,她从小耳朵都要听起茧了,此时自然不容旁人质疑:“你胡说。陈薏是‘江湖第一美女’,要论‘第一美人’,非姓虞的莫属。我一直听人说这个虞美人长得比女子还要美……”   虞知行忍不住打断:“你见过他?”   三思一愣,继而摇头。   虞知行道:“那你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三思道:“大家都这么说,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连兰颐都这么说。我笃定他认识这姓虞的,兰颐见过的花花草草排起队来能绕长安三五圈,他说的肯定没跑。”   虞知行已经在心里抽打了兰颐千万遍,面无表情道:“……碧落教主可真是太闲了。”   话至此处,再聊下去对自己十分不利。   虞知行来此原本就没什么正事要干,他隔着纸窗望了望月色。   夜已深,再多留就不合适了,于是起身告辞。   “哎,等等。”三思忽然叫住他。   虞知行停在门边,冷风灌进来,他回过头:“嗯?”   三思提了提被子捂住脖颈,再往床外探了探身:“你既然知道那么多江湖事,那你可熟悉耿家?”   “未曾来往。”虞知行挑眉,他可清楚地记得当初在辰州他们谈起耿家时,三思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好奇心,“怎么问起这个?”   三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不是准备去谈兵宴吗。兰颐送了我这银丝手套,也算有趁手武器了。我想知道,耿家如今有多少高手?他们家的绝技化骨手排名第几?”   虞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观察三思的表情,见她虽做出一副坦荡的模样,目光却稍有游移,心知必然是兰颐对她说了些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便也没有追问,如实道:“耿家在豪杰榜上遍地开花,家主耿深,大公子耿玉琢,二小姐耿琉璃,四公子耿玉瑾,除了如今的三公子耿玉衡,皆榜上有名,且门中客卿无数,高手如云,堪称如今武林最有威势的世家。至于化骨手,暂列功法簿第三――第一是少林龙爪手,第二是明宗掌法。”   三思沉思了片刻,道:“明宗内门已经多年不曾有人参加谈兵宴,为何仍在榜上?”   “无人与会,并不代表功法不存在。令尊岑明当年在谈兵宴一战成名,多年来从无败绩。”虞知行面上浮现出些许景仰之情,“虽然明宗不再派人参加谈兵宴,但只是放弃了豪杰榜,不代表贵宗掌法落后于人。”   三思想到自己那个成日天南海北跑的爹,叹了口气,再随意聊了两句,虞知行便告辞。   众人在郭府歇下,直到第二日午时,郭家家主郭敏才姗姗到家。   这期间,有几名百姓聚众在郭府门口闹事,皆是管家去处理的。   三思等人闲得无聊坐在墙头看戏,这才发现这些百姓与昨日那带着孩子的妇人伸的乃是同一桩冤――   这些年豪强兼并土地俨然成风,郭府为了在城郊建一处新宅院,便也趁着这一阵恶风低价征收农户田地。   官府装聋作哑,被强征土地的农户为了生计,无奈自己动手反抗。昨日那妇人的亡夫便是那些农户的头,在征地时与郭家的人起了冲突,当场被打成重伤,不日便不治身亡。其余跟着动手的农户也有不少受了伤,其中两个断了手臂,下半辈子再也干不了重活――这于普通农家的生计无异于釜底抽薪,于是这几日连着来闹,但郭府皆置之不理,只会辱骂赶人。   当时她一把火烧上脑门,就要冲出去跟管家动手,却被虞知行一把拉住。只是虞知行低估了她的力气,被她用力挣脱了一次,愕然之后又迅速全力把她拉住,压在墙头下面。   三思愤怒地回头,却见虞知行的表情同样愤怒,只是比她多了几分冰冷:“这事我们管不了。你逞一时之勇只会让郭家加倍报复这些人。你既然无法一辈子保护他们周全,就别插手。”   三思甩开虞知行的手,怒视着眼前发生的事,喘了好几回才压下愤怒,回后院练功去了。这一练就练到了郭敏回来。   此时三思看着那道貌岸然坐在大厅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安慰哭哭啼啼的良氏的郭家现任家主郭敏,脑子里尽是今日早些时候看见管家冯萍带着家丁用棍棒把那些穷苦人赶走的画面,胃里一阵恶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冯萍横行霸道,必然是他主子放任。   难怪连兰颐都对他们家有意见。确实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人坐在客座上,百无聊赖地欣赏着郭敏在看到自己心爱的二儿子疯癫之后愤怒又心疼的画面,心中各自腹诽。   焦浪及悄悄捅了捅虞知行的胳膊,嘀咕道:“你说他哄个老婆,叫我们来干什么?这女人年纪一大把,嘴巴涂得比鸡血还红,哭就哭,还搔首弄――”   后半句被虞知行给他的肋下一肘杵在了喉咙里。   虞知行对着终于往他们这边看过来的郭敏拱了拱手,嘴角象征性地弯了个平淡的弧度,很快就落下:“商行知,久仰郭大侠威名。”   郭敏咳嗽了好一阵子,喝了几口茶都没止住,高氏连连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止住咳,郭敏看了三思一眼,再看向虞知行,赞许地点点头:“商少侠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师从何门何派?”   虞知行回答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郭敏又看向焦浪及。   焦浪及一只手扶着平放在桌上的斧剑,干脆连作揖都省了,微微弯了个腰点了个头:“在下焦浪及。”   郭敏五十出头,在习武之人中算是春秋鼎盛的年纪,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说话时因咳嗽产生的沙哑更平添了苍老感。他点了点下巴,然后望向三思:“想必这位就是明宗少主岑姑娘了。”   莫名其妙被少主的岑姑娘:“……您误会了。明宗当代外门少主是高倚正师兄,内宗少主是敝兄岑饮乐。晚辈岑三思,普通弟子罢了。”   郭敏笑笑,又咳起来,于是不再多说,缓了几口气,道:“多谢诸位一路护送犬子,舟车劳顿,辛苦了。在连州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给冯萍,力所能及之处,我郭家都会尽力为诸位办妥。”   那一直啜啜泣泣的高氏也捏着手绢冲他们鞠了半个躬。   三思与虞知行对视一眼。   虞知行起身拱了拱手,道:“多谢郭大侠好意,不过此番我三人只是路过,护送贵二公子不过举手之劳。等到今日只是想当面与郭大侠告别,以尽晚辈礼数,今日便动身离开连州。郭大侠不必如此费周章。”   郭敏盯了虞知行片刻,目光十分犀利,再依次看过三思与焦浪及,道:“不急。”   焦浪及眯眼,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剑柄。   郭敏仿佛没看到众人微妙的神色,方才那强势转眼收得无影无踪,笑得堪称谦逊:“诸位远道而来,我怎可不尽地主之谊。昨夜没能好好招待各位,为了聊表谢意,各位若是要走,怎么也得留在寒舍用一顿晚饭再走。”   三思一时摸不清郭敏心中打着什么算盘,转头看向虞知行,后者对她几不可见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出其用意。   郭敏的姿态摆得很明确,这顿饭他们怎么也得吃。三思思考片刻,只好起身道谢:“那晚辈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敏有心招待三思等人,吩咐管家专门准备一辆马车供他们使用,便歉说要再去看看儿子,三思等人顺势告辞。   才刚踏出大厅,便听得身后一阵碎步声,继而一道女声“留步”。   三思回过头,见那方才哭哭啼啼好一阵的高氏牵着一个尚不及腰高的小男孩快步赶上来。   虞知行挑了挑眉,低声道:“你们猜她干什么来了?”   焦浪及行走江湖多年,这种情形看得多了:“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替郭敏来套近乎了。”   高氏来到三人跟前,深深地行了一礼,低头时可见厚厚的发髻中稀疏的银丝。她用绢帕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眼角的纹路深深地刻在皮肤里:“多谢几位护送洵儿回家。如此大恩,妾身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只能给几位做了些点心,已经差人送到各位房中,望各位莫要嫌弃。”   三思道:“多谢。”   高氏拉着身边的孙子上前:“来,见过几位恩人。”   孩子听言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几人忙道“不敢”。   高氏道:“过几日便是我家老爷的寿诞,虽然不是什么大生辰,但与我家大公子的婚事一同操办。方才老爷留下各位,也是想请各位赏个脸吃顿酒。”   虞知行并未正面答应:“那就先行恭祝双喜临门。”   三思问道:“听闻昨日贵府已找大夫诊治令郎,敢问可有医治之法?”   言及此,高氏险些又要落泪,好在及时保持住了仪态,情真意切地望了一眼手边牵着的小娃娃,道:“这疯癫之症自古难治,我儿年纪轻轻得此顽症……唉,我一把年纪了倒没什么,只是可怜了我这才四岁的孙儿,往后怕是没有爹疼了。”   那四岁的小娃娃虽然不懂事,但这两日耳濡目染也知道出了大事,拉着祖母的手轻轻晃着,抿紧了嘴巴一语不发。   三思与虞知行对视一眼:“夫人节哀。郭二少爷此病乃因惊吓而起,若要医治,必须找到症结所在――令郎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或是有什么心结?”   高氏道:“他能受什么惊吓,从小锦衣玉食地惯着,又没让他出去闯荡,谁能给他什么大惊吓呢?”   虞知行道:“倘若不是惊吓,此事也是仇家所为。恕在下冒昧,郭夫人,敢问令郎可结下了什么仇家?”   高氏抹着眼泪道:“什么仇家,我这个儿子虽然不成器,喜欢在外头拈花惹草,但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虞知行语气严肃地打断:“郭夫人,您先别着急。杀光护卫吓疯令郎,定是深仇大恨才能使人下此毒手。此案牵涉六条人命,现由辰州府衙查办,但他们对贵府一无所知,想要推进线索十分困难。您是他的生母,这天下恐怕没有人比您更了解您的儿子了。您看看这孤苦伶仃的小娃娃,以后这个家的顶梁柱就没了,您难道不想捉住凶手报仇雪恨吗?”   高氏紧紧地握着手帕,垂着头,指甲上的蔻丹几乎掐进孙子的肉里,那小孩掰着祖母的手,连声喊痛,高氏才放开他。   再抬头,这位失去了半个儿子的中年女人虽然脸上犹带泪痕,眼神反而平静了许多。   “多谢诸位关心。我儿秉性良善,小半辈子从未与人结仇,若真有,我这个做娘的怎会不知?”她的语调比方才略微抬高,含着一丝被冒犯的义愤,与虞知行对视丝毫不怵,“江湖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郭家遭此飞来横祸,我夫妇二人必然不会放过那恶徒。”说着重新牵起孙子的手,“何况还有我孙儿。待他长大,也晓得给他爹报仇。”   四岁的小娃娃不懂什么叫做报仇,只是从祖母殷切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狠戾,懵懂而瑟缩地点点头。   谈话到此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三人于是告辞。   晚间家宴,郭家除了郭询悉数到齐。   隔着一大桌子菜,三思终于见到了那号称淤泥中长出的一朵清莲――郭家大少爷郭真。 第20章 气数尽一心谋出路2   席间郭真的话并不多,只是礼数周全地招待他们,偶尔闲谈几句。郭真与他的父亲和弟弟都很不一样,身为郭家下一任的家主,他既不如父亲威严,也不似弟弟那般四处作孽,虽然武学上没有什么成就,但看着挺温和忠厚――温和得有些懦弱。三言两语间,三思便察觉到这个郭真并非很有主见的那一类,相比之下,表面上尊重关怀大儿子,背地里却给他脸色看的高氏则更心机深沉些。   三思等人所料不差,郭敏将他们强留下来,果然是欲与明宗攀交情。   郭敏先是向众人介绍了自己的大儿子,紧接着就谈起了孙子。郭真已至而立之年,按理说到了年纪,只要不是和尚或者太监,基本都有了孩子,但这郭真虽然曾经娶过亲,但其妻在生产时一尸两命,郭真受不了打击,过了好些年才缓过来,眼下才刚订了一门亲事,三日后便要操办婚礼。因此这个孙子是郭询的儿子,也是郭家第三代的独苗。   郭敏与三思等人谈起自家武学无继承之人,言语间十分遗憾,提出将这孩子送去明宗学艺,将来光大门楣。   此人显然将她掌门之女的身份摸得很清楚,请她务必要答应。   三思有些为难。她整日在碧霄山上摸鱼打鸟,又不是外宗掌门,从不插手门派事务。明宗招收弟子不多,外门每年最多招五十名新弟子,有些是其他门派慕名送来的,有些是立志习武的少年人自行前来,有些甚至是门中长辈在外头捡回来的――比如她那准嫂子陈情――对于这其中的门道她完全不清楚,也不好贸然答应。   郭敏看出她的犹豫,并没有太意外。自从明宗开始招收外门弟子,无数人挤破了头想要进去学个十年八年的,他郭家虽早年有些小名气,但放眼江湖,想要攀附明宗的武学门派世家多如牛毛,他们这样的家世委实不够看。   于是他接着道:“岑姑娘请不要误会,郭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只是难得获此机缘,想与明宗修个好。”说着叹了口气,“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我们郭家的《枯焚掌》?这掌法乃先代所创,至阳至刚,当年在谈兵宴上也算是风头无两,但此法对习武之人的体质有一定要求,郭某这两个儿子都不成器,修习不佳。诸位想必也都明白,武林世家若无法传承家学,也就与普通人家无异。郭某此番的不情之请,不仅是想给我郭家另谋出路,也是想着将这《枯焚掌》赠与贵派,望贵派代为传承,莫使明珠蒙了尘。”   “这……”三思有些心动。她这几日来都十分想见识这枯焚掌,没料到别人已经给她拱手送到眼前了。   焦浪及在桌下激动地拧了虞知行大腿一把,相当不分轻重,险些被后者掀翻。   虞知行一面旁若无人地给三思夹菜,一面腹诽这郭敏真是会办事,为了把孙子送进明宗,连家底都翻出来了,可见郭家是真的气数已尽,谋出路谋到了别人家头上。   三思放下筷子:“承蒙郭大侠厚爱,《枯焚掌》是何等精妙武学,敝派不能轻易接受如此厚赠。”她看了一眼那勉强和大人坐在一桌吃饭,还要喂饭的郭询他儿子,“但既然郭大侠如此诚心,我也不能拂了您的好意。只是此事我一人无法做主。这样,我修书一封送与掌门高倚正师兄,此事由他来决断。您且耐心等待几日,必有回音。”   郭敏看上去很满意,恰巧当晚下起了绵绵春雨,又逢七日之后郭真大婚与自己寿诞并举,于是顺势留三思他们多住几日,那架势几乎是不得回信不肯罢休。   老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三思饭也吃了,这枯焚掌虽没拿到手,但也在到手的路上了。三思几人虽然对郭家并没有多少好感,但人家许诺了要把家传武学拱手相赠,何况手头也没有急事,便再无拒绝的道理。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早晨起来时差不多停了,但天仍旧阴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要下雨。三思老在别人家里待着别扭,于是和虞知行约了出门去遛弯。焦浪及极少踏足南方,对这种阴雨连绵的气候十分不适应。他已经跟着虞知行在江南这块跑了月余,快要到达忍耐极限,碰上这种连头发丝都能拧出水来的天气,更加不想出门,只能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发霉。   知道三思他们要出门,郭敏还特地差冯萍来给他们送些银两,说是看上什么随便买,让他郭某人尽地主之谊,但虞知行没要,直接拉着三思出了门。   连州城比辰州小,坊市也相对拥挤些。白天花街柳巷不开张,街上吆喝的都是卖零碎的商贩和茶楼伙计。   三思在一家卖布偶的店里停留了一会儿,虞知行跟进来,看见那墙上挂着的一只红色布老虎,忽然笑起来:“哎,我送你那只小老虎呢?”   三思道:“怎么,还想要回去?”   虞知行不屑地道:“本少爷就是穷疯了也不靠一只破老虎吃饭。”   三思耸肩:“那你以为靠它哄小姑娘就有用了?”   “还不是因为你拿了我的珠子。”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我拿的还是你扔的。”三思看了一眼他几乎不离手的那只琉璃球,“这玩意儿,我只见山上七十岁的大长老用过。怎么,年轻人,你这是手脚不灵便,要靠这玩意锻炼筋骨了?”   虞知行啧了一声:“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这可是西洋贡品,和你山上老头子用的可不是一路货。”   三思酸道:“呦呦呦,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贡品都用上了,怎么,天潢贵胄也来和我们这些平头老板姓一块儿闯荡江湖了?我都还没跟你算账呢,你那破球掉在我汤里溅了我一身,赔钱。”   虞知行一摊手,做出一副无赖相:“顶多赔你一碗汤,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三思“呸”了一声:“抠鬼。”   二人每每话说不过三句就要拌嘴,一路下来口干舌燥,跑到路边小摊管店家要了两瓢水。三思端起水瓢要喝时,忽见水里漾起一朵涟漪。   她仰脖一望。   虞知行也仰起头。   天空的阴云酝酿了大半天,终于开了个口子,闪电划过大半个天幕,随着一声春雷从远处滚来,雨点便争先恐后地落在了地上。   “快快快,快躲雨!”   “收摊啦收摊啦!”   “找个地方躲雨……哎哎,去那儿!”虞知行拉起三思,遮着脑袋往不远处一处空旷的屋檐下跑。   这雨说下就下,才几步远的路,二人的头顶和肩膀就被打湿了。   雨点成片地打在地面和屋檐上,哗哗啦啦地。路人急着避雨,商贩急着收摊。   三思拍着头顶,颇郁闷地望着天上:“这江南的雨不是号称‘润物细无声’么?你看这雨的势头,跟我们益州都有得一拼了。”   虞知行道:“你说的那是早春,也不看看现在几月了。”   他甩着袖子,转过身来看三思:“淋着没?这个天气最容易着凉了。”说着伸手给她拂去发顶的水珠,在触及的那一刻二人不约而同顿了一下,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看了眼落在脚跟前的雨点,拉着三思的手往墙根退了一步,“来,往里头站一些。”   虞知行只牵了她一下,很快就放开了。三思却觉得像是被人挠了手心似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悄悄觑了一眼虞知行,却见他很专注地望着外面的雨,仿佛方才之举只是不经意。   她悄悄用力搓了一把手心,想要抹去那种怪异的覆盖感,然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雨点不大,但下的很密,没一会儿街上就泥泞了起来。虽然天公不作美,路边的店铺却并不关门,街上的小商贩有些收了摊,有些把摊子推到屋檐下与行人一同躲雨,一面做生意一面与人谈天说地。   屋檐上成串落下的水珠像是一条界限,把人声和雨声泾渭分明地分开了。   虞知行看了半晌雨,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三思早已不在身侧,转头寻觅,才看见她已经跑到两丈外的一个小摊子旁边,举着两把折扇翻来覆去地看。   纸墨玩意最怕水,卖扇子的小贩把摊子紧紧地推在墙根,自己站在外侧挡水。   虞知行见三思挑了好几柄扇子,挑挑拣拣地,最后似乎挑中了两柄,凑近了仔细端详着。   他走近,便听见那小贩谦逊地笑着介绍:“……我们小本生意,哪能有那么多福气,这些风景大多是临摹的,人物也多是从话本上摘下来的。您猜得不错,您手上这一柄画的正是碧落教兰教主,这画的原稿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我爹他老人家早年做生意结识了不少好友,因此也能从别人那儿得来一些画像。”   三思兴致不错地夸了他两句。   小贩沾沾自喜道:“那些人物一个个风流倜傥,我虽然没见识过,不过往常有不少客人都夸我们家卖的人物扇很是逼真呢!尤其是……”他说着就探身翻找起来,“那个虞美人……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是位年轻公子,长得那叫一个俊哟……哎,怎么不见了……我找找啊,哎哎哎呦,这位公子,走路可仔细点看路!”   三思一扭头,便看见小贩被快步走来的虞知行挤了个趔趄,对方径直插到她和小贩中间,随口说了句“抱歉”,然后低头看她手中的扇子,微笑却语速稍快:“看什么呢,别在这儿傻愣着了,我们找间茶楼去坐坐。”   三思欲拨开他:“别在这儿捣乱――”   坚持不懈翻找库存的小贩喊道:“哎,找到了!” 第21章 行仗义初见书香女   虞知行头皮一炸,拉住三思:“走,你饿了,我们去吃茶点。”   三思反抗:“不去,我不饿――店家,你过来,我要买这个。”   小贩把库存翻了一整遍,失望道:“看错了,这柄还是碧落教主。大概是昨日我爹把它卖出去了……唉,之前有好几位客官都说像呢,夸我画得跟本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姑娘,您就要一柄?三文钱。”   虞知行的心脏在这反复几句话的功夫间跌宕起伏,觉得自己恐怕要未老先衰。   三思道:“没事,我不爱看那个虞美人。来,我把钱给你。”   不被爱的虞美人:“……”   才松了一口气,如今又不知该喜该忧。   虞知行尽力稳住了自己的表情,道:“我来帮你给。”   三思奇怪地看着他:“你又不欠我。三文钱好歹能买半斗米,你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在外头都是这么败家的?”说着掏了三文钱递给小贩。   虞知行心说这是为了感谢上天把那张画像变没了。   他咳嗽了一声,正转身欲带三思离开,那小贩却忽然叫住他:“哎,这位公子――”   虞知行脑门上的小青筋蹦了蹦。   小贩很不识相地从他身后绕过来,连裤脚被泥水弄脏了也不管,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凑到虞知行跟前:“这位公子,小人怎么看您这么眼熟呢……”   “抱歉,你说再多我也不会买的。”虞知行冷面道,“麻烦让一让,挡路了。”   小贩不屈不挠:“您真的长得眼熟,小人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忽然“嘭”的一声,打断了二人的拉扯。零星躲雨的人纷纷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远处街尾,半扇门板飞砸到路中间,溅起一大片水花,紧接着一名黄衫女子惊叫着跑进雨里,脚上只有一只鞋。   离得太远,雨势又大,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但那喊叫声明显十分惊恐。   那女子摔倒才爬起来,先前的门中又跟出个身形肥圆的男子,女子连忙爬起,高声呼喊着“救命”,踉跄地往更远处跑。   街上人极少,这边避雨的零星百姓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虞知行便觉身边风声一动,他连忙展臂捞人,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抬头便见三思顶着大雨蹿上房顶,追着那男女过街了。   虞知行这辈子没见过管闲事管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本能地张嘴想骂人,但碍于雨声过大影响声音传递,同时他的四肢自行调动起来,待他回过了神,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擅自紧跟着三思跃上了房顶。   虞知行莫名地觉得此举有损颜面,于是更加气急败坏地冲三思喊:“你给我回来!”   余音未落,手边有物体急速向他飞来,他伸手一抓,竟是一把油纸伞。   方才那卖扇子的小贩在底下冲他喊道:“借您一用,记得要还给小人!”   虞知行对这小贩的坏印象顿时一笔勾销,抱拳:“多谢!”   随即撑起纸伞,足尖蓄力,飞檐而去。   那黄衫女子玩命地奔逃,紧跟着的那名男子竟没能立刻追上她。   三思在房顶上追着他们过了一个街口,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男子衣衫不整,嘴里骂骂咧咧,步履踉跄,不知是跛足还是神志不清。   但女子体力毕竟有限,跑过了半条街便速度慢下来。三思眼见着那男子向前即将把女子扑倒,脚尖撬起一块瓦片,直直踢向男子膝盖,后者立扑,连着带倒了力尽的黄衫女子,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三思飞身下去,来到近前才发现那男女二人皆衣衫不整。男子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那女子见到有人来,连忙冲她喊“救命”,三思跑过去,一下子就嗅见了那熏臭扑鼻的酒气。   她大白天的险些被熏得昏过去,强行掰着那死胖子抓着人家姑娘的手,没想到这死胖子看着一身虚肉,力气倒还挺大,三思与那女子合力挣脱其双手,才踉跄扶着人家起身,那胖子竟然敏捷地爬起来,死死抓住了那女子的裙摆。   这回把那女子和三思都给带倒了。   那醉汉完全神志不清,摔倒了只知道拽着那黄衫女子不放。三思被他那肥油的独自压着腿,抽了好几下都没能抽出来,身边被轻薄的女子只晓得哭,带雨的梨花变成了落在泥泞中被大雨冲刷的残瓣,听得三思心烦意乱。   三思气得狠抽了那胖子两下,后者竟不知疼,反倒转过脸来眯着眼看她,嘴里含糊地说着下流话,那手居然已经摸到了她的腰上。   三思眉头猛跳,正准备发力把那死胖子踹飞,不料眼前白影一闪,不待她动作,那男子已经被人提起来,被人当胸就是一脚,像个肉球似的飞出了两丈远。   三思心中暗道:“好他娘结实的一脚!”   虞知行跟着三思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被扑得倒地的那一幕,顿时一把火烧上了天灵盖,操着这辈子最快的轻功掠过来给了那登徒子一脚,还不消气,紧跟着过去再一脚把那人踢了个跟头,摔在路边墙根下,这才赶忙回去看三思。   三思已经站了起来,正扶起那泣不成声的女子。   虞知行过来帮忙,把伞撑在三思头顶上,急切地问:“受伤没?”   “没。”三思松动着手腕筋骨,看向那晕头转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死胖子,抹了把脸,“你照顾这位姑娘。”   她推开虞知行递过来的伞,抹了把脸,往那人方向走去。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真不假。虞知行方才那两脚非得把那肥圆男子的肋骨踹断两根,后者竟然还不知道怕,看见三思走来,浑身泥泞地爬起身,捂着胸口口吐恶言:“真、真是长见识了,婊、婊子还有一帮狐朋狗友,怎么,三个婊子还想翻天了?”   三思冷笑。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醉货竟是把虞知行都看成女人了。   男子继续道:“打人?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   “走”字还没吐出来,三思一拳打得他下巴脱臼。   男子一个趔趄再次倒地,估计这辈子头一回被个姑娘这么揍,这回是彻底惊了,像是看着妖怪似的瞪着三思,连忙往路边一家店铺的门槛里爬。   这家店是卖书的,店门大开却空无一人,只有屋子里的书柜满满当当地高高立着,估计店主看到是下这么大的雨,街上无人,都懒得看店了。   虞知行把黄衫女子扶进屋子里,把伞收了,一转头就见那醉酒男子往窗台上爬。他见到那人扭来扭去的身形就来火,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男子往前一扎,脑袋钻出了窗户,下一秒却被落下来的窗棱卡住了脖子,顿时挣扎不休。   三思皮笑肉不笑地在窗外走近,手里抄了一本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人的脸:“哟,不跑了?”   男子哼哼了两声,听着像是在骂人。   三思手上用力了些:“我看你力气大得很,有本事欺负一个姑娘家,你有本事出来跟我打啊。”   男子被挑衅了,居然还不服输地瞪着三思,目露凶光地往外爬,奈何被窗棱卡得死死的,不得动弹。   三思放开了力气用书狠抽他:“叫你打人!”   “叫你吃酒!”   “叫你扒人姑娘衣服!”   “叫你胖成这猪样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每骂一句就抽一下,那男子彻底昏了头,卡在窗外的脑袋被抽成猪头。   虞知行原本胸中还有气,但看三思亲自上手泄愤,干脆袖手旁观,环着手臂看好戏,越到后面越觉得有趣,若非碍于风度,险些笑出鹅的动静。   “行了行了,快进来擦擦。”虞知行看那死胖子不动了,招手叫三思进来,抬起袖子给她擦脸。   三思全身都被雨淋透了,被门口的风一吹有点发冷,她低着头抖抖裙摆,额头隔着衣料都感受到了虞知行的体温。她没抬头,暗暗清了清嗓子,余光瞟着虞知行的下巴,扯起嘴角:“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连追个人都不忘带把伞……阿嚏!”   她本想用玩笑掩盖心中莫名泛起的异动,没想到被个喷嚏打断了,还没完没了地打了好几个,顿时自己乐不可支,只是还没等她笑出声来,便见虞知行动作迅速地脱下外衫,往她身上一罩,将她整个拢在了衣服里。   衣衫宽大,裹在她的身上过长,下摆落在地上,要放在平时,三思得提着下摆转几圈玩个新鲜,只是她此时全部的神思都被那外袍所带来的温度吸住了,方才压下去的一点心绪忽然就被激活,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长出,沿着那布料透过湿衣传递而来的余温在身体里四处跳跃,连指尖都热了。   虞知行的手还停留在她的领口,三思不自觉地抬头,恰巧对上他的目光,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   “你……”虞知行几不可闻地出声,目光依旧不自觉地停在三思的眼中,像是无意识般抬手将她额前一缕湿发捋开。   就在指尖碰到额头的那一刻,三思忽然打了个喷嚏,同时“咣当”一声,紧接着“哗啦”,一个半人高的书柜被踢倒,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虞知行连忙把手拿开,掩饰地给三思拢了拢外袍的领子:“咳,别着凉。”   三思:“……”   这手劲大得险些把她给勒死。   尴尬只有一瞬,虞知行恼羞成怒,青筋暴跳地看向那不知为何又忽然闹腾起来的胖子。后者被卡在窗台上动弹不得,于是双腿乱蹬,不仅踢倒了一扇书柜,还把店家摆放在床边木架上的花瓶给弄倒,碎了一地。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二人还没来得及把那胖子的腿捆上,店铺里间便踢踢踏踏地快步走出位女子,一见到屋中狼藉,被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虞知行连忙解释:“对不住对不住,事发突然,请老板……哎,这位是,周姑娘?”   女老板脸上的焦急变为疑惑,打量着虞知行的面孔,发现十分眼熟,仔细回忆:“公子是……啊,公子是那日将郭二少爷送回来的……”   虞知行拱手见礼:“在下商行知,数日前有幸与周姑娘见过一面,难为姑娘还记得在下。”   三思用虞知行摘下来的腰带把那死胖子乱蹬的腿牢牢捆好,见这厢二人竟是熟识,问道:“这位是……”   虞知行对周姑娘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岑三思,当日与我一同将郭二少送至府上的。”又转向三思,“你那晚被碧落教请去了,没见着,这位是周蕙周姑娘,郭大少爷的未婚妻子,郭大侠的准儿媳。” 第22章 行仗义初见书香女2   三思甚是意外,一边与周蕙相互见了礼,一边打量着她。   这位周姑娘瞧着言谈举止十分温柔,看上甚至有些柔弱。三思回忆了一下郭真,发觉这二人的性情倒是挺相投。   见周蕙为难地望着地上的狼藉,虞知行忙解释道:“我二人路遇这登徒子肆意轻薄那位姑娘,便一路追了过来,谁知这人追逐间闯进了贵店,还弄得一团糟,实在对不住,我来帮姑……”   他转身要去抬那倒地的书柜,话音却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书柜已经稳稳当当地直立回原地,三思在一边拍了拍手,神情很是愉快。   虞知行:“……”   周蕙:“……”   在一旁啜泣了老半天的黄衫女子:“……”   “这柜子少说有五十斤……”周蕙笑得有些勉强,“岑姑娘真……真不愧是行走江湖之人,这力气,小女子难以望其项背。”   三思:“周姑娘可别取笑我,我从小力气大,家里人都把我当男人使。”说着发现虞知行始终直直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虞知行:“……没什么。”   小时候无数次被小自己三岁的女娃娃过肩摔的记忆早已不堪回首,毕竟人是要乐观生活的,他已经释然很多年了。只是忽然有些敬佩墙角那被捆起来的死胖子,被这么大的手劲抽了那么多下还能醒,想来也算是一方豪杰。   几人把乱糟糟的地面收拾干净,然后向那位被追赶的黄衫女子了解了事情原委。   原来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是因家中欠债难以偿还,被人卖到此地暗娼馆的,今日来了客人,她陪酒后被强逼着卖身,她抵死不从,客人便对她施暴。她不堪受辱侥幸逃出来,客人便追在后面,这就有了今日这一幕。   周蕙听后,立即支使店里的伙计去报官。   只是这女子在此地无依无靠,即便报官也无法保这姑娘安全,几人商议后,周蕙问:“你可愿意来我店里打个下手?我店中正好缺个账房伙计,若你愿学,我教你识字算账。若将来你找到回家的法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女子登时热泪盈眶,当场跪下磕头,千恩万谢。   三思也松了口气:“周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周蕙的笑容温和却有些拘谨:“举手之劳罢了。小店经营不错,多张嘴吃饭不花什么钱,还热闹。倒是岑姑娘古道热肠,寻常人等碰见这种事,都是避之不及的。”   虞知行哼了一声:“她这是多管闲事,这毛病得治。”   “商公子不也管了这闲事吗?”周蕙善意道,“我看岑姑娘浑身湿透了,想必冷得很,你若是不嫌弃,可随我来换身衣服,再喝碗姜汤。”   三思道谢,跟着周蕙进了里间。   书铺的后方是一间小院,打理得很精致。   近些年印刷业方兴未艾,墨印的书本都是走俏货,非富贵人家轻易买不起,能经营书铺的都是有些家底的人。明宗也做印刷的生意,但三思很少遇见女子出来做这行当营生的,毕竟书生多是男子,打起交道来自然是男子比较方便。这周蕙不像是那种能说会道左右逢源的女子,言行间十分拘束,说话语调偏低,一看就不是惯常做生意的料,何况再过几日她便要与郭真大婚,这个时候本应是忙着打理自己婚事的时候。   周蕙先到厨房吩咐厨娘熬一碗姜汤,再向卧房去。这一路上除了两个帮工,三思都没看见周蕙的家人,心中略有疑惑,于是旁敲侧击道:“周姑娘真是能干,年纪轻轻的便将里里外外操持得这么妥帖,若是被我爹瞧见,又要说我不出息了。”   周蕙叹息道:“我倒是羡慕岑姑娘你,家中有人帮着操心,你自然享福就是了。我是因为没人搭把手,不得已才出来抛头露面的。”   三思有些犹疑:“你的家人……”   周蕙苦笑:“家中长辈皆已不在,只留下这间铺子和几亩薄田。胞弟椿儿还太小,十一岁,我让他专心念书。我与椿儿相依为命,我便是想撂挑子,也还得顾及他的一口饭。”   “确实太不容易。想来周姑娘的胞弟必然对你敬爱有加。”三思道,“可将来你嫁入郭家,再要兼顾娘家就很难了。令弟年纪还这么小,要挑起大梁恐怕还需磨炼。”   周蕙没有立刻接茬,三思感到她似乎苦笑了一下,然后便听见她低声喃喃:“我当家的时候,也没比他现在大多少。”   三思怔了一下,但不确定周蕙这话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便没顺那个话茬,道:“这几日忙着出嫁的安排,想必周姑娘你也忙得焦头烂额,我们还给你添了一场麻烦,实在抱歉。”   周蕙眼角弯弯的,笑得十分温和:“岑姑娘多虑了。”   周蕙领着三思一路来到自己的卧房,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衣裳,递给三思:“岑姑娘,你我身量差不太多,你先换上。”说着又拿来一条帕子,搁在屏风上,“这帕子是干净的,你把头发擦擦,以免着凉。换下的衣裳放在这儿就行,我让下人洗好,改日给你送过去。”   三思道:“不必这么麻烦,我带回去自己洗就行。”   周蕙也不勉强她,点点头,在门口指了指屏风:“这后头有方布,你自己拿一条把湿衣裳包起来。”   三思道:“多谢。”   周蕙道:“那我先出去了。”说着关上了房门。   周蕙的卧房收拾得很整洁朴素,没有华丽的装饰,仅仅窗台上摆了两棵小盆景,看起来憨态可掬。   桌面上摆了几本书,放在最上面的是去年朝廷主持编纂的《新修本草》,看着已经被翻得很旧了。   三思有些意外。她之前在岑长望的房间里见过这本书,当时还好奇翻了几页,没一会儿就放弃了。这套书不是普通门外汉能拿来附庸风雅的,其中药理十分艰深,但周蕙不仅要操持家事还要打理生意,居然还能潜心研究药理,实在是难得。   她先换上了干燥的衣物,再擦了擦头发,把换下的湿衣物卷了卷,绕道屏风后面找包裹布。   屏风后是周蕙梳洗的地方,有浴桶和妆台,旁边有一堆形状不规整的布料。三思弯下腰挑拣,忽然嗅到一股药味。   那药味十分微弱,似有似无的,带着点甜。她用力嗅了嗅,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梳妆台的妆奁上。   三思走近,弯身凑近那妆奁,确认味道由此散发。她从里面辨别出了几味药材的味道,但还剩下几种从来没见过的。她皱了皱眉,这味道虽然不难闻,但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虽然好奇,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打开妆奁一探究竟,抽了块方布,把湿衣服一裹就出去了。   周蕙体贴地在门外等她,带她原路返回。   三思一边整理着怀里的衣物,一边道:“周姑娘真是博学,那《新修本草》里十个字有八个字我看不懂,你居然能看得进去。”   周蕙怔了一下,但很快偏过头,让自己的表情离开三思的视线,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平日无聊时随便翻翻。”   三思“哦”了一声,然后注意到周蕙的脚步微微加快,改变了回去的线路。   她有些疑惑,但没有发问。   这条路经过后院的小花园,也通向外面的店铺。周蕙领着三思经过一间屋子时停下,在房门上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略显稚嫩,是个少年。   周蕙推开门。   当即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这药味只要是个人就能闻到,三思那鼻子最怕这种五花八门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连打了几个喷嚏。   “椿儿,在做什么呢?”周蕙站在门口问道。   屋里的少年回答道:“早晨新得了个方子,我做个安眠丸试试看。”   周蕙点头:“也别一心扑在上面了,莫要荒废学业。”   “是。”少年答道。   周蕙则关上门,带三思继续走。   三思揉了揉鼻子:“这位便是令弟?”   周蕙点点头,笑道:“椿儿平日最喜欢捣鼓药材,我也随他去,想着若是考不取功名,也能做大夫谋生。除了四书五经,他最爱看的就是医书,连带着我也有所涉猎。”   “原来如此。”   等周蕙和三思出来,雨还没停。   官府倒是来了两位差役,带走了那被绑的男子,并让黄衫女子与他们一同去指认那暗娼馆。   虞知行向周蕙借了两把雨伞,与三思一起向周蕙道了谢,原路返回,顺便把那卖扇子的小贩好心递来的雨伞还回去。   入夜。   雨好不容易短暂地停了,焦浪及在屋子里憋了一整天,提着自己的斧剑满腹牢骚地敲开了虞知行的门,叫他们陪自己去院子里过招。   虞知行刚用过晚饭,不想太大动作,就把三思叫了出来。   三思还没跟焦浪及交过手,二话不说就掏出兰颐送给自己的礼物,跃跃欲试。   焦浪及到提着斧剑,看着三思正往手上戴那银丝手套,好奇问道:“这是哪门子的兵器,我还是头一次见。”   虞知行闲适地靠在长廊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三思白日里买的那柄扇子:“这可是有钱人家才弄得到的东西,你这穷鬼当然没见过。”   三思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到指尖有坚硬的东西牢牢卡住指甲,仔细看才发现这手套五指尖都有细小锋利的锥子。   焦浪及摆了个架势,让三思先出招。   三思没跟他客气,足尖蓄力,三两步便倏地贴近焦浪及,右手直击他面门。后者一惊,连忙以剑格挡,同时向下一铲,击向三思足部。三思掂量过那斧剑,没有直接硬碰硬,双腿一错,踏着斧剑就踢上了剑柄。焦浪及一个转身把三思甩下去,冲她的落地点挥剑。三思凌空扭转方向,侧身,一掌击向剑身,发出“叮”的一声响,趁着反作用力旋身,一脚踢在焦浪及膝弯处。   虞知行看这二人顶着月亮过招看得津津有味,顺手展开那折扇,露出上面的女子画像。   那女子一身红衣风华绝代,就是没注明他也知道那是谁。   虞知行愣了一下,这人他可太熟了,画得还真像。他顿时心下庆幸,得亏那小贩没找出自己的人像来,不然今日估计就要穿帮了。   他啧啧地笑了两声,反复将那扇子上的女子看了两遍又合上。   焦浪及猝不及防半跪于地,大惊,却并未停住,趁势以腿横扫。三思才刚落地就受袭,一把握住斧剑的剑刃侧翻而过,在焦浪及起身刚准备挥剑的空档,一脚踢把剑身踢得翻了个面。焦浪及从先前那一掌中就体会到了三思的内力,早有防备,于空中甩剑重握,直刺三思。三思却将腰向后弯,整个人在剑下翻了个身,紧接着脚尖点地,向焦浪及胸前袭去,虽然被后者侧身躲开,却割破了其胸前的衣裳。 第23章 红喜事乍遇飞来祸   三思这才忽然感受到兰颐在这手套里设计出的门道――配合她的掌法,此物不仅刀枪不入,还能化为利器。   焦浪及素来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头一回碰见这个年纪的对手,心下大赞,丝毫不敢怠慢,剑锋愈发凌厉。   重剑迎面刺出,三思不闪不避,直到剑锋即将贴上鼻尖,才一个侧身,抓住剑身继而一掌击出。焦浪及登时虎口发麻,斧剑偏离原本的进攻路线,连带他也错了步子。   虞知行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牛头你输了!输给人一个刚下山的小姑娘,羞不羞!”   焦浪及活了二十四年,输赢参半,却从来不晓得什么叫羞。   他把剑往背上一背,甩着手腕,双目绽光:“了不起了不起,我这辈子对上明宗掌法就没赢过。岑妹子,除了白虹观那老尼姑,这可是头一回有姑娘能接住我的剑。你这力气了不得,我看就算在明宗里也算是天赋异禀的。你既然下山,那么今年一定要去谈兵宴,我带你见识见识天下武学,你这个年纪就有这等深厚的内力,将来大有可为。”又咂了咂嘴,“明宗确实了得,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出来,十个里头有九个半都内力扎实。”   虞知行走过来拍开焦浪及拍在三思肩膀上的手:“你干脆说她力大如牛不像个姑娘还更贴切些。”   三思回到廊上坐下,盘着腿:“我早就想去谈兵宴了。”   谈兵宴每年都办,三年一大宴。小宴是个门派想办都行,只要跟少林那边说一声,就会有派僧人去做记录,虽然偶尔也能蹿起个把新秀,但号召力远远比不上三年一次在登封举办的大宴。每到大宴,天下的英雄都蜂拥而至,门派云集,竞争十分激烈,能在大宴上崭露头角的,不论老少,都是很有几把刷子的高手。   虞知行也坐过来:“想打红榜?”   “就想比武。成日在山上,见识太少了,打架都打不出新花样。”三思掰着指头数,“你看,连郭家那个枯焚掌我都没见过。还想看玉屏谷的断金指、白虹观的冰霜剑、逍遥门的绵剑、耿家的化骨手……对了,最想见识的还是少林的龙爪手和棍法。”   焦浪及笑:“等去了谈兵宴,什么武学都能瞧见。你就盼着吧。”   三思问道:“你们可曾与耿家人交过手?那化骨手果真如传说中一般令人胆寒?”   虞知行扬了扬眉,这已经是三思几日来第二次提起耿家了。   焦浪及拎着斧剑一上一下地练臂力,肌肉一耸一耸:“前年我跟耿玉琢在小宴上交过手,只在他手底下走过了五十招,那手黑的,招招要废老子。去年是在洛阳办的,他没上台,他妹妹耿琉璃倒是一鸣惊人,击败了金玉堂的护法和苍山派少主余澄玉,最后败于碧落教三座使兰茕之手。不过耿琉璃比余澄玉大两岁,若是同年,估计她也讨不了好。毕竟逍遥门的剑法可称当世第一。”   三思对金玉堂和逍遥门都不了解,倒是没少听兰凌宇讲过兰茕――   “那女人打野架长大的,纯粹是个泼妇打法,动起手来极其下流。武功比她高的都不一定能打赢她,路子真没她野……得亏我得教主言传身教多年,不然还真制不住她。”兰凌宇当时恨的牙痒痒,显然差一点输就给人家了。   当时三思不由得想起兰颐那被岑长望心心念念记恨的一记撩阴腿,恳切赞美道:“你们教主路子也挺野。”   焦浪及继续道:“耿家人动起手来都十分狠辣,耿琉璃的化骨手虽然没她父兄那么成气候,但继承了他们耿家一贯的心狠手黑。我听说那个金玉堂的护法在比试之后干脆没保住自己的左手,半辈子就这么给毁了。”   三思砸了砸嘴:“耿琉璃现在红榜上多少位?”   焦浪及一下一下地举着剑,没立刻想起来。   虞知行道:“大前年耿深在英雄榜上排第一,去年被少林的普鉴大师打了下来,暂居第二。大公子耿玉琢连续三年排在三十七,耿琉璃一百零九,老三耿玉衡没上榜,老四耿玉瑾一百五十三。”   “一百零九?”三思有些惊讶。   “确实偏高。”虞知行一抛琉璃球,接住,解释道,“一来耿琉璃是个女子,老天给了一副好皮囊,芳名远播,一般人都不会太下狠手跟她打。二来,耿家如今如日中天,有的是人想要拍耿深的马屁,一个虚名而已,让了就让了。不过她水平还是有,如果不掺水,我看也能排在一百三四十左右。”   三思跟兰凌宇比试多是平手,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打败耿琉璃应该问题不大。   虞知行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心里蠢蠢欲动,笑道:“你连牛头都打赢了,打耿琉璃没问题。你这个年纪能练成这样已是天赋异禀,就是实战经验少,若碰上刁钻的恐怕要吃亏,回头咱们几个多磋磨磋磨,你好攒攒经验。”   焦浪及赞同道:“你们明宗的出来个个都是翘楚,你尤其是。我看你二哥在你这个年纪还不如你。”   虞知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连忙看向三思。   ――果然,三思愣着问:“你还认识我二哥?”   焦浪及顿住,知道自己说溜了嘴,不由自主地和虞知行对视了一眼,被后者暗暗狠瞪,连忙清了清嗓子,准备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结果还没开口,便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郭府前院,人声中有尖叫。   虞知行挑了挑眉,从长廊凳子上跳下来:“好像出了什么事。”   几人快步来到外头,见郭府的下人们慌慌张张地往院门口跑。虞知行随手抓了个小厮:“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满眼焦急惊恐,磕磕巴巴道:“冯、冯管家,他、他被人给打死了!”   事发突然,三思一下子没敢相信,和虞知行对视一眼,三人跑到前院,正巧撞见郭敏匆匆出来,指挥下人把门口的尸体抬进院子。   三思远远地问到了血腥味,捂了捂鼻子。   焦浪及咂嘴:“这一身的血,太惨了。”   近看,确实是冯萍无疑。   郭敏暴跳如雷,抓着守门的小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些小厮七嘴八舌的,没人说得清楚。听下来大概是他们看见有几名男子把冯萍往府门前一丢就跑了,守门的小厮靠近了才看清那满脸血的人是冯萍,再一探,早已没了呼吸。   郭敏立即着人去报官。   “这……衙门此时恐怕没人当值……”小厮颤颤巍巍地说。   郭敏怒道:“你不会击鼓?我郭府的人平白无故被打死了,他们当官的难道不要给个说法?去敲门!我郭府不安宁,他们谁也别想安宁!”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猝然死了管家,郭敏没顾得上三思等人,一边命人去寻今日跟着冯萍出门的下人,一边叫人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虞知行嫌脏,支使焦浪及过去看尸体。   冯萍尸体上最显眼的就是满头满脸的血,下巴和前襟上亦满是血迹,估计是吐的。   焦浪及凑近仔细看了几眼,转动尸体的头颅,又在尸体上摸摸按按了几回,道:“拳脚棍棒都有,脑袋后面有口子,不知是死于脑后钝器击打还是肺腑伤。”   “哟,群架。”虞知行凉凉地道。   三思道:“把尸体扔到家门口,这什么深仇大恨。”   虞知行耸肩:“谁知道呢。”   焦浪及道:“我看就是冲着郭家来的,不然杀了就杀了,还费什么劲把人尸体扛来。”   虞知行道:“真是惨,没几天就要双喜临门了,结果出这档子事。”   焦浪及想起这几日在郭家的所见所闻,唏嘘道:“可见善恶到头终有报。”   几人交谈时都压低声音,避免让别人听见。   郭敏的脸色奇差,站在冯萍的尸体旁边半天没挪窝,可见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臂膀还是有感情的。冯萍在郭府做管家做了二十年,地位很高,被人这样活活打死了还鲜血淋漓地扔到府门前示威,不只是惹上了哪方暴徒。再过几天郭真就要成亲了,此时出这样的事,于郭家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郭敏勒令家中下人彻夜查清凶手,谁知道压根没轮上他们花力气,第二日,事情真相就明明白白地送到了众人面前。   冯萍是在城中一家青楼被打死的。与他同行去找乐子的还有郭家其他几名下人,死的死伤的伤,但只有冯萍的尸体被丢回了郭家门口。   据在场嫖客称,当时楼里正歌舞升平,一群共七八个衣着贫苦的男人操着棍棒就冲进了大门,直接奔着冯萍等人所在的房间去了。当时双方二话没说立刻就打起来,没人劝得住架,吓坏了陪酒唱曲的姑娘们。那些人从楼上打到楼下,一路都是血,青楼被砸得稀巴烂,不仅冯萍这边打得惨,找茬的那群人里也死了两个。   这事闹得太大,就算郭敏不报官,衙门也不敢坐视不理。郭敏得知事情经过后立刻要向官府施压缉拿真凶,谁知没等官府派人来抓,真凶便敲响了衙门门口的鸣冤鼓――状告郭家家主郭敏为一己之私侵吞良田谋财害命,为天下人所不齿,求青天大老爷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据围观者所言,当时官府门口鼓声震天,二十几个男女老少跪了一排,朝着府门磕头喊冤,震得府衙门口“明镜高悬”的匾额都掉下来一半,官府先是镇压再是安抚劝说,谁知道那些人铁了心要告倒郭家,软硬不吃,一个劲地喊“求父母官为民除害”,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郭家侵地的事官府早就知道,只不过收了好处,且这种事年年都有,不是郭家也有什么张家李家的,但一直没闹出来,就习惯性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以为这些百姓平日里被欺压惯了,闹不出什么风浪,孰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个晚上共闹出了六条人命,直接惊动了辰州刺史,这位刺史当即一封折子递去了京师。这下好了,底下受了贿的官吏纷纷跟着郭家一块儿颤抖起来,一个头两个大,生怕自己被拉下马。   郭家在辰州横征暴敛也不是一年两年,万万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郭家之所以式微,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朝中无人,这下事情闹大了,连找靠山都来不及。   城中议论是压不下了,郭敏焦头烂额,先是临时提了一个新管家处理府中事务,然后一方面托人去上面周旋,另一方面向喊冤的农民示好,想把这事私了。   一开始郭府门前连着三日有人来闹事,轻则那些孤儿寡母来叫骂,重则操着棍棒打上门要说法,后来大概是郭敏下了血本,闹事的消停了,官府那边查案的进度也暂时缓了下来,郭府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暂时停住了下落的节奏。   郭敏还算镇定,虽然闹成了这副德行,寿宴和郭真的婚礼还是要办,就当是冲个喜转个运,绝不改日子。于是郭府连日忙得不可开交,对外手忙脚乱应付官府和百姓,对内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   冯萍在郭府做了二十余年的管家,不论在外如何声名狼藉,在府内却是大事小事亲力亲为,因此府上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并不多。新任管家对很多事都来不及上手,还要忙着筹备各种事宜,根本忙不过来,于是主母高氏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连婚礼当日的酒水菜肴都要亲自指点采买。 第24章 红喜事乍遇飞来祸2   转眼就到了郭真大婚的日子。   前面出了那档子事,郭家这回即便双喜临门也不得不摁着脑袋低调一把,郭敏和高氏商量着只办了个家宴,郭真把新娘迎进门,请了族中亲属并着好友,一共才五六桌酒席。   三思几人与郭家的几名年轻亲戚凑了一桌,已经上了菜,但新娘还没入洞房,不能动筷子,便拉着焦浪及和虞知行喝了两杯酒。   傧相引着新人跨进厅堂。郭真穿着大红的喜服,映着周蕙一身浓绿,十分庄重好看。新娘用团扇遮着脸,从侧面能隐约瞧见精致的妆靥,很是明亮。   郭真虽然尽量绷着脸,但那满心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通赞喊“献香”,周蕙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手一直抖,点不着,郭真于是伸过手来帮忙,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好一会儿才把香插上,满堂宾客都在揶揄地笑。   新郎官牵着新娘子的手,仔细地一步步走到高堂前。郭家的两位高堂在座,周蕙父母早亡,于是请了姑父母坐上位。   傧相高喊“拜堂”,二人齐齐跪拜。   虞知行看得挺认真,无意间瞥到三思,见她捏着酒杯,抻着脖子盯着人家看,生怕漏掉人家一片衣角似的,不由得啼笑皆非,低声道:“脖子不能再长了,再长就成挂面了。”   三思眼珠子都没动,小幅度地摆摆手,没理他。   虞知行笑了笑,给她杯子里斟满酒。   周蕙被女傧引进洞房,新郎则被客人们留下来喝酒。   三思看着被簇拥着的郭真,叹息道:“看来一时半会儿喝不到我们这儿来,来,我们自己先喝。”   焦浪及对于酒这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和三思碰杯:“走一个。”   虞知行也跟他们喝了几盏,给三思夹了块鹿肉:“别光喝酒,吃点菜。”   三思才尝了一道酱香鳜鱼,被那甜酱J得不行,正用酒冲那个味,见此吃了一口碗里的肉:“这什么?牛?哦鹿肉……天哪,这是把糖当盐放了吧。连州的菜真是……来来来,我们还是喝酒。”   焦浪及也吃不惯甜口,但他显然没有三思能喝:“妹子,你还是歇一歇,一会儿新郎官还要来敬酒呢,你别喝趴下了,来来,吃菜吃菜。”说着就放下酒杯喝汤了。   三思没想到焦浪及看着块头大,实际外强中干,纳闷道:“你这么不行,平时还带个酒壶做什么?合着里头装的都是水?”   焦浪及无端遭到侮辱,反驳道:“我就是好这口,谁说好这口就非要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是头牛啊,你见过会喝酒的牛么?”   三思被他带歪了,看了一眼一直默默陪着喝酒不做声的虞知行:“那他还是鱼呢,可比你能喝多了。”   焦浪及拍着大腿,愤然道:“他是鱼,可他成精了!”   说着又喝了两口。   于是等到郭真摇摇晃晃地被小厮扶进里屋,焦浪及早已趴在杯盘狼藉的桌上睡死。   三思虽还不至于醉倒,但难免晕乎又话多:“牛头怎么喝这么急,他是赶着去梦里会美娇娥吗?他是不是有个梦中情人……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什么头牌……什么头牌呀,这世上没第二个人能有我二嫂子好看……”她扭头盯住虞知行的脸,神情有些复杂,“呃,不是说你丑,你也挺好看的,但你是个男人,不能跟我嫂子比美。”说着在虞知行脸上摸了一把。   虞知行被她摸得愣住,微微偏过头咳了一声,但没妨碍他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往焦浪及那边倒的三思。   三思刚被扶住就自己直起腰杆来:“我没醉,别扶我,我就是有点晕……周蕙今天好美,不知道你看见没,她焚完香有一下没遮住脸,我要是郭真我也得心动。唉,今天就连郭敏我都看得挺顺眼。”   虞知行完全没能感受到这份心动,只觉得莫名其妙:“别人成亲你激动个什么劲。”   三思叹息着摆手,扶着桌子站起来:“来来,我们把他扛回去。”   二人于是一人一边支起焦浪及,虞知行站得挺稳,三思倒是晃了两下,候在一旁的小厮见状立刻上前来帮忙,还没接过手,三思就被凳子绊了一下,“哎哎”叫着倒下去,毫无知觉的焦浪及紧随其后,连带着弄倒了虞知行。   三人登时摔作一团。   焦浪及睡成死猪,不知道疼,梦里还吧唧嘴。   虞知行把龇牙咧嘴的三思从焦浪及肩膀底下挖出来,脸黑成锅底:“你乱动什么!”   “我动哪儿了!”三思本来还有点晕,被压了这么一下,还无端受到指责,酒都醒了,揉着肩膀道,“他真的是头牛,怎能如此重!”   虞知行道:“去去去,回房去,别管他,让他醉死。”   小厮们自然不敢让焦浪及就这么在地砖上过夜,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他横着抬了出去。   虞知行拍着身上的灰,也不只是嫌弃地上脏还是什么旁的,拖着三思出了厅堂,往厢房去。   三思:“嗝。”   虞知行:“……”   恨铁不成钢:“小小年纪喝这么多,你爹不打死你?”   “你当我傻吗?我爹……嗝,我爹在的时候我才不喝。”三思跟着虞知行往厢房走,双颊红扑扑的,揉着眼睛,整张脸看着不如平时灵光,那双眼却笑出了一分得意,“好在我爹也不常在家。二哥也不在,长老们,嗝,他们才逮不到我。”   虞知行被她那得意劲气笑了,摇摇头,把她安顿回了房间。   三思是被“哐哐”的拍门声震醒的。   宿醉之后,素来没有起床气的三思也在这震天响的拍门声里滋出了一点火气,眼睛还没睁开就跳下地,猛地拉开门。   “吵什么!”   未等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就被下一句话惊醒了――   “快穿衣服,郭真要不行了!”   三思一个激灵,瞌睡虫一溜烟全跑没了。她把门一关,飞速把外衣翻出来:“马上就来!”   三思跟着虞知行飞跑到郭真的住处,见外面挤满了郭家的下人。有小厮领着大夫匆匆忙忙进了屋,不一会儿有人端着水盆跑出来,三思鼻端嗅见一丝血腥气,往那盆里一瞥,便见一张染血的布巾漂在水里。   虞知行也注意到了,他眯起眼:“这血颜色不正常。”   三思:“中毒?”   虞知行:“不能确定。也可能是什么急病。”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个端着盆子的小厮,“你们大公子如何了?这是什么急病?”   小厮苦着脸道:“小的也不清楚啊,早晨敬了茶之后回房就吐了血,少夫人都吓晕过去了。”   “大夫没说病因?”   “大夫才来,正看诊呢。”   “多谢。”虞知行看向三思,“我进去看看。”   三思:“我也去。”   虞知行:“你不是怕血?”   三思:“我还杀鸡呢,这点血不算什么。”   二人拨开人群进了房间。   郭真似乎是躺在床上,旁边簇拥着大夫和下人。周蕙跪倒在床边,紧紧抓着郭真的手,双颊还点着新妇的妆靥,却满脸泪痕,面无人色。   郭敏在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并无人注意到他们进了房间。   虞知行正想上前询问,却见一位大夫走出来对郭敏道:“老爷,大公子的急症来得过于凶猛,恐怕……”   郭敏的脸色十分可怕,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轻微颤动:“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真儿给我救回来!”   又一名大夫上前来:“郭老爷,大公子素来有心疾,这突发之症防不胜防,已经丧失五感,我们属实束手无策。依在下看,老爷还是最后跟大公子说说话……”   “老、老爷!”一直在帮郭敏擦拭口鼻鲜血的高氏忽然惊叫,“真儿他,他……”   郭敏猛地推开众人,大步走到床边。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屋宇,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都因此震动起来。   三思震惊地看向周蕙。   那位柔弱女子死死地抓着郭真的手,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仿佛要把那苍白的皮肤掐出血来。她的尖叫声中含着浓烈的绝望,很快变成了哭喊,震动每个人的耳膜。   下人和大夫顿时跪成一片。   郭敏的手终于摸到了自己儿子的颈动脉,身体重重地晃了晃,双目无神。   郭真的七窍都渗出血来,胸口停止了起伏。   虞知行拉住三思的胳膊,在一片或真或假的哭声中低声道:“走吧。”   郭敏自幼跟随其父习武,少年成名,在英雄榜上叱咤风云,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一生。但这些年家中经营不善,产业凋零,渐渐地消磨了志气。近两年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逐渐成家立业,他的心中又生出些希冀,把振兴家业的期待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孰料厄运接踵而至。   郭询的疯癫和冯萍的死给郭府蒙上一层阴影,郭敏自认是一代枭雄,拒绝正视自己心中的消沉,他甚至认为这些厄运是老天给予他的考验。否极泰来,后面一定有天大的运势在等着他。   郭真的死则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大婚之后,整个郭府仿佛一夜之间凋零。   红绸子换成了白色,大红的肿殖善地摘下,门窗光秃秃的。郭敏终于没能撑住,悲痛后大病一场,高氏足不出户地照顾在侧。新过门的周氏鬓边别上了白花,郭真死时的那一阵长长地哭嚎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新妇虽然仍旧温和,没有多余的眼泪,却在本该盛放的年纪枯萎成一枝安静的标本,少言寡语,如行尸走肉。下人们不再高声说话,只各自默默地办着差事,步履匆忙。只有郭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会自言自语,一碰见女子接近就高喊着“有鬼”逃走。而郭询那个五岁的儿子也不再追着蝴蝶跑,被高氏拘在房中学写字。   明明只死了一个人,却像是整间府院都死去了。   本想在郭真大婚后便告辞的三思一行,只好继续留下来等出殡。只是三思万万没想到,自己下山来才一个月,便要参与两次丧礼。 第25章 陈年案遗毒意难平   对于郭真的死,大夫给出了明确的解释――   “大公子素来有心疾,前些日子忙于解家困,已耗费不少心力,再遇上大喜,心绪起伏过大,这才猝然离世。”   三思等人并不懂医理,大夫既然给出了答案,他们作为外人也不必要追究什么。   焦浪及感慨郭家这段日子未免也太过倒霉,这些事,任是落在谁家头上都是灭顶之灾。   郭敏不再提要把孙子送到明宗学艺的事,甚至不追究导致郭询疯癫的凶手。   三思等人找了个机会前去探望,这位年过半百的家主短短几日间苍老了十几岁,白发一朝得势,像见了光的藤蔓似的疯长,抽走了这具躯体的养分,连双目也变得无神。   家主倒下,高氏作为主母理所应当地操持起了家事。这位郭夫人先是换了个管家,然后把家中账目一一重新整理,里里外外有任何事都要请示她。一时间,高氏成为了整个郭家最说得上话的人。   对于这些,三思和焦浪及完全不关注,唯独有一日,高氏带着两个婢女出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虞知行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焦浪及问。   虞知行眯着眼睛看着高氏的背影:“你们有没有发现,郭真死了,这位大夫人看起来不怎么难过?我看她虽然眼泪流得最多,可吃得好睡得香,油光水滑的。”   焦浪及并不认为有何不妥:“死的又不是她亲儿子。死了一个郭真,以后郭家的家产都归她和她的亲儿孙了,我看这女人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虞知行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郭家从前的产业基本都是郭真和冯萍在打理,现在此二人都没了,换她这个从没沾过生意的妇人上手,怎么看都该是个银样J枪头。可你们昨日也看见了,她在吩咐新管家时对家中田产房产当铺如数家珍,哪里像是赶鸭子上架?”   二人当即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   虞知行继续道:“还有,你们是否注意到,高氏身边有个丫头不见了。”   焦浪及挑眉。   “她身边原本就有一个嬷嬷和一个稍年轻点的丫头,从郭真出事起,那个丫头就不见了,换了个新面孔上来。”虞知行解释道,“这种大户人家主母身边的奴才都是府中很能说的上话的老人,是扎了根在这府里的,越到危急时刻越要帮忙操持家事,不可能在这种重要关头人间蒸发。况且,如此重要的人事变动,不论是暴毙还是撤职,下人间必然会有流言,而我们这几日并未听见只言片语。只有一个解释――府中人被封了口。”   焦浪及:“你在暗示高氏与郭真的死有关?”   “我只是推测。”虞知行耸耸肩,“不过我们明天就要走了,郭真怎么死的跟我们毫无干系。”   三思:“那么便今晚去查。”   虞知行:“……我就敬佩你这副管闲事的热心肠。”   三人经过商量,一致认为以郭真的死状来看,如果真是高氏做的,最有可能是下毒。这才过去三天,毒药很有可能还没处理干净。而高氏那位失踪的贴身婢女也需要打探。   是夜三更,三人换上了夜行衣,分别潜入了郭敏、大公子郭真和婢女们的院子。   自从郭敏病了,高氏为了不打扰其休息,就没再与其同床,而是在隔壁支了个小床。   虞知行悄悄翻入后院,沿着墙根摸到郭敏卧房窗下,抽出银刀,一点点撬开窗户,悄然翻进了屋。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郭敏睡得很熟,呼吸声甚是粗重,鼾声断断续续,像是拖着年迈病体的老人,一口气无法喘匀,半只脚已经踏入棺材。   虞知行探头瞄了一眼隔壁早已就寝的高氏,四下观察房间,挪到妆奁前翻找起来。   与此同时,三思也换上黑衣,跳进了郭真的院子。   郭真死后,主卧仅有周蕙一人。周蕙没有留人在身边伺候,只有几名下人负责屋舍洒扫,现在早已回下人房睡了。   院中无灯,死气沉沉。   三思轻轻把门撬开,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入。   床铺外拉着帘帐,周蕙孤身睡在里面。   月光被窗棱分割成一块一块,落在帐前的地砖上,仿佛一层白霜。   三思心中不由叹气。她对周蕙的印象不错,本以为这是一桩美满姻缘,也由衷地祝福过这对小夫妻。谁知天降横祸,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郭少夫人一夜之间守了寡。   她这几日都没有见周蕙出门。   桌案上的书册仍旧是郭真生前读的,悬挂起来的笔尖还凝着墨。郭真平时用的茶盏仍旧悉数置于书桌旁的胡桃木矮架上,里面剩下冰冷枯黄的茶叶。   这屋子仿佛一个标本,时间停滞在郭真死的那一刻,里头住着一个毫无活人气的游魂,连痛苦都悄无声息,丝毫不引人注目。   三思用银针试了茶杯中留下的水渍。   无毒。   转身打开衣柜,轻轻翻找。郭真生前的衣物都在。三思特地翻出郭真暴毙那日所穿的衣物,但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她打量着房间,目光顺着衣柜角落延伸到黑暗中的窄小玄关。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周蕙,潜了过去。   玄关连着的是一间小厨房。   锅碗都擦拭得很干净,食材不多,灶台上有切了一半的南瓜和一些水果。一个瓷碗里有半碗米饭,估计是周蕙晚上吃剩下的。   三思翻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食物。   郭真那一日是在敬茶后暴毙的,连早饭都没吃,但他们根本不知道郭真是否在敬茶前后进过食――一颗杏仁或是半块酥饼都算。如果从下毒这条线来找,很难判断究竟是何物致死。   这厨房里就连今天的残渣都已经清理干净了,遑论三天前。   她把整个厨房里的食物都用银针戳了个遍,小火炉上的茶铫子都掀开看了,里面漂着茶叶和浓苦的茶水,和卧房书案上郭真剩下的茶叶是同一种。垃圾桶里东西很少,只有些果皮烂菜叶子,堪称干净。   她站直身体叹了口气。   本来还指望能在郭真的住处找到些什么线索,但他们行动得太晚了。三天过去,就算有什么残渣都早该被清理干净了。   也有可能他们的猜测本就空穴来风。   三思决定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那半只没放稳的南瓜被胳膊肘一碰,晃了两晃,最终没扛过自身的重量,“哐当”砸在了正下方的茶铫子上。   三思被吓得魂都掉了,赶紧把南瓜捡起来,又拾起茶铫子。   茶叶和水泼了一地狼藉,她正不知该怎么收拾,忽然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响动。   糟糕,周蕙被吵醒了!   三思的表情在黑暗中悲苦地扭曲了一下,飞快地四下环顾。厨房的窗户太小,根本不够一个人钻出去,这里也没有任何桌子柜子可供躲藏,唯一通往外面的路就是周蕙的房间。   正在她打算破罐子破摔,蒙起脸直接闯出去的时候,一股奇特的气味飘过她的鼻端。   三思鼻翼一动,闻了闻手里茶铫子漆黑的底部,然后看向地上的小火炉。   与此同时,周蕙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口。   三思蹲在地上,火炉中熄灭的植物残渣在她指间簌簌地落下。在周蕙惊惶的目光中,她抬起头:“周姑娘,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没有人能想到,周蕙会是郭真之死的真凶。   新妇披麻戴孝将亡夫的棺椁送出了殡,转身就直奔公堂,敲响鸣冤鼓,当堂自首的同时,翻出了五年前的一桩冤案。   “民妇状告郭家家主郭敏,前管家冯萍,草菅人命,贿赂公堂,于市井奔马撞死家父,却掩盖事实,颠倒黑白。家父白白身死,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单薄的身躯跪在公堂之上,周蕙不惧四方压力,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凄厉,声嘶力竭。   知府万万没料到这事会勾出五年前的黑幕,没有立刻审理案件,三思几人眼睁睁地看着周蕙被收押。   一旁的郭敏亲眼见到这一幕,坚硬粗粝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周蕙,半晌说不出话,反倒一口血吐出来,被高氏连忙带回府,喊了一堆大夫看诊,却再也没能下床。   “她根本就没打算要隐瞒。”周蕙家的书铺里,虞知行靠在柜台后面,跷着二郎腿,找了几个铜板给客人,一手不停地玩着他那颗琉璃球。   三思道:“或许想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认罪。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弟弟。”   昨晚,周蕙在小厨房撞见潜入她房中的三思,见后者发现了自己用以行凶的毒药灰烬。短暂的惊慌后,周蕙点起油灯,在昏暗的厨房里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五年前――   一切都始于一个难得晴朗的春日,周蕙的父亲已经外出月余,这一日便该带着从邻府买来的雕版回家了。周蕙那时刚开始学习操持家中产业,为了迎接父亲,特地抽出时间来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但她和家中母亲、胞弟一直等到入夜,都没等到归人。   大家虽然觉得扫兴,但都猜测父亲大约是路上遇见天气不好或是其他什么闲事耽搁了。毕竟上一封书信已是数日前,不一定能这么精确地按着日子回家。   然而第二日、第三日,一直过了七日,父亲还没有回来。   杳无音讯。   家人渐渐陷入沉默。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个最坏的猜测,但没有人说出口,仿佛不说出口,噩梦就不会变成真的。母亲因担忧而病倒了,周蕙只能粉饰太平地继续每日在铺子里忙活,当有客人问起老板时,她只微笑答说“家父出了远门”,可每每说出这句话都像是在心里埋下一颗钉子――谁知道那“远门”在何处呢。   真相揭开在父亲失踪的半个月之后。   那一日周蕙带着年幼的弟弟周椿去城南的山上采草药。那是一块荒凉的地方,有一大片野岭,岭中有乱葬岗,时常有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抛于此地。附近村落的村民觉得这地方不吉利,不能任由他人抛尸,便时常有村民轮流来巡看,若有无主尸体,便将其拖到离村子较远处掩埋。   虽然有不少闹鬼的传言,但也正是因为人少,野生的药材未遭开掘,数量甚是喜人。   周蕙是熟面孔,当时恰巧有村民在附近逡巡,见到她便迎上来打招呼,叫他们今日换个地方去采药。   “‘你们老去的那地方新埋了个死人,才半个月,还没烂透呢。别把自己恶心了。’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周蕙靠在灶台上,一下一下地拨着灯芯,昏黄的烛光描摹了她的脸廓,半绾的头发在面颊上投下半片阴影,阴影中隐约有一丝苦笑,“那块地方是山林深处,就算是抛尸也不会抛到那么费劲的地方去,而且村民们常常在那里采药,通常不会让人乱做这等晦气的事。于是我问他究竟来的是什么人。他说――”周蕙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接下来有些哽咽,“他说,是城里郭家的,骑马撞死了人,若被人知道了肯定要被收监,就带到这里来埋了。他还说……被撞死的那人身上的包袱里都是刻了字的木板,但刻的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周蕙低下头,捂住眼睛。   于是,周蕙把弟弟留在了原地,跟着那位村民前往埋尸地,挖开那甚至还算新鲜的土壤,见到了那副泥泞腐烂的躯体――还穿着母亲临行前给他缝好的衣服。   周蕙四处打听,确认了当日郭家管家冯萍无视律例在街市上奔马,当场撞死了自己的父亲并抛尸,于是一纸状书将其告上了公堂。本以为即便人没了,也能得一个公道,她却万万没想到,这桩案子甚至连审都没审,就结案了。   “那时候的郭家势力太大,跟知府上上下下都有勾连,冯萍是郭家家主郭敏的亲信,郭敏一句话就让官府结了案,将我爹的死因定为其在行路时不按照律例避开马道,自行冲撞致死。那恶人无责,连钱都不用赔。”周蕙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碾着那烧了一大半的草药,似乎碾碎的是五年前那段黑暗的日子,“母亲四处求人,但没人敢惹郭家,她渐渐地也就心灰意冷,第二年便去世了。我还要抚养椿儿,他那时才九岁,有大好的前途,不能因为这件事一辈子被困住。我没有能耐报仇,就渐渐地淡了。”   可谁能料到,五年后,她遇到了郭真。 第26章 陈年案遗毒意难平2   “我们是在他来铺子里买书时认识的。当时新来了一批书,我一个人搬不动,他便施以援手。后来他便常常来小坐。”周蕙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神色很温柔,“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郭’就是那个‘郭’。直到他向家里中说了我们俩的事,他的后娘来看我。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在他后娘身后的那个人,就是冯萍。   “那时我很痛苦。眼前这个人是仇人的儿子,也是我的心上人。我想与他共度一生,但我放不下仇恨。这半年来我都在挣扎,但挣扎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是我杀了郭真。   “真是因果报应。冯萍他活该被人打死――他若那时不死,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亲手为我爹报仇。但我很难接近郭敏。我一介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只懂些药理皮毛,便只能从郭真身上下手。”周蕙背过身去,只给三思留下小半张侧脸,语气稍微加快,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晰,“郭敏既然认为可以随意草菅人命,那么我就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儿媳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岑姑娘,你放心,不用你揭穿,我自己会投案的。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我的爹娘在地下可以安息了。”   三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虽然周蕙没有过多描述,但她已经在这些的话中体会到难以背负的痛苦――所恨与所爱,都是心里过不去的坎,不论选择哪一个,她的余生都将经受漫长的苦苦煎熬。   周蕙或许想过要保全自己,那火炉里焚烧未尽的草药,或许就昭示着她心中曾有过的挣扎。但她终究不是冯萍之流,即便报仇之事理所当然,她也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   “这事落谁头上都难办。”焦浪及擦拭着斧剑,心中想着那听闻噩耗强忍着泪一个人跑回房间的周椿,摇头,“只是苦了这孤零零的孩子。”   “牛头,你把你那剑收起来。这开门做生意呢,你把客人都吓跑了。”虞知行先是嫌弃,然后提起周蕙又收敛了语气,“其实我挺佩服她的。”   三思扭头看他。   “这事要是落在我身上,我估计会弄得一团糟。”虞知行道,“我估计会先砍死冯萍,再砍死郭敏,最后留下家破人亡的郭真……郭真要是知道这么多恩恩怨怨,估计也要疯。而且我绝对不会去自首,报仇之后我要逍遥法外一辈子,但把我的心上人弄到这这步田地,我这一辈子也过不快活。其实周蕙这事干得挺漂亮,该解决的都解决了,恩怨止步于此,她也问心无愧。是个烈女子。”   三思问焦浪及:“牛,你会怎么办?”   虞知行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嘲讽:“你问他?他那脑子简单得跟一张白纸的,就正反两面。估计他一开始就不会去告官府,直接提着剑就上门收人头了,还轮得到郭家耀武扬威?”   焦浪及虽然不满意虞知行的语气,但对话中内容表示了肯定:“说的不错。妹子你呢?要是有人害死了你爹娘,你却爱上了仇人的儿子,你是报仇还是不报?”   虞知行拨算盘的手指猝然停住,心里把头脑简单的焦浪及暴揍了一百遍,小心翼翼地瞥着三思。   三思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但她脑中自动屏蔽了焦浪及的后半句话,不断回响着“要是有人害死了你爹娘”。   多年来,她无数次幻想自己抓到害死娘的凶手后,手刃仇人的画面,但每每想到这些,她最后都会发现自己胸中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远了,更紧密地攫住她的是对娘的思念。因此,近两年,她已经不再想抓到仇人后要怎么办,直到那天兰颐旧事重提。   若真知道了凶手是谁,她大概会不计代价地亲手杀了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她对娘的思念仍旧无法被填补,那些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岁月也都回不来了。   三思低声道:“我也不知要怎么做。”   她说话的声音不如往常明亮,但焦浪及并未发觉,扛着斧剑去后院空地练剑了。   三思垂着脑袋坐在店铺的窗台上吹风,有些丧气。   忽然一只纸折的小老虎和一只纸人分别从左右两边伸进她的视线。   三思没意识到自己被人的手臂包围了,愣愣地看着那两只手举着纸老虎和纸人动起来。   纸人头上有墨点的眼睛嘴巴,身后有人捏着嗓子道:“今日上山,我要打虎,这老虎偷吃了我家的鸡,我要扒了它的皮做大氅!”纸人动了动,像是在走路,然后忽然停住,“呔!你这恶虎,是否闯入我家鸡舍,咬死我家的鸡?”   老虎身上画了几条斑纹,低低地吼了一声:“凭什么说你家鸡是我吃的?我还说是你自己吃的呢!”   纸人怒道:“鸡舍外就有你的脚印,还敢抵赖!”   老虎道:“你这两足的人不识好歹,我今日就将你也吃了!”   纸人尖叫着逃跑。   看那样子像是跑下了山,然后又跑回山上,来到老虎面前。   老虎道:“回来送死?”   纸人道:“畜生猖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着摇身一变,好几个纸人从其身后展开,冲着老虎呼喝着打过去。   老虎大喊“饶命”,扭打一番,最终被几个纸人抓住,折断了脑袋。   三思接住掉下来的“老虎头”,“哈哈”地笑起来:“你怎么不去说书?”   虞知行“嘿嘿”一笑,从她身后一跃,坐上她身侧的窗棱:“我这是不传之秘,用来哄小娃娃效果立竿见影。”   他心想:这是我的青梅竹马小时候哄我用的招数,每次我不高兴,她就在地上画小人打架,或者折纸跟我讲故事,也不想想自己那么丁点大,讲出来的故事毫无逻辑,我听都听不明白。但每次都挺管用的。   他说:“有些事情想不通就别想了。事到临头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就该吃吃该玩玩,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愁啊愁的。”   三思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当胸拍了他一下,弯起眼睛笑了。   申时已过,街上有捕快敲着锣提醒店铺收摊。虞知行去把店门拴上,拉下了大帘子,与三思往后院走去。   焦浪及还在后院练剑。   斧剑被他使得虎虎生威,隔着老远三思都能感受到剑风,但在狭窄的庭院里,那比人还高的重剑却没伤到一草一木。   虞知行拔出腰后的短银枪,三两步窜上去与焦浪及过招。   “牛头,接我一枪!”   “滚吧你!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还敢跟老子刚?”   三思靠在回廊里,记起自己上次来时经过的周椿的房间。她走过去,见门窗紧闭,于是轻轻地把窗户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与上次一样,窗户一打开,浓郁的草药味就扑面而来。十四岁的周椿房中到处都是医书,他仍旧坐在那堆书前,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双手垂在腿上,垂着头,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书上,久久没有动。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叹了口气。   虞知行用起那短银枪似乎不太顺手,三思明显看到几次他有劈砍的动作,显然平时用的武器是刀剑之类。但比起寻常用剑的人,他似乎更习惯于在稍微近一些的距离与人交锋,在这一点上倒是与这大半臂长的银枪契合得很好。   相比之下,焦浪及的斧剑进攻范围明显大很多。于他而言,最佳的交手距离在半丈左右,过于近身反而不好操控。因此每当虞知行靠得过近,他都能立刻判断局势,抽身而退。   二人交手速度很快,交替占据上下风。焦浪及明显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三思从他的武功里看出了包括少林、逍遥等好几个名门大派的招式,其余的小门派更是数不胜数,被他融会贯通,实属难得。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越来越期待焦浪及那《斧剑百式》成书,将来必然也是能在名垂青史的武功秘籍。   相比之下,虞知行身法的门派风格要明显不少。三思已经多次试探,基本肯定他曾在明宗学艺,但明宗武学整体讲求中庸稳重,一切所谓的速度和灵巧相比之下都显得次要,而虞知行的武功却处处求一个“快”字,在旁观者眼中灵巧得堪称柔和,动起手来鲜少有颗粒感――这大约与他卓绝的轻功有关。   三思忽然抬手,接住一枝“嗖”地飞来的茶花。   玫红饱满的花朵在她手上落下两瓣。   “想什么呢?”虞知行两步跳过来,蹲在长廊旁的水缸上。   “我在想周蕙……”三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走走,我们去别处说。”   二人跃上对面的屋顶,紧接着焦浪及也收了剑跟上来。   三人坐成一个圈,虞知行抛着瓦片玩。   三思道:“周蕙跟郭真认识半年了,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杀郭真,但她偏偏选择成婚的第二天,我怎么都想不通她为何要选择这个时机。毕竟不论如何都是在嫁人之前直接下手比较干净――杀夫之罪比杀一个陌生人要重得多,况且成婚后再动手反倒让事情变得复杂了,就连外人看待这事的焦点都变成了‘新妇杀夫’,而不是‘为父报仇’。”   焦浪及不是很能理解这种细微的差别:“或许她只是纠结得久了,直到新婚之夜才下定决心?”   三思道:“不,我下午问过周椿,他说周蕙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对药理好奇的,在这之前周蕙从来不理会这些。而且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在周蕙房中看见了一本《新修本草》。显然酝酿已久。”   焦浪及道:“这只能说明周蕙有杀心,却不能证明她已经决意要动手。”   三思一下一下地敲着脚边一块发青的瓦片:“或许吧。” 第27章 恩怨多大院探真凶   “其实这个故事里还有一点讲不通。”一直对着光把玩琉璃球的虞知行忽然道。   “什么?”   “周蕙既然要报仇,为何不直接杀郭敏,而要转而去杀郭真?”   “人家不是说了,就为了让郭敏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焦浪及道,“一报还一报,我觉得没毛病。”   “这是你的想法,但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周蕙明显和你不是一类人。”虞知行道,“这整个案情里,郭真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杀郭敏是为了给她爹报仇,但杀郭真则意味着她在给失去亲人的自己报仇。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你们觉得周蕙是那种为了自己报仇的人吗?”   焦浪及皱起眉。   “如果是,这就与她自投罗网的举动不相符――在这个故事里,除了报仇对象的选择,周蕙其余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但杀郭真泄私愤这种事,说实话,我听着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事。”虞知行踢了踢残破的瓦片,冲焦浪及扬了扬下巴,“你还没说呢,昨晚你去下人房中可探到什么了?反正我在高氏那儿半点线索都没找到。”   三思直起背。   焦浪及意识到虞知行话中有话,正色起来:“什么都没有。女婢房是满的,高氏先前那位贴身女婢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床位都被人补上了。”   几人陷入沉默。   “我觉得这事有蹊跷,但不能因此便断定与郭真之死有关。”焦浪及道。   虞知行:“若周蕙的供词属实,那么高氏搞再多幺蛾子也跟此案无关。但若周蕙所言有假呢?”   三思不解:“周蕙为何要包庇高氏?”   虞知行耸肩:“那只有问周蕙才知道了。”   焦浪及:“你问人家就肯说?我看那女子是个嘴硬的,半个字都不会告诉我们。”   虞知行:“所以,我们得有证据。”   当晚,焦浪及留下陪周椿,三思与虞知行回郭府,换上夜行衣,一同潜入了下人房。   虞知行将从周椿那里拿来的迷香吹入女婢房中,数了十个数,先从窗户丢了一块石子进去,见无人有反应,确认迷香起效,一招手,和三思溜进去,当头把高氏身边一直带着的那位嬷嬷罩进麻袋,扛进后院柴房。   虞知行麻利地将那女子绑住手脚塞住嘴,然后把醒脑的叶子放在其鼻下,并迅速把匕首抵在其颈间,成功阻止了其睁眼后的第一声惊叫。   他在那嬷嬷惊恐的目光下比划了两下刀尖,黑面巾上方露出的眉眼威胁性十足地一挑,伪装过的声线很低沉:“敢乱出声,保证让你死得很难看。”   嬷嬷惶然点头。   三思在虞知行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用武之地,于是抄着一根大木棍,安静地在旁边佯装打手。   虞知行摸着匕首锃亮的尖:“这位大姐,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想不开,非要害人性命?”   “害、害人性命?我可从来没――”   “嘘――”匕首倏地贴上嬷嬷的脸,“再嚷嚷我先给你脸上划一刀。”   嬷嬷立刻噤声,那张年过四十保养得不太好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这可是郭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质问的语气很急切,却下意识地顺从压低了声音,十分外强中干。   一旁三思看得叹为观止。没想到此人不仅擅长溜门撬锁,就连绑架逼供都是熟练工。   “郭府了不起?老子今儿个是来索命的,你弄死老子的相好,今夜就索你的命!”虞知行嗓音沙哑,连口音都变了,那粗粝凶狠的模样让三思险些以为眼前的人是焦浪及。   “我、我可没害人!什么你的相好,你们搞错了,我不认识你相好!”   “不认识?睁着眼说什么瞎话呢,我相好和你一起伺候那姓高的女人那么多年,你居然说不认识?”   “你、你是……”嬷嬷先是震惊,说话都不利索,那心眼里没油盐的闲话却本能地冒出来,“我就知道那小贱人在外头偷男人,难怪夫人给她说的亲事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啊!”   虞知行一脚踢在她胫骨上:“少废话,老子好几日不见她,定是你这恶婆娘见不得她受宠,杀人害命,今日就让你偿命!”   说着举起刀就要刺下去。   “别!别杀我!真的不是我杀的!”那嬷嬷吓破了胆子,“你要报仇别找我,饶命啊!”   虞知行将其拖得半跪起来,匕首倏地划破了她的手臂,一道血痕立现:“不是你杀的还是谁?说不出我就先送你上路!”   嬷嬷又痛又惧,直打颤:“不不不不是我,是、是夫人,是夫人要她死啊!”   “胡说八道!”虞知行眯起眼,摆出一副完全不信任的模样,“姓高的分明将她当做心腹,你要找人做替死鬼,也找个像样点的说辞。”   “我所言千真万确!”那匕首抵在了腹部,嬷嬷在惊恐中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自己的肚皮流淌而下,头一次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是夫人亲自叫我去找的地痞,把她勒死了埋在乱葬岗……这位兄弟,是夫人亲口叫我去做的,绝不有假啊。”   “那女人为何要杀她?”   这回不用再逼迫,心理防线全线被击溃的嬷嬷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夫人交代她做一件要紧事,具体我不清楚……哎饶命饶命,我是真的不知道,夫人从未告诉过我。是大少爷成婚的那天晚上,夫人派她去大少爷的院子里办事,我看到她鬼鬼祟祟地揣了什么东西在怀里,第二天一大早夫人就交代我找人把她弄死,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虞知行冷冷地盯着她:“她拿了什么东西?高氏为何要灭口?”   “我真的不知道,夫人什么都没跟我说。”生怕眼前的凶徒不相信自己,她连忙补充道,“那丫头当晚拿了东西还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不让我们知道,我看着不像是什么大物件,就是个手帕包着的小玩意……对了对了,可能是夫人与少夫人约定的什么稀罕物件……”   虞知行打断她:“高氏和你们那什么少夫人走得很近?”   “夫人对少夫人很是中意,几个月前夫人就常去少夫人的书铺,一待就是小半日……还吩咐我找人照顾少夫人家的生意。”   很好,内容十分详尽。   嬷嬷终于感受到那柄匕首离开了自己的腹部,松了口气。但毕竟是在大户人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这才刚缓口气,心里的小算盘就打起来了。   虞知行看她那样子就知道不安好心,冷笑一声:“想把这事告诉高氏?”   嬷嬷心里一紧,面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怎么会……”   匕首没让她说话,直接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你今日到底说的是不是实话,老子自己去查。若真是那姓高的女人干的,老子留你一命,但若是在事情查清之前高氏有半点动作,老子都算在你头上,要你生不如死。反正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要的就是杀人偿命。你这贱命不够,你那一家老小总够老子泄愤了。”说到这里,虞知行话中紧绷的压迫感降下来,反倒有些闲适,“倒也不需老子动手。我知道你有所保留,但老子也不想知道那么多。你动动脑子,你那心狠手辣的主子若是知道你将此事泄密给外人,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我那相好的强多少?”   嬷嬷浑身打起寒战,随后绑缚手脚的麻绳被割断,她瘫软在地上。   “今日就到这里,多谢了。”   她看着那凶徒站起身来,把匕首收入刀鞘,呼了口气,眨眼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些粗鄙和凶恶瞬间消失,举止堪称彬彬有礼。   那彬彬有礼的凶徒没再看她一眼,轻巧而礼貌地对她说:“劳烦这位嬷嬷你自己收拾了。”说着给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同伙使了个眼色,“走。”   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嬷嬷在原地瘫坐了半晌,才艰难地爬起来,仍旧两股战战,默默地收拾了自己身上的血迹,爬回女婢寝房,拉上被褥。   夜色里,已经跑出很远的三思在虞知行手臂上一敲:“不错啊鱼绑匪,有你这天赋,回头我们随便找片山头拉个寨子,勒索打劫发家致富,一年比我大哥赚的翻三倍,都不在话下。”   虞知行刚实践完逼供大业,此时既是得意又碍于风度不能N瑟得太明显:“过奖过奖,家母一直教导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冒充别人姘头套话这事,干一次就够丢人了。”   三思翻了个白眼。嫌丢人你还装得那么起劲。   二人无声翻出郭府去往城南。   一夜过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虞知行和三思回到周家店铺时,看见不少人驻足在店门口指指点点。   “这家的女儿下毒害死了丈夫啊,真恶毒!”   “这怎么下的了手?”   “是啊,干出这等事,该天打雷劈!”   “这家的女老板?我见过,看着温温吞吞的,不像是那样的人。弄错了吧?”   “官府都判啦,要斩啦!”   “你们都不知道,听说这女人是去报仇的,她夫家早年害死了她爹娘!”   “什么仇也不能杀夫啊,这事哪有良家女子能干得出来?我看她爹娘就不是好胚子。”   “哎呀真可怕,我从前还帮我家老大在这儿买过书呢!”   “……”   三思听得汗毛倒竖,上前揪了一个路人询问,才得知噩耗――   郭周氏谋杀亲夫,断绝伦常,丧尽天良,判三日后问斩。 第28章 恩怨多大院探真凶2   周椿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先后丧父丧母,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要被夺走了。   三思闻讯大怒:“还有没有天理了,此案乃五年前的冤案遗毒,官府不追究郭家,反倒直接判了周蕙死?”   焦浪及一直在店里陪着周椿,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之一,此前已经怒过一次,现在反倒冷静下来,冷笑道:“五年前的冤案是郭家买通官府所致,他们要是重审,岂非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之下?郭家与连州官府上上下下同气连枝,这一点从征地那件事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郭敏那老东西,病入膏肓了还不消停,非要把周蕙弄死,跟狗官一拍即合。狗官今天早上提审周蕙,从头到尾半句没提五年前的事,直接就判了。急得像是要去给他狗爹收尸,三天之后就要斩。”   三思问道:“周椿如何?”   焦浪及往后院屋子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上午升堂时我带他去看了,这小子已经哭了好几回,都不能张口说话,一张口就忍不住要哭,到现在还没吃饭呢……郭敏真是条老狗。”说着把斧剑重重地插进地里,砍断的藤蔓仿佛是郭敏的脖子。   他盯着那断藤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对了,你俩可找到什么证据了?”   虞知行道:“高氏有问题。我们从她陪嫁的嬷嬷口里撬出来点东西――那个失踪的女婢是被灭口的,尸体丢在了城南一片荒坟,草草埋了。”   三思从腰间的布袋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块浅褐色的手帕。   “我们在尸体上找到了这个。”三思示意他接过。   焦浪及松开剑柄,疑惑地看了他俩一眼。   他仔细端详那块手帕。很新,料子不错,是郭家那种大户人家能用得起的。手帕上没有花纹,样式很普通。焦浪及将手帕拿高些,对着阳光看,发现手帕中央有一大片很浅的水迹,但摸上去又是干的。   他再看了二人一眼。   三思道:“你闻闻。”   焦浪及把手帕凑近,反复嗅闻,不确定地道:“好像是有一股药味?”   虞知行看他那犹豫的样子,笑起来:“看来我们俩水平差不多。”指了指三思,“都是她这个狗鼻子闻出来的。不知道做人要这么灵的鼻子做什么用。”   三思不理会他的废话:“这个手帕估计就装着当时这个丫头从郭真院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从小厨房里拿的。这和周蕙用来给郭真下毒的草药味道一模一样。”说着又从布袋子里掏出另一块手帕,“我从周蕙的小厨房里装了点没烧完的药渣来,我不懂这个,你拿去给周椿看看,这个药究竟是什么个道理。”   “行。”焦浪及也没打开看,毕竟他这方面也一无所知,“其实官府那边有结论了。具体什么药我也没能记住,总而言之药效就是激化了郭真的心疾……但我听那师爷在念状书时的意思,好像这不是什么猛药,就是专门针对郭真这种病所制,常人服用不会丧命。”   虞知行沉吟片刻:“我明白了。还是让周椿看看,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他姐是何时开始筹备这些药材的,或许能有一点头绪。”   三思点头:“我们现在还弄不清高氏在这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那个被灭口的丫头究竟是帮高氏做了什么,或者搞砸了什么,我们现在完全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高氏绝对不是清白的。”   虞知行道:“所以,如果要救周蕙,我们必须得在三天之内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若周蕙只是被胁迫下毒,罪名能减轻很多。”   几人商量决定,焦浪及继续留在原地照看周家书铺和周椿,虞知行回郭家盯着高氏那边,三思去一趟连州府衙看周蕙。   女牢的条件很差,简陋且脏乱,缺乏日照。   此时,过度灵敏的嗅觉顺理成章地给三思造成了困扰,她强忍住不适,在狱卒的带领下,提着食盒顺着解阶梯一路来到了关押周蕙的隔间。走廊顶上有铁栅栏锁住的天窗,日光被格棱分成块投在牢房黑漆漆的地面上,是淡淡的白色。   “最多一刻钟。”狱卒稀里哗啦地打开牢门放三思进去,留下这句话,捏着手里的碎银子走了。   “多谢。”三思跨进牢房,抬起眼。   周蕙坐在角落里一层薄薄的稻草上,还穿着昨日送郭真出殡的孝衣,鬓边的白花都没摘,人憔悴了很多。   见到三思,她并没有很意外。   她勉强冲三思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思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里面三菜一汤,在这污臭的牢狱中喷香扑鼻。   “是你们家的厨子做的――我想你不太愿意再吃郭家人的东西。”   周蕙有些许动容,显然领受了三思这番好意,轻轻叹了口气:“谢谢。椿儿怎么样?”   “他很难过。遇到这种事情,不论是谁都很难接受。但这孩子很懂事,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周蕙闭了一下眼睛,端起碗筷开始进食。   三思没有打扰她。   周蕙吃得很安静。在被判三日后处斩后,她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似乎不论官府如何裁定,她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临死前诸如害怕与绝望等激烈的表现丝毫没有出现在周蕙的身上,但在这种无声的静坐中,三思感受到她身上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情绪――或许来自她眼下的青黑,或许来自她嘴角的苦笑――有一些失望,一些无奈。   “我们本来和你有一样的期待――在你说出五年前的冤案时。”在周蕙放下碗筷后,三思开口。   周蕙用手指擦了擦落在衣襟上一小滴油渍,没有正面接茬:“岑姑娘,你没打过官司吧?”   三思微微一愣:“不曾。”   “我本来就没有期待了。”周蕙道,“我们一家的期待已经在五年前被耗尽了。否则我不会选择自己报仇。我在公堂上说出这些,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知道知府不会因此轻判。毕竟耿家和他们才是一党。我们周家在连州也算有些基业,但到底比不上有官老爷做后台的。”说到这里,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是想说出来。让你们都看到,事实的真相都是什么。”   “你让人们看到了五年前的真相,却埋没了现在的真相。你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周蕙显然没有料到三思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下子静止在原地,呼吸都顿了一下。   三思盯着周蕙的眼睛:“你为何要帮高氏掩盖罪行?”   周蕙被三思盯得挪开了目光:“你查到了什么?”   “通常,结亲的两家在成亲前都是靠媒人递话,少有婆婆亲自来沟通的。高氏与你走得那么近,你们在谋划什么?或者说,她说服了你什么?”   周蕙微微张开嘴,似乎在纠结话要怎么说。   但一张浅褐色手帕在她开口前展开在她的眼前。   她立刻认出这是高氏贴身婢女的帕子。   三思逼问道:“是她指使你去杀郭真的,对不对?她早就知道你跟郭家的仇怨,她借你的手杀了郭真,如此一来,她的儿子就成为了郭家偌大产业的唯一继承人。她在利用你,你难道想不明白,竟还要替她隐瞒?”   周蕙闭上眼睛摇头,半晌道:“这些我都明白。但她没有逼我。是我自己决定的――是我说服的她。”   三思愣住。   “我说服她帮我,我在郭府的一切行动都受她庇护,否则单单下毒就很难。”周蕙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吐露道,“她甚至帮我杀了冯萍――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我最恨的人。”   三思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周蕙与高氏之间竟然是如此紧密的合作关系。冯萍之死竟然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高氏取信于周蕙的一场成功的计谋。   周蕙道:“不论她是什么目的,她都帮了我。她帮我父亲报了仇,她就是我的恩人。岑姑娘,若你明日拿着我这些话去公堂上告,我是不会承认的。”   三思心里先是冒出一股火,又很快被无奈熄灭了。   她不是周蕙,没有立场替她强调哪个选择更好。   二人陷入了沉默。   三思只好不死心地再确认最后一件事:“是你亲手下毒的吗?”   出乎意料的,周蕙居然躲闪了目光,短暂的停顿后:“是。”   三思准确地抓住了她这一瞬的迟疑,继续刨根问底:“你为何选择新婚后再下手?郭真数次出入你家,你有那么多下手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在新婚的第二天?”   周蕙抓紧了衣摆,没有作出回答。   三思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盯着周蕙,脑子飞快地转着。一瞬间,昨日虞知行的那一句质疑电光般穿过了她的大脑,于是她原封不动地问了出来――   “你为何要杀郭真?你本该杀郭敏的,不是吗?”   周蕙震惊地回过头来,对上三思的目光,被她眼中的亮光攫住了,竟然没能挪开。   三思激动地直起身来,抓住周蕙的袖子,死死地盯着她:“那个药……那个药根本就不是给郭真准备的,你根本就没打算在新婚后杀人,你是想给郭敏下毒!”   周蕙慌张地扯开三思的手,站起来背过身去,语气急促:“岑姑娘,你别胡乱猜测了。”   三思没有理会她的否认,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在原地飞速思考――这个猜测一冒头,就能够把所有的事情都捋清了。 第29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   “你当然知道郭真有心疾,所以那个药一开始就是给郭敏准备的。你从来没打算要杀郭真。”三思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我那天在小厨房发现的药渣也不是你给郭真吃剩下的,你什么时候用的那些药呢……是敬茶!你在敬茶的时候你把药下在了郭敏的茶杯里,你没想要他立刻死,你选择用不着痕迹的方式,日积月累地让他病入膏肓。所以高氏一直以来跟你谋划的就是杀死郭敏而非郭真……这就说得通了。”   三思站起身来,站到周蕙跟前,牢牢地锁住周蕙仓皇的视线。   “她答应帮你报仇,你许给了她什么?”   周蕙紧紧地咬着下唇,不说话。   “许诺说服郭真把一部分家产划到郭询名下?还是干脆把管家权给她?”三思的语气冷静,“她表现出了自己的目的,再向你抛出橄榄枝,让你觉得这个交易是可信的,对不对?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郭真会那样死亡,你觉得一定是他误食了厨房里的东西?”见周蕙面露痛苦的神色,三思没有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把那张帕子递到她的面前,“你闻闻这上面是什么。”   周蕙结果手帕,闻了闻,目露愕然。   “昨夜我们找到高氏身边的嬷嬷,问出了一点你不知道的真相。”   仿佛隐约有预感后面的话是什么,周蕙轻轻捂住了嘴巴。   “高氏的贴身婢女,也就是这张帕子的主人,在你们的新婚之夜潜入你的小厨房,偷走了足够剂量的药――足够弄死一个有先天心疾的人,下在了郭真的食物里,做完这件事,她就被高氏灭口了。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就在当初令尊被抛尸的那片乱葬岗――郭敏确实喝了你下的毒,但郭真中的是那个婢女下的毒。这件事的主谋是高氏。”三思的声音放轻了些,“周姑娘,报官吧,你不是凶手。”   乍然听见太多骇人的消息,周蕙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像是站不稳似的扶住墙壁,然后慢慢地靠着墙坐下来。   牢房的地面很冰冷,冻得她牙关微微打颤。   “你给我一点时间。”半晌,周蕙终于开口,“给我一天。”   三思不解:“我们现在已经有证据了,这事根本就不是你做的,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周蕙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多做解释。   三思见她轻轻地捂住额头,那模样竟比先前进来时看到的还要落魄,正欲继续劝说,却被前来赶人的狱卒打断了。   “时间到了。走吧。”狱卒打开牢门。   三思望着周蕙,叹了口气,提起食盒:“罢了,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你只有一天时间考虑,后天他们就要把你送上断头台了。你不亏欠谁什么,这个责要让真正亏欠的人来担。”   她走到门口,狱卒重新锁上牢门,催促她离开。   三思临走前再回头望了一眼,周蕙缩在墙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那一身孝服很苍白。   三思回到郭府时,太阳已经西沉。   焦浪及还在周家陪着周椿,今晚也不会回来住。虞知行的房间也是空的。   三思在院子里喊了两声“商行知”,又一拐八道弯地喊了两声“鱼”,没人回答。她把食盒放到房里,摸摸肚子,饿了。于是溜达溜达着原路出门,就在大门口碰见了虞知行。   虞知行捧着两包油纸,拎着一个酒壶,见到三思就弯着眼角笑道:“去哪儿?”   三思实话实说:“觅食。”   虞知行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和酒壶:“刚买好,热的,找地方吃去。”   于是二人回到住处,也没进屋,直接拿着食物坐上了房顶,一面吹风一面看风景。   他们的院落在郭府较为偏狭的一角,风景并不算好,只能看见郭府的房顶,后花园的一角,以及对面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虞知行找了几片瓦垫着酒壶,拆开一个油纸包:“叫花鸡。”然后拆开另一个,“卤猪蹄。”   三思在院门口就闻见了肉味,接过虞知行撕下的一只鸡腿,深深吸了口气,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用手撑着身子向后半仰着:“要是天天都有这日子,我愿意把我哥打包送你做一辈子苦力。”   “你打得过你哥?”虞知行撕了一角油纸,裹着骨头的一端,也开始啃鸡腿。   三思瞥了他一眼:“穷讲究。”   “我们有钱人家的哥儿都这么讲究。”虞知行笑眯眯,“怎么,你们山上都是用爪子吃饭的?”   “我们山上,对你这种没事找事的金贵少爷,先扔到柴房三天不给饭吃,看你还要不要娇气。”   二人这段日子以来时时刻刻都在斗嘴,虞知行已经对这种形容十分习惯,并能够立刻给予反击:“人家大户人家的闺秀,行走坐卧风流雅致,你看看你。”他上下瞧了一眼三思的坐相,“啧啧”地摇头,“别说三天了,就是把你扔到别人家教育三年,也穿上龙袍不像太子。”   三思晃着脑袋笑:“谁能教育我三年?我爹都受不了把我丢给岑长望了。”   虞知行:“……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三思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用纸包好,转眼盯住了另一个油纸上的猪蹄。   虞知行也正好吃完,目光一转,准备对唯一一只猪前腿下手。   二人伸手时,齐齐顿住。   三思飞快抓过去:“别客气,那整只鸡都是你的了。”   虞知行二指夹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毫不含糊地冲着猪蹄抓下去:“你还在长身体,吃这么油不好,还是你吃鸡。”   “商公子你家家教未免太好了,不用这么谦让。”三思灵活地脱开钳制,格住虞知行,飞快取走了那只猪蹄,一跃而起,还没待她炫耀,对面一只手臂便飞快袭来,击在她的手腕上,一个不慎,猪蹄掉下来,被虞知行稳稳接住。   虞知行的假风度每到这时就变成真小人,他晃了晃手里油乎乎的猪蹄:“江湖儿女以武取胜,有本事自己来拿。”   三思撩起袖子,咬牙道:“这时候你就不装洁癖了!”说着左腿飞扫他下盘,一个侧切逼得虞知行拧身避开,“你可认输吧!”   虞知行弯腰从三思手臂下钻过去,直起身后顺势勾住她的右臂弯向后锁。三思后仰,巧妙地贴着对手的背部翻过去,多一寸都没跑远,脚一落在瓦片上就向上踢,正中虞知行手上麻筋。   猪蹄飞起,眼看就要落到楼下,二人齐齐上前阻拦。   虞知行一手伸向猪蹄,一手没忘拦住三思,后者也伸手格挡,于是二人纠缠在一起,先动身的虞知行凭借手长的优势拿到了猪蹄,然而没能同时解开二人锁在一块儿的手臂,于是待他拉住房檐一角悬在空中的时候,三思还挂在他拿着猪蹄的那只手臂上。   虞知行感受到自己的腰带正在渐渐离他而去,额上青筋蹦了蹦:“……你把手放开。”   三思一手扒着虞知行的右臂,一手抓着他的腰带以免自己掉下去。虽然离地才两尺,但二人较着劲,她打死也不会松手:“行啊,你没点表示?”   虞知行:“……”   他慢慢把右手放低,三思从善如流地抓着他往上挪了几寸,叼住那猪蹄,然后飞快一拧身,直接翻回了房顶。   虞知行极长地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手臂一用力,也翻了上去。   三思已经把猪蹄掰成两半:“喏。”   虞知行总算没再嫌弃,干脆用已经满是油脂的手接过,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就着美酒,肩并肩啃了起来。   落日只剩下一线余晖,天色暗下来,郭府四处都点起灯,对面的街道上也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三思吃得差不多了,随便擦了擦手,半仰着身子,看着远处色彩缤纷的云层和街景,对虞知行细细讲述了下午去见周蕙的经过,继而惆怅地发问:“你说,周蕙她为什么不告发高氏呢?”   虞知行既心惊于高氏布下如此完美的局以铲除异己,在听到周蕙拒绝立刻澄清案情时亦感到意外。他在脑子里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思忖片刻,道:“我们还是不了解周蕙。她背负了这么多年的仇恨,好不容易报了仇,又害死了自己的夫婿……我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她的心情,但我想,不论最后下药的人是谁,周蕙自己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三思静静地没说话。   “周蕙独自担起家业,性情纯善刚烈,若不是逼到绝境,她万万不会走到这一步。”虞知行躺下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右手捏着那颗不离身的琉璃球,轻轻转动着,注视着里头褐色的纹路在夕阳暗淡余晖下微微泛红的色泽,“她大约觉得自己是这场悲剧的缔造者。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不会再去想要延续仇恨,也不会再想给自己找寻生机了。”   三思也躺下来。   虞知行说的没错。周蕙既然已经决定嫁给郭真,她的复仇对象究竟是郭敏还是郭真就已经不重要了。郭真死,她毁掉的是自己的幸福,郭敏死,她就从受害人变成了自己丈夫的杀父仇人――不论她做何选择,只要决定复仇,她的下半生都会活在煎熬里。   三思低声喃喃:“要是她没有爱上郭真……”   ……就好了。 第30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2   “但我还是不甘心。”三思忽然道。   虞知行听她那语气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你是觉得,凭什么周蕙那么可怜的人就要被处死,而高氏心肠如此狠毒,却能逍遥法外?”   “人只要活着,总有想通的一天,就算一辈子都想不通,那也该好好过自己的一辈子,凭什么把自己的一辈子让给别人去活?”三思支起上半身,看着虞知行,“周蕙只是眼下丧失信心,不代表她十年二十年后还是这样。我敢打一百个包票,如果官府这次没有判她斩首,她绝对不会寻死――我的意思是,她是因为眼前已经摆着问斩的事实,才干脆不挣扎了,而不是她自己主动选择死亡。只要能让她先迈过这道坎,以后不论怎么造化都是她自己的,自己的性命,凭什么要让旁人来摆布?”   虞知行看着她字字铿锵的模样,眼中渐渐被她那强烈的意志填满,半晌没说话。   二人此刻相距不过一尺,四目相对,各自涌动着不同的情绪,随着太阳彻底落山才恢复平静。   三思本来一心想着周蕙的事,表达完了自己的意见便渐渐地发觉这对视有些变了味。虞知行那目光像是一汪清透的井水,由下自上涌起,从她这个角度看,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坠下去。   三思破天荒地感到一丝局促,轻轻咳了一声,挪开脸,重新躺下。   眼前重新被夜空填满,虞知行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放松还是失望。   二人皆盯着夜空中慢慢冒出的星星,半晌没说话。   二人的沉默中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张力,各自都不自在。   三思觉得心中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乱爬,痒痒的。她揪着自己的头发,编完了一只小辫子,才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说高氏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郭真?”   虞知行估计走神走到长安去了,压根儿没认真听她的问题,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三思却忽然来了劲,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下:“你不觉得奇怪吗?高氏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郭真?郭家局势这么严峻,对于想要掌控郭家家业的高氏而言,郭真什么时候都能死,偏偏这个时候是最不能死的。我若是她,必然要先查出害郭询的真凶,并且等到郭家父子把征地的烂摊子收拾好再动手。现在的郭家落入高氏手里,就是一个扔不掉的烫手山芋。她能想出如此周全的计划把自己摘干净,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耳边这么连珠炮似的炸了一通,虞知行再出神也被拉回来了:“这事确实不合理。但我们不能把高氏想得太神了。她们谋划时虽然涉及杀人手段,但高氏未必知道周蕙到底用是什么药――我的意思是周蕙或许根本就没跟高氏说过这个慢性药的原理。对于一个不通药理的人来说,高氏所知晓的一切仅限于这个药是个慢性药,得长年累月下毒才能致死,所以她原本的打算是全盘把对郭敏的设计挪到郭真身上,但压根就没料到这个计划对郭真而言根本不适用,才一碗下去就一命呜呼了。”   三思叹息:“郭真这真是……太冤了。”   虞知行:“可不是,不过这就是他的命,也是周蕙的命。这世上莫名其妙的冤屈多的是,我们看看也就罢了,要是一个个都去管,哪里管得过来。”   在黑暗中虞知行看不到的地方,三思高高地挑起眉:“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虞知行:“我要是觉得你多管闲事,我还能跟你一起干这么多活?这才几天,绑架威胁挖坟夜闯民宅入室行窃都干了个遍,这要是传出去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了。”他掰完指头,翻了个身半趴起来看着三思,“关键我还不告密――你想想你爹和你那两位兄长,还有明宗山上那一堆长老,没少管教你吧?要是他们知道你把手伸得八丈远来管郭家这破烂摊子,还不打断你的腿。摸着良心说,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同伙?”   三思瞪着他。   她这辈子最怕山上几位大长老,每次她闯了祸就要被变着法儿地惩戒,轻则打一顿跪祠堂不让吃饭,重则抄书几十遍或是在梅花桩上扎马步倒立好几个时辰――她在山上有一小半时间都用来跟长老们斗智斗勇,听见他们的名号就打哆嗦。   但她一转念就反应过来了,虞知行那溜门撬锁的功夫出神入化,分明是个惯犯,居然还栽到她的头上。   虞知行见她那先是震惊后是愤懑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伸了伸头,甚贱地亮出自己的脖颈:“来,掐死我?”   视线的重点忽然落在男子修长而筋骨分明的脖颈上,三思一懵。虞知行背后是夜空,脸和脖子都埋在阴影里,被星光和灯火勾勒出一圈绒绒的轮廓。   只见那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三思也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好想……咬上去……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三思就清醒了。她整张脸热得要爆炸,不可置信地瞪着上方笑得闲适的虞知行――   这这这这这是是是是是在、在色诱吗?!   她脑子里仿佛有颗火弹轻轻一炸,冒起袅袅青烟,登时双手掐过去:“鱼头你要死!”   虞知行:“……??!!”   三思手劲大得出奇,他冷不防被摁在了瓦片上,在那双看着不太起眼的手下断了一刻呼吸,好在三思掐着他猛摇了几下就撒了手。虞知行躺在房顶上咳嗽喘气,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方才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莫名其妙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为什么要被掐死……”他捂着脖子,懵着脑袋,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被掐死也太丑了……”   三思:“……”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冷酒,脸上的热度却丝毫没能降下来,仰头欲再饮,只倒出了几滴残酒。   她把酒壶扔在一边:“多谢款待,改日我请你。”   虞知行不知道她什么毛病,方才还气冲冲地要把人掐死,这会却忽然冷了下来,语调平平,简直客套。   该吃的都差不多吃完了,剩下两块鸡肋一会儿拿去给郭府的下人喂猪。   二人麻利地把房顶收拾干净,正欲回房,虞知行却望着主院那边,疑问:“怎么那么多背着……背着什么东西?”   三思卷起油纸,往那边一看,一下就认出来了:“是大夫,一个个的背着药箱呢。”   “前两日都只是一两个大夫,今日怎的那么多人,郭敏该不会是撑不住了吧?”   那从房中出来的一拨人少说也有五六个,簇在主院中,大晚上的十分突兀。   二人对视一眼,虞知行头一撇:“去看看。”   于是二人从房顶跃下,直接奔主院去了。   管家引着那些大夫出门,三思与虞知行到的时候,高氏正巧端了一碗药在门口。   三人各自见了礼,高氏让下人把药端进去,嘱咐他们放凉了再给老爷喝,然后向三思他们迎过来。   虞知行道:“问夫人安。郭大侠身子骨可还好?”   高氏盘着高高的发髻,少许白发隐在发髻里,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年轻些。她走路的步伐很小,不太稳,人看着十分憔悴,对着二人攒出一个体面的苦笑:“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这……”虞知行有些惊讶,与三思对看了一眼,“方才出去的那些大夫……”   “都说撑不住了,眼下只能靠药吊着命,能撑多久只能看造化。”高氏眼中盈满泪意,“毒入肺腑,早就不能治了。”   “您说……什么?”三思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毒?”   高氏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抱歉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家老爷这些年身子骨每况愈下,此番连遭打击病倒,请了多位大夫看诊,才有一位大夫提出老爷是中毒。当时我也是不信的,于是花重金请了这些大夫来,昨日才确认是毒根深种。今日将他们一同聚在病榻前想法子,但都没有长久之计。”   虞知行上前一步,眉头紧皱地询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毒?何人所下?何时中毒?”   高氏道:“此事说来话长,竟是家丑。二位请移步随我来。”   二人跟着高氏来到一处茶室。   跟进茶室伺候的正是昨夜被虞知行威逼问话的嬷嬷,她点起灯,昏黄的油灯照亮室内。   “大夫说,这毒少说也有十年了。”高氏在二人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桌。   嬷嬷弯着身子为三人泡上今年新出的春茶,高氏见她弯身时动作迟缓,有些奇怪:“你今日怎的看着不甚爽利?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   三思悄悄地与虞知行对视了一眼。   嬷嬷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笑了一下:“昨夜没睡好,人上了年纪就会有些毛病。夫人多虑了。”   高氏嘱咐了她两句“好好休息”的话,便让她退出了茶室。 第31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3   “难怪今早我出门时看见府内兴师动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虞知行的目光从门口挪回来,望向高氏,“听夫人的语气,是已经拿住了真凶?”   “确实惭愧。我们在前管家冯萍的屋中搜出了大量毒药,给大夫瞧过了,此药损人肝肾,长期服用于性命有恙。”高氏端着茶杯,望着里头翠绿的茶水,愤然道,“冯萍死后,他那间屋子一直没人住,否则也不会到现在才搜出来。老爷待他如家人,从未亏待过他一分一毫,谁知此人竟狼心狗肺,在我郭家二十余年,竟然是匹养不熟的狼。”   虞知行与三思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虞知行纳闷:“冯萍是郭家的管家,并未侍奉二主,该是与郭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为何要对郭老爷下毒?”   三思:“是否有栽赃的可能?”   高氏道:“此事有人证。府中不止一名小厮曾经看到冯萍在老爷的吃食中添这东西,都被冯萍以补药的借口给搪塞了。冯萍在我府中甚有威望,再加上老爷一直都没出什么大事,便也没有小厮敢上报,这事才一直瞒了下来。”   虞知行:“冯萍此举可有原因?若是十几年前就开始下毒,能够一直坚持到现在,不是深仇大恨就是受人指使。夫人可查到个中缘由?”   高氏摇头:“暂无头绪。”   三思虽然心中对高氏这等蛇蝎之人十分反感,但细想郭家近段时间发生的事,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经过这些事,她绝不相信冯萍对郭敏下毒手乃是私人恩怨。除去已经弄明白的郭真之死,他们本来以为郭家就郭询这件事蹊跷,但现在郭敏也是被人下毒――十几年前就开始设下的局,这张针对郭家的网铺开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什么?   她忍不住张口问道:“夫人在郭家三十年了,这府中除了郭大侠本人,就只有您对郭家最了解。恕我冒昧问一句,郭家是否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高氏凝眉仔细思索着,很久没有说话。   三思莫名地有些心急,却担心自己催促会适得其反,手中的茶都喝完了,才等到高氏开口。   “武林世家,个个在腥风血雨中争斗,有哪个能片叶不沾身呢?郭家这些年来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不过都没甚了不得的。”高氏看了一眼三思,继而目光重新垂落,“但我实在想不出曾经惹过哪位动不得的大人物――至少没有仍在世的。”   三思从这句话中尝到一丝阴冷的血腥气,颈后的汗毛微微一炸。   自从她踏进郭家,就觉得这个曾经辉煌的武林世家确确实实的没落了,整个家中,除了已经从江湖渐渐退场的郭敏,其他人身上的江湖气都少得可怜――尤其是这位郭夫人,横看竖看都和寻常人家的普通妇人一样,既不会武,也不通武林风云,整日操心的就是家业和子嗣。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   三思在牙缝里仔细地回味了一番,仿佛透过这话看到了郭家在过往数十年中武林争锋的冰山一角,即便如今日渐没落,也是在腥风血雨中没落的。   “至少没有仍在世的”,意思是,可能动用这等手段施展抱负的,都已经下黄泉了吗?   她抬眼,仔细地观察高氏的神态。后者微微低着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就连最开始谈起郭敏病情时的悲痛都已消失不见,这期间她甚至亲自给三思和虞知行添了茶,却并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感触。   三思心里念叨: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正欲再问,却被虞知行在桌子下面按住手。   三思:“???”   她不着痕迹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于是心中一声冷笑,当即一脚踩在虞知行的脚上,碾了碾。   虞知行嘴角微微一抽,却依旧不撒手,相当有骨气。   “就算有幕后之人,眼下也死无对证。夫人请节哀。”虞知行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经痛得咆哮,却仍不忘试探高氏,“府上这么多事务缠身,想必夫人甚是劳累。我们几个闲人在此也不便叨扰,待明日,我们便一同告辞。”   高氏似乎料到了他们要走,没说送行的话,却道:“那位姓焦的侠士是在周家罢?”   虞知行扬了扬眉,这个高氏果然在盯着他们。   三思心里冷笑,面上还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虽然贵府的少夫人闯下如此大祸,但其胞弟是无辜的。我们曾与少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受她所托,照顾周椿。”   “几位少侠菩萨心肠,值得敬佩。但那周氏,已经不是我们郭家的少夫人了。”高氏面上露出嫌恶的神色,仿佛一丁点都不想听见有关周蕙的话,“抱歉,她杀的是我儿子,这个坎,不仅是我,整个郭家都与她过不去。”   三思看了一眼虞知行,目光慨叹――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你更会演戏的人!   虞知行成功接收到她传递来的眼神,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三思吃痛,就欲掀桌动手,然而虞知行在她动作前飞快松开了手,嘴角不自觉地一翘。   周氏还在泫然欲泣地诉说她与郭真“深厚”的母子情谊,茶桌下,分开的二人各自无声地捏紧了方才相扣的手,手心皆是一层薄汗。   “……家中事务甚多,我亦料到几位准备离开。我郭家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仅剩我一个孙儿,将来望他成事。”高氏望向三思,目光恳切,“我与老爷商量过了,先前承诺交给明宗保管的《枯焚掌》依旧作数,只望贵派能垂怜我郭家遭逢厄难,收我孙儿入门,也给我郭家将来一个念想。”   三思还以为这事早就被他们忘了,谁知道这郭家夫妇一直都惦记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实在不应该再拒绝:“前日高倚正师兄已经回信首肯致谢,郭家愿意将传家绝学赠予明宗,明宗却之不恭,铭记郭家的善意。小少爷既然打算习武,也差不多到了入门的年龄。只是今年宗内已无空余弟子席,明年明宗给郭家特预留一席,只待开春送来就是。”   高氏甚是感激,竟起身对三思弯身行了一礼:“多谢贵派,多谢姑娘善心。”   三思连忙站起来相扶:“使不得使不得,夫人折煞晚辈了。”   双方约定三思走之前去取《枯焚掌》的原卷,便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了。   晚上,焦浪及托周家的下人送了封信来,告诉他们周蕙计划杀郭敏的药本来是周椿配的,原先是给院子里驱虫的方子,被周蕙稍稍做了改动,就成了杀人的毒药。   三思心中一直挂着周蕙的事,就连得到一直想要见识的《枯焚掌》都没能给她一点安慰,夜里睡得不安稳,第二日早晨起床后就去了周家的书铺。到了周家后看着屋里头周椿那沉默寡言的小可怜,屋外头门可罗雀,还时不时有路人闲言碎语,弄得她烦躁不堪,于是没能等到和周蕙约定的整整一天,才刚刚午时,便提着食盒去了牢狱。   给她领路的狱卒仍旧是昨天那位,那人拎着丁零哗啦的钥匙串走在前面,一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口气:“我看你们这伙食不错啊,是大户人家吧。啧啧,上路之前吃好喝好,黄泉路上也走得安心。”   三思眼下最听不得人说周蕙要死,她跟在后面,嘴上应和着,心里恨不得抡起食盒给这讨人厌的狱卒开个瓢。   周蕙仍旧坐在墙角的稻草垫上,见到三思来,她抬起了头。   目光一接触,三思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不知为什么,她在周蕙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强烈的摇摆不定和某种倾诉的欲望,这仿佛是一种信号,虽然还不够坚定,但比起昨日那心如死灰的沉默,已经足够令人振奋了。   狱卒一打开锁,三思就拉开门跨进去,把食盒搁在地上:“快来,还热着呢。”   周蕙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阴郁了大半夜的心情竟然短暂地被驱散了。她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捶了捶腿,挪过来,接过三思殷勤地递来的碗筷:“多谢。”   三思虽然很着急想要知道周蕙的想法,但还是按捺着性子,不打扰她进食,手里拿着根稻草,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丑得像一串被啃掉了糖衣和山楂果肉,只挂着一点残籽的糖葫芦。   待周蕙吃得差不多了,三思一边把碗筷收拾进食盒,一边道:“椿儿从昨晚就开始正常吃饭睡觉了,我看他今日好了很多。这孩子不错,将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你不用太担心。”   谈起周椿,周蕙眉间又添一缕忧虑:“多亏你们照顾了。”   三思道:“你要想椿儿过得好,就早早地把高氏供出来。证据都在我们手上――那个婢女的尸身、用来偷药的手帕,还有那个证人嬷嬷,即便她翻供,多加逼问也是能问出来的。前提是你做了决定。你想清楚了吗,揭发还是不揭?” 第32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4   周蕙的目光微垂:“萍水相逢,你们能帮我到这个份上,我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说实话,自从昨日岑姑娘你走后,有无数念头在我脑中打架。我这一辈子,从来不求自己能成为人上人,只想能做个好人,这样至少死时能够问心无愧。但自从五年前卷入人命官司,我才发现,做个好人真是太难了。”   三思默默地注视着她。   “爹爹死后,我不仅想要那些罪魁祸首为我爹偿命,还想要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们一个个都得到报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胸中满是仇恨,我恨这世上每一个人。为何我爹要白白送命,而那些罪大恶极之人还能够端坐高堂过他们的快活日子。这世上那么多丑恶,不光是凶手,衙门上上下下,还有那些素不相识以讹传讹的百姓,每个人的嘴脸都让我憎恨,让我恶心。我感到我被丑恶包围了。”周蕙露出苦笑,“但在这个念头下,我才发觉这个被仇恨填满的我,比这世上我所憎恶的一切都更丑恶。”   三思几乎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错”,但说出来了又能怎样呢?一个人被拖进仇恨的泥潭里,那些曾经令她鄙视的一切将她包裹起来,逐渐渗入她的肌骨。她也将成为这个泥潭的一部分――不论她想不想要,不论她的初衷是什么,她都很难再爬上来了。   “我周家从农从商,家中有田有铺,自小殷实,没吃过什么苦。直到爹爹出事,我才发现,这世道,太难了。”周蕙的嘴唇发干,“我也往上找了人,但没人愿意帮我做主。这世上,有钱的没有门路,有门路的没有实权,有实权的还要被更有实权的压一头……总归是没有活路。我有时会想,我家都是这样,那些没钱没权的人又要怎么办呢?昨日你告诉我高氏的所做作为,我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得恨不得杀了她,但我没有。我只感到冷。我的绝望不是高氏带给我的,她只是帮我做了个选择。”她的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我早就绝望了。”   听到这里,三思有些心慌。按周蕙如此消沉的现状,还真不一定会去揭发高氏。   “周姑娘……”   周蕙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温和地打断,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岑姑娘,我往日在家中书铺里,接触的大多是读书人。像你们这样闯荡江湖的,真是很少。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暗娼馆在连州不少见,想尽办法逃跑的可怜女子更是不少,但向我们这样的老板姓,遇见那样的事都是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没人愿意惹官司上身。可你们初来乍到,就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按常理来说,我也不会沾这个麻烦,但那天看见你与商公子,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你们这样的人,觉得新鲜,一时冲动才帮你们报官。不知这世上的江湖儿女是否皆如你们这般侠义敞亮……罢了,怎么可能呢。”   三思知道她又想到了郭家,道:“即便郭家家风不正,大少爷郭真却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倘若郭公子并非良善之辈,我想你当初也不会爱上他。”   言及郭真,周蕙的神色伤感又温柔。   三思继续道:“令尊之冤是因官府徇私枉法,你已经尽力为父鸣冤,最后这个结果不怪你。如今你蒙受不白之冤,既然还有希望平反,为何不试一试?即便你不想考虑自己,你也想想郭真。倘若你对他有愧,不愿苟活,可是你想过没有,郭真是被高氏一步步算计死的,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死后还要拖上你为他偿命,而真凶逍遥法外。”   周蕙眼中泛泪,紧紧地捂住眼睛。   三思轻轻问道:“周姑娘,你觉得这样郭真会安心吗?你爹的冤屈尚有你来伸,那郭真的冤谁来帮他伸呢?”   周蕙压抑地抽泣着,三思不再催促,给她递去了手帕。   “岑姑娘,你真的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半晌,周蕙才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并着眼中的血丝一起,显得极为憔悴,那残留的泪光却折射出她某种坚定的神采,像是走到悬崖边的人跃下深涧前的回眸一瞥,“是啊,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太不值了。我爹的仇托了五年还没报完,至少,我现在该为我的丈夫报仇了。”   三思如释重负,笑起来:“是啊,郭少夫人,报完仇,椿儿还在等你回家呢。”   周椿站起身来,向外喊狱卒:“拿纸笔来!我要伸冤!”   外头一阵骚动,狱卒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叠声地问周蕙怎么回事。   周蕙决定立即就写诉状递去府衙,让三思先回去准备证据,明日一早,赶在行刑之前帮她击鸣冤鼓。三思见周蕙终于想通了,终于不再担忧,浑身都是劲,片刻没耽误地走了。   她在城南乱葬岗确认那名被灭口的婢女尸体还没被野兽叼走,回来的路上碰上大雨,找了一处房檐躲着,待到再回到周家书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路上,正盘算着今晚是不是叫上焦浪及这个力气大的去把高氏身边那个知道内情的嬷嬷给绑出来,刚要跨进门槛,就跟里头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看路啊!”三思跟那人脑袋碰脑袋,一屁股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对面冲出来的也撞得挺狠:“脑袋这么硬,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居然是虞知行。   三思捂着脑袋满眼泪花,坐在地上踹了他一脚,那白袍上顿时留下个黑乎乎的脚印:“跑这么快做什么,嫌你娘把你生得太丑,赶着去投胎吗!”   若放在平时,虞知行竟然不会放过这个拌嘴的好机会,可眼下他却没那个闲工夫,忍者脑门上一跳一跳迅速肿起来的大包,一把将三思拉起来:“正要出来找你呢,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三思正要回答,虞知行却没等她开口,拉过她就往外跑:“大事不好了,周蕙可能有危险。”   三思一懵,紧接着心里一突,丝毫没反抗,下意识就跟着他跑了:“什么意思?”   “我在郭家用晚膳的时候,见那个嬷嬷不在,就随口问了高氏一句,她居然说那个嬷嬷生病了起不来床。你晓得,那个女人前一晚还身强体壮地跟在高氏身边,怎么能忽然就病得这么严重。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悄悄去那个嬷嬷的房间找人,发现人不见了。郭府门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头说下午见到她出门,往城西来了,于是就立刻往书铺赶,正巧碰见牛头跟周椿要吃饭。”虞知行干脆飞上房顶,一路踩着屋顶过街,语速飞快地说明情况,“他们说没有见到那个嬷嬷,当时我觉得不对,就让周家的下人排查各处异常,最后在饭菜里试出了毒。”   三思悚然:“该死,还是没能堵上那个嬷嬷的嘴,高氏已经猜到是我们在帮周蕙了!”   “我觉得她的目标是周椿。毕竟我们就快走了,跟我们结仇没什么好处。但周椿手上有当初周蕙配的毒药,高氏是想灭口。”虞知行道,“你去见了周蕙,她怎么说?”   三思把下午周蕙的所言挑重点的告诉了他。   虞知行紧皱着眉头,脚程飞快:“糟了,要是周蕙当时还没表态,估计高氏还不一定会动手,可她已经跟狱卒说要翻案,这就麻烦了。”   三思脸色相当难看,心里祈祷周蕙已经早早地写好诉状递了上去,这样高氏就没有杀她的必要了。   她恶狠狠地骂了句:“狠毒的女人!”   二人飞檐走壁,几乎把所有弯路都切成了一条直线,在夜色里迅速接近城北府衙的女牢。   虞知行的白衣在黑夜中过于醒目,二人在路边一家快要收摊的成衣店里随手卷了两套黑衣,虞知行丢下一锭银子就跑了,徒留身后的老板拿着天上掉下的馅饼发愣。   二人身上裹了黑衣,并肩趴在牢狱围墙上,露出半个头往里头看。   虞知行眯起眼:“好像有点不对。”   女牢大门口有三四个举着灯笼的官差簇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官府师爷的人,正在跟守门的狱卒说话。   三思问:“听得清他们说什么吗?”   虞知行:“要是牛头在还有可能。我就是个凡人耳朵。”   几人说了一阵,狱卒领路,带着那些人进去了。   虞知行一拍三思,二人悄悄跟了上去。   女牢里像个迷宫,二人选了有别于官差的路飞速潜进去,赶在官差之前来到了周蕙的牢房。   周蕙还是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身上的孝服还算干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跟前有纸笔,纸上写满了字。   三思扒着牢门,轻而急促地叫了她两声,但周蕙毫无动静。   她正欲再喊,却被虞知行从身后一把捂住嘴,拖着摁到墙角藏起来。   低低的交谈声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周蕙的牢门前,紧接着是稀里哗啦开锁的声音。   虞知行紧紧地把她摁在周蕙牢房斜对面的一处拐角,恰好避开官差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那些人低语着进了牢房。   三思掰开他的手,从他胳膊下钻出半个头来。   一名官差从稻草上捡起那张纸,递给最后一个走进牢房的师爷,后者支着琉璃镜,凑近了看其中的内容。另一名官差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在接近周蕙时放轻了脚步,然后在诸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凑近了周蕙鼻端。   三思整个人都绷紧了。   只见那人仔细探过鼻息后,仿佛叹出了口气,然后推了两下周蕙。那女子单薄的身躯晃动重心,沿着墙壁倒下。   身体落在稻草上,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就像一个路过人间无足轻重的脚印。 第33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5   那些人说了许多话, 三思只听到清清楚楚的“认罪书”三个字, 脑中嗡嗡作响。   师爷摆摆手,收起那张纸,让官差把尸体抬出去。   脑门上积聚的血气让三思几乎要炸开,她脚步一动, 就要冲过去, 却被虞知行紧紧拦住。她用力一挣,居然没能挣开,虞知行早料到她有此举,牢牢地箍住她的腰不让她挣脱, 把她抱得双脚离地, 用力推进墙角。   三思愤恨地挣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虞知行, 那黑暗中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给剁了。   虞知行分毫不让,面色极为严肃,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锁住她的四肢,捂住她的嘴不让出声, 严厉地点了点她的脑门。   片刻后,师爷揣着信纸走了。   虞知行终于松开三思, 二人尾随着官差来到后院, 待人都走干净了,才从暗处出来。   这里仿佛是一个垃圾场。   大约整个连州,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这么浓重的雨水味。零零碎碎的枯枝败叶被打湿了一地,其间躺着几具人的尸体, 其中有的还新鲜,有的因长期无人认领已经开始腐烂。还有狗的尸体,和断了腿的桌子,以及被砸碎的酒坛。春夏交替的空气里带着一丝热度,腐烂的尸体令人窒息,却成为早早冒出头的苍蝇们的一场狂欢。   周蕙的尸身就和这些破烂丢在一起,头脸上盖着的白布仿佛是她最后的尊严。   三思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种恐惧,脚步不自主地放缓。   她来到周蕙身边,跪下,轻轻地揭开白布。   尸体冰冷。   女子面色死白,嘴唇干裂无血色,眼眶泛青,那一对秀气的柳眉微微蹙着,仿佛梦里有人正伤她的心。   三思伸出手,碰到周蕙皮肤的那一刻微微一缩――失去温度后的人体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像一滴水,一块石头,那种异样的冰冷划开了生死的界限,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人:我们不再一样了。   三思拭去周蕙脸上的泥水,扶起她的上半身。   虞知行走过来:“我来。”   他打横抱起尸体,二人运起轻功几个起落,离开此地。   虞知行他们并没有告诉周椿任何关于要翻案的内容,那孩子晚上发现自己的饭菜被下了毒,已成惊弓之鸟。焦浪及对事态心知肚明,一面安抚着周椿,一面等虞知行那边的结果。   谁知等来的是周蕙已凉透的尸身。   周椿抱着姐姐嚎啕大哭,家中下人们惊闻噩耗,纷纷来到周蕙房前,周椿却把门从里面锁死了,不让任何人接近。   十四岁的少年与他的胞姊一样,从来都温和待人,这辈子都没有用这么大的力气发泄过什么情绪。这场面与周蕙在郭真咽气时的那一场哭喊极为相似。   隔着窗户纸,那孩子的哭声里含着将来数十年孑孓独行的孤独,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虞知行一直留意着三思,见她忽然转身,立马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你去做什么?”   三思的牙关咬得死紧,那目光仿佛能一瞬间抽出刀来:“我要杀了高氏。”   “不准走。你今晚就给我睡在周家,哪儿都不许去。”   虞知行的手像铁箍一样紧,三思一下没能挣开,立刻踩他的脚。   这是习武之人惯用的伎俩――要让一个人松手,踩他的脚是最便捷的方式。但虞知行只是躲了一下,手上丝毫没放松。   三思没正经跟他打过架,今日才见识到此人的力道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秀秀气气的,以往居然低估了他。   她当即拧身,迫使虞知行在过大的弯折压力下松手,但虞知行铁了心不让她走,像一块麦芽糖似的缠上来,飞扫她的下盘。   见这人一改往日切磋拆招时的随意,手脚终于凌厉起来,三思骂了句娘,一腿踢向他的膝盖,手掌后切,迫得他凌空退开两尺。但三思才迈开半步,虞知行却再一次撵上来,卷住她的右臂向后一转一拧,三思跟着飞快翻了个跟斗才避免手臂脱臼。她打得心里冒火,也不急着跑了,正面与虞知行对掌。   虞知行也不是吃素的,若非动了真火,他也不会如此跟三思动手。两人都在气头上,动起手来相当卖力,招招试试又快又狠,还踢翻了好端端待在院子角落里的花盆。   路过的下人看这架势都不敢上来收拾,有个做饭的婆子喊了两声“别打了”,却根本没人理会她。   三思数个转身连扫虞知行下盘,逼他飞速后退到墙角,一拳击向他腹部。虞知行顺着墙壁向上飞走两步,翻身至三思身后落地,瞅准她转身的空档踢在她的膝弯。三思左膝顿时落地,顺势就地一滚,还未起身,斧剑猛地挡在了她的眼前。   她顺着没拆裹缠布的斧剑往上看,焦浪及持剑杵着,剑尖已没入地面,高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投下阴影。   “鱼头说得没错,你今天不能走。”   片刻后,打完架后脏兮兮的三思和虞知行二人并排分坐在廊下一根柱子的两边,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焦浪及“咔嚓”一下杵着剑,站在他俩跟前:“来,我们把事情讲清楚。三思,你先承认错误。”   三思挤了挤一边脸颊的肌肉,撇嘴。   焦浪及没辙,转而攻略虞知行:“鱼头,你也认个错。不好好说话就知道动手,下手还那么重,你是个男人吗?”   虞知行冷笑一声,摸出他那颗琉璃球,干脆装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打架时虽然没用上大招,但力气都十成十地运上了。在焦浪及看来就是街头那些一言不合拳脚相加的少年人,打不出什么乱子,看着倒是挺好笑。他们二人打的时候只顾着泄愤,打完之后手脚胳膊大腿肚子脊背四处都疼,却各自不吭声,也拉不下脸自己揉。   焦浪及见他们竟还真的闹上了脾气,奇道:“二位今年贵庚?断奶了否?”   没人理他。   三思也回过味来了,知道自己方才要去杀高氏的行为过于冲动。但打架这事她看做是家常便饭,不管意见同不同,打一架就完事了,又不是把人腿打折了,没什么好谁对谁错的。故而此时心里虽然有那么一丁点理亏,也梗着脖子不吭声。   焦浪及拎着斧剑,拍了拍他的小腿,贱兮兮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虞知行一踹,十分烦躁地赶他:“走走走,看着你就烦。”   焦浪及耸肩,把斧剑一扛:“你们且思过去吧。老子不奉陪了。”   剩下二人坐了一会儿,三思也起身走了,走之前往周椿的房里看了一眼,到院门口时听见后面“咚――哗”的一声响,是虞知行带倒了廊下的半桶水。   虞知行见三思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那被称作“是不是赶紧先服个软”的苗头才刚挣扎着冒个尖,“噗嗤”又钻回了土里。   他今晚本来是打算回郭家盯着高氏的,眼下却不知为何不太想走,踢了一脚那翻倒的木桶,后者在空中转了个跟头稳稳落回地面。虞知行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焦浪及的房间走去。   算了,就和牛头凑合一晚罢。   周蕙的尸身被停放在院子里,三天后下葬。周家人偷偷请来了捞尸队的仵作,那仵作根尸体打交道了几十年,见过的尸体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却看不出周蕙的死因,最后只能猜测她是悲伤过度而死,钱也没拿,纳着闷走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家上上下下都十分压抑沉闷。主人客人都不愿出房门,也不知是不是早早地入睡了。   客房里,虞知行与焦浪及仰面挤在一张床上,睁着眼百无聊赖,觉得这个夜晚过于漫长。   “看过尸体了没?”焦浪及问。   “大略看了一会儿。没找出特别之处。”虞知行枕着手臂道,“没有外伤,没有吐血,连中毒症状都没有。周蕙脸上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就像是莫名其妙走的,毫无道理。但我觉得肯定是毒。”   “这个高氏深不可测啊。”   “是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死法。”   “那晚你去高氏房里搜的时候,没找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虞知行叹了口气,感到很是疲惫,“你说说,我们以前也碰见过不少家族的恩恩怨怨,害人的死人的,但好像都没有郭家这么惨。”他掰着指头,“先是郭询疯了,然后郭真死了,眼下这儿媳妇周蕙没了,郭敏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只剩下高氏和那半人高的小崽子,凋零得太夸张,不同寻常。”   “可不么。除了作妖的高氏,我们还有太多谜团没解开。”焦浪及入了夜就不太想动脑子,一想到郭家那烂摊子就觉得难缠,“把郭询弄疯的是谁,要杀他的是谁,这些发生在近处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个持之以恒给郭敏下毒的管家。这郭家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惹上的可真是个狠角儿。”   “所以我才拦着她。”   焦浪及开始犯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三思:“我本来也想提剑跟她一块儿去宰人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咱们已经管得够多了,再往深了管估计要脱不了身。我看她不是存心要跟你打。周蕙这事儿,咱们几个里面就数她最上心,最难过的也是她。三思这丫头啊,看着横冲直撞的,实际上挺懂事,她就算急也就急一会儿。我看这丫头脑子够用,自己就能想明白。你这事办得也不好,你有什么考虑说出来就是了,做什么非要动手。”   虞知行自己也郁闷,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心里十分后悔当时没有拦住三思把顾虑说出来。   焦浪及打了个哈欠,又补充道:“况且你也不动动脑子,这丫头像是那种手起刀落取人性命的人吗?我赌一百个人头,她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杀过人,估计死人都没见过几个,就算冲去郭家也下不了手。你简直是白着急。” 第34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6   虞知行愕然。   他居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三思跟他们不一样, 就算习武再刻苦, 也没有在刀尖上打过滚。她还未见识到这个江湖最阴暗的一面,这使她能够毫无防备地对所有人释放善意,而任何超出她以往认知的丑恶都会给她造成打击――藏污纳垢的郭家就是一个典型。高氏大约是三思目前为止遇见的最超出她认同范畴的人了,所以她会冲动到要一刀结果了高氏。   虞知行忽然冒出一身冷汗。   要是他当时没有拦住三思, 而是任由她跑去郭家取高氏性命, 三思真的不会动手吗?   他不敢确定。   若三思在冲动之下杀了人,她以后会怎样看待她自己?她还能坦然地释放自己的善良,还能理所当然地持着一副侠肝义胆管那些没有人管的闲事,她还能这么……开心吗?   不对, 他这是……在干什么?   虞知行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想些其他的事, 然而失败地捂住脸。   完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三思。   他捅了捅焦浪及:“牛头, 你快打我一拳。”   没反应。   他扭头一看,焦浪及已经睡死过去了。   虞知行踹了他一脚, 十分泄气。   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月亮都高高地升起了。肚子咕咕地响了一串, 虞知行这才想起自己今晚没吃饭。   他烦躁地坐起,穿上鞋子披上外袍, 溜达到厨房, 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剩下。   隔着几间厢房的另一边,三思也没睡着。   她从来不择席,可偏偏今日怎么睡都觉得不舒服。她爬起来在后院里练了一阵掌法,尽量静悄悄地动作, 最后收尾时把地上的落英震得飘起成一条直线,掌刀从中划过,每一片花瓣都被切为两半,纷纷落下。   她微微出了些汗,心里松快多了。   这时候她才感到饿,于是摸去了厨房,点上一盏油灯,打开锅灶,惊喜地发现还有一大堆剩饭,于是蹲下来烧火。   虞知行在周家转了一大圈才找到厨房的位置,惊讶地发现里头居然有光,还有些锅灶的响动。他还以为是周家的下人,正巧他也懒得做饭,若是能蹭到别人的夜宵岂不美哉?   于是他大步走到门前,一推开:“大晚上的,不一块儿――”   话音在他看清灶台前的人时戛然而止。   三思手上热火朝天的锅铲被吓得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两人都愣住。   虞知行见三思伸手去捞锅铲,飞快地走过去替她捞起来。   三思接过,继续翻炒米饭。   “你……”虞知行脑子生锈,看着三思又从旁边添了一铲白米饭入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扑鼻而来的香气拯救了他。   他绕过灶台凑到三思身边:“你这做的是什么?”   三思往锅里撒了把盐:“蛋炒饭。没吃过?”   “里面放的什么?这也太香了。”   “腊肠,玉米,豌豆。”三思朝左侧努了努嘴,示意他把已经准备好的蛋液拿来。   虞知行从善如流,看着她把蛋液均匀地倒进饭里飞快翻炒,锅里一阵滋滋啦啦。   “行啊,你这手法跟我家大厨有的一拼。”虞知行看她动作娴熟,炒个饭也锅气十足,那一粒粒的米饭很快变成诱人的金黄色,他胃里的馋虫险些要爬进锅里,连忙直起腰,负手咳了一声,“嗯,看着就饿了。”   三思斜了他一眼。   虞知行在她起锅之前十分顺手地给灶台上添了个碗,三思把饭铲起来,刚好两碗。   二人就靠着灶台,捧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蛋炒饭吃起来。   也不知是真饿得狠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才吃了两口,虞知行就感到自己被某种奇异的满足感占领了,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么偏门的特长。”   三思也吃得很香,耸肩:“可惜你连这么偏门的特长也没有。”   虞知行:“你们明宗连厨艺也教的?现在拜师学艺还来得及吗?”   三思:“你现在就可以拜我为师。对徒弟我不挑,你这样的资质也行。”   虞知行:“不了,我在这方面没有志向。人的长处不必太多,有一两个关键的就行――比如能文会武。”   三思皮笑肉不笑:“比如脸皮特别厚,也挺关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谁都没提晚间的事。   三思有心告诉他自己想明白了,但一时拉不下脸来,而虞知行心中一直挠也似的想要跟她道个歉,却总觉得尴尬,故而二人越吃越沉默。   虞知行吃完后主动洗碗,三思有些意外:“你不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种粗活你做得来么?”   “你当我是长安城里的金枝玉叶?”虞知行弯着身在水桶里稀里哗啦地刷碗,“我也就是做饭难吃。做饭难吃的自然蹭饭多,蹭饭多了就得干点什么回报人家,多年经验积攒下来,我认为最好的回报方式就是洗碗。”   三思倚着灶台:“你们长安的公子哥儿不都是子承父业,仕途平坦得很?怎么就你跑出来闯江湖?”   “父业有我大哥继承,我们这种纨绔只要负责吃喝玩乐不惹事就够了。像我这种胸有志气的纨绔,你在整个长安城溜达一圈都找不出第二个,知足吧你。”虞知行把碗擦干放回原位,见三思在原地磨蹭了两步转身想离开,忽然脑子一热,快走了两步抓住她的手腕。   三思顿住,回头高高地扬起眉,每一根眉毛上都在冲他骂“无聊”。   虞知行看着她的脸,想起最初和她一同趴在易家房顶的时候,她也露出过这个神态。他忽然就镇定下来了,暗暗抻直了腰杆,也不松手,笑了一下:“你难道吃了饭就睡?”   三思一见他那个笑就心烦:“不然怎么,还想打一架?”   “打架一天一次就够了,修身养性。”他从背后拎出两个葫芦大的小酒坛,晃了晃,“月色这么好,不喝一口再回房?”   三思一早就看见了厨房角落的架子下面摆着一排酒坛子,有片刻动了念头,但又觉得一个人喝闷酒太无趣,索性就不想了。现在这个讨厌鬼明显是在向她示好,她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然而虞知行没等她纠结完,就一把拉住她:“走了。”   二人坐上了房顶。   下午下过雨,天气虽然渐渐转热,但屋顶还没完全干。此时虞知行也不介意了,拎着袍子在三思身侧坐下来。   两人摘了盖子,碰了一坛子,各自喝了两口。   近些年天朝与各国通商频繁,西域那边的特产传入后受到贵族和百姓的追捧,其中传播最广的就是葡萄酒。岑长望最喜欢喝这个,他自个儿屋子里就有一大坛,自己酿的,每过一段时间舀起来都愈发醇香。   这大约是周家自己酿的葡萄酒,时间不长,不醉人,却很是香甜。   虞知行仰着头:“你看见月亮了没?”   三思哼哼了一声。   才下过雨,天空中的阴云还未散尽,月亮被一层灰色的薄纱笼着,光晕十分柔和。这才刚过十五没两天,莹白微黄的月亮圆得不太规整,左边的弧度有点平,像是一只倾斜的酒坛子,稍不注意就能流下琼浆玉液来。   周围没有星星。   老实说,这样的夜景并没有什么好赏的,比碧霄山上手可摘星辰的美逊色了不止一点半点。   三思叹了口气,喝了口酒压下愁绪。   “我没生气,你不用这么费劲地来哄。我爹和两位兄长也从来不哄,我自己折腾一会儿就好了。你这么……嗯……我挺别扭的。”   具体怎么别扭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虞知行明明早就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心里一松:“我也没打算哄你。你看看你那德行,打一架比说什么都有用。唔,现在看来喝酒也挺管用。”   说着两人再碰了一下酒坛子。   虞知行看她仰着脖子喝酒跟喝水似的,嘴角一抽:“我看你特长还是不少。能吃能喝会做饭会打架,难怪你大哥放心你一个人下山,你这个酒量,足以撂倒十个牛头。”   “他不行。”三思摆摆手,十分鄙视。   “牛头第一次见陈薏的时候――我跟你提过罢?那个号称‘江湖第一美女’的――我跟一拨朋友带他去看陈薏跳舞,请到雅间里坐的时候,人家送酒来,他一个劲地盯着人家的脸看,才喝了两杯就倒了,连话都没跟人家说上。丢人。”虞知行想到这事就乐不可支,仰脖灌了口酒,“后来他就死命拉着我练酒量,这么多年才练到半壶,烂泥扶不上墙。”   三思每每听见这个“江湖第一美女”就很不以为然。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姑娘就是她的准嫂子陈情,也不知岑饮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得到陈情美人的芳心――横竖她是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比陈情更美的,都是胡诌。   “你跟牛头认识多久了?”   “四……五年,五年了。”虞知行掰着指头,“我是第一次去谈兵宴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他的块头还没这么大。”   三思震惊质问:“你十六岁就去逛青楼?”   虞知行愣了一会儿,连忙咳了两声:“不不不,我是第二年才带他去的,怎么也有……十七岁了。”   三思捡起酒坛盖子砸他的脸。   虞知行抬手稳稳地接住:“我对天发誓,我就是去听曲儿!我可什么都没干!”   三思回想了一下,她那两位兄长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岑长望下山去考武举,岑饮乐忙着和陈情如胶似漆……反正随便他俩谁敢去逛窑子,还不被长老们抽成陀螺?   她咂了咂嘴:“长安果真是个纨绔云集的地方。”   虞知行:“说多少次了,你可别把我和那些软蛋混为一谈。我至少是长安城里最能打的纨绔。”   三思算是又一次领教了他的刀枪不入的脸皮,心想不能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师承何门何派?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师门?”   虞知行:“我是家学,我娘一大家子都是江湖人,那功夫很不得了,我爹一直都打不过她。”   三思:“只是家学?”   虞知行不是很明白她的用意,忖了忖:“还有些跟别人学来的,杂七杂八。”   三思:“那明宗的武学,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第35章 谜中谜谁人在幕后7   虞知行僵住。   三思笑眯眯地道:“我看你不像是随便学的招式, 指法用得很是传神, 跟我们内门的弟子都差不了多少。究竟是哪位师兄师姐教你的?你说说名字,说不定是我的熟人呢。”   虞知行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在三思面前用过的明宗招式过了一遍,发现……数不胜数!   自己居然一直没意识到!   居然还用明宗的功法与她对过掌!   她为什么这么久才问?她究竟发现什么了?除了这个自己还露出了什么其他的破绽?她到底猜到多少了啊啊啊!   虞知行抓狂,在心里抽了自己无数个耳刮子, 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十分的镇定, 从记忆里随便揪出了一个名字:“岑饮乐。”   三思:“……你说什么?”   虞知行:“岑饮乐教我的。若我没记错,他是你二哥?”   三思觉得不可思议:“你认识他?怎么不早说?”   “我跟他也不太熟,也就是机缘巧合下结识,切磋了两招。”虞知行素来撒谎不打草稿, 一旦有了主意便渐入佳境, “这世上多少不法之徒借着熟人跟姑娘搭话的,我怕你觉得我是流氓。”   “……你就算不这么干也挺像流氓。”提起岑饮乐, 三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外头都干些什么?下山也有四五年了, 连封信都不给家里寄,我们全是靠别人的消息知道他的近况, 神出鬼没的,要是被老爹抓住他, 肯定打断他的腿。”   虞知行:“你这位兄长很是了得, 三年前的谈兵宴上打败了‘倒吊鬼’贺良和‘绵公子’段庚,居红榜第四十七位,相当凶悍,不过这两年没怎么见他出来, 估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他唏嘘了一阵,“说到你这位兄长,那一手琴艺委实了得,以琴音为刀,这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三思:“我二哥练的是明宗的琴谱。明宗弟子到了七八岁就要选修一门技艺了,他八岁上选了修琴,一开始是奔着修身养性去的,但后来觉得半月琴既给了他便不要浪费――那可是上百年的神兵,怎能使其蒙尘。正巧他的心上人也选了音律,他得了个便宜,总是拿那琴去哄骗我嫂子。”   虞知行问道:“那你选了什么?”   三思:“打架啊。”   虞知行:“……”   三思笑起来:“骗你的。我选的奇门遁甲。”   虞知行有些意外:“这可是明宗一绝。没想到你能静下心来学这等复杂诡谲之术。”   三思笑得颇有些得意,喝了口酒。   “碧霄山上共有八个禁止外人上山的阵法,其中就有一个是我设的。我大哥就从来不走的那个入口,他破不来那个阵。”三思瘪了瘪嘴,“我十五岁就开始布那个阵了,修修补补改了三年,老爹每次回山都能发现阵法有些改动。他从来都不从别处上山。”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岑饮乐还没看过我布的阵呢,他也懂这个的。”   二人说话的这会儿,月亮又升高了些。三思看着夜空中薄纱掩面的月亮,目光放得很空。   虞知行侧头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缓声道:“想家了?”   三思:“……你好好闭嘴不行吗?”   虞知行放下酒坛:“你不会还要哭吧?”   三思踹了他一脚。   虞知行片刻没耽误地踹了回去,伸出手作势要捧她的脸。   三思悚然:“你有病?”   虞知行:“接点金豆子,我们去登封的路费就有了。”   三思“啪”地扇在他手上。   “你也可以回家看看。刚出来闯荡,都是会想家的,不丢人。”虞知行揉着手,“你这丫头片子打人忒疼。”   三思道:“我只是想家,但没想回去。这江湖比山上有意思多了,我还没玩够呢。”   虞知行看了她一眼,状似无意地挖苦道:“没玩够?我还以为你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地方,再也不跟这些腌H人家打交道了。”   “你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被吓坏了,是不是明日还要提着菜刀去宰高氏那个恶婆娘。”三思耸肩,站起来,拎着酒坛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虽然想明白了,但这口气我还是咽不下――怎么着也得给她个教训。”   虞知行见她微微扬着下巴,终于恢复了往常的机灵样,总算放下了心,心想自己先前躺在床上操心了一溜够都是白搭。   他也站起来,和三思一碰酒坛:“明日一同去。”   二人饮尽最后一滴酒,总算在鸡鸣的时候各自回了房。   周蕙的死在郭府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原本最该高兴的郭敏却听不到这个消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前辈终于在耳顺之年吃下了报应,五感渐失,终日迷迷糊糊,进食喝水都要人伺候,大约没多少日子了。   高氏这几日也日渐憔悴,不知是被大把难缠的家业压得头疼,还是在郭敏的弥留之际终于惶惶感受到了自己和孙子无依无靠的未来。   “‘郭周氏留下认罪书后于牢中畏罪自杀’。”三思拿出从官府那边抄来的判牍,念了其中一行字,越过满桌的佳肴,递到高氏的眼前,“郭夫人,心头大恨得报,怎么您看起来并不痛快?”   他们三人已经在连州待够了,今日就决定离开。高氏假模假式地给他们践行,倒是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好酒招待着。   但除了高氏和她那个孙儿,并没有人动筷子。   高氏抬眼一看三思,再扫了一眼那递到自己鼻子跟前的白纸黑字,拨开纸,给身边的孙子喂了一口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本没什么好痛快的。”   三思笑了一声,收回判牍:“这话从您的嘴里说出来,委实可笑。”   高氏顿了一下。自从身边的嬷嬷向她告密后,她早已猜到在背后帮周蕙的是三思等人,不过这层窗户纸双方都一直没有捅破,她本以为可以就这么粉饰太平地将他们送走,确实没有料到今日他们是来找茬的。   “周氏已经认罪了。”她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思、虞知行和焦浪及,“这案子是官府判的,几位若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尽管去找他们。”   虞知行转了两圈筷子,拦下要开口的三思,道:“这事确实已经过去了。您先是唆使乡民打死冯萍,利用周蕙杀了郭真,事情败露后又毒死周蕙,还找人模仿周蕙笔记留下一封认罪书。当然,这些事我们都没有证据,我看您良心上也很是过得去,那么到此为止也没什么不好。”   在虞知行说话间,高氏叫下人把孙子带走,目送孙其绕过前厅消失在门后,她才转过脸来,放下了筷子。   “我有很多年没有遇见像诸位这样的年轻人了,侠肝义胆确实叫人感佩。”   焦浪及耸肩:“我养父说,在别人称赞你的时候,只要有个‘但是’,前面的就都是废话。”   高氏继续道:“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你们该多在江湖上走走,才会知道什么闲事可以管,什么闲事别去碰。丢些余粮给乞儿,打个街头欺男霸女的恶棍,甚至救个暗娼,就足够彰显你们的侠义心肠了,既得了美名,又不伤人伤己。若是手伸得过长,当心被这副心肠勒死。”   她说这话时,盯了一会儿自己筷子尖上的一点食物残渣,再抬头盯着三思等人,面貌体态皆十分镇定,仿佛真是在教导后辈,连警告都显得轻描淡写――透露出一副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笃定。   虞知行轻轻鼓掌:“您说这话还真与令夫的口气一模一样,若非您就坐在我眼前,我还真以为是郭大侠病好了呢。”他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只是郭大侠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您既非武林中人,又不曾走南闯北,说这话,不知是谁给您的底气?”   没等高氏做出回答,他便继续道:“我不管您身后究竟有什么人,像您这样的,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罢了。您好好想想您家最近发生的事,您还觉得别人是在帮您吗?”   高氏虽然仍旧是那一副轻视的神态,仔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眼球逐渐地转向虞知行,两颊的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   妇人脸上擦了白/粉,一定程度上遮住了眼下的青黑,此时那两团黑雾在静止的神态下却莫名醒目,连着那两只眼白泛黄的眼珠,像是梧桐树皮上的两块蛀虫洞,暗藏着弯弯曲曲的腐质。   焦浪及趁势补刀:“碰上这样的局,若是放在老子身上早就哆嗦着有多远躲多远了。啧啧,那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借刀杀人玩得忒阴险。郭夫人,您可长点儿心罢,像您这样把自己搞得家破人亡还沾沾自喜了一溜够的,委实举世罕见。”   高氏举起手指颤抖地指着焦浪及,又指向虞知行:“你……你们住口!这是我郭府的家事,何容你等置喙?”   焦浪及一摊手,扛起斧剑往外走:“老子才不想管你家破事。”   高氏被那半空中划了半圈的重器吓了一跳,颤抖着“你”个没完。 第36章 绿浪红栏扑朔迷离   三思站起来, 拨开高氏的手, 给她斟满酒:“郭夫人,您别着急。我还有两句话要说,说完就走。”   高氏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一个角度,落在三思脸上。   “晚辈才下山来闯荡, 没见过什么世面。我素来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贵府这本经委实太难念了,堪称臭气扑鼻。”三思一把攫住高氏扬起欲打人的手,使得后者坐在椅子上竟全身无法动弹。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神却无半点好意, “明宗乡野之地, 素来没多少聪明人,怕是装不下您的得意孙子。您家大门大户的, 想来也不愁寻不着门派收留。那《枯焚掌》,您还是留着自己练吧。像您这样聪明绝顶的人, 孙子想来也不会差,将来没准又是武林中一方人杰。”   高氏几次想要站起来推开三思, 奈何没有功夫底子,挣不开三思的手, 自己的手臂又痛又麻, 只好高声喊:“来人……来人!”   三思现在觉得多碰一碰或是看一眼高氏都令自己恶心,她扔开高氏的手,转过身道:“我们已经吃过,就不费贵府的粮食了。”   虞知行从桌边拿起自己的短/枪, 跟在她后面,临出门,回过头来,那笑容在阳光下堪称可掬:“对了,提醒您一下。贵府数年来侵田征地、欺压商农的战绩委实辉煌,这可是郭府门牌上一大亮点,可不能轻易被人忘了。”   仿佛预见到他要说什么,高氏扶着桌子站起来,崴了一下,被赶上来的嬷嬷稳住了。   “打扰了这么久,不留下点什么委实遗憾。因此我们找人收了些证据,列了个单子,大概三五日就能送到辰州刺史的手上。”虞知行迈过门槛,“这份大礼,望您满意。”   或许因为勉力支撑着身躯,高氏的面孔呈现出一丝扭曲,那张开的嘴唇如同石灰岩上的裂缝:“你……你们站住!”   但三思他们已经远去了。   高氏被凳子绊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住了手边的桌布,桌布被她扯下来,“哗啦”一阵,半桌的菜与这位半老徐娘一起狼狈地摔倒在地。   下人们赶紧来扶。   嬷嬷给高氏揉着膝盖:“夫人,老奴扶您回去歇息。”   高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推开给她擦拭衣服上油渍的下人,神色忽然变得有力了起来,步履却依旧颤抖,用力地抓着嬷嬷的手:“去,去拿密室的钥匙来。”   嬷嬷一惊,却没有多话,来到郭敏的房间,从病入膏肓的郭敏的枕头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高氏握着钥匙前往书房,每一步都走得急促。   不就是几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他们能做什么?她跟人斗了这一辈子,她想要的都能得到。她已经除掉了所有的绊脚石,以后,以后整个郭家都是她和她儿孙的。   至于询儿……她可怜的儿子,不知是什么恶人下此毒手……   不过没关系,那些人都能帮她解决。什么明宗,什么不懂好赖的东西,她才不管。只要有《枯焚掌》,拿它跟谁换不是换?只要给了那些人,他们一切都会为她摆平,不论是询儿的仇,还是那子虚乌有的郭家的罪状。   那些人,那些人……   高氏猛力推开密室的石门,双目绽光地接近那摆在长桌上的郭氏祖宗牌位。   郭敏这个老东西,从来不告诉她密室里有什么,若非她用自己大半的嫁妆买通冯萍带她进来,她估计到死都不知道郭家的传家宝《枯焚掌》就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   她的精神极度亢奋,亢奋得手指发抖。   她掰开牌位的底座。   空的。   高氏忽然呆滞。   她不敢相信地伸手摸索抠挖那空空如也的隔层,忽然发疯一样尖叫起来。   尖叫声引来了下人,从未进入过密室的下人们先是被这暗设的祠堂吓了一跳,然后才注意到跪在地上正一个一个撬开郭家祖宗牌位的当家主母。   下人们被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吓坏了,纷纷上前拉扯,可这位妇人却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死死地扒在灵桌上。   桌子倒下来,所有的牌位哗啦啦倒落在地。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高氏像是疯了,仿佛怀着某种深仇大恨,把郭家每一位祖宗的灵牌都砸了个粉碎,嘴里不住念叨着“不可能”。衷心的嬷嬷扑上来抱住并阻拦高氏,却被后者用木块砸破了头。最终,下人中有个胆子大的,举起手边一个摔烂的牌位,一举将高氏砸晕。   诸人把主母送回房仔细照看着,又担忧她醒来后依旧疯癫,或是责罚他们。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一天后,高氏平静地醒来,像往常的每一日那样,用过早饭后去铺子里管账,中午回来后就一直与孙子待在一起,直到晚间才端着汤药去了郭敏的卧房。   唯一不同的是,等她出来的时候,卧房里的郭敏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郭真的头七还未过,郭家又添一桩大丧。   府门上挂的黑布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匾额都压垮。   短短一个月,原本人丁兴旺的郭府,只剩下了一位上了年纪的主母,一个疯子,与一个未满五岁的幼童。   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山坳里,晴日良田,一名麻衣男子正坐在轮椅上,用陈年的稻谷喂簇拥在脚边的鸽子。   男子年约二十五,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雕饰,面容俊逸,并不算太出众,却十分温和亲切。他的一双眼睛如深潭,正对着前方,却没有神采,极少眨眼。   是位失明之人。   听完信使的通报,他若有所思:“告郭家?唔,倒是有人替我多想了一步。那就让他们告罢。”   信使恭敬道:“是。另有陈情姑娘传话,郭敏已死,疑似中毒,《枯焚掌》为人盗取,暂不知是何人所为。”   男子微笑:“无妨,此事与我们无关。只等谈兵宴,我们的下一位主顾,可得好好招待。”   他撒净手里的稻谷,用帕子擦了擦手心,单手转动轮椅,虽然失明,却巧妙地转到了正确的方向,缓缓地行向茅屋。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苏州,流云吹烟阁。   一辆马车低调地穿行在初夏傍晚杨柳交加的微风中,从后门驶入流云吹烟阁。   “……我就说谜底是‘丑’,叫你不听我的,笨哪!”   车厢里,虞知行恨铁不成钢地拍着焦浪及的大腿,后者眼睁睁地看着三思从跟前的小桌板上拿走自己最后的五文钱,心如死灰:“这位女侠,差不多得了啊,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啊。”   三思喜滋滋地数着铜板:“谁知你如此穷,看你那赌博的模样,还以为是哪家腰缠万贯的阔少爷呢。”   虞知行咂着嘴,嘲讽地睨了焦浪及一眼,毫不客气地把自己赢到的钱收进了钱袋。   此时距三人离开连州已有半月。   在连州时,三人欲报复高氏却苦于没有门路,虞知行便想到可委托一线牵查郭家的案底,再告到官府。三思想到离开明宗后在一线牵兢兢业业干了数年的陈情,便修书一封寄到苏州言明原委,请她相助。   陈情不仅是流云吹烟阁的阁主,在一线牵中说话也很有分量,当即首肯着人去办,并给三思开了个公道的价钱。因此,他们离开连州后便往苏州来,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刚进入苏州地界,就有马车等着他们,显然陈阁主神通广大,早就摸清了他们的行踪。   于是,三人在马车里玩了一路猜谜赌钱,焦浪及从没把脑子用在这种事上,一不留神就输了个底儿掉。   “这就结束了?不行。”焦浪及对这样的结果甚是不服,“再来一个。”   虞知行奇道:“你还没输够呢?”   焦浪及:“最后一局,你们出题。我若猜出,你们把钱都还来,而且下回三思妹子烤的野兔我一个人包一只。若是猜不出,我随你们发落。”   虞知行笑:“人家哪就答应给你烤兔子了。何况谁要发落你。你那点银子拢共加起来也就十两,还不够买个茅房的。三思,你可有什么事要他做?”   三思道:“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你能干什么,不如留着,以后想到了再说。”   焦浪及最是爽快:“天理伦常在上,其余的没有二话。”   虞知行示意三思出题。   三思脑子里装了一箩筐从前山上师兄弟们没事凑在一块儿说的谜语,忖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个字谜,你听好了。”   焦浪及正襟危坐,身体前倾,显然十分认真。   “春风阑珊处,望空对蝶飞。打一字。”   焦浪及摸着下巴皱起眉:“春风阑珊处,望空对蝶飞……”   虞知行摩挲着他那颗宝贝琉璃球,也陷入思考。   三思抿着嘴偷笑。   焦浪及:“美?”   三思摇头。   再问:“飘?”   三思再摇头。   再问:“你确定是一个字?”   三思捣蒜似的点头。   虞知行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焦浪及瞪他:“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虞知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猜你的,别管我。”   焦浪及被他笑得心烦意乱,半天都没有头绪。   虞知行捧着肚子叹息:“唉,蠢哪,真是蠢哪。”   焦浪及撸起袖子:“你猜出来就猜出来,怎的骂人?”   三思终于也没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   焦浪及继续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罢了,就这么着吧。说,什么字?”   虞知行用银枪敲他的脑门:“蠢!”   焦浪及大怒:“死鱼眼你再说一遍?”   “谜底就是‘蠢’!你这头猪!”虞知行又用银枪敲他的头顶。   焦浪及瞪着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一屁股坐下,看着已经笑倒在座位上的三思,笑骂道:“天道好轮回,你们俩等着瞧吧!”   三人笑了好一会儿,三思问道:“你们来过苏州没有?”   不知被勾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回忆,虞知行木头桩子似的点点头。   焦浪及看了虞知行一眼,那目光含着三分揶揄三分幸灾乐祸的笑:“咳,来过一次。还是前不久的事。”   三思并没有看出他们的异样,独自惆怅:“这还是我头一回来。真羡慕你们,五湖四海都去过了。”   此时,帘外的车夫忽然出声:“商公子,有您的信。” 第37章 绿浪红栏扑朔迷离2   三思抹着眼角, 看着外头递进来的信封:“你的信?现在?”   虞知行也挺意外, 从那人手中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没等问,他便道:“有老朋友恰在此地,约我与牛头一叙。”说着笑了一下, “你那位姓陈的阁主嫂子真是神通广大, 居然这么能牵线。”   三思道:“不然怎么叫‘一线牵’?”   焦浪及欲问:“老朋友是……”   虞知行:“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虞知行把信纸团成一团收进袖子里,往软垫上一靠:“流云吹烟阁竟然是一线牵的产业,我从前竟不知道。”   三思道:“其实也不算。流云吹烟阁最早是倾云楼的,二十年前那场政变引起一系列叛乱, 不少地方都经营不下去了, 这其中就有流云吹烟阁。陈情确实是一线牵的人,但当年这地方是陈情当年跟她自己与几个朋友合伙低价买下来的, 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景象。”   虞知行十分有兴味:“流云吹烟阁阁主陈情擅长南曲,号称‘甲天下之声’, 与长安啼妆楼‘甲天下之色’的陈薏并称‘双陈’。早年我们身在京城时,便听闻这位陈阁主一把嗓子唱酥了半片江南。上回慕名而来时, 有幸听到天籁之曲,啧啧, 观于海者难为水啊, 真叫人难以忘怀。”   焦浪及:“我还听说这位陈阁主也是位绝世美人。”   三思:“这绝对是大实话。”   虞知行:“奈何陈阁主日理万机,不轻易见人,半月一次的登台也是在帘后,从不以真容示人。”   三思也知道陈情这个规矩, 一开始很是纳闷,后来高倚正师兄向她解惑:你陈情师姐那是经商之道,待价而沽。三思深觉有理――毕竟陈情并不是什么小家碧玉羞于见人的性子,除了赚钱这个目的,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理由来解释她不见外人的行为。   焦浪及:“听曲儿就听曲儿,你要看别人样貌做什么。这世上能有女子比陈薏更美?”   三思素来不服焦浪及这个论调,在她心里没有女子能比得上陈情:“我陈情嫂子才是人间绝色,不仅绝色,还能歌善武――武功的武,你那陈什么意的能行么?”   焦浪及一副“你真没见过世面”的神态:“女人要会打架做什么,美成陈薏那样的,就算她琴棋书画歌舞女红样样不通也无妨。只要能娶回家搁在房里日日看着,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不通女红/歌舞的三思莫名被中伤,愤然啐他一口,“没志气。”紧接着瞪向虞知行。   虞知行正跷着二郎腿看戏,接到三思的眼刀,迅速正色表明立场:“女子不光要美,还得有才,琴棋书画歌舞女红什么的通通不太要紧――能打架这一项才是点睛之笔。”说着他仍旧试图维护本意,挣扎了一下,降了声调,“不过说到美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确实没见过能比得上陈薏的……”   三思:“色胚!”   焦浪及试图息战:“其实真要说美,鱼头还是挺美的……”   虞知行二话不说撸袖子动手。   三思连忙拖着坐垫往角落挪了挪,以免殃及池鱼。   三人闹了一通,暂时休战。   焦浪及揉着手指头,掀开车帘。   天空呈瓦灰色,夏风荡着微雨迎面而来。   苏州地势平缓,流云吹烟阁建在这片地界最大的湖边,数不清的楼阙画舫抱水而建,环湖皆是绿树百花,朱楼碧瓦。湖中鸳鸯荡漾双双翅,岸边杨柳交加万万条。   马车滴滴答答地行驶在湖边的小径上。   天空中滚过闷雷,雨势须臾变大。   焦浪及合上帘子:“夏天真是来了。”说着搓了搓手臂,抱怨道,“自从来了南边,这雨就撵着我跑。听人说苏州三大特色:雨多,人嗲,还有号称江南至美的流云吹烟阁……鱼头你把脚从我腿上挪下去。哎,三思你也看看外面,这景倒是挺新鲜。”   三思正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上望着湖面上一钻一出的水鸟,被雨打湿了脸颊。   虞知行把她拉进来,严严实实地把窗帘扣上:“看什么看,一会儿进屋了再看。当心着凉。”   片刻后,另有一辆马车前来,带虞知行和焦浪及先去住下,这辆车的车夫说阁主想见见故人,则载着三思一路绕过大半个湖岸,驶入一间大院的后门。流云吹烟阁内的各座楼阙院落间不设围墙,仅以绿树假山相隔。   有人在车帘外打起伞,接三思走下马车。   初夏时节白昼渐渐变长,此时尚未入夜,正是晚膳的尾巴,楼里竟已有丝竹之声传出,并着不太嘈杂的人声喧闹,混在了密密的雨点中。   一路行来,三思看见好几座三层的高楼,高低错落连成一片,暗暗唏嘘陈情如今果然财大气粗,她二哥显然是傍上大款了。   这座楼里是中空的,从每一个房间都能看到一楼中央的戏台。戏台上有一众窈窕的姑娘正弹着琵琶吹着短笛,一楼大厅里的茶桌围绕着戏台摆放,六成都坐了人,一时间丝竹交谈欢笑之声绕耳。   楼上的雅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走廊上人来人往,小厮们端着饭菜酒水茶点在楼梯上与三思擦身而过。   三思随意一瞟,便见那菜品十分精致,色香俱全,一只白萝卜雕的孔雀水灵灵的,惟妙惟肖――俨然一副高价宰冤大头的架势。   侍者一路将三思引至三楼一间雅间的门口。   还没敲门,三思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语调――   “……二百两?让他跟他娘说去,我这儿不是做慈善的地方。街头的乞儿一天都能进个十文八文的,你叫他去菜市口要饭,要个两三年他就能补上这一百二十两银子了。要是三年以后这珊瑚串还在,我打折二百五就给他。若他现在就要,三百二两纹银,一分不能少。爱要不要,我还差他一个穷酸货来买?”   三思幸福地捧住脸。这损人又市侩的语气……是无数明宗男儿朝思暮想的优雅端庄的陈情美人儿没跑了。   她松了口气。   虽然她们二人频通书信,却到底有三四年未曾见面,三思本以为会生疏,然而此刻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被这熟悉的声音提回了原地――她仿佛能透过房门看见陈情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挂着熟悉的既嫌弃又傲慢的笑意,数落起人来嘴皮子不打绊,既优雅又毒舌。   侍者替她敲了门。陈情略提高嗓音道:“进来。”   三思进了门,见陈情大美人靠在软榻里剥一颗葡萄,嘴里还不忘嗦:“你跟你师父好好学学,办事麻利点儿,这种人早点打发了干净。我们不缺钱。”   出门在外凡事都紧着荷包的三思:“……”   陈情打发了办事的小厮,看见三思杵在门口:“快快,进来,刚送来的葡萄,还是冰镇的。”   侍者在身后关上了门,三思咂着嘴走过去,接过陈情丢来的葡萄,也不剥皮,就放进嘴里。   软榻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子,由一排矮栏杆和半透明的纱帐挡着。三思脱了鞋,盘腿坐下,从这个角度看楼下那些弹琴吹奏的姑娘们,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头顶,乐声却十分动人。   陈情递过来一只碟子:“皮吐这儿。”   三思:“吞了。”   陈情愣了愣:“籽呢?”   三思抿着嘴巴笑,显然也吞了。   陈情十分嫌弃她这不讲究的样子,搁下碟子:“那你吃枇杷吧,这个也不用吐籽。”然后看了两眼底下的客人们,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三思笑眯了眼睛,越过小茶几爬到她旁边窝下,闻到陈情衣服上上好的熏香,一下子骨头都酥了:“我新认识了个朋友,你这讲究劲儿,和他一定很谈得来。”   陈情勾着唇角:“那你和他谈不谈得来?”   三思想到白天里虞知行嫌弃她烤地瓜烤得一手黑,撇了撇嘴:“还行吧。”   楼下弹琴的姑娘们歇息了,换上了另一位姑娘,弹着琵琶,唱起了《西洲曲》。   陈情靠在软垫上,跟着哼唱“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姿势再闲适不过了。   三思看着她一点点地剥着葡萄皮――这人吃一颗葡萄的时间都够她往碧霄山跑个来回了。可那双手委实好看,细嫩白净,修长婀娜,比这世上所有人的手都要好看――陈情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习武之人,在明宗苦练的多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当年她被捡回明宗时分明是孤苦无依的乞儿,在明宗这么些年竟然逐渐出落成了大家闺秀不食烟火的模样。三思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和山上山下的师兄弟师姐妹们都糙得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陈情究竟是在明宗吃错了什么药才长成这么一朵气质优雅貌美如花的奇葩。   三思注意到陈情手上戴着一串看不太出材质的手串,她抓着陈情的手,翻来覆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竟是许多年前在碧霄山上岑饮乐给她做的。   当时岑饮乐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又穷又没经验,为了讨好心上人,自己跑遍了各个山头和集市,弄来一堆石子木头,打磨了几个月,喊了岑长望和三思做参谋,给他挑了其中二十五颗最好看的串起来――那些珠子虽然尽量打磨了,却仍旧大小不一,石头和木头都有,五颜六色的,单个看着还不错,串在一块儿却怎么看怎么丑,然而岑饮乐从小缺乏审美,觉得这手串天上地下第一好看,于是当成心头宝似的捧到陈情跟前,在三思意料之中地,被陈情美人儿从早课的窗口扔了出去。岑饮乐大受打击,把手串捡回来,好一阵没再去山下找陈情,直到后来二人莫名其妙看对眼,才又把这穷酸的四不像送了出去。   没想到陈情不仅收了,还戴到现在。   三思还记得,那些珠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一颗从益州一位富商老婆的簪子上抠下来的砗磲,这指甲盖大的玩意花了他们兄妹三个一同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又大又白,是所有珠子里最醒目的翘楚,眼下仍旧醒目地挂在陈情的手腕上。   她心里不由唏嘘――陈情现在都这么有钱了,还留着这不值钱的小玩意,岑饮乐追她那么多年,还真是挺值的。   三思摸着陈情的手串,忽然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第38章 绿浪红栏扑朔迷离3   “要问你二哥是吧?”陈情一脸了然, “他前阵子还在我这儿, 也不知他哪天跑的,早没影了。”   三思:“……我怎么总是差一步。他躲着我呢是吧?”她揪着陈情的胳膊,“你怎么也不把他栓着,未婚夫成日五湖四海地跑来跑去, 万一勾搭了外面的狐狸精怎么办?”   陈情的长眉微微挑起, 那不屑的神态顺着眉梢飞上了天:“外面的狐狸精能有我美,能比我有钱?勾引男人也是要有资本的。你也不看看我这院子有多大,他这根红杏这辈子能钻得出墙头么?”   三思:“……”对方有理有据,她竟然无法反驳。   她瘪了瘪嘴, 换了个姿势趴在靠枕上, 甚是惆怅地长叹了口气:“从他上一次回山开始算,我已经快三年没见他了……”   陈情:“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 三年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岑饮乐那王八孙子一没长高,二没毁容, 三没成亲,四没给你添什么野侄子――他还是三年前那个模样, 一点没变,你多愁善感个什么?”   三思愤然:“可你三年前还欠着一屁股债没日没夜地唱曲还钱, 现在就已经变成腰缠万贯骄奢淫逸的富婆了!”顿了一下, “还不唱曲儿!”   陈情措手不及,回想了一下三年前自己在干些什么……唔,四处借钱买的流云吹烟阁,那时候还没还清账, 一边经营着生意一边日日登台唱曲儿……委实过于充实了。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对自己的现状感到欣慰,想要露出个十足满意的笑,但触及三思愤愤不平虎视眈眈的目光,那笑容堪堪露出一角,半路上便被她硬生生添了几分惆怅:“唉,做生意的辛苦你哪里能体会,你只是看着我清闲。我如今养着楼里一大帮子人,每日的花销都是流水的银子,最后能装进自己腰包的没几两碎银子。不然我何至于一边开着这楼里的生意一边给一线牵干活?”她拉着三思的手,敛着娥眉一脸忧愁苦闷,“一个人打两份工,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啊。”   三思:“……”方才那个趾高气扬说自己既美丽又多金的女人是谁?   然而陈情的诉苦没有妨碍三思见缝插针:“既然说到这里了,郭家那笔你给我便宜点。”   陈情:“八十两一分都不能少这已经是腰斩价了我知道你穷但你那个姓商的朋友有的是钱你别想吃霸王餐。”   三思:“……老板娘你喘口气先。”   大约是从小唱曲的人气都长得吓人,陈情握着她的手,根本不用大喘气便继续语重心长:“告郭家这主意一看就不是你出的,是那个姓商的小子唆使你这么干的,对不对?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打过折了,八十两,一文都不多收他的。”   无法反驳的三思:“……”   “别忖了。”陈情拉下她的手,“那小子家有钱得能把整个苏州买下来,用不着省这点散碎银两。何况他刚住下就有人去找他收账了,这会儿银票估计都进钱庄了。”   “……”   三思忽然一拍手:“对了!我买了件东西给你。”她跳下软榻,翻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柄折扇,递给陈情,“在辰州买的,那小贩简直神了,他摊子上全都是人物画,个个都是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名字。我一眼就看中这把了,画上的人与你至少有七八成像。就是俗艳了点,显然画画的人品味不行。”   陈情展开折扇。   扇子上是一幅花间舞女图。成片的牡丹簇拥着一名红衣女子,甩着水袖与一双彩蝶翩翩起舞。笔触不算细致,明显是不甚入流的坊市作品,但大约为了好卖钱,人物确实画得惟妙惟肖,笔墨精力大都花在了那张脸上――只要见过陈情的人,必然一眼就能认作是她。   只是这身红衣……   陈情凝视了那画中人良久,正反翻面观察了一番那折扇,抬眼见三思托着下巴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于是状似无意地道:“我看倒是并不怎么像。这鼻子,这嘴,哪里跟我像了?何况我可不会跳舞。”   三思听出了陈情语气中明显的鄙夷:“得了吧,这一看就是你。人家特地把扇子挂在摊子外面,定是好卖的,我一眼就看见它了,都不用想……兰颐那张都比你这个画得丑,你就知足吧。”   “看在你一片好心的份上,我就收下了。”陈情把扇子收起来,“以后少买些这种零碎,你的盘缠还够不够?”   三思摸摸荷包:“还行,我这一路花钱的地方不太多,省着用能撑到五月的谈兵宴。”   “怎么省?风餐露宿,还是学你高倚正师兄一个铜板掰成三瓣花?”陈情懒得理她,“我给你备了些银两,走之前记得带上。”   三思笑眯眯地应了。   “哦对了。你哥留了件东西给你。”陈情支使她下去,“在那柜子里,不是那个,再左边一个,对,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有个信封,看见没?”   三思踮着脚在等人高的抽屉里翻找,抽出两个信封,对着陈情:“哪个?”   “厚的那个。”   三思把略薄的那只信封放回去,摸了摸手上余下的这个:“是本书?”   陈情:“半本。”   信封未曾封口,三思摸出里面的半本书,大约有半寸厚,连封皮都没有,不是印刷本,是手抄的,看字迹还是岑饮乐亲自手抄的。她挨着软榻坐下,随手翻了翻。   “这都是些什么……心经?还是医书?”   陈情又开始剥葡萄皮:“一本东瀛秘术,你哥离开东瀛时特地抄来给你的。我看了两眼,大多是些行真气的法门。你的掌法目前刚稳住第六重,身边又无师长指教,贸然练第七重或许有险,配合这书上的一些法子,倒是可以慢慢开始自行尝试――你哥当时破第七重便大受此书裨益。另外这些秘术或有助于减轻你的头痛症――这是你哥耳提面命交代我的,你可得好好练。”   三思趴在小茶几上翻页,咕哝着:“就知道留这个留那个,就不会留下来见一面。”   陈情笑了一下,摸了把她的头发:“你的奇门遁甲学得如何了?如今可能自行布阵了?”   三思:“我现在可能耐了,有个上山的迷阵就是我布的,连岑长望都轻易破不开。你要是以后有机会上山,一定要好好体会体会。唔,我看你这个细皮嫩肉的模样,必然不再练武了,即便是两个你加起来估计都上不了山。”   陈情嘲讽:“我做什么非得上山?师门再有钱那也是师门,均摊到每个弟子头上也就够在我这儿吃顿便宜夜宵的。你若是没钱了,流云吹烟阁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我这儿的厨子虽未必有你做菜好吃,月薪却抵你一年的零花钱。”   三思:“……”   她一个入不敷出的穷人为何总要自取其辱,委实交友不慎。   三思跳下软榻,一个不慎带掉了一只靠枕。   她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原处时,忽然一顿。   陈情顺着她的目光落在榻上。   原本放靠枕的地方,露出半只银色的穗子。   她问:“怎么了?”   三思把那穗子抽出来,置于眼前仔细观察――她一定没有记错,这个稀奇古怪的穗子,与那一晚她在黔中道驿站中撞见的蓝衣人身上的编法一模一样,遇见虞知行的那个晚上,他们在易家所见的养猫的女人头发上也有这个东西。   陈情见她神色有异:“你在哪见过?”   三思下意识地想要回答,脑中却回响起兰颐的警告――   “除了你的两位兄长,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遇到的这些事。最好把它忘了。否则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   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三思有些为难地笑了一下。   在陈情的众多优点中,善解人意这一点尤为突出。她不作任何追问,只是笑意稍稍淡了,反透出一股严肃,竟说出了与兰颐一样的话:“不论你在何处见过它,最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三思二度受到警告,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为何?”   陈情起身把那穗子拿走,放进妆奁一个带锁的小盒里,言简意赅:“这是一线牵的信物,分舵主之上的人才能佩戴,用于重要差事联系线人。就连我也不会轻易把它戴出去。”   三思:“一旦戴出去……”   一旦戴出去,必然是在办机密之事,力图掩人耳目的,却被她连着撞破两次……   她捏了捏手指。   指腹尚残留着那穗子锦缎般丝滑柔韧的触感,却被记忆中青郡与辰州乱麻般的血迹浸得腥冷,那冷顺着指尖慢慢爬上来,绕住她的脖颈,愈收逾紧。   黔中道郊野血淋淋的换皮,青郡客栈中的滥杀和绑架,卫三止身上的秘密,还有郭询身边被一刀毙命的侍卫以及随之而来的暗杀……   “三思!三思!”   陈情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思感到有人在掐自己的脉搏和人中,一阵刺鼻的清苦气扎入鼻腔,才令她猛地清醒过来。   陈情稳稳地摁着三思头上的几个穴位,很是担忧:“又头疼了?”   三思重重地摁了摁脑袋,那一阵急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只剩下余痛,并不严重。   她喘了两口气,发现陈情已经扶着自己坐下。她拿过陈情手里那只包扎得结结实实的药球,凑到鼻端嗅了一下。   这下的感受比先前更加强烈,那苦味极为刺鼻,仿佛刺穿鼻腔直达脑门,她抖了一下,把药球扔得远远的:“你这里居然有我的药?不过闻起来与山上的有些出入。”   “得到你下山的消息,我就备好了这东西。有几味草药是益州独有的,我这里找不到,就用了些旁的代替,效果应该差不太多。”陈情把药包捡回来放进她手心里,“你把它带着――哎,别躲,觉得难闻就多包几层,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三思不甚情愿地捏着鼻子,把那药球裹进了裙子里。   陈情本欲再与她强调一番一线牵的不好惹,但被这么一打岔也就忘了,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头痛症切忌大喜大悲,要好好约束脾气之类的话。三思听得耳朵生茧,觉得陈情这么久没见竟然便得如此嗦,堪比岑长望,却也渐渐在嗦中消弭了头痛,把印象里那些血腥气抛到了脑后。   二人一同用过晚饭,天南海北地聊了一茬又一茬,直到楼下的账房先生来找陈情理今日的账册,她才把三思放走。   目送下人撑着伞让三思上了马车出了这方院子,陈情才关上窗。   此时入夜,整座楼里都灯火通明。账房先生见自家阁主把客人送走了,于是隔着屏风开始给陈情算今日的收支。   “……西四院结了两个月的银钱,共六百二十三两纹银。”他一边念着账册上的内容,一边看着屏风上灯烛投来的阁主立在窗口一动不动的影子,有些疑惑后者是否在听,“阁主?”   陈情的影子动了一下,继而走到那高高的柜子前,拉开正数第二个抽屉,从中拿出了被三思放回去的那只信封:“你继续说。”   账房先生是阁里的老人了,见屏风后阁主手边的烛火顺着纸张慢慢燃起,只瞟了一眼便不再看,继续扎扎实实地报账。   陈情并没有认真听耳边那些流水般的数字,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信封上慢慢跃起的火光,不断地扩大蔓延。   信封明显被拆开过,正面是岑饮乐的字――   “三儿亲启”。   她唇边一直衔着的笑不知何时起就已消失,这使得她平素柔美的相貌变得有几分冷凝锋利。   在火苗就要燎上指尖前,陈情将东西丢入已有月余未用的炭盆,看着那信封连着里头的白纸黑字一点点烧成灰烬,半寸不剩。   此时有人敲门。   陈情:“进来。”   一名小厮进门,隔着屏风弯身道:“禀阁主,展公子求见。” 第39章 绿浪红栏扑朔迷离4   “又是他。”陈情很是不耐烦地摆手, “轰出去。”   小厮道:“展公子让小人代为传话, 他知自己叨扰多时,心中很是过意不去,然而事关尊师,乃是他一生至重, 在事情弄得水落石出之前, 他不会走。”   陈情气得扬起了声音:“怎么,他还想日日来我这里敲门不成?”   小厮:“……他说,倘若将来日日前来打扰,阁主必然更加心烦, 不如今日事今日毕, 早些了结,他再不踏入流云吹烟阁一步。”   陈情蹙了蹙眉, 神情有些烦躁,食指在榻边快速敲了数下, 最终叹气,坐起来:“罢了, 让他进来。”   小厮得了吩咐,退出房间, 到楼下把展陆唤上来。   这是位极为守礼的青年, 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也不擅自上楼,只等在屋檐下看雨。他一身起了毛边的陈旧灰衣,背后一根四尺余长的木棍――不是那种经过精致打磨的兵器, 而是一根不知从哪棵树上掰下来的粗枝,摘掉杂枝闲叶的光秃秃歪扭扭的棍棒――站在流云吹烟阁这等雅致华美之地却并不显得窘迫,求人见面时语气恳切,观雨时从容不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裤脚,却丝毫看不出狼狈――仿佛他与这周遭的花草天气本就是一体,若是硬要分个彼此,反倒显得突兀。   少林俗家弟子展陆,师从前主持广悟大师,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捡回寺中教导,当时脖子上挂了个木牌,上面粗糙地刻着“展陆”二字。广悟给他起了法号“明一”,多年修行下来,是少林年轻一辈极为杰出的弟子。   展陆长到十六岁时随师长们下山游历,见人间疾苦,触动心扉,遂决心还俗以报世人。这六年来,他有半数时间在寺中修行,另一半则在山下俗世中沉浮,行侠仗义,体会民间百态疾苦,心智与头发一样长得飞快,但自去年其师广悟圆寂后,他便自行下山游历,数月来,少林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无人知晓他去了哪儿,无人知晓他为何离开。   此时,不见踪影的展陆行至陈情房前,不紧不慢地叩门三下,听见里头主人允许,便推开门,跨进房间。   房中迎面是一扇淡千草色的屏风。   流云吹烟阁的陈阁主素来不以真容示人,展陆对此也并没有好奇心。他甚至不花任何精力去打量室内可见的陈设――这些东西或精致或粗陋,于他而言并无半点不同,他无意去了解,也无意比较。   只是流云吹烟阁即便再雅致,也是风月场所,他做了十六年的出家人,即便这几年走南闯北,也并没能时常出入这等地界,因此在此地略有些拘谨,对此他也并不掩饰――他无法放松下来坐到屏风前那张为他准备的凳子上,索性双腿同肩宽地立在一边,摆出了个早课前的准备姿势,就差弯曲膝盖扎马步了。   陈情在屏风后,把展陆进门来这些细微的反应观察了个遍,心下已然对此人有了一定的判断。她开腔道:“明一小师父,在我这里你就放松些。左右不过是说说话,我不会吃了你,你大约也不需要跟我动手的。”   展陆在陈情刚出声时被稍稍惊了一下,旋即无奈于自己惊弓之鸟,他定下心神,这才望向屏风,隐约能瞧见坐于不远处的女子身影。   他先拱手行了礼,答道:“在下忝列少林门墙,承蒙各位师长爱护,为在下于少林留下一席之地,但毕竟已然还俗,陈阁主再呼‘明一’恐怕不妥。”   陈情:“那就请展公子说明来意。上回我已明白地告诉了你,一线牵不过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商人,并没有天下事都知道的神通。关于令师那份遗书,我这儿确实半点线索都没有。若要动用人力去查,少林哪,这可不是一般的价钱。”   展陆道:“在下一介白身,付不起一线牵的价钱,也无意为难陈阁主。此番前来并非要从阁主处得到任何直接线索,只欲向阁主确认一件事。”   陈情透过屏风打量着展陆。   这位明一小师父一年来已是第四次登门,前三次都是直愣愣地向她询问广悟大师的往事――这一根筋的小和尚心底认定了广悟之死有蹊跷,逮着她问这问那,非要拿到些不同寻常的线索,大有问不出来就不走的架势,单纯又执拗,叫陈情十分头疼。   上回他来流云吹烟阁还是半年前的事,那一次他死揪住广悟遗书中那句“大悔之事有三”不放,对广悟生前大事小事刨根问底。陈情把能说的都告诉了他,但那些都不是展陆期待听到的。陈情不堪其扰,最终叫人把展陆用蒙汗药放倒,扔上了一架送他回少林的马车。   显然他并没有回去。   此番展陆前来,状态明显与上回不同。听口气,像是已得知什么关窍。   陈情:“你且说与我听听。”   展陆稳稳当当地跨步立着,他目光的终点落在屏风上,却并没有聚焦,仿佛在组织语言回忆往事:“三年前的登封谈兵宴上,上官家联手肖家和踏红谷四十年前围剿薛城巫家之事白于天下,迷踪谷护法巫重葛血洗肖家,巫芊芊连斩上官家两人。这些事都是老生常谈,不过当时肖家长子肖登云幸存。登云兄是少林常客,为人端方高洁,深得家师赏识。但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家师圆寂时,恰是登云兄来访当日夜里。”说到此处,他微微抬起视线,看向屏风后的陈情,“陈阁主,你以为,登云兄与家师之死是否有干系?”   陈情不置可否。   “家师虽已古稀之年,却素来身体康健。他走得如此突然,难道一线牵没有疑虑?”   陈情心知,若是自己说一线牵对此不做猜想,展陆是不可能相信的。   于是她四两拨千斤:“少林清净之地,一线牵的手还没深得那么长。我们也不是什么事都查得出来的。”   碰过数次壁后,展陆知道不论自己怎么问,陈情都不会告诉他半点消息,因此他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继续道:“请恕在下顽固,家师之死必有蹊跷,然而眼下只有登云兄一条线索。但近些日子我四处打听,无人知晓登云兄的行踪,只能退而求其次。我有一位朋友,是白驼山庄人,她告诉我,登云兄在去年年底曾拜访白驼山庄,算算时间,恰是他来少林前不久。登云兄当时不知与何人交手,重伤未愈,却匆匆离开白驼山庄赶往少林。我的那位朋友告诉我,当时他身上有倒吊鬼金线所致的伤势。”   四个月……   陈情在心中默算了一下,不知想起何事,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展陆接着道:“在下欲前往白驼山庄探查,但在此之前,在下只想问陈阁主一件事。”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这些话时经历了巨大的情绪起伏,需要平复片刻,“倒吊鬼贺良,是不是杭州耿家家主,耿深手底的人。”   雨渐渐小了。   陈情给三思他们安排了一间袖珍小院,刚好够三五个人住。   马车滴滴答答地沿着小径前行,三思掀开车帘嗅着空气中清甜的雨水和草木花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远远地瞧见绿树掩映下的一座僻静小院。   “那是我们的住处?”   驾车的小厮答道:“是。”   “里头那灯……有人?”   “回姑娘的话,与您同行的两位公子已在院中住下。”   小院周围种着玉兰与桃树,眼下早已过了花期,绿叶长得十分茂盛。小厮将马车向路的一边稍微靠了靠,三思抬起眼,望见一架极精致的马车缓缓从那院中驶出。   那前头拉车的高头大马四蹄雪白矫健,马车用鹅黄的纱帐围拢,盖檐点着珠翠。   两辆马车擦身而过,三思微微坐直了身子,靠近车窗。   天色太暗,帘帐上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然而仅仅是一个端坐的剪影,便令人流连忘返。   湖面夜风拂过,那马车侧面精致的纱帘掀起一角,泄出一缕香风,流入三思鼻端。她的鼻翼微动,视线在纱帘落下前急忙捕捉到了一只青葱白玉般的手,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   她无端地觉得,那只手的主人必是一名风华绝代的舞者。   相逢只是一瞬。两架马车各自交错。   鼻端的香气萦绕不去,三思回头望了一眼那暮色中驶离小院的马车,问道:“方才那是什么人?”   小厮道:“是院中两位公子的访客,其余的恕小人不知。”   这座小院的布置相当有意思。   入口朝南,三间房屋都是很结实的木结构,外头用竹条稻草包裹着,屋顶瓦片上也都用稻草覆盖,院子里有一个草垛,仔细看其实是一个上方堆了稻草的兔子窝,五六只兔子黑黑白白地团成几团,凑在旁边空荡荡的小马棚下躲雨――一眼看去就是个乡间草院,与碧霄山上的房舍有七八分相像。   屋里则与外头截然不同,是正经红漆木门花屏锦榻的雅间。   三思推开门的时候,虞知行和焦浪及正坐在屋子的两头,一人抱着个酒坛,也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 第40章 过水刃刀刀欲见血   三思讶异道:“怎么, 就这么一会儿, 你俩结了什么仇,打一架都不能解决的?”   坐在窗边的虞知行见她进来,一改先前没什么表情的脸,冲她挤了挤眉眼:“他打不过我, 就只能学闺房怨女生闷气了。”   话音才落, 焦浪及就把酒坛盖砸了过来。   虞知行一把接住,从梳妆台上跳下来:“看你跟陈阁主聊了这么久,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   三思坐下来倒茶水:“我看是你们不想我回来吧?”   焦浪及和虞知行对视一眼。   三思在虞知行开口之前制止他:“哎你不用说。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你不用勉强。”   虞知行在她旁边坐下来, 接过她手里的茶壶, 给她倒满一杯水:“是一位老朋友,来给我们送消息的。”   三思原本不想问。她在进门时感到气氛不对, 显然那位朋友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自从在辰州遇见,这二人虽然看起来漫无目的, 却常常有信鸽与人往来。三思并未询问过,但他们二人此番下江南显然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   她等着虞知行的下文, 但他似乎并没有组织好要说的话,二人有一眼没一眼地对看着, 半晌没有继续。   三思想了想, 玩笑似的问道:“这么神秘,是打算去暗杀什么仇家?”   “我来说。”焦浪及推开虞知行,“我们下一步打算去白驼山庄找个人,你可同我们一起?”   三思:“当然。”   虞知行:“你别去。你就在这里等着, 我们办完事回来找你。”   焦浪及张了张嘴,被虞知行狠狠地瞪了一眼。   三思看着他俩,双手环胸:“二位,这是什么意思?我不配跟你们一块儿走了是吧?”   见三思语气不妙,虞知行心里有须臾的忐忑,却又打心眼里不愿把事情告诉她,于是有些心烦意乱:“今日都累了,回房歇着罢。有事明日再谈。”   三思扯着嘴角冷笑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是同方才那美人打了一架还是怎的?我看人家柔柔弱弱的,怕不是你们俩都被迷了心窍!”   莫名中箭的焦浪及:“……”   一番话谈下来,几人的心情都不好,三思不愿再待下去,各自不欢而散。   虞知行靠在窗边,一面喝着茶,一面眼角漏风地偷偷目送三思回房,被焦浪及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脸嘲讽地把窗户关上,吹灭蜡烛,也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二人在房中收拾行李。   焦浪及给自己的斧剑缠好布条,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虞知行:“后悔了?后悔了就去把人叫来啊。依我看,这根本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虞知行默默地收拾包袱。   焦浪及对于他这副哑巴吃黄连的神态感到十分新鲜,咂了咂嘴:“你既然喜欢人家,为何有事不好好同人家说清楚?我们今日就这么悄悄走了,要我是人家姑娘,这辈子估计都不跟你好。”   虞知行踹了他一脚,很是烦躁地一扔包袱,抓了抓头发:“迷踪谷中恶人无数,尤其巫氏兄妹,皆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在谈兵宴上不是没见过此二人的身手,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俩加起来都未必能‘索命鬼’手底下捡条命。”   “哎,你――”   “登云的事本来就复杂,这么多年了,不仅仇没报上,还搞了个失踪。我们俩就算了,登云与我们如同手足,再危险也要查。可三思跟这事儿压根没关系,把她卷进来,万一有个什么,我们俩保得住她?况且你不知道,她娘是……”虞知行捏紧了包袱,没继续往下说。   焦浪及绑剑的手停了下来,注视着虞知行,目光有些闪动:“鱼头,你平日里的作风可不是这样的啊。跟兄弟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闯,怎么,人家姑娘就不……”他见虞知行神色不郁,咽下了后半句话。   焦浪及在心里啧了一连串,心道这小子算是栽了。   虞知行把包袱打了个结,直起身来,很快把心态放平:“白驼山庄离苏州大约二百里,我找这儿的人租了马匹,要是快的话,我们后天就能回来。”   然而焦浪及及时打碎了他的期望:“若是白驼山庄真有线索,你还会回来?”   虞知行:“……”   他把桌上剩余的半盏茶水喝完,走向门口。   焦浪及耸肩,背上斧剑,一副看白痴的模样:“一直瞒着她根本就不现实。你也不想想三思那个性子,我们就这么不告而别了,她估计要宰了我们当下酒菜……”   虞知行“吱呀”一声拉开门。   焦浪及还在喋喋不休:“等她知道了来龙去脉,还是要把我们宰――”   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嘴馒头,话音戛然而止。   二人手脚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三思,虞知行几乎和她贴上了脸。   雨过天晴后,清晨的阳光顺着大开的房门照进来,把门里门外的三人都晒成了大眼瞪小眼的木桩子。   焦浪及:“这……早。”   三思:“……早。”   焦浪及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尴尬,求救似的看向虞知行。谁知虞知行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三思脸上,从侧面看过去,此人眼尾微微眯起,眉峰略微收紧……焦浪及的目光下滑,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个虚拳头,关节上肉眼可见的僵硬,反仿佛随时准备逃跑似的。   他有些惊讶――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紧张?   虞知行:“你在这多久了?”   三思的语气里意外的不带任何脾气:“刚来。”   然后焦浪及便见虞知行的右手手指相互摩挲了一下,捏了捏拳头,然后如释重负般松开。   虞知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与焦浪及二人正背着全副行李与三思面对面,满心的尴尬油然而生。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我们正打算出门。”   三思:“我不瞎。白驼山庄是吧,我同你们一起去。”   虞知行连忙道:“等等,我没说――”   “邪教迷踪谷嘛,我听见了。”不等虞知行反对,三思先声夺人,“危险不危险我们另外说。刚才牛头的话你还没回答呢,要是有了线索,你们还会回来找我?”   虞知行被狠狠地一噎,堪比诛心。   三思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俩的行李:“看来我跟你们认识的时间还是不够长,不够格做你们共患难的兄弟。流云吹烟阁的温柔乡我还没享受够呢,就不同你们去那穷山恶水瞎溜Q了。”她侧身往旁边一让,摆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好走不送,将来江湖再见咱们就当不认识,免得二位像现在这般尴尬。”   焦浪及被三思那张冷脸狠狠地刺激了一下,锤了虞知行一拳头:“我就说不用瞒她。”   虞知行没说话,显然心中仍在挣扎。   三思注视着那二人,放下胳膊,直起身,忽然道:“我们在易家看到的那个黑衣人,是一线牵的人。”   虞知行与焦浪及皆是一愣。   “你说什么?”   “按照我们先前的推测,要杀郭询的人来自一线牵。”三思凝视着虞知行的双目,“一线牵不是割云楼,从来不接杀人的生意。唯一的解释是郭询跟一线牵有过节。还有,我下山后经过黔中道时,撞见一线牵的人给死人换脸皮,想灭我的口,被我逃了。紧接着又在一个叫做青郡的地方被一线牵的人绑架过,当时一起被绑的还有鬼医卫三清的徒弟卫三止,而这个卫三止很有可能与《牵丝诀》有关。”   虞知行的脑子还没从纠结中解脱出来,就被砸了这么一连串的事件,连连色变:“等等,你这都是什么时――”   “你还不明白吗?”三思放慢了语速,打断他,“我身上背的篓子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两个根本无所谓。何况,你当年下那么大决心从家里跑出来闯荡江湖,脑子里想的难道只是找别人的大树乘凉吗?”   虞知行陷入沉默。   焦浪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切与烦躁在三思问出这句话后烟消云散,虞知行定在原地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脑门,笑意重回眼中,却显得有几分无奈――   “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就收拾行李去罢。”   片刻后,三人已经牵着马匹,走在了出城的路上。   苏州城内甚是繁华,早市一直到辰时都还没收干净。   日头晒得城内的空气温度渐渐升高,街上做买卖的挑着担子的行人,几人在路边的铺子里坐下来吃粥。   焦浪及向掌柜的要了两屉包子,热腾腾的蒸笼端上来扑了一脸。   他将肉包撕开一半,问三思:“你可知隋阳肖家?”   三思正低头吃粥,愣了一下:“好像有点耳熟……”她拿着勺子,歪头想了半晌,却遍寻不着关于这个世家清晰的记忆,有些纳闷,“这家可有什么闻名遐迩的武学?”   “有是有,但重点不在这儿。”焦浪及吃着包子,一面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粥,“三年前,隋阳肖家被灭门,上上下下数十口人一个都不剩,只有长子肖登云当时人在少林,幸免于难。凶手是迷踪谷的大护法――巫重葛。”   被他这么一提醒,三思就想起来了。   隋阳肖家,在江湖上并非名门大派,她唯一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就是三年前这一桩灭门的消息。   这件事闹得很大,其中最关键的缘由便是,此番作恶的乃是邪教中人。那一年,邪教迷踪谷中的八大护法中有四人上了少林的恶人榜,以“索命鬼”巫重葛与“千面蝶”巫芊芊为首,遭到武林人士的追杀。   巫重葛与巫芊芊乃是同胞兄妹,前者出没无常,后者十分高调。早年,巫重葛的神兵偿命锁下冤魂无数,三年前他将肖家灭门后便杳无音讯,同年,巫芊芊在谈兵宴上连杀上官家两名年轻人,将自己的名字挂上了黑红两榜。谈兵宴后,数个门派与世家联合起来围剿迷踪谷,却无人能破其谷中迷阵,最终灰溜溜地各回各家,凤头鸡尾,被江湖人嘲讽了一溜够。   三思道:“这肖家,与你们有何相干?”   焦浪及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虞知行:“肖登云是我与鱼头的好友,他家被屠后,虽然数次遭到暗算,却每每死里逃生。我们花重金托人寻访巫重葛的下落,想要为他家报仇,一直通着书信。直到去年过年前后,他来信约定立春时于扬州相见,但我们到扬州后却失去了他的消息,至今杳无音讯。”   原来如此。   看来这二人这么长时间都在找寻好友的下落。   三思:“如今是有消息了?”   虞知行在旁边的桌上打了一小碟辣腌菜搁到三思跟前,坐下:“这几个月来,我们一直都在寻访肖登云的踪迹,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只知道他最后把信寄出时人在登封。眼下终于有了消息,但恐怕打草惊蛇。若是被‘索命鬼’注意到我们在追查肖登云的消息……”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不是什么好凑的热闹,一不留神就要把命搭进去的。我本来想着,你就留流云吹烟阁等我们,我和牛头办完事就来找你。流云吹烟阁多好啊,不用风餐露宿,还有美人美景温柔乡。”   三思弯着眼睛笑,那神态很是没心没肺。 第41章 过水刃刀刀欲见血2   虞知行自小性情执拗, 很少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改变自己的意见, 否则当初就不会和家里闹翻了天也要自行离家闯荡江湖。在这点脾气上,三思与他很是相似。他小时候在碧霄山上待过五年,从三思自娘胎里钻出来他就认识她了――这个小女娃娃从小一副牛脾气,顽固得臭名远扬, 因此他早已做好了再跟三思打一架的准备。   在今日这件事上, 他本身自己就在纠结――一方面不愿意将三思卷进自己的破烂事里,另一方面也没想好这件事该如何一直瞒着她。他想过自己会动摇,却万万没想到是被说服的。   三思那番话令他十分意外,使他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地同意了她的意见――在那一瞬间, 他恍然发现自己想要避免让她陷入危局的主张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因为江湖险恶,即便没有这一坎, 也会有下一坎在前头等着他们。况且,眼下好歹大家待在一块儿, 若是接下来让三思独自上路,更令人不放心。   他再次叹了口气, 见三思疑惑地望过来,不由得冲她露出个笑:“早知道你――”   焦浪及蓦地出声:“小心!”   脑后一阵风疾速而来, 三思飞快回头, 但在她采取行动之前,虞知行已经眼疾手快地夹住了一块碎瓷片。   瓷片锋利,是刚碎的。   虞知行与焦浪及倏地起身,看向毫无征兆被人砸翻的隔壁桌。   那位食客不顾店老板的阻拦, 踢翻了桌椅,一腿从正中央劈碎了木桌,碗筷碟子碎了一地。   棚里其他的客人见状纷纷飞快地离开。   老板捂着被凳子腿砸到的胳膊,胡子颤抖地指责:“你是个什么人!为何无缘无故砸我摊子?”   闹事的是个小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一身短打,笑起来却一股子邪气,令人十分不舒服。他随脚踢开挡路的桌凳木条,撞开上前理论的老板,一脚踢翻摊边乞丐的破碗,里头少得可怜的几枚铜板飞滚出来。   “我不高兴就砸了,你不服?不服就报官去。”他的语调轻佻,说着从那瑟缩的乞丐跟前经过,还踢了人家两脚,厌恶道,“滚远点儿,脏东西,碍着小爷吃饭了。”   说着大笑着走了。   老板在他身后破口大骂。   三思等人面面相觑。   乞丐趴在地上不敢还手,甚至连把铜板捡回来都不敢,瑟缩着躲在墙角。   三思上前帮他拾起散落在各处的铜板,在乞丐跟前蹲下身,捡起开裂的破碗,吹了吹上面的尘土,端端正正地摆在其跟前,把铜板搁了进去。   身后有迅疾的脚步声,直到阴影覆盖到头顶,三思都没有回头――   虞知行倏地格住了那柄斩向三思的匕首,有些肃杀的目光掠过那弯曲如水波的刀锋,再落回那人脸上,冷笑:“‘小恶蛟’孟景?怎么,杭州混不下去了,跑来苏州混吃等死?”   被戳破了身份的孟景并不慌张,手上向下使力,阻拦自己的那只手臂却纹丝不动。他嘴边竟弯起一个堪称和煦的笑来,语气和善,说出的话却并不怎么亲切:“你是什么人?行侠仗义行到小爷头上来,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凭你?”虞知行不屑一顾,蓦地一用力折向其手腕,却被孟景泥鳅般地挣脱了。   锃亮的银枪倏地擦着孟景的脖颈而过,孟景蓦地后仰,向后翻了个跟头。   二人瞬时拉开有三尺远。   三思站起身来。   这个被称作“小恶蛟”的年轻人,似乎天生一张笑脸,嘴角上扬,只是配合了那一双倒吊的三角眼,看人时显得格外轻佻,那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凶戾。   他舔了一口那弯曲的匕首,冲三思一扬下颌:“今日你羞辱小爷,小爷我记住了。”   三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强词夺理的,可看那孟景的神态却丝毫不像开玩笑――他确确实实认为她的举动是在羞辱他。   她登时觉得好笑:“你若觉得这是羞辱,就该知道别人为何羞辱你。”她伸出手,“砸了别人的摊子,赔钱。”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孟景乐不可支,指着自己:“我?赔钱?你赶紧投胎,换个好使点儿的脑子吧!”   三思二话没说,二指一动,一块碎瓷片飞射而出,孟景避之不及,被那挟着劲风的瓷片边缘划破了脸。   他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以手背从脸上揩过,看见那一抹红色,虽然嘴角依旧上扬,盯着三思的眼神却露出掩藏不住的凶悍:“你很好。”   虞知行上前一步,手中银枪直指孟景的脑袋,紧接着焦浪及将斧剑一横,逼得目露凶光正欲发难的孟景后退了半步。   小恶蛟没有再说话,恶狠狠地一一盯过三思三人的脸,转身使出轻功跑了。   虞知行收回银枪,却没有放开枪柄,低声道:“应该杀了他。”   他说这话时眉峰微微收紧,眉眼距离拉近,显得眼窝深邃,嘴角微绷,叠出一个堪称锋利的形状――杀意尽显。   三思从未在虞知行身上看到这样一副神态,被他那片刻的阴沉一惊,继而好笑地推了他一把:“怎么了?你这个眼神,就算不用刀枪也能把人瞪死了。”   虞知行笑了一下,微微低了头,再抬头已然恢复常态。   焦浪及把剑背好,给掌柜的结了账,拍了拍虞知行的肩膀:“走吧。你还想在这里宰他不成?”   于是三人背好行李,上马出城。   白驼山庄以行医闻名江湖,本家乃是关陇之地世族流氏旁支,代代出宫廷御医,却树大招风,因旁支地位饱受打压,五十年前从关中迁出,落地于苏州西北三百里的长亘山中,从此远离长安不问庙堂,广招门徒,悬壶济世,享誉江湖。   长亘山是一大片起伏的丘陵山脉,少有险峻的峰崖和深渊,山脉中植被丰满,有不少村庄和田地。这篇山脉在十几年前还有夏侯家这等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名门,但在夏侯家一夜间被灭族后,山中能在武林中数得上号的门派便仅剩下了白驼山庄。   三思在马背上远远望见这片山脉时,明明晴空万里,她的心中却升起一大片乌云。那片乌云从十三年前的那个不见星月的夜里升起,跨越四千多个日夜,笼罩在了茫茫青山的上空,带着雨前沉闷的空气,将阴影投在了每一只飞鸟的双翼和每一片青松的针叶上。   虞知行在进山时频频回头关注三思,时不时地扔给她一两颗野果。   这个季节山中大多果子都还未成熟,摘下来要么有毒要么酸得掉牙。   三思前十八年摸鱼打鸟的日子不是白过的,那些歪瓜裂枣她瞄一眼就知道吃起来时什么样。她接了一只虞知行丢来的青杏,才刚入手,就直接丢了回去,虞知行一缩头,青杏直接越过他的发顶,砸在了焦浪及的后脑勺上。   焦浪及捂着后脑勺扭头怒视虞知行,丢了个松球过来,被虞知行一闪躲过了。一击不成,焦浪及干脆回身给了虞知行座下的马屁股一鞭子,后者立刻尥蹶子跑到前头去,虞知行半天才将其稳住,那马却不听使唤地踏进高而深的灌木丛。虞知行已经知道了这匹马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脚下都是扎人的灌木,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绝望地捏住鼻子,等马哗啦啦尿完一泡,才坐在马背上缓步从灌木丛里踱出来。   三思和焦浪及笑出了打鸣的动静。   三思心下对于虞知行一路上举动有些疑惑――虽然往常他也招猫逗狗,但也不像今日这般不消停――看起来就像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似的。但她并没有深想。   早晨她站在他们房门外,原本想当场逮住那两个不辞而别的货,却完完整整地听到了虞知行的担忧,胸中冒起来的火苗于是“滋啦”灭了个干净。   她联想到陈情、兰颐,还有下山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多管闲事的岑长望,有些啼笑皆非。   这些人看似给她无限的天地,却在那天地里种下一棵冠盖千丈宽的大树,始终不愿让她走出树荫晒太阳,哪怕被日头晒到一点,都会引起他们的不安,生怕给她烫掉了一块油皮。   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虞知行的过度忧虑而厌倦烦躁,但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心中却那一蓬杂乱的草却一下子停止疯长,仿佛被溪流漫过,压低了尖锐的头颅,带来萍水相逢之人那一片忡忡的忧心,真实而有分量。   虞知行用银枪从旁边的树枝上勾下来一条伺机咬人的小蛇,将其捏晕了缠在银枪上,欲拿着吓三思,扭头却发现她盯着自己看,嘴角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笑,仿佛已经盯了很久。   他连忙咳了两声,甚至没敢仔细辨认三思的表情,便举着银枪夹了一下马腹,快跑两步追上焦浪及,回过神来才发现那蛇已经软绵绵地顺着枪/杆滑下来,湿乎乎黏答答地落在了他的手上好一会儿,滑腻的蛇腹贴着他的手背缓缓蠕动,鳞片的触感堪称细腻。他登时一个寒战将蛇甩飞,把手在焦浪及衣服上到处揩。   三思莫名其妙,把那条蛇捡回来装进马鞍旁的篓子里――一会儿烤来吃。   行至傍晚,三人站在一片山头上,望见对面远处的山丘上,规规整整的梯田和成片的稻田茶树,皆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人烟,白驼山庄大概也不远了。   于是三人加快赶路,终于在入夜时分于丛林深处意外找到一处破旧的祠堂落脚。 第42章 过水刃刀刀欲见血3   祠堂被丛林遮蔽着, 十分隐蔽破旧, 却颇具规模。虽然四处墙漆脱落,后半部分塌了半边,却能依稀看出旧日里朱红的残漆和磨损严重的雕花磉墩。这地方大约从前也是个富裕之家,主人搬走后, 附近的猎户与农人大约常在此地歇脚, 因此祠堂里有些绳索、干草、打火石碎块,地面上四处有生过火的痕迹,墙角都烧黑了。   虽然破败,却足以遮风挡雨。   几人在祠堂里四处翻找, 终于在一片木头堆里翻出一副土制的弓箭, 于是三人分头出去捡柴火打猎。   “你从前来过这地方吗?”踩着脚底下厚厚的落叶层,三思蹲下身捡了两根干透了的枯枝, 问道。   虞知行跟在她身后侧方不远处,左看右看地观察是否有野兽出没:“没来过。我连白驼山庄的人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他们能耐得上了天, 可未曾亲眼所见,谁知是不是以讹传讹。”   三思道:“听说白驼山庄这一任庄主少年时医术便十分了得, 救过少林前住持广悟大师的性命。”   “长亘山中有无数奇珍异草,得天独厚。白驼山庄驻扎此地多年, 将山中草木鸟兽的药用一途钻研得炉火纯青。不过据说白驼山庄虽身在江湖, 却从未上过谈兵宴的擂台。他们专精医术,武道一途却并不比寻常武馆里的喽们强多少。”虞知行竖起耳朵,听见不远处的树根有响动,便噤声悄悄接近, 谁知一块石子丢过来,一道黑影从树底下窜出。   虞知行没追上,是一只松鼠。他回头便见三思看着他,笑得牙不见眼。   他咳嗽了两声,直起腰来:“我知道是松鼠,只是过去看一眼……笑什么笑,你还没完了!”   三思一边笑一边捡干柴:“那依你所言,白驼山庄面对危险则无可战之力。”   这回轮到虞知行笑话她了:“谁敢轻易动白驼山庄?人家数十年在武林里不知施恩于多少大人物,多少人还指着白驼山庄救命呢。谁敢对白驼山庄下手,至少得有少林和明宗那样的底气。”   “少林不知道,反正我们明宗是从来不干杀人放火的事。”   “少林通常也不干。毕竟出家人吃素,不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那么多火气到处撒。”   三思斜他一眼:“什么歪理。”她出了口气,一手叉着腰四下看了几眼,“这大晚上的,去哪儿打猎?还不如明早翻过这个山头,去人家村子里买番薯。”   虞知行:“你不饿?”   “又饿又累。”三思泄气地蹲下来,脸贴着膝盖,“早晨怎么就没多买几个包子带着呢。”   虞知行:“这世上若有后悔药,你该后悔怎么偏不听劝,非得要跟我们出门呢。”   三思瞪了他一眼。   她用匕首割了几条长长的草,打结连在一起,站起身,将捡到的木柴捆成一捆背到背上:“我们俩走一块儿动静太大了,就算有个什么獐子野兔都闻风跑了。我走那边,一会儿在那破祠堂见。”   虞知行:“你仔细点,当心别被蛇咬了。山中夜间有野兽出没,你别走太远。”   三思:“知道了。”   于是二人分头打猎。   三思从小在山中长大,最明白“过酉不出门”的道理。长亘山地势虽然不如碧霄山险峻,其丰饶却丝毫不逊色。他们目前所在的山头鲜少有人的痕迹,就连那个破祠堂少说也荒废了十年,夜间必然有不少野兽,且容易迷路。因此三思并没有走远,并每隔二十米都留下记号,以免失去方向。   她费尽心机找到一个兔子洞,把点燃的甘草丢进去,被熏得受不了的兔子从另一个洞口蹿出来,被她当场逮住。   三思将兔子与柴火捆在一起,正准备折返,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在她的脚边,有一小片杂草被碾平,依所见的大小,绝非寻常走兽。   她微微警觉起来,弯着身在地面仔细寻找,很快在一棵老松下的泥土上,找到了第二个脚印――一枚清清楚楚的鞋印。   山中昨日刚下过雨,阴凉处尚未干透,这枚鞋印是寻常男子大小,浅浅地地印在积水的泥土里,连鞋底的纹路都纤毫毕现――鞋印的主人才刚刚来过。   三思后颈汗毛微微一炸。难道就在她逮兔子的时候,正有人在暗中看着这一幕?那人如此隐匿行踪,究竟有何目的?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在树皮上刻下标记,顺着足迹追了过去。   暮春的夜里温度怡人,透过层叠的树木冠盖,可望见夜空中的明月。月光如涟漪一圈圈扩散,无差别地洒在每一片山岭上。   三思最终在一片乱蓬蓬的树丛中丢了脚印的踪迹。她插着腰微微喘着气,警惕地四下打量――她已在追踪的路上戴上了银丝手套,以防有变。   此时眼前枝桠横生,仿佛从无边的暗夜中伸出的嶙峋恶爪。   三思放轻了呼吸,轻轻地拨开跟前的枝杈,脚踩在干枯的枝叶上“吱嘎吱嘎”地响。   她的脚步与心跳渐渐加快,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唯有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忽然被脚下的石块绊倒,此处正是个险坡,三思在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刻蜷起身体护住脑袋,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滚下了坡。   那个陡坡少说有五六丈,三思重重地滚到坡底的草丛里,被磕撞得浑身疼痛。   她紧紧地蜷了片刻,咬着牙爬起来。眼睛上有温热的液体,用膝盖想都知道是撞破了脑门,她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睛,此时月色晦暗,甚至都照不清血色。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方,动作霎时凝固。   眼前的场景无端地令人有些悚然。   黑黢黢的树丛掩映着大片断壁残垣,都是年代久远的建筑残片。斑驳的月光下,在那些残垣的正中央,有唯一一处尚能窥见形状的建筑骨架,七八根顶梁柱围成里外两层,都被损毁得长短不一,有些已经倒下。长长的房梁从中折断,高耸的楼骨架渗出陈旧的铁锈色,有些石墩上还有黑色的痕迹――在过于暗淡的光线下,分不清是血迹还是火烧的残迹。杂树长草从残址中见缝插针地生长,毫无规则地长成了挣扎的模样。   此地多年无人踏足,连野兽的痕迹都没有。   像是无意闯进一处禁地,那禁地里传来的风如一双坚硬的鬼手扼住三思的咽喉。不知为何,她感到呼吸不畅,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进那些残破的木石之间。   房屋骨架七零八落,房梁断裂得十分狰狞,表面布满裂隙,触手间十分粗糙,又因前一日下了大雨,尚未干透。木质结构的房屋与草木的残躯融为一体,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一只蚂蚁顺着柱子爬上了三思的手,她一吹,掉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摔的,三思的头从方才起便开始隐隐作痛。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视线的终点落在了数丈外地面上一片黑黢黢的……   她皱了皱眉,那是……水井?   三思的脚步在那片突兀的黑暗边缘停下,足尖再往前一寸,便是一条长长的阶梯地道。一棵倒下的松树横在地道口,枝桠交错,针叶扎人。   阶梯向下延伸入望不尽的黑暗,空荡荡,寂寥的脚步声从地下深处传来轻微的回音。三思在楼梯顶端站住,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浮光般点过神经,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视线牢牢地凝滞于黑暗深处,仿佛有蛰伏的猛兽随时会从黑暗中扑上来,獠牙上满是血肉残渣。   头痛症又开始犯了。   三思半跪在地,手微微哆嗦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从陈情那里拿来的药囊,暂时失去敏锐性的五官则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柄被高高举起的闪着凛冽寒光的匕首。   此时,隔了没几里的破祠堂里,虞知行和焦浪及已经用碎石块和柴火搭好了炉子,将一只打来的山鸡拔了毛,并着白日里捡的那条蛇一块儿开膛破肚,在山溪中洗净,叉起来架在了炉火上。   虞知行心不在焉地将山鸡翻了一面,望着祠堂外的黑夜,脚尖敲着地面:“怎么还不回来。”   焦浪及被火堆烤得浑身热:“她在山里长大的,应该没事。”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也有些不安。   虞知行又往外看了几眼:“不会迷路了罢?”   焦浪及没说话。   虞知行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三思可能耐了绝对不会出意外的”,想象力却忍不住地无限延伸,不足片刻就冒出了无数可怕的想法。   焦浪及:“要不……”   虞知行蓦地站起身,立即就往外掠去:“我去找她。”   焦浪及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盖灭了火堆,在火星上踩了两脚,迅速跟着跑出去。   虞知行一头扎进黑暗里,回到他与三思分开的地方,一开始急得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找大声喊,冷静下来后,便想起三思先前与他一起在路上时,时不时地会在石头或是树干上刻下印记,于是与焦浪及开始寻找一切她可能留下的记号。   二人急得火上房,满头大汗之际,终于在一棵树上找到了一颗三角形的新鲜记号,确定了方向,一路追了过去。   另一边,黑暗的地道前,三思坐在一块残破的磉墩上,给自己包扎受伤的手臂,而在离她五步之外的地方,一位灰衣男子背对着她而立,心无旁骛地望着月亮,场面有一丝说不出的尴尬。 第43章 过水刃刀刀欲见血4   片刻之前, 三思正半跪在地上, 忽视了背后袭来的凶刃。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恶蛟孟景手中的匕首已经被树丛中射出的一枚石子打偏。   三思心下大骇,脑子里虽然仍是一团浆糊,疼得厉害, 四肢在面临危机时却做出了应该有的反应。她就地向一侧滚, 躲开孟景被击歪的匕首。   孟景一击不成却并未放弃,匕首再度向下剁去。三思及时偏头,利刃擦着她的颈侧插/入泥土,她抬腿一踢, 正中孟景腰侧。   孟景被踢得倒退一步, 愈发目露凶光,飞快一脚踩住三思脚踝, 后者闷哼一声,腰肢一拧, 以膝盖着地,上半身蓦地抬起, 肘击孟景胸口,带着银丝手套的手刀锋利至极, 于孟景胸腹间划开一道大口子。   孟景痛喝一声, 面部扭曲,原本该落在三思脖子上的刀锋割破了她的左臂。   孟景的狠劲仍旧未褪,三思才勉强站立起来,下一刻孟景的腿便如鞭扫来, 她跃起避开,落地时听见脚踝“咔”的一声响。   她强忍住剧痛出掌,然而掌风尚未拍到孟景身上,后者便忽地单膝落地,“咚”地一声磕在青石板上,那动静,三思光是听着都牙酸。但此刻她无心对孟景感同身受,而是诧异地抬起眼,望见了立于孟景身后手持一根木棍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棍将孟景打倒在地,立刻紧跟第二棍,孟景逃脱不及,被打在背上,当即一口鲜血喷出,却如泥鳅般逃走了。   眼看凶徒消失在层叠的山林中,三思终于扶着一边的歪脖子树艰难地坐下来,抹了把自己颈侧,心有余悸。   她抬起头对来人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那年轻男子――正是前一夜出现在流云吹烟阁的少林弟子展陆――将木棍收回身后,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地,拱手道:“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乃我辈本分,不敢留名。姑娘没事就好。”他就着月光瞧见了三思身上的血迹,连忙从自己的衣袍内侧撕下一块长长的布条,双手递给三思,“姑娘还是先包扎一下伤口,以免失血过多。”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许的笨拙,却向人传递出了某种莫名的亲切与和善。   “多谢。”三思接过布条,见那人立刻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竟是十分守礼。   她看了那人两眼,最终还是放下心来解开了一边袖子,十分别扭地单手给自己包扎。   展陆听见身后动静,大约是觉得此间沉默有些许尴尬,于是张口问道:“姑娘为何深夜独自游于深山?”   三思道:“我与同伴一道来此,正分头打猎,不料遇见歹人。”   展陆道:“姑娘功夫了得,想来也是江湖人。可知方才那人是谁?”不待三思回答,他便自行道,“此人姓孟名景,人称‘小恶蛟’,与其师‘恶蛟’薛丛分列少林恶人榜第九十七与第六十二,皆是穷凶极恶之辈。薛丛曾奸杀逍遥门两名女弟子,五年前被逍遥门的剑阵围杀。此师徒二人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恶名远播,孟景曾因爱犬与一屠户家看门犬争斗致死,而将那屠户之犬剥皮抽筋,并逼屠户生吞――此人多年来作恶多端,凶狠异常,心胸小,善记仇。我看方才孟景招招狠辣,要取姑娘性命。姑娘若是得罪过此人,今日让他得以逃脱,来日恐要多加小心。”   三思想起白日里与孟景的那一番来往,心知自己又惹上了麻烦,这麻烦还有一副令人难以理解的小肚鸡肠。她心里叹了口气,咬着牙愤愤道:“下回他若再敢来,就叫他没命跑。”   展陆背对着她,却被她这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的精气神给逗得会心一笑,险些想要回头结交一下,却立刻想起人家还在包扎伤口。他有些笨拙地正色道:“姑娘还是好好疗伤罢。”   三思:“皮肉伤罢了,有什么好疗的。哎,这位少侠,我弄好了,你可以回头了。”   展陆总算回过身来。   三思头痛尚未褪去,月光又暗,看不太清此人的样貌,但轮廓挺清秀,那张脸即便看不清楚五官,却令人感到一团和气。她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这位年轻男子究竟为何于此时独自一人身在此地,不远处的树丛中遍响起几声呼喊。   她立刻便听出是虞知行的声音。   展陆见到她坐直了身子向黑黢黢的林中张望,心下了然,拱手道:“既然姑娘的同伴已经寻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将来有缘自会再见。”言罢不等三思回答,便使出轻功几个纵身,飞快地离去了。   三思望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耳边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焦灼的呼喊:“三思!”   她扭头,忽然笑了,朝着树丛里大声喊道:“我在这儿!”   张牙舞爪的树丛里OO@@地响,虞知行“哗啦”一下拨开枝叶,从密密的树丛中一个趔趄闯出来。他的目光霎时定在空地中央的三思身上,脚步停顿了一瞬,继而飞速掠至她的身边,一张手,蓦地将她拥进怀里。   三思猝不及防被人抱住,脸颊贴上一副暖洋洋的胸膛,紧接着那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便穿透她的鼓膜,连带着她那打斗后尚未平复的心跳复又“嘭嘭”地乱跳起来。   先前虞知行离得远,没能看清她身上的血迹,然而这忽然一拉近,他即便是有一双石头做的鼻子,也能闻见怀里扑来的血腥气。虞知行当即险些手脚发软,一低头便看见了三思跌破的脑门和刚刚包扎好的手臂,蹲下身来,那白皙的脖颈上一道鲜红渗血的伤口刺入他的眼帘。   “你……”他一瞬间被恐惧和怒意冲昏了头,“谁干的?!”   虞知行动了真怒,甚至浑然不觉自己正十分用力地抓着三思的手。   其实他若仔细多看一眼,便能知道三思身上看似伤在要害,却都是些不打紧的皮肉伤,即便看着再吓人也未伤及筋骨。然而他此刻无心他顾,只是前所未有地感到切肤之痛――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也曾以肉/体凡胎承受了不少刀兵,却从未如此在看到他人之伤时心脏骤缩,痛及肺腑。   不知怎的,他忽然回忆起幼年时有一回在碧霄山上,他与小三思两个皮猴儿跑到山溪中捉鱼的情景。   那时三思四五岁,还总着两个角辫,个头和山里的猴子一般大,老大岑长望稍稍使劲就能单手把她提到空中手脚乱扑腾。   那时候他也年纪小,对危险知之甚少。在光着脚丫子和三思一同摸下溪水里之后,他双手端着网兜,找鱼找得脸都快贴在了水面上,好不容易逮住一条,兴冲冲地举着网兜里活蹦乱跳的肥鱼想要找三思炫耀,回头却见那小崽子已经没影了。   他登时慌了神,把手上的篓子一丢,大喊了几声却无人理会,憋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张望仍旧无果,便爬上岸,心急如焚地向下游跑了一段,终于看见被冲到了半里外的小三思。   山溪深浅不一,三思踩在深处被冲走,到了略平缓的地带便自然停了下来。虞知行找到她的地方尤其浅,原本她可自行爬上岸,那时却偏偏脑子进水似的坐在溪水里,抱着一块跟她人差不多大的石块,难得的没了聪明相。   这小丫头一个人在水里坐了好半晌都没事,虞知行望见她的时候,她还在东张西望,然而在看见虞知行过来的那一刻,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脑子里进的水一股脑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在虞知行费劲地将她抱到岸上的全过程里,嚎了个天昏地暗。   小三思浑身湿漉漉的,还磕破了脑袋,年少的虞知行又好笑又心疼,给她摸摸头,一路把她背回了家。那时三思哭累了就靠在他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他的肩膀上,搞得他嫌弃得要死,却还是屁颠颠地把她照顾周全。   那时的虞知行尚且懵懂,不知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疼,即便有了那一份心情,也不知那心情的意义何在。然而此时,他在看见三思颈间的血迹时,如同有人用刀子戳进了他的胸口,疼得真真切切,那份真心却反倒顺着被捅破的心尖冒出来,流进他的每一条血管,深深地烙在了肌肤里。   方才被紧紧拥住的感觉尚未散去,男子发自肺腑的焦灼与愤怒便沿着火热的掌心传递而来。三思被那突如其来的一阵怒意给定住了,怔怔地看了虞知行一会儿,忽然不知怎么的感到有一丝局促,掩饰般地低头笑了一下:“哎,没事,皮肉伤,你莫要如此心急。”   虞知行蹲在她跟前,抬起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三思颈部的刀口,脸色阴沉得吓人:“是什么人,什么人要杀你?”   三思还未来得及回答,焦浪及便紧跟在后面从树丛中冲了出来。   虞知行的轻功得家传之长,在他使出全力玩命地奔时,焦浪及从未能追得上他。二人先前在林中沿着三思留下的记号寻找她的踪迹,焦浪及忽然听见了若有若无的打斗声,才说出大概方向,虞知行便顺着他所指狂奔。焦浪及落后一段,在看见虞知行和三思的身影时松了口气,走近了才看见三思的身上的伤。   “这……”男女有别,他不方便凑得太近,但在看清三思脖颈上的伤口时,他微微眯了眯眼,“这刀口,是小恶蛟孟景的‘过水刃’?”   虞知行蓦地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焦浪及道:“过水刃刀锋弯如水波,伤口十分特殊。”   三思道:“是孟景。”   虞知行咬牙,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目光中泄露出比先前孟景更加露骨的杀意:“白天应该杀了他的。”   焦浪及的手已经握在了斧剑剑柄上,鹰目四下扫视了一圈:“他必然还在山里。”   三思:“等等,你们真要杀他?”   焦浪及咧出一个颇有血腥气的笑:“怎么,这还有的选?”   三思愣住。   她虽然先前当着别人的面放了句狠话,却委实没有真的想过要取孟景的性命。在她的概念里,“报仇”从来都是一个很模糊抽象的概念。她活了快十八年,鲜少有人直接威胁到她的性命,唯一能与报仇有牵扯的便是她娘的死。   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她始终想要报仇,然而凶手迟迟未能找到,在漫长的日子里,报仇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时刻,她甚至不确定那个时刻是否真正会到来。   然而此刻,焦浪及一句话却将这个词周围笼罩着的迷雾给驱散了,报仇一事忽然赤/裸裸地置于她眼前,变成了立刻就要做出的决定。   这个决定触感尖锐而陌生,竟令她望而却步。   虞知行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略微施力,压低了嗓音道:“被毒蛇咬了,既然不能咬回去,便应该一刀斩下它的头。江湖不是碧霄山。” 第44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   三思的手指紧了紧。   见她不言语, 虞知行与焦浪及对视一眼, 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狠意,正决定他们自行去动手,却听得三思开口――   “你们猜他往什么方向去了?”   焦浪及立刻道:“人烟。”   三思扶着虞知行的手臂勉力站起来:“孟景入长亘山必然不止是为了杀我。方才他动手必是临时起意,他在长亘山定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办。那么我们不急在一时。”   虞知行扶住她:“脚怎么了?”   “别提了。”三思被孟景弄出了浑身的小伤, 觉得很是丢人, 站起来还崴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们只管在山中把这位小恶蛟了结了, 以免夜长梦多。”   虞知行看她才这一会儿脑子就转过弯来了, 有些欣慰又有些好笑。   三思已经彻底从方才的连环冲击下恢复了常态,喋喋不休道:“你们还惦记着给我报仇?喏, 牛头你去看看那山坡下有没有一只兔子,我费劲千辛万苦打的, 可别便宜了虎狼。你们找着吃的没有?是不是肚子饿得不行了才跑出来找我的……商、商行知!”   三思震惊地喊道。   虞知行看她那有一步挪一步的架势十分磨叽,嘴里还没个停, 干脆一把抄了她的后背和膝弯,横着抱了起来。   三思从会爬树起就没这么丢人地被人抱过, 不管怎么说男女授受不亲, 她就算再猴,如今也是该长的都长了的大姑娘了……何况还有焦浪及在一旁看着!   如同被点了一把火,她的脸腾地就热了,张牙舞爪地扑腾着要下来, 却被虞知行牢牢抱住:“乱动什么。就你这么走,别说了结孟景,还没走回落脚处我们俩就陪你一块儿饿死了。别动。”   焦浪及虽然没料到虞知行这么快就动手,但见到这一幕也半点不意外,大步跟在旁边说风凉话:“我打了头獐子,足够我们三人吃了,你那兔子还是省省吧。獐子破了膛,洗好了,还等着你回去烤呢――脚断了不打紧,手还能动就行――这一路上我和鱼头就靠你的手艺过日子了。”   三思伸手去抽焦浪及,奈何行动受限,打不着。   焦浪及大笑不止。   三思窝在虞知行怀里,半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了,方才有人救了我。”   二人很是意外:“什么人?”   三思道:“人家没留名字,年纪轻轻的,看着像是位游侠。穿得破破烂烂,功夫却很不错。”   虞知行心中万分感激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游侠:“若是再见到,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三思:“那是自然。”   三人回到落脚的破祠堂。这一路他们才发现祠堂和三思遇袭的废墟地才相隔两个山坡,只是先前三思在于虞知行分开之时便已走出很远,后来又被孟景一路弯弯绕绕地引至那地方,才觉得遥远。这么看来,这祠堂与那废墟或许原先还真是同一家的。   三思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是左脚的脚踝,孟景踩她的那一脚伤及筋骨。三思一开始痛得麻木,待回到落脚处,用凉水敷着敷着反倒钻心得疼了起来。然而她即便成了个瘸子也不肯闲着,竟真的抢过焦浪及手中的木棍,亲自烤起了獐子。獐子腿滋滋地冒着油,滴到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仿佛整个寂静的山头都弥漫着诱人的烤肉香,令人垂涎三尺。   三人餍足,收拾了残渣,铺上茅草打地铺就寝。焦浪及与虞知行分别守上下半夜,中间虞知行还出去遛了一圈,没有发现孟景的踪迹。   第二日早晨,三人继续启程。三思因伤了脚,正愁着自己如何上马,就听得一侧马蹄声滴滴答答靠近自己。虞知行骑着马靠近三思,弯身下来,双手勒住她的腰身一提,便将她拎上了自己的马背。   其实自昨晚他将三思抱了一路后,三思便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不仅话少了,就连说话时都总要将目光挪开,不肯正视他的双眼。虞知行反思了良久,自己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却又不甘心就此疏远,抓心挠肝似的。他于是特地将三思放在自己身后,如此一来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省去她很多尴尬,至此终于聪明了一回。   焦浪及全程见识了光棍多年的兄弟是如何急不可耐的,任劳任怨地牵着三思的空马,嫌弃地想:跟三思相处了这一路,这回可算是给他逮到机会了。   长亘山中没有官道,好在颇有些村落。村民开垦出道路来,数量不多,却反倒方便认路。焦浪及一路仔细研究在苏州城里买来的长亘山地图,三人十分顺利地在山脉中一座颇高耸的山坡上找到了白驼山庄的所在。   白驼山庄因坐落于白驼岭。此山岭因秋季漫山遍野开满白色野菊,且由两座高低相仿的山岭连成而得名。四月的山中树木枝繁叶茂,野渠边开着连绵成片的夹竹桃,红白簇拥着盛放在去往白驼山庄大门的路上。   山庄没有雕梁画栋的屋宇,从外面看起来与其他寻常村子无异――茅棚土屋错落有致,稻米茶树一亩亩地分布在山坳与山坡上,只是多了几山头的药田。山上零星分布着一些人,皆是一身常见的农家短打,扛着锄头与镰刀,背着竹筐,正在田中劳作。隔着山头,三思便在风里闻见了浓浓的草药味,有一股另类的醇厚之感。   山庄甚至没有边界与门匾,只是按照地图指引,此地便应是白驼山庄的地界了。   只是在三人走进山庄之时,才感到有些许的不同。   一位扛着锄头的中年人来到三人跟前,身后牵着头黄牛:“请问来者何事?”   虞知行下马,拱手行礼:“在下无名小辈,有要事求见流庄主。”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递过。   中年人将锄头放到牛背上,接过信件,展开看过,折起收好,指向身后:“诸位请顺着这条路上山。不过今日庄主已有访客,正于正堂会面。诸位所求之事若是隐秘,可先于草堂等候,待人通传。”   虞知行:“不必麻烦,我们自去请教流庄主。”   中年人颔首,侧身摆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三人谢过,顺着缓坡进了山庄。   流家人大都长寿得令人钦羡,往上数两代,曾有一百一十岁的高寿者,因此族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任家主到了花甲之岁便自行卸任,位列族中长老席,由下面的年轻人执掌家业,后来的白驼山庄也沿袭了祖上这个规矩。因此在这一点上,白驼山庄与明宗甚是相似,门派中皆有数位一言九鼎的长老,凡事都与一派之主商量着来办,相互扶持也相互牵制――在大多数需要做决定的事情上,一群人的脑子常常要比一个人的脑子来得周全许多。   白驼山庄这一任的庄主流居崖今年方至不惑之年,相当年轻,但据闻其曾亲自尝百草,研百卷医经,一身医术极为了得,饱受江湖人推崇。   先前山脚下那位中年男子所言非虚,这位年轻的刘庄主此时确实正在见客。   白驼山庄的正堂不过是一间搭得略宽敞些的木屋。虞知行三人穿过密密麻麻的梯田,一眼便看见了那稀稀拉拉的草舍之中最大的那一幢。   草堂的门紧闭着,且门口站着两排劲装武者,一看便与白驼山庄格格不入,想来是访客的随从。   虞知行先下马,然后小心地搀扶着三思,在她落地时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他对上前来帮忙拴马的庄人道:“想来流庄主此刻正忙,在下不便叨扰。不如待庄主得闲了,我们再来拜访。”   庄人把累得喘着粗气的马匹拴在了一旁的桑树下,扯了扯缰绳,确定绑结实了,道:“也好。我看这位姑娘身上有伤,不如让人看看,也免得几位闲得慌。”   虞知行甚是感激:“多谢。”   白驼山庄中除了种种金贵的药材,一切都十分简陋。庄人给三思拿来一只小板凳,搁在树下让她坐着,随手一招,叫来一名正在不远处溪水里挖田螺的小个子年轻人:“这位姑娘脚上有伤,你来看看。”   那小个子戴着一只瓜皮帽,头发都束在帽子里,皮肤色泽健康,脸盘小得堪称秀气,看着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听得召唤,他直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来了!”   片刻后,他取来一面破床席,三两下挂在了树枝上,长度刚好,垂下来正巧将树下的三思整个人都遮住。   三思看着他这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遍的动作,不由得叹服:“这位小公子,你们常常这样给人瞧病的?”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流澄就好。‘君去沧江望澄碧’的‘澄’。”小个子蹲着身子卷三思的裤脚,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珠子很是灵动,“我也不想这么给人瞧病。但主厅这附近也没个落脚的地方,若有行动不便的访客,我们只能在这树下开工。我早跟他们抱怨过了,可那些人懒得很,这么久了也没一个人说要在这儿多建一间草堂的……哎,这位姐姐,你这脚,不是自己崴的罢?”他左右端详着三思肿胀而布满紫红淤血痕的脚踝,“这老柚子树日日陪着我看诊,估计它都要成精了――哎别动,疼是不是?我不摁了不摁了――不过姐姐你放心,若有人不识相地前来偷看的,我帮你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三思看着这少年一副机灵相,说话也很是机灵:“我听说你们白驼山庄的人大都不习武,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打架?”   流澄抬头看了三思一眼,颇为得意地道:“可别拿我跟他们比。我已经拜过不少师父啦,连少林的棍法我都学过――哎你别缩,我给你扎两针放血,先把寒气舒出来再正骨――这位姐姐师承哪门哪派?我看你筋骨很结实,内功相当了得。”   三思自小在山上摸爬滚打惯了,十分的不怕疼,但摔跤挨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针往自己身上戳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边界远离那盘桓在脚跟前的银针,盯着流澄的瓜皮帽顶,卖力唠嗑:“改日你有了机会,去明宗转一圈,我们那儿从老到少个个筋骨都结实――全是挑水走桩冲瀑布扎马步练出来的。唔,你可还想拜师?我看你骨骼体态也不错,来明宗试试,说不定能将你收了,练个十年八年的,这山庄里定然没人打得过你。”   “这么苦?那我才不去。”流澄撇了撇嘴,畏缩得很坦荡,“我每日看看病捉捉鱼摆弄摆弄草药,小日子过得舒心得很,才不去找罪受。我看跟姐姐你人长得美功夫也好,我极少碰见如你这般投缘的,不如你教我两招。”   三思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奇道:“你怎么就同我投缘了?”   流澄在三思脚踝和脚背各处揉摁几下,助她疏通穴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敝姓岑,名三思――‘三思而后行’的‘三思’。”   流澄哈哈地笑:“看来三思姐姐是个急性子。你这伤没超过十二个时辰,这是在山里与人干架了?我看与你同行的两位公子也身手了得,这山里还有什么高手?”   三思仍觉得被孟景伤成这样十分丢人,见这个流澄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地道:“若非贼人偷袭,我才不至于伤成这样。”   流澄抬头指指三思脖颈上的伤:“人家可是想要你的命。”说着他微微凑近,端详了片刻三思的伤口,“兵器也甚是独特,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刀口。唔,刀刃应该是弯的。”   三思讶然:“你年纪轻轻的,眼力竟很了得。”   “这算什么。”他顺手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碗,将里头新鲜捣碎的草药取出一些,抹在三思脖颈的伤口处,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你可想报仇?我这里有好些罕见的毒药,姐姐想要那贼人如何死,我就能让他如何死。” 第45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2   三思微微后仰。   流澄在很近的距离冲着她笑, 眼神有几分狡黠。   这小子心思还挺辛辣。   三思终于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少年, 见他重新蹲下来为自己处理脚上的伤,问道:“我只听说白驼山庄悬壶济世,却从未听说过你们也有制/毒的。这救人和害人,你们究竟选的哪一桩?”   “有何差别?药石之术既能救人亦能害人, 我想救谁便救谁, 想害谁就害谁。”流澄头也不抬,嗓音细细的,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微微吃惊,“当然我不轻易害人, 只要别惹到我头上。我和三思姐姐你投缘, 有人害你,我帮你害回去又有何不可?姐姐不必戒备, 我不过是想要同你交个朋友,最好姐姐还能将我带出这长亘山, 我就不必日日在长老们的眼皮子底下循规蹈矩了。”   流澄最后那句话时,语气再认真不过, 三思啼笑皆非――原来他不过是个在山中闷坏了想要出去放风的孩子。   不待三思做出反应,流澄继续碎碎念道:“姐姐你不知道, 我们家的长老一个个胡须有柳条那么长, 满脸皱纹,长得跟老树皮似的,整日看着他们,我都快烦死了。还日日盯着我做功课, 一个做不好就要抄书打手板,这日子太苦了。偷偷告诉你啊,我那些毒药都是自己躲起来配的,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被长老们知道了,我非得抄书抄到手断不可,到时候医术再好都没人能救得了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长亘山呢,好姐姐,你快同我说说,你去过哪些地方?长安去过没,洛阳去过没?还有扬州,我总听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真如传说中那样,一半的坊市都是花街么?”   三思正待回答,脚上蓦然一阵剧痛,“咔哒”一声响,她的骨头被挪了个位置,痛得钻心,如同被人掐住了浑身的筋脉,她的牙根都酸了。半句痛呼咽回了喉咙里,三思险些抬手抽流澄一个耳刮子,强行忍住,牙缝里挤出质问:“你正骨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流澄缩着脖子嘿嘿笑着:“这不是怕你更害怕么。对不住啊,我正骨的手艺还没到家。不过姐姐你放心,虽然疼是疼了点,但决计给你治好了的。”   三思在他的胳膊上抽了一巴掌,还没缓过那一阵疼。流澄正要取出纱布给她绑结实,不料挂在树枝上的草席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重重地抵在树干上――   “你干了什么?”   流澄呼吸一滞,手脚乱蹬挣扎起来。   三思愕然了一瞬,赶紧伸长了手去拉虞知行的袖子:“哎,放手,你做什么,快放开!”   虞知行面上有急切有担忧,转头见到三思无事,却仍旧掐着流澄的脖子:“他把你怎么样了?”   三思这才意识到,原来虞知行一直没走,大约是方才正骨时她喊了一声,才将他引了过来。   “你快放手,这位流小公子才给我治了伤。”   虞知行的目光在三思的颈项和脚踝处扫了两眼,确认她说的是实情,这才松开了手。   流澄从树干上掉下来,弯着脊背捂着脖子咳嗽:“哎哟我的小命……”   虞知行没理他,蹲下来握住三思的足踝。   足部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三思一缩。   虞知行却没放手,握着她的脚仔细地看了一圈,松了口气:“骨头没事了。”   他仿佛丝毫未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在余光瞥见三思的手指蜷起后,低着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手指状似无意地在三思脚背上滑过,收了手。   流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三思连忙放下裙子遮住脚。   流澄喃喃道:“……我才放话要把偷看的打得娘都不认识,我现在是不是该把这位公子戳瞎?”话音还没落下,便见那即将被戳瞎的公子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连忙改口,“但我八成打不过你,就当我没说。”   虞知行转身对流澄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小公子。方才一时心急,冒犯了,对不住。”   流澄心下慨叹,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好说好说,只要公子你下回下手轻点就成。”他看了一眼三思,咳了一声,“我现在要给这位姐姐包扎了,这位公子,你看……”   言下之意,非礼勿视,你给我有多远站多远。   虞知行却仿佛脑子短了根筋,只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来,还彬彬有礼地为自己拦路的行径道了声“抱歉”。   流澄很隐晦地给虞知行使了个眼色,后者却不为所动,便只好硬着头皮为三思包扎,简直不敢抬头看三思的脸色。   虞知行还在一旁嘘寒问暖:“你可觉得好些了?”   三思:“……好多了。”   流澄插嘴道:“凭我的医术,不过半个月,姐姐你便能跑能跳了,把那贼人迎面踹翻三个跟头不在话下。”   三思对虞知行道:“劳驾,能否帮我取点水来,渴了半日了。”   虞知行知道她这是不自在了,正支他走。他也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拿了水囊去帮她取溪水。   流澄松了口气。   三思道:“你如此紧张作甚?”   流澄人小鬼大地道:“这不是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嘛。你们山外边的人可真奔放,追姑娘追得这么紧,也不怕把人吓着了。不过我看姐姐你比我更紧张。”   三思敲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净胡说。”   没等三思把手收回去,流澄便眼疾手快地号住了她的脉搏,感受了一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甚贱,看得三思又手痒想抽他一顿,然而最终还是放下手来。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前一日清晨在流云吹烟阁,虞知行的房间门口,自己听到的那一段对话。   其实她早早地就在他们房门口了。从那二人开始收拾东西起,她便在听墙角,本意是想去抓那二人不辞而别的现行,却不慎让她听见了焦浪及说破虞知行的心意。她这一路上虽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却始终心里忐忑。   其实即便她没听见那一段,这些时日里,虞知行的种种举动也已经足够向她表达暗示。三思不是傻子,只是她连自己的心思都还没捋清楚,遑论思考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三思撑在地面上,仰起头对着树冠长长地叹了口气。   流澄从她的叹气中听出了无奈与纠结等种种复杂的情感,有些莫名其妙。此时他已经包扎完毕,拍了拍三思的小腿:“来,你站起来试试。”   三思穿好鞋,脚跟处踩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她在流澄的搀扶下站起来,轻轻动了动脚,试着落了点重心在受伤的左脚上,勉强走了两步,发现虽然仍旧不太能吃力,却委实比先前好受许多。   流澄踮起脚把挂在树枝上的草席扯下来,拍了拍手:“你这骨头刚复位,近段时日别用左脚,否则留下后遗症可不怪我。可用冷水敷,消肿快些。半月后基本可自由行动,若你到时候还在我们庄子里,我再给你复诊。”   三思:“多谢。你收多少诊金?”   流澄眼睛亮了亮:“三思姐姐人真好。”说着又凑近了点,美滋滋地道,“原本这样的小伤我是不收钱的,然则我近些日子正攒私房钱,以备来日闯荡江湖用。我很公道的,不用多,姐姐你给我十文钱就――哎哎哎,谁啊!”   话说才到一半,流澄便感觉有人揪着自己的后衣领将自己提了起来,然后放在了距离三思两尺外的地方。他愤愤然地注视着三番两次对自己出手不逊的虞知行,后者闲闲地走到三思身边,拔开水囊的木塞,将水递给三思:“这位小公子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不觉得失礼?”   流澄心中反驳:你明明靠得比我还近!   然而他素来很识时务,一旦确定对方可以于武力上碾压自己,便绝不将腹诽说出来,于是愤意丛生地瞪了虞知行两眼,对着三思伸出手――要钱。   三思从钱袋里数出十个铜板。   流澄继续喋喋不休:“我已经快攒到二十两了,等攒够了三十两我就逃跑。我一直在收拾东西,该带的都带上。外头住客栈通常要多少钱?我想去洛阳,会不会比其他地方贵一些?不知洛阳医馆好不好开,我若是摆个地摊给人看病,估计能养活自己――”   这时候,草堂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众人皆望过去。   只见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公子从门内走出来,铁冠束发,一柄折扇插于腰间,身着雪白锦缎,看着非富即贵。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出来,站在草堂外的那两排共六名劲装武者立刻跟上。   男子对这样的排场习以为常,即便在这山野之中也未觉有任何不妥。他在经过三思等人时,虽然素不相识,却极为有礼地点了点头。   三思等人心中顿生好感,立刻回礼。   三思望着那一小队人马目不斜视地扬长而去,问道:“那是什么人?”   流澄嘴里嚼着树叶,也望着那些人的背影:“不知。一大早就来了,和我爹谈了大半日。架势可大了,不知是哪里来的达官贵人。”   三思愣了一下:“你爹?”   虞知行也有几分吃惊:“令尊是……”   流澄“呸呸”吐了嘴里的叶子,无所谓地道:“流居崖啊,你们不知道?不知道还来找他做什么?”   虞知行:“……”   三思:“……”   白驼山庄的少主竟然是个日日挖空心思攒私房钱卖毒药蓄意离家出走的混小子,这一任的流庄主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估计活到百岁无望了。 第46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3   草堂的门正被徐徐地关上。   虞知行赶忙上前拦住, 对门里头的人道:“敢问流庄主可在?在下商行知, 有要事求见流庄主。”   关门的是一位中年人,他虽然停住了动作,却摇了摇头:“抱歉,庄主今日不再见客了。”说着就要继续关门。   虞知行掏出怀里的信件:“此乃一线牵的介绍信, 信中述明在下来意。事关人命, 劳烦通融一二,代为通传。”   那人仍旧不为所动,连信都不看一眼:“商公子,实在抱歉。今日庄务繁多, 且庄主已十分劳累, 不再见客。诸位远道而来,着实劳碌。只是白驼山庄素来不接纳住客, 还请各位改日再来。”他稍稍扬声,“澄儿, 送送这几位客人。”   流澄:“好嘞。”   虞知行手里拿着信,吃了个毫无回旋余地的闭门羹。   “哎, 我们山庄确实是不留外客的。”流澄凑过来,“你找我爹做什么?看你这样子, 不像是来瞧病的。”   虞知行:“我来打听一个人。”   流澄:“谁?”   虞知行:“话那么多作甚?你又不认识。”   流澄撇撇嘴:“罢了, 看你们可怜,真是看你们可怜才告诉你们的啊。顺着那条小径下山,在西南边坡底,有我们山庄从前废弃的屋舍, 虽然简陋却足以避风雨。”见虞知行转过头来看自己,他竖起两根手指,“我可不是发善心,这消息可不白送。我先给你打个招呼,按外头客栈一样的价钱来算,一人一晚十五文,童叟无欺。”   焦浪及:“哎――你这小兔崽子,倒是精明得过头了。我看你对每个人都是这套说辞罢?”   流澄:“你若是嫌贵,大可去山里找棵树爬上去睡,被蛇咬了可别怪我。”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焦浪及,嫌嫌弃弃地道,“不过我看,你这块头也没哪棵树兜得住你,摔死拉倒。”   焦浪及眉头都快扬出了脸盘,作势撸袖子要教训他。   流澄连忙三两步蹦到草舍门口:“住手住手!敢打我,我让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爹!”   三思:“你既然如此说得上话,那便帮我们劝劝你爹见我们一见。房钱每人给你二十文。”   流澄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我爹大约今日心情不好,往日他从不如此无礼的。我去帮你们问问。”说着也不敲门,直接推了进去,进门后还特地探出个头来,“你们先下山,稍等等,马上就好。”   门从里头关上,三人对望了两眼,还是按照流澄所指的路线下了山,果然在山脚下的棉花田边找到了一排废旧的草舍。   草舍确实简陋,灰尘很厚,但门窗俱全,且有草席地铺和黄土搭的简易炉灶,比起露宿林中要好千万倍。   焦浪及将马匹拴在树下。在山中走了两日,马都累了,也不吃草,卧在树根下歇息。   虞知行抱了一堆干草铺于地上,三思见他眉宇间有一抹愁绪,问道:“很急?”   “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虞知行弯着腰将干草铺开,可供坐卧,“横竖是只是问问登云的下落,还不一定能得到答案。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三思等待他的下文。   “流居崖庄主以温文尔雅守礼持正闻名遐迩,不该这般强硬拒客。”虞知行的眉头微微皱着,“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尤其在看见方才那队人马之后。”   三思倒是对此没什么概念,拍了拍虞知行的肩膀:“别多想。兴许流前辈只是一时心中不快,譬如被人砍价砍得击穿底线之类的。我们明宗从前也曾有人因欲入我宗求学不成而大闹外门的,还在益州城里敲锣打鼓地游街说我们仗势欺人,那时候好脾气如我高师兄也被气得三天不出门。”   虞知行:“那你们不报复回去?”   三思:“按照门规是不允许我们明目张胆地这么干的,但高师兄睚眦必报,暗中让我们扮鬼吓他们。我们师兄弟几个在那几日里什么花样都用尽了,在那家人下榻的客栈房间里装吊死鬼饿死鬼无头鬼,还半夜往他们床下扔炮仗,往他们的茶里扔蟑螂,把他们灰溜溜地撵出了益州。高师兄还给我们分银子,别提多过瘾了。”   虞知行对此手段甚是赞同,心向往之。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的太阳在棉花田边缘的树林顶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明明说只要稍等片刻的流澄,却始终没有出现。   棉花田在谷地之中,一条小溪从中穿过,在夕照下粼粼地闪着光,如一条橘红的起伏的缎带。   三人饿着肚子,焦浪及还在嚷嚷着打野兔,三思已经削好了一根鱼叉,提着就往河边跑,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跳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虞知行看她一瘸一拐却仿佛要上天的背影,笑道:“小心你的脚!”   溪水浅到膝弯,水冰凉,三思连连踩了好几下水,哈哈笑着:“好冷啊!”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红的薄边,如火里刚捞起来的琉璃。她的身后是大片的棉花田与青青山岭,一群白鹭在她背后落下,栖于树中。那笑容极为明亮,与粼粼的波光一同融进了夕阳里。   虞知行望着她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从各个角度捏着一颗碎石子,好半晌,他将小石子朝着三思扔过去,挺起腰杆,学着长辈的口气道:“你这猴崽子,不听管教,胡乱撒疯,看为父今日不打断你的――”   话没说完,就被迎面泼了一大捧水。   水花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虞知行装模作样的言论,却没能浇灭他玩闹的兴致,该落汤鸡二话不说,立马脱去鞋袜,长衫下摆往腰间一卷,蹦进河里,往三思身上泼水。   焦浪及见那二人玩着玩着连内力都用上了,溅起的水花有一丈远,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视,走过来对水中湿漉漉疯癫癫的二人进行强烈嘲讽:“二位,满三岁了没?先生没教过你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吗?还能不能干点不丢人的事儿――”   哗啦――   焦浪及伸在半空中指指点点的手指头还没放下来,满头满脸连带着裤衩都湿透。   三思和虞知行在溪中叉着腰大笑。   三思:“先生只教我们该动手时就动手!哈哈哈哈哈哈哈!”   受害者撸起袖子下水,浑然忘记自己方才放的厥词,两面开攻。   “哎哎,等等等等。”混战中,三思脚下忽然举手挡住脸,连连叫停。   虞知行最后泼了一捧水过去,抹了把脸:“怎么?”   三思指着那二人背后的上游方向:“这是什么?”   虞知行与焦浪及转过身,逆着水流望上去。   焦浪及喘着气,脸笑得肌肉发僵,什么也没发现:“有什么?”   三思:“水,看水里!”   虞知行眯着眼望了一会儿,正纳着闷,忽然一道区别于水波的银光一闪,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道银光随着水流飞快而下,虞知行看准时机,飞快伸手抓住,却被尖锐之物割伤了手,一道血线顺着水珠滴下来。   三思和焦浪及连忙凑过来。   三思:“哎,手快松开。”   焦浪及的目光触及虞知行手中之物,惊愕至极:“这是……过水刃?!”   铁铸的匕首刃口弯如水浪,刀背雕有精细的水波纹,是小恶蛟孟景的随身兵器过水刃无疑。   只是那刀口微卷,失去了往日的锋锐之气,不知是曾与何刚硬之物交锋。   虞知行倏地望向上游方向。   焦浪及:“孟景必然在附近。”   三思:“这刀是无意遗失还是他与人交手?”   焦浪及:“江湖人,尤其像孟景这样刀口舔血的,随身武器无意遗失的可能性不大。这刃卷成这样,极有可能是与石块精铁相撞所致。”   “不管他与谁交手,总归在附近。”虞知行已经上了岸,正拧着自己裤脚衣摆上的水,“走罢,肚子饿一会儿没关系,待宰了孟景,我们吃顿好的。”   三人策马,向溪水上游一路搜寻。   出了棉花地,山林便密集起来。太阳渐渐落了山,林中的温度尚未降下来,溪水与叶片却已经失去了光亮,密密丛丛的树林中,昆虫断断续续地鸣叫起来,配合着初升的月亮,一点一点地冲淡一整个白天积攒下来的暖意。   上游的溪水很浅,三人隔得不远,穿行在丛林中,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嘎吱嘎吱地响。   他们在林中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却在溪水分叉处断了。   焦浪及直起腰来:“这溪水究竟由多长?我们说不定已然经过了孟景丢弃匕首的地点。”   虞知行面色稍稍有些凝重:“不应该。方才那棵树显然是遭过水刃所砍。其余的打斗痕迹我无法辨认是什么武器。”   他们方才经过了一片被破坏的树丛,树干断折,枝叶满地,显然发生过激烈的打斗。折断的树杈上有明显的过水刃刀迹,可以确认参与打斗的其中一方必然是孟景。但除此之外,那些更为惨烈的树皮翻飞和拦腰折断的树干,却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所致。   焦浪及:“这是招惹了哪路阎罗?那小杂碎估计没好果子吃。”   林中一阵风拂过,三思微微扬起头,轻轻动了动鼻翼。   “有血腥味。”   虞知行问:“哪个方位?”   三思仔细地嗅了嗅风中若有若无的气味,指向东北方。   三人迅速向那边移动。   天幕暗暗,月亮渐渐地升高,林中寂静无人声。   片刻后,不用三思提醒,焦浪及与虞知行也闻见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焦浪及走在最前面,他将脚步放得很轻,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如猛兽潜伏时一般谨慎而稳健。   他忽然抬手示意,二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见了一棵大树浓密的枝叶下方,垂下一双隐约的人脚。 第47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4   血腥气就是从那个位置传来的。   虞知行制止了三思前进的步伐, 用眼神示意她原地待着。   三思一怔,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虞知行竟然还记着二人第一次相见时,她晕血的事。   虞知行与焦浪及上前查看。   那是一具尸体。   鲜血顺着那具身体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下方的树根和草叶上, 将绿意染红。绿草被血滴压完了头, 聚成了一小片血泊。   虞知行嫌弃地用银枪戳了戳那人的靴子,那尸体的双脚毫无生气地晃了晃。   焦浪及爬上树。   饶是他行走江湖早已身经百战,见过不少血腥恶心的场面,也不由得被此时的所见恶心了个透。   死者确实是孟景。   然而先前嚣张跋扈的小恶蛟, 此时已经被人捣烂双眼, 拔去舌头,浑身的衣衫被血浸透。   焦浪及强忍着恶心凑近尸体, 只见一条细细的金线从孟景的脖颈处穿肉而过,将其吊在了树杈上。   那金线极为强韧有力, 穿过孟景的皮肉,吊住他的颈骨, 男子的体重使其脖颈呈现出一种被向上拉扯的诡异弯曲。   焦浪及抽出匕首,一时竟没能将那坚韧的金线割断,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从绳结处解开。   尸体嘭地落地, 焦浪及随之跳下树,出了一脑门的汗。   虞知行踢了踢尸体:“得,有人替我们解决了。”   三思强忍住不适,想要凑近点看。   虞知行:“过来做什么?转过身去, 别看。”   焦浪及此人身上有无数优点,而在事事穷讲究的富家公子虞知行的衬托下,不怕脏这一点尤为突出。   焦浪及在孟景身上四处摸索,除了点碎银子,没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只是孟景身上的衣衫四处都被割烂,有些伤及骨肉,或是打斗中所致,有些却只是衣衫破开,倒像是他死后被人搜身了似的。   他拧着面部肌肉:“娘的,还热乎着。没死多久。”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三思即便遮住了眼睛,也忍不住有点腿软。她靠在一棵树下,手指微微分开一条缝,便见焦浪及捏着那金线的一头,将其从孟景的脖颈中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金线被染得血红,小小的血窟窿甚至没有血液渗出。那线大约是从孟景的颈骨中央直接穿过去的,焦浪及抽线时,金线与骨骼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听的人一阵阵牙根泛酸。   三思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金线是从自己的脖子里穿过去的。   然后,她的视线忽然被挡住。   虞知行站在她的跟前,十分彻底地挡在了她与尸体之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捂在了三思的口鼻上。   三思:“……”   她闷闷地呜呜了两声,睁圆了眼睛瞪着虞知行。   虞知行:“自己拿着。”   三思于是自己拿着手帕捂住了口鼻。   手帕还带着体温,有从流云吹烟阁带出来的熏香味,还有一点独属于某人身上的味道。   那气息沿着鼻腔慢慢地爬进气管,进入肺部,须臾之间便将血冰冷而刺激的气味冲刷殆尽。三思感到贴在鼻端的仿佛不是一张手帕,而是一片温热赤/裸的皮肤。   她感到自己的耳根莫名其妙地隐隐发热,紧接着仿佛有什么液体从鼻腔里流了下来。   三思心里凉了半截。趁虞知行正观察尸体没留意她这边,她将手帕拿开一点,眼睛飞快地一瞟,一抹鼻血明晃晃地挂在了白净的帕子上。   三思:“……”   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步开外的虞知行注意到她的目光,投来疑惑的一眼。   三思装作没事似的继续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你们看,你们慢慢看。”   焦浪及用树叶把金线擦干净,举在林中透进来的一丁点月光下,细细查看。   虞知行踢了他一脚:“还没看出来是什么人?”   焦浪及:“是……”   “倒吊鬼贺良,以金线穿人颈脉吊起致死。我虽没见过贺良其人,但看这场面,**不离十是他。”虞知行盯着孟景的尸体,这会儿他倒是不嫌恶心了,“恶人榜第五十八位的高手,活该孟景死得这么惨。”   “倒也没便宜这小子。”焦浪及直起身来,朝三思他们走过来,忽然脚下一硌,他低下头,挪开脚,“……这是什么?”   虞知行的目光百无聊赖地跟过去,却忽然停顿,仿佛空气中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牵住他的全副注意力。   他走过去,从焦浪及的脚边捡起那落叶里还沾着血迹的东西。   是一块残破的玉珏。   玉珏颜色深而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其触手冰冷,虞知行的指尖仿佛被那温度所侵染,血液一点点地凝固,神经末梢的颤栗随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传到四肢,他全身发麻。   “牛头……你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碎片?”他一面说着,一面自己也弯下身寻找,行动间有几分急切。   三思发觉虞知行的神色有异,连忙也帮着找,在一根树枝底下找到了另外一块,正要给虞知行,却迅速反应过来,先用手帕将自己的鼻子下面擦干净,反复确认已经不再流鼻血后,将手帕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再将碎片递过去。   焦浪及也找到了一块。   玉珏显然碎成了太多块,一时间无法找齐。虞知行将三块碎玉勉强拼在一起。   在这一瞬间,月光下的林中仿佛放出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咒术,带来令人极为不安的预感,使得虞知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支离破碎的玉珏明显是遭受强烈撞击后碎裂的,边缘十分粗糙,然而就是这仅仅的几块残片上,合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肖”字。   焦浪及眉峰蓦地一紧:“登云?”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三思一惊:“你们确定?”   虞知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此为登云家传之物,他一直佩在剑上,从不离身。可眼下竟然出现在这里……”他的目光转到孟景的尸体上,眉宇间浮起一片阴云。   虽然敌人并不在身旁,焦浪及的手却已经下意识握上了斧剑的剑柄,思路难得清晰果决:“孟景已经死无对证。我们只能从倒吊鬼身上下手。”   “他必然还在附近。”虞知行捏紧了拳头,“我们联手,对上贺良未必没有胜算。”   “等等……”三思缓慢地走了两步,忽然出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二人顺着她的所指,望向东北方的夜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映照得通红,浓浓的黑烟滚滚升入夜空,隔着这么远,他们都能看见明亮的火光在夜空下声势浩大地跳跃。   一整日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全成了真,虞知行倒抽一口气:“……白驼山庄!”   焦浪及当机立断:“我去追贺良,你们去白驼山庄。”   虞知行的牙关紧了紧,只犹豫了片刻,然后用力摁了摁焦浪及的肩膀:“千万要小心。”   焦浪及郑重地颔首。   三人各自对视了一瞬,迅速分头行动。   虞知行与三思择最近的路途飞快上山,山林间路途崎岖且丛林茂密,二人干脆弃了马,使出轻功飞奔。   三思终于再一次领教了虞知行深厚的轻功底子,这般如风般轻盈迅疾的轻功,她长这么大也只在兰颐身上见过。她使出十成的力气,也只能勉强缀上。   飞快的起落间,风鼓起了三思的袖子,藏在袖中的那一方帕子不慎被卷走,三思连忙伸手去捞,却于指尖错过。那方白色的帕子在夜色中被风卷入了林间,一眨眼便无踪无迹,她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还是纵身跟上了虞知行。   整个山庄都包裹在熊熊火光中,每一间草舍都起了火,火势被草木连成一片。半山腰的梯田被殃及池鱼,无数名贵的药材在炽热的火舌下枯焦,变为黑烬。   火光中有人跑动尖叫。   三思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闯入山庄中,大喊了一声:“流澄!”   没有人回应。火场中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淹没了她这一声呼唤。   虞知行:“小心!”   一个着了火的药酒桶从坡上飞速滚下来,虞知行搂着三思往旁边一扑,二人滚在地上,撞倒了一名抱着包袱仓皇逃命的中年人。   虞知行一把拽住那人,爬起来:“敢问贵庄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起火?贵庄庄主此时在何处?”   那人甩开虞知行的手,急切地道:“我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刚才闯进来一群黑衣人,莫名其妙就开始放火,大家都忙着逃命呢。”   另一个跟在他身后跑下来的人也十分慌张着急,连行李都没带,脸上还有灰尘:“下午的时候庄主就下令让全庄的人收拾行装,三日之内整庄搬走,我们就猜一定是有大祸临头,哪里晓得大祸这么快就来了!两位还上山做什么,快跑啊,这山里的火可是要人命的!”   虞知行与三思对视一眼,拔腿闯入火场。   草舍被烧得七零八落,虞知行一脚踹开正堂的大门,才跑进去两步就被三思往后猛地一拽,避开了落下来的房梁。   三思猫着腰捂着鼻子:“你不要命了!”   虞知行气不打一处来:“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三思:“外头也是火,早死晚死都要死!”她四下环顾了一圈,“这里没人,我们穿过去。”   山庄内部的火势比外面看起来凶猛得多。这火不知已经烧了多久,二人逆着庄人往里冲,果真看到了先前那人所言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在山庄中四处乱窜,并不杀人,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三思的脸被火烤得发烫,觉得自己简直要脱一层皮:“流庄主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   虞知行盯着前方行进的黑衣人:“跟着他们,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第48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5   二人于火中穿行, 跟着两名黑衣人, 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白驼山庄中鲜少有人来的仓库。   “这什么声音?”三思悄声问道。   虞知行仔细听了听,于火场中辨别出了屋子外头传进来的一种延绵不绝的声响:“好像是水声。”   库房中火舌张牙舞爪,绝大部分的木材和药材都已经被烧毁,因此竟露出橱柜后的暗门。暗门也已经被烧毁大半, 两名黑衣人闪进其中。   暗门后是一间小杂物间, 两名黑衣顶着被烧死的危险四处摸索寻找,终于找出一只铁匣子。   铁匣子被火烧得滚烫,那黑衣人的手在碰到其表面时发出“滋滋”一声,焦糊味淹没在浓烟中, 匣子“咣当”落在地上。另一名黑衣人用脚将匣子勾近身, 摘下黑色头巾将其包裹,正欲原路撤退, 暗门处却陡然射出一只银枪,“铛”地将匣子击飞。   黑衣人大惊, 立即抽刀向冲上来的虞知行砍去,后者一个弯身避开, 绕到黑衣人身后,肘击其腰部, 黑衣人倒地, 紧接着被一脚踹进了燃烧的木头堆里,火星乍溅。另一人大惊之下欲逃跑,却被三思踢飞的半根木梁击在膝弯,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那人忍着疼痛拧身抽刀反击, 狠辣的刀锋被银丝手套拦下,三思运起真力,长刀应声而断,插进了那人的大腿里。   虞知行飞身上前,一脚将另一人踢翻,踩住其手肘关节,黑衣人发出惨叫。   银枪抵住那人的喉咙:“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不答。   火光中,一道金光一闪。   三思:“小心!”   虞知行陡然侧身,金光擦着他的脸而过,钉入其身后梁柱。紧接着两道金光再次向他袭去,“叮叮”两声,被银枪挡下,却震得虞知行虎口发麻。   三思目光冰冷似铁,单手一拧,卸了那黑衣人的两条胳膊,提起那人的衣领:“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口角溢出发黑的血液。   三思:“该死。”   又是死士!   那被金光所袭的梁柱忽然从中断裂,库房开始坍塌。   三思欲撤退,却被落下的碎木绊倒,险些脸着地,一根极细的金针躺在地上映着火光,映入她的眼帘。她的瞳孔一缩。   虞知行用衣服将那落在地上的铁匣子一卷,抱在怀里:“快跑!”   瓦片与房梁落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就这片刻的耽误,暗门被塌下来的半边屋子彻底堵住了。   浓烟充斥了整间屋子,三思开始剧烈地咳嗽。   虞知行狠踹出口的木石,却毫无用处。他的腿被火燎起了泡,于浓烟中找到了三思的手,紧紧地抓住她。   木结构的草舍被烧毁了骨架,整间屋子开始倒塌。二人费尽力气将暗门前的梁柱搬开,又一跟顶梁柱砸下,虞知行本能地挡在三思上方他一个踉跄,血腥气登时升上喉咙。   火舌点着了二人的衣服,仓库的大门已经完全被火封死。屋子颤颤巍巍眼看就要坍塌,虞知行踹开窗户前燃烧的木料,搂着三思撞开锁死的窗棱,二人与破碎的木石一起,轰然撞了出去。   下一刻,二人眼耳口鼻中瞬间被水堵死――猝不及防地落进了瀑布里。   强大的水流一瞬间便将紧紧相抱的二人冲散,三思被一头闷进水里,双手凌乱地想要抓住水草,却被瀑布直冲而下。水流无孔不入,从眼耳口鼻灌进身体,三思猛呛了好几口,感到身体随瀑布飞落,然后砸进下方深深的河水里,砸得她头晕眼花。紧接着片刻没停地随河水冲走。   瀑布轰轰作响,三思顿时被冲出十几丈外,才勉强扑腾着手脚游了起来。   三思猛的从水中冒出头来,抹开满脸的头发,抹了把脸,漂在水面上,刚欲找人,又被迎面而来的水浪扑了一嘴,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大喊:“鱼头!”   除了哗哗的水声,没有回音。水面上空空如也。   三思扎进水里,伴着水流向下游冲了数丈,等到她再钻出来,便见一片白影从波光粼粼的上游飞快地冲下来,在夜色中十分醒目。   她蓦地伸手抓住那道白影,后者也立即紧紧地抓住了她,二人裹成一团,又被冲下一个小瀑布,顺着崎岖的河道一同飞速往下游漂去。   待到水流终于平缓下来,周围的风景都已经换了模样。丘陵上是大片大片的灌木和杂树,远处似乎有村舍,在夜幕中投下低矮的影子。   三思试图将攀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掰开,对方的手劲却大得出奇,她几乎是白费力气。   “这位兄台,你们做鱼的,还不会凫水了?”她讲半句话就要喘口气,“我快要……被你掐死了……”   不知是月色太明亮,还是被水泡的,虞知行的脸色发白,勉力将手从三思的脖颈上挪到肩膀:“少爷,咳,少爷我浪里白条二十年,打遍长安无敌手……哎哎哎别踢别踢,等上了岸的。”   “这岸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都是刺棘,上了岸你就从鱼变成刺猬了。”三思艰难地扭头,“你,能不能把脸挪远点,尽是水。”   “……你比我干到哪儿去?哪儿来的嫌弃劲。”虞知行一副死鱼样地挂在三思身上,他费劲地往岸上看了两眼,“往那边。”   “哪儿?那儿?”三思使劲划了两下水。   “不是,那儿,看见没,有块大石头,先靠过去。”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往岸边那块伸进水里的石头靠过去,在水里漂了半辈子的四只脚好终于踩到了实处,齐齐松了一口气。   半个身子冒出水面,一阵夜风吹来,三思感到湿漉漉的衣服下冒起一阵鸡皮疙瘩,但还是十分坚定地推开身边唯一的热源:“松手。”   虞知行:“不松。”   他说着搂得更紧,像半身不遂似的瘫着,将脑袋凑到三思的肩膀上,鼻息几乎喷到了她的颈窝。   三思:“……”   虞知行:“……啊啊啊啊松手松手松手!你是夜叉吗你是夜叉啊啊啊啊啊松手!”   三思对着终于把头拿起来的虞知行微笑:“大腿肉挺结实啊兄台,浪里白条?”   虞知行脸色虚弱而铁青,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再一次靠上三思的肩膀:“大腿肉有什么用?浪里白条的手断了。”   三思:“滚,走开。”   说着就往石头上面爬。   被甩开的虞知行“哎呦”一声,捧住自己的左手。   “装什么……”三思回头看他一眼,顿住。   月光下,湿漉漉的虞知行的脸色与那高挂夜空的月亮一样白,与他身后的波光融为一体,嘴唇微微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痛的。   不过这个天气,应该不太可能是冻的。   “真的断了?”三思松开拉住野藤的手,滑回水里,轻轻碰了碰虞知行左臂,看了他一眼,然后捧起来。   虞知行“咝”了一声。   “什么时候弄的?”   “掉下来的时候,撞石头上了。”   三思顿了一下:“你……你受内伤了?”   被水冲了这么远也没法阻止三思那狗鼻子发挥作用,在虞知行说话时嗅到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虞知行闭上了嘴。   三思这时候才想起二人逃出来之前,虞知行帮她在背后挡的那一下。   她微微抿了抿嘴唇,抬起头,正别扭着想要开口说些感谢的话,却恰巧瞥见虞知行嘴角一闪而逝的弧度。   她顿时面无表情:“你笑了。”   虞知行:“我没有。”   “我看见了!”   “这么暗你还看得见?看错了看错了。”   “你这个无赖!”   “我天生笑脸,每时每刻都是笑的。”   三思撑着石头,纵身爬上岸,回头愤然盯了他一眼,拧了把湿透的下摆:“你就在水里待着吧。”   虞知行听着草丛里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渐渐远去,背靠在大石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五,四,三,二,一。   脚步声去而复返,一串藤蔓蓦地落在他身侧。   意料之中的虞知行转身仰头,见三思正居高临下地拉着藤蔓的另一头,没好气地对他道:“右手没断吧?”   虞知行笑眯眯地拉住结实的藤蔓,随着三思在上方的一阵使力,纵身跃出水面。   三思片刻没耽误地扭头就走。   虞知行搓着手臂赶忙跟上,弯腰驼背地蹭到她身边:“你那脚,别走这么快,不然下辈子都好不了。哎哎哎,慢点慢点。”   三思原本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听这人疯言风语,斜他一眼:“腿也断了?”   “我冷。”   “我不冷。”   “凑一块儿取暖吧。”   “我说了我不冷!”   “可我冷啊。”虞知行甚是无赖,“别走别走,挤一挤。”   “你烦死了!”   两个湿漉漉的背影在夜色中挤来挤去,一个跑一个追,留下两串脚印。   也不知漂到了那儿,回白驼山庄是不可能了。二人最终在附近找到了一个颇深的山洞。   虞知行虽然断了一只手,在安危这件事上却依旧毫不含糊,握着银枪率先进洞探查,小心确认过没有闲人与野兽,才将三思招了进去。   二人在洞口捡了枯枝,靠在洞里的石壁旁,生起了火。   火堆照得整个山洞都变成了橘黄色,在春夏之交的夜里升起暖意。   虞知行盘腿坐下,解开腰带,欲将衣裳脱下来烤干,解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他和焦浪及二人四处作孽的时候了,抬起眼,便见三思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还有片刻的不好意思,然而此僚素来不要脸,在看到三思目光的那一刻,他的脸皮登时厚得像贴了别人家的牛皮似的:“你不脱?” 第49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6   三思:“……我不冷。”   “就算不冷, 黏在身上也难受。”虞知行说着就要伸出手, “来来来我帮你。”   三思悚然后退:“别过来,住手,再动抽你。”   虞知行:“你别躲,我挪着可费劲了……”   “啪”的一声脆响, 竹枝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令人光是听着就牙酸。   虞知行面庞扭曲地看着立时泛起红痕的手心:“……你居然打人!”   还是打手心!   太丢人了!   他又要再次挪过来。   三思扬起竹枝。   虞知行迅速藏起手,不动了。   三思用竹枝指了指他:“坐好。”   虞知行撇撇嘴,挪回原位。   然而他是绝对不肯就这样消停的,还没过一会儿, 他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虞知行受了伤, 尽管看着活蹦乱跳,却总归是行动不便的。他解开外衣, 有些费劲地拉开衣襟,缓慢地将受伤的左手臂从袖子里脱出来。这一番动作难免牵动伤势, 他却并不吭声,只是微微咬住牙根, 双颊肌肉绷紧,显得下颌线条更为锋利。   三思挑着火堆, 目不斜视, 假装没看见。   虞知行自己折腾了一会儿,十分不甘心:“哎,你来帮帮我。”   三思目光转过去,见那人上衣已经褪去一半, 露出左半边胸膛,另一边则挂在大臂上,欲落不落的。   男子平时包裹在白色长衫下的体格略显单薄,然而此刻袒露出胸膛和脊背,跳跃的火光勾勒出肌肉流畅饱满的线条,每一寸皮肤都彰显着年轻身体的张力与勃发。   三思飞快挪开目光,起身就要往外走。   虞知行赶忙开腔:“我手都断了,你怎的如此铁石心肠?哎哟疼死我了,若是着凉了,这手肯定更好不了了。你这人,帮伤患解个衣裳怎么了?又没让你帮我脱裤子。”   三思原本已经心软回头了,听见最后一句话又登时翻起了白眼。   虞知行见势立即收嘴:“哎哎,别走别走。我错了,我不正经。岑姑娘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就当可怜可怜我,啊。”   三思:“……”   虞知行费劲地往她这边挪了几寸,抬起右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冲她笑了一下。   三思在他身边蹲下来。   虞知行身上的水渍尚未干透,细细地覆盖在男子起伏的皮肤表层。他的发冠被河水冲落,头发披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一滴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划过胸膛,顺着腹部的肌肉两寸一波折地向下流淌,最终洇灭在腰间的布料里,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水渍,在火光下泛出金色的光。   三思五指收紧又张开,拉住他的衣裳,替他把上半身褪了个干净。   此时她才看见虞知行脊背上一道一掌宽的青紫伤痕,从左肩延伸到右侧腰窝,触目惊心――是从屋子里逃出来的那一刻挡在她背后被房梁砸的。   三思心中很不是滋味,默默地将他的衣裳提起来,拧了一把水。   虞知行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三思一眼,见她正默不做声地把那件长衫展开铺在石壁上烤火。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中滋长的情绪,于是十分夸张地动了动身体:“唉,疼死我了。这要是在京城,就该找平昌坊最好的姑娘给我摁一摁,最好还能煮一盅素燕羹来吃。这荒郊野外的,没吃没喝没床没被子没美人,啊是了,这不还有你么,不如你来帮我揉揉。”   说着便正襟危坐地向三思展露自己光溜溜的脊背,十分刻意地动了动脖子,牵动着肩背上的肌肉,还一眼一眼地瞟着她。   三思:“……”   此人委实活该。   她从山洞角落里捡了两根结实笔直的木枝,朝着虞知行走过来。   虞知行悚然往身后的石头上一缩:“你要做什么?”   三思将木枝扔在他脚下,拎起自己半干的裙子,用力撕了一长条布料下来。   拖长的“刺啦”一声,在这山洞里格外响亮。   虞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脑子已经不知道一拐八道弯地跑去哪儿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不大好罢,这是不是太快了,我万万不知你竟然喜欢这样的?不不不我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三思在自己跟前蹲下来,朝自己伸出手,嘴上抗拒着,手却出自本能地往前伸。然而还没等他的厥词放完,从那同一副喉咙里便骤然传出“啊――”的一声惨叫。   惨叫之凄厉,使得山洞中余音袅袅,顺便惊起了洞外休憩的一小群麻雀。   虞知行转眼间便疼出了一脑门的汗,颤抖着看着三思用那两根树枝固定住他的左臂,颤声道:“……你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接骨?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存心想疼死我然后吃我的肉?”   “自己摁着,别动。”三思支使他自行按住胳膊上的树枝,咬住布条的一端,一圈一圈地将那两根树枝和他的手臂固定住,“你的肉?呵,太骚了。”   虞知行:“……”   思考片刻后,他十分确定,此话是在骂他来的。   一段布条不够,三思再从自己的衣裙上撕下一条布料,与虞知行手臂上的那一截打了个结,从他的脖颈上绕过去。   她在这个动作时单膝触地,微微起身,手臂越过虞知行的头顶,上半身忽然与他靠得很近。   从虞知行的角度,可以看到她水渍未干的衣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敞开,纤细的脖颈微微伸长,拉出一道细腻漂亮的弧线,湿润的长发贴在皮肤上,遮掩了若隐若现的锁骨。一绺发梢勾过他的鼻梁,他不自觉地闭了闭眼,仿佛嗅到了她身上某种独有的气息。   三思说是在认真为他包扎,也可以说是在走神。她那绕绷带的动作是出于身体本能,思绪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她正将布条绕过虞知行的脖子,谁知那伤患不仅丝毫不懂得低下头配合,反倒直愣愣地支着脑袋,继而微微抬起了头。   三思有些烦地想要将那颗脑袋摁下去,并未意识到此时二人的距离有多近,正膝盖点地,支起身子动作。然而下一刻,就在她的左手在那人颈后接过右手递来的布条,正准备顺着肩膀绕下去时,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三思低下头,虞知行的脸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一惊,险些向后倒去。   一只臂膀迅速伸长揽住了她的腰,二人晃了一下便稳稳立住。   三思半跪在地,身体发僵,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咫尺间的那双眼睛夺走,手里还僵直地抓着那未完工的绷带。   虞知行处在三思略下方处,微微仰着头,正巧对上三思的双眼。   “你......”三思的目光仿佛被吸住,几不可闻地吱了一声,然而对彼此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握在腰部那只手臂温热而有力,隔着湿润的衣衫烙印在皮肤上。随着虞知行着了魔似的向她慢慢靠近,三思的心跳越来越快,擂鼓似的响在耳边。   他这是要打算做什么?   她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越靠越近了,她要怎么办才好?   三思的脸和脑子一同烧成了一锅粥,她的目光向下,飞快地瞟过虞知行的嘴唇。   后者并未注意到这道一闪即逝的视线,否则他大约会立即吻上去。   此刻虞知行的心绪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游刃有余,比起三思,他并没有多平静。内心的躁动和肢体的僵硬共同促成了他那只完好的手臂丝毫未放松,甚至有隐隐在收紧的趋势。   他无暇顾及三思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因为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占据了所有的感官,那心脏跳动得如此急促有力,仿佛要蹦出胸腔。   奇异的骚动被掩盖在皮肤与呼吸下,这山洞中唯一如常的只有那燃烧的火堆。   **的胸膛几乎贴上三思的衣襟,二人的呼吸挨得极近。   噼,啪。   火堆中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那是明火焚烧果壳种子之类时的正常现象――对于从小在山中长大的三思和走南闯北的虞知行而言原本是再熟悉不过的动静。   然而正是这再普通不过的爆响声,令那二人几乎是同时一抖。放在平时这也没什么,然而此刻三思手中正捏着那吊着虞知行断臂的绷带,二人这一个激灵,生生将那固定筋骨的木条移了个位,虞知行登时疼得额头冒汗地弯下身,三思倒抽一口气,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帮他将木条摆正。   旖旎的气氛霎时被打破,心脏倒是不跳了,二人的距离也拉开到了正常范围。   虞知行咳嗽了一下,这回是不嫌弃她手重了,他甚至不敢垂头正经看三思一眼,目光像是无处安放似的落在山洞的一角,那里只有乏味的枯枝和石块。   “我这多灾多难的手啊,估计没有三个月是好不了了。”虞知行终于停止了先前那胡乱撩拨人的言语做派,鬼鬼祟祟地垂眸瞥了三思一眼,只看见她一个黑乎乎的发顶,清了清嗓子,“咳,好了好了,不用包那么严实,捆稳了就行。”   三思没理他,继续用布条在他手臂上绕圈。   虞知行盯着她的头顶,眸光闪动,欲言又止。纠结了半晌,他也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干脆也难得地噤了声,不再作妖。 第50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   然而三思并非有意不理他, 只不过此时她的脑子几乎被雷劈焦了。   这一切都来源于她方才的一句扪心自问――   为何不推开他?   按照她对自己的了解, 若是此僚敢对她动手动脚,她早八百年就把他摁在地上狂抽了。   她在内心就此拷问了自己无数遍,最终成功刨出来两个借口――此鱼先前帮自己挡了一砸,还断了手, 对待这样的人, 她是决计不能下狠手的。   没错,就是如此。   三思自认目前她人生中的一大优点便是凡事不想太多,此时更应该如此。她及时地打住心里冒出来的无数念头,用力地甩甩脑袋, 将虞知行手臂上的绷带捆紧, 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 已经恢复了常态:“今晚这山上恐怕不安全,就先饿一宿罢。明早起来再去找找有什么可以吃的。”   虞知行点点头。   三思:“可以去抓鱼, 下午都没抓到。”   虞知行:“我骨头断了,要吃鸡汤。”   三思:“说得轻巧, 哪里来的锅?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盛汤行不行?”   虞知行长叹:“我还想喝酒。何时才能出山,我要去买上好的葡萄酒。”   三思:“你摸摸你的钱袋。”   虞知行伸手摸向裤腰:“钱袋, 钱――”他忽然顿住。   三思:“别看我, 我的也没了,全被水冲走了。”   仿佛突遭晴天霹雳,虞知行不可置信地用那只尚且能动的手在自己全身上下摸来摸去地搜。   三思:“哈哈哈哈哈。”   虞知行遭受惊天打击,咬牙道:“笑个屁, 你也要跟着一块儿风餐露宿街头乞讨了。”   三思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背后拎出一个钱袋,正是虞知行随身的那个。   虞知行:“你!”   他一把将钱袋夺过来,然而喜不过半刻,他就发现重量不对,倒了倒,只倒出几块碎银子。   三思再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知行:“是不是你把钱藏起来了?”   三思:“是啊,都藏在河里了。”   虞知行:“……”他默默地扔下钱袋,捡起碎银子,满脸木然。   三思总算不笑了:“莫灰心,我这里还有一点。”说着她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堆银两和铜板,一颗颗摆开,“省一省,也够我们一路吃烧饼吃到登封了。”   虞知行捏起一枚铜板,甚是绝望:“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赢牛头那么多钱了。还没来得及花,就都送了河神。”   三思讥讽道:“怪你平日过于奢侈,怎么,长安来的贵少爷,过不得半天苦日子?”   虞知行:“得亏我平日过得奢侈,留那么多钱做什么?还不都是要喂鱼的。”   这么一说竟还有点道理。   三思伸了个懒腰,往一旁的石头上一趴,撑着下巴:“你说牛头会不会来找我们?”   虞知行:“这么大片山,找不到的。”   “白驼山庄也没了,不知庄子里的人都迁去了哪儿。”三思打了个哈欠,“恐怕我们再要找流庄主就有些困难。”   “是啊。”虞知行扔下铜板,往背后的石头上一靠,“今日白天应该破门而入的。”   “明日再回山庄看看罢,说不定有没溜走或是跑回去的。不然也没辙了。”   言及此事,虞知行心中便又开始隐隐焦虑,他手中摩挲着那几块从孟景尸体旁捡来的碎玉――尽管钱袋漏了,这玉始终稳稳当当地收在胸前――这些东西加重了他连日来的担忧,某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正在渐渐成真。   三思:“对了,你还没同我说,迷踪谷的那对兄妹护法要追杀肖登云?算算年纪,他们跟你们的这位肖兄弟可隔着辈分呢,怎能牵扯到一块儿的?”   “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了。”虞知行道,“若是倒吊鬼那处也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估计只能等谈兵宴去少林找线索了。”   他将旁边已被大致烤干的外袍拖过来,在三思的援手下虚虚地披在了身上。   他拨了拨火堆,那火光倏地变亮,飘出几点火星,消失在空气里。   火光明确地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虞知行微微侧着头,一小半脸颊陷在阴影里:“在此之前,我得先同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是从四十年前的一个上元夜里开始的。   薛城坐落于西北边陲,此地多兵马而少平民,商铺少得可怜,女人们不施脂粉,男人们间的娱乐再出格不过便是摔跤赌钱,偶尔有路过的商贾驼队,都能使得总角小儿追出几里地看热闹。   这一夜,塞北的风丝毫不因节日的到来而有丝毫的衰弱,开春的雪下得很大,家家户户的灯火照映在雪地上,在这茫茫大漠边缘反射出了一小片温暖的夜空。以往冷冰冰的街道上,今夜却有稀稀拉拉看灯的行人。未卸甲胄的兵三两成群地在路边的酒肆中饮酒划拳,呼呼喝喝开怀大笑,给这座城难得地增添了生气。   在这乏善可陈的人流中,一位耄耋老者佝偻着脊背,如一棵山间被雪颤巍巍压弯了脖子的矮松,提着一只被雪覆盖了一层的晃晃悠悠的灯笼,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是巫家的老太爷。   巫家世代都是龟兹人,家业兴隆,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然而在中原朝廷设立安西都护府后,龟兹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于是他带着一家老小举家搬迁入关,在薛城里扎了根。   巫家以制毒立家,迁入关内后,为许多江湖人带来了数不尽的闻所未闻的毒物方子,于是渐渐有了些名气。但毕竟地处偏远,因此即便做着不寻常的活计,却始终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巫家族中人丁不怎么兴旺,五年前,老太爷喜得曾孙,是一对龙凤胎。他一个黄土没过脖子的老人,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喜事,因此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巫家的大运,他的子孙们将来必是要飞黄腾达的。只是这对孩子的生母在生产后大病,没挺过一年,生父又在两年后病逝,于是这对龙凤胎成了巫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老太爷对其愈发疼爱,亲自悉心照料着。   但小孩子总是淘气的。这一日,这对掌上明珠不知怎么的,从深井里挖出了埋得很深的毒罐,打开的那一刻,二人都倒下了,昏迷不醒,发起了高烧。家中恰巧没有现成的解药,于是,忧心忡忡的老太爷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将所有药材都寻来,回到家时已经天黑了。   院里乱成一团,两个小娃娃一整日高烧不退,没有进食,已经十分虚弱。将解药强灌给他们后,龙凤胎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家人们陷入愈发焦灼的等待,然而此时,院门被敲响。   敲门声在这夜里并没有过分响亮,匀速敲了三下,见无人回应,又继续敲了三下,前后没有任何急促的变化,堪称礼貌。   老太爷却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那声响是一阵催命鼓,每一声都令他枯槁的血管颤栗一番。   儿媳妇要去开门,却被老太爷阻止了。   他让女眷都待在后院不要出来,自己亲自去开门。   来人有三个,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老太爷把那三人请进了屋。   屋内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家人和仆从都不太敢靠近。   乳娘待在房中看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一手捧一个,唱着龟兹故地的童谣――这些都是老太爷常常给孩子们唱的,久而久之,家里的人都学会了。   管家开门进来给暖盆添碳,放进来一阵北风,被乳娘轻而急促地数落了几句,她怀中的女孩却忽然咂吧着嘴动了动。   乳娘与管家皆喜上眉梢。乳娘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欣喜地发现孩子们在退烧了。   没过一会儿,男孩也睁开了眼睛。   这对孩子一直以来都挺古怪,生下来就不哭,话也少――两个孩子似乎有自己的沟通方式,常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互通心意,无需赘述。大人们一开始看着都觉得神奇,渐渐地也就习惯了。于是家中常常能看到这两个孩子彼此对看一眼,便形成了一套周密的捣乱计划。   醒来的男孩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爬到另一边,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拍了拍妹妹的小胸脯,那女孩便神奇地悠悠转醒,在乳娘怀中动了动。两个孩子对看了一会儿,哥哥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中不知传递出了外人难以懂得的信息,妹妹抬手就给了哥哥一下。哥哥不甘示弱地打回去。二人不出声软绵绵地动了一阵,管家与乳娘喜笑颜开。   管家给火盆添了碳,红红的,烧得很旺,整间屋子由里到外都是暖烘烘的。   管家正想去给老太爷通报这个好消息,屋顶房梁上垂下的一串破旧铁铃铛忽然叮叮当当地动了动。   屋内无风,且铁铃铛很重。管家和乳娘皆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铃铛是巫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熔杀人剑之铁铸成,每间屋子里都挂着一个,以线连成串,任何一间屋子拉响,则全家各处都铃铛皆联动作响――这是个报凶不报喜的东西,平日从来不响,一旦响起,必是即将有难,族中所有人不得耽误,立刻弃家逃走。   铁铃铛不如常见的铜铃声音清脆,多年锈蚀下来,挂在房梁上就像是一坨杂乱的鸟窝。这间房屋距离正厅很远,在这一刻,巫家大院中每一间屋子都响起这混沌的轻响,如同某种催命的咒语,将整个巫家串起来,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惊起了所有人的神经。   厄运正在疾速逼近。 第51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2   管家和乳娘活了大半辈子, 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声音, 他们不知是谁拉动了铃,但倒背如流的家训令他们立刻警醒,意识到必须立刻撤离。   一瞬的呆怔后,管家面色大变, 连连挥手催促奶娘:“快走, 快带两个孩子走!”   “快,快下来。”乳娘一手抱起女孩,另一手牵着男孩往门外跑。   两个孩子才刚醒来,男孩腿软, 下地时摔了一跤, 但很快爬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土, 紧紧跟上乳娘。   铁铃铛眨眼间在院子里响成一片,家人纷纷面色仓皇地跑出房门。   管家在巫家侍奉多年, 有一副对危险敏锐的嗅觉,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皇地打听出了什么事, 只是一把将男孩抱起,冲出房门朝后院的暗门跑去, 急促地低声嘱咐乳娘跟上。   拨开后院终年无人打理的杂树和雪堆, 两个孩子看见了围墙上一个半人高的洞。   这令他们很是惊奇――他们在家中上天入地,本以为早已把所有出入口都摸得一清二楚,有些还是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两个孩子对看一眼,然而还没来得及交换眼神, 就被管家通通推到了洞里。   乳娘跟着一起爬了出来,三人一下子就到了院子外面,钻了一身的雪。   管家在围墙那边,弯着身子:“照顾好小主人。”   留下了这句话,管家便转身往回跑。   男孩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不过来?不是说好了铃铛响就要一起跑吗?”   乳娘片刻没耽搁地拉起他们跑:“你们谁都别管,保住自己。”   此时,院子里的铃铛声戛然而止,世界清静了一瞬,紧接着,踹门声拔刀声和尖叫声几乎同时穿透整个院落,传到这方小小的围墙外。   乳娘眼中忽然涌起泪水,她把女孩放下,将两个孩子的手握在一起,咬着牙:“小主人,你们俩往那边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女孩抓住乳娘,那双童真的眼中传递出三个字――“一起走”。   乳娘抹了一下眼睛,抓住两个孩子的肩膀,与他们紧紧地抱了一下,一人亲了一下额头:“我也跑,但我和你们分头跑。我知道小主人总是偷偷跑到烽火堡下的破兵器洞里玩,我没和老太爷告状。今天我们分头去那里,你们比我厉害,走山路,我走官道,看谁先到,好不好?”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女孩对乳娘伸出小指头。   乳娘也伸出小指头,和她拉勾盖章。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雪地上,溶出一个丁点大的小坑。   女孩抬起头,却只看见乳娘朝天抬起的下巴。   乳娘紧紧地抿着嘴,好不容易平复了起伏的胸膛,再次在女孩的头顶亲了一下,拍拍他俩的脊背:“记住,挑草多树多的地方走。快跑,再不跑我就要抢先了。”   两个孩子各自上前在乳娘的脸颊上一边亲了一下,扎进被雪覆盖的灌木里,转身就跑。   乳娘望着他们消失在雪夜里的背影,紧紧地捂着脸,片刻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平坦的官道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留下了乳娘的脚印,而两个孩子的踪迹则被杂乱的枯草和树丛所掩盖。   这对龙凤胎卖命地跑到他们的秘密处所,连火都不升,就为了等着乳娘从哪个漏风的洞口探出头来,他们好吓她一下。   然而他们一直等,一直等,到最后钻进兵器库里的杂草堆,捂在一起睡了一个晚上,直到天明,乳娘都没有出现。   这个季节的西北,即便到了上午,天色都是将亮未亮的。雪停了。雪地反射着明亮的光,天空却灰蒙蒙的一片。   两个孩子还是没有听话,握住彼此忐忑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返回。   这回他们没有爬山路,而是走的官道。   雪天的官道太干净了。没有驼队,没有兵马,没有鸟兽。   于是他们牵着小手,遇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乳娘的尸体。   乳娘是被人用剑捅穿腹部失血过多而死的。   她张开四肢横躺在官道上,周围有杂乱的脚印,弄得雪地上一片泥泞。血从她的身体下向外扩散,流了一大片,在雪地上凝成一片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黑色区域。   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在原地僵立了很久,直到风把脸吹得僵到无法张开嘴说话,男孩才走上去,抱起乳娘的头。   一个人的温度怎么能这么冷啊。比雪地还要冷。   两个五岁的孩子,力气有限,原本想要把乳娘一起带回家,但最终只能半拖半拽地把乳娘挪到远离官道的一处树下,把雪盖在了她的身上。   手冻僵了,只能机械似的一捧一捧将雪往尸体上盖。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的时候,孩子们停住了动作。   女孩抱着雪,跪在乳娘的头边,良久,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嘴唇传来一种陌生的毫无生气的触感,令她哆嗦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乳娘了。   哥哥摸摸乳娘的脸,给她盖上了最后一捧雪。   两个孩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屑,依偎着,逆着割人的风,一步步地走回家。   他们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给人下葬。很生疏,很笨拙,带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惶然和滋长的思念。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突然之间需要他们去学习的动作,在接下来会持续一整日。   持续到不再生疏,持续到这辈子都不想再做。   山洞里的火苗静静地跳跃着,那火焰显得如此微薄,丝毫融不化四十年前上元夜里,边关的那一场大雪。   三思的心沉到很深的地方,紧紧地揪了起来:“后来怎么样了?巫家的人全都……”   虞知行拨动了一下火堆,火烧得旺了一点,勾勒出他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巫家只剩下了巫重葛和巫芊芊这对兄妹。而灭门的凶手是肖家、上官家与踏红谷。”   “肖家指的难道就是……”   “肖登云家,当时下手的是登云的祖母,肖家家主,肖鸿雁。”   三思牙根寒了一下:“所以巫家兄妹报的是四十年前的灭门之仇?这些人当年为何要灭巫家?”   “时间太长,真相已不可考。我道听途说,当年巫家以制毒立家,大量奇毒流入中原。当时夏侯家是巫家最大的金主,肖家上官家一干人等不甘心因此被夏侯家压制,不敢直接动后者,便去逼巫家交出药方和解药。而巫家一方面不肯交出药方,另一方面害怕被夏侯家报复,抵死不从,于是酿成惨剧。”虞知行对上三思的目光,“不必觉得惊讶。这种事在江湖上到处都有。巫家好歹有巫重葛兄妹幸免于难,有些人则是尸骨无存。”   三思拨弄着自己已经半干的头发:“那……他们是因何而入的迷踪谷?缘何过了这么多年才开始报仇?”   “据说巫家兄妹起先并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查到真相已是很多年后的事了。”虞知行咳嗽了一下,道,“这后面的事被人编成了话本,流传甚广。说起来你或许不信,江湖传言,传言啊,巫芊芊跟上官家主――我说的是现在的上官家主――上官溟,有一个儿子。”   话本里的故事,总是关于那点风花雪月、恩怨情仇。老百姓们总觉得在柴米油盐中体会到的酸甜苦辣还不够滋味,便跑到人家的话本里,随着别人的命运一波三折。   巫芊芊这个名字首次出现在江湖上,距离当年西北边关小城里的灭门惨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江湖的风云从未间断。二十年,日升月落千百次,坊间传说换了又换。早已无人记得曾经有个制毒之术登峰造极的巫家,当年与夏侯家争锋的肖家没落成武林中不值一提的姓氏,上官家远离武林,入了庙堂。只有踏红谷的枫叶仍旧是红的,颜色比二十年前雪地中的血要鲜艳些。   那年的谈兵宴上,迷踪谷护法巫芊芊以一套绝艳的鞭法击败少林两位方丈,一夜之间远近驰名。她那鞭子上布满了可以翕张的银刀片,挥舞时如百只银蝶同时翩翩起舞,江湖人予其雅名“千面蝶”。此女擅用毒,招式狠辣,手段诡谲,加上迷踪谷当时正是个新近崭露头角的邪道门派,因此“千面蝶”这个名号在口耳相传中总是带着些阴暗邪毒的意味。   同一年,上官家长子上官溟亦在谈兵宴上崭露头角,二人在擂台上打了个平手。巫芊芊的鞭子没能折断上官溟的脖子,上官溟的长剑也没能斩断巫芊芊的长鞭。   上官溟彬彬有礼地让了巫芊芊半招,长剑脱手,钉在了数尺开外的地面上,在后者讶然的目光下弯腰拱手,行败退之礼,取剑退场。   然而,巫芊芊是不吃这套的。自从她被迷踪谷收养,入门做了谷中弟子,日日都在输赢场中搏杀,踩着别人的失意,一步步爬到了护法的位置上――   她才不要别人让,不管谁让,不管让的是什么。   于是,下了场的巫芊芊,在登封城内,少林山脚下的市集上,一鞭子拦住了上官溟回长安的骏马,一对锋利的细眉飞扬如柳叶刀――   “小子,下马,我们比过。” 第52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3   上官溟生在长安, 长在长安, 身为关陇世家子弟,他见过比春天的柳絮还要多的大家闺秀良家碧玉,却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放肆不羁的女子,嬉笑怒骂, 明亮得连初夏的日头都要让她几分。   上官溟在失神中答应了比试, 继而在失神中再一次输了半招。   这一回他不是故意的。   银鞭卷在他的喉咙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巫芊芊收回长鞭,那鞭子上的银蝶凌厉得如刀, 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一下刺进上官溟的心里,只是没流血, 反倒长了芽,开出花来。   那一年, 上官溟家世煊赫,年轻俊朗, 洁身自好,是位掷果盈车的年轻公子。那时的巫芊芊亦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美人, 武功高强, 艳名远播,即便背后靠着邪教,也不乏无数青年才俊飞蛾扑火。   那一年的谈兵宴上,栀子花飘香十里, 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皆正当年。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巫芊芊同掌柜的要了一碗胡椒茶和一只鸭腿,半个月来第一百零八次回头,对身后的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上官溟有礼地花钱请走了和巫芊芊拼桌的客人,自行坐下,也不点吃食:“你去何处?”   巫芊芊不吃这套:“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上官溟笑:“你不言明去向,我该如何说与你同路?”   巫芊芊:“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一个世家子弟,脸皮竟然如此厚。”   上官溟假装讶然:“那你可真是看走眼了。我都跟了你这么一路,脸皮几尺厚,你早该发现了。”   巫芊芊咬了一口鸭腿,就着一大勺面茶,大口啃咬,细细咀嚼,姿态毫无矜持可言,却意外的与她本人相称,毫不做作,浑然自在。   上官溟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丝毫不避讳,连隔壁桌的人都隐晦地瞥眼过来,低声议论。   “你喜荤不喜素,荤中尤喜鸡鸭牛羊,素中尤厌莼蕨苍耳。”见巫芊芊动作微微一顿,上官溟继续道,“你可知这鸭腿,若以姜酒腌制三个时辰,以蜂蜜覆盖其表,佐以茴香八角花椒面,入炉两刻,取出,再裹蜂蜜,并以土裹之,再入炉两刻,拢共半个时辰,再打开,则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巫芊芊在咀嚼完嘴里的鸭肉后,没有再咬下一口。然而舌根却仿佛尝到了那醇香的蜂蜜与金黄的油皮,正违背主人的意志,隐隐分泌唾液。   上官溟终于得到了巫芊芊的正眼,不动声色地趁热打铁:“这些不过皮毛。我们既然同路,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巫芊芊:“姜酒何来?”   上官溟:“我身上有银钱。”   巫芊芊:“蜂蜜何来?”   上官溟:“城北蜂农处购之。”   巫芊芊:“那么鸭腿何来?”   上官溟开口正待回答,却被巫芊芊打断:“城中市集购之?上官少爷,这位少爷,我看你除了钱,什么也没有。”   上官溟丝毫不害臊:“有何不妥?不过是为了旅途舒心快活,何必怪罪银钱。”   巫芊芊不理他,径自将手里的鸭腿啃得干干净净,仰头喝下碗底的一层面茶,抬袖擦嘴:“何况你弄错了,我常点鸭腿是因为卖的人多,而非我喜欢。相比之下――”她抬起手里的鞭子,轻轻拍了拍上官溟的脸,“人肉的滋味更上等些。”   上官溟的脸色唰地变白。   巫芊芊嗤之以鼻,往桌上丢了几枚铜板,一卷银鞭,走人。   上官溟木头桩子似的在原位坐了半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蓦地抓起佩剑追了出去。   巫芊芊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甩掉他,脚程飞快。   上官溟飞身跟上她,几次想要伸出手去抓她,都缩了回来,自己内心纠结万分,最终还是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   巫芊芊反拧肘臂,电光火石间,二人交手数次,最终巫芊芊扬起银鞭,上官溟闪身退后,银鞭在二人之间的土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上官溟盯着那道鞭痕,仿佛那鞭子抽在了自己的身上,喃喃道:“你这么讨厌我?”   巫芊芊收回鞭子,继续转身便走:“我不讨厌你。”   上官溟追上:“你既然不讨厌我,为何不肯同我说话?为何要说人……人肉之类的话?”   巫芊芊:“你觉得我在故意吓你?”   上官溟没说话,但那神情显然是肯定的。   巫芊芊哼笑了一声:“我方才确实存了吓唬你的心思。”   上官溟捏紧了指关节。   巫芊芊继续道:“不过,人肉我也确实吃过。”   “你!”上官溟将信将疑。   “不信?不信拉倒。”巫芊芊瞥了他一眼,对上官溟此时流露出来的怀疑和惊惧习以为常,“你这种贵胄人家的少爷还是好好去和那些良家闺秀做伴罢,别来我这儿图一时新鲜。你这样一时冲动的我见多了,新鲜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不是你踹了我就是我踹了你,搞得那么难看,何必呢。”   “我……”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   我是一时冲动吗?   上官溟有些发怔。   似乎确实是在擂台上交手的那一瞬间心中骤然起的悸动,毫无预兆,没有缘由。   “你若是想玩玩就跑,我可不奉陪。上官少爷,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之前动点脑子。”巫芊芊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看,夏侯家那个娇滴滴风流雅致的小姐就很适合你,门当户对的,凑一块儿风雅论道,闲来无事比比剑,多合适。”   上官溟虽然不晓得巫芊芊所言夏侯家的小姐究竟是何人,不过光听这话就知道对方这是在挖苦他养尊处优。   上官溟将自己的身份摆得很正,他是陇西贵族出身,说是含着金汤匙也不为过。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家世好有什么错,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自己的出身带来的一切,却也素来没有瞧不起穷苦人的意思,自然也从来没有人因他出身望族而瞧不起他。   他知道有些辛勤度日之人对他们这等世家子弟有敌意,不过那些在他眼里,不过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罢了。毕竟任谁来到他的地位上,都不会拒绝那些与生俱来的好处。   然而此时,他从巫芊芊的话中听出了明显的轻视――并非那种寒门对望族饱含嫉妒的G刻,而是“你过不来我的日子”。   上官溟忽然有些恼怒,胸中组织起一大段反驳的话,却被巫芊芊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给打得烟消云散――   巫芊芊问他:“你杀过人吗?”   不必等到回答,巫芊芊已经从那短暂愣怔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于是再次问道:“你见过杀人吗?”   “我……”   “没有?没关系,我又不是在要求你,紧张什么。”巫芊芊将鞭子在他眼前一亮,锋利的银光反射在上官溟的双眸中,“这条鞭子下有无数亡魂,若是有缘,下次带你见识见识。”她收回鞭子,目光趋冷,“现在,请你滚得远远的。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烦。”   从来没有人对上官溟如此不客气,他被那一个“烦”字钉在了原地,不论心中如何纠结冲动,双脚都仿佛生了根似的扎在地面,眼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自己啊。他心想。   上官溟与巫芊芊的第一次见面,以前者的一见钟情为开端,以后者的冷言冷语为结尾,就这样不欢而散。   分开后,上官溟并没有立即回长安,而是与江湖朋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历。   巫芊芊的话给了他很大触动。在听见关于“杀人”的问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第二反应是排斥,最后是沉默。显然,这任何一种反应都不符合巫芊芊的期待。他惊讶于巫芊芊此人言行之凌厉,在思考巫芊芊究竟是否是那个适合自己的人的同时,也拿那两个问题去问了其他人。   “你杀过人吗?”   得到的回答十有**是――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想杀的人?”   “杀人?说得轻巧,难道你杀过?”   他所料不差,身边的朋友大多是离“杀人”这件事很遥远的。   “那你见过杀人吗?”   大多人的回答是――   “没有。”   “我没事看这个东西干什么?”   “大白天的,你净想些什么呢?”   直到有一位朋友突兀地反问:“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懦弱吗?这世上能够证明自己勇气的法子太多了,杀人是最次的一种。”   上官溟再次被问得愣住。   他自己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动身启程,再次追寻巫芊芊的脚步。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次的见面,从一开始便让他这么久树立的心理建设全线崩塌。   兰陵。   沈家大院闭门了一整日,上官溟无论如何敲门都无人应声。沈家在兰陵这样的地方牙根称不上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有几片田产和商铺,自给自足,日子还算富裕。同武林中无数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和门派一样,他们家年年去谈兵宴,却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名气,在红榜上排位通常在两百开外,是个在擂台上自报家门无数次却不会有任何人记得的名号。   只是这一辈沈家出了一位新秀,名为沈毅。   此人少时有幸拜入逍遥门做弟子,学成后在外闯荡,拉帮结派,与几个江湖朋友共同创立了一个名为“杀梅”的镖局,名义上是为人走镖,暗地里做的其实是杀人的买卖。这沈毅还颇有些本事,这一届谈兵宴上,闯进了红榜前一百。   若不是前去一线牵花钱买了巫芊芊的行踪,上官溟估计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兰陵还有这么个人的。 第53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4   临近申时, 日头斜得有些明显。院外街道上的店铺快要关门了, 店主开始清客。   在街口茶店等了大半日的上官溟喝茶喝得跑了好几趟茅厕,问掌柜:“沈家人是出门远门了还是怎的?如何能一整日都无人进出?即便主子们待在家里,下人们总有要出门采买的罢?”   掌柜的将他面前的茶具收走,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这位客官, 你找他们家有事?有事叫门便是啊。”   上官溟:“自然是已经叫过门了。”   掌柜的笑笑:“那就奇怪了。今早隔壁坊的老李去给他们家送菜的时候, 还有人开门,后来确实没见人出来过。不知道关起门来做什么事呢。”   上官溟:“他们家素来都是如此?”   掌柜的道:“不常如此。毕竟这么一大家子人呢,哪有一整天闭门不出的。又不是办丧事。人家办丧事的都还要遣下人出来买纸钱呢。”   上官溟:“你这掌柜的说话真不中听。”   掌柜的耸肩,把他跟前的桌面收拾干净, 端着茶盘走了。   上官溟起身, 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出了店门, 顶着已然斜到天边却仍旧烈焰汹汹的太阳,来到沈家门口, 拉起门环,重重地扣了三下。   仍旧无人应答。   他重新掏出袖子里的纸条。纸条是今早于自己所在的客栈房中忽然出现, 是一线牵悄悄递进来的。他看到的时候还惊了一下,感叹一线牵神通广大, 又为这种过于广大的神通微微毛骨悚然。   他确认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今日迷踪谷护法巫芊芊今日将造访兰陵东街沈家, 开始有点怀疑,一线牵是不是骗钱来的。   他叹了口气,钱都已经花出去了,不信也不行了。毕竟除了这张纸条, 他没有任何有关巫芊芊的踪迹。   上官溟绕着赵家的院子走了大半圈,发现这个赵家比他想象中的有钱多了――这院子大得出人意料,后头还连着一片山野,可见那个沈毅做买卖委实赚了不少。   他废了好大劲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抬头看了看院子围墙,比划了一下高度。   谁让你们家不应门,这就怪不得他了。   于是上官溟纵身一跃,翻过围墙,落进了院子里。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但一个人都没有。   上官溟头一回做这种心虚的事,落地的时候四处张望了一下,无声地咳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衣衫下摆不存在的尘土,看到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才走了两步,前方的长廊里换跑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   二人撞了个对眼,皆吓得手足无措。上官溟原地打了个转试图假装自己是路过,而那个小厮受到的惊吓显然要严重得多,手里抱着的包袱掉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上官溟低头,发现地上都是丝绸金银器等值钱的东西,惊愕地抬头,然而还不待他发问,那小厮就“噗通”一声跪下:“壮士饶命,别杀我,别杀我!”   “这……”上官溟一头雾水,“你偷的又不是我家的东西,我杀你做什么?”   小厮却并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只一个劲地磕头,颤抖着声泪俱下。   上官溟从此人不同寻常的举止中察觉到了某种不详,神色微变,一把将小厮从地上拉起来:“你听好了,我不是来杀你的。是谁要杀你?”   小厮涕泗横流,被揪着衣领,哆嗦着:“……啊?你不是……你不是和那个女人一伙的吗?”   上官溟的手仿佛也跟着那小厮一块儿哆嗦起来,方才翻墙的忐忑逐渐变得色厉内荏:“女人……是不是用鞭子的女人?”   小厮吓得几欲尿裤子:“果、果然你们是一伙儿的!”说着狠命挣扎起来。   习武之人的强势在此时便显现出来,上官溟没松手,那小厮便如何都挣脱不了。   “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她在哪里?”   “在校场,在校场!”小厮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男子并不是冲着杀人来的,抬起手臂一指。   上官溟松开他,飞身而去。   原地的小厮捡起地上散落的物件,用包袱胡乱地一卷,抱起来,头也不敢回地跑走了。   上官溟顺着那小厮所指的方向,来到校场。   校场上有兵器架和一排箭靶子,一根草都没有,场中皆是黄土。   中间有一群人,里头的人匍匐着,约莫十几二十个。外头有五六个站着的,手里拿着剑,那阵势一看就不好惹。   没有人留意到陌生人的到来,上官溟躲在一个草垛后方,一眼就认出了正前方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巫芊芊。   整个校场上,只有巫芊芊一个人是坐着的。   她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面向着场中那些匍匐着瑟瑟发抖的人,用银鞭敲了一下地面:“下一个。”   上官溟的目光下移,看到了地面上蜿蜒的血液,还有几具尸体。   一名提剑的男子从地上揪了一个人上来,扔到巫芊芊脚下。   上官溟隔着这么老远,分明看不太清,却感觉到那个人比先前自己见到的小厮抖得还要厉害。   巫芊芊道:“还需要我再问一遍吗?”   那人害怕到失语,头也不敢抬,伸出手,恳求地抓住巫芊芊的裙摆。   巫芊芊看了一眼脚下。   旁边的提剑的那人上前,一剑划过。   趴在地上的人发出惨叫,抱着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上官溟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两根掉在地上的手指,那细小的肢体仿佛塞进了他的喉咙,哽得他呼吸不畅。   巫芊芊有些不耐烦:“不会说话?小五,换一个。”   方才削人手指的年轻人――小五,举剑,划开了那人的喉咙。   那脖颈被割开了一半,血喷三尺,糊住了那人的面孔,溅到了旁边跪着的人的脸上。   人群里发出恐惧的喊叫,然后又被加倍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巫芊芊淡淡道:“下一――”   “你这毒妇!”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嘶喊着打断了巫芊芊的话,她的嗓音凄厉破碎,然而只升起了一时的气势,就被巫芊芊冷冷瞥过来的目光掐断,“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巫芊芊微微扬起下颌,看向那个女人:“很好,不用挑了。就你吧。”   小五撵着那女人来到巫芊芊跟前。   巫芊芊看起来既不急切,也不愤怒,她打量了一下眼前头发蓬乱面色惨白的妇人,有些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一时撑起的胆子并不足以让她理智地理解巫芊芊的问话,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在对方开口之前,巫芊芊便抬手打断:“不用说了,我没兴趣。”她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那个被她一句话便堵成哑巴的妇人,“还有什么要说的?机会就这一次,没有的话,继续,下一个。”   小五提着剑上前一步。   “等等!”妇人颤抖着牙关,强撑着直视巫芊芊――好在后者并没有抬眼看她,因此可以勉力挖出一丁点的勇气继续说下去,“你……你要找沈毅寻仇,就找他去,来这里逼问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杀便杀,这样折磨我们,你这毒妇,怎么不去死!”   巫芊芊摸着鞭子上尖锐的银刺:“说完了?”   妇人在那冷淡的语声中辨不出情绪,抖着手,嘴巴也迟迟没有闭上。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巫芊芊道,“沈毅在哪儿?”   妇人:“我已经说过了,不知道!”   “那你就没用了。小五。”巫芊芊一撇下巴。   小五扬起长剑,稳稳劈下。   “――”   兵器骤然脱手,小五虎口一阵发麻,然而他并未耽误半刻时间,暗器蓦地射向方才那块石头的来处,被人稳稳地挡下。   小五脸色一沉,脚尖一挑,长剑重回手中,与来人短兵相接。   巫芊芊没回头,仍旧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抬头望向校场上空的斜阳。周围的人没有得到命令,也不上前帮忙。   二十招之内,小五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剑。   巫芊芊抬手,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不屑地“嘁”了一声。   她站起来,转过身,迈着悠然的步子来到上官溟旁边,丝毫不在意后者复杂目光的洗礼:“好久不见啊,上官少爷。长安的歌舞杂耍不好看了?又跑到江湖里来图什么新鲜?”   上官溟在看到巫芊芊的那一刻,心下一惊――此时眼前的巫芊芊与他上一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无关样貌,而是精气神。上一次的巫芊芊对他即便冷淡,却实实在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笑是笑怒是怒,抛开她那些颇邪气的言行举止,一眼看去几乎就是个侠女。而此刻,同样在这个人身上,那股向上的蓬勃之力完全消失不见了,冷淡变成了冰冷,变成了毫无情绪,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灰色的雾障遮住,迷雾后的眼神如一潭死水。   然而过于血腥残忍的场面对上官溟的冲击过大,他无暇思考,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巫芊芊捏住那长剑的剑身,将其从小五的脖颈上拉开。指尖顺着剑身上滑,触摸到雕刻精致的剑柄,在碰到上官溟的手之前收回:“啧啧,世家子弟就是不一样。这等神兵利器,可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   上官溟收剑,对了两次才对准剑鞘,那动作,仿佛避之不及。   巫芊芊瞥了他一眼,微微一扬眉,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第54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5   小五随着她的脚步, 立在了她的旁边。   “今日上官少爷, 是我的客人,还是赵家的客人?”   那妇人刀下得救,连滚带爬地离巫芊芊远了点。   那一句“我是来找你的”早已到了嘴边,然而看着眼前满地的血腥, 上官溟却说不出来。   “看来谁的客人都不是。上官少爷这是不请自来啊。”巫芊芊道, “那就请上官少爷您站远点儿,别碍着我们迷踪谷办事。小五,给我继续审。”   上官溟:“住手!”   然而小五并不听他的,走进人堆, 再次提了一个人出来。   “住手!”上官溟站到巫芊芊的跟前, “你无非是想要找一个人的下落,何必下这等狠手!”   巫芊芊冷冷地抬眼:“你挡住我的光了。”   上官溟:“他们都说了不知道。你要找人, 非要用杀人的手段吗!”   巫芊芊早已失去了耐性,冷笑一声:“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你就信了?他们还说他们不知道沈毅在外头做的是什么买卖呢, 你也信?”她站起身,眯起眼盯住上官溟的双眼, “上官少爷,您可真是位少爷。你要行侠仗义, 没人拦着你, 但你要行到我的头上来,那可是找错人了。小五!”   “在。”   巫芊芊转身盯住那些趴在地上大惊失色的人:“不说出沈毅下落的,没关系,先一个一个地, 通通砍掉右手。要是还没人说,就砍右脚。”   上官溟急急上前:“你!”   长鞭在他颈前一横,巫芊芊继续道:“没人说?没关系。我今天有的是时间,给我一片片地割他们的肉,就当消遣了。等来日找到沈毅,就将这些人的骨头炖成汤给他吃下去,也叫他好好尝尝,自家的忠狗是什么味道。”   上官溟:“等等!”   巫芊芊:“动手!”   小五剑指其中一人:“说不说?”   那人不断往后缩,恐惧得眼睛赤红。   小五手起剑落,一只血腥的手掌已经如同一团烂肉般掉在地上。   凄厉而长的惨叫响彻校场。   他往旁边挪一步,再指着下一人:“你?”   剑尖淌着温热的血,滴在那人眼前的地面上,在黄土上积聚了片刻,便洇开了。那人被吓得小便失禁,身上冒出一股骚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别、别砍我的手!我还要习武,我不能没有手!”   小五举剑。   先前咒骂巫芊芊的妇人扑上来,抱住那人:“你不准伤我弟弟!”   小五对顺序丝毫无所谓:“那就你先来。”   上官溟抓住巫芊芊的银鞭,掌心顿时被割破,血渍顺着指缝流出来:“你快叫他们住手,这些都是无辜的人!”   巫芊芊:“我管他们无不无辜。”   上官溟:“你怎能如此冷血,丝毫不顾江湖道义!”   巫芊芊勾起嘴角,给了他一个眼风:“因为,我是邪教妖女呀。”   被那妇人抱住的年轻男子喊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他!”他猛地一指自己身后的人,“问他……他一定知道,他是杀梅的人,家里就他跟沈毅走得最近,他一定知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问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问他!”   被指出来的那人不可置信地一抖,跪着往后躲去:“你、你们,你们竟然!”   小五跨过前面的人,来到那人跟前。   那人对上小五的目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劲地往后蹭:“你别听他们的,他们也是杀梅的人!这里、这里的人有一半都是杀梅的……”   众人慌里慌张七嘴八舌地:“你胡说!”   “别想拖我们下水!”   “跟我无关,真的跟我无关。饶命啊!”   小五剑尖一挑,削去了那人的顶发。   “啊――!”那人从地上抓起自己的头发,仿佛被割掉的是自己的头颅。   “他们也都会轮到的。”小五踢开一个慌忙中摔到他跟前的人,把剑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你先说。”   巫芊芊提醒道:“别着急呀,这可是你的好机会。说了,就不用死了。或者你想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   那人哆嗦着望向巫芊芊。   巫芊芊微微歪头,扬眉:“你也不想说?真可惜。唔,那就直接杀了罢。”   那人屁滚尿流地抱住小五的腿:“我说!我说!沈毅在幽州,在踏红谷!”   小五放下剑,巫芊芊走上前来,弯下腰:“这还没到秋天呢,他去踏红谷做什么?”   “他去……他去……”   在其吞吞吐吐间,另外一人按捺不住,急急吐出:“他接了单生意,要夺踏红谷秘笈《掌叶刀》!”   “你快住口!”   “别说了!”   “他说的不是真的!”   “住嘴啊!”   巫芊芊听都没听过这什么《掌叶刀》,估计就是个什么不入流的功法,她扫了一眼人群里忽然冒头群起反驳的人,后者顿时噤声。   她令属下放下兵器,看向那个说出沈毅去意的人,垂下鞭子,向他走近:“你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吗?”   那人的双眼被银鞭反射的太阳光刺了一下,虽然害怕,但看见周围的人已经放下兵器,心中一喜:“我没有撒谎,这回的东家给了重金,要我们盗取《掌叶刀》。沈毅亲自点了几个人和他一起去,半个月前启程的。”   巫芊芊:“他们为何不让你说?”   “因为,东家跟我们谈这笔生意的时候,提了死条件。如若泄露,要我们杀梅从江湖上消失。”   巫芊芊哼笑一声:“哟,什么东家,这么惹不起。那你现在为何又说了?”   那人捏紧了拳头:“早死晚死都是死,活得几日是几日。”   巫芊芊:“待我杀了你们的头儿给我迷踪谷的护法偿命,你,要是还能活到那时候,迷踪谷给你一口饭吃。”   那人猛地抬头,又惊又喜:“……是!”   巫芊芊一挥手:“撤。”   迷踪谷的人头也不回地从沈家撤走,上官溟望着那一地未散的血气与恐惧,牙根咬得发酸,转身跟上了巫芊芊。   他经过了一路的思想挣扎,眼看着出了兰陵城,巫芊芊令下属全部离开,在城东郊买了一匹快马,才开腔搭话――   “你去哪儿?”   巫芊芊整理着马鞍:“你聋了?方才没听见?”   上官溟这等恶言恶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心中却还是堵了一下:“踏红谷地势复杂,里面有迷阵,没去过的人很容易死在阵里。”   “那你就好好祈祷沈毅还活着。我要亲手取他的狗命。”   上官溟见她上马,也急急地从棚里牵了一匹马出来,扔了一锭银子给店主,也不管店主在身后急急忙忙地给他找钱,紧跟巫芊芊扬鞭策马,在风里大声问:“你方才说要他偿命,偿谁的命?”   巫芊芊没有回答他。   二人一路东行,一跑一追。   这一回,巫芊芊没有问上官溟跟着她做什么。   白天赶路,晚上住店。有时她夜间赶路,上官溟也紧跟着,她露宿野外,上官溟这等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也寸步不离,就在她三丈以外生火,夜里不敢睡得太熟,生怕被她甩掉。   上官溟这辈子头一回花这么大的精力,下这么大的决心做一件事。   拔野菜、摘野果、杀鸡、烤兔子,他一样都不会,在野外赶路的时候,他心里每时每刻都盼着巫芊芊能给他搭把手,然而巫芊芊压根懒得给他半个正眼,于是这位坐不垂堂的上官少爷只能自行鸡飞狗跳。   上官溟一开始欣喜于自己没有被赶走,但后来才回过味来――在巫芊芊眼里,他这个忽然现的人和空气没什么两样,她不在乎他的存在,也不在乎他是否在乎她。   不过这样也好。上官溟只能落寞地安慰自己――在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猝不及防遭到打断后,他也要重新思考自己该如何对待巫芊芊,以及如何对待自己对巫芊芊的态度。   发生在沈家的那一幕幕令上官溟毛骨悚然,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上有些人和自己是生活在两片天空下的。巫芊芊眼里看到的颜色与他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他眼中的道义与是非在巫芊芊眼中什么也不是。   她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更大的可能是,她在意的东西他并不知道。   上官溟此人有个很大的优点,长期良好的家教令他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因此即便自己抓心挠肝似的想要知道巫芊芊和沈毅究竟有什么恩怨,在第一次发问没有得到回答后,他便再也没有开口问一句。   当思绪来到这个节点,上官溟惊奇地发现,本以为自己会费劲吃奶的力气去纠结的“适不适合”的问题,已经完全被他丢在了身后,像是奔马途中遇到的一块不痛不痒的砖头,都不需停留,不需绕过,毫无停顿地就被自己迈过去了。   就像小时候玩的跷跷板,本是两个人的游戏,一上一下,注意力不断地在彼此之间来回,可对方忽然变得比自己重了,于是跷跷板便向着对方那头沉下去,自己的全副注意力都滑到了那头,已经不再思考“彼此”,满脑子都是“你”,不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将重心拉回原先的平衡点了。   上官溟有些自暴自弃,于是放任自己的心绪朝着巫芊芊的方向疯长,尽管那一头是铜墙铁壁,也阻挡不了那枝叶越来越茂盛,无论如何都想要探上墙头。   但墙另一边的巫芊芊,对此一无所知。 第55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6   上官溟此人的另一个优点在于, 凡事不论发展到什么境地, 他都能找出些积极的办法,尽管一时化解不了,也能持续为自己提供继续下去的动力。   在追姑娘这份事业上,这个优点表现得尤为突出。   有时候, 上官溟会把采来的野果丢到巫芊芊的旁边, 巫芊芊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能酸掉牙,于是视而不见。   此人当初为了在她跟前刷存在感,讲了那么一大堆烹调美食的大框小则,合着都是纸上谈兵。   上官溟第一次打回来一只山鸡, 倒提着两只鸡爪子, 还没拔毛,就大放厥词地说一会儿分巫芊芊一只鸡腿,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却只有一团焦黑辨不出模样的成品。隔壁巫芊芊早已吃饱喝足, 枕着手臂闭目养神。上官溟饿着肚子坐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往她那边瞅了一眼又一眼。   最终巫芊芊闭着眼睛, 抬脚踢了一下自己剩下的几颗野果,上官溟仿佛得了莫大的奖赏, 用下摆把果子兜走, 即便对方一看就不是很想理会,他也不忘辞藻文雅地道了一溜够的谢,喜形于色地兜着果子回到原位坐好,细细地擦干净, 一口一口,吃得十分斯文。不经意抬眼,竟对上了那边巫芊芊睁开的半只眼,后者也就看了他那么一眼,还没等他急不可耐地开口说话,就重新闭上了眼睛。上官溟只好默默地以野果果腹,心里却乐开了花。   第二日,上官溟自行去采了一堆野果,抱回来一个个地挑拣。   巫芊芊抱着银鞭靠在树根下,看着他那装模作样挑挑拣拣的,也不知道在挑个什么。最后,上官溟在那一堆歪瓜裂枣中找出了几个长得饱满色泽明亮的,自以为十分满意,送到巫芊芊这儿来。巫芊芊看了他一眼,叫他自己吃,上官溟很有诚意地推拒了几次,发现巫芊芊确实一点儿接过去的意思都没有,只好失失落落地拿起其中一颗果子,擦了擦,送到嘴里,然而才刚挨到嘴,就被打落了。   “吃了好啊,明天就没有人跟着我了。”巫芊芊如是道。   上官溟反应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味来:“有毒你不早说?”   巫芊芊:“我告诉你就已经不错了,还要多早说?”   上官溟想了想:“不如你教我吧,如何找野果野菜,如何逮兔子――这么久了我一直兔子都没逮到――”   巫芊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上官溟毫不害臊地继续道:“――以及如何辨别能吃的不能吃的,不然下回你不在,我就一个人孤独地死在这荒郊野外,说出去竟然是被自己毒死的,岂非江湖笑柄。”   巫芊芊没有立刻答应。   但从那之后,若是她心情不那么差,就会把自己的吃食分给上官溟一点,好歹没把上官少爷饿死。而上官溟在打开了话匣子之后,就彻底抛弃了脸皮,不甘心再过那样半饥半饱的糟心日子,很主动地时时来向巫芊芊讨教,她若是不回答,他就如一颗橡皮糖似的黏在旁边,照搬她的所有动作。   自然而然的,上官少爷知道了在荒郊野外如何寻找野菜野果多的地方,知道了什么样的柴好烧、点火要找什么样的木头、山鸡该如何拔毛,以及他最心心念念的如何把藏在洞里的兔子给熏出来。   山野里的两堆火渐渐合成了一堆,直到接近幽州地界,上官溟终于烤出了一只能入口的整鸡,巫芊芊作为师父,虽然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十分满意,意思意思地赏脸地吃了一只鸡腿。   二人就这样来到了幽州郊外五十里的踏红谷。   踏红谷这个门派在江湖上出名,并不是因为出了多少能人或是创了什么厉害的功法,而是因为每到秋天,谷中枫叶尽数变红,漫山遍野蔚为壮观,每走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英上,美景无双――据说踏红谷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是外头人据其满山红叶给改的,后来江湖上流传得多了,索性便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如今还是盛夏,踏红谷的枫叶还没红,看上去与山中任何一处谷地没有区别。   巫芊芊一路上打听了很多关于踏红谷的消息,在心中捋了一遍,最重要的共有三点――   第一,踏红谷外围有高强的阵法,非谷中人且无通行令者无法进入。   第二,谷主赵渊年高逾九旬,曾是英雄榜前二十的高手,近些年退隐江湖,但据说相当嫉恶如仇,不是轻易能惹得起的。   第三,踏红谷以剑阵和毒阵闻名,《掌叶刀》是其剑阵新出的第八式,据说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威力如何也无法考证。   上官溟十分纳闷,沈毅为何要接这样一单费力不讨好的生意――听说谷主赵渊年轻时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沈毅为了赚这一笔钱,一头搭进了杀梅的前程,另一头搭进了自己的性命,而现下两头都堪忧。   但巫芊芊并不在意这一点。   她要的只是沈毅的人头。   而拦在那颗人头前面的,是踏红谷的护派大阵。   巫芊芊不懂奇门遁甲,她这辈子最烦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唯一弄明白的阵法就是迷踪谷的八卦阵,还是依葫芦画瓢记在脑子里的,对于踏红谷这般森严玄妙的大阵,她一个纯外行,就只配看个热闹,连评价此阵是好是坏都做不到。   而上官溟与她半斤八两。   沈毅八成已经进了踏红谷。   巫芊芊在谷口守了三日,连一只鸟进出都没看见。   那大阵将踏红谷围成了个铁桶,估计只有发山洪能冲个把人毛出来。   巫芊芊一早打算好的装成随便什么卖菜的论道的讲经的混进去的计划,还没开始就泡汤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天上掉下个馅饼――上官溟飞鸽传书,向家中要来了踏红谷的通行令。   巫芊芊素来是个很实在的人,遇到困难有人上赶着给她帮忙,她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只要沈毅别急着对她以身相许,什么都好说。   于是二人达成初步合作。   当时踏红谷主事的是赵渊的孙子赵淳,上官溟的父亲与赵淳是多年的结义兄弟,上官溟本人也与赵淳之子赵阔有些私交,因此上官溟以访友切磋之名敲开了踏红谷的大门,巫芊芊扮作他的侍女,顺利地混了进去。   此时的踏红谷内,除了巫芊芊他们之外,已经有了一拨客人,却不是沈毅。   “见过广悟大师。”在踏红谷内住了三日,半辈子的旧都叙完了,上官溟终于见到了先他们一步来到谷中的少林高僧。   广悟是少林广字辈的大弟子,师承住持空愿大师,年近不惑,已经成为少林修为数一数二的高僧。此人在而立之年便于谈兵宴上夺得了红榜第四十位,以少林绝学棍法和龙爪手为压身技。这一年他刚被任命为方丈之一,本该是风头正劲之时,想要结交他的人能绕长安三圈,而这位高僧在江湖上却十分低调,连今年的谈兵宴都不曾参加。   上官溟早就听过广悟的名号,只是一直缘悭一面,如今终于有机会见到,便拉着大师攀谈起来。   “久仰广悟大师名号,敢问大师来此地有何贵干?”   “上官施主安好。贫僧带门下弟子外出游历,参习各家功法,学百家之长。”   “那大师可有什么心得?”   “心得不敢当,只望弟子们能融会贯通,略开一开眼界罢了。”   “那大师……”   “……”   广悟虽然并未上场打擂台,这一届谈兵宴却也一直在场下观看。他对上官溟并没有什么印象――他对整个上官家就没有什么印象。凡是略有些家底的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大多如上官溟这般,谨慎守礼、端方谦逊,行走坐卧没有大的差错。这些人来谈兵宴,求的顶多是个排位名声,既不做刀口舔血的营生,也没有创派立宗的志向,因此这些关陇之地的世家子弟里,极少有蹿进红榜前二十的。在这一类人里,上官溟的排位已经相当不错,只是他虽然剑法高强,却也高强得没什么特别,自然也无需被广悟记住。   但他认出了巫芊芊。   大约是这些年能将鞭子用到如此极致的武者凤毛麟角,也可能因为巫芊芊其人邪肆不端名声不好,或者是因为她踩着少林的两位方丈上位,反正广悟在看到巫芊芊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当初在谈兵宴上大放异彩的迷踪谷护法。   巫芊芊自进了迷踪谷就将自己的银鞭收起来了――她那“千面蝶”的名号已经随着谈兵宴结束传遍了半个江湖,若是被踏红谷的人发现身份,巫芊芊毫不怀疑,那嫉恶如仇的老谷主赵渊能用胡子把她给勒死――毕竟她还要替被暗杀的迷踪谷另一位护法报仇,可不能这么快就路出马脚。   上官溟与广悟交谈时,巫芊芊就在不远处的树冠上坐着。她跟那双独属于出家人古井无波的眼睛遥遥对看了一瞬,便知道对方认出她来了,不过她对那秃驴没有半点兴趣,只要对方不到处将她的身份广而告之,双方大可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这秃驴不识相,胡乱给她惹祸,那她就把那颗秃头斩下来,泡进酱缸里做卤蛋。 第56章 四十载孤身斩情仇7   “……所以上官溟最终追到巫芊芊了没有?何时追到的?如何追到的?”三思听八卦素来不愿意听细节, 她身上的衣服都干透了, 十分耐不住性子地抓住虞知行发问。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们找到沈毅了没吗?”虞知行正讲得兴致颇高,被她打断,十分不爽。   三思也很不爽,有理有据地反驳:“这姓沈的一听就是个跑龙套的, 你这从话本上看来的故事, 谁知道当年有没有这个人呢。我要听的是他们两代人的恩怨,肖家被灭门以及传言里巫芊芊和上官溟的那个儿子。你净说些这些没用的,连圆寂的广悟大师都扯进来,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虞知行:“……我也不知为何广悟大师在这里头, 话本这么写的我就这么讲了。”   他用树枝杵了杵火堆, 让它烧得彻底一些:“别着急,重点就要来了。”   巫芊芊与上官溟的往事, 在风月话本里,是最为常见的“日久生情”的故事。只不过以往的话本里写的千篇一律都是些才子佳人, 虽然巫芊芊与上官溟也算是郎才女貌,但凑在一起却是“才子妖女”, 这等不正派的配对似乎为看客们提供了某种辛辣耐嚼的口感,因此意外地受追捧。   他们二人在踏红谷中小住下来, 一个月过去, 都没有找到任何与沈毅有关的消息。谷中人连沈毅这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而被沈毅定为目标的《掌叶刀》据说也好端端地藏在谷中――二人甚至得幸见到了谷中弟子演练掌叶刀阵,却没有听到半点秘籍失窃的风声。   巫芊芊简直要怀疑自己被沈家人骗了,决定再过一个月若是仍旧没有动静, 她就回兰陵,把杀梅的人全都宰干净。   踏红谷中没有茶馆歌舞,谷中人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巫芊芊唯一的娱乐就是和上官溟切磋、挤兑上官溟,或者去看少林的小秃驴们跟踏红谷的人切磋,人没找到,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   大约是踏红谷世外桃源般的气氛过于祥和,上官溟仿佛忘记了当初在沈家所见到的那血腥的一幕,满眼都是巫芊芊的身影。而巫芊芊也渐渐地对这位世家少爷抛去了成见,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笨头笨脑的,却很诚恳实在,从不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最关键的一点,他尊重她的一切,并且很会照顾人。   这是巫芊芊的死穴。   她从小和同胞哥哥相依为命长大,熬过了塞北的风雪、逃亡路上的饥寒和江湖的刀剑,被迷踪谷谷主收养后,在密不透风的压力下不断成长,杀一人前进一步,肩上扛着自己的生死,无数次皮开肉绽,铸就了一副铁铸的臂膀,强势而冷血。想要杀她的人可以从幽州一路排到兰陵,想要照顾她的人却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能照顾她的,环顾四周肉眼可见,只有巫重葛一人。   巫芊芊本来觉得,自己与兄长一生亡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已经十分满足,孰料半路杀出个上官溟,此僚不惧失败愈战愈勇,竟然是个不懂得退缩的死心眼儿。巫芊芊越来越觉得有趣――身边有这么个不多问她的过往、不乱干涉她的决定、得了稀奇物件儿第一时间拿来给她瞧、爱在自己耳边絮叨各种无聊小事、随时还可以逗一逗的男人,倒是不坏。   上官溟明显感觉到了巫芊芊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强忍住怒放的心花,由先前还有点克制的唠叨变成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八个时辰在巫芊芊耳边说这说那的话唠,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搞得巫芊芊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当初在沈家应该再下手狠一点,把这怂货尽早吓退了。   巫芊芊找不到沈毅,便绞尽脑汁地找一切关于《掌叶刀》的消息,为此,她和谷里上下打成了一片――上到谷主的曾孙赵阔,下到厨房里洗菜的小弟子,看得上官溟十分眼红。   踏红谷将自家功法都藏得很紧,巫芊芊套了无数人的话,最终判断出,这本新出的《掌叶刀》很可能就藏在谷主赵渊的院子里。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巫芊芊找对方向后,沈毅这只缩了两个月脖子的王八,终于露出了一点尾巴。   踏红谷外围的护派大阵虽然森严,但谷内却十分松散。整个踏红谷里只有一个厨房,谷中从上至下所有人的吃食都来自于此,包括谷主赵渊。   巫芊芊结识了专门负责给赵渊送饭菜的女弟子,打听到了赵渊每日的作息,并好几次跟随她出入赵渊的院子,摸清了地形。   这一日,巫芊芊正与那位女弟子攀谈,二人一同端了饭菜送去老谷主的院子里。   “你们外面来的人,好像都对我们谷主特别感兴趣。”那女弟子道,“其实我们谷主年纪很大了,我从入门后就没见过谷主动武。要看我们谷主的修为啊,估计没戏了。”   巫芊芊敏锐地察觉到里面大概有文章,状似无意地问:“我好奇的是你们谷主竟然能活那么长,对他的修为可没兴趣。还有谁对你们谷主好奇的?”   “每次有外人来,都会找我们打听谷主。但谷主极少见外客。”女弟子道,“就像这回他们少林来人,有好几位小师父来问过谷主相关的事,尤其有两位,像你一样,几乎日日来。说来也是奇了,你们竟然没碰见过。”   巫芊芊的心跳逐渐加快:“你说的那两位小师父……他们通常何时来?不会是像我一样来蹭饭罢?”   “唔,下午……傍晚吧。少林的小师父们都是吃斋的,他们的饭菜在隔壁另做。我有时候都觉得我们厨房里杀牛宰羊的会污了他们的眼睛,不过他们看起来倒是不在意。”女弟子朝着巫芊芊笑,“你要是想结识,就今晚送晚饭之前过来,八成能见到他们的。”   巫芊芊笑了一下:“没什么好结识的,我只是单纯好奇一句罢了。”   傍晚,巫芊芊并没有明目张胆地来厨房,而是躲在老远的树顶,关注着厨房所有人的进出。   果然如那位女弟子所言,有一胖一瘦两名僧人按时来到了此地。   巫芊芊仔细观察了那两人的样貌,与自己手里的沈毅画像没有半点相似。   要么正主不在这二人之中,要么沈毅易了容。   上官溟与巫芊芊合计,二人轮流监视这两个僧人。几日后的一个夜里,上官溟尾随着其中那个胖得跟福娃似的僧人来到了谷主赵渊的院落外,潜伏在暗处,眼睁睁地看到那个胖子神奇地缩骨,从篱笆外钻了进去。   二人基本上确定,这胖子即便不是沈毅本人,也是和沈毅一伙的。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首先去套广悟大师的话。   这几个行踪鬼祟之人皆是随广悟进入踏红谷的少林弟子,二人旁敲侧击之下,发现广悟对自己的门人中混进了外人没有丝毫察觉,显然这易容术十分高明。谈话间,广悟透露了他们一行人即将离开踏红谷,巫芊芊立刻明白,为何杀梅的人一直龟缩到现在才冒出头来。   赵渊是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不仅巫芊芊不愿意露出马脚,沈毅只会比她更怕。只要沈毅确定了《掌叶刀》藏在赵渊的住处,他就必须在走之前的最后一刻把东西拿到手――多拖一刻都有可能东窗事发,届时恐怕小命不保。   巫芊芊笃定沈毅必然会在少林一行离开踏红谷的前一夜铤而走险,于是守株待兔,在那月黑风高的夜里,稳稳地逮到了自己的猎物。   那一天晚上,巫芊芊和上官溟缀在那一胖一瘦两个和尚身后,亲眼看着他们俩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了厨房里那位女弟子的通行令,并偷偷地给赵渊的茶水里下了药,然后在子夜时分,按照早已探好的路线潜入了赵渊的院子。   巫芊芊并没有跟进去,她与上官溟守在谷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大概是老天总看不惯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过于顺利的事,一环转机后,往往扣着另一环。   沈毅出现了。   紧随其后出现的,还有踏红谷谷主,赵渊。   其实,巫芊芊和沈毅的打斗没有惊动任何人。   交手中,巫芊芊逼出了那个胖和尚的绵剑――沈毅早年师承逍遥门,绵剑是他习武的重要根基。终于确认身份,上官溟帮她制服了沈毅那个假扮成瘦和尚的下属,巫芊芊打断了沈毅的一条腿,撕去其脸上的伪装。   沈毅这一番易容确实很费功夫――脸上贴了好几层人皮面具,身上用棉花绑着,在这大热天里伪装成一个胖子,看着就十分辛苦。巫芊芊以长鞭折断了沈毅的脖颈,后者僵然倒地,巫芊芊正准备与上官溟趁着夜色全身而退离开踏红谷,谁知,木轮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一架轮椅从黑暗中缓缓驶出。   冷酷的月光下,赵渊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翳,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到他佝偻的脊背,下巴快要点到胸口。他的体格因衰败而瘦小单薄,头发还没有全白,在月色下呈现出类似其双目一般不均匀的灰白色。   推轮椅的小厮将轮子固定,取下椅背上挂着的拐杖,递到老人跟前,扶起老人下地。   拐杖点地的声音钝而有力,仿佛杵在了巫芊芊和上官溟的肝胆上。   九旬的赵渊腿脚依旧很稳便,只是行走的速度十分缓慢,走两步就要咳几下。   他来到沈毅的尸体旁,示意跟随自己的弟子上前,从尸体上搜出了《掌叶刀》。   赵渊从弟子手里接过秘籍,拍了拍,沙哑着嗓音道:“还好,没脏了。”他翻了两页,再将其递回那弟子的手里。   巫芊芊很警惕。   上官溟的警惕丝毫不输巫芊芊,他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巫芊芊半身前,牢牢地盯住赵渊的动作,试图有涵养地挽回眼下这险峻的一幕:“唐突谷主。在下上官溟,与此人有深仇,虽然心知借贵地报仇不妥,但此人狡兔三窟,属实难寻――”   赵渊半抬起手,一挥。   上官溟立刻谨慎地缄口。   赵渊并没有见过上官溟,但他知道自家谷中来了个上官家的小辈。   而另一个……   赵渊佝偻的脊柱上那颗头颅缓慢地转向巫芊芊。   他当然不知道这位邪教妖女“千面蝶”的名号,但这功夫很有些意思。   “这位姑娘,也是上官家的人?”赵渊的语速缓慢。   上官溟点头,往巫芊芊身前再挪了一点。   眼前年轻人的紧张落在赵渊眼中根本无关痛痒,他的目光落在巫芊芊手里的银鞭上――   “这鞭子,与老朽倒是旧相识。年轻人,迷踪谷的谭老鬼,是你什么人?” 第57章 暖夜迎客围炉夜话   巫芊芊和上官溟最终逃出踏红谷的时候, 皆满身鲜血。被激烈打斗惊动而来的少主赵阔将他们从赵渊的手底下救出来, 带着他们躲进八卦阵,走了一条惊险的路线,成功甩掉了谷中追出来的人。   赵渊由巫芊芊手中的银鞭认出了她的师承,不由分说地对她出手, 甚至不顾及上官溟在场――这已经超出了传言中“嫉恶如仇”的范围, 不知他与迷踪谷主有何恩怨,竟然连门徒都不放过。   年近九旬的赵渊外表看起来仅仅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干瘦老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却连当时的广悟大师都难以望其项背,其内力之深厚乃上官溟生平仅见。巫芊芊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有人要杀她, 她是绝对不会手软,那一夜, 她杀了踏红谷十数名弟子,然而即便与上官溟联手都无法对抗赵渊。   上官溟为护巫芊芊, 被打断了右手肘关节,若非赵阔及时赶到相救, 恐怕上官溟就算把命搭进去,也救不了巫芊芊的性命。   而那一夜之后, 邪教妖女屠杀少林弟子和踏红谷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 “千面蝶”的凶名愈发传得响亮,几乎成了武林公敌。上官溟的名声也随之一落千丈,上官家传信数封催他回家,他却毫不理会, 甘愿背个“与妖女同流合污”的帽子,铁了心要和巫芊芊在一起。二人东躲西藏扛过了最劲的一阵风头,私定终身后一年,上官溟带着巫芊芊回到上官家,说要给她一个名分。   “其实,上官溟早就料到族中人会反对这门亲事,倘若他当初和巫芊芊远走高飞再不回郭家,那估计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山洞里,虞知行找了些杂草,吊着那条受伤的手臂,铺到离火堆三尺远的地方,示意三思一块儿坐过来:“巫芊芊在上官家认出了当初杀死乳娘之人所用的兵器。当时上官家无人承认,上官溟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对巫芊芊说的话将信将疑。巫芊芊当时也没有证据,只恨自己没把当初留在自家院子里的凶器留下来。她认定上官家绝对脱不了干系,于是与上官溟决裂。”说到这里,虞知行叹了口气,“那时候的巫芊芊还未发现自己已有身孕,离开上官溟后,她独自生下了孩子,但此女铁石心肠,将其视为仇人之子,不肯抚养,于是丢给了当时极力劝说他们俩和好的踏红谷少主赵阔――这个孩子就是如今踏红谷的年轻少主,赵杨白。”   三思听得肝颤:“可踏红谷,当年也参与了巫家灭门一事,这孩子岂不是认贼作父?”   虞知行道:“关于这孩子的事,都是传言和话本里说的,不一定是真。不过若当真是事实,也没办法,毕竟当年巫芊芊并不知道自家灭门之事有踏红谷的一份,而赵阔当初从自己爷爷手底下救了巫芊芊一命,把孩子交给他抚养,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巫芊芊是何时知道真相的?”三思忖了忖,“对了,三年前肖家被灭门,难道是那个时候,巫家兄妹才知道自家灭门有哪些凶手?”   虞知行道:“这事是贺良捅出来的。”   三思:“贺良?杀了孟景的倒吊鬼贺良?”   “不错。”虞知行盘腿盘得腿麻,艰难地换了个姿势,草垫OO@@地响了一阵,“那时候贺良已经在恶人榜上许多年,本就是众矢之的,也不知道当时他来谈兵宴做什么――要知道谈兵宴上高手云集,随便碰上个想要取他人头邀功的都够他喝一壶。当时他就碰上了一群踏红谷的弟子,被围困在剑阵中,被逼得没办法,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捅出了踏红谷当年对巫家在做的好事。不仅是踏红谷,他把上官家和肖家都说出来了。”   虞知行啧了两声,显然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当时我和牛头也在。贺良不光是嘴上捅了这蚂蜂窝,他还有铁证――此事说来也巧,当初因薛城地处偏远,那几家对巫家下手时并不全用的是自家的武者,雇了很多赚人命钱的江湖人,这其中就有贺良的师父。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贺良这厮竟然将当初雇人的票据和师父的遗物一同给留了下来,抛出来一看,一个个落款指名道姓,清清楚楚。”   “上官溟就在当场――虽然巫家这个事早就有关于他们上官家的传言,但上官家一直不承认。结果这回铁证如山,踏红谷、上官家和肖家都有人在场,快四十年的秘辛被当众捅出,连当时的少林住持广悟大师都惊于此事,谢绝他们几家入住少林,啧啧,场面相当好看。”   三思听出了问题:“贺良既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为何偏偏要憋二十年才说?若说他是因不堪踏红谷人追杀才将此事捅出来,也不至于随身带着那张票据罢?合着他师父没有别的遗物,非得靠这张纸才能缅怀先人?”   虞知行:“贺良自己当时说了,他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这张票据,才知道巫芊芊多年来对上官家的指控绝非虚言――他是专程拿着这东西来少林,想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巫家兄妹一个公道的。”   “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但放在贺良身上不太合理。这话听着更像是上官溟那等侠道中人会说的。”三思摸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眉头紧锁,“贺良明知自己只要在谈兵宴上现身,便必然是过街老鼠,何必没事找事?即便他与巫芊芊私交甚好,也不需要冒着自己的性命危险来这样的场合,大可先将此事告诉巫芊芊,或者匿名丢给少林,都能令真相大白。他这么做,也太多此一举了。”   “确实如你所言。但当时曝出这么大个丑闻,当日,巫芊芊就在谈兵宴上杀了上官家两个人,紧接着巫重葛灭了肖家满门,全江湖都在议论此事。贺良跟踏红谷他们是否有什么恩怨,根本无人追究。”虞知行往后一靠,姿态十分放松,“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经年之后,这几位当年的合作伙伴之间有了龃龉,踏红谷想要借巫芊芊的手灭口,于是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毕竟从结果来看,只有踏红谷一家全身而退。”   “踏红谷如果想要对上官家和肖家下手,没必要带上自己。毕竟事先无人知道踏红谷参与了巫家灭门一事。他们大可让贺良去咬其他两家,若是上官家和肖家不甘心,非要把踏红谷也牵连出来,他们不承认就行了,毕竟四十年过去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嘶。”三思抱着自己的脚踝,试图换个姿势,却碰得疼了。   “这件事确实想不明白。贺良身后如果有人指使,此人居心如何,也实在很难揣测。”虞知行拍了拍三思的腿,“脚过来,我看看。”   三思掀起眼皮瞟他一眼:“你又不是大夫。”   “你别这样弯着,把它放平,老压着不容易好。”虞知行轻轻扳过她的膝盖,握住她的脚踝,在三思没有反抗的情况下,摘掉了她满是污泥的鞋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将她的袜子给褪下来。   先前流澄给她包扎的绷带还结结实实地绑着,没有松动,但已经被弄脏了。   虞知行把她那脏兮兮的绷带解开,扔到一边,将自己衣摆的一头递给三思,示意她帮忙拿着,然后自己一手用力一扯,撕下一长条布料来。   “还没消肿。”他将三思的裤脚往上挽了两圈,露出纤细淤肿的脚踝,端详了片刻,抬头看三思,“疼得厉害?”   三思摇摇头:“比早晨好很多了。”   虞知行:“回头若是有机会,得好好谢谢流澄那小子。”   三思抿了抿嘴唇:“你……快点。”   虞知行低下头,掩去了微微勾起的嘴角。他十分有分寸地给三思重新包扎,很小心地尽量不触碰到她其它部位的皮肤,最终却还是无意碰到她的脚趾,触感冰凉。他愣了愣:“冷?”   温热的手掌忽然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脚尖,三思一颤,忽然用力抽回来,却被稳稳地抓住――虞知行竟然不放手。   热度迅速爬上三思的脖颈,紧接着爬上耳垂,整张脸像倒灌的葡萄酒似的自下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你找打!”   虞知行低笑一声:“这不是帮你取暖么。”   三思想要强行挣开,却见那人强忍着断骨之痛也不放手,她投鼠忌器,只好色厉内荏地呵斥:“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虞知行已经料到了三思这番反应,他原本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再进一步,然而三思此时的表情落在他的眼里,似乎赋予了这个时刻某种奇特的口感,令他心中稍稍冒出头的一只小兽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那一点甜头并不足以令其酒足饭饱,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胃口,于是,带着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尽量表现得很镇定,闲闲地开口:“那看来是我会错意了,下午在林子里,你是对着孟景的尸体流鼻血的?” 第58章 暖夜迎客围炉夜话2   三思脑子一懵。   他……他居然看见了!   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这个人, 这个人……分明早就看见了,竟然不当场拆穿,非要等到现在来说!   虞知行被她那罕见的呆头呆脑又羞愤交加的表情深深地取悦了,上下打量了她的身上, 变本加厉道:“那帕子呢?还我。”   三思:“……都脏了, 你要做什么?”   虞知行勾唇:“做纪念。”   三思:“……你不要脸!”   虞知行耸肩:“是谁对着我流鼻血?是谁把我的帕子偷偷藏起来不还?你自己想想,究竟是谁不要脸?”   三思捂住脸:“……弄丢了。上山去白驼山庄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虞知行:“没关系,改日再给你一条。”   三思怒目而视:“我才不要!送给你那些平昌坊的红颜知己去吧!”   “……我就说了一次, 你怎么记到现在。”虞知行竖起三指, 指天指地指心道,“我真没有红颜知己, 平康坊那些姑娘们,我认识的比牛头还少。本少爷洁身自好二十几年了, 跟长安城里那些浪荡败家子们就不是一个娘生的。”   三思趁势把脚缩回来,往后挪了挪。   虞知行松弛有度, 不逼得太紧了,慢吞吞地挪到她身边。   三思撇过头, 不看他。   虞知行看着她的侧脸, 顺着那脖颈修长的线条落在晶莹泛红的耳垂上。他强忍着自己抬手去捏一捏的冲动,舔了舔嘴唇,放缓了语调,显得放松而又循循善诱:“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三思:“……”   没有得到回应的虞知行在心中轻轻一叹:我真是, 喜欢你好多年了。   山洞里的火光顺着空气中逐渐升起的某种粘稠的气氛缓缓蔓延。   虞知行继续问道:“有没有打算,喜欢什么人?”   三思:“……”   虞知行一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管你有没有打算,反正我是有打算的。”   三思没有回话,却悄悄地捏紧了手底下的杂草。   虞知行的视线向下瞟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又忍不住一弯,轻笑出声:“紧张什么。现在是我在说,又不逼你说。”   三思觉得,今夜虞知行的声音仿佛与以往有点不同。   大约是因为山洞里有轻微的回音,大约是少了存在感极强的焦浪及,或者是这个夜晚太过安静,又或者是……他很少如此认真地对她说话,卸去所有的油腔滑调,没有高谈阔论,无关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只留下最坦诚的底色。   只对她一个人说。   三思觉得那嗓音里包含了某种令她胆怯,却不由自主地上瘾的东西。   她更加偏过头,让自己只有个后脑勺对着虞知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   虞知行看似镇定,心中却十分忐忑,胸腔中的心跳声震得他自己耳膜轰鸣,他简直觉得三思能够听到自己强劲的心跳声,甚至怀疑她背对着自己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不镇定。他不断地对自己默念:别跳了别跳了别跳了,安静点,再跳就要露怯了。   然而并无用处。   他看着三思朝着自己转过身来,在对上三思眼神的那一刻,心跳几乎凝滞:“你……”   开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如此没出息的表现并没有被三思注意到,反倒在虞知行自己强烈而顺畅的冲动下奇迹地被抚平。他忽然福至心灵,舌头不自觉地捋直了:“我正缺一个红颜知己,不必国色天香,不用会琴棋书画――这些我也都不会――只要能一同闯荡江湖、锄奸扶弱,你……愿意补上这个空缺吗?”   对方的眼眸近在咫尺,从对方口中吐出来的言语穿过粘稠的空气,渗入三思的头脑,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那个眼神一瞬间竟然如此熟悉,隔着遥远的时空,唤醒了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入朝为官可造福百姓,凭什么行侠仗义就要低人一等?在朝中呼风唤雨的事都留给我大哥去做,我将来要闯荡江湖、锄奸扶弱。”碧霄山上,草庐旁,小小的少年站在那高高大大的柚子树上,胳膊扒着一根结实的树枝,脑袋旁边挂着一只没熟的青皮柚子,瘦得跟个小竹竿似的,却双目放光,豪情万丈,扭过头来对坐在树枝上的三思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三思那个时候还很小,对于小虞知行初初萌芽的抱负并不能感同身受,不过对于对方当时的表情却印象深刻,觉得十分耀眼:“你要不要先坐下来,我觉得你会掉下去。”   虞知行对她这个提醒表现的很鄙夷:“我可是将来要成大侠的人,才不会因为一棵柚子树――”   小三思坐着,猛地摇晃了一下树枝。   虞知行一个不稳,脚下一滑,兜头穿过树叶栽了下去。   小三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咔擦――   三思扭头一看,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从末端开裂。她连忙手脚并用地往里头爬,然而天不遂人愿,下一秒,她就抱着那树枝一块儿栽了下去,摔了个灰头土脸。   虞知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记忆如水波般浮现,又重新没入水下,那张脏兮兮又欠抽的脸竟然与十几年后眼前这个成年男子的脸庞完美重合。   三思怔怔地看着虞知行:“你是不是……”   虞知行脸色忽然一变――   他当然没有未卜先知和读人心术的能耐,此时变色并非因为猜到三思脑中呼之欲出的猜测,而是因为山洞口传来动静――说话声。   有人摸到这里来了。   虞知行迅速捂住三思的嘴,想要竖起食指,却在动作的那一刻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半残:“……”   他对瞪着眼睛的三思做了个口型――别说话。   二人的眼珠一同转向洞口。   他们在山洞的深处,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说话声:“……里面有火光,好像有人。”   另一个声音道:“小心点,进去看看。”   洞里,虞知行指了指三思的脚,示意她在原地待着,自己起身,挨着山壁,脚步无声,缓慢地挪出去。   虞知行动了动耳朵,听见脚步声进入了山洞。   只有一个人,另一个好像留在洞外没进来。   虞知行握紧了手中的银枪――如果好死不死是那些黑衣人追过来了,那估计免不了一场恶战。   来人的脚步十分谨慎,在接近转角处愈发放缓   虞知行紧靠在拐角处,眼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靠近,眼神无形中变得锋利起来――   银枪倏地刺出,第一时间折断了回击的木棍,虞知行片刻未有停顿,直刺来人,后者反应极为迅速,拧身闪避,一掌击在枪杆上。   虞知行巧妙地转动角度,卸去了对方的大半掌力,心下一紧――来人内力深厚,虽然速度及不上他,内力却完全足以弥补这点差距。   他暗自将何云破骂了千百遍――就是因为跟那个死断袖打了一场,弄坏了他的短锏,以致于临时换了个武器,否则最开始那一击就足以将眼前这人重伤。   “等等,阁下是谁?”对方忽然出声,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紧接着卸了攻势,接连闪避虞知行的进攻。   虞知行眯着眼:“你是何人?想要做什么?”   对方略略提高声音:“好像弄错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还请停手。”说着手指成爪,蓦地夹住虞知行劈来的银枪,一时竟有金戈之声。   虞知行一愣,几乎是立刻停住动作:“龙爪手?你是……少林的人?”   来人退开,松了口气,对着虞知行抱拳一礼:“在下曾是少林弟子。”   虞知行一挑眉,将银枪收回,插到身后。   眼前这人年纪与自己相仿,一身灰衣,眉目俊朗,仅仅一个表情,便能看出是位极为谦逊有礼的人。   不过有头发,唔,不是少林受戒的弟子。   虞知行判断此人与先前在白驼山庄看到的那些黑衣人八成不是一伙的,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碍于自己吊起来的断手,只点了个头作为回礼:“抱歉,我以为是贼人。”   灰衣男子――展陆,继续对虞知行抱拳施礼,报以一个友善的笑:“在下展陆,与落难友人路过此地,不知……”   “谁?”   虞知行回头,看见三思也跟出来了。   三思看见立在那儿的展陆,莫名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   展陆转而对三思自报家门:“在下展陆,与友人同行,恰巧路过,看见此地有一山洞。方才与这位公子有些误会,现在已经解开了。”   听着这声音,三思歪着头绞尽脑汁,忽然福至心灵:“啊,是你。”   展陆不明白:“是……我?”   三思拉了拉虞知行的袖子,有些兴奋地道:“昨晚被孟景偷袭的时候,正是这位公子救的我。”   仿佛一口咬了某种味道奇怪的水果,虞知行心中升起一种似是清凉又似是不甘的情绪,恍然大悟的同时,酸而不自知地拖长了声音“噢”了一声。 第59章 暖夜迎客围炉夜话3   三思对着展陆一抱拳:“昨晚过于仓促, 还没来得及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在此先谢过了。”   展陆这才反应过来三思是谁――前一晚, 他们两个虽然结结实实地见了一面,他却一直背对着三思,而三思也只能看到他一个身形,因此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本以为就是萍水相逢不会再见, 谁知道时隔一天就又见面了――展陆感到缘分这事委实玄妙,面露欣喜之色:“原来是这位姑娘。请问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三思摸了摸自己结痂的脖颈,笑道:“小伤。就是瘸了腿,养一养就好了。对了, 忘记报家门。在下岑三思, 师承明宗。”说着扯了虞知行一下。   虞知行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无名小辈, 商行知。”   展陆:“幸会。”然后问三思,“令尊可是岑明岑前辈?”   三思:“正是家父。”   展陆再施一礼:“在下于少林修行时曾有幸蒙岑明前辈指点, 受益匪浅。”   三思“哈哈”一笑:“过奖过奖。”她见展陆身上有水渍,“展公子不会也是从河里爬上来的罢?”   展陆会心一笑:“原来二位是从河里爬上来的。不过我不是。外头下雨了, 想进来避个雨,过个夜。”   三思:“那正好, 跟我们一――”   虞知行:“这儿挺好的, 那展公子就在这儿避雨罢。”他指着展陆所站的地方隔空画了一个圈,“我和三思进去了。”   三思:“……”她无声地对虞知行投过去一个问号。   展陆并没有察觉到虞知行隐隐散发的敌意,道:“商公子说笑了。我还有一位同伴,我叫她一块儿进来。”   虞知行:“……”   这人一看就不太机灵, 老实人果真都是这种时候最讨人嫌了。   展陆:“不过既然是你们先来的,我们平白打扰也不太好意思。就当住店了。一人四十文,如何?”   要放在平常,三思绝对会说“谈钱多伤感情”,虞知行必然会不为五斗米折腰。然而眼下――   二人对视。   虞知行用目光传递不满的情绪: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放进来。   三思回瞪: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   虞知行:我不想听到这四个字。   三思:你之前还说要好好感谢人家的!   虞知行:我言而无信我食言而肥我就是不想让他进!   三思:你没钱了。   虞知行:我……   三思:你个穷鬼。   虞知行:……   虞知行想到自己干瘪的钱袋,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来回凌迟,捂着胸口,忍痛艰难地点了个头。   三思绽开笑颜:“大侠快请,祝您吃好喝好睡好旅途。”   展陆大笑:“岑姑娘真是人才。”   他直接掏出银钱,将外面的人喊进来。   那人跑跑跳跳的十分不讲究,老远就大声说话:“大秃头你在干什么呢,这么久――哎,怎么是你们?”   一照面,双方就都认出来了。   来者个头瘦小,骨架堪称秀气,连今日早些时候戴着的瓜皮帽都没换。   “流澄?!”   虞知行:“……”   现在退钱还来得及吗。   流澄一看到三思就扑过来:“姐姐怎么在这里?”   一看到流澄,虞知行心中的不爽登时翻了好几倍,见这小子竟然敢一见面就动手动脚,连忙挡住他:“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会揍你。”   流澄看到虞知行也不爽极了,见到虞知行吊着条胳膊,浑然忘记了中午的时候自己还迫于此人淫威不敢反抗,幸灾乐祸道:“有本事你就动手啊!正好小爷我肚子饿了,来个猪肘子当夜宵!”   展陆:“阿澄,不得无礼。”然后转而向虞知行和三思道,“不过二位误会了,阿澄是个姑娘,并非有意冒犯。”   三思:“……”   虞知行:“……”   虞知行一言难尽地望了一眼流澄的胸口。   流澄低头看了一眼,羞愤道:“……我才十六!”   虞知行:“噢,抱歉,实在没看出来。长得像个十二的。”   流澄:“你!”   虞知行还待嘲讽,被三思拧了一下后腰,连忙咳了一声直起背。   三思:“好了好了,进去罢。”   于是四人围着火堆坐成了一圈。流澄赖着三思和她一起挤在杂草上,紧紧地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也不知有什么好投缘的。   虞知行十分不爽地坐在离她们二尺远的地方,剩下展陆一个人端坐在地上,把自己被虞知行砍断的木棍放到一边。   场面莫名有一丝尴尬。   展陆虽然没弄清楚状况,但也微妙地察觉到自己并不是很受欢迎。   他尝试用目光询问虞知行,但后者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挪开了,只好将视线转向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三思。   展陆:?   三思:……   展陆:??   三思:…………   旁边的流澄:……?   虞知行见他们俩眉来眼去,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咳了一声,换来三思瞪他一眼。   虞知行莫名地满足了,不再作妖。   三思清了清嗓子,率先打开了话匣:“我们看到山庄着火后就赶到庄里,那时候已经基本无人了。出了什么事?”   流澄咬了咬嘴唇:“……爹说今日山庄有难,让所有人提前撤走。”   三思:“谁做的?”   流澄:“不知道。爹没告诉我。”   展陆也没说话。   虞知行总算正色下来:“与上午来的人有关?”   流澄:“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但我觉得,应该是有关的。”   虞知行:“那么访客的身份你总该知道罢?”   流澄:“……耿家三公子,耿玉瑾。”   三思眸光微微一动。   虞知行有几分惊讶,继而眉心深陷:“那这事就很复杂了。”   在场几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耿家派了人来白驼山庄,当晚山庄就被焚毁。倘若此事真与耿家有关,以耿深的手段,绝对会把耿家择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以白驼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做出这么一桩事,即便是少林,也会遭到全武林的讨伐。幕后之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对白驼山庄下手,这背后的目的绝对十分险恶。   三思:“你为何没有同族人在一起?”   “爹交代我取一件东西,跟他们分头跑。”流澄的声音比往常低,“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干活儿的时候就想到我,轮到跑路了,却连半个记号都不给我留,我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三思:“流庄主……还好吗?”   流澄抱着三思的手臂坐直了身体,瞪着眼睛道:“我才不担心我爹!”   三思:“……”   这儿可没人说你担心他。   “我烦的是他要我拿的那件东西。我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后来起火了,我就先跑了。”流澄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仓库那么多年都没有人去过,乱得跟狐狸窝似的,谁知道他要我找的东西藏在哪儿啊!”   虞知行与三思对视一眼。   虞知行:“不知道你说的仓库指的是哪儿,不过我们倒也进了一个仓库。”   流澄:“哪个?”   虞知行:“当时火势太大了,我们是跟着那些放火的黑衣人进去的。具体位置很难描述,不过在一个瀑布上方。”   三思补充道:“我们跳窗后直接落在了瀑布里,顺着河漂到这儿的――就是外头那条河,上游连着好几个瀑布。”   流澄一拍大腿:“就是那个!”   被拍得个激灵的三思:“……麻烦你要打就打自己,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会揍你。”   流澄:“……”   这话怎么莫名耳熟。   流澄连忙给三思揉。   虽然明知道她是个女儿身了,但此时流澄还是一副假小子的打扮,这一幕看得一旁的虞知行眼皮猛跳――是该找个日子收拾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三思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展陆――或许是因为展陆看上去太过老实,也可能是因为受人之恩,不知怎么的,三思每每看向展陆时都会先斟酌一下词句,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调整到一个堪称亲切文雅的频道,以免有不经意的冒犯――她问道:“展公子来这里所为何事?昨夜我看你行色匆匆,似乎有急事,想来也与白驼山庄有关?”   展陆接到话茬,直起了脊背,道:“我是追踪着倒吊鬼贺良而来,遇见小恶蛟对姑娘行凶,属实是巧合。我来此地……此事倒也与白驼山庄有关,只是时间久远,又颇为复杂,今日便不与二位细说了。”   虞知行听到“倒吊鬼贺良”这几个字时瞳孔一缩,终于给了展陆一个正眼:“那你找到贺良没有?”   展陆摇头:“此人武功高强,且极为狡猾,入山之后便丢了他的踪迹。后来我欲往白驼山庄试试能否找到他的行踪,但却碰见大火。”他看了一眼流澄,“我与阿澄相识多年,沿着以前她常常带领我走的一条险峻小路,就碰到了她。”   虞知行轻笑:“展公子,我直觉你的故事甚是重要。行,咱们先不说这火是谁放的了,横竖跟耿家有没有关系,也不是我们这小鱼两三只就能弄明白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爱说就说――你知道贺良来长亘山是做什么的?”   展陆被他问住:“委实不知。”   虞知行用能动的那只手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不是我说你,展公子,展小师父,你们少林真的不考虑给门中弟子教一教除佛经和武学之外的东西了吗?看你木的,光知道追着人家跑,连人家的目的是什么都没想过――那贺良吃饱了没事干,来山里遛弯的?你这叫被人牵着鼻子走,永远都只能落后目标一步。”   流澄不满他的口气:“你不准这么说我秃头哥哥!”   三思方才就被她震了一回,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你以为你一口一个‘大秃头’、‘秃头哥哥’,比他这话好听到哪里去吗?” 第60章 暖夜迎客围炉夜话4   大概是出家人脾气普遍淡泊, 不容易被激怒――暴躁成普鉴老儿那样的实属数代难得一见的奇葩――展陆被虞知行这么一通数落, 丝毫不生气,反倒反省起了自己的办事方式,虚心受教:“那敢问商公子,此事该如何查起?”   虞知行:“你观察过贺良的路线没有?你从哪里追上他的?”   “这……”   “我不是教书先生, 不打手板的, 你不用一个个地回答我。”虞知行一摆手,“贺良这一路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要见的人是不是见到了, 要做的事是不是做完了。你先自个儿脑子里捋一遍。”   顿了一会儿, 他补充道:“以及他知不知道你跟着,他隐匿行踪是为了躲你, 还是为了躲别人,这些都值得推敲。”   展陆陷入沉思。   虞知行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贺良是走镖的出身, 他师父当初就是干杀人的行当,这么多年他将先师的传统发扬得不错, 否则也不会在恶人榜上被通缉这么多年……他来长亘山究竟是为了什么,白驼山庄被烧, 与他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展陆忽然出声:“我觉得他也在追什么人。”见三人的目光扫过来, 展陆笃定道,“我最开始跟上贺良,是一个月前在杭州,当时他的行程十分没有章法, 像是在四处搜寻线索,但有一日忽然就确定了方向……虽然路线曲折,但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追的那个人正试图甩掉他。”   虞知行抬眼,直视展陆:“知道追的是谁么?”   展陆:“这就真不知道了。”   虞知行:“这个人你已经见过了。而且交过手。”   流澄坐直了身子。   展陆:“什么意思?”   三思出声:“应该是孟景。”   展陆愕然:“你怎么知道……”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山中找到了孟景的尸体。”三思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幕,仍旧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死法相当可怖,死因是倒吊鬼的金线吊颈。”   虞知行看向震惊的展陆:“这件事很蹊跷。据我所知――当然你可以不信――小恶蛟孟景是耿深的人。”   三思同样震惊:“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虞知行看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很多不愿意吐露的信息。他没有多做解释。   三思心中百转千回,替他冒出了无数个理由,但都没有说出来。   她捋了捋思路:“那么又有了新的问题,孟景来长亘山做什么。倘若他真是耿深的人,那么耿玉......玉……”   “瑾。”虞知行提醒她。   “耿玉瑾,他带人来白驼山庄的目的是否与孟景一致?”三思环视左右,“贺良杀孟景,究竟是私人恩怨还是令有人指使,他杀孟景的原因,是不是与孟景此行的目的有关?”   几人都陷入沉默。   三思的话中仿佛揭开了水面上的遮盖,一个漩涡逐渐浮现,但他们所见的仅仅是冰山一角。那漩涡深得令人望而却步,他们站在漩涡的边缘,要提起莫大的勇气,才堪堪敢捂着眼睛,眯着眼缝往下看一眼。   虞知行想到肖登云的失踪。   在流云吹烟阁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便隐隐觉得此事恐怕非常不简单,这也是他当初极力阻止三思同行的原因之一――那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前方路途莫测,荆棘都深埋在地下,蠢蠢欲动地等待你踏上土地的那一刻,它们就会毫无预兆地刺出,在人没有防备的时候,扎穿你的脚底。   他的目光落在展陆的身上。   此人明显对他们有保留。他们今夜在此遇见,绝对不是巧合。这个姓展的究竟为何要追踪贺良――就凭刚才交手,虞知行判定此人绝非倒吊鬼的对手,那么他究竟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追踪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可别跟他说是为了行侠仗义,没人信这套。   ......哦,三思可能会信。   三思忽然打了个喷嚏。   虞知行:“……”   他不就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要是真说出来,这丫头不得被自己的喷嚏炸上天?   虞知行往三思那边挪了挪,摘下自己的外套,给三思披上:“别着凉了。”   一边动作着,一边还不经意般顺势将流澄挂在三思身上的爪子拂开。   流澄:“……”   不小心看见这个小动作的展陆:“……”   唯独三思没发觉:“?”   虞知行脸皮厚如城墙,仿佛刚才那个生硬宣誓主权的人不是他,就这么岿然不动地赖在三思旁边不走了,风淡云轻地收回手,深藏功与名。   “展公子,我先不问你究竟为何要追踪贺良,我先告诉你我的来意。”虞知行靠在身后的石壁上,蹭了个舒适的姿势,神色褪去了轻浮,显出五分的诚恳,“我有个过命的兄弟,无名之辈,今年年初失踪,到现在人毛都没找见。我多方打听,知道了他在失踪前曾经来过白驼山庄,据说见了流居崖庄主一面。”   展陆微微正色。   流澄插嘴道:“原来你来找我爹是为了找人。找的是谁?既然来过我们山庄,说不定我还见过呢。”   虞知行:“小孩别插嘴。先听你秃头哥哥说。”   展陆再听见虞知行说道“失踪”二字时,面色稍变,然后略低了头,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目的。   虞知行也不催,将自己的断手搁在胸前,脑袋搁在山壁上,十分有耐心地望着他。   三思看见展陆思忖的时候,双颊肌肉有些许绷紧――是一个人咬紧牙关才勉强下决定的样子。   半晌,展陆才开口:“今年年关,有一位少侠前来少林寺做客,期间见了我师父。”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吐露,“我师父就是少林前住持,广悟大师。”   三思与虞知行皆是一惊。   说出了这句话后,展陆的话匣子仿佛就顺畅多了:“师父在见过那人之后,没几日便圆寂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封没人看得懂的遗书。”   三思:“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师父的死不单纯,一定是与那位少侠之间发生了什么。”展陆咬咬牙,“遗书里尽是悔恨之语,与我往日所认识的师父完全不同。我虽已经还俗,但每一季必然会回寺中看望各位师长和师兄弟,秋天回去的时候,师父身体还很硬朗,怎会突然圆寂……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三思:“展……公子,我听你话中的意思,虽然你认为尊师之圆寂与那人有关,你却口口声声称之为‘少侠’,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心中并不认为那人害了尊师?”   展陆沉默地点头。   虞知行忽然道:“我兄弟叫肖登云。”   展陆猛地抬头。   流澄:“什么?”   虞知行微微沉着眼,目光穿过火苗,稳稳地注视着展陆,仿佛心中已经确定了某件事情,就等对方一锤定音。   三思在听展陆说话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肖登云,此时听见虞知行如此说出来,也急急地看向了展陆。   展陆看了一眼三思,再看向虞知行:“……来找师父的,确实是肖少侠。但……你们……”   虞知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信封――那信封随他在水里冲刷了许久,裹在衣服里揉得乱七八糟,又被火烤干。   他抽出里面的纸,上面的墨迹有些许晕染,递给展陆:“这是我托人买到的消息。”   三思看了一眼信封。   在路上这么久,她还不知道虞知行一直将其揣着――十有八/九是那一夜在流云吹烟阁,那个马车里的神秘女子送来的。   她心中对那女子的身份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一直都没有在虞知行面前提起过。   “肖登云遭重伤,前往白驼山庄求医,而后前往少林寺,一路隐匿行踪……”展陆就着火光,一字一字地将那信件读完,脸色一变再变。   虞知行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拿不准这个叫做展陆的究竟值不值得信任,但就冲着他手里的那点消息,他也得先发制人取得对方的信任才行。看现在此人的模样,估计他晓得的并不少。   “如何?”虞知行问。   “肖登云……肖少侠确实是受重伤后来到白驼山庄求医的。”展陆看了一眼流澄,“阿澄告诉我,他身上……是倒吊鬼金线所伤。”   虞知行无声地一收拳头,牵动了伤臂,脑门上冒出点点冷汗。   三思问道;“这就是你追踪倒吊鬼的原因?”   展陆将信纸重新叠好,塞进信封,递还给虞知行,道:“我回到少林的时候,肖少侠已经离开了,不知他去向。我最初听阿澄说他身上有倒吊鬼所致的伤势时,其实猜测过倒吊鬼在帮巫家兄妹对肖家斩草除根。”   虞知行一点头:“听说贺良与巫芊芊私交甚笃,这么想不无道理。”   “但……”展陆摩挲着自己的灰袍,“我师叔……就是现任的少林住持普鉴大师,他告诉我,肖少侠前来少林的时候,身上的伤还很重。”   流澄此时也不作妖了,补充道:“他确实来我们山庄了,还是我爹亲自给他治的伤。”   虞知行与三思立刻反应过来了。   江湖上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绝大多数都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结果。在这诸多规矩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论有何深仇大恨,不论是谁,都不得在白驼山庄杀伤求医者。这么多年以来,白驼山庄得以在江湖上立足,这条规矩始终被所有人遵守。至少在近日之前,几乎可以说,白驼山庄就是一切恩怨之外的桃源。   既然肖登云在受伤后曾前往白驼山庄治伤,倘若他的目的是要在倒吊鬼贺良的手底下求一条生路,他大可在山中养到自己活蹦乱跳再走,而实际上,他带着未愈的伤体,冒着随时可能丧命的风险,跋山涉水躲躲藏藏地跑去远在登封的少林,一定有极为不同寻常的目的。   他有很紧急的事要办。   紧急到,多拖一天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第61章 朝日升群英会登封   虞知行看向流澄:“你爹没跟你说过有关登云的事?”   说完他就像打自己一个嘴巴子――要是流庄主透露了什么, 流澄早就跟展陆说了。   他再问:“登云之后去哪儿了, 你们有线索吗?”   展陆摇头:“我为了找贺良已经筋疲力尽,肖少侠自离开少林之后究竟去了何处,恕在下实在不知。”   虞知行悄悄捏紧了袖中那残破的玉珏:“你方才说,你是一个月前在杭州找到贺良的。”   展陆点头:“但那时距离年关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么长的时间, 肖少侠……”   后面的话他不知该不该说。   虞知行微微闭上眼睛。   流澄毕竟年纪小, 能跟上他们说话的节奏就已经比较困难了,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不需要她深入理解,就已经感受到了某种弥漫在山洞里的压抑。   “而且……”展陆复又开口, 稍稍有些犹疑, 但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们,“我得到确切消息, 倒吊鬼贺良,是耿家的人。”   玉珏破碎的边缘刺破手心, 虞知行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心却无限制地往下沉。   说出这句话的展陆也觉得有些丧气, 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他仿佛感到头顶有一片阴影逐渐落下, 连火光都变得不那么明亮。   “这事……”从襁褓里便戒贪戒嗔戒痴的明一小师父, 在这浓重的阴影下,难得地叹了口气,“太复杂了。”   这一夜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却莫名地令人觉得漫长。   山洞外, 雨渐渐地停了。绵长的雨浇灭了白驼山庄的火,留下被付之一炬的焦土。   四人窝在山洞里,各自饥肠辘辘,却都没有心情去外头打猎,只能像这山野里无数其他的鸟兽一样,找个角落暂时安身。   洞外那条河在暗夜中波光粼粼,远处的瀑布仍旧哗啦哗啦地响着。   月亮和往常每一日的这个时候一样,升到了高处。莹白的月光铺洒下来,不分轻重地镀过苍茫的山野、零星的村庄、曾经生机勃勃如今鸡犬不留的白驼山庄,还有隐匿在山林中历经长久岁月的屋宇废墟。   火堆烧得很暗,静静的跳跃着。   没有烦恼的流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条腿架在旁边展陆身上,毫无睡相可言。还俗的明一小师父对同伴的“欺凌”毫无知觉,端端正正地打着坐,明明头发长到了肩上,却仿佛仍旧被头顶那数枚看不见的戒疤给束缚着,睡得如老僧入定。   虞知行讨厌透了那两个不速之客,但又不能将人赶走,只好捏着鼻子,靠在了石壁上。聊了这一晚上,他都没把从白驼山庄仓库里抢到的那个铁盒子拿出来,并非是起了贪念,而是他直觉此物是重要线索,若是归还了流澄,指不定转头就被那些盯梢的黑衣人给抢了。他把那铁盒藏在自己断手的那只袖子里,睡觉的时候也拢着,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舒了口气。今日委实太累了。   三思则侧窝在枯草堆里,背对着火堆,面朝石壁,听着其余三人逐渐变得平缓稳定的呼吸,极轻地,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了一枚别得结结实实的金色短针。   那针约莫一寸半长,是黄铜所制,打磨得锃亮光滑。   极细,极软,极利。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金针,将其别回了原处,终于闭上了眼睛。   ――――――――――――――――   幽州郊外,踏红谷。   窗外风声阵阵,初夏的风蜿蜒着穿过谷地,卷起枫叶沙沙作响。   白衣人坐在会客厅里,安安静静地,手里捧着一盏清茶。   “裴居士。”门帘后转出两个人,一前一后。当先的冲白衣人拱了拱手,吩咐身后的年轻人行礼。   白衣人裴居士――裴宿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没有对焦,微微一笑如山泉清和:“在下见过赵谷主。杨白小兄弟不必多礼,我们已经见过了。”   踏红谷主――赵阔,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枚卷轴。   那卷轴很有些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赵阔道:“这不过是一幅普通人像画,既不出自名家之手,又非珍贵颜料所绘,不知居士点名要此画,有何特殊之处?”   裴宿檀身后的小童上前,将一只紫檀木的盒子交给一旁的赵杨白,然后从赵阔手中接过画作,来到裴宿檀面前,展开。   裴宿檀看不见,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欣赏。他伸出手,缓慢地触碰画卷。   这幅画颜料用得很薄――人像画大多如此――常人很难单用触觉感知画中的内容,但裴宿檀可以。虽然纸张微微泛黄,但整张画轴没有丝毫破损,且被装裱起来,显然是主人精心保存的。   “画中女子是家父早年游历江湖时路遇的侠女。家父对其一见倾心,只可惜没有缘分,虽然一见钟情,却无长日可守,只好将其画于纸上,聊以怀念。”赵阔解释道。   裴宿檀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微微偏过头,一旁的小童便上前来,凑到他旁边,在他手心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裴宿檀脸上露出微笑。   他收回手,小童便将画卷收起来。   “此来踏红谷并非刻意,只是在下欲往少林凑一凑今年谈兵宴的热闹,顺路罢了。”裴宿檀此人虽然目不能视,听音辨位的功夫却练得极佳,每每能够找准与自己交谈的对象,仿佛真是对着人家说话似的,且语速和缓,令人如沐春风,感到极受尊重,“向阁下讨要此作并非出自在下本意,实是受人之托,寻故人画像。”   赵杨白:“那居士如何知晓我谷中有……”   赵阔立刻看了他一眼,赵杨白噤了声。   裴宿檀脸上笑容未变,仿佛不曾听见方才那句唐突的问话:“今日多谢谷主,帮在下完成这一桩差事。来日若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还请谷主莫要拘束,在下必然愿尽绵薄之力。”   赵阔:“举手之劳罢了。这画搁在库房里,不过是白白长灰,有人愿意收藏,岂非乐事。居士甚少出山,能见一面已实属难得,在下别无所求,只盼着这不成器的小子能成材,将来若有机会,还望居士多多照应。”   赵杨白皱了皱眉。   裴宿檀当然看不见赵杨白的反应,应承下来赵阔的请求:“杨白兄弟秉性纯善,于武一途又肯钻研,不必旁人照应,已是参天之相。谷主不必担忧。三年前白杨兄弟在谈兵宴上大放异彩,在下还记得,是红榜一百二十名罢?”他鼓励地笑笑,“今年再拼一拼,进前一百应是无悬念了。”   听见“三年前谈兵宴”这几个字,赵阔和赵杨白的面色皆有些许变化。赵阔转头看了一眼赵杨白,后者低下头去掩饰了表情。赵阔在心中微微一叹。   他看向似是完全无知无觉的裴宿檀,礼貌地道了句谢。   待裴宿檀告辞,赵阔终于转头来看向赵杨白。   “你怎么回事,一点坎,还过不去了?”   赵杨白不与他对视,在原地拧了半晌,一言不发地走了。   赵阔:“你给我站住!”   没人理他。   赵阔猛叹气,望着裴宿檀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出哪门子的神,片刻后,颇泄气又愤愤地,也转身离开。   出谷的路上。   小童背上背着画轴,推着轮椅,在轮椅把手上,敲出一段节律。   裴宿檀:“带着罢,一路拿到登封去,有人在那儿等我们。”   小童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   裴宿檀笑:“嫌重?那今晚给你补一只鸡腿。”   小童的嘴角翘了翘,紧接着又向下一撇,轮椅把手再次响了几下。   裴宿檀:“好好,两只。”   小童还待继续敲竹杠,裴宿檀堵住他的嘴:“再要,连一只鸡腿都没有了,陪我吃白粥吧你。”   小童嘴角一瘪,委委屈屈地在阵法里推着自家主人绕了一阵,好半天才回过味,自己今日能得两只鸡腿,于是复又雀跃起来。   另一边,赵杨白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棵上了年纪的枫树下――自他出生起,这棵枫树就在了,他的生辰在枫叶变红的时节,每年父亲都会带他来这里量身高。树干上一道道平行的划痕,自上而下变得逐渐模糊,最底下的几条因时过境迁已经被新的树皮覆盖,看不到了。   每年都是父亲带他来这里的。   但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有了。不是父亲不带他来,而是他不再跟父亲来了。   赵杨白比了比自己的头顶,跟树干上最高的的那一道划痕,至少已经相差两寸。   他有些丧气。   外面到处都有人说他的父亲不是亲生的,他已故的母亲也并不是真的母亲。   太烦了,不想出门。   赵杨白臊眉耷眼地靠在树根下,连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看着都比他有精神多了。   远处有人小跑过来。   “公子,公子。”师弟喊道。   赵杨白扫去脸上的晦暗,坐直了身体。   “这是方才的客人留给你的。”师弟举着一枚木条,送到他手里。   木条呈深褐色,上面用红漆描了两个字――“红席”。   一片枫叶摇摇晃晃地落下,虽然还没到秋天,却一年四季都有苟延残喘的枝叶濒临死亡。   赵杨白抿了抿唇,捏着那木条,起身。   “师兄,你去哪儿?”师弟在他身后喊道。   赵杨白:“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第62章 朝日升群英会登封2   春季的尾巴在日渐升高的太阳下飞快地溜走, 五月悄然而至。   正午时分的日头悄然挪到了头顶, 影子直直地垂下来。登封的初夏竟然比益州还要热,这令怀着一颗避暑的心前往此地的三思很难接受。   “岑三思!”虞知行气急败坏地冲着楼上喊,“你给我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啊!”三思躲在窗户里偷笑,只伸出一只手, 勾了勾。   虞知行拍了一把自己头顶肩膀上, 一大堆花瓣彩纸纷纷落地,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这位公子,入乡随俗嘛。”一位路人放慢了脚步,十分不见外地在虞知行肩上拍了拍, “咱们登封的姑娘们都是这样的, 冲你丢花丢彩纸,说明喜欢你嘛……呃, 虽然你这委实多了点。”   那人见虞知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再看他除了彩纸和花瓣, 还满身是姑娘们胭脂水粉的碎末儿,染得整个人花红柳绿, 也不由得良心发现了片刻,然而很快就找回自己的节奏, 更加用力地拍了拍虞知行的肩膀:“哈哈哈, 这……这不正说明公子你长得俊嘛!”   这路人手劲儿忒大,“嘭嘭嘭”拍得虞知行险些当场发作,而那人就算不是个练家子也一定是个不做正经营生的,还没待虞知行撸袖子, 便撒丫子一溜烟儿跑了――速度之快,反应之灵敏,显然平时没少被人追着打。   没关系,不要在意,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熟能生巧,习惯就好。   虞知行对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让微笑重新回到脸上,然而还没等他做完全套风度,又有一阵敲锣打鼓的卖艺人带着一大波人潮涌来,好死不死地偏偏就待在虞知行所站的那一段不走了。于是原本就热闹非凡的大街上登时摩肩接踵起来,虞知行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夏天的登封炽热如火,不知哪个围观的汉子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汗臭,虞知行的脸涨成猪肝色,连忙捂着鼻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来到房檐下的脂粉摊子旁,闻着那甜腻腻的脂粉香味,顿觉人生有了光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只铜镜伸到他的眼前。   虞知行扭头一看,屋檐下坐着一个举着招展的道士。   “理一理吧少侠,既然长得如此出类拔萃,就要学会承受这出类拔萃带来的一切啊。”道士盘腿坐成一个球,巧妙地将自己团在屋檐的阴凉处,目视前方,也不扭头看他一眼,身前摆着一个地摊,摊上摆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药丸子。   虞知行接过铜镜,整了整衣冠――身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是清不掉了,至少把冠发整整好。他的左臂还吊着,动作没有往常利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铜镜还给那热心肠的胖道士。   道士:“少侠一路走好。”仍旧不看他一眼。   “道长生意兴隆。”   虞知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起头――   正上方的窗口,三思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完他臭美的所有动作,笑得眼睛眯起来,发尾绿色的绑带随头发一起垂落,那颗缀着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牙齿亮晶晶地在风里飘飘荡荡。   虞知行不知怎么的,一下便没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上茶楼,抬眼便见三思和那群小朋友挤在角落里玩闹。三思见到他上来,“哎呀”一下撒开了手里的花篮,摘了颗葡萄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那群半人高却胆大包天的皮猴儿们纷纷回头,齐齐倒吸一口气,哗啦一下作鸟兽散。   三思见他一身狼藉地走近,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葡萄皮一丢,三指并拢,指天指地指心,严肃道:“不是我,都是他们干的。”   虞知行回头看一眼,那几个顽皮的小鬼抱着花篮,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嘻嘻笑着,一见到他转头,就荒腔走板又笑又叫地跑走了。好在茶楼里整个儿都十分热闹,这点动静倒是很相得益彰。   虞知行转过头来,似笑非笑:“这叫什么?跑无对证?”   三思:“......”   虞知行一拂袖子,坐下,仰脖灌了一壶茶。   三思在他对面挨着窗户坐下来,侧对着窗外的阳光,在叽里呱啦的人声中,笑得格外讨喜:“擂台票抢到没有?”   虞知行往桌上丢出两根木条。   三思惊喜地捡起来,仔细一看又大失所望:“白席?”   虞知行:“你以为红席那么好抢?九成的红席都被那些世家大派瓜分了,剩下几个边边角角的座位都被炒成了天价。你看看我们俩的样子,像是能买得起的么?就这两个白席,还是我出卖色相从两个小尼姑那儿骗来的。知足吧你。”   自从二人在那长亘山里丢了钱袋,一路省吃俭用,能睡野外就绝不住店,能自己生火就绝不下馆子――虞知行这辈子没过过这么贫穷的日子,过去的半个多月简直不堪回首――而就算是这样,他们如今的现钱加起来,也就只有八个铜板,在这个季节,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眼下能坐在茶楼里蹭个角落,还是三思帮那些小乞丐撒花瓣换来的钱。   登封这地方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地处中原,还紧靠着少林,民风却异常的开放。不论是青楼姑娘还是良家的少女们,一个个的不知多热情,据那些街头的乞儿们说,每到这个时节,外地客一窝蜂地涌入登封,姑娘们就会去街上撒香粉花瓣,以表结交倾慕之心,有的是自己亲自去,有的是雇人帮忙――反正每个人用的香粉都是不同的,若是有幸遇上,主人都能认得出来。   街头没饭吃的小乞丐们最喜欢干这种有趣又能赚钱的活,但揽的生意多了,一天之内又撒不完,正巧被三思碰见,后者秉着一颗贫穷而乐于助人的心,主动提出帮忙,顺便骗来了五个铜板。   虞知行虽然对她这种行为很不齿,却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钱财换来的茶点。   “明明还有七天谈兵宴才正式开始,这些人都来这么早做什么?”三思撅起嘴。   虞知行:“就是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多了,谈兵宴才一票难求的。”   三思很没坐相地趴在桌上,拨弄着那木牌:“白席……每年我高师兄都是坐红席的!”   虞知行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高师兄是明宗外门的掌门!”   三思皱着眉头,仍旧不满:“我大嫂子,上官谊,他一个连轻功都不会的菜鸟,他也是坐红席!”   虞知行再敲她一下:“上官家在朝中的地位武林中还有谁能比?你大嫂就算在家排行老四,他也是个嫡子。”   三思的下巴在胳膊上滚来滚去,哼哼嘤嘤了一阵:“白席是不是要爬到树才能看得到擂台?”   虞知行打碎了她的幻想:“你个没见识的,谈兵宴有多少人你知道么,爬树也看不到的。”   “……”三思把木条一扔,“那我们要这个票做什么!”   虞知行:“做人还有没有点梦想了,拿到白席就能入场,没有票,连擂台都不能上去打。你就光想着在台下看?红榜不打了?”   三思:“……”   她瘪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盯着那“白席”两个字,恨不得盯到它变成“红”字。   “我们这才刚进城,再往城中走两三里,人更多。”虞知行道,“到时候你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门派,说不定还会有熟面孔。”   三思:“熟面孔?我什么人都不认识,能有什么熟面孔?牛头?”   自他们在长亘山与焦浪及一别,就失去了后者的消息。   这一路上他们二人都很焦灼――当初焦浪及是追踪着倒吊鬼走的,以焦浪及的修为,还真不一定是倒吊鬼的对手,万一被发现了,恐怕下场不会很好看。虞知行这一路几次三番后悔,当初事态紧急,一边是肖登云的玉珏,一边是白驼山庄起火,决定做得太过仓促,根本就不应该让焦浪及一个人去追贺良的。   毕竟,目前看来,肖登云已经凶多吉少,何必再白白搭一条人命进去。   但在来到登封后,他们竟然在城门口的石狮子上发现了焦浪及留下的记号――是一对牛角状的刻痕。二人一眼就认出那是焦浪及的手笔――在野外分头打猎的时候,焦浪及都会在自己经过的地方留下这样的记号。   那个记号在城中有多处,虞知行与三思循着记号一路找过来,最终来到这间茶楼,就没有了下文。   这令二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人还没见到,但至少是平安的,而且能在石头上刻字,显然还没被废,是有功夫在身的。   “碰见牛头算什么熟人,不值一提。”   若是焦浪及在场,看见虞知行此刻那不屑一顾的神情,大约又免不了掀一次房顶。   “我说的是那种,见过一面或者几面,或是没见过,只听过名字的那种人。”虞知行转着他那琉璃球。   三思掰起了指头:“少林的普鉴大师、逍遥门的欧阳玉、玉屏谷的何玉阶、耿家的耿深耿玉琢……”   “哎等等等等。”虞知行一脸无语看着她,“这些人,等谈兵宴开始了你都能见到。你……就没别的什么认识的人想见一见的?”   三思使劲地想了想:“唔,其实想见我二哥,还有高师兄,要是能看到兰颐也挺好的。易水萧在朝中为官,今年估计是没时间来了……”   “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的?”虞知行蠢蠢欲动地试探道,“比如说那种,久别后期待重逢的?” 第63章 朝日升群英会登封3   “久别……”三思陷入沉思, 顺着脑海中的时间线仔细地往回数, “久别……好像有一个,久别是久别了,但说实在的,没有特别想重逢。”   虞知行一颗心七上八下, 竖起耳朵的同时假装自己并不特别在意, 用平淡的口吻道:“是吗,那不如说说是……”   哗啦哗啦。   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棱上,收起翅膀,“咕咕咕咕”地叫了一连串。   虞知行:“……什么玩意儿?”   三思“哈”了一声, 目露凶光:“好肥的鸽子, 今晚就拿来红烧!”   白鸽仿佛从那目光里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 伸出一条小细腿。   二人此时才看到,那饱满的羽毛下, 藏着一枚小信筒。   虞知行:“……”   三思:“……”   “这……给谁的?”虞知行环视了一周,茶楼里嘈杂一片, 但显然并没有人注意这只莫名飞来的信鸽。   三思盯着那纸筒上一枚极小的图案,咽了口口水:“我猜测, 大概, 是给我的……”   她一手抓住信鸽,从其瑟瑟发抖的脚上取下了那小纸筒,才刚一松手,那怂得罕见的信鸽便重获新生般扑腾着翅膀蹿走了。   虞知行嫌弃地挥了挥手, 赶走掉落的羽毛。   他探过身来,看到那枚信筒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图案,看起来像个……   “这是个什么……石头?应该不是。”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思,再抬头,不是很确定:“这怎么看上去……像颗牙?”   三思惊奇地一拍桌子:“少侠好眼力!”   虞知行觉得不可理解:“真是颗牙啊?”他再看一眼那颇为立体的“牙齿”,“还……挺逼真的。为什么是颗牙?哦对,我还没问你呢,你头发上绑的那个是什么?我看是颗真牙?”   三思把头发抓过来,将发尾凑到虞知行跟前:“喏。”   那颗牙齿雪白而尖锐,不算太细长,但显然不是人的牙齿。   虞知行有些犹疑地伸出手,捏了捏。   确实很尖。   “这是狼牙?”   “再猜。”   “野猪?”   “你才野猪。”   “你们碧霄山上难道有虎?”   “……至少我是从来没听到过虎啸的。”   “那是什么。”虞知行不猜了,“你们明宗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养的都是什么东西。”   “你竟敢对我门派先人不敬!”   虞知行不以为然:“哪位先人?”   “当然是百年前大名鼎鼎的武林共主――沉月宫主白轻墨啊!”   虞知行的脸色登时变得一言难尽:“这……这是沉月宫主的牙?你确定她还是个人?”   “你想什么呢!”三思在他胳膊上给了一巴掌,“这是沉月宫主养的那只白狐的牙。”   “噢――”虞知行拖长了音。   “那只白狐随着沉月宫主的过世一块儿走了,我太太爷爷就把那只白狐的牙给保存下来。白狐是天生的灵物,能逢凶化吉,所以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颗,戴在身上做护身符。”   虞知行顺口接道:“我怎么没见你二哥戴过。”   三思:“你当然没见过。他把自己的那颗牙送给陈情了。”   虞知行:“真是伉俪情深。行了别东拉西扯了,所以一句话,这是你们家传信的记号。快打开看看。”   三思:“……不是很想打开。”   虞知行:“?”   三思没有解释,她盯着那信筒上的狐狸牙,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晌,才鼓起莫大的勇气,将其打开。   虞知行紧紧地盯着。   里面是一张字条――   “三儿,见字如晤。别光顾着自在,来城中,高商客栈。”   虞知行也看到了那两行字,仿若黑暗的世界里忽然照进了一束亮光:“啊,大手笔,真是大手笔,这等鬼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们终于有地方住了,三思啊,千万替我谢谢这位……嗯?你抖什么?”   三思捏着那薄薄的一张字条,哆嗦着道:“‘别光顾自在’,‘别光顾自在’!你听听这口气,这是知道了我在外面闯祸,准备要秋后算账啊!”   “……”虞知行接过字条,觉得遣词造句都很正常,“没看出来。”   “你不知道,我高倚正师兄,他,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三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地控诉,“他和他师父南虚竹长老号称我们明宗的‘大小鬼见愁’,说一不二,睚眦必报。想当初我和付玉儿两人学‘四书’,考试的时候分工,她背《论语》,我背《大学》,不就是传了个卷子,就被罚挑水桶梅花桩扎马步还要吃一个月地瓜!一个月!”   虞知行强忍住不笑。   “这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们师徒二人的罪行数不胜数罄竹难书,还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分别掌管内外门事务,我们躲都没地方躲。”三思回想起自己在那对师徒手底下踩过的坑,就充满绝望,“他们俩就是无数明宗弟子心中的噩梦,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既然能跟上我的行踪,肯定知道我这一路捅了多少蚂蜂窝……完了,这回真的完了,小鬼见愁亲自来了登封,我吃一年地瓜都没用,他绝对不会轻易让我过关的。你有没有纸笔,我要先写个遗书……你又抖什么?”   虞知行低着头,双肩耸动,听见这句话,连忙抬起头,虽然正襟危坐,却没能立刻摁住上扬到抽搐的嘴角。   三思:“……你出去,不准喝我的茶!”   “不喝就不喝。我们也是时候去高商客栈了。”虞知行憋笑憋得肺都要炸了,强行正色道,“那可是我……我小叔的地盘,登封最好的客栈。”   三思十分冷酷:“没有你住的房间,死心吧。”   虞知行臭不要脸道:“有你住的房间不就行了?”   三思踹他一脚:“……你走!”   虞知行让她踹,扬眉道:“我不。”继而贱兮兮地补充道,“还不快动身,要是去晚了,秋后算账又要多添一笔。”   三思捡起行李屁滚尿流地奔下了楼。   虞知行终于忍不住,在她身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街上那一拨卖艺的人流挪到了前面一些的地方,敲锣打鼓欢呼鼓掌的声音没有先前那么震耳欲聋了。   虞知行得到了能够住进正经客栈的喜讯,连自己身上乱糟糟的香粉都不介意了。   三思来到茶楼门口,手掌遮了个棚子搁在眼睛上方,眯着眼看天,险些被那明亮的日头闪瞎。   “我们还有八文钱。”她道。   虞知行有种不祥的预感,估计接下来连这仅有的八枚铜板都要保不住了:“所以?”   “咱们买把伞吧,遮太阳。”三思慎重地提议。   虞知行:“你一个益州人,来登封,居然要打伞遮太阳?”   “我来登封是想要避暑的啊,要是想晒太阳,我还不如回碧霄山呢!”   虞知行反驳:“你来登封是看谈兵宴的。”   “一边看谈兵宴一边避暑。”   “我觉得你这个野心十分不靠谱。不如留着等打擂台的时候再拿出来用,估计整个擂台都装不下你这颗野心。”   “上次展陆还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朴实美好的姑娘!”   “……”听见那个名字,虞知行觉得自己牙根痒了痒,“不就是同了几天路,你还念念不忘了!”   “展陆小师父刚正不阿、有礼有节,当然记得了。”三思扬起下颌,“你这是嫉妒人家没夸你?”   虞知行觉得自己脑门里头装着一撮小火苗,正一下一下地搓着火:“我做什么要他夸我?只要他少在我眼前晃就行。”   三思一直都不明白他对展陆的敌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问他也不好好回答,就说句“看不顺眼”。他们几人一同出了长亘山之后,展陆就带着流澄一块儿上路去找白驼山庄的其他人了,拢共也没在一块儿待多久,可虞知行几乎是处处针对展陆,几乎就没给过人家好脸色看,这在三思看来十分莫名其妙。   虞知行这种平白无故的不快也让三思感到一丝恼火,她不想再理会,转身就走。   然而刚踏出屋檐底下,头顶上忽然罩下一大片花瓣香粉,把三思从头到脚盖了满身。   三思:“……”   虞知行:“……”   旁边被殃及池鱼的地摊道士:“……”   “应该给这位姑娘买把伞的。”那道士正是先前将镜子借给虞知行的人,此时他转过满是香粉的脸来,对虞知行传达了发自内心的忠告。   虞知行:“……”   三思仰起头,头顶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小乞丐们嬉闹着晃着倒空了的花篮,三思浑然忘了方才还从人家口袋里掏了五文茶钱,指着楼上骂:“都给我滚下来,裤子扒了,看我不打你们屁股开花!”   猴儿们一哄而散。   三思拍了拍头发,抹了把脸,转过头来对道士发难:“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面对如此堪称胡言乱语的指责,那道士竟然相当没有骨气地躲到自己的招展后,喊道:“女侠饶命,天地良心,贫道可没有偷听,明明是你们说话太大声了。”   这咋咋呼呼贼头贼脑的语气,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三思抓住那招展,拉平了一看――   “三指神……药?”   招展饱经风霜,那个“药”字还是用一块布贴上去的,盖住了下面原本的字,成为招展上一块丑陋的补丁。   三思强忍住手痒痒想打人的冲动,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大大小小瓶瓶罐罐和随意丢在木篮子里的一颗颗小药丸,攒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卫道长,好久不见,算命不够活命,这回改卖假药了?” 第64章 朝日升群英会登封4   小道士在招展后躲了片刻, 然后探出来两只眼睛。   可怜的道长被香粉泼了个阴阳脸, 一半红一半白,横竖看起来不像个正经道长。   三思把他那破招展一推,三两下抹掉其人脸上的香粉,露出了卫三止白白胖胖的脸。   小道士笑得十分讨好:“那个, 岑姑娘,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虞知行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三思:“介绍一下,这位是卫三止卫道长,在江湖上号称‘三指神算’, 专职坑蒙拐――”   “专职救死扶伤趋吉避凶, 不分贵贱送温暖。”卫三止嘴角一咧,两颗小虎牙亮晶晶, 不由分说地抓起虞知行那只健全的手,“这位少侠看面相很是贵气,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最近少侠命犯桃花, 运势很旺啊――很旺的意思是不止要开一朵,这是要开一树的兆头。”   虞知行――一个精致到头发丝儿的事儿精少爷, 最讨厌的就是跟那些第一次见面的自来熟有身体接触, 何况是这种被泼了一身香粉的――他浑然忘了自己身上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嫌弃地一抽手。   三思:“道长,你这坑蒙拐骗的毛病还能不能好了,好歹等熟点儿再下手吧。”   虞知行嫌弃完了, 这才理解了卫三止话中的意思,连忙去看三思的脸色,见她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于是停止了腰杆,准备对卫三止出言不逊。   卫三止却抢先嚷嚷道:“天地良心,贫道说的都是真的――不止这位少侠,岑姑娘你的桃花运也很旺啊!比你旁边这位差不了多少。我看不出七日,就有无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被你――”卫三止贼兮兮地做了一个“收”的手势,“――收入掌中!抓得死死的,逃都逃不开啊。”   虞知行的脸黑如锅底,忍不住马上就要对卫三止进行人身攻击了。   “省省吧你,我看都是被你这些药毒死的。”三思对这种话表示很木然,然后转向虞知行,“我当初去辰州高商客栈找商前辈,还是受他所托。说起来要不是他,我们还见不着呢。”   虞知行准备的一肚子正要喷发的冷言冷语一瞬间烟消云散,无缝切换一副和颜悦色:“卫道长是吧,久仰大名,在下商行知,幸会。”   忽然间如沐春风的卫三止有点不太适应:“……呃,那个,贫道没什么大名,充其量算个小混混……那个,商公子,幸会幸会。贫道解释一下,这些不是假药,都是贫道一颗颗认真制出来的,绝对无毒,不会害人。你们看看啊,这个瓶子里是清火的,这个瓶子里是益气的,这边是治咳疾的,还有解暑的通便的壮阳的,连驱蚊的都有,二位不考虑一下?就算自己不用,给亲朋好友带点也很有面子的,来来来,我这里有好看的包装瓶,不要钱,买药就送……哎哎哎,别走啊别走啊。”   卫三止连忙卷起地摊,夹起来小跑着追上走到太阳下的二人,硬挤到二人中间;“你俩去哪儿?带着贫道一起呗?三个人一起走多热闹,唠嗑唠嗑多有趣……”   虞知行麻木地看了一眼三思,用眼神交流:能把他嘴封上么?   三思:能,你动手。   虞知行:不熟。还是你动手。   三思:我其实也不太熟。   虞知行:那他为何如此自来熟……   三思扭过头,目露凶光。   卫三止一被盯住,立刻住嘴,嘻嘻笑着,在嘴上做了个封条的动作。   终于清静了。   然而没憋一会儿,他就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三思看了看周围,随手找了个街边摊的小贩问路:“这位兄台,请问高商客栈怎么走?”   小贩指路:“顺着这条街往前,过两个坊,左转,在一个大武馆那儿右转,左转右转再左转,绕过个府邸――那是我们登封知府住的地方――来到个染坊,沿着染坊的围墙再往西走一里路就到了。”   三思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听晕了吧这位姑娘,嘿,高商客栈很远的,还是来一张地图吧。”小贩捧出一张地图,递到了三思面前。   三思:“……”   虞知行:“……”   这哪里是什么命犯桃花,分明是命犯话唠。   三思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贩的摊子上有镜子、团扇、折扇、拨浪鼓、布娃娃,还有竹条扎的小蜻蜓和蚂蚱,琳琅满目――这要是她五岁的时候,能赖在这儿一辈子不走了。   虞知行挣扎了一下:“这地图多少钱?”   “两文,良心价,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绝对保质,要是不准几位尽管来找我,三倍退钱。”小贩嘿嘿笑,“几位都要去高商客栈了,那么贵的地方,可不是我们小老百姓住得起的。二位不要考虑了,我这地图绝对比那一两银子一晚的床值个百八十倍的。”   虞知行叹了口气,和三思对视一眼:“要不要?”   三思数着钱袋里的铜板,想着高倚正那催命般的字条:“买吧。”   小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三人拿了地图,继续上路。   谈兵宴每三年在登封召开一回,不分贵贱,不论是武林世家子弟还是引车卖浆之流,只要来了都可以围观。因此每三年的这个时节,都是登封最热闹的时候。除了那些平日里行商为生的,很多从来不做买卖的人也冲着这几个月的人流跑出来摆摊,连登封周边的人都跑来蹭生意,无数人抱着不同的目的驻扎在此,连带着数不胜数涌进登封参加谈兵宴的,十分拥挤。   “你第一次来,肯定想象不到。不仅是城里头热闹,从城中一直到郊外少林的地盘,一路上都是集市和简易搭起来的客栈,和找不到住处露宿的小棚子。”卫三止滔滔不绝地向三思介绍,“少林这么多年把谈兵宴办下来,养活了无数百姓。好多人都指着这一个月赚钱,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用在这儿的百姓身上可真是没错。”   “是啊,高商客栈每逢这个时候都涨价,但还是一室难求。”虞知行感叹道,“奸商啊。”   三思:“那可是你家里人开的客栈,有能耐当着你叔父的面去说――哎呀!”   三思忽然被人猛力撞了一下,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摔在卫三止身上,后者瞪着眼睛,还没来得及传达出“男女授受不清”的抗拒,就被往旁边一推――虞知行接住了三思。   二人往旁边退了两步。   “商少侠,你下手可真没数……”卫三止在地上揉着屁股,抬眼看见虞知行正岿然不动地揽着三思,连一个眼风也没给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嘟囔道,“……不过贫道应该打不过你,就不跟你计较了。”   三思镇定地推开虞知行的胸膛站稳,咳了一声:“多谢。”   虞知行也咳了一声――他事先委实没料到刚才那正面的一撞如此结实,结实到令他感受到某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触感,但显然三思并没有什么感觉――厚脸皮如他于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正人君子似的道:“不客气。”   三思回头,只见方才撞到自己的人是一名灰袍的女居士――其实是一前一后两位――背对着自己,像是被人从街边的店铺里打得退出来的,以剑撑地才站稳。   旁边围上了一圈人看热闹。   武林中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数不胜数,三思和虞知行对这种事都没什么兴趣。   卫三止瞄了一眼从店里出来的人,也是一名女子,看着年轻爽飒,但他并不认得。   他追上三思他们的脚步,津津有味地:“那是白虹观的女道士。”   “白虹观?”三思愣了一下,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当初在碧落教,兰颐同她讲起过这个门派,据说门中都是女弟子,标志是门中弟子所用的白色剑鞘。   卫三止的口吻颇为幸灾乐祸:“啧啧,是谁跟她们杠上了,怎么不怜香惜玉呢。”   三思:“你对你的同道中人还有没有半点同情心了?”   卫三止道:“白虹观的女修一个个清高得要上天,贫道脚踏实地本分做人赚钱养家――虽然贫道家就贫道一个人――但贫道跟她们可不是同道中人。”   三思淡淡地附和了一声。   三人绕过人群,转了个弯,街道忽然变得僻静了。   三思低头看地图:“这里是……安业坊。住人的地方?”   卫三止四下环顾:“看起来是住宅。”   三思抬头看了看一处宅院的牌匾:“那小贩还说这地图没有错处,你们看,这就标错了。”   二人凑过来一看,地图上显示他们眼下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个叫做“周宅”的地方,但那大门上的牌匾分明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裴宅。   虞知行望着那崭新的牌匾,微微眯了眼。   三思注意到他的神色:“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虞知行道:“我知道登封以前有一个裴家,但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裴。” 第65章 朝日升群英会登封5   卫三止回忆了一下:“应该不是罢。这地方应当是换了主人。我上回来这儿好像还不是姓裴的。”   虞知行耸肩。   过了这一段路, 街市又热闹起来。   登封城比想象的大很多, 三人走了这么好一阵才走了一半的路。   三思沿路好奇地打量那些拥挤的小摊贩,有个店主摊子上摆满了做成少林武僧样子的布偶:“登封除了少林,还有什么门派?”   卫三止:“大大小小的有几个,不过名声远不及少林, 关注的人也比较少。”   三思停在那摊子旁边, 拿起来一个布偶。那小布娃娃头上有六枚线缝的戒疤,手里抓着根木棍――木棍是真的木头做的,不过做得很粗糙,就是一小根细细的树枝, 被粘在布偶的手上, 看着有点滑稽。   店主端出来一排黑不溜秋的假发冠:“还可以戴上头发和帽子,配套的。姑娘喜欢哪个, 随便挑。”   三思:“……和尚为何要长头发?”   店主一脸参透世间百态的表情,叹道:“人生一失足已经很可怜了, 难道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不准人家还俗吗?”   三人几乎要跪倒在这别出心裁的店主脚下。   三思笑炸了:“不行了, 我要买一个,下次碰到展陆一定要给他看, 简直就是他的人生写照啊哈哈哈哈。”   虞知行没说话。   卫三止凑过来:“展陆?你们说的是明一小师父吗?对了, 先前在茶楼里我就听见你们说他,原来真的是啊。”   三思:“他法号叫“明一”?我不知道。”   卫三止:“就是已经还俗的明一小师父罢,少林应该没有其他人有俗名了。我认识他,人特别好, 对谁都好,深得他师父广悟高僧的真传。”   “就见过一次,不过确实如此。看着挺特别的。”三思回忆了一下与展陆相处的那几天对方的言行举止,这还俗的小师父确实挺特别的――特别实在,还特别爱害羞。   有一回流澄惹恼了虞知行,猴到展陆身后,那假小子大约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抱着展陆的腰就不撒手。展陆一个出家人,虽然还俗了害新长出来那么多头发,但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礼法牢牢束住,被流澄闹得脸通红,还不敢下重手推她,焦头烂额地叫她“放手放手放手放手”,后来一整天都绕着流澄走。   想到这里,三思忍俊不禁。   虞知行忽然出声:“你们去客栈吧,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三思一愣:“怎么了?”   虞知行已经转身。   “等等。”三思上前拦他,“怎么如此突然?究竟什么事?”   虞知行抽手,也不看她:“没什么,一点私事,刚想起来。”   卫三止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边,挠着一只和尚娃娃的秃头。   三思:“什么私事,一路都没听你说过。到底怎么了?怎么惹你了?”   “没人惹我。松开。”虞知行用力抽出被她拉住的胳膊。   三思踉跄了一下。   虞知行本能地伸手扶她,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抬手捂了捂额头:“我们……我们还是先分开。过几天我事情办完了就来找你。”   三思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   虞知行在原地停留了一下,走了。   卫三止看着三思手里还拿着的布偶,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个……还买不买了?”   三思看了一眼那戴上假发套后显得不伦不类的小和尚,把它往卫三止怀里一丢,转身就往虞知行反方向走。   “不要了。”   卫三止接住,把布偶放回摊子上,向老板歉意地笑了一下,赶忙跟上。   “哎,女侠你走错了!”卫三止指着另一条路。   “别叫我女侠,烦死了。”三思喊道。   卫三止不嫌事大:“不如叫你炮仗吧,一点就炸。”   三思回过头来,没什么好表情地看着他。   卫三止叹了口气,笑:“三思,叫你三思行不行?你看我们俩也算是有缘分了,这么茫茫人海的竟然能遇见两次,名字里还都带个‘三’,这缘分岂比海深啊。”   “少攀关系,我名字里带‘三’是因为我排老三。”   “你还去不去客栈了?这么大中午的,不嫌晒啊。”   “晒又晒不死。”   卫三止心里嘀咕:刚才吵吵嚷嚷要买伞的是谁,是谁啊?动不动就失忆,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往往容易丧失理智,在有些人身上表现为言语上的过激,在有些人身上则表现为行动上的无逻辑。   此时这两种表现集中体现在了三思的身上。   她胡言乱语了一气,随脚迈进路边一家店铺里,走进去盲目地转了两圈之后才发现是卖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的。   她对这些东西最不感冒,尤其此刻心烦气躁,顺手拿起一只珠钗,心不在焉地把弄了半天,然后将其往回一放,低声骂了句:“王八蛋!”   卫三止:“……”   应、应该不是在骂他吧。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小小年纪,真是好教养。”   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刻意要让别人听到,又恰好落入三思的耳朵。   那因虞知行而起伏的烦乱忽然停在了一个水平线上,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反倒令她脑子里上窜的火苗平息了下来。   三思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人送上来得真太是时候了。她心中冷笑,双手环胸,转身,看向那个出言不逊的女人:“这位大婶,你谁啊?”   “大婶”穿着一身道袍,其实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一看就是那种下血本保养自己的女人。她脸上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大婶”后面的人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指责:“你竟敢对我师父如此说话!”   三思看到那二人手里拿的冰霜剑,心里骂了句娘,才不到一个时辰,接连两次跟白虹观的人犯上,真是晦气到家了。   她冷冷掀了掀眼皮:“大姐,你又是哪位?”   卫三止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眼前这两位道姑的身份,暗暗拉了拉三思的袖子。   三思没理他。   那女子柳眉倒竖:“你这丫头片子,还敢装作不认识我和我师父。”   “丫头片子”惊奇而嘲讽地笑了一声:“奇了怪了,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天下这么大,无关紧要的人多了去了,你是哪根葱?报个家门,说不定我还能记个三两个时辰的。”   女子上前一步:“你!”   那位女师父拦住她,开口道:“静池。”   “师父!”   那女人淡淡地看了一眼三思:“不要和一般人计较。你可是将来要做观主的人,应当胸怀宽广。”   噢,原来是白虹观的观主玉衡居士和她那掌上明珠周静池,难怪卫三止那个怂包要拉她袖子。   三思笑了:“大婶,你不知道这样教人是没用的吗?养到这么大还这副模样,我建议你把她吊起来用鞭子抽个三五日,她就会记得疼了。”   “你!”周静池猛地上前一步,手放在剑柄上,抽出了两寸,却被三思一个膝踢打回了原位。   三思瞥见玉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且手握紧了剑鞘。她丝毫不惧,愈发大声嘲讽道:“哟,大婶,你是要以大欺小还是以二敌一?没关系,尽管来,反正我打不过你们。不过,方才你不是还教导人家要心胸宽广?我算是知道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也难怪别这位大姐不听你的,毕竟在‘心胸狭窄’这一途上,您以身作则还是很到位的。”   周静池再次沉不住气:“你什么意思!师父,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三思一摊手:“字面意思啊,这位大姐,看来你不仅功夫没到家,脑子也不太好。”   白虹观中的女修素来规矩极严,玉衡当了二十多年观主,从来没有被小辈如此当面顶撞过,此时被三思气得眼角发抖,正欲动手,却眼风一扫,发现店里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这边的冲突,于是强行克制着火气,放松了抓着剑鞘的手,眯起眼,从牙缝里挤出仅剩的涵养:“好劣性的丫头,若是没人教你,不如来我们白虹观,我可以代你父母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多谢好意,不过,白虹观在江湖上的名声好像也不怎么样,入你门下,我爹娘恐怕不太放心。毕竟含辛茹苦这么多年把我养大,也不想放在别人那儿长成一棵如这位大姐一样的,唔,歪脖子树。”   在一旁听完全场的卫三止瑟瑟发抖:“那个,我们不如……”   周静池扬起巴掌:“小畜生,你竟敢!”   三思眼神一冷,抬手,抓住了周静池的手腕,咔擦一拧。后者也不是吃素的,顺势提剑将她的手打开,正欲以剑鞘击她腹部,却被三思一腿踢在膝弯,扑通一下单膝跪地。   三思一脚踩在周静池膝盖内弯,另一手拧着她持剑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摁在地上:“打我?你师父真应该教教你什么叫做自知之明――唔!”   卫三止眼睁睁地看见玉衡以剑鞘重击在三思背上,这会儿连怂都忘了,赶忙扑上去挡开玉衡:“干什么干什么!动手打人啦!”   周静池趁机站起来,猛地推开三思。   三思踉跄着后退,被卫三止接住,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气。 第66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   她嘴角一咧, 抬眼看向玉衡:“老畜生, 还真歹毒……咳。”   玉衡站得笔直,淡淡道:“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思“呸”了一声:“轮不到你教训。”   卫三止嚷嚷着戳人痛处:“你四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搞偷袭!”   店里的客人围上来指指点点。   玉衡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但年纪轻轻且从小在众星拱月下长大的周静池显然没有自家师父脸皮厚, 已经满脸通红,虽然还想和三思动手,却已经意识到自己和三思的实力差距,便愈发羞愤。   “静池, 管好你自己。”玉衡对周静池的表现显然不太满意, 斜了她一眼,“一会儿还要去见虞家人, 你如此沉不住气,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周静池低下头整理仪容:“是, 师父。”   三思直起腰杆,微微咬着牙关, 嘴角咧着一抹冷笑,看上去甚至有一丝玩世不恭:“白虹观, 玉衡居士, 不错,你确实让姑娘我记住你了。”   玉衡的神色中有一丝轻蔑,道:“‘我记住你了’这样色厉内荏的话都是小孩子说的,果然不成气候。”   三思“噢”了一声:“那你就等着瞧, 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衡凝视了她片刻,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静池看见玉衡离开,连忙道,“师父,珠钗还没买呢。”   玉衡头也不回:“换一家店,这儿晦气。”   周静池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回头瞪了三思一眼,小跑着跟出去了。   卫三止松了一口气。   那无端被闹事又被说“晦气”的掌柜不满地嘀咕道:“什么人哪。”然后又转向三思,“这位姑娘,您没事吧?”   三思:“没事。”   掌柜的道:“这种事最近经常都有,唉,小店也惹不起。姑娘您要不要看大夫?我看那女人方才下手挺重的。要不姑娘您看看喜欢我们这儿什么东西,便宜的就直接送给你,贵的给你打个半折。”   三思看了一眼那橱柜里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原本只是胸口闷得慌,这下连脑袋都犯起了晕:“多谢美意,不过我不用这些。”   掌柜的哈哈笑道:“姑娘不用打扮也挺好看――”又拢着嘴小声说道,“起码比刚才那两位好看多了。”   三思被那掌柜的逗乐了,觉得登封这地方的生意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卫三止用胳膊挤了挤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药丸:“要不要来一颗回春丸,保证药到病除,让你身心舒畅。”   三思的表情一言难尽。   掌柜的也看不下去了:“道长,卖假药还请您出了我这店门再卖。”   卫三止:“……这都是贫道认认真真一颗一颗做出来的良药!你们怎能如此诋毁贫道!不信我先吃一颗!”   说着真就自己吞下去了,然后再倒出一颗给三思。   三思狐疑着接过,忽然想起此人是鬼医卫三清的弟子,没准真不是骗人的。   她正要往嘴里塞,忽然被卫三止抢过去。   “等等等等,这个好像是通便的,贫道拿错了。”   三思:“……”   “小胖子你还能不能靠谱点了!”   “小炮仗你还能不能耐心点!贫道这可是在帮你,这药我要卖五文钱一颗的!”卫三止一脸肉痛,倒出另一颗药丸,“这是你的,没错了,吃吃吃。”   三思:“五文钱可把你难受死了,抠门精。”   卫三止:“说得好像你很有钱似的,你们买了那破地图之后也就只有六个铜板吧,瞧不起谁呢!”   方才还扬言要给他们打折的店铺掌柜:“……”   默默地抱紧了自己柜台的钥匙。   三思却想到,那个死鱼头真是身无分文了,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这会儿不会躲在哪儿偷偷哭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忽然像一阵酸水似的漫过她的大脑。   三思抿了抿嘴,拨浪鼓似的使劲摇摇头。   算了算了!不管他了,谁让他自己要走,就算沦落到街头要饭都是他自己找的!   卫三止忽然在三思脸上看到某种纠结到死继而愤愤不平最终身心舒畅的表情。   卫三止:“……”贫道的药是不是又给错了,难道刚才给她吃下去的那个才是通便的?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包裹挡在了身前,以防三思对自己使用暴力。   折腾了这么好一阵,二人终于顺着地图的指引,来到了高商客栈。   站在客栈门口,二人背着行李,仰望牌匾,迟迟不肯迈进去。   卫三止:“我觉得,这个地方的气质,可能跟我俩不太搭调。你觉得呢?”   三思:“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将脑袋仰成同一个角度,望着那恢弘气派的“高商客栈”四个描金大字和向上数三层的建筑,再看一眼从门里面出来的衣锦戴玉的客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卫三止:“这位小姐您请。贫道觉得,还是不跟小姐您进去了。”   三思:“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卫三止哭丧着脸:“贫道住不起,贫道是真的很贫啊。”   里头的店小二跑出来:“两位客官,是要用饭还是住店?”   三思:“呃,住店。”   “两位快请进。”店小二相当热情,冲着里头喊了一声,“住店!”   卫三止还留在原地,被三思一拽,耷拉着嘴角一脸苦相地跟进了客栈。   里头掌柜的笑得也很热情:“二位住店是吧,最近住客多,房间都早早地被订了,我们店里只剩下天字院了,二位先看看价钱。”   卫三止蒙住眼,留出一条缝来瞄了一眼掌柜的推出来的单子,险些没晕过去。   “这是明抢,是明抢啊!”他压低了嗓子在三思耳朵旁边激动地控诉。   三思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高倚正那比卫三止还要抠门的抠鬼,竟然舍得住这么贵的客栈,要么是他被人绑架了,要么就是她没注意看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三思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摸到那叮当响的几枚铜板,心里一片悲凉。   她咽了一口唾沫,道:“我们其实是来寻人的。那个,您这儿有没有一位姓高名倚正的公子,瘦瘦高高的,长相一看就很严厉,说起话来刻薄无比……”   “姑娘看您说的,感情很好吧。我帮您找找看啊。”掌柜的哈哈笑了几声,翻起自己的账簿,一行行地找过去,“高倚正,高倚正……找到了,是明宗的。”   掌柜露出一副久仰的表情,显然是同道中人:“姑娘是否姓岑?”   三思点头。   “那就对了。您的房间早就留好了,房钱也付了,是后头天字院的雅间。”掌柜翻出钥匙,对小二道,“来,带客官过去。”   三思忽然灵机一动:“还能不能再开一间房?记在姓高的账上。”   “没问题。”掌柜的低头翻找记录,“跟您住的这间房离得不远,大概中间隔了两间房,是这座楼里仅剩的一间了。”   掌柜的再找出一把钥匙扔给店小二:“快带这二位贵客过去。”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卫三止泪眼汪汪地望着三思,大有这辈子为她做牛做马的架势。   三思冲他得意地笑了笑,心里狠狠地激动了一把――有生之年竟然能宰到绝世抠鬼高倚正,这辈子她回明宗都有得吹了。   小二快活地领着三思他们去了住处。   登封的高商客栈与三思在辰州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不仅是外头三思他们所见的一栋楼,里头还切出了无数的小院子,因有楼房连着,没有完全分开。   高倚正给三思订的房间在天字楼的二楼,光是走过去就花了快一刻钟。   楼里面装潢相当精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府邸。   卫三止抱着他的招展和包裹,忍不住地左看右看。   此时是白天,大多屋子里都是空的,三思刚坑了自家师兄一把,才高兴了没多一会儿,就很快陷入了即将被秋后算账的颤抖之中。   店小二领着三思打开房门。   还挺宽敞。   三思探着脑袋张望,房内无人,于是松了口气。   小二:“您请休息,有事就叫人,这楼里随时都有人伺候着,随叫随到。”   三思道了谢。进了房间,把行李一扔,就往床上倒。   床褥也软软滑滑的,太舒服了。   半个月没住过像样客栈的三思被这幸福感冲击得昏昏欲睡,正准备闭眼,余光却瞥见床头塞了一个信封。   她没动身子,摸着床栏把那信封取下来,打着哈欠拆开,然后――   然后一下就清醒了。   “不准睡,收拾一下,来流觞园。”   顺便还掉出一张竹制的请柬。   三思:“……”   她悚然地四下看了看,这阴魂不散的高倚正,是躲在什么角落里监视她吗……   居然还嫌弃她仪容不体面!   迫于鬼见愁的淫威,三思愤愤地起身,不情不愿地换了身衣裳,把头发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出门的那一刻,决心不能自己一个人赴死,于是敲响了卫三止的房门,坚定地把才刚刚躺下的小道士拽了起来,半死不活地拖出了门。 第67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2   流觞园坐落于城西南角, 在从登封城前往少林寺的必经之路上。   这个园子在地图上十分显眼――它周围都是林立的坊市, 只有这个园子所在的地方是一大片空白,看着得有半个坊那么大。   “这个流觞园啊,在整个登封都很有名。从前是刺史的地盘,叫什么名字就不知道了, 后来被一位富商买下来。”卫三止明明看着年纪不大, 却不知道已经凑了多少次谈兵宴的热闹,对登封城的各个角落如数家珍,“那富商是个风雅之士,这种有钱的风雅之士素来都喜欢搞点别人搞不出来的幺蛾子博人眼球, 此人引城外河水注入沟渠, 硬生生在哪个园子里弄出了一条小溪,而且他似乎也是武林中人, 年年都要在他家园子里举办小聚会,邀请各方豪杰名士, 列坐溪水旁清谈宴饮,因而得名‘流觞园’。”   远远地, 二人望见了那片园子的围墙。   三思踮着脚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 却只能看到围墙外探出来的几根翠竹:“听起来要么是卖功法典籍神兵利器, 要么是做情报生意的。”   卫三止唔了一唔:“那个富商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年,现在这个园子属于一个叫‘云泥舍人’的人,我在很多地方都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但从未见过,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玄乎其玄的,不过我猜测应该是那个富商的儿子,只不过是因为太有钱了――你知道,这种特别有钱的富二代在江湖上传说都多得离谱,像那个什么‘第一美人’虞知行,家里也是个金窝银窝的主,我也没见过,可这江湖上简直到处都是他的传闻,传得都不像个人了,简直是个招蜂引蝶的活靶子。”   三思:“……”   这人的嘴能不能缝上。   好在卫三止就只是顺带提了一嘴虞知行这个名字,转而继续道:“这个流觞园这几年做得愈发高档了,没有请柬不能入内,能收到请柬的,必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思:“我可不是什么人物。”   卫三止嘴贱道:“是啊,你也没有脸。”   三思:“……”   “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卫三止挤挤她,“说不定马上就是了呢。”   三思:“就瞎扯淡吧你。”   三思摸了摸手中那枚请柬――很朴素,连个花纹都没有,只有“静候”两个字,落款是“云泥”。行草字迹,颇有风骨。   想来十有八/九是园子的主人――云泥舍人亲笔写的,否则仿造也太简单了。   二人来到园子外头。   门口的牌匾上确实是“流觞园”三个字,与请柬上的字迹一样。   小厮待二人走到门前,有礼地拱手道:“二位可有请柬?”   三思将竹木递过去。   小厮对三思微笑:“敢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岑。”   “岑姑娘请跟我来。”   三思:“稍等,我旁边这位朋友也想见识见识流觞园的流觞曲水宴,慕名而来,可否让他与我同进?”   小厮道:“无妨,来者是客。二位请。”   小厮领着二人进了园子。   确实是很大的一片地方,没有林立的屋宇,四处都是花草和假山。主人沿着围墙内里种了一圈茂盛的竹子,挡住了冷冰冰灰扑扑的围墙,内有鹅卵石铺的小径,在竹林与草地间蜿蜒,偶有朱红的亭台水榭,十分风雅。   小厮道:“今日已经来了许多客人,此时大都在溪边的楼阁处。我家居士此刻还在午睡,恐怕不便见客,二位可有其他熟识的人?小的可领二位前去,以免乏味。”   三思心想:我跟你家居士也不熟。   “明宗的高掌门可在?”   小厮回答道:“高掌门今日早晨便来了,此时正与诸位贵客在溪边清谈。园子大,头一回来容易迷路,小的带您过去。”   三思:“还有什么人在?”   “与高掌门在一块儿的大概有玉屏谷雇何谷主、逍遥门欧阳少主、邱商女侠,其余的小的记不清了,姑娘可自行去见见。”   三思点头。   卫三止听着那些名字就觉得肝颤,看着那处处都万分讲究的园林,心里感叹着这回是真的抱上大腿了。   “对了,今日早些时候还来了一位姓岑的公子,也是明宗的少侠,大约与姑娘关系匪浅。”   三思脑子空了一下,然后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些:“他……他叫什么名字?”   小厮道:“若小的没记错,应该是叫做岑饮乐,是明宗内门的二公子。”   一股难言的喜悦冲上三思的头脑,她的心嘭嘭地跳起来,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岑老二岑老二岑老二,总算总算总算能见到他了。   园子委实很大。三人走的这条小径大约是流觞园的主路,过了最外围略显松散的竹林假山,里头层次分明的园林布置中便能瞧见一些亭台和十分罕见的石桌石凳,影影绰绰地能看见或站或坐或闪动的人影,有远处隐约的交谈声,甚至有刀兵相击的比武声。   三思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年年此地宾客络绎不绝。她才走进来片刻,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能在偌大的登封城里有这样一片惬意又舒适的风雅之地,谁都很想来坐坐的。   前头的人似乎稍稍多了起来,三思能听见四五个人凑在一起谈笑的声音。   还有流水声。   小厮道:“过了这进庭院,里头便是我家居士待客的地方。眼下虽然居士尚未出来,但大多宾客都在此地。小的不便随意进出,二位尽管自行进去寻人,茶水点心皆有人侍奉。”   三思和卫三止向人道了谢,踏进庭院。   细小的流水从脚尖前流淌而过,三思踩着小石块走过流水,顺着缓坡上行,一路看见好几拨人三两成群地谈天论剑。   想要见到岑饮乐的心情像某种富有奇怪口味的泉水,一开始那份即将久别重逢所带来的单纯喜悦并没有持续很久,某种十分容易察觉的忐忑逐渐浮上水面,让三思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既令自己兴奋,却又莫名地有一分不那么容易察觉的胆怯。   一时找不到目标,她正着急地四处张望,却越望越乱,正巧一位端着茶水的婢女经过,三思连忙叫住她:“这位姑娘,请问这儿有没有一位姓岑的公子?明宗门人。”   婢女向三思微微点头行了一礼,以头朝向溪流上游方向,道:“明宗来了两位公子,一位姓高,一位姓岑,此刻都在前面。姑娘您逆着这鹅卵石底的溪水向前走,不出片刻便能遇到一片开阔的楼台。二位公子就在那儿。这茶水还是刚从他们那儿撤换下来的。”   三思:“那……”   她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快要脱口而出了却又不知该怎么问,纠结了片刻,发觉似乎其实也没什么非要现在拉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刨根问底的,于是冲那小婢女道了谢,拖着卫三止往上游走。   他们越往里头走,越觉得这个云泥居士委实阔绰。方才他们所见的那一小条涓涓细流不过是这园中溪水极小的一个分支,那溪水的主干在一道缓坡下的平地上分了流,凿成大大小小数条支流,流到这园子的每一个角落。   就是在这分流的地方,三思望见了那婢女口中的“开阔楼台”于假山和松柏参差露出的一片飞檐。那些楼台建在缓坡上,周围种满了应季的蝴蝶兰,风一吹,就像满世界的蝴蝶都轻飘飘地扑动着翅膀,连带着这一大片土地都仿佛要被它们带走了。   她远远地瞧见那最大的亭子里似乎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愈发加快了脚步,就差使出轻功飞过去了。   三思的脸上绽开无比明亮的笑容:“岑――”   “――哎小心!”卫三止高呼。   “哎哟!”   一个人快速从三思跟前通过,却来不及刹车,二人迎面撞上,脑门撞脑门,各自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三思觉得自己的脑子裂成了八瓣。   卫三止连忙嗦着跑过来扶三思:“你你你你怎么不知道看路?”   三思捂住脑门,眼眶里盛满了生理性泪水,咬着牙:“……少嗦,我感觉我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她和对面那位受害者各自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缓了好半晌,才刚刚缓回来一点神智,三思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一阵阵发热发胀,于是向对面的人发出无端指责:“你怎么不知道看路!”   对面的人同时发出控诉:“你的脑袋怎么这么硬,是铁做的吗!”   三思捂着脑门,睁开眼。   对面是一位年轻人,看上去年纪和虞知行展陆他们差不多,摔在地上的样子很狼狈,连佩剑都落在了一边。   三思看见对方的脑门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一个大包,喃喃道:“……你肿了。”   对方亦泪眼汪汪地呆呆地看着她的脑门:“……你也是。”   卫三止:“两位祖宗,这是撞傻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取笑道:“原本就不太聪明,撞这么一下,碧霄山上全体师兄弟的智商又要被拉低三成。”   另一个声音刻薄地附和道:“不打紧,听说山下李大妈家的驴不幸病死了,没钱买一头新的,正好把她送去,给人做苦力――毕竟人傻不要紧,力气还是有的。”   三思面容呆滞。   卫三止:“这说的什么话……”   他抬起头,望见那亭台上,两位公子一站一座,皆扭头望向这边。坐着的那位端坐在栏杆后的软席上,一身明宗弟子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标志性白袍,脊背挺得笔直,眉目方正,一看就不苟言笑。站着的那位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一袭千草色的长袍,胡桃木簪束发,嘴角噙着一抹自在而闲适的笑,正望着三思这边――方才第一句嘲笑的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卫三止怎么看那青衣男子怎么眼熟,忽然福至心灵,看向三思的脸,再看向那人,再看回三思,如此往复数次,惊讶:“原来这就是……”   那两名男子从亭中轻飘飘地纵身而下。   青衣男子当先,来到三思跟前,微微弯下腰:“要不要我拉你起来?拉一次,一只草蚱蜢。” 第68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3   三思还没回过魂来, 木木地抬头望着冲着自己笑得一丝狡黠的岑饮乐, 顶着脑门上一颗大包,鼻头红红的,难得一副看起来不太灵光的模样。   后面的高倚正道:“完了,是真傻了。”   岑饮乐一笑, 对三思伸出手。   三思慢慢地抬手拉住。   他一用力, 把三思从地上拉起来,随手给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花粉,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草编的蚱蜢,放到三思头顶上:“今天我大发慈悲, 不管你要, 来日你要还我两只。”   他说完转身一纵,落回亭子上, 回过头来却见三思仍站在原地,脑袋上顶着一只翠绿翠绿的蚱蜢, 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傻里傻气的。   岑饮乐啧了一声:“怎么, 真傻了?过来,你高师兄还有一堆事要跟你算账呢。”   大概人生来就对某些词汇特别敏感, 这些因人而异的敏感对象都是在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塑造出来的, 每个人都不一样。对于三思而言,她长到如今的十八岁,有一大堆敏感词能在没有任何上下文铺垫的情况下牵动她的神经――比如“起床了”“扎马步”“高倚正”“虞知行”等等,琳琅满目, 数不胜数,都能令她一个激灵,与此相连的是某种出于本能的习惯性情绪,比如丧气、紧张和抱怨。   “算账”这个词几乎是在她十八年的生涯中出现频率仅次于“起床”,却最令她心惊胆战的词,尤其是当它与“高倚正”这个名字连起来的时候……   三思终于在现实的迎头痛击下回归了理智,颤巍巍地看向居高临下瞥着自己的“小鬼见愁”,一个哆嗦,接住头顶上落下来的蚂蚱,屁滚尿流地奔向岑老二,妄图后者能至少做一时半会儿的保护伞。   被撇在花丛里的高倚正回过头来望向仍旧坐在地上的年轻人:“如玉,你还不起来做什么?难道你也要一只草蚂蚱哄哄?”   没有人哄的逍遥门少主――欧阳如玉委屈极了,但不敢还嘴。明宗掌门高倚正确实人如其名――不偏不倚一身正气,堪称无数世家门派学习的典范,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是无数顽劣子弟嘴上嫌弃却心向往之的楷模标杆。   “把你自己拍干净。被只蝴蝶吓成那样,我看草蚂蚱是没用了,最好扎一只草球,把你那豆腐做的胆子换出来。”高倚正补充道,“带你见见你三思小世妹,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尤其当这位楷模标杆毒舌起来的时候,真是莫名地令人心悦诚服。   年纪轻轻却不知怎么思想扭曲到这种地步的欧阳如玉,听话地把自己身上拍干净,悄悄蹭到卫三止旁边:“这位兄弟,你穿得很特别啊。”   卫三止小声道:“特别穷吗?”   欧阳如玉偷偷笑:“特别像街上卖假药的赤脚大夫。”   卫三止:“……少门主目光如炬。”   欧阳如玉惊讶:“你认得我?”   卫三止:“你看上去也挺特别的。”   欧阳如玉:“怎么特别?”   卫三止:“特别蠢。”   “……”欧阳如玉觉得此人特别对自己的胃口,揽住卫三止的肩膀,“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好兄弟了,以后吃肉喝酒我一定想着你。”   卫三止:“……”总觉得节奏有点不对。   几人走进亭子。   这间亭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皆是中年女子。   其中一人一见到三思走上来,就爽朗地笑了几声,放下手里的葡萄,张开双臂:“小三思又长高了,快来我这儿给抱一抱。”   三思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你先把手擦擦。”   商邱:“……你说这话的口气怎么跟我儿子那么像――我二儿子。”她用桌布随便蹭了蹭手,站起来,一把将三思揽进怀里猛拍她的后背,“能见到你真是让老娘太高兴了,今日知道你要来,我一早就赶到这儿来了,等了你大半天。”   刚气喘吁吁爬上来的卫三止看着这一幕眼皮直跳。   商邱个头很高,此时的场面就像是一只老鹰抓着搂着一只小鸡仔,还对这只无力反抗的小鸡仔施以非人的暴力。   三思觉得自己要被拍死了,咬牙切齿地道:“商美人你把我当棉花随便打吗……我要死了……”   岑饮乐抱着双臂靠在一边:“我妹妹是豆腐做的,你可别把她给锤死了。”   商邱继续把三思捏在怀里狠狠地抱了两下,终于良心发现把她放开:“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天也来了,不过方才让他去见了几个人,先去别处了……这死小子,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三思在魔掌中幸存,假装没听见。   高倚正对着坐在另一边的中年女子道:“何谷主,这边是先前向你提起的三思。”   三思看向那人――发髻盘起,唇上抹着口脂,端正得不能再端正的丹凤眼,看过来的时候眼锋很利,一看就不是很容易相处的。   三思虽然对这位女前辈驰名江湖的断金指心向往之,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兰颐在她耳边讲的那些关于玉屏谷主何玉阶的凶残往事――不是她以貌取人,虽然商邱商美人的长相也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却偏英气,跟这位玉屏谷主比起来还是柔和了很多。这位何谷主的唇眉锋利到了极致,样貌堪称美艳,却是那种只要接近便会被刺伤的美――看着确实就是能一天之内把丈夫和丈夫的情人全部宰了的人。   被何玉阶的目光攫住,三思感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仿佛要将每一寸肌肉都剖开,看看里面的骨头长什么样子。   但此时气氛不错,何玉阶看向三思的眼神中带着长辈对于后起之秀惯常具有的赞赏之意:“小姑娘底子打得不错。”   开口倒还算柔和,令三思的警惕心一下子降下来,她松了口气:“见过何谷主。”   何玉阶听这话笑了。这一笑令她的眼睛弯起,眼角叠出几丝细纹,使那张刻薄锋利的脸霎时柔和了很多。她道:“不用这么拘谨。我听你这二位兄长说,你是个碧霄山上无出其右的皮猴儿,不必怕我,又不会把你的猴皮扒了。”   三思暗暗瞪了一眼岑饮乐,稍稍放松了点:“晚辈久仰何谷主,此番来谈兵宴,很想看看谷主的风采。所幸今日得见。”停顿片刻,她又语速稍快地补充道,“其实我特别想见识见识断金指,何谷主若是今年要上台,可千万要提前告诉我一声。”   何玉阶似乎挺喜欢她这个性格,笑得更愉快了:“你这丫头,胆子确实挺大。我今年不上台,不过我儿子要上,一会儿带你们认识认识。”顿了一下,“听说碧落教主托弄影做的银丝手套就是给你的,如何,可使得惯?”   三思:“再没有更趁手的了,令郎委实有真才实学。”   何玉阶点点头。   三思把卫三止拉过来:“这位是我朋友,姓卫名三止。”然后指向高倚正和岑饮乐,“喏,这就是我高师兄和二哥。”   卫三止:“幸会幸会。”   岑饮乐与高倚正都向他点头致意。   高倚正回头瞥了一眼欧阳如玉:“你躲在那儿做什么?”   欧阳如玉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嘿嘿一笑,亮出两排大白牙。   “过来。先见过何谷主。”   欧阳如玉从亭子底下爬上来,被台阶绊了一下,直接扑到了何玉阶的跟前,惊恐地刹住脚,险些没亲吻何谷主的鞋。   高倚正叹了口气,心道:没出息。   “逍、逍遥门欧阳如玉,见、见过何谷主。”   商邱很不给面子地笑出来:“小如玉,你怕老何扒你的皮做灯笼?”   欧阳如玉、三思、卫三止:“……”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皆不太能将“老何”如此随便的称呼与何玉阶那张脸合在一起。   商邱连连“啧”了几声,揶揄道:“何谷主,你看看你的名号,叫这些小辈闻风丧胆哪。”   何玉阶:“少废话。早约了欧阳掌门见面,还去不去了?”   “没忘,这不是想和我家三思多待一会儿么。”商邱站起身,捏了捏三思的脸,“小三思,我先走了,一会儿席上见。”然后微微凑近,在她耳边蚊声道,“今日别乱跑,跟紧你二哥。”   三思在最后那句话中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有些狐疑地看向商邱。   商邱拍了拍她的脸颊,一笑,一把拖走旁边默念“不要带我不要带我”的欧阳如玉:“走,跟我们去见你爹。”   欧阳如玉哭丧着脸被带走,走之前冲卫三止做了个“杀头”的手势,结果收到何玉阶随意的一瞥,立刻如五雷轰顶。   高倚正道:“我看你跟这位卫公子很投缘,不如一同去罢,也带卫公子到处转转。”   卫三止:“……?”   欧阳如玉一把抓住卫三止,将其拖走了。   三思:“……”   亭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她转向高倚正:“你这也太生硬了。”   高倚正:“若是不生硬,我看你这位朋友轻易支不开。”   三思望了望强行被拖走的小道士,冲他挥了挥手,口中问:“你知道他是谁?”   岑饮乐:“鬼医卫三清的徒弟,洛阳人,官妓之子,生父不知是谁。”   三思愣了一下,从果盘里揪了一只葡萄,就势落座:“你们查了他?”   “为了查他,我们可费了不少力气。不过先不说这个。”岑饮乐喝了口茶,扬了扬下巴,“你高师兄有账要跟你算。”   三思:“……”   差一点就要挨到坐榻的屁股直了起来,仿佛自己刚才只不过做了个深蹲。 第69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4   高倚正淡淡地喝了口茶, 咔哒一声放下茶杯。   “给你一次机会, 做错了什么,你自己说。”   三思谄媚地笑着:“要说多久的?今天的还是一个月的还是从年初到现在的?”   高倚正:“三、二――”   “我说我说!不该忍不住好奇心夜探易家不该在郭家住那么久不该多管郭家院子里的闲事不该花钱买一线牵的情报报复郭敏和高氏不该贪睡耽误晨练不该吃夜宵尤其夜宵不该吃太辣――”三思大喘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有点缺氧,“――其余的我真的想不出来了, 求师兄放过,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还有一条。”   三思悚然:“什么?”   “不能撒谎――说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三思:“……那个,我就是说顺口了,最后这句不算,不算。”   高倚正叹了口气:“下山几个月, 翅膀硬了, 这是看我离得远,再也管不了你了。”   三思扑过去扒住高倚正的手臂, 假哭道:“师兄,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还年轻,还有好多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 千万别自暴自弃……”   高倚正:“站好。”   三思:“哦。”老老实实站直了。   “你方才说了那么一长串,你倒是说说, 这些做错的, 都错哪儿了?”高倚正终于将视线挪到三思的脸上,换了一种口气,语调稍稍下沉,严肃了许多, 令闻着心惊肉跳,“不知从何说起?那我给你举个例子――郭询疯了以后,原本你把他送到郭家就行,为何要留宿?”   “我……”   “因为你想知道那一夜出现在易家的女人和郭询的疯癫有什么关系。”高倚正盯着她,“还有,知道了郭敏被下毒,紧接着那位新妇在牢中自尽,你们不仅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去找了一线牵买郭家的罪状。为什么?”   “我只是……”   “只是想要给那新妇伸冤?我看不止。”高倚正对她要说的话了如指掌,“因为你查不出郭敏中毒的原因,更查不出那名新妇的致死之物。郭家死的人太多,你们觉得蹊跷,想要找一线牵调查郭家的仇人,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策划之人。”   三思低着头,默认。   “找到幕后之人,然后呢?”高倚正说着隐隐有些动怒,“你们是想帮郭家报仇,还是想把自己折进去?你是觉得这事没有你们就没人管了是吧,非得要你们来出这个头。郭家这一连串的事没让你觉得害怕?你们都没觉得自己是自不量力,以蚍蜉之力去撼那背后的大树吗?何况你知不知道一线牵是什么地方,你们找上一线牵,就会有无数苍蝇闻着味找到你们头上,你想过后果吗?”   三思见他扬手,连忙一叠声地道:“别别别别摔杯子,这杯子看着可不便宜。”   高倚正的动作顿住,看了一眼那茶杯,克制住了怒火,深吸一口气。   三思:哈。   “你给我站好!”高倚正余怒未消,“这要是还在碧霄山上,你给我扎一个月的马步,吃半年的地瓜干。”   三思嘴一瘪,可怜巴巴地望向岑饮乐。   岑饮乐耸肩:“别看我,我可救不了你。”   高倚正平复了一会儿,再次看向三思:“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觉得怕?”   三思沉默了半晌:“当时没有感觉,后来多想了一阵子,才觉得不太妙。”   高倚正他教训了这么一通,愈发令自己心烦意乱,明知道三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教训多少遍都没有用,估计就算是重来一次,她也依旧会捅这一堆娄子,于是愈发感到无力,第无数次感受到,只要是出山的弟子就再难管教了。   高倚正的手指头几乎点到了三思的脑门上,又在看到她那颗大肿包后手软了,最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   夏风吹着五颜六色的蝴蝶兰翩翩起舞,三人怀中不同的心情各自沉默了一阵,一直靠在一边看风景的岑饮乐终于开口了:“你前两日写信给老大,说在白驼山庄找到了不寻常的东西,是什么?”   高倚正亦看向三思。   “东西不是白驼山庄的,而是放火烧白驼山庄的人留下的。”   三思掏出从陈情那里拿来的药囊,从那刺鼻的干药材中,翻出了一枚极细的金针。   岑饮乐站直了身子。   二人的目光顿时都凝聚在那细如牛毛的金针上,皆微微变色。   “那些人所用暗器无一例外是这种金针。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门何派,但至少很有可能与在玉屏谷夺走莲和璧的人是同一个人派来的。”三思道。   高倚正:“我们也派人去白驼山庄查过了,没有发现其他的金针。你这枚……”   “当时状况很简单,白驼山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武功,被赶鸭子似的赶出了山庄。那些黑衣人的目的应该是要在山庄中找什么东西,后来与我们交手,才用了这东西。不过应该不止一枚,当时在一间挺隐蔽的密室里,可能其余的你们没找到。”   岑饮乐:“也有可能被人回收了。”   三思:“捡回去能有什么用?如果是为了隐藏身份,那么这些人在玉屏谷的时候就不该把金针用出来。”   岑饮乐:“这里面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白驼山庄地位特殊,幕后之人不愿意留下任何把柄。或者他确确实实是派的同一批人出来,但原本是并不打算有武力冲突,所以没有料到会用上金针。再或者,那人根本不希望有人把白驼山庄的事与发生在玉屏谷的那件事联系起来。”   高倚正:“我接到消息,白驼山庄庄主流居崖近日已经抵达登封,得找机会见一面。这件事上,流庄主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   不远处有人走过来。   岑饮乐转过身挡在三思跟前,从她手中取下那枚金针,藏到了自己的袖子里:“这园子很大,今日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三思:“……方才商美人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岑饮乐:“没什么,就是人太杂了,怕出点什么幺蛾子。”   三思看向高倚正。   高倚正道:“可靠消息,今年做东的不仅仅是云泥居士,还有好几个世家门派一同出力――逍遥门、碧落教,还有耿家,所以流觞园请的人比往年都多。”   听到“碧落教”和“耿家”,三思愣了一下:“兰颐不是从来都不掺和谈兵宴吗?”   岑饮乐:“兰颐并未亲自前来。他不过是出了钱罢了。”   “他……什么目的?”   岑饮乐耸肩:“这就要问他了。”   一名婢女从远处走近,对三人施了一礼:“流觞宴即将开始,告知三位一声,以免误了时辰。”   高倚正:“多谢。”   婢女退下。   “走罢。”岑饮乐抬步走下石阶,“带你去看看人家办的宴席。这位云泥居士,虽然平时甚少露面,但在江湖上还是相当有面子的。”   溪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高倚正作为明宗掌门,主人给他留了上首的坐席。他一出现,就有好几个人走上来寒暄,高倚正便趁这个机会将三思介绍出去。三思最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每到这时候,她都十分庆幸家里有岑长望和高倚正这样的社交翘楚,免了她和岑饮乐无数的麻烦。   跟着高倚正待了一会儿,三思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岑饮乐溜掉了,随便找了一处溪水边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一边看着周围的人和风景,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那个头顶上攒着根毛,长得像发芽土豆似的,对,就是那个,是明湖派的二掌门。”岑饮乐悄悄地指着一位坐在隔着溪水斜对面,正抓点心吃的中年发福男子,“看着是个秤砣,不怎么样吧,可人家轻功相当了得,如今江湖上轻功排名前十的就有他,我都不一定追得上。”   三思看着那人正一手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感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皮肤挺好的。”   岑饮乐:“胖子都光溜水滑。人挺好的,大方爽快,就是太爱吃了。”对面那“发芽土豆”发现了岑饮乐,冲这边高兴地挥了挥手,岑饮乐也矜持地冲对方点了个头,继续低声对三思说,“不过他那个哥哥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长得跟个竹竿儿似的……哎来了来了,就是那个。”   三思看着一位长得极为高挑瘦削的男子朝着“发芽土豆”走过去,两下拍掉了其手上的鸡腿,换了杯清茶上来。   “这哪儿是竹竿儿啊,这分明是插着一颗糖葫芦的竹签。你看他那头大的。”   岑饮乐赞同地点头:“这位明湖派掌门全身上下唯一和他弟弟相像的就是那颗大头了,估计是草操心操的。我觉得这个二掌门若是没有他哥管着,早八百年就胖死了。”   三思怼他的胳膊:“你就不操心!人家有弟弟就知道管着,你妹妹就不是你妹妹了。”   岑饮乐叹了口气,知道迟早要被鞭尸:“我管你你听吗?”   “我不听。”三思道,“可你也得管一管才行啊。”   “那你现在帮我把那边那壶酒拿来。”   三思探身把酒壶拿到岑饮乐旁边,在后者直接将酒倒进嗓子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管一管,管一管,不是使唤我干活儿!这二者之间的差别你家先生没教过你吗?”   岑饮乐一擦嘴:“我先生就是你先生。唉,差不多了。”   三思正欲继续发难,忽然传来一阵集中的寒暄声,有一大帮人往溪边来了。 第70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5   岑饮乐拦住她:“哎哎, 你看, 那是逍遥门门主欧阳进,喏,旁边是欧阳如玉和你那姓卫的朋友。”   三思往那边瞧,不仅看到了卫三止他们, 还有商邱、何玉阶和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何玉阶旁边的那位年轻人, 就是她大儿子何云破。这小子断金指也练得不错,颇得他娘的真传。”岑饮乐一个一个地向她介绍,“那个背着弓箭的是游侠管少师,脾气不太好, 但很有侠义心肠, 若是你再长个十岁,估计和他很有话聊。”   “看着体魄很结实, 快赶上焦浪及了――焦浪及是我路上碰见的一个朋友,突厥人, 壮得跟头牛似的,用的剑有好几十斤。”三思见那人正和旁边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交谈, “那位拄拐的是谁?”   “是临风山庄的韩老头,老头腿脚不好, 但内力很扎实, 反正我不是他的对手。临风山庄近些年虽然招式和兵器上越来越不行了,但内家心法还是相当了不起。另外跟在后面的那对夫妇,是上官家现任家主上官溟――就是你大嫂的大哥――和他的夫人。”   “夫……妇?”三思在听见“上官溟”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然十分震惊,“夫妇”二字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没看出来是夫妻啊。”   “确实,走得远了点,唉,听说夫妻感情不太好。”岑饮乐道,“那位上官夫人也是位有能耐的,娘家是武将背景,听说家中长辈曾有参加过神龙政变的,功夫很了不得,但不是我们这种江湖路数,是行伍里的武学,一手长/枪使得相当漂亮。”   三思探着脑袋去看那位上官夫人。   岑饮乐对她心中所想一目了然:“你这是,听说了什么传言罢?”   三思:“上官溟和千面蝶那些传闻是真是假?”   岑饮乐:“你当我有什么神通,他俩到底有个什么我委实不太清楚,不过上次谈兵宴上,倒吊鬼贺良揭发上官家曾参与巫家灭门一事确实是千真万确。啧,那件事一出,连广悟大师都对上官家闭门谢客了,你是没看到当时上官溟那个脸色,啧啧,啧啧啧,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你觉得今年巫芊芊还会不会来?”三思揪着自己的发梢转啊转,“我还挺想见识她那套鞭法,传得神乎其神的。”   岑饮乐:“确实很神。巫芊芊此人行事武功皆十分狠辣,近几年,只要她出手,便必要带走人命,但我估计她今年不会来了――三年前巫芊芊和她那位兄长巫重葛一块儿上了恶人榜前十,前十啊,要我是她,肯定躲得远远的,连根毛都不给别人留下。”   三思:“可是,三年前不是揭开了巫家被灭门的真相?按理来说巫家兄妹是受害者……”   “受害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受害也不能四处杀人。何况冤有头债有主,上一辈干的事,要报仇就该赶紧找正主儿报了――若是他俩杀的只是赵渊和肖鸿雁几个,那没什么好说的,就算官府也不会管。”岑饮乐摇摇头,“可你想想这都多少年了,当时做主对巫家下手的人都死光了,就连上官溟四十年前也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可巫重葛连肖家才出生的小奶娃娃都没放过――人都说‘父债子偿’,勉强把儿子带上也就算了,可再怎么恨,也不该祸及曾孙辈的。”   三思深觉有理。   “恩怨都是越滚越大的。报恩报仇都是如此,那个度没把握好,一个不留神就从一场暴雨变成了洪水,淹没的不仅是仇人,还有自己和很多无辜的人。”岑饮乐端着酒壶,把目光从上官溟身上挪开,“唉,可是易地而处,这个分寸委实很难把握。”   他仰脖灌了几口酒。   三思望了他一会儿,又继续探头去看那人群。   岑饮乐:“你在找什么?”   三思:“没什么啊,随便看看。”   岑饮乐:“拉倒吧,你翘起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撒什么尿。找谁呢?”   “没谁。”三思踢了他一脚,意外地看见人群中离自己比较远的地方,有一片十分眼熟的道袍。   “那是……玉衡?”   岑饮乐扬了扬眉:“见过?”   “刚打了一架。”   “冰霜剑如何?”   三思撇撇嘴:“还没轮到拔剑呢。”她盯住那个一脸淡泊高傲的玉衡居士,咬牙切齿,“不过我我总要找机会叫她拔/出来的。”   岑饮乐弯着嘴角笑。   “其实,按照常理,有何谷主的地方必然不会有白虹观的人,往年何谷主从来都不出席流觞园的清谈,今年据说是兰颐请来的。”   三思:“他打的什么主意?”   岑饮乐一摊手:“我怎么知道。”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肯定知道。”三思道,“你要我跟紧你,是要防着谁?”   岑饮乐唔了一唔,坦白道:“要防的人今日似乎不在场,可以放松点。”   三思:“不说拉倒。我总会自己查出来的。”   岑饮乐:“你高师兄才教训过你,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想下次见他的时候直接自行扒皮双手送给他。”   三思:“鬼见愁不在,你就少来这套。你自己分明并不反对。”   岑饮乐微笑,摸了摸三思的头顶:“三儿也是我们岑家的人,从小就能独当一面的。比你高师兄强多了。”他看了三思一会儿,“我让陈情给你的心法,练了没?”   三思点点头:“挺有意思的,跟我以前见过的功法都不一样。一开始练起来有点心浮气躁,但最近越来越得心应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头痛也少了。”   岑饮乐:“不枉我九死一生渡过东海给你弄来这东西啊。”   三思还没来得及感动,忽然四周的人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坐下,然后有婢女开始上小菜。   三思:“怎么回事?”   岑饮乐朝着溪水上游扬了扬下巴。   三思:“?”   “哎呀,刚还夸你。”岑饮乐掰住她的头,往上游方向一转,“喏,自己看。”   三思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上游很靠前的高倚正。   紧接着,一架轮椅缓缓地从旁边驶出。一名小童推着一名白衣人,停在了首位。   距离隔得有点远,三思看不清那人的长相,然而这并不能挡住那白衣所展现的静雅高华之质,才这么远远的一眼,便令人心生好感。   小童将一只盛满了酒杯的水托盘递到白衣人的手上。白衣人似是有些行动不便,动作十分缓慢,弯下身,在小童的搀扶下,将托盘放到了溪水中。   顺流而下。   丝竹管弦奏起,曲水流觞开席。   “那就是,云泥居士啊……”三思看得有点双眼发直,喃喃道。   岑饮乐对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很是嫌弃,默默地挪得离她远了一点。   “他……他为何要坐轮椅?腿有残疾?”回过神来的三思依旧没能把目光从宴会主人身上挪开,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狐B。   “确实有残疾,但不是腿,是这里。”岑饮乐见三思转过头来,点了点她双眼的位置。   “啊。”三思反应过来,“他看不见?”   她扭头去看那白衣人,见其正从轮椅上站起来,在小童的搀扶下,落座于软席上。小童将酒杯递到他的手上,他于是与周围的人攀谈起来。   “真可惜……”   岑饮乐颔首:“确实。”   “为何叫云泥居士?有何来历?”   “此人家住登封西边一个叫做云泥山的地方,山中多雾和瘴气,看着像是在云里,所以叫云泥山。其实我也挺纳闷的,他一个住在山里的盲人,怎么能总是往外跑,蹿这儿蹿那儿的。”   三思转过头来,问道;“你和他认识吗?”   “不太熟。你高师兄与他更熟点儿。”岑饮乐道,“此人是个纯商人,几乎没有半点武功底子,半路出家学了点儿暗器功夫,大概也只是学着好玩,或是为了生意,才凑在江湖人里学的。他虽然不会武,但少林年年都在红席里给他留了个座位,足见有多少人买他的账。像他这样的人,就算不瞎,要能在江湖上说得上话,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你看看,他认识的人比我们兄妹三个加起来都多,多少人想去敬他的酒。”   这场宴会十分自由,主人不摆架子,似乎只是纯粹提供一处交友宴饮之地。与会者中有很多像三思这样的,并不认识云泥居士,来这儿有的是为了交友,如明湖派的那对胖瘦兄弟,有的是顺便利用此番聚会和老友见一见或是谈一谈什么要紧事――如商邱、何玉阶之流,有的则纯粹就是为了解闷――被拖来的卫三止就属于这一类。   三思瞧见人堆中的卫三止正与欧阳如玉勾肩搭背地挤在一块儿,浑然不管其他四处敬酒的人,一面吃东西一面说话,反正嘴巴就没停过。   三思感慨之余又有些纳闷:“既然目不能视,少林又为何要给他留席位?他又看不见场面。”   “这就是此人的独到之处。他虽目不能视,耳朵却相当灵敏――不是普通能听见细小声音的那种灵敏,而是他在听觉上具有超人的判断力――他能在百步之外分辨逍遥门和踏红谷剑阵的区别,两个人缠斗在一起,他能听出二人出招速度的不同与招式的力度。”岑饮乐从漂到面前的水托盘上取了一杯酒,往后一靠,以手撑地,“倘若将来你上红擂,不用报门派,他听见你出招,便知道你是明宗的人,甚至能通过招式传递出的声音,判断你的年纪。”   三思远远地看着那端坐在高处的白衣居士,心下有些感慨:这武林之大,真是什么奇人都有。   云泥居士从开席之后,便没有再管宴席上的事,坐在软席上,与旁边的几位宾客交谈,看起来十分熟稔,气氛相当融洽。高倚正在外不太喝酒,也不从来不劝酒,三思看见自家师兄正与云泥居士说着话,后者便自己从托盘里取出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喝了。   站在居士旁边的小童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的手背,居士摆了摆手,冲他笑笑,指了指已经漂了很远快要被取光的酒盘。   小童转过身去,将另一个装满了醇酒的托盘放进水里。   居士伸手去取酒杯。   小童气得把手里的托盘重重一放,溅起几点水花,一挥手,那只托盘便加速顺水而去,直接从居士的指尖溜走,因为速度过快,好几个旁边想要取酒的人也没取到,那水托盘就在众人的目光下漂流而下,遇到石头旁一个小漩涡,转成了个陀螺。   这时候旁边有个人伸手用树枝拨了一下,托盘才顺利脱身,按照既定的轨迹往下游而去。   三思愣了一下:“那是……”   岑饮乐以为她是惊讶于那名小童的功夫精湛,解释道:“那个小孩儿是居士身边的侍者,之前还有人猜是他儿子来着,不过看样子不太像――毕竟都是老子管儿子,哪有儿子管老子的。那小孩儿照顾居士的饮食起居,一身功夫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在他那个年纪还算挺不错。”   三思:“不,我说的是……”   方才那个出手将托盘从漩涡里拨开的那个人,她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片蓝色的衣角在视线中一闪,传递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令她连后颈的小汗毛都竖了起来。   岑饮乐自己说完就探身去取酒了,并没有听见她那句话,又拉起她谈天说地,三思很快也忘了那一瞬的不寻常,随着话题的转移将目光从上游的方向挪开了。   溪水上游,流觞园的主人正拒绝前来敬酒的客人。   “居士。”   一位男子来到白衣居士身后,从小童手中接过托盘,替他放到水里。   男子眼睛狭长,左眼下有一颗泪痣,个头挺拔,面相却稍显阴柔。   若三思此时在场,必定能一眼认出此人就是当初在青郡城外给死人换脸的蓝衣人。   “我家居士不能过度饮酒,还请几位见谅。”蓝衣人道。   来敬酒的两名客人对视一眼,悻悻地退去了。   小童对着那两名客人的背影露出讨厌的神色,然后起身拍拍手,从身后的饭盒里取出药膳,一碟碟摆到居士跟前。   “阿窍来了。”居士听见那蓝衣人声音,微微一笑,瞧着甚是温暖,“无衣,帮阿窍拿他爱吃的蝴蝶酥来。”   名唤“无衣”的小童撇了撇嘴,在居士的手臂上点了几下。   居士笑起来:“就准你爱吃甜食,不准他吃?厨房里那么多,你一个人哪里吃得下?”   夏窍也看懂了无衣的手势,抱起双臂居高临下道:“我也不老吧,谁规定的老人不能吃甜食了?”   无衣在空中冲着夏窍比划了几个手势。   夏窍:“等你老了我也不让你吃,免得你牙也掉了。”   无衣愤然,抬手就点夏窍的腹部的穴位。   夏窍一躲:“啧,沉着点气,别人都看我们这儿了。”   无衣往周边一瞧,果然逍遥门的掌门正往这边张望,于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   居士温声催促道:“快去。”   无衣不满地看了夏窍一眼,嘟嘟囔囔地走了。   居士摸到瓷碟的边缘,端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放下,对这做工精致的药膳嫌弃得颇为不着痕迹。   “难怪要把无衣支开。若是他看到你这副表情,还不把你戳死。”   居士道:“近来事情多,我行事似乎稍有些急躁,这节奏不太好,需要吃点清爽的东西平平气。”   夏窍一哂:“不爱吃还有理由了。”   居士从一边取了颗葡萄,一点点剥净皮,放进嘴里,十分细致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如正在吃什么玉露珍馐似的细嚼慢咽,待彻底吃完了,回味过口中的甘甜,才满意地开口道:“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夏窍看着他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心道:……这颗葡萄的每一片纤维都被你嚼碎了,真看不出哪里急躁。   “几件事。”夏窍在居士斜后侧坐下来,一面低着头帮居士剥着葡萄――他剥葡萄皮的节奏和姿态竟然与居士有几分相似――一面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引人注目。   “第一件,我们之前跟丢的倒吊鬼贺良的行踪,在半个月前出现了。事情很巧合,他出现的时间点在白驼山庄被烧毁的第三天,而且地点在苏州,距离长亘山不远。我们怀疑他与白驼山庄被毁一事有关。”   “不是说白驼山庄出事当日,耿玉瑾曾带人拜访流庄主么?”居士端起之前放下的那个碟子,再次闻了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这是另一个蹊跷的点。因为陈情姑娘传信来,说少林一名还俗的弟子展陆,半个月前曾经到流云吹烟阁向她打听贺良的身份。”   “哦?”   “那人问,贺良是不是耿深的人。”   居士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膏状的东西,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很细致,似乎这个动作有助于他的思考,尤其在口中食物并不美味的情况下,似乎还能帮助他集中精力。   “此人推测的不无道理。”他缓慢地道,“如果贺良是耿深的人,那事情就有趣多了。”   “怎么说?”   “我们虽然手上有一些贺良的情报,但并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贺良是一把刀,谁在暗中握住了这把刀,就能毫无顾忌地杀人。”居士道,“我还一直纳闷,三年前贺良为何要只身跑到谈兵宴闹出那一场戏――想想,贺良是什么人,他一个走暗镖的,冒那么大风险去帮‘索命鬼’一家报仇,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夏窍沉声:“我立刻着人去查贺良。”   “不用查他的出身。他的出身和成长对我们毫无价值。”居士的语速缓慢,思路却十分清晰,“只要细查他手里收割的人命,从里面抽出一根线来,我们兴许就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如果……”   如果真是耿深指使贺良揭穿上官家和踏红谷,也是耿深让他烧了白驼山庄,那就太有意思了。   他道:“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我方才提到的那位还俗武僧展陆,此人虽然先前多次向我们打听关于广悟之死,却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连陈情姑娘都觉得这年轻人是接受不了师父突然圆寂而非要找出个能让自己舒心的理由来。但这回有点不太一样。”夏窍的声音愈发放低,“这一回,陈情和陈薏姑娘的信中都提到了一个人――肖登云。”   “那是谁?”   “肖家――就是当初参与巫家灭门一案的肖家――的嫡子,也是肖家被索命鬼巫重葛斩草除根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居士再咬了一口那味同嚼蜡,还带着一股清苦味的药膏,以一种寻常的猜测的口吻道:“我猜,他现在没活着了。”   “流云吹烟阁与啼妆楼分别接到这两桩生意,两边都提到了肖登云的失踪。那个叫展陆的原本只是在调查广悟的死,但他在打听贺良的背景时,特地讲起了这个姓肖的,陈情姑娘怀疑这件事很可能与倒吊鬼有关,而且这个姓肖的极有可能已经死了。”   居士并不关心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他甚至连“肖登云”这个名字都懒得去记,迅速在这一箩筐的情报里揪出了对自己最有用的部分:“这么说,此事还与少林有关。”   “陈情姑娘已经着手调查了,大约很快会有结果。”   居士实在是吃不下那味道一眼难尽的膏状药膳了,他将留下的小半块准确地放回碟子里,拿起帕子擦拭手指:“这事恐怕不太好查,不过要抓紧。耿家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我们若是不抓紧,等机会来了,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了。”   “是。”   “找到流庄主的所在了吗?”   “已经进城。”   “安排我们见一面。”   “是。”   居士向夏窍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向他投去“视线”:“还有什么事?我看你还有话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是,是方才意外发现的。”   “说。”   “今天人杂,我在溪边转了一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夏窍微微一笑,目光遥遥地落在三思所在的方向,稍作停留,便谨慎地挪开了,仿佛正看风景,“我曾向你提起,上回我在青郡被一个武功颇高强的小姑娘撞破了行踪。”他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有几分说不出的玩味,“今日她也在这儿。”   “我记得你说你当时没把握杀了她。”   “确实,功夫很好。但缺点也很明显。”夏窍再看了一眼正将坐在身边的男子往水里推的三思,“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心太善。我显然是要杀她,可她只想着甩掉我。若换做是我,当时必然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了。”   居士听出了夏窍语气中的好笑与兴味,平静地道:“阿窍。”   夏窍抬头看了居士一眼,笑意微微收敛。   “有意思的事情世上多了去了,这样的不算什么。”居士柔声道,“别光想着玩。”   夏窍低头:“是。”   “那位姑娘,什么身份?”   夏窍:“只是方才匆匆一瞥,暂时不知。”   “那就先去打听打听。若是有点什么,就做得小心一点。”居士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地道,“若是没什么要紧的,就直接杀了罢。”   坐在溪水下游的三思对这场捎带上自己的谈话一无所知,她正忙着和岑饮乐唠嗑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听自家二哥这些年在外所见的奇闻异事。   卫三止和欧阳如玉和那些大家长们坐在一块儿几乎要憋死,前者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找到了三思他们的所在,就拉着欧阳如玉蹿了过来,和他们扎堆聊天。   欧阳如玉来的时候见到高倚正不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直接从三思他们的碟子里取点心吃,浑然没有先前耗子见到猫似的怂样。   欧阳如玉此人,据说完美继承了其父的优良传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然而他父亲老年得子,等发现自己儿子跟当初的自己皮得如出一辙时,欧阳进已经快六十岁了,十分接受不了这种旺盛的精力,尤其他皮得与父亲太像――上了年纪的人大都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反思自己年轻时一系列的蠢,欧阳进的反思就落在了自己儿子头上。   怀着一腔“此子必不能重蹈老夫覆辙”的热血,欧阳掌门试图将欧阳如玉教导成如高倚正那样的名家典范,因此对他管教得特别严格,搞得欧阳如玉一个大好青年,每次见到那些板着脸的长辈就怕得要死。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欧阳如玉的性子没被管住,反倒学会了比如阳奉阴违等无数与长辈斗智斗勇的奇招。   欧阳如玉看到三思:“三思妹妹,方才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你还记不记得我?”   三思:“我记得你为了追别人家的小姑娘,打肿脸充胖子地答应帮人抓十只花蝴蝶,结果自己怕得要死,拿了一堆草茎扎的蝴蝶给人家送去,关键是你自己连草扎的蝴蝶都害怕,装在篮子里直接手一抖,当着人姑娘的面就直接把蝴蝶都扔地上跑了。”   岑饮乐也记得这回事,当时爹带他和三思去逍遥门参加欧阳门主的寿宴,欧阳如玉那时候是三思这个年纪,而三思才十二岁,莞尔一笑。   卫三止:“哈哈哈哈哈哈哈。”   欧阳如玉:“……这种事情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还有,蝴蝶,蝴蝶啊!你们不觉得那玩意儿丑得跟鬼似的,翅膀就算了,关键它那个身体,比蜻蜓还要可怕!”   三思在袖子里掏了一阵。   欧阳如玉:“找什么?”   三思:“啊,找到了。”   一只硕大的碧绿蚱蜢忽然怼到欧阳如玉鼻子跟前,后者呆滞了一瞬,然后惊起鸡毛满天。   三思:“哈哈哈哈哈哈哈。”   岑饮乐:“快收起来,不然如玉要跑了,不跟我们待一块儿了。啧,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拿来吓人?”   三思:“哦。”   岑饮乐:“收起来了,如玉回来。”   欧阳如玉很没骨气地提着衣裳下摆满头炸毛地小跑回来。   说来也奇怪,欧阳如玉明明和岑饮乐同年,却总像是岑饮乐比他大似的。   大概是长得太具迷惑性了,二十五长得像个二十的,三思心想。   宴席进入后半段,该吃的吃饱了该喝的也都喝够了,于是进入群魔乱舞的环节,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趁这个机会拉关系见人,人声盖过了乐声。溪水上游坐着的那几位世家大派的人物先退场了,三思他们聊了一阵,也就先撤了。   三思:“我们还在待这儿做什么?”   岑饮乐:“怎么,困了?”   三思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红霞:“按理来说这个时辰是不会困的,可我们吃了一个下午啊,是只猴儿也该困了。”   岑饮乐:“先别急,来都来了,不待够了怎么行。”   欧阳如玉:“你可别说要去见我爹他们。”   “怎么会。”岑饮乐拉过一位收拾酒水餐盘的婢女,问道,“敢问裴居士眼下在何处?”   三思和卫三止小声喃喃道:“原来姓裴啊。”   婢女回答道:“居士此刻在后院,与几位掌门吃茶。”   “……我就知道。”欧阳如玉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先去,我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岑饮乐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撒丫子飞奔而去了。   卫三止:“我是不是也……”   三思一把拉住他:“想跑,门都没有。”   岑饮乐:“不用紧张。流觞园的后院是专门待客用的地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正经见面。也不想想,这一整日,主人家摆过正经排面吗。”他看向三思,“就是带你去见见裴居士,你现在孤身一人在外头,有时候也需要点人脉帮忙。”   三人于是向后院而去。   这片院子建在流觞园北侧相对平坦的地方,由一片竹林与外面隔开,是一片精致修理过的园林,里头有屋舍廊亭。   院子里人不多,但很多是熟面孔。   “哟,小三思来了。”廊下的商邱第一个看到三思和岑饮乐,“吃饱喝足没?喏,这就是岑明家的老三,刚下山,是个厉害丫头。”   倚在一旁的男子道:“那我便来试试。”   那人方言罢,三思便感到一阵劲风迎面而来,她一惊,蓦地弯腰,避过沉重的弯弓,回腿一扫。   后者敏捷地避开,在半空一个旋身,将弓劈下。   出人意料地,三思并没有躲开,而是以手接住。   商邱坐直了身体:“那是什么?”   早就屁滚尿流地躲到一边的卫三止:“是、是啊,那是什么东西?”   第一时间退开明哲保身的岑饮乐道:“兰颐给她弄的兵器,有意思吧。”   商邱说的不是这个:“她什么时候戴上的?我都没看见。”   岑饮乐颇有些得意道:“厉害吧。”   商邱的视线缠绕在三思身上,仿佛透过她看见了曾经的岁月,低声道:“小三思长大了,真是,和你娘当年越来越像了。”   这句低语只有岑饮乐一人听到了,他的笑容稍稍一滞,继而加深:“是啊,越来越像了。”   这边,三思被那弓压得往下猛地一沉,心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对方却也为她的稳定性而感到惊讶,立刻换招横扫她的腰部。   三思翻了个跟头,堪堪避过,抓住后者身形下沉的空档,右掌成刀斩向其胸口,对方倏地后退,掌刀险险划过其胸前的衣襟,银丝手套在阳光下闪出凌厉的光。   不远处另一边,一名正与友人攀谈的年轻男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三思的银丝手套上,微微讶异,然后向友人告罪,兴味十足地走过来。   商邱看三思二人打得起劲,喊道:“老管,你还要不要脸,都五十招了,你认输吧。”   管少师:“少废话。”   二人对了一掌,管少师紧紧后撤了半步,还站在原地,三思却连连后退了三步,急停时在地面留下一条足迹。   商邱:“真是岁月留不住啊,老管可是排在红榜前五十的老油条,小三思今年都可以上红榜了。”   三思有些喘:“管前辈不过五分力,晚辈却用上了十分,还是差得远。”   管少师:“小姑娘功夫不错,不必妄自菲薄。有令尊的真传。”   三思不好意思地笑笑。   商邱看见对面走过来的年轻人,笑了一声:“也是巧了。来,何小二,你看看这是谁,觉得满不满意?”   “何小二”缓步走来,微笑着:“商前辈,早说了别这么叫我。”   三思扭头看向那人。   来人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挺拔瘦削,面部轮廓稍窄,眉峰狭长,嘴唇略薄,像是天生上翘的,有几分阴柔之气,却很不亲切,几乎有几分刻薄。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又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三思对此人的第一感觉并不太好。   她拱了拱手:“明宗,岑三思。”   “何小二”翘着嘴角:“玉屏谷,何弄影。”   三思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反应过来:“啊,你是……”她看了一眼自己正戴着的银丝手套。   何弄影道:“岑姑娘用这东西可还顺手?”   三思连忙道:“实乃神兵利器,再找不到更好的了。”   大约是三思回答得太真诚,何弄影此时的笑意看上去真实了些,他向三思伸出手:“可否借在下一观?”   三思取下手套,递过去。   何弄影拿着手套,对着天边的霞光仔细观察,喃喃道:“使用得不多,唔,还很结实……指尖刺无移位,看来材料是选对了。”   商邱:“何小二,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件兵器?”   “仍旧完好,无需整修。”何弄影将手套递还给三思,看向商邱,“我按自己的喜好做兵器,不管他人的规矩。商前辈这样的有钱人都挑剔,挑剔的东西我做不来。”   商邱“嗬”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这小子不得了,骂我呢。”   何弄影微笑道:“岂敢。听说我师兄正为虞二公子修理兵器,师兄的手艺比我只好不差,你们还都住在长安,商前辈不如找我师兄做罢,他对主顾可是一点不挑。”   此时,坐在不远处一道回廊后的云泥居士,正一面听着夏窍说话,一面听完了外头一场过招。   “这个功夫底子,你确实打不过。”   夏窍很坦然:“当时若是多一个帮手,就能当场把她埋了。”   “无妨。这事确实很意外,下回吸取教训。”   居士让无衣推着自己出去。   “既然是明宗的,唔,那就先放一放,谈兵宴上机会很多,等出了这个园子的。”居士吩咐道,“只是这几日你要自己小心点,别被她认出来。”   “她应该认不出我。”   “阿窍,你就是这个毛病,不够谨慎。否则当时在青郡就不会留这个马脚了。”   “是。”   “他们既然已经过来,阿窍,你别从这里出去了。”   “是。”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天光下,无衣推着轮椅,盯着院子那头谈笑的几人,忽然停住了。   居士有些意外:“怎么了?”   无衣在轮椅的把手上点了几下。   居士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你再说一遍?”   无衣赌气似的松开手。   居士也知道自己一定没有听错,只是方才无衣传达出的意思太令他意外了。   “阿窍。”   “在。”   “去把耿深要的那副画拿来,挂到扇阁。”   夏窍对这个吩咐感到惊讶,但随即又想起:“扇阁正用着呢。”   “谁?”   “白虹观的玉衡观主,似乎还请了虞家的二公子。”   居士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就放到寻阁去吧。”   夏窍:“是。”   “无衣,推我去见见岑饮乐。好久不见了,今天都还没得机会当面说说话。”   另一边,正在被使用的扇阁里,消失了大半天的虞知行,正和周静池面对面地坐着。 第71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6   “玉衡观主是不是迷路了, 这么久不回来。”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虞知行有些尴尬。   方才玉衡居士托人约他在这儿见面,说是要谈下半年白虹观上下兵器换新的事,虞知行还纳闷,心想这事怎么不直接找他娘去说, 但也还是来了。结果还没说两句, 玉衡居士就说自己要更衣,把他和周静池留在原地。   这么老半天不回来,虞知行就是脑袋被门挤了,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小腿被压得有些麻, 看着坐在对面一直不怎么直视自己的周静池:“周, 呃,周姑娘, 不如我出去找找玉衡观主罢,这园子确实大, 容易走丢了。”   周静池见他就要起身,心下着急, 连忙道:“师父兴许只是碰见了熟人,多讲两句话而已。我们还是再等等。”   她端过茶壶, 给二人添了茶, 盈盈一笑:“虞公子平日喜欢做点什么?”   虞知行没有回答:“我还是先……”   “下棋如何?”周静池不让他把话说完,“此处恰好有棋盘,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师父就回来了。”   人家姑娘都主动开口了, 虞知行的教养不允许他直接拂了人家的面子,只好重新坐下来,目光挪到那黑白相间的棋盘上,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时,庭院里,一群人还在东拉西扯。   “……老管今年换了张弓,比之前那张还要重,你们掂掂。”商邱道。   欧阳进接过管少师的弓,道:“加重会不会用得不顺手?”   商邱:“人家正年轻,跟你这老家伙不一样的。”   欧阳进:“你们先聊,老夫撤了。”   岑饮乐见欧阳进拿着管少师那张弓反复掂量,笑道:“欧阳掌门不会也想换个重点儿的剑罢?”   欧阳进:“一把年纪了,用了一辈子的剑再换就不顺手了,剑鞘倒是可以考虑换一个。”   商邱:“你那剑鞘挺好的,换什么?嫌钱多?钱多来跟我做生意啊。”   岑饮乐:“我看欧阳掌门是想换个剑鞘好打人。”   卫三止兴致勃勃:“打谁?”   三思接话:“打儿子啊。”   众人哄笑。   欧阳进也对自己那个儿子没办法,想起就头疼:“不行,我要去找那个混小子。叫他吃完就来后院,又跑哪儿野去了。”   岑饮乐连忙拦住:“您可别走,我们在这儿就是帮如玉拖住您的。可得让我们全了义气。”   欧阳进胡子都竖起来了:“你也是个不靠谱的,改日你爹回来也得教训你。”   三思心下默默认同。   岑饮乐一摊手:“可我爹不是还没回来么。”   何弄影道:“岑二公子三年前就是红榜上四十七位的高手了,就算岑前辈回来也没法像从前那样拿住你。”   三思早就听说岑饮乐打进了红榜前五十,但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和岑饮乐认真交过手。方才和管少师过招的时候她还在想,这几年不见,岑饮乐竟然已经达到和管少师这样的人一般的水平,这个念头令她忽然有了距离感。   她转头去看岑饮乐。   三年过去,他的长相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尤其在笑的时候,仍和三年前回家小住的时候如出一辙,然而在不说话的时候,他偶尔会露出一些微妙的神态,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令三思感到有一瞬间的陌生,但很快就会过去。   就像这个时候,他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姿态与从前在碧霄山草庐里和师兄弟相互鄙视的样子如出一辙,眼神却有一丝丝不同了。   岑饮乐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扬了扬眉。   三思踢了他一脚。   岑饮乐连个顿都没打地踢了回来。   三思松了口气,果然岑老二还是岑老二,不论怎么变,都还是那么贱。   欧阳进看着岑饮乐,不由自主地冒酸水:“最年轻的前五十啊……要是我儿子也有这么能耐就好了。”   商邱毫不留情:“红榜就别指望了,白榜倒是还可以盼一盼――如玉这小子单挑不怎么样,玩起剑阵来可比你当年强多了。”   欧阳进听了这话又酸楚又欣慰。   卫三止忽然扯了扯三思的袖子:“你看你看。”   三思:“什……”   她扭头,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缓缓行来的流觞园主人。   众人纷纷注意到了前来的裴居士,各自出声致意。   三思和卫三止也跟着道了一声“居士”。   “看来今年有不少新朋友。”裴居士微微一笑,“在下裴宿檀,今日诸位可还愉快?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商邱:“我们白吃白喝,你够本没?”   裴宿檀道:“能与各位在一起待上片刻,一掷千金也不算赔本的买卖。”   商邱嘘他:“可拉倒吧,这话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宿檀道:“想来诸位也听说了,今年并不全是我出钱,真正一掷千金的是碧落教与耿家,我不过出点人力,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耿家在少林的地盘上真是越来越敢撒野了。”何弄影开口道,“裴居士这么做不怕得罪少林?”   裴宿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不过是个生意人,拿钱办事罢了。他们有什么恩怨,我可不知道。”   既然裴宿檀否认,众人皆不打听太多,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方才我听见此处有人过招,敢问是哪两位?”裴宿檀嘴上问着,却自问自答,“先容我猜猜。管大侠必然是其中一位,这我可听得太熟了。另有明宗的掌法,难道是岑二公子?”   管少师道:“你可听出谁输谁赢了?”   裴宿檀道:“听得不太真切,像是个平手。”   商邱:“那你可听走了耳朵。人老管赢了,你这可真给老管面子。”   裴宿檀失笑:“恕罪,恕罪。看来今年管大侠的排名又能往前走一走了。”   何弄影道:“管大侠打的可不是岑二公子。”   裴宿檀面上显出惊讶:“哦?今日还有明宗的弟子在场?”   岑饮乐推了一下三思:“我家老三,比我强。来,三儿,认识一下,裴居士,出门在外没钱了就找他借。裴居士大方,都不管你要还钱的,你管他借个三五百两的,拿了就跑。”   三思:“……我要这么多钱用来把你埋了吗?”   裴宿檀笑了:“岑姑娘身手相当不错,今年红榜前一百又要被明宗拿走一个名额了。”   欧阳进酸溜溜地道:“说不定被挤下来的就是逍遥门的人。”   商邱:“欧阳,要不你再加把劲,再生一个吧,指不定比如玉那崽子强。”   欧阳进啐她:“当着年轻人的面呢,说什么鬼话。”   商邱:“我也是年轻人。”说着捏了捏三思的脸,“是不是啊小三思。”   三思被揉得口齿不清:“……系啊,那你叫我声姨来听听。”   商邱狞笑,愈发将她的脸拉扯得变形:“这么想做长辈,叫你二哥赶紧生一个去。”   岑饮乐无端中箭:“不准殃及池鱼啊。”   裴宿檀道:“我听见方才交手时的动静似乎与明宗掌法的风声有些不同,敢问岑姑娘是用了什么兵器?”   三思答道:“蒙何二公子馈赠,是一双手套。”   “倒是新鲜。”裴宿檀显得十分有兴趣,“恕在下冒昧,可否借来一观?”   三思微微愣了一下,继而发现裴宿檀似乎并不介意这个“观”字,她将银丝手套递去:“请。”   裴宿檀显然是用手“观”的。   他以指腹仔细地触摸过银丝手套的表面,在几个指尖处微微停顿,显然发现了这手套指尖所藏的玄妙,片刻后递还给三思,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可攻可守,十分精妙。”   何弄影一笑。   无衣在裴宿檀的肩膀上比划了几下。   诸人皆读不懂,还在等裴宿檀解释,便听到旁边一人低声道:“他说他们家有几件类似的。”   三思一惊,看向卫三止。   商邱也看过来:“不错啊,小道长,这你都能看得懂,是个能人。”   卫三止嘿嘿笑着:“走南闯北见多了,略懂个皮毛。”   裴宿檀一笑:“无衣确实是这个意思。”他“看”向卫三止的方向,“这位小兄弟听着是位新客,敢问是何人门下?”   卫三止被那双眼睛对上,一瞬间竟然感到莫名的亲切,似乎眼前这个人问什么他就愿意答什么。   他在这园子里逛了这么久,这才第一次领教了这位流觞园主本事的冰山一角。这份在常人看来十分有好感的亲切,在这位年纪轻轻的道长身上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倒这令他在回味时,升起了一丝防备。   卫三止道:“贫道无门无派。”   三思解释道:“卫道长是跟我一同进来的,还望居士莫怪。”   裴宿檀笑笑:“怎会,来者皆是客。”   何弄影却对那位小童无衣所说的话更有兴趣,问道:“居士收藏有类似兵器?是什么样的?”   裴宿檀转向何弄影――三思发现,此人每次说话时,都能准确地找到谈话对象的方位,且连对方的身高也估算得分毫不差,能将视线近乎精准地落在对方的面部,令人在讶异后感到受到了十分的尊重,令人不自觉地对他心生好感――   “何公子的制作独一无二,寒舍并没有这样独到的兵器,只不过有几件从各处淘来的工艺品,与这手套的材质相仿。”   欧阳进冒了一整日的酸水,看来是停不下来了:“裴居士的藏品真是,随便一个库房里的稀罕玩意儿都比我逍遥门整片山头加起来的多。”   商邱再往他心上扎一刀:“那可不,人家有钱。你那逍遥门,整座山的铜板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响儿。”   欧阳进:“……”   裴宿檀谦虚道:“商家可是江北首富,我这点家底比起商家,还是九牛一毛。”   何弄影道:“裴居士可舍得借这些珍玩给我们粗鄙之人开开眼界?”   裴宿檀微微偏头问道:“在这儿吗?”   无衣想了想,比划了两下。   裴宿檀道:“有几件是在的。几位若是有兴趣,不妨随我前往寻阁一观。”   三思雀跃地看向岑饮乐。   岑饮乐笑了一下:“去吧。看见好的就顺几件出来,我们山上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么多好东西。” 第72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7   于是何弄影、三思和卫三止就跃跃欲试地跟着裴宿檀去见世面了。   扇阁的窗户是打开的。   虞知行与周静池相对坐着手谈。周静池执黑子, 他执白子。   室内有说话声, 然而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周静池在说,虞知行礼节性地答应两句。然而他愈是表现得兴致缺缺,周静池便愈是要找各种话题,试图调起他的兴趣。   因此二人落子时皆心不在焉, 文枰上黑白棋皆毫无章法, 若是被这珍贵棋盘的主人看到了,恐怕要指责他们二人暴殄天物。   虞知行自今日中午和三思分开后,便一直心烦意乱。   他原就是赌气走的。赌气的人往往似乎走得很自信果断,然而那果断和自信九成九是要化作泡影的。因为在最开始赌气时做的决定,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其实是引起别人的关注。当别人给予的关注达不到气头上的要求时, 他们总是走得头也不回,事过境迁, 却发现仅有的那点关注也没了,落差的同时开始反思自己的脾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先前赌的气是不是过了点,于是陷入失落、自责和忐忑的三重折磨里, 一时还拉不下脸去道歉。   三思那个炮仗脾气,肯定是生气了。他想。   他下午去见了上官谊, 把自己放在他那儿修了两个多月的短锏取回来, 顺便拉着上官谊在酒楼里坐了好几个时辰――没有喝酒,因为怕自己喝上了头做出些冲动的事来,于是一壶一壶地灌茶,灌进去的茶水便成了吐出来的苦水。上官谊也不嫌弃, 悉数接着,听得津津有味,顺便还倚老卖老地感慨一下年轻人谈对象真是个浪漫又纠结的事。   他直觉三思对展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每次三思提到展陆的时候,他心里都很不舒服,三思说起展陆的口气越好,他越不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展陆救了三思一命,他原本应该非常感激,甚至在见到展陆的前一刻,他都是这样想的。然而在展陆出现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当时救三思的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讨人厌的臭和尚”,丑陋的嫉妒心毫无预兆地将感激之情挤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这份心情有时令他自己都觉得卑鄙。   可没办法,谁叫三思对他那么好。   虞知行咬咬牙。三思这丫头,干什么对展陆那么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开口前先掂量词句,还总是对着那臭和尚笑……她每次对展陆说话的时候都在笑!   ――明明她对自己总是三句话离不开挤兑……偏偏自己还被挤兑得挺开心。可她非是对展陆好言好语如沐春风,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毛病。”   刚说完自家师父每个月都考试观中子弟琴棋书画,并询问虞知行在这四项中最喜欢哪一项的周静池脸上笑容出现一丝裂纹。   “……什么?”   虞知行回过神来,连忙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窗外,胡说八道:“我说外面那个人,鬼鬼祟祟的,简直有病。”   你家师父也有病,你们全观都有病。   周静池虽然松了一口气,然而笑容还是有些许的尴尬。话题被打断,她别无选择地顺着虞知行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只抓到那一闪而过的人影的尾巴:“隔壁是后院的最里面了,是个珍宝阁。大约是下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去罢。我看像是个卷轴。”   虞知行心想:我看才不是什么下人,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还跑那么快,要不是穿了一身扎眼的蓝,他还以为是窃贼呢。   不过反正不是自己家,虞知行不认识流觞园的主人,对那个什么泥居士也没兴趣,别人家的事他才不想管。   他端起茶盏。   不知道三思有没有买那个戴假发的小秃驴,她要是买了,之后岂不是会去找展陆。   这可糟了,展陆那榆木和尚也说了要来谈兵宴的。   周静池一直注意着虞知行。   她注意到虞知行的视线从方才说了那句不雅的话起,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作为一位道姑的涵养不允许她看得太过露骨,有一眼瞥一眼的,因此并没有看出来虞知行其实早就神游天外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也不过是在发呆。周静池反倒以为他是有意,心下雀跃起来,抓心挠肝似的回想,方才究竟是哪句话令这位一直显得对她没什么兴趣的虞二公子忽然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身上,但一时想不出个结果,只好给虞知行添茶――   “虞公子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虞知行心不在焉:“啊,哦,打架。”   “……”   周静池果断地决定换一个问问题的方式:“登封这边野山的景色不错,虞公子若是有兴趣,明日我们可以相约踏青。”   虞知行:登封的山水太差了,若不是有个少林,他这辈子的都不想来这种没有风情的地方。还是江南好啊,下回要和三思在江南待久一点。   “踏青啊,我看明日可能要下雨,不太妙。”   周静池看了眼窗外绚烂的晚霞,不知眼前这位看起来挺聪明的公子究竟是怎么看出来明日要下雨的。然而此刻,她从小被高高捧起的好胜心丝毫不见踪影,从善如流地道――   “若是下雨,我们可以去城中的茶楼听曲儿。”   不知道三思现在在做什么,明天他该不该去找她。   这姑娘好哄,明早赶城中的集市,去淘点儿新鲜玩意儿带给她。   虞知行:“再说吧。今天都还没过去呢,还早。”   周静池:“虞公子平日和朋友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朋友”这两个字令虞知行脑子里浮现出三思和焦浪及的脸,他想都没想:“打架、吵架、猜谜语,哦,还有做饭。”   周静池:“……”   槽点太多,她一时不知揪住哪一个下手,于是顺从本能地表达出疑惑:“……做饭?”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这位虞公子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像会主动下厨的人啊。   虞知行:“是啊,有趣极了。”   周静池看虞知行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意,心下惊讶――难道师父的情报有误?这位虞公子难道竟然是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世家子?   周静池发觉自己可能获得了一个切入点,决定抛弃师父给她灌输的所有关于虞知行的消息,直接从现实入手。   她矜持地微笑道:“做饭的确很有趣。这样看来,小女子与虞公子的爱好相同。只是小女子虽然喜欢做饭,手艺却欠佳,若是能有机会向虞公子讨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虞知行婉拒:“抱歉,在这个方面我比较喜欢向别人讨教。”   他决定了,他要跟三思摊牌。   告诉她,他就是虞知行,他就是她嘴里说讨厌的那个“娘娘腔”。   中午那个姓卫的的道士算的那一嘴太烦了,什么桃花运,什么狂蜂浪蝶,通通给他滚远点。   只是三思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要炸毛。   不能让她连着炸两次。必须得先哄好了,再把事实告诉她。   哦,对了,还有那个该死的何云破,听说他也来了谈兵宴。这个死断袖要是再敢纠缠他,就当着三思的面把他扒皮抽筋浸猪笼。   好想见三思。要是把眼前这个人换成那丫头多好。   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他娘曾经谆谆教诲――   “姑娘家生气都是假的,哄了之后继续生的气更是假。脾气急的姑娘最扛不住软磨硬泡的哄。就怕你把她晾那儿,等她自个儿气过了劲儿,你再动作,那就什么都晚了。”   虞知行想到过往和三思相处的日子,忽然打了个哆嗦,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等不到明天了,他今晚就要去找她。   对面的周静池还在坚持不懈地找话题:“听说虞公子曾师从琼州不死先生门下,不死先生曾名噪江湖,可惜我从未见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人,还丑。”   周静池:“……”   她注意到窗外传来谈笑声,似乎有人经过:“哎,是云泥居士。”   虞知行正满脑子都是三思,顺着那话头转了个视线,落在窗外。   大约是老天有灵,下一刻,他脑子里的画面便与外头经过的人重合了。   周静池敏锐地发现虞知行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道:“他们大概是要去寻阁。”   虞知行的目光黏在那轮椅旁边和那位白衣盲眼居士有说有笑的三思身上,他站起身。   周静池也连忙起身:“虞公子,你去哪儿?”   虞知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他转过身来,面向周静池。   二人对坐了这么长时间,他现在才真正将目光放在这位白虹观的女修士的身上:“周姑娘,很抱歉,我想起有点急事,现在要去办。”   周静池只当他这是借口:“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去?”   虞知行心想:这话几个时辰前也有人问过我,当时真的是借口,现在却是真的有急事。 第73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8   周静池大约猜到虞知行不会给自己一个符合期望的回应, 因此没等虞知行开口, 她便道:“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如我与你同去罢。”   虞知行面露难色:“恐怕不行。今日十分抱歉,若有机会,周姑娘与玉衡观主可来长安做客, 虞家必然设宴款待, 好好向二位赔罪。”说着便侧身欲通过。   听见他用如此官方的口吻说话,周静池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却仍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语气急促:“那虞公子, 师父为谈兵宴准备了多的红席, 就在我的席位旁边,虞公子可愿意……”   虞知行叹了口气。   他终于正视周静池, 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   周静池既惊讶又忐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周姑娘。”虞知行郑重地开口道, “其实今日前来,我本以为是要谈生意的, 并没有料到贵派有这个意思。”   周静池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多谢玉衡观主好意,多谢周姑娘青睐。周姑娘样貌才华皆出众, 不愁没有无数年轻才俊登门。此事也委实是在下的错, 没有提前言明在下已经有心上人,造成这个场面。先向姑娘赔罪,也请姑娘向玉衡观主转达歉意。”   周静池听见那句“已经有心上人”,顿时觉得自己被一顶叫做“难堪”的帽子给套紧了――她只觉得自己是被别人比下去了, 这令她跌进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愤的陷阱里,从脖子根红到了脑门。   虞知行并不期待周静池能给他什么回应,他此时只一心想要追上三思,于是道了句“告辞”,便转身。   “等等。”   身后的周静池忽然出声。   虞知行耐着性子停下来。   “你的心上人是什么人?”   周静池说这话的语气与先前在棋桌上的语气截然不同,那压抑了老半天的大小姐脾气终于被虞知行激了出来,不再“公子”来“公子”去,一股鲜明的好胜心从她这句话中传递出来,让虞知行陡然感到不舒服。   虞知行道:“我看,这事周姑娘没有必要知道。”   周静池仍不罢休:“她比我强在何处?”   虞知行登时有些啼笑皆非。   这位周姑娘在白虹观中大约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那种角色,所以才如此不懂江湖礼节,如此不懂得进退,短短两句话,便让人觉得她白痴得令人厌烦。   虞知行在姑娘面前通常都是比较克制自己的脾气的,尤其是对这种赶鸭子上架根本不熟的。他并不愿意跟周静池解释什么,只是此刻忽然觉得有必要让这位周姑娘吃一点教训。   他道:“她和周姑娘你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从来都不会问如此无关紧要的问题。”   因为她从来都不去和别人比较,她一切的努力都不是为了与别人分高下。她知道她就是她自己。   “告辞。”   虞知行向门口走去。   周静池:“等等,凭什么这就是无关――你!”   她眼睁睁地看着虞知行快步开门走出去,根本不理会自己,走下了门前的青石板,继而目的性极强地……向右转?   周静池往前走了两步。   再往右就是后院的最深处,寻阁,那是个死路,他往那边走做什么?   难道是……   周静池回想起方才与云泥居士一同经过窗口的那几个人,其中那个女子令她十分眼熟,但当时她一心想要引起虞知行的注意,因此就没想起来那是谁。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了,可不就是下午碰见的那个疯丫头吗?   她是谁,竟然能进到流觞阁里来。   周静池自己都是沾了师父的光勉强混进来的,可那个没有教养的疯丫头,竟然能进到这里,还与流觞阁的主人说得上话!   在被虞知行羞辱了一番之后,再次碰到这样的事,周静池简直快要被气疯了。   她愤愤地一把扫乱了文枰上那一堆不知所云的棋子,片刻都不想多待,连门都不关就离开了房间。   三思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寻阁门口。   无衣在开锁,三思看着头顶的牌匾,问道:“为何取名为‘寻’?”   裴宿檀道:“都是四处寻来的物件,懒得费那脑子附庸风雅,便起了这么个名字。”   无衣用力晃了晃门锁,稀里哗啦的。   裴宿檀笑起来:“是啊,可别忘了,以前无衣也给它起了个名字,够风雅的。”   卫三止好奇:“叫什么?”   裴宿檀看起来在忍笑:“铁鞋阁。”   旁边三人眼睛里都冒出问号。   裴宿檀憋着笑解释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可是无衣刚学诗的时候起的,说是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所以都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就自然可以叫‘铁鞋阁’了。”   何弄影大约是这三个听众里涵养最好的,掩面,却能看见他那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简直翘成了倒过来的苏州桥。   卫三止不太敢在裴宿檀面前放肆,死死地抿着嘴,肩膀不住耸动。   三思则丝毫不给面子,指着无衣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土了吧你。”   无衣愤怒至极,把锁直接朝三思这边扔。   裴宿檀脸一沉:“无衣,重物不可乱扔。”   “唉,没关系。”三思一把接住,朝无衣晃了晃,贱兮兮地道:“你打不过我。”   无衣低下头承认错误,仍是瞪了三思一眼。   三思:“哈哈哈哈。”   裴宿檀向三思道:“岑姑娘,无衣顽劣,我代他向你赔罪。”   “没事儿,我这个年纪比他顽劣多了。”三思走上去把门锁挂回门栓,冲无衣做了个鬼脸。   无衣被她这个鬼脸震惊了――大约是在裴宿檀身边跟久了,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如此放肆的――他呆呆地看了三思片刻,然后跑回裴宿檀身边,飞快地在自家居士手上比划了一长串。   裴宿檀忍俊不禁。   三思道:“小鬼,你说我什么坏话呢。”   无衣对三思发出了一声不太完整的“哼”,躲到裴宿檀后面去,不看她。   裴宿檀从轮椅上站起来:“他说他喜欢你。”   三思:“我不信,居士原来也会骗人。”   裴宿檀笑吟吟地道:“大意就是如此。”   无衣的面部表情暴露了自家居士的谎言,在空中又比划了一长串。   三思:“我看懂了,你说你喜欢姐姐。”   无衣急得跺脚,抓着裴宿檀的袖子在他手上乱点。   裴宿檀笑得止不住:“好了好了,你快扶我上去。人家还等着进去呢。”   无衣不论怎么生气,自家居士还是放在第一位的。他扶住裴宿檀,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青石阶,经过三思旁边的时候还猛地瞪了她两眼,换回三思伸长的舌头。   何弄影:“岑姑娘真有趣。”   卫三止:“你真是,到哪儿都结仇。”   三思道:“我才不是结仇,这小鬼肯定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就是死鸭子嘴硬。”   几人走进寻阁。   如名字一样,这地方确实是个藏宝阁。   布置得与寻常房间差不多,只是因为箱子架子多,而显得稍稍拥挤些。   三思走向窗边的小榻。那榻上铺着一层花里胡哨的毯子,上面绣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图样,十分紧凑,布满整张毯子,四边还有穗子搭垂。   裴宿檀似乎能感觉到客人们的拘束,道:“这屋子里的东西没有不能碰的。茶具可以用来泡茶,烛台可以用来点灯,木鱼可以敲。除了西边窗台下架子上的水果不能吃以外,其余的诸位请随心所欲。”   卫三止看向那架子,上面有一串葡萄和两只橘子:“为何不能吃?很贵么?”   何弄影也看过去,想了一会儿,笑了:“这个季节,哪儿来的葡萄和橘子。”   “噢!”卫三止走过去,凑近了摸了摸,“这是……蜡做的?”   三思也凑过来:“能不能点?这玩意儿点起来肯定漂亮。”   裴宿檀商人本色毕露:“岑姑娘若是将它们买走,随时都可以点的。”   三思摸了摸自己钱袋里的那几枚铜板,默默的挪了窝。   何弄影则在一件银色的葫芦形灯罩前停下了脚步。   “这便是居士所言的‘类似’物件罢。”   裴宿檀看不见他说的是什么,无衣则替自家居士点了点头。   那灯罩做得中间密上下疏,能防烛光刺眼,且能想象出这灯罩下光的层次,十分巧妙。   卫三止看着就觉得肉痛――不仅仅是针对这件银丝灯罩,从他走进这座楼阁,他的小心肝就一颤再颤。   他作为江湖道士,多少年走南闯北,比三思和何弄影不知道识货到哪儿去了。这阁楼中的每一件东西,比如窗台上插花的花瓶,比如旁边垫桌脚的古籍,比如墙上挂的年历,甚至房门上那把奇形怪状的锁,都不是一般的物件,随便捡个漏拿到市场上去卖,都够他这穷道士发一笔财。   何弄影望着那灯罩,有些感慨:“此物水火不侵,虽说做灯罩也算是恰得其用,但……”   “但实在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裴宿檀接话道。   卫三止:“居士都觉得暴殄天物?”   他心想:你们有钱人不是随心所欲,想拿什么做什么就去干吗?我看你都拿谢大师的手稿垫桌脚了,这会儿倒是知道暴殄天物了。   “我这儿还有一件略大一些的,同样用的这个材质,倒是更物尽其用一些。”裴宿檀朝着无衣微微偏头,后者避开客人们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记得存在里间了。无衣,带我们过去看看。”   片刻后,几人站在光线不甚明亮的里间,看着无衣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跟人差不多大的银丝制品,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何弄影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哽:“这是件……袍子?”   三思与卫三止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三思:我们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的……   卫三止:贫道也很受伤……不是你要来的吗!   三思:……   裴宿檀;“无衣,给何公子看看。”   “这……可以碰吗?”何弄影走近,小心翼翼地从无衣手上接过那件柔软垂质的银丝袍,放到窗边的桌面上,就着光,仔细抚摸翻看。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晚霞的光照在这间银得剔透的工艺品上,微微泛出橘色。   三思也凑过来,把手放到那袍子上――此物的的确确与她那对手套是同一种材质,然而用料极多。虽是金属,却做得极为细密轻薄,若是团成一团,估计比普通棉质的外袍还要小一些。这件衣服在翻动的时候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将手放在金砂里抄了一把。   “有个帽子?”三思有点意外。   裴宿檀解释道:“此物用来放火,人穿在身上可于火场中保命,自然不能漏了脑袋。”   何弄影弯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查看那防火衣的做工,道:“真乃传世之作。”   裴宿檀淡淡笑着,看了一眼无衣。   无衣领着他,来到室内一侧避光处。 第74章 流觞园曲水暗藏锋9   卫三止对那银丝防火袍没有多大兴趣, 惊叹了一阵也就过了, 毕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沿着这房中的架子一个个看过去。   他一进来就闻见了很重的纸墨味,这间屋子里大多是些文房四宝和古籍字画,像那银丝袍大概是放在外面不好保存,才搁到箱子里来的。   三思见卫三止停在一幅画跟前, 便走过去戳了戳他:“攒钱了把它买走。”   卫三止看着那画上两只吐着泡泡打架的螃蟹:“都是大家之作。你觉得贫道这辈子能攒够钱吗?”   三思:“去谈兵宴上卖药吧, 你的药确实有效,我吃了之后好多了。神医啊。谈兵宴上打来打去的,你在擂台地下支一个摊子,来一个宰一个。”   卫三止想了想那个画面, 居然有点幸福感:“攒了那个钱, 贫道还是拿去买酱牛肉吧。”   三思想起来,她第一次在青郡见到卫三止时, 他就在强迫店小二把那剩了没一点儿的酱牛肉打包带走。   “你真应该和我高师兄好好交个朋友,你俩肯定有好多共同语言。”她又看向旁边那幅牧童放牛图, “那你不如把这幅买下来,吃着碗里的看着画里的, 想想就很快活。”   “岑姑娘真风趣。”裴宿檀走过来,“既然这位卫道长如此喜欢画, 我这儿倒是还有一些其他的, 卫道长若是看上了,大可赠予道长。”   卫三止有些不好意思。   裴宿檀微笑:“无衣?”   无衣跺了一下脚。   裴宿檀抬步向着无衣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的脚步缓慢却稳健,从后面看根本看不出此人竟是位眼盲之人。   三思对这位云泥居士感到越来越好奇――对方不仅身份神秘,这短短片刻显示出来的本事更令人吃惊。若她是在山上听岑饮乐给她述说今天的见闻, 她必然要说岑饮乐是在吹牛皮,可她自己今日亲眼看见了此人家财万贯和听风辨武的能耐,就是再不想相信也得信了。   裴宿檀似乎身体不太好,站了这么一会儿便感到累,在无衣的搀扶下,坐在了一旁的木箱上。   卫三止开始翻看无衣从箱子里楼出来堆在桌案上的字画。   三思一步一步静悄悄地走到裴宿檀跟前,微微弯下腰,极慢极慢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尽量不发出风声。   无衣看白痴似的看着她。   裴宿檀的目光仍旧放得很空,三思找不到他视线的终点,但看得出他眼眸并没有朝向自己。   三思握起了拳头。   裴宿檀仿佛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瞬,不着痕迹。   三思蓦地抬手,在无衣乍惊还来不及阻止之下,拳头击向裴宿檀面门。   裴宿檀无知无觉似的,一动不动。   拳头在距离其鼻梁半寸的地方倏地停住,三思见裴宿檀的那双眼睛丝毫没有变化,连眼睫毛都不带颤一颤的,大失所望。   “居士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啊。”   无衣急了,冲过来站到三思和裴宿檀之间,就要动手。   裴宿檀将无衣拨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终于笑出声来:“岑姑娘还抱有什么期待?”   三思失望地道:“若居士是装的就好了。有没有人说过,居士你的眼睛和别的盲人一点都不一样,就算看不见,也是有神采的。要说像夜空,也有点不对,像……唔,像雾里装满了星星。”   裴宿檀眼珠微微一动,他的“视线”转向三思。   若非这个角落光线暗淡,三思一定能看见裴宿檀脸色的变化,以及他那张了两次都没有说出话来的嘴唇。   “方才冒犯啦,恳请居士千万别向我高师兄告状,会被他骂死的。”三思吐了吐舌头,向裴宿檀赔罪。   卫三止突然拉了拉三思的袖子。   三思:“怎么?”   这一刻,何弄影还在窗边对着夕照研究那银丝防火袍的工艺。   卫三止怀着惊讶和好奇让三思看向一幅刚展开的画轴。   而裴宿檀的“目光”还停留在三思的身上,眼中翻涌着无衣都看不懂的情绪。   三思的目光则被那画中的女子牢牢锁住,弯弯的嘴角无声地放下,心脏仿佛有一瞬间不再搏动――   “娘。”   晚上,三思回到客栈的时候,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她关上门,回想方才在流觞园里发生的事情。   在看到那副画后,那画中的女子竟然与三思记忆中娘亲的外貌轮廓不谋而合。   母亲乔栩过世时,她才五岁,那个年纪的孩子并不会刻意去记住什么,因此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大都是模糊的、不连贯的。即便是娘这样再亲近不过的人,在三思的脑海里也就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画上的女子很年轻,甚至比三思记忆里的娘亲还要年轻。那种来自记忆深处本能的熟悉感在第一时间令她将画上的人认作是娘,在说出那个字之后,整个寻阁都为之一静。   不同于紧盯着画轴的三思,卫三止注意到,在她说出那个字之后,裴宿檀将脸微微转向她,那张看似平静的面孔下,似乎藏着某种令人心颤的情绪。   他的防备心愈发重了。   何弄影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将手里的银丝软袍放下,走过来,打断了这个角落的气氛。   “这是……”他看着三思注视着的那位画中女子。   裴宿檀抓住无衣的手臂,微微用力:“岑姑娘在看什么呢?”   他的语调比起平时显得稍稍有些低沉,仿佛在强行压抑着某种心绪,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无衣在空中比划了一阵。这回他比划得并不流畅,中途停顿了好几次,最终勉强“说”完。   在场没有一个人懂得他的意思,只能等裴宿檀解释――   “这幅画不是我的藏品,是这回一位朋友托我寻来的,准备在谈兵宴上找机会交给他。”   三思嗓子有些发涩:“居士可知,画上是何人?”   裴宿檀道:“这倒并不清楚。容我想想,唔……这画是从一位友人那里取来的,我这位友人许多年前游历江湖时,偶遇一位女子,对其一见钟情,只可惜并未修成正果,只能将心上人画下来,聊以慰藉。不过我那位友人画画的本事并不如何,这幅画在这些藏品中顶多算是信手涂鸦,上不得台面。”   他停顿了一下,稍稍放轻了声音:“我听岑姑娘方才的意思……这女子的样貌与令堂很相像?”   三思的目光在那画中女子的脸上逡巡。   她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深思,只凭第一印象便与遥远记忆中娘亲的样子重叠起来,   然而,诚如裴宿檀所言,这幅画在这众多名贵藏品中,丝毫没有水平可言,线条粗糙,颜料调配得不那么恰到好处,人物姿势也显得有些僵硬,甚至身材比例掌握得都不太精准。   连落款都没有,显然作画之人并没有想过要将这幅画作传到外头,只是给自己看的。   在诸多的瑕疵进入视线后,三思把这幅画多看了几眼,便又觉得这画中人与娘亲并不那么相像了。   她深深地皱起眉头。   思想仿佛分成了两半,在“像”与“不像”、“是”与“不是”中徘徊。   裴宿檀道:“应该不至于这么巧。这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而且我深知我那友人,出了名的画骡子像马,画人必然更是不像。岑姑娘再仔细看看,应该不会是令堂。”   三思的思想往“不像”那边倾斜了一点。   裴宿檀:“冒昧问一句,令堂如今高寿?若岑姑娘还是觉得像,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这画究竟是哪一年的,看能否对上年纪。”   三思:“我娘……在十三年前便过世了。”   裴宿檀微微张口,露出抱歉的神情:“恕罪。”   但卫三止注意到,他搁在箱子角上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三思:“这画……我能带走吗?”   娘走的时候岑饮乐已经十岁了,若这画中人果真是娘,他必然能认得出来。   裴宿檀:“这恐怕不行。此物是客人要的,我得按时交差。还请岑姑娘谅解。”   三思的目光在那画中女子身上流连了半晌。   裴宿檀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想:“若是岑姑娘仍旧无法确定,不嫌麻烦的话,倒是可以临摹一幅下来,拿去让令兄比对比对。”   三思:“我画画不行。”   卫三止:“别看我,我琴棋书画样样不精。”   一直没有参与谈话的何弄影此时恰到好处地发声:“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代劳。”   三思回头看他:“那就劳驾。”   无衣帮忙铺了纸笔,何弄影按照那画中女子的样貌与穿戴,重新临摹了一幅,三思道了谢后,将其收起,打算告辞。   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问裴宿檀:“居士能否告诉我,要这幅画的客人是谁?”   裴宿檀面露难色:“生意上有时保密客人的身份乃是金科玉律,此事实在无法告知岑姑娘。”   三思没有再追问,心事重重地出了园子,在看到岑饮乐与高倚正时,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何弄影临摹的那张肖像画与原画差不了多少。三思将画给他们看的时候,岑饮乐与高倚正的震惊让她的心都要蹦出来。   她听见自己嗓音干涩地问:“是不是?”   岑饮乐沉默了很久。   “不能确定。”   高倚正道:“第一眼看着确实像,但经不起推敲。”   岑饮乐从她手中接过画,卷起来:“这件事我们去查。”   三思点头。   岑饮乐说的去查便是立刻去查,连客栈都没回,直接和高倚正跑了。   三思和卫三止回到客栈,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卫三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互道了晚安,三思就回房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房间的窗外,正倒吊着一个人。 第75章 谈兵宴前夜夜不宁   虞知行比三思先回到客栈。   商邱在知道自家儿子身无分文的现状后, 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肆意嘲笑, 然后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丢给了他一枚高商客栈天字院的钥匙。   虞知行拿到钥匙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奔向客栈,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打听明宗人的住处,最终忍痛送出了下午才从上官谊那儿刨来的一颗不怎么名贵的珍珠――若是放在从前, 他对这种残次品肯定看都不看一眼, 而如今生活所迫,要不是他娘给他订了房间,他还指着用这颗珠子随便找个有床的地方凑合几个晚上。   他原本走在走廊上,按着小二留的房间号一个个数过去, 就快找到三思的房间了, 结果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觉得吧,你还是做个炮仗比较好, 这么不说话怪吓人的。不如去吃个夜宵,登封这一整个月都有夜市, 贫道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是卫三止那个臭道士!   虞知行情急之下找了个空房间蹿出了窗外,像一只夜里外出的蝙蝠, 扒着窄窄的外墙,嘴里叼着一个纸包, 向三思所在的房间费劲地挪过去。   臭道士, 要吃夜宵也得是我陪她去,哪儿轮到你在那儿多嘴多舌!   三思拒绝了卫三止吃夜宵的请求,并在路过卫三止房间的时候将喋喋不休的倒的道士一脚踹进了房门。   卫三止:“……好绝情。”   墙外,虞知行听着这阵动静, 感到非常满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来到三思的窗外,在屋檐上找了个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倒挂下来。   他听见三思进门的声音,然后屋内的烛光一亮。   虞知行倏地往上收住身体,避开窗户的光线。然而他嘴上叼着的纸包一甩,重重地砸到了鼻梁上,痛得他倒吸了一鼻子的气。   里面的三思似乎听到了动静,快步走过来,推开了窗。   虞知行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缩成一片纸似的,兜住衣摆,紧贴在房檐上方。   那窗户就开在他脚底下。   三思朝外面张望了几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吱呀”一声,重新把窗户关上。   虞知行无声地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他的大脑就开始对自己此刻身体的行为发出了质疑――   他这是在干什么?   虞知行脑袋忽然有点懵。   他为什么要爬墙,为什么要躲三思,明明特地买了稀罕玩意儿来哄她,自己为何要藏在这里?   又窄又费劲也就算了,关键还脏!   虞知行的目光跟随着一只从自己眼前吊过去结网的小蜘蛛,浑身的鸡皮疙瘩对他此刻的行为发出了严肃的拷问。   没什么好准备的,要做一个英勇的鱼头。   他在心中点了点头,艰难地点着脚尖踩上那寸余宽的外墙边沿,准备敲响三思的窗户。   “啊,虞兄!”   虞知行一个哆嗦,差点没掉下去。   他扭头,看到隔壁房间一个人头探出来,正拧巴地朝上看,压低了嗓子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该死的欧阳如玉。   虞知行全身九成九的力气都在手脚上,剩下的那十分之一成则用于咬牙切齿――   “欧、阳、兄,你好啊。”   “虞兄,好久不见,看来你的身体依旧健壮啊。”   虞知行:“你没事开窗做什么?”   欧阳如玉:“赏月啊。”   看了一眼几乎被云层拢住的黯淡无光的月亮,虞知行:“……”   扯淡。   欧阳如玉对他此刻的境况十分好奇,仍旧小小声地问道:“你趴在外面做什么?是什么新的练功方法吗?”   虞知行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我觉得,这个练功方法不太适合我。”   欧阳如玉:“我看也是。啊,你看,你脚下有一只蝙蝠在乱飞,扁得跟你挺像的。”   虞知行:“……”   他竟然在欧阳如玉这样的蠢话下还试图低头,然而目前的姿势并不能让他顺利拗下脖子。   “你让开。”   欧阳如玉:“啊?”   虞知行:“砸死了别怪我。”   欧阳如玉一脸问号。   虞知行腰部发力,飞跃了一下,正好落在欧阳如玉的窗户正上方。   欧阳如玉:“虞兄,你轻功真好,是怎么练――唔!”   他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喃喃低语:“原来你是这样练轻功的,改日我也跟我爹说一声,让逍遥门的弟子都别连飞桩了,改练爬墙。哎,虞兄,你起来做什么?不多躺一会儿吗?我发现躺地上还挺舒服的。”   从楼上翻下来的虞知行在砸倒了欧阳如玉后,迅速爬起来,在他房间里到处翻找。   欧阳少门主对于这位好兄弟今日的举止从头到尾都感到十分怪异:“你在翻什么?我这儿什么美人都没藏,真要说有点什么,哎,悄悄跟你说,枕头底下有两本精品春/宫,今天刚在集市上淘来的。你真不知道这登封的商贩有多精,把这些东西夹在气功图里卖给别人,买主自己都不知道,翻开气功图结果发现里面有春/宫,就又多了一波回头客。哎,没兴趣就说没兴趣,别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虞知行把自己挂在床头的剑拔出来,然后随手在旁边扯了一根自己不用的腰带,把剑鞘和剑身绑在了一起,接成根很长的杆子。   “这是什么新式武器?”   “新你个头。开窗,少爷我要办事。”虞知行往剑上挂了个纸包。   欧阳如玉虽然疑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把窗户打开。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是想要撬隔壁的门吧?”   虞知行没理他,把接长了的剑往窗外伸。   “哎哎,我来帮你。”欧阳如玉凑过来,一手帮他端着剑尾,悄悄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啊,隔壁住的可是三思妹妹,岑饮乐和高倚正可都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保不齐明天挂在这剑上的就是你了……”   虞知行正小心翼翼地将剑往三思窗口送,被他吵得头疼:“你烦不烦。”   欧阳如玉:“我这是在匡扶正义啊兄弟,你这是图谋不轨……等等,三思?哎哎哎哎哎哎?”   他的音调忽然提高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和三思妹妹有娃娃亲哪!”   虞知行嫌弃地瞥他一眼。   欧阳如玉登时兴致高涨:“你和三思妹妹见过了没有?下午在流觞园怎么没见你?人跑哪儿去了?我跟你说,三思妹妹现在出落得可漂亮了,虽然跟小时候一样猴,但我看她本事长了很多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三思妹妹的房间?唔,看来你知道了,那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往她窗台送的那是个什么?不会是个炮仗吧!”   虞知行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一眼,指了指他的嘴巴。   欧阳如玉顿时捂住嘴,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道:“买了什么好东西去哄骗人家?啧啧,看来方才爬墙也是为了三思妹妹,你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送个小玩意儿?怎么不当面去送?”   虞知行:“没人来哄骗你吧?”   欧阳如玉:“……”   心口仿佛被扎了一刀。   剑尖上跳着的纸包轻轻地落在了三思的窗台上,虞知行继续挖苦:“别说哄骗了,这么多年,有人来哄一哄你么?唉,骗你的倒是有吧。”   欧阳如玉:“……”   又被扎一刀。   虞知行慢慢地把剑收回来:“看着我哄姑娘,你很向往吧,没体验过?没关系,看我体验就行了。”   欧阳如玉:“……”   这个兄弟还是不要做了。   他愤然推了一把虞知行。   虞知行手一晃,那长长的剑便“”一下磕到了三思的窗口。   二人登时倒抽一口气,虞知行手一松,二人互相按着肩膀,缩回窗内,也不管人家根本看不见窗户里头,做贼似的蹲在了窗台下。   隔壁,三思推开窗户,磕到了一件小东西。   她放轻了动作,伸手,在窗棱后面摸到了一个小纸包。   她有些狐疑地把纸包拿进窗户,然后探出身子四下张望,仍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便把窗关上了。   虞知行与欧阳如玉齐齐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二人倏地起身,半个身子一同探出窗外――   那被捆在剑柄上的长剑落在楼下的草丛里,静悄悄的。   老天保佑,没有伤到人。   二人再次重重松了一口气,把身体缩回来。   欧阳如玉:“你去捡。”   虞知行:“你去。”   欧阳如玉:“你弄掉的。”   虞知行:“不是你推我我能弄掉?明明是你自己弄掉的。”   欧阳如玉:“谁叫你怂得剑都拿不稳。”   虞知行:“反正不是我剑,捡不捡关我什么事。”   欧阳如玉:“……你给我出去,不准坐下,不准喝我的茶!”   虞知行抿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觉得心旷神怡。   他扫视了一圈欧阳如玉这间屋子,忽然有了主意。   “行,我去捡。”   已经准备开门下楼的欧阳如玉:“你怎么这么快就良心发现了?”   虞知行:“我去捡,正好给你点时间收拾屋子。”   欧阳如玉:“……这位少侠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虞知行站起身,拍了拍方才在墙外蹭上的灰,一派得体的微笑:“我们换间屋子。这间屋子我要了。”   欧阳如玉:“你最好给我个充分的理由。”   虞知行来到门边,在欧阳如玉身上到处摸:“啊,找到了。”   他拎着欧阳如玉的房间钥匙,然后把自己的那一把妥妥帖帖地放到欧阳如玉怀里:“这是我的,就在楼上。”   欧阳如玉:“想打一架吗?”   虞知行:“干什么如此粗鲁。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理解一下兄弟,我这正追姑娘呢。”   欧阳如玉刚想说这个理由还算过得去,便听到虞知行继续道――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这个‘月’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就别老霸占着‘楼台’不放了。”   欧阳如玉:“……”   ……为什么他要受这么大委屈! 第76章 谈兵宴前夜夜不宁2   最后, 虞知行闲庭信步地下楼去捡剑了。   留下欧阳如玉一人含泪收拾屋子, 为兄弟的追妻大业腾地方。   夜里,虞知行心满意足地躺在原本属于欧阳如玉的床上,想想三思就在一墙之隔,觉得窗外那原先看起来寡淡无味的月色都美了三分。   今晚就要向三思摊牌的冲动在获得近水楼台的优势后渐渐消弭, 虞知行回归理智――自己都还没准备好, 光靠冲动是办不成事的。   反正礼物已经送过去了。   完成一桩大事的虞知行觉得今日委实顺利,卸下心头重担,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很快就睡着了。   而隔壁的三思房里, 桌上一盏小油灯正静静燃烧着, 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片范围――一只憨态可掬的糖老虎正蹲在一张被打开的油纸上,活灵活现地张着一只前爪, 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神似三个月前三思在辰州路边摊收到的那只布老虎。   只是那布老虎仍旧好好地躺在她的包袱里, 而这只糖老虎的一只耳朵,已经被收到礼物的人愤愤地咬掉了。   ――――――――――――――――   “居士真是好大的神通。我才方落脚, 都不曾告知外人我的住处,居士竟然能叫人送信到我这里。”中年男子独自走进会客室, 摘下了黑袍的帽子, 站在厅内,并未落座。   黑袍宽大,仅有领口露出一小片绣工精致绝伦的锦缎――来者非富即贵。   烛光下,裴宿檀的白衣微微泛着橘色的光, 他的双眼无焦距地落在大厅的一片地砖上――大约是因为劳碌了一天,他虽然嘴角微微弯着,却因眼中毫无真诚笑意,而显得只是空洞的礼节性微笑。   无衣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在下行动不便,烦请耿家主亲自跑一趟,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裴宿檀道,“请耿家主落座。”   “不了。”耿深瞥了一眼那正欲给他上茶的小童,“我拿了东西就走。”   无衣对他的口气感到不满,看了一眼裴宿檀。   裴宿檀并不能看见无衣向自己投来的不满的视线:“无衣,把东西给贵客。”   无衣从裴宿檀的小榻后取出一幅卷轴――正是傍晚时引起三思思绪万千的画卷。   耿深丝毫不客气,当着无衣和裴宿檀的面,直接揭开绑绳,将画卷打开。   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数落在了无衣的眼里,后者在裴宿檀伸手过来的时候,在他的手背隐蔽地敲了敲。   裴宿檀没有给出回应,只是静静地喝茶。   “居士要的东西,我已经差人送到园子里了。”   半晌,耿深把画卷收起――他的动作甚是不讲究,并不像那些珍爱书画的人喜欢将卷轴一丝不苟地卷起,而是随意地折了两下,若是被高倚正之流看到了,必然会因这等细节对他心生不满。   “多谢耿家主忍痛割爱。”   耿深将画轴藏进宽大的黑袍底下:“一物换一物罢了,告辞。”   裴宿檀:“无衣,送送耿家主。”   耿深戴起帽子,那长袍的连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不必了。谈兵宴上再会。”   正如他独自一人暗夜前来,耿深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直到确定耿深已经出了院门,屋内才转出来一个人。   “岑二公子,对今晚的所见可满意?”裴宿檀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   从里间走出来的人,正是岑饮乐。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仿佛在追踪那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   “耿深托居士找这画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收回目光,看向端坐在榻上的裴宿檀。   裴宿檀微微仰头:“很多年了。唔,我算算,大约有个四五年了。无衣,你还记得吗?”   无衣摇头。   四五年,这个时间太笼统了。没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岑饮乐无法推测当时可能有什么线索。   “他为何找居士帮忙?”   裴宿檀给自己添上了一盏茶――他的动作虽然缓慢却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是个盲人――他轻轻地嗅了嗅茶香,然后呷了一口,细细地品过。   “明人不说暗话。他为何找上我,岑二公子难道不知道?”   岑饮乐注视着他,吐出三个字:“一线牵。”   裴宿檀微笑。   “耿深不是随便的人。在找上我之前,他也查了我很久。”裴宿檀道,“当然,明宗也查了我不少时日了。既然你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自然都会找到我这里来。”   “你指的是什么事?”   “我虽然不清楚岑二公子你这些年究竟在查些什么,不过我大概有个方向。”裴宿檀道,“毕竟我知道耿深在查什么。”   岑饮乐道:“看样子居士并不打算告诉我。”   “那是自然。可客人的秘密是一线牵最重要的东西,若是轻易出卖,我这生意就难做了。”   岑饮乐早有预料在裴宿檀这里撬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但还是不死心:“耿深找上你的时候,没有确切时间吗?”   裴宿檀道:“岑公子,没有确切时间这件事,就已经包含足够的信息了。”   岑饮乐冷冷地盯着他。   裴宿檀说的不错。   一线牵这个情报组织在江湖上由来已久,大概岑饮乐还未出生的时候便在了。但真正开始声名鹊起还是近四五年的事。   耿深在那个时候找上裴宿檀,很有可能只是发现了一线牵在情报上的长处,想要加以利用,而这并没有被记住的时间点,也昭示着在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相关联的事情。   因此耿深找寻这幅画像的原因必然更早。   岑饮乐道:“既然居士口口声声说要帮客人保密,今夜又为何让我在此旁听你们的谈话?”   裴宿檀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弧度很稳定,并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显得十分客气,在他那一身寡淡的气质下,客气得竟显得有几分真诚。   “一线牵也能选择自己的客人。耿家当然是个大主顾,但耿深其人阴晴不定,野心勃勃,还经常不配合。相比之下,明宗这个生意伙伴显然更加理想。”   岑饮乐:“我以为,对于一线牵来说,野心家的生意更好做。”   裴宿檀:“钱自然是好赚,但合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线牵这么多年下来,靠的就是万中无一的谨慎。耿深不按常理出牌,时间长了,有时候也令我们很头疼。无衣,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无衣从里间拿出一只匣子。   岑饮乐:“这是……”   无衣在他面前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岑饮乐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确实是一封信,不过是一张简简单单的家信。写信的人在信中称呼对方为“舅姥爷”,言辞温暖恳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什么?”   裴宿檀:“岑公子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么?”   岑饮乐看了看,没有落款。   信的末尾只有三条竖线,画得十分随意,不知是写信的人故意画上去的,还是没留神沾上的。   “那岑公子可知道这封信是寄给谁的?”   岑饮乐稍稍有些不耐烦:“居士何必同我打哑谜。”   裴宿檀的慢性子此刻展露无遗,在接到催促后他不仅不直接揭晓答案,反倒慢慢地把盏中的茶喝完,端坐道:“三个月前,我的人曾经追踪一桩情报,追到了洛阳。洛阳城东有一位姓林的铁匠,打铁几十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更没有什么朋友。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交往,打铁的手艺却十分精湛。他一辈子没成亲,在洛阳本该是举目无亲,若非我截到了这封信,还真不知他竟然有个外甥孙。”   岑饮乐的手微微收紧,那被他捏着的信纸一角皱起。   无衣不喜欢岑饮乐,见他这样糟蹋,便把信从他手中抽走,放回了匣子里。   裴宿檀没有责备无衣的无礼――谈话已经快要到图穷匕见的阶段,交谈双方都不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素来知道明宗有自己的情报网,从前也听过厉害,这回才真的见识到了。”裴宿檀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比我早一步找到这林铁匠。一线牵在青郡外丢了卫三止的踪迹,若非他寄的这封信经过了埋有一线牵眼线的驿站,恐怕我还真找不到这位林――或者叫他‘宁渝’比较合适。”   卫三止离开杭州后,经过青郡,直奔洛阳。他全程十分小心地隐匿行踪,在青郡就彻底甩掉了一线牵,却被明宗的眼线缀上,一路跟到了洛阳。   他砸拜访完自己的舅姥爷之后没几天就寄了一封家信回去,没想到又因此把自己暴露在了一线牵的眼皮子底下。   一线牵不仅查到了卫三止和宁渝的关系,还顺藤摸瓜发现了明宗也同样在查这件事。   明宗同样发现了一线牵的动作,高倚正正是因为那件事才开始着手查一线牵,这才将裴宿檀的身份给扒出来――这位隐居深山的云泥居士,竟然就是一线牵的主人。   “岑二公子不必紧张。我不问明宗在查什么,我相信我迟早会知道。”裴宿檀和缓的话语声中有着轻描淡写的自信,“今日岑二公子你能拿着这幅画来找我,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是故意把这幅画给三儿看的。”   裴宿檀淡笑:“生意场上总有试探。岑二公子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我罢?我试探的不是岑姑娘,当然也无心对岑姑娘不利。我不过是想看看,一线牵与明宗之间,究竟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岑饮乐立在厅中,沉默良久:“居士想知道什么?”   裴宿檀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敌意随着这句话出口很快消失了,心下满意,微微偏头:“无衣,给岑二公子上茶。”   从一开始便站在厅中的岑饮乐,最后终于在无衣把茶端上来的时候坐下。   大约是夜色过于沉寂,二人在谈话时声音都放得很低。   月亮渐渐升高。在这个寂静黑暗的登封城中,有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中密谈,有人披着黑袍匆匆行到自己秘密的住处,有人怀着欢欣鼓舞的心情入睡,也有人喜神不宁,辗转反侧。总之,与往常的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什么两样。   一晃七日过去,在少林的一声钟鼓响彻山腰后,三年一度的谈兵宴,正式开始。 第77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   这七日来, 三思每日早晨迫于高倚正的淫/威早起练功, 不知是终于有了正经陪练,还是岑饮乐那从东瀛给她送回来的心法的缘故,三思功力突飞猛进,竟然隐隐有摸到掌法第七重的感觉。   早晨努力了, 下午她便和卫三止岑饮乐混作一堆, 在登封城里从南玩到北,再从西逛到东,听遍了城里的歌坊,吃遍了路边的小摊儿, 去城郊骑马射箭拜菩萨, 顺便还在下雨天放了个风筝,在山坡上和卫三止摔成一团, 还往岑饮乐身上蹭,蹭着蹭着就扭打起来, 结果三个人泥丸子似的回到客栈,被高倚正一个个点着鼻子教训, 挨完教训转头就忘到了脑后,第二天继续玩得几乎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晚上回到客栈里, 她第一件事情不是点灯, 而是轻轻地打开窗户――从第一天住进来开始,每天晚上她的窗外都会准时有一件小玩意儿等着她的宠幸。   第一天晚上是糖老虎,第二天是一张热腾腾的烧饼,第三天是她在街上逛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却没买的胡人小皮帽子。第四天――也就是她摔成泥猴的那天――竟然是个扎辫子的泥人。第五天是一只风筝――看手工是新做的, 上面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老虎龇出两颗长牙,牙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不是老虎牙,是狐狸牙。   第六天,则是一根写着“白席”的竹木条。   这东西兜兜转转好几天,最终还是回到她手里了。   三思嫌弃地将那“白席”入场券往窗外一丢,跑去缠着高倚正要红席。   高师兄铁面无私:“谁让你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没有。不给。”   三思只好很有骨气地抹着眼泪跑去楼下草丛里把“白席”捡回来。   第七天?第七天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谈兵宴开始了。   “你挪过去一点!”三思把卫三止往旁边挤了挤。   “贫道再挪就要和大地抱在一起了!”卫三止反抗道。   三思:“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卫三止:“贫道也看不见,要不再往上爬爬?”   三思仰头看了一眼上面:“不行,树枝太细了,撑不住我们俩。”   卫三止颤颤巍巍地紧抱着树枝,以防自己掉下去,低头瞄了一眼黑漆漆的人头:“贫道要纠正一下方才所言,我应该轮不到和大地抱在一起,就要先把底下的人砸晕几个。”   下面树枝上坐着的人抬头喊话:“上面的,别晃悠了,砸下来不得了的。公共区域,注意一下素质。”   坐在隔壁树上的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隔空喊话:“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要不要来点瓜子?昨天炒的,香得很。”   地面上的人堆里有人回应:“昨天炒的?兄弟,给我来一点……哎哎哎不要这么多,吃了上火。”   诚如虞知行所言,谈兵宴只要一开始,在人潮汹涌的白席里,就算爬上树也看不到擂台上的情景――因为树前面还有树,前面的树上也有像他们这样的人。   被淹没在人海里的三思感到很绝望:“你说我这时候要是喊一声‘谁的金子掉了’,会不会有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   后悔自己千方百计弄来一张白席,心想还不如躺在客栈里安享晚年的卫三止:“只会有人冲过来把你淹死。”   三思隔着人海,听着前方传来的一阵阵叫好声叹息声,而自己坐在这里只能凭借超常的目力看到时不时在人缝里闪现的飘飞的衣角。   她四下扫视着,下意识地寻找某个白衣身影,但目之所及并没有她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她心里挠痒痒似的:“白擂摆了几个?十个吧?少林怎么不分散摆一摆,全挤在这儿,这不是诚心要人堆人么?”   卫三止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位瓜子兄便抢道:“姑娘此言差矣。在下听说少林是因为人手不够才把台子都搭在一块儿的――那些木材没法儿在山上搬来搬去,若是分散了,寺中弟子差遣起来也很麻烦,不得已才搭在一起的。”   三思扭头,看向那一刻不停嗑瓜子且自己专门带了张布用来装壳儿的兄台:“这位兄弟,你也是来打擂台的?”   瓜子兄伸长了手递过来一把瓜子:“拿着拿着。我就是来看看,要是能上台就上台,不过不上台也挺好的,我也怕被人打残了。就坐这儿看看热闹。哎别光看着,吃点儿,这瓜子真的香。”   “可是兄台,你坐这儿也看不着什么啊。”   瓜子兄:“就算看不着,也体验一下这个气氛。明天再早点儿来,兴许就能挤前面点儿了。你们明日也早点儿来罢,好歹先去抽个签儿,能不能打上再说。”   白擂一共十个擂台,每个擂台每天只能有两百号人上台,赛制要求抽签排序,能抽到签的才能在今日打擂台,过期不候。抽到签的要连续守擂三轮成功才能进入下一个步骤,所有守擂成功的人之间再抽签匹配对手,一对一比试,最终决出六十个人进入蓝席。   三思嗑了几个瓜子,拍了拍手:“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让下面的人帮忙让个位子给她落脚,跳下了树。   卫三止正嗑着瓜子,见状十分不情愿地跟着跳了下去。然而眼见着三思奋力拨开人群钻来钻去,他很快就跟丢了。   靠近擂台的那一拨人,很多人手里都有可以上擂台的签子。   三思在人群中挤出了满头的汗,终于在一个擂台边缘停了下来。   这个擂台上此刻是一名健硕的武者,不仅把前面的守擂者打了下去,还在二十招之内将挑战者踹下了擂台,这在白擂的是个擂台中都算是十分出色的。现在上去的挑战者也显出败势――这守擂的人招式甚是狠辣,先前那人的右臂下场时直接脱臼了,脑门上还流着血,是被人搀扶着下的台,现在这个估计一会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思注意到自己旁边的一个人正瑟瑟发抖。   “这位兄台,怎么了?”   发抖兄:“今年的谈兵宴太暴力了。”   另外一人道:“何止暴力,简直凶残。”   三思有些纳闷:“怎么说?”   发抖兄:“白擂就开始断胳膊断腿了,蓝席估计得把肠子掏出来。”   三思:“……比试之中有损伤是常事,不过掏肠子还是不至于罢。”   另一人道:“这位姑娘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罢?我跟你说啊,别看这白擂人多,却是整个谈兵宴最温柔的擂台了,因为大家水平都不怎么样,有凤毛麟角的很快就能脱颖而出,资质平平的顶多跟人家打个鼻青脸肿,流血的都很少。白擂里选出来的前六十名,等到蓝擂上才会见真功夫,为了争那十五个红席的席位,那打起来可都是伤筋动骨的。”   发抖兄:“今年谈兵宴第一天就开始断胳膊了……哎哎哎你们看你们看,又断了一个!哎哟我的亲娘,太太太太可怕了,在下吃不消,在下要退赛。”   三思眼睛一亮:“这位兄台有签?”   发抖兄瞪着眼睛:“我就排在下一个,这位姑娘你要做什么?”   三思:“我愿意出……”   发抖兄:“给你给你给你,我什么都不要,给你了。”   三思:“……”   她看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手里这被强塞过来的擂台签,上面写着“三十六”:“这数字还怪吉利的,不过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发抖兄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终于不发抖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互帮互助嘛。不过姑娘你真的要上台?你也看到了,台上这位可不是好惹的,已经第二个断手了啊。”   这时台上的少林弟子已经在叫号了。   三思拍了拍发抖兄的肩膀:“多谢兄台,若是赢了,请你喝酒。”   台上已经在喊第三遍:“三十六!”   三思冲发抖兄一抱拳,在他震惊的目光下飞身上了擂台,把签子往旁边一递――   “三十六,来了。”   等卫三止终于挤到擂台附近的时候,三思已经打完三场,去场地边上的棚子里录姓名了。   卫三止于是继续绝望地往场边挤。   棚子下,两名僧人坐在里头,等着得胜的武者前来登记。   三思拿过笔,僧人问她的名字。   “岑三思。山今岑,‘三思后行’的‘三思’。”   僧人翻了翻登记簿:“已经有姑娘的名字了。”   三思愣住:“什么?”   僧人指给她看。   登记簿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岑三思。   三思:“这不是我的字。”   僧人也摸不着头脑:“这……”   坐在旁边的僧人道:“噢,这是旁边那位公子写的。”   三思转头,顺着阳光看去,只见那白衣身影正靠在草棚下,环抱双臂,笑眯眯地看着她。   僧人道;“这位公子一早就等在这里了,也不知是在等谁。方才姑娘上台时,这位公子就来登记了。本来是不允许的,但这位公子说,若是姑娘你没赢,他就当场剃度出家。” 第78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2   三思:“……他骗你们的。要是我没赢, 他肯定拔腿就跑。”   僧人笑意盈盈:“不会让他跑的, 只要这位公子还在登封,全少林的武僧都能来捉他。”   三思:“……我很欣赏你们出家人这么认真的精神。”   虞知行靠在那凉棚下:“我不跑。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她都不会输。”   三思见他看着自己,心脏莫名飞快地跳了两下,紧接着“嘁”了一声, 凉凉道:“这位公子您哪位?凭什么代我写名字?”   虞知行看向那指着那远近错落在山头上的十个大擂台:“看见没?”   三思:“看什么?人头么?”   虞知行:“你看看这些人。”   三思:“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都不认识。”   “用不着认识。”虞知行对着她微笑,“他们――现在都在你身后了。”   三思愣了一下。   登记处的这块地方视野绝佳,能够将散落在起伏山岭中的十个擂台尽收眼底。   她放眼看向那片人山人海,一片片斗志昂扬的气势, 有笑脸有哭脸, 有意气风发,也有垂头丧气。那些围在擂台边的人众星拱月, 卯足了力气叫好。   同样是武林大派的山头,碧霄山上虽然也日日热火朝天, 师兄弟们扎堆比武练功,一个个嬉笑打闹, 却远不如此地狂野沸腾。   三思忽然感到感到皮肤下似是有微小的电流蹿过,浑身的毛孔舒张, 冒出细汗, 胸中一阵热血沸腾。   虞知行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一同望着阳光下这片热火朝天的地方,面上带着神往沉浸的笑容:“看见没?这才是武林啊。”   三思虽然抿着嘴, 眼睛却发亮:“瞎说什么呢,白擂都还没打完。”   虞知行对她这罕见的保守发言感到十分奇怪:“这位女侠,你要是连前六十都进不了,我大概要怀疑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   三思看着那擂台上一个个拼尽力气斗招的人影:“这么多人争前六十……这得有多少人?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千?”   后面的僧人出言道:“这位女施主算少了,每年白擂这边大抵能有个五千人。”   三思震惊:“这很容易出事啊。”   僧人道:“女施主说的没错,每年我们到这个时候都很担忧。虽然已经尽量控制上山的人数了,但还是挡不住有人从各种奇怪的路径上山。”   另一名僧人道:“不过虽然看客多,总共能上场的不超过一千人。我们每日清晨会发两百张擂台券,拿到券的施主才能上场,连续五日。最后两日决出前六十。”   三思感叹道:“少林真有钱。”   两名僧人:“……”   其中一人看了眼三思名字后面的门派,不服输地幽幽道:“明宗也很有钱啊。”   三思:“……”   虞知行:“……”   这究竟是什么出家人,还有跟人攀比谁更穷的吗!   虞知行:“回去吧,好好练功,准备一下。”   三思就要抬步跟他走。   看台底下,卫三止终于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冲着他们招手:“三思!商公子!”   虞知行:“……”   这个臭道士怎么还能找到这里!   三思看到卫三止倒是显得很高兴,朝他伸出手,一拽,将他拉了上来。   卫三止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人真是太多了。商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你的急事办完了?”   三思扭头看向虞知行,目光忽然就不善了。   虞知行:“……办完了。”   卫三止:“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快走吧,这儿实在人太多了,贫道很害怕被踩死。”   虞知行眼看着他就要挤到三思旁边:“道长,你整日就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吗?”   卫三止被他问得一愣:“贫道每日都认真生活啊。”   “……”虞知行,“你来登封做什么的?该不会专程来陪她比武罢?”   卫三止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虞知行口中的“她”就是三思,于是“嘿嘿”笑道:“贫道就是来蹭个人流赚点小钱的。碰到友人当然要舍钱陪君子了。”   三思:“……给你一次机会把最后那句话收回去。”   卫三止从善如流语速飞快:“贫道心想既然可以蹭吃蹭喝蹭住那么暂且就不用风吹日晒去赚那个辛苦钱了。抱紧富婆大腿。”   三思:“……”   虞知行:“……”   这玩意儿看来是甩不掉了。   三人趁着中午休擂的时候跑回城里去吃喝。   因为大批的人挤在城外的山上看打擂台,城里竟然还显得没有前几日拥挤。   三人找了间小酒馆――登封城中到处都是这种大白天也开着的小酒馆,说是酒馆,实际上做的不仅酒饭生意,稍大一点的还有唱曲儿的姑娘和摇着扇子说书的先生。   他们找的这间馆子分上下两层,下面是一个很小的酒馆,撑死了就一个门面,从楼梯转上去则是一个宽敞的大罐子,里面人满为患,还有唱曲的。   三人本来想要挤到楼上去听人家姑娘弹琵琶唱小曲儿,却发现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被店小二请下了楼――   “楼下虽然跟我们不是一家,但亲似一家胜似一家,您几位坐在这儿,这宝座可没人跟你们抢。”   三人:“……”   三思等人看着楼下的店家笑眯眯地跑出来给他们在门外的棚子下支了张瘸腿桌子,感到了不同寻常的礼遇。   卫三止倒是不介意,率先坐下来。他挑的那张凳子也是瘸腿的,坐上去晃了晃:“来来,点菜点菜。”   掌柜的在旁边报菜名。   虞知行嫌嫌弃弃地把小凳子擦了又擦,坐了过去。   三思点了几个菜,催掌柜的快上。掌柜先给他们上了些茶歇,让他们稍等,便热火朝天地跑到后厨去了――合着这家店连店小二都没有,里里外外全靠掌柜的一手操办,也不知里头有没有厨子。   卫三止把他随身的招展一张――“三指神算”重出江湖。   三思:“要吃饭了,你打招牌做什么?”   “攒一点钱是一点,这可是贫道的金饭碗。”卫三止把招展放到凉棚前面很显眼的地方,看着走过路过进进出出的人,“人多的地方最好割韭菜,割完一拨就走人,谁也找不上我。”   三思:“你前几天还说自己有真才实学,你这个江湖骗子。”   卫三止:“算命的人这么多,真才实学数量有限,不够用啊,只能随机发挥。”   虞知行:“那你不如现在发挥一下。”   卫三止看着酒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你们看,那个穿藕荷色长衫的年轻人,对,那个看起来秀秀气气的,头顶上有个玉簪子的,看起来命犯太岁乌云罩顶,最近运气估计相当不好。”   三思和虞知行看着卫三止说的那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酒馆。   三思:“……我们要如何求证你所言非虚?”   卫三止一摊手:“问他啊。”   三思:“难道我要挤过去拉住他,问――这位兄台,你最近是不是厄运缠身屡战屡败?我兄弟看你面色青黑乌云罩顶,恐有大事发生,不如来算一卦,趋吉避凶。”   虞知行:“……听起来相当失礼。”   卫三止和她击掌:“上道。”   三思甩开他:“上道个屁。那人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主儿,有胆子你自己去问。”   卫三止自然没有胆子,拉生意的计策失败,只好跟三思他们围在那小桌旁,曲着腿坐在矮凳上啃花生米。   有个人走过来。   “道长,算命吗?”   三思:“……嚯。”   竟然还真有人大中午的不吃饭跑来算命。   卫三止连忙丢下手里的花生米,看向来客:“算的算的,来来来您请坐。”   那客人一身短打,看着神色不太对劲。   他随着卫三止起身,坐在了小凳上,由着卫三止站在跟前端详自己的脸,视线却左右飘移。   三思刚和虞知行交换了一下颜色,便听得卫三止道:“这位客官,您最近可是碰上什么事儿了?我看您这面相,啧啧,命犯太岁乌云罩顶,最近运势相当不好啊!”   三思:“……”   虞知行:“……”   这话仿佛在哪里听过。   那客人面上肌肉一抽,显然有一瞬间想要拔腿就走,但不知为何忍住了。   卫三止再接再厉道:“贫道说真的,您这面相摆大街上随便让谁看都会说这话。多亏您来我这儿一趟,您好生给我讲讲,贫道才好帮您想想破局之法嘛。”   客人张了张嘴:“我……咳,我最近确实不顺,但……”   他的视线仍旧没有落在卫三止的身上,说话很慢且话中毫无信息,像是在……   三思顺着他的目光悄悄转头看过去,但只看见街市上人挤人,什么异状都没有。   卫三止:“但什么?”   “但……”那客人喃喃了一个字,就没有了下文。   卫三止:“嗯?”   客人忽然起身,往卫三止手里丢了几枚铜板:“不算了。”   卫三止看着手里的钱,还没回过神来:“哎,客官,您给多了……”   他一转身,便见那个身影快而低调地拿着一张招展融进人群走上了酒馆。   “客……”卫三止忽然一顿,“他手里拿着的那是什么?”   他忽然扭头,便见自己原先放着招展的地方空空如也――   那孙子竟然把他的招牌顺走了!   “站住!你给我站住!”卫三止拔腿就追。   好巧不巧,楼上涌下来一大波客人,将卫三止裹在里头推了出来,后者狼狈地退到外面,再想进去,又被一群端着酒菜的店小二跑来跑去地给挡住了。   三思:“哈哈哈哈哈哈!”   卫三止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虞知行大发慈悲:“行了,回头我们一起给你做个新的。”   卫三止:“他抢我的招展做什么?自己摘根竹条扯个破布,连钱都不要花,自己做个不就好了。”   虞知行意有所指:“他可能来不及自己做。”   没一会儿,掌柜的端了两份菜肴上来。   三人拿起筷子。   楼上酒馆忽然一阵剧烈的骚动,乐声停了,紧接着“嘭”地一声。   虞知行一把捞住三思:“闪开!”   一个重物蓦地砸穿凉棚,正正地砸碎了他们的饭桌。   里面的人一窝蜂地尖叫着跑出来。   几个胆大的凑过来。   “打人啦打人啦!”   “胡说什么!这人好像已经死了!”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死人啦!”   卫三止颤巍巍地指着那掉下来的重物:“这人是、是......”   三思走过去抽出那人身体下面压着的东西――是卫三止那被抢走的招展,此刻已经断了。   虞知行将那人翻过来,伸手探其颈脉,抬头道:“死了。” 第79章 群英会性命无所藏3   卫三止一条腿还被压在那尸体下面, 能感受到那尸体尚未散去的热腾腾的体温, 喃喃道:“大兄弟,你是真乌云罩顶啊……这可不能赖贫道……唉,贫道真是罪过。”   掌柜的手里的菜刚放下就发生这样的事,又不敢看尸体, 掩着面跺着脚碎碎念:“怎、怎么回事啊, 我这可是本分生意,要不要报官啊我是不是现在就要报官到底是谁在这里闹事……”   一片惊慌嘈杂声中,三思靠近尸体:“他这脖子……”   死者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正在随着死者血液的凝滞而显出乌青之色。   虞知行在其脖颈上摁了摁, 面色有些凝重:“是被人折断了脖子。行凶者功夫很了得,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   言罢从凉棚那被砸出来的大窟窿里纵身跃上二楼窗台。   里面一片混乱, 人们惊恐地跑来跑去,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跟着人群一块儿尖叫恐慌。桌椅板凳杯盘勺碗倒的倒碎的碎,台上的琵琶掉在地上断了弦。   虞知行跳进去, 随手抓了一个摔倒的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谁动的手?”   那人似是目睹了事发的全过程, 但还算镇定:“一个男人, 用一个鞭子……又不像是鞭子,像是个,像是个……锁链!”   虞知行:“人在哪儿?”   那人四下张望:“不在了,一瞬间就不在了。”   虞知行皱眉。   此时三思也从窗外跃进来:“找到人了吗?”   虞知行站起来:“跑了。”   楼下的人在嚷嚷着报官。   “报官有屁用。”一声嗤笑从不远处传来。   三思和虞知行皆抬头, 看到对面墙根窗户下,正坐着一名绯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前的矮几上有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和几根鸡骨头,此时正在认认真真地擦净手上的油渍。   混乱后的酒馆一片狼藉,绝大多数食客都屁滚尿流地跑走了,此时这层楼中仅有两桌客人还在用饭,一桌是这位女子,另一桌有好几个人,此时都与三思他们一同看了过来。   三思问道:“为何报官无用?”   那女子转过头来,明眸靓丽,姿态闲适,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梳在脑后扎成高高的一股,利落地露出脖颈,那双眼睛灵动得似乎会说话:“因为官府无能呀。”   虞知行:“姑娘说这话时还是小声点的好。”   女子道:“这位公子看起来是个好心人。这楼里就剩我们了,你不会告我的状吧?”   虞知行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那一桌客人,后者不吭声,集体默默吃饭。   虞知行:“那就请姑娘先解释解释,这‘报官无用’,究竟是什么原因?”   女子耸肩,放下擦手的布巾,起身,来到一方墙边站定:“在这个位置。”   三思:“是凶手的位置还是死者的位置?”   “你说呢?”女子望向三思,“再看看你自己站的位置。嗯,对,别动,就是你站的地方。”   三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和窗口的距离。   “从我这儿――”女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到你那儿,就一招,拧断了人家脖子,还扔出了窗外。”她一摊手,“官府对这种人能有什么辙?顶多贴个通缉令,除此之外他们要是还能有办法我就叫他爹。”   三思:“姑娘看见了事发经过,可看见了那凶手使的什么武器?”   女子打量了一下三思和虞知行,狐疑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关心别人的闲事做什么?”   虞知行:“死者先前抢了我兄弟的东西,现在忽然被杀,我们也想问问情况。”   女子重新坐下来,曲起一条腿,姿态很随意,她张开双臂,试图比划:“唔,大概……比这长,哎,从这张桌子到那张桌子,你们算算,大概有个一丈。”   虞知行:“这是……鞭子?”   说到鞭子,三思立刻想到了巫芊芊。   “不是鞭子。是条锁链。”   “锁链?”三思皱眉疑惑。   虞知行也没能立刻想象出来这武器会是个什么样子。   女子道:“奇了怪了,我看你们二位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江湖上使锁链的人屈指可数,这都想不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虞知行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然而这一段并非常常拿出来翻找的记忆,因此没能立刻抓住。   “‘偿命索,叮叮响,索命鬼,来敲门’。”女子的表情令人看了便觉得十分奇异,”是我太老了还是怎么的,这句话不至于已经过时了吧?”   “叮”地一声,诸人向墙角那桌一直沉默吃饭的客人看去。只见那其中一名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勺子――勺子落在地板上,不过没碎。   三思轻轻地“哎”了一声。   她这才注意到,那位年轻人便是卫三止先前在楼底下指着说人家“命犯太岁乌云罩顶”的那位。   虞知行并没有注意那角落里的响动,那女子的话令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索命鬼……巫重葛在这里?”   女子道:“我也没见过索命鬼,但我觉得是。能把锁链用到这种程度的,红榜上至少还没有,恶人榜上也就只有一个索命鬼了吧。”   虞知行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三年前的那一届谈兵宴来了个巫芊芊,这一届又来个巫重葛。自从肖家灭门一事后,迷踪谷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巫重葛首当其冲,直接蹿进了恶人榜前十。   三年前有个不怕死的贺良非要跑到谈兵宴来四十年前的巫家伸冤,今年又来一个终年行踪难测的巫重葛,竟敢在谈兵宴期间大张旗鼓的杀人。虞知行实在想不通,这俩人作为武林中无数人的眼中钉,究竟是嫌江湖上乐子太少还是怎么的,一个个尽干些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三思用只有虞知行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那个人先前找卫三止算命的时候大概就是在逃命,很有可能是看到了追杀自己的人才抢了那招展借以躲避的。这样的实力悬殊,索命鬼……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杀一个人而来。”   卫三止在楼下喊:“三思!商公子!”   三思跑到窗边,见卫三止飞快地向他们招手,叫他们下来。   三思刚想跳下去。   “等等。”身后那女子忽然出声。   三思回头。   那女子走过来,在三思跟前站定。   “我上午在白擂看见你了。你叫岑三思?”   三思愣了一下:“是我。”   女子的双眼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传递出一种开朗爽利的气质:“功夫挺不错的,希望有机会在擂台上切磋。”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战,三思摸了摸头发,看了一眼旁边的虞知行,又很快将目光挪回到跟前的女子脸上:“这真是……这真是有缘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摸着下巴打量着三思:“你大概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兰茕,碧落教的那个兰。我有个讨人嫌的兄弟叫兰凌宇的,是个整日叽里呱啦的碎嘴子,唯一的优点是功夫还能看。我和他有个共同的主子,叫兰颐,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远房表兄,是也不是?”   三思睁大了眼睛。   “你、原来你就是……”   兰茕抱起双臂:“我是什么?兰凌宇那臭小子又嚼我什么舌根了?”   三思看着兰茕那梳成一个马尾的头发:“你、你不是成亲了吗?”   兰茕:“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黄了。”   三思:“黄……了?”   兰茕用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道:“成亲那天新郎跑了,所以我现在还是黄金美少女。要是有好的给我介绍一下啊,改日请你吃饭。”她转头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虞知行,不顾后者立刻后退的动作――   “这位公子你就不错,贵姓啊?哪门哪派?家住哪里?家里几个兄弟姐妹?有没有妾室?有几个――”   虞知行头一回碰见这样一见面就自己上门说亲的,连忙打断:“多谢姑娘青睐,在下又穷又丑又花心,洁癖嘴贱乱花钱,实在配不上姑娘您这样的。”   三思:“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兰茕:“……好吧。那你不用出现了。”   卫三止又在底下叫了一声,这回他的声音比上一回大多了:“还下不下来,在上面生蛋吗!”   三思:“……”   虞知行:“……”   兰茕:“……”   三思把身子探出窗户大骂:“你是生了蛋没人孵吗!看把你着急死了!”   卫三止举起一件东西:“看我找到了什么!”   三思仔细看,看得出那是一块布料。   卫三止:“那么远,你把眼睛眯成耗子胡须都看不清!还不下来!”   三思转身对兰茕道:“抱歉,我们要先走一步。”   兰茕:“再会。哦对了,提醒你们一句,巫重葛你们肯定是打不过的,能别掺和尽量别掺和。”   三思:“多谢。”   于是二人纵身下楼。   楼下的尸体已经被官差围起来了,仵作匆匆拨开人群来到尸体边,趴在那儿捣鼓什么东西。   卫三止把三思二人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条。   布条的旁边还有长长的细线毛边,是刚撕下来的。   三思一边接过一边问:“哪儿来的?”   卫三止用下巴指了指被人群围着的尸体。   布料是黑色的,没什么特别。   三思:“什么东西?”   虞知行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等等。”   他从三思手中取过布条,对着太阳展开。   阳光自上而下透过黑布,透出密密麻麻细小的针孔组成的两个字――   杀梅。 第80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4   阳光自上而下透过黑布, 透出密密麻麻细小的针孔组成的两个字――   杀梅。   “杀……梅?”三思喃喃, “不会是那个‘杀梅’罢?”   二十年前巫芊芊跑到踏红谷追杀沈毅,后者便是杀梅的主人。   虞知行:“不清楚。”   他对着光反复确认是这两个字无疑,皱着眉头,转向卫三止:“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东西隐蔽成这样, 可别跟我说你是从那人身上撕下来的。”   卫三止:“哪儿能呢。那人手里一直攥着这东西, 我趁着官府来人之前把它抠出来的。”   虞知行看向那被层层围住已经看不到尸体面貌的地方。   “不过我匆匆留心了一下,这个布料和那小子的里衣颜色材质一模一样。有可能是他自己衣服上的。”卫三止道。   三思:“我去看看。”   说着她便挤到围观人群里去看尸体。   “杀手把标志做得隐蔽是常事。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是杀梅的人。”虞知行跟着她挤进去,好不容易来到最前面,被衙役挡住, 低声道, “你看,这个料子看上去确实很像是他自己身上撕下来的, 再不然也是同伙。”   仵作的手在死者的脖颈到胸膛处揉摁,一边说着什么, 旁边的小衙役一边听一边记录。   “没想到杀梅竟然还在,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早就销声匿迹了。”虞知行道。   三思也很纳闷:“难道迷踪谷跟杀梅杠了二十年?”   卫三止从后面挤过来, 道:“不是的不是的,现在的杀梅已经不是以前的杀梅了, 早就换了老板。虽然仍旧做人命生意, 但似乎经营得不太好,一直没什么起色,就是个野鸡门派,知道的人并不多。”   三思:“卫道长真是万事通啊。”   卫三止:“过奖过奖。”   仵作将工具箱收起来, 站起身,让官差将尸体抬走。   三思再次看见了死者脖子上的那一道明显的勒痕。   “下手真干净……”   “嗯。”虞知行的目光也粘在那移动的尸体的脖颈上,“这么看,确实很像是锁链。”   卫三止手里还拿着那块布料:“哎哎,这东西要不要交给衙门?我们擅自拿走不好罢?”   虞知行:“拿着吧你。现在把它丢出去,官府指不定得把你当成嫌犯抓进去关个十天半月的。何况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索命鬼了,官府就算查出来,还能抓到他不成?就是做做样子。”   卫三止:“可这死人的东西带在身上总觉得怪不吉利的。”   三思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把那一小块黑布拿过来,揣进兜里:“放在我身上,行了吧。”   卫三止:“女侠是个好人。女侠放心,你的桃花运相当强势,不论什么魑魅魍魉,都能保你趋吉避凶。”   虞知行:“……”   这算命的真是太烦人了。   “走吧,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于是三人在城中另寻了馆子吃饭,下午回到城外山上,再一次看到那人海时,三人皆感到十分绝望。   “就应该早上带点干粮来的。”卫三止道。   回城吃个饭,不仅折了招牌,还失去了挣扎了一个上午的前排观赏位,道长捶胸顿足。   三思卯足了力气踮起脚也无法看见擂台半片影子:“要不,再上一回树?”   卫三止:“树上也没有位子了!”   三思:“……也是。那我们往前挤一挤吧,挤一点是一点。”   虞知行感受到人群中阵阵传来的汗味,笑得十分勉强:“我看我们还是……”   卫三止抬头:“那是什么?”   三思:“什么?”   三人举头望去,看到一只筒体漆黑的八哥在头顶上徘徊。   三思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八哥“嘎”了一声,降下来,落在三思肩膀上,蹭了一下她的头发,又“嘎”了一声,脑门上一撮绿毛乱糟糟的。   卫三止目瞪口呆:“这、这是……”   “介绍一下,这是没毛,我二哥的八哥。”三思道。   卫三止:“你说它叫什么?”   “没毛。”   虞知行觉得这名字甚是不雅:“为何?”   三思捏住八哥,让它把屁股对着那两个人。   卫三止:“这尾巴,是被人薅秃了?”   “它自个儿跑到厨房去偷吃的,被火烧秃的。是不是呀没毛,来,脚伸出来。”三思咯吱了一下八哥的翅膀。   八哥没伸腿,反倒十分夸张地抖了抖翅膀,扇了三思一嘴毛,紧接着张嘴――   “三儿,来寺里。三儿,来寺里。”   卫三止叹为观止。   虞知行道:“话学得挺不错,就是脑袋上这绿毛丑了点,唔,尾巴上没毛,也挺丑的。”   没毛八哥用喙梳理着自己羽翼下的小细毛:“兔崽子,你没毛,你全家都没毛。”   虞知行:“……”   三思和卫三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知行:“你二哥净教它什么东西!”   三思:“这可不能怪我二哥。他出游很多年没回来了,这小扁毛畜生在我们碧霄山上和一只叫做魔头的鹦鹉一块儿称王称霸,从哪里学来的脏话我可不知道。”   她从袋子里掏出几颗刚在集市上买来的炒花生,没毛凑在她手心里吃干净了,然后展翅飞走。   虞知行从三思头发上摘下一根黑色的羽毛。   “本来就没几根毛,还飞到哪里掉到哪里。我看等我下次见它,估计全身上下只有脑门上那一点绿了。啧,所以说,做鸟还是不能太贪吃。”三思拍拍手,“走吧,我们上山去少林。”   “啊?真要上山啊。”卫三止抬眼瞅了瞅天上的太阳,苦着脸道,“这个天气,油都要晒出来了。不行了,贫道要去乘凉,不跟你们走了。”   三思:“这才五月,入夏还没多久呢,你个懒猪。”   卫三止:“这已经五月了!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不知道我们胖子怕热吗。”   于是三思和虞知行上山了。   虞知行似乎对这片山头轻车熟路,三思跟着他走,小半个时辰后,便看到了青石阶尽头少林寺的大门。   不同于山脚下人山人海的嘈杂,山上的寺院是极为静谧的。   寺中种满了竹子,长势十分茂密,走进林中,除了鸟鸣,便是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竹林下的小路多有荫蔽,三思却并不喜欢走在里面。她听见不远处有练功时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估计是校场,便催着虞知行和她往没有遮蔽的地方走,于是望见有武僧正在校场上练功。   那些僧人面容宁静,表情详和,即便正在苦修,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露。一群僧人正挑着水于高高的梅花桩上打坐念经,在那数人之中有一个梅花桩上盘腿坐着一个看上去才三四岁的小僧人,那小娃娃与其他人一样闭着眼睛,然而嘴里并没有跟着念经,手上合十的姿势却已经懈怠,落在了腿上――显然已经睡过去了。   小娃娃盘坐在那高高的梅花桩上,整个人一晃一晃的,像个被戳在竹签上颤颤巍巍的的棉花团子。   三思眼睁睁地看着他那脑袋一点一点,身体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然后忽然一下松开了盘着的腿,就要栽下去。她虽然隔得远,却本能地伸了伸手,像是要接住那小娃娃似的。然而小娃娃没有落地――坐在他隔壁那个梅花桩上的僧人,在他往下掉的那一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重新放回了桩子上。这全程中这位僧人都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停止念经,挂住了小娃娃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便继续自行打坐去了。小娃娃倒是醒了,懵里懵懂地盘起小胖腿坐回原位,连神思都还不知在哪儿,便重新合起了手掌,嘴里喃喃地跟着念起了经。   三思捂着嘴笑。   虞知行走在前面,听见她在后面的动静,转过头来:“笑什么?”   三思:“我喜欢这里。”   虞知行会错了意,对她的话匪夷所思,一面往回走一面道:“少林不收女弟子。”   三思将错就错:“那就你留在这儿吧,帮我圆梦。哎你别说,我忽然觉得剃光头还挺有味道的。”   虞知行:“女侠好走,恕不远送。”   三思打量了他一会儿,又摇了摇头:“算了,看你长成这样,一点都不清心寡欲,少林肯定不要你这样的。”   虞知行刚想反驳,忽然耳朵一动,听见了竹林中传来的一阵低声谈话。   他转头,看见青石板小路的尽头出现一片裙角,心下直觉不好,飞快对三思道:“我要去更衣,你先自己往里头走,晚点我来找你。”   三思:“行。”   于是虞知行迅速转身,抄了一条旁道,消失了。   三思并没有察觉异状。   小路后面的谈话声由远及近,三思也听到了,然而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那交谈声,而是鼻端飘来的一阵奇异的香气。   她转头,看见青石板路的转弯处,一男一女正一后一前地走来。   三思一怔。   她原本先看到的是那位走在前面的女子,然而目光很快被落后其半步的男子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此人的外貌并不算多出众,气质也说不上多特殊,但三思这回不会忘记他的名字了。   白驼山庄仅见一面,她却牢牢记住了这个人的脸。   耿家三公子,耿玉瑾。 第81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5   来人也注意到了前面的三思, 耿玉瑾似乎也认出了她, 遥遥地对她莞尔一笑。   “真是奇怪。”三思心想,“白驼山庄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对着这个耿玉瑾,怎么还是讨厌不起来。”   鼻端的香气越来越清晰, 三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 肤色瓷白,五官颜色浓郁,嘴唇上口脂鲜艳,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三思身上, 三思与她对上目光, 才迎面感受到一种无差别的冷淡――对方眼里的自己似乎与周围的草木没有任何区别,不需要展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 甚至看起来都没有与自己打招呼的打算。   但三思并不在意这些。   随着那女子走近,流入鼻腔的味道越来越清晰。   三思微微动了动鼻翼, 仔细地嗅了嗅。   这是什么味道?像是……芍药,又像是玉兰, 好像还有一点甘草……   唉好乱,闻不出来。   那二人在三思面前停下。   “上回在白驼山庄还没来得及说句话, 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姑娘了。”耿玉瑾率先开口。   三思心想:我果然是对这个人讨厌不起来。   旁边的女子这才将目光挪到三思的脸上:“哦?原来是旧相识。”   “旧相识算不上, 只匆匆见了一面罢了。”三思看向耿玉瑾,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抱拳道,“在下岑三思, 出身明宗。阁下二位是……”   耿玉瑾向她抱拳,回了个礼,道:“在下耿玉瑾,杭州耿家。这位是家姊。”   紫衫女子听见“明宗”二字,态度似乎有点转变,但说话仍是淡淡的:“耿琉璃。幸会。”   原来这就是江湖上盛名的美人,红榜第一百零二位的高手,耿家二小姐。   大约是这段时间与卫三止在一起混久了,天天看人面相,三思觉得这女子艳归艳,却长相有点凶,莫名的不太想与她多说话:“久仰。”   耿玉瑾道:“岑姑娘来此也是受邀前来讨论重修功法簿的吗?”   “重修功法簿?”三思愣了一下,“我没听说这个事,是我二哥岑饮乐叫我来的,具体为何我尚不清楚。”   耿琉璃微微扬眉:“原来岑姑娘是岑掌门的千金。真是幸会。”   耿玉瑾见三思面露不解,笑道:“岑掌门是这世上绝顶的高手,驰名江湖,晚辈向往已久。贵兄岑饮乐亦是当今武林翘楚,与我们都是认得的。”   三思松了口气。   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耿琉璃应该对她没什么意见,只是大约天生性情高傲冷淡不好接近――当然她也并不想接近。   这人的高冷与她亲爱的高师兄不是一茬的。耿琉璃出身好相貌好武功也不俗,不爱跟杂七杂八的人讲话倒也不算什么大毛病,相比之下“小鬼见愁”的毛病就大多了,虽然高师兄个人修养好从来不点在人鼻子上骂脏话,然而只要他一开口,虽然字字文明表情礼貌,却总有种“你这个蠢货是把脑子摘下来当水瓢用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抽抽水”的羞辱感。   虽然“小鬼见愁”毛病大,但她还是更喜欢“小鬼见愁”。   耿玉瑾道:“岑姑娘不如与我们同行吧,岑二公子大约也是来看重修功法簿的。我看你应该是头一回来,若是一会儿迷路了就不好了。”   三思本想拒绝,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路,于是左右看了看,不见虞知行的影子,便答应与耿家姐弟一起走。   然而,两刻钟后――   “你不是信誓旦旦要带路么?”耿琉璃凉凉地看了一眼耿玉瑾。   三思看着路旁边,那儿有他们一刻钟前便看到过的三棵挤在一起长得十分孟浪的竹子:“这里我们来过了。”   耿玉瑾摸摸后脑勺,打着哈哈:“多走走,多走走就认识了。”   耿琉璃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这条路走过很久了,你不如换一条路让我们认识认识。”   耿玉瑾指向另一边岔路:“走这边罢,这边没走过。”   三思问道:“耿公子也是头一回来少林吗?”   耿琉璃冷哼了一声:“他来过百八十回了。”   原来是个路痴……   三思暗暗叹了口气,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有僧人路过。   她刚想高声喊,却想起少林寺中禁止喧哗,便飞快地跑过去,找僧人问了路。   耿琉璃见她冲这边招了招手,斜了一眼耿玉瑾:“走罢,还是跟着人家走。”   三思来到小院里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高倚正站在廊庑下,正和一些人说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的脸上大致扫了几眼,发现竟然大多是在流觞园见过的。   她冲高倚正的方向用力招了招手,首先注意到她的是欧阳如玉,后者也用力地冲她挥手,这才引起了高倚正的注意。高倚正看到她前来,似乎显得有些意外,紧接着看清楚了她身边的两个人后,脸色微微一变。   三思没有注意到他那细微的表情,直接与耿家姐弟告辞,跑了过去。   高倚正拍了拍她的背:“一天没见你,跑去打擂台了?”   三思点头。   欧阳如玉插嘴道:“怎么样?可有碰见高手?”   三思:“暂时还没有,等过两天抽签打前六十,应该会碰见些厉害的。”   欧阳如玉:“我就说,三思妹妹这么厉害,打遍白擂无敌手。”   高倚正点头,然后一一向她介绍旁边的人。   众人站在一起聊了几句。   “重修功法簿?这是什么动作,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三思好奇道。   一个掌门道:“功法簿别名白榜,不同于红榜每年都变动,功法簿是每三届才重修一次。岑姑娘这回正好碰上了,来见识见识也挺好。”   三思:“他们依据什么算排行?红榜上的胜负吗?”   欧阳如玉道:“白榜和红榜不一样,是不需要打的。红榜的胜负当然是重要参考,但不仅限于此。有很多从未上过红榜的神兵和功法在白榜上也有一席之地。我记得他们少林有一套很完整的评估标准,具体不怎么记得了,反正相当复杂。”   高倚正道:“你怎么来了?”   三思道:“岑老二派他那只扁毛八哥叫我来的。收到信我立刻就上来了。”   高倚正往外面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你怎么和那两个人一起来?”   三思回头看了一眼,找到了正在另一边与一大伙人在一起的耿琉璃和耿玉瑾,也放低了声音道:“在路上偶然遇见的,我不认识路,就和他们一起来了。”   高倚正看了她一会儿:“算了。耿玉瑾人还不错,可以适当结交。不过你最好还是和耿家保持距离。”他的眼神微微沉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三思:“知道了。”   另一边,耿琉璃与耿玉瑾来到廊下,各自对着那坐在长凳上与友人对弈的中年男人粗略行了一礼。   “爹。”   “你们来了。”耿深刚输了一局,把棋子一个个收起来放回棋盒,“怎么这么晚,瑾儿又迷路了?”   耿玉瑾耸了一下肩,笑得息事宁人。   友人收拾东西走了。   耿深扫视了一圈院中或站或坐的人,道:“今年的谈兵宴比往年都要热闹啊。”   耿玉瑾道:“今年要修功法簿,自然人会多些。”   耿琉璃道:“不知今年前十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耿深道:“据前面三届的结果来看,变动不会特别大。顶多前十内部争一争排位,其他的想要挤进前十,不太可能。”   耿琉璃道:“前三的排位会不会变?”   功法簿前三名,依次是少林龙爪手、明宗掌法和耿家的化骨手。自有功法簿以来,少林龙爪手与明宗掌法神仙打架,基本是轮流坐庄,耿家化骨手虽然好几十年前便已经在前十,却是在九年前那一届谈兵宴才随着耿深在红榜上的排位上窜到第三的。   耿深道:“这些年龙爪手、明宗掌法和我们化骨手不曾有过有分量的交锋,排位不会变。”   耿琉璃:“今年就有机会了。”   耿玉瑾靠着长廊坐下来:“这么激进做什么,只要还在前十不就行了。”   耿琉璃斜了他一眼。   耿深微微皱着眉看向耿玉瑾:“老三,你该向你姐姐学着点。不好好习武便罢了,现在连上进心也没有了。如今连老四都打进了红榜,你还连个名字都没有。”   耿玉瑾道:“书画馆有我的名字,老大老大老四还有爹你们都没有。”   耿琉璃对这个弟弟最为不满意,每每看到他这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模样就来气:“你要靠画画过一辈子?没出息。”   耿玉瑾:“我宁愿靠画画过一辈子也不要靠打架过一辈子。说得你很有出息似的。”   耿深:“好了。”   耿玉瑾噤声。   耿琉璃道:“今年明宗来了好几个人,我们或许有机会。”   耿深道:“岑明没来,就算打赢了个把两个小辈也无用。”   耿琉璃:“不必爹亲自上场。有我和大哥。”   耿深道:“你去年赢得过于顺利,今年的排位有点危险,你要注意自己别被别人挤下来了。”   耿琉璃:“爹放心,没有人有这样的机会。”   耿玉瑾懒得关心他们的谈话,百无聊赖地他揪了一会儿狗尾巴草:“走了,你们慢聊。”   耿琉璃横了他一眼。   耿深:“别跑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里多认识认识人也是好的。”   耿玉瑾早已经转身,挥挥手走了。   “爹。老三这样太不像话了。”耿琉璃皱着眉。   耿深道:“随他去吧,改不了了。”   耿琉璃在父亲面前从来不擅自落座,她走近了一些,低声道:“探子传来消息,流居崖很可能已经进了登封。”   “那就找到他。”   耿琉璃道:“我们上次已经失手了,现在他们对我们有戒心,找起来更加困难。”她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问出来,“这么重要的事,您当初为何要让老三去做?”   耿深:“用他才能让白驼山庄降低戒心。璃儿,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还不够老练。”   耿琉璃站直了低头:“爹教训的是。”   “我们拿到的那幅画像,已经让你大哥去找了。你要做的只是尽快找到流居崖。”耿深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璃儿,不要让爹失望。”   “是。”   这时有僧人从外面搬了桌案进来,放到院中的大香炉前。   耿深站起身:“去坐下吧,开始了。” 第82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6   高倚正作为明宗外门掌门, 不论出席什么场面都得坐在第一排。三思则在僧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面, 终于看到了岑饮乐。   岑饮乐冲三思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   三思跽坐下来,发现自己跟前摆了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左右看了看,发现每隔几个席位就有一本。   三思:“......”   岑饮乐笑眯眯的:“谈兵宴第一天, 感受如何?”   三思:“人太多了……”   岑饮乐:“打进红擂, 人就不多了。”   “此话怎讲?”三思纳闷,“按理来说红擂看的人应该最多才是。”   “红擂搭在少林大门口,你以为他们会让所有人都上到这山上来么?”岑饮乐看着那些僧人开始焚香,“到时候少林会在他们自家门口搭一个大台子, 四周都有坐席, 最近的是红席,全都是受邀的门派和游侠, 蓝席有五百个,要花钱买, 贵得要死,剩下五百个白席, 全靠抽签。”   三思一炸:“那我怎么办,岂不是进不去了!”   岑饮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你打进红擂不就行了?脑子呢?”   被他这么一说, 三思反倒忐忑起来, 她捂着脑门:“万一进不去怎么办?”   岑饮乐:“那就受死。”   三思摆出架子:“大胆刁民,竟敢――”   岑饮乐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禁止喧哗。”   三思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少林数位方丈依次露面。   三思把那本佛经拿起来,打开,挡住自己的嘴巴, 小声道:“这些人都是谁?我怎么看着都长得一个模样?”   岑饮乐:“你瞎吗?分不清高矮胖瘦?”   “都是秃瓢啊,这怎么能认得清脸。”   “你再大点声信不信马上被扔出少林。”   三思坐正不说话了。   两炷香袅袅燃起青烟,三思看见排在最中间的那位方丈从一只木匣子里取出一只厚厚的白色的卷轴。   两位僧人将卷轴向两边徐徐展开,三思微微伸长了脖子。卷轴大约一尺宽,却长得不得了。三思数了数,那一二三四五六位方丈并排站在一块儿,竟然还比那卷轴短一个身位。   三思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中间那个难道就是普鉴大师?看着怎么不太像啊,难道他减肥了?”   岑饮乐道:“普鉴大师今天没来。今天只是个过场,功法簿并不在今日重修。今日只不过是将上回修过的功法簿重新念一遍,真正修谱要等谈兵宴的最后一天,红榜打完之后才会改。”   “原来如此。”三思撇了撇嘴,“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你叫我来做什么?”   岑饮乐道:“看你无聊,来见识见识有何不好?”   前面的方丈开始从头开始念功法簿上的字。   “榜首,登封少林,龙爪手。二,益州明宗,掌法。三,杭州耿家,化骨手。四,连州碧落教,兰谱。五,益州明宗,指法。六,逍遥门,绵剑……”   报功法簿的这位方丈也不知是不是武僧,那么多惊为天人的功法招式从他嘴里念出来总带着股木鱼味,说话像念经。   三思听着有点困了,脊背塌下来,托着下巴,开始左顾右盼。   高倚正果真是有名门教养的君子,这么无聊的场合都能把背挺得跟竹竿儿似的,目不转睛地听着那呢呢喃喃的念经。他旁边坐着逍遥门的欧阳掌门和欧阳如玉。欧阳掌门一把年纪了身子骨还是十分硬朗,比起他旁边坐得歪歪扭扭的欧阳如玉看起来精神多了。欧阳如玉大概也听得想睡觉,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刚想弯下腰来,就被自己爹抽在了背上,赶忙坐直。   明湖派那个瘦瘦高高头大如斗的二掌门来了,管少师和他坐在一起,表情严肃地听着方丈报功法簿。   三思挠了挠耳朵,换了个方向,一下便瞥见了那醒目的白色剑鞘,再一看,果然是白虹观的那个玉衡居士。她的位置在第二排正中央,也不知是她自己选的还是少林安排的,反正她那高高的发束和雪亮的白虹剑在那个位置相当显眼。   自下山以来,三思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玉衡居士,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于是又换了个角度,便看到了耿琉璃。   三思低低地“咦”了一声,继而向四周看了看。   也是奇怪,耿琉璃明明是和耿玉瑾一起来的,但此时已经不见耿玉瑾的身影了。   耿琉璃虽然并没有坐在醒目的位置,但那一身绛紫的衣裳在人群中却很显眼,不仅是因为布料上乘裁剪精致,更因为她那一头秀发长长披下,隐约露出一小片白皙修长的脖颈,身段窈窕修长,即便只有一个背影,也能一眼看出是位美人。   坐在耿琉璃左边的是一位三思没见过的男子,后者在端茶时不小心碰到了耿琉璃的手臂,连连低声向她道歉。耿琉璃看了那人一眼,抽了一下袖子,半个字都没说,继续看着念功法簿的方丈。而那男子还愣怔地望着耿琉璃半晌,才移开目光   三思咂了咂嘴。虽然比不上陈情嫂子,这耿琉璃也确实是武林中少有的美人了――至少比那装模作样的周静池好看多了。   之前她与虞知行焦浪及问起耿琉璃时,他们说耿琉璃上一届红榜能打得那么顺是多亏了她那个长相和身材,三思当时听着觉得他们是胡说八道,但此刻觉得也似乎也不无道理。要她是男的,估计看着耿琉璃这样的女子也不忍心下狠手。二十三岁能打到红榜一百左右的女子,往前数二十年都不超过五十个。   耿琉璃另一边坐着的那个人……   三思微微眯起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一个背影,是一位中年男子,跽坐在蒲团上,肩膀宽阔,姿态挺拔而随意,头发束在一只极为精致纹路复杂的铁色冠里,以一枚铁簪束着,有不太明显的丝丝缕缕的泛白。   这人的衣料,和耿琉璃身上的锦缎是一样的。   几乎连猜想的过程都省去了,三思心里已经浮现了一个名字――   耿深。   从在连州见过兰颐之后,耿家,耿深,这几个字便在三思心中埋下了一片阴影。这片阴影看上去不甚起眼,却始终龟缩在那里,偶尔被轻轻触动一下,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感受,却令人无法长时间忽视它的存在。   三思多方打听过与耿家有关的事情,但不论怎么打听,那些人的存在于她而言都十分遥远,就算打听了,她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甚至在今天真正看到耿家人时,她心中都意外地没有多少触动,而直到此刻安静下来,看着那个两个背影,她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就像那枚躺在她口袋里,谁也不知道其存在的金针。   会是他吗?   会是这个人害死了娘吗?   “三儿?”岑饮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   三思看了一眼岑饮乐,在后者的目光下看到了自己手里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已经被捏皱,“金刚”两个字变得歪歪扭扭,半点气势都没有。   三思什么都没说,岑饮乐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别胡思乱想。”   三思:“你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岑饮乐微愣,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三思:“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岑饮乐望着她,沉默。   三思:“还不能说吗?”   岑饮乐挪开目光,看着前方。   “还不能说。”   “那我自己去查。”三思道。   岑饮乐没说话。   前面那位方丈已经念到了功法簿第五十七名,看起来还没念完三分之一。   三思觉得这个地方有些闷。她猫着腰,悄悄地溜出去了。   和三思以前想的不一样,少林寺中非常安静,虽然都是武僧,可确确实实都是念经吃斋的出家人,打磨着凡胎**,也修炼着心性。寺中僧人说话的声音都很慢很轻,远处校场传来练功时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却丝毫不嘈杂,反倒令人心里安定。   三思并不认识少林里的路,七拐八绕地也不知道来到了哪里,发现了一个小院,院子里有好几口枯井。   她走进去,发现院子里有一个人正背对着自己,给满地乱跑的鸡撒包谷。   蹲在地上的人听见了三思的到来,回过头,也不起身,发现是她,有些意外:“岑姑娘,好巧,又遇见了。”   三思走过去:“耿公子你这是……”   耿玉瑾把手里的包谷粒一颗颗地扔在地上,看着那群鸡撒着丫子跟着滚动的包谷粒跑来跑去,一地鸡毛。   “如你所见,喂鸡。”   三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好半晌,才忽然像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一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少林里为什么有鸡?他们不是吃素吗?”   耿玉瑾竖起食指长长地“嘘――”了一声:“别做声,被发现了可就完蛋了。”   三思捂住嘴,做出一副坚决不说话的样子。   耿玉瑾装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逗你玩的,这些都不是少林养的鸡。”   三思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耿玉瑾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指着旁边一堵破破烂烂的围墙,道:“这都是邻村的鸡,经常跑来偷吃少林种的包谷。他们出家人不能杀生,又烦日日被偷吃,只能把围墙修高。”   三思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围墙:“没看见修高了啊。”   耿玉瑾道:“本来是修高了的,三年前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又是被附近村民凿开的,少林没办法,也就索性让这些鸡过来吃了。这些鸡认路,白天过来吃包谷,到了傍晚就飞过围墙回到鸡笼里,相当老实。”   三思接过耿玉瑾递过来的一把包谷,往地上一撒,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抢食,掉了一地毛。   她笑起来:“和我们山上的鸡一模一样,抢食能抢到树上去。”   耿玉瑾想了想:“你们山上的鸡是不是更能飞一点?毕竟在山上。”   三思:“我们山上的鸡确实更能飞一点,但不是因为在山上。你要是总被人扛着菜刀撵着跑,你也能比别的人跑得快一点。”   耿玉瑾:“哈哈哈哈哈哈。”   “岑姑娘真有意思,弄得我很想去明宗看看。”   “耿公子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叫我玉瑾吧,‘耿公子’听着怪怪的,总觉得是在叫我大哥。”耿玉瑾道,“我南边北边都去过了,但还没去过西边。有机会一定要去走走,也能画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耿……你画画?”   耿玉瑾笑笑:“我可以叫你三思吗?”   三思点点头。   “有机会我也想给三思你画一幅画。”   三思听了这话有些赧然:“你们擅丹青的不是都喜欢画美人吗?”   耿玉瑾认真道:“你也是美人,没人告诉过你吗?”   三思:“你有那么漂亮的姐姐,还会觉得其他女子美吗?”   耿玉瑾道:“美人是有很多种的。耿琉璃美在皮相,可实际上,美人是在骨不在皮的。”   三思敏锐地在他的话中察觉出了这对姐弟关系的不睦,然而还未待她思考清楚究竟要不要开口询问,便听到院外传来一个声音:“美人在骨不在皮?”   二人皆吓了一跳,往外面看去,只见那犬牙差互的围墙上坐着一个人,逆着光,正表情莫测地看着他们。   三思轻咳了一声,扔下了手里的包谷粒,在裙子上蹭了蹭手。   虞知行从围墙上跳下来,走向三思视线凉飕飕的:“我才走了一会儿,你就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这儿喂鸡了,就这么闲得慌?”   三思一听这话口气就不对,心下不爽,正想回击,却听见虞知行身后又传出来一个声音――   “商兄,何必一见面就呛声。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的。”   三思眼睛一亮:“展陆?”   围墙后钻出一个人,果然是那长了头发的少林还俗弟子――   “岑姑娘好啊,好久不见。” 第83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7   三思朝他打招呼:“你也来啦。流澄呢?”   展陆跳下地来, 背后的木棍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晃, 原本想要回答,却在看到耿玉瑾的那一刻忽然住了嘴。   他脸上保持着微笑,却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最后说:“自己跑了。”   三思:“……”   这老实孩子, 让撒个谎真是太难为他了。   虞知行的表情看起来很烦躁, 他绕不开满地乱窜的鸡,干脆抓了一大把包谷往远处一撒,走地鸡们便纷纷窜向食物所在,顺利地给他腾出了一条路来。   耿玉瑾看向虞知行和展陆:“在下耿玉瑾, 敢问二位姓名?”   虞知行看他一眼, 来到三思身边:“商行知。”   展陆慎重地行礼,道:“在下展陆, 久仰耿公子。”   耿玉瑾笑起来:“这位少侠说笑呢吧,我哪有什么名。叫我玉瑾就好, 要是觉得别扭就叫我耿老三。”   三思:“……耿老三更别扭。”   耿玉瑾笑。   展陆道:“玉瑾自谦了,家师和我都很喜欢你的画。”   耿玉瑾明显既意外又惊喜:“哎?我的名气竟然还能出圈儿?这真是头一回听江湖人说喜欢我的画。我一直以为只有读书人喜欢这些东西。”   展陆认真地道:“家师夸赞贵作有烟火气, 还有侠气,不虚浮, 不炫技, 发自真心,将来必成大家。”   耿玉瑾:“哎,怎么有你这样当面夸人的,我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有什么好话背后说说不就好了。令师是谁?”   展陆:“尊师是少林前住持, 广悟大师。”   耿玉瑾笑喷:“你可别诓我。”然后看见三思眉毛都要扬出脸盘外了,他才正色下来,“不会吧,真是广悟大师?”   虞知行简直看不下去了,他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是白痴,相当不客气地对耿白痴道:“你眼睛长在腚上了?看他长的那副样子,看着像是会诓人的吗?”   耿玉瑾的目光在三思、虞知行和展陆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忽然捂住胸口:“让我冷静一下。”   虞知行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却被三思捶了一下。   “去哪儿了你?这么久,连茅厕的水都喝干了吧。”   虞知行:“还剩了一点给你,你可千万别推辞。”   展陆:“……”   耿玉瑾:“……二位真是好兴致。”   虞知行看向耿玉瑾:“耿三公子才是好兴致,重修功法簿这么大的事都不好好看,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喂鸡。”   耿玉瑾看着地上的鸡走来走去:“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虞知行上下打量了一下耿玉瑾:“耿三公子与令尊真不像。”   耿玉瑾一笑:“很多人都这么说。我爹也说过。”   “那还真是巧了。”   耿玉瑾听出了虞知行口气中的敷衍,没有在意。   展陆走过来。   三思看见他就觉得心情不错:“你是来看从前的师兄弟们?”   展陆点点头。   “可你们……为何会从围墙外爬进来?”三思探头看了看墙外,“这外头似乎已经出寺了。”   展陆刚想回答,便被虞知行截过了话头:“我们抄近路的。”   耿玉瑾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   他虽然对少林寺中的路一直记不太清,但还是大概知道,这一带从墙外到墙内并不存在什么近路。而且,这里已经十分靠近方丈们住的地方。   他没有质疑虞知行的话,只是十分友善地笑了一下:“时辰不早了,那边应该快结束了,我得先回去。”   三思道:“再会。”   展陆拱手。   耿玉瑾:“将来有机会,还望能与诸位多来往。诸位都是有趣的人。告辞。”   三思目送耿玉瑾消失在小路尽头。   虞知行丢过来一颗包谷粒,砸在她头发上。   三思回头瞪他。   虞知行道:“你怎么谁都能说得上话。”   三思:“谁让某些人还没开场就跑了,还不服我跟别人一起走了?”   虞知行心想:若不是耿琉璃认识我,我才不会放你跟耿家的人在一起。   三思:“而且我看这位耿家老三人挺好的。”   虞知行道:“他好有什么用,他爹可没他那么好。”   三思:“我又不和他爹交朋友。”   展陆:“师父有训,不可背后妄议他人。”   虞知行:“你掺和个什么劲。”   三思:“展陆快来,让我看看你的新棍子。”   虞知行:“跟你说话呢,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三思不理他,绕道展陆身后。   展陆把木棍取下来给她看。   “是你自己做的吗?”三思摸着那棍上新镶上的铁边,掰了一下,又掂了掂。   展陆道:“是在城中找铁匠打的。树枝太容易断了,我想加固一下。”   三思挥了两下:“还挺重的。”   “还好。从前练功的时候也用过铁棍,比这个还要重。”展陆道。   三思把棍子递还给他:“说吧,你们俩鬼鬼祟祟地爬墙是准备做什么?”   虞知行:“什么叫爬墙,听着不像什么正经话。”   展陆道:“我在路上碰见商公子,他说……”他看向虞知行。   “我原本想去找普鉴大师,问关于登云的事。”虞知行道,“然后就碰见他了。鬼鬼祟祟的可不是我,明明是这位‘坦坦荡荡’的展公子。”   三思惊讶地看向展陆。   展陆赧然,摸了摸后脑勺:“这……说来话长。”   于是,半刻钟之后,三思、虞知行以及那位“坦坦荡荡”的展公子,并肩趴在了一座小院外,三颗脑袋并排伸出围墙。   三思压低了声音感慨:“不得了啊,明一小师父竟然都会爬墙了。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虞知行附和地点头。   展陆脸上泛红:“别……别说了,你们看里面。”   院子里,一名身披灰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院中,身量瘦削,布巾束发。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假小子蹲在地上,低着头,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正戳着树根底下的蚂蚁洞。   屋子的门打开,首先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柄金色的法仗。法杖顶部的挂饰丁零当啷地响,紧接着一位僧人迈出来。   僧人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身形宽阔魁梧,步态稳重,淡黄色的僧袍十分朴素,衣摆一尘不染地垂落在膝下。   随着他走到院子里,炽烈的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那锃亮的反光让三思险些以为那是一头雪白的短发。僧人的面孔方正严肃,严肃得颇有些凶相,就像是三思从前在益州城外山寺中,十八罗汉殿两旁的降龙尊者,那目光一凝聚,连带着脸上的皱纹一紧,便显出十足的威势来。   三思悄悄地道:“这张脸上,就差写句‘吾梦中好杀人’了。”   虞知行慎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展陆:“……”   师叔,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这里正是普鉴大师的院子。   虞知行在进入少林与三思分开后,确实真去上了个茅厕,然后才来找的普鉴大师,然而人还没找到,便远远地看见了两名身穿斗篷的人进入了少林僧人休息的地方。   他缀了上去,越跟越发现不对劲,这两人去的方向似乎是住持的院子。他决心跟到底,没成想,还没到目的地,就忽然被一根木棍给拦住了去路。   一看,竟然是展陆。   虞知行当时十分不满,但展陆似乎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而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他跟上。   于是二人便跳出了少林,从外面抄了一条小路,试图从最偏僻的地方钻到普鉴大师的院子外听墙角,谁知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喂鸡的三思和耿玉瑾。   院子里,那中年男子敲了一下桌子,蹲在一边掏蚂蚁洞的假小子呲溜一下站起来,拍拍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到其身边。   三思:“嚯,流澄竟然也有怕的人。那是……那是她爹吗?”   “正是流庄主。”展陆点头,“不过阿澄怕的不是流庄主,她怕普鉴师叔。”   三思理解地点头:“是个人都该怕你师叔。”   虞知行忽然伸手把三思的头按下去,三思条件反射地按下展陆的头。   普鉴的视线掠过围墙上方,除了随风飘动的杂草,半根头发都没看见。   三思三人捂着嘴缩在墙根下,相互对视,飞快传递眼色。   三思:你上去看一眼。   虞知行:我不去,展陆去。   展陆:我也怕我师叔。   虞知行:怂货。   三思:别瞪了,石头剪刀布。   三人石头剪刀布。   于是展陆绝望地一点点爬上了围墙。   三思在后面捏着拳头给他加油做口型:不会死的。牺牲你一个,幸福天下人。   展陆决绝地探出了一点脑袋。   三思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展陆露出了眼睛。   然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三思与虞知行松了口气,重新趴回围墙上。   流居崖掏出了一件东西。   三人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布包。   流居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最后一层,露出一角晶莹剔透的石头状物体。   三思的心擂鼓似的跳起来。   布包最终展开,露出里面一块白得几乎透明,里面有一朵紫色的莲花纹路的玉璧。   三思倏地倒抽一口冷气。   虞知行飞快抬手捂住她的嘴,蓦地拉着她蹲下。   院子里的人立刻转头,发现了这里的异状。   展陆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围墙上只剩下了自己一颗脑袋,紧接着下一秒,便对上了自家师叔的目光。   普鉴原本就长得凶,这么一盯,愈发看不出他是怒还是不怒了。   在紧绷而沉默的空气中,展陆的脑门上落下一滴冷汗,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笑容:“师、师叔好啊。” 第84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8   流居崖带着流澄离开后, 院子里只剩下普鉴和规规矩矩跨立在一旁的展陆。   展陆从进了院子就没敢说话, 显然打小就害怕这位脾气暴躁的师叔。   普鉴看了他一眼:“何时回来的?”   展陆道:“方才。”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和流澄一同回来的。”   普鉴道:“爬墙做什么?”   “这……”展陆似乎想抬手挠挠后脑勺,但还是忍住了没动,“流前辈有要事与师叔相商,弟子怕冲撞了前辈。”   普鉴的目光在围墙上溜了一圈。   展陆感觉脑门上挂下了一滴冷汗。   “行了, 别藏了, 还等贫僧亲自去给你们撵出来?”   展陆咽了一口唾沫。   围墙外,三思和虞知行无声而激烈地相互指指点点,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围墙上探出了头, 齐齐冲里头笑出一口白牙。   普鉴似乎被这贱兮兮的劲儿给镇住了, 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抖了一下,口气奇差地喝道:“还不下来。”   三思抬脚想要翻墙, 被虞知行从背后拍了一巴掌,一个哆嗦掉下来。二人屁颠屁颠地从正门跑了进去。   若非展陆心地有半点不纯澈, 就该觉得这两位友人把自己的脸皮给丢尽了。   当那二位年轻人在自己跟前站定,普鉴首先多看了虞知行几眼。   不单单是因为他样貌出众, 而且因为普鉴看他有那么点眼熟。   不过他看了两眼就发现自己眼熟的人太多,这一个两个的根本想不起来。   展陆看场面有点僵住, 正连忙准备开口和自家师叔介绍, 三思便率先开口道:“晚辈明宗岑三思,幸会普鉴大师。”   虞知行紧接着:“晚辈虞……商行知,见过普鉴大师。”   ……这和尚气场太强,差点自己说漏嘴了。   展陆准备介绍的手放了下来, 道:“这二位是弟子在外游历时所遇的朋友,此番……此番是来参加谈兵宴的。”   “参加谈兵宴要爬我少林的墙?看来是我少林的门槛太高了,专门跑来练轻功的。”普鉴哼了一声。   虞知行打着哈哈道:“晚辈原本是想来拜会住持的,谁知碰见流庄主在此,这不是不巧么。”   三思的目光在桌上那块,准确地说是半块玉璧上流连不去。   普鉴注意到了这点:“小女娃娃,你认识这东西?”   三思忽然被点名,看了一眼虞知行,又看了一眼展陆。   “大师……难道不知道此为何物?”   普鉴不置可否。   三思再看了一眼虞知行,后者显然并不认得这个东西,目光中有些疑惑。   三思看向普鉴:“这是碧落教莲和璧中的一块,据我所知,此玉璧曾于数月前失窃,碧落教兰教主为此找寻许久毫无所获。不知……不知为何会在流庄主手上?”   展陆的神情很是意外。   普鉴深深地看了三思一眼,站起身,拄着金灿灿的法杖走向屋子:“明一,把莲和璧收起来。你们几个,跟我进来。”   ――――――――――――――――   灰扑扑的巷道里,两具尸体曝于天光之下,尸体尚有余温,脖颈间各自有一条血淋淋的勒痕,给这片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小巷尽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女子走近,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她的腰间缠着一条银色的金属鞭子,一身利落的劲装,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孔精致,鼻梁高挺,瞳孔颜色很浅,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的龙眼。她眯起眼时,眼角挤出一条细细的纹路,除此之外,这副面孔上毫无岁月的痕迹。   她腰间那条鞭子通体锃亮银白,仔细看能看出一层层收拢的褶皱――此物一旦被挥舞起来,这些看似平和的褶皱便会变为锋利的刀刃,招招割人血脉。   女子踢了踢其中一具尸体,蹲下,从其衣衫下摆翻出了一片看上去十分不起眼的布料。她用力一撕,黑布裂开。她将其对着阳光,准确的看清了布上刺空出来的两个字――杀梅。   她“嗬”了一声:“真是手越来越快了,这个还没来得及放出信号求救,就没气儿了。”   她抬起头,望向围墙上坐着的那名黑衣男子。   “第几个了?”   男子面孔坚毅,正低着头擦拭着手里那条漆黑的锁链。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十分沉默寡言。见到来人,他也不挪动,继续坐在墙头,惜字如金地开口:“五。”   “有线索吗?”女子问道。   男子摇头。   “你还想继续查下去?”   男子将锁链收在臂膀上,跳下围墙,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阵响声。   “现在没有别的线索。我们只在杀梅的人身上发现了金针。”   一只信鸽忽然扑棱棱地降落在这冰冷的巷角,正欲往女子身上落。男子眯眼,反手一捏,从空中抓下了那正要落下的信鸽。   女子看了一眼那在男子手中惊恐挣扎的鸟,注意到其脚上绑着一枚字条:“什么人?”   男子取下字条递给女子,将信鸽随手扔开,后者在低矮的空中起伏了好几下,逃命似的飞走了。   女子展开字条。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   接下来的七天,随着谈兵宴白擂的比武越来越精彩,整个登封的情绪都越来越热烈。   三思顺利地在白擂脱颖而出,成为了前六十位之一,拿到了蓝擂的入场券。   白擂的赛制十分平和,所有在第一轮中挺过三次挑战的参赛者,被平均分成几组,抽签一对一比武,每比完一轮就刷掉一半的人,最后剩下六十个,连相互之间的名次都没有,就毫无竞争地挺进了蓝擂。蓝擂的赛制同样简单,从白擂打出来的六十个人,和上一届原本就打进了蓝擂的六十个人混在一起,一个个地抽签比武。胜者可以直接晋级,败者则另外有一次抽签挑战的机会,若是在第二次赢了,就能再活一轮,直到最后打出三十个人。蓝擂最终只有三十个人能进红擂,虽然这前三十相互之间仍旧没有排名,但显然比白擂要激烈多了。   少林弟子在白擂旁边搭的棚子底下给所有打进蓝擂的人发通行令。   “蓝擂在哪里打?还是这个地方吗?”三思接过自己的木牌,问道。   “仍是此处。”那发木牌的僧人回答道,“不过届时会把多余的擂台都撤去,仅留三个。这得花点功夫,所以女施主后日再来。”   另一名看着活泼些的僧人道:“我们明日布置场地,正好明日夏至,是祭祖的日子,诸位也好在城中看看热闹,可别错过了。”   “祭祖?”三思纳闷地转向虞知行,“祭祖不是在清明吗?关夏至什么事?”   虞知行显然是知道登封这个风俗,但不明就里。   卫三止举着自己的新招展――在自己的招展被人抢走继而断掉的事情发生后,三思和虞知行折了根结实竹条,去市集上买了布料,重新给他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在三指神算志得意满,自以为又是一条通天彻地的万事通。   他眉飞色舞地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登封早几十年也是在清明祭祖的,但前朝末年清明连续三年大雨不止,连发山洪,死了很多人。大家没法上山,就算上山了也没法烧香烧纸钱,迫不得已改到夏至,后来就一直把祭祖这一项放到夏至了。”   那僧人笑着点头:“这位施主说的不错。自从改到夏至祭祖,登封还添了一项活动,那便是花车游行。”   三思眼睛一亮:“花车?是真花?”   僧人颔首道:“虽是花车,实际上并非为了赏花,而是为了咏唱当年清明为救水而牺牲的官兵百姓。花车从夏至当晚开始,连续三日在城中游行,届时全城的文人、曲艺和杂项的本事人都会出来,在花车上表演,一串接着一串,诸位一定要去看看,十分有趣。”   他旁边的僧人道:“你少说点,如此向往山下的花花世界,被师父听见,又要说你六根不净了。”   那僧人反驳道:“你不告状,师父才不会责备我。”   旁边那位僧人无奈地摇头。   “真的,诸位,一定要去看啊。小僧如今遁入空门,是看不了山下的浮华了,你们可万万要珍惜啊。”   三思看着那僧人诚挚而急切的眼神,毫无反抗之力:“会的会的,一定去看。”   蓝擂的好处是,每位打进蓝擂的武者,都能管少林多要两张蓝席的入场券。三人把蓝席拿到手,告辞离开的时候,还听见身后那两位僧人在互相埋怨,一个说另一个得戒骄戒躁无视浮华,另一个又说人家多管闲事一点都不随性洒脱没有大彻大悟,拌起嘴来幼稚有趣,听得人心情都好了。   三人回到客栈。   打白擂对于三思的水平来说虽然挺轻松,但时间一长,还是很耗体力。她回到客栈后倒头就睡,连卫三止来敲她的门说出去吃晚饭都不想理会,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晚上,那个闲不住胖道士又来喊她吃夜宵,这才醒过来。   三思并不知道眼下虞知行这厮能住在自己隔壁乃是因其对欧阳如玉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剥/削,还以为就是安排得那么巧。从虞知行上次莫名赌气消失又重新出现之后,她每晚窗户外的小玩意就不再有了。   卫三止在门外喊她:“再不出来要饿死了!”   三思:“饿死谁?”   卫三止把门拍得“哐哐”响:“贫道要饿死了!”   三思:“死胖子你就不会忍着少吃点!”   卫三止改口:“你也会饿死!”   “我才……”三思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然而她刚醒,大晚上的完全不想出门,只想在屋子里躺尸:“你找隔壁的陪你一起吃!”   卫三止索性不敲门了:“我能进门吗?”   三思:“进来进来。”   卫三止直接推门进来,泄气道:“隔壁那个一下午都不在,谁知道他跑哪儿去跟哪家小姐私会了。”   三思:“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走到窗户旁边,把窗页推开,忽然被卡住。   这熟悉的停顿,令她扬了扬眉,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回头别别扭扭地看了一眼卫三止,然后伸出手,探到窗外,摸到了一个布包。   卫三止也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布包很大,比起前段时间那些没用的小零碎大多了。   三思把布包抓进来,放到桌上。   卫三止凑过来:“什么什么?谁放的?”   三思拆着包袱,撒谎不打草稿地道:“不知道。”   布包只有薄薄的一层布裹着,里面是一条……   “裙子?”卫三止叫道。 第85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9   包袱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绿色长裙, 是夏天轻薄的款式。三思将那裙子提起来, 展开。   卫三止拉着那裙子在她身前:“比一比,比一比。”   长度正好能盖住脚踝,看着十分合衬。   卫三止弯着腰仔细看那裙子上的纹绣和花边,啧啧赞叹:“这衣裳不便宜啊, 你看这布料, 看这刺绣,啧啧,贫道要给人算一个月的命估计才能买一尺。”他又看了看正低头将裙子在自己身上比的三思,“哎, 颜色倒是跟你那发带很衬。”   三思把头发拉到前面来, 对比了一下――裙子的颜色比发带浅一些,不过正好合衬。   她有些别别扭扭地扯了扯袖子上的流苏:“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是你太糙了。姑娘家打扮成这样才好看呢。”卫三止嫌弃她,然后注意到那包袱里还有一张小纸条, “哎,这是什么?”   三思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幅小人画, 一个大大的车架上站着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用绿颜料涂过的小人, 头发长长的, 是个姑娘,身边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卫三止咂着嘴摇头感叹,神情尽显猥琐:“啊,啊, 贫道就说你桃花要来了,啧啧,说来就来,片刻都不给贫道丢脸啊。啊,还是个有钱的主儿,你看看,这做工,这光泽,这绣工,这花边儿……什么人啊这是,你这几天不是都跟贫道在一起吗,什么时候招来的桃花?改天有空介绍贫道认识一下啊,这礼物都送了,怎么能不介绍兄弟认识?”   三思一把夺过那张纸条,把他往门外推。   “哎哎哎哎哎,贫道还没说完呢,你看看这裙子,必然是专门给你做的,这是蓄谋已久啊,有人要对你下手了啊小炮仗,贫道见这样的见得多了,你可千万别轻易上当,这种有钱人里多的是游手好闲的小流氓,你得提高警惕啊!”卫三止一边被推着往门外去,一边回头,“哎哎哎别推别推,我找你吃夜宵呢,去不去,你可一晚上没吃饭呢,怎么还不饿?你是山精变的吗,不用吃饭……哎哎哎好好好我出去,别打别打――”   门嘭地一下关上,卫三止在门外拍了两下门,锲而不舍地喊道:“贫道不是说着玩儿的,真得提高警惕!”   三思:“你还是警惕警惕什么时候被我打死吧。”   卫三止隔着门:“明天晚上有花车,别忘了啊!”   三思:“知道了!”   卫三止在门外,仍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三思站在房间里,提着裙子,站到铜镜前面,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   铜镜太小了,只能看到小半截身子,她撇了撇嘴。虽然嘴上嫌弃着,实际上浑身都来劲了。她拎着裙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不住,最后愤愤地踢了一下墙板,把裙子团成一团扔到桌上,往床上一趴。   然而这种意外收到礼物的心情总是不那么容易平复,她趴了一会儿,却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把乱糟糟的裙子拎起来,整整齐齐地挂在了衣架上,拍了拍,捋了捋,又多看了两眼,才复又躺到床上去。   她挥手,熄了桌上的灯。   虽然饿着肚子,她却一点都不想出去吃晚饭。很想让今晚快一点过去。   三思忽然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虽然自己十分不想承认,却实实在在地对明天期待起来。   隔壁。   欧阳如玉和虞知行蹲在墙角,听着隔壁的动静慢慢平静,这才起身,齐齐松了一口气。   欧阳如玉道:“那个姓卫的,嗓门儿真大。”   虞知行走到桌前将灯点上――先前为了营造自己不在屋子里的假象,他和欧阳如玉在黑漆漆的房间待了好一会儿。   他咬咬牙:“这个胖道士,下次再敢半夜三更地去敲三思的门,看我不片了他涮锅。”   欧阳如玉:“我帮你。”   二人击了个掌。   “不过你确定三思妹妹喜欢你送的东西?”欧阳如玉很不讲究地躺到虞知行的床上,跷起二郎腿,“我觉得她不是那个风格,嗯,怎么说呢,就是……她就不是个闺阁小姐。你看她平时的穿戴,头发上连朵花都没有,披个麻袋都上街都比她显眼点,我怕你那裙子不招她喜欢。”   虞知行踹他一脚:“下来。你还没洗澡呢,别往我床上蹭。”   欧阳如**一缩,往床里头滚了一圈:“不是我打击你啊,你可别跟我说你没听见,刚才她踢墙的那一脚,我听着都疼。”   “她那不是嫌弃。”虞知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怎么放都放不下来,“你不知道她,她那是……”   虞知行顿了一下。   欧阳如玉认真地等着他的下文。   孰料虞知行不按常理出牌,话说一半被他咽回去了,看样子完全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反而动手把他撂下了床:“给我起来。出去出去出去。”   这才没隔几日,欧阳如玉再一次被赶出原本属于自己的屋子,回想起自己前几日陪着这混账玩意儿跑遍了城中的裁缝铺子,日日盯催裁缝赶制那衣裙,顿时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委实交友不慎,于是骂出了一句千古名句:“姓虞的你个重色轻友的混账玩意儿!”   重色轻友的混账玩意儿连忙捂他的嘴:“小点儿声,被隔壁听见了你就完蛋了。”   欧阳如玉虽然心中愤愤,却十分没有骨气地放低了声音,二人推搡着,又不敢高声喧哗,最终欧阳少门主还是被推出了门外,留下一句埋怨:“话说一半不说完就算了,还动不动赶人走,你这人什么毛病。”   虞知行关上门,松了口气。房中静下来,毫无动静的隔壁反而存在感愈强。   不用爬墙,他也知道三思这会儿应该是又爬回床上睡觉去了。   他脑子里回想起欧阳如玉那愤愤不平意犹未尽的脸,不由得笑了一下――当然不能把话说完了,三思那不是嫌弃,她是在――害羞啊。   于是,这一个夜晚,在这间客栈中,至少有两个人是各自期待着明日尽快到来的。   与此同时,少林寺里。   少林戒律森严,暮鼓晨钟之外,鲜少有待客的先例。而今夜,住持的会客厅却灯火通明。   普鉴大师虽然有一副年轻人的脾气,却委实是年近花甲。人上了年纪就得服老,不论武功多高强,都拗不过那随着年龄逐渐变得强硬的作息。若是放在寻常,普鉴大师早早地已经睡死过去了,眼下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实在是因为有一位不得不见的客人。   这位令少林住持不得不见的客人,一身月白的长衫,腰间别的那柄玉笛在昏暗的烛光下流淌着平和的光晕,若是不知道的,谁也不会觉得这竟是夺人性命于无形的神兵。就像士人常说的“字如其人”,武林中的说法则是“什么人用什么兵器”。这玉笛的主人便如那玉笛一般,面孔俊逸,文质彬彬,脸上带笑,姿态闲适,任谁看了也瞧不出这竟然是位曾经单枪匹马闯入阵法森严的踏红谷,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人的心狠手辣的主儿。   碧落教主,兰颐。   此时兰颐正端坐在蒲团上,脊背没有刻意挺直,身姿却十分挺拔。他向坐在对面的普鉴大师道了一句“劳烦”,然而这听起来只是日常寒暄,似乎并没有觉得将上了年纪的老住持从床上喊起来有什么不对。   上了年纪的老住持很想回去睡觉,越困越暴躁――但凡眼前来的是随便什么其他人,就算是他那圆寂的师兄还魂,他也是要破口大骂然后撂挑子回去睡觉的――然而对眼前端坐着的这位年轻人不行。   少林与碧落教,一个是北武林之圣地,一个是南武林之凶兽――没错,凶兽,这就普鉴对碧落教的印象。   碧落教和明宗虽然都在南边,然而地位截然不同。不同于明宗广招弟子传道受业,真正的稳重温顺,与世无争,碧落教更像是一只外表看上去无害的睡狮,平日无人来犯的时候,意思意思扬扬尾巴赶赶苍蝇蚊子就算了,但若是有人试图搬动它的爪子,它便会睁开眼站起来,一口咬断来犯者的脖子。   普鉴不是不认识兰颐,而是委实不熟。登封与连州之间少说有个两千里地,少林与碧落教天南海北,若是武林中没什么大事,实在很少有场合需要他们俩在一块儿碰头的。何况碧落教主除了十年前及冠之前来登封打过一次红榜,之后就对谈兵宴失去了兴趣,再也没有踏足过登封一步。   说句心里话,普鉴是并不太想见到兰颐的。   当年眼前这位年轻人卸去所有假笑的伪装,握着笛子,面无表情地站在血泊中央时,普鉴那时还只是少林中一位普通的方丈,他仅仅是被兰颐毫无情绪的目光掠过了一眼,便觉浑身堕入冰窟――此人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把冰中淬炼出的染满鲜血的刀。   那个时候的兰颐二十二岁,如今八年过去,眼下坐在自己跟前的已经是一派之主,收敛起傲然不可一世的锋芒,说一句深藏不漏也不为过。唯一未变的是那张脸上似乎生下来便带着的笑意,比从前温润了许多,乍一眼望去堪称真诚,极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然而对普鉴没有任何作用。   普鉴在那双静水流深的眼中看到的依旧是一只蛰伏的凶兽,随时都有可能把猎物撕碎。   他望着此刻坐在三尺之外静静品茶的兰颐,有种预感,这个猎物,不久就要出现了。 第86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0   普鉴大师是一个吃穿从来都不挑剔的人, 他用来招待客人的茶都是寺中弟子在山下市集上一麻袋一麻袋买回来的, 味道自然不怎么样。然而兰颐还是品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名茶,值得他花最宝贵的时间去好好对待。   普鉴等他喝完这盏茶,等得越来越困, 若是兰颐口渴点再喝一杯, 普鉴大师估计要当场给他表演个老僧入定。   好在兰颐看出了这一点,在大师即将会周公的前一刻将茶盏轻轻放下,开口:“大师。”   普鉴的脑神经被这声音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回过神来。不像寻常寺庙里上年纪伛偻着脊梁的老僧, 老住持打坐的姿势一直很挺拔, 比起方才昏昏欲闭的双眼,此刻他全身唯一的变化只有双目稍稍睁大了一点, 却令人觉得他一下子坐正了似的。   兰颐微笑:“大师不用紧张。我知道莲和璧在大师这里,今夜不是来讨它走的。”   普鉴“哼”了一声:“莲和璧不是我少林的东西, 碧落教主还是趁早拿走的好。若是再丢了,我少林可不负责。”   兰颐道:“丢是很有可能再丢的, 但怎么也不会让少林负责。”   普鉴在他的话中听出了潜台词。   兰颐微笑道:“若是再丢了,我们自然是要找那盗窃之人算账的。”   普鉴看了他片刻, 下意识地想要抬手给自己倒一杯茶, 但还是忍住了――大晚上的喝茶,一会儿就真的睡不着了。   然而兰颐那个没有眼力劲儿的,自以为十分善解人意,亲自动手给普鉴大师跟前的盏中沏满了茶水。   普鉴:“……”   罢了, 今夜怕是也不能早睡了。   他端起茶水,慢吞吞地将那杯茶喝尽,然后不客气地道:“兰教主这是在给我少林引祸?”   兰颐道:“祸原本就在那里,难道是这区区半块玉璧便能引来的么?”   普鉴回忆了一下白日里,白驼山庄庄主流居崖将此玉送来时所说的话――   “贼人千方百计抢夺此玉,不知是何居心。故人以身犯险,从贼人处盗来这碧落教圣物,唯恐怀璧其罪,观遍江湖,也只有少林可托付。还请住持妥善保管,若有机会,还能完璧归于碧落教。”   普鉴微微眯了眼――这贼人是谁,这故人又是谁呢?   “大师不想知道,我为何找寻莲和璧如此之久,一无所获,今日却能知晓它在大师这里么?”   普鉴觉得这年轻人讲话甚是绕弯,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绕弯子,问了无数个问题,说了无数句话里有话,就是不说重点――这要是他们少林哪个弟子敢这样在他面前说话,早就被他一法杖叉出去了。   暴躁的普鉴大师仅有的那一点耐心终于在兰颐的微笑中耗到了头,脾气来了,自己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废话少说,再卖关子就给老衲滚蛋,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谁跟你大半夜的唠嗑。”   兰颐亦放下茶盏,然后在普鉴气势汹汹的目光下,从桌上的小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普鉴:“……”   这小子是真欠收拾。   普鉴张口欲骂。   然而兰颐榨干老住持的最后一滴耐心大约是无心之举,性格使然,显然不是刻意来消遣老住持的。他的下一句话便给这寂静的充满檀香味的禅房里投下了一枚炮仗――   “夏至祭祖,花车游/行之夜,登封城中的少林岗哨,应该都撤了罢?”   少林在登封城中有施粥点,专给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穷人提供吃食。在富贵人家眼中连狗吃都嫌寒碜的一碗稀粥,对于那些颠沛流离不知明日在何处的苦命人而言,却比黄金还要珍贵。少林如今有这样的威望,与其百年来乐善好施有很大的关系。   少林与登封当地官府关系密切,这些施粥点散落在登封城中各处,皆由寺中弟子布置操办,不仅仅为了做善事,还是与官府联动的治安之力。   只不过少林毕竟都是出家人,花车游行这桩盛事过于热闹乖张,有违佛家训诫,因此,每年花车游行的时候,少林的施粥点都会连关三日,等到花车彻底结束后再重新开放。这期间少林弟子都在山上,官府则会增派人手保护治安。   普鉴愤怒的目光被兰颐的这句话冻住:“何意?”   “少林是个铁桶,这个铁桶只有每三年谈兵宴时才会向外开一个口子。”兰颐虽然仍旧在微笑,然而这笑容落在普鉴的眼中,却暗藏刀锋,“若我有意对少林图谋不轨,一定会挑选这个时机。毕竟,少林与登封城同气连枝,若我能杀了此时住在登封城中红榜上的一半高手,那您觉得,下一届的谈兵宴,还会在少林办吗?”   普鉴被眼前这年轻人随口吐出的血腥气给震了一下,紧接着为他话中所表达的信息感到吃惊。   “哪个王……”大约是在这种不太熟的晚辈面前还是要点架子的,普鉴硬生生把“八羔子”三个字咽回了嗓子眼,像咽了一块冷碳似的难受,改口道,“哪个人要这么做?”   兰颐笑了一下:“这就说来话长了。”   普鉴:“……”   果然,应该早多喝点茶的。   五月初八,夏至。   祭祖这件事,随便放在哪个地方都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三思还在明宗的时候,每年清明,大清早的益州城中就跑空了,百姓们一车一车拖着纸钱和祭品奔向城外的各个祖坟山。他们岑家的祖坟山就在碧霄山里的一片风水宝地,一颗颗小坟堆长在山上,清明时节植被嫩绿,坟头都长了长长的草。但他们岑家人散漫惯了,也无人去修剪,有些久远的祖坟在多年风吹日晒雨淋之后,早已经被厚厚的树木草丛淹没,三思也不知道她和岑饮乐在祖坟山上疯跑的时候有没有一不小心踩到哪位英明祖爷爷的脑门上。   今年清明她不在家,原本已经将这事抛到脑后了,可当她看到这千里之外的登封城中和益州一模一样的空城后,还是忍不住有点想家。   想老爹,想岑长望,想山上不成器的师兄弟们,想大清早厨房蒸出来的大肉包子和包着肉末笋干的清明果,甚至有点想念“大鬼见愁”南长老……啊,好久没有挑着水桶在梅花桩上扎马步了。   三思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虞知行和卫三止正齐齐用一种“此人脑子莫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她。   她摸摸脸,哦,一不小心把刚才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了。   店小二呼呼喝喝地给他们端上了饭后水果,然后手脚麻利地擦了另一张桌子,马不停蹄地将另一桌客人领进棚。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边残留一线红,夜幕飞速铺满整个天空,倒挂着金钩,然而因灯火太旺,不太能看见星星。   三思拿起一片西瓜,往四周看了看,街市上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人。   酉时末,花车就要出来了。   白天他们在城里的时候,便看见官兵清道。城中所有主干道都被栅栏围了起来,路中央留了一条宽路给花车。现在花车游/行还没正式开始,栅栏边就已经处处挤满了人,百姓们一年才有这样一次狂欢,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找最好的观看点。有些杂耍班子趁着此时花车还没出来,跳到路中间表演一通,不论耍得好坏,都讨了这个彩头,割了一波韭菜,赚得盆满钵满。   今日一大早,岑饮乐去敲三思的门,本以为她还没起床,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地盘着腿坐在床上练功走气。惊讶于她如此勤奋的同时,更令他意外的是三思那一身裙子。   彼时三思正认真打坐,默念着心法,分出了一缕神思给自家二哥,睁开了一只眼睛,并以视线示意他“有事本奏,无事退朝”。   岑饮乐就是来给她送一篮花――据说这是游花车的姑娘手里都会提着的,用处和当初虞知行被泼了一身的香粉完全一致。   岑饮乐对自家泥地里打滚不嫌脏的妹妹从来没有审美上的期待,毕竟自己有个天仙一般的对象,就不需要再去要求如三思这般的朽木再开出什么花来。然而今日她这一身竟然十分的养眼。岑饮乐把花篮放在她房中的桌上,摸着下巴打量道:“这是铁树开花啊,你朋友眼光不错。”   三思:“……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岑饮乐诚恳道:“说实话,我觉得,你若是有能买下这一套衣裳的钱,估计会去买一身男装穿穿。”   三思顿时不打坐了,抄起枕头就砸他。   岑饮乐一躲,往门口缩:“你看你,枕头这种东西也是随便往地上扔的?买男装高估你了,你怕不是直接去买张渔网披一披就顶天了……哎哎哎别,被子不能扔,扔了不好洗。我走了我走了,你今日得出去玩啊,不玩到亥时不准回来,听见没有?”   有这样一位寓教于乐的兄长,三思自然从善如流地跑出来撒欢了。   他们在城中玩了一整日,等到晚上,找到了数日前被那位“杀梅”砸穿的寒碜小店,意外地发现掌柜的不仅修好了棚顶,还新请了个店小二,生意蒸蒸日上。   掌柜的一见到他们就认出来了,连忙亲自请他们落座。   三思几人对自己受到的礼遇十分意外,便听掌柜的解释道:“几位客官,你们可真是大福星,你们是本店开张的第一桌客人,真是给了本店好一个气势磅礴的开头啊!要不是你们带来的财气,小店估计开三天就要倒闭了。”   三思:“……”   这个气势磅礴的开头,大约指的就是那从天而降的尸体罢。   她心想:这个财气大约不是我们带给你的,说不定是托的那倒霉哥们儿的福。 第87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1   登封最早有花车游/行的时候, 是看真花的。那时候登封州府上到刺史下到堂吏, 全被拉出来跟着花车满城跑,给饱经磋磨的百姓送花。后来有了点钱,就变成文人骚客在花车上满城跑,给山水天地百姓吟诗作赋, 满车的花随着他们的祝福递到全城百姓的手里, 要送完最后一枝花才算结束。   这些年登封少有天灾,民间农工商都发展得很不错,哀民生之多艰的调子少了,诗会曲艺妓馆武馆开始纷纷把自家的花车送上路。   做生意的人惯会抓住一切机会宣传, 不仅在花车上写了自家馆子的名字, 连送出去的花都不放过,相当有心机。据虞知行所说, 去年他站在一个戏班的花车底下被扔了满脸的花,摘下来一看, 发现那花瓣上竟然用细细的笔写了店名和地址,他看见这些字, 再往那花车上看,发现那花上的店名和花车上的不一样。他茫然了好半晌, 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笑作一团,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青楼里的小姐们调戏了。   三百六十行的多了,官府便渐渐退出游/行的队伍。若是现在还能在花车队伍中看到官差,那一定是维持秩序来的――毕竟一连三个晚上万人空巷,没素质爬栏杆闯花车的比比皆是。   因此花车游/行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基本已经不是看花,而是看人的。   此时三思坐在那被修好的棚顶上,手指尖绕着从那棚子上揪下来的稻草,望着被拖上花车连连呼救的三指神算哈哈大笑,对登封姑娘们的热情望而生畏。   虞知行坐在她旁边,虽然同样笑着,却并不是因为幸灾乐祸。   “下去看看?”   “不去。”三思晃着悬空的双腿,裙摆跟着一晃一晃,“你也不看看下面有多少人。要是被挤成了肉酱,明天你午饭就有了是吧?”   “你知道少林为何不准弟子下山看花车吗?”   “清心寡欲?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原因?”   虞知行一本正经:“因为山下人都是豆腐做的,他们少林怕把人挤碎了。”   三思:“......”   能不能来个人把这贱/人的嘴封上。   虞知行:“看到那边那辆玫红色的的花车没?”   三思往他所指的方向张望,看见两个坊外,有一辆特别大特别醒目的花车,上面堆满了玫红红色的不知是月季还是山茶花。车上男男女女都有,身上披着一串串花朵织出来的披挂,正热热闹闹地给围观百姓发东西。   “他们发的那是什么?”三思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那些人手里和花一起丢出去的东西。   “粽子。大概是前几日端午没吃完剩下的。”虞知行伸长着脖子看,“我们比一比,看谁能先落到那个花车上。”   三思站起身来就要跳下地,嘘他:“谁要跟你比,我一点都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虞知行拉住她的裙子:“彩头是,输的人之后一周要对赢的人言听计从。”   三思:“成交。”   二人对视一眼,下一刻,如同点着的炮仗似的飞速弹出去。   棚顶旁边,好不容易逃脱魔爪,架了个梯子爬上来的卫三止:“……”   那二人跃出去带起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含辛茹苦的卫道长手里还端着一大碗凉粉,兴冲冲地爬到这风水宝地来与友人一同赏花车。   只是没料到友人是两个混蛋。   那两个混蛋在空中相互阻拦了一下,各自未能得逞,又飞檐走壁向更远处跃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冒了个头的卫三止。   掌柜的在底下给他扶着梯子:“道长,您好了没啊?是要上还是要下?”   卫三止:“您等等。”   他把凉粉小心翼翼地放在棚顶上一个略平坦的位置,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冲下面喊:“多谢您,劳烦把它撤了!”   掌柜的“哎”了一声,扛起梯子就走,然而头顶忽然掠过一个人影。   掌柜的扬头,看见棚顶上似乎多了一个人,嘟囔着:“会武功就是好啊。我飞,我飞。”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动作,扛着的那架梯子甩来甩去,险些把正跑堂的店小二的脑袋给削下来。   卫三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出现得毫无前兆,且一坐下就从他手里夺过那碗凉粉咕嘟咕嘟当水喝的欧阳如玉:“这位公子你谁啊?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谢谢。”   欧阳如玉似乎是渴得很了,一口气将那一大海碗的凉粉吞了一大半,两颊鼓成个包子嚼啊嚼,都顾不上和他说话。   卫三止这才注意到他一身都是花瓣和香粉,头发和衣衫皆十分凌乱,看着就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和自己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这……不会是被拖上花车蹂/躏了吧?”卫三止道。   欧阳如玉终于缓过劲儿来,把那还剩下一个底的大海碗往怀里一抱,长出一口气:“爽。”紧接着瞥了一眼卫三止,“你以为本大侠跟你一样?你被拖上花车是被蹂躏,我被拖上去……不,被请上去,是温柔乡。”   卫三止长长地“噢”了一声,十分敷衍道:“那这位大侠你跑出来干什么?温柔乡留不住你了?”   欧阳如玉被那香粉呛得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温柔乡攻势太猛烈,本大侠还是悠着点,悠着点。”   他十分没有坐相地瘫在草棚顶上,眯着眼望着那方才飞射出去,已经在老远飞檐走壁且相互动手的两人:“他俩干什么呢?大晚上的,难道屋顶的空气比下面更香甜?”   他问完不等卫三止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不应该啊,下面香粉那么多,屋顶上有个屁。”   卫三止表示自己并不能理解这种趣味。   欧阳如玉抱着碗又喝了一口汤:“他俩往哪儿去呢?去蹭那个红色的大车?”   恰巧听见赌注的卫三止:“不错。”   欧阳如玉冷酷地道:“那他们惨了,我刚就是从那辆车上爬下来的。”   卫三止:“……”   虽然他武功不太好,但眼睛还是挺好的,那辆车上明明写着“得悦楼”三个字,而且那些车上的男男女女明明都在发粽子。   “你当我傻吗?你这一看就是被青楼姑娘拖走的。”卫三止凑近欧阳如玉的衣服,嗅了嗅,“啧,还香粉,熏死人了。”   “你属狗的吗,不过这狗鼻子不灵啊,这熏得慌的是你自个儿身上的味道,我身上这些香粉比你那些贵不知道多少个档次。”欧阳如玉推开他的脸,攀比完了还要嘲讽,“你确实是傻。你见过妓院跑出来的姑娘在街上大喊‘我是妓子’吗?这车上当然也不能写明白了。这叫做挂羊头卖狗肉,卖的狗肉还是大家都喜欢的。啧啧,你还是太年轻,太年轻啊。”   卫三止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早已跑过无数房顶,正卷在一起掐架比谁先能摸到那花车的三思和虞知行,觉得自己仿佛在目送两位白痴走向不归路。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回想起方才自己在花车上锁遭受的非人虐待,感慨道:“人生果真是瞬息万变啊。”   三思和虞知行一路纠缠着跑过了两个坊,这二人轻功好得半片瓦片都没踩碎,反倒因为试图阻拦对方的脚步,相互噼里啪啦丢了一大堆屋顶上的瓦片毛草团之类,好在各自十分小心,没伤到人。   七日之内对对方言听计从啊,如此大的赌注,谁都不会让步的。   此时二人正扭打在一片屋顶上,三思首先将虞知行踢倒,后者揪住她的裙子将她带倒。这时便体现出这金玉其外的裙子的好坏来了――好处在于布料上乘,轻易拉扯不坏,坏处则在于,过于碍手碍脚,什么都施展不开,还容易受制于人。   三思简直觉得,这裙子就是眼前这个混蛋刻意给她下的套,他早就谋算好了要坑她一把的。然而她并不知道,虞知行也后悔死了给她弄来这条裙子。   虞知行作为一个常年在外闯荡的浪子,从来没有固定晨练的习惯,通常早晨他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雷打不动,若是雷敢打他就十倍打回去的重度起床气患者。然而今日早晨他天刚亮就醒了,跑到三思门外踱了两圈,没能等到她起床,于是跑回自己房间,抖着腿喝着茶又等了一阵,听见隔壁动静,才从窗外翻出去,贴到三思窗外听动静。   岑饮乐去敲三思房门的时候,他正巧就趴在她窗口,就差一点用手指戳破窗户纸的胆子。   岑饮乐一走,他就翻回自己的房间,整整衣衫,装模作样地敲响了她的门。   三思果然已经换上了那条新裙子,整个人焕然一新,虞知行注意到她大概才洗漱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睫毛长而卷翘。那长裙十分合身,一掌宽的腰封将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出来,千水裙裙裾层层叠叠,衬着她挺拔玲珑的身姿,居然显出几分平日看不见的温柔来。   是个美人。虞知行心想。   然而那温柔美人开口了:“你昨晚跑哪儿去了,卫三止那王八羔子大晚上来敲我的门,说你不陪他吃夜宵。”   虞知行:“……”   贤良藏污,美人含煞,这世上再没有更杀风景的事了。   此时房顶上,含煞的美人正卡着虞知行的脖子,不嫌脏地将那金贵无比的衣裙摁在地上,令后者十分怀疑人生――他究竟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才想到要去给这臭丫头买裙子的?她这样的穿什么正经裙子,披个渔网上街才是物尽其用。 第88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2   三思劈腿挡住虞知行的去路, 后者握住她右侧小腿往前一拉。三思不吃这个亏, 紧接着就将双腿绞上他的脖子,二人同时倒地。   倒下的那一刻虞知行还伸了个手去护三思的后脑勺,三思也担心用力太过而松开了锁着他脖颈的腿。   然而松手只是一瞬,下一刻二者都察觉到了彼此的破绽, 三思立刻抬腿迫使虞知行退开, 谁知后者并不如她所愿,扛着一膝击都要拦住她,于是三思的腿被虞知行被虞知行勾住,她顺势欺身而上, 虞知行的脖子便落到了她的肘下。   于是形势便成了, 三思在虞知行上方,却丝毫占不到便宜, 二人相互之间锁得死死的,谁都不肯让一步。   耳听着人群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地由远及近, 眼见着那花车就快要行到跟前,正纠缠得如火如荼的二人皆十分着急。   三思率先道:“你把腿松开。”   她的右腿被虞知行紧紧地扣在屋顶上, 动弹不得。   虞知行艰难地道:“你先把我脖子松开。”   他的要害正在三思胳膊里锁得动也不能动,再一次对这姑娘一身难以描述的蛮力感到迷茫。   他艰难地一拧腰, 把三思往下一摁, 换了个上下。   三思看着那花朵都快抛到自己眼前了,分神看一眼下方,一眯眼,眼尖地看见又有一名路旁的奶油小生被拖上了花车, 察觉有点不对,眼珠子咕噜一转,道:“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放手。”   虞知行被她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立刻应道:“好。”   三思:“三。”   花车离他们还有五米。   “二。”   还有三米。   “一!”   花车已经到了正下方。   虞知行果然松了劲,三思把腿一抽,往远离房檐的旁边一滚,紧接着膝盖一顶。   被她松开脖子的虞知行第一时间大口喘气,没料到她竟然忽然改变策略对自己偷袭,就在他滚到房檐边缘的那一刻,他一把抓住三思的腰带,三思倒抽一口气。二人齐齐滚落下去。   远处街边棚顶,全程看清那二人究竟是如何自作自受掉下去的卫三止和欧阳如玉齐齐发出一声感叹――   “真的是白痴啊。”   欧阳如玉――作为一个知情人士,虞知行此刻一切的所作所为落在他的眼里,都是拐骗小姑娘――他则有些愤愤:“我觉得我该把这件事告诉商邱美人,坑蒙拐骗,可耻,真可耻!”   “是啊――哎?你说谁?”卫三止震惊地回过头。   “商邱啊。江南首富,江宁商家的当家人。”欧阳如玉看他那不可置信的深色,十分鄙夷,“你不会连江宁商家都不知道吧,就这你还号称万事通呢?”   “我知道啊……可商行知跟商邱有什么关系?”卫三止只觉得胸中一个猜测呼之欲出,他蓦地转头望向那二人消失的地方,三寸不烂之舌居然结巴了,“他他他他他他……”   首富商邱的儿子不是那位在长安掷果盈车、男女通杀的“虞美人”吗!   欧阳如玉并不知道虞知行用假名字骗三思的事情,对卫三止的话感到很疑惑:“什么商什么行知,他叫虞知行啊,你们认识这么久,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商行知,商邱,虞知行。   恰逢远处一辆花车撒了一大把碎花瓣,引起人群一阵欢呼,卫三止只觉得脑袋里“嘭”地一声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他他他他……他竟然就是那个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虞知行?!”   “噢,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号来着。啊,好久远了,好长时间没听见人这么说了。”欧阳如玉贴心地提醒道,“不过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他最讨厌别人这么讲他,兄弟悠着点,要是被他听见,你就完蛋了。”   卫三止虽然震惊于虞知行的真实姓名,但真正令他脑子停止工作的是前几日,他溜到茶室吃点心,偶然听见的一段高倚正和岑饮乐的对话――   “那个姓虞的小子,也多年不见了,居然对三儿耍起了手段。”高倚正话中有一丝不满。   “三儿那个倔驴脾气,不耍手段怎能近她的身?”岑饮乐倒是表现得很稀松平常。   卫三止当时在墙后,和店小二凑在一起嘎嘣嘎嘣地吃麻花,听得云里雾里――他一直都和三思待在一起,没见过什么姓“余”的啊。   又听得他们继续道――   “不过这年轻人还算正派,人不错。”高倚正的声音,“我看他对三儿挺上心,这几日拉着欧阳家的小子四处给三儿张罗过节的衣裳,暂时还算配得上三儿。”   “他小时候就对三儿好。爹娘和商邱美人当时给他俩定的这桩亲还是不错的,等爹回来,就给他们敲定。”   听到这里,卫三止已经停止了咀嚼麻花,并且摁住旁边偷吃的店小二,做了个“嘘”的手势:“别吵,让贫道听一听。”   “这个虞知行――”从声音里就能听见高倚正似乎皱了皱眉,“――人倒是挺好,就是长得太招摇了些。当初定娃娃亲的时候谁能料到他一个小子能长成这副模样。我怕这小子将来花心。”   岑饮乐道:“长得丑的也多有花心的。不过爹看人还是很准的,连他老人家都对虞知行放心,我们没什么好掺和的。”   高倚正补充:“还容易给三儿招惹麻烦。”   岑饮乐对这点倒是毫不担心,“哈哈”笑道:“你以为你这师妹是省油的灯?麻烦都是她自己找来的,你见过有谁能把麻烦找到她头上还全身而退的?”   卫三止已经彻底僵住了。   没想到吃个麻花竟然还能听见这么天大的一个秘密――三思和那个大名鼎鼎的“虞美人”,竟然有婚约!   他仅有的一点神魂被炸出天外,一时间没能注意到高倚正和岑饮乐已经喝完茶出来了。   在那二人的身影经过自己的那一刻,他飞速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但发现完全来不及,只好和店小二一人捧着一只大麻花,静静地看着那二人从跟前走过,其中岑饮乐还转过头,对他们笑了一下。   对他们,对他,笑了一下!   卫三止当时一个哆嗦,险些让麻花砸了脚。   偷听过别人秘密的人,常常心中有份敏感,尤其像卫三止这么怂的,真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把这炮仗埋在自己心底,埋啊埋,埋到今天,居然被欧阳如玉给点炸了。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晚三思抱着那条裙子的神色,胸中登时压了千斤的忧虑,喃喃道:“这胸无二两城府的小炮仗,怎么能玩得过这心眼如蜂窝煤的美色奸徒啊。”   此时,那位心眼如蜂窝煤的奸徒正和胸无二两城府的小炮仗跌在香软又扎人的花车里,被又笑又叫的姑娘们围成一团,抹了满脸的香粉和花瓣。   一个穿着绿衣裳的姑娘过来拉虞知行:“这位公子,喜欢我们的花儿吗?还是喜欢我们的人?”   三思饶是被那香粉熏得猛晕了一阵,还是被那嗓音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她几乎想爬起来捂住那姑娘的嘴,叫她别开腔,然而花车上的花委实太多,堆了高高的一座小山,她和虞知行落在正中央,手脚都找不着地方使力,一时还爬不出来。   虞知行也万万没想到这车上竟然是这个调,在那姑娘伸手过来的时候飞快往旁边一滚,拉住三思,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觉得不太妙。”   三思在花海里挣扎,试图滚到边缘去:“你个不靠谱的。”   旁边围观的莺莺燕燕们带着香粉和花瓣一齐扑上来,那热情让三思倒抽一口冷气,飞快往旁边刨。   “哎呀这位公子,长得真俊!”   “公子是生面孔啊,来我们楼里,我们招待你呀!”   “这位姑娘你该往旁边掉一点儿,那边有我们楼的公子们,你看人家正看着你呢,快去!”   “哎呀公子你躲什么,哎呀别害羞呀!”   眼见虞知行已经陷入热情似火的围城,三思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好不容易从人堆和花堆里钻出来,却忽然被一个人把住了胳膊。   “这位姑娘,跟我们一块儿玩吧。”   三思一抬头,见眼前的男子一身书生打扮,不看脸还觉得是个正经读书人,可偏偏他发冠上别了一枝鲜艳的月季,脸上还搽了粉!   三思连忙把手一抽,但又觉得表现得太过明显,未免冒犯,打娘胎里踱出来头一次结巴:“我我我、你你你――”   “臭小子谁让你碰她了!”虞知行从花海里挣了出来,其袖子上还粘着好几只涂着各式各样蔻丹的纤纤玉手,他不管手的主人们如何纠缠着自己叽叽喳喳,一下子挥开了那试图黏上三思的“公子”,“松手松手!”   “哎呀这位公子你怎么如此粗鲁!”   “公子不喜欢月儿吗,公子看月儿一眼啊。”   “这位可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姑娘你喜不喜欢?”   “你们别挤我了,我看不到公子的脸了!”   三思头发都被挤乱了,混乱中,她从人缝里似乎瞥见了一个绛紫色的身影,那一刻,充满鼻腔的各种香粉花粉味中,似乎有一缕异香露出真容。她的目光从那人群中一闪而逝的紫色裙摆上划过,出神了一瞬,下一刻就被虞知行架住了胳膊――   “走!”   他使出轻功,带着三思冲出花车上的包围。三思还没顾得上自己发力,腰际便被一条胳膊有力地箍住,她在飞离花车的那一瞬,脑子飞快转动,顺势将那“公子”头上的山茶花给拔了下来,后者呆若木鸡地立在车上,愣愣地望着他们二人远去。   虞知行带起三思跑的那一瞬间,其实是没有过脑子的,他一心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是非之地,然而等意识到自己正搂着三思的腰时,那柔软的触感登时像摸了一把滚水似的令他咕嘟咕嘟烧上了头发丝儿,险些没从空中掉下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心中的念头如雨后春笋般从各个角落里冒出头――   要松手吗?不松手吗?   不行不能松手。   问她能不能自己飞?不行,这显得太刻意了,不是他的风格。   可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要是觉得被冒犯了,岂不是此刻已经打算好要和自己翻脸了?   不对,不能怂。   啊啊啊啊像个男子汉啊鱼头,绝对不能松――   然而那颤颤巍巍的决心还没下完,三思便打断了他的思绪:“去那边!”   她微沉的声音将虞知行从纠结中一把拉出,后者问了一句“哪边”,三思抬手一指。虞知行指哪打哪,飞快地望了一眼她所指的方向,立时在后一辆花车的轱辘上借了个力,飞身而去。 第89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3   周静池不是第一次来谈兵宴。   因上一届的谈兵宴开在夏至之后, 她没能看到满城花车游/行的盛况。今年好不容易赶上了, 她作为白虹观的少主,当然不能表现得太没见过世面,但在保持矜持的同时,她还是为自己新置办了一身行头。她一开始想着找自己的小姐妹一同出去看热闹, 但后来转念一想, 便决定趁着花车之夜,去高商客栈邀请先前在流觞园里见过的那位虞公子一同夜游。然而天公不作美,虞公子没找到,自己倒是被观中的十二师妹缠上了。   白虹观中都是女弟子, 却都不是那种寻常人家中娇滴滴的小姑娘。她们有一位严厉的师长, 对观中每一位弟子都严格考校功课――包括文功和武功。女孩子们从小一同长大,相互扶持也相互竞争, 因此周静池有很多出色的师姐妹,而其中最没出息的, 当属这位十二师妹。   十二师妹之所以叫十二师妹,不是因为她在观中排行十二, 而是因为她在家排行老十二。当年她被送到白虹观的时候,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 是那对穷苦的夫妇含着泪亲手送到周静池手里的。周静池那个时候才六岁, 抱着个哇哇乱哭的小崽子也不知如何是好,找来找去,最后翻出个破破烂烂的拨浪鼓,在那小崽子的跟前晃了好半晌, 晃得手都酸了,正想要把这小崽子并着拨浪鼓一块儿扔开,便见那小崽子挂着满脸眼泪鼻涕,冲着她露出了一个丑极了的笑。   从此十二师妹就进了白虹观。   十二师妹整个人都十分甜美,若只是外貌和嗓音甜美,这或许能令她成为观中众师姐妹羡慕嫉妒的对象,可她偏偏头脑和武功也都相当甜美,配上她那心直口快胸无城府的性格,长到十二岁以上,就渐渐长成了一个标准的二百五。   周静池不讨厌这个二百五师妹,甚至还说得上有点喜欢――毕竟一个在文武水平上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不会拉帮结派,性格堪称“耿直”,容易得罪人,最重要的是,还整个人由身到心对自己无比崇拜的的小师妹,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交友对象了。   但就算再合适,也还是会经常觉得烦的。   比如此时此刻,被二百五黏粘上的周静池就非常不爽。   十二师妹粘人的功夫,在白虹观中她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今日,从周静池出门,就一直被她死死地黏住。周静池不是没有赶,赶过好几次了,可这个姑娘油盐不进,就是要跟着,明明街上人流如此密集,可偏偏她跟得寸步不离,竟然怎么也甩不掉。周静池从白虹观下榻的客栈出门,来到高商客栈找人,十二师妹就跟着她到了高商客栈,周静池人没找着,泄了气,就想去看花车,于是跟屁虫又一路跟着她又跑到城西街市上来看花车。   周静池一直觉得,若是她肯将一半的粘人劲儿用在功课上,好歹能往前蹿个百八十名,也不至于回回被师父骂成“朽木”。   跟屁虫不仅要跟着,还要对她的行为说三道四――   “师姐,师父交代过,不能独自出来看花车。”十二师妹捧着一碗糯米粥,跟在她身后的人流里挤来挤去。   周静池头也不回:“你不是跟来了么?”   “但我觉得,师父的意思应该是,花车过于芜杂,沉迷这种场面,不利于入定,有碍修炼。”   周静池“嗬”了一声:“这时候你倒是很懂师父的意思。怎么不见你考试的时候懂一懂?”   二百五假装没听到。   周静池往人群中挤了挤,已经能看到一辆花车的顶部――那花车顶上有一口造型奇特的钟,从周静池的位置只能看到钟的顶部,是四匹姿态各异的木马。   人在这种热烈的环境下十分容易被大众高涨的情绪感染,周静池心中蠢蠢欲动。   可十二师妹方才说的不错,师父的愿意正是不允许弟子们随意出去看花车,这很符合师父严厉清修的作风。   若是她按照原计划一个人出来,就根本不至于考虑这个问题,只要没人看见,管她去哪里师父都不知道。然而现在有这个跟屁虫跟着,就不得不小心点。   毕竟跟屁虫不仅是个二百五,还是个告状精。   想到这里,周静池于是愈发觉得身后这个跟屁虫真是太烦了。   “师姐,你晚上都没吃东西,你不饿吗?”跟屁虫道。   周静池一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这小丫头从小就喜欢耍这招,要什么不直说,喜欢拐弯抹角地要人揣测。比如三伏天,二人走在白虹观附近的街上,她说一声“好热啊,师姐你不热吗”,周静池便知道她想吃凉粉了。   正如此刻,周静池一扭头,就看见十二师妹的目光黏在路边的炸串小店的香喷喷冒着油烟炉子上,就知道她是自己想吃。   周静池忽然脑子一动,有了个主意。   她转身,挤出人群,牵着十二师妹来到了那炸串店前面。   “想吃什么自己点。”   十二师妹看着她。   静池师姐从来不会这么轻松地给她什么好处,忽然如此献殷勤,必然是――   “非奸即盗。”   周静池丝毫不脸红:“你离十六岁还差两个月,手里没有零花钱罢?”   十二师妹点点头。   周静池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钱袋:“想不想要?”   十二师妹再次点头。   周静池把钱袋放在了她的手里,然后把自己头上的发簪取下来,插到十二师妹的头上,接下来,她解下了自己的佩剑,与十二师妹的佩剑互换。   “师姐你要做什么?”   周静池打量着十二师妹。女孩子发育得早,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十二师妹的个头其实并不比自己矮多少――毕竟自己在十六岁以后也没长过个子。   她拍了拍十二师妹的肩膀:“还挺像的。”   十二师妹没弄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也并不太想弄明白。此刻占据她全副心神的是店家搁在烤炉上滋滋作响的烤肉。既然钱已经到手,她便不再想那么多,指着木台子上的荤荤素素:“我要一串这个,一串这个,还有一把这个。”   周静池看了一眼她点的,全是肉。   “你就待在这里,听见没有?”   十二师妹:“我不。”   “不就没有肉吃。”周静池作势要拿回钱袋。   十二师妹把钱袋微微一捂,紧盯着周静池,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在说假话。   光着膀子在烤肉的掌柜的,正拿着她方才要过的肉串,等着她们二人的决定。   十二师妹咽了一口唾沫:“你要走多久?”   周静池敷衍道:“很快就回来了。”   “那……好吧。”十二师妹勉强点头,又补充道,“快一点。”   “好,好。”   周静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那小二百五已经全然被放到烤架上的肉吸引了注意力,双眼睁得圆圆的,瞪着翻来覆去的肉串,早就忘了方才还心心念念的师姐。   周静池远远地瞧见她喉咙动了一下,估计是在咽口水。   真好打发。周静池怜悯地心想。   甩掉了跟屁虫,她便朝着闹市行去。   十二师妹在原地等着烤串。   她一门心思盯着那渐渐从鲜红变成酱色的肉串,目光在每一个滋滋冒出的油珠上逡巡。   掌柜的没见过看烤肉看得如此专注的客人,觉得她有些痴,笑道:“这位姑娘,这儿烟大,你可以去旁边等着,一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掌柜的手指着屋旁的上风口,那儿有好几位客人站着等串。   十二师妹摇摇头:“我要站在这里。”   掌柜的看她那目不转睛的样子,估计自己是劝不动的,于是专心烤串。   忽然,烤炉前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掌柜的,我也要烤串。”   掌柜的与十二师妹皆吓了一跳――他们看向那如幽灵般忽然出现的人。   是个穿着朱砂红裙的小女孩,个头很小,大概在成年人的腰际。女孩脸圆圆的,总着两个角辫,额头上点着一颗朱砂,长得像过年时候窗户上贴的福禄娃娃,但……   掌柜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嘴唇上。   这么小的女孩,涂口脂,还是如此鲜艳正红的口脂,会不会太不合适了点?   但掌柜的毕竟是个生意人,这些细节对他而言比不过一枚铜板,于是问道:“小丫头,你要什么?”   女孩脆生生地回答道:“我要和这个姐姐一样的。”   这下,她引起了十二师妹的注意。   十二师妹把脸转向她。   掌柜的看了一眼十二师妹,对小女孩笑道:“这位姐姐年纪比你大,她吃得下这么多,你吃不下。叔叔给你做一半,好不好?”   这掌柜的竟还是个实在人。   小女孩脸盘一皱,似乎陷入了纠结。   十二师妹道:“你有钱吗?”   小女孩摸了摸身上,一无所获。   十二师妹道:“我分你一点,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小女孩拉住了十二师妹的袖子,喜笑颜开:“好,好!”   掌柜的看着那小女孩甜美的笑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片刻后,他将烤串送到了十二师妹手上。   十二师妹果真分了一半给那个小女孩:“给你。”   小女孩拿着串,牵住十二师妹的手:“姐姐,你人真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既可以吃烤串,又可以赏花车,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十二师妹摇摇头:“我不能走。”   女孩噘着嘴:“为什么?”   十二师妹:“我要在这里等师姐。”   她虽然说的是现在,但不知怎么的,掌柜的却莫名地听明白了,之所以方才她不肯听自己的挪个窝,也是因为师姐交代了她要站在原地。   女孩对这个答案似乎感到很不满意,她微微歪过头,握着十二师妹的手隐隐用力,抬起眼,直视十二师妹的眼睛,嗓音依旧甜美温柔,声线却不着痕迹地微沉放缓:“姐姐,你想跟我走。”   掌柜的觉得这女孩的要求提得莫名其妙,哪有刚见面就缠着别人跟自己走的,未免太不礼貌。他见十二师妹久久没动静,还以为十二师妹是不好拉下脸来拒绝这么一个小孩儿,于是正打断开腔帮忙将这小孩儿支走,然而,他才刚张开口,却听见十二师妹说了一句:   “我想跟你走。”   她的语速很慢,很平静,就像是毫无灵魂地重复了一遍那女孩的上一句话。   老板惊愕地看向十二师妹,没弄懂这姑娘怎么一下子就改变主意了。   红裙小女孩牵住十二师妹,拉着她走。   老板没忍住道:“哎,姑娘,你师姐叫你在原地等她的!”   十二师妹的脚步略有停顿,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彻底回过来,就像一枚生了锈,好不容易在蛮力下滚动了一格又被卡住的齿轮。   “我想跟你走。”她背对着掌柜,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红裙小女孩笑眯眯地仰头望着她:“是啊,姐姐说好要和我一起走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愕然的掌柜的,染着口脂的嘴唇一张一翕,露出瓷白的牙齿:“多谢您了,掌柜。”   女孩的笑容如同印在那福娃似的脸上,声音依旧甜美,然而掌柜的在被那双眸子锁住的那一刻,却蓦地觉得一柄冷箭穿胸而过,登时失语。   待他回过神来时,旁边已经有客人在催促说串怎么还没好,他连忙低头,发现炉子上的肉串已经烤得微微焦了。   他连忙道:“现在就好,现在就好。”   他问客人要不要加辣,客人说“要”,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给肉串上再撒了一层辣椒粉,递到客人手里。   他有些浑浑噩噩,然而等他的目光落到先前十二师妹所站的位置时,他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四下张望,发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人海中。   掌柜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明明是这么热的天,自己站在炉边,即便光着膀子都还恨不得再扒一层皮,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出了一背的冷汗。 第90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4   甩掉十二师妹后, 周静池挤进人群, 跟上了那装着奇怪大钟的花车。   白虹观建在山上,观中规矩严,他们每半个月才能下山一次,但即便下山, 也就是逛逛集市听听小曲儿, 可从来没有这样热闹的景象。   不同于少林中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铜钟,花车上那口大钟的形状做得十分别致,除了最顶上相互咬着尾巴的四匹马,钟的表面还镶了一层皮毛――在街市通明的灯火下, 油光水滑得如同马背, 大约是用马毛做的。周静池看见花车上一名往下抛花的男子竟然是蓝眼睛,皮肤颜色略深, 头上围着一圈不知道是什么的白布,虽然身上穿着汉人的服饰, 却明显并不是汉人。这令她感到十分新鲜。看此人的样貌,很像是那些传闻中的波斯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高挺的鼻梁,那样深刻的眼窝, 乍一看下来, 既觉得好奇,又觉得有些畏惧。   车上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但那花的品种她并不认识,随手拉了一个旁边的人问道:“请问这是什么花?”   人群里太吵了, 那人没听见,嗓门很大地喊道:“你说啥?”   周静池从来不大声说话,此时也不由得放大了点声音:“我问这是什么花!”   “哦,什么花啊。”那人答道,“这是这两年外面传进来的,叫什么洋桔梗,我们城里好多地方都种啦,怪好看的吧!”   周静池看着那车上的人一大把一大把地往下抛花,截了根茎的花朵如一阵阵五彩的雨,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她被人群的热烈气氛所感染,人流跟着花车的行进不断往前挪,她于是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她不知不觉地就挤到了花车边,这才发现那车上的人抛的不仅有花,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用纸包好并用麻条扎好的什么东西。   周静池跟着人群一同矜持地欢呼了几声,一个纸包正巧砸在她的肩膀上,弹下来,她连忙用手接住。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恼,然后抬头看向那花车,发现扔东西给自己的正是那蓝眼睛的波斯人。纸包大约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捏起来里面软软的,碎碎的。周静池解开纸包,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小把葡萄干。   此时她已经完全将那虞侍郎家的二公子忘到了脑后,欣喜地一颗一颗取着吃。   蓝眼睛又扔了一把花下来,有一枝挂在了周静池的头发上。她拉了一下,没料到那花枝嵌得那么巧,连着发簪一并扯下来了。那木簪是她方才从十二师妹头上换来的,她想要弯身去捡,然而摩肩接踵的人群没有给她留出停顿的时间和空间,那木簪一落到地上就被后面乱七八糟的脚步给踏到不知哪里去了。   其实,周静池今日一早给自己置办的新行头是一身颇有些心思的紫裙白衫,和手中这朵白瓣紫边的洋桔梗意外的相称,十二师妹那根毫无雕饰过于朴素的木簪只适合白虹观灰扑扑的道袍,配她眼下的这一身显得有些寒碜。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流,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方才掉落簪子的具体位置,便不再管。   花车上忽然向她伸出一只手。   周静池地看着那蓝眼睛蹲下来对自己伸出的手臂,既惊喜又意外。只是她从小到大还没拉过男子的手,一时间有些犹豫,可那蓝眼睛冲她弯了弯手掌,旁边又有人顺势催促“快呀姑娘”,于是她一咬牙,拉住那人的手,跳上了花车。   蓝眼睛似是没料到她竟然身轻如燕,连拉都不用拉一把,看上去神情很愉快,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周静池没听懂的话。周静池注意到他竟然还没放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着恼,正欲将其甩开,却听见前方不远处人群一片高呼。   周静池的余光瞥见那前方的一片屋顶上掉下来一大坨不知是什么东西,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掉进那辆花车上的人必然和自己有些什么关系。那蓝眼睛想要拉她一块儿跳舞,但周静池心不在焉,脚步跟随者动了两下――她连中原女子的舞蹈都不会,遑论这些波斯人稀奇古怪的舞步――她十分敷衍地跟着那蓝眼睛转了两圈,连手也忘记叫人放开,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前方那辆堆满山茶花的车,只见那车上的男男女女嬉笑着往掉进花堆里的人凑过去,那掉进去的人似乎一时挣脱不了软绵绵无从借力的花堆,好半晌才衣衫凌乱地爬出来。   周静池的目光一紧――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从花堆里爬出来的女子,竟然就是数日前在城中店铺里与自己起冲突的没教养的货色。   周静池很少会去刻意记住什么萍水相逢的人,她素来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十分拎得清――什么人够资格被自己记住,什么人不够格,她心里都有一张谱。那日在店中与三思起的冲突,对于周静池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特地记得的,只是因为那没教养的小畜生嘴太贱,让她不爽了一阵子,但过了这么多天也忘得差不多了。   她第一眼见到三思的时候就对这个姑娘十分讨厌,虽然及不上她讨厌耿琉璃的程度,究其缘由却是一祖同宗――这些不论是家世、样貌,还是武功,甚至年纪上,任意一点比她有优势的人,她都十分的讨厌。对于三思这种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她虽然讨厌,却没有什么戒备心,毕竟那丫头虽然似乎功夫比她好一点,长得也不错,却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小角色而已,浮萍何能与树木争利。   此时她认出那花车上是三思,立刻变得兴趣缺缺,又想起自己的手还被眼前这个不懂礼数的登徒子给抓着,便用力那那蓝眼睛推开。   蓝眼睛不知所措地松手,站在原地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周静池听不懂的话。   初始的新鲜劲过去,周静池对这个花车游/行顿时感到了一阵无聊。她丝毫不理会那喋喋不休的蓝眼睛,正想要飞身下车,却不知为何,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情绪引导着她,令她再一次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辆花车上的情景。   这一看,她登时就不会动了――   她看见,那个野丫头的身后紧跟出一个人。那人正是她今夜意图邀约却令她无功而返的虞知行。   周静池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反复确认过样貌,此人必然是虞侍郎与商邱的次子虞知行后,她的心仿佛被一只秤砣往下坠了坠,秤砣的边角硌得她的心脏一阵不适。   那二人的手竟然握在一起。   其实周静池再仔细看一看,就知道其实是虞知行正抓着三思的手腕。但她无暇分析这些细节。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虞知行非常不客气地推开那些想要往三思身上凑的男男女女,他拉着三思拨开闲杂人等,二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话,距离特别近,紧接着虞知行一把揽住三思的腰,二人从花车上飞身出去,在路边一家店铺的房檐上借力一蹬,不知冲着什么东西掠走了。   周静池这会儿连那惊为天人的轻功都没有心思赞叹,只觉得胸中一阵紧缩。   “周姑娘样貌才华皆出众,不愁没有无数年轻才俊登门。此事也委实是在下的错,没有提前言明在下已经有心上人,造成这个场面。先向姑娘赔罪,也请姑娘向玉衡观主转达歉意。”   “你的心上人是何人?她比我强在何处?”   “她和周姑娘你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从来都不会问如此无关紧要的问题。”   前几日在流觞园受到的羞辱忽然涌上心头,胸中那枚秤砣似乎变成了一块没有燃烧完全的陈年老碳,不均匀地烫着她的胸口。   周静池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咬得牙根发酸。   怎么会,怎么会偏偏是这个野丫头……   花车上那口奇模怪样的大钟忽然敲响了,把周静池的目光从二人消失的方向拉了回来。那钟声和少林的大钟长得不一样,声音也很不一样,要尖一些,细一些。若是这钟响在前一刻,大约周静池还会觉得这些外族的东西真新鲜,但此刻,她却没有半点兴致。   那钟声无端地令她心中跟着一震,某种难以言喻、无法溯源的心慌忽然从周静池的胸中冒了出来。   她觉得今晚确实不该出来看花车,一晚上尽是不如意的事。   夜幕下绚烂的花朵和花枝招展的人群,此刻在周静池的眼中都变成了带刺的藤蔓,令她既无法平静,又难以挣脱。   她想起自己遗失的十二师妹那根穷酸的木簪子,又觉得一阵烦躁,推开那再次上前来拉她的波斯人,使上轻功,飞掠回先前与师妹分别的地方。   另一边,三思和虞知行飞上了楼顶,二人踩着瓦片飞快向一个方向行去。   此时虞知行已经放开了三思,虽然他的轻功要更高一筹,却落后她半步,在风中急声问:“追什么?”   三思的目光在下方人群中搜寻:“我方才好像看到耿琉璃了。她在往这边走。”   “人在哪儿?”虞知行也往人群中看,但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像耿琉璃的身影,“不是,你找她干什么?”   三思有些着急,顾不上跟他做太多解释:“人不见了,但我能闻见味儿。”   虞知行:“……”   这丫头其实是托生的狗胎吧。 第91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5   他早就见识过三思鼻子灵, 若要在什么人少的地方闻出点油盐酱醋血腥气, 他肯定信,但这可是花车游/行,全城的人都在这儿,还有囤了一整年的干花鲜花香粉。耿琉璃虽然是个美人, 可美人身上是揣了百八十斤臭豆腐还是怎的, 能在这种环境下闻出一个人的味儿来,虞知行觉得三思可能是欠收拾。   他的目光瞥见人群中一抹紫色,立刻揪住三思的领子,朝下一指:“你看到的是不是那个?”   “什么?”三思的速度很快, 被他一阻, 险些摔个趔趄,在他腰间杵了一下。   她顺着虞知行的目光看去, 见是一辆花车上有一个造型十分浮夸的“龙王”,不仅穿着膨胀的紫色长袍, 还带着大面具和两个龙角。   三思:“……”   感觉自己遭受了嘲讽。   虞知行显然不信她闻到了耿琉璃的……味道:“这儿这么多花和香粉,你能闻出耿琉璃一个人味儿?你能闻出我的味儿就感天动地了, 难道耿琉璃馊得跟底下那些汗流浃背的人不一样?”   他一面说着,一面很贱地凑到三思身前嗅来嗅去:“我只闻到香粉味, 还有方才牛肉面的味道。”   三思一推他的脸:“你滚。我真的闻到了。那味道还在移动。快跟我走。”   虞知行:“……”   了不得, 连味道在移动都能闻得出来。这已经不是狗能解释的范畴了,这得是个什么奇怪的神仙下凡……嗅仙?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完放飞自己的思想,便见三思已经跑出老远。虞知行虽然心下认定了不靠谱,但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其实虞知行说得很对, 这街市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多太杂了,他不信三思的话也有道理。对于三思来说,那味道与其他乱七八糟的味道相比,其实一点都不明显――至少楼下夜宵摊子的油烟味要重多了。但那味道胜在独特,她只在耿琉璃一人身上闻到过。方才在花车上的时候,那气味尤其明显,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一下子就钻进了她的鼻尖,而此刻反倒不那么清晰了。   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时隐时现。三思使出了半夜在碧霄山的厨房里寻找仅剩的半片腊肉的功夫,才勉强揪住一点尾巴。   二人一前一后飞奔,三思时不时停下来仔细寻找气味的来源,飞檐走壁。   这一回三思站在墙头上,脑袋在四面八方转了一圈,虞知行就看着她扬着那狗鼻子嗅了一圈,几乎已经在等三思承认自己出现幻觉了,却见她指了指围墙里侧。   二人跃进围墙。   墙内四处搭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长布,有些还是湿漉漉的。地上有一个个摆放整齐的大缸,院内光线很暗,看不清那大缸里是什么,但虞知行很快便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一个染坊。   坊里有很多个院子,站在墙头看得十分错综复杂。晾晒染布的这一片没有丝毫灯光,黑黢黢的一片,几乎连布的颜色都分不清。布料从高高的木架子上长长地垂下来,随着夜风一阵阵地舞动,如同夜色里泛起的波纹。   不知怎么的,三思在这摇曳的夜色中莫名察觉出了一丝险恶。   这围墙如同一堵结界,隔绝了外面花花世界的各种喧闹和芜杂的气味,夜风带着那药味飘过鼻端,令三思辨出了一条清晰的行迹。   她向虞知行勾勾手,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隔壁的一座院落。   此院落与方才那个大同小异,院中放置着染缸和布料。   不同于方才外围的毫无人迹,这个院落里,房屋里头灯火通明,屋门大开着,照亮屋前一片土地。这一小片土地上,四个男女坐在夏夜里,吹着夜风,推杯换盏。   不对,除了那四个男女,还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   三思和虞知行躲在暗处的一棵大树上,透过层叠的枝叶观察。   虞知行对三思做了个口型――耿琉璃在哪?   三思:没有。   虞知行挑眉。   三思做口型:味道在这些人里面。   虞知行望了片刻那些喝酒的人,对三思无声地讲了三个字。   三思没看懂。   虞知行忽然抓住三思的手。   三思:……!   虞知行没让她挣开,掰开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起了字:衡山派。   他其实认出了坐在其中的一名男子是衡山派少主,但碍于动静,不能表达太多。   三思眯起眼,看见那坐在其中的一男一女各自佩了剑,另外两个身上穿着的衣裳形制统一,看着倒像是这染坊里的人。   大约是衡山派的门人特来访友,被他们撞上了。   可那个红衣裳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怎么看跟这些人都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女孩的裙子太红了,在这夜里极为显眼。她坐在那四个人旁边,手里连杯水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脸上挂着那种小女孩天真的笑,似乎在看着那些大人,却又似乎眼里什么都没有。   三思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那小女孩看的时候,是后者一眼扫过来的那一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几乎觉得那个女孩察觉到了院中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那扫过来的一眼中虽然淡淡的,却有一丝暗藏的警惕扎进了三思的眼中。   “铿”的一声铜锣声在身后响起,三思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脚一滑从树上栽下来。虞知行眼疾手快地捞住她,三思和他抱了个满怀。   三思磕得胸疼,还没来得及龇牙咧嘴,却发现,搂着自己的这王八羔子竟然还不放手了。   虞知行的呼吸喷到了三思耳边,她感到自己的鬓发随着那王八蛋的呼吸一起一伏――若非这是夜里,虞知行就能看到三思像被灌酒了似的,从脖子往上红到了脑门。   三思从没遇到过如此不要脸的对手,不知怎么的,心脏“嘭嘭”跳得厉害,她几乎觉得虞知行都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了。   三思面红耳赤,欲盖弥彰地曲起手肘,捅了他肋下。   虞知行不愧是条汉子,以行动证明江湖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娘娘腔”的传言都是虚的,他痛得龇牙咧嘴弯下腰,竟然仍旧没有松开三思,只是带着她的肩膀转了一圈,让她背靠着自己,在她愤然转头转到一半时,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嘴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敲着锣的是一个穿着染坊制衣的少年人,他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拎着铜锣,敲了不止一下,一路敲到那饭桌边,被那几人连抱怨带管教地说了几句才消停――正好掩盖了三思他们树上这点动静。   那红裙女孩收回了探查的目光,重新对着那桌上的几个人笑。   三思背靠着虞知行的胸膛,原本想要挪开,却在看到那红裙女孩之后不敢动了――这种对危险的警惕来自于骨血之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虞知行,发现后者正拧着眉,目光有些凝重。   三思做口型问他:怎么了?   虞知行摇摇头。   三思再次将目光转回那桌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头。   加上新来的这个,桌上本来应该有六个人,现在却只看到五个。   三思纳闷,仔细再看,发现那位身着染坊制衣的男子似乎喝晕过去了,趴在了桌上。   旁边那位佩着剑的衡山派男子推了推友人,半点动静都没有,十分鄙视地继续跟其他人喝酒。   这一巡酒还没入喉,“啪”,又倒下一个。   这回倒的是那衡山派的女弟子。   三思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身体刚一动,便同时被自己的意志和虞知行的手拦了下来。   她再一次回头看虞知行,发现后者的目光已经不止是凝重了,而是……惊骇。   衡山派那位男弟子推了一下自己的师妹,终于也发现了不妥。   他把手放在师妹的脖颈上,停顿了片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摸最先躺下的那个人。   都死了。   这是……闹鬼吗?   他闯荡江湖也有不短的年头了,在刀尖下锤炼自己的剑,时有命悬一线之时,都被他意志坚定地挺过来了,却从未遇到过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况。虽然不至于两股战战,却也顿时汗毛倒竖了。   衡山派少主拔出了自己的剑――这是头一次,在如此狭小的攻击范围内,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在哪里。   只有旁观的三思和虞知行看到,那位方才倒下的女弟子,是在与那个小女孩碰了杯之后忽然死去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三思心想:碰杯也能碰死个人,闻所未闻,这人要不是豆腐做的,那就得是碰上鬼了。   旁边一大一小染坊的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们对于友人忽然拔刀站立的举动感到很奇怪。只有那位红裙女孩仍旧旁若无人地笑着,端着手里的酒杯,给那年纪稍大一点的染坊姑娘敬了一下酒。   酒杯相碰。   染坊姑娘一开始没有丝毫异状,直到把酒送到嘴里时,她才忽然感到不适,捂住胸口,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三思睁圆了眼睛。   竟然真就是碰个杯的光景,就能把人的性命给取了。   衡山派少主大骇,倏地将剑搭在了那红裙女孩的脖子上。   从三思的角度,看到那女孩神色不变――那笑容似乎是贴在那张瓷娃娃一般的脸上的,这一刻,那甜美的笑容令人一阵}得慌。   三思心想:若一个人被刀架在脖子上却丝毫不变色,目前她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原因,第一,此人是真的不怕死,第二,她笃定对方杀不了她。 第92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6   距离隔得太远, 三思看不出那衡山派少主究竟在剑上使了几分力, 然而她能确定,那剑下纤细的脖颈可连半片皮都没破。   衡山派少主发力,剑锋从女孩脖颈处平削而过,本应将她的头颅整个斩下来, 却见那女孩的脑袋往后一折。她的颈椎像是竹条做的, 说折就折,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剑,然后一个翻身, 轻如鸿毛地落在剑身上, 五指向前一抓。   衡山派少主实战经验颇为丰富,对于这一爪闪避得相当及时, 同时借力打力,从那女孩身体下方滑过, 直刺其后心。   女孩对他的修为感到意外,继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蝼蚁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对她而言都没有分别,都是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的东西。   三思远远地看那见那个笑容, 便觉得浑身都有毒虫在爬,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目光还是寸步不离那交手的二人。   衡山派立派百年,其剑法号称“君子之剑”,以刚强、进退有度驰名于世, 这位少主虽然年纪不大,但这剑法已经颇有小成。然而俗话说君子怕小人,小人怕混混,所谓君子之剑,得练到一定境界才能无视各种阴招怪招――而显然,眼前这位持剑之人并没有练到那样的火候。   而那红裙女孩的身法诡谲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地步。说身轻如燕都是羞辱她了,她几乎就像一张没有重量的纸,在空中飘飞自如。她没有使用任何兵器,此人激战中脸上仍旧挂着娃娃似的甜美的笑,这令她显得游刃有余。   双方的身法都很快,眨眼间已经换了二十余招。   三思眼睁睁地看着衡山派的君子之剑就快要刺进那小女孩单薄的胸膛,却蓦地止步于她的衣襟前方。   衡山派少主口角开始冒血。   三思的目光下移,看见他的脖颈间插着一双筷子。   虞知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三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冒起了青筋。   虞知行对她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三思呼吸微微颤抖,努力平复自己。   不能出手,不能在这里白白送了性命。   衡山派少主和他的剑一同倒地。院中只剩下那红裙女孩和那后来跑来的少年人。   少年人手中的铜锣早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恐惧地望着那正在擦手的女孩,从凳子上摔下来,屁滚尿流地爬走。   女孩随手一挥。   少年哼都没哼一声,应声倒下。   五条人命,顷刻间殒没在这小院里。   三思和虞知行在树上藏了很久。直到那红裙女孩走了有一刻有余,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落到地上。   这染坊里还有其他的院子,必然还有其他的人。但这里发生的打斗太过迅速和安静,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前来查看。   三思来到尸体边。   那股残留的药味比任何时候都寡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虞知行掰开一具尸体的眼球,在其胸腹间按了按。   “直接震死的。”   三思想到那轻描淡写的一碰杯。   如此深厚的内功,她只在山上几位长老和她爹身上见过,可那都是经年累月锤炼出来的精纯真气,那还没桌子高的黄毛小丫头是如何做到的?   虞知行来到衡山派少主跟前,伸出手,抚闭上了他的双眼。   “那是什么人?”三思张口问道。   虞知行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   三思看着院中一地的尸体,那一条条浮动的轻薄彩纱中仿佛藏着鬼影,与鼻尖那残存的一点点药味交融在一起。   虞知行问道:“你还能闻到那个味道吗?”   三思点头。   虞知行:“你确认它和耿琉璃身上的味道一样?”   三思犹豫了一下。   虞知行看向她的腰间,没等她回答,又问:“那是什么?”   三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从那花车上的头牌公子脑袋上摘下来的月季花。   她把花拿到鼻端嗅了嗅。   就是很正常的月季的味道,没有任何特别。   她当时情急之下把这朵花带走,是因为她觉得那车上的味道和耿琉璃身上的很像。   药材与花香的混合,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寻常搭配。   虽然药味的主人已经离开此地,但此时离得近了,且没有太多干扰,三思能够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一股独特的药味,此时便能察觉出这味道与耿琉璃的区别。   耿琉璃身上有很多味道,由各种花香和药材混合,她一闻简直要昏过去。   眼下这股味道,与其说与耿琉璃的不一样,不如说是她身上万般气味中的一种。   夜风一吹,药味基本散了。   三思看向地上那位衡山派少主的尸体,他脖颈间的窟窿仍在流血,那不断扩大的血泊正不可忽视地散发着腥气。   三思连忙移开目光,脑子有点晕。虞知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用身体隔开了她的视线。   在这浓郁的血腥气中,三思彻底丢掉了那仅仅消失了片刻的药味。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味道其实从头到尾都并不太明显。可她先前在花车上,花香那么浓郁的地方,怎么能辨得清这一点药味呢?   难道……此人那时候其实就在他们那趟花车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三思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虞知行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三思:“耿琉璃身上的味道和那女孩的味道很像,但不是一样的……我不能确定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但……这事我们能管吗?”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虞知行对她这个问题感到稍稍有些意外。   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能不能管”这个问题从三思嘴里问出来,实在是破天荒头一回。打从辰州见面起,这丫头都是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钻,管闲事管出了圈儿,这回居然表现出了犹豫,也不知道是因为下山来碰了一堆钉子,还是因为那红裙女孩方才出手的功力让她感到了危险。   虞知行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尸体,道:“躺地上这位,对,说的就是他,是衡山派的少主。这事第一个要来管的肯定是衡山派,我们应该插不上手。”   三思:“那,帮忙提供点线索还不行吗?”   虞知行心想:果然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个女孩……不,不一定是女孩。”他见到三思露出疑惑的目光,“我从前听到过一点传闻,但不确定。我明日找个靠谱的人问问消息。这事我们对背景毫不知情,若是单纯的仇杀也就算了,我担心背后有阴谋。”   三思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位衡山派少主。他喉间已经不再流血,但地上的血泊尚未凝固,极浓稠,在屋内照出来的光线中泛着玻璃一样的光。   二人离开这间院落,在看到外面热热闹闹灯火通明的景象后,不由得皆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劲。   花车仍旧在街道上缓缓前行,然而街道尽头的人流却不再跟着花车的路线挪动,反倒咋咋呼呼跑来跑去。就连花车上的人也探头四处张望,街市上显得十分凌乱。   三思的第一反应是那染坊中的命案被人发现了,但仔细一看,没有一个人是冲着染坊这边来的,反倒是都跑去了远处   “什么情况?”   虞知行:“去看看。”   二人仗着轻功,跟上了骚动的人群,来到了闹市中心。   这个地方几乎是登封城中最具诗情画意的休憩场所了,三思在登封的这几天来了好几次,每每都是冲着这片的夜市来的。   此地位于登封城西的集市中心,每逢双日都有夜市,灯火通明,人流密集,中央有一片天然湖泊,面积不大,弯弯扭扭的,上面有无数座小桥――几乎令人以为来到了江南。   二人的脚步被阻挡在了岸边。   一大群人围着岸边的一个地方,不远处路边似乎跑来一队配着刀的官兵,将人群豁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传来官兵驱赶人群的声音。   三思和虞知行逆着纷纷离开的人流往里头张望,却发现视线被那些官兵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于是随手抓了一个跑出来的人,问道:“请问这位兄台,里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位公子做书生打扮,面有菜色,似乎不忍心开口。   三思再问了一遍。   书生痛心地道:“岸边躺着一个姑娘,衣……衣不蔽体,估计是被人……唉!”   三思和虞知行对视一眼。   虞知行问道:“那姑娘是死是活?”   书生看起来愈发痛心了:“已经没气儿啦!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这样被人……被人糟蹋,连死了都不给人个安静去处,就这样……”书生指着湖边的方向,手指哆嗦,面容紧皱,那神色几乎让人以为躺在那儿的是他自己,三思怀疑他随时要落下泪来,“就这样扔在这里啦!”   “二位还是别去看了,看了让人心痛。只望官府抓到那禽兽不如的贼人……唉。”书生不忍再说下去,重重地叹了几口气,脚步沉沉地走了。   三思和虞知行的心情皆十分沉重。   他们二人方才目睹五条人命顷刻间没了,现在又看到这样天怒人怨的事。   登封今夜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碰上个夏至,攒了一年的贼人都跑出来犯事了不成?   虞知行自己不愿意看那姑娘――人都死了,怎么也要给人留点尊严,他更不愿意让三思看到那样的景象,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罢。”   三思的目光却停留在远处一个桥下的角落:“我好像看到……”   虞知行觉得这一晚上三思的视线就有点魔怔,有些好笑:“千里眼,你又看到谁了?”   谁知三思嘴里吐出个名字,令他着实噎了一把。   三思说:“周静池,白虹观的,你认识吗?”   虞知行险些以为自己上次在流觞园里的行迹败露了,悚然一惊后迅速理智回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以一种旁观者的语调,平平淡淡地答道:“听说过,她在哪儿?”   三思指着那座桥。   虞知行转过头去,只看到稀稀拉拉的人头:“哪儿有――哎,还真是。”   他看到周静池的时候,又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要心虚地开溜,然而脚步还没动,就发现了周静池的状态似乎不太寻常。   周静池站在湖对岸的一座拱桥下,扶着石桥,站得十分没有精神,面色惨白,望着湖这边,仿佛随时都要瘫软下去似的。 第93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7   虞知行看不清她目光的落点, 但大约能判断出她应该是在看那那官兵们围起来的区域。   “居然被吓成这样, 那尸体该是由多吓人,那更不能让三思看了。”虞知行心想。   于是他催促三思快走。   二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发现卫三止早就回来了,坐在客栈大堂没上去。   旁边还有个欧阳如玉。   欧阳如玉一看到虞知行, 又看了一眼他身旁有点魂不守舍的三思, 便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呦,回来啦,商公子――”   声音拖得很长,一听就令人手痒。   虞知行知道自己用假名哄骗三思的事情败露, 然而此僚丝毫不脸红, 道:“欧阳公子,大晚上的不回房, 以为坐在这儿就能等到桃花吗?”   欧阳如玉,作为一个打娘胎里钻出来就没摸过女孩子的手――除了比武的时候――的正派君子, 他的终身大事被身边人以各种好意或善意的方式操心了一溜够,本应该练出个刀枪不入的心脏, 但大抵是因为此事也是他本人心中的隐忧,因此每每遭受这种嘲讽的时候仍旧觉得需要喷一口老血到对方脸上――尤其对方还带着姑娘在现场的时候。   他抓紧一切机会反击:“桃花有什么好等的, 我在这儿是等人笑话看的。”   “欧阳兄的兴趣真低俗。”虞知行打量了一下他们二人, “你俩也不拿面镜子自己照照,一身不伦不类的脂粉味,还不知道谁是笑话。”   欧阳如玉和卫三止都是被拖上花车,被迫在香粉里打过滚的人, 晚上回来后尚未换过衣裳,此时卖相十分不佳。   卫三止尚未参与舌战就被拖下水,相当不服气:“你以为你俩好到哪儿去?一身狐骚味。”   三思原本情绪低落,忽然遭遇挑衅,便立刻将先前所见忘到了脑后,回嘴道:“花车上的姑娘美不美?那如狼似虎的,怎么没干脆把你带走?”   欧阳如玉:“嫌他丑。”   卫三止:“你不也没被带走,你以为自己好看到哪里去吗?”   “我们看到你俩掉人家车上了,丢不丢人?”欧阳如玉凑过来在虞知行身上闻了闻,“啧,这胭脂味儿,怕不是被人家姑娘当被子盖了!”   虞知行连忙去看三思:“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谁知三思分毫没接这坛醋:“我们那车上的姑娘个个都好看,不仅有姑娘还有公子哥儿,你们没见过吧。”   虞知行:“……”   是他耳朵出问题了吗,怎么还从这语气里听出了炫耀?   欧阳如玉:“公子哥儿有什么好看的,我对漂亮姑娘的兴趣更大些。”   虞知行见欧阳如玉看着自己的目光十分不正常,有点担忧他当场把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情捅出来,于是催促道:“哪有什么漂亮姑娘,大家洗洗睡了。”   欧阳如玉却不理他,反倒看向三思:“吃酱牛肉吗?”   三思摸摸肚子:“行啊。”   欧阳如玉转向虞知行。   虞知行认命地叫来店小二:“三斤酱牛肉。”   “好嘞!”店小二颠颠地跑来,“花生米要吗?刚炒好的花生米!”   欧阳如玉:“来一碟。”   店小二:“还有新出锅的麻花,刚撒上芝麻,香喷喷的!”   卫三止:“来四根!不,八根!”   虞知行:“……得寸进尺了!”   “酱牛肉要切,切薄了蘸着葱蒜辣椒才好吃。”小二那副耳朵大约只能听见叫菜的,对于虞知行微弱的反抗丝毫不予理会,颠颠地跑去厨房,“客官您稍等,马上就给您端上来!”   虞知行:“……”   出钱的人连这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吗。   三思:“你们身上不熏得慌?我先上去换个衣裳。”   “你要上楼啊?”欧阳如玉摸了摸袖兜,摸出来一把钥匙扔给三思,“劳烦,帮我去我房里把我珍藏的好酒拿下来,放在床底下了,你摸一摸,有个红木塞的坛子。”   三思接住钥匙。   虞知行站起来:“我也去换身衣裳。”   欧阳如玉和卫三止一人一边按住他――   “不准走。”   “商兄,还是留下来跟我们聊聊天罢。”   虞知行:“……”   三思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自行跑上楼去了。   卫三止把虞知行按在坐席上,笑得咬牙切齿:“商行知,商公子,装得挺自然啊。”   虞知行的谎言被戳穿,完全不知何为脸红,他嫌弃地拍掉卫三止的手:“你这被人摸过的手,少往我衣服上蹭。”   卫三止:“合着您衣服上没被人摸过似的。”   欧阳如玉:“怎么着,怕被戳穿,三思妹妹跟你翻脸?”   虞知行虽然心里很虚,然而偏要装大尾巴狼:“若是长成你这样的,倒是想翻脸就翻脸。但长成我这样的,翻脸就不太容易了。”   欧阳如玉面色木然:“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听说三思妹妹对你多年来积怨颇深啊,你准备瞒她多久?总不能瞒一辈子罢?”   虞知行摸出他那只琉璃球在手中转来转去:“等过一阵的。”   欧阳如玉看着他的动作,扬了扬眉:“怎么,发愁呢?追姑娘追到你这个份上,要是那天被甩了,记得知会兄弟我一声,我来看个热闹。”   虞知行打掉欧阳如玉架在自己肩上的胳膊,道:“我愁的不是这个。”   欧阳如玉:“不是这个是哪个?你不会还有什么桃花债吧?”   卫三止作为一个“万事通”,在此刻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提醒道:“何云破。”   虞知行:“……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皮发麻,想起自己因为那厮弄坏了趁手武器,搞得他用了好几个月的短/枪,就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他的忧虑确实不是这个。   “你们没听说今晚城里出事了吗?”   卫三止:“听说了,好像城东死了个人。”   “是啊――嗯?城东?”虞知行愣了一下。他和三思一整晚都待在城西,没去城东,这城东的命案又是哪儿来的?   “金玉堂掌门的小儿子被人杀了,据说是死在……”欧阳如玉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略委婉的词,“咳,床上。人是当着那姑娘的面杀的,不仅杀了还分尸,据说场面非常血腥,满窗户满地都是血。那姑娘倒是没死,被吓着了,有点神志不清,连衣裳都没穿齐整就跑出来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虞知行眸光一沉,正准备开口,小二便将麻花和花生米端上了桌。   小二正巧听见他们这段话,插嘴道:“这位客官说的我倒是没听过,不过今晚已经来了好几拨客人,小的倒是听见另一个说法。”   虞知行:“你说。”   小二往柜台那边瞄了一眼,见掌柜的正忙着算账,无暇看顾这边,便拢着嘴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就在隔一条街的另一家客栈里,有位不知道什么门派,好像是什么洞庭还是鄱阳的,唉不记得了,反正是个湖。那客栈里有个公子也死了,是吊死的,就被绑在他自己屋里的房梁上。听说啊,那公子收拾了很整齐好看的行装,看样子是要出门看花车的,但就那么死在自己屋里了。”他凑在桌上,看着虞知行等人,悄悄地说,“听说是仇杀。”   忽然一条抹布飞过来,正好砸在小二的脑袋上。   小二“哎唷”一声,见掌柜的抄着算盘过来,作势要打人:“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杀不杀的,呸,再说这话今晚没工钱给你。还不快去干活儿!”   小二赔着笑,赶忙一溜烟跑了。   欧阳如玉见虞知行的神色很有些不对劲,那神色看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中冒出几分忐忑:“怎么了?”   虞知行:“我和三思……”   “喵――”   一声猫叫忽然从身边传来。   虞知行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琉璃球砸在欧阳如玉凑过来的脑门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回头便见一道影子迅速蹿上房――是只猫。   欧阳如玉毫不留情地大笑。   虞知行咬牙:“掌柜的,你这儿怎么回事,好歹是天字院,连野猫都不知道驱赶干净。”   掌柜的连连道歉,又喊店小二来,让他去收拾那野猫。   卫三止:“你怕猫啊?”   虞知行继续咬牙:“是、啊。”   卫三止:“我听说三思,他们益州人吃猫肉的,胆子忒大,正好让她帮你脱敏。”   虞知行:“……据我所知她没有这个爱好,多谢了……你们别打岔,说正事呢。”   欧阳如玉和卫三止附耳过来。   虞知行四下看了两眼,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他们说话,于是低声与他们说起方才他们一路的所见。   楼上。   三思换好了衣裳,感觉身上清爽了许多,正准备拎着钥匙去欧阳如玉房里取酒,却忽然听见窗外一声猫叫。   登封这地方和其他任何一座城一样,城中野猫野狗数不胜数,但高商客栈到底是一间贵得上天的客栈,对于住客的体验相当重视,因此自从三思住进天字院开始,便从来没有在这里头见过任何野猫野狗的影子。   这声猫叫不太响亮,但令她有些意外。   三思推开了窗户。   窗外确实有一只猫。   大约是三思开窗的动作吓到了它,那猫原本是站在她窗外的,忽然轻巧地一跃,蹿到了隔壁窗台。隔壁窗户没上锁,居然就被那猫直接闯进去了。   三思只来得及从那敏捷的背影中分辨出它是一只三花,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然而作为一只猫,不论长什么样,都不会影响隔壁房间主人对它的恐惧。   三思登时回想起当初在辰州易家,虞知行面对那只猫所展现出来的怂样。   她探着头看了一会儿隔壁,“啧”了一声。   算了,看在他送了自己一条裙子的份上,今晚大发慈悲,帮他把那猫拎出来罢。   此时,楼底下大堂里,酱牛肉已经上桌,正与欧阳如玉和卫三止商讨今夜登封数起命案的虞知行绝对想不到,自己前几日坚持不懈地像个大蛾子似的爬三思房间的外墙,今日居然轮到三思来干这件事了。   三思踩上窗台,脚踝运力,轻巧地一跃,落在虞知行的窗台上。   窗户被那猫钻进去,开了半扇口子。她一低头,从那已经打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猫还没来得及躲起来,或者说,这房中的陈设并不足以令它找到什么绝佳的藏身之所。   三思盯着那蹲在柜子顶上的三花猫,见其头顶和双耳皮毛皆是黄褐色,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皮毛覆盖,眼珠是黄绿色,鼻子下方还有一小块黄毛。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挪动。   三思眯起眼,忽然喃喃道:“小崽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第94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8   那猫自然是听不懂她说的话。   三思的脑子里装了数不清的东西――明宗的武学, 山下的风景, 朋友亲人的喜恶,好吃的食物,街市上买过没买过的小玩意儿,看过的话本, 甚至青楼里探出窗外挥手绢的漂亮姑娘, 但实在没能装下一只猫的长相。   她此番下山,这一路来见过的野猫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这只三花猫从外表上看来没有任何特别,却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三思觉得自己今晚大约是惊吓过度, 魔障了, 竟然想要和一只猫攀交情。   而且此猫对她明显没有这个意思。   三思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此三花猫便如临大敌似的弓起了背, 尾巴上的毛炸成了鸡毛掸子。   三思从小在山上长大,对付这种小动物很有一套, 她先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到身后, 意图做出个“我离你远远的,你爱干嘛干嘛”的姿态, 以降低对方的戒心。   然而她实在高估了这只三花的胆量。   此猫的毛油光水滑, 十分干净,一看就是只有主人的。但不知是因长期遭受主人压迫,还是其主人也是个怂人,它在三思往后撤的时候, 根本顾不上判断对手的意图,便先自己将自己吓了一哆嗦,一头钻进了虞知行半开的柜子,不出来了。   三思:“……”   她想到虞知行那要精致到头发丝的讲究劲儿,再望了一眼这猫在窗台上留下的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心道:这可不赖我,是你自己没关好柜子让它钻进去糟蹋的。   此时这猫大约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三思为了防止猫急跳墙下自己被挠成普鉴大师,戴上了那刀枪不入的银丝手套,这才谨慎地打开了柜门。   “嗯?”   猫竟然不见了?   三思愣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了柜子里一个股成小山包的松散包袱上,卷起袖子,露出狞笑。   楼下大堂里,虞知行向欧阳如玉和卫三止讲完了这一夜的所见所闻,在那二人的脸上皆看到了浓重的不安。   欧阳如玉:“我们等等明日的消息,看看死的都是些什么人罢。”   卫三止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哆嗦:“这登封是怎么回事,游个花车而已,怎么听起来像是几百年穷凶极恶的恶徒一夕之间都被放出来了?”   虞知行:“关键我们看到的那位恶徒,还是个三步迈不到两尺的小女娃。”   卫三止沉吟了片刻:“我其实有个猜想……只是猜想啊,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你所言的这等功力,绝非一个孩子所能有,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卫三止道,“我曾在师父那儿听说,数十年前,江湖上曾经流传一种延缓衰老之法,乃南疆巫女热依汗所创,剔筋断骨,浸泡药浴,以成幼身,从此保持孩童模样,不论年纪如何变化,都不再长大。”   虞知行:“尊师是谁?”   卫三止没有隐瞒:“卫三清,不知你们听没听过。”   欧阳如玉显得十分惊讶:“你是鬼医的弟子?”   卫三止以为他那个表情表达了对自己师门的赞叹,然而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得他继续道:“难怪武功这么差。”   卫三止:“……”   虞知行瞪了一眼欧阳如玉:“你别打岔,让他继续说。我听着这办法挺邪门,好端端的剔筋断骨做什么?”   习武的人都知道,十六到二十五岁才是一个人身体肌肉骨骼状态最为巅峰的年纪,这期间锤炼筋骨最为有效。就算要延缓衰老,到了二十五岁再思考这回事岂不正合适?可没听说过从七八岁就要开始防老的。   卫三止道:“这个法子是巫女热依汗为了她身患重病的女儿而创。其女先天不足,生下来之后,个子长不大,倒是老得特别快,据说七八岁时的皮肤上已有四十岁的斑点皱纹,且身体每况愈下。热依汗找了很多法子,都没办法延缓自己女儿的衰老,钻研了许多年才发明了这个办法。南疆人擅毒擅蛊,他们那些门道很深。我师父说,当年热依汗抓了很多七八岁的小女孩做试验,最后确保万无一失才用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虞知行皱眉:“这是何时的事?”   卫三止想了想:“应该有个四……唔,四五十年了。”   欧阳如玉:“你说的那什么巫女,热……热……唉管她热什么的,还活着吗?”   卫三止道:“热依汗为了救女儿,自己尝试了很多毒药,没几年就死了。”   欧阳如玉与虞知行面面相觑。   虞知行沉思了片刻,道:“我倒是……我有另一个猜测。我曾经见过‘索命鬼’巫重葛出手杀人,今晚在那院中所见的女孩所用功法令我感到有几分眼熟。如果我判断正确,凶手或许与迷踪谷关系匪浅。而且……”   欧阳如玉示意他继续说。   “我听……咳,别管我听谁说的了,反正就是一个传闻,当初迷踪谷组建之时,曾有八名高手相助,后来迷踪谷主与那八名高手反目,为了防止那八人再次进入迷踪谷,才在谷外设下大阵。”   欧阳如玉:“你觉得是那八个人干的?”   虞知行:“我只是怀疑。”   卫三止凑过来:“你听谁说的?”   虞知行面无表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欧阳如玉作势要喊三思下来。   虞知行:“何云破。”   “早说不就得了。”欧阳如玉拍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晚我看见何云破了。”   虞知行:“……”   欧阳如玉幸灾乐祸地笑着:“上次你被他弄坏的锏修好了没?你总不至于拿着那把花里胡哨的枪去打红榜罢?”   虞知行:“上官给我修好了,放在房里呢。”   店小二端上了酱牛肉。   卫三止夹了一片牛肉在卤水里蘸了蘸,一边香喷喷地嚼着,一边看了眼楼上:“三思怎么还不下来,磨磨唧唧的。”   磨磨唧唧的三思此刻正站在虞知行房中大开的柜门前,看着方才虞知行口中刚被修好的一对银色短锏,呆若木鸡。   那三花猫在三思打开布包的时候,撒开四脚狂奔,三思一伸手抓住它,那猫十分不老实,抓破了她的袖子,还要往她脸上挠。   三思一松手,那猫被吓破了胆子,根本顾不上反击,跟一支箭似的射向窗口,张开四脚把自己摊平成一张猫饼掉下了楼。   三思正想把那包袱整一整,便摸到了里面坚硬的兵器,稍稍一动,便露出一片银色来。   楼底下,卫三止他们都把牛肉吃干净了,也没等到三思下楼来。   欧阳如玉:“我估计她玩累了,睡觉去了。”   卫三止:“唉,我本来还等着喝你的美酒呢。”   欧阳如玉:“美酒什么时候喝都是美酒,等下回的。”   于是三人各自散了。   卫三止和欧阳如玉道别之后,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对虞知行道了句“明天见”,钻进房门,“啪”地一声关上,走进房间没两步,又偷偷摸摸地转回来,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漏了一只眼的光,盯住走廊上的虞知行。   果然如他所料,虞知行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越过自己的房门,停在了三思的门前。   三思的屋子里是黑的。   虞知行先是在门外轻轻地喊了一句“三思”,门内无人回应,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还是无人应答。   他有些纳闷。   往常这个时辰,三思顶多刚洗完澡,还不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呢。   今日虽然看了花车,对于普通人可能会感到有些累,但像三思这样每日花上好几个时辰练功,就算不练功也要上蹿下跳满城跑的姑娘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虞知行心中有些担心。   难道是晚上看见那红衣女孩连杀五人令她不舒服了?还是自己没把衡山派少主的尸体挡严实,她仍旧晕血?   不论他心中怎么想,房门始终紧紧地闭着,房中没有丝毫动静。   虞知行只好回房。   目睹这一切的卫三止无声地把门关上。   虞知行将自己屋中的窗户打开透气,然而一低头,便注意到窗台上的几枚梅花脚印。   猫?   他脊背上蹿起一股凉气,飞快回头扫视屋内。   没有猫,一定没有。   他在房中上上下下地寻找,最终在衣柜旁找到另外几枚脚印。   与窗台上的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只猫。   虞知行咬牙切齿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柜,然后打开柜门。   柜子里的衣服大多整洁如新,就是那包着短锏的包袱有点乱。   虞知行打开包袱,那一对锃亮的银色短锏好端端地躺在包袱里,与它们躺在一块儿的,还有几根黄色的猫毛。   虞知行:“……”   他就知道那声猫叫不是什么好兆头,什么鬼天字院,还能不能好好管管野猫了!   虞知行愤然地隔着一张帕子,端着那几根猫毛跑去找掌柜的理论了一番。掌柜连连道歉,甚至说要给他换一间房。若是放在平常,虞知行肯定会欣然接受这个请求,然而想想住在隔壁的三思,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他找店小二把房中打扫了一遍才睡下。等到第二日早上,他早早地起来去敲三思的门找她一同用早饭,却发现她房中又无人了。   虞知行跑到楼下大堂,见三思已经一副晨练过后的样子,和卫三止坐在一起吃包子。   三思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但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挪开了,继续和卫三止说话。   虞知行注意到了这视线,还没来得及冲她展开个笑,就见她看向别处,一时竟不太确定她有没有看到自己。   虞知行心里一紧,觉得有些不妙。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向三思他们那桌走去。   此时楼下有位小厮打扮的人,见到虞知行下来,来到楼梯口,向他递上了一封信。   “我家主人有请公子与岑三思岑姑娘到府上一叙,有二位的故人想要相见。”   虞知行有些疑惑:“你家主人是谁?”   他一边问着,一边拆开了信。   那边的三思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了过来。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连半个字都没有,却让虞知行整个人一个激灵。   信上是一对牛角,画得极其随便,没有半点功底,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了。   他不由得喜笑颜开,冲三思一招手:“走,去见牛头。” 第95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19   满城的人都在谈论昨晚城中发生的事。   三思坐在客栈里吃了好一阵早饭, 就听到远远近近无数人口中谈论的无数个版本。这些传言中倘若有一半是真的, 那么昨夜花车巡游的那两个时辰里,登封城东南西北各地已是遍地开花,至少有五六起命案。   官府已经派了所有能派的人手去查案,三思他们来到客栈外准备上马去见裴宿檀时, 便见一小队官兵佩着刀稀里哗啦地小跑经过。   但他们没有多管这件事。   云泥居士的随从已经在客栈外给他们准备了马匹, 三思和虞知行跟随那随从来到目的地,一抬头,发现不是流觞园,而是“裴宅”。   三思愣了一下, 觉得这地方似乎来过。   虞知行摆了一下马头, 凑过来,对她低声道:“进城第一天, 我们按地图找路的时候还讲起它换主人了。居然是云泥居士。”   三思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虞知行看着她下马,完全摸不着头脑――之前不是已经哄好了吗?她这个架势, 看起来是不打算跟他说话了?   小厮过来牵马:“二位,到了。我家居士正在里头等二位呢, 请随我来。”   三思率先走进门。   宅院里的陈设很简单朴素,是两进的院落, 外面有些花花草草, 一方小池塘,里面养了一群鱼。   无衣就坐在旁边,往里面抛鱼食。   “你们家鱼,吃肉的?”三思出声道。   无衣吓了一跳, 手一哆嗦,一把肉末全都掉进池塘里,一大群鱼蹿过来一条叠一条,尾巴摆出来的水往人脸上溅。   无衣愤怒地瞪着三思。   三思往旁边一看,那满满一篓子鱼食,看起来是肉末和馒头碎。   “你们家鱼伙食真好,大早上的就吃肉。”三思啧了一声。   虞知行听三思一口一个“鱼”,总觉得她在叫自己,然而对方半个眼风也没分给他一个,心脏一跳一跳的,只觉得无比惆怅。   无衣作势要挠三思,三思往旁边一躲:“你离我远点儿,你手上刚摸过肉。远点儿远点儿,哎,接着。”   她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掏出个小东西,一扔。   无衣伸手接了个正好,张开手,是一只竹篾扎的蚂蚱。   小蚂蚱活灵活现,翅膀腿脚一应俱全,还用墨水点在了凸起的眼睛上,若是染成绿的,估计扔蚂蚱堆里都难辨真假。   虞知行:“……”   昨晚看完花车一路走回客栈的时候她手里就在编这个东西,他当时都忍住了没主动开口要,今日居然落在这小兔崽子手里了!   无衣意外收到个礼物,脾气一下子就被哄好了,但又不太好意思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继续做出一副“我不好哄”的模样来,有些别扭地看了眼三思,在身上蹭了蹭手,摸了摸那蚂蚱的翅膀,紧接着又察觉到虞知行那盯在自己手中的目光。无衣立刻向虞知行释放出敌意,把蚂蚱往自己袖子里藏了藏。   三思:“……”   无衣带着他们来到了厅中。   裴宿檀仍旧是那一身白衣,端坐在主人位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三思闻到那茶中的苦味,鼻尖微微一动――看来裴居士身体不太好,连喝个茶都得往里添补气的药材。   虞知行在看到裴宿檀的那一瞬间,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心几乎是立刻提到嗓子眼――万一他脱口而出“虞公子”,那可就全穿帮了。他很想给裴宿檀使眼色,然而对方是位盲人,完全无计可施。   虞知行正想抢先开口做个自我介绍,希望裴宿檀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却听对方先开了口――   “商公子,岑姑娘。”   虞知行先是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尖微微悬了起来。   他盯了裴宿檀一眼――他怎么知道自己隐瞒了身份?难道他派人盯梢了自己?   裴宿檀看不到虞知行对自己投来的防备的目光,但他在开口之前便已猜到了对方的反应。但他对虞知行心中的这点无伤大雅的警惕丝毫不在乎。   他微笑着请二位客人坐下,让下人奉上茶,然后丝毫没有废话,对无衣道:“去,把人请出来。”   虞知行知道他指的是焦浪及。   他没有动下人端上来的茶水,一心望着屋内,心里想着等焦浪及出来,自己第一个问题必然是问他为何会在云泥居士府上,第二个问题便是这么长时间他跟什么人在一起,然而等焦浪及出现的时候,打好的腹稿尽数抛到了脑后。   他望着从屋内缓缓出来的焦浪及,与三思同时倏地站起身。   “你的腿……怎么回事?”   焦浪及是坐在轮椅上出来的。   少林,住持院中。   普鉴大师端坐在蒲团上,虽然闭着眼睛,捻着佛珠,却停止了敲击木鱼,听着身后的人的汇报。   说话的是普鉴的师弟,广虚方丈。   广虚大师与少林圆寂的前任方丈广悟乃是同一位师父门下的弟子,年纪也不小了,完美继承了其师兄温和宁谧的脾性。   少林中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僧人大多疏于锤炼肉身,转而攻内家心法,因此广虚在体型上与坐在前面的普鉴如出一辙,十分的心宽体胖。广虚大师平生没什么爱好,一件是喜爱各种花样的素菜,另一件便是他嘴巴上垂下来的两条长长的胡子,灰白灰白的,留了很多年,日日精心打理,相当顺滑有光泽,这等品质的毛发在少林这等露出来的地方基本没几根毛的地界显得十分稀有,已经成为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此时广虚正拿着登封官府整理的一折公文,给普鉴逐字逐句地念出昨夜发生在登封城中的桩桩命案。老和尚说话的时候,那胡子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不断地抖动,若是他高兴的时候,那胡子便能与上扬的嘴角造出个和谐N瑟的氛围,若是他心情很差,那胡子便恰好与紧皱的眉头相依为命,抖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比如此时此刻。   一夜之间,七桩命案,十三条人命,全城的恐慌。   普鉴虽然背对着师弟,也能想象出他那两条胡子抖得跟大地动时候的雄鸡尾羽似的,与他那语调一同传达出愤怒和震惊。   “此事惊动了刺史,官府已经在全力追查。”广虚念完了那命案清单,“师兄,我们要派人支援吗?”   普鉴无声地叹了口气:“先不急在一时,等官府有点结论再说。谈兵宴太耗人力物力,我们少林的精力有限,还是先将谈兵宴办完再说罢。”   广虚道:“师兄言之有理。然而此番十三条人命中有九条牵扯到红席上的各个门派,恐怕我们少林不能不出个声啊。”   普鉴:“还没到时候。”   广虚有些听不明白:“师兄的意思……难道此事果真与我少林有关?”   普鉴:“有关,也无关。我们再等等。”   广虚想到前几日来访的碧落教主,再问:“与碧落教也有关?”   “说与碧落教有关,但实际上别人不是冲着碧落教来的。莲和璧找人看好了吗?”   “四名弟子日夜轮班看守,毫无疏漏。”广虚答道。   普鉴叹了口气,看向香案上的小佛像:“怎会毫无疏漏。只是这疏漏究竟是否成其为疏漏,就要看那鱼,究竟会不会钻进网中了。”   ――――――――――――――――   离开裴宅后,三思跑到少林山腰上打擂台的地方抽了个签。   虞知行也涎皮赖脸地跟在她旁边,不管她跟不跟他说话,都坚持在她耳边说这说那,话唠得仿佛三指神算上身,也不害怕讨人嫌。   焦浪及坐着轮椅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着实将他们吓了一跳。但焦浪及紧接着就撑着他那斧剑下了地,走了两步给他们看,有点瘸,但看起来没废。焦浪及撩起裤腿,虞知行一眼就看出来他左腿上那道伤口是倒吊鬼“贺良”的杰作,一问之下才知道,当日白驼山庄被烧,焦浪及与他们兵分两路,最终找到了贺良的踪迹,双方交了手,焦浪及不敌,受了内伤,且伤了一条腿,但得以侥幸逃命,后来在山中遇到了离家的白驼山庄庄主流居崖与一干山庄中的大夫们,被他们救起,一路来到了登封。   “若不是流庄主,我这腿早就废了。不过还多亏了裴居士援手,若非裴居士慷慨解囊,我的内伤到现在都治不好。捡回这一条命真是不容易。”焦浪及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裴宿檀,眼中是满满的感激。   虞知行和三思连连向裴宿檀道谢。   他们原本以为焦浪及要和他们一块儿走,谁知道焦浪及那个过上好日子就不肯走的家伙,裴宿檀才说了一句挽留的话,他就顺坡下驴,连连附和自己确实还需要静养,并表示今日叫他们来只是大发慈悲让他们知道自己还健在,不是为了跟他们跑路的。   虞知行深觉自己的友人见利忘义,但心底还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恰逢三思莫名其妙对自己阴阳怪气,他也懒得跟焦浪及扯那个皮,粘上三思就跑去了少林。 第96章 群英会姓名无所藏20   “蝴蝶酥吃不吃?杏云楼买的, 我给你掰小了, 一口一块。”他举着袋子捧到三思跟前。   三思:“不是说杏云楼的蝴蝶酥千金难求?每天才卖两百斤,去晚了就算是皇帝老儿都买不着。”   虞知行:“别人买到手,我从别人手里再买的。”   三思:“天没亮就开始蹲,蹲几个时辰才买到的几块蝴蝶酥, 我早就去找人问过了, 人家打死都不肯卖。”   虞知行:“那是你给的钱还不够多。”   三思:……   这久违的阔少劲儿。   三思将自己抽到的第一轮序号签收进荷包里:“好吃你多吃点,且吃成个球,让卫三止多个兄弟。”   旁边有一群打打闹闹经过的人撞了三思一下,三思一个趔趄, 虞知行赶忙扶住, 二人差点贴在一起。   三思瞪他。   虞知行立刻收回手:“我不是流氓,我这是助人为乐。”   三思指着排着队下山化缘的少林僧人们:“找他们助人为乐去吧, 今天别跟我说话。”   虞知行拦住她:“为什么生气?你得告诉我。”   三思有些恼:“就不跟你说。”   “那我猜了。”虞知行仿佛没看出她恼,“是因为昨晚在花车上我被那些姑娘们多摸了两下, 还是因为那裙子太好看了,导致你被别的公子哥儿多看了两下?”   三思被这人的油嘴滑舌逗得几欲喷火:“你, 今天,不准, 和我, 说话!”   虞知行:“我偏要说。”   此人无赖透顶,居然软硬不吃!   三思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赌注,指住他:“你别忘了,昨晚是我先掉到花车上的。”   “那有什么――”虞知行一顿, 反应过来了,登时咬牙切齿。   “你自己说的,谁先到花车上,谁七天内说话算数。”三思有些洋洋得意。   虞知行站在了原地:“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第一,今天不准和我说话。”三思竖起一根手指。   虞知行腮帮子上有肌肉拉紧的轮廓:“行,还有呢?”   “还有,今天不准出现在我面前。”三思竖起第二根指头,想了想,补充道,“各种形式的都不行――窗台上放小玩意儿的招数已经过时了,商少侠,今天给我安分点,姑奶奶我不吃这套了。”   三思每次喊他,平时就喊“鱼”或者“鱼头”,生气了就连名带姓叫他“商行知”,虞知行就没听过她叫自己“商少侠”,顿时不知是她语气别扭还是自己听不习惯。   三思挥了挥手:“你可以退下了。”   虞知行果然没跟上来。   三思走出去几步,听不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了,回头一看,有位僧人在他身边,二人说了几句话,虞知行就跟着走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飞快地下山去了。   给卫三止添兵器,是岑饮乐提的主意。   三思总是和卫三止等人扎堆在一块儿玩,岑饮乐觉得卫三止本身武功不太行,就更应该随身带些东西自保。他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卫三止当着他的面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琳琅满目的各种药丸――泻药麻药蒙汗药软筋散痒痒粉臭屁丸等等乱七八糟的下三滥药丸一应俱全,连岑饮乐这种见多识广的都不禁感叹,但他看完了之后还是建议卫三止去找个好防身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今早出门的时候,岑饮乐又提了一次。   三思想到昨晚城中发生的各种命案,决定事不宜迟,今日就把兵器给他添上。   三思回到高商客栈与卫三止会和,二人一同前往闹市。   登封人尚武的很多,同时江湖人来往频繁,因此城中有一条大名鼎鼎的金石街,坐落在城西的市集――荣昌坊里,一整条街上的店铺有三分之一都是卖各种兵器的,还有铁匠当场接生意,武馆棋馆,三教九流,一应俱全。整个登封,大约除了秦楼楚馆之地,就是这片地方人最多。   卫三止瞧见路边有同行正打着个招展坐地看相,差点没想当场跟人家摆个摊子做邻居,被三思及时拉了回来,自觉十分可惜。   三思才往里头走一点,就有小姑娘捧着新编的花环凑上来卖,三思婉拒了那小姑娘,紧接着又有老太太上前来哄她买香囊的,三思被那一大堆香囊熏得简直要昏过去,连忙拖着卫三止进了一家店铺。   进门的时候没注意,走进来了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家店居然是卖鞭子的。   三思和卫三止都是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花样的鞭子,各种材质,各种长短,各种用途,有挂墙上装饰用的华而不实的款式,有鞭子上长倒刺的,有一个柄配好几条鞭的,看得三思他们啧啧称奇。店老板就是做鞭子的手艺人,正一边坐在店铺里头的小凳上敲敲打打,一边跟蹲在前面的女客人说些什么。他手底下敲打的是一根皮鞭,看着不太像是兵器,倒像是一根马鞭。   店老板见他们进来,打了个照面,示意他们自己看,继续跟那女客人说话。   “……她是一路跟着那人走的?您确定?”女客人问。   “我也就看了一会儿。那客人当时进来的时候一身的花瓣,进来之后随便看了看店里的东西――小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了,懂行的不懂行的,要买的不要买的,小的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客人估计压根只是进来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那女娃娃是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那客人在店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买就走了,那女娃娃在店里稍微待了一会儿,也一下子就走了。你说,一个那么丁点儿大的小女娃娃,能对我店里的东西有什么兴趣?她顶多买个抽陀螺的绳子就算了。唉,你这么问我,我也没法确定就是跟踪,反正我看着像是。”老板一边“叮叮叮叮”地将那皮鞭翻来覆去地敲,一边道,“唉,谁能知道他就那么死了呢?”   这是在讨论昨夜的命案?   三思的目光挪向那位穿着红衣的女客人,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走过去,问道:“请问,您说的是昨晚的事吗?昨晚荣昌坊也出了人命?”   店老板的和那红衣女子同时扭过头来。   红衣女子:“哎?”   三思指着她,惊讶道:“兰茕!”   此人正是前几日在酒楼里碰巧认识的碧落教三护法兰茕。   兰茕见到三思也很意外。   三思:“你这是……在打听昨晚发生的事?”   兰茕:“你不知道荣昌坊死了人?你住在哪片地方?出了命案吗?”   三思道:“高商客栈挺太平的,但距离我们客栈不远,有另一家客栈,是明湖派下榻的,有一位弟子死于非命,是吊死的。”   这时候店老板插话道:“全城到处都出事啦,官府吓得脚软,赶集似的办案。我们这条街,昨晚死了位年轻公子,是被人割喉而死。那位公子从我这店里出去没多久就出了这事,搞得我这儿一上午就已经有三拨官差来过了。”   店老板的神色很苦恼,似是为了那年轻公子不幸殒命而痛心,同时又被官府查案烦得慌。   三思看了一眼老板,又看向兰茕,稍微放低了声音,避免旁人听见她的话:“你查这件事,是你们教主授意的,还是你自作主张?”   兰茕看了她一会儿:“这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你,昨晚登封城内一共七起命案,我查到现在,发现每一起命案都与一个穿红裙子的看着七八岁的小女娃娃有关。”   三思心下有些疑惑。   上次在那酒楼里看到兰茕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然而现在看见兰茕打听这些事,她才忽然想起当初在流觞园的时候,岑饮乐似乎提了一嘴,此番的流觞宴,碧落教是出了一份力的。   碧落教中人虽然个个在红榜上有名字,但那都是个人行为,跟碧落教没太大关系。兰颐已经很多年没有搅和过谈兵宴的种种事项,今年忽然有动作,总不会是让兰茕来登封观光的罢。   兰茕看出了三思目光中的疑虑,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再跟店老板打听任何事,抬步准备离开。   卫三止注意到三思似乎有问题卡在了嗓子眼,目光追随着兰茕移动。   兰茕忽然在走过三思身侧二尺的地方停下了。   卫三止见兰茕转过头来,对三思道:“本来这话不该是我来和你说。但我看你这丫头挺顺眼,还是提醒你一句。这段时间在登封小心着点,别一个人单独出门。”   三思被这句话中暗藏的警告惊了一下,还欲追上去询问,兰茕却快步走出去了。   卫三止忽然一惊一乍地道:“哎,您这拿的是什么?”   三思被卫三止的问话吸引,回过头,看向店老板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银色的金属长鞭,看着相当有分量。鞭身布满了鳞片似的刀刃,每一片细小的刀刃随着店老板手部的动作在日光下流淌出波纹般的光泽,寒意十足。 第97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   卫三止凑过去:“这东西看着很厉害啊, 也是您这儿卖的吗?”   “我这儿可做不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店老板仍旧坐在板凳上, 将那鞭子铺平了,一点点仔细地看那长鞭上的细节,“一位老顾客拿来的,这是她随身武器, 给她保养保养。”   三思的目光黏在那鞭子上, 正想问一句“那顾客是谁”,便听卫三止原原本本问出她心中所想:“您说的这位老顾客是什么人?应该很厉害吧?”   “什么人我不知道,反正是位夫人,看着确实是位厉害的角儿。”店老板抬起头看向三思二人, “我看二位也不是来买鞭子的罢?小的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三思连忙道:“我们是来看看兵器, 但目前看鞭子确实不太合适。您能否推荐一下这附近卖短刀匕首的店家?”   店老板道:“出门左转第三家,是这街上最好的匕首店。就是价钱有些贵, 不知二位……”   卫三止感受到店老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溜了一圈,觉得自己被隐晦地鄙视了。   三思走出店门口, 发现早已经不见了兰茕的影子,她心中微微一动, 忽然回过头,问店老板:“请问……方才那位女子, 穿红衣裳的, 她进店的时候,您这条鞭子放在外头吗?”   店老板想了想:“这鞭子的主人才刚把它放到我这儿,那位客人就进来了,大概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三思的目光在那泛着寒光的鞭子上停留了片刻, 向老板道了谢,走去其口中那最好的匕首店。   街上行人如织,两边打铁的声音乒铃乓啷。   卫三止凑过来,悄悄地问:“你也看出来了?”   三思避开跑来跑去蹴鞠的熊孩子,低声道:“你见过巫芊芊那根鞭子吗?”   卫三止道:“上次谈兵宴的时候远远地见过,看着像。我看那鞭子上全是刃啊,一般人可使不来,换做是我,还没挨上人家一根汗毛,可能就先失手把自己抽死了。”   三思抬头看了看店门上的牌匾,踏进店里。   这家店不仅有匕首,墙上还挂着两排蒙古弓。店主人大约是为了让兵器的锋芒更加醒目,所以摆在外头的兵器基本都没戴刀鞘,铁器的森冷之气扑面而来。   三思道:“我觉得很蹊跷。兰颐从来不插手谈兵宴,这次居然派了护法过来,也不知他人来了没。上次在酒楼里杀人的是‘索命鬼’巫重葛。如果那鞭子真是巫芊芊的,她肯定也在。昨晚还死了那么多人,个个死法都不一样……哎,掌柜的,这匕首能拿出来看吗……哎对,就是这个,拿给我看看……”她从掌柜的手中接过一只一掌半长的匕首,掂了掂,继续对卫三止道,“今年谈兵宴可真热闹。”   卫三止伸手要来拿那匕首,三思却将其往回一收:“不太适合你,太轻了。”   卫三止:“女侠,我力气没你大的。”   三思将那匕首放回去:“男子汉大丈夫,有没有一点理想了。你用过什么兵器?你师父当年也算是一代高手了,不至于只教过你龟息功罢?”   卫三止:“我师父他老人家用过最多的武器就是鸡毛掸子和他的鞋底子,按这么说来,可能短点的兵器确实比较适合我。”   三思:“……”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柄约一尺半长的短刀:“喏,鸡毛掸子,试试。”   卫三止接过,还没接全,就塞回了三思手里:“可别,这玩意儿太重了。贫道还要背着招展和药箱呢,再背个这个,今年就要瘦得过不了冬了。”   三思一言难尽地上下看了看他圆滚滚的体型:“我觉得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分量有什么误解……多练练内功罢,到冬天不用贴膘都不怕冷。”   卫三止推着她的手把那短刀放回架子上:“贫道这就是找个借口,谁怕冷了。掌柜的,你这儿有再短点儿的刀吗?”   掌柜的回答道:“短刀都是这样了,再短就都是匕首了。匕首也挺好用,两边都开刃,这位公子您要哪样的,过来这边瞧瞧。好的都放在这一块儿了。”   三思:“我看你这几天有点心不在焉。”   卫三止:“有吗?大概太久没出来摆摊子,舒服日子过得不习惯。”   三思:“我随口这么一说,你解释什么?”   卫三止:“……来来来看看,这匕首看着不错,切菜切肉随便用。”   二人挪过去看掌柜手中的匕首。   每一把匕首都没有鞘,横躺在木箱里。掌柜的拿出来的两把都还没开刃,但上面的血槽已经打好了。三思接过其中一柄,试了一下握感,递给卫三止:“这把还可以。”   卫三止:“贫道穷,这一看就很贵,买不起。”   三思道:“岑老二出钱,你尽管买。”   卫三止:“这多不好意思,贫道自力更生很多年,从来都没要过别人什么东西……掌柜的你们这儿最贵的匕首是哪个,给我拿出来拿出来。”   三思:“……”   三思:“掌柜的,你们这儿开刃要多久?”   掌柜的答:“平时只要两三日,这段时间生意多,人手紧张,大概要个四五日。”   三思:“有开了刃的吗?”   掌柜的道:“这里。”   三思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取下皮套,对着光微微转动,观察刀口的光泽:“我看你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来买药的不少罢?哎,别急着否认,前天我瞧见朝阳阁的人来找你买药了,放心我没偷听,就是瞅了一眼。”   卫三止“嘿嘿”笑着:“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三思:“你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么?哦对了,听说你前段时间探亲去了,探的哪门子亲?有机会介绍认识一下。”   卫三止顿了一下,看向三思。   三思没看他:“唉,放心,这钱岑老二肯定出,银子都放在我口袋里了。”她拍了拍随身的布袋子,凑到掌柜指着的那个架子上看,扫了一眼价钱,倒抽一口气,“掌柜的,你这卖的是金子吗?”   掌柜的:“这上面镶了玉,肯定要贵点。这几把是老匕首,都是红榜上高手用过的。比如这把,就是临风山庄韩长老从前的随身匕首,肯定要贵一点。二位要找实用的,看这边的就行。”   卫三止看三思一把一把地将那匕首拿起来看,低声道:“好家伙,你居然查我。”   三思也压低了声音:“这锅我不背,是碧落教主查的你,我只是碰巧知道。”   掌柜的:“二位看看这一把,利得很,有点分量,这位道长防身用最合适不过了。”   卫三止接过来看,一面和三思的脑袋凑在一起,用只有三思能听见的声音道:“完了,看样子贫道惹了很多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贫道啊。”   “不然怎么说今年谈兵宴热闹呢。”三思道,“老实交代,你托我送给商温奇前辈的信就是你在杭州听见的秘密?连耿家都敢惹,我都纳闷昨晚那些人头里怎么缺了一个你呢。”   卫三止:“瞎说什么不吉利的,呸呸呸。贫道要活一百八十岁。”   三思:“那就赶紧先把兵器买了,挑个亮点的,拿出来就能吓唬人。”   卫三止:“我看这柄就不错,挺虎虎生风。”   三思:“匕首哪来的虎虎生风,你弄个斧头去算了。”   掌柜的点头:“这把小巧锋利,好藏,别在裤腰上,衣服一放下来就看不见了,轻便,不坠,特别适合暗杀。”   三思:“……”   卫三止:“……”   掌柜的继续热情地介绍:“这柄是真的利,您二位随便换家店都很难找这么利的。二位等等啊,我拿块木头来你们试试看。”   说完便喊帮工拿木头。   卫三止:“哎哎,别忙别忙,我们还要再看看的。这把贫道看着还是有点儿贵了。”   三思拿着那匕首,虽然确实锋利,心里却也觉得价钱有些虚高。   掌柜的道:“道长啊,不管是防身还是暗杀,匕首这东西都不能图便宜。不是我蒙你,兵器这一行,是真正的便宜没好货。我看二位也都是懂行的,既然来都来了,肯定得挑一把满意的不是?花低价买了不喜欢的,若是放在一边闲置还算好的,若是用得不趁手,可是人命攸关。”   旁边忽然出现一个声音:“掌柜的,你们这里最好的匕首是哪一柄?拿来瞧瞧。”   掌柜的:“好嘞,姑娘,您稍等。我多拿几柄给您看。”   这声音居然有那么一点耳熟。   三思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对方正在看着她。   “真巧啊。”周静池望着她,眼中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像是很费力才吐出接下来的三个字,“岑姑娘。”   三思看着周静池。   严格来说,她上一次见周静池还是昨天晚上。但只是隔着湖远远地望了一眼,因此她印象中的周静池还是最初在首饰铺子里那个仗着有个厉害师父鼻孔朝天的女子。   今天的周静池却显得很不一样。   周静池是一个人来的。虽然不至于消瘦,但她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情绪明显极差,连脊背都不如上次挺得直,一眼看去简直是大变样。   卫三止看了成百上千的相,见周静池那个脸色,就暗暗咂嘴,扯了扯三思的袖子。   三思没理会周静池,找店里的帮工要了配套的刀鞘。 第98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2   “我竟然没听说过明宗也用匕首。”周静池道。   三思从帮工手里接过刀鞘, 合上, 再“噌”地拔出,懒得跟她解释:“明宗什么武器都用,关键看用的是什么人。”   周静池:“你看刀的眼光倒是还不错,这把挺锋利。”   三思:“还没打算要这把呢。”   周静池:“不如拿来我看看?”   三思看她一眼, 不知她今日这是个什么意思, 将匕首丢给她。   周静池端详了片刻,道:“虽然锋利,但血槽有些粗糙。岑姑娘不挑个更好点的?”   这时候掌柜的端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出来,在周静池面前打开:“姑娘, 这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匕首, 您挑挑看。”   周静池向三思一摆手:“不如你也看看。”   三思再次瞟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匣子里, 伸手拿向其中一把匕首。   周静池也恰好向其伸手,二人皆微微一顿。   三思:“你看吧。”   周静池:“那就却之不恭。”   卫三止四下看了看, 确定周静池是一个人来的,那讨人嫌的玉衡居士不在, 于是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她什么意思?”   三思:“管她呢。”   卫三止清了清嗓子:“贫道觉得自己用不上这么好的匕首, 随便买一个凑合凑合得了, 不必挑来挑去的。”   三思拿着先前那只匕首:“你喜欢这个?”   周静池:“岑姑娘这几日在登封游玩得可高兴?”   三思奇怪地看着她:“我高兴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反正看到你我挺不高兴的。   周静池:“我看岑姑娘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家里人没有安排么?”   三思不可思议:“关你屁事。”   和上次见面一点就炸不一样,周静池被骂了居然没有表现出恼怒:“我看岑姑娘挑兵器的眼光不错,不知看人的眼光又如何。”   三思早料到此人不是没事找事, 而是话里有话:“周姑娘喜欢说话说一半?不好意思,我不爱猜人心思,你要说就一次性说完,不想说就憋着,我要付账走人了。”   周静池:“岑姑娘真是个急性子。我在登封不认识什么人,难得与岑姑娘不打不相识,看到熟人,前来聊两句,岑姑娘这就要赶人了?”   三思:“你连我的名字都打听到了,怎么没打听到我脾气不好呢?”   周静池脸色微微一僵,然后用微笑掩饰过去:“岑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前几日碰巧看见岑姑娘与友人一同出游,我看那友人有几分面熟,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看不真切,不太确定是不是。”   三思心想:好啊,在这儿等着她呢。   也不知是她确实是个急性子,还是因为看周静池不顺眼,她觉得此人讲话忒讨人嫌,这要是卫三止跟她这么说半句留半句的,早被她摁在地上抽了百八十遍了。   想到这里,三思看了一眼卫三止。   卫三止被她的眼神抽了一鞭子,赶紧往后挪了两步,避免殃及池鱼。   周静池却似乎换了一个话题:“前段时间,我家师父也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唉,其实也不算,就是见了个面。对方是个三心二意的,虽然出身好,但不能托付。岑姑娘,你看看这匕首可还满意?掌柜的可真没说谎,这比你手上那把锋利多了,削铁如泥。”   “我看一眼。”三思接过匕首,意思意思接了下她的话头,“什么人这么让你看不上?”   “哦,也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气的,估计岑姑娘不知道。”周静池道,“是户部虞侍郎家的二公子,听说会点功夫,和江湖人打交道挺多。”   三思细细地看着那匕首,没说话。   卫三止皱了皱眉,微微仰头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   户部侍郎,姓虞。   二公子,还不是老大。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这这这这这不就是虞知行吗!   他立刻扯住三思的袖子,差点脱口而出,但立刻想起三思还不知道商行知就是虞知行,一时间又气愤又着急,将话梗在了喉咙里。   这个姓虞的,不是天天和三思混在一块儿吗!   什么时候又去和别的女人说亲了!   而且是周静池这个讨厌鬼!   三思似乎没注意到卫三止激烈的反应,但周静池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周静池在匣子里挑挑拣拣:“那位虞公子啊,看着倒是挺人模人样的,就是不太靠谱。现在的年轻公子大多是这样,稍微出身好点儿的,会一点儿武,读过一点儿书,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实际上都虚得很。”   她余光瞥见三思没反应,于是继续道:“出门在外不知检点,也没有正经营生,还不解风情,专会一张嘴,骗了这个骗那个,也不知有多少小姑娘上当。唉,岑姑娘,念在你我也算有点缘分,我比你虚长三两岁,才提醒提醒你,可千万警惕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三思将那匕首缓慢放入刀鞘,观察着刀鞘对匕首刃尖的摩擦。   周静池仍不罢休:“我看那虞二公子啊,虽然家中有权有势,却实在不是良配。而且我听闻,他似乎在外头干些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在长安时便常常出入啼妆楼,在江湖上也与三教九流的打交道,还惹了不少人,为人实在难以……”   “噌”地一声,匕首蓦地出鞘,下一秒已经横在了周静池的颈间。   掌柜的和卫三止大惊。   周静池脸色“唰”地变白,一时间竟然忘了动:“你……你做什么!”   掌柜的见识的江湖人成百上千,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人在自己店里打打杀杀,连忙劝道:“有话好好说啊二位,这位姑娘,快把刀放下,伤了脖子可不是好玩的。”   三思微微动了一下匕首的角度,似乎在仔细观察该从周静池脖颈的哪一块皮上下手:“周姑娘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你挑匕首的眼光确实也还不错,就是看人不太行。”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周静池垂在颈间的一缕头发碰上匕首,落下几根发丝。   “确实锋利。”三思将匕首合上,丢回掌柜的怀里,“就是太锋利了,有点不趁手。还是留给周姑娘吧,这样的兵器,特别适合周姑娘这种,唔,脑子长得不太完整的,毕竟得借点外力来找补找补。”   周静池终于绷不住那副冷清的神色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   “怎么,想动手?”三思冷冷地一抬眼皮。   周静池:“我好心同你提点提点,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人人都说明宗弟子温良敦厚明仪知礼,我看真是浪得虚名。”   三思:“明宗怎么教导门中弟子不劳周姑娘操心。我看周姑娘还是好好反省反省自己,若是你那位好师父知道你在外头跟人当众谈论自己的相亲对象,还不知道按白虹观的门规要如何处置?”   周静池还欲反驳,三思却再一次打断她,恳切地道:“拜托,周姑娘,我对你,对你们白虹观,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讨厌。麻烦你,以后憋着了,找别人倾诉去,你找我说这些,你自己不恶心,我还恶心呢。求求你了,以后离我远点儿,留我一条小命吧。”   卫三止在一旁捣蒜似的点头。   三思把钱袋丢给卫三止:“拿上那个,对,我们自己看中的那个,结账。”   卫三止乐颠颠地掏钱付账。   二人看也没看周静池一眼,便走出了店铺。   “你刚才好凶啊小炮仗。”出了店门,卫三止揣着匕首,心有余悸地道。   三思:“钱袋拿来。”   大概是方才那一通余威尚在,卫三止老老实实地把钱袋交还给她。   三思注意到了卫三止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瞥他一眼:“你也想要个匕首架在脖子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卫三止挣扎了半天,才拐弯抹角地问:“周静池方才说的那个人我听说过,你应该也听说过,大概真是个纨绔子弟。你对这种人就没点看法?”   三思:“不认识,没看法。”   卫三止:“……”胡说八道!就算不知道商行知是虞知行,那你也得知道那被你隔空讨厌了这么多年的娃娃亲对象是谁吧!   卫三止默默腹诽着,却听三思道:“我觉得周静池可能受刺激了。”   卫三止心想:受什么刺激,受虞骗子三心二意的刺激吗?   三思道:“昨晚我在湖边看见她了,死的人是白虹观的。”   卫三止一愣。   “听说那人身上佩的是周静池的剑,所以一开始有人以为死的人是周静池。”   卫三止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可能也以为自己杀的是周静池。”   三思道:“仔细算算,我们打听到的这几桩命案,死者基本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除了白虹观这一个,你不觉得蹊跷吗?”   卫三止忖了忖:“凶手是冲着各大门派去的。死的那个人可能真是周静池的替死鬼。”   三思耸肩:“我只是随口一猜。”   卫三止:“如果真是这样,周静池也太……”   发生这样的事,是个人都会自责的,也难怪周静池乱咬人。   三思:“早上抽签的时候,我也看见她了。”   卫三止:“什么意思?你说蓝擂?”   三思:“我想起,之前岑老二说过,周静池上次来谈兵宴打了擂台,没上红榜,今年要从蓝擂开始打。”   卫三止:“她看到你抽签了?”   三思:“不仅看到我抽签,我怀疑她连我抽的什么签都知道了。”   卫三止:“你不觉得周静池奇奇怪怪的吗?她连你的名字都去打听了。我的娘,万一你俩分到一组,那场面可就很好看了。”   三思叹了口气,觉得明天的擂台一片灰暗:“老天降下一口锅,我不接也得接。” 第99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3   另一边, 虞知行已经站在少林后山的校场上, 面对着岑饮乐和兰颐,望着不远处一堆桌子高的小僧人晃晃悠悠地扎着梅花桩。   方才一名僧人来山腰上叫他,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鉴住持有了关于肖登云的消息,紧张了一路, 谁知道被带到校场后, 看见一大群四五六岁穿着僧袍的小崽子们跑来跑去,而岑饮乐和兰颐正鹤立鸡群地冲自己招手,一时间不知是该放松还是该紧张。   岑饮乐喊他过去:“来,吃个桃。”   虞知行伸了只手接住他抛来的桃子, 但没吃。   兰颐道:“我就说, 这小子穷讲究,别管多甜的桃, 都要洗了才吃的。”   岑饮乐:“那你还给我。”   虞知行把桃子往袖子里一揣:“我拿回去吃。”   岑饮乐道:“拿去哄三儿吧。”   虞知行斜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岑饮乐笑:“早上你们走的时候我瞧见了,三儿阴阳怪气的。”   虞知行:“哄她就有鬼。不哄。”   岑饮乐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有骨气。”   虞知行被他揶揄得很没面子, 转而看向兰颐:“你不是从来不来谈兵宴?什么大事把碧落教主都招来了?你们不会是喊我来这堆小崽子吧,灰扑扑的有什么好看。”   兰颐冲旁边努努嘴。   虞知行转头, 微微一僵:“咳,普鉴大师。”   普鉴正坐在树荫下, 旁边还有个端端正正打坐的, 正是展陆。   普鉴掀开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虞知行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他这儿穿帮了,破天荒的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又欣慰普鉴大师果然是看破红尘的人, 对这点小事应该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展陆显然没有他师叔那样的修为,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商兄……不对,现在该改口叫虞兄了。先前都不知道虞兄身份,叫错了好久,真是失礼。”   虞知行:“……”   这长头发的和尚真是太实诚了,搞得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接受这个道歉还是该向展陆道个歉。   兰颐道:“既然人来齐了,我们就来说说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虞知行:“你们是想说昨晚城中命案?”   兰颐道:“不止。”   岑饮乐道:“我听欧阳如玉说,你昨晚看见了衡山派少主是怎么死的,并且认为凶手和迷踪谷有关。”   虞知行看了一眼普鉴,后者仍在闭目打坐,于是道:“只是猜测。我看见的那个小姑娘至少有四十年功力,杀五个人连眼睛都不眨,肯定是老手。”   岑饮乐道:“确实。兰颐查过了,昨晚发生在城中的命案一共七起,其中有四个起都有对红衣女孩的目击证人。有个卖炸串的老板,说有个红衣女孩把白虹观那个小姑娘牵走了,白虹观那姑娘跟着走的时候迷迷瞪瞪的,搞得店老板}了一晚上。”   兰颐道:“那些女孩打扮得一模一样,出现在城中各个位置,每个人杀人手法都不同,武功各有高低,但看起来都很难缠。”   “查明凶手身份了吗?”虞知行问道。   兰颐道:“天山八羽,除了已经失踪的南疆巫女热依扎的亲生女儿,现在是七个。你猜的不错,就是最早和一同谭无方创办迷踪谷的那几个人。”   展陆开腔问道:“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兰颐转向他:“在少林眼皮子底下杀人,你说目的是什么?”   展陆沉默。   岑饮乐道:“少林和碧落教现在都在找天山七羽的行踪,她们只要还在城里,随时就有可能继续杀人,我们想在下一次之前阻止她们。”   兰颐补充道:“说实话,这有点难。不过我看她们的目标是各大门派,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将各大门派的关键人物保护起来。在座的几位都有可能成为她们的目标,这段时间不管在家还是出门,都要小心点。”   虞知行点点头:“除了这件事呢?”   “另一件也与迷踪谷有关。”兰颐道,“我教中人说,‘索命鬼’和‘千面蝶’都在登封出没,似乎是冲着杀梅的人来的。”   岑饮乐看向虞知行:“这件事你们知道,对吧?”   虞知行:“我们也是听碧落教三护法说的,并未亲眼所见。”   “我们和普鉴大师聊了很久,才发现――”兰颐似乎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但仔细看他的面孔和语气,却丝毫找不出确切的笑意,“――千面蝶是少林的常客。”   虞知行惊讶地看向普鉴。   普鉴闻言已经睁开了眼,目光却并未落在这些年轻人身上,而是望着远处一个个从梅花桩上跳下来去跑圈的小僧童,开口时声音略有些沙哑,语速带着僧人特有的那种缓慢:“巫施主从前每年都会来少林上香。虽然她的名字高挂恶人榜,但她一心向佛,甚是虔诚。”   岑饮乐摊手:“在下平时好打听,我听说的是,自从三年前,上官家、肖家与踏红谷合谋灭门巫家的真相大白,巫芊芊在谈兵宴上杀了上官家两人,自那之后再未踏足登封。”   普鉴摇摇头。   虞知行感到有些奇怪:“千面蝶凶名在外,她居然来少林礼佛?”   普鉴看了他一眼。   虞知行连忙解释:“我是意思是,迷踪谷距离少林十万八千里远,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佛寺数不胜数,少林毕竟尚武,若是诚心礼佛,她在方便的地方寻个寺院拜一拜便好……专程不远万里来少林,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兰颐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展陆道:“这一点我们也不清楚。不过少林从来不驱逐香客,当时我还因此请示了师父,但师父说没关系,让她来就是了。”   兰颐道:“此事还得劳烦少林查一查,巫芊芊频频来登封,应该是有目的的。”   普鉴“嗯”了一声。   虞知行转着他那不离身的琉璃球,看着普鉴大师的脸,觉得三思说的确实没错,人家前辈高僧,比如广虚大师那样的,就十分心宽体胖,轮到普鉴大师这儿,体倒是很胖,却偏偏眼窝深陷,抬头纹深得跟护城河似的,就算不说话,那眉头也是皱着的,闭目打坐的时候就差脸上写个“吾梦中好杀人”。   不知怎么的,他此时看着普鉴大师,总觉得这张凶神恶煞的脸下面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普鉴大师曾告诉我,年初登云前来少林的时候,巫芊芊也恰好在登封。”虞知行嗓音微沉。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联。”普鉴道,“巫施主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我们并未发现肖施主与巫施主有任何交集。或许只是碰巧。”   “抱歉大师,晚辈不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碰巧。我们请虞二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兰颐道,“目前综合所有线索,我们只知道当时肖登云身负重伤带着秘密来到少林,匆匆见了广悟大师一面,并寄了信给虞二他们约好新年后相见,却就此失踪。容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么长时间,肖登云一个大活人估计已经凶多吉少。他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我们暂时还没有头绪。但我们至少知道,巫家兄妹这回来登封的目的必然不单纯。巫重葛不是巫芊芊,他这辈子估计还是头一回来登封,这两兄妹在恶人榜上名列前茅,还在登封四处杀人――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虞知行:“杀梅的人身上有什么秘密?你觉得这件事与登云有关?”   兰颐与岑饮乐对视一眼。   普鉴大师也睁着眼睛,看着兰颐。   “牵丝诀。”兰颐道,“我们在杀梅的人身上发现了当年牵丝诀所用的金针,与当年牵丝诀主人宁淮所用的一模一样。”   虞知行第一秒只觉得这东西有点耳熟,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才蓦地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三个字,他睁大了眼睛:“乔师父……”   “所以我们抛出了一个饵。”兰颐道,“莲和阴璧曾经在玉屏谷失窃,当时在玉屏谷中抢夺的人,也用的是金针。”   ――――――――   “金针?”卫三止坐在屋顶上,神色凝滞了半晌,手指头下意识地相互摩挲了片刻,才接过三思从口袋里掏出的那枚金针,目光有些发颤。   “你……认识它吗?”三思仔细地观察着卫三止的神色,心下有几分紧张。   卫三止捏着那枚金针,微微掰了一下,那针立刻变弯了,他又将其掰直。   他看着那针半晌,笑了一下:“你都这么问了,我还能说不认识吗?”   三思的心“嘭嘭”地跳着,有些艰难地问出下一句话:“宁淮……是你什么人?”   卫三止望着三思,道:“小炮仗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没料到他有这么一句开场,三思悬起来的心将落未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卫三止道:“你和你娘长得太像了。益州刺史与其妻宁滢育有一女,名为乔栩,在江湖上昙花一现,很多人都以为是红颜薄命,却没人知道,乔栩实际上嫁给了当时的红榜第一高手岑明,退隐江湖隐居深山。”他笑了一下,抿着嘴,没能露出平时那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看起来少了几分活泼,添了几分惆怅,“三代以上,我俩的祖辈是亲兄妹啊,小炮仗。” 第100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4   三思整个人都呆住了。   卫三止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怎么, 傻了?”   三思捂住脑袋:“你别说话, 让我捋捋。”   卫三止:“好。”   三思又忽然揪住他的领子:“你发誓,刚才那些话半个字都是真的,否则你那些药这辈子都卖不出去。”   卫三止:“真狠……好,我发誓。”   三思松开他的衣领。   她喃喃道:“你是宁淮的孙子……”   “外孙。我娘姓宁。”卫三止纠正道。   “你别开腔!”三思瞪他一眼, 继续自己掰着指头算, “我娘的娘姓宁,你外祖姓宁,你刚说是兄妹是吧?那我娘和你娘就是表姊妹,那我和你……”   卫三止:“表兄妹。”   三思:“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才多大!”   卫三止:“贫道就是长得年轻, 贫道今年已经二十了。”   三思:“你别诓我, 要是被我发现真相你会死一百八十遍的。”   卫三止:“对天发誓贫道没有半句虚言。要是说假话,不仅以后的药卖不出去, 就让贫道从现在起一贫如洗。”   三思:“……真是很重的誓了,抠鬼。”   卫三止冲她笑了笑:“我猜到你们家在查《牵丝诀》有关的事, 是因为夏侯家那件事吧?”   三思点点头。   卫三止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还没说给别人听过, 你是第一个。”   他说着向四周望了望,他们现在在一片挺消停的街道上, 路上行人不多, 周围房顶上除了烟囱和鸟就没别的东西了。   于是卫三止摆开架势准备讲他的“说来话长”。   三思忽然竖起手掌:“等等。”   卫三止:“怎么?”   三思:“我闻到血腥味了。”   卫三止一愣。   三思倏地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掠去:“跟我来!”   卫三止被她这说走就走的气势震了一下:“等等,哪来的血腥味……好像还真有……等等我!跑那么快赶去投胎吗!”   耿玉瑾是意外撞见巫芊芊的。   他今日在城中闲逛,听说这附近有家只做狼毫笔的工艺很了不得的小作坊, 便特地来寻。他为此还买了张地图,然而他的脑子一碰见这种错综复杂的路线图就停止工作,在这附近绕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找着目的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见这片废弃的宅院了,但确实方才是第一次听见里头的打斗声。   要是自己能好好掂量一下自个儿的武功水平,顺便再控制一下好奇心,眼下就算没找着那毛笔作坊,好歹也不会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而且是把从别人尸体上抽出来,染满鲜血的刀。   耿玉瑾保持着脸上勉强的微笑,试图伸手将那把刀从自己的脖子边捏开,那刀却纹丝不动,反倒颈靠近了半寸,贴上了他的皮肉。   耿玉瑾觉得,今日自己英俊完美的面孔要多一丝瑕疵了。   明日出门恐怕要竖起衣领遮一遮。   不行,这么热的天,竖起衣领要热死人了。   唉想什么呢,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呢……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更惆怅了。   “小子,你笑什么?”巫芊芊把刀架在耿玉瑾的脖子上,淡淡地看着他。   耿玉瑾也不知是脑子少根筋还是特别不怕死:“想姑娘你呢,卿本佳人,奈何为――”   长刀再往那脖子上靠了一点,一道血线登时流了下来。   耿玉瑾识相地闭了嘴。   巫芊芊已经好多年没被别人称呼为“姑娘”了。她这一把年纪,虽然保养得好,但到底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普通人会称她为“夫人”,江湖上若有认识的,要么喊她“妖女”,要么喊她“魔头”,这个“姑娘”倒是挺新鲜。   但她毕竟是真实的这把年纪了,不吃年轻人油嘴滑舌的这一套。   “看你长得不错,容你多活片刻。”巫芊芊道,“有什么遗言,说吧。”   耿玉瑾道:“我说了,姑娘你会替我捎给家人吗?”   “要求还挺多。”巫芊芊轻声嗤笑,“遗言是说给天地听的,下辈子的家人就不是这辈子的家人了,只有天地是不会变的。”   耿玉瑾深深折服:“非常有道理。但在下对天地没什么可说的。其实对家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在下就是随口一问。”   巫芊芊:“真可惜,我本只是想让你多活片刻,既然你不想要,那就――”   耿玉瑾:“等等――”   远处迸出一个声音:“等等!”   与此同时,一柄匕首飞速射来,“叮”地一声弹开了架在耿玉瑾脖子上的长刀。   那匕首的来势委实凶悍,居然硬生生将长刀击出了个豁口。   耿玉瑾这时候脑子倒是正常了,用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极快地闪避,好歹没被削去半颗脑袋。   巫芊芊的反应异于常人的快,她根本没有看清来人,便已经将手中的长刀向来者掷出。   三思一惊,虽然她及时戴上了银丝手套,却也不敢硬接。她以手刀击向刀背,将其在空中带了个旋,长刀飞旋着回击巫芊芊,后者向后一撤,恰好与耿玉瑾分开。   三思飞身过去,抓起耿玉瑾的衣领将他向后带了数步,被那体重拖得险些岔了气:“你什么玩意儿,不要逃命啦?”   耿玉瑾差点被她勒死,在这样紧急的情势下,竟然还能拍拍她的手让她先松开自己的衣领,咳得满脸通红:“在、在下不会轻功。”   三思:“……”   她这是在做梦吗,能不能来个人把她抽醒,耿家的三公子,居然连轻功都不会?!   大概是三思脸上抽人的表情过于明显,耿玉瑾很谨慎地抬起袖子护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啊,原来是三思你啊,我方才还没认出来。你功夫真不错。”   三思:“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说些没油没盐的!”   耿玉瑾大约从来都不晓得男子气概为何物,从善如流地往三思背后躲了躲。   三思:“……”   她抬起头盯住对面的人,顺便分了一丝眼风扫向房顶――   本以为能有个三打一的局面,谁知道卫三止那个没骨气的,见势不妙已经第一时间藏起来了,房顶上连个人毛都没有。   三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看向对面的女子。   若是此时虞知行在场,必然能一眼认出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迷踪谷护法,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千面蝶”,并且一开始他就会阻止三思出手,然而此刻在场的一个是对江湖事漠不关心的耿家奇葩,一个是初出茅庐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愣头青,剩下那个趴在房檐后瑟瑟发抖的江湖道士虽然远远地看见过一眼巫芊芊在红擂上的身影,却只记住了那一条银鞭,对银鞭的主人半点印象都没有。   三思看了看一地的尸体,血色映入双目,她狠狠地晕了一晕,却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她控制着自己的视野,将目光紧锁在对面人的身上,因为过于努力聚焦,倒是显出了几分凶狠来。   “阁下何人,为何要对我的朋友下杀手?”   巫芊芊今日兵器不在手,追踪两名杀梅的人到此地,勉为其难地用了对手的长刀将那二人砍死,弄得一地血腥很不好看,结果半路冒出来一只跳蚤。   她本想快点将这跳蚤解决掉,谁知道这只还没弄死,又来一只,还是个有硬功夫的,令她感到十分烦躁。   “你俩一块儿的?”她扔掉那豁了口的长刀,从地上捡起方才三思掷出来的匕首――正是方才给卫三止买的那把――她看了两眼,目光转向三思,“那就一块儿死吧。”   “吧”字未落下,其身形已经如雷电般欺身而上。   三思一脚将耿玉瑾踹出去三丈远,蓦地后仰出一个惊人的角度,堪堪避开从自己额发前划过的刀锋,双掌蓄力横切,擦着巫芊芊的腰带而过。巫芊芊下手狠厉且精准,才刚避开一招,便将匕首朝着三思的脖子剁了下去,三思一个旋身闪过,然而一滴血珠飞出,砸在巫芊芊的脸上,绽开。神经紧绷的三思丝毫感觉不到这点疼痛,一记扫堂腿迫得巫芊芊腾空,紧接着掌刀向上切其胸腹。   三丈之外,耿玉瑾提着长衫,一脚踹飞了旁边摇摇欲坠的院门,冲了进去。   屋顶上,卫三止“呲溜”向另一边滑下去,扑进了街边店铺。   眨眼间,交锋的二人已经过了二十招。   三思下山来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与虞知行和焦浪及过招,但过招到底只是过招,唯一一次生死相拼还是在长亘山里被小恶蛟孟景偷袭。但孟景下三滥的招数太多,于武学上的造诣有限,虽然难缠,却远远不如眼前这个女人给人的压迫感强。   巫芊芊招招杀意尽显,三思被击得连连后退,眨眼间身上已经多了三四道口子,心脏并着浑身肌肉因紧张而高度亢奋。   起手三招之内,三思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却意外的没有萌生退意。她咬紧了牙关,硬扛着被匕首扎进肩膀,生生一掌送出,击在了巫芊芊的胸前。虽然那力在送出时已经因一记阻挡而卸了大半,巫芊芊却仍旧感到喉咙一甜,丹田处气海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巫芊芊骇然,目光一利,匕首在三思颈侧一折,后者蓦地偏头,被削去一缕鬓发。   二人转瞬又过了数招。   三思自从年初练到掌法第六重,就再无精进,此刻她化掌为刀,与巫芊芊的真刀相抗,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然发现自己的身手比之前利索了许多,然而再利索,她也还是打不过巫芊芊。   勉力支撑许久,避过无数杀招,三思还是被巫芊芊一肘击在了后脑勺,整个脑子“嗡”地一震,眼前模糊了片刻。她就地一滚,避免了开膛破肚的一招,腰间那个布袋子被刀尖一卷,砸进巫芊芊的怀里。   巫芊芊就要将匕首送进三思胸口,却忽然一阵锣鼓和鞭炮齐鸣。 第101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5   巫芊芊就要将匕首送进三思胸口之际, 却忽然一阵锣鼓和鞭炮齐鸣。   旁边屋顶上一串炮仗炸得噼里啪啦白烟滚滚, 一串脑袋从屋顶上冒出来,隔壁院子里一阵吵死人的锣鼓喧天并着唢呐齐响,仿佛有一整支不长眼的送丧乐队从耳边过。   巫芊芊手一顿,飞快一扫房顶上那一串冒出来的人脑袋, 当机立断撤走。   三思才滚了一滚站起来, 见此变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房檐上,卫三止将炮仗往背后街上一扔,跟着他爬墙的小乞丐们立刻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跑了。   卫三止翻过屋檐, 跳下来, 赶忙跑到三思身边:“怎么样怎么样,伤哪儿了?”   他一见到三思身上的血, 差点没当场厥过去:“我去杀了她!”   “好走不送,明年的今日我会给你烧钱的。”三思喘了口气, 在地上撑了一下,居然是软的, 她艰难地转了个脖子,看见自己的手正摁在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上, 登时一个哆嗦, 往旁边蹭了蹭。   “这什么动静,死人都要被吵醒了……”她捂着脑袋,听着那就要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的锣鼓唢呐声,脑仁一阵阵抽疼, 忍无可忍,“耿玉瑾!你好了没有!再来一声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铜锣和唢呐往地上一掉,发出了最后一点恼人的动静。   耿玉瑾这回连衣衫下摆都不记得提一提了,飞快的跑出来,看到三思一身血,居然还算镇定:“能起来吗?我带你去找大夫。”   三思捂着脑袋闭着眼睛,还不忘张口损人:“你带我找大夫?我觉得你连找阎王的路都不知道在哪。”   “你这嘴真是够了,张口闭口‘阎王阎王’的,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卫三止大约是被吓得狠了,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点气势来,他作为一个深藏不漏的大夫,第一时间已经号了三思的脉,确定她身上都只是皮肉伤,没伤及肺腑,松下了半口气,“我的小祖宗,还能不能站起来?我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一会儿……你瞎摸些什么?”   三思不知是头疼的还是怕血,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在原先那嫌弃的要死的尸体上摸来摸去。   耿玉瑾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十分离谱,赶忙阻止:“男女授受不亲,死人也不能随便轻薄啊。”   三思喊卫三止:“你找找他身上,有没有杀梅的标记。”   耿玉瑾听都没听过这两个字:“杀什么玩意儿?”   卫三止已经在那尸体的手心里挖出了一片黑布。   耿玉瑾愣了一下,跑到另外一具尸体旁边,捏着鼻子掰开那人的手,同样有一块黑布。   三思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她捂着脑袋的那只手不知何时用力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牙关开始打颤:“你、你们谁扶我一下,帮我找岑老……”   卫三止还没听完她说最后一个字,便见她手一松,大惊失色:“三思!”   然而三思已经昏过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   “易雪冠到了没,最快多久能得到易家回信……”   “究竟碰上了什么人?”   “卫三止你究竟行不行……”   “……怎么会突然这样,她脑子里这是个什么?”   “哎哎哎别吵,她醒了!”   “……”   好吵。   三思觉得自己泡在一塘温水里,浮浮沉沉了很久。这原本该是个挺舒适的体验,然而脑袋实在太痛了。   这种突发的头疼对于三思而言已经熟能生巧。自从娘亲去世之后,她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这种症状。据说是因为五岁那年在夏侯家伤了脑袋,当初差一点没救回来,多亏了易家老爷子从他们家仅有的五枚“延寿”拿出一颗给了三思。按岑饮乐的话来说,这药的名字虽然土,但委实药如其名,否则,估计她就长不到现在这猫嫌狗恨的模样了。   只是这回痛得有点离谱,她还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交代完后事就晕了过去――这倒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从小到大上树下水爬墙打架,甚至跟山上的小崽子们打得头破血流,都还没晕过。   啊,她好像听见了岑饮乐的声音。   完了,被这兔崽子看见自己晕了肯定要被他嘲笑死。   对了,她是怎么晕过去的?   三思难受地在枕头上辗转,意图伸手摸一摸后脑勺,但也不知道自己摸到没有,反正有人托了一下她的脑袋,似乎是在帮她摸。   三思试着张了张嘴。   别摸了,再摸就要被薅秃了。   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一张非常讨厌的脸,那脸上全是焦急,眉头都要皱得跟碧霄山一样高了。那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三思的话痨本质促使她再次张嘴,但没力气出声。   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紧接着有人一指摁在了她的睡穴上,她再一次晕了过去。   晕之前,她终于想起将自己打成这样的是谁了。   ――天杀的巫芊芊,下次再见,她一定要把她的头发拔光,让她也感受一下脑袋疼谁什么感觉。   虞知行将三思的脑袋放回枕头上,见她闭上眼睛后,右手还在空中软绵绵地抓了一下。   虽然是软绵绵的,可他莫名感受到一股杀气。   一旁的岑饮乐道:“啊,看来不会死了。”   虞知行:?   岑饮乐:“她从小想要报复别人就是这样,做梦都在抠人头皮。“   虞知行:“……”听起来真是过分活泼了。   岑饮乐拍了拍卫三止的肩膀:“辛苦了,鬼医确实没选错弟子。”   卫三止为了给三思治病,在床边已经跪了很久,被岑饮乐这一拍,险些没栽到床上去。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将三思脑袋上插着的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来:“这要换做是我师父,估计半个时辰就能让她醒过来。现在还是先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卫三止和耿玉瑾耍小聪明逼退巫芊芊后,三思虽然没说完话就晕过去了,但二人还是第一时间将她送回了高商客栈。   当时岑饮乐和虞知行才刚从少林回来,正好在门口撞上他们。一见耿玉瑾背着满身血不省人事的三思,别说虞知行,连岑饮乐这个万年笑面虎都当即变了脸色。   卫三止怕多生事端,没说三思是因为救耿玉瑾才伤成这样的,可耿玉瑾这个不懂得看场面的,居然自己说了出来。卫三止火急火燎地给三思扎针,旁边虞知行已经怂人压不住火,差点没把耿玉瑾打成临风山庄那断腿的韩老头。   岑饮乐拉开架后,礼貌地将捂着一只熊猫眼的耿家三公子请了出去,然后紧紧地栓上了门。   此时卫三止将三思头上的金针撤了个干净,再给她号过脉。   虞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如何?”   卫三止道:“还好,暂时稳住了。巫芊芊下手挺狠的,估计她醒来之后会晕好几天。”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岑饮乐,欲言又止。   虞知行道:“我去叫人来给她包扎。“   “等等。”   虞知行脚步一顿。   “留在这,听他说完。”岑饮乐叫住虞知行后,转向卫三止,“你看出什么来了?”   卫三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道:“你妹妹这个看着不像是头痛症。”   岑饮乐不置可否。   “贫道学艺不精,方才在她脑袋后面看了老半天才发现不对劲。”卫三止不知是犹豫还是紧张,揉膝盖的手一直没停,“容贫道多一句嘴,三思脑袋里,是有什么东西吗?”   ――――――――   三思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至少睡了两天两夜,脑袋才清醒了一条缝儿,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要错过蓝擂,因此眼睛还没睁利索,就滚下了床,碰到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虞知行没能征得岑饮乐的同意留在房间里,只好守在三思的房门口,守了一整夜都没等到她醒,白天好不容易靠着房门打了个盹儿,就听见里头重物落地的声音,一个激灵爬起来闯进屋,就看到三思不知死活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人没醒的时候,不论大夫如何担保,心总是悬着的。他看见三思有了动静,一口气松了大半,紧接着又被她这举动给吓坏了,唯恐她磕着脑袋,赶忙将她抱起来,轻拿轻放地搁回了床上,并且将她的脑袋稳稳地和枕头摁在了一起。   她没睁眼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想来人究竟是谁,闻起来不太像岑饮乐,再闻一下,便知道了是虞知行。   此刻她的大脑大概还没有清醒到会不好意思的程度,于是嘴里哼哼唧唧地抱住自己被砍了一刀的肩膀,浑然没有打架时候的那点骨气。   若此刻真是岑饮乐在场,估计要在她脑门上来一掌拍死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虞知行:“现在知道痛了?行侠仗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痛?”   三思不愿听这些话,就假装自己听不见,缓慢地挪动身体往床里头滚。   虞知行掰住她的脑袋。   三思:“……?”   虞知行掰开她的嘴。   “卫三止说你打架的时候被砍了都不喊一句,咬舌头好玩吗?接下来得喝好几天冷粥了,活该。” 第102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6   三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   虞知行也不知怎么的还就听懂了――“我舌头疼你不要惹我说话。”   他哭笑不得, 松开她的下巴。   “要不要喝水?”   三思尝试点头,然而点了一下就觉得一阵晕眩。   虞知行倒了凉茶,坐到床边,将她的上半身搂起来, 靠在自己肩膀上, 非常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地方,将茶盏靠在她的嘴边。   三思大概是渴得狠了,闻见水的味儿就大口地喝下去,虞知行还没来得及拦着, 她就吐了半口水出来, 剩下一半带着血腥味滚下了喉咙。   三思眼里包了一圈泪花:“太痛了。”   虞知行赶忙从旁边扯了一张布料把她衣领和被褥上的水吸干,冷笑了一声:“被人砍一刀都不觉得痛, 破个舌头倒是要死要活的。”   三思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要坐起来。   虞知行给她加了个靠垫。   三思缓慢地坐起来, 又狠狠地晕了一阵。   她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没忍住干呕了几下, 抚着自己的胸口往后靠着,一脸绝望:“我的头是不是变大了?我觉得我的脖子支不住它了。”   “放心, 掉下来我会帮你接住的。倒是别再随便从床上滚下来了, 真不一定能接住你。”虞知行看了看三思因为裹了厚厚的绷带而有点撑起来的左肩,“除了头晕,还有哪儿不舒服?”   “身上还好,不乱动都不疼。但我觉得我的脑袋要废了。”三思停顿了一下, 忽然坐直,拉到左肩,疼得龇牙咧嘴。   虞知行被她这短短片刻里的冒冒失失给气得额头青筋直蹦:“你慢点!”   三思晕晕乎乎间抓了两下才抓到虞知行道袖子,惊恐万状地问道:“今天初几了?蓝擂是不是打完了!”   虞知行:“是啊,别说蓝擂,整个谈兵宴都结束了。欧阳如玉都跟他爹回逍遥门了。”   三思倒抽一口气,然而这气还没吐出来,她便顿住,在虞知行胳膊上抽了一巴掌:“胡说八道,要是谈兵宴都开完了我早就饿死了。老实交代究竟初几了。”   “看来脑子还能使。”虞知行奇道,“初九,你是个铁打的,就睡了一天。”   三思松了口气。   虞知行:“卫三止今早去蓝擂看了,说今天还排不上你,估计要等明天。不过我看你这样还是别去了,回头打着打着吐别人一身,到时候人家怪你出阴招。”   三思“哈哈”笑了两声:“有本事他也出个阴招我看看。”   虞知行:“卫三止说你这个左胳膊最好别动,虽然没伤到筋骨,但伤口挺深的,还没愈合,万一崩开了更不好复原。”   三思用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我一只手就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虞知行:“别贫。蓝擂不是好玩的,万一碰上高手,够你喝一壶的。”   三思:“碰见打不过的我就认输,保命要紧。”   虞知行一听她这口气就是在说瞎话:“对上巫芊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识时务。耿玉瑾他是个什么人,要你救了吗?”   三思:“你不说我都忘了。耿玉瑾这人太扯了,就会抬个手踢个腿,连轻功都不会,他还是不是耿深的儿子了。”   “我觉得他并不太想做耿深的儿子。”虞知行随口一说,拍了拍被子,“能不能下地?要是不能下地明天怎么也不能让你去。”   “我回头要抓耿玉瑾请我吃饭,他一看就很有钱,要去吃登封最贵的酒楼。”三思将自己的腿从被子里拔出来,连鞋子都不穿,赤脚下了地。   虞知行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她。   三思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开始有点晃,第四步走歪了,第五步脚趾头磕在了凳子上。   她“嗷”了一声,正要捂自己的脚趾,结果金鸡独立一个没站稳就往旁边倒。   一直在旁边观察她的虞知行一把将她接住。   三思:“放开放开,我可以――”   虞知行一抄她的膝盖,像端个棒槌似的把她端回了床上。   三思:“……?”   虞知行:“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三思:“谁让你抱我了!”   虞知行:“路都走不稳还打架?我看你是去挨揍的。”   三思:“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姑娘家的还要不要脸了!”   虞知行:“你哪来的脸,说这话你羞不羞。”   三思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正跟这人生着气呢,顿时脸色一片青一片红:“你给我出去,我不要看见你。”   虞知行:“我不。”   三思:“天理何在,七天还没过呢,说好要听我的话的!”   虞知行:“你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有胆子在这儿跟我嚷嚷,回头见了高倚正,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有骨气。”   “天王老子来都没用,我――”三思忽然捂住嘴。   虞知行回过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倚正走了进来。   三思:“……”   高倚正阴沉着个脸,虞知行也没料到自己的乌鸦嘴这么灵,看见他的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   高倚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三思:“好样的,鬼门关转了一圈还这么有中气。我才刚上楼就听见你在这儿嚷嚷,怎么,漏气了?”   三思捂着嘴:“我额猴哄。”   高倚正高高地扬起眉。   虞知行解释道:“她说她舌头痛。”   高倚正斜了他一眼。   虞知行谨慎地闭上了嘴。   三思试图钻回被子里。   高倚正:“能下地了?那明天去给我打蓝擂。”   三思一掀被子:“真的?”   虞知行:“不行,她还――”   高倚正:“这点都受不了,别说是我明宗的人。”   三思:“我行!我可以!”   虞知行看向三思:“你怎么――”   高倚正道:“你怎么进这屋子了?谁让你进了?”   虞知行迎头遭受诘问,登时舌头打结。   高倚正见他脚步错了一下,看着像是打算走,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变:“你留这儿照顾她,正没人手,就你小子有空。”   三思:“我不要他待在这儿!”   高倚正见她捂着被子就露出双眼睛,倒是没看着自己,而是一眼又一眼地瞪着虞知行。于是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三思:“给我安分点,多喝水,少说话――热水也不能喝,你自己照照你那舌头,被啃成什么样了。瞎胡闹。”然后看向虞知行,“待卫道长回来,再给她扎一遍针。脑震荡,吐个两三回就好了,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撞过脑袋。”   虞知行:“……”他好像有一点体会到三思说此人“鬼见愁”的内涵了。   三思头晕,缩在被子里看了那两个男人几眼,觉得兴味索然,目光随意地一瞟,瞥见被子上还搭着虞知行方才用来给她擦拭水渍的布料。   是她和巫芊芊交手那天,自己穿的衣服。   她拿过来翻了翻。已经洗干净了,被刀割破的裂口也都缝好了――显然是高倚正找外头的裁缝干的,要是岑饮乐和虞知行肯定给她重新买一件了。   三思在衣服上摸了摸,然后勉力地往床帏外探了个头――衣架上几件单薄的衣物一目了然。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越过那二人的身影在房中扫视。   虞知行就看着她扒着床沿不断地往外探,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找些什么玩意儿,然后在她第二次从床上摔下来之际,一个箭步窜上去把她接住了。   三思这回没顾得上赶人,才撞进虞知行怀里,就急声问道:“我口袋呢?”   高倚正见她脸色都变了,皱眉:“什么口袋?”   虞知行反应过来了:“没看见,从你回来就没看见。”   三思脸色一阵发白。   高倚正:“里头是有多少银子让你这么舍不得?丢了就丢了。”   三思听着这话,短暂地忘记了着急――能让高抠鬼说出“丢了就丢了”这种话,真是人生头一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他后半句委实还是抠鬼本色――   “没钱了就自己要饭去。”   三思:“……”   她脑中闪回自己昏迷前所看到的所有人的脸――卫三止,耿玉瑾,巫芊芊。如果在卫三止手里,他肯定会给自己放回来,既然现在没有,那么要么是在交手的时候意外落下了,要么就被耿玉瑾和巫芊芊其中一个人拿走了……不对,耿玉瑾八成也会给她送回来。那么就只有巫芊芊。   虞知行见她脸色变来变去,皱起眉,问道:“你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吗?”   三思没有立即回答。   在白驼山庄找到金针的事情,她只和卫三止一个人说了。原本想告诉岑饮乐,但这次见面以来,她家二哥似乎一直有事情瞒着她,三思直觉岑饮乐并不想让自己掺和到《牵丝诀》的事情里,因此连岑饮乐都不知道她身上一直带着这样一件东西。   “说实话那条街上人挺少的,要么回去找一找?”三思道。   “人少是没错,你怎么忘了你和巫芊芊交手的时候她才刚杀完人呢?”高倚正一脸怜悯她智商的神色看着她,“官府派人把那块地方清理干净了,要是发现了你的口袋,你早被喊去录口供了。”   三思的脸色很难看。   那根金针是不是真的落在了巫芊芊的手里?她会不会翻自己的口袋?如果她不认识那金针还好,万一认识……   她想起自己前一天在兵器铺看见的兰茕。   兰颐这么多年一直在帮岑饮乐查《牵丝诀》,岑饮乐在碧落教顶替兰茕做护法的时候,兰茕真的是跑出去和人成亲了吗?   兰茕跟踪巫芊芊,是巫芊芊本身有什么秘密,还是她可能与《牵丝诀》有关? 第103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7   三思往枕头上一躺, 觉得自己更晕了。   虞知行:“口袋里究竟放了什么?”   三思:“放了你的脑子。”   虞知行:“我看是你的脑子。”   三思看了一眼高倚正。   高倚正从三思的目光中察觉到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皱了皱眉,刚想将虞知行支出去,房门就被打开了。   卫三止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看见里面两个大男人杵在那儿, 床上还窝着个半死不活的三思, 愣了一下:“醒了?”   高倚正:“罢了,先扎针吧。”   卫三止给三思扎完第二次针后,三思吐了一场,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半夜, 她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她穿鞋下床,头晕比先前好了一些, 脚步却仍有些虚浮。   估计是饿的。   她点起灯,喊了店小二帮忙送一碗凉粥上来。   小二给她送来了晚上店里剩下的冷粥和一点凉菜, 三思虽然饿得要死,然而碍于受伤的舌头, 只能一点点慢慢地吃。   隔壁的虞知行大概是昨晚操心了一夜没睡好,今晚睡得雷打不动, 因此这期间没人来打扰她。   吃完后, 她往桌上趴了一下,觉得仍旧头晕困倦,捏着鼻子一口闷了卫三止留在桌上的汤药,准备爬上床去继续睡觉。   她吹灭了灯, 想要开窗透个气。   然而她的脚步一顿。   先前屋子里亮着灯的时候,自己看不太清,只觉得是窗外的大树在窗户上投下了影子。然而此刻屋中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亮,那影子便变得轮廓分明起来。   那被月光投在窗户纸上的树枝影子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脑袋晕没有影响三思视觉上的判断,她感到自己背上的汗毛一片片竖了起来。   三思悄悄地从枕下取出了银丝手套。   那个人影忽然消失了。   她一愣,继而谨慎地向窗边走了两步。   下一刻,窗户被叩响,匀速的三下叩击,竟然显得有几分礼貌。   三思不敢随意靠近,拿起晾衣杆,在窗户底部一钩,打开了栓锁。   风一吹,窗户向内打开。   银光乍现,三思还没来得及后退,就已经被一条冰冷光滑的鞭子圈住了脖颈。   窗台上,巫芊芊单腿屈膝,背对着月光树影,五官显得冰冷而锋利,嘴角竟还带着点弧度,只是那双淡色的瞳孔中毫无温度,冷得如她手中的那条鞭子――   “小丫头,有空吗,我们聊聊。”   ――――――――――――――――   岑饮乐对于三思打不打红榜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自己也不想打。三思说岑饮乐的心态年事已高,比他们爹还要淡泊名利,然而前提在于他自己已经打进红榜前五十了,因此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大概是岑饮乐轻描淡写的态度刺激了三思,就连“小鬼见愁”高倚正都提议去和少林那边说说将她的擂台往后推一天,三思却拉着卫三止那个赤脚大夫强行给自己再扎了一遍针,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卫三止这个医术,除了下手不顾及病人体验,水平上实在没得说。   岑饮乐等人皆是门外汉,在三思晕倒的时候就派了飞鸽去易家,险些把易雪冠叫来闹个鸡飞狗跳。万幸有个卫三止。   三思在卫三止给她扎针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肯停,话多得装了几大箩筐,烦得岑饮乐直接点了她的哑穴,让卫三止使劲扎。   卫三止的经验其实并不太丰富,这从他下手力道就能看出来――要是在医馆里这么没轻重,早被病人家属掀桌暴揍了。也就他们岑家的教育宗旨奇葩。   一碗粥下肚,三思踩着飘忽的脚步往山上去了。   她脑袋清醒之后便立刻想起来,自己还在生着虞知行的气。然而这没皮没脸的,怎么赶都赶不走,三思偏不和他说话,他偏要黏着,亦步亦趋,言听计从――除了喊他走,其余的什么都从。卫三止一路跟在旁边牙酸了一路,若非扛着照顾三思病情的重任在身,早就脚底抹油溜了,简直看不下去。   围观蓝擂的人很多。   蓝擂打到第二天,已经打完了将近一半,有些人一次性晋级,有些人通过再次挑战获得了席位,有些人则花掉了两次重新挑擂台的机会,也没能最终在红擂夺得一席之地。三人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便听见各种议论,绝大多数都是在议论今年的门派和武者,也有些在谈论落败的下场,后者听起来比白擂的时候要残酷得多。才听完耳边的八卦,他们就看见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被人从擂台上抬下来,满脸是血不省人事。   三思看着那人被抬走,直到虞知行对她说了声“别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晕血了。   不知是因为距离远闻不见血腥味,还是因为这段日子在山下见多了打打杀杀,反应自然变小了。   三思在凉棚处签了到,领了一张写着自己序号的纸条别在腰际。   虞知行注意到她腰间的那个布袋子。   “不是说弄丢了吗?怎么又有一个?”他有些愣。   三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绑在腰间的口袋,咳了一声,道:“没丢,我那天就没带出去。藏在屋里呢,昨晚发现的。”   卫三止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三思看了卫三止一眼,明明白白地用眼神告诉他不准乱说话。   蓝擂只有三个擂台,三思在最远的那个。大约是绝大多数人都被堵在进山口,且最里头那个擂台背靠着山壁,不太好站人,因此围观的人是最少的。   三思听见僧人喊序号,看了眼自己的。   还有一会儿才轮到,不太着急。于是决定先去上个茅厕,叫那二人在擂台底下等她。   少林虽然都是男丁,但在对待女子这方面确实做得挺不错。女厕在山后很隐蔽的地方,三面都是茂密的竹林,只有一条路,隔着老远就有僧人坐在那边把关,男子一律不准接近。   三思上完茅厕,来到水井旁打水洗手。   她的左手还不太稳便,肩膀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虽然肌肉骨骼与平时一样有力,然而稍微动一动手臂便会牵扯到伤处,因此只能用一只手摇着滚轮,将水桶摇上来,倒了一点洗手。   水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应该是巴掌声……吧?   她有些纳闷,那声音并不太近,像是手掌拍在皮肤上的声音,又有点像脚踩碎枯树枝的动静,也有可能是单纯她泼水泼出来的声音。   她侧耳细听,紧接着便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序号纸,估计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于是在身上擦干了手,蹑手蹑脚地闪进了竹林。   竹林里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力道,显然少林并不会派人打扫,是鲜少有人踏足的地带。   三思循着人声走近,瞄见了丛杂的不远处有两道人影。   两个人一站一跪,看身形都是女子。说话的那个人听起来年纪略大,语速很快,显然情绪不怎么好。   三思微微皱了皱眉。这说话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她猫着腰,非常谨慎地再靠近了些许,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了一只眼睛。   是玉衡居士。   三思在心里冷哼一声。   早知道是那个讨厌的女人,她就不过来了。   她甚至不愿意多看玉衡一眼,便将目光挪向了那个跪着的人影。   跪着的女子也穿着一身白虹观标志性的灰色道袍,虽然跪着,身姿却挺有韵味。她侧对着三思,虽然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三思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周静池。   跪着的周静池肩膀一耸一耸的。   玉衡厉色道:“不准哭!”   周静池大约是很怕玉衡,立刻不敢继续啜泣了,肩膀不再耸动,但转而开始抖。   三思都能想象出其低着头强忍着眼泪的模样了。真是楚楚可怜。   三思不禁回忆起自己和师兄弟们在碧霄山上被长老们挨个训的样子。明宗的长老,虽然有个别含蓄点的,但绝大多数都被“大鬼见愁”南长老影响得毫无人性,每次要教训人就将人单独拎出来,当众进行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羞辱。而师兄弟们也十分的不友爱,每每有人受罚,他们就聚众嗑瓜子围观,不光是看,还要评头论足,讲这个膝盖没弯到位啦,那个水桶里的水不够满之类的话,时不时还哈哈大笑,令受罚者听了十分恼怒――至少三思每次都报复回来了。   她对白虹观的家务事没有半点兴趣,看清楚是这两个人之后,便转身按照原路线悄然退走,回到擂台找虞知行他们。   “怎么去了那么久?”虞知行问道。   三思:“有点远,还顺便看了一场美人梨花带雨,差点就心动得不回来了。”   虞知行:“梨花带雨我是不行,呼风唤雨倒是可以学习一下。”   三思斜他一眼。   “更何况美人哪里有我美,不回来更亏。”虞知行臭不要脸道。   三思觉得有点手痒,想往他脸上抽一抽。   幸好台上僧人喊了号――   “甲组二十三,对乙组四十六!”   三思举手:“乙组四十六!”   她一回头,虞知行和卫三止皆投来鼓劲的眼神。   她飞身上台。   但对手还没出现。   僧人再次喊了一遍:“甲组二十一!”   底下人议论纷纷。   “还来不来了!”   “不来拉倒,把名额让给别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谁啊,赶紧上去啊!”   “……”   僧人最后再喊一遍:“甲组二十一!过号取消――”   一道身影飞掠而来,落在擂台上,正站在三思对面。   周静池眼眶还是红的,语声却冷酷至极:“甲组二十一,来了。” 第104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8   三思实在没料到自己抽到的对手居然是周静池。   但周静池在看到三思的时候丝毫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且三思看她似乎原本就带着对上自己的情绪站上擂台的。   三思现在想想, 那日在兵器铺子里,周静池很可能就已经看到自己的签了。   周静池今日情绪明显不对头,比上次见面还要不对头。三思原本也就没想和她寒暄,但周静池提剑刺过来的时候, 别说是她, 就连还没报完“开始”两个字的僧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其实就已经交过手。周静池内功虚浮下盘差,三思一试就知道,因此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今日看她拔剑, 剑法竟非凡品。   三思事先轻敌,再加上行动略有不便, 在冰霜剑擦着胸膛而过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气息下沉,提起了十分的慎重。   明宗功法集大成, 师兄弟姐妹们练什么的都有,三思从小在各种兵器的锋芒里长大, 对于白虹观这种中规中矩的剑法已经十分有心得, 毕竟论剑法,年轻一辈里,她还没见过比高倚正要强的。   周静池招招指向三思要害,三思接连两次侧身避开她直刺心脏的, 第三次她向后仰头,那剑锋就从她额前擦过,紧接着剑柄一转,剑锋向下砍来。三思早料到这一手,后仰的下一刻便立即旋身,衣袂在半空中飞起,脚尖在剑身一踢,将周静池荡开。   这一下本该令持剑者虎口发麻,然而周静池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连个顿都没打,再次提剑刺来。   台下都卫三止半张着嘴,看向旁边的虞知行:“这白虹观的小道士怎么回事,和三思多大仇?”   虞知行正皱着眉目不转睛望着台上:“她俩认识?”   卫三止道:“认识,呃,打过一架,前两天小炮仗还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来着……不过也没多大事儿啊,每次都是这女人自己来找事的。”   虞知行想起花车游/行之夜,三思一眼就看见了老远的周静池,连他都是多看了两眼才看出来。   “没事,周静池应该不是三思的对手。”他道。   卫三止作为一个大夫提出了合理担忧:“可三思脑子还震着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卫三止这张乌鸦嘴,三思在以掌刀弹开周静池的长剑时,右脚勾向其脚踝,周静池剑一偏,三思趁势抬腿,在半空踢中她持剑的手腕。结果大约是因为脑袋还晕着,这一下居然没踢准,足尖磕到周静池的小臂,后者险些没拿住剑,却惊人地用上了左手,剑锋朝下扎向三思腹部。三思落地,就地滚了半圈,那剑直直扎入擂台木板地面的缝里。   周静池没能立刻将剑拔/出来,三思一肘击在她的膝弯,周静池“咚”地一下单膝落地,然而三思还没站起来,一把匕首就倏地划过了她的鬓发。   这道寒光令人始料未及,三思看着自己飘落在地的几缕头发,目光一沉。   方才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估计掉下来的就不是头发,而是眼珠子了。   台下卫三止仿佛吞了一大口空气进了食道,噎得慌,然而他并非是愿意做出头鸟的性情,本能地忍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   然而其他看客可没那么客气了。   “这是偷袭吧!”   “还要不要脸了!”   “什么白虹观,名门正派也出这种卑鄙小人吗!”   “我的娘啊,这要是我在台上,半个头都没了。”   于是卫三止也将嘴边的话换了一句放出来:“下台!”   紧接着就有人附和:“下台!”   “滚下来!打什么打!脏得很!”   周静池肯定听见了台下人的吵闹,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至少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卫三止喊了两句,见周静池无动于衷,就熄了火,道:“小炮仗这都能忍?”   虞知行看着三思手微微一动,像是要掏口袋的一个动作。   “她是想戴银丝手套。”他心想,“但她不会戴的。”   果然如他所料,三思并没有真的打开口袋拿什么东西,她的手臂微微弯曲,垂在身侧,手指尖些许内扣,整个手掌看上去是一个放松的姿态,眼力好的却能看见她掌下的空气隐隐流动。   “忍?想都别想。”从台下望上去,虽然看不出三思的表情有任何大的变化,虞知行却仿佛能看见她背后的刺一根根竖起来,轻笑一声,道,“周静池把她惹毛了。”   卫三止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然而不用虞知行进一步解释,他接下来立刻就明白了“惹毛了”是个什么意思。   三思盯着周静池,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插在地板缝里的冰霜剑,示意周静池把剑拔/出来。   周静池一手握着匕首――正是前日在兵器铺里被三思拿着架在她脖颈上的那一柄――另一手握住了剑。   她看上去并不太能理解三思给自己喘息机会的举动。方才那个举动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若是放在平时,她是决计不会做出在比武场上掏出匕首偷袭的事,倘若再多给她半刻,她倒是很有可能被羞耻的情绪淹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平日的心高气傲正在被自己糟糕的情绪和旁观众人的嘘声两面夹击,因此几乎没有做多思忖,便将剑拔了出来。   三思没有再多给她时间准备。   周静池才刚提起剑,甚至都来丢掉不及此刻变得碍手碍脚的匕首,便感到一道掌风迎面而来。这一掌压迫感极强,周静池几乎没想到在蓝擂居然能碰见如此强横的对手,第一反应便是M剑格挡,脚尖点地飞速后撤。   台下冒出一阵惊讶和叫好。   卫三止瞠目结舌:“无量天尊,小炮仗竟然有这等功力!”   “这就惊讶了?也忒没见过世面。”虞知行听见别人夸三思,得意得十分含蓄,就像别人在夸他自己似的,“若是她身上没有伤,周静池此刻已经给她跪下了。”   台上,周静池虽然身法已经算是极为灵巧敏捷,然而三思步步紧逼,她运起轻功,切断周静池左右闪避的去路,双掌交错连击向周静池头部、颈侧、胸腹、腿弯,迫得周静池周忙脚乱地躲避,一串飞步退到擂台边缘,在台边一蹬,翻身而上,头朝下,持剑刺向三思头顶。   这一招绝地反击用得极其巧妙。周静池或许并没有经过实战的千锤百炼,或许有些仗着天分取巧的地方,但这一身功夫也确确实实是自己一招一式练出来的。不得不说,三思虽然心中对周静池的功夫底子很不屑,然而无法否认,周静池在年轻一辈里的这一点名气,或许并不仅仅因为她是白虹观下一任观主。   此刻二人距离极近。   台下绝大多数人都是懂武的,能看出这一剑的水准,至少卫三止看着,觉得三思要么就地一滚拉开距离,要么被一剑扎穿她那还震荡着的脑袋。   只是她没有避开,而是跨步而立,微微屈膝,抬起了一只手。   已经有人掩面,不愿看到血溅三尺的场面。   卫三止整张脸皱成一只包子,倏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然而,台上没有意料中飞溅的鲜血。   卫三止将手指张开一条缝。   台上,三思在逼仄的擂台边缘,以右手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直刺而下的剑锋。   画面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了。   台下无数人张大了嘴巴,擂台边登记的僧人也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握着笔,无意识地松手,“吧嗒”一下,毛笔在地上开了花。   连虞知行都微微扬起了眉。   停顿只是一瞬,三思在硬接住周静池十成力的一剑后,四两拨千斤地一带,周静池连人带剑在空中划过半圈,偏偏怎么都刺不下去。   空中难以借力,周静池几乎没有闪避的机会,就被三思一掌拍出了三丈远。   这一掌顺延着方才那一指的刚猛力道,周静池喉咙立刻涌上腥甜,长剑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一旁的僧人开始倒数十个数。   周静池其实还可以站起来,她攒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很快泄掉了。   再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够丢人的了。   二十几年,她都没有干过像今天这片刻中那么荒唐的事。   此刻,她都想不起来自己先前究竟是怀着一股什么样的劲来打这一场擂台的。   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要赢呢?   为什么一定要赢过对面这个人呢?   好像和这个叫岑三思的人有关系,又好像没有关系。   是因为十二师妹吗?   打不过的。   周静池半跪在地上,手中撑着剑,深深地埋着头。长发有点乱,披下来,她在台下人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三思的肩膀上渗出了血,但她并未予以理会。   周静池丢下的匕首落在场中,她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两眼。   是那柄价格不菲的珍品。   她将匕首扔到周静池面前。   这个举动其实没什么特殊意味,对她而言只不过是顺手。但匕首落在周静池跟前的时候,周静池倏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颊上的泪痕清清楚楚,咬着嘴唇,露出了被羞辱的神色。   那神色很激烈,但三思不想理她。   被羞辱?   被谁羞辱呢?   三思没有多看她一眼,就跳下了台。   僧人宣布三思获胜。   台下的人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地打听胜者的姓名和出身。   虞知行等在擂台下面,三思一跳下来,他就走到三思的左边,以免人多再碰伤了她崩裂的伤口。   卫三止背着药箱:“快快,重新包扎一下。”   三思动了一下肩膀,有些不以为意:“不碍事,还有一场。”   “不行。”虞知行的脸色难得的严肃,“不处理好了,你就别去打这个擂台了。”   三思被周静池的情绪影响了,觉得烦躁,刚想回嘴,转头看见虞知行的神色,却不知道怎么的熄了火:“……哦。” 第105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9   卫三止作为一个大夫, 对于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并没有那么讲究, 然而最终他还是费尽心机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位他们在客栈里认识的姑娘帮三思包扎。唯一的原因在于,三指道长只是觉得自己若是敢动三思一根汗毛,旁边那条美人虞大概会立刻就地变成食人鱼把他生吞活剥。   少林的僧人帮三思找了个避风避人的临时茅屋,让她处理伤口, 卫三止和虞知行就在外面等着。   周静池比三思晚一点下台, 她一下去,她们白虹观的师姐妹便围到了周静池身边,有些人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有些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干在旁边站着。   总之气氛还是挺不错, 唯独周静池一语不发,微垂着头, 眼睛微微垂着,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横竖不在状态。   “你说周姑娘这是怎么了?”卫三止抱着他那卷起来的“三指神算”招展――虽然没将其打开做生意,但他但凡出门必带此物, 仿佛带着根杆子就能多条腿似的。   此刻他确实也是将那招展当一条腿用的,整个人赖在上面摇来晃去, 十分纳闷:“我第一回 见她还挺正常一个人, 跟三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仇怨……怎么我看她眼下像变了个人似的?”   虞知行和周静池不熟,唯一一次接触便是在流觞园那个下午。   他想起当时对周静池的感觉,其实并不太排斥,只是发觉这个姑娘有些爱与别人比较, 太好强了些,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于是没打算再接触。但怎么看也是个江湖经验不足,不太会轻易要杀人的人――这一点上倒是与三思很像。   然而他并不好奇这件事,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我倒是觉得她不是冲着我。”   虞知行回头,见三思掀开竹帘从里面钻出来。她的肩上绑好了纱布,衣服上的血迹还留着,但总的看气色还不错。   “唔,是个不太需要让人担心的姑娘。”虞知行舒心地想。   卫三止道:“女侠,你今天好威风,我听见好些人在打听你的名字。”   三思谢过帮自己包扎的那位姑娘,目送其离开后,道:“本女侠的名字,七天后是要写在红榜上的,随他们打听。”   “哟,很猖狂嘛。”卫三止道,“头还晕不晕?还有两场要打,我看你要是再碰到两个周静池,估计就要挂在台上了。”   “胡说八道,再来两个周静池,我一样把他们打趴下。”三思张望了一下,已经看不到任何一片白虹观的灰袍了,“说起来,我先前还在后头看见周静池被她那讨人嫌的师父训哭了来着,我心想她是不是把我当她自个儿师父砍了。”   虞知行见她稍微好一点就开始耍嘴皮子,道:“玉衡居士的武功可不是等闲,她们师徒二人据说感情很好,周静池父母早亡,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你以为谁都像你,动不动想砍人。”   “我从来不砍人,我只揍人。”三思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是想来体验一下?”   “有本事先打完后面两场再说。”虞知行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吃点东西先?”   三思道:“不跟你们吃,我约了人了。”   虞知行诧异。   卫三止尤其不愿意和虞知行单独吃饭,听见三思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嚷嚷道:“约了什么野男人!什么野男人要抢走我们小炮仗!野女人也不行!”   虞知行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什么你们我们,野男人野女人的,这位道长你狗嘴里还吐不吐得出象牙了。”   三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认方才那一场打斗没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道:“我走了,你们不准跟着我。尤其是你。”   最后那句话说的是虞知行。   虞知行道:“约了谁?你在这儿还有什么我们不认识的人?”   三思斜了他一眼:“凭什么要告诉你?”   虞知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三思说这话的神色特别像前两天忽然无缘无故生气的时候。虞知行再看了她一会儿,基本可以断定这反复无常的丫头又想起自己在生气了。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三思纵身掠去老远,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回头见!”   虞知行望着三思的背影,眯着眼睛:“你觉得她是去见谁?”   卫三止瞥他一眼:“怎么,要真是野男人,你要掐死人家?”   虞知行继续自己的推测:“肯定是我们认识的。这几天基本都在一块儿,她新认识个什么人,我们也都见过。”   卫三止:“这倒是,就连她和周静池打架的时候,贫道也在场。”   虞知行脑子里已经盘算过一串人名,怎么都想不出能约上饭的名字。   卫三止暗戳戳地道:“要跟上去吗?”   虞知行心想:这要是跟上去被发现了,估计她会变本加厉的生气,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于是他做出一副正直清高的模样来,道:“怎能做如此猥琐之事。”   卫三止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虞知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哥俩好似的揽了他的肩膀:“走,我们俩自己吃去。”   耿玉瑾和欧阳如玉等在半山腰一处附近村民临时搭的小酒馆里,面前摆着一整只烤鸡和三坛美酒。   这个天气,凉棚底下都是蚊子,耿玉瑾大概是被咬得烦了,开始不停地用扇子在自己周围扇来扇去,扇了好几下,他似乎找到了某种神秘的乐趣,开始有节奏有幅度地摆来摆去。   三思走进酒棚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那相貌堂堂身姿皎皎的富家公子,此时活像一个自娱自乐的大疯癫。旁边的欧阳如玉像看神经似的看着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满脸写着“我不认识此人”。   耿玉瑾看见她进来,终于停下了自己诡异的动作,冲她招了招手,笑道:“来了。”   三思掀帘子进去。   欧阳如玉一眼就看到她肩膀上的血迹:“哎?怎么回事?”   三思盘腿坐下:“碰上个硬茬,用上了这只手。”   欧阳如玉:“什么人?有名气吗?”   三思道:“不知道算不算有名气,白虹观的周静池,你们认识吗?”   耿玉瑾摇头表示从来没听过。   欧阳如玉道:“可有名了,据说提亲的人能把白虹观加高的门槛给踏破了,可他们观主就是不同意。”   三思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为何?我看那周静池的出身并不算太好的。”   欧阳如玉:“但白虹观有钱呀,而且周静池人长得不错,你要知道,女子容貌总是第一时间吸引人的。不过她娘可比她有名多了。”   三思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你忘了何前辈的英雄往事了?她当年就是因为双双宰了自己的结发丈夫和丈夫的情人才落了个夜叉的凶名的。那个情人就是白虹观上一任观主玉真居士。”欧阳如玉此人浑身上下最突出的特长大概就是八卦,在这一点上只有三指道长有资格与他一决高下,“据说玉真居士和那个男人是真爱啊,我还听过传闻说何前辈其实只宰了自己丈夫,玉真居士是殉情死的。”   三思不知觉地被他带偏了:“那……周静池是谁的……”   欧阳如玉连连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周静池不是玉真居士亲生的,是她们观中在别人家收来的弟子――你知道,有好些家境不太好的人家,生了女娃娃养不起的,就会送到别家门派去习武,周静池应该就是这样。而且她今年好像是二十一二的年纪,比何前辈和她丈夫决裂要早好多年呢。”   三思恍然大悟。   耿玉瑾显然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他将三思面前的那坛子酒拿下桌,放到一边的地上:“忘记你有伤在身了,不能喝酒。”   “对对对对。”欧阳如玉连忙把那酒坛子再往远处推了推,“听你二哥说你是个酒鬼,不能让你沾酒。”   三思瞪他:“我下午还有一场擂台要打,就算没有伤也不喝。”   欧阳如玉:“那就最好,要是喝倒了,你二哥估计要拉着高倚正一块儿来削我。”   三思道:“你还想喝倒我?我从小到大就没被喝倒过。”   欧阳如玉:“吹吧你。”   三思:“有本事来战!”   耿玉瑾道:“二位还是改日再战。今日是请救命恩人来吃烤鸡的,别让黄汤占了肚子――小二,上壶茶。”   三思非常不客气地撕了一条鸡腿,深深地嗅了一口。   耿玉瑾道:“这家老板开的是城里最好的烤鸡店,听说每年谈兵宴的时候都会在这儿搭个棚子卖鸡。”   欧阳如玉:“……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三思对耿玉瑾道:“准备了什么来报答我?”   欧阳如玉对她那厚脸皮的程度简直震惊,嫌弃道:“哪有你这么管人要报酬的?”   三思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那么耿公子,你打算如何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耿玉瑾笑道:“你不是已经想好了要什么报酬?”   三思摊手:“我怕我直接管你要不太礼貌,所以先征求一下意见。当然你就算不提出来,我也是要问你的。”   耿玉瑾越来越觉得她有趣:“说吧,要什么?”   三思伸出一根指头:“我就问一个问题。”   欧阳如玉:“我能听吗?”   耿玉瑾道:“请你来就是让你说话和听我们说话的。放心,能说的谁都能听,不能说的,谁都听不见。”   “那我要问了。”三思清了清嗓子,心神往棚顶飘了飘,双眼却注视着耿玉瑾,捕捉他的每一丝表情,“上个月我在白驼山庄碰见你,当时你是去做什么的?” 第106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0   自从他们从长亘山离开以来, 不论是三思还是虞知行, 或是展陆,都对白驼山庄被烧一事与耿家之间的联系有过无数种猜测,不论哪一种都很不妙。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三思自认为自己问的是个十分敏感的问题, 耿玉瑾十有**不会告诉她, 甚至做好了谈话不欢而散的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耿玉瑾竟然丝毫没觉得为难,神色坦荡地道:“家父生病了,我替他前往白驼山庄求药。”   耿玉瑾的眼神没有变化, 与平时一样温和, 甚至有些诧异,像是在意外三思只问了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似的。   三思微微一愣, 随机意识到这话中所蕴藏的信息――首先,耿深生病了, 而且不是什么简单的病;其次,白驼山庄并未满足耿玉瑾的要求。   她仔细地观察耿玉瑾的神色, 没能发现半点掩饰的痕迹,但也无法确认他真的没有隐瞒, 于是进一步问道:“恕我唐突, 能否问问令尊生的什么病,非要到白驼山庄求药?”   欧阳如玉显然也并没有听到相关的风声,听到这一点也有些诧异,看向耿玉瑾。   “家父身体有恙这件事并没有刻意隐瞒, 不过似乎并不太严重,就是时间有点长,不太好治。”耿玉瑾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爹具体得的什么病,不过看起来像是练功练的,有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见好,但也没太大关系。”   三思想到那些黑衣人拼死拼活在白驼山庄里刨到的那个铁盒子,皱了皱眉:“你爹让你找什么药?”   耿玉瑾道:“其实不是我爹,是我娘叫我去的。我娘担心我爹的身体,找了挺多大夫来都看不好,所以才叫我去白驼山庄试试。那药的名字我也不太知道,我娘给了我一封信,叫我交给流居崖流庄主。那信我没看过,只是照办。”   三思问道:“你难道没有问出来些什么?你将信交给流庄主,他不至于什么都不问你吧?”   耿玉瑾道:“实话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当时我将那信交给流庄主的时候,他看过后便说我爹要的东西他不能给,叫我下山。”   欧阳如玉有些惊讶地道:“流庄主可是远近闻名的雅士,居然对你这么不客气?”   耿玉瑾无奈地摇摇头道:“我实在是不知道我娘,或者说其实可能是我爹,在那信中管人家要了什么,反正当时流庄主的脸色挺不好看的。”   三思道:“你可别诓我。这件事从头到尾听下来都不合理,你娘要你替你爹去求药,却不告诉你求的是什么,反倒多此一举写封信,你居然没有好奇过?”   耿玉瑾道:“当然好奇过,我又不是石头做的。但说老实话,我对我爹那些破事真的没半点兴趣,能不掺和就不掺和,要不是这回是他生病了,我可不会帮他跑这个腿。”   三思和欧阳如玉对视一眼。   欧阳如玉似乎对耿玉瑾在家中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道:“你爹也难得叫你做件事,怎么不让耿琉璃去?”   耿玉瑾道:“耿琉璃当时正练着什么功呢,不好打断……她现在其实也还在练,我觉得她这阵子也怪怪的,说不上来。”   这是三思第二次在耿玉瑾的口中听见完整的“耿琉璃”三个字。作为一个有两位兄长和无数师兄弟师姐妹的年轻人而言,她虽然有时候也会直呼岑长望和岑饮乐的大名,但大多是被气急了的时候。平时在外人面前,她提到两位兄长的时候大多会说一声“我大哥”“我二哥”,或是直接说“岑老大”和“岑老二”。但耿玉瑾这个语气,听上去却有些疏离,像是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说道耿琉璃,三思的脑海里又冒出前几日花车会上自己惊鸿一瞥瞧见耿琉璃的事情,于是忍不住找耿玉瑾确认:“花车游/行那晚,就是初八那天晚上,你二姐出门了没有?”   耿玉瑾嘴里嚼着鸡腿肉,咽下去,擦了擦嘴巴,道:“出了。那晚只有我爹一个人在宅子里,耿琉璃一早就跑了。”   三思:“你没和她一起?”   耿玉瑾不知道三思究竟想问些什么,有些好笑:“好歹也认识一阵了,我和耿琉璃像是会一起出去玩的人吗?”   三思心下说“确实不像”,但还是撇了撇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你俩就走在一起,我哪知道你们姐弟跟牌桌上的赌友似的,有局才凑在一起。”   耿玉瑾被三思这个比喻逗笑了:“来来来,吃鸡吃鸡。”   三思自忖是没法从耿玉瑾口中撬出什么东西来了――以她目前看来,耿玉瑾在耿家似乎是个格格不入的边缘人物,不喜武,不八卦,就喜欢天南海北地交朋友,喜欢作画,却并不像其他文人那样有成为一代宗师的梦乡。此人似乎对什么都不执着,却什么都还挺上心。   活得挺真实。三思看着一面喝酒一面啃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的耿玉瑾,心想。   欧阳如玉开始拉着耿玉瑾聊些文人骚客的事。   三思其实一大早就收到了店小二递来的邀请,是耿玉瑾捎来的信,说要当面感谢一下她的救命之恩。耿玉瑾其人,虽然生在武林世家,可其实并不太掺和武林中的事。他一不会武功,二没有学武登峰的心,在碰到巫芊芊之前,此生在身体上遭遇的最大危机就是小时候自己不愿意习武被爹摁在马凳上打屁股。此番乍然遇见生命危险,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谁知峰回路转来了个救命恩人,耿玉瑾觉得这种体验相当新鲜,回味无穷,当时就恨不得拉着三思大喝三天三夜,只可惜救命恩人被自己拖累得有点狠,于是这大吃大喝的计划便延后了几日。   耿玉瑾为人虽然放浪,但基本的礼节还是懂的。他跟三思拢共没见过几面,虽然有心相交,但孤男寡女的单独吃饭喝酒还是有些唐突,于是他便拉了自己的好友欧阳如玉――逍遥门的欧阳少主在各方面都不是很靠谱,耿玉瑾与其臭味相投,正巧好友与三思相熟,于是他便找了欧阳如玉来陪吃饭。   三思一面啃着鸡腿,一面听着欧阳如玉和耿玉瑾胡说八道,另一面耳际收到了一丁点儿头顶上的动静――这动静就像是一只大鸟在远处扇动翅膀起飞似的,在这山林中丝毫都不突兀,且因其人武功高超,响动非常轻,若非刻意倾听,估计就算是岑饮乐在场都注意不到。   三思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和她的判断一致――从耿玉瑾这里下手,是探不到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一日半,三思继续打了两场擂台,再没有碰到周静池那样棘手的对手,再加上脑袋渐渐地不晕了,一路十分顺利地挤进了前六十的位置,拿到了红擂的入场券。   三指神算不愧是老江湖万事通,当晚三思才拿到红擂的竹签,他就已经打听到了今年所有参加红擂的门派和个人,顺便提了一嘴周静池在输给三思后重新向其他人发起了挑战,发挥得不错,因此这次前六十也有她一个。   “说不定你在红擂又能碰上她。”卫三止幸灾乐祸地道。   “红擂又不是抽签。”三思道,“手下败将何足挂齿。我的目标是红榜前一百,有种她周静池来打我的擂,不然我才不再跟她打了。”   “前一百可不容易啊女侠,耿琉璃才一百零九呢,你能打得过她?”   “没交过手怎么知道?”三思并没有觉得耿琉璃有多强,从之前道听途说的信息中判断,她觉得自己和耿琉璃应该差不多,尤其近几日自己的掌法突飞猛进,颇有些领悟到精髓的意思,于是更加自信满满。   “耿琉璃功夫底子不弱,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虞知行提着酒放到了三思和卫三止中间,掀开盖子,用手拢了拢香气,露出陶醉的神色,“钱确实不会走错路,这酒确实不错。”   “是啊,耿琉璃去年废了金玉堂副掌门的一只手!”卫三止想起当时的画面就一阵哆嗦,“整只手的骨头都断了,根本没得治,后来是请了白驼山庄的大夫把人家那只手整个儿拆下来才保住了命。可金玉堂的人,一身功夫都在一只右手上,没了手,这辈子也就没了,唉。”   这已经是三思第不知多少次听见这个典故了,看来耿琉璃三年前在谈兵宴上下的狠手让许多人都念念不忘。   “不是贫道看不起你啊,是耿琉璃这女人确实……怎么说呢,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跟周静池那种外强中干的货色不是一挂的。”卫三止给自己倒酒,“我看你还是换个人挑,小命重要。”   三思觉得自己受伤以来已经有半辈子没喝过酒了,此时闻见那醇厚的酒香,几乎要将鼻子贴到酒坛口,然而酒坛子却忽然被人挪走了。   她不悦地抬眼,见虞知行拎着酒坛子在桌角放下,离开她的脸有二尺远,紧接着一杯茶水搁在了自己的面前。   三思鼻子很灵,那茶香也十分上等,然而毕竟不如酒香诱人。   她还没来得及发表抗议,虞知行便开口道:“伤还没好全,不准喝。” 第107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1   三思这几日对虞知行一直是爱理不理的, 心里憋着火没地撒, 这人竟然还敢蹬鼻子上脸,说话的口气简直和她爹似的。   她掰起指头。   卫三止:“算什么呢?”   虞知行:“算她自己多少天没喝酒了。”   三思掰完指头,张开五指:“五天了!我五天没碰酒了!不仅没碰酒,鸡肉牛肉统统没吃, 连个蛋都没有!还有没有天理了!”   虞知行不为所动, 拎着酒坛子避开她探过来的手:“不是你能吃的。等结的痂掉干净了再说。”   三思抽气:“这要等到明年了!”   卫三止:“你是酒鬼吗,之前也没见你这么想喝酒啊。”   三思道:“问题在于你们能喝我不能,这叫什么?这叫歧视!”   卫三止刚想说让她自己憋着,谁知道旁边那位竟然以身作则――   虞知行道:“我也不喝。”   三思瞪他。   虞知行在卫三止痛苦挣扎的目光下将那酒坛子盖起来, 放到隔壁桌, 张开双手:“我们不喝你也不喝?”   三思:“……”   挖了个坑给自己跳,这是要喝还是不要喝……   虞知行放软了语气:“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会儿睡不安稳。”   说着把酒坛子往远了推了推。   三思:“……”   这种老妈子般的关怀真是久违了,上一个这么操心她的还是在山上留守的岑长望。   卫三止觉得此刻自己若是再要求喝酒就显得十分不识时务, 于是抱起酒坛子拔腿就跑。   三思:“!”   然而卫三止正直地喊道:“谁都别想喝,我去还给店小二!”   三思:“……”   这孙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卫道长此人生平一大优点就是, 在哪儿都能跟人混熟,管他三教九流, 分分钟混成狐朋狗友。   他抱着酒坛子跑到柜台, 装模作样地将其递给店小二,店小二看了一眼他的眼色,就将酒坛子接过,然而没放回原位, 反倒从善如流地搁在了柜台下面。   卫三止绕到后面,和店小二坐一同在板凳上坐下,从账本旁边一个用软布遮住的小碗里掏出一只麻花。店小二见怪不怪,往旁边张望了两眼,确定掌柜的不在,自己也掏了一只出来,啃得咔咔响――此二人竟然是偷鸡摸狗的熟练工!   此时正值戌时三刻,店里有零零散散的几桌客人正喝酒吃夜宵,店小二不忙,就扔下抹布,和卫三止缩在柜台后左瞄瞄右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虞美人啊?”店小二啃麻花啃得津津有味。   “我可没跟你说这个外号,你哪儿听来的?”卫三止道。   “哦,不是你说的?那我应该是听哪位客人说的……”店小二挠了挠头,“是个男的,今天新住进来的,名字嘛……唉想不起来算了。”   那边,虞知行正凑过去和三思说些什么,三思抬腿踹了他一脚,没踹到――那人撩完就跑,飞快地挪了张席子,被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一脸,还从桌对面伸长了手过来扯了一下三思的头发。   “啊,何时我才能有这么美妙的媳妇儿。”店小二发出感叹。   卫三止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俩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是迟早的事吗?咱俩都听见了,别自欺欺人了。”店小二将卫三止那个表情当做是轻伤后拒绝接受现实的悲痛,拍了拍卫三止的肩膀,“咱还年轻,啊,别着急,总有好姑娘的。”   他说的是上回他俩偷听到岑饮乐和高倚正谈三思婚事的事。   卫三止看着店小二看自己的眼神,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什么举动令他误会至此。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三思:“我俩更没可能。”   店小二一脸“我懂的”,更加深沉地在他大腿上拍了拍,“感同身受”似的叹了口气:“都不容易。你看人家长得好看的不也没讨到便宜么?现在的姑娘都挑剔,兄弟啊,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可别专门在一棵树上吊死。”   卫三止鸡同鸭讲,朝天翻了个白眼,愤然啃了一口麻花,决定下回让这小子尝尝自己泻药的厉害。   那边虞知行又不怕死地凑到三思旁边去了,说了两句什么,三思这回没走开,反倒侧耳过去听他讲话。虞知行将手拢成个贝壳,悄悄地讲了几句话,然后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样子像是个葫芦。三思看向他,两人又说了两句。   卫三止没看懂:“他俩嘀咕什么呢?”   店小二了然于胸:“城西南有个葫芦池,有一眼汤泉。”   卫三止纳闷:“我怎么不知道?”   店小二道:“没名气,那块地在别人家里,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地方,要征得主人同意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登封人都没去过呢。”   卫三止盯着虞知行那对三思百般诱惑的嘴脸,眼神愤愤的:“献殷勤吧就,要是被小炮仗知道这小子的身份,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过看起来三思并没有答应虞知行,她往嘴里送了两颗花生米,虞知行本来连这个都不让她吃,但这下没拦住。三思站起来颇有些得意地拍拍袖子,在虞知行看不见的地方,眼珠子转了半圈,两三步跳上了楼。   从卫三止的角度,能看见她嘴角竟然是挂着笑的。   同样看见那抹笑的店小二痴痴地道:“女人的心真难懂啊。”   卫三止阴恻恻地道:“只是我们不懂。”   店小二顺着他恶魔般的目光看向坐在原位的虞知行。   这厮在三思走跑走的时候还看起来特努力地去挽留,可等人家姑娘走了,他却没忍住勾了嘴角,又无奈又好笑似的摇了摇头,然后……从桌下拿出了一壶酒?   卫三止看着那端着白瓷酒壶,直接将醇酒倒进嗓子眼,发出快意喟叹的“失意男子”,觉得这世间的人心真是险恶。   三思一跳一跳地回到房间,点起灯,原本想要去翻之前岑饮乐给她的那本心经再练半个时辰,却一眼看见了桌上的一只酒壶。   她脑袋里冒出一只问号,歪着头,还没来得及提起被欢快挤到角落里的警惕,就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高兴嘛,那小子是你小情人?”   三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巫芊芊正坐在梳妆台那边的凳子上,铜镜映出她放在台子上的银鞭。   语气虽然是调侃,但三思一看见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就觉得有些毛毛的,方才心里的那一点小雀跃被那寒凉的眼神浇灭,她撇了撇嘴,没大没小地道:“怎么吓人?”   “难道不是你自己得意忘形,连这么明显的呼吸都听不见了?”巫芊芊跷着二郎腿,坐姿很闲适。   “这酒是你的?大晚上的你来我房里喝酒?”三思对巫芊芊这么不见外的举动感到不解。   巫芊芊:“这酒是带给你的,为了谢你昨日帮我套耿玉瑾的话。”   三思扬起了眉,朝着酒壶伸出手去。   “不过――”巫芊芊忽然一伸银鞭,那银光把三思吓得顿住,紧接着鞭子卷上了酒壶,一滴未洒地落到了巫芊芊的手里。   巫芊芊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忘记你还有伤了,还是我替你喝罢。”   三思:“……”   为什么今晚她要遭受两次非人的虐待!   “要不是你下手那么重,我才不用忌口。”她抱怨道。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现在能每天喝三斤。”巫芊芊起身走过来,顺便伸手隔空点了点她,“凡事要学会在自己身上找毛病,年轻人。”   三思:“……那你怎么净找我毛病。”   巫芊芊笑了一下,那浅色的眸子在眼眶弯起来的时候显得颜色深了些,她径自在桌边坐下,喝着她的酒。   “你堆在床上的那些衣裳,我给你叠好了放橱子里了。”   三思都忘了这茬。她早上起来的时候把昨晚洗好晾起来的衣服收进来了,因为时间紧,就直接扔在了床上没收拾。   她赶忙打开衣橱,看见那几件衣裳端端正正地躺在衣柜里,衣服是衣服裤子是裤子的,边边角角齐齐整整,比她这辈子叠过的所有衣服都漂亮。   她一言难尽地望向那坐在桌边的巫芊芊,对这位名扬江湖的妖女产生了全新的认知:“护法大人,贵派平时对弟子的内务如此严苛的吗?”   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她从小在明宗长大,除了高倚正,她就没见过哪个同门讲究这个的。长老们每次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抄着大棒追着小辈们收拾乱得跟狗窝似的房间,收拾好了过一阵子又打回原样。下山之后,就连那有洁癖的鱼头都对整齐这一点毫无诉求,于是她下意识地以为,江湖人都是这样不修边幅的。   然而巫芊芊此时的举动,忽然让她触摸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下,那一层真实的血肉。   三思心想:这么讲究的生活习惯,不如和少林搞个结拜,大家一起向美好生活进发。   巫芊芊没理会她的揶揄。她看着三思从衣橱里把一件她叠过的衣服端端正正地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打开,正好奇她要干什么,然后便见三思胡乱地甩了两把,继而愁眉苦脸地开始从袖子叠起。   巫芊芊:“......”   现在年轻人的趣味真是难懂。   三思一面愁苦地想要把衣裳复原,一面拧着眉头问:“来找我做什么?答应你的事我可做完了。”   她才不信巫芊芊这次来是专程给她送酒的,此人无要事必然不会登门。   “还早呢。”巫芊芊朝她扔过来一件东西,三思接在怀里。   “打开看看,认不认识。” 第108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2   三思打开锦囊。   里面躺着一块碎玉。   三思对玉完全是外行, 看那玉的成色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只知道这大概是一块玉珏的残片。唯一能让她注意到的就只有角落里残破边缘的一小块凸起。   像是个弯钩。   虽只有那一点点笔画,却令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字。   巫芊芊也不管她看没看出来,道;“你认不认识我不知道,但楼下和你打情骂俏的那小子, 大约是认识的。”   这话中蕴含了太多信息, 三思一时间产生无数猜测和疑惑――   传闻巫芊芊与倒吊鬼贺良私交甚笃。   巫芊芊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少林。   肖登云遭到贺良追杀逃往少林,继而失踪。   巫重葛杀了肖家一个鸡犬不留,肖登云有幸逃脱,可此时这块玉珏竟然在巫芊芊的手里。   巫芊芊为何知道虞知行的身份?   巫芊芊究竟为何要查《牵丝诀》?   她……为何要将这块玉给自己看?   闪念之后, 她抓住所有念头中最重要的一条, 嗓子微微绷紧:“是……肖登云吗?”   巫芊芊道:“我不知道那小子叫什么,你说是那就大概是吧。”   三思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珏, 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弯钩,问道:“你为何……”   “我瞧见你和那个小子在一起了。他是谁我也不知道, 但我记得三年前的谈兵宴上,那小子跟姓肖的在一起。”巫芊芊用鞭子隔空点了一下她手里的东西, “我猜测你们想要这个东西。”   三思:“难道是你……”   “不是我杀的。”巫芊芊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显得丝毫不忌讳, 下一句话则差点让三思把玉砸到地上, “但人是我埋的。”   ――――――――――――――――   距离红擂开始的倒数第一天,登封城内无比的热闹。   也不知高商客栈的老板究竟有多大本事,从少林那儿讨了便宜,每年在红擂前都有功法簿的上榜报名登记, 就设在高商客栈楼底下。每年到这都是登封人最多的时候,先前白擂和蓝擂没来凑热闹的,红擂也都紧赶慢赶地来了,大小门派纷纷派人跑到高商客栈门口登记自家的功法。   这日一大早,登封的贩夫走卒嗅着人流,扎堆聚在周围的大街小巷,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引车卖浆营生之流,有大大小小的门派,也有平时坐不垂堂的官家子弟们来看热闹的。   高倚正知道三思打进了蓝擂前三十,便抠门本色尽显,拖着三思去找客栈掌柜的――高商客栈有个规定,凡是有红擂上场资格的,拿入场券看一眼,就能立时给房费打八折。   三思先前坑了高倚正一间房,这会儿迫于淫威去讨了个八折,顺便在楼底下把明宗八大种类的功法全登记了个遍,跑到楼上靠窗的位置,和欧阳如玉等人一面喝茶,一面看着外头热热闹闹的街景,津津有味地对街上经过的人评头论足,看底下的小贩为了争个靠街口的摊位吵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赌卖胭脂的赢。”卫三止蹲在席上,一颗脑袋探出窗口。   “我赌卖扇子的赢。”三思蹲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紧盯战况。   “我赌那个卖……什么玩意儿?哦是葫芦。他推着小车要渔翁得利了!”欧阳如玉也凑了一颗脑袋,然后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你说呢?”   “我不和你们赌。”焦浪及道。   焦浪及赖在裴宅好一阵子,小日子过得极其滋润,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狐朋狗友,直到腿伤和内伤养得七七八八了,被无衣小朋友百般明示暗示地挤兑,这才从裴宅搬出来,并且被虞知行拒绝了同住一屋,目前正和欧阳如玉凑一窝。   虽然此处他和三思俩人都是伤患,然而三思自认为身子骨比少林敲钟的铜杵还要硬朗,大度地让他好好坐在软席上舒展他那尚未痊愈的腿脚,自己和其他两个人蹲在窗台前凑人头。   欧阳如玉斜了焦浪及一眼:“不行啊兄弟。”   “不行”的焦浪及对这种人格侮辱已经习惯了,不吃这套激将法:“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不能参与你们这种大脑还在发育的小团体的赌博。”   就在他们说话这档口,那车上挂着好几大串葫芦的小贩趁势挤入那争吵的双方,小马扎一墩,稳固地占据了最佳的位置。   欧阳如玉握拳:“我赢了!给钱给钱。”   三思“呸”了一声,分给他两块百合糕。   “分给我你们还够不够?不是说带去泡汤泉吗?哎哎哎不准拿走,拿走就剁手。”欧阳如玉貌似有良心地问了一句,但很快就本性毕露,伸手努力抠着卫三止紧握着铜板的拳头,如同掰蚌壳似的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一夜暴富确实不是梦。小子松手,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吗?”   卫三止自从和三思混在一块儿,就在赌博这个坑里越陷越深,饱经江湖的摧残,此时正用尽自己最后一丁点儿力气妄图保住那三枚铜板:“贫道都还没吃到,就被你拿走了!”   欧阳如玉十分没有人性,一面抠卫三止的拳头一面大口吃了一块百合糕:“你跟他们去泡汤泉的时候再吃。”   三思把剩下的几块百合糕一护:“不给,都是我的。”   卫三止:“我不仅要去汤泉看你俩冷战,居然还不给吃的!”   被指责的三思立即帮欧阳如玉一块儿掰他的手,终于掰开,欧阳如玉飞快把铜板夺走。   痛失血汗钱的卫道长:“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富二代,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   欧阳如玉把钱拿到手就立刻转移话题:“看看看看楼下,耿玉瑾啊。”   三思探头,底下耿玉瑾正站在楼底下,好像刚登记完,仰着头向他们招手。他旁边有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双方都是会点功夫的,对彼此拳脚相加。耿玉瑾那三脚猫功夫唯恐殃及池鱼,护着自己的脑袋往旁边蹿。   “上来喝茶啊兄弟!”欧阳如玉朝下面喊道。   耿玉瑾避开骚乱,摇摇扇子,也喊道:“我约了人,你们喝吧!”   焦浪及不认得耿玉瑾,问了句那是谁。三思回答他说是耿家的三公子,在白驼山庄的时候见过的。焦浪及便撑着上半身往窗口探,想要看看那人,但耿玉瑾已经转身走了。   卫三止“哈”了一声:“又是个印堂发黑乌云罩顶的,等等贫道去给他算个命。”说着就要往楼下跑,为了把之前输掉的三枚铜板赚回来无所不用其极。   三思:“瞎说什么,我看人家面色红润得很。”   卫三止道:“不是说那姓耿的,我是说旁边那个,胭脂摊子旁边那个看见没?”   三思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先前在他们赌注里的胭脂小贩此时委委屈屈地在大太阳底下卖东西,扯着衣领给自己扇风,他旁边人来人往,三思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欧阳如玉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踏红谷的少主吗?”   三思与卫三止齐齐道:“谁?”   欧阳如玉指着底下,和卫三止所指乃同一方向:“不认识?赵杨白,踏红谷谷主赵阔的儿子。”   卫三止:“你说的不会是那个藕荷色衫子,戴玉簪的小白脸罢?”   欧阳如玉:“你说的不会是他印堂发黑乌云罩顶吧?我看他挺白净的。”   二人对视一眼。   三思也“咦”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欧阳如玉道:“怎么可能。赵杨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似的,你走哪儿去见过他?”   卫三止道:“当然见过,我们上回在‘索命鬼’杀人的那家酒馆里就见过他,贫道当时就给他算过,那时候他也是这个面相。啧,贫道看着他运道越来越差了,真是可怜见儿的。”   三思想起来了。   倒不是因为卫三止给他随手算过一卦,而是因为当时她上楼去查看现场的时候,除了兰茕,就只有赵杨白所在的一桌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楼上。   那时候她便纳闷,这么个看起来文文静静书生似的小公子,怎么连目睹杀人都不怕。   谁想得到原来是踏红谷的小少主。   大概是最近巫芊芊在自己跟前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三思此时看着赵杨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卫三止道:“赵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他这也是要来打红榜?我记得踏红谷以阵法闻名,但论个人实力,一直以来都没几个能上红榜的。”   “不知他水平如何,但现在来功法簿登记的应该还是踏红谷那些阵法。”欧阳如玉放了小声,“说实在的,我还以为他今年不会来了。”   几人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为何事。   卫三止悄悄问道:“三年了,应该没人会不长眼地提起来。”   欧阳如玉道:“提不提是一回事,记不记得又是另一回事。这几年谈兵宴上最大的八卦就是巫家那一桩,连你们都记得,那些坐在场上看完整个来龙去脉的大人物可都记在心上呢。”   焦浪及对这种八卦从来不感兴趣,他比较关心的是自己的汤泉之行何时可以开始,望着日头敲着脚尖:“鱼头是被人宰了炖汤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三思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个事,只是没人提起便一直不说,此时正欲附和,却忽然听见欧阳如玉“哈哈”两声。   欧阳如玉:“说曹操曹操到,快看!”   众人举目,便见烈日下两道白鹅似的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你追我赶地交手,兵刃相交之声掠入耳际。   三思一眼认出其中那持银色短/枪的就是虞知行。 第109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3   虞知行心里惦记着三思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不能喝酒, 但为了泡汤泉的时候没那么乏味,于是特地跑到城西一家老字号去买了当地有名的蜀葵酿干,据说泡水有酒香,十分芬芳醉人。原本他怀着满心的期待, 却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出门去买个花干的工夫都能碰到不速之客。   彼时他刚拎着一包蜀葵酿干踏出店门,一抬眼就看见那人从对面的店里出来,虞知行拔腿就往店里撤,虽然他速度极快, 却没能逃过对方敏锐的眼睛。   对方立刻就撵上他了。   虞知行自认为是个性情开放友善之人, 平生最讨厌之人有三――一是何云破,二是何云破, 三是何云破。   玉屏谷的何大公子,出身虔州南康郡, 深得其母真传,一手断金指比铜铁还要刚硬。此人痴迷武学, 对自身千锤百炼,和焦浪及执着于他那《斧剑百式》如出一辙, 还都喜欢到处找人挑战。   然而虞知行不讨厌焦浪及, 主要在于焦浪及这个莽夫的挑战对象十分随意,碰到哪个就单挑哪个,挑不了就不挑了,而不像何云破这样, 逮住一个就死咬不放,咬人的劲儿堪称“铁齿铜牙”,且铁石心肠,一根筋死追到底。   虞知行第一次参加谈兵宴就碰上了这块顽石,当时跟比自己大三岁的何云破打了个平手,后者自此念念不忘,从江北追他到江南,从少年追到青年,硬生生把一名意气风发的大好少侠逼成了见他就抱头鼠窜的怂包――虞知行每每事后回想起来都悔不当初,早知今日,当初自己露个破绽给他就好了。   这种后悔在当他后来知道了何云破其实是个断袖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事他是从别人的口里听到的。当时他在江湖上才刚有点名气,何云破撵着他不放的事情在一些圈子里传开,许多知道内情的人纷纷猜测何云破是不是对这位新出炉的虞美人有那么点意思。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于是虞知行便成为了别人口中的“蓝颜祸水”,迷了何大公子的眼睛。   虞知行作为谣言的当事人,听见这事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且当时正值他被何云破连追了半个月,整个人已经濒临发作,于是在何云破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发了狠,想要直接卸了他的惯用手然后揪住他的领子问他究竟什么意思――然而显然他的功夫还没高到能做到这种程度。   结果是二人再次打了个平手,好在何云破察觉到了虞知行当时情绪不对,没等其发作,留下一句“今日到此,改日再战”便溜之大吉,留下虞知行在原地暴跳如雷,泯灭风度地冲他的背影大喊“改日战你娘”,此等愤怒不知究竟有没有被何云破听见,反正在第二年逍遥门办的小谈兵宴上二人再次遇见的时候,没能阻止何云破卷土重来。   年年如此,于是何云破和虞知行之间的传闻越来越多。   民间对断袖这件事的实际好奇程度远比他们敢于表现出来的强得多,于是关于二人的话本满天飞。盖因写书人身边的实际案例还是太少,导致相关想象力十分贫乏且扭曲,以为俩男的凑一块儿总要有个像姑娘,不然故事写不出来。   虞知行便是在这个环节吃了外貌的亏,渐渐地,这位俊朗英挺的大好青年就变成了话本里的娘娘腔,动辄弱柳扶风细声细气,相当偏离事实。有一回肖登云在街上凑巧买了个话本,十分不怕死地拿到虞知行跟前给他看,当后者看到自己居然长了条狐狸尾巴勾着长长的指甲调戏那姓何的畜生时,火冒三丈烧了话本,还差点把肖登云抽成个陀螺。   反观另一位当事人何云破,心理素质好得令人发指,不论外面传得多离奇,始终保持初心不忘使命,跟虞知行见一次单挑一次。   纠缠了这许多年,二人各有胜负,却始终没能分出个高下来。唯一的结果便是虞知行对何云破避如蛇蝎,自从上次谈兵宴后巧妙地躲开了何云破的追踪,他的小日子太平了两年,直到数月前在流云吹烟阁,二人再次打了个照面。   虞知行已经被何云破追得心态摆平了,但不晓得两年多没见的何云破是怎么想的。这两年来二人的武功皆有精进,交起手来惊天动地,险些掀了流云吹烟阁里头半个屋顶。虞知行被激起了好胜心,一对短锏与何云破的断金指短兵相接。   断金指不负其名,直接给他的短锏豁了个口子,何云破倒也没太讨到便宜,折了半片指甲。虞知行对何云破其实没什么敌意,见对方受了伤便想作罢,谁知何云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当场揪住他问了一句考不考虑和他结伴闯江湖。   当时愣住的不仅是虞知行,还有无数嗑着瓜子耳聪目明的围观群众――这一问太过令人震惊,简直是这二人纠缠数年的实锤。围观众人无视虞知行最后坚决的拒绝,乐颠颠地将此事闹得半个苏州都知道了,继而成为了武林中不得不谈的一桩八卦。   于是虞美人决定诅咒何云破,并且前所未有地真诚祈祷上苍,他愿意以焦浪及身上的二十斤肉来换这辈子再也不见何云破。   然而老天显然没长眼。   何云破不仅来了登封,还一见面就给他捧出了一颗热腾腾的真心――   “我不是来打红榜的,就是来再问你一次,上次问你的意见,考虑得怎么样了?”   虞知行扶了一下挂在背后的银枪,面无表情地道:“出门右转有口井,自己洗把脸清醒一下谢谢。”   何云破显然比虞知行想得要清醒:“这样吧,我们再打一场。这回你没有趁手兵器,我先让你三招。”   嚯,还挺讲道义。   虞知行对此人的冥顽不灵感到绝望,但每次二人见面必须打一架似乎成了一种仪式,不打架干聊天的经历还从来没有过,因此等虞知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肌肉已经条件反射地操纵手臂,从身后抽出了银枪,指住何云破的鼻子:“少爷我让你十招。”   “你说他俩从哪儿打过来的?我去,这姓何的下手真利落,要不是鱼头那银枪是上官谊打出来的,还真指不定就被他拗个坑出来。”欧阳如玉嗑着花生米津津有味地看着窗外那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对这久违的风景线感到惆怅又欣慰。   “噢,原来那就是断金指。”三思心心念念想要见识的断金指终于在今日毫无预兆地出现了,趴到窗台去紧盯着战况,“何云破,是何云破罢?他多大年纪?我看这个身手堪称千锤百炼啊。”   “往旁边挪挪,给我让个地儿。”焦浪及作为在座人中最为清楚的知情人,虽然对自己兄弟经受非人纠缠的遭遇非常同情,但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了,“姓何这小子跟我同年的,底子非常可以,只可惜他不想跟我打,还真不知道我俩谁更胜一筹。”   “至少我看这筋骨上他比鱼头强点儿。”三思从欧阳如玉手里抓过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哎呀鱼头这个跟头翻得着急了!”   原处房顶上,虞知行果然还是因为武器用不顺手,误将短/枪当成了锏用,在劈了一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落在何云破身上顶多添一条楞儿,半路改道为刺,却被何云破察觉了破绽,一记飞踢扫他下盘。彼时虞知行恰在屋檐边缘,对这招防备不及,避让的跟头没翻到位。这要是个基本功不那么扎实的估计就要摔下去,但好在他机灵,半空中找了个借力点,踢飞两块瓦片直冲何云破面门,后者一指劈碎了瓦片,朝他抓下来,虞知行抓住房檐下一条招展,旋身转弯飞上另一边屋顶,银枪一甩,差点刺破何云破胸前的衣服。   何云破大笑:“虞兄,功夫又有精进了!”   虞知行余光瞄见远处高商客栈二楼窗口上没心没肺冲自己挥手的欧阳如玉等人,脑后一炸,气急败坏:“你给少爷我滚远点儿!”   何云破已经被嫌弃惯了,丝毫不把这一点怒气放在心上,反倒虞知行出手愈厉,他愈觉得兴致高涨。   虞知行对何云破这等滚刀肉般的行径毫无办法,飞速回头看了一眼窗口的三思,一咬牙,试图将何云破往远处引。然而何云破此人不会看人脸色的程度和那榆木脑袋展陆如出一辙,偏偏大开大合的一招,二人相互裹挟着又往反方向飞掠了一个街口,直接落在了高商客栈对面的一排房顶上,一落下,二人便没个喘息地再度激烈交手,两道白影速度奇快地你追我赶,方才在远处还分不太清谁是谁,这会儿到了近处,倒是都能看清了。   三思打掉欧阳如玉在自己盘子里偷摸麻花的手,撑着下望着窗外:“哟,鱼头这招不错,何云破要后撤了。”   “后撤之后必然反扑。”卫三止护着自己的麻花咔咔啃着,看得津津有味,“论坚硬,玉屏谷的断金指无出其右,连明宗掌法都要略逊一筹。” 第110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4   三思一听这话就要爬窗。   “下来!要单挑等人家小两口打完了的!”欧阳如玉一把将她扯下来。   三思撸起袖子:“等他们打完了我再上岂不是被人骂趁人之危?”   卫三止最怕有人破坏八卦现场, 也上手拖住她:“你伤还没好呢, 打起来还不知是谁趁谁之危!给我坐下,等红擂的!”   三思被摁回座位上,开始算虞知行和何云破二人交手的进退。   “不过何云破还是没他娘那么凶。啧啧,我小时候有一回见何谷主亲自出手, 连剑刃都不避让, 直接两根指头将人家的剑给夹断了。”欧阳如玉想起当初的画面仍旧胆寒,“何家这俩小子都没他们娘那么凌厉,何云破这些年佛得跟少林弟子似的,要不是他会个断金指, 我都要以为他跟明一师父一样是还俗的了。”   卫三止:“你直说她是去宰小三儿的不就完了。”   三思:“……不仔细听还以为她宰的是我,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欧阳如玉:“这么刺激的事怎么能直接说出来,要自己领悟才有意思嘛。”   “就会一张嘴, 有本事去单挑何云破,鱼头肯定愿意让给你。”焦浪及搓着手凑在窗口, 不放过那二人交手的一招一式,“鱼头这一招防得好, 哈哈,以退为进, 这个步伐上回他还没练好呢, 现在居然能用上了。”   “我才不要去挑何云破,万一他移情别恋看上我怎么办!”欧阳如玉余光一瞥,瞧见卫三止正对自己的百合糕图谋不轨,“放下!快把我的宝贝放下!”   卫三止抓起一块百合糕就往嘴里塞, 贼笑:“谁拿你宝贝了,说话怎么这么下流!”   焦浪及闻言十分不隐晦地往欧阳如玉下盘扫了一眼。   欧阳如玉炸毛:“姓卫的臭道士,我今日忍你不得了!看我不废了你的宝贝!”   卫三止往后一跳,百合糕已经塞进嘴里,说话含混不清却十分嚣张:“有本事你来啊,贫道有的是药让你下半辈子做不成男人。”   欧阳如玉翻过桌子过去抽他:“在那之前老子先把你送进宫里做太监!看我的掏鸟手!”   被迫听他们互相攻击的三思忍无可忍:“……逍遥门的你注意一下影响!”   二人鸡飞狗跳地你打我一拳我抽你一掌,打得跟过家家似的,十分下流且毫无水平。   焦浪及远离那两个智障,一边盯着对面房顶上交手的两人,一边叼着笔往自己的《斧剑百式》里添东西,嘴里碎碎念:“何云破这手卡钳不错,就是进攻距离太短了,唔,我是不是可以注真气入剑,砍对手兵器,再这么转半圈……”   三思看着焦浪及笔下画出来的姿势,一缩脑袋避开擦着头皮过去的欧阳如玉“掏鸟手”,评价道:“你那剑那么长,这么打非得对方用的也是长/枪之类的,最少也是长剑,不然别人仰个头半个滑步,剑锋就戳你下盘了。”   话音未落,焦浪及的斧剑便越过桌子横过来,三思蓦地出手卡住剑身――斧剑的捆带没拆,但三思双指一触碰到剑身就发出兵戈之声。   焦浪及试着化用何云破方才那一招,三思的手指跟着他的剑一转,完全卸了那实战中能砍掉双指的刀力,左手在桌上一撑,越过桌面,穿过沉重斧剑转弯时留下的空档,掌刀抵在了焦浪及胸口。   楼对面,何云破几乎是完美复刻三思的动作。虞知行的优势在于自身的进攻范围比何云破大一柄短/枪的范围,但这一点同样被何云破四两拨千斤地利用,尤其在短/枪只能以尖头威胁对手时,卡住枪身往旁边一甩,同时自身将致命的手指往前一送。虞知行没有直接躲避,而是以退为进,持枪的手一翻,枪尖霎时调转方向,刺向何云破胸腹,同时自己的胸膛从其指间滑脱。   三思:“看见没?这招对鱼头是有用的,因为枪短且轻,你的斧剑就不能这么玩了――直接颠过来还不得先把你自己鼻子削了。”   焦浪及收回斧剑,笔下涂改了一阵:“明白了,我这儿转的幅度小点儿,少留空档。”   他收剑的时候直接将斧剑横放在了桌上。狭小的桌面兜不住近人高的重剑,一大截留在外面。和欧阳如玉打架的卫三止险些撞上去,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成为焦浪及剑下第二个被废的苦命人,吓得脸一白,紧急刹车,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命根子往旁边一滚,屁股撞在桌脚,发出非人的惨叫。   那边,何云破在屋顶上借力翻身时踩碎了几块瓦片,砂砾掉下房檐砸得几个行人和小贩嚷嚷起来,虞知行趁对手往下看一眼的时刻以银枪/刺其肩颈,何云破掰着屋檐自上而下再向上转了大半圈,落在虞知行身后抄他膝弯。   三思护住自己没剩几块的百合糕,望着对面打得越来越近的二人,心中正暗暗赞叹虞知行功法的多变和身形之稳定,身边第二个被斧剑残害的欧阳少侠直接撞上了剑柄,捂着自己的膝盖单腿“嗷嗷”蹦了两下,结果还没站稳就被卫三止一脚踹在屁股上,扑在了三思身上。   三思手里牢牢护着的百合糕被他扑出了窗。   三思:“……”   对面忙着打架,碰巧转身看见这一幕的虞知行:“……”   楼下正在查看功法簿,却被百合糕砸了个正准的高倚正:“……”   三思捏住欧阳如玉命运的后脖颈:“你给我起来!”   欧阳如玉赶忙爬起来,闹了个大红脸,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卫三止我杀了你!”   卫三止抱头逃窜。   三思飞快探头往下一看,高倚正正从头顶摘下黏糊糊的百合糕,冷冷地朝上面看了一眼,旁边是幸灾乐祸的岑饮乐。   三思连忙冲楼下笑出两排白牙:“你们吃你们吃!”   高倚正将百合糕摘下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路边的簸箕。   三思心里嘀咕着“真浪费”,但还是捧着贱兮兮的笑。   欧阳如玉也往下看,高倚正隔空伸手点了点他,欧阳如玉如老鼠见到猫似的赶紧缩回了头。   今日高商客栈来的人太多了,就这么一会儿,三思又看见展陆和流澄走过来。   旁边的流澄还是假小子样的打扮,正大呼小叫地捧着两只盐煨蛋跟路边的商贩讨价还价,一抬头就看见了三思,登时咧开嘴:“姐姐!”   展陆也朝上看。   三思冲他们招手:“上来玩呀!”   展陆继续摇头,指了指对面房顶上正你死我活地过招的虞知行和何云破。   三思抬眼,见虞知行出手忽然变得迅疾,二人你来我往的踩碎了无数瓦片,惹得底下骂声片片。   岑饮乐看到这一幕:“年轻人真有活力。”   高倚正:“什么活力,净会胡闹。”   ――显然对虞知行和何云破都不怎么喜欢。   岑饮乐望了一眼虞知行跟何云破交手的动作,不知发现了什么,继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三思,见她蹙着眉盯着那二人。岑饮乐不知想到了什么,隐晦地笑了一下,在高倚正开口之前推了他一下:“走,上楼去。”   三思看着对面房顶上的二人打得不可开交。   何云破纵身从虞知行头顶上越过,试图绞他的脖颈,虞知行以左臂挡开他的脚掌,但何云破一脚勾住他的手肘,另一脚直接踢在了他的胸口。虞知行一口气闷在嗓子眼,银枪往前一送,从何云破颈间划了过去。   三思:“……”   “哎鱼头可以啊,我怎么感觉他这段时间圆融了点,是不是在三思这儿偷师了。”欧阳如玉讨好地凑过来,往三思这儿递了一盘花生米,“一会儿帮我说两句好话啊,我感觉鱼头要变成食人鱼了。”   三思阴恻恻地道:“那今晚就吃食人鱼汤。”   欧阳如玉“哈哈”地笑了两声,还以为三思是随口开玩笑,但看着她专注而又险峻的神色,笑声逐渐变干――刚才发生了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三思盯着虞知行那变幻的身手,眼神逐渐变得凶恶。   她方才算是看清楚了,虞知行削向何云破脖子的那一招看似凌厉,却在伸过去的时候拉长了直径,枪尖在他出手的那一刻没有直接触达对手颈项所在的位置,而是倾斜着划过一段才扎向要害,这使得何云破有了充足的时间避开伤害――这分明就不是用枪的人能使出来的动作,只有惯用单刃或是双刃兵器的人才会下意识地使出“削”的招式。   此时三思眼中,虞知行手中的兵器已经从银枪换成了一柄同样长度的锏――那么这一招至少能让何云破见血!   她眯起眼睛,后槽牙隐隐发出摩擦的声音。   这几个月来他们交手无数次,她竟然蠢到没有发现这一点。这孙子连兵器用得都不顺手,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处处都是破绽。   旁边的欧阳如玉看了看三思,再望了望被她紧盯着的虞知行,不知怎么的在这视线中察觉到一丝可怕的气息,贴着桌子往旁边挪了挪。 第111章 问公子何处是姻缘15   对面, 虞知行大概是被方才欧阳如玉那一扑气得狠了,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露馅,只一心想要迅速摆脱何云破,以腾出手来教训欧阳如玉,但后者没有领会到他这份急切, 反倒对虞知行的不专心而感到不满。   何云破:“你可还想继续打?要打就别看其他的。”   虞知行一枪挥开他的手:“你还有理了, 谁想跟你打!”   底下满头砂砾的卖葫芦小贩:“别打了!和气生财!来买个葫芦吧客官!”   流澄也跟着凑热闹:“继续打啊,还没分胜负呢!”   展陆不赞同地阻拦她:“怎么不劝劝架。”   “有什么好劝的,来登封不打架还有什么意思。”流澄觉得他忒没意思,挥舞着拳头, “姓商的, 打不赢就在三思姐姐面前丢人啦!”   然而房顶上的两人仍在激烈交手,听不见任何人的话。   何云破:“那好, 那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我是认真的。”   虞知行心想:就因为知道你是认真的才不想跟你谈!   他眼看着二人就要打到高商客栈门口, 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三思的视线,他拿不准欧阳如玉等人是不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跟三思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非常焦急:“你先冷静一下,这个事我们回头再说。”   底下那位卖胭脂的小贩正好乐得被他们二人遮了太阳:“二位别挪窝, 哎, 这个位置正好。”   卖葫芦的小贩对他没理想的嘴脸非常不齿:“二位下来买个葫芦!好兄弟一壶酒,买了葫芦装茶装酒继续聊啊!”   卖胭脂的:“说了别挪窝!我这胭脂不经晒,在房顶上挺好的!”   卖葫芦的:“还有没有点理想了,自己不想赚钱还拦着别人赚钱!”   小贩们于是开始互相进行人身攻击。   三思站起身来准备走。   卫三止薅住她:“去哪儿?热闹还没看完呢。”   三思:“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他们打不完了。”   焦浪及也对她进行阻拦:“快了快了,我看那姓何的憋不住了。”   果然,姓何的架开虞知行一杆枪,在后者准备甩掉自己飞身上客栈的时候在他跟前五指一勾,阻拦了虞知行一瞬,继而翻了个跟头落在他跟前,死死地拦住虞知行的去路:“我特地赶来登封就是为了再试着说服你一次――”   虞知行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登时挥枪打断他的话。   然而何云破百折不挠,躲闪间坚持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不论世人怎么看我,不论我娘如何反对――我可以放弃玉屏谷的家业,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虞知行知道三思正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快住口!”   但这等程度的阻拦是无法破坏何云破长久以来建立的决心的,他问得掷地有声:“――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与我在一起?”   客栈楼上磕着花生米的众人:“……”   楼下正提着毛笔登记的展陆和流澄:“……”   唾沫横飞眼看就要拳脚相加的众小贩:“……”   卫三止和三思手里的花生米掉回盘子里,呆滞地对视一眼――   “……兄弟,好强劲的桃花运!”   虞知行也呆愣住了,一时间居然没甩开何云破试探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我是认真的。”何云破重复了一遍,甚至卸下了架势,如果这时候虞知行提/枪/刺他,估计是躲不开的。   虞知行无奈极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人。三思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心想:瞒不下去了。   虞知行收起银枪,望着何云破的眼睛。   何云破看着他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居然缓缓地松开了手。   “何公子,何兄,我这么称呼你行吗?”虞知行放缓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你就是太认真了。”   焦浪及和欧阳如玉对视一眼,彼此传递出一个讯息:好了,鱼头终于忍到头了。   “要是你想跟我做兄弟,我现在就能跟你结拜,可你要……”虞知行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你这种情况我见得不多,没意见,但落在我自己头上还是觉得接受不了。我对男人真的没感觉。”   何云破望着他。   “你看你,功夫好,家世也挺好,好多姑娘喜欢的,呃,年轻才俊应该也有。你不如擦亮眼睛多发现一下?”虞知行余光瞄了一眼楼上,试探道。   何云破忽然问道:“你有心上人吗?”   楼上,卫三止脑袋不动,眼珠子悄悄地看了一眼三思,没在她脸上看出表情。   刚从楼梯拐角出来的高倚正和岑饮乐也停了下来,高倚正的视线固定在虞知行身上,就看他怎么回答。   虞知行:“我……”   何云破打断他的话:“我看你也孑然一身,为何不肯试一试?很多人家在你这个年纪都说亲了,要是将来实在不合适,我也能接受,但你根本没――”   “我有未婚妻。”   楼上楼下:“……”   何云破:“……你说什么?”   岑饮乐摁住抬腿的高倚正。   三思手里的花生米碟子翻了,撒了一裙子。   “我有未婚妻。”虞知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何云破有些怔忡:“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虞知行这回没往上面看,直接伸出了手。   窗口的三思当即起身,花生碟啪啦掉在地上,拔腿就走。   “是她。”   一指牢牢指住窗口,虞知行抬起眼,目光盯住刚转过半个身侧对着自己的三思:“她是我的未婚妻。”   周围寂静了片刻。   围观群众都没料到有这样的反转,纷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上去。   流澄捂住了嘴巴,视线在楼上楼下扫来扫去,激动地拉扯着展陆的袖子。   展陆还有些茫然。   岑饮乐死死拖住就要冲上去教训人的高倚正:“别冲动别冲动,我觉得挺好的。”   高倚正简直要冒烟了:“这小子还有没有分寸了,三思的名声怎么办!”   楼上,受到所有人注目礼的三思僵在原地半晌,然后机械地转过身来,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股脑地扔了一大把花生米下去,雨点似的砸在虞知行身上――   “姓虞的你个混账!”   这回,楼上的三个人合力都没拦住跑走的三思――倒不是拦不住,主要是不太敢拦。   焦浪及冲楼下的虞知行摊开双手,递过来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虞知行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盐和花生皮。   何云破没有见过三思,也不知道虞家和岑家早年娃娃亲的事,等三思跑没影了,他尚处在震惊和悲伤的夹击中:“是……是真的吗?”   虞知行苦笑:“兄弟,我现在没比你好受多少。”   何云破冥冥中似乎察觉到自己搞砸了什么事,没有再次执意上前。   然而虞知行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回去吧。我是真对你没感觉。你看,我心上人也跑了,咱俩同病相怜一下,各自冷静吧兄弟。”   何云破:“她不喜欢你?”   虞知行没说话。   满腔热血被浇灭,何云破的肩膀垮了一点。他似乎还有些想说的,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抱拳:“既然如此,那么改日再见。”   虞知行这回没有拒绝他的“改日”,也抱拳回了个礼。   何云破似乎不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片刻,几个纵身,跃出了众人的视野。   流澄头一回见这么大一个八卦,躲在展陆身后:“我们是不是别上去打招呼了?”   展陆望了眼转身走进客栈的虞知行,然后看向高商客栈对面,先前被那二人踩着房顶打架的两层楼阁,有个被帘子严严实实遮住的房间。   “方才那个帘子是掀起来的吗?”他问。   流澄丝毫没注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才看见那间房:“哪个?你是说那个茶楼吗?没注意。哪有人注意这个呀。”   展陆望着那帘子。   他没有来过这间茶楼,但听说是个十分高档的地方――高商客栈周围聚集了大片供人一掷千金的酒馆茶楼歌馆,这间屋子大概是茶楼里的雅间,斜对着三思他们所在的窗口。先前虞知行将何云破逼下房檐的时候,何云破就是在这里掰住檐角旋身而上的。那一幕十分精彩,他看得很认真,因此分明记得,当时这间屋子的窗帘是打开一半的,且因为何云破的动作被带得飘出来了一些。   而此刻,那帘子已经完全遮上了,难道是嫌外面太吵了?   流澄纳闷道:“真奇怪,大白天的大家都看在热闹,就他们一个屋拉得死死的。”   “是啊。”展陆望着那窗口,微微皱起眉,低声道,“是很奇怪。”   流澄显然不太在意,催道:“别管这个了,快去登记,要是今年的白榜缺了少林的龙爪手和棍法,就要让全天下人看笑话了。”   展陆点点头,转身向负责登记的师弟要了笔。   方才那被注视的窗帘后,装潢精致的房间里――   “真敏锐啊。”女子从半透明的帘子上收回目光,望向坐在茶桌对面的中年男子,怀里的三花猫将脖子送到她手底下,长而享受地“喵”了一声。 第112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   中年男子显然对猫这种生物毫无兴趣, 看都不看一眼, 视线还停留在斜对面。   那个窗口的人已经走空了,但先前那名年轻姑娘的面孔尚且牢牢地映在他的眼球里。   男子的脸廓较宽,眉骨很高,额上和嘴角的纹路直白地写出他年逾不惑的岁数, 目光从那深陷的眼窝中射出来, 呈现出某种令人看不透的力量,沉甸甸的,使接触其视线的人无形中感到一股压力。   此时这双眼睛里展现出一抹未经隐藏的震惊,仔细看的话, 甚至能发现其实是惊喜, 只是那惊喜中含着重量,沉在眼底, 令那一直观察着他的女子心中升起一抹寒意。   此人正是耿深。   耿深从来不参加闹腾的活动,茶会宴会清谈会从来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即便在登封置办了住宅,也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他对这种小辈才会喜欢的热闹没有任何兴趣, 也不是来盯自己那不靠谱的三儿子给耿家功法登记的。   他今日之所以来到此地,纯粹是受到对面这人的邀约。   耿深与一线牵打了多年的交道, 一直对其保持着很谨慎的距离。他虽然将重要的事交给这些人去办, 但他心中深深地清楚,这些人远远不像他们展现出来的那么乖顺无害。   他们都是狼,是亡命之徒。   他们之所以至今没有露出獠牙,是因为尚未发现有价值的猎物――或许猎物已经出现了, 只是他们还在等待一击毙命的时机――一旦确定猎物,就会在十拿九稳的时刻咬断其脖颈,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因此耿深尽量少地透露自己的信息给他们。信息越少,把柄就越少,以免自己成为他们的猎物之一。   这么多年,他只找一线牵为自己办了一件事,就是寻找那幅画像。一线牵做到了,却令他更为忌惮。   好在这些人在完成交易之后便立刻识相地退出了他的视野,看上去确实是拿一分钱办一份事的人。   耿深拿到了画像,便将搜寻画上女子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大儿子去办。但耿玉琢没有获得半点线索。   他回忆起那一夜与裴宿檀相见的情景,隐隐觉得裴宿檀有话没说完。   他开始查一线牵是从哪里找到这幅画的,却同样一无所获。   裴宿檀既然能找到这幅画,对这画上的人必然比他知道得多。   在无数的猜测下,他再一次找到了一线牵的人。   结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对于今日所看到的,耿家主还满意吗?”桌对面的女子微笑问道。   耿深没有回答。   “你们不想问,我要此人的身份作何用处?”耿深反问,“这可是明宗的人,你们也敢下手?”   女子轻轻地搔着怀里猫的后脑勺,那微笑的姿态与他们主人有几分相似:“耿家主言重了,我们不过是满足主顾的要求。一线牵只是个卖消息的,我们可从来不对任何人下手。但主顾要拿这消息作何用处,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耿深淡淡地“哼”了一声。   “请耿家主放心,我们办事素来稳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您买了这消息。”女子站起身,试图松手放那猫下地,可那三花猫一双眼睛盯着耿深,怎么都不松开女子的手。   女子看向耿深,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我这猫害怕您。”   耿深对这种毫无价值的话不予理睬。   女子施了一礼,退出房间。   待到完全没有声响,房中柜门轻轻一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男子身量很高,肩膀宽阔,有一副与耿深相似的高高的眉骨,说话时的声线都与耿深有几分相似――与他那不成器的三弟站在一起,别人大概只会说他与耿深是父子。   “爹。”   “看清楚了吗?”耿深问道。   耿玉琢道:“明宗内门三小姐岑三思。我这就将消息放出去。”   耿深看着他,眼皮微微下沉:“这是明宗。叫她们做得小声点。”   耿玉琢:“明白。会很干净的。”   耿玉琢离开后,耿深坐在原位,将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喝了下去。   在这等一掷千金的地方,原本有侍者无微不至地照料者每一位客人。凉茶有损香气,但大约是因为天气热,他并没有要人来添热茶。   这块绊脚石,真是令他寝食难安了好多年。   冷茶下肚,他感到胃中一阵不适,心头却像抹除了一份阴影似的,一阵轻松。   他心想:“如今,终于要解决这块心头之患了。”   ―――――――――――   虞知行上到客栈二楼,三思已经不见了。   高倚正和岑饮乐坐在原本的众人所在的那个位置喝茶。岑饮乐坐在面向着他的位置,冲他弯着眼睛笑,这令虞知行少许松了口气。   但高倚正明明知道他上楼来了,却只给他一个后脑勺。   虞知行几乎能想象板正的高师兄正用锐利的目光凌迟着岑饮乐――自己方才的行为确实太唐突了。   但他没有心思去找高倚正谈,当务之急是逮住三思。   他对这丫头太了解了,这会儿绝对不能把她晾着,谁知道她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能想出什么东西来,必须快刀斩乱麻,晚了就糟了。   卫三止追着三思跑去了天字院,欧阳如玉和焦浪及正在楼梯拐角处等着虞知行。   虞知行每走一步都感到自己沐浴着怜悯又敬佩的目光,欧阳如玉在他肩上沉痛地拍了拍,拍得他脑门上青筋直蹦。   欧阳如玉:“自求多福。”   焦浪及:“兄弟会给你拜佛的。”   欧阳如玉:“汤泉的事就先别想了。”   焦浪及赞同:“不然怕你被三思摁在水里溺死。”   虞知行:“……真是辛苦你们操心了。”   他脚步飞快地来到天字院,在快接近三思门前时却越走越慢。   他在她门口停下,站了老半天都没抬起手来敲门,抓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来回踱了两圈,举手欲敲,又放下。   无声抓狂。   他想起三思转身之前拿花生米砸他的那一下。虽然他那时一直盯着三思的反应,实际上却并没有看清楚她那一刻的表情。   还是太紧张了。   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不会……   不行,不能这么想。   都开闸泄洪了,这水还能堵上吗?   做个男人,虞知行。   他闭了一下眼睛,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破罐子破摔似的,敲响了房门。   叩叩叩。   叩叩叩。   没动静。   他把手放在门上,出声:“三思?”   还是没动静。   “我有话跟你说。你出来。”   “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依旧没人理他。   虞知行察觉到了不对。   他一推门――居然没锁。   房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窗户大开。   虞知行快步走进去,在窗台上找到了两只鞋印。   两只完全不一样的鞋印。   虞知行咬了咬牙。   这丫头居然跑了!   居然还和那姓卫的一块儿跑!   他扫视了一圈房内,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外。   ―――――――――――   三思没有和卫三止在一起。   她回到房间后,发现卫三止那个跟屁虫也一块儿冲了过来,那架势简直像是在防着她下一刻抄家伙将那条鱼开膛破肚。   她觉得很烦躁,又隐隐的有些忐忑,不愿出门去碰见虞知行,于是从窗户走。   卫三止试图跟上她,奈何过于心宽体胖,没一会儿就被甩掉了。   三思跑出去之后,先是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了好一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跑到了西市,街上人很多,她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于是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乱转。   街边买糖饼的老太太将一小块糖饼送到她跟前让她尝,三思没有胃口,却没忍心拒绝,吃了人家一块糖,然后花两文钱买了一小袋。   等买完了,她提着小纸袋子,也不知道自己买来干嘛――自己又不喜欢吃这种粘牙的糖饼,买了也是浪费。   路边的小乞丐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拿着食物的路人,三思注意到那个眼神,走过去,蹲下来:“吃不吃糖?”   小乞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一团糟地塞在破帽子里,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太出来,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看着三思的目光有些胆怯。   三思将纸袋子放到他跟前,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小乞丐在她身后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抓起袋子就往地上倒,见到糖简直两眼放光,黑乎乎的手指头抓了就吃,一边吃还一边望着三思的背影,直到她消失砸人海里。   三思觉得百无聊赖。   其实她出门来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只不过不愿意待在客栈。   她知道虞知行一定会立刻来找她,但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也猜不到虞知行会说些什么――毕竟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厮今日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婚约的事情。   简直混账。   三思愤愤地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小石头溅到前面路人的腿上。   路人回头,三思连忙道歉。   她蹲到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有些丧。 第113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2   三思隐隐知道为何虞知行自见面起就一直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年年商邱美人写信来碧霄山提起这件事, 她都表现得十分抗拒――这样算起来还是她自己的锅。   现在回想起来, 在山上的十几年里,自己好像也没有特别需要讨厌虞知行的理由。   那些山下子虚乌有的“娘娘腔”传闻,不过是她的借口。更多的是因为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婚约,山上的师兄弟姐妹们还常常以此取笑的缘故。   她从小自由散漫惯了, 唯独这件事令她感到被控制, 且日日有人在耳边念叨,久而久之便越来越烦,儿时在一起玩耍的孩童影子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远在天边, 却在自己生活里扮演着未来的人形轮廓。   下山之后, 她几乎是立刻就将虞知行这个人名给忘记了,即便后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那名字也逐渐摆脱了牢笼的形状,化作一个不远不近的存在。反正自己交了新朋友, 那些八字没一撇的旧事就翻篇了。   但在发现确凿证据的时候,她仍旧怂人压不住火, 一把恼怒烧上了天灵盖。   从意外发现那一对银色短锏的那一刻起,她一方面自己生着闷气, 另一方面其实隐隐地在等待虞知行自己来跟她坦白。这坦白来倒是来了, 却不是以她所预测的方式。   啊,好气。   三思捂着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旁边卖布偶的老太太道:“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要昂头挺胸才行啊。”   三思抬头看向那老太太。   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细细密密, 有碧霄山脉里的山涧那么深。   “来,拿个虎虎生风的百兽之王,神气神气。”   三思讷讷地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小布老虎。   这老虎扎得奇特,脑袋跟身子一样大,屁股后面的尾巴却短得跟兔子似的,十分不对称。   她道:“老人家,您这老虎发育得不太好啊。”   老太太:“胡说些什么呢,我看你才发育得不好。”   三思:“……”   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遭受了人身攻击。   “谢谢啊。”她提溜着小老虎,鬼使神差地道,“您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老太太:“公的。”   三思:“为何?怎么看的?”   老太太:“我老太婆自己扎的,我说是公的就是公的。”   三思:“……”   年纪大也不能这么任性吧!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与虞知行砸辰州见面的那个晚上,虞知行送给她的那只小老虎。   唔,也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既然这只是公的,那只就算是母的吧。   嗯,我说是母的就是母的。   三思在口袋里掏了掏铜板。   老太太:“不要钱,小丫头,送你的。”   三思捏着那只老虎短乎乎的尾巴,看着人流:“生意好吗老人家?”   老太太:“也就这段日子还行,等人走了就不行了。”   三思知道她说的是冲着谈兵宴来的这些人。   老太太:“我看丫头你的装束,也是江湖人罢。”   三思点头。   “随便看啊,好几种老虎呢,还有鸡狗鱼……哎小姑娘别抠鱼眼睛,抠下来你就给我买了去。”老太太扇着蒲扇,对在自己摊子上看来看去的小姑娘们说完,又转向三思道,“哎哟,会打架的就是好,凡事都还能自己抗一抗。我们小老百姓就不行啦,手无缚鸡之力,干谁都干不过。”   三思觉得这老太太说话忒匪气,请教道:“您要干谁呢?”   老太太蒲扇一指:“前两天那面馆不就死了个人吗,被人一绳子勒死的,唉,老太婆我亲眼看见的,太惨了,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三思微微皱起眉,试探道:“您说的不会是花车那晚的事吧?”   老太太:“就是那晚啊,全城都知道了。官府查了这么久,什么名堂都没查出来,都是吃白饭的。”   三思凑近了点,坐到老太太旁边的小马扎上:“您亲眼看见了?是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老太太:“是啊,一个奶娃娃,下手忒狠。”   三思:“死的是谁您知道吗?”   老太太:“听人说是什么什么门派的小公子,不记得了。老太婆我年纪大,记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三思回想了一下先前自己目睹衡山派少主如何被杀的情景,安慰道:“其实对于这样的对手,会武的话可能还会死得更痛苦一点。”   老太太:“……”并没有感到被安慰了。   三思指着几步开外的店铺:“是那家面馆?”   老太太:“就是他们家,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面馆了,生意好的时候连我老太婆的摊子上都能沾沾光,可死了人之后都没人敢去了。”   三思:“我看生意好像还行?”   老太太摇摇手:“这算什么,从前他们家排队能排到街尾了。喏,就是二楼窗口那个位置,我老太婆眼睁睁看着杀人的,咦,吓死个人。”   三思:“我去看看。多谢您的小老虎,生意兴隆啊。”   老太太用蒲扇扇着风:“那只是做坏了的,你没看见它尾巴短吗,没布了。卖也卖不出去,就送你了。”   三思:“……”   这种伤人的秘密放在肚子里不好吗!   这家面馆的装潢十分普通,但还没走进去就闻见了浓浓的汤味。   三思深深嗅了一口气――老鸭汤骨头汤芋头汤野菜汤……   真的香。   她走进去,发现店里至少坐了八成的人。眼下快要到饭点,如果真如那老太太所言,命案发生之后他们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么可以想象生意好的时候有多么拥挤。   三思走进去,店小二就立刻迎上来:“客官要点些什么?”   三思谢绝了小二的殷勤:“我来找人的。”   她径直朝着二楼走上去。   楼上有人走下来。   拐角处,二人迎头撞上。   三思“嗷”一声捂住脑袋,抬头看那个走下来的人,刚想开怼,却愣住了:“是你?”   她的对面,赵杨白捂着鼻子,两管鼻血飞流而下,眼神痛苦:“你是谁?”   “三思?”赵杨白后面探出个人,明显很意外。   三思看着望着他们笑得止不住的耿玉瑾:“你们怎么在这儿?”   片刻后,三思与耿玉瑾一同走出了面馆,目送仰着脑袋塞着鼻孔的赵杨白的背影步行离去。   三思心想:卫三止那厮看来有点真才实学,早上才算到赵杨白乌云罩顶,这才没一会儿,就见了血光之灾。   她忍不住唏嘘。   耿玉瑾道:“杨白不爱跟生人说话,你别见怪。”   “啊?哦,我没在意这个。”三思再看了一眼赵杨白消失的方向,“我发现你真是什么人都认识,跟我二哥似的。”   耿玉瑾笑:“游手好闲惯了。人家习武的时间,我都用来和人不务正业了。”   三思:“何必妄自菲薄。”   耿玉瑾同她走了一段:“心情不好?”   三思:“没。”   耿玉瑾:“去听个曲儿吗?换换心情。”   三思扭头看着他。   耿玉瑾笑了笑:“怎么?”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耿玉瑾:“你确定是想问我?我看你这个表情,接下来这个问题似乎问我大哥或者耿琉璃会更合适。”   三思:“你认识一个叫做贺良的人吗?”   耿玉瑾:“听说过,不认识。”   三思:“我大约确实应该去问你二姐。”   耿玉瑾:“但她不会和你说实话的。至少我方才那句是实话。”   三思:“你会将我方才问的问题告诉你姐吗?”   耿玉瑾:“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三思:“不了,我怕小命不保。”   三思心里愈发乱。   关于肖登云那块碎玉的事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虞知行那孙子。   之后要找时机言明,就更难了。   啊,好烦。   耿玉瑾:“喝点酒吗?”   三思扭头看他。   耿玉瑾道:“我可不是要害你,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那么讲究。可以喝一点。”   三思二话不说:“走。”   拐角处,一个声音忽然道:“走哪儿去?”   耿玉瑾笑容一僵,往三思身后挪了半步。   三思一愣,今日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你怎么在这儿?”   耿玉瑾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不速之客惊呆了,在看清楚究竟是谁之后陷入更大的惊愕,连连咳嗽,示意三思快走。   巫芊芊环抱双臂靠在巷子口的转角处,根本没将耿玉瑾那即将冲出胸膛的害怕放在眼里,反倒对着三思道:“光天化日被人跟踪都不知道,你这十几年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三思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便见巫芊芊蓦地甩出长鞭。长鞭在巫芊芊的操控下,灵巧得几乎令人以为其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越过三思身后,卷住一道影子,拖到跟前,掐住了其脖颈。   被抓的人沙哑地喊了一声,但立刻被卡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两腿乱蹬。   巫芊芊立刻就判断出此人不会武功,微微扬起眉。   三思走上去,发现被巫芊芊抓在手里的尾随者,居然是先前自己见到的那个小乞丐。 第114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3   小乞丐满脸通红, 手里还抓着三思先前给他的那个小纸包。   耿玉瑾蠢蠢欲动, 似乎想要行侠仗义,但被巫芊芊凉凉地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   三思赶忙叫她放手:“这孩子不会武,你别弄错了。”   巫芊芊却只是微微放松了手钳, 却依旧掐着那小乞丐的脖子:“为何尾随?”   小乞丐艰难地扬起手中的纸袋。   三思接过, 打开。   里面还剩下一块糖饼。   小乞丐努力地掰巫芊芊的手,那只手看上去并不粗壮有力,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三思不忍:“你先松开,他要不行了。”   巫芊芊冷笑, 放手。   小乞丐掉在地上, 咳得嗓子快废了。   三思弯着腰,抚了抚他瘦削的脊背:“不急, 慢慢说。”   小乞丐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手。   三思:“你不会说话?”   小乞丐再比划了一阵。   三思连蒙带猜地道:“剩下的糖饼是给我的?”   小乞丐点头。   三思笑了:“自己拿回去吃罢, 吃不掉就分给你的伙伴。”   小乞丐有些犹豫。   巫芊芊冷冷道:“还不滚?”   这种街头谋生的小孩最会看人面色,巫芊芊一说话, 他就赶紧拿着纸袋子跑走了。   三思转头看向巫芊芊:“你是不是也太草木皆兵了?”   巫芊芊看了一眼那小乞丐跑走的方向:“死了别怪我。”言罢,没等三思阻拦, 她就踩上小巷的墙壁, 三两下消失在了二人的视线里。   三思与耿玉瑾面面相觑。   三思:“她来这里干什么?”   耿玉瑾耸肩:“不知道。”   “我倒是疑惑,你们二人何时如此融洽了?”耿玉瑾很是疑惑,“仇人相见不该分外眼红?至少看见她拔腿就跑也是应该的罢?”   三思道:“你都没拔腿跑,我跑什么?”   耿玉瑾咳了一声:“我知识比较有自知之明, 跑也没用。”   三思:“你会将看到巫芊芊的事告诉你爹吗?”   耿玉瑾道:“告诉我爹做什么?”   三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与此同时,那提着纸袋跑走的小乞丐,回到了最先自己待着的地方,朝着巷道内阴影下递出了最后一块糖饼。   一直白嫩的小手将其接过。   小乞丐期待地看着那手的主人。   然而她没有吃。   糖饼被扔在地上,小乞丐惊愕又难过地蹲下,将其捡起来,松垮垮地抓在手里,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进退维谷,不知该不该再递过去。   “一个快要死的人给的东西,我劝你最好也别吃。容易沾了晦气。”稚嫩甜美的童音吐出蛇蝎般的话语,令小乞丐无端地有些胆寒,“唉,罢了,吃了就算了,就当是你领她一份恩情。等将来她下了阴曹地府,还算是给她攒了一桩阴德呢。”   小乞丐从那话语中听见了不详,手里的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糖饼滚出来,落在地面上,沾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今日并非节日,于登封而言,却比任何一个节日都要热闹得多。   大街小巷酒馆茶楼秦楼楚馆贩夫走卒皆卯足了劲热闹。人多就这点好处,就连平日里生意最差的小酒馆都门庭若市,何况是饱有盛名的寻香记。   三思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初初听见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乱七八糟孩童免入之地,结果过来一看,浑然是个富丽堂皇正儿八经的三层楼的大酒楼。   其实倒也不特别正经,里头跳舞唱曲陪酒的样样不缺。   在花钱的观念上,耿玉瑾居然意外地与三思合拍。她本以为像他们这种世家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儿都该是喜欢坐在红绸软塌的上等包间里,听着专为他们弹唱的小曲儿,左手怀抱美人,右手有专人倒酒,喝一杯酒夹两筷子珍馐的。   尤其像耿玉瑾这种武功烂得出奇,还混在士人圈子里的,应该更喜欢这种奢华的场面才对。   谁知道二人买了酒之后,三思正纠结着该如何委婉地提出自己不想进入密闭空间的意愿,耿玉瑾便提出前往房顶。   三思震惊地看着不自量力提出此要求的耿玉瑾:“虽然我确实挺喜欢在房顶喝酒……不过,你这功夫还上房顶?看来方才那句‘人贵有自知之明’不是你说的。”   耿玉瑾哈哈笑道:“此房顶非彼房顶,跟我来。”   片刻后,三思置身于酒楼三层外的一片露台,看着成串的灯烛点亮露台的轮廓,将此地衬得仿佛非人间之境,不由得反思自己真是太狭隘了。   她对耿玉瑾抱拳:“抱歉,我不该怀疑你们耿家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耿玉瑾的笑就没停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找个好地方喝酒,至少能开心一点点。”   三思:“我说了没有心情不好!”   耿玉瑾从善如流:“若是心情好呢,就会变得更好。”   三思觉得此人说话很贼,于是拒绝进一步反驳。   露台挺大的,零零星星几桌客人分散在各个角落。大概是客人给的钱多,桌与桌之间间隔很远,但说话大声还是能相互听见。   二人选了个靠街边的位置。一张小矮几,两张软席,跪坐下来,栏杆恰好到肩膀的位置,不用转头就能看见四面八方的夜景。   店铺纷纷点上灯,街市上的人流多起来,担货郎一个接一个地扎进街坊占位置――这个时节赚钱都是找外地的冤大头,街上十个人里至少有三四个是江湖装束。   “还没吃饭吧?”耿玉瑾道,“看看要吃点什么。我请客。”   “这多不好意思,你都请过一顿了。”三思从小二手里结接过菜牌,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不知哪桌飘过来的红烧鸡味,“那多请几顿也不要紧。”   耿玉瑾莞尔。   二人点了两个菜。耿玉瑾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只是少许动动筷子,陪着三思喝酒。   寻香记寻的是酒香,店里卖各种各样的酒。他们没敢要最烈的,让小二上他们家卖得最多的白酒,端了两小坛上桌。   三思喝了一口才发现是高粱酒,辣得眼睛眯了起来,赶忙喊店小二过来。   小二大概是忙得没了章法,看了看他们这桌,又看了看隔壁那桌,这才发现上错了酒,连连道歉说给他们换。耿玉瑾的好心肠这时候体现了出来,他先用目光征求了三思的意见,然后安慰了店小二两句,说不必再换。小二还没千恩万谢完,隔壁那桌有人喝了两口也发现上错了酒,这回他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喊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苦着脸跑去换酒。   “唉。”三思喝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十分烧嗓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耿玉瑾听她那气息沉重得出奇,虽然和她没相处过几次,却总觉得这样的神色与她不太相符,于是颇有些好笑地问道:“什么事这么愁人?”   三思:“我觉得十八岁真不是个好年纪。”   耿玉瑾被她这感慨人生的劲儿给镇住了:“难道你是被赶下山的?”   三思:“我要是被赶下山,你也该被赶出家门了。”   耿玉瑾摊手:“我觉得我爹可能不介意把我赶出家门。”   三思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胡说八道什么,你爹只是脸皮薄,不把慈爱宣之于口罢了。”   耿玉瑾笑笑:“没关系,都挺好的。”   三思试探着问道:“你真和家里关系不好啊?”   耿玉瑾:“谈不上好不好,只是我爹觉得我不成器。其他都还行。”   三思:“那令堂呢?”   耿玉瑾:“我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觉得我爹估计是看在我娘的份上才容我这么游手好闲。”   三思:“……”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耿家主居然是个妻管严!   耿玉瑾一看她那个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不出来吧。”   三思:“虽然……但是……我其实也没见过耿前辈,倒也……”   耿玉瑾道:“我爹年轻时费了好大劲才追到我娘的芳心,成婚之后简直是我娘指哪儿打哪儿。我看虞公子对你也有这个苗头。”   三思:“我觉得也是……你说什么玩意儿???”   耿玉瑾端着酒喝了一小口,仰起头的时候眼中泛着一抹笑意。   三思:“……”   这饭没法吃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活该你爹不待见你!   这时候,露台上,坐在距离他们大约一丈远的一桌人似乎产生了口角,说话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促。   三思瞥了一眼那桌,没在意。若是对面坐的是卫三止或者欧阳如玉,三思此时指不定就撸袖子抽人了,可面对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碍于道义,她居然生忍住没下手。   耿玉瑾不愧是在士人圈子里混惯了的,比那些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会看人脸色多了。他见势不妙,撩拨了一句就赶紧转移话题:“正好今天碰见你了,上回你问我的事,我这儿有了点眉目。”   三思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你爹的病?”   耿玉瑾道:“这个我爹没告诉我,我说的是耿琉璃。我找她的侍女打听了一下她初八那日晚上的行踪。”   “她去了哪里?”   “她没有带侍女出门。”耿玉瑾道,“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此时隔壁那桌有人摔碎了碟子,显然已经起了冲突,喧哗声引起了同在露台上其余客人的不满,店小二连忙过来调停。   三思微微皱眉,显然耿玉瑾要说的不止这些。   她虽然已经喝得有些脸热,但脑子尚且清醒,没有立刻询问下文,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耿琉璃是你亲姐对吧?你帮我一个外人查你姐的事,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耿玉瑾背对着已经大打出手的客人:“我不是在帮你查,我是自己想查。实不相瞒,不仅我爹,耿琉璃的身体状况才令我比较担忧。”   三思:“什么意思?”   耿玉瑾:“要想知道答案,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查耿琉璃。”   三思:“我――”   隔壁忽然一阵尖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啊――!!”   三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蓦地抬头,便见那正在扭打的人堆中,先前恶声恶气要店小二给他们换酒的男子捂着自己的喉咙,口吐白沫,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第115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4   “死……死人啦!”有人尖叫。   包括店小二在内,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什么……什么情况?”三思站起来。   耿玉瑾几乎也是立刻发现了不对, 脸色一变。   整个露台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倒地之人剧烈抽搐几下,口中白沫流到地面上,面色发青,嘴唇发紫, 转眼间就双目翻起白眼。   方才还与那人激烈口角的同桌之人颤颤巍巍地把手放到那人的鼻端试探气息:“有、有……”   “还有气?”旁边一人急切地道, “快,快叫大夫!”   “没、没气了!”试探鼻息的人哭丧着脸道。   “鼻息测不准的,我来。”另有稍微懂一些的人将手摁在了那人颈脉上,片刻后摇摇头, “没救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那与死者起口角之人吓破了胆子:“什、什么情况?我就是推了他一下, 怎么就这样死了啊!”   有人喊:“肯定是你打人了!”   “我没有!我真的就只推了他一下!”   “真的没打人,我看见了!这人就是自己忽然倒了的!”   “怎么可能, 是不是你骂人骂得难听,把人气死了!”   “别吵了。”方才摸人颈脉的人道, “这一看就是中毒了。不如看看你们吃了什么。”   三思和耿玉瑾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不、不可能啊。”同桌之人慌忙看着那满桌的菜肴, 道,“他吃了的我们都吃了, 怎么我们没事?”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说不定他先死, 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你这嘴巴不干净的玩意儿,咒谁呢!”   有人猜测:“不一定是这桌上的,也有可能是之前吃了什么别的吧?”   “不,此为突发之症, 死者服下毒物不超过半刻。”   “半刻……半刻……”同桌的好几个人惊疑不定地相互看着。   一边的店小二脸色忽然一白,像是想到了什么,拔腿就往楼里跑。   耿玉瑾的脸色忽然十分难看:“如果我没猜错……”   三思脸上的红都快褪了,血往四肢流:“……我觉得你没猜错。”   耿玉瑾:“追上去吗?”   三思:“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隐约的药味顺着夜风缓缓而来,其无声预示的噩兆让三思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耿玉瑾:“等等,什么声音?”   旁边也有人道:“你们听见了吗?什么动静?”   咔啦――吱呀――   露台上的众人缓缓回头,只见酒楼三层屋顶上,一幢装潢精致,平时用来堆放酒坛子的标志性装饰性亭状楼阁,正以无比缓慢的速度向露台倾倒。   有人喃喃道:“谁来抽我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   另一人道:“我们是一起眼花的吗?”   楼阁倾斜成了与地面平行的姿态,映在众人眼中的倒影越变越大。   三思的瞳孔缩成一线,大喊一声:“跑啊――!!!”   半刻前,跑遍了客栈周围三思常去的几个地方,甚至包括裴宅之后,虞知行在西市转悠得生无可恋。   登封是何等大的一座城,就算放在平时都很难找人,何况今日人流乃是一年中的顶峰。   大海捞针一下午,虞知行从一开始的心急如焚渐渐变成心乱如麻。   他在人挤人的市集上徘徊,半个三思的影子都没抓到。酒楼茶馆的酒香和饭菜香飘了满街,他也没心情吃饭。   “小伙子,挪一挪,挡住我老太婆的生意了。”身后的摊子上传来老妪的声音。   虞知行回过头,见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坐在一个竹架子支起的小摊后,摊子上摆满了手扎的布老虎布公鸡。老太太一张脸皱得像揉成一团的宣纸,却跷着二郎腿,坐姿十分粗犷地用蒲扇赶人。   虞知行往旁边挪了两步。   “小伙子不高兴啊,老太婆也没什么东西好送你的。哎,这儿有彩线打的穗子,你要不要?”   虞知行原本没想和人说话,但碍于礼貌,还是转头面向那老人家,见其用蒲扇端过来一只绿色的穗子,是很常见的挂在剑上或是灯笼上的那种,只是手艺一般,有点不对称。   他谢过老太太的好意:“您心肠真好。”   “不喜欢?那就没办法了。老太婆今天就只有一个扎坏了的母老虎,送给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了。小伙子你来晚啦。”老太太收回穗子,扔进了摊子下面的杂物箱里。   虞知行看了一眼那摊子上成群的小老虎,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怎么分公母。   “敢问老人家,这怎么瞧出来是公是母?”   “你怎么和那姑娘一样事情多。”老太太看起来很不满意,“我老太婆自己扎的,我说是母的就是母的。”   虞知行无法反驳,正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却见老太太蒲扇一指:“这街上一天到晚有人闹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动手,该拖回家里拿笤帚抽一顿。”   虞知行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墙角那一块有动手的趋势,但这个时节的登封四处都有人打架,有的是比武,有的是真冲突,也就不少见多怪了。此刻那边似乎打得挺凶,好几个人扎了一堆,且言语间十分不干净,时不时地传出“杂种”“没娘养”之类的字眼,听得颇不舒服。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动手的都挺年轻,还都会功夫,其中有一个长得尤其斯文的,穿得最为贵气,动手却最凶。   虞知行对这种情景没有兴趣,举步就要换个地方找三思。   “哎小伙子别走。”老太太又拿起扇子招呼他,“多站一会儿,和老太婆我唠唠嗑儿。”   虞知行顿起恻隐之心:孤身在外摆摊谋生的老人家,居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确实挺可怜的。   若放在平时,他怎么也得坐下来多说两句,只是他此刻委实没有这个心情。   “实在对不住,晚辈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多陪。”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上去很失望。   虞知行有些心软:“不如晚辈还是……”   “唉。”老太太叹了口气,望着来往人群中第三个羞答答地往这边瞟的小姑娘,“看你小子生得俊俏,还想叫你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给老太婆我揽揽客呢。唉,算了算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毛毛躁躁的,待不住,待不住。”   虞知行:“……”   他一定是脑子有坑才用掉了今天仅剩的半滴同情心。   “祝您生意兴隆,晚辈先――”   话没说完,远处“轰隆”一声,犹如地动般的动静传来,半条街的人都将注意力投向声音来处。   连那方打得鼻血横流的都钝滞了片刻,然后继续打。   声音来自半个坊开外,肉眼可见的烟尘冉冉升起。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得不算远,清晰地听见紧随轰隆声后爆发的巨大喊叫声。   老太太手里赶蚊子的蒲扇停住,连蹲在自个儿脸上正吸血的花腿蚊子都忘记拍:“吓死我老太婆了,这是……这是楼塌了啊。”   虞知行的目光盯着那片被繁华灯光照亮的夜空,眼皮一个劲地跳。   老太太上了年纪,最见不得这样惨的事,闭起眼睛碎碎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楼塌了就塌了,伤个五六七八个也不要紧,可千万别再出人命啦,让咱们登封太平点儿吧,菩萨保佑啊……”   虞知行心中升起极为不妙的预感,直接朝着出事的方向冲去。   虽然只有半个坊,却是登封最热闹的地界。此时无数人朝着那地方涌去,虞知行挤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那三层的高楼塌了小半边,挤过去的人流和从事发地点冲出来的人交杂在一起,人群混乱至极。   虞知行奋力拨开人群,听见无数人高声呼救和嚎哭。   出事的地方似乎是一间酒楼,此时招牌已经被完全砸掉,楼塌了半边,空气中弥漫着过于浓郁的酒香,令人不免怀疑被砸碎的是一整个酒窖。倒塌的小半边在地面上铺陈出一片废墟,楼半边的骨架摇摇欲坠,目前仍有零星瓦片和木材往下掉。   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喊“死人了”“快救人”“不行了”等令人高度紧张的短句,令原本并不至于太过关注的他也不免生出忐忑。   一看就是挤满人的地方,出这么大的事,楼里必然死伤无数。   他随手抓了一个捧着手臂满头鲜血的中年男子:“发生什么事了?”   那中年男子满头是血,捧着自己一直胳膊,身上虽然像在灰泥里打过滚,却能看出身着上等锦衣。此时他满口“不得了不得了”,简直吓破了胆,瞪着虞知行,根本没听他说话。   虞知行揪住那人的衣领,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额头上淌下的血糊住了眼睛,语无伦次地吼回去:“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下毒!楼总不是我毒塌的吧!”他一边吼着一些虞知行根本听不懂的话,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本来不该死,本来就不该死,该死的是那个小子和那个丫头!要杀的根本不是他!都是给人顶雷,都是给那两个人顶雷!”   他说着居然转身想要跑回去,奋力挣脱虞知行攥着他衣领的手,也不知是冲着谁大声喊道:“老子要澄清!跟老子没关系!要死的是那俩!那丫头在哪呢,那绿衣裳的丫头在哪呢!”   最后那句话穿过嘈杂的喊叫刺穿了虞知行的神经,他蓦地拦住那人的去路:“你说谁?!” 第116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5   “老子怎么知道是谁, 谁也不认识!”   “那绿衣裳的姑娘是谁?”   “关你屁事啊!”   虞知行掐住那人的脖子, 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其皮肤:“你最好给我仔细想想,那个绿衣裳的姑娘长什么样子,要是想不出来……”他看了一眼那因未灭的灯火而渐渐燃烧起来的废墟,“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渣都不剩。”   “老、老子……”那人兜头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冰冷杀意, 理智开始回笼,“就是个绿衣裳的姑娘,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虞知行的手倏地收紧, 中年男子的呼吸立即被掐断, 挣扎起来:“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还有头发尖一个绿绳……”   虞知行脑子“嗡”地一响:“你再说一遍?!”   神经紧绷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中年男子的脸涨得跟火光一样红,嗓子几乎已经挤不出声音:“松、松手……”   虞知行发现眼前这人快要被自己掐死了, 手钳一松,那人立刻倒气, 紧接着剧烈地咳嗽。   然而此时虞知行已没有半点同情心,再次一把将其抓起:“那人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楼上的人八成都死了!”那人喊完后见虞知行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可怕, 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掐死,噎住话头,还没来得及找补,后脖子一松, 那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杀人的凶徒已经飞也似地掠向了燃烧起来的废墟。   寻香记楼顶上的那个亭子里,放满了他们家招牌的美酒,和整座亭台一起砸下来的时候,酒坛子纷纷粉碎,琼浆流遍了每一条缝隙,导致一支蜡烛应声倒下的那一刻,虽然无风,火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点燃了才刚刚坍塌的地带。   虞知行废墟上冲的时候,被人死死拦住。   “不要命了!”   “别碰我!”   虞知行把绊脚石一推,一头扎进了火场。   三思驮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耿玉瑾,使出全身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从火中冲了出来。   火苗燎着了她的衣裳,她就地滚了好几圈,然后爬起来将耿玉瑾身上的火也踩灭了――下脚十分用力,若是耿玉瑾是清醒的,估计也能被她踩晕过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气,在脸上抹了一把,蹭了半脸黑。   太惨了。她心想。   今天一天真是太惨了。   大白天的在公共场合被人公布了婚约,出来遛个弯,居然还能两度遭遇性命危机。   若是身边人好歹是个会武功的,比如卫三止那样的半吊子也行,可偏偏是个连轻功都不会的废物耿玉瑾。   当时那亭子当头倒下来的时候,先前和死者动手的那人居然十分有魄力,几乎是立刻就往楼下一跳。三思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样,然而耿玉瑾不会武。   还跑不快!   她当机立断拖着此人跃出围栏,往露台对面的酒楼另一边的主楼跳过去。耿玉瑾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跳是跳过去了,只可惜落地的时候没能连贯地闪避一只直冲他们砸来的大酒坛子。若非三思当时汗毛倒竖眼疾手快地踹了他一脚,估计就不是被拍晕,而是直接和那酒坛子一块儿跌去楼下,摔成肉饼。   唉,也不知先前那位往楼下跳的仁兄还健在否。   大梁被砸断,半座酒楼在他们身后轰然倒下。   可他们才逃出生天,紧接着不知哪里忽然冒起了火。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一下一下地朝着四面八方爆燃,三思背起耿玉瑾就跑――要不是从前在山上总被南长老罚顶水桶,他俩的命这回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三思一边逃命的时候一边在心里向南长老道了无数次歉――等回山后一定不再叫他鬼见愁了!   此时三思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皮肤上还残存着与火焰距离过近时的**。   她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愤愤地在耿玉瑾胳膊上踹了一脚。   关键时刻掉链子,真想替你爹抽死你!   只可惜,耿玉瑾人事不知,闭眼的姿态十分安详――大概在梦里觉得自己已经死得很干净了。   人群乱糟糟的,三思开始思考究竟是直接把这不靠谱的东西丢在这儿,还是在这儿等他醒过来――扛他去找大夫是不可能的,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谁晓得重得跟头牛似的。   她盯着耿玉瑾的脸,思考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让此人知道再次救了他一命的是谁,这回她不要他的情报了,让她打一顿过瘾就一笔勾销。   决定后,她便老僧入定似的盘起腿准备调整真气。闭上眼之前,她的目光在四下一扫,见酒楼的火势愈发猛烈,火光冲天,热浪一阵阵卷来,那阵势燎得她牙根发酸。   估计得死不少人。   整条街的人都来了,周围开店的纷纷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火场里浇,但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此时该撤的大部队都撤出来了,还有零星几个身上冒着烟往外冲。居然还有个往里冲的,冲得还挺快,那一身白衣倒是挺好看,只可惜进了楼里恐怕要烧成个肉干――   等等。   三思还没盘上的腿忽然就凝固了。   是她的错觉吗?那个穿白衣的……   三思倏地站起来,这回是真炸了――   “虞知行你个混账,快给我滚回来!”   虞知行当然没听见有人骂自己混账――他上一次听别人这么骂自己还是几个时辰以前的事,就算此刻听见了,也并不会觉得新鲜。   酒楼里的人基本撤空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潜到坍塌的那一边去,因为倒塌的顶楼亭子砸断了两层楼的房梁,三层楼塌了个粉碎,再加上火焰已经完全将其覆盖,根本不容任何人进入。   而且,如果有人还待在那边,此刻应该已经……   虞知行迫使自己的大脑不做这样的想法,不断地说服自己坚信,连先前那二百五都逃了出来,凭三思的本事,不可能被区区一栋楼困住。   然而越这么想他就越焦躁,越无法解释自己现在身在火场中的原因。   他进来之前,抢了别人一桶水,将自己身上浇透了,一边跑一边将多余的布料全部紧紧地卷扎起来,然而在这楼里很快就没用了――不仅衣服被烤干,他觉得自己都快被烤干了。   他闪身避开燃烧着砸下来的楼梯扶手,火焰明亮过度,刺得他眼睛发痛。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盖因火势是从隔壁露台燃起的,二楼的形势最为严峻。   虞知行咬着牙冲上楼梯,在狭窄燃烧的楼梯口一滚而过。浓烟滚滚,他尽量弯着腰,烟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目之所及,数具尸体分散在各处。   他一一冲上去辨认。   幸好,没有一个是三思的。   建筑的主架构正在熊熊的火势下不断地崩坏,这栋楼应该很快就会彻底坍塌。   火焰烧着了虞知行的头发,鞋底已经烧穿了,钻心的疼痛被他此刻高度紧张的神经排除在外。   三思应该是安全的。   也可能方才那个人胡说八道,他所见的绿衣裳的姑娘根本就不是三思。   想到这里,他的心稍微一定,用袖子捂着口鼻,视线最后转了一圈,却陡然定住――   在那下风口,火势最猛的地方,倒塌折成两半的房梁下,露出一片正在燃烧的淡绿色衣角。   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脚步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三……”   “虞知行!”   一声怒喝穿透烈火直达耳际,虞知行蓦地回头,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绿色身影从楼外露台飞跃上来。   “你给我离开那儿!”三思再度怒吼。   虞知行的身体不需要指挥就立刻逃离了侧边倾倒的梁柱,冲向露台,然而那狂喜还没到达嗓子眼,他的脸色猛然遽变――   “――躲开!”   三思没有感到任何动静,但她从那一刹那虞知行脸色的变化中感受到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死亡威胁,当即没有任何思考地一拧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嗡”地钉进了大火。   在空中的转身使得她没能进到露台,她飞快出手,攀住露台外的栏杆,在其被烧断的那一刻翻到空中。   然而偷袭者似乎早已料到她这一手,第二枚利器分毫不差地直扑她的面门。   三思在空中避无可避,寒光闪闪的飞镖倒映在她惊骇的眸中,越来越大。   然而,瞬息逼近的死亡,到底也只是逼近而已。   下一刻――   三思被一股巨力拦腰一扑,飞镖割断她的发带,一头长发顿时翻飞。   噼里啪啦的火势中,她被紧紧地抱住,似乎听见一声闷哼,继而与那人彼此紧抱着,飞出了露台。   楼下救火的百姓看见这一幕,争先恐后地冲过来,然而没能接住二人。   三思感到自己的头部被紧紧地护住,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对方在空中转动了个角度,强行以其自身肩背着地,虽然很有技巧,却免不了遭受强悍的冲击。   二人在地面上滚出数丈远,好不容易停住。   有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查看情况,三思还没来得及睁开紧闭的眼睛,就惊恐地感到搂着自己的那两条手臂一松――虞知行那一身始终绷紧的筋骨,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大脑的指挥。 第117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6   “是不是死啦!”   “肯定死啦!这么高跳下来, 脑袋都碎啦!”   “哎哟又是两条人命!”   “来人啦!又死人啦!”   几个百姓还没跑到近处就瞎喊, 三思没心思理会浑身的疼痛,被那些胡说八道的喊叫声弄得极其愤怒,烦躁地喊道:“别吵了!”   百姓们发现她居然还活着,又喊起来:“活着一个呢!”   “活着活着就好!”   “哎呀中气还很足嘛!”   三思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虞知行怀里爬出来, 颤抖着手去摸他的颈脉。   不知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怎么的,第一下还没摸出来。她强忍着发酸的鼻头,再用力摁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了一点微弱的跳动。   心弦还没来得及一松, 她便惊恐地看见, 虞知行的左肋下方,一道血线渐渐晕开, 迅速在那白衣上晕出一大片深沉的血色。   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三思抱起虞知行的上半身,急促而又小幅度地摇晃他:“醒醒, 醒醒啊!来人……来人!有没有大夫!”   “三思……”气若游丝的声音。   三思见虞知行双眼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她用力一抽鼻子, 压弯了脖颈, 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你说,你说。”   “受伤没有……疼不疼?”   “你!”三思嘴角下弯,整张脸都扭曲了,却没敢大声哭, 泪水掉在虞知行脸上,顺着他脸上的曲线流到嘴角。   “唉……总算看到金豆子了,只可惜没机会拿去卖钱……真咸。”他试着抬起手,似乎想要给三思擦眼泪,却没能成功,“……别哭。”   三思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就要把他扛起来:“我带你去找卫三止,他一定有办法!”   虞知行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放在自己的胸口:“来不及了……你听我说,咳咳!”   他咳嗽了两下,牵动浑身上下的伤处,“嘶嘶”地轻轻抽气。   三思不敢动他了。   “你听我说。”他喘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在是……不得已。我房里有我那对短锏,修好之后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你看看,唉,可惜……还有这个。”   三思见他颤抖着勉力从袖袋里掏出那颗从不离身的琉璃球,放到自己手上。   琉璃球在落地过程中不知何时遭受了撞击,上面出现了不止一处裂纹,最深的那一道裂至球中心,割开了那片云一般的褐色团纹。   “这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在皇家围猎场上赢下来的,陛下亲自赏的,唉,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烂成这样……”虞知行的语声很低,语气说不出的惆怅,“我把它给你啦,那对短锏也给你,等我走后,你要留着也好,处置掉也好……我实在不想惹你生气的,也是不巧……唉,真不甘心让你以后嫁给别人……”   三思双眼通红:“我不生气了,我也不……”   “咚――”   虞知行:“嗷!”   行将就木的男子蓦地直起上半身,吼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并且撞到了三思的下巴。   三思:“……?”   一名粗布衫的男子,望着被自己一不小心脱手的水桶砸得就地起尸的虞知行,被吓了一跳,然后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没扛稳,哎哟公子您腿真长,绊了我一跤……哎?您不是快、快……”   倒还是个本分人,一个“死”字愣是避讳着吐不出来。   虞知行:“……”   他此时很想捧住自己被砸的小腿骨,然而耳边“咔哒”一声。   他凝固,然后缓缓地转过头,见三思已经站起身,背后熊熊燃烧的废墟给她勾出一圈绒绒的金边,火光照出她下巴上方才被撞出来的红印,脸上还挂着数道泪痕。   只不过那深切的悲伤不见了,已变成彻底的面无表情。   啊,好高大,好冷酷。虞知行脑子里飘过这么个印象。   高大冷酷的三思居高临下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虞知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朝她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三思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下一秒,拳头就冲他的脸招呼过来。   ...   一刻钟后,虞知行裸着上半身,肋间缠着纱布,蹲在小土堆上,沐浴着月光,左眼周围青黑的眼圈与他身上到处的淤青和擦伤浑然一体,丝毫不显得突兀。   三思拎着两坛酒走过来,隔空丢了一坛给他。   虞知行一伸手就稳稳地接住了,丝毫看不出此人片刻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生动地表现出濒死的无力。   寻香记的火还没灭,但火势已经明显变小了,官府的人终于赶到,组织起周边的商人和居民不间断地灭火。   满地的水和烧焦的木料,空气潮湿而闷热。   虞知行注视着三思跨过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耿玉瑾,径直朝着自己走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三思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在土堆上坐下,摘下酒坛的木塞,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这酒是从寻香记的地窖里挖出来的,地窖的顶被塌下来的石梁砸出了一个坑,恰好有个能容一人进出的豁口。这片地方在楼背面,没受到火势侵袭,三思闻着酒香就爬进去端了两坛酒出来,恰好拿到的是他们家的招牌琼浆,终于饱了口福。   虞知行见她的脖颈仰起,喉咙接连不断吞咽,被这阵势吓得肝颤。   “别别别别喝了。”前半句还挺正常,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话没说两句就开始不正经,他把自己完好的另一边脸伸向三思,“有气可以再打我一拳。喏,来来,这边。我绝对不还手。”   三思放下酒坛,擦了把嘴,看着他。   虞知行冲她眨眨眼睛。   三思慢慢地抬起手。   虞知行连忙把脸缩回去,笑着端起坛子喝酒。   三思看了一眼他右边肋下透出红的纱布。   此人在将她扑出楼外时,被那飞镖擦过了肋骨下方,一直划到背上,伤口不太深,但很长一条,又因跳至楼下的撞击拉扯,导致一开始出血比较吓人。   吓得三思以为他的肺都被捅穿了。   三思随身带着卫三止新研制出的金创药,之前一直都没机会用,这回虞知行往身上一抹,效果好得惊人,就是味道不那么好闻。   三思在外面逛了一天,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白了她也没决定该怎么回应。   然而此时二人干坐着喝酒委实令人不爽,她正打算起个头:“你……”   “我的错!我不该骗你,不该拉着所有人一起瞒着你,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我们的婚约,不该装死,不该明知道你讨厌我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对,缠着你真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   “你什么错都没有!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一直不点破就是想要我自己坦白,其实我也忐忑了很久,从进登封之前就想要告诉你了,但一直没找到好时机,今天实在是被何云破那混账逼的……唉,我最怕惹你生气了,你脸一板我就肝颤。干一坛子好不好?喝口酒笑一笑。”   三思脑子还没转过来,那人便连珠炮似的讲完了,然后笑眯眯地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三思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喝酒了,几口酒一下肚,把先前的酒劲都给勾了上来,脸颊热腾腾的。   她没有直接回应虞知行话里的意思,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膀子:“你冷不冷?”   虞知行抬手,在自己手臂上打死一只仲夏夜里喝饱了血导致不太灵活的花腿蚊子,觉得她在没话找话。   “把手伸出来。”   三思狐疑。   虞知行握住她的手,张开,往手心放了一只穗子。   绿色的,扎得不太对称,顶部的两个环节过长,像兔子耳朵。   “这是一个老太太给我的,她看我心情不好,送它安慰我。”虞知行看了一下穗子,然后抬起头望着三思的眼睛,“其实我没有心情不好。我今天可太兴奋了。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在今天说出口,这么说起来,还得感谢何云破,要不是他,还不知道你要跟我生多久的闷气。”   三思低头看着那穗子,那绿色和她发尾的发带挺像,都是自己喜欢的颜色。   “把它送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它可以代表我一整天的心情。”   三思讷讷地:“一整天的心情都是绿的吗?听起来不太妙。”   虞知行:“一整天都在想你啊,姑娘。”   三思摸了摸脸。   脸好热,大概是喝酒喝快了。   “那我也送你一件东西吧。”三思掏了掏自己随身的荷包,拿出一只小老虎。   虞知行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自己当初在辰州送她的那个,再多看一眼就发现尾巴不对:“这哪来的短尾巴老虎?”   三思道:“也是一位老太太给我的,她说这只是公的。我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就它了吧。”   虞知行拿起老虎在尾巴处看了又看:“怎么看出来是公的?”   三思:“老太太自己扎的,她说是公的就是公的。”   虞知行:“……”   这话怎么觉得如此耳熟。   然而此时并不是挑刺的好时机。三思有这个举动,明显代表她已经过了那个生气劲儿了――虽然不知是因为喝上头了还是真不生气了,反正珍惜一刻是一刻。   于是他趁热打铁地问道:“所以这只老虎代表什么?是你今日的开心还是不开心?”   三思:“哦,这倒没有。我把它当成你掐了一整天,你看,脖子都快开线了。”   虞知行:“……”   嘴贱的,他就多这么一问。 第118章 陈年酿醒醉寻路人7   “你今天送我两件东西了, 你现在也不死了, 这珠子还要不要了?”   “送你了。”虞知行说完没忍住嘴贱,“毕竟是今上赏赐的东西,摔坏了要被抓进去打板子的,我才不敢再拿出来晃悠了。”   三思:“……”   怎么总有点手痒呢。   虞知行手上捏着老虎的尾巴, 嘴上还要撩虎须。他素来撩虎须都比较有分寸, 像方才装死翻车的委实还是头一回。   他很不要脸地往三思身边再凑了凑:“汤泉还去不去?”   三思抱着酒坛子,眼神放空地思考了片刻。   “想什么呢?”   三思摸着脸:“好热啊,为什么还要去泡汤泉。”   “这……”   三思:“身上还有伤,不能随便泡, 会出人命的。”   虞知行:“……你前两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三思:“碧霄山上也有汤泉。”   虞知行:“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小时候在那儿待了好一阵子呢。   “唉,想吃温泉蛋。”三思叹了口气, 摸了摸肚子。   虞知行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眼睫低垂, 坐姿懒洋洋的,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那我们不泡, 就去吃温泉蛋。”   三思抬了抬眼皮,一双眼睛困困地望着他:“啊?那多没意思啊。”   虞知行:“那你想如何?不是说不泡吗?”   三思看着他, 似乎思忖了一会儿, 抿出一个柔柔的笑:“我可以看你们泡啊。”   虞知行:“……”   一定不是他的错觉,这话里有股少儿不宜的味道。   他盯住三思,大着胆子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脸。   三思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软绵绵的,雷声大雨点小。   虞知行:“你是不是醉了?”   三思摇头:“我困了。”   虞知行:“这还没到戌时。”   三思:“被你气的。”   虞知行:“……”   得了,这个坎是过不去了。   他的视线落向三思手里的酒坛子,伸手,掂了掂。   虞知行:“?”   他把酒坛子倒过来,晃了晃,掉出好几滴。   他震惊地看向三思:“你是桶吗?!你居然喝完了?!”   三思伸手去拿他手里那坛只喝了一小半的。   “我要是你高师兄我也要抽你啊!”虞知行把手里的酒坛子一让,眼风里又瞥见躺在地上的耿玉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跟他来也是来喝酒的?你这个随便跟男人喝酒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三思踹了他一脚:“话真多。”   踹的这一脚用了点力,但虞知行没被踹动,反倒她自己受力往后倒。   虞知行连忙接住她,觉得脑仁疼。   还能踹人,看来还没醉得太厉害。   “嗝。”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连他这个喝了酒的人都闻到了。   虞知行:“……”   三思靠在他肩膀上,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远处街对面,道:“想吃烧鹅。”   虞知行:“站起来,带你去买。”   三思拉住他的胳膊:“不去,好累,我坐会儿。”   虞知行:“那就没有烧鹅了。”   三思想了很久。   “算了,不吃了。会胖。”   虞知行:“……”   真是袒露出了平时无人发现的隐忧。   虞知行肩膀上沉沉的,感受着三思脸上因喝了酒而透过衣料的热度,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于是他斟斟酌酌地开口――   “喜欢何云破吗?”   三思:“不喜欢。”   他心里一喜,继续问:“喜欢周静池吗?”   三思皱眉:“不喜欢。”   “喜欢陈情吗?”   “嗯。”   他的心脏逐渐起跳,清了清嗓子,假装十分自然地问:“喜欢鱼头吗?”   他问得十分忐忑,本以为三思不会回答,谁知后者连思忖的时间都没花,直接:“嗯。”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脑子里一把炮仗过年似的把他炸得晕头转向。   然而嘴角还没咧到耳根子,他忽然升起一抹警惕,再问:“喜欢……牛头吗?”   三思依旧半个磕巴没打:“嗯。”   “嗯”??!!   虞知行急急问道:“卫三止呢?”   “嗯。”   “耿玉瑾呢?”   “嗯。”   “展陆呢?”   “嗯。”   虞知行感到十分绝望,很想把方才自己嘴里提到的几个人一律就地埋了。   三思揉了揉眼睛。   虞知行:“带你回客栈?”   三思摇头。   虞知行:“睡在这里?”   三思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虞知行:“……你以为自己是麻雀吗?”   三思的脑袋往下一掉。   虞知行飞快托住。   热度传导至手心,脸颊柔软。   还有嘴唇。   虞知行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上头。   不应该啊,本少侠不该是这个酒量。他心想。   他低头,发现三思的眼睛还睁着。   三思掉下来之后自己觉得不舒服,自行坐直了。   那一点点柔软的触感存在感惊人,虞知行握紧了手掌。   他看了一眼地上玉体横陈的耿玉瑾,危机感油然而生:“以后只能跟我喝酒,听见没有?”   三思听见了,白眼翻了一半,但大概是太困了,眼皮失去活力,因此懒得翻全――显然不想听。   虞知行也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原谅我了没?不生气了啊?”   三思接着把那半个白眼翻完了。   虞知行:“……”   然而他百折不挠:“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拥抱来见证修复的友谊,三思女侠同意否?”   说着他张开双臂。   三思此时脑子不太好使,想起从前在山上跟付玉儿打架了,最终都会被南长老拎着衣领凑在一块儿强行要她们以拥抱和解。虽然下了山,但大鬼见愁的淫威犹在,她居然觉得虞知行这个逻辑挺有道理。   她向前坐了一点。   虞知行脸上笑意加深,张着双臂等着她。   然而――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脚踝,恰好抓到他先前被水桶砸肿了的地方。   虞知行:“嗷!”   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反正喊得非常惨烈。   三思激灵了一下,差点没醒酒。   躺在地上的耿玉瑾此时已经把脑袋转了过来,一只手牢牢地抓着虞知行的脚踝:“二位,你们聊了这么久,真的不觉得尿急吗?”   虞知行:“……”   三思:“……”   耿玉瑾在虞知行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悲惨下场,但此人毫无畏惧,认真地道:“我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再不睁眼我要尿裤子了。这样我爹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   虞知行咬牙切齿:“你听到了多少?”   “不要在意这么具体的细节嘛。”耿玉瑾从地上爬起来,闻了一下自己烧焦的头发,嘴上说着不要在意身体却十分诚实,“从‘公老虎’开始。”   虞知行:“……”   那就是全听见了!   都憋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多憋一会儿!   耿玉瑾转向三思,郑重地道:“感谢喜欢。我也喜欢你。”   三思迷瞪着眼,一本正经地回应:“不客气。”   虞知行:“……滚去放你的水!”   耿玉瑾的喜欢只能坚持这一小会儿,迫于武力威胁,赶紧拎着裤腰跑去一边。   虞知行:“离远点儿!”   耿玉瑾飞快地跑了很远,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偷窥,迅速解开裤腰带。   被不速之客打断,虞知行脑门上冒青烟,兀自气恼了一阵,可当目光转到三思身上的时候,却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他见三思几乎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只手搁在酒坛子上,上半身微微摇晃,轻声道:“背你回去?”   三思鼻腔里哼出一点回应。   虞知行在她跟前蹲下来,将她两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抄着她的膝弯,将她背起来。   “哎,你这荷包里什么东西。”他腰上被硌得生疼,连忙将三思放下来。   他捏了捏她的荷包,里面除了明显是铜板的触感,还有一块挺有分量的硬物。   虞知行微微皱眉,看了一眼三思的神色,解开荷包口的拉绳。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似乎一时间不敢确定,他将那块碎玉从荷包里拿出来,就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玉放回原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三思的脑门:“瞒着我多少事。”   三思也不知听没听出责备,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往他身上一倒。   虞知行连忙架住,叹了口气,不自主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压住笑意,将她那个硌人的荷包挂到自己腰间,背起她,往上掂了掂,朝着客栈走回去。   ...   耿玉瑾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房中还有光。   这处宅院是耿深在登封专门置办的,但耿玉瑾还是第一次来住。上一次他来登封的时候,是和友人一同住在外头客栈里的。   他素来对父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上心――同样的,他平日所做的那些吟诗作赋丹青之类在父兄看来也是乱七八糟。但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冲着自己屋子的脚尖在半路上转了个弯,走向了父亲的房间。   耿深屋里的灯透出来,一个站着的人影映在窗户上。   轮廓只有一个头和半个肩膀,但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他爹。   他举步走去。   但还没有接近那屋子三丈之内,屋里的灯就灭了。   耿玉瑾从来不会在熄灯之后去敲他爹的门――实际上白天他也不太会去敲――但今日他的主意不一样。   他直冲着房门走去。 第119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   “站住。”   侧面传来一个声音。   耿玉琢从自己的房中走出来, 披着件外衫, 明显已经准备睡了。   耿玉瑾只好停住脚步:“大哥。”   耿玉琢上下看了他一眼,对他这副残花败柳似的模样很是不满:“你这是去哪儿鬼混了?”   耿玉瑾咀嚼了一下他这话,觉得挺有意思:“好像是跟鬼混了一遭。”   耿玉瑾皱眉,显然不觉得好笑。   耿玉瑾:“睡觉前别板着个脸, 不怕做噩梦么?”   耿玉琢:“我从不做噩梦。”   耿玉瑾耸耸肩, 不信。   耿玉琢看了眼已经熄灯的屋子:“你找爹有事?”   耿玉瑾:“是啊。”   耿玉琢知道这个弟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说话,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看上个姑娘,想求爹帮我提亲。”耿玉瑾道。   耿玉琢连吃惊都免了, 直接一挥手, 转身欲回房:“扯淡。回去睡罢。”   耿玉瑾叫住他:“真的。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心肠好, 功夫也挺好的,不是我这种不务正业的。”   耿玉琢回过身来, 狐疑地看着他:“别消遣我。哪家的?”   耿玉瑾道:“明宗的,岑家嫡传的老三, 岑三思。名门正派出身好的女子,家中还有人在朝中为官, 爹肯定喜欢。”   耿玉琢看了他一会儿。   耿玉瑾脸上挂着笑, 看不出诚不诚心。   耿玉琢道:“这个不行,离杭州太远了。你挑个近点的。”   耿玉瑾注意到,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少许往他爹房间飘了一飘。   他道:“你又做不得主,我问爹去。”   “等等。”耿玉琢喝住他, “你没看见爹已经睡下了么?”   “才关灯,肯定没睡着。”   耿玉琢凝视着他。   耿玉瑾到底还是没卖迈出步子。   耿玉琢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衫,往前走了两步:“你有何话要说?”   耿玉瑾:“不是告诉你了――”   “别扯淡,你从来都不黏着爹。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是亲兄弟,虽然平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对彼此的行为方式还是了解得挺清楚。   耿玉瑾道:“我可没问你想要干什么。”   耿玉琢明显警觉起来。   耿玉瑾摊了摊手,露出一个很令人放松的笑:“别这么紧张。我不关心你们想做什么。算了算了,回去睡觉。”   言罢转身向自己房中走去。   “哦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见耿玉琢仍站在原先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耿玉瑾对上他的目光,“城西寻香记被烧了,以后又少了一个喝酒的地方。”   耿玉琢:“告诉我做什么?”   这模样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耿玉瑾也懒得判断了,耸了一下肩,道:“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不想听就算了。明天红擂,祝你们好运。”   说完也不管耿玉琢的表情,自行回房。   耿玉琢的目光跟随他过了黑暗的转角,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声音,才收回视线,转向他爹的屋子。   那黑黢黢的屋子里似乎只有睡意,只是从那房后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像是鞋底落地的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耿玉瑾回身,关上了房门。   ――――――――   翌日清晨。   岑饮乐长到二十多岁,奉“长安不易居,京师非吾土”为毕生格言,云游四海,风餐露宿,最喜欢穿耐磨的粗布衣裳。   唯独每三年的谈兵宴,他会在高倚正的督促下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穿上不令自家师门过于蒙羞的齐整衣裳,把头上不知从哪折的小树枝换成玉簪,强行装几天世家子弟。   起床后,他耐着性子将自己收拾好了,推开窗户,见楼下高倚正正好经过。   高倚正收拾得比他体面多了――当然,平时高倚正也比他体面一大截――从楼下经过的时候,往街头各个角落依次看了一眼。岑饮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新布置的暗桩每一个都藏得很和谐。   他关上窗,走到一边将半月琴拿下来,指尖滑过倒数第二根琴弦,轻轻一拨,琴声“铮”地一响,仿佛整间屋子都活了过来。   岑饮乐露出一个笑,反手将琴背上,走出房间,绕过长长的走廊,朝着三思的房间走去,却看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敲响了那猴崽子的房门。   与岑饮乐一样,虞知行今日也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穿了一身白色锦缎,上头有绣工精致的褐色纹路,头上束了银冠,显得比平时稳重许多。   今日他背上的银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岑饮乐更为熟悉的兵器――那双被上官谊精心修理过的短锏,一上一下挂在他左侧腰间,是个非常顺手的位置。   也不知他是穿着这身去谈兵宴显摆的,还是刻意给自己妹妹显摆。岑饮乐心想。反正看着不像什么朴素的武人,倒像是求偶的孔雀。   不过他看着还挺顺眼。   虞知行在三思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也发现了前来的岑饮乐。   岑饮乐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敲门。   虞知行拉了拉衣襟,内敛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抬起手,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   “三思?”   没人回应。   “三思,醒了吗?”   透过门看,房中的光线很暗,应该没打开窗帘。   显然没醒。   虞知行叹了口气――昨晚还是喝太多了。   岑饮乐昨晚是亲手把三思从虞知行背上拎下来的,晓得她喝过了头,因此今天特地提前来喊人。在这方面,他还是比虞知行要了解三思,绝对不会抱有任何“这姑娘很懂事说不定能自己挣扎起床”的幻想,毕竟曾经是个头一天还被南长老警告过,当天晚上就和师兄弟们下山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一面被长老抄着笤帚抽一面从床上蹦下来提袜子的皮猴儿。   他注意到此时虞知行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矜持,觉得小年轻们还是活泼点好,于是诚心疏导道:“踹门吧。”   虞知行:“……”   他最终还是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手段,抽出匕首将门撬开了。   房间里暗暗的,虞知行一进去就闻见了浓郁的宿醉过后的气味,还有......三思身上的气息。   很难描述,很特别。平时在她身上闻不出来,但每每在她住了些日子的房间里就有这种气息萦绕不去。   牛头住的屋子好像也有股什么味道,但显而易见的没有三思这边的令人心旷神怡。   虞知行轻轻咳嗽了一下,以掩饰自己片刻的失神,继而“唰”的一下,窗帘被岑饮乐拉开了。   阳光猛地闯进来,带着十足的力道,照透了整个房间,以及床上那蜷缩着的饱满的一团。   虞知行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岑饮乐拉开窗帘的那一刻将脑袋蒙进被子里的,毕竟他没看见。但这个姿势时间长了显然会把人憋死。   岑饮乐在床柱上敲了敲:“被子里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   被子里传出闷闷粘粘的鼻音:“没有。”   虞知行捂住心口,仿佛被一箭穿心。   岑饮乐:“酒醒了没有?”   被子慢慢地回答:“没有。”   岑饮乐十分冷酷:“没醒也要起床。”   被子不说话。   岑饮乐:“掀被子了。”   被子捂得紧了一点。   岑饮乐抓住了被子头,往下一扯。   被子被掀开,露出三思睡得乱蓬蓬的脑袋。三思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愤愤地喊道:“不起床!我要睡觉!”   她一拍床铺,再度抓起被子蒙住脑袋:“太亮了!快给我把窗帘拉上!”   岑饮乐冷笑:“要求还挺多。快起来,谈兵宴要迟到了。”   三思意志坚定地决定装死。   岑饮乐:“虞老二,你上。虞老二……嗯?你在干什么?”   虞知行还站在原地仰着头。   岑饮乐看了一眼天花板,一切正常。那么就是这人不正常。   虞知行把脑袋拉下来点,飞快地瞟了一下那重新缩成个包子的被褥。   方才三思发起床气拍被子的时候,带开了半个被角。大概是睡相不好,她的睡衣掀到了腰以上,那短短的一个动作间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腰线。   但只是一瞬间,立刻就被重新掩盖了。   他正视前方,抹了一下鼻子。   这大清早的,啧,幸好,没出丑。   虞知行走上去,扯了一下三思的被子:“起床了起床了,红擂第一天不能迟到。”   三思用被子搓了搓脸,终于松了手,慢慢地露出半个脸,眯缝着眼睛,嘟囔道:“为什么昨天起床了今天又要起,明天还要起,明天的明天还要起,烦不――”   她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倏地拉起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   虞知行:“……”   岑饮乐:“……”   岑饮乐以目光询问虞知行:你干什么了?   虞知行以目光回:我什么都没干。   被子里,蒙住头的三思显然一下子全醒了。她原本不知道除了岑饮乐还有另一人在自己房里,甚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还以为是碧霄山上一个普通的练晨功的清晨。   然而,她想起方才岑饮乐喊的称呼――   虞老二……虞老二……虞老二!   那不是鱼头吗!   她昨晚没有喝到烂醉如泥的地步,现在听见虞知行的名字,登时一连串的画面跑进了脑子里。   ――喜欢鱼头吗?   ――嗯。 第120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2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岑饮乐回头看, 见卫三止正蹭在门口:“高掌门让我来喊岑二公子下去, 要出发了。”   “这就来。”岑饮乐回身隔空点了点三思,“起床啊。把她给我拖起来。”   最后那句是对虞知行说的。   虞知行目送岑饮乐出了门,卫三止在门口冲他很猥琐地露出个笑,提着道袍跑走了。   虞知行回头, 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的三思倏地钻回去。   虞知行:“……”   “这位女侠, 你是觉得在下比你二哥好对付?”   三思隔着被子道:“走开走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显然不是出门去的!   被子“唰”地一下被掀开,三思还没来得及睁开眼适应光线,一道大力就将她拦腰提起。   三思脑子一懵:“???”   她抓着虞知行圈在自己腰间的右臂:“你力气居然这么大!”   此人平时基本不干力气活,有时候嫌包袱重, 还会将行李往焦浪及身上挂。三思对自己的力气一直相当有自信, 就连和虞知行交手的时候都没感觉到此人在力量这方面有任何突出,谁知居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顿了一下, 她才反应过来,一边扑腾着双脚, “你你你你你放我下来!”   虞知行一语不发地把她拎到窗边的小榻上,一回头, 贼头贼脑的卫三止和欧阳如玉惊吓过度似的“咻”地缩回了两颗脑袋,再回头, 见三思乱着头发, 盘腿坐在小榻上,一双手搁在自己盘起来的脚踝上,圆着眼睛瞪着他。   虞知行打开衣橱:“今天穿什么?”   三思的视线追着他,平着嗓子:“黄的。”   虞知行:“黄边的还是黄外衫的?”   三思:“领子上勾黄纹的那件。”   虞知行弯身从柜子里将一套衣裙拿出来, 抛到她怀里,然后从床尾把她的鞋拿过来,搁在小榻边,抬头:“自己穿还是我……”   话音顿住。   方才还瞪圆了眼睛看起来凶得要死的三思,此刻已经闭上了眼,脑袋随着摇晃的上半身一点一点,下巴就快要垂到胸口。   虞知行:“……”   “三思?”他轻轻地唤了一句。   三思鼻腔里的气流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嗯”,大概是听见了,但脑子已经快睡着了。   虞知行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蹲到她跟前,食指顺着她垂落的发梢向上滑了一段,然后在她脸前摇了摇。   三思伸出手,握住他那根手指,然后同自己的手一块儿垂落在膝上那一团衣物上,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虞知行冒出个念头:还是别喊她起床了,这小模样怪可怜的。   不过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虞知行勾着三思垂下的那缕长发,半天没动作,心里算着时间,让三思尽量能多睡一会儿。然而那得了片刻豁免的懒虫自己不争气,坐着没睡稳,晃着晃着就一头往下栽。   虞知行连忙伸手接住她,然而手指头上的头发尚未解开,这么一扯,反倒紧紧地缠住。三思“啊”了一声,只觉得那一小块头皮险些要离自己而去,瞌睡虫登时醒了。   习武之人的本能令她的身体自行动手,虞知行倒也反应很快,将三思往榻里一推,拿起她腿上的衣裳往她脸上一扔,趁着挡住对方视线,迅速逃之夭夭。   门口偷看的卫三止和欧阳如玉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虞知行的逃跑路线受阻,屁股被身后丢过来的一只鞋子砸了个正着,“嗷”一嗓子,喊了句“赶紧起来,楼下等你”,便和门口那二人相互推搡着跑走了。   红擂的坐席主要分为三块,首先是各大受邀门派和游侠,其次是新晋打进红擂的武者以及他们所登记携带的家属和友人,最后就是花钱买到入场券的围观者。   欧阳如玉原本想要蹭三思带人的名额入场,然而才踏出客栈就被他爹拎走了,苦哈哈地和长辈们坐到了一块儿。   虽然三思宿醉,但高倚正和岑饮乐已经从耿玉瑾和虞知行的口中知道了前一晚在酒楼发生的事――三思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想要她的命。此人武功不俗,用上了下毒和暗器这等手段,甚至不惜费大周章毁掉了寻香记整栋酒楼,可见其心狠手辣,却显然不想让自己的行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高倚正的意思原本是谨慎三思的安危,叫她和明宗众人坐到一起,但各大门派在礼数上是要提前很久进场的,而三思早晨起得太晚,穿好衣服的时候,高倚正和岑饮乐已经早早地走了,最后还是让她自己去找位子。   “红擂上不会有人敢动手的,那么多高手在场,不是找死么。”岑饮乐如是说。   高倚正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但还是留下了几名暗桩,暗中进行保护。   三思和虞知行卫三止三人上了山,因来得晚,被人群隔开,没法挤到参赛者那一小块落座,只好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勉力蹭到了个离擂台很近的位置。   红擂的擂台搭在少林正门口坡下没多远的地方。擂台只有一个,是个方圆十丈的八角形,几乎有大半人高,八方插着旗子,正北那面旗子上立着一面打鼓。旗子之间用红漆相连,将擂台分成了八块,正中间的交点上摆着一张木桌,上面用一面红布盖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里面是红榜,每年都是这样,要在红擂开始之前念的。他们会念前三十,念完就意味着红擂正式开始,可以有人上台挑战啦。”卫三止解释道。   三思踮着脚往台上望,只能看见八个角上分别站着一名手持木棍的武僧:“第一个上台的是谁?”   虞知行回答道:“每年都是红榜的最后二十名抽签决定,谁抽到第一个谁就上台。”   三思:“这也太惨了,必然保不住自己的位置。”   虞知行:“这就是命,谁抽到谁倒霉。不过要是别打下去了,之后还能再打回来,只要没受伤,实力还在,问题倒也不大。想当初何……咳,何云破第二次参加谈兵宴的时候就是个吊车尾,抽到第一个上台,太惨了,一上来就碰见逍遥门的大弟子,还没二十招就被搞下了台。不过人家现在也是前一百的高手了,我记得好像有个八十几名。”   三思瞥了虞知行一眼。   她亲眼见过何云破与虞知行交手,看来此人也大约是八十几名的水平。   许多受邀门派和游侠都在少林用过今早的早饭才来到擂台现场,此刻正在陆续进场。   那些门派的席位在最好的地方,视野绝佳。同样的,身处散席的三思也能轻易便瞧清楚那些席位上的门派。   明宗除了高倚正和岑饮乐,还有两位长老以及十几名弟子一同前来,都是三思熟识的师兄弟。她在人群中高喊着冲着高倚正他们招手,试图脱颖而出,但场面过于嘈杂,分毫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小小的动静。   明宗的两侧分别是少林和玉屏谷。岑饮乐正跟何弄影探身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何弄影不住笑着点头。何玉阶坐在玉屏谷席位的前方正中央,嘴上涂了浓郁的胭脂,勾勒出嘴唇锋利的弧度,令人一见便觉得相当的不好惹。此时不好惹的何谷主斜眼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大儿子,见其目光落在不远处江宁商家的席位处,冷冷地哼了一声。   卫三止念叨:“何云破是不是长胡子了?”   三思:“哪个男人不长胡子?”   卫三止:“我是说他忘记刮胡子。他还没到留胡子的年纪吧,你看他下巴上那一层青皮。”   虞知行咳嗽了一声。   三思道:“你观察别人那么细致干嘛,人家看上的又不是你。”   卫三止做西施捧心状:“唉,真可惜,什么时候能有如此年轻英俊潇洒多金的公子看上贫道啊。”   三思作势给他擦泪:“卫姑娘别担心,人家何公子喜欢的是男人,不适合你。你值得更好的,不如试试他弟弟何弄影,长得比他哥还好看呢。”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做呕吐状。   虞知行面无表情看着台上,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己没长耳朵。   台上的僧人正在报陆续入席的门派名字,三思看见远处从山上贴着地面跑下来的一群身着土黄色短打的人,那土黄色实在是太土了,简直像是将干泥巴地上铲起来的一层皮贴在了身上,一群人聚在一起跑下山,在这特地辟出来做擂台,缺少植被的地方,跑起了一层尘土,活像一大团迅速靠近的沙尘暴。   三思看得愣了,一边笑一边把那“沙尘暴”的比喻说了出来,得到了虞知行和卫三止的一致赞同。   虞知行解释道:“这是金玉堂,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原门派,是玉门关那边的,据说这一身衣裳象征的乃是边关的长河落日――你看见他们胸前那个圆了没?那就是落日。”   那一群金玉堂的人落了座,三思眼尖地瞧见其中打头的一名男子缺了一条手臂。   是右臂,绝大多数习武之人的死穴。   三思望着那人坐下,皱了皱眉:“那是谁?”   “金玉堂二掌门,姓名不记得了,但他这条手臂倒是令人记忆犹新。”虞知行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他的手臂是三年前,在这同一个擂台上,被耿琉璃用化骨手拆了的。”   三思一惊,扭头看向远处已然落座的耿家众人。今日的耿琉璃仍旧穿着绛紫的衣衫,面孔白皙冷淡,那僧人口中报出的“金玉堂”三字丝毫没有引起她任何注意,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三年前的交战。   “所以我叫你不要轻易去惹耿琉璃。”虞知行道,“这女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实际上心狠手辣,和她爹可太像了。” 第121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3   几人正说着话, 人群一阵高呼。三思踮起脚看去――普鉴大师出来了。   跟着他出来的还有少林一众方丈, 其中跟在普鉴身后半步的那位方丈宽得十分显眼,并且显眼地站到了擂台中央那张桌子前。   三思的视线在人家嘴巴上方那两绺随风飘扬的长胡须上溜来溜去:“你们看,那是谁?长得像……哈哈,鲶鱼精的那个。”   “……谁让你给人家起外号了!”虞知行一阵头痛, “那是广虚大师, 乃已圆寂的广悟大师的同门师弟,在少林地位很高的,你小点声,当心少林弟子乱棍把你打出去。”   三思装模作样地捂住嘴, 眼里还有笑。   普鉴和广虚来到桌案前, 一人一边揭开了红布,露出底下红色的卷轴。   广虚手持卷轴, 开始念红榜的前三十位。   第一是少林住持普鉴大师,明宗宗主岑明的名字在第二个, 紧随其后的是耿家家主耿深。   三思好长时间没有在外人嘴里听见自家爹的名字,那两个字蹦进耳朵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红榜第二啊, 她那不靠谱的爹虽然不在江湖,可就凭数年前一场红擂被武林记到了现在。   “我爹就参加了两次谈兵宴, 一次是刚下山, 一次是六年前。”三思的目光转到耿家席位最前方的那位两鬓微白的男子身上,“这么多年红榜前三,啊不,前五都没变过, 都没人想挑战吗?”   虞知行指了指耿深坐的方向:“你爹这么长时间稳稳当当地待在第二的宝座上,主要是因为耿深那个位置坐得太稳了。没人能挑得动他那第三的位置,自然也就无人有资格冲第二。”   三思:“那耿深为何不挑我爹?我没记错的话,我爹不出席谈兵宴,若是被人连续两次挑战,是会往下掉名次的。”   虞知行想了想六年前的景象:“当初你爹和耿深交手,很多人都看出来你爹尚未尽全力,我怀疑耿深没能试出来你爹的深浅,不敢轻易拿耿家的威望再去挑战你爹。毕竟是明宗啊,天下多少名门之后都师出你们家,不太好得罪……你看什么呢,耿深有那么好看?”   三思其实是在看耿琉璃:“我看人家关你什么事。”   虞知行:“虽然耿深年轻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可人家好歹也五十多了,你的品味是不是不太对头。”   卫三止插嘴道:“是啊,我觉得耿玉瑾比较好看。”   虞知行毛都炸起来了:“耿玉瑾更不能看。”   三思:“毛病真多。哎,欧阳是不是和他爹吵架了,我看他怎么脸色怪怪的。”   逍遥门的坐席在耿家旁边,欧阳进和欧阳如玉说了几句话,然后欧阳进甩了袖子,欧阳如玉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从每一条骨头缝里都透露出僵硬,盯着台上的“鲶鱼精”,也不知能盯出什么花来。   虞知行道:“我怎么觉得欧阳掌门的脸色更难看点。”   “欧阳掌门输在脸没他儿子好看。”卫三止见三思睇了自己一眼,小声道,“欧阳最近有些心情不好,好像是他爹对他武功上有些不满意,觉得他不上进。”   三思:“欧阳伯伯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卫三止:“大概是因为这次谈兵宴,从前的小辈们都渐渐长成顶梁柱了,欧阳掌门感觉到威胁了。唉,其实欧阳已经挺努力了,一只手端不平两碗水,又要精于剑阵,又要钻研一对一的剑法,很难的。前两日我听见他爹骂他了,挺伤人的。”   这一点三思深有感触。   明宗也有群武学,剑阵刀阵和琴阵。长老们在弟子们入学的时候就会讲明练习群武的重点在于配合,大多情况下难以兼顾个人精细的成长。三思经常和练群武的师兄弟们过招,若是她随便拉个人对上两名相互之间有配合的群武,就很容易被打得团团转,但若是一对一,她基本上稳赢。   长这么大,她见过能将这两碗水一齐端平的只有她爹和高倚正两人,岑长望也是精于群武,但三思记得很早之前他就不太能单挑得过岑饮乐了。   逍遥门的绵剑号称“天下第一剑”,个人才华本就不太出众,百年来都是靠剑阵在江湖上站稳脚跟的。只是近些年杰出的后辈越来越多,欧阳如玉那个红榜一百二的排名放在人堆里恐怕有点不太够看,让欧阳进感到焦急了。   卫三止叹了口气:“唉,只怪欧阳掌门没有多生几个儿子,欧阳这根独苗苗压力太大了。”   三思:“多生几个也没用的。像我家,岑长望跑到朝廷做官了,岑饮乐为了不当掌门,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年,山上的长老们都盯到我身上了,生怕我像岑饮乐似的跑了,明宗后继无人。”   虞知行想了想:“当掌门也没什么不好,我看你爹那个掌门当得就挺轻松。”   三思唔了一唔,好像也挺有道理。   擂台上,被幸运签砸中的倒霉鬼意气风发地上了台,底下立刻有人击鼓挑战。   红擂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可以见血,但轻易不能夺人性命。   三思看着台上明显比蓝擂激烈数倍的比试,目光不自觉地穿透那翻飞的肢体,对上远处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无数人一样,望着台上的打斗。   三思没能立刻认出来,怔了片刻,才想起那人是谁。   这么多年下来,在这擂台上殒命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其中有两个就发生在三年前,上官家的两名子弟死在迷踪谷护法巫芊芊的手下。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上官溟当时该是什么心情呢?   他如此坚信自己的家人与当年巫家的灭门案毫无关系,然而血淋淋的真相在二十年后被公之于众,牵出的不仅是罪孽,还有他们之间尘封多年的感情。   想到巫芊芊,三思的手捏了捏自己口袋里那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四面八方的席位上扫了扫,道了句“我去趟茅房”,就退出了人群。   ***   裴宿檀正在听管少师讲解台上人的门派和武功路数,另一只耳朵留着神听身边的动静,在无衣过来之前,将手边味道奇怪的药丸藏进了袖子里。   无衣提着食盒,看了下茶桌上的小碟子,上面的药丸已经没有了,还以为自家居士听话地吃了,于是满意地将食盒放到居士手边,然后在他的肩膀上比划了几下。   裴宿檀问道:“何时出发的?”   无衣指头点了两下。   裴宿檀:“让阿窍别玩了,跟住他。”   无衣:是。   管少师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移开了目光,但看裴宿檀似乎并没有避开自己的意思,于是顺从自己的好奇心,问道:“阿窍,就是先前常跟在居士身边的那位吗?”   裴宿檀颔首。   “见过两次,二位是兄弟?”   裴宿檀:“何出此言?”   管少师道:“看着有点像。”   裴宿檀:“管兄该去医馆看看眼神了。”   管少师一哂:“不是开玩笑,真有点像。”   裴宿檀:“哪里像?”   管少师想了片刻,被问住了:“唔,眼睛……不对,鼻子?好像也不是……究竟哪儿像呢……”   裴宿檀笑着摇摇头:“哪门子的兄弟,八竿子打不着的。”   管少师皱着眉回忆:“具体说不上来,反正是给人这种感觉的。你不信算了。”   裴宿檀显然不信。他摸到食盒上,将盖子打开:“管兄,来,分点儿,等无衣来发现还没吃完,又该唠叨了。”   管少师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药膳:“你这个身子骨啊,多吃点这种东西没坏处。”   裴宿檀微笑:“不必了,反正是不会好的。”   管少师看了他一眼,没从他那张脸上看出半点悲伤的神色来,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将那难闻的药膳分掉了一半。   ***   巫芊芊早就察觉有人朝自己的背后走过来。   此地树丛茂密,很容易打埋伏,且脚步声并不熟悉,但多年生死边缘的经验告诉她,来者没有恶意。因此。她气定神闲地在野渠边冲干净鞭子上新沾染的血迹,听着那脚步停在了自己身后三尺之外。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找自己,但当她回头的时候,还是感到过于出乎意料了。   来者居然是上官溟。   时隔太多年,那张脸被岁月打磨得近乎陌生,以至于巫芊芊首先花时间辨认了一下眼前这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区别,继而才发现上官溟的情绪并不稳定。   对方双颊的肌肉隐隐颤抖,手里紧攥着一张信纸,双目紧紧盯着巫芊芊,仿佛有无数话语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是个令双方都不太能透得过气的神色。   然而巫芊芊看上去并没有足够的同理心,对于上官溟此刻的激动视而不见,转身就要走。   “站住。”上官溟出声喊住她,嗓音低沉饱满,却带有一丝颤抖。   巫芊芊停下脚步,偏过头,余光扫见上官溟落在地上的影子,语声极其冷淡,仿佛对着一个陌生人:“找死?” 第122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4   上官溟:“我有话跟你说。”   巫芊芊:“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上官溟道:“我不是来说你们家当年的事……关于那件事, 我既然已经知道真相, 你想要报仇,尽管来。”   巫芊芊冷冽地嗤笑一声,回转身来,看着上官溟:“你是觉得我真不会杀你?”   “我信。我知道你会杀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杀人的人……”上官溟的声音走低, “我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巫芊芊心头的某一块肌理,她的眼神冷极:“上官家主还是离我这妖女远一点的好,可千万别被人瞧见,不然你的名声可全都毁了。”   “我不在乎什么名声!”上官溟忽然激动起来, 他将手中那张信纸掷到巫芊芊脚跟前, 语声颤抖,上前两步,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我虽然心中早有猜测, 可没有得到你的承认,我始终不敢相信, 直到今天……这样的事,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太好笑了, 我承认什么……”巫芊芊语声一顿, 目光扫到那被攥得皱巴巴的纸上的几个字。   她弯下身,将纸条捡起来,展开。   “赵杨白,赵阔……你宁愿将我们的儿子送给别人去养, 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上官溟眉头紧锁,双目隐隐泛红,“当年,当年我那么……”   巫芊芊打断他的话:“谁给你的这封信?”   上官溟:“难道你认不出这是谁的字?”   巫芊芊:“奇了怪了,我为何要认识这个字?”   上官溟:“你――”   “罢了,谁给你的对我来说半点意义都没有。”巫芊芊扔开那张信纸,就像扔掉一张擦了嘴弄脏了的抹布,“赵杨白是我的儿子没错。”   “果然――”   “但不是你的。”   上官溟一顿:“你说什么?”   巫芊芊:“还要我再说一遍?你是聋了?”   上官溟急切地道:“你不能因为我们没有成亲就否认我们的关系,他是不是我们的孩子我最――”   “――他是不是你的孩子我最清楚。”巫芊芊看向上官溟的目光有一丝怜悯,“别妄想了。上官溟,不就是上过两次床,你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上官溟被她这大胆的言论给吓住了:“你怎的――”   “我对你的那点感情二十年前就消失殆尽了,真是没料到你能自作多情这么多年。”巫芊芊口中吐出的话字字刮人心,“连儿子都能幻想出来,我真是没想到,你能疯到这个地步。”   上官溟彻底激动了:“到底是谁疯!父辈的仇恨我认,我早就认了,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冲我来,为何要报复在孩子身上!为了仇恨,你竟然忍心让杨白从小做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   “他确实没爹没娘。那又怎样?我也没爹没娘,照样活。”巫芊芊露出一个怜悯的笑,“上官家主,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我们这种人的,二十年前不行,现在还是一样。好好过日子吧,上官家主已经儿女双全了,何必画蛇添足地来多认一个亲?”   “可杨白他――”   “别这么喊他,你没资格。”巫芊芊眼看着上官溟面色发白,一字一顿地说道,“谁给你的这封信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你不是他的父亲,这辈子都不可能是。”   上官溟脸色惨白。   巫芊芊甩了一下鞭子上的水:“我对你已经没有耐心了,上官溟。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巫家的仇,就要报在你头上了。”   上官溟脚步虚浮地走了。   那张比揉皱的信纸还留在地上,在层叠的落叶间,隐蔽得就像是河水里的一口痰。   待上官溟的脚步彻底消失,巫芊芊微微眯起眼,手中长鞭扬起,蓦地抽向身后一棵杨树:“看够了没有?”   一道人影“咻”地从树后跃出来,身手比巫芊芊想象得要高明得多,巧妙地避开一鞭后,却似乎没有反抗的意思,在巫芊芊再次甩出一鞭时高喊:“别别别别别动手,要人命啦!”   巫芊芊已经将鞭子勾到了那人的脖子上,听见熟悉的声音,蓦地将鞭子上的细刀片一收,长鞭顺势将对方拖到自己面前,于是她立刻看清了来人,“呸”了一口,松开了鞭子。   继昨晚之后又在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遭的三思捂住脖子连连咳嗽。   “你,咳咳咳咳,你太狠了,咳咳,怎么都不看一眼!误伤……不,误杀怎么办!”   巫芊芊冷睨她:“自己找死。”   三思一屁股坐到地上,从落叶间刨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团。   平白被人看了一场戏,巫芊芊语气不善:“为何跟踪我?”   三思苦着脸:“冤枉,我可不是跟踪你来的。要怪就怪那个上官溟太没警惕性,让我跟了一路。”   巫芊芊道:“你闲着没事干,跟上官溟做什么?”   三思拆开那纸团,一行一行地看了个干净,然后挥了挥:“我可不认识上官溟。我是跟着这信来的。”   片刻前,三思离开虞知行他们所在的位置,绕到了逍遥门的坐席,拉着沮丧的欧阳如玉聊了两句,一面分了一半心思观察隔壁的耿家人。   巫芊芊将那块碎玉交给她的时候,告诉她追杀肖登云的贺良是耿深的人,这与他们先前的猜测恰好相吻合。江湖传闻中巫芊芊与贺良私交甚好,三思没有细问肖登云与贺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肖登云已经身死。   这件事三思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虞知行。   巫芊芊没有告诉三思她调查金针的原因,但已经确定杀梅中人使用的是《牵丝诀》无疑。这令三思感到疑惑。她手中关于《牵丝诀》的线索不多,但有好几条都隐隐约约指向耿家,但现在冒出来一个杀梅,这事就愈发模糊了。   毕竟兰陵和杭州天南地北,耿深的手不至于伸得那么长。   难道贺良在长亘山的出现和白驼山庄被烧烧纯粹的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在试图转移视线,嫁祸耿家?   仅凭目前所获得的线索无法作出任何有效的判断,三思找不到切入点,只好试图去耿家人面前混个脸熟。但来到耿家坐席旁边她又有些犹豫了――万一真是幕后人真是耿深,她此时接近岂不是打草惊蛇?   毕竟昨晚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都还没有任何眉目,她现在有点小命难保。   正思考着,她注意到一道身影在后方人群中一闪而过,那身影带着某种熟悉的元素一下扎入她的记忆,令她没有任何思考就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灰色短打,在人群中极难分辨。三思追着其绕过小半个观众席,发现那人前进的路线十分不规整,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三思猜到了一个可能,于是在紧跟其后的同时以视线向那人周围搜寻,果然找到了另外一名男子。   灰衣人在追踪那个人。   三思的目光才刚刚离开那灰衣人一瞬,再扭头的时候,那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她在原地跺了一下脚,然后缀上了先前被追踪的人。   那人戴着一顶十分常见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却出人意料的灵活。三思几乎能够判定,若非在如此拥挤的地段,她恐怕很难完全跟上而不被发现。   那人钻进了一片坐席。   三思躲在旁边,挤在似乎是哪个家族门派随行弟子堆里,从别人手中抓了一把瓜子,假装自己在看台上的比武。   她看见那人弯弯曲曲地去到了坐席第一排,然后弯下腰,和坐在那儿的中年人说了些什么,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三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中年男人起身转头,才发现那是上官溟。   送信人悄然隐匿进人群中,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上官溟没有直接拆开信,而是离开座位,来到人少的地方,三思眼睁睁地看见他拿着信纸的双手逐渐颤抖,双眼紧闭了半晌,继而追寻巫芊芊而来。   三思跟上了上官溟,原本只是想要找机会偷到那封信,却万万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场对话。   此时,巫芊芊看她读信读得津津有味,很想将这丫头的眼珠子挖出来,顺便把那双听墙角的耳朵也摘了。   三思仿佛丝毫没感到巫芊芊的暴躁,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你真瞒着上官溟生下了他的儿子,并且因为情伤迁怒,将孩子送给了赵阔?”   巫芊芊没理她。   三思将信纸撕成粉碎,丢进了野渠里。   “唉,其实我见过赵杨白几面,像不像上官溟不好说,但我自从认识了你,再看到赵杨白的时候,也觉得是你儿子。”三思走到她旁边,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蹲下,指了指巫芊芊的眼睛,“你俩的眼睛长得太像了,我们中原人吧,不太能有这种颜色的眼睛,跟泡了好几道的茶叶似的,唔,挺好看的。”三思想了想,试探道,“你那天出现在西市,其实是去看儿子的吧?” 第123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5   巫芊芊也在她对面不远处的树底下坐下来, 丢了颗石子进野渠, 水花“咚”的一下溅起,然后落下。   她往后靠在树干上,目光放得有点空:“是啊。”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由于身体放松而呼气, 三思总觉得听见了叹息。   “赵杨白知道这事吗?”三思问。   “没跟他说过。我也没带过他。”巫芊芊道, “不过之前有一阵子流言,他那时在风口浪尖上,听赵阔说,这孩子有些难过这道坎。”   “心疼吗?”   巫芊芊笑了一下:“没感情, 心疼什么?还不如心疼我自己。”   三思没有做过母亲, 无法辨别巫芊芊这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但她立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踏红谷前谷主赵渊,乃是巫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之一, 巫芊芊竟然将自己的儿子送给踏红谷,真相大白时岂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于是她立刻问道:“你没想过把赵杨白要回来?那可是踏红谷。”   “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件事对赵阔产生仇恨?”巫芊芊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下一句话则语出惊人,“踏红谷对我家做的事, 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三思震惊:“那你为何......”   “你觉得我应该对赵阔杀之而后快?”巫芊芊勾了一下唇角,“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后来事情太复杂了, 没杀成。看他人还不错,就把杨白给他养了。”   “等等,你把我弄糊涂了。”三思捂了一下脑袋,“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是不是你认识上官溟的时候?赵杨白今年多少岁?”   巫芊芊善意提醒:“十八。”   “你们二十年前差点命丧踏红谷, 是赵阔救了你们。”三思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赵渊也是二十年前死的,难道说……”   巫芊芊将长鞭缠在了腰间,嘴角平直地勾起,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此事说来话长,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要是愿意听,我就跟你讲讲这个故事。”   ****   流澄前十六年梦寐以求的出山,在近一个月内陡然得到了实现,虽然开头不甚美好,但这个机会她还是好好利用上了。   她从前羡慕嫉妒的那些武林高手,自从跟在展陆身边来到登封后,每天见这个看那个的,很快就审美疲劳――主要是因为她看不懂。她爹流居崖是暗中前来登封的,往年白驼山庄从来不参加谈兵宴,今年也没有给他们留坐席,因此她爹受友人邀请坐在别人家族的坐席中,流澄则没有好好待在她爹身边看那些高手比试,而是随便寻了个借口跑出来找展陆玩。   她先是绕了大半个山坡去上茅房,从茅房出来的时候,瞥见房屋后很隐蔽的位置有两个人正在交谈。那二人的功夫似乎很不错,虽然距离隔得不近,却在她出来的时候立刻就察觉了,并且停止对话。流澄回头的时候,恰好那二人也望过来,显然面露警惕。只是流澄对别人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丝毫没有兴趣,大大方方冲那二人招了招手,就提着裤子跑开了。   展陆正和他从前少林的师兄弟待在一起,同在一块儿的还有少林的方丈广虚。   流澄试图拉展陆出去玩,展陆却不舍得离开,全副心神都被红擂上精彩的比武给吸引了,完全无动于衷。   流澄在这儿除了展陆就不认识什么别的同辈人了,连玩都挑不出人来。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到了三思,往明宗的方向一看,怎么也没找见三思的人影。假小子很泄气,目光在场边的人群中游来游去,忽然目光刹住,歪了歪脑袋。   她扯了扯展陆的袖子,指着那个方向:“大秃头,你看那是谁?”   “大秃头”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场上的比试,没空理她。   流澄十分不满,用力扯了扯他。   展陆的目光仍胶着在场上,赏脸给了她一张嘴:“怎么了?”   流澄见他根本没将心思放在自己这边,狠狠地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   展陆吃痛,却并不生气――明一小师父大概是从来都不会生气的――他终于分出了半副心神给流澄,问道:“怎么了?”   “你给我看看,那个人是谁?”流澄指着一个方向,“穿黑色锦衣,年纪不小的那个,旁边坐着个紫衣裳的漂亮姑娘。”   展陆看向那个方位,按照她的描述锁定了一个人。他与这些门派家族打的交道并不多,虽然心中有猜测,却并不太确定,于是找身边的广虚大师确认了一下,才回答道:“是耿家现任家主,耿深。”   “原来他就是耿深啊……”流澄喃喃道,“他功夫这么好吗?”   展陆没明白她的意思:“你何时见耿家主出手了?”   流澄道:“方才我从茅厕那边过来,他在我后脚,看这个位置他离得比我们这儿远不少,他怎么回来得比我还快。”   展陆皱眉。   旁边一名少林弟子插话道:“耿施主一直都在场下观看的,从未走动过。小施主大概是看错了罢。”   “怎么可能,我才刚见过这张脸,我又不是瞎。而且你瞧他那衣裳贵气的,这满场也找不出几个穿成那样的,可不能看走眼。”流澄笃定道,“难道这位耿家主有双胞胎?”   那位弟子道:“耿施主有兄弟姊妹,但没有双胞胎,不至于这么相像的。不过小僧确实没见耿施主挪动过,方才小僧还同人赌……不是,讨论耿二小姐今年能打进多少名呢,一直看着那边,这位耿施主必然是没有挪动过的。”   流澄:“……你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那弟子捂着嘴偷偷往广虚那边瞟,好在广虚大师正专注地瞧着场上的比武,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的嘀咕。   展陆此时已经收回了注意力,目光放在流澄身上:“你在哪里碰见的人?”   流澄朝自己来的地方指着,指了半天没指出个名堂来。   展陆:“罢了,直接带我过去。”   流澄带着展陆来到茅房附近。   此刻此地已经半个人影都没有。   流澄指着茅房后面的一片土地道:“就是这里,方才他们就站在这里说话的。”   展陆:“他们?”   流澄道:“有两个人。一个是耿深,另一个没见过,长得不怎么样,看起来有个四十几岁。”   展陆走过去蹲下,拨开地面上的杂草――确实有脚印。   流澄至少没有记错,前不久,这里应该有两名男子。   流澄向四周张望着,试图找出其他能够作证自己话语的线索:“我越想越觉得没记错,就是那个姓耿的。不会有错,绝对不会有错。”   展陆顺着草地上模糊的踩踏痕迹向前移动:“你还记不记得他们当时在做什么?”   “说话啊。”流澄想了想,“好像挺神秘的,说话声音很小,我什么都没听见,而且他们看见我出来立刻就不说了。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展陆端详了一下流澄所描述的这个位置。   为了谈兵宴,少林在山上搭了好几间茅房。这一间是所有茅房中建造得最为偏僻的,且为临时搭建,靠近少林山门,鲜少会有人过来。只有流澄这种特地要前往少林坐席的人才会顺路经过。且这个留下脚印的位置在茅房正后方的墙角,既能够掩人耳目,又能随时观察各个方向的风吹草动。   谈话之人显然不想让人听见自己的对话。   可其中真有一人是耿深吗?   展陆看了流澄一眼。那假小子正隔着帽子搔着自己的头发,嘴里碎碎念着如何让人相信她的所见。   流澄不会在这种事上对他撒谎,这一点他可以完全笃定。   而且她说的有一点非常令人信服――耿深的穿着确实非常扎眼。并非什么奇装异服,但耿家财大气粗,且素来不在人前掩饰这一点。今日耿深身上穿了一条黑色锦缎的罩衫,款式大方稳重,料子却相当上乘,这在江湖人中是非常少见的,至少在场所有准备打红擂的人不会穿这么贵的衣裳来糟蹋。   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委实不太容易忘记自己所见的标志性物件,流澄对耿深那件衣裳的印象足以证明,先前出现在这里的其中一人应该与耿深的穿着相似度极高。   而他在比武场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这样的人。   那么,要么先前流澄在此地所见的人确实与耿深非常相似,且此人今日没有出现在比武场附近,要么,有人冒充耿深始终端坐在场上,而出现在此地被流澄撞见密谋的人才是真正的耿深。   ****   管少师正用馥郁的香茶给自己嗓子眼冲冲那药膳的苦味,就见那不会说话的话唠小童无衣摸过来了。   摸过来的不仅有无衣,还有他先前见过几次的夏窍。   无衣似乎是给夏窍领路的,来了之后,敲了敲裴宿檀的肩膀――管少师与他俩相处久了,常坐在一起喝茶,现在也能弄懂一些无衣的手语,看出他在告诉裴宿檀“讨厌鬼来了”。   夏窍来了之后,也不坐下,直接揭开裴宿檀的食盒,从里面拿出剩下的最后一块不知什么膏,放在嘴里嚼,吞下去后打了个哆嗦:“太难吃了,你也不给你家居士弄点甜的。”   无衣生气地比划:“傻子才喜欢吃甜的。”   夏窍道:“你也是傻子。”   管少师见裴宿檀一直微笑着,觉得夏窍这人有些奇怪。   这人似乎是裴宿檀的下属,但形容举止却又并没有个正经下属的样子,常常和无衣似的没大没小,连自家居士食盒里的东西都能这样直接吃,真不知这主仆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裴宿檀道:“可有收获?”   夏窍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少师。   裴宿檀像是能看见他的犹豫似的,道:“无妨。”   夏窍的目光无形中往远处飘了飘,掠过耿家所在的位置,继而弯腰在裴宿檀耳边,低声道:“收获大了。” 第124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6   裴宿檀从这区区几个字里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夏窍以袖子拢住口型, 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宿檀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侧头问:“需要多少人手?”   夏窍道:“可能不太好对付。”   裴宿檀思忖了片刻,示意夏窍将手伸过来。   虽然没有明显避开管少师,但后者对江湖规矩一清二楚, 此刻已经转过了头盯着场上看。   裴宿檀在夏窍手上比划了一阵, 以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动作:耿家这边的眼线全部派来,再将盯着明宗的调来,此事力求稳妥,不得托大。   夏窍收回手, 施了一礼, 从人群中离开。   ****   三思与巫芊芊分开之后许久,都处在回不过神的状态。   方才她听到的故事实在太过令人震惊, 她恐   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捋清楚对自己有价值的线索。   巫芊芊所讲的那个故事很长,三思被她绕了进去, 直到现在冷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巫芊芊始终没有说赵杨白是谁的儿子。   她是在巫芊芊讲到自己将赵杨白托付给赵阔的时候才忽然警醒这一点的。她先前听巫芊芊对上官溟否认赵杨白乃其亲生, 本以为是出于多年的恩怨所说的不实之言,但联系后来自己问起这件事时巫芊芊的顾左右而言他, 以及赵阔身为上官溟好友却帮着巫芊芊隐瞒赵杨白身份的举动, 她才真正对此产生怀疑。   赵杨白可能真的不是上官溟的儿子。   但这一点在这整个故事中其实并不重要,若非上官溟是拿着那封不知出处的信件来找的巫芊芊,或是真的有那个心去八卦,听者应该不太会关注赵杨白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这样的细节。   三思自知与巫芊芊相识不久, 对方对自己有所保留是理所应当的事,正是在这个基础上,她才认真审视起方才自己听到的事情。   能够确定的事情有三――   其一,当年巫芊芊潜入踏红谷,被赵渊发现并非因为什么沈毅盗取秘籍,而是因为巫芊芊自己潜入赵渊寝阁,意图先发制人拿到《掌叶刀》,却在其房中意外发现了当年巫家被夺的毒经。她试图当场击杀赵渊,却被发现,在赵阔的帮助下与上官溟一同逃出了踏红谷。   其二,赵渊同年死于巫芊芊之手。对于这一点,巫芊芊并没有详述,三思不知道凭巫芊芊当时的能耐,是如何能杀死红榜前二十的高手赵渊的,但至少巫芊芊在其中必是主要角色。   其三,迷踪谷谷主谭同世与赵渊有世仇,在赵渊死后,迷踪谷数次试图接掌踏红谷,最后一次以武力威胁就快成功的时候,谭同世受金针所伤,败走幽州,至今未愈。当时使出金针的人在暗处,即便赵阔亲自排查也不曾在谷中找到任何一个使用《牵丝诀》的人,那一针似空穴来风,却重创了谭同世。这也是迷踪谷搜寻金针线索的原因。   至于肖登云,则是在巫芊芊于登封查杀梅的时候遇见的。   巫芊芊确实认识贺良。当时肖登云方离开少林,立刻就被潜伏在侧的贺良伏击,巫芊芊撞见他的时候,肖登云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并且用这一口气,对巫芊芊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化厉鬼者众,终有一日要报回恶人头上,只痛惜清正一生之人为其所累,不知百年后是否亦将被拖入阿鼻地狱。’”巫芊芊如是复述道。   巫芊芊当时以为这“恶人”说的是贺良,然而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合理。毕竟贺良“倒吊鬼”的恶名远播,要杀他的人数不胜数,若肖登云的目的是要贺良死,那么他大可直接借助少林的力量将贺良困死在登封,然而此人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少林,想必有更为重要的目的。   让巫芊芊更加确认有蹊跷的,是贺良当时起意要杀她。   虽然不明显,但巫芊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贺良当时的杀意。巫芊芊以为,若是当时贺良有把握能杀得了自己的话,他必然会暴起动手。   只可惜到现在巫芊芊都没弄明白那句“清正之人为其所累”究竟指的是什么。而在那之后,贺良再也没有在她的视野里出现过。   “‘化厉鬼者众’……显然这里头死了不少人,‘清正一生之人为其所累’,可能这人风评极佳,甚至在武林中并非无名之辈。”三思刚和巫芊芊分开,走在回红擂的路上,周边是密密丛丛的树木,脚底下踩着OO@@的落叶层,一条小蛇从她的脚边钻过,“咻”地扎进洞里,她托着下巴,嘴里喃喃道,“百年之后入阿鼻地狱……这话里的意思……”   “――意思是这位‘清正之人’尚在人世,至少他死时尚在人世。”   “谁?!”三思被那忽然出现的声音惊动,当即手指一动,一片树叶如飞刀般射向声音来处。   来人闪电般伸手接住,从树上跳下。   三思被吓得退后一步,看着那片青嫩的树叶已化作粉末从虞知行的手中簌簌落下,感到了对方并不太美妙的心情。   “你怎么……”她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太利落,清了一下嗓子,道,“你怎么在这儿?”   虞知行看着她那外强中干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膨胀了一圈,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怎么和巫芊芊勾搭上的?”   问完,他就看见三思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那只荷包。   他上前两步,不顾三思的反抗,抓住她的手,直接从她的荷包里拿出了那块碎玉,举到她的眼前。   “解释解释清楚?”   三思脸色连变,都没注意到虞知行此刻已经靠得过近,心虚得舌头都快捋不直了:“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知行低头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目光躲闪,心里的火苗渐渐熄了,有些凉,语气低而慢:“为何不告诉我?”   “我……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你可想好了何时跟我说?”   三思沉默。   “打算一直瞒着?”   三思飞快地摇头。   虞知行松开她,扶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三思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我并不完全信任巫芊芊,她说的话,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   虞知行:“想等到确认了登云的尸骨之后再告诉我?”   三思哑口无言。   她确实有点这样的念头。   虞知行摊了一下手:“实在没想到,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信任我。”   三思听他那语气几乎肝颤。   她确实是没有想好这件事怎么跟虞知行说,没被发现的时候只是犹豫,忽然被发现了,却像是做了坏事似的无比心虚。在方才听了巫芊芊所言之后,她原本打算一回去就同他说这件事,谁知道在这么个节骨眼被他盯了梢。   三思想了想,这要是换做自己,估计已经气得甩手走人了。   刚想到这里,她便见虞知行转过了身。   三思心里一急,飞快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   虞知行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你……等等,我不是……”三思语无伦次了一阵,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终于捋顺了舌头,拽着虞知行的袖子不自觉地用力,“巫芊芊空口无凭,我当然要找更多的证据去确认她的话。肖登云是你的朋友,我不认识他,这件事上我肯定比你冷静。你们和肖登云感情那么好,如果我贸然将这个消息告诉你和牛头,谁知道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事这么严重,我肯定要确认过消息可信再说。”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点低,“我只是……不想让你白白难过。”   虞知行站着没动。   “我本来今天就想要告诉你的,谁知道你跟来了……”三思垂下眼,手上渐渐松了力,“巫芊芊方才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你现在……”   她渐渐松开衣袖的手忽然被握住,她抬头,虞知行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   “登云的事情很复杂,我当初就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危险?”虞知行望着她的眼睛,面色严肃。   三思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鞋底,没说话。   “巫芊芊是什么人,你和她才认识多久?可别忘了她差点杀了你。”   “不,巫芊芊她――”   “倘若她另有目的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要告诉你关于登云的事?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虞知行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有力,仿佛无形中有责备的手指一下下戳在三思的脑门上,“千面蝶杀人不眨眼,她手底下的人命保不齐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她凭什么无偿帮你?”   三思道:“是有偿的。”   虞知行愣了一下:“什么?”   三思道:“我给了她关于金针的线索,作为回报,她给了我肖登云的行踪。”   “等等,金针?你是说《牵丝诀》?”虞知行在她的神色间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深吸了一口气,“你二哥千拦万拦,为此还和陈情吵了一架,你居然自己偷偷摸摸查这个东西?”   这回换三思愣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和陈情吵架?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不对,你怎么知道《牵丝诀》?”   虞知行捂了一下脸:“这个不重要,你倒是好好跟我说说,你究竟是何时开始查这件事的?查到什么地步了?”   三思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虞知行握着,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微微咬了一下嘴唇。   虞知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应该此刻问出来的问题,见到三思的神色,产生了一丝犹豫。   他冷静了一下,道:“我们先回去罢,这事找你二哥一起说。”   三思却拉住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你知道我娘是如何死的吗?” 第125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7   虞知行被这短短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知道, 但此刻这并不重要。在连州的时候, 三思频频问起耿家相关的事时,他就隐隐感觉到她对娘的死抱有一查之心,但她在这方面一直很谨慎,从来没有露出马脚。这一路行来, 她绝口不提与《牵丝诀》有关的东西, 仿佛此番下山纯粹是为了参加谈兵宴。直到方才他听到巫芊芊与她的对话。   他从三思借口上茅房时,就暗中跟在了她的身后,目睹了上官溟与巫芊芊的对峙,也听完了巫芊芊讲的故事。三思与巫芊芊表现得太过熟稔, 交谈中传递出的信息复杂程度很高, 这一点令他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原来她背地里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她有那么多埋在表象之下的目的, 却从来不与他分享。   方才有一瞬,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都是自作多情, 他在三思心中的地位或许与卫三止欧阳如玉等人没有什么差别,顶多是个玩得来的朋友, 却不是能够托付的人。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走, 在这里几乎片刻待不下去, 可她现在居然问他知不知道她母亲的死。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很难用只言片语概括的。比如虞知行虽然每天和欧阳如玉勾肩搭背,却从来不曾与他分享肖登云的事情。一来此事或牵扯甚广,贸然多嘴可能会坏事,二来, 兄弟的失踪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他不愿意让人人都看到,能拔掉这根刺的只有他自己。   而三思母亲乔栩的死,也是她心中的刺。   这根刺比他心中的那根要深得多,从她年幼时便种下,终年得不到拔除。外人看来似乎早已被她遗忘,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依旧牢牢地卡在原来的位置,多年来从未失去其存在感。   虞知行回想了一下,三思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任何关于娘的事,这一点也让他相当谨慎――他拿不准她是真的将此事看得淡了,还是因为藏得过深而绝口不提。那日在少林,兰颐和岑饮乐提起《牵丝诀》,虽然没有特地和他交代,但他始终都没有同三思讲起这件事。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人的意见,而是因为他对自己与三思之间的距离没有自信,他不确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是否有资格向她提出这样重要,甚至隐秘的话题,因此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现在,老天忽然掉下来一张馅饼,把他一下子砸懵了,只是这个馅饼中不论是问题还是答案都过于沉重,让他一时间无法笑出来。   虞知行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复杂之余看了一眼三思拉在自己袖子上的手,还抽出点心思来暗暗叹了口气――要是这手别只拉在袖子上就圆满了。   三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虞知行神色的细微变化。   作为挑起话题的人,她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下了什么样的决心,也没有意识到虞知行已经第一时间准确地抓住了自己释放出的信息中隐含的关键意义。   三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让虞知行回答。这个问句作为一个开头,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它应该有的下文。   三思道:“我不知道你家里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或者岑饮乐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了。虽然我们家对外一直说我娘是重病不治早逝的,但实际上是重伤。而且她最终也没能回到碧霄山,而是在去琼州的路上没了的。”   虞知行静静地看着她。   “哎,你别这样看我,让我觉得自己怪可怜的。”三思搓了搓脸,在这样的话题下居然还能攒出个不太发自内心的笑来,看着倒像是在宽慰听者,“啊,你方才都说岑饮乐为这事和陈情吵架,那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虞知行道:“知道得不详细,你可以再和我说说。”   三思歪了歪头,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   虞知行笑了一下:“我们就傻愣愣地站在这里说吗?不如回去罢,边走边说。”   三思感到他伸出手臂揽了自己一下,带自己转了个方向,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很快便收了回去,一切显得极为流畅而自然,令人无从责怪,但她的肩背上还实实在在地残留着那触感。她转头望向虞知行,后者接到她的目光,回过来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可她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些与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一只久违的开着屏乱转的花孔雀。   三思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脑子里慢慢地冒出一个问号――这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难道先前那副被人辜负了真心的落魄样全是装出来的不成?   虞知行始终关注着她神色的变化,此时见她再次望过来,那眉梢微微一扬,扬出了个颇为不善的角度,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过头,连忙将眼神收住了点,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态度,相当人畜无害。   三思:“……”   不知为何,好像隐隐有种被玩弄的感觉。   虞知行连忙带着她往前走,用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那年我爹擢升入户部,举家迁往长安,离开明宗之后,年底就听闻了你们家的……噩耗。”   三思吸了一口气:“是啊,这样想想,你才走没多久,就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十三年前,小年夜,一个风雪交加的隆冬。   凭着勾骨钉和抱尸散两项独门秘技在武林中叱咤风云近百年的夏侯家,迎来了他们的第二十四代家主夏侯穆。夏侯一家乃朝中新贵,夏侯穆任苏州刺史,两个儿子一个在御前做侍卫,一个在翰林院当差,前途一片大好,整个夏侯家声势如日中天。   夏侯穆从青年时期就展现出无匹的才华与魄力,在知天命的年纪才当上家主,特地在大年前做寿宴请江湖宾客,其中野心路人皆知。   五岁的三思对于这种大宴亲朋的场合非常不感冒,即便有百般美食在前,也不如让她和师兄弟们跑出门打趟山鸡来得诱人。当时的明宗掌门夫人乔栩与夏侯夫人是旧识,以个人身份受邀前去。夏侯夫人心心念念要见一见他们岑家的小辈,但小辈们没有一个愿意去的。当时岑长望和岑饮乐年纪大点,长得鬼精鬼精,一听见风声就打着哈哈跑远了,余下坐在小板凳上舔着糖饼摇摇晃晃的小三思成为落网之鱼,被亲娘捉了一同赴宴。   其实五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但三思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始终一片模糊,常常能够想起的画面便是闹腾得令人头疼的觥筹交错,风雪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以及满目的血红,像是有人用血色的漆糊住了她的眼睛――事后证明那确实是她娘的血,流在了三思的眼睛里。   夏侯家那场寿宴办得极尽豪奢,结局也极尽惨烈。包括夏侯穆本人,所有前来的客人都死在了那场寿宴上。长亘山中夏侯家的府邸一夜之间变为鬼宅,没有满地的鲜血,所有人仿佛死得悄无声息,那满府院的尸体都是在数日后官驿的邮差来敲门时发现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留下了活口。   乔栩和三思是当夜在白驼山庄的大门口被发现的。   当时岑明带着岑长望和高倚正在白驼山庄学医,拉着车的马是乔栩相伴多年的宝马,触发了白驼山庄门口的机关,惊动了里面的人。庄主听见来报,立刻叫醒了岑明等人,来到谷口,一把掀开了车帘。   乔栩一身的鲜血,已经不省人事,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三思。   “高师兄说,他看到我们的第一眼就被吓傻了,觉得我们都已经死了,但我爹将我和娘抱下来,那时候娘还有一口气。”三思的双目没什么焦距地望着前方,手里捏着自己的一小撮头发,向前走着,“白驼山庄的人一看就说治不了,爹则立刻想到了易家的续命丹。”   当夜,岑明带着重伤的妻儿冒着风雪夺命夜奔,来到辰州敲开了易家的门,但乔栩最终还是没能撑到那一刻。   因此活下来的只有三思。   “爹说我在那之后有好长时间都睁不开眼睛,但我不记得了,只是后来便得了头痛症。”三思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也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娘一直抱着我跑,有一阵子我们躲在一个地方,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有人在接近。后来,娘吐了好多血,吐在了我的身上和脸上,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之后,各大门派世家派人前往夏侯家寻人,所得到的无一例外是尸体,几乎每一具尸体的要害处都有一根金针。《牵丝诀》因此再一次名噪江湖,却毫无踪迹。   而当年重伤的乔栩,是死于内伤,与金针无丝毫关联。   虞知行偏头看着她。   “小时候岑饮乐问过我几次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根据我的描述还原场景,试图让我想起来,但被爹发现了,把他打得好惨。”三思叹了口气,“我爹脾气可好了,那是我见他唯一一次发火,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害怕的。”   三思作为唯一一个亲历那场惨剧的人,如果她能想起一星半点当年的事情,都会成为重要的线索。虞知行心想,若他是当年那个陡然失去至亲而凶手毫无头绪的少年岑饮乐,恐怕也会在三思身上下功夫。 第126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8   虞知行知道岑饮乐这些年在外面花了大力气调查当年的事, 直到近一两年才有了一点线索。从三思的话里, 他忽然察觉到岑饮乐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杀母之仇,也是经历过很漫长的挣扎的。   岑饮乐从东瀛回来后,借助碧落教的势力调查《牵丝诀》,正巧得到三思下山的消息。岑长望一直觉得他执念太重, 就算他要查, 也不应该将三思一同拉下水――毕竟这不是简简单单砍一刀就能报的仇,牵扯的人和事多了,就越凶险。   但岑饮乐不以为然。   他在陈情那儿留了一封信给三思,上面详述了他这些年所得到的线索, 其中包括与明宗或夏侯家后恩怨的人, 当年出现在长亘山和苏州附近的人,以及与《牵丝诀》相似的所有功法在各地的出现时间与相关的人, 最终线索指向耿深。   陈情在这件事上同岑长望持相同的观点,但她一直没有非常激烈地表现出来――陈情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最后用行动表达她的想法。   这次也一样。   岑饮乐在见到三思之后才发现她对自己在信中所述毫不知情, 立刻就知道陈情根本就没有把那封信给三思看,恼怒之下给陈情修书, 被后者毫不留情地骂了回来。   在那之后, 岑饮乐也开始反思自己的想法,纠结到现在也没再对三思提起相关之事。   “你查到哪里了?”虞知行问道。   三思将自己的思路讲给他听。   “让我捋一捋。”虞知行边走边道,“现在看来,牵丝诀真正出现只有四次。第一次是十三年前的夏侯家, 第二次是踏红谷中有人重伤迷踪谷谷主,第三次是在玉屏谷盗取莲和璧,第四次是前段时间火烧白驼山庄的那批人。”   三思道:“我口袋里的那根金针是在白驼山庄捡的,我和巫芊芊说了这事,她觉得是杀梅的人干的。”   “不是没有可能。甚至玉屏谷那帮人都有可能是杀梅的。”虞知行道,“玉屏谷那批人的目的是盗取莲和璧,现在莲和璧已经放在了少林,兰颐想拿那玉璧做饵,看究竟什么人会上钩。”   “你们居然早就做了准备,还不告诉我!”三思这才恍然。   “这可不能怪我,你自己问你二哥去。”虞知行连忙甩锅。   “对了。”三思一拍手,“上次我们在白驼山庄拿到的铁匣子还没来得及打开呢,说不定会有线索。”   虞知行看她一眼,道:“我们已经把它还给流庄主了。”   三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虞知行:“你跟我生闷气的时候。”   三思:“……”   “花车游行那一夜命案之后,你二哥和兰颐在约我去了趟少林,说了牵丝诀的事。”虞知行道,“流庄主那时也在少林,我就顺便把那东西还给他了――说实在话,要不是打不开,我早把它藏起来了。”   “流庄主可同你说了那里面是什么?”   “并未详述,但看起来是什么丹药。”虞知行想了想,“能让白驼山庄这么重视的,说不定比易家那什么延年丹还要厉害。”   “兰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三思道,“他们碧落教眼线那么多,既然江湖上有人知道那丹药并且下手去夺,那便不是不透风的。”   虞知行摇头:“没问。”   此时二人已经回到了红擂附近,前方人多了起来,一阵阵人群的惊叹和惋惜声传过来。   三思踮起脚,远远地看见台上其中一个人影似乎是欧阳如玉。   二人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距离人群还有一段路的位置。   “有几个关键点。”三思看着前方的比武,低声道,“首先,虽然当年夏侯家的灭门案所有人都是死于金针,但我娘不是,所以就算当年的凶手是耿深,杀我娘的也不一定是他。”   虞知行点头。   “第二,不论是兰颐还是巫芊芊,能够查到的与金针有关联的门派只有杀梅,但杀梅背后的人尚未露出马脚,无法确认是否与耿深有关联。而且,我们暂且不知道他们要莲和璧和白驼山庄的灵药有何用处。”三思想了想,“也有可能杀梅背后根本什么人都没有,他们只只不过是收钱办事,背后有一大堆主顾,因此做的事情不能以同一人的目的去揣测。”   虞知行接话道:“第三,贺良追杀登云之事,目前看起来十有八/九是灭口之举,而我们在长亘山撞见他杀死孟景,以及当日出现在白驼山庄的耿玉瑾之间,是否有联系。第四……”   “第四就是要杀我的人究竟是谁。”三思扭头冲他笑了一下,“我自以为从来没有打草惊蛇,谁知道蛇自己找到了我的头上。是福是祸呢,还真不一定说得准。”   远处,欧阳如玉艰难地胜出了,站在台上大喘气。   “这样一想,其实没有具体的头绪。”虞知行皱起眉。   “其实有一个人或许知道真相。”   “谁?”   三思道:“我下山后,在青郡碰见了第一个令我印象深刻之人,正是因为此人,我才去了辰州的高商客栈。当时那人在被两拨人追捕,武功并不怎么样,却在成功逃脱时选择甩开我――恕我直言,在那个情况下,以他那个三脚猫的功夫,自己一个人逃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而他在离开青郡后逃亡洛阳,拜访了牵丝诀的创始者宁淮的胞弟。”   虞知行双目微微睁大,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你是说,卫三止?”   “不然呢?”三思耸了耸肩,“你以为他一个算命道士成天无所事事待在登封,真是为了和我们待在一块儿整日胡作非为吗?人家有自己的目的,只是不告诉我们罢了。”   “他有什么目的?”   “具体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为何被追杀,其中还有一拨是一线牵的人。哦对了,他是宁淮的孙子。”三思抛下一记重击后,紧接着又送出一记,“哦不对,我总是记错,是外孙。他的外租宁淮是我娘的舅舅,就是说,这厮还算是我表兄。”   说道最后,三思的语气颇不服气。   虞知行觉得自己需要冷静片刻。   “我还没和岑饮乐说这件事呢。我早就感觉到他有事瞒着我,那我也不告诉他。”三思哼了一声。   虞知行简直要被她这个胡说八道的逻辑说服了:“那你有没有和卫三止说过你娘的事?”   三思摇头。   “这事,我是说他和宁淮的关系,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我拿金针去问他了。”三思道,“但他并不知道我娘当年在夏侯家出事,他只是说我和我娘长得很像……不过他后来承认了,他是觉得我和他娘长得像。”   “……”虞知行看了看天,“我觉得你需要和你哥好好沟通沟通。要是他听见今天我听到的这些事,估计会和高倚正一起把你吊起来打一顿。”   “他才不敢打我,从小都是我打他的。”三思得意了一阵,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一点小骚动,“发生什么事了?那是谁的……是耿家的坐席吗?”   虞知行往那边望去。   那骚动其实非常小,在如此热闹嘈杂的环境中,除非正巧看见,是发现不了这点微末异状的。大约三思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关注着耿家那个方向的动静。   有几个人将一小块围起来,然后一辆马车驶来,几人抬着……似乎是一个人,上了马车。   三思小跑过去。   马车前面的人是耿玉瑾。   三思一拍他的肩膀:“怎么回事?你们家的人?”   耿玉瑾皱着眉,难掩焦急:“是耿琉璃,不知怎么的忽然晕过去了。”   耿玉瑾旁边还站着一个身量相对更高些的男子,看上去年龄也比耿玉瑾长几岁,样貌却颇有相似之处。   此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三思的身上,像是盯着一碟饭桌上不应该出现的菜肴。   三思注意到了这目光,看过去:“这位是……”   “耿玉琢,我家大哥。”耿玉瑾介绍道。   耿玉琢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三思身上,甚至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这时候,一个身影站到三思跟前,截断了耿玉琢的视线。   他略略移开目光,落到那挡在三思身前的人脸上。   虞知行微微扬起下颌,拱手:“在下长安虞家虞知行,身边这位是明宗三小姐岑三思。耿大公子,幸会。”   耿玉琢的目光落在虞知行的脸上,没有挪动。   他看得出来,这位年轻公子看上去彬彬有礼,脸上虽然是笑着的,眼中却并没有笑意。   而且此人站的位置……就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耿玉瑾咳了一声。   耿玉琢道:“幸会。”   然后并不多话,转而指挥自家下人将马车开走。   三思给耿玉瑾使了个眼色。   耿玉瑾目视着马车离去,然后跟三思移步,离开了耿玉琢的视线范围。   “怎么回事?”三思意指耿琉璃。   “不知。”耿玉瑾摇摇头,“方才忽然晕倒,脸色难看的很。”   “你们家没有随行的大夫?”   “大夫说是晒太阳晒的,中暑,但我看着不太像。”耿玉瑾紧皱着眉头,“她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我虽然练武练得不怎么样,但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我看着怎么有点像……”   “像什么?”   耿玉瑾还没发话,虞知行就抢过话头――   “走火入魔。” 第127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9   耿玉瑾嘴唇微微抿着, 用表情回答了虞知行的话。   三思问道:“那大夫是你们家的吗?”   耿玉瑾点头。   三思看着他的神色:“那你是觉得, 你爹和你姐有事情瞒着你?”   耿玉瑾叹了口气:“显然是这样。”   三思和虞知行对视了一眼。   三思往耿玉琢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目光仍旧落在他们这边,但在三思看过去的那一刻挪开,并且走掉了。   她的视线还在耿玉琢那边, 手上扯了扯耿玉瑾的袖子。   耿玉瑾的眉宇间有一分担忧――显然, 这位做老三的虽然姐弟之间相处的并不太和谐,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三思道:“你先前不是说想要知道耿琉璃的身体状况?”   耿玉瑾点头:“别告诉我你们有线索,我是不会相信的。”   “我怎么可能有线索。”三思翻了个白眼,“你是她亲弟弟, 你去打探岂非比我们这些外人合适得多?”   见耿玉瑾面露难色, 虞知行补充道:“比如偷听一下大夫和别人说的话,或是取一点她的药渣。”   耿玉瑾道:“我爹和我大哥防我跟防贼似的, 估计很难。”   三思苦恼道:“要是你有我的鼻子就好了,去她房里闻一闻就知道她吃的什么药。”   说到这里, 她和虞知行都愣住。   三思之前一直说耿琉璃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对啊,你不是闻一闻就知道了。”虞知行一拍手, 对耿玉瑾道,“耿兄能否拿到你们家二小姐喝药的碗?贴身衣物也行。”   耿玉瑾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变态:“虞兄是不是太高估在下了, 在下可是在士人圈子里混的, 若是捅出去了在下以后还怎么混?”   三思道:“贴身衣物听起来似乎是有点……帕子什么的呢?”   耿玉瑾想了想:“这个或许可以试试。不过,你的鼻子真有这么灵?”   三思忽然凑上去贴着耿玉瑾的胸口由下至上嗅了一口。   虞知行倒吸一口气,脸色铁青地揪住她的后衣领:“胡闹什么呢!”   “哎呀别动。”三思推开他的手,对耿玉瑾道, “你早晨吃了羊肉,就着腌菜或是萝卜干之类的,还喝了普洱。”   耿玉瑾面露震惊,赶紧揪起自己的前襟闻了两下,然后神色茫然地看着虞知行。   虞知行连忙摆手:“别看我,我不是狗,她才是。”   三思踩了他一脚。   强大的事实令耿玉瑾瞬间便被说服了,他遥遥地看了一眼耿琉璃马车消失的方向:“我试试。”   红擂的第一日,及至傍晚鸣收擂鼓时,最高排位已经打至第一百三十,是欧阳如玉。   欧阳掌门对自己儿子的排名仍旧不够满意,三思他们看见欧阳如玉下擂之后没往逍遥门那边走,而是自己从别处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思心里惦记着找卫三止询问牵丝诀相关之事,但意外的是,卫三止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且一整天都没有再出现过。   晚上虞知行想要拉三思去城里逛夜市,三思不知出于什么别扭的心理,没有答应,跑去岑饮乐房里待了一整晚。虞知行假装在一楼喝茶但实际上一直瞟着楼上岑饮乐的房门,最后等到三思出来的时候,瞥见岑饮乐的脸色有些复杂。   虞知行在楼下喝了一晚上茶,到底是没等到三思看他一眼,倒是等到了不知从哪里回来的卫三止。   “找你一天了,去哪儿了?”见卫三止似乎没看见自己,径直往楼上走,虞知行出声叫住了他。   卫三止没料到这个时辰楼底下还坐着人,脚步一顿,扭头一看,便见虞知行坐在床边角落里,冲自己摇了摇手里的茶杯。   卫三止一只脚还停留在楼梯上,看了那茶杯一会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虞知行继续摇着茶杯。   卫三止顺着他若有若无飘着的视线望了望楼上,脑子似乎有点钝,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搓了搓脸,搓出个惯常猥琐的笑:“钻营什么呢?今夜要不要翻窗?贫道这里有麻药迷药春……咳,反正什么药都有,要不要一样来一点?”   虞知行看了一眼他身上:“你的药箱子呢?”   卫三止顺手一模背后,僵了一下,继而苦下脸:“怎么出趟门连药箱都丢了哎,贫道的命根子啊!”   虞知行看了他一会儿,没动作。   卫三止打了个哈欠,道:“看了一整天别人比武,贫道眼睛都要看花了。时辰太晚了,困了困了,贫道要爬/床上去了,你也早点睡。”   虞知行目送他上了楼,微微皱起眉。   紧接着他的目光一转,恰好撞上栏杆拐角处探出来的一对眼睛。   他愣住,那眼睛的主人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呲溜儿一下逃走了,紧接着房门“嘭”地一下关紧。   虞知行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栓门栓窗的声音,保持原本的姿势顿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将手中凉了一半的茶喝掉,起身回房。   ****   意料之中的,耿玉瑾被拦在了房门外。   “三公子,夜深了,二姑娘尚未恢复,您还是请回吧。”侍女在门口拦下他。   耿玉瑾看了看那站在台阶上却仍旧和自己个头持平的侍女,虽然体魄不怎么出众,但他能肯定,这人十招之内就能把自己撂倒。   他再抬头看了看房顶,冷静地判断自己无法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爬上去,于是很快就放弃。   他道:“我担心得很,就进去看一眼。”   侍女道:“二公子大可明日再来看。”   耿玉瑾道:“那我要一晚上担心得睡不着了。”   侍女很为难,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   耿玉瑾转头看见他家大哥走来,神色不悦地看着自己。   耿玉瑾一摊手:“你妹屋里的人不让我进去。”   耿玉琢看了一眼那侍女,对耿玉瑾道:“你进去做什么?”   耿玉瑾道:“大哥这话就问得没道理了,我进去能做什么?耿琉璃病了,我连看一眼都要通报了?”   耿玉琢道:“这个时辰你二姐应该睡了,她身体没有大碍,你不如明日再来。”   耿玉瑾眉宇间有一丝冷淡的烦躁,道:“有没有大碍都是你们说的,她生病了,生的什么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家人,我不是家人?”   耿玉琢看了他一会儿。这种神色在自己的弟弟脸上极少出现,而放在此刻却十分理所当然。耿玉琢惯常皱着眉,有片刻没说话,似乎在思考耿玉瑾这份直白的抱怨下是否有隐藏的目的。   但他似乎并没有得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结论。   他转头对那侍女道:“让玉瑾进去看一眼罢。”   耿玉瑾心里一松,但很快意识到耿玉琢不会就这么掉以轻心――果然,耿玉琢与他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有很浓的气味。   他分辨不出,一会儿觉得苦,一会儿觉得清香。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房中的摆设。大约是因为耿琉璃虚弱的缘故,桌上的杯盏都挪到了小榻上,有一只留了一半水的茶盏,两只碗,其中一只残留着没喝完的白粥底,另一个还剩下一半褐色的汤药。   他的目光在那药碗上停留了片刻,转头时发现耿玉琢正看着自己。   耿琉璃的身影在帘帐后,看样子是坐着的。   她显然能够听见外面的那一番小争执。   “老三,过来。”耿琉璃出声道。   耿玉瑾掀开帘子走过去。   耿琉璃躺在床上,垫着高高的枕头,并没有睡下,却不太有精神。   “给我倒杯水。”   耿玉瑾来到小榻边,倒了一杯水,端起茶杯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旁边那只空药碗。   药碗底部沉淀着深色的药渣。   耿玉瑾将水递给耿琉璃。   离得近了,他发现耿琉璃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虚弱,只是眉宇间有浓浓的疲倦。   他轻轻问道:“是什么病症?我能帮得上忙吗?”   大约是因为精力不济,褪去了那层锋利,耿琉璃的神态难得的柔和:“不严重,爹在想办法了。”   耿玉瑾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们都不跟我说。”   耿琉璃脸上没有笑容,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耿玉琢隔着帘帐听着,神色有所软化。   耿玉瑾问道:“今年你还要打红擂吗?”   耿琉璃道:“你觉得呢?”   “我当然觉得不要。”   耿琉璃:“你就是这样。耿家人必须在红榜上有一席之地。”   耿玉瑾:“你就是这样。”   耿琉璃:“讨厌我?那你来看我做什么?”   耿玉瑾:“我来看我讨厌的人,你管得着么。”   耿琉璃:“给我把杯子放回去。不跟你拌嘴,我要睡了。”   “哦。”   耿琉璃在身后睡下。   耿玉瑾把茶杯放回原位,顺手将小榻上的杯碗都收拾了,端着托盘出去。   出了门,耿玉瑾端着托盘往厨房去。   耿玉瑾伸手拦住。   耿玉瑾:“怎么?”   “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吧。”   耿玉瑾笑笑:“顺手而已。”   “没什么好顺手的,这事本就不是你做的。”耿玉琢道,“把自己当当主子罢。”   先前那侍女走上来:“多谢三公子好意,这是奴婢本职,还是交给奴婢吧。”   耿玉瑾没松手。 第128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0   侍女重复道:“三公子……”   “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你们防着我?”耿玉瑾道。   那侍女被这句话中直白的意思吓了一跳。耿玉琢虽然同样惊讶, 但他早已察觉耿玉瑾这段日子和从前有些不同, 于是一个眼神将那侍女打发走了,终于正视自己的弟弟:“你今天很不正常。”   耿玉瑾耸肩:“我以为我在你们眼里一直都不正常。”   耿玉琢:“你知道我的意思。”   耿玉瑾:“我平时看起来很没有脾气?”   耿玉琢没说话――他的神色表现出他此刻并非哑口无言,而是身为兄长,在幼弟情绪不好的时候理应宽容。   耿玉瑾最不喜欢他这副表情, 甩手就走。   耿玉琢:“等等。”   耿玉瑾:“不等。”   “……”耿玉琢觉得这个弟弟无法无天了, “明宗那个丫头,我查过了,她和长安虞家那个小子早有婚约,你别拿这事诓我。还有, 人家定了终身, 你不要和她走太近了。”   耿玉瑾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耿玉琢见他走的方向似乎不是回房:“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耿玉瑾:“去找那定了终身的岑三思!”   耿玉琢:“……”   直到耿玉瑾彻底出了院门, 有随从上前来,弯着脊背问道:“大公子, 要拦下三公子吗?”   “算了。”耿玉琢转身回房,“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那碗收走了就行, 以后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拿到那些东西。”   “是。”   ****   虞知行在床上躺了有一会儿了, 但还没能睡着。   他脑子里一开始只是想着三思, 后来又开始思考今天从三思那儿听到的话,继而联想从前自己的所知,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一张大网从天上慢慢压下来,有点喘不过气。   巫芊芊的目的是查出牵丝诀背后的人, 三思的目的是找到杀母仇人,此二者未必是同一人。   卫三止居然是宁淮的外孙,这实在没想到。然而他为何从杭州方向逃出,眼下又因何滞留在登封?   三思的外祖母与宁淮是亲兄妹,这也从来不曾听说过,估计连岑饮乐他们也不知道。   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   灭门夏侯家之人究竟是冲着夏侯家去的,还是冲着当日某些宾客?   贺良为何要追杀肖登云,他要封什么口,以及为何要时隔二十年捅出巫家灭门的真凶。   今日给上官溟送信的人究竟是谁,有何居心?赵杨白的身世传闻早已经满江湖飞了,再捅破这一层对什么人有好处?   三思究竟犯到了谁头上,这一点才是目前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寻乡楼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来得实在蹊跷,这几日又销声匿迹,不知对方是暂时放弃了还是仍在等待时机……这件事是令他最担忧的。   唉,也不知道三思是怎么想的。   三思……   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啊……比陈薏还要好看。   他们现在没有头绪,只能先从耿家这方面下手,但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等等,难道是因为三思调查耿家打草惊蛇才招徕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模糊地一冒出,虞知行立刻就惊醒了,但他尚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门外走廊上一阵已经尽量放轻却没逃过习武之人耳朵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而急促,径直越过了他的房门,冲三思的房间而去。   虞知行的冷汗唰地出了一背,蓦地翻身起来,披上外袍,“吱呀”一下拉开门,一眼就抓住那冲向三思房门口的身影。   他压低声音喝道:“站住!”   那人一惊,回过头来。黑暗中,虞知行没能立刻辨清来人,立即出招。   “等等!哎哟――”那人挡了一下,然而三脚猫功夫没能挡住下一击,被一肘击在腹部,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紧接着虞知行的手接触到了他的脖子,那人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求饶,“虞兄虞兄,快住手,我这半条命要折在你手上了!”   这声音……有那么点耳熟?   虞知行拧向来人脖颈的手顿住,转而揪向其衣领,一提起来,果然是耿玉瑾的脸。   “是你?”   耿玉瑾老血还憋在喉咙里没吐出来:“就是差点死在虞兄你手上的我。”   虞知行:“……”   这嘴贱的怎么跟卫三止有得一拼。   他俩就站在三思房门前,虞知行脸色非常不善――对于任何想要接近三思的男性,尤其是在夜里干这种事的,通通没有半点好感――他正想质问耿玉瑾来的目的,旁边的门却忽然一下拉开,一双手伸出来,一边一个,把他和耿玉瑾拖进了房里。   三思在房中点起灯。   虞知行在屋内扫了一眼。床榻上的被子是掀开的,三思身上草草披了件外衫,露出一点里衣的领子,显然已经睡下。   耿玉瑾在刚进屋的时候还矜持地收敛了一下目光,捂着肚子趴到桌上,瞄见床榻的时候就本性毕露:“这床看着真舒服,在下这个伤患能否借床一用啊?”   虞知行:“……”   刚才应该直接打死的。   三思的起床气还没消,听了这话,端起桌上刚点的灯,看着耿玉瑾。   耿玉瑾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害怕自己没被打死反倒被烧死,为求生赶紧抛出正题:“你们不是要耿琉璃的药方吗?我带来了。”   三思放下烛台,皱着眉道:“这么快?”   那微微皱着的眉头昭示着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不情愿,虞知行对她这表情太熟悉了,于是瞪了一眼耿玉瑾。   不明就里的耿三公子:“……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三思冲他伸手:“药方呢?”   耿玉瑾也向三思伸出手。   虞知行连忙拦住,对耿玉瑾这等浪荡行径无法忍耐:“干什么呢!”   耿玉瑾:“药方在这儿呢。”   虞知行:“你别借机揩油。”   三思:“在哪儿呢?”   “这儿。”耿玉瑾捧起自己的袖子。   虞知行:“打什么哑谜――”   三思动了动鼻子:“哎?”   虞知行闭嘴。   三思拉起耿玉瑾右手宽阔的袖口,送到鼻端,嗅了嗅。   耿玉瑾顺从地将手抬高,从虞知行的角度看,就像是耿玉瑾将手掌搁在三思的脸上。   虽然知道这是在办正事,但这个场面仍旧让虞知行看得很不爽:“有剪刀吗,把这袖子剪下来。”   “万万不可,在下还没有做好成为断袖的准备。”耿玉瑾反抗了一嘴,“今晚算是我这个文弱书生这辈子做的最惊险的事了。本来想将耿琉璃的药碗顺出来,但我大哥实在太聪明了,没给我那个机会。幸好还留了一手,我帮耿琉璃倒茶的时候就把袖子往那汤药里浸了一下――”   三思:“你晚上吃了什么?羊肉?可太膻了。”   耿玉瑾:“……”   “是这个味道。”三思放开他的袖子,笃定道。   虞知行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耿琉璃身上是这个味道?”   “不错。”三思道,“耿琉璃身上还有其他一些果香花香,和这个味道混在一起,让它变得没那么明显,但可以确认是它。而且……”   她看了虞知行一眼,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而且,那一夜在花车上,她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虞知行没看懂她目光中传递出的意思,但察觉到了她有话不方便说出口。   耿玉瑾关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能闻出是什么药吗?”   三思捏着他的袖子再闻了闻,道:“有一两种闻得出来,其他的都不常见。”她见耿玉瑾神色有些失望,“别急呀,我们还有隐藏高手。”   耿玉瑾:“谁?”   于是,下一刻,在梦乡里咂着嘴的卫三止就被粗暴地摇醒,一睁眼看见三个头凑在自己床前,差点没吓得尿裤子,待看清是三思他们,三指道长再好的脾气也被点炸了:“大晚上的,连耗子都不出街了,你们来贫道这儿是索命来的吗!”   耿玉瑾道:“卫道长此言差矣,在下来的路上还窥见白虹观的周姑娘和青年才俊幽会,如此晴朗的月夜,正该三五好友成群相聚,千万不能辜负了才是。”   三思:“周静池和人幽会?你怕不是看错了?”   耿玉瑾:“这等损人清誉之事,在下可万万不敢胡编乱造。方才嘴快说漏了,还请诸位千万别说出去。”   卫三止兴致勃勃:“和谁幽会看清了没?”   耿玉瑾:“没瞧见脸,实属抱歉。”   卫三止下床穿鞋:“走走走,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带贫道去看一眼。”   三思:“你不怕有鬼上街索你的命吗?快给我坐下,闻闻这个。”   卫三止看着三思抓住耿玉瑾的衣袖怼到自己脸前,登时一脸一言难尽:“你们明宗的习俗怎的如此怪异,这是什么贫道没听闻过的交友方式吗?贫道不是断――”   耿玉瑾:“我也不是断袖,所以道长赶紧闻闻看,味道撑不了太久,散了就没机会了。”   卫三止看了看三思,看了看虞知行,最后看了看耿玉瑾,后者将袖子继续往他跟前送了送。   他万分为难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三思:“如何?”   卫三止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的为难渐渐褪了,继而自己抓起耿玉瑾的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耿玉瑾的嗓音有些绷紧:“是什么药,可辨得出?”   卫三止皱着眉,搓了搓耿玉瑾的袖子,再闻了一下:“这好像,不是药啊。” 第129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1   三人皆愣了一下。   “点个灯点个灯。”卫三止下床, 拉着耿玉瑾的袖子来到桌边, 就着烛光看了看。   那袖子上染了一层浅浅的褐色,在烛光下透明。   耿玉瑾试探地道:“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应当只是汤药吧?”   虞知行问道:“你来之前有没有打听过?你家里人是如何说的?”   耿玉瑾道:“问过了,她身边的侍女说是大夫开给她补气的。其实这东西耿琉璃并不是今天才喝,我看她平时基本每日都要喝一碗。”   三思凑过来:“不是药是什么?总不能是毒吧?”   “是药……”卫三止观察了片刻, 再拉着那袖口放在自己鼻端闻着, “我是说,这药不是寻常意义上治病的药。这里头的几味药材,都不是补气的,反倒有淤塞穴道, 软筋泻火之用。”   “什么……意思?”三思没听太明白。   “意思就是, 耿琉璃吃的这个虽然不是毒药,但也与毒药差不多了。”虞知行倒是听懂了, 却不理解为何要这么做,看向卫三止, “能推测出用药的原因吗?”   卫三止道:“正常人不会用这种东西,尤其是习武之人。此方于身体没有什么实际损害, 但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精修内家功法之人而言, 非常不利于修行――不知道你姐用的多少剂量的药, 就贫道看来,若是剂量下得很大,估计过个数月,你姐一身内功就被清干净了。”   耿玉瑾脸色发白, 产生了一连串不好的联想,问道:“喝多了会不会晕倒?”   “你姐晕倒了?”卫三止想了想,“按理来说不会,这药只对内息起作用。但我尚未实践过,不能给你说死了,说不定剂量过大也会有晕厥的症状。”   三思道:“但今日耿琉璃晕倒了,否则我们也不会把心思动到药上。今日看着有点像走火入魔,但不能确定。”   卫三止道:“走火入魔?都吃这东西了还能走火入魔,那这火可够大的。”   耿玉瑾眉头紧锁。   卫三止道:“你们调查耿琉璃做什么?她有什么特别吗?”   三思和虞知行悄悄地对视了一眼。   耿玉瑾道:“只是我担心家姐,今日正好碰上了而已,找你们帮忙。”   卫三止想了想:“有没有机会让我见见你姐?要是能把到脉就更好了。”   耿玉瑾道:“我尽量。”   三思道:“要是耿琉璃都不出门了那可怎么办?您家里人防你防得那么紧,肯定不会让外面的大夫来给她看病的。”   耿玉瑾道:“我看她状态其实还过得去,应该过两天就没事了,能抓住红擂的尾巴。她自己亲口说的,今年要继续打红榜。”   三思:“嚯,真是有毅力的奇女子。”   几人商定,待耿琉璃能出门了,就让卫三止扮成卖偏方假药的江湖郎中去耿家席位边遛遛,趁机接近耿琉璃,给她看诊。   耿玉瑾离开后,三思把虞知行赶出了卫三止的房间,自己却待在房中不走。   卫三止径直往自己床上爬:“祖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贫道刚刚的美梦还没做完呢,要抓紧时间赶紧继续做了。”   三思道:“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找了你好久。”   卫三止钻进了被窝:“怎么都问贫道这个问题。你俩前后脚走了,贫道一个人待在那儿又晒又无聊,就举着招展找了个阴凉地方摆摊。擂台旁边人山人海的,你们找得到贫道就有鬼。”   三思道:“我有个问题问你。”   卫三止道:“小祖宗,祖奶奶,行行好,无关风月无关桃花的就别问了,贫道现在只剩下这一点清醒的脑子,可以给你再算一把桃花。”   三思道:“你上次和我说起你外祖的事,还没说完呢。宁淮既然是你外祖,那么理所当然你应该知道牵丝诀的下落,但你怎么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卫三止从被窝里露出脸,坐起身来,长叹了口气:“告诉你倒也无妨,我外祖当年将牵丝诀传给我娘了,但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把我扔下不管了,我哪里知道那见鬼的牵丝诀在哪里?”   “你娘丢下你不管?”   卫三止道:“是啊,很奇怪吗?穷人家很多都这样的。”   三思皱起眉,她此刻分辨不了卫三止究竟说的是真是假,但即便只有半点可能是真的,也让她接下来的遣词造句必须谨慎,因此一时不知该不该问下去。   犹豫了片刻,三思还是觉得疑点太多:“宁淮当年虽然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但也是在朝中为官的。我的外祖母嫁给了益州刺史,虽然不知宁淮的后人究竟如何了,但也不至于穷到养不起一个儿子吧?”   卫三止的语速放慢,道:“这世上变数那么多,也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事。反正我记事起就一直很穷,被我娘扔掉之后,在街上乞讨了两年才被师父捡回去做了徒弟。这牵丝诀的原委,我娘确实从来没和我说过。”   房中沉默了一会儿。   三思忽然拿起桌上的一只苹果,三两下将其削好,片成了小块,放在碟子里,搁到了卫三止跟前。   卫三止捧着苹果碟,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三思摸了摸他头顶因睡了一半被喊醒而未整理的两根翘起来的杂毛,故作惊讶道:“哎呀,有人削好苹果给你吃呀!幸福的小乞丐。”   卫三止觉得那凉凉的苹果碟冒出一点难以抵挡的温度,顺着手掌传递到自己的躯干和脑门,脸上却因不习惯表达幸福的情感而显得有些咬牙切齿,在三思蹦着跑出门前丢了一片苹果过去:“大晚上的吃苹果,你是想我一晚上胃疼睡不着吗!”   那片苹果砸在了门上,掉到地下滚了好远,最终停在了桌角。   卫三止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在被窝里坐了半晌,低头看着手里的碟子――那一片片苹果因用刀之人动作太快而削得十分不讲究,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形状,但意外地能看出削皮之人刀工很好。   他拿起其中一块,放进嘴里,咔吱咔吱地咬下去,直到到果肉在嘴里消失了,才停下咀嚼。   别人削好的苹果,好像比自己在身上随便蹭蹭灰连皮啃的要好吃多了。   卫三止揉了一下眼睛。   困了。   他爬下床,仔仔细细地将桌角那一小块苹果捡起来,在身上蹭了一下,放回了碟子里,再端端正正地放到桌上,终于睡去。   翌日,虞知行起床之后径直去敲三思的房门,却发现人不在,下了楼才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厅里,连早饭都快用完了。   坐在她对面的是卫三止,他似乎比三思下来得晚些,才刚开始吃。   虞知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到她旁边准备坐下。   三思道:“那个位子是岑饮乐的。”   虞知行挪了一边。   三思:“高倚正的。”   虞知行瞥了一眼她座下的软垫:“你这意思是要我和你坐一张席子?”   三思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粥,指了指对面的桌子:“你可以坐那边。”   卫三止吃着酱牛肉,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掺和。   虞知行环起双臂,望着她。   这个别扭劲儿,他实在是还没摸透规律。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自然不会这样就放弃,抓了两只包子就跟上出门的三思:“怎么今日起这么早?”   “她说今日要打擂台。”卫三止捧着油纸包的酱牛肉,一边嚼一边替三思答道。   “今日是该差不多了。”虞知行抬起头算了算,“往年的第二天通常能打到一百左右。你今天先试试,不必挤那个一百的坎儿,先蹭个一百一左右的,保存实力,等明日之后再瞅准机会往上挤。”   三思:“我今天要和我二哥他们坐一起,卫三止可以跟着,你跟着做什么?”   虞知行一噎:“我去和你二哥叙旧不行?”   三思:“没你的位置。”   虞知行高高地扬起眉。   这个生气的节奏他确实没抓到,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卫三止。   卫三止用酱牛肉挡着半张脸,落后三思半步,扭过头来对虞知行比划――   她,二哥,早上,说亲事。   虞知行的眉头扬得更高了――   说谁的亲事?   卫三止指了指他,再指了指三思。   噢。   三思忽然回头。   卫三止咻地缩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啃牛肉。   三思瞪了他一眼。   虞知行的心情忽然变得愉快了许多,清了清嗓子,道:“那今日我们就分开坐吧。我去我家那边。”   三思不置可否。   虞知行凑到她耳边道:“等着看你上场――千万别用力太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打完这一场,明日我们去汤泉。”   三思揉了揉耳朵,小声道:“谁答应你要去了。”   虞知行露出个笑。   三人一同上山,然而、尚未来得及前往各自的席位落座,就有人来请他们入寺。   前来通报的是碧落教的下属,三思在那人脸上看出了几分凝重。   二人跟随指引,来到寺内的一处小厅堂,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里面。   高倚正,岑饮乐,兰颐,商邱,展陆,那位长得像鲶鱼精的广虚大师,还有普鉴住持。   岑饮乐一见到三思,便招了一下手,让她进去,然后低声道:“莲和璧丢了。” 第130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2   “怎么如此突然?”三思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看这个状况, 应该是少林突然发现丢了东西,这才将相关人召集过来的。   “昨晚,不确定什么时间。”岑饮乐道,“莲和璧一直放在这间屋子里, 守夜的弟子昨夜莫名睡着了, 没有人看见究竟是如何丢的。”   三思环视一周屋内:“放在哪儿?不会是正中央那个台子上吧?”   岑饮乐点头。   三思唔了一唔,走过去看了看。   兰颐同意将莲和璧放在少林,为的就是将其做饵引鱼上钩,所以特地放在了这么个显眼的地方, 并且放在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一方面方便贼人寻找,另一方面在打开匣子的时候可能要费一番功夫, 可通过动静及时察觉。   那匣子的锁落在桌上,三思没有触碰, 而是弯着腰仔细地观察,发现那锁芯整个被震成了粉末, 除此之外,整个匣子都是完好无损的。   可见来者武功高超。   虞知行问道:“目前可找到了任何线索?”   岑饮乐扬了扬下巴, 指向那凑在普鉴大师身边耳语的僧人:“在等他们的结果。”   那传话的僧人说完, 普鉴大师撑着法杖站了起来,环视一周:“贼人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做得相当周全。”   兰颐道:“昨夜守夜的弟子可在?”   普鉴对旁边的人道:“将他们二人带过来。”   很快,两名弟子就来到了厅中。   三思打量了一番那两位弟子, 虽然昨夜莲和璧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盗的,但在那二人脸上却并没有看出明显的愁色,在见到厅中这么多陌生人时也并未表现出惊惧,要么是修行有成,要么就是缺心眼。   “见过住持,方丈。”   广虚开口:“你们二人将昨夜的经过如实告知在座各位。”   这位心宽体胖的高僧此刻眉头微微皱着,那两绺长长的胡须因说话而抖动,像一只在水里动来动去的大鲶鱼。三思几乎忘记场合的严肃,差点没笑出来。   其中一位僧人道:“昨夜我与师弟二人分别守在门内外,各自念经打坐,在丑时之前,都是清醒的。”   岑饮乐道:“如何确定是丑时?”   展陆解释道:“少林每过半个时辰会有弟子打更。”   那僧人点点头,继续道:“我们不确定是何时睡着的,但丑时之后,我们便再没有听见过打更的声音,再醒来时已是天亮,是被前来轮班的师兄弟摇醒的,打开门,发现莲和璧已经不见了。”   另外一名僧人道:“小僧守在门内,与师兄遭遇相同。”   流居崖问道:“二位可有发现任何异状?睡过去之前,没有听见或是看见什么异常?”   僧人道:“并未听见或是看见什么,但似乎有闻到一股气味。”   另一人道:“小僧也一样。”   展陆猜测道:“迷药?”   流居崖道:“可能辨出是何气味?”   两名僧人对看一眼,面露难色:“小僧才疏学浅,那气味非常特殊,无法辨别其中药物。只是记得气味微苦却有回甘,且不同于普通迷药令人闻见困意上涌,而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神智,并不困。”   兰颐转头看向沉思的流居崖:“流庄主可了解这等迷药?”   流居崖思忖了片刻:“有倒是有,但听上去并非中原一带可产之药,难以寻觅出处。况且,现场并未留有任何痕迹,难以断定来者究竟用的哪一种。”   兰颐沉默。   三思出言问道:“敢问当时二位各自在什么位置?”   两名僧人指给她看。   他们二人一人守在门外,一人在门内。门外的那位坐得略偏,若是贼人从门进来,倒是可以避开,但门内那位是紧靠着两扇门中间的开缝坐着的,若是要从门走,里面的人必然会被推开。   而这间屋子的所有窗户都上了锁,屋顶亦完好无损,没有侵入的痕迹。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先用迷药将守门的两位僧人迷晕过去,再大大方方地从门口进来。而进门时必然推开坐在里侧的僧人,后者很有可能被推倒在地,只是因为被迷晕了而毫无知觉。   三思看向那位坐在门里头的僧人,问道:“大师醒来时自己所在的位置与前一夜是否有变化?”   僧人回忆了片刻:“不曾。”   “这就奇怪了。”三思托着下巴思忖,“此处门窗都未遭到破坏,窗户都从里面牢牢地栓好了,倘若来人是从大门进来再出去的,那么他是如何将这位大师放回两扇门之间,并且从外面关上门的呢?”   虞知行明白过来:“这么说,从门口进出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其他地方也都检查过了,没有出入痕迹。”广虚道。   三思:“意思就是,这屋子除了失踪的莲和璧,没有任何一处有变化?恕我直言,贵派房间里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锁实在做得很结实,晚辈实在不信有人能在这间屋子里做到不动锁就能进出――房顶可检查过了?”   僧人回答道:“都看过了,没有异状。”   这若是在其他场合,三思估计要问一句是不是监守自盗,但在看见普鉴住持那张脸的时候,将话咽回了肚子里――如果真存在这种可能,这话也不该是她来问,兰颐那脑袋瓜子肯定能想得到的。   普鉴虽然脾气不好,却到底是活了这么五六十年的人了,这些晚辈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三思脸上表现出的想法自然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未等任何人发问,他便自行道:“他们二人皆是贫僧座下弟子,十足可信。”   屋内陷入沉默。   流居崖显然对那药比较感兴趣,问道:“二位在失去意识之前闻见的那气味,醒来之后可还闻见了?”   二人皆摇头。   三思忽然灵光一闪,与此同时,岑饮乐也看向她。   “你去闻闻看。”   三思上前一步:“冒犯二位,晚辈天生嗅觉异于常人,二位可否允许晚辈一试,若有残留之味也未可知。”   普鉴的眉头一直皱着,听了这话看向岑饮乐。   岑饮乐道:“不如让舍妹一试。”   广虚:“请。”   三思走上前去,微微凑近那两位僧人。   和这屋子里一样,他们的身上也有浓浓的檀香。   三思微微蹙眉,再靠近了一点。   还是檀香,以及洗过的衣袍上的皂角味。   她皱着眉推开,摇摇头,无果。   一直在沿着屋子边缘踱步观察线索的高倚正出声道:“此事不合理。三思说的不错,这间屋子四面八方的防守都很严密,不可能不破坏任何一道锁进出,且不留下半点痕迹,要走只能走大门,但这位大师又说自己的位置并未挪动过――这世上总不会有穿墙之术罢?”   “这……”那两位僧人面面相觑。   广虚大师的胡子都愁得长了点。   “还有一种可能。”一直没说话的虞知行忽然出声,迎着在场诸人的视线,吐出一句话,“那人根本没走。”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都寂静了一瞬。   展陆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背后的长棍,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三思也被这话吓着了。房中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这个猜想委实堪称民间经久流传不衰的十大经典恐怖故事之一。   兰颐看向普鉴:“敢问大师,这房中,可有能藏人的地方?”   三思的目光已经落向四周摆放的两个柜子和四个箱子。   普鉴道:“打开看看。”   展陆走向其中一个柜子,虞知行走向另一个,各自握紧了兵器,一开,空的。   柜子里只有一些杂物,小的储物匣,有些玻璃珠子,香炉,木鱼之类。   三思暗暗松了口气。   看普鉴大师的意思,这间屋子应该没有暗室之类的地方,角落里几个箱子都挺小的,装下人恐怕很困难,唯二能妥善藏身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两个柜子了。   但这么一来又变成了无解的局。   就在她半喜半忧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尖直冲大脑,紧紧地勾住了她的思绪。   她蓦地将视线投向一个方向――   那里,虞知行打开了一只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岑饮乐敏锐地察觉到了三思的变化:“怎么?”   三思快步走向那个箱子,虞知行错身让她靠近。   三思低声问:“你闻到了吗?”   虞知行同样低声回答道:“有一点,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三思看了他一眼。   他们之间的对话虽然小声,却没能逃过在场习武之人的耳朵。   展陆也凑过来,蹲下身,凑在箱子上方嗅了嗅:“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一股气味,没闻过……很淡,这也太淡了。”他转头看向广虚,“师叔。”   广虚对那两位守门的弟子道:“你们二人可能分辨?与昨夜所闻见的气味是否相同?”   三思默默地摇了摇头。   果然,那两位弟子上前仔细嗅了许久,皆在对方神色中看到了同样的结果,起身回答道:“并非同一种气味。”   “等等。”一直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的展陆忽然出声。 第131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3   众人皆看向他, 只见展陆从地上站起来, 右手抬得高高的,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   广虚大师眼神不太灵:“明一,你在做什么?”   “是头发。”展陆走上前去,将那根长到腰际的黑色发丝放到了自己白色的袖子上。   兰颐:“果然藏过人。”   岑饮乐:“那他是何时走的?”   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一个可能。”虞知行道, “此人在房中藏了一夜根本就没有出去, 在天亮开门后才趁机逃脱的。”   广虚道:“发现莲和璧被盗后,我们进进出出,松懈防卫,确实有这个可能。”   “箱子里的气味有可能是那贼人随身携带之物的气味, 也有可能是其本身的气味, 与迷药的气味不同也实属正常。”展陆看了看箱子,面露难色, “但这人……也未免太小巧了。”   商邱皱着眉:“难不成是个孩子?但要说一个小崽子能有这等功力――”她冲着那匣子上被震断的锁扬了扬下巴,“――我是断然不信的。”   虞知行对他娘道:“体型小是必然, 但未必是孩子。”   三思道看了虞知行一眼,知道他心下已然有了与自己相同的猜测。   岑饮乐目光一动。   广虚道:“虞施主的意思是……”   三思道:“实不相瞒, 这味道晚辈曾经闻见过。”   普鉴的目光转向三思。   “花车游/行的第一夜,晚辈贪玩, 曾在一辆花车上滞留, 当时闻见了这个味道,但并未判明来源。”三思道,“那一夜登封城内死的人可不少。我与鱼头……咳,虞二公子曾目击一位红衣女童击杀衡山派少主等五人, 那女童在现场也留下了这股味道。”   兰颐道:“那一夜不止一人目击女童杀人。”   “这倒是能说得通。”商邱道,“倘若真是天山八羽,也都是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妖婆了,能做到这些并不足怪。”   高倚正严谨地纠正她:“现在是七羽了。”   商邱翻了个白眼。   “而且……诸位有所不知,我与耿家三公子曾在城中寻香楼遭遇过一场不明刺杀。”思考了很久的三思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她先看了一眼岑饮乐,再看了一眼身体蓦地绷紧的虞知行,最后看向坐在正中央的普鉴,道,“当时没怎么记起来,但现在回想,在寻香楼倒塌之前,我也闻见了这个味道。”   高倚正脸色变了好几次:“你怎么不早说!”   三思低着头瞅他:“我这不是忘记了么……”   岑饮乐捂住额头。   商邱从坐的箱子上站起来,金扇子在空中恶狠狠地点了两下:“你们俩!”   虞知行:“……”   关他什么事。   兰颐看向在场的两位少林方丈:“住持,此事原本只是关系莲和璧,但若牵扯到那晚城中的命案,少林便无法独善其身了。”   广虚连连叹气。   “少林可派人加强城中守卫,但并不如碧落教与明宗见长于情报。”普鉴终于发话,“中原人对天山七羽少有了解,其此番入中原,隐匿得极为成功。若要从其身上下手,还需要仰仗诸位。”   兰颐道:“不敢,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事关圣物,我碧落教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高倚正:“明宗亦然。”   寺外传来鼓声,谈兵宴已经开始了。   诸人商量了一番接下来的动作,各自散去。   虞知行看着三思被高倚正拎小鸡似的拎出去,望了望高倚正漆黑的脸色,心想若非此刻有太多外人在场,严厉的高掌门估计要揪她的耳朵教训了。   商邱走过来:“怎么不一起?”   “一起?”虞知行的视线还落在三思那边,“今日不一起。”   商邱看了眼自己儿子的神色,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便不深究:“那你就老老实实给你娘我坐在那儿当根桩子,不准出去惹事。”   虞知行从这话里听出了意思,眼看着他娘就要伸手来揪自己的耳朵,连忙道:“冤枉,您何时看见我在外面惹事――这段日子的祸可都是三思惹的,与您儿子无关。”   “嚯,篓子倒是抖得干净。”商邱嘲讽地笑了一声,“你看你出息的,在大街上被人追逼着才敢跟人家讲明身份,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怂货,就该把你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次。”   虞知行一脸正经道:“倒也不是不行,但您不觉得这样我同三思的年龄就差得有点大么?当然,您若是不在意,我肯定也不在意的,就怕三嗷嗷嗷――”   展陆看着那仪表堂堂的虞二公子被他娘揪着耳朵提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师叔。”展陆也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两位师长。   “二位师叔是在担心天山七羽吗?”   广虚道:“天山七羽的武功再如何高,都只是七个人,成不了气候。”   展陆疑惑:“那究竟是因为……”   “自从天山七羽叛出迷踪谷后,从未有人听说她们现身中原。她们身后究竟是何人委实值得推敲。”   展陆道:“您是认为有人在针对少林?”   广虚叹气:“二十年前有夏侯家,如今又有……”   一直坐在那儿的普鉴开口:“师弟。”   广虚住了口,施了一礼,出门去了。   普鉴向展陆:“为何还不走?”   展陆关上小厅的门。   普鉴看着他的举动,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师叔。”展陆走近,压低声音问道,“师父的遗书您放在何处了?弟子查到一些线索,但不知是否与师父有关,弟子想……”   普鉴凝视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地撑着法杖站起来:“跟我来。”   ****   三思随着高倚正和岑饮乐来到了明宗的观看席上。   她头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以名门弟子的身份坐着,见有些人视线扫过来,或是若有若无的议论和打听,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开始认真看比武之后就进入状态了。   虞知行坐在西北面隔他们不远的位置,看起来也在认真看台上的比武。   耿家的席位在他们东北面。   从这个位置看,整个场面比昨日都更加清晰。   耿琉璃今日果然没有来。   卫三止……好像也不在。   奇怪,明明早晨是一同出发过来的。   三思在全场目之所及处扫视了一圈,没能找到那醒目的招展和道袍,但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人太多,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从少林出来的路上,她向岑饮乐说了当时当着众人的面没说出来的事――那箱子里的味道,不仅与当初在街市上闻见的一样,而且与昨夜耿玉瑾带来的耿琉璃所服药物一模一样。   虞知行当时打开箱子时想说的估计也是这个,但他的想法和三思一样,认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高倚正对于她这种独自行事的作风非常不欣赏,坐下前还剐了她一眼。   三思抖了一下。   擂台上,明湖派一名弟子上台挑战第一百二十五名,对手是金玉堂的人,仍旧是那一身别具一格的土黄色短打,只不过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没那么像沙尘暴了。   岑饮乐道:“从现在起,你不准一个人出门。”   三思眉毛一竖:“为何!”   “叫你闯祸。”   “祸又不是我自己闯的,是它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就怪你自己怎么这么能招祸了。”岑饮乐微笑,不为所动,“反思一下自己,祸事为何偏偏找上你。”   三思掩面啜泣:“被外人杀不成,还要被自己人限制行动。”   坐在前面的高倚正:“自己人还要抽你呢。”   三思:“……”   老老实实放下袖子坐好。   岑饮乐道:“夜里也别出门了,人少的地方不准去。”   三思一下一下地踢着前面高倚正的椅子腿,十分不满道:“那我一辈子都别出门了,把我关在山上不就好了。”   岑饮乐道:“跪下来求都没用的,在我们抓到幕后凶手之前,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三思在他的鞋面上踩了一脚。   岑饮乐踢了一脚高倚正的脚后跟。   高倚正回过头来,冷然瞪着三思。   三思:“……”   既要被限制行动,还要背锅!这日子没法过了!   台上结束了一场比试,金玉堂的人胜出,紧接着出现了一个三思熟悉的身影。   “周静池?”三思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明明才过没几天,她有种半辈子没见到这人的错觉。   待她细看,发现并不是自己眼神不好,而是周静池今日的状态看起来与上回差距甚大。   上回在蓝擂二人交手,周静池几乎是一副逮谁咬谁爱死不死的模样,这才短短几日,又重新红光满面趾高气扬了起来。   三思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位讨人厌的玉衡居士――仍旧是那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连带着其身后坐着的一众女弟子都叫她看不顺眼,就是不知道这个玉衡用的什么手段让周静池这么快就恢复了状态,这么看来,此人做师父倒可能有两把刷子。   周静池身姿修挺,拔剑,挑战红榜第一百二十五。 第132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4   三思领教过白虹观的剑法, 虽然不喜欢周静池本人, 但对她们的剑法确实没意见。   “白虹观的剑真快。”坐在旁边的一名明宗弟子道。   “不仅快,还好看。”另一名弟子接话道。   三思望了望台上。   撇去对周静池其人的偏见,确实,她们白虹观的剑法还是挺好看的。   剑好看。   嗯, 周静池其实也挺好看。   岑饮乐不知道三思和周静池交过手, 道:“你看看她连刺这两下,速度可以,力道也够。你一直不够快,学点人家。”   三思道:“我们修掌法的都不讲究快。”   岑饮乐道:“岑老三, 你的虚心呢?”   三思:“不给她虚。”   岑饮乐笑:“那你就看着吧, 人家要拿到红榜的排位了,你可还什么都没有。”   三思:“我要上前一百一的, 你就等着瞧。”   旁边的师兄弟开始翻红榜的名词,给她将一百到一百一的名字一一念过。   三思凑过去看:“一百零九, 耿琉璃。”   岑饮乐斜了她一眼。   “耿家二小姐今天好像没来。”那弟子探着脑袋以目光搜寻。   “那今日的一百零九怎么办?就不能动了?”另一弟子问。   “那三思师妹恐怕要打到耿家门口去了。”   几名师兄弟凑在一起取笑。   三思“呸”了他们一句,脚尖敲着地面, 目光往耿家那边瞟了一眼又一眼。   台上的周静池赢了,但赢得稍显勉强, 底下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上台挑战, 但有些碍于她是女子,尚在犹豫。   周静池等了一会儿,无人立即上台,她便下台去暂做休整。   三思眼尖地看见, 周静池虽然回到了白虹观的席位那边,师姐妹们围上来道贺,她身处人群中,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场下另一边。三思顺着她的目光去寻,奈何人山人海,找不到确切对象。   岑饮乐看了无动于衷的三思一眼。   三思瞪他:“她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再上台岂不是说我欺负她。”   岑饮乐点头:“行。”   周静池在台上等了许久,场边的少林弟子开始敲倒计时的鼓,若是再无人上台,一百二十五这个名次就不能再动了。   就在等待时间即将结束之时,终于有人敲了挑战鼓。   周静池站起来。   三思眯起眼:“那是谁?怎么我看着……”   高倚正答道:“踏红谷谷主,赵阔。”   三思愣了一下,看向那丢下鼓槌的中年男子:“他来挑战周静池?”   无怪三思惊愕,在谈兵宴这种场合,年长十岁以上的前辈基本都不会来挑战后辈,何况赵阔和周静池一看就是差了辈分的,且加上对方是女子,就算赢了,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台下不乏认识赵阔的,顿时议论纷纷。   三思搬着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凑近高倚正,道:“我记得,踏红谷主应该早已榜上有名的,他来挑周静池做什么?这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不成?”   一旁的师兄弟们在红榜册子上翻找:“有了,踏红谷谷主赵阔,红榜第五十九。”   高倚正摇头:“不知缘由。”   那边,赵阔击鼓之后半晌没有上台,少林弟子前去催促,等到周静池都在场中站得开始左顾右盼了,那鼓才再一次被敲响。   这回换了个人。   三思认识,那是赵杨白。   赵杨白似乎是被赶鸭子上架才来击鼓的,在台下和旁边的人推搡了几下,才纵身上了擂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自己的不乐意。   三思心想,若非这么多人看着,这小子估计要当场和他爹翻脸。   哦不对,是养爹。   岑饮乐不认识赵杨白,找高倚正打听。   高倚正似乎对赵杨白也没有什么印象,还以为是踏红谷的什么普通弟子,直到僧人报出名字才想起来。   三思凑上前去:“踏红谷不是与逍遥门一般长于阵法?他打得过周静池吗?”   高倚正:“很多年未见踏红谷的人上台单挑了,不过这位赵公子为踏红谷少主,想来得了谷主真传。”   三思唔了一唔。据巫芊芊所言,踏红谷的历任谷主,包括赵渊和赵阔父子,个人功夫都是相当可以的。   岑饮乐对于巫家那桩事并不了解,问道:“这小子看起来嫩得很。”   三思:“人家只是长得小,也十九了。”   岑饮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们认识?”   三思嘻嘻笑道:“见过一面,听过一点。”   高倚正扫了她一眼,显然知道她接下来就要讲八卦了。   于是三思不负众望,将自己所知的全盘托出。   岑饮乐看着台上终于摆开架势的二人,啧了一声:“那就是说他真不是赵阔的儿子。我说怎么看怎么不像。”   高倚正以同样的目光扫了岑饮乐一眼,显然对于他这一贯轻浮的言论不满。   赵杨白似乎发育得不如寻常男子快,虽然十九岁,但个头并不很高,穿着衣裳也能看出骨架修长,几乎还是个抽骨头架子的少年人。然而此人的功夫竟意外的干净利落,上场前五招惊住了轻敌的周静池,但因对敌经验尚且有限,换招之间给了周静池调整的时间,原本三十招之内必然能结束的比试,硬生生被周静池拉平了局面。   三思捅了捅岑饮乐的腰,示意他看上官溟那边。   上官溟眉头紧锁,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比武。   三思记得他身边原本坐着夫人,但此刻上官夫人已经起身离开,走的时候面色冷冷的,不知平时就是这样的还是事出有因。   这会儿,上官溟也起身离席,不知要去哪里。   赵杨白最终还是没能打赢周静池。   赵阔在台下等着他。   岑饮乐道:“这孩子压根没心思比武。”   三思:“谁是你孩子,以为自己多老似的。”   高倚正:“他方才有好几次机会都没抓住,除了不想打,自身水平也有问题。”   旁边有见识过三年前那大场面的弟子嘀咕:“若我是他,今年估计来都不想来了。”   高倚正教训道:“人后莫论这些是非。”   弟子连忙低头:“是。”   三思没有亲眼看见三年前谈兵宴上贺良捅出真相的场景,但几乎能想见那场面该有多难堪。三年前的赵杨白只有十六岁,据说还是头一回来谈兵宴,结果就碰见这等糟心事。   从少林弟子报出“踏红谷赵杨白”六个字开始,虽然台上一直在比武,台下的议论声却始终没断过,即便他们坐在明宗的席位上,也能听见左右传来涉及到某些传闻的只言片语,都不是什么好听话。   这个江湖大概是平静太久了,这么大一桩牵涉上官家踏红谷肖家和邪教迷踪谷的八卦,只要有相关人士在场,总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变成某些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虽然嘴上不说,三思也同意旁边那位师兄说的,若她是赵杨白,估计今年也会不太想来。   三思注视着下台去的赵杨白,看见赵阔在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笑得很鼓励,令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   这位赵谷主,对待养子倒是看起来挺认真的。   继而,三思注意到周静池看向台下的某个方位。   这回她紧紧地追上了周静池的视线,那片席位离明宗这边有点远,人挺少,却个个都很光鲜亮丽。   据她所知,有好些达官贵人坐在那片地方,绝大多数都是些不怎么会武的,只是冲着少林和谈兵宴的名头来凑热闹。   三思看着周静池面上尽量掩饰的神色,想起昨晚耿玉瑾说撞见白虹观周少主与人私会的事。   她往那堆人里头找了找,无法锁定具体的人头,于是放弃,一转眼撞上一道视线――   虞知行不知看了她多久了,见她注意到自己,正襟危坐,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抬起自己的袖子挡住在自己的眼睛和擂台中间,仿佛在说他根本不在看周静池,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三思:“……”   她站起身。   岑饮乐警觉:“去哪儿?”   三思:“逛逛。”   岑饮乐:“不准。”   三思看了不远处的虞知行一眼。   岑饮乐也看了那边一眼,见虞知行收回了对着这边的目光,也站起了身离席。   他咳嗽了一声:“你当心点,不准跑远。”   三思本来已经做好了赖皮的准备,没料到自己还没发力,岑老二忽然这么容易就松口了,莫名其妙之余也没多想,道:“我不走远,去对面看看就回来。”   岑饮乐摆摆手。   三思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了上官溟。   她隔着一群人头,看见上官溟找到了赵阔。   赵杨白本来和赵阔坐在一起,他显然看到了前来的上官溟,脸色一阵变化,最后扭开了头。而上官溟的目光在赵杨白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三思觉得他恐怕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半个字都没对赵杨白说,而是将赵阔请走了。   三思正想跟上去,后面就幽幽地传来一道声音:“还敢一个人行动,胆子不小。”   三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虞知行:“你小点声,被发现了就听不到要听的了。”   上官溟和赵阔往山上无人的地方前去。   三思忌惮那两位的武功,离得很远缀着。   虞知行跟上她,低声道:“真不知道你究竟为何如此好奇赵杨白的身世。”   三思道:“不是好奇。是巫芊芊跟我说这段的时候始终不直言,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第133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5   二人尾随上官溟和赵阔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树林, 远远地就蹿上了树。   二人挤在上下两根树枝上, 蹲在上面的三思踢了踢虞知行的背,压低了嗓子:“挪挪,挪挪,我没地方放脚了。”   虞知行抓住她的脚踝, 同样压低了声音:“脏死了。”   三思鄙夷道:“你以为自己靠在树上能比我鞋干净多少?松手。”   虞知行不松手:“你下来。”   三思晃了一下脚, 试图甩开他的手:“你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虞知行手上一用力,将她拽了下来,且眼疾手快地在她张口的那一刻捂住了她的嘴,将惊呼堵在了喉咙里。   二人都是听墙角的好手, 本能地避免产生任何动静, 一切都十分巧妙,除了树枝微微晃动,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且因距离较远, 那边交谈的上官溟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响动。   三思一屁股坐在了树枝上,将自己的左腿赶紧从虞知行右腿上挪下来, 愤怒地瞪着他。   虞知行:“别吱声,真听话, 我呜呜呜呜呜呜!”   三思松开牙。   虞知行看着自己手上两排亮晶晶的牙印, 咬牙切齿地道:“你是狗吗!”   三思呸了两口:“全是土。”   虞知行:“你给我――”   “嘘――”三思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拍在他的嘴上,拨开挡在跟前的枝叶,盯向上官溟那边。   虞知行把叶子呸掉,看了看三思的侧脸, 欲言又止。   上官溟的情绪看上去似乎很激动,但离得这么远,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些什么,只能从一些断断续续扬高的字句中判断他正在质问赵杨白的身世。   赵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相比于上官溟清晰的愤怒,赵阔表现出更多的不知所措。   他连连按下上官溟抬起的手,试图安抚上官溟的情绪,但从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听出他的尝试并不太成功。   三思皱着眉,戳了一下虞知行:“离近点?”   虞知行点头:“两个人容易被发现,我去。”   三思点点头。   虞知行悄然跃下地面,借灌木和粗壮的树干挡住身形,谨慎地接近交谈的二人。他在一棵大树后停止移动,背靠着树干,悄悄探出一只耳朵――   “事已至此,对过去的我不想再追究。我只有一个要求。”上官溟深深地吸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说得很用力,“让他回上官家。”   赵阔似乎相当无奈:“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你打太极。杨白确实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到底是谁的儿子我真不知道,也没打听过。你说带走就带走,你问过杨白自己吗?”   “你们把他藏起来的时候问过我吗!”上官溟已经濒临暴躁的边缘,“我是他的亲爹!我居然没有权利让他回到自己家?!”   “我还是他养爹呢!”赵阔火气也上来了,“老子养了他快二十年,我才是他爹!你说带走就带走,有病吧你!”   “若非你们擅自将他带走,根本轮不到你养!”   “我呸,你自己去问问杨白,你自己去问!问他究竟认谁做爹!”赵阔狠狠一摔袖子。   背靠着树的虞知行没有立刻听见上官溟回答。   大概是被那句话戳疼了。   “不是,我都被你绕进去了。”赵阔搓着脑门,在原地来回快步踱了两圈,“到底谁跟你说的杨白是你儿子,他根本就不是你儿子。”   上官溟都要气笑了,道:“你还想瞒着我……到这个田地了,你和巫芊芊还在联手欺瞒我!”   “我真不是骗你,老哥。我他妈……”赵阔的声音听起来要抓狂,“你别来找我,你要问我我就一句话,杨白真不是你儿子――打住,听我说完。你自己先去问巫芊芊,要是她说杨白真是你儿子,这事儿我们再往下说。可现在不行。”   虞知行心想:就是因为巫芊芊那条路走不通,他才会出此下策,自己过来抢人的。   他虽然耳边认真听着上官溟二人的对话,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三思所在的那棵树上,此时他见那团枝叶稍稍抖动了一下,那叶片后隐约的衣料一闪不见了。   虞知行暗暗一扬眉。   显然上官溟对这个提议丝毫不动心,提到巫芊芊的态度,他显然更加烦躁:“要是她承认,我还用得着来找你?”   “杨白是我养大的,我把他当亲儿子,你找谁不得找我啊!”赵阔踹了一脚一旁的灌木,深呼吸几次,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老哥,你动动脑子,你这样过来抢人,无凭无据的,把人抢到你家去,他在你家算什么――你别说话,让老子说完!别给老子扯那些淡,当了这么多年兄弟,你上官家那些破事儿我还能不知道?杨白在踏红谷是少主,谁的委屈都不用受,去了你上官家,他能过什么日子?你老婆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儿子是老子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的,他从巴掌大长得跟你旁边这棵树那么高,受的最大的委屈就是因为三年前开始的那些流言――就是因为你!”   被赵阔几乎点在鼻子上,上官溟没有说话。   就连旁边听着的虞知行都觉得扎心了。   然而上官溟还是无法接受现实,试图挽回:“老赵……”   “别说了,你嘴里一个字老子都不想听。”赵阔气得狠了,“有本事你自己去问杨白,问他到底认谁做爹!”   他说完这话便摔袖走人,上官溟在原地待了没一会儿,也脚步缓慢地离开了。   虞知行在偷听这方面十分谨慎,等到上官溟彻底离开视线,他才小心地动了一动,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飞快来到三思先前所在的地方,果然,她人已经不见了。   他四下环顾寻找线索,在树干上找到了她留下的标记,一路追了过去。   三思离开的距离并不远,但林中草木相当芜杂,显然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涉足。虞知行每走一步都需要高高地抬起膝盖,大跨步地寻找可以落脚的位置,最终,他在一个陡坡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坡上往下探身,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大声询问道:“三思?”   底下传来拖动重物摩擦枝叶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从坡下传来回应:“这儿!”   三思站到了他可以看见的地方,正一手捏着鼻子,仰着头冲他招手。   虞知行站在原地,比了一下那陡坡的高度,纵身的那一刻,看到三思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配着她那捏成一条线的鼻子,显得惊骇又滑稽。   虞知行心下觉得不对,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他一跃到底,落地的那一刻,脚下猜到了一个柔软且无比有质感的圆柱形物体,滑了一下。   这若是放在寻常人,这么浑身拧一下估计得把腰拧个半残,但虞知行摸爬滚打的经验着实丰富,他顺势转了一下脊柱,弯曲膝盖的同时以手撑地,在三思惨不忍睹的视线下再一次撑到了那富有弹性的圆柱体上,然后自鸣得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怎么样,本……”   三思在他提步靠近的那一刻避如蛇蝎地往后连退几步,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到他身侧的地面上,再挪到他的手上。   虞知行:“……”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动了动鼻翼,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   三思掩面,不忍直视。   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正躺在虞知行的脚边,而他方才踩到且摸到的,正是那尸体的腿。   虞知行猝不及防和那血肉模糊的肉块打了个照面,面色僵硬,用那只碰过不该碰的东西的手挥开被自己惊扰的嘤嘤嗡嗡的苍蝇群,机械般地抬腿,离开那尸体七八丈远,且始终举着那只手,仿佛是身体上新长出的多余部位,恨不得立刻处理掉。   三思:“你别过来,太臭了。”   虞知行:“……”   真是没有丝毫同情心。   虞知行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嘴边的笑容仿佛是被木偶线扯起来的,毫无灵魂。   他强自压抑着怒吼的冲动,状似无比冷静地从旁边的大树上摘下两片叶子,从手掌擦到指缝和指甲盖。   他很想闻一闻这只手现在的味道,但那具尸体所散发的恶臭太过浓烈,已经令他几欲作呕。   他继续往后退了几步。   三思怜悯地摇摇头。   虞知行想到方才自己下来之前听见的重物挪动的声音,刚下去一点的毛骨悚然重新又升起:“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你不会在搬、搬……”   他指着那被苍蝇团团围住的腐尸,后面的话难以启齿。   大概是因为嗅觉灵敏,三思此刻站得格外的远,捏着鼻子道:“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把那棵压断的枯树搬开,让它露出来而已。”   虞知行松了口气。   但他对三思这种动不动就靠近死人的习惯感到十分不解:“你不觉得自己管的闲事太多了吗?”   三思道:“你不觉得谈兵宴的时候在少林的地盘上死人不太寻常吗?”   虞知行道:“已经死了不是一个两个了,有什么新鲜的。”   “确实不太新鲜。”三思指的是尸体,“但先前死的那些都是被人明目张胆杀的,这个可不一样。你想想你多费劲才走过来,平时根本没人来。这儿也没有其他的血迹,显然这尸体是被人抛到这儿的。你再看看他的脸――脸都被人撕了,显然凶手想要藏匿这次谋杀,而且死者很可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虞知行看着三思揪了草叶,团成几个小团,把自己的鼻孔塞住,然后走过来,贴心地递来另外两颗小草团。   虞知行把自己的鼻孔也塞住,正想夸奖她两句,却听她抢先开口:“你来得真及时,我还没看清他的死因――”   虞知行:“――想都别想,要看自己去看。”   三思:“我看过了,但这人估计伤在背上,我搬不动。”   虞知行:“那正好,在被熏死之前我们赶紧走。”   三思:“我赢了。”   虞知行:“……什么玩意儿?”   一问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三思说的是他们在花车游/行那一晚的赌局。   “输的人之后一周要对赢的人言听计从。”   这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虞知行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三思斜了一下目光,示意他动作快点。   虞知行转身,正视尸体,按照习惯深吸一口气,但气吸了一半就被身体本能卡住了。   他捏住鼻子,半闭着眼睛接近尸体,缓慢地在那腐臭的苍蝇堆旁蹲下,艰难地向尸体伸出了两根指头。 第134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6   耿玉瑾不过是去别处和友人遛Q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便远远地看见了耿琉璃, 愣了一下。   耿琉璃端坐在与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姿势都与昨日一样,仿佛那一场晕倒从未发生过,未见明显的气色不好。   耿深和耿玉琢今日不在。   耿玉瑾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目光开始在场中游弋。   友人问道:“找什么?”   耿玉瑾:“一位叫做卫三止的道长, 不知你是否听过。”   友人答道:“卫三止……倒是听过一个叫做‘三指神算’的,不知……”   耿玉瑾:“就是他。”   友人道:“那就对了。方才我碰见管少师,聊了两句。管大侠日常与云泥居士在一处,听说方才三指道长在云泥居士那边, 眼下不知还在不在。”   耿玉瑾:“多谢。我想起一事, 要先走了,改日再与你去喝茶。”   友人善解人意地应允。   耿玉瑾在裴宿檀的坐席不远处看见了卫三止。   耿玉瑾有些意外, 因为卫三止今日没有穿他那身黑白相间的道袍,也因此难找了许多。他与卫三止没见过几面, 在那脸上反复确认了数遍才确认是他。   卫三止就在裴宿檀旁边不远的地方,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耿玉瑾从来没有和这位云泥居士说过话, 只从一些传言中判断此人想必是一位低调却神通广大的人物,他素来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因此此刻虽然心下着急, 却仍旧规规矩矩地先向看起来是跟班的人通报,得到允准后才进去。   卫三止看见了耿玉瑾进来,移开了目光,对裴宿檀继续说了两句什么, 然后再转过头来,笑着冲耿玉瑾招了一下手。   耿玉瑾这才走过去。   他听见卫三止絮絮叨叨地说话,嘴里接二连三地蹦出无数他听都没听过的药材名。走进一开,发现卫三止正在给裴宿檀把脉。   能给云泥居士看诊,看来这位卫道长比他预料的更有些学问。   这个判断令耿玉瑾胸中产生了某种喜悦,他露出微笑,上前去,先见过主人。   云泥居士微微偏过头,微笑颔首:“耿三公子。”   耿玉瑾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看见有任何人向这位白衣居士通报自己的姓名,而对方准确无误地报出自己的身份,这令他不得不感到诧异。   他的目光再挪向站在居士座椅旁的一名小童。   那是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只手放在居士的肩上,一双眼正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耿玉瑾在那目光中领会到某种不知出处的警惕。   但耿玉瑾还是冲那小童笑了一下。   小童对此毫无反应,移开了目光,从自己的椅子下面拎出一只药箱。   卫三止收起把脉的手,从无衣手里接过药箱,道:“你来找居士有事吗?”   耿玉瑾这才进入正题:“在下不是来找居士的,是来找道长你的。”   裴宿檀收回了手腕,目光落回擂台上,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无兴趣。   卫三止听了耿玉瑾的话,很机灵地往耿家的坐席那边一看。   很好,耿深不在,耿玉琢不在,只有耿琉璃一个人。   他拎起药箱就走。   “快快快,带我过去。”   ―――――――――――   虞知行决定洗个澡。   在使唤完这位少爷,令其与和腐尸亲密互动了一刻钟后,三思感到身心舒畅,在拒绝对方靠近的同时,好歹抽出了一点点的同情心,领他来到了一条溪水边。   虞知行低头闻自己的袖子。   三思:“怎么样?”   虞知行:“闻不出来。”   三思:“是因为整个人都很臭吗?”   虞知行:“……是。”   三思捂着嘴巴笑。   虞知行脑门上蹦起一根青筋:“我洗完之后居然还要穿这一身?”   三思:“你也可以把那尸体身上的衣裳扒下来换。”   虞知行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然后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的身上。   三思歪了一下头,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打的什么主意,丝毫不觉得害怕,反倒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撒腿就跑:“干坏事你娘会把你浸猪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知行冲她的背影喊道:“给我找套衣裳来!”   然而他只听见三思的笑声。   虞知行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开始解腰带。   三思回来的时候,溪水里已经看不见人了。   她丢下怀里的僧袍――这是她方才跑去少林随便抓了个小僧借来的――来到溪水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拖长了声音喊道:“鱼――头――”   声音打在水面上,被卷起的水花带走,溅起一点点延绵的回音。   一边大树的枝桠上还挂着虞知行那金白色的外袍,三思走过去,摘了一片叶子,隔着叶子捻起他一小片衣袖,凑到鼻子边,然后嫌弃地丢开,搓了搓手指头,再揉了揉鼻子。   “这人不会真去扒尸体的衣服了吧……”她喃喃道。   耳侧忽然传来破风之声,三思背后汗毛倒数,回头的那一瞬间,双掌已成刀。   ―――――――――――   耿琉璃对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道士并不感冒,连姓名都没问,只是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态度可有可无,让他给自己看诊。   耿玉瑾和卫三止最期待的就是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三指神算装孙子装惯了,应付这种场面信手拈来,一股江湖骗子的气质浑然天成。他看似很随意地一把脉,然后开了一张又一张的药方,看得一旁的耿玉瑾都眼皮直跳――这骗钱的架势太足了。   卫三止开好药方,行云流水地朝耿玉瑾伸出手。   单纯的耿玉瑾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卫三止冲他眨起星星眼。   耿琉璃从侍女手里拿过一锭银子,放到卫三止手里。   卫三止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走了。   耿琉璃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耿玉瑾万万没想到那抠鬼居然借机薅羊毛,顿觉江湖险恶:“这回是我失误,你别放在心上啊哈哈哈哈哈。”   然后提着裤脚就跑出去追卫三止。   “卫道长,等等。”没料到那道士跑得比兔子还快,耿玉瑾差点没追上,喘了好一阵子才揪住人,“有瞧出什么结果吗?”   卫三止躲在耿玉瑾的身影后探头探脑,然后拖着他来到不引人注目的人群后面,假装在看台上的比武――金玉堂的一位独臂护法正在打第一百一十名。   耿玉瑾:“如何?”   卫三止道:“我看了一下,觉得你姐吃的那个药有问题。”   耿玉瑾面色严峻:“怎么说?”   卫三止道;“你姐眼下真气虽旺,但气血很虚。你能明白贫道在说什么吗?贫道打个比方,你看看这擂台,和台上的人。那金玉堂的一掌,放在寻常能将一棵环抱之木震断,但这擂台的结构与所用的材质都是精挑细选的,足以承受甚至比这更强的真力。倘若少林用的木头跟贫道的招展似的――”他说着往后摸了一下,没摸到,“――不好意思今日没带出来,反正你懂我意思,换个脆弱点儿的材质,估计少林得天天修台子。”   耿玉瑾皱眉道:“道长的意思是,耿琉璃眼下的躯体装不下她的真气?”   卫三止做贼似的凑近了问道:“你姐是不是在练什么邪功啊?”   耿玉瑾摇摇头。   “没练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打听这种事。”   “那你最好打听打听。”卫三止心头动了动,还是怂恿道,“不然活不太长。”   耿玉瑾神色一凛。   卫三止最善察言观色,一看耿玉瑾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担心坏事,连忙补救道:“然而贫道细思一阵,倒是觉得那药恐怕也没开错。”   耿玉瑾心头七上八下:“还请道长详述。”   卫三止道:“贫道道行一般,只能看个大概,若是看错了也不一定的。贫道觉得,你二姐似乎在练两种相冲的功法,体内真气或因此紊乱。”   耿玉瑾:“两种……”   “贫道真的只是看个大概,不一定准的。”卫三止连忙道,“其实江湖上对冲的功法挺多,但你姐练的似乎都不是一般人能练的,我觉得你得关注一下,找到病根才能对症下药。但贫道觉得……”   “觉得就算找到了病根,耿琉璃也八成不会听我的。”耿玉瑾苦笑。   卫三止从小和师父一起生活,感受不到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尤其像他们耿家这样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于是没有说话。   “今日还是多谢道长了。”耿玉瑾冲他道谢,“这事我自己来办,但在下微薄之力,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恐怕还得求各位施以援手。”   他这里说的“各位”显然包括了三思和虞知行。   卫三止对此求之不得,自然应允,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往看台上望去:“哎?说到这个,炮仗和鱼头,好像消失好一阵子了。”   此时,消失了好一阵子的炮仗和鱼头,正面对面地坐在没过胸的溪水里,没头脑地打水仗。 第135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7   “你可太本事了, 就知道偷袭!”浑身湿透的三思猛地推水过去。   虞知行被浇了个透心凉, 然而心情很愉悦,立即反击:“使唤我对那尸体上下其手的时候你也够本事的!”   三思:“早知道就让你穿着裤衩奔出去了,谁给你拿新衣服!”   虞知行:“本少爷穿裤衩也好看,有本事你也穿个裤衩!”   三思火气上来, 二人在水里扭打成一团。   她抱着僧衣过来的时候, 突遭偷袭。大约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对彼此的恶作剧手法有了充分的了解,三思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在背后的是虞知行。   她用手刀劈开了冲着自己后脑勺飞来的两片锋利的树叶,侧翻半个跟头,将从地上抓起的石子射向树叶来处, 只穿着白色长裤的虞知行从树上翻下来, 片刻没耽误地贴地扫向三思双脚。三思原本可以准确地躲开,只因她那时已经站在河边, 一伸手撑在虞知行赤/裸的胸膛上借力,那触感让她浑身如过了电似的, 力没借到,倒是手软了一下, 在跌下溪水的同时将虞知行也拽了下去。   三思这辈子没经历过几次害羞,用岑长望的话来说, 他们家老三的脸皮揭下来可以把漏雨的房顶补结实, 因此这短暂的脸红在掉下水的那一刻已经消灭殆尽――反正俩人不顾风度毫无脸皮地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是半点害羞都没有的。   然而,扭打的特点之一就是,参战的任何一方都毫无技术含量, 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能打的地方都打着了,但打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打在了哪儿。   “嗷――”虞知行嚎了一声。   三思爪子还没挥出去,愣愣地看着虞知行单方面退撤出战斗,脸色由红转白再转红。   “别装蒜,还没分出胜负呢。”   虞知行在水里蜷缩起来,脑门上青筋一片,半晌,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你赢了。”   三思歪着头,看着他蜷成一只烫熟的虾米似的,然后视线拨开漂在水里松松垮垮的白色长裤,看向他双手捂着的地方。   “噢。”三思慢吞吞地用双掌捂住眼睛,然后指间分开一条缝,唱歌似的一字一转弯,“兄弟,要不行了吗?”   虞知行想起当初一屁股坐在焦浪及剑上的倒霉兄弟,悲从中来:“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三思继续拖长了尾音道:“太惨了。”   虞知行瞪她。   三思仿佛总算捡回一点良心,透过指缝肃穆地注视着他:“这方面请恕在下不懂,敢问要怎么治?”   虞知行简直要给她跪下:“求求女侠,您别说了。”   指缝后的眼睛眨了眨。   三思爬上岸。   虞知行在水里仰面躺下,像一条死狗。   才片刻没人说话,空气便立刻陷入某种微妙的尴尬。   溪水终于冲凉了发热的脑门,虞知行终于回复了正常,浮在水里喊道:“把衣服丢给我。”   无人回应。   虞知行眼皮一跳,立刻翻身起来,带起一阵水花。   他四下张望,果然,除了一串延伸向远处的湿漉漉的脚印,岸上已经空无一人。   卫三止凑到明宗的席位上守株待兔。   岑饮乐对于卫三止的不请自来没有半点意见,冲他露出很温柔的笑容,道:“和裴宿檀商量什么呢?”   卫三止:“……”   “不巧,昨日我去找裴居士时,看见你的药箱了。”岑饮乐冲着他手边扬了扬下巴,“别装了,你找云泥居士做什么?”   卫三止:“……现在江湖上的人都这么直接的吗?”   岑饮乐:“你不说我就告诉耿深,二月那会儿他要找的人就是你。”   卫三止:“……”   相处了这么久,他居然没看出来,这人简直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乍然遭遇威胁,卫三止升起的防备土崩瓦解,莫名感到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弄清了真相,又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做出了决定,居然转眼间就被别人一棍子戳破。   坐在最前方的高倚正没有回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后面的谈话。   卫三止张了张嘴,一时间无法立刻决定究竟拿出哪些信息。   擂台上,金玉堂的独臂护法胜出,挑战红榜第一百零九,耿家二小姐耿琉璃。   台下,耿琉璃徐徐站起,姿态端庄,步伐缓慢地走上擂台。   岑饮乐的目光抛回擂台,嘴角仍旧挂着笑,仿佛漫不经心:“没想好?那我来替你说,看看有哪些不对的,你来纠正我。”   这话要从数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牵丝诀》说起。   幽州宁家是中原名门,宁淮一脉乃是宁家旁支,虽然祖祖辈辈都以入仕为正途,只不过宁淮自小醉心武学,不听长辈训诫,少年起便闯荡江湖,且闯出了不小的名堂,这其中最令整个江湖记住的,一是他一手独创的《牵丝诀》,另一是他杀人夺妻之过。   据宁淮所言,《牵丝诀》的灵感来源于他在青楼喝花酒时,见那些多才多艺的姑娘们飞针走线,手法花哨多变,快而无声,宁淮当时心想,若是此物用来杀人,若成,必将是绝顶的夺命之技。   他成功了。   《牵丝诀》所用金针,乃是宁淮找专人打造,材质十分柔软,可受操控人真气变化而改变形态,甚至可在进入目标身体后转弯。《牵丝诀》问世后,无数人欲投奔宁淮门下求学,但宁淮其人并不是为了收徒或是扬名之类的无聊事创造这套绝世武功的。   当年认识宁淮的人都说,宁淮看上去是一个相当好相处的人,能言擅交际,且不斤斤计较,唯独好杀。   宁淮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夺人性命,比如在自己与人争执时,切了帮自己讲了两句道理的路人的脖子,只因为觉得那人嗦,比如路见不平时,将那随手调戏了良家女子的浪汉一掌拍死。他并非出于愤怒,也并没有嗜杀的毛病――他只是没把人命当人命。   宁淮一辈子杀了无数人,其中有亲友交口称赞的善类,也有臭名昭著的恶人,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杀人就像随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一样,是他的家常便饭。因此《牵丝诀》问世之时,有人问他为何选金针作为武器,他的回答就两个字――方便。   确实很方便。   这样的宁淮,在年过而立时遇见了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可那女子是有夫家的。宁淮想都没想,直接去将那女子的丈夫杀了,将女子据为己有。   那女子初见宁淮时觉得志趣相投,但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是始料未及,她开始害怕厌恶宁淮,又憎恨害死了丈夫的自己。但她那时腹中已有宁淮的骨肉,即便生无可恋,却还是坚持将孩子生了下来,取名宁弗,而小宁弗尚未足月,她便因精神失常,投河溺死。   宁淮钟情于那女子,这件事令他受到很大打击,从那以后便再不杀人,荒废武学,整日酩酊大醉。他就这样潦倒地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在女儿七岁那年,旧日的仇家结伴找上门来,宁淮只来得及将《牵丝诀》和女儿一并绑在一匹快马上送走,孤身面向寻仇之人。   据说那日寻仇的有三十余众,宁淮杀了二十七个,最终力尽不支,被人砍下头颅和四肢,扔到了河里。   当时已经嫁给益州刺史的宁淮亲妹妹宁滢知道了这件事,花重金寻找侄女的下落,却在多年后才有了结果,那时的宁弗已经改名换姓,在淮南道一家没什么名气的青楼里做了花魁,肚子里还怀了孩子。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宁弗不肯接受姑姑的好意随她去益州过安稳日子,但在数月之后,已经年近五十的宁滢忽然接到了一封来自宁弗的求救信。   那封信上语焉不详,宁滢立刻派人前往淮南,却只找到了宁弗的尸体,而那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则不知所踪。   这个故事里,宁滢是岑饮乐和三思的外祖母,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就是卫三止。   “宁淮丧妻后对武学失去了兴趣,也没有教宁弗――抱歉,我或许该称呼一句表姨母――任何武功。你娘并非江湖中人,我不知她是否明白《牵丝诀》的意义,但依据现状,我基本能断定,你没能从你娘那儿继承到《牵丝诀》。”岑饮乐在叙述的时候,视线不时放在卫三止的脸上,观察他神色的变化。   卫三止靠在椅背上,身子是斜着的,有点没坐相,张嘴的时候半露出两颗小虎牙,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并没有很成功。   “你们明宗查事儿都这么利索的,我们家家底都被你刨翻上天了。”卫三止的眼角有些耷拉着,“你既然知道牵丝诀不在我手里,和我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就为了认亲?说实在的,三代以上才是血亲,到现在已经挺远的了,我可不希望凭空多出来个哥。”   看来是真的不太高兴,连“贫道”都不说了。   岑饮乐看他情绪不太好,便没有太直接,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我看你对三儿还不错。”   卫三止道:“小炮仗讨人喜欢啊,不像你,笑面虎。”   岑饮乐不以为忤,反倒十足笑面虎地笑了一下:“确实,不好意思。” 第136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8   卫三止调整了一下坐姿, 从侧身的姿态转为正对着擂台, 有些出神地望着台上对耿琉璃放完狠话的金玉堂独臂长老,似乎现在才认出此人是三年前被耿琉璃废了一条胳膊的好汉。   他舔了一下嘴唇,道:“我刚出生那会儿的事都不记得了――这世上没谁能记得自己从娘胎里钻出来的那点儿事――反正好像被很多人捡过,又被很多人扔掉过, 只记得大概五六岁的时候, 我那时好不容易在一帮小混混里混了个跟班的位置,跟在那些大孩子屁股后面翻别人的残渣剩饭,跑的时候没拿稳,一兜剩饭泼在了一个老头儿脚上, 那老头儿便是我师父。”   岑饮乐静静地听着他说。   “老头儿那个人啊, 自己都没有家,像个老江湖骗子, 捡了我之后,觉得自己该有个营生, 于是开始认真给人看病。但没过几年,他又受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日子, 于是又做回赤脚大夫,带着我满江湖的跑, 行医算命骗钱。我那一手本事都是同他学的。”卫三止的脚尖没什么规律地点了点地面, “我从小没爹没娘,但身上一直带着我娘给我的一本画册,里面有三十张画,每一张都是一位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娃娃, 哎,也没什么,就都是我娘和我。有一回我和老头儿吵架了,我说他根本不把我当儿子,老头儿说他当然不把我当儿子了,我这个年纪只能给他当孙子,我气跑了,拿着那画册到处找人打听自己的亲娘。   “我娘活着的时候在幽州的勾栏院里小有名气,也是误打误撞地打听到了我娘的身份,但还没来得及深挖,就被老头儿逮回去了。老头儿知道我娘是谁。”卫三止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老头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随手在街上捡个小孩儿回去养。他认得我娘和我外祖,从我脸上看出了我娘小时候的影子,跟踪了我好几天,偷偷看了我那随身的画册才确认我的身份,这才设计了那场偶遇。唉,我小时候挺不听话的,总是把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每回我和老头儿吵架甚至大打出手,我都一边跟他闹,一边下决心以后绝对不养小崽子,太受委屈了。”   岑饮乐莞尔一笑。   “老头儿和我讲了我家里的事,我问他我爹是谁,他说不知道。于是我自己去查,找了很多当年在幽州认识我娘的人,都说不知道我爹是谁。”卫三止舔了舔嘴唇,没把当初在别人嘴里听见的难听话说出来,但岑饮乐已经能想见――一名以卖身为生的青楼女子的儿子,在旁人眼里,谁能说出他爹是谁呢?   “两年前,老头儿没了。是一天早上突然没的,连声招呼也不打,躺在床上就没了气儿。老头儿那个人,除了一些药材,身边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倒是有一堆鸡零狗碎,都是他喜欢的,我挖了个坑,把他所有的东西和他一起放进去。我觉得老头儿走得挺安心的,不过我虽然在他身边,却没给他送到终。”说到这里,卫三止的语速变得愈发缓慢,“后来,就是三个多月前,我去了杭州。”   就在即将进入正题的那一刻,岑饮乐忽然按住他:“稍等。”   卫三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上。   金玉堂护法那条消失的右臂就是三年前被耿琉璃以化骨手废掉的,此番上台盯住耿琉璃,估计是为了复仇。看得出这三年来此人始终苦练,功夫比起三年前高强了不少,倘若耿琉璃还是三年前那个水平,估计要落败,但看目前场上的形势,却是双方都未料到对手的长进如此之大。   耿琉璃上台前大抵轻敌,但她不像周静池那个半吊子,很快就在交手中找回了自己的节奏。金玉堂护法一刀地崩山摧,耿琉璃一手扣住刀背,一拽一拧一拍,隔着老远都能感到那护法持刀的虎口剧震,刀直接脱手。   卫三止觉得那护法丢下刀的那一刻有些莫名诡异,但他没能看出具体的名堂,自言自语道:“耿琉璃这个功夫,怎么感觉跟上一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岑饮乐微微眯着眼,面上掠过一抹疑惑,招了一下手,旁边一位弟子上前附耳过来,他低声对那弟子说了两句什么,那弟子点头离去。   岑饮乐的手指头点了点靠近卫三止这边的椅子扶手:“你继续说。”   不远处,从耿琉璃上台之后便放下手边药碗的裴宿檀,在这一刻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无衣什么都看不懂,在他肩上比划了两下。   裴宿檀:“别急,我放放,一会儿再喝。传信给阿窍,让他找件东西。”   另一边,终于回到擂台旁的三思和虞知行,刚在人堆里找到了杵着剑坐在树墩下的焦浪及,就被台上的耿琉璃吸引了目光。   “我的娘,这不是在逗老子。”焦浪及看着台上,将搭在右肩的剑柄换到左肩,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跟脑袋差不多大。   虞知行和三思都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但几乎是立刻感受到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变。   虞知行的视线穿过围观者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自家老娘和旁边的何玉阶脸上看到了诧异。   他问道:“什么情况?”   金玉堂护法身经百战,此刻已经险险地将自己被打落的刀捡起来。焦浪及紧盯着台上二人密集的交手:“不确定,有可能看错了。要再看到一次才能确认。”   “我觉得你没机会再看到了。”三思道。   三思所言不假。   不知什么情况,金玉堂护法在捡起刀后没有回复先前的状态,使刀明显不如之前敏捷,三思甚至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痛苦之色,不知是不是在方才隔刀的那一掌下受了内伤。   果然,不出十招,兵器再次掉落,这回那位护法没能立刻捡起来,但他心中的恨意似乎在这一刻冲到了顶峰,不顾自己空门大开,赤手空拳朝着耿琉璃要害攻去。   这一招一命换命显然令耿琉璃受到了威胁,她没有硬接,而是虚晃一招,第一步错开要害,第二步将脚下的刀踢回对面――虞知行立刻看出这是个陷阱,但那金玉堂护法大抵多年来与自己的佩刀相伴,脑子没能阻止他的手去接那把刀,于是他第二次攻向对手的手掌下意识地改道先握了刀柄,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露出了破绽,耿琉璃的化骨手从下方扣住他的胳膊肘,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传入每个人耳中,紧接着一声惨叫,金玉堂护法的左臂诡异地向内弯折――几乎令每一个在场之人都感到自己的手肘一寒。   三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金玉堂护法颤抖地跪倒在擂台上,耿琉璃面色不改,足尖一勾,将那落地的刀踢回护法跟前。   金玉堂的数位同门冲上擂台,团团围住伤者,有人直接对耿琉璃破口大骂。   耿琉璃对于那些泄愤的语言无动于衷,连半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随着少林弟子在场边击鼓高喊“守擂者耿琉璃胜出”,步下擂台。   那位金玉堂护法虽然断的是手,却似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由同门搀扶着下了台。   三思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先前被自己称作“沙尘暴”的土黄色身影,眉头紧锁:“不知能不能接好。”   “别想了。”焦浪及道,“耿家的化骨手之所以叫做‘化骨手’而非‘断骨手’,就是因为中招之人骨头就像化掉一样稀碎,根本没法接起来,要保命只能截断。这人以后算是完了。”   三思震惊地看向那已经落座的紫衣女子:“她怎能……”   “狠毒是吧?早跟你讲了你不信。”虞知行的脸色平静,但也明显不悦,甚至透露出淡淡的厌恶,“他们耿家人都是这样的,耿玉琢更狠,直接杀了了事。”   三思道:“少林不管吗?”   虞知行:“怎么管?报官让耿玉琢偿命?官府不管江湖人这点事的,比武擂台上生死有命――你看到那边坐着的那些人没有?全是达官贵人,看见有一个出来主持公道的吗?这些人一天到晚说江湖人粗鄙,但我看他们一个个的倒是挺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戏……码?”三思不能理解这种用词,几乎愤怒。   “对他们来说,人命才不是人命呢,武林人就应该一天到晚打打杀杀你砸碎我脑壳我掏出你肠胃的,不然跟普通百姓似的多没劲。这位金玉堂的侠士不过是断了条手臂,命还在,已经算是轻松的了。”虞知行说这话时微微眯着眼,下眼睑的卧蚕看去慵懒,却因眼角拉得狭长而流露出几分冰冷的嘲弄,最后补充了一句,“何况耿深的发妻乃是吏部侍郎的独女,这些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谁会来挑他们家的刺?”   三思沉默了一下,问道:“耿琉璃何时再上台?”   焦浪及道:“红擂的规定是攻擂者无上限,守擂者最多连打两场,耿琉璃最少得歇息三轮才能再接受挑战。”   三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休憩的紫衣女子身上,后者似乎有某种感应,恰好抬头,二人目光相撞。   虞知行猜到她要做什么,脸色微变:“你考虑考虑――”   三思打断他,语气坚定得毫无回旋的余地:“我去。” 第137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19   相比虞知行不善的脸色, 焦浪及倒是显得比较放心。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上去正好试试她的功夫,让我多看两眼。”   三思头点了一半,就被虞知行打断:“耿琉璃不会甘于排在一百之外,她的目标必然在更前面, 我们不必自己冒这个险。”   三思手痒痒:“可我来了之后还没上过台呢!”   虞知行冲一边扬了扬下巴。   “干什么呢神神道道的。”三思一扭头, 就瞧见坐在那头的岑饮乐和高倚正二人,隔着人群,高倚正投来意味分明的视线,岑饮乐则直白地隔空点了点她。   意思再明显不过――别皮痒。   三思:“……”   虞知行道:“没必要这么急, 我们可以等一天。”   “哎等会儿。”焦浪及忽然出声, 他支着斧剑稍稍探头,“那边打起来了, 是谁……赵杨白吗那是?”   虞知行抬眼望去,场边有点小骚动, 两个年轻人扭打在一起,很快被人拉开了。   其中一个是踏红谷少主赵杨白, 另外一个是……   “噢,又是祝煜那杂碎。”虞知行面色淡淡的, 见三思疑惑地看过来, 解释道,“兵部尚书祝大人家一个妾室生的儿子,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跟他那个爹学了点功夫, 人品却半点没学到。”   三思敏锐地道:“你这几天见过他?”   “我可从来不跟他那伙杂碎混在一起,同为纨绔,少爷我的档次还是高点儿。”虞知行道,“我是前几天,就你去寻香楼那天看见他的,那天街上两帮人打架,两边就分别有赵杨白和这姓祝的小畜生。”   那骚动离三思他们并不太远,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内容,三思的视线跟在那二人身上,道:“这二人不对盘?哎?找茬的是赵杨白?我看那小子不是个火爆脾气。”   “还不是他们家那点传闻。”虞知行道,“估计这姓祝的和赵杨白有点过节,逮住了巫芊芊那点事就不放,明里暗里戳人家脊梁骨。赵杨白还嫩,这口气咽不下,上回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也是因为这事儿……哎等等,赵阔过来了。”   三思瞪着眼睛:“上官溟也过来了!”   焦浪及这下不装伤了,稳健地拎起斧剑就走:“这下有好戏看了。”   祝煜是个典型的外强中干的纨绔,这一点令虞知行非常瞧不上,坚定地将自己与他划清界限。   三思眼看着祝煜在面对着赵阔时不改说辞,在骂赵杨白的同时不忘嚷嚷自己爹的身份,但在上官溟过来的时候忽然就弱了气势,换上一张笑脸,话里话外挤兑起踏红谷不入流来。   “你觉得这姓祝的敢在上官溟面前讲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吗?”三思蹲在一旁看热闹。   “若是只有上官溟在,他肯定敢,这帮孙子最会背后嚼舌根了。但你看这么多人都过来了,就算他爹是兵部尚书,他也得注意点言行,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他老子惹祸。”虞知行道。   三思瞥了他一眼,从这话里触摸到了一点这些京城子弟的处世之道。   “不是我八卦啊,我觉得周静池在看我们这边。”   三思吓了一跳,一扭头,便见卫三止蹲在自己旁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贫道可比你们先来,哎,那边的挪一挪,贫道快被挤出去了。”卫三止指挥着焦浪及往外挪,并着两只脚往里头蹭,尽量把自己的身形藏在围观群众后面。   “你这臭道士良心属实不行,老子不要藏吗!”焦浪及艰难地把自己和斧剑一块儿往旁边挪了一下,“不是,周静池真的在往这边看,你们说她在看谁?”   “反正不是在看你。”卫三止巧妙的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了前面人的身体后面,“别挣扎了大块头,你那体格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男子汉大丈夫,看热闹也要坦坦荡荡地看。”   三思压低了声音:“快看,周静池过来了!”   几人用隐晦的目光瞥向周静池的方向,来的并不只是周静池一个人,还有两个与她装束相同佩剑相同的女子,大约是她的同门师兄妹。   此时打架的双方已经被拉开,并且没有打扰到台上的比试,绝大多数的人的注意力还在台上,围观之人多是坐在附近的,因此周静池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我觉得她不是冲我来的。”一看见三思的眼风,虞知行立刻举起手。   三思哼了一声。   周静池过来之后并没有挤的太近,只是和师姐妹站在了不起眼的位置,看上去倒真是单纯的为了看热闹。   赵阔不认识祝煜,对这个在自己跟前大放厥词的小子感到莫名其妙,三思明显看出来他怒火中烧,但她觉得那中烧的怒火主要是因为先前那些针对赵杨白的不干不净的言论。   她瞧了瞧已经站到赵杨白身边的上官溟――唔,估计对于看见上官溟也不太满意。   赵杨白和上官溟没见过几面,但显然对于这个人印象深刻。在上官溟站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赵杨白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自在,下意识的看向赵阔,赵阔收到了他的目光,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接招,而是一味地赶祝煜。   作为兵部尚书之子,祝煜人是上官溟,但从其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中,三思认为此人作为纨绔,显然和后者说不上话,根本谈不上交情。她看着祝煜那谄媚险恶的笑脸,心下不免怀疑,此人或许有旁的居心,或许在这儿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吸引上官溟的注意。   “啧,这孙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虞知行见三思看过来,解释道,“祝煜虽然行事荒唐,但不至于如此爱出风头。赵杨白的身世就算传得再沸沸扬扬,也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他在这里嚷嚷,很有可能会得罪上官溟。上官家在朝中举足轻重,要是因为这事被他得罪了,他爹恐怕要遭些挤兑。”   三思绕着自己的发梢:“他爹和上官溟交往如何?”   “普通同僚而已。”   “说不定有什么暗仇不为人知呢?”卫三止猜测。   “一个私生子而已,就算是真的,对上官溟的仕途不会有什么影响,顶多弄得到的他家宅不宁――不过上官溟早就家宅不睦了。”虞知行冲不远处一个空着的席位扬了扬下巴――那个位置在上官溟的座位旁边,本来应该是留给夫人的,但自从在流觞园见过一面,那位看上去极为冷淡的上官夫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早回京了。”虞知行看出三思所想,“上回上官夫人去流觞园是因为云泥居士相邀,似乎与某位客人有旧才去的,当天晚上就启程回长安了。”   三思唔了一唔。   看来感情是真的很不好。   三思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上官溟的身上,脑中不断回想着先前自己目睹他与巫芊芊以及后来与赵阔的谈话,皱着眉,忽然灵光一闪:“这个祝……哎呀管他猪什么呢,不会是想撮合――”   “小点声!”虞知行立刻猜到她要说什么,赶紧捂她的嘴。   这时候,祝煜再度变脸,嘴上对着赵杨白说话,眼睛却是看着上官溟的:“赵兄――在下说的是这位小赵兄,先前是在下鲁莽了,如有冒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实在是最近听到的传言太多,找赵兄确认一下罢了。”   赵杨白到底还是年轻,一开始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忽然一下遭遇这没脸没皮的道歉,完全不知道怎么接招,僵在了原地。   赵阔也没太明白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方才遭遇了此人对踏红谷和自己儿子的一连串羞辱,还在气头上,对祝煜道了一声“滚你娘的”,并且十分不客气地将气撒在了上官溟身上:“你过来干什么?干你鸟事。”   粗鄙之语引起在场达官贵人一阵唏嘘。   躲在人墙后面凑热闹的三思四人齐齐低低地“噢”了一声。   “这位赵谷主委实泼辣。”三思道。   “他儿子怎么就没学到一星半点儿。”焦浪及显然瞧不上赵杨白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   “所以真的有可能不是亲生的。”卫三止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觉得有点不太妙。”虞知行原本也想顺嘴说句风凉话,但他自认是在场唯一一个理智的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发表一下意见。   人群里到处都是如卫三止这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纷纷之下,有个并不太出众的声音因其所言内容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   “赵小公子和赵谷主委实不像父子。”   卫三止捂住嘴:“这可不是贫道说的。”   有第一个胆大的就自然会有第二个――   “真别说,小赵公子和上官家主还真有点像,看那鼻子,啧啧,指不定是……”   赵阔:“滚你娘的蛋,瞎嚼什么舌根,给老子滚!”   “哎,赵谷主,您作为前辈怎的如此沉不住气,闲言碎语莫要去理。”这会儿那祝煜将暴怒的赵阔一拦,又恰到好处地开口了,仿佛引起那些闲言碎语的不是他。   三思眼睁睁的看着他眼珠子一转,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话锋顺势一转――   “容在下斗胆一猜,看您这个反应,难道是戳中了……痛处?” 第138章 谁欲话分陈年是非20   三思心想, 这头猪恐怕原本想要说些更脏的。   “杨白, 别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赵阔将赵杨白一拽,在他后脑勺上一摁,“跟我回去。”   旁边的虞知行忽然低声道:“不好。”   “什么不好?”   “你看上官――”   虞知行话没说完,上官溟就带着已经尽量克制的一脑门子青筋道:“站住。”   三思和虞知行对视一眼。   三思:“我觉得我可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虞知行:“……我可能也知道了。”   赵阔没有理会上官溟, 不论这二人先前是不是好友, 此时的气氛都已经足够尴尬了。赵阔捏着赵杨白像是捏小鸡仔似的带走,上官溟快步拦在了他们跟前。   赵阔胸膛起伏,紧盯着上官溟。   三思似乎在赵阔堪称凶狠的目光中看到了“你敢”两个字。   卫三止捂着心脏的位置,紧张道:“不会要打起来吧?”   但上官溟没有对赵阔说话, 而是直接看向跟在赵阔身边的赵杨白。   赵杨白今年十九岁, 他算是男孩子里长得慢的,不论比起赵阔还是上官溟, 他都稍微矮那么小半头。   三思先前就注意到,不论上官溟怎么注视赵杨白, 赵杨白始终不与上官溟目光接触,此时也是一样, 他被赵阔捏着颈后,将目光撇开, 落在旁边不知谁的裤腿上, 虽然没有明显弯着身子,三思却觉得他仿佛缩成了一只鹌鹑。   上官溟微微低着头,用一种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神色,深深的注视着不肯看自己一眼的赵杨白, 低声问道:“我可以和你说两句话吗?”   赵杨白愕然,后退了两步。   上官溟眉头细微地一动,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心情再问第二次,就被一拳打偏了脸。   那块地方原本很多人都还假装在看着场上的比武,一面偷偷地注意着上官溟这儿的动静,这会儿连假装都懒得了,坐席上和其他像三思他们这样特地跑来围观的人皆发出心态各异的惊呼。   虞知行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这孙子要挑事!”   他口中的“孙子”自然指的是祝煜。   上官溟似乎对这一拳头早有预料,出人意料地没有进行反击。   赵阔显然也没有再打一拳的意图,而是直接重重地拨开上官溟。   上官溟被推得往旁边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他此时的情绪非常激动,明显已经顾不上失态不失态的问题,一把抓住赵杨白的手臂:“你跟我走。”   赵杨白像是被夹住尾巴的耗子,狠狠地吓了一跳:“爹!”   赵阔:“我警告过你,不要太过分!”   上官溟寸步不让:“你说过让他自己决定,我难道连句话都不能跟他说吗?”   赵阔不理他,拖着赵杨白:“走!”   旁边的人见这事情越闹越好看,反倒不敢高声喧哗了,各人心中生出无数猜测,三思捕捉到身边无数的窃窃私语,这些话显然也逃不过上官溟他们的耳朵――   “怎么回事啊,上官家主这个态度难道不是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都要打起来了!”   “我还以为是谣言,听听玩的,难道是真的?”   “胡说什么呢,我看儿子是假,兄弟反目是真!”   其间又有人提到赵杨白和赵阔长相毫无相似之处的话。   这时候,祝煜又跳出来说话了――   “几位这是怎么了,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他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上官溟和赵阔的手臂上,作势要将二人分开,他见上官溟嘴角流血,连忙道,“赵谷主,您这也太沉不住气了,话都没说清楚,怎么就打人呢?上官家主莫气,大家都冷静冷静。”   看着这个场面,卫三止悄悄道:“上官溟到底是怎么了?据贫道所知,他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三思这才想起来,知道上官溟前后与巫芊芊和赵阔产生争执的人只有自己和虞知行。   但此时人多口杂,万一被人听了去就不妙,三思强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给卫三止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说。   而此时,被卫三止这么一问的虞知行,思绪几乎是立刻跑到了那天自己跟着三思和上官溟黄雀在后时所见到的场面,他皱起眉头:“究竟是谁给上官溟送的信?”   焦浪及:“什么信?”   三思立即反应过来――赵杨白的身世争议是在三年前被贺良捅出来的,倘若当初上官溟认定赵杨白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必然不会等到现在才来逼迫赵阔交人,除非上官溟脑子有问题,否则做什么决定都要不了三年的时间。三年间江湖上即便再多人议论,也不过是传闻而已,偌大个江湖,每日都有新鲜事,比赵杨白身世更引人瞩目的事多了去了,兴许过一阵子无人提起大家就将这事抛诸脑后了。   但今日上官溟的举动,几乎已经坐实赵杨白的出身有问题。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莫名其妙,但三思他们知道,导致今天这个场面的唯一诱因就是那封信。   她细细回想当时跟上那名送信人的一切细节,却毫无线索,一未见其面貌,二未见其来处。   但毫无疑问的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三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若非因这身世之辨,赵杨白在武林中几乎毫无声名地位可言,巫芊芊他们家也早就在江湖上彻底消失了,重提一件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旧事,能对什么人有什么好处?”   卫三止从她的话里猜到了必然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思路很快就跟了上来:“或许是想要动摇踏红谷?毕竟赵阔没有其他的儿子了,要是把赵杨白从踏红谷弄走,他们赵家就算断根了。”   焦浪及拄着剑沉吟:“这个理由不够。如果赵杨白果真不是赵阔亲生的,那么赵家的香火早就已经断了,那么下一任谷主究竟是赵杨白还是随便拉一个弟子令其姓赵,对踏红谷而言没有任何分别。”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自从赵渊死后,踏红谷在江湖上的地位远不如前,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愿意相信有人在搞上官家。”   虞知行立刻摇头:“一个私生子对于上官溟而言算不上什么,他和巫芊芊的事早就传遍了,要是将赵杨白领回家让他姓了上官,顶多给上官溟添一条风流的名头。京中官宦之家从来不缺这种事,对他的仕途不会有任何影响。”   “倘若赵杨白不是上官溟的儿子呢?”三思忽然道。   三人皆静了一下。   卫三止看着挥开祝煜,与赵阔僵持的上官溟,道:“没可能吧……看上官溟这个样子,他恐怕已经认定了赵杨白是自己亲生的。”   “上官溟认定,是因为有一个似乎很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写信告诉了他,赵杨白是他的儿子。”三思死死地压低了声音,“万一没有这封信,上官溟怎么都不至于这样。”   “那么还是同一个问题,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卫三止道,“万一赵杨白真的不是上官溟的儿子,难道真的还是赵阔亲生的?不不不,要真是亲生的,赵阔这个暴脾气不可能这个反应……难不成指使这一切的人才是赵杨白的亲爹?他想认回自己的儿子,所以想要把这件事闹大,让别人看到真相?”   焦浪及脑子总算转了一转:“若真是这样,没有必要把上官溟扯进来,直接找赵阔要人就行了。”   卫三止面无表情:“贫道想不出来了……不是,虽然贫道八卦,但咱们非得管这件事吗?安静地看个戏不好吗?”   三思的思绪则被卫三止方才说的“真相”二字牵住了,她皱着眉与虞知行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片混乱。   面对赵阔的寸步不让,以及赵杨白始终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上官溟似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不愿意将场面闹得更难看,暂且做出了让步。   在上官溟拨开人群的同时,三思等人也退了出去。   “我去找巫芊芊。”在卫三止和焦浪及的注意力回到擂台上后,三思拉住虞知行,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擂台不打了?”虞知行扬眉。   “留着明天的。”三思道,“耿琉璃打第几,我就打第几。”   “我想到我能做什么了。”虞知行道。   “什么?”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认为恐怕有必要找展陆聊一聊。”虞知行道,“三年前捅出这件事的是贺良,对于这个人我们几乎一无所知。那长头发的和尚追踪了贺良这么久,肯定了解得比我们都深。”他说着,做出一个不知从哪学来的捧心姿势,无比惆怅地长叹了一声,“唉,没想到有一天少爷也有求那小子的时候,心好痛。”   “真是委屈你了,虞姑娘。最好你的美色能派上用场。”   虞知行一本正经地道:“本少爷的美色只能用来引诱漂亮姑娘,他那种前几年连根头发都没有的请给少爷靠边站――所以漂亮姑娘明日肯跟我去汤泉吗?”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胸膛往下一溜,姿态相当优雅,“本少爷保证,美的不仅有这张脸。”   三思:“……”   她仿佛看见眼前这人变成了一块肥瘦喜人的五花肉,躺在市集的案板上,站在案板后的屠夫举着切肉刀,一面冲熙熙攘攘的路人吆喝,一面将刀从肉上划过,鲜嫩的五花肉上,刀口的流光风骚而诱人。   总觉得有人在耍流氓,然而她没有证据。 第139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   “你去哪儿找巫芊芊?”虞知行问。   三思:“我们自有联络的办法, 才不告诉你。”   二人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瓜皮帽, 三思喊住那人:“流澄,等等!”   看完热闹准备跑路的流澄被叫住,回过头来冲三思招了招手,一看见她旁边跟着个虞知行, 就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虞知行“啊”了一声。   三思:“怎么了?”   虞知行:“这孩子真丑。”   三思:“……”   “人家明明眉清目秀的, 快去!”她在他手臂上抽了一巴掌。   虞知行搓了搓手臂,快步过去,略扬声道:“别走,问你件事。”   三思见虞知行过去了, 自己转头下山。   数日前他们在山腰上约见耿玉瑾的那间烤鸡摊子, 是巫芊芊常去的地方。   三思十分认可该店老板的手艺,她赶到那儿的时候刚巧过了午饭时辰, 棚子下面几张桌子空空如也,三思喊了老板上一只烤鸡, 自己盘腿坐下,没片刻就等到了巫芊芊。   “喏, 给你留着只腿呢。”三思感到背后一阵细微的风动,脑袋微微一偏, 银鞭从她的耳际擦过, 掠过桌面上方,将那瓷壶粗糙的把手一勾,下一刻,巫芊芊已经一手握着酒壶在三思对面坐下, 抽出匕首来,从那被撕得皮不是皮肉不是肉的鸡身上切下仅剩的一条腿,咬了一大口。   三思看了眼那切口,平平整整,和自己胡乱撕开的其他部位对比鲜明。   巫芊芊放下鸡腿,喊店小二要了一只馒头,认认真真地咬了两口吞下去,继而开始喝酒。   三思:“你饿了?”   “那倒不是,只是喝酒前必得有点东西垫垫肚子。”巫芊芊一边吃一边说的很慢。   “你这个……”三思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您是七老八十了吗?养生得跟我们山上的白胡子老头们似的。”   “年轻人更要注意保养,不然老来你连这些东西都吃不上。”巫芊芊用鸡腿隔空点了点她,“你们明宗教育子弟还是有些偏颇,这些细节都是要从小抓的,啧。”   三思:“……”   这一声“啧”里委实传达出了结结实实的不满。   “找我做甚?”巫芊芊问了一句,但在三思正准备开门见山的时候抬手制止她,“等会儿再说,别听了你的话让我吃不下饭。”   三思伸手去抢她手里的鸡腿:“不准吃,都是我的!”   巫芊芊手一让,带着坐垫往后挪了一尺:“你这小辈怎的如此小气。”   然后就着美酒飞快地将鸡腿啃成了光秃秃的鸡骨头。   她擦了擦手:“说罢。”   三思看着她盘腿端坐起来,闲适无比地管店小二要了个酒杯,慢慢小酌,忍住蠢蠢欲动想要过招的手,道:“今天上官溟――我如此直呼他名字就不介意吧――踏红谷主赵阔在人前闹了一场不太好看的,是关于赵杨白的身世。”   巫芊芊:“我看见了。”   三思:“我知道你看见了。”   巫芊芊扬眉,明显十分诧异。   三思:“我闻到你了。”   巫芊芊:“你是狗吗?”   三思:“你见过长得这么美的狗吗?”   “倒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狗。”巫芊芊点头示意,“你继续。”   三思脑门上青筋蹦了一蹦,再次忍下了动手的冲动:“在那之前我不小心看见上官溟私底下找赵阔,他是想让你儿子认祖归宗。”   “认个屁的祖宗。”巫芊芊骂起人来的时候就很没气质了,“他们上官家一群王八羔子,还想把我儿子带进坑里,想都别想,我儿子不去填他们那王八坑――你什么不小心,你就是跟人家屁股后头偷听去了。”   “骂人的时候麻烦您另起一段再讲我,不然我觉得被你一块儿骂了。”三思伸手拿过巫芊芊的匕首,将桌上那被拆成王八壳的鸡骨架拆开,自己拿了一块,再将盘子往巫芊芊面前推了一推,道,“赵杨白到底是上官溟儿子,他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想把儿子要回去是人之常情。”   巫芊芊拿起一块鸡,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哟,现在也学会试探人了,不错。”   三思把剩下的鸡全部推到她跟前,道:“你坐近点,要不要再点一只鸡?小二,劳烦再来一壶酒――不,一坛,要你们家最好的!”然后压低了声音,“你快跟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你要吃多少都行――哎哟!怎么打人!”   巫芊芊道:“瞧你那个样儿,敲你个脑瓜崩儿是便宜你了。打听这种事有什么意思,上官溟爱闹让他去闹,反正我儿子不可能认他。”   三思看着她倒酒的模样,皱着眉仔细品味方才那句话:“你的意思是,赵杨白果真是上官溟儿子?”   巫芊芊仰着头喝酒,发出一声像是“唔”又像是“哼”的声音。   三思两手拍在桌上,皱着眉审视她:“我不太信。”   “信不信由你。”巫芊芊放下酒杯,“比起这个,我倒是发现最近有人跟踪你,你小心点。”   三思:“说起这个,我上回被追杀来着,就是在街上碰见你和你儿子的那天晚上。”   巫芊芊:“我当时就说那孩子有问题。”   “孩子?”三思愣了愣,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不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不过那孩子看着不像是个会武的。”   巫芊芊:“这倒是。”   三思道:“那天晚上我和耿玉瑾在一块儿喝酒,先是有人给我们下毒,后是酒楼塌了并且起火。我一开始还觉得是冲着耿玉瑾去的,毕竟我实在想不出究竟和什么人结过这么大的仇怨。但后来有片刻我离开了耿玉瑾。当时他是昏迷的,若是趁着那个机会下手,随便拿根木签子一戳他就死了,但耿玉瑾安然无恙。反倒是我去楼里找我朋友的时候再度被偷袭。”   巫芊芊听她的描述便大概知道了:“没看到刺杀者的模样?”   三思叹气:“别说模样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巫芊芊:“那你还单独和我在一块儿,没准儿就是我干的呢。”   三思亮出脖子:“来,你来。”   巫芊芊笑了一下。   “不过我真有个问题要问你。”三思忽然道,“你见过天山七羽吗?”   巫芊芊吃酒的动作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三思:“花车夜,登封城里死了那么多人,可别说你不知道。”   巫芊芊放下酒杯:“这事我知道,但跟我们没关系。”   三思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   “我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号,听说天山七羽早年有八个人,帮助谭同世建了迷踪谷,后来双方有了龃龉,只剩下七个人的天山七羽离开迷踪谷,其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三思道,“虽然现在外头有传言说这事是迷踪谷干的,但少林已经确定是天山七羽了。”   “你忽然说这个……”巫芊芊道,“确实,天山七羽在迷踪谷待过一阵子,但那时候我在迷踪谷还没什么地位,跟他们说不上话。当年她们和谷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了解,事情过去太久了,如今在迷踪谷已经无人提起这个名字。你若要问我如今她们在给什么人办事,我半点都不知道。”   她停顿了片刻,似在思忖:“难道你认为,那一晚刺杀你的人是天山七羽?”   三思摸着酒杯上歪歪扭扭的釉:“你觉得,要是我对上她们,有几成胜算?”   巫芊芊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对上几个?”   三思比了个“七”。   巫芊芊:“年轻人,客死异乡怪可怜的,这样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现在告诉我,我帮你跑腿传个话。”   三思:“那……三个呢?”   巫芊芊道:“我没和天山七羽交过手,但据说她们路子挺邪,未必每一个都武功盖世,但每一个都有极擅长之处。碰到这种对手不能干动手,要动脑子,还得靠运气。若是碰见的是擅武的,你肯定得被生吞活剥了,若是碰见个一板砖就能砸死的,你也得担心自己在将搬砖砸到人脑袋上之前不被毒死。”   三思捞着自己的脚踝坐直了身子:“我打听过她们几个,听说这几人或武功绝顶,或力大无穷,或轻功独步天下,或擅毒擅机栝,每人于各自一道上都是登峰造极。”   巫芊芊:“所以,你要是遇见了就躲着走,随便碰上一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三思塌下背,叹气:“可不是我遇见,恐怕是她们主动找上门来啊。”   与巫芊芊分开后,三思重回擂台附近,想找耿玉瑾打听那一晚在寻香楼的事。   她在耿家的席位附近停下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自行上前直接进去拜访。   此时已近未时末,许多人已经离开去用饭,擂台周围的人不如晌午时分拥挤。三思一眼看见耿深的位置仍是空的,耿琉璃亦已离开,旁边的耿玉琢倒是坐着。   而在耿家在场的一众随从里,三思目光一扫而过时,瞥见一片熟悉的衣角。   那人站在耿玉琢身后十分不起眼的地方,身上并未穿耿家下人的衣服,那一身灰色短打,像极了昨日给上官溟送信的神秘人。   此时他侧过身子,弯下腰在耿玉琢耳边说话,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噙着丁点儿笑。   那弯起的嘴角仿佛延长到空气里,化作一根针尖锐地刺入三思的记忆。   她忽然没由来地一阵不寒而栗,握紧了拳头,立刻提步走去。 第140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2   与无数人擦身而过, 三思飞快接近, 那人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异状,在三思被耿家小厮拦下的时候恰巧转身离开,三思将拦在自己跟前的小厮往旁边一推,迅速跟上。只是那人极为灵巧地往人多的地方钻, 三思卯足了劲紧随其后, 愈发确认此人就是昨天自己跟着的送信人。   挤到擂台边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三思谨慎地跟着停下,见那人似乎要回头, 她往旁边一躲, 借旁边人的身形挡住自己。但那人并未回头,而是改换方向离开, 三思拨开人群死死地缀住。   二人脚步飞快,却距离越来越近, 眼看那人离自己已经不到一丈远,再多两步就能揪住, 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臂。   三思陡然被拦住去路,吓了一跳, 险些没出手。一转头, 是欧阳如玉。   “在这儿干嘛呢,你二哥找你好久了。”欧阳如玉拖着她就走,“快走,今晚少林办了宴席, 邀请很多门派世家前往――”   三思急了:“快让开,我撵人呢!”   “撵谁?”欧阳如玉扯着脖子四下张望,“全都是人,你爱撵哪个撵哪个。”   三思推开他的脸,着急忙慌地往前面看――果然,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跟丢了。   她气得跺脚:“气死我了你!”   欧阳如玉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恨不能当众暴打弱女子,碍于人多压下了拳头:“走走走,你二哥等着呢。”   少林的斋晏设在山中寺外的一片校场,地势很高,从少林的侧门一路延伸,靠近山中断堑。   三思起先以为是正式的晚宴,每每想到普鉴住持那张严肃的面孔就觉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不想去。但来了才发现这几乎是个流水席,菜肴桌椅摆在各处,众人没规没矩地左一堆右一簇地聚在一起。   天色已经暗了,三思在人来人往和谈笑声中踮着脚才找到了岑饮乐的所在,四下观望,瞧见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人,然后一溜小跑过去,在岑饮乐的背上拍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岑饮乐手里正端着一碗汤,与商邱、管少师、欧阳如玉他爹站在一块儿说话。   三思一转头,欧阳如玉已经不见了。   “小鬼见愁呢?”三思探着脑袋四下观望。   “已经走了,原本下午要同你道别,不知你跑哪里去了。”岑饮乐指了指一边那摆满菜肴的长桌,“要吃什么自己去拿。”   三思皱了皱鼻子:“全是素。酒都没有。”   商邱道:“喏,有米酒,尝尝?”   三思接过碗,小小喝了一口,吧唧嘴:“唔,酒真不错。你们来这儿就是纯吃饭的?我怎么没看见少林的人?”   岑饮乐:“还在收拾擂台,大约一会儿就来了。”   “少林每回谈兵宴都会办晚宴,没什么正事儿,大伙儿都是吃饭聊天来的。”商邱喝了口米酒,享受地出了口气,“少林这些秃头一个个都机灵得很,知道要做东就得趁现在,若是打到最后一两日,恐怕好些门派相互之间都打伤了和气。”   三思捧着碗“嗯”了一声又一声。   岑饮乐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裴宿檀:“怎么,和他熟?”   三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熟啊,下山来基本一直都在一块儿。”   岑饮乐扬了扬眉,这才注意到站一旁和裴宿檀有说有笑的焦浪及,见三思已经迫不及待迈开步子,一笑:“去吧,多认识些朋友是好事。”   三思仰脖喝干净碗里的酒,舔了舔嘴角,蹦蹦跳跳地就去了。   离得老远她就闻见熟悉的药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居士费心费力救治牛头的伤,上次见面后,还未当面道过谢。”   裴宿檀道:“与我而言,花点钱的事,举手之劳罢了。”   “……有钱人低调点不行吗,偏要让人听了嫉妒。”三思凑在裴宿檀手边的食盒旁,捏着鼻子,“噫――居士每日就吃这个?可太不人道了。”   无衣走上来,在她跟前生气地比划了两下。   裴宿檀微笑:“岑姑娘大可试试,其实味道不差的。”   “味道不差你就多吃点,我可不吃。”三思转向无衣,“横什么横?难吃还不准人说了?”   裴宿檀道:“这可是无衣亲手做的药膳。”   三思“啧”了一声,弯下腰来点着无衣的脑瓜:“煞费苦心啊小娃娃,不过说实在的,我在你这个年纪,什么水煮鱼黄焖鸡片皮鸭上山下河的都会做了,偏就不会做什么药膳,你这个手艺委实冷门。”她再凑近那食盒嗅了嗅,没忍住往后一退,“你就给你家居士吃这个?少林的白水焯白菜都比这个好吃!”   无衣瞪她,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点心,作势要塞给三思吃。   东西都递到了嘴边,三思纵然万般不愿也得下嘴,才咬了一口,苦味直冲天灵盖,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若非碍于面子,恐怕要当场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涕泪横流地指责:“你个小不点究竟是何居心,竟然妄图谋害――哎?”   话没说完,便见无衣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擦干净手,回到裴宿檀椅子边。   裴宿檀虽然双目失明,却似乎比旁人多长一副心眼,善解人意的解释道:“无衣自小味觉异于常人,岑姑娘就是给副莲心他吃,也不会觉得苦的。”   三思歪了歪头,叹了口气:“那多可惜,多少山珍海味都享受不到了。”   此时焦浪及插嘴:“这可不对吧,我可是亲眼见过这小子连吃了三四只鸭腿,吃得满嘴油光毫无素质,尝不出味道还能撵着一道菜猛吃?”   无衣一副看白痴的冷眼,在他跟前比划了一串。   焦浪及在裴宿檀那儿住了好一阵子,看出来无衣前半句是在骂自己蠢,后半句没听懂,只好向裴宿檀请教。   “异于常人并非没有味觉,只是感受较常人弱上许多。”裴宿檀微微偏头转向无衣,嘴角始终带着笑,“他小时候上火,为了试试他到底无感到什么地步,特地找了许多黄连来,量少倒是无妨,有次一勺吃多了,还是哭了。”   三思和焦浪及大笑不止。   “哎,居士身边常陪着的那位夏公子这几日怎么不见人影?”焦浪及聊着聊着问道。   裴宿檀道:“他常有差事在身,不能一日到晚跟在我旁边和无衣拌嘴,这二人只能有一个在,少一个清净许多。”   三思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没见过――啊,是不是当时在谈兵宴上坐在居士身旁的那人?”   裴宿檀的头些许往三思那边偏了偏,三思在这个动作中感到了某种凝固的注意力,甚至那双甚少移动的眼珠也向自己的方向动了动。   “是,难为岑姑娘还记得,难道是阿窍样貌过于出众了?”   三思从旁拿了一只红薯,道:“隔着老远哪里看得见脸,随便扫了一眼而已。”   “唉,我还一直想同他过个招,也不知何时能有机会。”焦浪及叹气。   “阿窍武功平平,焦兄不必浪费时间在他身上。”裴宿檀侧耳听了听,“管少师也来了,或许是个更好的对手。”   焦浪及双目一亮,扛着斧剑就跑去找人了。   三思只觉得跟前一阵风掠过:“……你腿好全了没!当心残了!”   “打十个你不成问题!”   “……”三思愤慨,“看我明日不把你牛皮戳穿了!”   焦浪及的背影冲她挥挥手。   “焦兄赤子之心,将来大有可为。”裴宿檀催动轮椅,向前挪了一尺,来到三思并排之处,“年初在青郡时,一线牵的人办事冒犯过岑姑娘,在下在此向姑娘赔个不是。”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在此毫不避讳地说开自己的身份,三思一僵,分明知道裴宿檀看不见,却仍本能地嘴角扯出个笑:“居士真是神通广大,这么一点边角料的小事都能知道。事情早过去了,倒是我当时为了逃出去,打伤了好几个人,居士别找我秋后算账,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些人办事鲁莽,姑娘留他们性命已经实属心慈。但在下说的不是这件事。”裴宿檀稍稍一顿,“黔中道,青郡城外驿站,阿窍换人皮,吓着姑娘了吧?”   他说话时朝三思微微偏着头,月光和校场上的火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从后半句话出口的那一刻起,那唇角噙着的笑意落在三思眼中竟已然显得不详。   “他是……”   三思止住了话头。   究竟自己该不该问,他这时候提起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窍为一线牵办事尽心尽力,当时一线牵受人之托办了点小事,不好宣之于众。在下想着,未免姑娘忧思疑虑,还是告知姑娘的好。”裴宿檀的语气堪称温柔。   “那,敢问……”三思咽了一下口水,盯住裴宿檀那双无神的眼睛,“是什么小事?”   “此事本该由碧落教主来问,但姑娘与兰教主有亲,难得无衣又喜欢你,告诉你也无妨。”裴宿檀不紧不慢道,“青郡有个没名头的小门派,实际上是土匪,号称‘青郡三妖’的。小道消息,他们手上有当年沉月宫主绝世秘籍《莲心诀》的线索,有人托一线牵买这东西。”   “是真的《莲心诀》?”三思震惊不已,“不可能,沉月宫主早已将其毁掉,我们碧霄山对此事有记录,绝没有假。”   “是真是假就不归一线牵管了,我们不过是拿钱帮人办事。”   “是谁……买主是谁?”   “在下若是告诉姑娘,以后一线牵的生意恐怕就不太好做了。”裴宿檀微笑,“姑娘不如自己猜猜,或让碧落教主猜猜,兴许能有个答案。”   三思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耿――”   裴宿檀打断三思的话:“哎,为何忽然如此吵闹,无衣,看看什么人来了?” 第141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3   无衣在他肩上比划。   三思一转头, 看见了广虚方丈等一众少林人士入了校场, 还跟着个虞知行。   裴宿檀开口道:“看来是姑娘的朋友来了。此间无事了,姑娘可莫要怠慢了友人。”   三思低着头,注视了他片刻,抱拳, 将嗓音压得极低:“多谢居士。”   裴宿檀的笑容不变:“姑娘慢走。”   目送三思离开, 无衣转身,拦下了另一个接近的人。   那人功夫不错,脚步来时很轻,直到近前才被发现。   无衣才表现出敌意, 裴宿檀便摆了摆手, 示意他放人过来。   那人的样貌和穿着打扮皆十分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标志, 看不出哪门哪派。   他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对裴宿檀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差小的来给居士问安, 上回托居士查的事情,据说居士有了眉目?”   无衣在原地僵了一会儿, 转头看向已经跑向少林那群人里的三思。   裴宿檀静静地端着碗喝了一口药汤,没等到动静, 这才出声提醒:“无衣?”   无衣眨了一下眼睛, 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那人。   来者接过信并不拆开,往怀里一揣,向裴宿檀道了谢, 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开。   裴宿檀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手掌落在无衣的头上。   无衣默默地把汤碗放好。   “喜欢那个姐姐?”   无衣点头。   裴宿檀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无衣还小,以后还会碰到很多好玩的哥哥姐姐,不必执着于这一个。”   无衣没说话。   裴宿檀叹了口气,把无衣的小手放在了自己掌心,拍了拍。他的脸微微侧过,偏向三思方才离去的方向,无神的视线仿佛隔着校场落在了正和少林前辈们打招呼的三思身上:“倘若她还能活着回来,我就请她来家里和你玩,好不好?”   无衣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让她来家里,而是知道,她不会活着回来了。   三思向少林的几位前辈行过礼之后,没在人群里见到展陆,于是飞快地将虞知行拉到了一边。   “没找到人,不知跑哪儿去了,流澄也一天没见着他。”不等三思发问,虞知行便道。   “早上他还在呢。”三思说的是清早在少林查看失窃的莲和璧时。   “那之后没人见过他,不知跑哪里去了。”虞知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不远处落座的普鉴大师等人,“住持说展陆从昨日起便行踪不定,怕是查到了什么东西。”   三思道:“没找着就没找着,现在他不重要,我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虞知行给自己倒了半碗米酒:“我也有别的事跟你说。”   “那你说。”二人同时道。   二人目光碰在一起,僵住了。   虞知行欲盖弥彰地喝酒,用碗遮了半张脸。   三思咳了一声:“你先说。”   虞知行从碗后露出半只眼睛,扫视全场,视线在一个方向停留片刻,继而转回三思脸上:“流澄前日在同一时间看到过两个耿深,我问她在哪里瞧见的,结果你知道是哪儿吗?”   三思扬眉表示询问。   虞知行压低了声音:“我去看过,那地方就离我们发现那具尸体的地点不远,只是尸体藏匿的地方地形险峻,不容易被发现。那尸体浑身烂成那个样子,一开始我还没怎么觉得,但听流澄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你当初跟我说的――”   “――换皮易容之事。”三思接口很快。   虞知行看着她,目光有些锐利,嗓音很低:“是。”   三思四下扫了一眼。   这夜宴上人来得挺齐,没有排座次,各门各派的人散落在各个角落,耿家除了耿琉璃,其余人都来了,耿深和耿玉琢站在一起,周围聚拢着几位其他门派世家的人,耿玉瑾待在角落里跟友人闲谈,说话时视线似乎不小心同耿玉琢一碰,像个没事人似的转开了。   三思回忆了一下那具尸体。   即便是这个天气,正常死亡的人也不至于全身腐烂。那具尸体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是因为本身全身就遍布伤口,他们无法辨认伤口产生在死前还是死后,仔细查看后,仅能够确认颈骨折断是致命伤。   三思见过的尸体本就很少,烂成这样的更是几辈子都没见过一个,就连在江湖上闯荡已久的虞知行也没弄明白为何凶手要将尸体弄成那般德行,但现在经过提醒,二人皆有了同一个猜测――或许虐杀和侮辱尸体都不是目的,凶手只是想让尸体身上的伤势混淆其面部无皮的状况,使得即便有人发现尸体,看到的也是一堆浑身血肉模糊的烂肉,而非立刻联想到毁容。   三思的手指尖抠了抠下巴:“倘若真是换皮易容,且耿深还好好地活着,那么死的人就是……”   “那个和‘耿深’说话的人。”虞知行眉头紧锁,“但那人假扮耿深的目的是什么?杀人灭口后又换了死者的皮,现在又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自己心中也是一惊,目光在场中逡巡――倘若他们的猜测为真,恐怕此时校场上,就有人正披着死人的皮与人谈笑风生。   三思对他说了方才从裴宿檀那儿听来的话。   “我听着他说话的意思,他应该并不知道我们看见了那具腐尸的事,只是想借我的口告诉兰颐,莲和璧失窃的事情是耿家所为。”她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不太清楚,“但他为何不自己去和兰颐说?把这事告诉我一个外人,这不是明摆着挑事儿吗?”   虞知行望向在场边静坐的裴宿檀:“这事不简单,一线牵从来不会出这种纰漏,除非耿深得罪他了。”   “我去问问耿玉瑾。”三思刚一抬腿,便被一声“三儿”叫住。   虞知行道:“你去你哥那儿,我去找耿玉瑾。”   二人一点头,三思小跑过去。   岑饮乐在她跑来的时候就抬起胳膊,等她来到跟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今晚启程去洛阳。”   三思愣了一下,登时将方才的事情忘了大半:“去做什么?”   “找一个人,这个人你也知道,宁淮的同胞弟弟,也就是我们外祖母的亲弟弟,宁湖,如今改了名字在洛阳城中当个铁匠。此时宜紧不宜慢,详细的我回头再同你说。”   三思道:“卫三止肯说了?”   岑饮乐点头:“今晚我走了,你高师兄也有应酬,没法时时在你身边。暗桩我留下给你,务必注意安全。”   “放心。”   “等金针的事了结,我就去把那七个天山老妖婆宰干净了,我跟普鉴大师打过招呼,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少林,不准乱跑。”   三思探头瞅了瞅那一脸严肃的普鉴大师,打了个哆嗦:“少林还留女客的?我怕在你回来之前我就被普鉴老儿吓死了。”   “广虚大师脾气好,你可以多去找他讨教。”   三思再探头,望见坐在普鉴大师旁边的养着两绺长胡须的胖和尚,小声问:“是那个鲶鱼精吗?”   岑饮乐也隐晦地点头:“没错。”然后朝边上瞄了一眼,“另有一件事,苍山派的掌门人把他儿子介绍给你了,你们见个面,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三思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介绍给……我?”   “这可不赖我,哎呀,还不是我这妹妹才貌出众,不少年轻才俊都垂涎三尺。”岑饮乐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照顾好自己,顺带把卫三止那混账小子也照顾照顾,在外面漂泊吃了这么多苦,怪可怜的。”   三思被他夸得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岑饮乐已经脚底抹油跑了,她抓起一只枣就往他背后扔:“这时候就想起来夸我了,混账东西!”   那枣“咚”地一下砸了岑饮乐的后脑勺,弹开在地上滚了一长串,岑饮乐“哈哈”笑了几声,摇摇手飞快走了。   三思朝天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对上不远处“鲶鱼精”慈眉善目的笑容,登时咳嗽了几声,遥遥行了个礼想要跑路,谁知一转身就撞上一个人,手里捧着的碗一歪,小半碗米酒都洒在了身上。   “哎呀!”   三思自己还没出声,对面的人便叫了一声。一听这声音,三思脑门上的青筋就蹦了起来,一抬头,果然是周静池那个讨厌鬼,正用令人讨厌的姿势拍着自己身上洒上的酒。   周静池是被人撞了一下才撞到三思的,正面色不善地准备找茬,一看见撞到自己的人,连忙就收住了神色和话头,换上一副令三思难以理解的温柔表情,急匆匆瞥了三思一眼,然后半推半就地由那人帮自己拍裙子上的酒。   果然,讨厌鬼总是不会单独出现,一出现就是一双。三思见那讨厌鬼的旁边的另外一个讨厌鬼,正忙着呵斥笨手笨脚撞到自己的家仆,一边殷勤地拿绢子擦拭周静池被弄脏的裙子。三思认出此人正是白日里挑拨赵阔和上官溟的兵部尚书之子祝煜,震惊之余,白眼都快翻上了天――耿玉瑾果然是个眼神好的,看来那天半夜和周静池私会的男子就是这个姓祝的了。   她对这二人半点兴趣都没有,只能自认倒霉,端着碗转身就走,顺便喝干净了碗底的酒,谁知被人叫住――   “哎,这位就是明宗的岑三姑娘罢?久仰久仰。”   被人喊了名字,三思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那叫住自己的祝煜:“敢问你是哪位?为何认得我?” 第142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4   祝煜上前两步:“久闻岑姑娘武功高强, 在下有幸见过姑娘与周姑娘比武, 印象深刻。”   三思高高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瞥了一眼周静池。   周静池显然也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惊讶之后面上泛起不悦,也不知不悦的是祝煜看过自己出丑, 还是他竟然认得三思。   “在下有一友人, 常与在下提起姑娘。”   三思:“何人?”   “苍山派的小少主,余澄玉,想必二位是见过的。”祝煜端着笑,嘴角折出半寸凹陷的纹路, 显出某种不太明显的轻佻与刻薄。   三思想了半晌, 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大约是见三思脸上的茫然过于明显, 祝煜解释道:“自从流觞园见过一面后,我那友人便对姑娘念念不忘, 姑娘打蓝擂时还在场下为姑娘加油,怕是姑娘因人多而不曾注意。”   三思这才有了丁点儿印象。流觞园清谈会时, 岑饮乐和高倚正带着她见了好些人,其中似乎就包括这位余小少主和他爹。   三思弄不明白此人上前来搭话的目的, 但对方除了话多, 并未表现出恶意,自己也不好表现得过于无礼,只好耐着性子道:“记起来了,是位一表人才的公子。”   祝煜向四周望了望, 没看见想要看见的人,道:“原本还想让我那小友同姑娘见一见,但他今夜似乎不在。哎,岑姑娘与周姑娘应该也是旧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三思见祝煜仿佛压根没看见周静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尊不重地伸手过来,她提了一口气,正准备给这人吃个教训,一边却忽然伸出个大白馒头,被祝煜恰好抓了一手。   “什么东西?”祝煜提高了声音,愤怒地抬眼看去,撞上虞知行冷冷的一张脸,面色变得十分复杂,“怎么是你?”   “净知道吃酒,吃点硬的垫垫肚子。”虞知行将另一只手上的馒头撕了一小块,在三思怔忡的档口放进了她的嘴里,嘴角扬出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活脱脱一个狐狸精的模样,执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喝点汤。”   祝煜:“等等!”   三思:“等等!”   虞知行温柔道:“怎么?少林厨子的手艺虽然不如你,但在斋菜里还算是不错的。”   三思不自在地抽了一下手,飞快地瞥了一眼正瞪着自己的旁边二人,居然破天荒地觉得耳热:“你怎么回事――”   “姓虞的,你在长安风流就算了,跑到少林这清净之地也敢四处散德行?”   虞知行收起了笑容,转向祝煜,握着三思的手却没放开:“你有事?”   祝煜:“若是虞侍郎知道你日日在外头鬼混,怕是脸上无光。”   虞知行:“你就算在长安,你爹脸上也无光。走了,跟闲人有什么好说的。”   后半句是对三思说的。   “闲人?哼,说不定岑姑娘将来和我兄弟就是一家人了,你还――别拉我――”祝煜拨开周静池拉扯他袖子上的手,“――你还不知道是哪根葱呢!”   虞知行无奈地皱起眉,叹了口气,认真地对祝煜道:“你兄弟是――算了,我也不关心是谁――若是他自己有本事,大可来抢我的未婚妻,你最好一起来。来之前好好把牙洗干净,不然少爷我怕它们掉出来恶心着我家三思。”他扳过三思的肩膀,带着她转身就走。   “等等。”   这回出声的是周静池。   虞知行没回头:“周姑娘有话请讲,不过在下没太多时间,三思饿了。”   “你们……”周静池的声音原本就偏尖,此时似乎有些犹豫,听在旁人耳中几乎薄脆,“你们……你们真有婚约?”   虞知行:“是。”   “那你当初为何还答应……”   “在下没答应,只是不好拂了玉衡观主的脸面,才与姑娘抽空一叙,好在姑娘善解人意。”   虞知行对周静池没有太多恶感,说这话时给她留了面子。   “你……你们……”周静池话头提了半天没提上来,不着四六地道,“真是物以类聚。你们做人最好仔细点,和你们混在一起的那个江湖骗子也四处得罪人――”   “周姑娘,别和这种人多言,沾了晦气。”祝煜语气不善,“我们走。”   祝煜和周静池走了。   三思扭头看了一下,正巧对上周静池也回头,但她在撞上三思的视线后迅速下垂目光,将头转了回去,留给三思一个后脑勺。   虞知行拍了拍三思的脑门:“回神了,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说这话你要脸吗?”三思把目光转回虞知行的脸上,自己手指头动了动,“你快撒手。”   虞知行臭不要脸道:“我冷,借你手暖暖。”   三思抬脚跺下去。   “嗷!”虞知行半真半假地惨叫一声,松了手,道,“那个江湖骗子喊你‘炮仗’果然不错,生什么气?少爷我保证,方才那猪头说的话没半句可信的,我在长安也不风流。”   “谁管你在长安怎么。”三思将自己被握过的手背到身后,手指相互搓了搓。   “和周静池也没什么,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三思撇了撇嘴:“我知道。”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我也觉得。”虞知行似乎下意识地想往周静池走的方向看一眼,但硬生生梗住了脖子,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三思的眼睛上,“她方才问的那句,就是婚约那句,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想说这个。”   三思歪头想了一下:“唉,谁知道呢。哎,说起来卫三止跑哪里去了?”   虞知行摇头:“管他做什么。”   三思忽然捂住胸口。   “怎么了?”虞知行见她脸色忽然发青,那难受不是装的,心口一提。   三思的手很快挪到嘴边,闷着声音道:“想吐。”   “怎么回事?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三思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喉头,捂着嘴就跑:“我我我我去茅房!”   “哎你怎么……跑慢点!”虞知行赶紧跟上。   片刻后,虞知行捏着鼻子待在茅房门口,探头望着里面弯腰呕吐的三思:“安否?可吐得干净?”   三思扶着墙,眼角飞泪:“弄点水来。”   虞知行迅速跑走了。   他来到最近的桌边,找了个大海碗,盛了一碗水,旁边恰巧是欧阳如玉和一群逍遥门的年轻弟子们。   欧阳如玉:“不喝点酒?”   “没空。”虞知行打了水正准备走,忽然顿了顿,转头问道,“你不是同卫三止在一块儿吗?他人呢?”   欧阳如玉道:“先前有人过来把他叫走了。”   “谁?”   “不认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虞知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端着水往茅房小跑,迎面见焦浪及脸色不善地走来。   他心下微微一沉。   焦浪及言简意赅:“卫三止跟人去了后山,我跟丢了。”   虞知行道:“你先去找,留下记号我们跟上。”   焦浪及背着斧剑转身飞速离去,虞知行端着水来到茅房前,发现门居然从里头拴住了。   他心里突了一下,敲了敲:“三思!”   里面传来回应:“哎!”   虞知行的心脏落回去,啧了一声:“关门做什么?”   “不是我关的,刚有个姑娘进来――哎人呢?”三思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并无大碍,“你绕到后面来,这边还有个门。”   虞知行顺着墙根绕到后方――这哪是个门,分明是个失修的洞――他见洞里伸出一只手,是三思的,便把水碗递给她,听见里头漱口的声响。   “你吐这么一会儿就好了?”   “唔,估计是吃坏了什么。”   三思用剩下的水洗了把脸,从洞里钻出来。   虞知行见她眼角鼻尖都红红的,捏了捏她湿漉漉的鬓发,以手心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   三思不知怎么的感到耳根有点热,快要把脸上的水都蒸干了,用那大海碗怼了一下虞知行的胸口:“干什么呢?没病。”   “那就跟我走。”虞知行接过碗直接放到一边的树桩上,拉过她的手就往后山跑,没等她发作就迅速解释道,“卫三止估计要不好。”   倘若有人事先观察过这间茅房,一定会发现这间竹制的小屋藏在这片山头的一处隐匿凹陷处,大半部分被山壁和树木挡着,前后各有一个出口,朝前的是正常的门扉,朝后的则是一个半人高的破洞,靠着山坡,无人会从后靠近。这间茅房是专为女客新近准备的,少林僧人做事素来稳妥,这么大个纰漏委实罕见。   倘若三思和虞知行再看仔细些,必然也能发现,建造这茅屋的材质很坚韧,而那洞口的竹子,都是新近被人掰断的。   欧阳如玉方才看见虞知行神色不太好地离开,和同门师兄弟们聊天聊得心不在焉,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宴席上,自己所知的几名明宗暗桩都明里暗里留意着偏僻角落里那间茅房,然而好一会儿都没人出来。   欧阳如玉微微皱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稳坐一隅的云泥居士不知何时停下了与身边几位少林耆宿的交谈,那名一直跟着他的哑巴小童,正和自己望着同一个地方。   欧阳如玉慢慢地放下碗,与此同时,隐藏在英雄豪杰之中的明宗暗桩基本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然而下一刻――   树林掩映后露出一扇门扉打开的尖角,随后转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白,女的一身淡绿,说说笑笑的,是虞知行与三思无误。   人群中,几个角落里短时间内升起的紧张顿时消弭,欧阳如玉松了半口气,见那几名暗桩浑然无任何异状地继续与身边人攀谈,而方才盯着那角落的无衣依旧盯着――双目无神,这孩子估计是在发呆。   手心里的触感传达出准确的信息,裴宿檀的嘴角温和地上扬。   “居士是得了什么喜事?”一旁的广虚大师问。   “喜事谈不上,倒是心头卸了几分担子。”裴宿檀恭维道,“还是听大师们说禅说的好。” 第143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5   焦浪及沿途留下的痕迹再清晰不过――连牛头都不画了, 干脆用斧剑在树干上坎一道。   三思二人沿着这些痕迹在林中飞快穿梭, 人群的嘈杂声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轻功掠出去这么片刻,就已经离开了少林的地盘。   这片植被显然从未被人打理过,密集的树木间灌木丛生, 活的死的歪脖子的各种树木盘根错节, 白天估计都看不见阳光,别说此时已经快要入夜了。   三思半路上心中冒出非常不好的预感,意识到明宗的暗桩似乎并没有跟上来,但卫三止此刻恐怕有性命之忧, 刻不容缓, 这念头容不得她细想,就很快被摒弃了。   “这是什么地方, 你来过吗?”一边运气提速,三思一边冲前方两个身位的虞知行道。   “不认识, 你跟紧点。”因为提着气,虞知行的语气稍显紧绷, “看这个距离,卫三止被带走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如果是为了杀他, 随便在哪里都能下手,不至于带到这种地方来。”   三思追了这么远,心中也大概有了这般猜测,但这话从虞知行口中说出来则更加成为一颗定心丸。   “以牛头的脚程, 我们应该快追上了,先别慌。”   与此同时,焦浪及来到了一处开阔之地。   卫三止非常机灵,在走的时候意识到焦浪及跟在自己身后,便在经过之地留下了刻意折断踩断的小树枝,焦浪及从这些信号中意识到卫三止判断此行不单纯,这才折返去寻虞知行。   此番他顺着那些记号寻来,一路都没有差错,直到这里,记号断了。   焦浪及眼前左右各有一条小路,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时,他耳廓一动,视线倏地转向一侧,从背后拔剑,剑尖点地,肩背肌肉绷紧,脚步如虎豹般靠近。   那OO@@的响动逐渐变大到常人都无法忽视的程度,焦浪及在接近的同时,斧剑微微抬起,在这种姿势下,他随时可出剑。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弦越绷越紧,就在快要崩断的那一刻,“哗――”的一下,树丛中猛地蹿出个人来。   寒光一闪,那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誓要取自己狗命的一剑吓出屁:“哎哎哎哎英雄饶命!”   焦浪及提得紧紧的那口气差点没嘣上脑门,在看清来人时及时收住了剑,好歹没把人身首分家,难免气急败坏:“牲口,你作的什么大死?”   卫三止还是那身道袍,脏兮兮的。估计自打从娘胎里钻出来后,虽然偷鸡摸狗三教九流样样精通,对于被人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是鲜有,业务生疏,缓了好一会儿才六神坐稳,倒也不气急败坏,脾气很好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多谢英雄手下留情,贫道真是命大,否则不是被英雄砍死也要吓死了。”   焦浪及跟三思混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中以翻白眼最为神似。他把自己那双眼睛翻上了天灵盖,“唰唰”两下收了剑,然后掏了掏耳朵,似是要把那惹人厌的哀嚎刨出去。   “还以为你有什么危难,搞得我还回去喊了鱼头和三思。”焦浪及火气还没消,在卫三止肩膀上拍的两下十分用力,“活着就行,走了回去。”   “哎别,等等。我有正事要办。”卫三止拦住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什么正事?”   “刚才来找我的是耿家的人,好像有事要跟我说。”卫三止挑了一条岔路走去,“给我指了路人就不见了,不如你和我一同去。”   焦浪及背着剑跟上:“鱼头他们……”   “留记号给他们,会跟上来的。”   这条路从平坦处逐渐通向前方起伏的陡峭之地,焦浪及跟了一段,眼前可行之处越来越狭窄,他身上的肌肉下意识地逐渐绷紧,大脑在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时,微微有些吃惊。   他看着前方在高低不平的石块间步履稳健的卫三止,停下了脚步:“等等。”   卫三止回过头来,看着他,弯着嘴角抿着嘴,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焦浪及反手缓慢地握住剑柄:“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卫三止:“……?”   三思和虞知行因为要四处寻找焦浪及留下的印记,走错了好几回,花了挺长时间才真正跟上,但很快又跟丢了。   这回错不在他们,而是焦浪及的记号没有了。   三思看了眼两边分岔的路口,再望向前方蹲在地上观察的虞知行:“有结论吗?”   虞知行在那被踩出坑的湿泥边比了比自己的脚印,站起身来,对着远处夜空中的月亮擦了把额角的汗:“他的脚步在这里变慢了。”   三思摸着树干上残留的最后一个斧剑剑痕:“是找不到卫三止的踪迹,还是碰到了什么人?”   虞知行冲一旁树丛旁不规则散落到路边的树叶们抬了抬下巴:“人。”   三思舔了一下嘴唇,轻轻咬了咬,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有种感觉,好像中计了。   “什么人!”   虞知行倏然转头,抬手便是一道真力,五步开外的小树应声徐徐倒下,一片棕灰色的短打布衫随着脚步迈出,是一位样貌在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是你。”三思在第一时间将十指一一卡进银丝手套尖锐的指尖,在那人身形完全显现之际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听得虞知行沉声道:“居然是你,倒吊鬼。”   他显然极为惊愕,却因身体和思绪同时进入紧绷状态,而令声音低沉。   三思一惊。   倒吊鬼贺良当初出现在长亘山杀了小恶蛟孟景,又被展陆千里追索,也是他们一直想要寻找的人。   而他居然……   “就是他给上官溟传信。”三思低声对虞知行道。   “有何目的?”虞知行盯着贺良问。   “奉命办事而已。”贺良与他们离了两丈远,手脚的姿态都很松弛,显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三思问:“奉谁的命?”   贺良:“你们不是知道了么?”   三思皱了皱眉。这有问必答的态度,实在令人生疑。   倘若贺良不是耿深的人,此言便是嫁祸,兴许想利用他们的手做些什么,但若他真是耿深的亲信,此刻直言不讳,恐怕就意味着请君入瓮。   虞知行抽出了短锏。   “二位别紧张。”贺良抬了抬手,往前少许迈了一步,勾起唇角,露出个不太符合气质的笑,然后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往手上倒了些液体,然后搓在下颌线上。   这场景勾起了三思的记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头皮发麻。   “贺良”从容不迫地自下而上摘下了脸上一层又一层的假面皮,露出一张刻薄的嘴唇,一双丹凤眼,以及眼下令三思记忆深刻的那颗泪痣。   中年人的面容在这诡异的手法下变为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挺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温和,甚至说得上友好,只是他虽然笑着,却丝毫无法令人感受到真心。   三思忽然知道哪里奇怪了。   这个人的神态与举止,有点……不,不止是有点,简直和裴宿檀太像了。   “你就是那个夏窍?”虞知行语气不善。他曾经见过裴宿檀身边跟着这样一个人,却并不知晓此人竟然如此擅长易容。   褪去伪装的夏窍拎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道:“送信是奉的这张脸的主人之命,在此等候二位则是奉的我家主人之命。二位放心,我家主人没有恶意。”他耸了一下肩,“何况,岑姑娘知道我的身手,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   虞知行扬眉看向三思。   “青郡城外和绑了我和卫三止的人就是他。”三思长话短说,思路很快连上,“我们发现的那具尸体是贺良?你杀的?”   “噢,看来我办事还是不小心,被你们撞见尸体了。”夏窍小心地将人皮面具收好,依旧与二人保持着安全距离,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善意,“不过我是找人帮忙杀的,凭在下这点微末本事,可动不了恶人榜前四十的高手。”   虞知行眯着眼:“流澄撞见的假耿深,是你假扮的。”他见夏窍的眼珠子转过来,语气肯定,“你先扮成耿深引出贺良,借机杀他,再换成他的脸潜伏到耿深身边。”   夏窍保持微笑,不答。   “什么目的?”虞知行掀起眼皮,问,“你,或者你家主子,和他什么仇?”   “恕在下不能告知。”   “那你来做什么的?”   “来给二位指条明路,从此处北前一里,再向西半里,近峭壁处,有座院子。”夏窍往旁边一让,让出身后那条崎岖的小路,“二位的朋友今夜有性命之忧,此时就在那里。”   虞知行与三思飞快地对视一眼。   夏窍作了个揖,向后退去,意图原路退回。   “站住。”   夏窍回头,见虞知行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双锏,新打磨的锋芒在月光下刺得人双目一躲。   “这事儿有点说不通啊兄台。”那张被江湖人称作“第一美人”的脸微微低着,因杀意而显得凌厉刻薄,“在这儿等这么久了,没看见我兄弟焦浪及?这么费尽心思设计,你究竟是想要耿深死,还是我们死?”   “死”字方一落地,夏窍就迅速翻身,躲开虞知行刺来的第一招,但他低估了后者的轻功和速度,自己落地尚未站稳,第二剑便袭来,他躲闪不及,短锏锋利的刃擦着脖颈而过,一束头发被削落。 第144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6   夏窍对自己的水平有很准确的判断, 见势不妙绝不硬抗。他下蹲闪开第三剑, 单腿扫向虞知行右腿,手腕一翻,撒出一把毒针,趁虞知行挡避之际向后猛撤, 然而一回头, 五颗尖锐之物就抵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夏窍浑身僵住。   他慢慢地抬起视线,顺着淡绿色的裙衫向上,对上三思冷漠的视线,这人畜无害的姑娘居然也会恐吓人了――   “留下头皮做个纪念?”   夏窍当然不愿意, 很果断地道:“认输。”   三思与绕至侧面的虞知行交换了一下视线, 低头道:“问你三个问题。”   “可以。”夏窍相当识时务,慢慢地将自己刚扫出去还没来得及归位的右腿收回来, 犹豫地扫了一眼自己正很没尊严地跪地的左腿,“商量一下, 二位能否让我站起来,再说话?”   三思没理他:“第一个问题。”   夏窍无奈地闭上嘴。   “耿深为何要盗取莲和璧?”   夏窍挣扎道:“这严格来说不是一个问题, 你都还没确认……”   三思的手一紧。   夏窍语速飞快:“耿深一开始弄到了一份据说是沉月宫主的不传之秘籍《莲心诀》,此功法传说只有女子可练, 交给耿琉璃练了, 结果发现是假的,他怀疑莲和璧中有真的那一份。”   三思与虞知行对视一眼。   “第二个问题。”虞知行拎着短锏,在他身旁来回走了两步,道, “什么人找卫三止,找他做什么。”   夏窍心想,这也不是一个问题,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抬着头扫了两下那二人的眼神:“找他的人是耿深,做什么不知道。”   虞知行拉开三思的手。   头顶上那五颗尖锐的刺消失了,夏窍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到底一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动,肩上就一重,脖颈一凉,先前被划伤的地方再次碰到短锏的刃口。   他小心地转了一下头,见虞知行背对着月光,微微弯着腰,姿态优雅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笑得十分有长安那些跋扈公子哥儿的体统,彬彬有礼地道:“你觉得三思不杀人,我也不杀的?”   夏窍心里一寒。   在被三思威胁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担心。   他不久前才与这个姑娘交过手,当初在青郡城外的驿站里,面对一个要取她性命的人,她都下不了杀手,以及后来她被绑逃离时,亦未曾杀他手下任何一人。他知道这是个初出茅庐狠不下心的黄毛丫头――明宗内门出来的大多如此。   但这个虞知行不一样。   此人顶着一张出类拔萃的脸,含着似笑非笑的眼神,手稳稳地握着短锏冰冷坚硬的柄:“想清楚,慢慢说。”   夏窍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十分局限,只知道这是个在外闯荡多年的世家子弟。尽管夏窍所见过的世家子弟,如祝煜那样的,都十分的外强中干,但看到此人投向自己的眼神时,他一瞬间就确认,这个姓虞的真的会杀了自己。   然而――   “这位侠士,虞少侠,虞公子,虞少爷,在下是真的不知道。”面对生命威胁,夏窍感到无奈透顶,“我替居士办事,居士指东我绝不往西。几个月前追踪卫三止到青郡是听命行事,今日亦是听命行事,二位不能要求在下追踪耿家人的同时还把人捉来严刑拷问府中秘辛罢?”   虞知行淡淡地:“当初从杭州出来,你们同时与耿深争抢卫三止。今日你主子又把卫三止的行踪透露给我们,局做得如此复杂,要说你们不知道其中内幕?我不信。”   “事实如此,虞公子再问也没有其他答案。在下属实不知。”夏窍叹了口气,视线往身后的小路一扫,“二位与其在此与我耗费时间,不如速速前去营救卫道长,否则卫道长遭遇不测,二位后悔也――”   “――不后悔。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先送你下去帮我们问他一声。”   “等等。”   三思伸手握住短锏,银丝手套与尖锐的刀口摩擦发出的响声令夏窍耳根一麻。他微微松开了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三思按住虞知行:“还有一个问题。”   夏窍:“岑姑娘请问。”   “你是……谁?”   夏窍微微一怔:“什么?”   三思从方才再一次看他褪去那层人皮的时候,脑子里便渐渐地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就在不久前的晚宴上,裴宿檀刻意向她提到青郡的事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早有预谋。   但为何偏偏选择她呢?   不论裴宿檀与耿深有什么恩怨,找谁不好,偏要找她。她除了是岑家老三,在武林中没有半点地位,能掀起什么风浪?   除非他知道点什么。   三思在迷雾中隐约望见了真相的轮廓,她定了定神,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夏窍略略抬起眼,看着三思。   “我……”   三思等着他的下文。   夏窍瞟了一眼贴着自己下巴的短锏:“能否请这位少侠先把兵器拿开?”   虞知行:“就这么说。”   “此事说来话长。”   短锏往皮肉上不轻不重地一靠,夏窍的脖颈流出血来,很快凝聚成一条血线,顺着刀锋滴在身前的枯叶地上。   “……那在下长话短说。”夏窍微微垂下眼,道,“在下少年时家道中落,呃,准确地说是家破人亡,有幸被一线牵前主人收养,自此一直用夏窍这个名字,为一线牵办事,算是年资很老的了。”   三思:“本家是哪里,何时入的一线牵?”   “本家在何处不记得了。但在下入一线牵已经有……容在下数数,”夏窍随意地掰了几下指头,抬起头对三思一笑,“十三年。”   三思第一秒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瞳孔一缩:“你是――!”   “小心!”   虞知行袖袍一卷,揽住三思向侧后方蓦地撤去,两枚飞镖擦着二人的鼻尖飞过,深深地扎入泥土不见踪影。   他后撤时短锏一划,本该一刀割开夏窍的喉咙,但后者早有准备,后撤的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剑,“叮”的一声格开了短锏。   虞知行的短锏经上官谊重新锻造,此刻正是锋芒最利的时候,直接卡进了剑身。   双方霎时分开,夏窍扔了被削得豁了口的剑,飞速后撤至数丈之外,抹了一把脖颈,龇着牙,露出半边冷笑。   虞知行的视线刺入浓浓的夜色中,搜寻一圈,没有找到释放暗器的人。   夏窍此时站在离他们很远的一棵树上,摊手:“我就说你们耽误的时间太长了,别人都等不及了。”   丛林里OO@@的声音四处皆是,有虫鸣,有风声,但没有人声。   虞知行暗骂:此时若是有牛头在就好了,那人的耳朵连蚊子放个屁都能听见。   夜风轻缓地拂过,三思以指节错了搓鼻子,继而蓦地抬掌劈向身后,灌木当中豁开一个黑漆漆的大口子,三枚飞镖被迎面击中,在强劲的掌风纠缠下飞射入旁边的树干。   那一小块白色的桦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色,如夜色下的阴影。   虞知行瞳孔一缩,当日在寻香楼那一场暗杀仿佛在眼前重演,肋下的伤口才刚愈合不久。   但他尚未来得及说话,暗器再一次换了个方向,此番不同于前两次的试探,毒针如暴雨般迎面袭来。   明宗也有暗器这一门,但三思并没有修过。她曾在门中与主修暗器的师兄弟们交过手,充分感受过这东西对于只擅近战的对手有多大的优势,在磨炼中也逐渐有了些对付的心得。   但明宗弟子用来练习的暗器上顶多涂点麻药痒药。   三思连袭三处对手的藏身之地都扑了个空,回头一看,虞知行的短锏转出了两朵花,扫下一片毒针扎在地上,草蔫了一片。   这是三思第一次正经看虞知行拿回自己的武器。先前他用的那短枪几乎是糊弄人的,那些她曾经注意到的与武器违和的招数,此时与这对短锏融为一体。   三思抬掌截住当胸而来的三枚飞镖,飞射回来处,分了个神――这么论起来,自己恐怕还真打不过鱼头。   “娘的!”眼看着暗器没完没了地无死角扑来,三思骂了一声,“叮叮当当”拍开毒镖,往树后一躲,树干另一面顿时被扎了一排镖。   暗中应该只有一个人,但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三思咬了咬牙,紧靠在树干上,两边各看了一眼,忽然直接冲向远处看热闹的夏窍。   虞知行见势同时移动过去。   夏窍看着那二人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脸色一变,心里顿时也骂了个娘,拔腿就跑。   三思顺手捡了颗石子,准确地射在夏窍膝盖上,后者立仆,从树上掉了下去。   暗器瞬时密集起来,虞知行挡开一拨毒针,然而前方飞来的针雨,他瞳孔一缩,运起轻功踩着树干向上翻了个跟头,三思趁势补位,双掌展开,真气向前蓦地扩散。地面上枯叶卷起,迎面而来的毒针仿佛一瞬间刺入一面漩涡墙,悬在空中,随着三思运力一转,尽数原路飞射回去。 第145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7   虞知行正巧落地, 拍了三思的肩膀一下:“有突破啊姑娘。这一招, 红榜前八十,稳了。”   暗中的人不知是否受伤,短时间内竟然不再出手。   虞知行大跨两步,伸手去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夏窍:“兄台, 别着急走啊。”   三思打的那一下没留力, 夏窍的胫骨大约是被打错位了。   此人满脸冷汗眼神阴郁:“我可不着急,该着急的是你们。”   说完他往后一倒。   虞知行敏锐地收手,一只飞镖险些将他的右手切下来,紧接着翻身躲开两只分别射向太阳穴和胸口的毒镖。他一转头, 望见那暗夜中浮出一片血红色的裙角, 并着那面无表情的女孩脸庞,心中的猜测成了真。   “娘啊, 还挺可爱的。”他听见三思喃喃道。   虞知行脑门上蹦起青筋,抽了她手臂一下:“屁话!”   三思疾冲向那红衣女童, 嘴里还不忘数落人:“鱼头你学坏了,说什么粗鲁之言!”   精于暗器之人擅长远攻, 最怕人近身,而作为其对手, 无法近身便代表无法釜底抽薪。   这女孩不知在天山七羽中排名老几, 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袖口翻飞,根本没有瞄准的过程,便招招致命, 且轻功卓绝,移动速度很快,即便现了原身,都逼得三思二人左闪右避无法上前。   明宗的身法不求世上最快,却是最稳固精妙的。三思在毒针缝隙中穿梭,那些毒针从她的发梢胸口头顶擦过,却都在毫厘之间被避开,无法伤她分毫。   红裙女孩的身法显然不如她的暗器那般出神入化,被三思不断地拉近距离。三思于二人相距一丈处果断出掌,那红裙女孩面色凝重地一跃而起,轻盈地掠向一旁树梢,手指翻动,又出一把兰花针。   好不容易上前的三思再次被逼退。她余光一扫虞知行的所在,眯起眼,及时从树枝上撤下,拉远双方距离,使对方跟随自己所在的位置转身。   她翻了个跟头拧身于半空中,令毒针尽数由腰部下方穿过,落地时踢起一只飞镖射出。   红裙女孩闪开三思那只镖,正欲再下杀招,却忽然发现,场中另一个人不见了。   仅仅是片刻的寻觅。   一道寒光倏地从距她三尺之下的树冠中刺出。女孩大惊,急忙后撤,然而虞知行那一锏来得太快,擦着她的皮肉而过,再落地时,那道红影已经落于数丈外的树梢。   背对着月光,她缓慢地抬起稚嫩的脸,一道深深的血口斜在她的左脸上,鲜红的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   三思忽然觉得那女孩像鬼。   但还没来得及发},彻底被激怒的红裙女孩已经再次出手,这一次比以往都要狠厉,一瞬间逼退虞知行。三思趁势上前,也被三枚飞镖逼得侧身。她在脚边树杈上借力袭去,两掌击于女孩立足之地,逼其移动。女孩似乎想要尽快把这棘手的明宗人解决掉,一片毒镖如暴雨射向三思。   虞知行脸色一变,疾冲过来,但被紧接着射向自己的一把毒针凝滞了一瞬脚步。   三思脸色凝重地在脚边树干上一跺,一掌拍断上方树枝,一大片枝叶落下,毒镖割断细枝,无数树叶破碎,毒镖如影随形钉在她的脚下。三思一面后退一面转身闪避,闪身间,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那面色惨白的夏窍。她一瞬间冒出疑惑――此人既然不帮忙杀他们,又为何待在这里不走?   疑惑尚未落下,夏窍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的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黑色的兵器,隔着月色,向三思轻轻摇晃了一下。   那,那是――   背部蓦然如割般疼痛,三思旋身落地,再抬头,夏窍已经无影无踪。   三思仅在原地停顿了一瞬,下一刻便被人拦腰带出去好几步。   方才所在之地扎入数枚飞镖,虞知行放开三思,才听见她喘了口气,手上忽然摸到湿意。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顿时脸色骤变:“你――!”   三思抓住虞知行伸来的手,视线往小路上一瞥,同时飞速射回两枚飞镖,却体力不支般向下倒去。   红裙女孩见机飞速接近。   虞知行立刻明白了三思的意思,短锏在地上一挑,继而一拍,一排毒针朝那红裙女孩射去。三思接连三掌拍在前方大树的同一位置,大树徐徐倒下,截断双方视线,只能凭借听觉辨认方位。   虞知行向外一闪,暗器如影随形跟上。三思蹲在地上,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瓷瓶,里面倒出一小把药丸,尽数吞下,紧接着无声地摸上先前夏窍丢在地上的软剑。   她左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动了动鼻翼,紧盯树后一点,用力将软剑掷出。   虞知行打下最后一枚飞镖,落地后搀起三思:“走!”   二人顺着小径飞速离开。   山路崎岖难行,穿过无数穿插横亘的枝桠,确定身后无人追来,二人飞奔的速度渐慢。   月光穿不透深山中浓郁的夜色,泥土路上偶有石块土堆拦路,三思一个不稳被绊,整个人顺着虞知行身侧向下滑了一截,虞知行赶忙托住她肋下。   “太……奇妙了。”   虞知行见她面色发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三思喘了口气,道:“我还没中过这种毒,又麻又痛……又恶心。”   虞知行觉得这姑娘没心没肺。   三思又往下滑了一点。   虞知行向前望了望,抄了她的双腿,将她拦腰抱起,来到一处大树下,轻轻地放她在气根上坐下。   他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看见了扎入她左边肩胛的那枚毒镖。   并非要害,却坏在剧毒。   虞知行将那镖拔下,两个尖头上皆沾了大半寸的血,有些发黑。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碰到这种事情,他那两把短锏耍得再好也没用,只能干着急,恨自己为何不早学些医术。   “不……不会那么快死。”三思感到身后的人没了动静,咧开嘴笑了一下,嘴唇有些干,“我吃了卫三止给的解毒丹,挺有用。”   虞知行扶着她,明显感到她筋骨绵软无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心地避开伤口,取下腰间水囊,给她喝了两口,见她眼皮耷拉着,拍了拍她的脸:“不准睡。”   “可不敢睡。”三思道,“唉,我浑身麻。”   虞知行再看了一眼地上寒光闪闪的带血毒镖。   三思勉强抬手,抓住了那已经放在自己腰带上的手,有气无力道:“没看出来啊鱼,你也学会乘人之危了,好卑鄙。”   虞知行把她的手拨开,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腰间系带解了,手放在她的衣领上,又被三思抓住。   三思的脑袋向后靠在虞知行肩上,视线很没精神地待在树冠中露出的星空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好吧天已经黑了……你会被你娘浸猪笼的。”   “我娘巴不得我尽快把你解决了,倒是你几位兄长那边,得劳驾你帮我说两句好话。”虞知行感到她的手心有些凉,反手握了握,然后将她的衣领翻折,露出一段肩颈。   虞知行的视线落在那皮肤上,呆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天,抽了一下鼻子。   “啧……”三思闭上眼睛,听见耳后的动静,还以为那人想要说话,于是率先道,“我跟你讲,我现在很害羞的,你最好识相点闭嘴――放在平时我是要揍人的。”   虞知行似乎听进去了,没作言语,将她稍许扶起来一点,再把衣领向下褪了一段,露出手臂和受伤的肩胛。   他握了三思的头发,为了不挡住伤口而往她身前放,放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的耳垂――盖因中毒影响了血液循环,浑身上下能证明她真害羞的也就耳下这一丁点红了。   三思听见身后人轻笑了一声,默默地磨了磨牙――想咬人。   虞知行看了一眼三思的侧脸,拇指和食指分别摁在伤口两侧,轻轻地,将里头的黑血一点点地挤出来。   那伤口四周泛着青色,但并没有虞知行想的严重――先前见那毒镖扎在树皮上的效果可没有这么乐观。   原来卫三止确实有些真才实学,不愧是鬼医的亲传弟子。   毒血从新鲜的伤口里一丝丝渗出,虞知行拿了随身的帕子,将其一点点拭去,但流出来的血始终是黑色,里头的毒仍清不干净。   他皱了皱眉:“你现在什么感觉?”   三思道:“使不上力,筋脉里烧得慌……不会死。”   虞知行的目光凝在伤口上:“明日的汤泉,是不是又要黄了。”   三思因疼痛而皱着眉,听了这话又不由得笑,道:“我可不信他们这就放弃了追杀,要是能活到明天,也就不急于一时去――”   她蓦地消音,双目微微睁开,繁茂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映出了她眼底星星点点的震惊――   肩背受伤处,忽然贴上一片温暖的触感,紧接着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灼热的刺痛接踵而来。 第146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8   “你……你在干什么, 不要命了……快松开!”   三思浑身几乎停滞了的血都在这一瞬涌上四肢, 伸手用力去掐他,却被虞知行反应极快地抓住左手。她的银丝手套尚未摘下,指尖尖锐的锋芒划破了他的手背,但他浑不在意, 继而三思的右手被他摁在自己的腰间并顺势搂住, 紧紧地禁锢住她的身体。   血液一点点被吸吮离开体外的声音顺着骨骼传到脑海里,三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过如此刻这般敏锐的听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只有那一小片还在流动,那触感却蔓延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连指甲盖都敏感起来。   虞知行接连吐出三四口血, 溅在铺陈了厚厚落叶的地上,那浓稠的黑色泛着暗暗的光泽, 逐渐地泛出几缕了新鲜的红,直到最后一口几乎已经完全是鲜红的血, 虞知行才停下来。   夏夜里的月光一点都不冷,山风在树丛中放缓了脚步, 久久没能吹散唇舌的余温。   虞知行以袖子擦了擦嘴,雪白的衣袖上蹭到一抹红。   他站起身, 来到一边以水囊漱口, 听见身后OO@@一阵,回头见三思已经把衣襟拉回了身前。   他走过去,三思闭着眼睛仰着头,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她鼻尖有点红。   “解毒丹还有没有?”   三思抓着自己的布袋子往前一送。   虞知行接过,从里面掏出瓷瓶:“按什么剂量吃?”   “通常一两粒,要命的三四粒。我觉得你得吃五粒。”三思的声音闷闷的。   虞知行想起在辰州时,他们二人坐在周蕙家房顶喝酒的事――那时候她说话也是这个动静。他倒了五粒丹药,和水咽了,然后往前挪了半步,站在她曲起的双腿前,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手掌慢慢地贴上她的脸庞。   三思眉心一动,眼皮底下的两颗眼珠子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   此时林间的静谧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力量,二人在这静谧中长久地对视,并非为了在对方眼中找到些什么,仅仅是望着对方的双眼,或是望着彼此眼中的自己。   险些被毒药麻痹的心脏恢复了跳动,在胸腔中跳得十分有力,将血液送进身体各处。   三思觉得眼前这人的手心太烫了,连带着自己的脸都热了起来。   “如果还能活到明天,我们……”   “把衣服穿好。”   二人同时开口,听见对方的话又同时闭嘴。   虞知行手里拎着她的腰带,给她整了整,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方才说的半句话,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稍许愣怔:“你先说完。”话音落下,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够有力度,因此再补了一句,“说完再穿。”   三思:“……”   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虞知行:“……”   三思奋力从他手里抢夺自己的腰带:“我们去去去去……去喝酒!”   错失良机的虞知行:“你方才要说的绝不是这个,快给我再说一遍。”   三思:“你这个登徒子快给我撒手,否则我让岑老二把你浸猪笼……救命啦,有采花贼对良家女子图谋不轨,救命啦!”   她的神情和手里攥的腰带一样认真,嗓门却压着不敢放大――谁知道这山里还藏着什么人想要他们的性命,吼一嗓子全给招来了。   虞知行也攥着她的腰带死不撒手:“你最好给本大爷老实交代,不然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大约是他们的动静总算惊醒了这一小片天地,不远处的池塘里蛙声成串,气泡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喊“不要不要不要”,十分配合。   三思:“……”   虞知行:“……”   三思:“你是有病吗?”   虞知行:“请注意,不是我,是我们,谢谢。”顿了一下,“谁先起的头?”   三思:“不是我。”   虞知行:“再说一遍。”   三思:“肯定不是我。”   虞知行再次动手:“那你别穿了。”   “……”三思屈辱地,“是我。”   二人终于结束僵持,三思把自己腰带系好,虞知行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   “来,喝口水。”虞知行把水囊打开,递到她嘴边。   三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好点没?”虞知行问,问完了又觉得是白问,“我看你是好多了,瞎闹腾。”   “老天有眼,我岑三思命不该绝。”   三思往后靠在树干上,虞知行觉得树干太硬,往她这边挪了挪,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靠,业务熟练不似头一回,面不改色地道:“不是老天救了你,是我救的。”   三思靠在他身上也懒得动了,静静地等手脚回暖,被虞知行先前的举动震得现在还没彻底回过魂来,也彻底遗忘了卫三止辛辛苦苦给她做的解毒丹,道:“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那就只能……”   虞知行自动接话:“以身相许?我觉得挺好。”   三思:“……那就只能不报了。”   虞知行:“……”   两人靠了一会儿。   虞知行嗅见了三思头发的味道,轻轻浅浅的,还有在地上滚过几次的草叶味。   他悄悄地挪动了一下被三思压在下方的左手臂,仿佛没事人似的,绕过去搭在了三思的腰上。   三思动了一下。   虞知行的手微微一缩。   三思靠稳不动了。   虞知行的手再次放回去,心安理得。   他喃喃道:“卫三止可真惨。”   三思:“嗯?”   虞知行:“他此刻不知一个人在何处受苦,我们却在这里乘凉,唉。”   三思:“……我怎么一点没听出遗憾。”   此刻他们基本上已经确认,就算找卫三止的真的是耿深,也不会是为了杀他,毕竟不论是耿深还是裴宿檀,要杀卫三止都有太多太好的机会了,这么大费周章请君入瓮,目标应该是他们两个人。   “夏窍,或者说裴宿檀,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要我们死。”三思道。   虞知行点头:“因为天山七羽在登封城中作乱,又帮耿深偷莲和璧?”   “不止是这个。”三思想到方才在打斗中令自己走神的那一幕,“一线牵针对的是耿家。”   虞知行静等她往下说。   三思没有直接说那件兵器的事,而是问:“你不觉得夏窍那个易容的手法很奇特吗?”   虞知行扬眉。   确实,他先前就听三思说夏窍在青郡城外是换了尸体的脸皮易容,这回又亲眼瞧见被弄得血肉模糊的贺良的尸体。这天下会易容的人有千百个,用猪皮羊皮的都有,他却从未听说有什么手法是用真人的脸做的。而且夏窍刻意隐藏贺良的尸体,这其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易容手法一旦被人发现,就有可能牵涉到更加隐秘的东西。   三思道:“夏窍今日带了两种兵器,但他只用了那柄软剑。”   虞知行疑惑:“两种兵器?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三思的眼前浮现那兵器黑色的轮廓,想起从前在碧落教,兰颐给她展示的兵器谱,“他走之前拿出了那件东西,不足一臂长,两端各有两个弯钩。”   虞知行觉得她描述的这东西有些耳熟。   “是勾骨钉。”   山风仿佛被这三个字吹得冷了,蛙声虫鸣时远时近,似跨越长长的时间,游荡在旷野的幽魂。   虞知行喃喃道:“夏侯家……真的还有后人?”   “不仅有后人,这个后人还知道十三年前长亘山里的真相。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三思恢复了点力气,说话不再断断续续,“夏窍目睹了夏侯家被灭门的一切,当初或许是自己逃出来的,或许是被人救的,入了一线牵后一心想要报仇――碰巧,或许不是碰巧,而是裴宿檀原本就与耿家有仇,这才找到夏窍让他进入一线牵作为助力。   “裴宿檀今晚在宴席上同我说了一些话,接下来夏窍便特地给我们看了他的易容术和勾骨钉――这都是夏侯家的绝技――他们就是在告诉我们他的真实身份,暗示当初灭门夏侯家的就是耿深。”三思说这话时嘴唇泛着白,视线落在不远处被月光照亮得反光的枝叶上,“至于他们为什么找上我……”   虞知行沉声道:“或许与天山七羽要杀你的原因一致。”   “嗯。”   虞知行:“也有可能一线牵与耿家是一伙的,夏窍和裴宿檀的举动就是为了把我们引来,好让耿深下手。”   三思:“不太像,你方才没看见,夏窍是掐着时间让我看到勾骨钉的,我确认那位放暗器的没有瞧见这一幕,这说明一线牵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夏窍的真实身份。”   话说到这里,很多事情都能串起来了。   一线牵和耿家各自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十三年前那一晚在夏侯家赴宴的有明宗宗主夫人乔栩和三思,在耿深眼里,三思是那一晚唯一的漏网之鱼。她那时五岁,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且近段时间的明察暗访恐怕有些打草惊蛇,故而耿深要杀她灭口。   而一线牵与耿家有仇,正好利用三思,或者说是她身后的明宗对付耿家。若成,一线牵达成目的,若败,夏窍的身份秘密仍旧保住,死的只是三思和虞知行两条人命,却可以激起明宗和虞家商家对耿深的疯狂报复。   不论怎么看,一线牵都可坐收渔利。 第147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9   三思想起那一晚她与耿玉瑾在登封城中的寻香楼喝酒连番遭遇暗算, 估计都是耿深为之, 只是其中或许出了些差错,天山七羽并不认得耿玉瑾,因此险些误伤――想当初她还因为这一点几乎排除了耿家的嫌疑,现在想想, 真是失算。   三思叹了口气:“我俩的命可真不值钱。”   虞知行:“是太值钱了。裴宿檀算定了我俩一死, 你我两家都不会放过耿深,他就躺着看戏。”   三思撇了撇嘴。   这么看来,年初夏窍在青郡就是为了帮耿深弄到《莲心诀》,但耿深到手之后发现是假的, 又派人去玉屏谷抢夺莲和璧。这其中一线牵起到了什么作用他们无从猜测, 反正耿深肯定对一线牵的图谋一无所知。   三思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耿琉璃身上闻见的那个味道,其中确实能分辨出这几次与天山七羽接触时所感受到的气味, 这或许是某种功法,或许是对耿琉璃练了假的《莲心诀》走火入魔的某种补足。   “难道莲和璧里果真藏着真正的《莲心诀》?”虞知行问出口后又觉得自己不该打听, “算了别告诉我。”   三思倒是不忌讳:“我也不知道。兰颐从来没提过这个事,这么多年, 碧落教对所有人说的都是《莲心诀》已在百年前被其主人沉月宫主销毁了。”   虞知行想了想:“江湖传言,当初《莲心诀》有两份, 真本在沉月宫主手中, 另一本因魔宫进犯中原,临时复刻给了修梅苑冷苑主以作保存,后者并未被销毁,只是失踪了。”   “这么多年江湖上的人坚持不懈地飞蛾扑火, 都是听的这个传言罢。”三思哼笑了一声,“兰颐同我们讲过这个事,当初沉月宫主确实给了一本给修梅苑,但根本是个假的,早没了。而莲和璧说穿了只是‘当年碧落教主和沉月宫主的定情信物,就是块贵点的玉’――兰颐原话是这么说的。”她顿了一下,给出了个更令人信服的解释,“当时阴璧被盗,那么久没找回来,我看兰颐根本一点儿都不着急,就跟地主家丢了张地契似的,并不伤筋动骨。因此我觉得里头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虞知行问:“那当初何谷主为何要借这块玉?”   三思舔了舔嘴唇,动了动脊椎骨:“听说长期佩戴对身体好,玄乎其玄的,弄不懂。”   虞知行忽然道:“你往上躺一点。”   三思:“干吗?”   虞知行:“压着我了。”   三思:“往上就不压着你了?”   虞知行:“压不到那儿。”   三思:“哪儿?”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思:“咳。”   虞知行主动帮忙,给她略换了个姿势靠着。   为缓解这片刻的尴尬,虞知行道:“我想起在长亘山的时候,贺良追杀孟景。”   三思:“说到这个,我觉得孟景可能知道点什么。”   虞知行顿了顿,脑子快得令人惊讶:“你是说孟景去的地方是夏侯家遗址。”   三思靠着他点了点头,头发蹭在虞知行颈侧,他痒了一下。   “我早就这么想了。长亘山那么大片地方,里头的门派除了白驼山庄,说得出名字的也就夏侯家了。”三思道,“我一开始觉得孟景把我引过去只是想要杀我,但现在想想,他估计本来就是要去那里的。”   “结果被贺良给杀了。”虞知行道,“所以很可能是担心孟景泄密,才非死不可。”   三思撑着他的腿,微微支起身子,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道:“那展陆追贺良又是为的什么?现在已经很清楚贺良是耿深的人了。”   虞知行:“同我们大约不是一件事。据他所言,似乎与少林前方丈广悟大师的一封遗书有关。”   而且这件事中间有肖登云的参与――他遭贺良的千里追杀,从杭州逃往登封,见了广悟方丈一面,之后再无踪迹。   三思思忖着:“不对,有一点很奇怪,展陆还俗对他自己而言是件大事,对少林而言也很重要――毕竟我听说广悟和普鉴都是把这位明一小师父当做未来方丈培养的。如果展陆所追查之事关乎广悟大师,很有可能关乎整个少林的声誉,再加上如今耿家隐隐有与少林争锋的势头,那么显然少林有更大的利用价值,一线牵又为何放着这么一大把刀不用,来找我们两个?”   虞知行:“说起来,发现有两个‘耿深’的还是展陆,不知他这两天查到什么了。”   二人齐齐顿了一下。   然后皆压低了声音问――   ――“展陆呢?”   这几日展陆一直同他少林的师兄弟们在一块儿看打擂台,但自从今日早晨莲和璧失窃后众人散去,就再也没人瞧见过他。   连流澄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委实不正常。   山里的风渐渐地大了,却吹不散闷热。夜空中看不见星星,月亮也隐在浓云后,只透出一片光晕。   似是下雨的前奏。   三思支起身子,虞知行扶她站起来。   “若今夜过后再也无法回去……”   “若老天真要我们死,今夜不死,来日还是要死的。”三思看他,神色挑衅,“你别是怕了?”   虞知行哼笑了一声:“好歹我还比你多活了三年,怎么说也比你赚点儿。”   三思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那就弄死那些要弄死我们的,回去非找裴宿檀算账不可。”   二人相视一笑,毫不犹豫地顺小径扎入更深的山林。   欧阳如玉被他爹摁着脑袋给各门各派敬了一圈酒,总算得了片刻消停,一屁股坐在了没人的角落里,任凭夏夜的风吹散一点心里的烦躁。   随着年岁渐长,逍遥门的担子开始往他这个少主身上倾斜,他便越来越不开心,有时甚至想念年少时与师兄弟下山偷鸡摸狗被人追着满村打的日子――虽然有长辈和条条框框的门规束缚着,但总的来说还算快活。本以为长大了就能事事按自己的心意办事,谁知道即便摆脱了那些念经似的说教,这些曲意逢迎勾心斗角更加无孔不入,令他心烦。   还不如出家呢。   他的视线飘往少林方丈和弟子们所在的位置,触及那灰扑扑的一片僧袍,又丧了气。   还是算了,连摆在面前的米酒都能看不能喝,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展陆那小子几乎都被定为少林将来的住持了,这都要痛下决心还俗,想来日子是真的很难过。唉,这小子肯定有不少心得,改日去找他请教一下。   欧阳如玉一个人端着一只大海碗装的米酒,盘腿坐在角落里,试图找寻展陆的身影,却遍寻不见,反倒看见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白虹观那个姓周的漂亮姑娘在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二人似乎有些争执,双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欧阳如玉没见过祝煜,也不知道周静池和祝煜之间的牵扯,并且对这二人毫无兴趣,再次挪开了视线,这回便瞧见了另一个角落里凑在一块儿的虞知行和三思。   这俩玩意儿坐在桌子后面窃窃私语着,俩脑袋几乎靠在一块儿,非常不注意影响。   欧阳如玉深深叹气――见色忘义,两个都是见色忘义,居然还指望同他们倒倒苦水,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想想那个虞家老二的德行,还没追到三思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家迷了心窍,如今看这个模样十有**是追到了,必然是把兄弟忘在了脑后,谁要是敢上前去打扰,那就是找死……哎,还真有一个不怕死的。   这个不怕死的好像是耿家那个老三,人家定了终身的小年轻凑在一起蜜里调油,他居然抄着把扇子就过去棒打鸳鸯了,果然耿家都不是一般人。   蜜里调油的小年轻似乎不太想理他。   但耿玉瑾坚持不懈。   欧阳如玉都快看不下去了,掩面叹息。   似乎是耿玉瑾的坚持不懈终于打动了三思二人,后者同他说了几句话。   从欧阳如玉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耿玉瑾的神态,但似乎觉得此人肢体有些僵硬,然后放弃了聊天。   欧阳如玉心想:叫你没眼力劲儿。   然后,耿玉瑾四下环顾,视线在他这边停了一停,继而拎着扇子朝他这边走来。   欧阳如玉捧着碗喝了口酒。   酒还没咽下去,他就愕然地抬头――这人居然真的朝着自己来了。   耿玉瑾在场中没有看见想要看见的人,在发现欧阳如玉的时候,便立刻走了过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位逍遥门的欧阳少主在一个人喝闷酒。   耿玉瑾以折扇敲手心:“又不想做掌门了?”   欧阳如玉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来了一个愿意为自己分忧的友人,叹了口气:“是啊,老子郁……”   耿玉瑾打断他:“别郁闷了,我觉得有点不对。”   欧阳如玉:“……”   虽然心碎,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耿玉瑾的紧张,立即正色起来:“哪里不对?”   耿玉瑾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三思那边飘,道:“岑姑娘和虞公子……虞公子我不太熟,但我觉得岑姑娘好像有问题。”   欧阳如玉没太听懂,皱起眉:“什么叫‘有问题’?”   耿玉瑾四下扫了两眼,压低声音凑在了欧阳如玉耳边。   于是,片刻后,所有在场的明宗暗桩,都看见逍遥门的少主和耿家的三公子一块儿,顶着铁似的头皮,极其没有眼力劲儿地凑去了他们正谈恋爱的三姑娘那儿。   至于动机,嗯,应该是找打。 第148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10   地势渐高。   三思和虞知行顺着先前夏窍所指的方向, 沿路丛林渐次稀疏, 多碎石和杂草。   当眼前的树木终于不再密密麻麻地遮挡视线,二人的脚步放缓了许多,呼吸放轻,望见了那夜色中一座庄子的轮廓。   二人来到近处, 借高大的树木掩住身形, 两颗脑袋一上一下从树后探出。   “你离我远点儿,隔壁那棵树招你惹你了。”三思的手肘向后轻轻怼了一下。   “嘘――少弄点动静,要是被发现了咱俩可能就只能和这棵树一起长眠了。”虞知行不吉利的话张口就来,又被怼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肋下, 感受了一下那一肘的力道, 对比从前,感到待遇有所提升。   三思回过头来给了他一眼刀。   虞知行及时收住了笑。   “我是不是眼花, 有灯。”三思小小声道。   “那我可能也眼花。”虞知行道,“不过按理说也是该有灯火的。”   “确实。”三思顿了一下, “我下意识觉得这该是个荒废的地方。”   “确实。”虞知行也道,“瓮中捉鳖嘛, 要是里头还有住户就很妨碍下手了。”   “你才是鳖。”三思不满,“但好像只有一间屋子有灯。”   虞知行:“总共才五六间土房子, 给你留盏灯不错了。”   前方的庄子里, 散落着几间土屋,没有正经的院子。房顶墙壁都很破,烟囱基本都塌了,从他们这个方位看过去, 视线之内的窗户都只剩下了木架子。   “看来还是瓮中捉鳖。”三思撇撇嘴。   “我就说,咱俩都是鳖。”虞知行得意洋洋,见三思再次回头以眼刀杀人,“啧”了一声,“做人要学会满足,人家费这么大劲杀我们,很有排面了好不好。”   三思对这种排面十分冷漠:“不好,我宁愿是我摆这个排面杀他们。天山七羽一共七个人,不会都来这儿埋伏了吧?”   虞知行道:“不像。以耿深的风格,要杀就一次性全杀了,但方才只派了老四――就是放暗器那个,大约是以为老四一个人就能弄死我们――或者说天山七羽认为她一个人就能杀了我们俩。但现在交过手,她们不会再轻敌。七个人全上倒是不至于,顶多三四个。”   三思想起方才那似鬼神的暗器,又想到先前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与巫芊芊讨论天山七羽的战力,心想巫芊芊当时居然忍住没大巴掌抽她,真是脾气太好了。   三思感到天空更灰暗了:“……两个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虞知行用肩膀碰了碰她:“如何?”   三思侧过脸看他,明白过来他是在询问自己的身体,扬起下巴答道:“揍你一顿不在话下。”   虞知行勾起嘴角一笑:“那就看你追不追得上本少爷了。”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白影“唰”地冲了出去,三思一跺脚,也紧随其后朝着庄子掠去。   他们二人皆身穿浅色衣裳,在夜色里丝毫没有隐蔽的条件,若有人在暗中窥视,这俩人几乎就像打着灯笼夜行。二人索性也就不做隐藏,直接进了庄子。   此地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四处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一间屋子是完好无损的。半个人影都不见。   二人不敢掉以轻心,虞知行的脚步绷得很紧,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嘎吱作响,本来抬手想要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然而待他就着月光看清门上的陈年蛛网和灰尘后,改为用脚轻轻将门踢开。   吱呀――   脚步扬起屋内灰尘,虞知行捂着口鼻在屋内转了一圈,无人。   三思倒是不怕脏,打开锅灶,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角落里散落着些许都快霉成灰的麦子。   连只耗子都找不见,毫无活人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曾经的主人大约是搬走了。   虞知行指了指只剩下几根木架子的窗户,三思顺着他的所指的方向,看见了隔壁那间亮灯的屋子。   三思向那边移动过去,但虞知行比她先一步跳了出去,并特地弄出很大动静豁开了隔壁的窗户,窗棱断了好几根,最顶上的窗框要掉不掉的,半死不活地挂在窗口。   还是没动静。   虞知行回头看一眼,被已经从后面贴上来的三思吓了一跳。   他龇牙瞪眼地表达自己受到的惊吓,然而三思并不理他,而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摇了摇头――意思是没闻见意料中的味道。   虞知行扬了扬眉――看来有人给他们留了点时间,恐怕是想要他们做点什么。   三思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仿佛黑暗中随时都有可能冒出些什么东西来,她的手心出了冷汗,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找找看。”   其实除了亮着灯,这间屋子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方才他们进去的那一间――毕竟人家好歹还有扇门,这间屋子连门板都不见了,门槛破破烂烂,门前的杂草长得两尺高,像个篱笆似的。蛛网倒是没那么多,兴许是之前来点灯的人为防轻易把屋子给点了,所以大略清理了一遍。   这座小房子有一厅一室,厅中有简陋的灶台,正中央有一张小桌,没有坐席,但看地上被隐隐照出有一片磨蹭的痕迹,像是人在那儿坐下过。   那唯一亮着的蜡烛便立在正对门口的小矮桌上,在这四周漆黑的夜里分外醒目。蜡烛下方连个接油的碟子都没有,下面压着一封信。   蜡烛燃烧了一小半,蜡泪凝固在信封上,倘若他们久久不能前来,这封信便会被燃尽的蜡烛烧干净,连带着整间屋子。   三思讷讷出声:“你觉得这信是留给我们的吗?”   虞知行:“不然呢,还有谁要来送死吗?”   三思:“我是觉得,肯定不是耿深留的,毕竟他心里认定了我们今晚就死――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喜欢跟将死之人瞎聊天的……说不定是那个夏窍留的,为了搞垮耿深,给我们留了什么破局之法?”   一道天雷忽然滚滚劈过。   “娘啊。”三思抖着,在黑暗里蹭到了虞知行手臂旁边。   虞知行在这种气氛下还是忍不住笑了:“醒醒,醒醒,别做梦了。”他伸手去拿那封信。   “等等等等。”三思赶忙拦住他,戴着银丝手套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我来,万一有毒呢。”   虞知行不逞这个英雄,随她上手了。   信封是新的,没有封口。   三思伸手进去:“哎?还挺厚?不会是银票吧?”   她把东西拿出来,显然不是银票,普通信纸而已。   她噘着嘴数了数,足足有五张。   虞知行将蜡烛靠近信纸,照亮一小片,这才扫到一眼那信上的字:“这字有够丑的。”   三思展开信纸,盯着开头的“时间不多”四个字看来看去:“我怎么觉得这字有点眼熟?”   二人往下看――   “时间不多,写不了太详细,桌上的蜡烛看见没,此信你看完就烧了,否则贫道小命不保。”   三思看着“贫道”二字:“……”   虞知行相当意外:“……卫三止?这居然是他写的信?”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端着的蜡烛,“居然还就是在这儿写的?那他人呢?”   三思:“你拿远点,快把纸都点着了!”   虞知行赶忙把蜡烛拿得远了点,二人继续往下看。   卫三止的字十分潦草,看起来确实时间非常紧张,但里头的信息几乎让二人四只眼珠子掉出眼眶。   “不行,这信不能烧。”三思的手有点抖,震惊、愤怒和仇恨在很短的时间内席卷了她的脑子,一时间无法冷静。她折起信纸往怀里揣。   虞知行拉住她的手腕:“留在身上就是杀身之祸……虽然我们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一点,我虽然不清楚卫三止为何有把握这封信放在这儿不会有人比我们先看见,但如果这封信留着,万一被发现,就算卫三止现在不死,他马上也会和我们一样被灭口。”   “但……”被虞知行这么一说,三思才想到眼下自己的处境,激烈的情绪褪去一点,再低头看了一眼信件,面露难色,“他没有交代去向,万一有个什么万一,我们拿什么……”   虞知行道:“你还想用这玩意儿做呈堂证供?别天真了,倘若卫三止出了事,就算有这封信也扳不倒耿深。当年牵连到的所有人都不在了,只要耿深本人不承认,仅凭这封信,谁都能说你造假。”   三思抠着信纸,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是啊,反正高师兄和岑老二已经去洛阳了,他们一定能找到证据的。”   “没错,你要相信他们,也要相信我们自己。”虞知行眼神坚定,“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活下来,我们两个活下来,找到卫三止,把他带到所有人面前,揭穿耿深的罪行。”   三思:“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很有斗志……”   “动动脑子,既然我们看到了这封信,就说明我们知道这些事对某些人是有价值的,十有八/九是一线牵。既然一线牵都认为我们并非必死,那么我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一关并没有那么难过。何况……”说到这里,虞知行顿了一下,“何况,葫芦池还等着我同你一起去泡汤泉呢。”   三思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把信件向烛火上递过去:“那就烧――”   “吧”字还没说出口,烛火忽然灭了。   二人登时汗毛倒竖,虞知行才“铿”地拔出双锏,那破得不能再破的窗棱上,便徐徐亮起一束烛光。   二人僵硬地望过去。   烛光小而温暖,照出趴在窗棱外,一名扎着双髻身穿红裙,白面血唇的娃娃笑脸。 第149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11   这边三思和虞知行被天山七羽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几里外, 少林山腰上的宴席还在继续。   两声闷雷过后,已有许多宾客陆陆续续下山了。   裴宿檀亦同普鉴大师告辞,准备离去。   他的视线扫过场中,耿家人早已走干净了。   山上的路颠簸, 他坐在轮椅上, 感到身后推轮椅的人换了一个。   “居士。”彻底不再易容的夏窍代替无衣握住了手柄,语气略低沉。   裴宿檀温和地问道:“事情进展不顺利?”   夏窍推动轮椅离开校场,其左眼下方的泪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被轻轻拉扯,他看了眼周围, 确定只有几名自己人跟着, 微微弯着身,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听到自己的话:“天山七羽中排行第四的那位, 没耐住性子按原计划在庄子里等,提前只身出来截杀。”   “哦?结果如何?”   “岑家那位中毒, 本该毙命,却不知为何未死。此时他二人已到了地方。”   裴宿檀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夏窍看不到他的表情, 偏过头看向跟在一边的无衣,做口型问:“如何?”   无衣没理他, 只微微垂着头跟着。   “改变计划, 这事我们不管了。”裴宿檀道,“方才我见耿家老三和逍遥门那位少主找我们的人说了话,大约是露馅了。此事你亲自去处理,做干净点。”   “是。”   “另外, 传信给陈薏,高倚正那边,让她派人盯着――死了就算了,若是没死,挑准时候帮衬帮衬。”   夏窍明白了他的意图,知道他不想与明宗结下死仇,领命离开。   无衣推上了轮椅把手。   “无衣,你过来。”裴宿檀叫了停,并轻轻一挥手,“你们退下。”   旁侧的几名护卫立刻退开,于数丈外围成一个圈,确保无人靠近。   无衣握着把手的手紧了又松,垂着头来到裴宿檀跟前。   裴宿檀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论那对无神的眼珠对着何处,都是没有视线的。   但无衣感到他的脸对着自己,仿佛自己正在被“看”着。   裴宿檀的语气仍旧同以往一般温和,说话时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是一个堪称亲切的姿态。   他拉过无衣的手:“做了什么?”   无衣咬着嘴唇,指头僵在那里,不敢动。   “需要我让人去清点库房吗?”裴宿檀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还是你以为自己这点小聪明不会被人发现?”   无衣从来没有被自家居士沉过脸,当下慌了神,乱七八糟地在裴宿檀手心比划。   裴宿檀不言语。   无衣急得快哭了,比划得毫无章法,嘴巴张开,急促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半晌,裴宿檀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叹出,脸色毫无缓和:“回去后,一个月不准出门。下次再犯,你就不要再随我下山了。”   无衣“唔唔”了两声,接受了。   裴宿檀微微软了眉峰,抬起手掌,摸索了两下,摸到无衣的脸上,有一点湿。   他叹了口气。   他早看出来无衣很喜欢岑家那位姑娘,但确实不曾料到,这孩子只不过见了人家一面,就这样喜欢人家,连解药都敢去偷。   大概还是缺了玩伴。   “放在药膳里了?” 他问。   无衣给了肯定的手势。   裴宿檀想起先前无衣当着自己的面把糕点递给三思的那一幕,摇了摇头:“还真是千方百计。”   无衣不敢说话。   “还愣着做什么?”他道。   无衣用袖子擦了眼泪,推起了轮椅。   往前颠颠簸簸地走了一段,裴宿檀开口:“倘若――倘若她未死,你可请她来家中做客。”   无衣含着泪的眼睛亮了起来。   “倘若她死了――”   无衣眼神一黯。   “――那你也尽过力了。无须自责。”   无衣张了张嘴巴,微微停止了脊背。   裴宿檀恢复了平素的淡然,平静地道:“走罢。”   ――――――――――――――――   一切都是转瞬之间发生的。   从这一名红裙女孩出现,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对二人的杀意,到三思击碎窗框,那女孩的致命一招没能击中三思要害,只险险地震动了后者肩背,再巧妙地从虞知行的双锏中穿过,却因低估虞二公子的轻功而仅浅浅地割破了他颈间皮肉,再落地时,三思的肩胛骨几乎错位,先前被暗器所伤之处晕出一小片血渍,虞知行脸色发白地以手指蹭下喉间那一丝蜿蜒而下的血迹。   而红裙女孩毫发无伤,落在那张矮几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的血。   三思想到巫芊芊给自己搜集到的关于天山七羽的资料。   天山七羽中,有三人修的正统武学,而其中不用刀兵的,只有一个。   眼前此人天山七羽排行第二,是七人中武功顶尖之辈,曾有江湖诨名“鹰手仙子”。此人不同于先前那位老四剑走偏锋专修暗器之道,而是沉淀着数十年正道武功,以雄浑的真气与堪比玄铁的一双鹰手胜人,据说仅凭肉掌便可切玉断金。   这以身作刀剑的路子,路子倒是与明宗掌法颇为相似。   三思掰住自己的肩膀,抵在柱子上,狠心一用力,将骨头复位,疼出一脸冷汗。   她扫了一眼墙壁上四道深深的指痕。   娘的,谈兵宴上没见识到心心念念的何玉阶的断金指,老天倒是给她送来了另一个“惊喜”。   “哎呀,好厉害的掌法。”女孩看了一眼被震得粉碎的窗框以及周围开裂的墙壁,转头看向三思,笑得极甜。   虞知行一边心念着三思的安危,一边瞧见那女孩略抬腿,裙子动了一动,他赶忙出声:“仙子有话好说,不相互介绍一下再动手吗?”   他根本没报任何希望,只是为了多争取一秒让三思调息,但意外的是,女孩居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鹰手仙子端起方才搁在窗边的蜡烛,那一团昏黄的光照出她圆圆的堪称可爱的脸蛋,面颊上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仿佛过年时贴在窗户上的窗花娃娃。   不知是否虞知行那一声“仙子”取悦了她,还是任何女人都逃不过虞知行那张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脸的迷惑,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可爱魔头微微一歪头:“这位好看的哥哥,你要向我介绍过自己,再死吗?”   虞知行和三思被那声“哥哥”震得神经发麻,偏偏那女孩人美声甜,这称呼这动作由她做来毫不违和,完全看不出此人前一刻还跟鬼似的对他们下杀手。   不过说实在的,这女孩脸真的太白了,同街市小摊贩卖的两文一册的话本里的白无常属实很像。   大约是眼下这等气氛不适合欣赏美人,三思和虞知行想破了脑袋都没弄明白,这鬼娃娃究竟是何德何能被人传出个“仙子”的名头来。   红裙女孩向前迈了一小步。   虞知行和三思向后退了一大步。   红裙女孩停住,掩口笑:“哎呀,二位怕我。那就由我先介绍吧。”   三思打了个寒颤――   虽说实在是不应该,但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她嫂子陈情在人前极为做作地以团扇掩面,笑说“哎呀,别在我这儿找死”的画面,明明与此时情景性质相同,她却由衷地感慨――果然,这世上没人能好看得过陈情了。   分神只是一瞬,三思很快就从这女孩的举动中意识到,她如此配合他们拖延时间,这只能有一个原因――她确信无人会来救他们。   耿深没有能力发现并且不声不响地做掉所有跟在她身边的明宗暗桩,但到现在都无人搜到这里,说明暗桩不知被什么方式拖住了。   三思想到先前自己莫名其妙吐的那一场,以及不知何时被锁上的茅房门,脸色十分难看。   ――娘的,若是她有命回去,那祝煜和周静池,且等着被抽筋扒皮。   红裙女孩道:“有人雇我们来要漂亮哥哥你的命,但没说要尸体,我觉得,你生得这么好看,我可以把你留下。”   虞知行觉得应该没这么好说话,果然――   “啊,不小心说错了。”女孩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是把你的头留下。”   虞知行:“……”   三思忍不住挣扎一下,试图单飞:“……听起来好像没要我的头?”   虞知行:“……‘义气’这两个字女侠您知道怎么写吗?”   红裙女孩转向三思,目光显然没有看着虞知行的时候那么温和:“姐姐你的这双手不错。我可以把你的头扔掉,留下手做收藏。啊,还有这双漂亮的手套。”   三思:“……”   她觉得自己的容貌被羞辱了。   然而更令她感到被羞辱的是那句“姐姐”。   她微微弯曲膝盖,低下腰来,使自己的视线和女孩持平,笑眯眯地道:“小妹妹,你这个个头,平时吃得不太好吧?姐姐我回头炖一锅骨头汤给你补身子,你说好不好?”   女孩看起来不太高兴被人说身高,但还是抿着那可爱的笑容,双目盯在三思身上:“我的嘴很挑的,姐姐要拿什么骨头给我炖汤?我看旁边这个哥哥的骨头就可以,待我将他的头取下来,正好盛汤。” 第150章 欢宴下鲜血流入夜12   虞知行脑子里有了画面, 顿时觉得自己的头不那么英俊了。   三思心里一阵恶寒, 但脸上笑得愈发温暖:“当然是用你的骨头炖汤呀,鸡鸭越老的炖出来汤愈醇厚,同理,像小妹妹你这个年纪的, 那恐怕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回味无穷, 啧啧,只可惜――”   三思说话间,那女孩的脸孔陡变,越来越阴沉, 从桌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一步步走近三思。   虞知行往三思这边一挪, 短锏挡在那红裙跟前。   三思不顾女孩那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的神色,无知无觉似的伸出手去, 笑得人畜无害地去摸她的脸:“――这头,我和你漂亮哥哥都不大喜欢, 盛汤怪恶心的,还是拿去喂狗吧。”就在快要碰到那张脸的时候, 她忽然收回手, 一惊一乍地道,“哎呀,却也不知少林的狗是不是都随了那些秃驴吃素,万一连狗都不吃可怎么好――算了, 烂了就烂了吧,也别祸害人家畜生。你说是不是?”   红裙女孩抬起脸,在虞知行完全来不及保护的状况下,闪电般抓住三思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柔声道:“姐姐。”   三思觉得那只小孩的手冷得像鬼,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可别,担不起。还有你那个脸离我远点,粉太多了,沾我一手。”   “姐姐真有趣,眼睛也好看。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合我心意的眼睛,丁点儿杂质都没有。”女孩抓着三思的那只手慢慢收紧,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嘎吱”声,“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要你的手,还是把这双眼睛和这张会说话的嘴留下吧。你说,好不好?”   “好”字一落下,抓着三思的那只手猛地一拧,却没有听见意料之内的断骨声,同时女孩的另一只手猛地挖向三思的眼睛。这一刻,三思被抓住的那只手涌出强劲的真气,顺利滑脱束缚的同时,震向鹰手仙子的面门,后者擦着掌风避开,那弯成鹰爪的手指从三思的脖颈前擦过,抓进她身后的柱子里。   一方小屋内顿时剑拔弩张。   虞知行的短锏随着风声而至,鹰手仙子从柱中拔出五指,“叮”地踩在短锏上,翻身闪开,避免了身首分离的惨剧。随着鹰手仙子蹬在上面的一脚,柱子应声断裂,中间因那一爪而被劈开,却并未立刻倒塌――三思脚踏墙壁悬身半空,随着鹰手仙子双臂张开十指成爪,下一秒三人的真力铿然交锋,霎时涨满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   三思和虞知行同时感到迎面压来沉重的劲气,几乎令人喘不过气。虞知行踢翻厅中矮几,兜头朝鹰手仙子旋转着飞去,被其从中一爪劈了个粉碎。三思头一回真切地在生死场上体会到五六十年的真气能带来多大的破坏力,片刻之内连变两次掌风,与鹰手仙子错身而过,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残烛在如此张力强劲的真气中竟闪闪烁烁始终不灭,小屋本来就不甚结实的木结构唧唧嘎嘎作响。   虞知行趁着三思与对方僵持时,以短锏直刺其胸膛,鹰手仙子当空翻了个身,避开三思掌风的同时,一手卡住虞知行的短锏,手与铁器的碰撞发出兵刃相交之声。她拧身带着短锏一转,虞知行顺势于半空旋身使其不致脱手,并脚后一蹬向前刺去。三思反手一掌击在鹰手仙子意图落脚之处,趁她无借力处的短短空档,手刀切其脖颈。   鹰手仙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三思的手刀到来之际蓦地向后仰身,反弯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弧度,在虞知行身上借力一蹬,这一脚极狠,在场三人皆听见了骨头断裂之声。鹰手仙子嘴角冷笑,尚未从空中落地,却被虞知行面色冷酷地抓住脚踝。   三思踩着房梁凌空旋身,极快地拉近双方距离,趁势抓住那女孩的肩膀狠狠一拧,鹰手仙子显然震惊于三思的力道,然而她那只手臂仿佛没有痛觉似的,在被卸下的同一时间猛力抓向三思胸前。三思一瞬间屏住呼吸无法闪避,这时一道冷光从中刺来,逼得那只手偏离了角度。   三思只觉得当胸剧痛,发狠一掌拍在了袭击自己的那只手臂上,紧接着被一脚踹在腹部,飞砸出去,一道白影闪来抱住她,却无法截住飞出去的势头。   鹰手仙子即便自己受伤却也不肯给他们喘息的时间,那带血的一爪疾速逼近,三思咬着牙,与虞知行同时出掌,双方激烈碰撞,皆无法再稳住身形,向后飞撤。   真力激荡中,三思勉力支撑着体态,脚尖一踢,将那盯顶着一点点火苗要死不死的蜡烛飞射向对面,房顶簌簌地掉落灰尘,房梁和顶梁柱终于支撑不住,随着真气爆破声,轰然倒塌。   三思和虞知行冲出倒塌的小屋,说是冲出,实际却是被迫飞砸出来的。二人抱在一起,相互护着脑袋,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出好远,松了手脚,半天没能爬起来。   三思的神智有片刻的涣散,脑子里冒出个想法,倘若这会儿那老妖婆冲过来,拿起地上的木片子都能一人一下把他俩戳死。   但好在想法没有成真,老妖婆似乎被埋在房子下面了。   三思浑身疼痛,为避免拉扯到筋骨,她抬手去捂自己胸口的动作很慢。   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捂上了伤口。   她抬起眼皮,看到虞知行凝重如冰的面孔。   娘啊,那老妖婆虽然妖里妖气,但审美确实挺正常。眼前这张脸,即便沾了土带了血,却仍是顶顶好看的。   三思感慨了一下自己艳福不浅,这才注意到虞知行搁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这人确实很擅长见缝插针地趁人之危。   但她没说出来――一是因为自己一开口便忍不住开始咳嗽,咳嗽又牵扯了伤势更痛,二是看见虞知行那脸色,觉得这话还是不说为好。   虞知行:“你别乱动。”   三思觉得他声音有点抖。但她自己也痛得有点发抖,所以无法辨认到底是谁在抖。   她忍着咳嗽,抓住揭自己衣襟揭到一半的那只手,哑着声音道:“一天要脱我两次衣裳,你真是个十分……十分长本事的鱼头。”   到这个时候了还特地挑个不刺激人的词来形容他,三思心想自己脾气真好。   虞知行不顾她这点微弱的反抗,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她的衣襟,被那一片血肉模糊刺得眼晕,几乎浑身麻痹,他冰寒着脸,牙关似是在打颤:“你别动……也别说话!”   三思:“……”反观这人的脾气,就显然很不如自己。   她觉得自己这时候按道理该脸红,但实在红不起来,无奈地想叹气,然而一呼一吸都牵着伤势,只好小口喘着气缓慢地道:“我差点被人掏了心窝子,还被那老妖婆踹了一脚,你能不能在我耳边说点好听的?肉麻话也可以,今日我决定不嫌弃你肉麻。”   但虞知行盯着她胸前的伤势,久久没开口。   三思于是决定自己开口,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紧,然后忍着痛摸上他的胸膛,一节一节地摸过去:“你身上还好不好?我听见你骨头断了,是哪一根……摸到了。唉,我最近不大想吃排骨,你将就一下,少断两根。”   虞知行:“我要把那老妖婆扒皮抽筋,让她肠穿肚烂,拿她的骨头去喂狗,头留下,掏空了挂在高商客栈门口做铃铛。”   三思:“……这确实是肉麻话,我感觉我头皮都麻了。”   虞知行往兜里掏金创药。   三思阻止他:“你这是想痛死我?何况现在上药半点用都没有,等活着回去了,来套全的。”   虞知行在见到这伤势后,知道并未伤到肺腑,顶多胸腔内有些不太要命的内伤,少许放下了心。但那伤口毕竟骇人,他见她说话的时候紧紧皱眉,不忍道:“你还是闭嘴吧。”顿了一下,“可能会留疤。”   三思:“先努力留着命再说吧。”   那倒塌的屋子方向传来一点动静。   三思拍了拍虞知行的手,将自己的衣襟拢起来,在他的搀扶下缓慢地坐起身,又一点点地站起来,舔了舔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放心,还不到要死的地步。”   一声哨响穿透黑暗。   二人齐齐顿住。   虞知行:“我觉得她在呼朋引伴。”   三思:“巧了,我也这么想。”   一道红影从废墟下爬出来,那惨白的娃娃脸上挂着灰和血,一双白嫩的小手捂着胸口,看来也伤得不轻。   鹰手仙子阴毒地看着二人。   一阵风吹来。   三思动了动鼻尖,敏锐地在血腥气里分辨出了另一股味道。   “我觉得有点不妙……”   先前那鹰手仙子出现得过于突然,连气味都没来得及飘到三思的鼻子里,人就已经趴在窗户上扮鬼吓人了,这回三思倒是结结实实闻到了另一个突然出现的味道。   她捏了捏虞知行的手以作示警。   下一刻,另一个红影子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第151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   三思和虞知行全身戒备。   那个女孩出现在鹰手仙子旁边, 大约是刚刚才赶来, 没分半点眼神给三思这边,而是扯了大嗓门冲着自家姐妹嚷嚷:“你们做事怎么如此不靠谱!”   这位的嗓音比前面那位更加尖细,打扮却与鹰手仙子一模一样。那红裙和双髻太过扎眼,三思几乎无法按脸分辨二人。   三思小声问道:“这是老几?”   虞知行:“鬼知道, 还没前一个好看。”   三思:“……这位公子, 对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不要如此苛刻。”   鹰手仙子满脸烦躁,皱着眉头似乎在忍着身上的不适,却非常细致地用袖子抹自己脸上的灰:“谁让你这么晚来?”   新来的脾气显然不太好:“就知道护着你那张脸,都破相了, 有什么好擦的!”   鹰手仙子十分气愤:“你的脸生得那样, 当然不用珍惜了。”   新来的也生气了:“小贱人你再说一遍!”   鹰手仙子:“你是不是又和那些无聊的臭乞丐鬼混,就因为你迟到, 不然早就把他俩宰干净了!”   新来的不甘示弱:“谁知道你和老四这么不顶用。老四呢,老四又跑哪里去了?”   三思:“……”我为何要在这里被迫听两个装嫩的老妖婆吵架。   虞知行:“……”趁这个时间还是先跑为上。   二人甚至都不用交换眼神, 一同无声地向后退去。   两个红裙娃娃齐齐瞪过来:“不准动!”   三思、虞知行:“没、没动啊。”   鹰手仙子瞪来的目光极为阴狠,但从她站立的姿态上可以判断出, 她此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新来的那位手一扬,一条黑色长鞭“啪”地抽在地面, 总算结束了吵嘴, 将视线放在了目标身上。   行了,现在知道是谁了。   天山七羽中的老五,与老二一样,习的是武学而非其他旁门左道。她那条鞭子不像巫芊芊的那条有那么多门道, 就是一条异常结实的蛇皮鞭,只是这玩意儿比这位老五的整个身子还长,使起来极为灵活,像一条栩栩如生的蛇,因此江湖人称其为“蛇鬼”。   同样是长不大的老妖婆,长得好看的就叫“仙子”,长得一般的就叫“鬼”,三思觉得这些江湖人,尤其是那些江湖男人,忒俗气。   虞知行接收到她的眼神,对其中的不满感到不解。   “天山七羽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居然派了三个来宰我们俩!”三思感叹道。   “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姑娘,宰了她们,今年我们都不用打红榜了。”虞知行紧握着短锏。   鹰手仙子:“你俩闭嘴!师妹,把他俩的脑袋割下来!”   双方立时摆开架势。   忽然,三思眯了眯眼:“那是什么?”   虞知行:“两个老妖婆。”   三思:“我又不瞎。”   虞知行定睛看去。   不仅是他们看了过去,两位老妖婆也看了过去。   于是,在八只眼睛的注视下,一点淡淡的如雾气似的火苗,从一开始的一小撮,顺着杂草蔓延成薄薄的一片,然后沿着破烂木头和杂草,燃烧出橘红色的火苗。   三思:“……”   虞知行:“……”   两位细嫩的老妖婆:“……”   三思捂着胸口,呆呆地道:“我们会被抓起来吗?”   虞知行看着火势顺着地面蔓延,面无表情十分无感:“活下来就会。”   活到十八岁,三思还没见过一场正经的山火,但深知这火烧起来能有多快。虽然眼下这片地方石块居多,火苗烧得慢,但根本无法阻止火势蔓延,谁知道哪一阵风过来就把火带到旁边的山林里去了。   三思一边逃跑一边咬着牙大喊:“娘啊,卫三止留下蜡烛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虞知行捂着肋骨:“卫三止留下的那支早灭了,现在这支是她们自己带过来的!”   三思大喊:“快灭火啊你俩!一把年纪了,自己做的孽不要带我们年轻人一起死啊!”   带来蜡烛的两个红衣女孩面面相觑。   房子是木结构的,一碰就塌一点就着,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火苗已经变成了火焰,噼噼啪啪烧着木块,像水似的飞快淌到了她们的脚下。   二人腾身起来。   鹰手仙子:“就算死也要先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   蛇鬼:“你怎么还是这么恶心,先拧断了脖子再说!”   虞知行和三思迅速转身面向对手。   虞知行深知自己和三思的配合绝对比不上一直在一起的天山七羽,不能让对方有联手的机会,当机立断道:“漂亮的留给你,老五我来对付。”   三思:“漂亮个屁,丑八怪!”   二人脚跟相触,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射出去,立刻让两名红裙女孩分开。   三思在鹰手仙子距离自己一丈的地方停下飞掠的脚步,脚尖一挑,一根腰粗的枯枝旋转着冲向对方,被后者从中劈开,紧接着又是一块石头,三思趁其劈石的瞬间,全身贴地而过扫其下盘,鹰手仙子轻巧的避开,反身便是一脚踩向三思的头。三思腰部一拧,手肘在地上蜻蜓点水似的一撑,便从地上直立起来,片刻没耽误地左手一抬,击碎飞向自己面门的木头,继而一个旋身,腰部与那小小的掌心错身而过,回身一掌,鹰手仙子蓦地后仰,如三思先前一般贴地攻她下盘。   三思迅速后撤,身后便是房屋,她脚踝一转,便如履平地般踩上坑坑洼洼的墙壁,脚下那双凶名在外的鹰手如影随形地抓来,每每差之毫厘,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五指洞。眼看三思马上就要触到房檐,鹰手仙子接着借着手中抓入墙壁的力抡起全身,脚踢三思脖颈,后者抽了口气,一脚踢碎了房檐上的陈年灰瓦,吊着房檐的那一点点边缘,全身在空中摆了一圈,耳边就是那一招能踢断人脖子的腿风,再用力一弯腰,飞上了房顶。   鹰手仙子在房梁上一抓,紧随其后翻了上去。   “等等!”   落地时,三思因神经过于紧张而没听见脚踝的响,但那痛是不会骗人的。她脸色短促地扭曲了一下,上房顶后片刻没停迅速撤开一段,在鹰手仙子上来之后连忙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一叠声地道:“等等等等等等!”   鹰手仙子的裙摆随着她落在屋脊上摇摇晃晃地垂落,仍旧是那张精致可人的脸蛋,但脸上沾的灰没擦干净,还因内伤显得脸更加惨白,也不再做那可爱的神情,整张脸上除了黑白分明的五官便是冰冷的杀意,纯粹是个鬼娃娃。   鬼娃娃停顿了脚步,却没放下时刻准备杀人的手,张开血红的嘴唇:“有遗言?”   “那倒不是。”三思摸着鼻子,害羞地笑了一下,眼睛朝脚下瞟了一眼,昧着良心道,“我觉得仙子你长得怪可爱的,为何要和耿深那个丑八怪同流合污呢?”   鹰手仙子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给出判断:“耿深不丑。”   三思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用左脚挡住扭伤的右脚,微微一拧,把骨头正位,诚恳地道:“贺良丑啊!”   鹰手仙子又想了想:“的确。”   三思往脚下瞟了一眼,踢开两块生了草的瓦片:“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鹰手仙子:“姐姐你管得真宽。”   三思:“说了别叫我姐姐。”   鹰手仙子:“等你死了我就不叫了。”   说罢脚步一动,下一秒就来到了三思所站的地方,一击抓裂了房顶。   三思翻了个跟头避开脚下那一击,落地时拍去一掌,阻拦其脚步,并后退一截,一掌掀起无数瓦片碎石飞向对面。她趁着其转身视线从自己身上离开,脚下轻轻一转一震,一声隐秘的断裂声响淹没在尖锐的瓦片碎裂声中:“打住打住还没说完呢!”   鹰手仙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停住了:“有遗言就快说。”   三思的脚踝一阵一阵地痛:“仙子人真好,这是你们南疆人的习俗么……哎哎哎别过来,我还有个问题。”   鹰手仙子盯着她。   “《枯焚掌》是个了不起的秘籍。”三思看见鹰手仙子的瞳孔微微一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但练这东西不仅对体质要求高,女子练了还容易折寿,耿深这是坑你们呢仙子。”   这红裙女孩出现时,没用火折子就点燃了手中的蜡烛,要么这人真是仙子,要么就是什么神奇的功法。三思当时就立刻联想到了《枯焚掌》。   她慢慢收紧了拳头。   当时在郭家,郭敏允诺会将《枯焚掌》给明宗,以作交换自己孙子入明宗求学的条件,但到最后都没见着这东西。三思回想在连州的那段时日,整件事情中有三个很大的疑点:第一,吓疯郭询的是什么人;第二,什么人指使管家冯萍给郭敏下毒;第三,高氏用来灭口周蕙的毒药究竟是什么来路。   郭家在短短几日内几乎满门灭绝,要说这背后没有推手,谁都不肯相信的。   然而,如果说是有人为了得到《枯焚掌》而做出的毒计,那么一切都好解释了。 第152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2   但冯萍给郭敏下的毒并非一日之功, 难道耿深在多年以前就眼红这本秘籍了?   而且……以耿家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 为了一本秘籍,有何止一百种办法巧取豪夺,何至于要毁郭家满门?   只是眼下的情形不容许三思对这些疑问进行深思,在说完这话的时候, 鹰手仙子再次飞驰而来, 比先前要更为迅疾,三思弯腰躲过一爪,反身回踢时不仅被对方躲过,还被一爪抓到大腿。   她就地滚到房檐一角, 眼看就要掉下去, 鹰手紧随其后,一爪抓下, 三思抓着房檐翻身上去,下一刻她抓着的地方便碎成了渣。   那一处下方便是房梁, 在这一击下发出嘎吱嘎吱响。   火势在逐渐扩大,先前那座小屋已经被熊熊大火完全吞没, 风里带来烟和植物燃烧的味道。火焰在地面蔓延,隐隐爬上了二人所在这间小屋的门前柱。   人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很容易忽略疼痛, 三思摸了一把自己左腿后侧, 一手血,她一个手刀劈向鹰手仙子,一击不中,巧妙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 高声道:“仙子是一个人习了这功法,还是你们天山七羽都习了?”   “你这个功法也甚好,何门何派?”鹰手仙子脚下一踏,劲气如蛇般蹿向三思,击碎一路瓦片。   三思抬手,掌风筑起一道屏障,拦下如刀般尖利的碎片,迎头挡散那劲气,紧接着反推回去:“来杀人连杀的谁都不知道?耿深属实坑你们。”   想来天山七羽从未与明宗之人交过手,居然连明宗掌法都不识得。   联想到一开始此人所说的那句“有人雇我们来要漂亮哥哥你的命”,三思意识到天山七羽对耿家或许并非死心塌地,二者之间是一种合作关系,耿深必然给了她们重要之物作为交换。   《枯焚掌》对她们而言到底有什么价值?耿琉璃身上为何有与她们相同的药味并且试图用花香掩盖?   三思躲过鹰手仙子的连环爪,脑中一闪念巫芊芊随口同她提的一些碎话,福至心灵道:“看来巫女热依汗的秘方并非十全十美。”   那方红裙显然凝滞了一下。   “我觉得还是不能省掉自我介绍这个环节。”三思道,“我们明宗,仙子应该听过,耿家能做到的我明宗也能帮你。我还有个朋友是鬼医卫三清的徒弟,有什么毛病都能找他看啊啊啊啊啊啊――”   鹰手仙子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直抓三思面门。   三思措手不及地闪开这一爪,眼珠子差点没交代出来。她对这突如其来的仿佛灭口般的杀意感到很震惊,难道猜错了?   “猜错了也不用这么没礼貌地动手吧!”三思嘴上这么喊着,脚下却丝毫不退。   她劈手斩向鹰手仙子的双腿,后者飞掠开,三思的掌刀切入瓦片,哗啦破碎,碎片飞溅,划破了鹰手仙子的红裙子。在鹰手仙子震怒之际,三思一掌拍起无数碎片笼罩过去,在这片掩护下直击其头部。鹰手仙子的视线被阻挠,纵身跃起,三思亦脚尖用力一点,飞射而去无数碎瓦片,右手五指并起,直刺其脖颈。鹰手仙子向后翻身,被三思削去一大截头发。   她发出愤怒的尖叫,一手抓向三思的腹部,但后者闪避及时,只被抓破了腰间的衣裳和一点点皮肉。与此同时,三思抓住了空中被削下的一大把黑发,反手朝着鹰手仙子一丢,向前拍出一掌。鹰手仙子即便不断受到干扰,却依旧十分灵敏,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三思这种故技重施,飞快地将身子一矮,瞧准了三思扭伤的左脚,猛力一扫。   伴随着混乱中轻微的“咔”一声,三思脸一白,左脚瞬间麻痹,她滚倒在地,却仍旧保持着最快的反应速度,向一旁滚出去,让自己的脑袋避免了和后面一连串破碎的瓦片同样的下场。她在快到屋檐的边缘抬起右腿踢向鹰手仙子的太阳穴,后者向后一撤,腿风擦着她的脑门过去,三思趁势起身,鹰手仙子一爪抓下去震动了整座房屋,下方横梁咔擦断裂。鹰手仙子的手在木头里卡了短短一瞬,三思没有浪费一点时机,运起十成力道一掌拍向其胸口。鹰手仙子的脸色相当可怕,在右手无法动弹的状况下,抬起左手与三思对了一掌。   三思飞退的步伐有些踉跄,落在屋脊上时再也站不住,单膝“咚”地跪下,吐了一大口血。新鲜滚烫的血液喷溅在屋顶上,破瓦并着瓦片间钻出的杂草被滴滴染红。   她慢慢地抬起头。   此时三思全身上下都很狼狈,前襟背后都是血。她的五脏六腑阵阵抽痛,左腿的骨头不知断到了什么程度,最开始的麻痹逐渐压不住刺痛,带着脑子里的血管一跳一跳。   她紧紧地抓着手下的破瓦,神智无比清醒。她盯着对面没多远的鹰手仙子。对方微微弯着腰,嘴角一条血线蜿蜒而下,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火焰攀上了房顶,烧着瓦缝间的杂草,房梁发出隐秘的咔嚓声响。   手底下的瓦片因火而逐渐烫起来,三思强行咽下半口血,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脸庞映着黑夜里橘红的火焰,眼中浑然一股杀气:“天山七羽,不过如此。”   鹰手仙子的双手因用力而坚硬如铁,她的眼神怨毒而疯狂:“死――!”   她冲向三思,而后者似乎因伤势过重而无法及时做出闪避,踉跄着往后挪,眼看那夺命的五指就要掏到她的心脏,如同一条待宰的鱼,下一刻就要从这世上消失,她却丝毫躲不开。   然而,凡事都有个转折。   ――三思奋力一掌击向下方,含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道震碎了先前在她的刻意走位下早已不堪重负的房顶,那飘逸而杀意浓厚的红影在距离她不到一尺时猛然向下跌落,房梁断裂,紧接着整座屋顶轰然塌下,那片红裙消失在沉重的屋舍碎块下,飞起的灰尘被火势汹涌地吞没。   三思滚落在地,一时有些眼花,带着火的木块就砸在她眼前。   短短不到一刻的时间,鹰手仙子被埋了两回。   只是眼下三思高兴不起来,她嘴角挂着血,强撑着力气爬到一旁的秃石上,因腿上筋骨的伤势不敢盘腿,就地直起上半身,望见不远处那道飞跃的白影尚且安然,迅速闭眼调息。   鞭子带着劲风险险从眼前擦过,虞知行收回自己对三思那边的注意力,狼狈地就地滚开,在那鞭子击向自己头颅之前迅速折起身子,一骨碌跃起,踩着山壁向前跃了数尺。   “打架的时候分心,可不是个好习惯。”穿着和鹰手仙子一模一样红裙的蛇鬼单手握鞭,那漆黑的鞭子如一条长蛇似的紧追猎物。   因火势的蔓延,他们二人已经离原先的地方很远,地势越来越高,一侧升起峭壁。   虞知行的短锏虽然锋利,却无法砍断那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鞭子,他左手挡开击向自己脖颈的长鞭,右手持锏直刺蛇鬼胸口,后者长鞭一收身形一转,擦过短锏,继而长鞭缠上他左手的短锏,虞知行在手腕被绞断前迅速放手,短锏被重重地扔在山壁上――就像他片刻之前一样。   这老五的武功与老二几乎不相上下,却同那老二有个截然不同的性子,不论虞知行如何言语相激,对方都不买他的账,油盐不进,没有半句废话,让虞知行这三寸不烂之舌毫无用武之地。   他压着阵阵抽痛的五脏,在那鞭子离体的一瞬间转到蛇鬼身后,一锏削向其右臂。   江宁商家的轻功乃天上数一数二的轻巧迅疾,虞知行得他娘真传,恰恰在对上这位狡猾多变的对手时发挥作用。   倘若对方真是五六十岁的武者,这一刀决计无法躲开,但这些经过巫女热依汗改造的女童,虽然活到现在这个年纪,骨骼肌肉却完全没有退化,柔软得如同啼妆楼的年轻舞女。   蛇鬼虽然视线不足以绕到身后,却听风声辨别出刀锋的位置,她的上半身向左侧一折,几乎弯成个与地面平行的角度,那短锏就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割开了一整条袖子,却没伤到她皮肉分毫。   下一刻,虞知行腹部遭受重击,整个人飞出去。   一口鲜血喷洒在空中,眼看他就要砸入大火中,一张庞大的屏障在他背后张开,阻拦了那势头,紧接着虞知行被往旁边一推,滚落在地,口鼻皆淌血,胸腹间的白衣也渐渐渗出红来。   虞知行感到有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闻见了血腥气,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只手的主人的。在他的视线之内,那红影正疾速接近,身后火焰却忽然像被一阵强风抽出似的,在那红影的脚步前掠出一道火墙,继而自己的身体被人用力架起。   虞知行:娘的,这姑娘的力气真不是一般男人比得上的。   他双脚落地,没给自己调息的时间,与三思相互搂着,飞快冲离火场。 第153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3   “实在是因为贫道这个轻功啊……唉, 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卫三止一手扶着腰喘着气,另一手扯着自己的领子避免被勒死,对自己年少时的贪玩表示十分后悔。   焦浪及拎着卫三止的衣领,把他往旁边一丢。   “不过你这个耳朵还真好使, 我才来你就听见了。”卫三止死狗一般趴在树干上, 恭维道。   “你还要感谢老子的眼睛好使,要是碰上个夜里看不见的,你的脑袋现在已经和他在一起了。”焦浪及揪了一大把树叶擦拭斧剑上的血迹。   卫三止看着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十分没胆地往旁边挪了挪。   先前他好不容易逃命逃到这里, 听见这边的打斗声, 十分谨慎地向这边靠近,发现是焦浪及刚宰了个人。他从树丛中蹿出来, 焦浪及那时还没收剑,还以为有人想要趁机偷袭, 差点没抡剑就斩。   卫三止感慨着自己命大,恰巧这时一道闪电当空劈过, 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头顶,卫三止一个哆嗦, 拨开头上方的树叶, 看见那乌云密布的黑压压的夜空,已经没有半点星星。   林间已然起风。   卫三止喃喃道:“娘的,这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杀谁?”焦浪及问道,“杀你?”   卫三止:“杀贫道做什么, 贫道可从来不与人结怨。”   焦浪及:“假扮大夫给耿琉璃看病被发现了那可就是另一回事。”   卫三止干笑道:“应、应该没被发现罢?”   焦浪及向地上扬了扬下巴。   卫三止早就发现地上那人和自己身上所穿的衣裳完全相同,正觉得奇怪,但脑子里没捋出个所以然来,摸着下巴半晌没说话。   焦浪及问道:“是谁把你带走的?你又为何在此?”   卫三止蹲着看尸体,道:“说来话长,来找我的人是耿家的一名小厮,说他们家主有话要和我说。我看着不对头,就悄悄溜走了。唔,那小厮的功夫并不怎么样,大约是耿家主觉得我的功夫也不怎么样,所以不大看得起我。”   焦浪及疑惑地看着他。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卫三止扒开尸体的衣裳,所有荷包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与身份有关的东西,“你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人莫不是要辣手摧花。”   焦浪及看着卫三止,觉得自己眼下确实很想辣手摧花。   “没见过你杀人,看着挺新鲜。”卫三止嘿嘿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认怂地耸了耸肩,然后拎起一张面皮,往焦浪及脸上比了比,“这是贫道的脸罢?这果真是贫道的脸。这面皮做工不错啊,得收起来好好研究一下,这门手艺如今真是越来越赚钱了。”   焦浪及:“你对此人假冒你的原因不好奇?”   卫三止把那脸皮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袖子里:“好奇啊,贫道还好奇他们为何不派个功夫好一点儿的,不管劫财劫色谋财害命,这位显然不太够看。他找上你想做什么?”   焦浪及:“说是带我去个地方。被我识破伪装后想跑,然后就这样了。”   卫三止:“反正不是要杀你,不然就会派高手直接来要你的命了……或许是拖延时间?”   “拖什么时间呢?”   焦浪及也想不明白,只觉得此事过于蹊跷,恐怕有更大的阴谋。   “算了,先回去罢,找鱼头他们商量商量。”他道。   “也是,眼看快要下雨了。”   二人走了一小段,焦浪及忽然眯着眼望着密密丛丛的树林遮挡着的天边:“那是什么?火烧云?”   “这个点了哪来的火烧云……”卫三止嫌弃着,却还是扒开枝叶往那高处看去,果真瞧见一片橘红的光,范围还不小。   他喃喃道:“我怎么仿佛看见了烟?”   焦浪及望着那山头上闪烁的火光和逐渐升空的烟雾:“糟了。”   卫三止哆嗦着:“当然糟了啊!这可是山火啊!”   然而焦浪及已然冲了出去:“我是说他俩糟了!”   卫三止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运起从小就没好好学的轻功,跟着他冲向火光所在之地。   被火光笼罩的山崖上。   三思一边飞奔,一边往虞知行嘴里塞了个药丸:“还撑得住吗?”   说出话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清了一下嗓子,满嘴的血腥味。   虞知行一手捂着胸口,把药丸嚼碎了咽下去,那苦味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点,从三思手中接过自己先前脱手的短锏:“能撑到弄死这老东西。”   三思远远地看见了前方的悬崖,她抽出一只手将自己松散的发带紧紧扎高,一束马尾在风中飞舞,乳白的狐狸牙挂坠映着尚未追上前来的火光:“不能再走了。”   身后风声袭来,二人同时回头。   长鞭从二人之间凌厉穿过,二人一左一右夹攻。红裙女孩腾空而起,短锏和掌刀一上一下擦着她的身体过去。长鞭陡转,“啪”地一声重重抽在三思先前所在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三思手刀再次切出,抽神扫了一眼地面,心里骂娘――这要是抽在自己身上,估计脊椎骨已经被打断了。   虞知行攻其下盘,蛇鬼以鞭击前者头部,虞知行身子一矮,锏锋划过地面,三思从他身后跃出,一把牢牢抓住那长鞭,两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被那鞭子上的力道抡得挪了两尺,紧接着她顺势一扯,这一扯的力道出其不意,蛇鬼被拽得双脚离地,被三思连人带鞭子扔向峭壁。   然而蛇鬼及时动作,在飞射向峭壁时调转鞭子的头尾,双脚并着长鞭坚韧的手柄在石壁上一顶,原路飞射回去,长鞭如蛇般灵活地缠上三思的脚踝。三思立刻被拽倒,于地面被拖曳近一丈。虞知行飞速斩向蛇鬼持鞭之手,后者被迫松手,三思挣脱脚上的束缚,不顾全身的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在蛇鬼再次上手之前将鞭子甩出老远。   蛇鬼大约也对自己的失误感到震惊,意识到自己方才因愤怒而短暂地失去了分寸,但在激战中这么片刻的犹豫已是大错。她只来得及闪避三思的掌刀,却被虞知行一锏从背部刺入,虽然闪开了要害,却是重伤。虞知行的这一锏为三思争取了时间,那双看似细弱的少女手掌所蓄劲气可摧石断木,蛇鬼亦未见过这等掌力,仓皇与三思对了一掌,这一回三思仅后退半步,而蛇鬼后撤近丈,喷出一大口血。   生死斗中,任何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虞知行短锏一转,向下直刺蛇鬼心脏,生死就在这一瞬――   “铛――”的一声撞击,紧接着兵器嗡鸣,虞知行手中短锏移位,擦着蛇鬼的身体扎入地面,紧接着数道银光射向他的胸口,虞知行向后空翻闪避,蛇鬼趁机逃脱。三思神色一凛,立即去捡地上那长鞭,银光却紧随而至,迫得她缩手。   一只原本白嫩,此时却沾着灰和血的手抓起了鞭子,一扔,兵器回到了蛇鬼手中。   三思脚尖点地向后飞撤,数枚银针仿佛一条雨线紧追着她。虞知行飞身过来,短锏飞旋脱手击飞一排银针,继而飞回到手中。   场面形势突变,虞知行与三思迅速会和,侧身相互靠着。   目之所及,三个身穿红裙子的女娃娃,一个是方才险些送命的老五,一个是从火场中冲出来,浑身破烂血迹斑斑的老二,一个则立在山壁上,一手毒镖一手毒针,腹部被捅了个洞的老四。   倒是没一个有先前那般好看了。   此时这三人站在三个方位,正神情一致地盯着他们。   “都拖到这个时候,估计是没人会来救我们了……唉,虽说死两个是做梦,但老天至少让她们死一个也好啊。”三思喘着气,每喘一口气都牵着前胸后背里里外外疼痛。但她在说出这句话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半点惧意也没有。   ――嗯,很不丢我明宗的脸面。   ――即便是高倚正看了也不会再数落她了。她颇有些骄傲地想。   虞知行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三思那般鲜血淋漓,内伤却半点没比她少。大约是美人不分男女,都有自己身为美人的修养――他此时竟还抽得出空来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意图整理仪容。若是放在平时,三思大约会用尽平生所学对他加以讥讽,但眼下此人说出来的话倒是颇合她的心意――   “一会儿,她们要死三个。”他道。   唔,看来毫无惧意的不止我一个。三思心想。   “我可不想和她们一起死。”三思撇了撇嘴。   “我还不想被烧死,太难看了。”虞知行表达了自己最为诚挚的诉求。   三思嘴角不知何时染上笑意,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那就先杀了她们。”   虞知行:“然后我们一起下去。”   二人侧过头,互相看了一眼。   前路的火海熊熊照亮,在他们身后数丈,悬崖外的无尽林海与漆黑夜幕一同延伸出去。   三思捞起衣裳下摆,咬下一条布料在自己流血的手腕上草草一扎,银丝手套经过血战寒光如新。   红影风驰电掣而来,二人挺直相倚靠的肩背,轻轻启唇――   “杀。” 第154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4   乌云蔽月。   山风卷着大火四处蔓延, 所过之处生灵尽灭, 滚烫的烈焰吞噬了大片山头,顺着人难以想象的一切路径,高高低低地点燃了一片片区域,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被点亮的村落, 升起浓浓淡淡的烟。   最开始被点燃的那片小院已经彻底被火海吞没, 在有树木的地方,火焰升得老高,火舌想尽一切办法触及所有可燃的东西,石缝里苦苦钻营汲汲求生的野草皆不能幸免。火势向四面八方蔓去, 在靠近悬崖时因草木的稀疏而延缓了脚步, 而在那陡峭的悬崖上,几片人影在火光照耀下翻飞, 在这剩下的夜里,如深秋的红叶轻灵而不可捉摸。   三思向后腾翻, 二指接住“嗖”地袭来的毒镖,不及扎眼的功夫便飞射回去, 与此同时长长的蛇鞭从她身体下方钻过。三思落地扫腿扬起灰尘,蛇鬼的鞭子刺透灰雾直抽她的腹部, 三思膝盖一弯, 整个上半身连着大腿向后仰倒,下一刻飞快直起,双手一抬,掌风拢住袭来的一长串如雾般的银针, 射向蛇鬼。   蛇鬼被迫向一旁撤退,恰进入虞知行的进攻范围。锋利的锏如期而至,这件兵器劈削砍刺皆带着十成十的力道,随着其主人你死我活的决心,险些割断蛇鬼细嫩的脖颈,差之毫厘地让她带着血飞撤。   虞知行一锏劈出并未收回,尚未转身,短锏便顺势向后猛刺,鹰手仙子偷袭的手指牢牢地卡在了锏锋,发出重重的“叮”一声响,虞知行另一只手持锏挥斩其腰腹,鹰手仙子以锏上双指为支撑腾身而起,翻了个囫囵跟斗。这时蛇鬼的鞭子抽中虞知行后膝,顿时皮开肉绽。他左膝“咚”地跪地,短锏向后猛地飞出。与此同时,鹰手仙子在落地前被一股巨力牢牢地抓住肩膀,锋利的指尖刺入她的皮肉,带着浑厚的真力将她整个人飞甩出去,恰好挡住飞射而来的银针。   无人听见入肉的声响,却见鹰手仙子重重摔在地上,抽搐着无法站立。   始终远离近战的老四脸上登时怒意横生,冲上来拔出鹰手仙子背后的数枚银针,迅速往她口中喂了一颗解药,一抬头,便见三思与虞知行二人正猛烈围攻蛇鬼,后者因先前那一锏一掌的重伤,行动速度慢了许多,面对两名后生晚辈竟力有不支。   “这二人好生厉害,姓耿的压根没调查清楚。”老四运气拍上老二背部,助其逼毒。   “靠耍机灵罢了,论真本事,还差得远。”老二嘴角的血几乎没有断过,她的目光淬了毒似的,紧紧地黏在三思的身上――先前她二人正面交手时所受的那一掌,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已当场毙命。   强敌在前,大火在后,此时感到生命威胁的并不止是三思二人。天山七羽出身南疆,虽然近些年几乎已然绝迹江湖,早年却已在残酷的生死场上搏杀多年,求生欲一旦升起,便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残酷。   在长鞭击向虞知行的时刻,三思朝着同一方向追上去,拼着断手的危险猛地抓住那漆黑粗粝的鞭子,向自己这方猛地一扯,右手五指直掏蛇鬼胸腔。虞知行从后夹击,短锏刺向其背心。蛇鬼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鞭子一甩,击在三思身侧,借力躲开了身后的袭击,同时三思的手也抓破了她的胸口,血沫横飞。   三思则被那一鞭子抽在了地上,就地滚了半圈,满手的血腥气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杀性,兴奋大过恐惧,再度欺身上去。   虞知行想要趁着另外两人尚未参战的短短片刻取蛇鬼的性命,但后者即便身受重伤也不是能人人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他左手的短锏被长鞭缠住,右手则向其脖颈削去。蛇鬼仰身避开,仅被削落头发,拧身扫虞知行下盘,紧接着鞭子松开短锏,没有任何过渡便冲着头甩过来。   虞知行被迫放弃攻势飞身后退,蛇鬼却寸步不离紧紧追击。短锏被长鞭疾风骤雨般的进攻困在无法近身的范围内,虞知行眼看就要后退至峭壁,无路可退之际,旁侧一道掌风劈来,蛇鬼无奈退却,转而与三思缠斗在一起。虞知行再次持锏刺上去。   三思在碧霄山上这么多年,与各种兵器交手,其中不乏长鞭,对于这种情况十分明白该如何利用鞭子的势头和空档近对手的身。蛇鬼无疑是她生来所见将这种兵器使得最好的,单论操控,甚至比巫芊芊还要略胜一筹。倘若虞知行不在,单凭她一个人,恐怕根本无法伤到她半根毫毛,只有逃命的份。   虞知行斩断长鞭的攻势,三思趁势以手刀切蛇鬼脖颈,指尖划破其伤痕累累的脖颈,却始终无法致命。她回身扫蛇鬼双脚,后者跃起,长鞭飞出抽向虞知行。   虞知行的左右手持锏刺出,然而一道红影闪过,双手如铁一般牢牢接住那锋利的兵器,虞知行心下一沉,手腕一转,短锏拧动方向。鹰手仙子两手将双锏向两侧一推,双脚腾空踹中虞知行腹部。   虞知行身体弓起向后踉跄,不曾注意到身后几道细丝般的银光飞来,尚未触及到他,他的背部便被抵住。   他听见三思闷哼一声,心下一紧,连忙转身托住她的身体,紧搂住她的腰向后飞退,短锏击退飞射而来的一排银针。   长鞭抽来,三思一把将他推开,向一旁滚去。鞭子抽在二人中间的地面上。   火势将众人越来越逼向悬崖,三思的头发被火燎着,虞知行冲上来将她捞起,以手拍灭她头发上的火。   短锏击退鹰手仙子,虞知行回头见三思嘴唇乌青,正满脸冷汗地闭着眼睛试图将毒针逼出体外。   天山七羽找到机会,意图趁着这片刻直接取二人性命。鹰手仙子钢铁般的双手带着劲风从虞知行的胸前抓过,后者险险避开,紧接着一鞭子就抽过来,试图越过他袭击三思,虞知行猛退一大步,出锏扛住那一鞭,兵器险些脱手。   虞知行始终挡在三思身前,嘴里尝到新鲜的血腥味――牙龈已然被他咬出了血。   三思浑身麻痹而沉重,暗器上的毒带来的反应比先前更重。在这生死关头,她不敢浪费半点时间,点住自己胸前几道穴位,强行运功逼毒。   岑饮乐托陈情交给她的那一套东瀛内功秘籍,三思自从拿到手便一直在苦练,将那东西与明宗的内功心法融合得很好,只是直到今日才尝到甜头。   虞知行苦苦支撑对方三人联手的进攻,在蛇鬼一鞭子击在右手手臂上,钻心的疼痛,险些握不住短锏。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几乎心生绝望。   数枚银针从三思身前飞出,“叮叮”地落在地上。三思手撑着地面站起,动作显然不如先前利索。她第一时间捡起地上的银针飞射向猛击虞知行的鹰手仙子,迫使后者短暂地后退,然而自己尚未直起腰背,脚下便被长鞭拽倒,毒镖冲着她的脑袋飞来。   虞知行接连劈刺向蛇鬼要害。三思右手五指深深地插入泥土,与鞭子的拉力相抗,她咬紧牙关猛地收回膝盖,拖着蛇鬼猝不及防地向前一丈,虞知行的短锏“嗤”地扎入蛇鬼胸口。   蛇鬼蓦地睁大眼睛,虞知行知道自己并未刺中心脏,欲拔锏再刺,一道藤条飞速卷住蛇鬼的身体,将她向后一拉。老四松开藤条,奋力一甩袖,放出一排毒镖挡住了虞知行的脚步。   三思勉力从地上爬起来,对方没有留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五指直抓她的胸口。   三思:“我看你可太想和我们一起死了。”   她的背后感受到火焰滚烫的温度,一侧身,手刀朝着鹰手仙子的脑门劈下。鹰手仙子的脸上映着熊熊的火光,半路变招,身形一转避开一击,同时利用身高,一肘击向三思腹部。   三思喷出一大口血,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但意志在此刻牢牢地绷住她的神智,没有允许自己昏厥。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半,抢在那夺命五指来的前一秒滚向左侧。   毒素和伤势一同在身体里肆虐,她撑住地面的手在发抖,鹰手仙子甚至没有把她丢入火场烧死的想法,非要亲手解决这个使自己身受重伤的晚辈。   “会死的只有你,还有你的小郎君。”女童语声残酷阴冷,含着即将手刃仇人般的快意。她盯着无法动弹的三思,染着血的手举起,虞知行倏地闪入二者之间,五指与短锏铿然碰撞。   经名师上官谊重塑加固的短锏,在无数激战中都不曾有任何损伤,今夜短短片刻便已经出现划痕和缺口。鹰手仙子这一招决意抓碎三思的头骨,用了十成十的内劲。   虞知行半跪在地,咬着牙,死死地与鹰手仙子僵持。他感受到了年过半百的武者内力之可怖,眼睁睁地看着在那爪下,眼前短锏光滑的表面蔓延出蛛丝般的裂纹,然后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铿”地崩断。 第155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5   他身后的三思亦睁大了眼睛。   虞知行左手的短锏立即顶上, 试图格开鹰手仙子, 然而后者此时发了狠,猛击在短锏上,使其偏移方位。五指如鹰爪掏向虞知行的胸膛,与此同时, 蛇鬼竟还扛着重伤的躯体, 将鞭子蛇一般地抽向虞知行的脖颈。   倘若有多一瞬的时间,虞知行觉得自己可能会闭上眼睛。   但他此刻与三思一样,只能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致命一招朝自己袭来。   ――原来就这样死了。   这一刻,虞知行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孤零零地出现。   然而――   “小心――!”   来自老四的提醒惊动了四人, 鹰手仙子虽然来不及收手,但其速度在那短短一尺间陡然放慢。   一道沉重的光斜飞而来, 如一堵墙,“铮”地插/入双方之间的地面, 贴着虞知行的脸,挡住了鹰手仙子那一爪。   斧剑受到重击, 嗡嗡震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若非那一声提醒, 鹰手仙子恐怕要当场变成“独手仙子”。   三名红裙女童皆陡然变色。   虞知行脸色蓦然一松, 但紧接着在他脸上浮现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愤慨。他捞起三思,与天山七羽拉开距离,同时骂出了这辈子第一句脏话:“狗娘养的, 你他娘的就不知道来早一点!”   天山七羽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劣势――体重轻,力气小。   如虞知行这等修轻巧功法的,估计再修个二三十年才能赶得上这几个装嫩的老丫头,面对这些人几乎没有优势。   而焦浪及就不一样了。   光是他那柄斧剑就有蛇鬼和鹰手仙子加起来那么重,再看他那人猿泰山似的六尺身高,尚未落地,就给天山七羽的视觉上带来很大的压力。   而且这个大块头还很灵活。   鹰手仙子和蛇鬼愕然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瞬息间无法摸透焦浪及的功底,保险为上迅速往同一个方向撤退。   焦浪及从山壁跃下地面,三两步掠来,将斧剑拔出泥土,横在虞知行二人跟前,目露凶光地扫视了一圈火场,鹰隼般的目光盯住蛇鬼和鹰手仙子:“老子跋山涉水来救你,还要挨顿骂。你俩招惹的什么玩意儿……就俩窗花,把你们杀得这么好看?”   他顺着火光找到这里,最方便的路全都被火堵死了,他从最艰险崎岖的地方四处寻找,凭着十个虞知行加起来也没有的听觉找到了这兵戈相击之地。   他攀在峭壁上时便看见了这边的状况,立刻认出了天山七羽,于是仗着自己穿的衣裳不显眼,勉强找了些没有火的石头垫脚,吸了满鼻子满口的烟,强忍着不咳嗽,原本想悄悄地潜过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鱼头和三思已经落到如此凶险的地步,只好先救命。   焦浪及略垂眼一瞟斧剑。   他虽然嘴上轻快,但心下已然十分紧绷。斧剑方才被鹰手仙子一爪击中的地方已有细细的裂纹,虽然尚不至于对兵器的性能造成影响,但这对他是前所未有的事。   想到此处,他却又有些跃跃欲试。毕竟即便这剑断了,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再打一柄更牢固的,而与天山七羽这等高手对战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若能因此找到突破的法门,那可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思气若游丝地打断了他的兴奋:“不止俩窗花,有三个。”   虞知行:“还有个躲起来了,还没这俩好看。大约是觉得脸不能见人,因而使的暗器功夫。”   焦浪及捏了捏自己右手臂膀的肌肉,心里虽有些沉重,但并不影响他打遍天下无敌手写出斧剑一百式的壮志雄心:“管他四五六七八个,叠起来还没半个老子高。”   两明一暗三个“窗花”气结。   倘若不是身上有伤,鹰手仙子恐怕要当场尖叫以宣告自己的愤怒,但此时她已然并不如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尤其在蛇鬼因胸腹的一锏而被迫坐下调息的时候。   焦浪及斧剑一抬,带着沉重的剑风指向鹰手仙子:“那就先从这个稍好看点的宰起。”   虞知行回身扶住三思,一见她脸色便知她再次中毒了,那泛青的脸配上满下巴鲜红的血,令他肝胆俱颤。这会儿他的状态比起三思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倒是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直接用自己的袖子把三思下巴上的血三两下擦了:“还能不能站起来?”   三思扶在他的手臂上,使了两把劲,都失败了,有些泄气地道:“你别抖。”   虞知行搓了搓扶着她的手臂,另一手伸过去扶住她另一侧的肩膀,带着她缓缓站起来。   三思现在不太能辨别自己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毕竟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的眼前很晕,有些心浮气躁地运起体内真气,觉得七经八脉五脏六腑中处处皆是阻碍,不知该不该用强弩之末来形容自己――但自己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强弩。   她有那么一闪念担心自己今后是不是得落下个半残,或者就算扛过今晚也扛不过大夫的手。她一瞬间想起了岑长望岑饮乐高倚正和她爹岑明,心想为何在这样的关头,他们一个个却离自己那么远。但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拍回了脑海深处。   原来这就是明宗弟子年满十八必须下山历练的原因啊。   看来自己还没断奶。   人在经历第一次软弱的时候,费尽力气站起来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常常继续经受重复的类似的软弱心情。有些人在这个过程中最终没能挺过去,有些人则在不断地重塑自信的过程中将自己打造成铜墙铁壁。   三思于是给自己筑起了第一道墙。   她甩开那些担忧和害怕的念头,决定将这些想法留到未来的有生之年再去细品,眼下的现实就是,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不光如此,要是她死了鱼头肯定也扛不住,何况还有牛头悍不畏死地跑来救他们,总不能让这义薄云天的汉子也因此丧命――要真是那样,明宗的脸都要被自己丢光了。   虞知行发现,三思虽然没能完全站直,但她微微弯曲的脊背却逐渐蓄满了力量。   眼见蛇鬼抄起了鞭子。   焦浪及甩开鹰手仙子,一剑朝蛇鬼脑门劈下去。蛇鬼对自己鞭子的力道心知肚明,能拉得住虞知行的短锏,却对斧剑这等重物无能为力,只好闪躲。焦浪及打架的风格与虞知行和三思都不同,没那么多提前的布局,只是专盯一个,盯得对方疯魔。   蛇鬼即便恃才傲物,却也对这种坚持不懈追在自己后面砍的疯子感到非常崩溃。她一鞭子抽向焦浪及胸膛,后者拿斧剑一档,鞭子弹开,再度向下去绕他的脚踝。焦浪及脚下被缠住,蛇鬼用尽全身力气一扯,居然只是将他拖了个踉跄,焦浪及及时稳住身形回身劈砍冲上来的鹰手仙子,三人纠缠做一团。   “我还没杀过人。”三思说话时中气明显不足,目光却让虞知行看出了些与之前明显不同的东西。   “我知道,愣头青。”虞知行道。   “那为何总有人要来杀我呢?”三思缓慢地喘了两口气。   虞知行的脑子此时没有寻常那么清醒,但他依旧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需要自己来回答。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杀完人想做什么?”   “吃一桌好菜,最好是自己的做的,有牛肉有烧鸡。”三思弯了弯嘴角,“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虞知行:“想同你泡汤泉。我本来也是想这么说的。”   三思:“我可没问你。”   “伤这么重,不能去泡了,好可惜。”虞知行自顾自地道,“之前一直没告诉你,城西南那一眼名贵的葫芦池是我买下的,用我在长安开的茶楼的第一桶金。”   “那就等伤好了再去吧。”三思侧过头,抬起眼看他,“不带别人,就我们俩。”   虞知行看着三思近在咫尺的眼睛。   焦浪及见识过鹰手仙子的手力,由衷地觉得这比三思那手刀来得凶残多了,他不敢再用斧剑硬接,只好身体向下一倒,避开了那一爪,却被蛇鬼拖出去一小段,蹭破了裤子,险些没走光。   他龇牙咧嘴地用剑卡住了那鞭子,惊讶地发现那鞭子竟然如此结实,被这么砍都不断。蛇鬼死都不会放开自己的武器,一手抓着鞭子,另一手冲上来拍向焦浪及的胸膛。焦浪及就地滚了两圈,斧剑松开鞭子,尚未完全站起来就以剑撑地向后翻了个跟头,鹰手仙子的爪子就落在他方才躺的地方。   事实证明,三思他们先前将蛇鬼和鹰手仙子分开对阵的决定是正确的。此时,蛇鬼出手之后,似乎与鹰手仙子达成了某种高度默契的合作,焦浪及即便再灵活,扛着那么重的兵器也比不上虞知行和三思的路数,被那二人刁钻无缝的夹击搞得焦头烂额。   他一剑刺向鹰手仙子的脑袋,同时膝盖一撇,避开蛇鬼抽向自己腰侧的鞭子。鹰手仙子求胜之心急迫,意图拼着重伤也要将焦浪及的眼睛挖出来,焦浪及对这种以命换命的招式很不感冒,只觉得棘手,好不容易一剑短暂地逼退了二人,在生死间抽出空来向后面喊:“你俩还行不行了,死之前喊一声,要么就来帮――”   焦浪及的声音戛然顿住,紧接着发出生无可恋的控诉――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你俩在这儿亲!没眼看了老子!能不能留条命回去再亲啊――!” 第156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6   在与“三思”和“虞知行”说过话之后, 欧阳如玉和耿玉瑾胸中已经有了结论, 但没有声张,而是立即去寻了埋藏在宴席各处的明宗暗桩。   耿玉瑾看着那二人绕去了山后的茅房,自知武功水平有限,也不能确定是否已经打草惊蛇, 不敢跟得太近, 只守在山石外边。等欧阳如玉带着数名明宗弟子震碎了茅房的门栓,神情严肃地闯进去后,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两套衣裳。   带头的暗桩又急又怒又悔地一掌劈碎了茅房后侧的“狗洞”, 片刻后, 尚留在宴席上的客人以及大半个少林,都出动开始搜山了。   再片刻后, 作为全少林两代人里脾气最好的“鲶鱼精”,广虚大师发现有山火指路时, 那满是皱纹的脸也不免变了颜色,两绺长须抖了抖, 垂头道了句“阿弥陀佛”,也不知是觉得幸还是不幸。   ****   人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往往会忘记尴尬, 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热烈的情绪占据大脑, 代替理智掌管身体,于是全凭本能行动,反倒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技巧上的不足――打架是这样,吵架是这样, 接吻也是这样。   倘若把时间往前挪一天,三思一定会忐忑于自己的毫无经验而感到拘束,而此刻,在烈火的包围里,面对死亡的不断逼近,她甚至没抽出半点脑子来害羞片刻,也浑然没觉得自己摁在对方脖子后面的手是不是过于不矜持。   反正唇齿交缠的感觉新鲜而火热,她觉得很畅快。   焦浪及那一声哀鸣引起了二人的注意,却并没能立即打断这一支仿佛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的亲吻。他扛住鹰手仙子的爪子,为光棍的自己感到愤愤不平。   虞知行尝到了三思口中的血腥气,心想三思必然也尝到了自己的。这在前一刻还令自己焦灼的血气,此时令他全身都颤栗起来――不是因为伤势,也不是因为怕死,而是这种血液交融的感受给他带来某种极微妙的体验,令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到极限,并在眼下危急的形势下,升起某种夹杂着悲伤的毫无道理的乐观。   而三思心里想着,这人箍着自己后脑勺的手可用力了,再打一场应该不在话下。   亲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因为重伤气短,或许是因为焦浪及斧剑发出的乒乓声,也或许……是老四的暗器甩过来了。   三枚毒镖一个黏着一个地从眼前擦过的时候,二人敏捷地分开,往后各退一步。   虞知行抹了把嘴:“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是吧!除了嫉妒还会做什么?没对象的玩意儿!”   他这声骂居然还带着谁都能听出来的笑,中气足得仿佛胸腹上的伤都是画上去的。随之而来的大把银针表示老四确确实实听见了,并且很有可能躲在无人看得见的石头后面气得跳脚。   打到眼下这个地步,三思其实并不剩下什么力气了,但她显然想要将这辈子的所有力气都攒在这短短片刻,于是身法和内功皆展现出某种决绝的意味。她劈手拦住了鹰手仙子偷袭焦浪及的一爪子,手腕一转,一掌意图断其手腕。   手腕没断,但鹰手仙子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三思立刻意识到,对方虽然内功深厚,此刻的状态却已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好。而前后各中了虞知行一锏的蛇鬼,更好不到哪里去。   “鱼!”   短锏应声而至,直刺鹰手仙子后心。后者纵身从空中翻过,落地时一矮身,以绝对的对敌经验避开了短锏刺后改侧切的一招。   虞知行断了一柄锏,此时空出左手来。三思的掌刀切过鹰手仙子腹部时,再次看见虞知行食指中指弯曲如钩,去掏鹰手仙子颈部,因用力刚猛而指节泛黄――此招属正正经经的明宗指法,也是当初在辰州时,第一次引起自己对他身份怀疑的招数。   其实虞知行和他小时候七八岁在山上的时候,长得还是很像的。   自己怎么就没早点认出来呢。   啧。   三思五指划过鹰手仙子背部,大红的裙子被血迹洇成了暗红色,那瓷娃娃一般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嘴上依旧很红,辨不清是口脂还是血迹。   但这些人似乎痛觉远不如常人敏感,即便已经伤成这样,鹰手仙子的动作却丝毫没有阻滞,右臂沿着肩膀向后折去,以相当惊人的柔韧性抓住了三思的肩膀,借力向后避开下一击的同时,深深抓进她原本就已经很狼藉的皮肉。   鹰手仙子五指的血一遍遍地干涸,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在逐渐逼近的橘红色火光中黑得吓人。一滴新鲜的血落下,“呲”地落在她脚下的小火苗上,瞬间蒸发。   三思举目,他们已经几乎被山火包围。火焰吞噬草木的声音几乎盖住了雷声,连闪电都无法越过火光照亮这一片山地。   交手双方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悬崖,进退皆是死路。   三思的脸被烈火烤得滚烫,她转头看虞知行,后者向上一指――峭壁上因大量裸露石块,草木稀少,仍有逃脱的空间,只不过要费些功夫。   “牛头!”虞知行喊了一句。   “知道!”焦浪及看都不用看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向峭壁飞速靠近。   蛇鬼的本意并不想与焦浪及纠缠,但显然逃生的路只有这一条,双方既然无罢战的可能,就算被烧死也比死在这些晚辈手里毁掉一世英名要好得多。   蛇鬼见焦浪及冲向峭壁,并不阻拦,转而掠至鹰手仙子这边助阵。   三思他们最不喜欢两个打两个,眼见蛇鬼冲来,二人手下陡然变得迅疾,恨不得立刻取鹰手仙子的性命。   焦浪及见自己没能把蛇鬼引开,斧剑在地上一撑,三两步上前,一剑劈在蛇鬼跟前。   蛇鬼这时的反应快过在场所有人的估计,她脖子还没转回来,手腕便带着鞭子往后一甩,准确地击在了焦浪及握剑的手腕上。焦浪及右手当即血肉模糊,脖颈蹦起青筋,兵器脱手。   然而下一刻,他的左手却出乎对手意料地敏捷,借转身的速度,及时抓住甩出去的剑柄,转了个半弧,卷住了蛇鬼的鞭子。   毒针如暴雨般袭来。   三思虞知行与鹰手仙子同时对了一掌,双方纷纷后撤。三思与虞知行双双吐了一口血,喷在滚烫的地面,相互紧抱着滚出去,停在了悬崖边,鹰手仙子一头栽进了火里。   银光没入背部,焦浪及闷哼一声,卷着蛇鬼的鞭子重重一甩,黑色粗粝的长鞭飞出去,在火和风的声音中落下了无尽深渊。   “牛头!”虞知行沙哑的声音中含着急怒与惊恐。   “别!”隐匿在火光与山石之后的老四终于露出行迹,三思眼风里一扫,一把拖住虞知行的腿,后者绊倒在地,一把银针从他脑袋顶上飞过去,纷纷扎入地面。   焦浪及的毒发速度超出预料,他单膝跪倒在地,铁青着脸。这身高六尺的突厥汉子意识到自己提不起斧剑,拼着毒入心脉,运足了真气,一掌拍在了失去兵器的蛇鬼身上。后者吐出一大口血。   焦浪及僵硬地低下头,看向短短几秒内已经彻底麻痹的手,发现自己再也动不了了。   山风越来越大,火焰的燃烧轨迹毫无规律可循,猛烈的火光照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盛夏里枝叶郁郁葱葱的大树熊熊燃烧着,风吹着燃烧折断的枝条不断点燃周围的一切,在火中死得热烈。   三思看见那火焰中冲出来个火球,在地上疯狂打滚――鹰手仙子满身都是火,浑身皮肤沾着的血液都被烤干。她滚过的土地变得光秃秃,那一头长长的黑发上火苗跳跃,脸也被火遮住。   无比在意自己容貌的女童发出惨叫。   那真的是孩子的叫声,几乎令人恻隐。   三思不知道自己五脏六腑哪里受了伤,亦或许哪里都受了伤,在那一瞬发力拉住虞知行后,她微微蜷缩起身子,嘴角不断地渗出血来。   虞知行没管自己下颌的血,爬向僵硬的焦浪及。   手持暗器之人站在一块巨石上独善其身,在火与黑暗的交织中辨不清表情,对着场中待宰的羔羊抬起了手。   三思闭上了眼睛。   焦浪及全脸的神经都麻痹了,只剩下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即将夺走自己性命之人。   那只嫩白而森冷的手一动――   然后僵住了。   没有如期等到死亡的三思蓦地睁开眼。   僵立的女童背后,冒出一个灰头土脸的道士,趁着别人暂时无法动,又往人家身上各处扎了几根针。   老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卫三止气喘吁吁,没阻拦那女童的倒地,反倒让开了自己的脚,容许她就地滚下了地面,火沿着她的衣服烧到她的身上。   女童因浑身被锁住而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大声喊叫。卫三止不忍地抬起袖子拢住自己的视线,不敢看那双活活被火吞没的凄厉的眼睛。 第157章 命悬时火场深似海7   在外人看来, 总体来说, 就是极其的不怜香惜玉。   卫三止念念有词地催眠自己:这人不是贫道杀的,贫道连只鸡都不敢杀,贫道只是动动手让她动不了而已,谁让她自己站个这样的位置, 唉, 是老天爷自己要人家死,无量天尊,求求您了真别怪到贫道的头上……   他一脸造孽的表情,提着自己的下摆, 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以免被火燎着,捧着一颗求助的心颤巍巍地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听得一声愤怒而沙哑的呐喊――   “你他娘的把她烧了, 解药呢!”   卫三止瞧见三思正勉力从地上爬起来,隔着这么老远都能瞧见她颤抖的四肢和脑门上绷起的青筋, 眼中都是血丝。   他连忙高举手臂:“拿了拿了,在这儿呢!”   在给那红裙女童扎针的时候, 秉着江湖道士的杰出修养, 他顺势捞了其挂在腰后面的布袋子,才让其滚下去。   然而面前茫茫火海。   卫三止生下来二十多年,于武功一途仅仅将龟息功这一项学到了精髓,让他顺利地从背后接近了天山七羽, 但论轻功,放在各大门派中实在也就是入门水平。   他尽量裹着自己以免火苗顺着衣裳烧上来,颤巍巍地抬起头:“贫、贫道下不去啊。”   “丢过来!”虞知行吼。   “可是……”卫三止望着眼前的火海,觉得自己随便一丢都能令那布袋子立刻灰飞烟灭。   虞知行:“快点!”   鹰手仙子目光狰狞地从地上爬起来。   卫三止一咬牙,捡了颗石头装进轻飘飘的布袋,猛地抡起。   布袋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越过高高燎起的火焰。   三人同时扑过去。   卫三止丢东西很有准头,是朝着焦浪及的位置丢的,如无意外会直接砸在焦浪及身上,即便稍有偏差,也能让距离焦浪及最近的虞知行拿到。   但天不遂人愿。   在此等大风大火的极端环境下,布袋子在半空中偏了方向。   鹰手仙子身上的火尚未完全熄灭,眼见布袋的落点距离自己最近,心下大喜,伸长了手臂冲去。   虞知行使出了全力,这一瞬,他全身的伤势仿佛都不存在了,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奋力抓向那一点。   三思也不甘落后。   鹰手仙子的手几乎碰到了布袋的一角。   卫三止咬紧牙关,一瞬间血都冲到了脑门上。   下一刻,一股大力迎面冲向鹰手仙子,三思将鹰手仙子狠命撞了出去。   布袋落在了虞知行手里。   解药就在袋子里,虞知行冲去掰开焦浪及已经僵硬的牙关,点住他的喉咙,将药丸顺了下去,两掌拍在焦浪及胸口,他背后弹出数枚银针,扎入山壁。   焦浪及脸上几乎是立刻起了血色,却仍旧无法动弹。   “三思!”卫三止急切地大喊。   虞知行一转头,见三思和鹰手仙子纠缠着滚向悬崖,他脸色遽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右腿却猛地抽了筋,仆在原地,等他再撑着爬起来,膝弯一痛,他再度跪下的同时,右手的短锏向后一刺。   不知何时爬起来的蛇鬼如同幽灵一般,短锏从她的腰部划过,刺破了皮肉,但她依然丝毫不在意这等疼痛,立时缠上了虞知行。   三思和鹰手仙子二人,皆已是强弩之末,到了这个地步,谁都没法再使出什么游刃有余的高招,心有灵犀似的,如市井干架的流氓,你掐着我的脖子,我踩着你的胸骨,相互紧紧卡着滚向了悬崖。   鹰手仙子一肘子击向三思胸膛,三思胳膊肘格住她的臂弯,另一手紧勒住她的脖颈,眼风里扫见无垠的漆黑深渊,悚然一惊,连忙伸腿卡在了悬崖边,饶是在这般紧张的时刻,也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但鹰手仙子竟然像是个不想活的,愣是一口咬在了三思手臂上,同时在地上一顶,翻了个身,二人换了个上下位,向悬崖边滚了半圈。   三思的手肘向下已然碰不到实地。   三思在下,伸腿绞住鹰手仙子的一条腿,在她另一膝盖击向自己腹部时,另一条腿一撇。鹰手仙子又转向上半身猛攻,格开三思切向她脖颈的手刀,右手抓向三思的双眼,左手缠住那离自己脖颈只有一指距离的银色手掌,同时用膝盖死死地顶住了三思那条活动的腿。   二人僵持了片刻,都在喘气。   “我真是想不通,耿深何德何能让你们这样为他卖命。”三思左手一撇,令那离自己眼球仅有半寸的指甲离开脸的范围,嗓音因全身用力而绷紧成一线。   “死到临头,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多费劲。”鹰手仙子的声音尖细,她的手臂灵活得像蛇一样,往三思胸膛抓。   三思一挣,带着鹰手仙子猛地往回一滚,打开那夺命爪的同时,二人再度换了个上下。   “枯焚掌对练习之人的体质有很高要求,对耿深来说甚至不如金玉堂的沙掌有用,但我听说这东西对体质阴寒之人反倒有旺气之效。他夺郭家的秘籍,是因为要养活你们几个――你们这些被热依汗从奈何桥前夺回来的鬼魂。”三思以肘击肘,一扯嘴角,“看来我猜对了?”   “以上是你们以为的,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为了救你们。”三思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耿琉璃练了《莲心诀》,但她练得不对,出了岔子,命不久矣,耿深夺《枯焚掌》,是为了救他的掌上明珠。你们不过是他养的几条狗,给你们一根挂着肉渣子的骨头,你们还对他感恩戴德了。”   “我要撕烂你的嘴!”鹰手仙子暴怒地尖叫。   二人在极近的距离交手数招,招招短兵相接。   卫三止因火势阻拦无法靠近,爬回了山壁上,在这等风火雷电交加的夜里隐约听见了远处山间传来的呼喊,仿佛看见了曙光,于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没火的地方爬,急得浑身是汗,脑子里只有“救兵”两个字。   “方才那个会龟息功的,看见没?那是卫三清的亲传弟子。”三思与鹰手仙子打得满脖子青筋,“我们各退一步,鬼医亲自为你们诊治。”   鹰手仙子没有立刻再进。   三思趁热打铁:“耿家再能耐,也不把你们当自己人,看看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了。这火烧得满山都能看见,他若是真看重你们,早就派人来援了。不如与我们明宗修好,明宗子弟遍布天下,以后天下都有你们的朋友。”   鹰手仙子的劲稍稍松了。   “只要我们各退一步,双方都能活。”三思试探着也松了三成力道,以表示自己的诚意,“而且,摔死烧死都很难看的,你长这么好看一张脸,也不想就这么死吧。”   鹰手仙子盯了她一会儿,松了手脚。   三思大喘了一口气,往旁边一倒,躺在了悬崖边上。   “这峭壁高成这样,你们上不去的。”鹰手仙子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躺在地上,眼里映着逼近的火光。   三思此时只想尽力稳住对方的情绪,听见这丧气话便安慰道:“能来就能走,这世上没有绝路。”   “真的吗?”鹰手仙子轻柔地问道。   三思觉得她这个语气有些奇怪。   鹰手仙子继续温柔道:“那我就教你看看绝路的样子。”   话音没落下,三思的腰部就狠狠挨了一脚。   ――娘的,这鬼娃娃先前竟全然是装的!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演戏,死丫的上辈子是唱戏的吧!   此时三思已经躺在了悬崖边上,被这么一脚踹出去原本要整个人直接飞出悬崖,幸亏她一直没有放松警惕,肌肉始终蹦着,饶是如此,她也挂了半个身子出去。   鹰手仙子本以为自己能一击得手,一来没料到三思根本没有松懈,二来再一次低估了她的反应能力――这人被自己一脚踹出去之后,第一反应竟不是缩回来,而是拉个垫背的。   三思在力气这一项上,还没输给过任何女人。   于是鹰手仙子被拖着衣领,上半身硬生生一同挂出了山崖。   二人目露野蛮的凶光――要我死,你也别想活!   与此同时,正与虞知行生死搏斗的蛇鬼陡然停住了动作,在她僵硬扭头的间隙里,好不容易挪动了数尺的焦浪及将手里剩下的那枚毒镖插/进了她的喉咙,然后虞知行一脚将其踹进了大火里。   三思和鹰手仙子同时翻下悬崖。   “三思!”   虞知行肝胆俱裂,飞扑过去,削铁如泥的短锏扎入山岩的缝隙,一手抓住了三思的手。   猛然下坠的力道险些让虞知行的手臂脱臼。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重量。   他往下一看,一只小手抓着三思的脚踝,五指深深地掐进皮肉。   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黑暗,风声雷声凄厉,鹰手仙子的脸在黑暗的包裹中白得}人。虞知行这时才注意到,这女娃娃是天生一张笑脸,嘴角刻薄地上翘,不杀人的时候足以显得可爱,挂着血的时候则鬼气森森。   此时她抓着三思的脚踝在风中晃荡,分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扑,那表情却并不像是抓着仅有的救命稻草,而是从地狱中爬上来,想要将活人拖下深渊的小鬼。   焦浪及急出了满头的汗,奈何为毒所困,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一寸寸地往悬崖边挪。   卫三止回头看了一眼,理智险些崩断,立时不敢多看。素来油滑的江湖道士,此时攀在山岩上的十指已然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变本加厉地往上爬,一面凄声大喊:“来人――!这里――!”   虞知行和三思的手里都是血和汗。   三思感觉到虞知行快要抓不住自己了。但她没说松手。   三思的视线一扫山壁。   虞知行在三思的手滑脱之前猛力将她往垂直的山壁一甩,动作完才警觉自己这辈子竟然能和一个人心意相通到如此地步。   三思撞在山壁上,两手立即抓住岩石缝中窜出来的杂草,没被抓住的一脚险险地踩在一片薄薄的凸出石块上。   白影自上而下倏地从她身侧翩然划过,短锏猛地掷出,如飞镖般旋过夜空,在鹰手仙子凄厉却无能为力的尖叫下,切下了她的手臂。   女童和短锏一同坠下深渊,消失在万丈黑暗里。   虞知行在三思的左下方抓住了她的另一条腿,踩着很不稳固的落脚点,攀在了山壁上。   他抬头向上看。   他们距离崖顶已经太远,凭他们现在的状况,除非凭空长出两对翅膀,是不可能上去的了。   三思手中抓着的草松动了。   虞知行将她小腿上的那只掐入肉里的断臂抠出来,随手扔下深渊。   他碰了碰三思血淋淋的小腿,抬起眼,正撞上三思望着他的视线。   在这样的绝境里,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微微笑了。   可以了,可以死得很体面了。 第158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   峭壁上的生路不好找。   三思抓着的杂草终于支撑不住, 带着碎土坠下了黑暗, 三思的手指攀在不太好抓的岩石上,重伤失血的状况下,指尖用力几乎死白。   深渊里的风从脚下吹过。   力气即将耗尽。   乌云笼罩了天空上的一切光源,悬崖上的火光即便再明亮, 也照不到这深渊里。   虞知行在这漆黑的峭壁上, 隐约瞧见了另一片漆黑。   他沙哑道:“跟上我。”   峭壁上零星有些杂草和藤蔓,没有大块突出的岩石。即便有些小的凸起,却都不是好落脚的位置。   虞知行右手紧紧攀在山壁上,盯住距离自己指尖右侧约莫三尺的藤条, 憋足了一口气, 左手松开三思的脚踝,向右侧一跃。   他脚下原先踩着的小石头分成好几块, 与风一同落了下去,粉身碎骨。   三思的目光追随着他, 虚弱的呼吸几乎在那一刻停滞了。   虞知行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平跃过去,在抓住藤蔓之前, 他的身体向下落了好几尺。好在老天没坑他,这条藤够长够结实。   虞知行的双脚在峭壁上踩了好几下才踩到堪堪可以停一停脚的地方, 手心因先前的下坠被粗糙的藤蔓磨得流血。他额上布满了冷汗, 像是被大雨淋过,咬紧牙关上下看了几眼。   这地方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左腿在藤上绕了两圈,左手牢牢地抓住藤蔓, 右手摘下自己腰间早已碎成两半的玉扣,朝右下方一丈外的那一片漆黑的轮廓扔去。   玉扣在黑暗中泛着隐晦的光,像一只眼睛,消失在了轮廓里,然后在看不见的地方砸出了几声回响。   虞知行没有感到欣喜。   即便希望就在眼前,但他们与希望之间隔着深渊,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与生路擦肩而过。   山洞外垂着长长的杂草。   虞知行回头看了一眼三思,后者正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挪,同时给了他肯定的眼神。   虞知行松开左腿的缠绕,双脚在石壁上用力一蹬。   长藤从紧贴的峭壁上遥遥荡开,与山壁形成锐角,谷中的风从虞知行的颈边腋下呼啸而过,他悬在深渊的正上方,紧盯着山洞前的植物,在荡向山壁的半途中松开了手。   习武之人最擅长对力度和角度的判断,打从娘胎里钻出来就开始苦练的敏锐,在这样险峻的时刻,是可以救命的。   虞知行护住自己的头部,一脑袋滚进了洞里。   他本以为只是个能容纳一两个人的小洞,没想到直到自己停下,都还没碰到山洞的底。虞知行听见了洞中深处的响动――有野兽!   但他此时无暇管这些,他四脚并用地爬回洞口,冲着斜上方大吼:“三思!”   三思此刻浑身的力气就要耗尽了,她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能撑到这个时候。   她攀在峭壁上的手脚都在打颤,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脊背上还渗出不合时宜的冷汗。她落在右侧一尺多的距离,手抓在岩石上,折断了指甲,身上四处的伤口都在渗血,她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表层的皮肤仿佛已经离开身体,各种知觉钝钝地敲击自己的大脑和心脏。   虞知行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屏息看着她跃向那条已经回到原处静止的藤蔓,抓着它向下滑了好一段距离,在尽头前才止住。   虞知行才呼出半口气,却意识到三思向下滑得太多,而看她的状态,已经无力再向上攀爬了。   三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臂力无法再支撑自己向上挪动,她现在用尽浑身的力气,也就只能让自己停留在这里。   一动不动,或者掉下去。   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陷入绝望。   三思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爬树。   很高很高的一棵,她见过岑饮乐爬,以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小孩子常常做事虎头蛇尾,当她爬到了顶,大有一览众山小的快意,结果快意完了就发现力气已经耗尽,下不来。   当时她只有一丁点大,没到过那么高的地方,于是被困在树上,踩脚的树枝断了好几根,跟个无尾熊似的抱着树干绝望。   那个时候可以喊“救命”让师兄们来救,现在却不行了。   “别松手!”虞知行发现三思动不了,见势不对,一嗓子把她的神智吼了回来,“荡过来,抓这个!”   三思看见虞知行从山洞里丢出了一条藤蔓,甩在了峭壁上,一截一截地向下扔。   三思心想,幸好小时候摸鱼上树的事干得多了,不然早就和世界说再见了。   唉,也不能现在和世界说再见啊,才把美人搞到手,还没享受过,现在死可太亏了。   她盯住虞知行手中的藤。   那藤其实不够长,以三思这个角度荡过去,很有可能在缓冲结束之前就脱手。   但只能孤注一掷。   她的手收紧,藤条被抓得凹陷出深深的指印,继而双脚在石壁上一蹬。   长藤和人影在空旷的悬崖上空荡出的弧度令人胆寒,疾风在耳边穿过,三思在最高点准确地松手,凌空越过深涧,一把抓住了虞知行顺势抛出来的长藤。   就算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这么远的距离跳过来,都是千钧的压力,何况是一个经年练武的成年人。   虞知行全然没顾及身后有什么东西钻出来的声响,在三思抓住藤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被拖得飞出去。而下方的三思则撞在山壁上,几乎撞折了肩膀。   三思抵抗着巨大的重力和惯性死死地抓住藤条,双手几乎摩擦出火。   绝望终于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这藤条还是太短了,刹不住了。   “别松手!”虞知行吼道。   然而他自己也被拽得飞扑出去,根本无法阻止这势头。   就在他上半身已经掉出去,即将整个人坠落悬崖的那一刻,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了他的右腿,虞知行脸色一白,关节几乎脱臼,同时,三思终于在藤蔓的尾端刹住了,牙根几乎咬出了血。   两端皆猛地一滞,在万丈深渊上的风中摇摇欲坠。   虞知行感到自己两条腿都被抓住了――这洞里发出声响的居然不是野兽,而是人!   只是他此刻身体垂在洞外,无法看到来人,但他明确地感受到那拖着自己腿的人是来相助的。   虞知行牢牢盯着下方飘摇的三思:“抓稳!”   身后帮忙的人非常吃力地将虞知行往回拖了一点,虞知行抽出一条腿卡在了地面的石块内侧,同时用力,额上青筋绷起,强行将自己的腰部带回了实地上。   那人见虞知行有了着力点,立即松开他的腿,扑上来一同抓住了虞知行手中的藤条。   虞知行原本无暇去辨别那人的样貌,但旁边那几声粗喘击中了他的耳膜,他不需要辨别,震惊便如同一把榔头敲在了他的脑门:“展陆?!”   消失了一整天的明一小师父也无暇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如此诡异的时间和地点,只咬着牙绷着劲,凭着本能礼貌地打招呼:“虞公子好啊。”   两个男人合力,总算一点点地将三思拖了上来。   三人各自靠在石壁上,喘息不定。   虞知行和三思刚死里逃生,靠在一块儿谁都没说话,不知什么时候谁抓了谁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任凭血和汗流到彼此的衣衫上。   洞外的夜空中劈了一道雷,瞬间照亮了漆黑的深渊,在这黑暗的山洞口,照出了双方的模样。   借着那一瞬的电光,虞知行看见了展陆不太整洁的头发,以及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你真是展陆?”虞知行好不容易松下来的神经,又在一瞬间警惕起来。   不怪他如此多疑,今晚经受的波折太多,一山放过一山拦。他早上才见过展陆,那时此人分明端端正正干干净净,就算是只猴子,也断没有一个白天就长出一层胡子的道理。   “出家人不打诳语,在下虽然已经还俗,却还信奉佛家做人处事的道理。”展陆也还在喘着气,估计长这么大也没遇上过几回比刚才还要惊险的时刻,“上回在长亘山是二位收留我和流澄,知恩图报,这回是我收留二位了。”   他特地提了旧事,为的是证明自己的身份。   虞知行卸下了一半戒心。   惊雷再次划破夜空,豆大的雨点一颗颗落在洞口,很快便密集起来,如网似的打在人身上,肉疼。   虞知行心想,唉,可算是活过来了,连这点疼都能感觉到了。   展陆:“你们看上去伤得很重,莫要吹风淋雨,我们往里头去吧。”   “嗯。”   虞知行劫后余生,起来的时候有些腿软,还不忘扶着三思。   三思的状况比他要差很多,但还是撑着墙站起来了。   展陆来到另一边扶住三思,走得很慢。   山洞确实挺深,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腐烂的气味,大约前不久还是野兽的巢穴。   展陆停下:“这里宽敞些,我收拾好了,坐着吧。”   虞知行扶三思坐下,地上铺了一层软软的东西,有杂草也有羽毛。   他从腰间掏出火折子,暖暖的光晕染了一小片黑暗。 第159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2   被照亮了脸的展陆表现出颓然的欣喜:“总算能看见点亮了。”   他从地上找了一堆小枯枝和羽毛, 拢做一堆, 让虞知行点燃了。   虞知行轻柔地将三思挪动了一点位置,让她不费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掏出那个死也没弄丢的装着解药的布袋子,掏出一颗, 搁在她嘴里, 看着她咽了,继而手掌落在三思背上,轻缓地渡了真气过去,但因自己实在不通医术, 既探不清她体内的伤势, 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展陆看出了虞知行的焦灼,道:“我于歧黄之术上懂一点皮毛, 让我看看?”   虞知行点头。   展陆三指搭上了三思的脉,原本平坦的眉头逐渐皱起, 最终皱得能夹死苍蝇。   虞知行原本心中便十分着急,自己都没法平静心情, 眼前这给人看诊的还先他一步冒出了汗。   虞知行见展陆半晌不说话,碍于眼下的形势不能直接将人丢出去, 压着嗓音问道:“究竟如何了?”   “五脏受损, 气血两虚,很危险。”   “怎么办?”   “我没有万全的办法,这种情况我无能为力。”展陆严肃地道,“只能先渡真气通筋脉, 把身上伤口处理了,不能再流血。岑姑娘你自己也要运气调息,先撑过一个晚上。”   说完他依旧蹲在一边,没有动作。   虞知行道:“虽然我没有开口,但你这种袖手旁观的态度我一点不赏识。”   展陆举起双手道:“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我被人喂了软筋散关在这儿,眼下是半点真气都没有。”   虞知行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靠近洞口的地面上,被昏黄的火光照出一条长而深的拖痕――那是展陆在奋力抓住他双腿时被拖拽的痕迹。   “你们出现得太突然,我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能将你们救上来我自己也很意外。”展陆诚恳地道,“说实话,我现在手脚还抖着。”   虞知行不再理他,将三思扶起来,运起真力,双掌缓缓贴在了她背后。   展陆见二人的目光不再放在自己的身上,鼻子里轻轻叹出一股气,先前未敢太露的担忧浮现出来。他就坐在近旁,时不时帮着扶一下坐不太稳的三思。   虞知行自己的状况也非常糟糕,此时他往三思体内渡真气,就像是两个快要饿死的乞丐,一个从自己嘴里省下半口馒头喂到另一个口里,却不晓得这半口馒头能不能救命。   两人经历了那样一场激战,又在峭壁上死里逃生,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在这安静昏黄的山洞中,俩人静坐着调息,浑身的伤痛都开始冒出头来。   洞外雷雨瓢泼,风却并不往洞里灌,火堆烧得平静祥和。   展陆把散落在地上的枯枝败叶一点点往火堆里扔,保持火焰不熄。他就着火光看见三思和虞知行皆是满头的汗。虞知行嘴唇很白,没有血色,但观他神态并未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而三思的脸色则比较吓人,白中泛着青,虽然额上有汗,却并不见她热。展陆见她真气断断续续,眉头一阵一阵地皱起,仿佛被伤势掏空了。   展陆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没有用,他起身,跑到洞口,迎着网似的雨点子,探身出去摘草叶,摘了一堆,叠了几层,拢成个斗,放在自己的水囊嘴上,伸长了手臂,接雨水。   虞知行半途歇息了一会儿,这当口三思吐了口血,溅在枯草和羽毛上,展陆闻声回头,见虞知行放下捂着自己胸口的手,再次将真气给她续上。   展陆扭开头,望着深深夜幕中长长的雨,一双眼中浮起迷惘,有些担忧,又有些羡慕。   小半个时辰后,虞知行终于力尽不支,撤了双掌,自己快要倒下,却眼疾手快地先接住了三思,二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展陆连忙过来搭手,将虞知行扶起来,二人再将三思小心翼翼地放平了。   三思的脸色有少许好转。   展陆给她搭了脉,见她心率虽比先前稳定了不少,脉象却仍旧十分凶险。他不是江湖上那些骗人图吉祥的大夫,跟二人实话实说了,言下之意还是不一定能撑过今天晚上。   虞知行这回没有急躁,他脑子里想得很清楚。少林那边显然已经开始搜山了,虽然崖下难找,但明宗和商家的人不会放弃。眼下得指望这场雨下得再大再久一些,趁早浇灭了山顶上的火,最迟明日他们就能被刨出去。只是这峭壁险象独绝,找到归找到,要出去是个问题。   最主要的,还是三思得挺过今晚。   虞知行随身带着的伤药都已经在打斗间丢失了,他取下三思挂在腰间的布袋子,里面也基本没剩下什么东西,只有零星几颗药丸,和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根金针。   三思正闭着双目忍着身体里里外外的痛楚,嘴唇上挨了凉凉的东西。她闻见了虞知行在咫尺的气味,便张开嘴,将药丸吞了下去。   还是卫三止给她的那堆药,全是万金油似的,解毒的补气的治内损的不一而足。   虞知行托着她的脖颈,将她的头微微抬起来,接过展陆递来的水囊,让她喝了一小口,然后擦去她嘴角的水渍,轻声问道:“还好么?”   还好,要看怎么个还好法了。   三思今晚有好几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眼下绝处逢生,虽然自己的状况前所未有的糟糕,她却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否则太不值。   虞知行看着她的眼神,想起从前岑饮乐同他说的话。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浔港陆家的大小姐比武招亲,他和肖登云去凑热闹,谁知道碰见了正要出海的岑饮乐。二人在天涯海角碰见,实在不能泯灭了缘分,于是勾肩搭背去吃酒。说话间,虞知行别别扭扭地提起了三思。   “三儿在山上养得很好,但我思忖着她有些太天真了,没戒心没城府,将来如果要扛大事,还是得丢到外面历练历练。”   虞知行心里一直记着那个一丁点大就敢拎着癞□□往他饭碗里扔的小丫头,难免要说句好话:“璞玉也需耐心点打磨,若是用过了劲,怕也是要磕坏了的。”   岑饮乐张嘴接着壶嘴的涓涓醇酒,空着的那只手冲他随意地摆了摆,咽了酒,眼风里轻巧地瞥了他一眼,吹着窗外来的海风,道:“那你操的心就很多余,她是个天生的二百五,就算在泥坑里栽个百八十回,也会爬起来对冲人笑出两颗破门牙的。”   此刻他看着二百五那轻飘飘的眼神,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心痛又担忧又宽慰,却只能表现出宽慰来:“那就好。杀了天山七羽,你今夜可是真英雄,赶明儿就找老秃驴往红榜添名字去。”   展陆正不知道在出哪门子的神,被“天山七羽”四个字一下子叫回了魂:“二位,可别诓我。”   虞知行道:“今晚天山七羽其中三个来截杀我们,都死干净了。你先前没注意什么东西先我们坠下崖来?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鹰手仙子,三思实打实宰了的。”   展陆咽了口唾沫。   虞知行看他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有些感慨,其实双方也就隔着这么一点距离,可这人窝在这方寸小洞里,上面都放火烧山了,他还在这一角安安静静地参禅。   展陆喃喃道:“看来这几天外面出了不少事……”   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不怎么整洁,看上去挺长时间没洗脸了。   虞知行这会儿坐下来仔细观察展陆,再观察洞内的情况,先前的疑惑忽然解除了一半:“你在这多久了?”   展陆:“三天了。”   果然。虞知行了然,他们这几天所看见的展陆,都是假的。   展陆说完,没有立即作出解释,而是看着洞外的瓢泼大雨,那眼神配着未打理的胡茬,有一瞬让虞知行感同身受地难过了一下。   虞知行眼角一抽。   三思平躺在地上,眼神往展陆那边飘,轻轻地喘了两口气,拉回了两位侠士的目光,气若游丝地道:“为何我们总在山洞里相见?”   展陆眨了一下眼睛,那股颓然扫去了一半:“佛曰,妙不可言。”   三思:“……”   还有精神抖机灵,看来没大碍。   虞知行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里里外外土和血混在一起,愣是没找出一块干净的布,他转而盯向展陆。   展陆目露疑惑。   “兄弟,借你衣裳一用。”   然后在展陆还愣着的时候,他就探身过去,在展陆身上翻翻摸摸,撕了一大块干净布料下来。   虞知行将布叠了叠,沾了水,弄得半湿。   “是该先处理伤口。”展陆干脆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十分利落地撕成了一条条,“要好好包扎。你们二位都是。”   继而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两瓶金创药,搁在了虞知行跟前,看着躺在地上的三思。   虞知行拿起金创药,打开瓶塞嗅了嗅,皱了皱眉:“什么味道?”   展陆连忙解释道:“这是流澄送我的,是白驼山庄最好的伤药了。气味不好闻,但十分顶用。”   这话若是卫三止说的,虞知行八成要打个对折才能信,然而从展陆嘴里说出来,即便虞知行不怎么待见人家,却也不会做任何怀疑。   然而感恩之余,他依旧对这木头似的明一小师父很嫌弃。   他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白眼翻得架势很足:“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展陆的目光顺着虞知行的手臂移到了他的手指再移到了三思的衣领上,继而见三思有气无力地也对自己翻了半个白眼。   展陆这才反应过来,老实孩子闹了个大红脸:“对、对不住,我忘、忘记了,你们忙你们忙。”说着仓促地爬起来,蹿去洞口盘腿坐着了。 第160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3   虞知行都不用扭头看, 就知道展陆必定老老实实地看着外面重叠的山雨, 半颗眼珠子都不敢往后瞟。   他垂下头,和三思安安静静地对视了片刻,然后解她的腰带。   三思觉得他这动作太轻车熟路了。   吃了解药,身上的毒素并着毒药带来的麻痹感逐渐褪去, 伤痛浮出水面, 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原本就力不从心,此刻碍着有一个耳聪目明的展陆在场,又刻意放低了声音,细声细气地道:“这是你今晚第三次解我衣裳了。”   虞知行第一遍没听太清, 反应了一会儿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嘴角弯了弯,低下腰, 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喊‘救命’也没有人来救你的。”   说着指尖一挑, 腰带松开,继而拨开了衣襟。   下着暴雨的夏夜还是有一点凉。   展陆在洞口打坐打得八风不动, 倘若这时有人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有限的距离里极力离洞穴尽头的二人远一点, 雨水就打在他的膝头前半寸。他已经老老实实地背过身了, 却觉得即便睁着眼看天都是一种冒犯,于是他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假装自己的耳朵只能听见雷电和大雨的冲刷。   三思见他对自己露出那款再熟悉不过的狐狸精似的笑,那双眼睛低到咫尺, 又随着主人的动作拉远了一点,视线从她的眼中挪开,移到她的身上。   虞知行的眼里揣着那种常见的浪荡子的笑,三思却觉得那笑下面逐渐涌上压不住的担忧。她看不见自己的伤,但她看见这样的目光,心竟不受控制的跟着痛了一下。   虞知行在手抖。   三思衣服上的血液有新有旧,伤口凝固后不断被撕开,血液粘连着皮肤和衣料,撕开时竟然有声响。   衣料揭开的那一刻,那刺目的红和白让他几乎浑身战栗。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虞知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血肉不知有多少,但此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眼痛,就连上回近距离接触贺良的腐尸,都没有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反应。   他的手不停地抖,呼吸发颤,冷静了片刻,继而极尽轻柔地将布落在了她胸口的伤口旁。手底下的皮肤在接触的那一瞬间紧绷了一下,虞知行飞快地看了一眼三思的脸,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痛楚,但他知道那该有多痛。   他有那么片刻不忍下手,脑中一闪而过那几道红色的影子,恨意沿着脊椎升上前额,恨不得冲下悬崖将鹰手老妖拖出来碎尸万段。   但这些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将三思胸腹间的血慢慢地擦干净,将金创药一点点涂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然后轻轻地继揭开她肩上的衣裳,道:“我们三思真是个好姑娘。”   三思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又闭上,沙哑着声音问:“你要哭鼻子了吗?”   虞知行将沾了血的湿布从她腋下淌着血的伤口捋上去,叠了一道:“还得酝酿一会儿。”   三思:“那你可得注意,别把鼻涕滴在我身上。”   末了再补一句:“鼻血也不可以。”   虞知行:“……”   好样的,这丫头肯定死不了。   虞知行将三思身前擦了一遍,皮肤上淌的血擦干净了,露出嶙峋的伤口来。   他将布沾满了血的布扔在一边,取了另一块干净布料来:“翻个身,忍着点。”   三思配合地将胳膊给他,虞知行托着三思的腰背,让她侧过身去,面对着石壁,拢了拢地上的枯草,垫着她的脑袋,然后将她上半身的衣裳尽数脱下来,盖在了她身前。   虞知行拨开三思的头发,不经意望见她的耳垂,那几乎是她浑身上下此刻最完整的一片皮肤了,连着颈后红了一片。   三思在面对墙壁之后,微微睁开了眼睛,还没一会儿,便听见身后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那人俯身下来给她处理腰背上的伤口,笑的时候,滚烫的鼻息几乎喷在了她的皮肤上。   三思又闭上了眼睛,浑身没剩多少的血仿佛都涌上了耳朵。   她冷静地心想:找死。   虞知行注意到她第二次微微动了动头。   “哪里不舒服?”   三思浑身都没有舒服的地方,却知道虞知行在问什么。   “头痛。”   虞知行顿住。   三思脑子混沌,却敏锐地在这个停顿里感觉到了什么。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问,虞知行的二指就点在了她的风府穴上,紧接着在她头顶重重地点了两下,继而顶住了她的后颈。   这一连串的动作于三思而言太熟悉了。在山上自己头疼的时候,父兄都是这个手法在她头上摁。   虞知行低沉的声音暗藏着紧张:“运气。别用明宗的心法,用你二哥给你的那本东瀛秘籍上教的。”   三思闻声照做。   但头痛没有如期缓解。   虞知行解散了她的头发,拨开漆黑的长发仔细寻找,摸到了她后脑勺的一个肿包。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丫头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了头。   倘若此时三思面对着他,便能看出虞知行此刻的神情并非一般的担忧。   他的神色中含着未经掩藏的惊恐,这一声“头痛”仿佛比她浑身的伤都更沉重。虞知行肉眼可见地无措起来。   三思闭着眼睛皱着眉。   虞知行道:“别停,运气。”   三思一边尽自己的努力保持体内真气的运转,喃喃道:“是不是……有谁同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虞知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不自主地飘过从布袋里掉出来的那根金针,然后挪回三思身上。   “我就觉得岑饮乐弄来的这本秘籍有古怪……他没事跑东瀛去做什么呢。”三思迷糊着,低声道。   虞知行仔仔细细地给她上药:“你好好运气,别胡思乱想。”   三思不再说话。   虞知行扶她坐起来。   三思拢着衣裳,眼皮很沉重。   虞知行让她面对自己。   被撕成绷带的布料从自己的肋旁穿过,在后背绕一圈,来到身前,再绕一圈。   三思觉得自己像是被反复拥抱。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她浑身是胆也不想睁眼,小小声道:“岑老二会捉你浸猪笼的。”   虞知行今晚已经第二次被恐吓,丝毫没觉得怕。他无比自然地向前倾斜,在三思嘴唇上碰了一下,望着她紧闭的眼睛:“他只会把你嫁给我。”   三思抿了一下嘴唇,再舔了一下。   虞知行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没过眼睫毛,就又被沉重的忧愁取代了。   “既然都看光了,也没什么旁的可在意的。”虞知行把她的上半身几乎包成个粽子,拇指在她颈侧很浅的伤口边轻轻蹭了蹭,然后像捧个瓷器似的让她趴下,用外衫盖住她的后背,然后撕开了她大腿后侧的布料。   那里被鹰手仙子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手,又因没有得到片刻歇息,四道沟壑到现在还在渗血。   饶是这样的情状,虞知行还是得控制自己的眼睛不乱瞟,十分后悔自己没念过经。   他就这样将三思浑身上上下下的伤口都处理了一边,把她错位的踝骨正了回去。为了让她舒服一些,虞知行脱了自己的外衣让她穿着,再把她那全是血的衣裳裹在外面――失血太多,三思手脚一直冰凉。   雨忽大忽小,一直没停。   展陆揣了一壶水走进来,肚子叫唤了一声。   三思躺着,脸稍微侧向火光:“这么饿啊。”   展陆指着角落里几颗黑黢黢的籽,道:“洞口那棵垂下来的小树上原本有些野果,我这三日来只吃了这些。我饿得都快,都快……都快忍不住要打鸟了。”   明一小师父自还俗后从未碰过荤腥,饿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是过于委屈了。   虞知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林的弟子都十分有风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展陆即便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也依旧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只是脊背略略弯着,却也没有靠着背后的山壁。   虞知行注意到展陆说话时视线抬得不如以往高,是因为他的下巴微微低垂着,和那副不太笔直的脊柱一样,有些颓。   “谁把你关在这儿的?”他问。   展陆沉默了一下。   “倒吊鬼,贺良。”   虞知行看着他的眼睛:“他给你下的软筋散,把你关在这里,没有取你性命?”   展陆:“嗯。”   “为什么?”   展陆摇摇头。   虞知行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他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展陆明显有想要保守的事情,就连躺在地上视线模糊的三思都能看出来。   三思轻声道:“不高兴就别说了。”   展陆的视线转到她的眼睛里。大约是因为三思躺着,展陆不用费力抬高眼皮,因此他看向三思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挡不住的挣扎。   三思觉得那目光似曾相识,不知怎么的想起有一次自己问卫三止身世的时候,那小道士好像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只是小道士当时是没有把话说出来的。   她很理解,用安慰的语调继续道:“如果说出来能更轻松的话,你也可以试一试。”因着身体的疲惫,她说话时没有半点锋锐,语调很轻缓,毫无试探,“若是我们死在这里,也就一了百了了。而若是我们能活着回去,说不定还能帮帮忙呢。”   展陆攥紧了手边的枯草。他似乎听进了三思的话,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进。   虞知行看着他慢慢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手指压得紧紧的,发际下泛起了红,似乎在很用力地摁住自己即将冲泄的情绪。   他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你们帮不了……谁都帮不了啊。”   虞知行的表情微微变化。   他扭头看了三思一眼。   展陆居然,哭了。 第161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4   三思常见人流眼泪。   碧霄山上管账的付玉儿看街头买来的话本子就能一把鼻涕一把泪, 洗得账本上墨迹晕得乱七八糟, 后面要重新做,又得委委屈屈地哭一场。刚进山的小师弟被鱼刺卡着了喉咙,也能嚎得房顶塌半边。   就连三思自己,在山上被罚了, 也能顶着水桶在长老经过的时候假心假意地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但这种不算正经哭。   她印象里比较新鲜的正经看人哭, 还是几年前岑长望被上官谊甩的时候,那刚从战场上回来,威风凛凛的七尺男儿在屋子里被岑饮乐戳了心窝子,一边哭一边同自己的亲弟弟打了一架, 当时三思看着都觉得很心痛, 后来却因为小两口和好,岑长望好了伤疤忘了疼, 于是那场嚎哭则变成碧霄山上口耳相传的乐子。   还有年初在易家,易老爷子出殡的时候, 易水萧让自己才会认字的儿子捧着老爷子的灵位,最后看了棺中一眼, 背过人群,沉默无声地抹了眼泪。   展陆其实也没漏出声音。   但在这样安静的山洞里, 每个人的一呼一吸都能被彼此听得一清二楚。他用手掌捂住了脸, 袖口却湿了。   三思用胳膊肘撑住地上厚厚的枯草,虞知行伸手过来帮忙。   展陆连忙做声:“你……你别动。”   他把手放下来,眼睛没完全睁开,满脸憋得通红, 才这么半句话的功夫,下半张脸都湿透了。   三思在虞知行的帮助下费劲地坐起来,靠着后者的肩膀与身后的石壁。   “没事,我们聊会儿。”   虞知行道:“围炉夜话,唔,要是有茶就好了。”   展陆又难过又内疚,咽了眼泪:“我……回去请你们喝茶。”   他像是憋得狠了,连日来一个人被困在这山洞里,胸中的纠结快要将他压垮,又看不见自己的生死,孤立无援。他有一肚子想说却不能说的话,没有组织过语言,此刻只能极力纾解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虞知行和三思都没有催促他。   展陆喝了一口水,雨水的味道没有少林后山水井里的那般甘甜,携着不知哪里混进去的苦味。   他平复了呼吸,擦了一下脸,开口道:“我是三日前撞见的贺良。”   三日前,展陆原本好端端地和少林的师兄弟们看红擂,流澄忽然慌里慌张地蹿出来,说自己看见了两个耿深。   他深知流澄不会在这类事情上耍人,当时觉得事有蹊跷,便找去了流澄所说见到另一个耿深的地方。   他在那里找到了两个中年男子的脚印,于是确认流澄所言非虚,当下仔细搜寻,顺着一些细小的痕迹,找入了丛林,结果见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一幕。   两个人站立着。男子身材高大,手臂上缠着漆黑的锁链,女子手持银色的长鞭,容貌艳丽,带有典型的异域风情。   索命鬼巫重葛,千面蝶巫芊芊。   展陆早就听说了谈兵宴前夕,迷踪谷的巫家兄妹在城中大肆追杀杀梅门人之事,但近几日消停了,便以为他们为避风头已经离开了登封。谁知道竟然出现在少林咫尺。   巫芊芊当时正在说话。   展陆隐藏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极力压低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自己不是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一旦被对方发现,必然就要死在这里。   他轻手轻脚地拨开眼前灌木的枝叶,透过缝隙,看见了那个坐在树下浑身是血的人。   展陆不会忘记这张自己追击了大半年的脸。   贺良。   他被贺良身上的伤势震惊了。他坐在树下,似乎已经断了手脚,浑身都是血,几乎看不清衣服原本的颜色。而看这个阵仗,把他弄成这样的十有八/九是那站着的两个人。   展陆意识到自己恐怕看见了了不得的事情,但他现在不敢走,于是愈发沉下心,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如果你们没把主意打到踏红谷头上,我或许会留你一命。”巫芊芊的嗓音婉转轻佻,丝毫听不出经历过激战。   “各为其主罢了。”贺良的声音很虚弱,说话间似乎因痛楚而不断地抽气,“虽早知道我们之间那点情分不顶用,可你好歹给我一刀痛快的。”   “各为其主罢了。”巫芊芊重复了他的话,“有人要你这样死,我们只好照办。”   贺良没有说话。   “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要搞你们,啧,耿深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巫芊芊冷笑,“他让你杀肖家那个小子的时候,有特别关照让你给人一个痛快么?”   展陆悚然一惊,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话中所言的应该就是从少林消失的肖登云!   他果然没有追错人,肖登云确实是死于倒吊鬼之手,而倒吊鬼也确确实实是耿深的人。   “看来我应该把他留给你杀。”贺良喘息着道。   巫芊芊:“那你主子可就不放心了。肖家小子揣着那么大一个秘密,你家主子肯让旁人多和他说一句话?”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贺良的声音急促起来,他咬着牙想要刨问一个真相,“这么多年《牵丝诀》一直握在杀梅手里,耿家从未在人前暴露自己和《牵丝诀》的关系,难道是孟景……不是他,究竟是谁让你们来杀我!”   “这你就不用管了。在你临死前,我还能跟你多聊两句,何必要聊让你自己这么不痛快的事呢。”   贺良:“你杀我,赵杨白也活不了……你当年把儿子送给赵阔,就是送了耿家一枚棋子。可怜上官溟到现在还以为赵杨白是他的儿子,广悟枉为出家人,枉为少林方丈,你和他那点事,会让你的儿子永远――”   黑色的锁链拧断了贺良的脖颈,他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断了气。   巫芊芊一脚将贺良的尸体踹下了山沟,与巫重葛一同离开了。   展陆伏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他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耿深是《牵丝诀》真正的主人,十三年前夏侯家的灭门惨案果真是耿深所为。   赵杨白不是赵阔或上官溟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是……   “是你师父啊。”   展陆浑身汗毛一炸,铁棍猛击身后,“铿”的一声,被一件黑色的长柄兵器架住。   展陆看清了来人的脸,又出了一身冷汗:“贺良……你不是已经……不对,你不是贺良。”   那人手中拿着他没见过的兵器,通体漆黑,不及一臂长,顶部有尖锐的弯钩。   这不是贺良惯用的杀人丝。   “我是贺良啊。”“贺良”露出一个笑,“我还知道了好多秘密,你知道的是不是同我一样?”   展陆全神戒备。   他弄不清来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撤下了兵器,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显然不是想要他的命。   “贺良”冲他身后努努嘴:“方才他们说的话,明一师傅听清了吗?”   这人认识他,还刻意称呼他“明一”,这是在强调方才提到的广悟。   “我师父……”展陆紧握着铁棍,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那人故作惊讶地道:“原来明一师傅也不知道啊,唔,广悟方丈可真藏得深。也难怪了,当年他与巫芊芊坠入情网生下赵杨白,这可是少林的巨大丑闻,不遮掩起来可不合适。”   他将展陆的神情皆收入眼底,微微凑近了头,轻声道:“听说明一师傅同赵杨白是朋友,怎么竟没发现,你这位小友同你的师父长得像呢?”   那声音充满恶意,令展陆怒上心头。   他扬棍欲砸,却忽然腿软。铁棍落在地上,他倒在了“贺良”的鞋尖前。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火堆跳跃着映在展陆的眼里。他的情绪仿佛在这长长的故事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说完才抬起头对上三思和虞知行的目光。   三思想开口问他“你信吗”。   但她没问。   展陆的神情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展陆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这会儿脸绷得厉害。   他刚倾吐完自己人生遭遇的最大的坎,这个坎还没有迈过去,让他看不到前行的方向。   从小将他带大,教他识字习武的师父,居然有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如果在还俗之前,他必然不能理解师父的过错,但现在的他,虽然尚不能理解情爱究竟是什么,却已经能花三天时间想明白,坠入情网其实不是过错。   但他不明白师父为何不说。   为了少林的脸面吗?还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他觉得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师父不是犯了错不肯认的人。   那他究竟为什么从未与人提过这件事,他到底……有没有后悔?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决定放任自己的爱欲,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将亲生骨肉抛弃,孑然一身回到了少林?   展陆从小就不是一个擅长想象的人,但当这样巨大的事实摆在他的眼前,面对已故的师父,他也不免生出无限的猜测。在这三天里,他不断地试图给师父找理由,却怎么都圆不上。他责怪师父的隐瞒。那在他心中树立了二十多年的丰碑塌了下来,砸在他的身上,釜底抽薪似的砸毁了他生而为人的一切准则,让他抬头看不见前路,回首又看见了来路的虚假。   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原来师父也是一个普通人。 第162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5   长久的寂静中, 只有雨在说话。   虞知行首先震惊于自己听到的内容, 但他毕竟不是展陆,即便惊愕也无切肤之痛,于是接种而来的就是对整个故事的分析。   展陆最后所见到的那个“贺良”无疑是夏窍假扮的,这更加证实了一线牵在暗中捅刀耿家的推测。   那么事情的原貌大约是这样――   夏窍假扮耿深, 试图从贺良口中套话, 在这个过程中被流澄发现,打草惊蛇。于是私下里和一线牵达成合作的巫家兄妹将贺良引开,干脆把他杀了,再由擅长易容的夏窍改扮成贺良, 潜伏在耿深身边。   撞见了这桩秘密的展陆则是个意外, 被送到了这个绝地。   他和三思撞见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应当就是贺良的。虞知行心想。   在那之后,假扮成贺良的夏窍作为耿深的心腹, 给上官溟送信,刻意挑唆赵杨白身世的纠葛――这其中的关窍尚不明朗。   虽然看上去是耿深想利用赵杨白的真实身世打击少林在武林中的威信, 但若他手中早握有这么有力的一张牌,为何不在广悟大师还活着的时候动手, 偏偏现在来针对一个死人。   所以虞知行宁愿相信,出于某种原因, 贺良并没有告诉耿深关于巫芊芊和广悟大师之间的事, 因此上官溟做这件事的初衷是针对踏红谷和上官家。   据虞知行所知,耿家早年与上官家交好,但因在朝中有些龃龉,双方渐行渐远。而挑唆踏红谷和上官家的关系, 在眼下这个时刻,对耿家排除异己巩固在武林中的地位十分有利。   而一线牵如此针对耿家,不可能放任耿家扳倒少林,因此夏窍不会将赵杨白的身世真相告诉耿深。   巫芊芊的举动明显是想要保住这个秘密,否则不会那么急着杀贺良。   一线牵手中握着足够的人证物证,证明当年夏侯家灭门案是耿深一手做的。当年死在那一夜的人几乎牵涉到当今所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世家,这把利刃足以令耿深死无葬身之地。   那为何要多此一举地给展陆喂软筋散,还把他关在这样的地方?   灭口不是直接扔下山崖就成了吗?   以及他们这三天来所见到的展陆,究竟是谁假扮的,又为何要假扮成他?想要从少林获得什么呢?   一道闪电劈过山谷,虞知行发觉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三思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他连忙打住思绪,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鼻息很热。   虞知行偏过头,捧着她的脸颊,将额头靠过去。   发烧了。   他捏紧了拳头,小心翼翼地将三思平放在厚厚的枯草上。   展陆见状也起身,收拾了洞中其余的枯草和羽毛,全往三思身上盖。   三思有些神志不清,紧皱着眉头,在虞知行的臂弯中难受地辗转了一下脑袋。   虞知行弯在她耳边喊了两句,她嘴里喃喃地回应了,但没能睁开眼睛。   “不能睡。”虞知行的声音放大了些,“运起气来,调息。”   虞知行为了让三思保持清醒,不停地摆弄她的手,是不是捏一捏她发烫的脸,或是在脖子上轻轻挠一下。   三思脑子有一团藏着刺的浆糊,恨不得就地晕过去,但被虞知行摆弄得无法,自己勉力强打着精神维持呼吸,断断续续地在体内运转小周天。她有时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但又被虞知行及时喊了回来。   人命就在眼前,展陆仿佛也暂时忘记了自己那些沉重的愁绪,开始就着雨声和虞知行聊天,没一会儿就会向三思问这问那,吸引她的脑子随着那些话稍许转一转。   “只要熬过今晚就能出去了,岑姑娘,你可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展陆道,“软筋散的效用通常只有三日,过了今晚,我大约就能派上用场了。”   虞知行摇了摇三思的手:“听见没?就一晚上,平时你喝酒吃肉的时候都过得可快了。”说完又觉得展陆这个话不靠谱,“你可知道这上头的峭壁有多高?你能派上用场,能派上垫背的用场吗?”   展陆遭到质疑,连忙反驳:“虽然我这几日被困在此处,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们下来的方向不对,那边太光滑了,无落脚处。从这边往西侧――”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冒着雨往外探头,沿着洞口做手势,“这边的石头崎岖,不仅有踩脚处,还有藤蔓可借力,虽然距离略远,但真想要上去,不是不可能。”   虞知行扬了扬眉。   也对,若此地真是绝境,那么展陆一个大活人也不可能被凭空藏到这里。肯定有上去的办法。   虞知行的心情略有了些起色,他晃了晃三思的脑袋:“等天亮我们就出发。”   三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就不再做出反应了。   虞知行的手持续不断地给她摁着头部的穴位,二人不停地同她说话,但她最终还是昏睡过去了。   自身的伤痛让虞知行无法按照平时那样说服自己冷静,他心中的焦灼随着三思体温的升高而增长,在这漫漫的长夜里,他急切地盼望曙光。   展陆几次想要帮虞知行疗伤,都被他拒绝了。他的目光离不开三思,也不肯放开一点手。他望着她睡梦中仍旧紧皱着的眉,苍白而干裂的嘴唇时而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令他既欢喜又心惊。   ****   梦里不知身是客。   雨声穿过长长的回廊,惊雷的闷响撞破漆黑的过往,交错的光影沿着大雨在青石板上铺陈开,如泼在深井中的墨,随着水波晕开,映出朦胧的觥筹和交织的人影。   三思昏昏欲睡,眼前是迷乱的景象,都是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相互敬酒,谈笑都十分用力。她吃饱了肚子,跪坐在桌案边规规矩矩的,头顶被摸了一下,有人冲她笑,她笑回去。   瓷盘跌得粉碎,几声惊呼后,有人念叨着“碎碎平安”,三思觉得很没有意思。这里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孔,有些人笑着,有些人笑里藏刀。   柔软的手掌触摸她的头发,让她睡下。   三思靠在那腿上睡了,迷迷糊糊间,笑声变成了尖叫声,有人在跟前疾走。   三思被人抱起来,从觥筹中闯进夜里,长长的回廊看不到头,脚步声如影随形,砸进大雨里,和尖叫声一同压在浓浓的黑暗里。   尖叫声太过刺耳,被碰翻的灯盏碗筷落了一地,火沿着地面上流淌的琼浆玉液燃烧起来,爬上雾一般的帘帐,爬上气派的匾额。   三思的视线始终被挡住,但她感受到了外界传来的恐惧,于是自己也害怕起来。   “三思,三思,醒醒!”   有人在摇晃她,耳边的声音很大,却又很远。   雨声仿佛下在两个世界里,忽远忽近。   长廊没有尽头,雨势覆盖了漆黑的世界。   抱着她的人转身与人交手,摔倒了,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眼睛上。她摔在了地上,哭声就响在耳边。她觉得头很痛,像是有针活生生刺入了颅脑。   那道身影挡在她的身前,又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和胸口,不知道是鲜血还是眼泪。   喧哗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打断了追杀。她被抱起来,藏进了黑暗的小屋里。她的耳朵被捂住,却挡不住外面那么凄厉的雨声和哭喊声,吵得她头很疼。   她也在哭,但嘴巴被捂住了,没有漏出半点声音。   “不怕。”   “不怕。”   是谁在说话?   血是那么新鲜那么浓稠,浓得把世界都变成了暗红色。有人要死了。   “娘……”   在血污中,她勉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摇晃的人影,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孔,都是凶神恶煞的怨鬼。   是谁要死了?   是她自己。   “别睡!好好睁开眼睛看着我!”虞知行终于见她的眼皮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动静,那迷糊睁了条缝的眼神却不在看他。   展陆连忙递水来,虞知行往她口中强灌却灌不进,全都咳了出来,还带着血。虞知行自己喝了一口水,低下头,压着她的舌根将水渡过去。   三思咳嗽着,口角又溢出血线。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抓在虞知行的衣领上,嘴唇做出了某个字的形状,却又发不出声音。   虞知行双目通红,将她抱在怀里又不敢太紧,握住她攥着自己的手,没头苍蝇似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就一晚上,你爹和哥哥们都还在等你回家……”他擦去三思眼角流出的泪,颤抖着嘴唇道,“……我也在等你回家。”   真气源源不断地送入三思体内,虞知行几乎将自己熬干。后半夜恢复了一点体力的展陆也卯足了劲来帮忙,二人轮流为她续命。   人在鬼门关前大抵都分不清时间,遥远梦境中的恶鬼终于现了身,藏在雨夜里饮血啖肉的獠牙露出真貌。十三年前那一夜的血与火犹如重现在今日,难以根除的金针跨过长长的岁月纠缠着人向前的脚步。   噩梦盘桓在雨夜的上空。   直到黎明,天放晴。   三思的高烧不退,仍未清醒。虞知行白着脸,已经油尽灯枯。   展陆眼下染着青黑,才闭了半盏差的眼,忽然被一声呼唤吵醒。   虞知行也浑身一个激灵。   二人对视一眼,紧接着一声更大的呼喊证明方才不是幻觉――   “三思――!鱼头――!”   那声音带来生的机会,二人疲惫的眼眸中涌上兴奋之色。   展陆冲到洞口:“这里――!”   几乎就是下一秒,一支箭携着千钧力道将藤蔓结结实实钉进了洞口。   顺着枝叶迅速滑动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头砸洞口从上至下出现。   背着弓的管少师脚上缠着藤条,头朝下,嗓门朝上,声音洪亮,带着欣喜和释然:“活着呢!” 第163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6   窗帘拉得很厚。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房中的人连忙做“噤声”的手势。来人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到桌上, 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怎么样?   欧阳如玉做口型。   卫三止摇摇头。   没有太大起色。   欧阳如玉看了一眼披着件外袍,趴在床边睡着的虞知行,给卫三止做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说。   二人蹑手蹑脚地关上了房门。   仅仅是一点点响动, 仍在睡梦中的虞知行手颤了一下, 无意识地握紧了床上人的手。   卫三止和欧阳如玉出门后,向外多走了两步。   不远处有小和尚挑着水经过,挽着裤管和袖口,桶装得很满, 小片的水花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地洒在青石板上, 但待不了多久,很快便被太阳晒得只剩下一点水印。   “高师兄估计已经到了洛阳。”欧阳如玉把信递给卫三止。   卫三止展开信, 大略扫了一眼,松了口气:“幸好, 他们没事。”   “是啊,昨日的消息吓死我了, 还以为一夜之间……”欧阳如玉眉间的阴郁未散,“我看他们的意思是暂时不动, 我怀疑岑饮乐要给耿家憋个大招。”   卫三止收起信:“迟早是要动手的。明宗外门掌门和内门二公子遇袭, 同一晚三小姐险些在少林丢了性命,到现在还没醒。我要是明宗掌门,现在已经去拆耿家房子了。江湖上很久没出这么大的事,就算眼下看上去风平浪静, 也都是在蠢蠢欲动观望风向呢。”   欧阳如玉道:“耿家那边看起来还没有动作。”   “肯定有动作,不过我们看不见罢了。耿家威逼少林的锋芒可不是平白吹出来的。”卫三止道,“就算明宗短时间内咽得下这口气,那些多年来受明宗庇佑的世家门派,和耿家有仇怨的,以及那些与此事毫不相干却天天巴望着有点什么风浪好趁乱得益的,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这个道理我都看得明白,耿深不可能想不到。他肯定留有后手。”   两天前那场宴会上,冒充三思和虞知行的人被发现,留下了衣服了无踪迹,在场的人开始寻找二人的踪影。山火惊动了整个少林和登封城内的府衙,有人听见了卫三止的呼救声,火速赶往现场,救起了被围困在火中的焦浪及,但面对火势,听到明宗三小姐和虞家二公子坠崖的人都沉默了。   好在天公作美,一场及时的大雨浇灭了尚未来得及蔓延的大火。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坠崖不会再有生机,在场前来帮忙或是看热闹的基本退去,最终只留下少林和明宗,以及为数不多的热忱侠士。少林出于与明宗的交情,不肯轻易放弃,广虚大师令寺中弟子漫山遍野地找人,一整晚一无所获。然而万幸游侠管少师却发现了峭壁上的刀痕与藤蔓人为打结的痕迹,从侧面找到了一条可以下去的崎岖岩壁,终于在黎明时将人救了出来。   几名明宗弟子下到洞中,其中一人将昏迷的三思绑在了自己身上,爬上了生天。管少师帮着虞知行爬了出去。   卫三止和焦浪及两个不太擅长轻功的也一夜都在搜寻,听见找到了的呼喊,见虞知行先上来,立马扑过去。虞知行站都站不稳,一指身后,让卫三止去看三思。   焦浪及帮忙将那背着三思的明宗弟子拉上来,卫三止给她把完脉面沉如水,说了一句“我救不了”,广虚大师当即指挥弟子将重伤的二人带回少林。住持普鉴大师就在寺门口等着,见状立即叫人大清早的去请白驼山庄的流庄主,特地辟出了间院子将他们安置下来,不让寺中弟子随意接近。   最令人意外的是发现了展陆。   在山洞里被饿了三天的展陆,回到寺中第一件事不是填饱肚子,而是随普鉴大师进了禅房,在里面待了一天。   流居崖在三思和虞知行身上扫了一眼就知道该先救哪个,摸到三思头部的时候,才想起十三年前自己曾为这姑娘看过诊,眼下的情形却比当年凶险万分。   在场没有三思的长辈,无人做主,虞知行看出了流居崖的犹豫,当下以命担保,让流庄主放手去做。   流居崖叫来了随行庄人和流澄,将所有人都赶至屋外,染血的盆布不时从屋中送出来,屋外的人等得心急如焚。近四个时辰后,太阳已斜去西边,流澄终于满脸热汗地拉开了门,放了虞知行几人进去。   三思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搁着一块布,上面明晃晃躺着一根已经洗净的金针。   彼时,上了年纪的流居崖挥了把汗,望着紧闭双目的三思:“若非撞了一下狠的,这针大约还要在这孩子脑袋里待个十三年……罢,也算因祸得福了。”   事发之后,少林同时修书给益州明宗、长安虞府、江宁商家和在路上奔波的高倚正。   刚走没多久的商邱听见这事立即往回赶,昨日早晨便已经到了,来望了一眼,见虞知行虽然伤重却手脚还在,一腔担忧化作了怒火,倒是令人意外地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静地安排了人手照顾自己的儿子和准儿媳。   离开时,欧阳如玉那怂包竟大着胆子问她,虞知行伤得挺重,却不肯好好休息,她是不是能劝劝。   商邱表情淡淡的,指了指房内窝在床头的虞知行:“他自个儿的媳妇,他要是照顾不了,这亲就别结了。”   事后欧阳如玉表示很后悔,拉着卫三止哭诉商美人太凶,一个眼神就让他抖了小半个时辰。   商邱来的最大好处就是,凡是流居崖开口言及的药材,不论多么名贵罕见都能第一时间送到,饶是流庄主见多识广,也不免感叹一句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病人。商家的下人在第二天就赶到了,采办煎药和照看都不需要假手于人,商家下人话不多,事情却一件件办得妥帖漂亮,给少林省了不少事。   而高倚正那边传回来的信,则让这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   三思遇刺的同一晚,前往洛阳方向的明宗人马在山道中遇袭,带头的是天山七羽和耿家大公子耿玉琢。   这件事没有经过保密,也着实没有保密的必要,因此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两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流言猜忌在街头巷尾茶馆棋桌交织穿行。   有人说明宗这回倒霉,嫡系都死干净了,岑明后继无人,有人喊着要耿家给个说法,有坐山观虎欲伺机渔翁得利的,有事不关己离得越远越好的,也有捧着各种名贵药材补品来拍马屁的,真真假假,不一而足。   留在登封的明宗弟子们基本是三思玩得好的师兄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既愤怒又内疚,将庭院围成了铁桶,别说上门探望的,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外界的吵嚷都被隔在了院外,院里头无人关心。   唯一牵动所有人心肠的,只是当事人之一至今未醒。   卫三止不敢叹气,仿佛叹气就是泄气,他喃喃道:“只希望易家的人赶紧来,就缺他们家一味药了。”   欧阳如玉点头。   十三年前,易家的续命丹救了三思一命,今次旧事重演。流居崖即便取出了三思脑中的金针,也无法保证她身上的伤势不会随时夺她性命。两日来三思高烧不退,所有人都已经在尽心照顾,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剩下最重要的一味药就是易家的续命丹。   来信中提到了易家已经派人将药快马加鞭送来,但不知要到几时。   不知三思能撑到几时。   欧阳如玉是外客,就是来传个信,虽然担忧,却不便久待,在廊下告了辞。   他眉间拧着忧愁,没怎么看路,快到寺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抹青影,风一样地疾冲过来。   他下意识地闪避,踉跄出了石板路,连忙回过头。   那人影没分给他半片目光,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入少林,惊得过路的小弟子洒了半桶水,都没来得及定睛,人就不见了。   欧阳如玉一跺脚,激动地笑叹一声。   总算赶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明宗弟子在人来的时候立即警觉,来人浑然不顾及他们的所在,横冲直闯地想进院子,被拦下了。   双方交手不过三招,弟子便认了出来:“师兄!”   岑饮乐:“哪间?”   弟子向院内一指。   岑饮乐立刻闪入了庭院。   房门“嘭”地打开,趴在床头的虞知行一个激灵,脑袋从床沿落下来,抻到了才接上的肋骨。   他头晕眼花,视线里才撞入那道人影,便彻底清醒了:“二哥!”   岑饮乐一面从胸口掏出瓷瓶,一面快步来到床边,弯腰扳开三思的下巴,药丸落进她口中。他略抬起三思的上半身,二指并起,在她喉间一顺,药丸便被咽了下去。   动作很快,却无比轻柔。   拎着衣摆跟着跑来的卫三止见状,赶紧去请正在休息的流居崖。   岑饮乐不用细看,光是隔着衣裳感觉到的厚厚的绷带,就能猜到她身上有多少伤。他左手摸着三思的额头,右手搭在她的脉上,神色没有明显的改变,眼睛里却像是压了一层浓霾。   他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头望向虞知行。   虞知行正站在桌边,仰着头喝药。   他身上也缠满了绷带,一圈一圈地裹得结结实实,上半身连件中衣都没穿,只虚虚披了件外衫,抬手间露出肌肉的线条。   这样与三思共处一室,若放在寻常,岑饮乐大约要发火赶人。 第164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7   他对虞知行道:“辛苦了。”   虞知行望着岑饮乐一身的风尘仆仆, 准是这两日片刻没休息地赶来。   他也不多话, 点了一下头:“应该的。”   他倒了杯茶递给岑饮乐:“看你喘的。续命丹怎么在你那儿?”   岑饮乐将茶水一饮而尽,坐到小榻上,视线复又落在三思身上:“来时在城外官道碰见易雪冠,带上来了。”他叹了口气, “这么快从辰州赶来, 必然也是没吃没睡的……这孩子,得好好谢谢他。”   这时卫三止和流居崖来了。   岑饮乐连忙起身行礼。   流居崖认识岑饮乐,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也不多话, 直接去给三思看诊。   卫三止打下手。   虞知行张了张口:“这次……”   岑饮乐轻拍了一下他的脊背。   虞知行看了眼三思, 跟着岑饮乐出去了。   二人关了门。   “去换身衣裳。”岑饮乐道。   虞知行疑惑。   “我知道有很多事你不便在信中说。”岑饮乐陪他走向厢房,道, “我这边也有些东西要对清楚,所以要听你当面跟我讲。”   虞知行:“在房里说也可以。我得看着三思……”   “要听的不止我一个。”   虞知行脚步一顿。   岑饮乐侧头看他:“我爹来了。”   ****   耿深捏着薄薄的信纸, 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看不出心情。   “你坐着。”他阻止了想要站起来的耿琉璃, 放下信,“让你哥好好养伤, 近期不要回来。”   “明宗早有准备, 不然凭他们明面上的人马,不可能还有人活着。”大夏天的,耿琉璃却捧着个汤婆子,旁边搁着喝了一半的药碗, 脸色不太好看,“我们被算计了。”   一旁的心腹道:“还是小瞧了明宗的情报,大公子埋伏得那么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耿深道:“不是明宗。”   倘若真是明宗在家中埋伏了眼线,那么他们不可能不事先派人保护岑三思。   那丫头和那个姓虞的能活下来实属命大,若非天山七羽轻敌打乱部署,那两人早就死在山上了。   耿琉璃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所有相干的人,没能理出什么头绪:“我们埋伏的事情,连一线牵都不知道。”   耿深问:“贺良回来了吗?”   心腹摇头。   贺良自从那晚被派去请卫三止,便再没有回来。已经失踪了整整两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耿深再道:“那个姓展的小子?”   心腹道:“活得好好的。”   不知贺良怎么办事的,顶了别人的身份混进少林,竟还留了活口。   耿深将手中的信揉成了团。   心腹道:“明宗的三小姐据说还吊着一口气,若是此时我们前去帮一把,或许能……”   “明宗咽不下这口气的,既然山道截杀不成,不论怎么遮掩都无用,不如干脆撕破脸。”耿琉璃道,“事到如今,那个展陆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既然岑三思和虞知行活着,多一个少一个指控的事,没意思。”她皱起眉,“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明宗去洛阳的那批人马个个皆是翘楚,无论如何也没道理随行安排隐卫,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但他们的准备也并不充分,不然不会死伤到那个地步。”   耿深道:“说明背后的人在见风使舵,还没决定好帮谁。”   耿琉璃思忖了半晌:“爹还是怀疑一线牵?”   心腹道:“一线牵帮了我们家那么多,明码标价的,属下实在想不出他们的动机。”   耿深:“明码标价,既然能卖给我们,便也能卖给明宗。”   心腹道:“但云泥居士做事素来有口皆碑,一件消息拆两处对头卖,这可是砸招牌的事。”   耿深没说话。   这也正是他疑惑的点。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最大限度地防着一线牵,一线牵又为何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两日他已经条分缕析地想过这些年与一线牵的交集,也并未找出任何蛛丝马迹能证明裴宿檀对自己的杀机。   “或许是别处走漏了消息?要不要查一查大公子身边的人?”心腹问道。   耿琉璃跟着点了点头。   “不会。”耿深道,“虽然暂时看不出动机,但只能是一线牵。”   耿琉璃蹙着眉思考:“那我们下一步……”   “有人对我们亮了刀子,就不能再等了。”耿深喝了凉茶,“红擂结束之前,要把这件事办完。”   “是。”   耿深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只上了锁的匣子,打开,看着里面躺着的一封信。   耿琉璃看着自己手边的药碗:“还有那个卫三止,竟是鬼医卫三清的徒弟。他假扮郎中来刺探,想必已经瞧出了我身上的门道……云泥居士不是说那姓卫的道士便是当初从杭州逃出去的人吗?爹当初派人追杀,眼下却为何改变了主意?”   耿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耿琉璃继续道:“他听见了爹和大哥的谈话,此时不除,必将……”   “那就……”耿深语速稍慢,“那就杀了吧。”   耿琉璃:“那我……”   耿深的食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对心腹道:“你去办。”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尽快。”   “是。”   ****   事发三日内,所有的事情都还井井有条。   普鉴大师没有出现在人前,红擂则由广虚大师坐镇。一切都还在继续,红擂迎来最后一天,擂台边照样唏嘘呐喊,该赢的在台上满头大汗地赢了,该被抬下台的依旧被抬下去,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擂台上点缀了些许暗红色,各种各样的流言在人群中照常上演,三日前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人大声提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的人越来越多,猜测也越来越多。   前两日,明宗和耿家都没有人出现在红擂现场,一切似乎静水流深,有些人甚至以为已经私下解决了。   而在最后一天,今年的红擂就要收场,汗流浃背的人们在闹哄呐喊之余没能瞧见期待已久的好戏,不免有些扫兴。然而在日头攀过最高点,红擂仅剩下一下午的时辰,有几个眼尖的瞧见明宗的席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了人,而对面,耿家的人也来了。   台上是红榜现下排名第七的上官溟和排名第六的少林明净大师。   明净是少林已故住持广悟的大弟子,展陆的亲师兄,乃少林明字辈顶尖的高手,据说年底便要升方丈了。   管少师昨日刚拿下了红榜三十九,此时照旧坐在裴宿檀旁边,原本正紧张地观看台上的交手,却被视线所及不太醒目之处吸引了注意力。他望向明宗的席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裴宿檀正给无衣剥琵枇杷:“嗯?”   管少师的目光紧盯着明宗的方向,道:“那是……明宗掌门?”   裴宿檀听他难得说话不利索,扬了扬眉:“不应该罢,据我所知,高掌门此时该在从洛阳回来的路上。”   说完,他的手顿了一下。   “岑明?”裴宿檀的话音含着暗暗的犹疑和惊愕。   “连你都不知道。”管少师更惊讶了。   裴宿檀微微偏过头,将剥好的枇杷放进无衣早早摊开的手掌心,眼中有些玩味:“是啊……连我都不知道。”   明宗内门掌门岑明,本应该好好地待在琼州与不死先生叙旧,琼州远在天边,他是如何在眨眼间避开所有耳目突然来到登封的?   这么重要的事,一线牵居然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还是小看明宗了。”裴宿檀低声叹道。   管少师问:“你认不认识岑掌门?”   裴宿檀:“我出山的时候,这位前辈已基本不在这些大场面活跃了。”   管少师点点头:“也是。”   岑明年纪不大,但明宗内门素来有不争先的传统,到了四十岁以后,鲜少有人再在武林中出头。岑明上回出现在谈兵宴,还是六年前与普鉴大师争红榜第一的时候。   台上的明净虽是棍僧,但也通练龙爪手,这位大师的左手练得同右手同样刚猛,乍然使出,令上官溟有些措手不及。   “唉,上官溟这些年实在进步太多。换作三年前,这一爪他是决计躲不开的。龙爪手啊,这世间也就只有明宗的掌法可与之争锋。”管少师很少这般话多,此时喟叹得真心实意,“我这辈子见过最高明的打法,就是当初岑掌门同普鉴住持的那一场。全程没见血,也不伤筋动骨,可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平素寡言少语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他一时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当时的感受。   无衣用沾满了枇杷汁水的手伸到他跟前比划。   管少师看懂了,称赞道:“惊为天人。嗯,这个词用得不错,你的课业有进步。”   裴宿檀道:“我听说在那一场里,岑掌门胜过了耿深。”   “不错。”管少师道,“据说那时耿深是想要挑普鉴大师的,但杀出来个岑明,弄得他到现在都没挑成。”   裴宿檀:“想必是意难平。”   管少师摸着自己的弓,道:“上回谈兵宴岑明没有来,耿深打下了所有挑战的,但没有去挑普鉴大师,大约心里知道还是差一些。”   裴宿檀的声音温和:“但我看他今日底气十足,大约是想要叫板的。”   管少师望了望这位友人的眼睛,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台上,上官溟终是没扛住,在棍法和龙爪手绝妙的协调下节节败退,在飞出擂台前,明镜大师捞了他一把,没让他太过狼狈。   二人在台上相对行礼。   僧人敲鼓报胜者名。   上官溟就要退场。   看台上冒出一声:“等等!”   那声音不如中年习武者那般洪亮震耳,但在鼓声止息的短暂寂静时刻,还是意料之中地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力。   提着衣衫下摆的上官溟也看了过去。   裴宿檀端着茶,温声道:“瞧,叫板的来了。” 第165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8   此时, 少林, 一座僻静的院子里。   守在庭院门口的明宗弟子用过了午饭,正要换班。   “师兄。”   师兄看见他笑了一下,问道:“三思师妹情况怎样?”   “刚看过,还是没动静。”前来换班的师弟摇了摇头, “但卫道长说比昨日有些好转, 性命十有八/九是无虞了。”   “那就好。”师兄长舒一口气。   “你去歇息吧,换我了。”   “正好,我去睡个午觉。”师兄动了动肩膀,准备走, 却看见一位僧人提着个满满的篮子走过来。   二人将其拦下。   师兄道:“你们方丈应该告知了诸位师父, 这间院子不得进出罢?”   僧人右手提着篮子不方便,左手竖掌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手中所提乃是今晨流庄主与卫道长特地交代的所需之物, 因卫道长今日不曾出院来取,小僧担忧这天气令药材易腐, 因此送来。”   师弟伸出手,道:“有劳大师, 那请大师交与我们。”   僧人道:“这些药材五花八门,并未分类, 二位非通晓药理之人, 还是由小僧送去,分别交给所需之人为好。”   师兄也伸出了手,道:“大师多虑了,这些东西, 我们拿去让流庄主和卫道长亲自挑选就好。”   僧人面露难色道:“只是小僧的师父特地交代小僧务必将其送至大夫手中,小僧不能违抗师命。”   说着便向前迈步。   “等等!”   “站住!”   两名弟子飞快摁住欲冲入庭院的僧人。僧人的武功并不足以同时对付两个人,十招之内便被制住,其手中的篮子落地,里头的东西都滚出来。僧人被摁在地上大力挣扎,篮子里摔出的一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现寒光。   ****   山寺门前,人满为患的红擂现场,看台的叫停声传出后,众人循声看去。   一个人从人堆里走出,来到看台前,道:“在下有一言。”   说话的人颇为年轻,是个生面孔。他的穿着不同于普通武人,甚是精致华贵――其所在的那片席位中,绝大多数人都穿得十分体面,因是达官显贵。   管少师不认得祝煜,但他素来不喜这等爱意磷约喝春廖尴榔的年轻人:“何人来的?”   裴宿檀:“兵部尚书有个外室,育有一子,名祝煜。”怕管少师听不懂,他特地补充一句,“耿家二小姐已同祝府嫡次子定亲。”   管少师:“耿深指使的?”   裴宿檀笑而不语。   江湖人鲜少同官家挤做一堆,再加上祝煜在长安子弟中也不算是十分上得了台面的,因此几乎没什么人认识他。   上官溟刚打完一场,正胸闷,转头看见冒出头来的祝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再一想,才记起前几日此人在场下挑事。   当时他回去还特地找人查了,兵部尚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而已,不过是个混球。   此时他看见这混球又跳出来,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赵杨白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踏红谷谷主赵阔自从与上官溟闹了一场,就直接离开了登封,原本想把赵杨白一同带走,但后者还是忍不住想要从头到尾将红擂看完。   此刻赵少主身边也就只有两名谷内长老和几名普通弟子。   赵杨白未及弱冠,此番出门来听到见到了很多自己不能理解的事,其中之一便有这个祝煜。他同祝煜先前从未有过交集,但此人在不同场合对他的身世加以揣测嘲笑,实在不知是何居心。   他不是个刚猛性格,上回按捺不住同祝煜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把对方给打了,事后却又觉得心中委屈憋闷,因此这几日见到祝煜都是绕道走。   此时又见到这个人,即便没有同他面对面,赵杨白心中也十分不快。   恰巧耿玉瑾坐在他旁边。   耿玉瑾原本摇着扇子与赵杨白谈天说地,冷不丁见祝煜出来,心中百转千回有了猜测。他望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他爹和耿琉璃,正逢耿琉璃有意无意地掠过来一眼。这一眼仿佛佐证了他心中所想,耿玉瑾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对赵杨白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同我去吃酒罢。”   赵杨白很纳闷:“这个时辰吃什么酒?”   “我……”耿玉瑾难得找不出借口,内心斗争了片刻,“罢了。”   罢了,倘若今天真要出什么事,即便赵杨白本人不在场,将来该受着的也都还得他自己受着。   明宗那边也有些动静。   岑饮乐端坐在侧:“来了。”   耿深果然不会自己直接出头与少林对上,先得利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捅第一刀。   岑明坐在明宗席位的正中间。   明宗真正的掌门今年四十有六,看着却像刚满四十的人,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却显得十分周正挺拔。   岑明不像其他门派的掌门那般盛装出席,他只是身穿一袭朴素的白色布衫,衣摆整整齐齐地遮着两腿,头上戴着没什么特色的布冠。他的身形并不魁梧,面上无笑,却看着很儒雅温和,乍一眼望去,像是个书生。   岑明不认识祝煜,也不好奇他是谁。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眼下不论是什么局势,于他皆无关痛痒。   岑饮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这回我们是帮不了少林了。”   岑明“嗯”了一声。   岑饮乐向四周望了一圈。   人太多了。   各有心窍。   此时,有弟子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做得利索些。”岑饮乐交代完,看向他爹,“我去看看。”   岑明的耳力远超常人,听得一清二楚:“嗯。”   祝煜出声后,不是很利索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但少林击鼓的僧人没有催他,只是在他站上台的时候温声提醒:“这位施主,不在英雄榜之人,无权对排名前十的武者进行挑战。”   祝煜道:“我不是来打擂台的。”   他是冲着上官溟去的。   此时在台下无数英雄好汉眼中,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资格站上红擂的人在玷污这个擂台,还妄图扰乱红擂的节奏。   台下有人骂他“无礼”,让他滚下去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祝煜都没有在意。   大约是打生下来便没在这等大场面担当过焦点,祝煜明显压抑不住兴奋,脖子都有些红:“在下就是想问几句话。”   倒是没说只问上官溟。   上官溟还没下台,接收到祝煜的目光,只觉得烦躁:“说。”   祝煜的目光往台下一瞟,准确地瞟到了赵杨白,但他没有向软柿子发难,而是直接问上官溟:“上官夫人可安好?”   上官溟不清楚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然很不想回答,但世家的礼节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一言一行里,只好道:“尚好,不劳外人关心。”   “听说上官夫人因早年上官前辈一些没影的风流韵事,一直同前辈心有芥蒂。”祝煜扬声,尽量让更多的人能听见自己说话,“这实在很没必要。”   上官溟即便再大度,也不愿在公开场合与人谈及自己的家事,他黑了脸,警告道:“我看你缺些教养。”   祝煜道:“却也不必上官前辈来教养。”   若放在平时,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同上官溟讲话,但眼下他自认有不倒的靠山,这辈子没攒起来过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时。   “上官前辈真是心怀大仁义,见到晚辈都想要教养,我也是,踏红谷的少谷主赵杨白也是。”祝煜笑起来,“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不是这个用法,别人的儿子还是留给别人自己家教养的好。”   这几日关于赵杨白的身世之争传得沸沸扬扬,祝煜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底下一片哗然。   ****   把完三思的脉之后,卫三止看着虞知行在三思唇上抹了些水,在后者的催促下,才疲惫地回了房。   他三指神算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好些稀奇古怪的病症,也被他治好了不少。而三思身上半点疑难杂症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武斗伤,却让他耗尽了心力。   得亏这丫头命大,若是被发现得再晚一些,或是没生在明宗这等煊有钱有力的门派,都救不回来的。   卫三止捏着鼻梁走在回房的路上,焦浪及匆匆走过来,同他讲了门口发生的事。卫三止意外于竟有人这么蠢在这个时候来杀人,也叹服于来者对于三思和鱼头这两条命属实坚持不懈,但他毕竟太累了,从昨晚三思反复发高烧起便没怎么合眼,再多的话也都留在肚子里,等睡一觉起来再唠叨。   他回了房。   住在这里三天,房间都没得空打扫,只是他东西不多,并不怎么乱。   杯子还是像他昨天离开的时候那样歪斜地滚在桌面,卫三止直接就着壶嘴,喝了桌上昨天剩的冷茶,只一味地想睡觉。   他迷糊着眼睛倒进乱糟糟的床榻里,蹬了两只鞋,胡乱牵了个被角搭在肚子上,几乎是沾上枕头立刻就睡着了。   因此他没看见,隐在床和窗口夹缝中窗帘的背后,一个人无声地走出来,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稳稳地扎向他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喷溅。   心脏缓慢地停止了跳动。 第166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9   祝煜说出那番话后, 场下喊他下台的声音更高了。   不仅是上官溟的脸色不好看, 在场很多世家门派以及散客侠士都不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听别人的八卦。   毕竟少林是武林圣地,谈兵宴是武林最权威的场合,哪里容得下这样的胡言乱语。   不少人喊叫着要把祝煜驱逐下去,但令人意外的是, 除了台上击鼓的僧人对祝煜的言行进行了劝阻, 少林面对这等不成体统的行为,居然没有派人上来把祝煜弄走,也没有一个有身份的出来说话。   普鉴大师明明在场,但今日他的暴脾气仿佛熄了火, 对这等场面视而不见。   “不好。”隐藏在暗处的巫芊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事情正在往她并未预见过的方向发展,“我们被算计了。”   上官溟这么多年也是风霜中打滚过来的, 并不是个十分爱面子的人。然而此时这人捅的是他的里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连他自己都好奇下文, 虽然明知道下文应当不是什么好话,以及这个祝煜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说自己的家事, 但这些于他而言都是细枝末节。   他在意赵杨白的身世在意了快二十年,这个祝煜显然知道些什么, 不论是真是假, 他都要听一听。   “你把话说明白。”上官溟道。   祝煜道:“晚辈也不绕弯子,简单说来,赵杨白实际并非前辈骨肉,因此前辈无需因为与自己无关的人, 与踏红谷弄得太僵。”   上官溟还没来得及开口,底下的声浪就涌上来。   照旧有骂人的,有轰他下去的,但最多的变成了询问真相的。   “胡说八道!”   “不是上官溟儿子难道是你儿子?”   “赵阔都说了是自己亲生的,就你们信那些没影的!”   “上官溟还说是自己亲生的呢!”   “吵什么吵,说不定都不是千面蝶的种!”   “别人家的事你们在这吵来吵去,都是长舌妇吗!回去让你们婆娘给你们舌头打个结!”   “不是上官溟儿子是谁儿子啊!”   “说了是踏红谷主的!人家跟谁姓就是谁儿子!”   在这样的声浪和各式各样的眼神包围下,赵杨白脸色煞白,几乎想走。   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正在被羞辱,但他才是全场最想要知道真相的人。   耿玉瑾看着他的神色,以扇掩面,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这事情的发展连他都没有预料道。他大约猜到了父亲在筹备些什么,却不知其中细节,更加没想到会在自己这位小友身上做文章。   那祝煜素来是个外强中干的,此番他敢来当这个出头鸟,必然手握惊人的消息。   他猜不出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对于赵杨白和上官溟来说,不会是一剂好药罢了。   在吵嚷声中,祝煜拿出了一张纸,纸张泛黄有褐色斑点,显然有些年头。上面满满的字迹。   他环顾四周:“其实这话由千面蝶本人来说最好,但可惜今日她不在。在下这里有一封凭证,是数年前千面蝶巫芊芊与倒吊鬼贺良的私信。此信乃贺良亲笔所写,纸张乃是十八年前幽州一带通用的双层竹毡纸,民间早已弃用多年,可任凭诸位查证。”   台下有人质疑:“倒吊鬼臭名远扬,他的信为何会在你手中?”   说话的人声音并不用力,却让在场的人都听了个清楚,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祝煜看去,原来发话之人是商邱。   这位户部侍郎夫人乃是富甲天下的巨贾,祝煜见过她几面,深知其是个硬茬,脾气很不好惹。他面对商邱的目光有片刻的心虚,视线不自觉地往耿家那处飘了一飘,但想到今日的万全准备,他又鼓足了劲,没敢直视商邱的双眼,道:“商前辈,恐怕你还不知道,倒吊鬼贺良早已于三日前死在了千面蝶的手里,尸身就扔在这山上,不巧被在下碰见,这才从他身上搜出了信。”   在场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贺良来了谈兵宴,遑论其死,顿时哗然。   嘈杂中,商邱嗤笑了一声:“贺良死得面目全非,你一个官家之子,如何辨认他的身份?”   耿琉璃在耿深耳边低声道:“贺良果然死了。但她是如何知道的?”   耿深的视线也转向商邱,与后者正好掠来的目光一碰,错开,再转向明宗。   岑明坐在位置上,没有同身边人交谈,也没有任何小动作,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耿深无法判断此事是否与明宗有关,于是又将目光投向裴宿檀。   那身穿白衣的年轻居士坐在轮椅上,正给身边的小童剥枇杷,浑然不在意身外的鸡飞狗跳,他旁边的管少师倒是脸色精彩纷呈,似乎对这件事感到不可置信。   耿深在心中嗤笑了一声。那人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能镇定自若,若真是他干的,那他耿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这样想着,却仍旧没有确切的头绪,即便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心中却隐隐没底起来。   台上的祝煜则没有这么多猜测。   他在这件事中其实牵涉不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当了枪使,只觉得今日的一切发展都在那一位的预料之内。   “在下知道空口无凭难以服众,因此今日特地将贺良的尸身带了来,以供诸位英雄查验。”   祝煜大手一挥,角落里的人群分开一条路,抬上来一个等身长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担架被苍蝇环绕,经过人群时,周围的人纷纷捂住了鼻子。   上官溟第一个上前去,掀开了白布。   那人面部血肉模糊,早已辨不清面容,身上衣衫破烂,血痕交错。   苍蝇的嗡嗡声和尸体的腐臭是天生一对的令人作呕。   凑上前来一看究竟的人们有不少立刻捂住了眼睛和口鼻,有的吓得往后摔了个屁股墩儿。   但上官溟没有。   他甚至不顾脏污,直接伸手扯开了尸体上的烂布,看见了那溃烂的躯体上的一道道长长的伤口。   这痕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条鞭子所掀起的血肉曾经是他初出茅庐时的噩梦,后来成为他情窦初开共闯江湖的支柱,再后来,二十年来,都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上官溟闭上眼睛。   有人也认出了那伤口:“是千面蝶的鞭子!”   “没错没错,我见过这伤口!”   “娘啊,三年前这擂台上死的人身上就是这么个模样!”显然说话的这位是老江湖,三年前的同一天,他在这里目睹了巫芊芊虐杀上官家两名旁系子弟的血腥现场。   商邱也亲自上台来看。   伤口确实是与千面蝶那条鞭子所造成的一模一样,但伤口是可以伪造的。   她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贺良尸身已经被处理掉了,因为在展陆回到寺中说明情况后,少林便第一时间派人去后山寻找,但展陆所言及的那块地方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片沾了血的叶子都没有。而且据虞知行所说,他们所见到的贺良尸体全身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致命伤,面部整片皮肉都被撕下,当时已经恶臭难忍――那样的尸体,不可能留到今日还是这个样子。   但是……   “虽然此人面貌已毁,但诸位可以看此人的双手,左右手虎口、食指中指中部皆有细长的茧,只有在长年以丝线为武器之人身上才可能出现,而据在下所知,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就只有倒吊鬼贺良。”祝煜的语气笃定,在看到众人反应时便更加自信,“再加上在下手上这封信――诸位大可拿去查验,以在下的身份不够格说服诸位,那么――”他的笑容隐隐有几分压不住的不怀好意,“――不如交由普鉴大师为在场诸位宣读,也好解惑。”   普鉴坐在位置上,手中拄着金色法杖。他上了年纪后脸上的皱纹很深,不像有些生得温和的人皱纹也柔和,他脸上的褶皱像是用刀刻进去的,与他本人的脾性一样板正与严厉,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普鉴没有动。   年轻的僧人从祝煜手中接过那张纸,目不斜视地交给了广虚大师。   广虚没有确认信件的真假。   因为他知道怎么确认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信上所说,长长的胡须抖动了一下,表情平静地将其交到旁边弟子的手中:“念吧。”   弟子接过信,逐字逐句朗声诵读。   信件的前半段是些不知所云的问候,大约与年代久远的实事有关,弟子念起来很利索,但在看见末尾时,显然遭受了震惊,不由得打了几个磕巴。他拿着信纸的手有些抖,在念到最后一句时,六神无主地看向广虚和普鉴。   广虚:“念。”   弟子:“……广悟既弃你们母子二人不顾,你何苦留下那……孽种,若想得通,我可陪你杀上少林,找那、找那秃驴要个说法。”   随着念读接近末尾,在场的议论声渐趋沉默,那信中的内容仿佛有某种力量,让人不敢轻易说话。   待僧人的声音彻底落下,整个红擂内外,已经寂静如坟场。 第167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10   泛黄的信纸因震惊而落地, 即便出家人四大皆空, 那些修行尚未得道的弟子们还是露出了与其他武林人士相同的表情。   很多人看向普鉴,急求一个回应。   但是普鉴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说。   议论声渐起,从成群的蚊声逐渐蔓延成高浪,涌起淹没了庄严的擂台。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 少林山寺前的牌匾不再那般鲜亮。   祝煜终于忍不住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耿深的下颌微微上扬, 身体略往后靠,在这样洪水般的议论声中,没有露出半点能被看作是破绽的表情。   裴宿檀无视身边猛然站起来撞翻了小桌的管少师,依旧在给无衣剥枇杷。他坐得离少林的方丈们那样近, 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哪怕是一声询问,或是一声安慰, 甚至是一点惊讶。   岑明闭了一下眼睛。   他昨日才赶到少林,从展陆和虞知行那里知道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 发现事情远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   虞知行提出贺良没有把赵杨白真实身世告知耿深的猜测,岑明和普鉴都不置可否。   他们都是局中人, 至今看不清幕后操纵者的意图。   耿深没能按计划将包括三思在内的知情者灭口,这几日竟还按兵不动, 肯定有后手在等着他们。   一线牵针对耿家的原因暂且不管, 这里面也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事。耿深如何知道明宗在追查当年夏侯家灭门案,以及为何偏偏针对三思――耿深明显已经知道三思当年从夏侯家逃脱,但他是从何处知道的,属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贺良的尸身很有可能是一线牵处理掉的, 又为何当时不做,偏偏等到被三思他们发现了才收拾?   而最令人费解的是眼下这个局面。   裴宿檀手握夏侯家后人,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令耿家一败涂地,为何不在耿深对少林出手前给对方致命一击,既能让耿深败得干脆,又能给少林一个天大的人情。   岑明看不透这位云泥居士的想法。   从种种迹象来看,裴宿檀针对耿深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否则他不会留着夏窍在身边,更不会在高倚正他们于官道上被截杀时出手相助。这件事上,裴宿檀把明宗当成一杆枪,岑明不介意这一点,因为杀妻之仇不论如何都要报。   只是裴宿檀到现在还摁着明宗这杆枪不动,这个行为就很耐人寻味了。   台上,商邱对信中的内容提出了质疑。   确实,仅凭这样一封信,不论是否由贺良亲笔所写,都不足以证明赵杨白就是广悟大师的亲生骨肉。   各种意见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浑然不顾及在场的少林人。   逍遥门和其他几大门派的掌门人站出来为少林说话,风向顿时向少林那边倒过去,众人争吵不休。   确实,以祝煜的身份,不论他拿出什么证据,即便轰动一时,最终也不过变为笑谈被人遗忘,坐不实广悟大师的罪名。   “走罢。”   巫芊芊在暗处心惊了一阵,又觉得这个江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无聊的样子,她甚至没看一眼坐在那边面色煞白的赵杨白,对巫重葛说道。   巫重葛默默不语地跟上她。   暂时与这场闹剧无关的岑明听着那些议论的走向,已经知道了下一刻会如何。   如他所料,这时候耿琉璃站了起来。   “既然大家认为这位祝公子的话不可信,那广悟大师的亲笔遗书呢?”   巫芊芊脚步顿住。   耿琉璃将声音提高,缓步走上擂台中央,在吸引了各方注意后,拿出了一封信件。   巫重葛:“这是……”   巫芊芊回头,视线射向耿琉璃手中的那封信,愕然。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都愣住了。   人群七嘴八舌地质问――   “哪儿来的?”   “耿家人又来凑什么热闹!”   “假的吧!”   广虚大师站了起来。   “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在莲和璧不见的那一天,一直存放在普鉴大师禅房的广悟遗书也不翼而飞了。而那日有人假扮成展陆潜入过禅房。他们知道这遗书必定已经到了耿深的手上,因此先前不论祝煜怎么闹腾,少林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知道,要真正污蔑广悟,这份遗书才是最有用的。   耿琉璃面对少林方丈竟丝毫不惧,道:“方丈且莫关心此物从何而来,且看看这遗书究竟是不是真的。”她拿着信封在眼前转了转,“我看这信中笔迹确实是广悟大师亲笔,信中述此生有三悔,却讲得不太明白,还想请大师解惑呢。”   与此同时,耿家一名下人来到耿深身边,附耳道:“院子进不去,但里面已经乱了。我们的人亲眼看见有两具尸体从院子里抬出来,没敢靠太近确认身份,但可以判断其中有一具是卫三止。”   台上,好脾气的广虚没有理会耿琉璃,而是直接转向了坐在台下的耿深:“耿大侠,老衲看此事,还是得由您亲自来说。”   耿深挥退了下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   他踏上擂台,没有看那封信件:“我看过了。此事于我个人而言并无任何好说的。我意外得到此信,将其呈上不过是为了求一个真相。大师只需辨认这遗书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谣言不攻自破,若是真的,便由少林的各位方丈,向天下人解释清楚,书中所述,是否能成为这位祝小友所执之词的作证――方丈不看?那看来至少这遗书是真的了。”   耿琉璃展开书信――   人群中,巫芊芊的目光黏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一动不动。   “一悔年少未懂善恶,致无恶之人负恶果,不善之人得苟活。”   巫芊芊蓦地握紧了拳头。   “二悔半通佛法心志不坚,纠缠红尘,无担无成,误人误己。”   哗然。   耿琉璃只好再扬声:“三悔自负擅专,不辨是非,不持刀然造杀孽,偏听信使人蒙冤屈。”   尚未剥干净的枇杷落在了地上。   管少师正全神贯注地听耿琉璃所言,没有注意到身边这点动静。   无衣把帕子递给裴宿檀,弯身将枇杷捡起来。   接了帕子的裴宿檀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手指头擦干净。   “此三悔终我一生未能释怀,今圆寂西去,不盼侍奉佛祖坐下,只望来世笃笃赎罪,还清孽债。”耿琉璃念完,视线抬起,晃了一下手中那张纸,“我等俗辈读不懂广悟住持这三句话,所以请教一下诸位少林前辈,这三悔,分别作何解啊?”   死人不会说话。   这封遗书所表达的意思,既清晰又模糊。所谓“心志不坚”,到底不坚到什么地步,是和谁,什么时候,都说不清了。   从发现遗书不翼而飞的那一刻起,他便预见到了今日的场面,饶是自己做好了准备,却仍旧觉得悲怆。   他对师兄的信仰没有动摇,但少林无数弟子,总会有人动摇。武林对少林的信仰同样被这封信动摇了,既然不能证明这件事是假的,那么也没有必要去证明它是真的。   当然有人质疑这封信表达的意思。   但这一点质疑的声音,在人们越来越兴奋的猜测中是没有用的。   愿意维护少林声名的人有很多,但愿意看少林笑话,把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广悟大师拖下神坛的人远远更多。   普鉴和岑明都知道,人群就是这样,所以他们不做反驳。   不论他们如何辩解,人们都不会愿意听的。   在出身这个问题上,永远没有绝对的证据。要说明一个人是另一人的亲生,以及证明不是亲生,是一样容易的。人们只会选择更刺激更反叛的言论作为真相,尤其在少林如日中天,而当事人早已圆寂的情况下。   少林无法代替已故的德高望重的住持辩解,而死人是永远张不开嘴的。   耿深淡淡地笑了。   他不需要再说半个字。   猜测于是成为真实。   这一刻,赵杨白是真的想走了。   奇怪的是,围绕在耳边的各种关于他身世的污言秽语不再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位德高望重的少林前住持,他却更加不能忍受。   他只远远地见过广悟一面,那时广悟已经是少林的方丈,轻易不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彼时那位高僧就坐在此时普鉴大师所坐的位置上,一身袈裟,面貌温和,但和他赵杨白有着天然的很长的距离。赵杨白并不仰慕广悟,后者的名字于他而言只不过是无数武林前辈的名字中的一个,最多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的名字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被人一同提起。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被提起。   赵杨白忽然想,或许在那遥远的距离里,那位温和的大师也曾经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过自己?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台上那些人说的话。这一刻他觉得很费解,很愤怒――为什么有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装作很在意一样来关心他的身世,他的身世对那些人难道很重要吗?他在踏红谷过得好好的,头上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来来回回安了好几个爹。   其实广悟大师也不一定是他亲爹,赵杨白心想,那些人不过是在――   “他们不过是在消遣着玩儿。”   赵杨白愣了一下,倏地转头。   这件事中牵连的另一位主角――巫芊芊就坐在耿玉瑾先前所坐的那个位置上,望着台上的闹剧,淡淡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就是你,谁是你爹跟你这个人没有关系。”巫芊芊道,“你愿意认谁做爹,谁就是你爹。” 第168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11   在此之前, 赵杨白唯一一次见到活的巫芊芊, 就是三年前她在谈兵宴上杀上官家人的时候,其余时间都是在官府的通缉令上看到的。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巫芊芊戴着个兜帽,旁人很难直接看到她的脸――赵杨白知道这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千面蝶在恶人榜上赫赫有名, 在场的仇家不知多少。   “你!你――”赵杨白陷入了结巴。   巫芊芊看着这个自己从未抚养过的儿子, 心中有少许波澜。   “我只是生了你,没养过你,自然没资格教你。”巫芊芊一眨眼就掩盖了自己起伏的神色,话说得风淡云轻, “所以我的话你愿意听就听, 不听可以转头就从耳朵里倒出去。”   赵杨白还沉浸在巫芊芊乍然出现的震惊里,自己都还没做好询问的心理准备, 就听见她坦然承认了是他亲娘,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爹是个正人君子, 这一点你完全不用怀疑。虽然我同他不太合适,但生了你, 我也没后悔――不然不会让你长这么大。”巫芊芊望着台上,“这世上有很多很荒唐的事, 我就做过不少, 你将来也会做,所以有时候别怪别人荒唐。”   赵杨白:“我到底是――”   “那些人吵嚷得再难听,都是为了图个恶心的乐子,你亲爹是谁这件事, 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其实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长这么大,什么人正经养过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杨白:“可少林的名声就这样完蛋了,如果你真的和广悟大师……不管有没有,你为什么不上去说句话?”   巫芊芊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说话有人信?”   “可――”赵杨白急得脸通红,最终还是熄了火。   “你知道那遗书上的一悔说的是什么吗?”巫芊芊指了指台上,“我哥,就是你舅舅,去踏红谷杀赵渊,被当时在谷里的广悟拦下来,重伤。虽然赵渊也重伤了,但因为广悟帮了一下,被赵渊找着了几回,于是我哥死在了那老头子前面。”巫芊芊看见赵杨白震惊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赵渊打死我哥的那一招用了我们巫家的毒经,广悟才知道帮错了人。”   “等等,巫……巫重葛不是还活……”   “索命鬼活着,但巫重葛早就没啦。”巫芊芊耸肩,“广悟觉得他帮赵渊灭了我家满门,这个坎他一直过不去,后来就回了少林。”   赵杨白:“所以你和广悟大师真的……”   “你看看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大堆坎呢,相比之下小子,你可活得太顺遂了。”巫芊芊挨个指着台上的人,“你以为耿深过得很好吗?他昧着良心干了一堆伤天害理的事,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我看他到现在都弄不清自己要什么,一会儿还要倒个大楣,挺可怜的。”   “你这个年纪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别人拖着秤砣把你给带跑了。不然会像我一样,”巫芊芊指着自己的鼻子,“该争取的没争取,该丢干净的没丢干净,活得很虚无的。”   赵杨白怔怔地望着她。   “就说这么多,再待下去我可能没命走了。”巫芊芊见有人注意这边,将兜帽遮得严实了点儿,站起来,“看见你长这么高我心里还挺高兴的,那么巴掌大的崽子还能有今天,老天待你不薄。”   赵杨白见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情急之下牵住了她的袖子:“等等――”   巫芊芊停住。   “等等,你,我,你……”赵杨白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挑了一个问题,“所以我爹到底是……”   他没问完。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赵杨白喃喃道。   巫芊芊抽了袖子便走。   “那――”赵杨白再次拉住那片衣角,“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他见巫芊芊不说话,有些脸红:“就、就这样突然出现也行,我……”   巫芊芊突然回头,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他:“你不恨我吗?”   赵杨白似乎无法被巫芊芊直视,有些结巴:“我、我其实有点……但这不冲突吧,我是说恨你和想看到你。”   巫芊芊凝视了他片刻。   “再说吧。”   然后她就从人群中消失了。   赵杨白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恍然发觉,从头到尾,巫芊芊都没有碰自己一下。   他正出神,忽然被一阵喧闹打断了思绪。   不知是谁煽动了人群的情绪,很多人高喊谈兵宴不要办了。   但谈兵宴怎么能因为这种事不办?   就连赵杨白听了都觉得可笑,一桩没影的八卦而已,往别人头上安罪名就算了,还想要因此中至谈兵宴?   显然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于是人群又争执起来。   赵杨白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吵架,本有些许想要退缩,心中却又升起某种释然和可笑,因此重又坐下来。   方才不知跑到哪里去的耿玉瑾也回来了,他俩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询问。   赵杨白:“他们居然要叫停谈兵宴。”   耿玉瑾也是愁肠百结,对于这个自己亲爹弄出来的场面感到无可奈何,只能安慰道:“不会的,至少要熬到今年的红榜和功法簿新修出来。”   事实证明,耿玉瑾的判断是对的。   在这样的吵嚷声中,一直端坐在旁的明宗宗主岑明,低调地站起了身,拎着衣摆,一级级走上擂台。   他一身白色的粗麻布衫,走路无声,举手投足温和得像个读书人,然而就是在这样读书人一般的动作里,场上的叫嚷由沸腾渐渐地静了。   岑明站到了台上,放下衣摆,先向少林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宽袖轻轻一扫,祝煜感到一股推力落在了自己胸口,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出了擂台,却又不凌厉,竟让他这个没有武功底子的人仅是踉跄了一下就在台下站稳了。   紧接着,那面目全非的“贺良”尸体也被推了出去,落到地上,周围的人连忙捂着鼻子闪开。   全场鸦雀无声。   欧阳如玉着了魔似的道了句“娘哎”,被他爹狠狠地掴了一下大腿。   “在下不是刻意打断,只是诸位争论不休,不知何时能有个结果。”岑明开口,声音温吞稳重,令人如沐春风,“在下是个急性子,有件不太私的私事,想趁这个档口先办了――不打扰诸位争论,请继续。”   无人再继续。   “看来诸位或许已经有结论了?果然谈兵宴还是得办的。不过是稍有插曲,列位英雄不愿上台打断罢了。”岑明闲庭信步,有礼有节,“那么,岑某不才,便来做这个扫诸位兴的恶人,抛砖引玉,挑战英雄榜第三位豪杰,十三年前便将苏州夏侯家一网打尽并成功取而代之的――耿深耿大侠。”他面带微笑,“耿大侠,接招否?”   显然,人群从来都不擅长沉默。   岑明的话音落下后仅仅空白了一瞬,四面八方海一般的吵嚷声便炸上了天空。   在那庞杂的议论和呼喊声中,管少师终于看了身边的友人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裴宿檀已经不再是那一副事不关己风淡云轻的样子,他正襟危坐,双目看不见,管少师却觉得,他正在很认真地欣赏着这幅景象。   大约是山寺前的声浪过于强大,山寺偏院中寂静了三日的那张床上,总算有了一点动静。   昨夜三思反反复复烧了几阵,他一宿没睡,上午蜷在旁边的小榻上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外头鸡飞狗跳了一阵,把他吵醒了,这会儿吃过了午饭,便端着水坐到床边,一手将三思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来。   他觉得三思瘦了。   虽然不至于就剩一把骨头,可这么抱起来,感觉就是与先前活蹦乱跳的时候不同了。   脸也尖了些。   虞知行叹了口气,将碗送到她嘴边,缓缓倾斜。   昨天起,三思就能进些水和汤药了。昨晚她发烧时似被梦魇缠绕,一面发汗一面皱着眉头,梦中抽动时勾了一下虞知行一直拉着她的手指,把虞知行涨上来一半的瞌睡都勾跑了,可惜白高兴一场。如今她虽然尚未恢复意识,但已经是很大的好转。   水一点点地流进三思嘴里,虞知行的动作十分小心,认真地盯着她的嘴唇,因此没有注意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又勾了一下。   虞知行往她口中倒了一点水,便赶紧将她嘴角流出来的水拭净,他的袖子还在她嘴边,忽然怔了一下。   他好像看见三思的眼皮动了一下。   等他再仔细看,却又似乎是错觉。   他把她嘴角的水渍擦干净了,继续拿起茶杯贴在了她的嘴上。   眼睫毛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好像,是真的动了一下。   虞知行的视线凝在三思的眼睫上,发怔。   怀里的身躯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动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了。   大约这喜悦太过隆重,虞知行的喜悦姗姗来迟,从方才出神起便一直往三思口中倒水的杯子没拿走,水漫了金山。他木讷地慢了半拍,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躺在他臂弯里的人便骤然咳嗽起来。   茶杯被打翻,**地泼了三思一脸。   虞知行赶紧跳起来给她擦脸,手忙脚乱极不协调,没留神又抻到了自己可怜的肋骨。他被这大喜过望冲昏了头脑,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到笨嘴拙舌:“你、你……”   那被他浇了一脸水的伤患咳嗽了好一阵子,双眼眨巴眨巴勉强地睁开了一半,说话时嗓子干哑,大半是气声:“你是想、想淹死我吗?” 第169章 十三年宿怨今得雪   这一阵咳嗽惹得五脏六腑都抽痛起来, 三思即便还欲再咳, 却也竭力忍了下来,她满眼泪花地抬眼瞧见旁边的虞知行,又忍不住惊了:“你……你能不能好好穿个衣裳?”   虞知行浑身绑满了绷带,这几日便没正经将衣裳穿好, 他此刻正大喜过望, 即便三思语气中的嫌弃表现得相当明显,他却也觉得无比欢喜:“你且躺好,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头……”三思昏迷了这么多天,睁开眼后短时间内尚未完全清醒, 她在枕头上辗转了几番, 道,“只觉得晕。”   虞知行弯下腰, 以额碰了碰她的额头,没烧:“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给你。”   三思虽然迷糊着, 却对虞知行的厨艺有着根深蒂固的清醒认知:“你?还是饶了我吧,我不饿。”   其实才过了三天, 虞知行却觉得已经好几年没听见她说话,见她一醒来便熟练且生动地嫌弃自己, 心中不由自主地欢欣雀跃, 十分没有尊严。   三思脑袋里很混沌,渐次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山崖上的火与血令她的手脚抽了一下:“牛头呢?卫三止呢?”   虞知行见她扯到伤势,连忙安慰:“都好着呢, 就等你醒一起去吃烧鸡。”   三思“哦”了一声,放下了心。身上的痛再次攀骨而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昏过去的好。   虞知行为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看着心疼,却不能太表露出来坏她心情,只尽量体贴些:“再喝点水?”   三思缓慢的点了点头。   虞知行将她半抱起来,杯盏靠在她的嘴边――大约是渴得狠了,三思抬了手自己捧杯子――虞知行感受着她会动的手,再看她老老实实地自己吞咽,虽然还不至于生龙活虎,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醒来了。   三思听见头顶的人抽了一下鼻子,没什么力气地道:“大热天的感冒,且穿上衣裳吧……可别把鼻涕流我身上。”   虞知行觉得这损话熟悉得感人,又有点想笑,把那没出息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将三思的脑袋放回枕头上,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赶紧就转身出去:“我去找流庄主来。”   三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流庄主”是谁,再看自己所在的房间:“等等……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少林。”虞知行还没来得及答话,房门就被人推开了,岑饮乐走了进来,顺带放入了一室的阳光。   岑饮乐的性情与三思截然不同,是三兄妹中最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然而此时,他虽然早有预料她这两日就该转醒,但真正见到三思睁眼时,还是整张脸都一亮,脚步昭示了他胸中难掩的高兴。   “哟,看这可怜相。”岑饮乐见三思望见自己时嘴巴瘪了瘪,作势快步过来接她的眼泪,出言揶揄道,“被人打得可惨了,我们小可怜三儿。”   于是三思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后岑饮乐弯下来,好好地抱住了她。   “差点就少了个妹妹,吓死我了。”岑饮乐摸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岑家可不能只剩下臭男人。”   三思抿着嘴。   “要是你有个什么,你嫂子得咬死我。”岑饮乐放开她,坐在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把她额前的碎发摸到一边,顺着捋了捋她的头发,“我这回可后悔啦,你嫂子回回告诫我不能让你沾耿家的事,我就是不听。”   三思在他轻巧的话语中听出了某种沉重的真心实意的后怕,她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却认认真真地道:“搓衣板已经准备好了。”   岑饮乐看着她,曲起了右手食指,郑重其事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三思:“……”   她可能还是不太清醒,岑饮乐那神色让她以为自己的脑袋是什么贵重易碎的瓷器,而他是个没出息的守财奴。   “总算,总算能敲你一回脑袋了。”岑饮乐的口气中含着释然的笑意,“天知道我忍了多少年。”   说完又敲了一下。   三思:“……”   什么毛病。   “事情经过我都知道了。”岑饮乐见她似有些焦急地要开口,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虞知行,道,“这次做得不错。”   三思难得从岑老二嘴里听见一句夸奖,顿时心花怒放,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我们岑家人只能自己欺负。”岑饮乐站起身,“别人要来插一手,那就只能把他的手砍下来了。”   三思虚弱地不满道:“爹说了,我还是个小姑娘,不准在我跟前说这么凶的话。”   “小姑娘,你爹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怎么还没看清他的真面目。”岑饮乐直笑,“他老人家已经亲自上阵去砍别人的手了。”   此时,亲自上阵的岑明清理完了乱糟糟的擂台,顺便把呆愣了好一阵的上官溟和很想杵在那儿的耿琉璃也请下了台,十分有风度地给了耿深缓冲的时间。   十三年前夏侯家的事到今日都是悬案,虽然很多年轻人顶多知道一些传闻,但对许多门派世家而言,长亘山中的那一个雨夜,始终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不仅导致了武林势力重新洗牌,还有太多人的同门与亲眷死在了那里。   岑明这话说得突然,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知情人,其他相干之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少林除了少数几声震惊的“阿弥陀佛”,几乎鸦雀无声。一直操心儿子前途的欧阳进蓦地抓断了座椅扶手,浔阳王家的老家主哆嗦着拖着椅子往前挪想听得清楚些,苍山派的余小少主震惊之余连忙给自家掌门顺气以防心梗。心宽体胖的金玉堂掌门被他那瘦得跟糖葫芦似的胞弟死死摁在座椅上,不然下一秒就要滚成个球去擂台上碾压耿深。   ……从祝煜出现起便心神不宁的周静池脸色煞白,蹲下身去捡玉衡居士刚摔碎的茶碗,不小心割破了手,都不觉得疼。   岑明的耳朵里似乎听不到场下的群情激奋和质疑,只静静地等着耿深开口。   他知道耿深不会承认的。   果然――   “这指控可不一般,岑掌门还是别轻易扣帽子为好。”耿深凝视着岑明,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乱了阵脚,他沉声道,“岑掌门乃天下排名第二的高手,愿意与耿某切磋,是耿某的荣幸。不过岑掌门真的确认,您口中的那位‘十三年前灭门夏侯家’的耿家主,就是在下这个‘耿’?”   岑明道:“我家老三虽然不太成器,遭天山七羽暗算,到现在还没醒,你仗着她开不了口指证你也就罢了。然你儿子带着天山七羽截杀我儿子和我明宗外门掌门,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事也是假的?”   登封花车夜十二桩人命案乃天山七羽所为已经不是秘密。耿玉琢和天山七羽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没能杀尽明宗人,消息传出来之后,已经有无数人提着刀上耿家讨说法了,只是耿深一直没见,耿玉琢也始终不见踪影。   苍山派的余澄玉揪着他爹的袖子,双目通红:“大师兄他……”   死了亲儿子的金玉堂掌门挥开他们家二掌门的手,愤恨地从椅子上冲出来:“姓耿的杂种――”   被旁边人死死拖住。   耿深并未理会台下的骚乱,那些骂声于他而言皆是耳旁风,只淡淡地看着岑明,道:“岑掌门恐怕找错了人。此事在事发前我全然不知,犬子究竟为何与令郎起了冲突,也得等当事人出面才说得清。至于天山七羽,呵,几十年不曾踏足中原武林的外族人,耿某从未与其打过照面。”   “天山七羽都死干净了,耿大侠非要这样不着调地给自己开脱,那岑某也没什么好说的。”岑明道:“只是令公子就出现得奇怪了,我家老二明明说了此行前往洛阳乃是为了寻一位隐姓埋名的铁匠,往洛阳去得如此迅疾,怎么偏偏耿家大公子也在当夜快马加鞭地赶上来拦路?若非知道那位铁匠就是牵丝诀主主人宁淮的亲弟手足,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理由。”   牵丝诀和宁淮几个字一出,场下一片哗然。   耿深不得不略扬高了声音,道:“岑掌门,你这些指控实在令耿某摸不着头脑,全然凭空猜测。既无证据,在此大庭广众污蔑清白之人,耿某实在不懂你的居心。”   “我觉得和你这个人说话很麻烦。”岑明露出一种堪称温文尔雅的嫌弃,连“某”字都懒得说了,“我的居心还不够明显吗?不过是在此杀了你,以此慰藉十三年前死在你手中的拙荆在天之灵,以及让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三醒来后痛快一把罢了。”   话音落地,岑明袖袍一挥,场边僧人立即击鼓,没等耿深说话,他便化作一道白影,如风般迅疾,在擂台上留下一道残影。几乎是同时,耿深身形骤退,来到擂台边缘,岑明却分毫不落地跟上,下一秒残影中一脚踏出,已经落到耿深的面前。 第170章 十三年宿怨今得雪2   岑明骤然出手, 便是毫无转圜之地的杀招。   耿深的身法远远比他打太极似的说话要利索, 身形一侧,岑明掌风自他胸前擦过,直接击碎了擂台边上的木梯子。   那边的围观众人虽然离得远,却也不免遭殃, 在强劲的掌风下往后摔成了一团。恰好挤在那一片人堆里的流澄和别人一同摔在了一起, 与在场的很多人一样,人生头一次感受到武林中顶尖高手的威势,顿时除了惊叫和震慑,完全没有别的感想。   但这一掌没有伤到耿深分毫。   耿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如日中天了十余年, 不光是因为耿家人个个出息, 也不仅是因为耿深于权谋上的手腕,甚至不仅仅是因为那人尽皆知的化骨手――与这武林中任何一个世家门派一样, 耿家有非常全面且长足的武功沉淀。世人虽久未见耿深亲自出手,但他没有半日荒废武学。   耿深在避开岑明的第一招后, 没有立刻回击,而是向侧旁飞撤, 语速稍快地道:“岑掌门,事情还没有弄清, 贸然出手是否有损风度?你我之间若有私怨, 大可私下解决,何必搅扰谈兵宴?”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岑明的第二掌已倏然而至,耿深只好抬手格挡, 略做两招反击后立即再次后撤。   岑明显然没打算继续和他在言语上干耗,只丢出一句话:“请认真打架。”   耿深:“……”   台下有人高喊:“岑掌门不是第二名吗?”   “第二名怎么挑战第三名?”   “不合规矩啊!还不快住手!”   这几个说话的大约是亲耿家的一派,有的冲岑明喊,有的直接冲少林那边喊。   已经退下场的击鼓僧人面露难色,只好向寺中方丈请教。   广虚其实也没料到岑明会直接出手和耿深打,更没想到这人居然一上来就说了自己要杀人,这与他从前所认识的明宗掌门似乎完全不同,但仔细一想,却又很符合岑明的作风。   方才耿深联合其他人闹了那么难看的一出,少林的人此刻对耿深都有一肚子火,见到有人出手教训自然不会反对,但耳根子软的广虚听了耿深先前所谓“私了”的话,又听周边不少人连番质疑,身边的几位少林弟子也都小声请示,不由得又有些动摇:“这……岑掌门已位列英雄榜第二,挑战排名第三的耿家主确实不太合规矩……”   他话才说完,就感觉那台上的掌风几乎扫到了自己脸上,两条长长的胡须被风吹得飘了飘。   广虚:“……”   岑掌门出手太有英雄气概了,这还隔着那么远呢!   然而台上的两人正激烈缠斗,耿深显然听见了广虚的话,然而此刻主动权不在他的手中,即便他要停,岑明也不会让他停。   只是台上的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坐在中间不发一言的普鉴大师开口了:“可有规矩言明排位高者无权挑战排位低者?”   广虚不得已动摇了一点点的立场于是立刻又坚定了:“没有。”   耿深:“……”   在场众人:“……”   谁说普鉴大师改脾性了,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爆发,大师依旧嫉恶如仇啊。   在场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几乎没有一个是冷静的。明宗自从立派之初便始终坚持出世,碧落教放权不理,这几年的中原武林几乎是登封少林和杭州耿家的天下,各方派系斗争得非常明显。今日这冲突在全天下人的眼前被搬到明面上来,少林与耿家互相针对的意图如此明显,加上明宗的介入和十三年前夏侯家灭门一案旧事重提,无数人的脑子都转得飞快,站队的不站队的都在吵闹。   普鉴说完话,别人还没说话,居然是岑明开口了。   “可能是有些不合规矩。”岑明说话间,一个轻巧的后仰,不多不少地避开了耿深的化骨手,即便在如此险象环生的激斗中,他的话音仍旧不疾不徐,连口气都没喘。   台下人:“就是啊!简直是乱来!”   岑明继续道:“那就由耿家主来挑战岑某吧。第三挑战第二,我觉得挺好。”   他说着双臂交错,袖袍一翻,掌心击向耿深的头颅,后者精准地避开,于是擂台上那一方大鼓遭了殃,四分五裂地炸到了场外人的身上。   耿深:“……”   台下心情跌宕起伏的众人:“……”   耿深心知岑明铁了心不放过他,此刻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的手臂重重地砸上岑明的肩膀,手腕翻转往下一抓,简洁有力地沉声道:“也好。”   无人再有闲话可说。   擂台边那位老实巴交的小僧人想要敲鼓,却发现鼓早已经变成了碎片,好在鼓槌还在自己手中,于是兢兢业业地直接敲在了擂台边:“英雄榜第三名,杭州耿家耿深,挑战英雄榜第二名,益州明宗,岑明!”   这句话像是被一种魔咒涨满,甫一吐到空中,便带着强大的张力炸了所有人满身。   即便是对武学一窍不通的耿玉瑾也不由得在此时热血沸腾。   岑明的肩膀一抖,动作并不迅疾,却极为巧妙地化解了砸在肩上堪比破石的力道,他的右手蓦地抬高,接住耿深下压的手腕,沿着他手臂的轮廓一转,手背在其脉门一敲,同时左手击向耿深胸口。   耿深脉门遭震,浑厚的真力自手腕处袭向他的肩部,他心知无法逃脱,硬扛了岑明这一掌。在岑明的手掌碰到他胸口的同一时间,耿深抬手扣住岑明的那条臂膀,向下一捋。   分别在不同方向的耿琉璃和耿玉瑾双双变色:“爹!”   耿深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岑明面不改色地将自己被卸掉的左臂一拉一送,安了回去。   明宗的夺命之掌没能夺了耿深的命。   耿家的化骨手也没能碎了岑明的手臂。   方才还闹哄哄恨不得拆台子的在场众人,此刻已经鸦雀无声。高手过招每一瞬都能要人命,这样的交手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而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能见识了。   无人知晓台上的二人伤到什么地步,因为二人皆不动声色,瞧不出状态深浅。方才交换的那一招仅仅令二人停顿了短短的一瞬,立刻又缠斗在了一起。   管少师没空分出半片眼神来给其他人,他的双目紧盯着台上凶险无比的交手,同时感到身边的人亦是极度专注。   他发问:“可听得出招式?”   裴宿檀的双目始终无神地低垂,但此刻他亦全神贯注于台上:“听不出。太高明了。”   管少师见那二人接连两次交错之后,耿深的发冠散落,在地上撑了一下才再次接住岑明的招,叹服道:“我可能还要二十年,甚至二十五年。”   裴宿檀:“你所言乃耿深,还是岑掌门?”   管少师:“你辨得出二者?”   裴宿檀道:“耿家功法刚猛迅疾,论狠厉无出其右,明宗稳扎稳打,极浩瀚且玄妙,前者类龙爪手与枯焚掌之结合,后者如龙爪手与太极之交融。”   管少师陷入思考。   “你认为谁会赢?”他问。   裴宿檀道:“与你心中所断一致。”   管少师继续看了一会儿:“嗯。”   六年前,岑明与普鉴大师之间,在三十招内就分出了胜负,而那时候岑明为了击败耿深,花了近两百招。   不光是因为与普鉴大师相斗时双方点到为止,而耿深不撞南墙不回头。   更因为当初岑明对于耿深而言并非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高出的距离不够,则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   六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人只能看着自己的进步,或怒其不争,或沾沾自喜,但只有在与别人比较之后才能下结论。   今日,在同一个擂台上,五十招内,耿深捂着胸口向后退出数步,继而在与岑明对的下一掌中单膝砸于地,平滑数尺,在擂台表面留下一道拖痕,没能在三个字的时间里站起来。   岑明的白衣上染了自己的血,他擦了嘴角,在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也没有停顿,仅仅迈出一步,便跨越近一丈,出现在耿深身前,高高地扬起了右掌。   耿琉璃冲上了擂台。   围观众人发出惊呼。   广虚大师:“且慢!”   几乎与耿琉璃一同冲上擂台的一个人影:“等等!”   少林旁边的坐席里一声孩子的清脆喊声:“且慢!”   耿琉璃挡在了耿深跟前。   卫三止拉住了岑明的手。   管少师倏地转头看向裴宿檀。   刚卯足了劲喊了两个字的无衣站回到裴宿檀身边。   耿深越过挡在身前的耿琉璃,震惊地看着那一身道士袍的卫三止。   耿琉璃同样震惊:“你怎么还活着?!”   卫三止没看他们,他松开了拉着岑明的手,挠了挠后脑勺:“呃,前辈,不好意思,来晚了点。”   卫三止知道岑明看见他来了,不然以他自己的半吊子轻功,根本来不及拦下这一掌。   岑明看了他一眼,浑身温吞的杀气顿时收敛,语气温和得像对自家孩子说话的长辈:“嗯,算是及时。”   算是来得及时――再晚出现一秒,他真的会直接杀了耿深。   卫三止很少被人这样看着,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袖子。   岑明带着卫三止和耿深他们拉开了距离。   耿深抓着耿琉璃的胳膊站起来,他口吐的血从下颌滴落。   在见到卫三止出现的那一瞬,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漏所在。他将目光投向卫三止,死死地盯着他:“你……你早知道我要杀你。”   耿琉璃深深地蹙着眉,用力搀扶着。   卫三止也盯着耿深。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个人,这个汇聚了他的幻想、他的挣扎和他此生唯一的杀念的人。   卫三止的目光复杂。   他听不见台下任何嘈杂的声音,在台上这样紧绷的沉默中,半晌才开了口――   “你想让我称呼你什么呢?”他喃喃道,“我是不会叫你‘爹’的。” 第171章 十三年宿怨今得雪3   “爹?”三思卧在靠垫里, 手里捧着药碗, 闻言震惊地抬起头。   “他纠结了挺久,甚至去找了裴宿檀,最后才下定决心要报仇。”岑饮乐坐在桌边,从身上各处取出一只只小纸筒。   虞知行坐在床边, 伸手把三思溅到鼻尖的药汁擦去:“别着急。”   三思捧起碗, 咕嘟嘟地把药全喝了,袖子一擦嘴,苦得龇牙。   虞知行适时抹了点蜂蜜在她嘴唇上。   “他怎么不跟我说?我觉得他不想和我做姐妹了!”三思很不满地舔了舔嘴唇,“还要。”   “你这个状况, 还不能吃那么多糖。”虞知行顿了一下, “人家原本就不想同你做姐妹。”   “做兄弟也行啊,我很宽容的。”三思道。   岑饮乐看着好笑, 道:“你兄弟死了怎么办?”   三思道:“我会帮你刨坑……你都在身上藏了些什么,屁股底下也有?”   岑饮乐从鞋底抽出一枚小纸筒, 晃了晃,道:“这都是你兄弟临死前的遗言, 怕有个万一,都一句一句地分开藏我这儿了。哦, 小鬼见愁身上也有一份。”   三思:“他人呢?”   “方才抬出去了, 啧啧,一身的血。耿深派来的刺客挺厉害。”岑饮乐冲虞知行抬了抬下颌,“这位也知道,方才外头因此闹哄了好一阵呢。”   三思微微坐直了身体, 这一动就浑身都疼。   虞知行连忙扶住她,看了岑饮乐一眼,隐晦地表达了责怪。   三思脸上挂着汗,皱了皱鼻子:“肯定没死,唉,我看你这表情就知道。我是脑子还不太清楚,不然才不会被骗。”   岑饮乐出门叫人把粥端来。   虞知行摸了摸三思额头:“想吃东西吗?”   三思摇了摇头。   “还是得吃一些。”虽然心知她尚未恢复至有食欲的地步,虞知行还是忧虑地叹了口气。   “卫三止的生母是宁淮的女儿,这你先前已经知晓。但他没跟你说他爹就是耿深。”虞知行解释道,“当年耿深不知从何处得知宁淮之女宁弗流落风尘,不管是否有真心实意,总归他做了宁弗的恩客,二人育有个孩子,就是卫三止。”   显然后文不是一个美满的故事。   三思舔着嘴上残余的蜜,静静地听着。   “耿深在获得宁弗手中的《牵丝诀》后,将其杀害。宁弗大约是提前发现了些什么,及时把卫三止送走了,好歹留下了孩子一命。卫三止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直到年初,他误打误撞偷听到了耿深和别人的谈话。”   三思想起当初在青郡第一次碰到卫三止,他托自己送到辰州的信。   “我舅舅认识他,拿到信之后就告诉了我娘,我娘就告诉了你家。”   三思道:“当时在青郡,抓到我们的是一线牵的人,兰颐同我说,还有一拨人在追杀他,想来是耿深。但后来耿深跟丢了,大约是最近才知道当初偷听的人是他,确定身份之后就想下杀手。”   虞知行点点头:“其实今日并不是个好机会,但耿深没能把事情捂死,知道明宗不会忍气吞声,迫不得已派人潜入少林灭口,目的是让卫三止这个铁证说不出话。”他一笑,“好在我们早有准备。”   岑明和普鉴早已料到会有针对卫三止的刺杀,因此特地安排了对他的暗中保卫,意图将计就计。   果然,今日耿深在红擂上率先向少林发难,同时就有人来到此地灭卫三止的口。   守株待兔的明宗人杀了刺客,并让卫三止也往胸口泼上血浆装死,一真一假两具“尸体”一并抬出了少林,迷惑了耿深的耳目。   “不然他今日恐怕会收拾行李遁了。”三思咂了咂嘴。   “那我们就在他出城后截杀他。”岑饮乐端着粥进来,“就像他对我们做的那样。”   三思问道:“你身上的伤?”   岑饮乐:“还好,不太影响行动。你高师兄惨一点,没再让他长途奔波,叫他找到人就送过来。唔,小鬼见愁,眼下大约缩在洛阳城中哪个小角落孤零零地哭泣呢。”   传说中孤零零哭泣的小鬼见愁没有缩在洛阳,而是满身伤地护送自己找到的人来到了登封。   在耿深嘲讽卫三止一个随随便便的江湖骗子也来认亲的时候,绷带裹到了脖子上的高倚正,为了不显得自己瘸腿,走得极缓慢地将人送上了台。   “鄙人姓林,洛阳人氏,在城西有一间打铁铺子,手艺还可以,诸位英雄若是有空可来试试。”那位装扮朴素手足粗峻的中年人来到如此万众瞩目的场合半分都不怯场,“鄙人曾用名宁濯,方才列位提及的《牵丝诀》主人宁淮,正是在下的同胞兄长。”   耿深骤然变色。   他明明已经派人杀了宁濯,为何这个人还会出现在这里?   耿深蓦地扭头看向场边,裴宿檀静静地坐在那里,对他的目光毫无知觉。   一旁扶着他的耿琉璃对眼下的情形感到不知所措。她一瞬间就明白那些人说的都是真话,眼前这个年轻的江湖道士确实是自己的骨肉血亲。她明白了父亲先前为何对灭口这件事犹豫不决。   如果早早地杀了卫三止,就算明宗找出一百个宁濯都没有用,他们本该早已胜券在握,但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低声道:“爹,我们……”   耿深的手臂纹丝不动,无言地拒绝了她想走的意图。   耿深笑起来。   “为了扳倒我,你们真是费了不少工夫。少林如此着急地找来明宗同气连枝,是感觉到了威胁,想要掩盖广悟住持做的那些丑事?”耿深嘲讽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排少林方丈,“你们在此随便找个人就说要来认我耿家的宗祠――其实我耿家多个人少个人没什么,若真是我的亲儿子,我倒不吝啬他这一口饭――倒是觉得奇怪,踏红谷的赵小少主,何时也认一认少林的亲,毕竟铁证如山,可不能因为广悟大师圆寂了,就不把亲儿子还给人家。”   “耿深当然不会认这个儿子,认下他就完了。”房中,岑饮乐试着跷一跷二郎腿,但这姿势实在为难他身上那些皮肉伤,于是作罢,“不仅如此,他还要转移视线,让别人的怒火转到少林的头上。”   粥不烫,三思喝了一口,道:“他想拉少林一同下水,耿家做不了老大,那少林也别想做。”   “是这个道理。但他若以为自损八百就能伤敌一千,那就大错特错了。”岑饮乐闲闲地往后一靠,少林的客房虽然简陋,小榻上面就一张硬竹席,十分硌人,但他此刻心情好,怎么都觉得舒服,“杀手锏准备出来,送他上西天。”   当一个人影跃上擂台的时候,一马当先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倒……倒吊鬼!”有人惊恐地尖叫。   “什么什么,倒吊鬼贺良?!”   “不是死了吗?”   “诈尸啊!”   “真是贺良啊!”   早已还俗的展陆站在普鉴大师身后,不由自主地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注视着“贺良”走近场中僵持的人。   “来凑个热闹。”“贺良”在耿深和耿琉璃的瞪视下,揭下了脸上的人皮,将那薄如蝉翼的东西拎在手中,如对待工艺品一般端详,“唔,我不是太喜欢这张脸,有点老。”   “你、你……”在看见这个假扮之人出现的那一刻,耿深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如何被人摆了一道。   难怪展陆没有死。   难怪明宗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个人蓄谋已久,就连自己拿到的广悟遗书都是安排好的。   耿深的视线越过眼前的人,直刺裴宿檀,他捂着胸口,面色涨红,蓦地吐出一口血。   耿琉璃万分焦急。   夏窍作为经常跟在云泥居士身边的得力之人,对于很多人而言都不是个生面孔。   裴宿檀似乎有意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抛头露面,却又始终保持低调,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来调查他。因此当他手中拿着漆黑的勾骨钉来到耿深面前的时候,令所有人都非常意外。   “耿家主,好久不见。”夏窍脸上挂着一贯礼貌而凉薄的笑容,眼角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小小的泪痣,显得多情又冷情。   不像那些不识货的年轻人,在场的各大门派掌门人和长老,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包括耿深和少林一众方丈在内的豪杰,在夏窍刚走上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尽数将目光投注在了其手中的兵器上。   欧阳进再也坐不住,腾地起身,冲上去一把抓住夏窍的手,视线一寸寸地扫过那兵器。   “勾骨钉……”他喃喃道,“是真的勾骨钉!”   欧阳进蓦地抬头:“你是――”   “在下夏侯窍。”等了数千个日夜,在此刻终于能够以自己的本名行走江湖的夏侯窍,一身蓝色的布袍,微微偏着头,看着耿深的目光有些森寒,“十三年前目睹耿家主带人屠杀我满门,晚辈为保性命隐姓埋名,今日终于可以报仇了。耿家主,这么多年了,牵丝诀可还用得顺手?” 第172章 十二年宿怨今得雪(大结局)   终于尘埃落定。   有了夏侯窍这样一个当事人指认耿深, 即便未能从耿深身上搜出金针,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证,人证也已经凑得很齐了。   于是,耿深是十三年前夏侯家灭门一案的真凶一事,已经同少林威名扫地的那一出传闻一样, 以同样的速度传出谈兵宴, 传出登封,传遍武林。   而令人众人极度费解却又顺理成章的结果是,普鉴大师最终没让岑明或夏侯窍或是场内任何一个义愤填膺之人杀了耿深。   谈兵宴仍在继续,在场的上千人同床异梦, 貌合神离, 而最不应该幸灾乐祸的耿深本人,却在暗中带着家人离开前, 在红擂上留下一个讥讽的笑。   耿玉瑾在那一刻看懂了他爹的意思――   到现在你们都不敢杀我。   何其无趣。   耿玉瑾闭了闭眼。   何其无趣。   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今天发生的几件大事,少林的数名方丈包括普鉴, 不知何时已然退场,剩下几位红榜前十的高手定下了名次, 打得丝毫不比以往逊色,却再也无法吸引人群的注意力。   人们喊着让少林就广悟一事给出个说法, 喊着把耿深从红榜上除名。   岑明与耿深几乎是同一时间下台。即便是闹了这么大一件事, 他却仍旧极为低调,很少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隐姓埋名了十三年的夏侯窍在红擂上流下了眼泪,红着眼,绷着脸, 连左眼下的泪痣都拉成了一条线。   裴宿檀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云泥居士就如同他来时那样,风淡云轻,仿佛什么目的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   只有无衣发现了轮椅扶手上几枚深深刻进木头的指甲印。   这大约是五十年来结束得最为潦草的谈兵宴,没有人关注随后即将重修的功法簿,毕竟谈资和谈资里的阴谋已经够多了。   而在登封城外一条无人问津的小道上,两架马车正滴滴答答地行驶。   车夫忽然停下了车。   耿琉璃问:“怎么?”   车夫望着前方,支支吾吾:“有、有人……”   耿琉璃要掀开车帘,被耿深抬手制止了。   耿琉璃让开半边身子,犹豫地让父亲越过自己,掀开帘子下车。   她不太意外地看见了立在数丈外路中央的白衣明宗宗主,却意外地瞥见了父亲掀帘时眼中迸发的快意。   耿玉瑾在看见岑明的那一刻脸色一变,赶紧下车,却被耿深再次制止了。   来的只有岑明一个人。   耿深落地站定。   “整个武林人人遇事多方权衡畏葸不前,只有岑宗主快意恩仇。倘若不是今日这般相遇,或许你我二人可做朋友。”耿深道。   岑明道:“我没觉得。”   耿深道:“你我二人乃是私怨,令正往年确因我而死,令嫒今日确因我而伤。还请岑宗主有仇报仇,莫牵连无辜拙荆和几个晚辈。”   岑明背起左手:“你我二人生死斗,自不牵连家人。你如今有伤在身,我以右手对你。”   耿深道:“大可不必。岑宗主全力,才是示我以尊重。”   素白的袖袍抖开,掌下真气凝聚:“好。”   ****   半月后。   “我不是。我没有。”坚持不把最后一根小拇指收进拳头的欧阳如玉在众人的目光下颤抖,雾气蒸腾间,颊上有水又有汗。   “别挣扎了就是你。”卫三止不由分说地扑过去把他的小拇指摁下,溅起一捧水花,举着自己还剩下两根在外面的手指头,得意洋洋。   “有谁参加了五次以上谈兵宴,不就只有欧阳了,你够损啊。”焦浪及抹了把脸,背靠石头,胸膛都浸在水面以下,十分惬意。   在场的数他个头最高,就连在水里都鹤立鸡群。   水边有侍女过来将装着果点的托盘放入水中。   无人关注的展陆老老实实举手:“我也参加了。”   “你还有命呢。”卫三止狂躲欧阳如玉拍来的水,“救命!”   欧阳如玉一边和卫三止对打,一边对焦浪及喊:“快把你的胸毛遮一遮,辣到别人眼睛了!”   展陆看着自己只收了一根手指的右手,问道:“这个游戏只要决出倒数第一吗?”   欧阳如玉在水花中喊:“第一二三四五都要!你们快点拉个人和我一起垫背!”   “不必了不必了,这游戏好无聊。”焦浪及若无其事地把只剩下的一根手指头放下,往欧阳如玉那边泼了两把水,靠在石头上左顾右盼,假装自己不是倒数第二。   “我看你是要输了!”   还是没逃过卫三止的眼睛。   于是卫三止与欧阳如玉协同扑向焦浪及。   展陆唯恐被殃及池鱼,勉力往上爬。   绕过层叠的假山和竹林,数丈外,虞知行的身体浸在水里,两条胳膊搁在岸上,趴着,懒洋洋道:“好吵。”   三思躺在岸边的藤椅上,用木签扎了一小块冰镇的西瓜,放进嘴里,闭着眼睛翘着脚,浑然不觉得被打扰。   阳光穿过树荫,稀稀落落地落在她青色的裙子上,光斑三三两两地连成片。   虞知行扬了扬眉,伸手过去。   三思的签子扎了个空。   她睁眼,侧头看过来。   虞知行把碟子往自己背后的石头上一放,搁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今日的分量到此为止,不可再吃冷食了。”   三思半坐起身,从善如流地问道:“那该吃什么呀?”   虞知行:“想吃什么?”   三思笑眯眯地道:“鱼头汤呀。”   虞知行将手臂抬高,牵住她落下来的手。   那手心因蛇鬼的长鞭而留下了疤。   但那只手没有在他的手心多做停留,而是落在了他胸前。   那里有两道长长的伤疤,贯穿腰腹,横亘在男子线条分明的肌肉间。   汤泉的热气蒸红了虞知行的脸,他任由她的指尖停留在自己的腰腹间,双臂轻轻一撑,毫不费力地抬高了身体,在她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分开的间隙,三思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的手落在了虞知行的肩膀,后者湿漉漉的手臂抚上她的腰。   唇齿间热气纠缠,比夏日里的汤泉还要滚烫。   虞知行的手臂越收越紧,三思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哗啦”一声,二人一同掉进了水里。   这一下虞知行可算是彻底醒了,赶紧将三思上半身高高地抱出水面:“快快,伤还没好,不能泡这么热的水。”   三思浑身都湿透了,漆黑的湿发搭在肩上,没所谓似的,捧着他的脸,低下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公子。”   竹林后有小厮出声。   虞知行:“说。”   小厮将自己的身形和视线一并掩在茂密的竹子后,丝毫不妄加窥视:“云泥居士差人送信,邀公子和岑姑娘前往府上吃茶。”   虞知行的视线没离开三思的眼睛,“啧”了一声。   “他还真是灵通,连我们在这儿都知道。”三思撇了撇嘴。   “不想去?”   三思振振有词:“当然要去,我没找他麻烦就不错了。”   虞知行毫不留情地戳穿:“还不是因为没证据。”   竹林后的小厮:“那小的这就去回话。”   虞知行拍了拍她:“上去了。”   三思:“你的手往哪里拍。”   虞知行:“我没有。”   三思:“找死。”   虞知行:“上去再死。”   二人于是上岸,收拾了一番,才缓缓驱车出了门。   谈兵宴散去,还滞留在登封城中的门派越来越少,街市上远不如半个月前热闹。   马车滴滴答答地驶在街道上,三思趴在车窗前,下巴枕着胳膊,看着外面的铺面和行人。   街边不远处几道灰色的人影映入眼帘,三思微微坐直了身子。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   周静池的脸色显然不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瘦了些,憔悴了些,虽然折损了些许眉毛,却愈发我见犹怜。   她同几名白虹观的弟子站在书画铺子前,在看到三思的时候目光躲闪,却见后者在马车中直起背来,郑重地冲她拱了拱手。   周静池僵在了原地。   马车短暂地经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旁边的师姐妹挑好了画卷,来到周静池身边,吓了一跳:“哎呀!师妹怎么忽然哭了?”   师姐妹们顿时围上来嘘寒问暖。   “哎呀师妹不要难过,师父不过是气头上说得重了些,过一阵子就好了。”   “是呀,师父向来是最疼师姐的。”   “那个姓祝的不是什么好胚子,和贼人串通一气差点害死明宗的小姐,师父是担心师姐被那恶人哄骗了去。”   周静池手忙脚乱地擦去眼泪,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她不再看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眶的红却退不下来,却又忍不住想要笑:“没事……是真的没事了。”   颠簸的马车里,虞知行看见了三思的举动,绕了绕她发尾的绑带,问道:“怎么了?”   三思:“方才那是周静池。”   虞知行扬了扬眉:“不讨厌她了?”   “讨厌不起来了。”三思瘪了瘪嘴,“你说,她那么讨厌我的一个人,为何当初还要冒着违逆心上人的风险向我们示警?”   虞知行偏着头望她:“因为她也是个好姑娘。”   三思:“‘也’?”   虞知行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我们三思是最好的姑娘。”   三思恶寒了一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车马驶入僻静的巷陌,三思好半晌才意识到:“这不是去流觞园?”   前面骑马带路的小厮道:“流觞园乃宴请宾客之地,我家主子在城中另有住处。”   不多时,小厮便停住下马:“到了。”   虞知行先下车,牵着三思下来。   “裴宅……?”望着头顶的匾额,三思微皱着眉。   虞知行看了看周围的格局:“我们进城的第一天经过了此地,还发现了那便宜地图上的漏洞。”   经他提醒,三思想了起来:“是了,当时卫三止说这家原本不是姓裴的。”   小厮一边将二人领进门,一边道:“这是我家主子今年新置的宅子,住进来未得多久。”   三思抬腿跟着跨入门槛。   似乎是因为流觞园的那次远观铺垫过长,又或是裴宿檀本人素来与人保持距离,因此当三思迈进院子便毫无准备地望见其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时,感到有些意外。   一来意外裴宿檀竟出现得如此直白,二来这座宅院竟只有一进院落,与流觞园的重叠掩映大相径庭。   这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庭院,三面厢房和门廊在任何角落皆可尽收眼底,没有浮华的装饰,没有附庸风雅的假山池水,只有刚经过修葺的陈年木石,以及庭院里的一口井,井边一棵年纪很大的柿子树。   裴宿檀就坐在石榴树下的草席上,照旧一身斯文的白衣,旁边停放着那架木轮椅,手中刚泡好茶。   虞知行掐了三思一下。   三思拍掉他的手:“干嘛?”   虞知行:“捡捡你的眼珠子。”   三思懒得理他。   这时无衣捧着一盘子糕点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瞧见廊下走来的三思二人,顿了一下脚步。   三思弯着眼睛冲他挥了挥手。   无衣哼了一声,脚底板蹭了一下地面,端着糕点走了。   三思这才发现,这宅子里伺候的人很少,能看见的也就只有给他们领路的小厮、无衣,和东厢房外一名扫地的婆子。   裴宿檀早已听见他们进来,在无衣摆放茶点的当口,他侧过头,冲他们的方向抬了抬手,面上挂着“有朋自远方来”的笑意:“来,请你们吃茶。”   无衣也在席上跪坐下来,逐个在人跟前放了茶盏和小碟子。   三思抬头看了看枝叶低低的石榴树,大红的花开得刚刚好。   无衣把给各人沏上茶,然后把小几上盛放糕点的木碟子往她这边稍微推了推。   三思拿起一块糕点,尚未入口便闻见了清透的石榴花香。   她并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但觉得很特别。   裴宿檀仿佛能“看”见她吞咽的动作,微笑道:“还以为二位此来不会碰我这里的吃食。”   三思道:“若是再往前推个几天,大约是不会碰的。”   裴宿檀:“哦?”   虞知行解释道:“因为尚未消气。”   裴宿檀笑起来:“然而岑姑娘现在听起来,也不像是完全消气了。”   “刚进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想直接杀了你。”三思的糕点吃了一半,放回碟子里,掀起眼皮,“但看在无衣救了我一命的份上。”   无衣抿了抿嘴,低着头不看她。   裴宿檀的笑容里含着礼貌的谢意,道:“岑姑娘不会杀我的。”   三思脸上的似笑非笑淡了点。   “虞公子倒是可能会。”裴宿檀的“目光”转到虞知行的脸上,从容不迫地继续道,“但岑姑娘都这么说了,想必虞公子也会稍作忍耐。”   虞知行绷了一路的肌肉松了下来。   倘若他想要动手,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或是三思任何一个人的对手。   显然,裴宿檀没打算同他们刀剑相撞,也料定了他们不会真的动手。   裴宿檀拿起一块石榴糕,掰了一半放入口中,细细地品尝,咽下。   “看来这糕不太对二位的胃口。”裴宿檀道,“我已经调整了五次配方,却始终做不出原本的味道。”   三思看着头顶在光点中闪烁的绿叶红花,道:“是这棵树上的石榴花?”   “嗯。”   三思看着树根下隆起的新土:“树是新树,糕点的味道自然会有出入。”   裴宿檀慢慢地将剩下一半石榴花糕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吞下了,然后:“嗯。”   无衣在裴宿檀膝上比划了一下:我觉得都一样。   裴宿檀:“那你多吃一点。”   三思看了看糕点,又看看无衣:“你多大了?”   无衣比了个“十二”。   裴宿檀道:“无衣生在一线牵,从小跟着我。”   三思唔了一唔。   虞知行忽然问道:“居士乃何方人氏?”   “幽州。”裴宿檀如此回答,继而又笑,“虞公子信吗?”   虞知行道:“居士口中的话无论真假,皆自有门道,等闲不敢轻信。”   裴宿檀笑了一下。   他手中拿着小木刀,将石榴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自己吃一点,也给无衣吃一点。   “我是登封人。”   虞知行深深地凝视着他:“容我略做猜想,此地原本便是居士故居。”   裴宿檀:“都说金钱来往逃不脱江宁商家的眼线,看来是真的。早知道我该再低调些。”   虞知行:“居士花三倍重金买下这座宅子,又花大价钱改建。我本以为进来能瞧见如流觞园那般富丽风雅的宅院,谁知竟拆了雕梁画栋,做得更旧了。”   裴宿檀道:“劝虞公子莫要刨根究底。在下旁的本事没有,然而我不想让人查到的东西,旁人是万万查不到的。”   三思看着裴宿檀。   她直觉虞知行的话触及了裴宿檀的逆鳞,而此人的神色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波动,笑容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说得好听是温润和煦、有礼有节,说得难听就是虚情假意拒人千里。   裴宿檀今日请他们来吃茶显然是为先前的几桩事变相赔罪,但他看起来没有提起前事的意思。   只是三思心中始终有疑问不可解。那些疑问大大小小,像断了线的珠子,冥冥之中却又仿佛有一条线将它们牵起来,看不见摸不着。   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居士在谈兵宴后,给出了耿深夺取郭家《枯焚掌》的证据。”   裴宿檀颔首。   “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居士解惑。”   裴宿檀静静地喝着茶。   三思没有等到他的反应,道:“易家老爷子过世时,我们在易家宅院里碰巧撞见一线牵的门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夜行衣,浑身是伤。当晚,郭家二公子郭询失心疯。后来我们送郭询前往连州,途中遇见截杀。”   裴宿檀没有接茬。   三思并不纠缠在这上面,而是话锋一转:“巫芊芊同我提起过一件事,也很令我疑惑。迷踪谷谭谷主受牵丝诀所伤,迷踪谷追查凶嫌多年无果,三年前却被一线牵告知与杀梅有关。巫芊芊同我说这事时讲到一个细节,她当初在谈兵宴上杀了上官家两个旁系子弟,是因其死活不承认上官家对巫家做的事,意外的是,居士曾同她说起过其中一人――居士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教唆巫芊芊杀人,毕竟她那个性情,不用别人说,也会直接杀了的。”   裴宿檀道:“捕风捉影的事罢了。岑姑娘觉得呢?”   “我还有一件最疑惑的事。”三思继续道,“居士与少林素来交好,常与少林几位高僧说禅。既然居士手握耿家灭门夏侯家的铁证,为何还要先放任耿深污蔑广悟方丈?于情于理,我都想不通居士这么做的道理。”   虞知行也看着裴宿檀。   裴宿檀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直接回答三思的话,而是问道:“岑姑娘认为耿深所举之证,于广悟和少林而言是污蔑?”   “我……”   裴宿檀:“想必明宗已经验过了,耿深抛出的贺良尸身虽假,但那封信,却是贺良亲笔所写。”   石榴树下短暂地沉默片刻。   虞知行缓缓地出声了:“耿深倘若早知道这件事,必然在自己的爪牙间布局,不会在那样紧急的节骨眼上把这件事如此简单地抛出来。所以,贺良没有告诉过耿深关于赵杨白之事。耿深之所以知道,是你说的。”   裴宿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了片刻,复又笑起来:“那又如何?”   那笑容同以往大不相同,这个仿佛将温和刻在骨子里的人,此刻的笑意含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和不屑一顾,从那层温吞的伪装中刺出来,并不张扬,却令人心头一凉。   三思倏地起身:“你为何要这么做!”   无衣跳起来。   裴宿檀却伸手摁住了他,安抚着他坐下来。   无衣瞪着三思,眼中满是戒备。   虞知行忽然道:“小恶蛟孟景,是你的人。”   裴宿檀似乎有几分意外。   “孟景原在耿深手下办事,却在数月前出逃,被贺良追至长亘山所杀。”虞知行道,“我猜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去长亘山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十三年前发生血案的夏侯家,一个是曾接诊明宗宗主夫人和三思的白驼山庄。”   “在下要对虞公子刮目相看了。”裴宿檀没有否认,略偏头对三思道,“这可又是一桩对不住岑姑娘的事,孟景脾气不好锱铢必较,不过幸亏最后死的是他而不是岑姑娘,不然我这盘棋,恐怕没这么快下完。”   三思道:“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你针对耿深就算了,又为何要害广悟大师和少林?”   裴宿檀没有在乎三思的愤怒,勾了一下唇角:“看来岑姑娘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对德高望重的广悟方丈敬佩得发自肺腑。”   三思冷冷地盯着他:“仅凭贺良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根本无法证实广悟大师与巫芊芊有什么,却毁掉了他一辈子的名声。”   裴宿檀:“能毁掉他一辈子的名声,是因为没有人能证实他没有做……”   虞知行打断他:“是因为就算有人能证实,也不会有人相信。”   裴宿檀赞许道:“虞公子此言,甚得我心。”他如敬酒般举起茶盏,啜了一口,“二位今日来,是决意刨根问底,只是在下无法给你们想要的答案。然而说到此处,在下也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岑姑娘。”   三思:“你说。”   “当年令堂命丧耿深之手,明宗花了十三年才图得真相,手刃仇人。岑姑娘当年年纪尚幼,或许不像经营多年的父兄那般明白这事是如何艰难地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如今耿深身死,江湖上与之有怨者皆拍手称快,感念天道轮回。岑姑娘是如何想的,真觉得是天道轮回吗?”   三思道:“仇是我们自己报的,关天道什么事?”   “但是你看,别人都这么说。”裴宿檀的神色平静下来,方才那讽刺的神色消失了,温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严丝合缝地把他包裹起来,他微微笑着,“其实这世上本无天道,有的只是恩怨。各人报各人的恩,各人报各人的怨,做的人多了,于是让人以为有了天道。”   三思一怔。   “所以,各人报各人的恩怨。诸位也不必再追问我原因了。”裴宿檀对无衣道,“拿东西来。”   无衣起身,跑去屋中取出两只匣子,分别递到三思手上。   虞知行:“何物?”   裴宿檀道:“为了给二位赔罪,特奉上薄礼。二位若是乐意收下,便请回家转交给各自家中长辈,若是不想收,便拿去焚毁。无衣,送客。”   说完,他拿起搁在一旁许久的小木刀,继续一点一点地将石榴花糕切成小块。   二人就这样被请出了裴宅。   访客离开后,院内重归静谧。   这座宅子仿佛从十三年的噩梦中走来了阳光下,好像十三年都没有这么静。   裴宿檀坐在原处,吃了一小块不那么好吃的石榴花糕。   糕切得很小,半个拇指大的小方块,像是长辈怕孩子噎着,特地切小给孩子的糕点。   阳光充满着庭院,石榴花瓣薄而团簇,枝叶间漏下光在他的白衣上,像一幅经年久远的画。   他似乎出着神,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同样是这样的一个艳阳天,石榴树旁,他仿佛“看”见水井边有位年轻温柔的女子,正费着劲把水桶摇上来,一边擦着汗,一边对他笑。   “阿姊。”他轻声道,“我们回家了。”   ****   三个月后。   黄昏的丛林里飞快地蹿出两个人影,冲向河岸。   “接着!”虞知行扬手将布包一扔,抓了一把树叶,擦净银枪上的血迹。   布包砸进焦浪及怀里,与此同时,侧面的树丛中窜出来一个人。   虞知行:“东西拿到了吗?”   三思头发上顶着几片叶子,晃了晃手里的印章,见到虞知行枪上的血迹:“你杀人了?”   虞知行道:“吓唬一下而已。这些不扛刀兵的文官,真不经吓。”   焦浪及看见上游竹筏冲下来,在虞知行背上掴了一下:“少嗦,等他们回过神追上来就死定了。”   竹筏飞快接近,上面两个人站起来冲他们招手。   三思瞟了一眼后方山头上逐渐冒出来的追兵:“哈哈,我先走一步!”   言罢脚尖一点,飞速掠向河面。   卫三止一伸手,将点在竹筏边的三思拉了上来。   虞知行和焦浪及紧随其后。   在焦浪及落下时差点被掀翻出去的卫三止:“牛头你可减减肥吧!”   “放屁。”焦浪及踢了他一脚,差点没把他再踢下去,“老子这都是腱子肉!”   竹筏顺流而下,将气势汹汹追到河边的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登封刺史蓄养私兵果真不假,这回可抓到把柄了。”卫三止接过三思手里那方印章。   三个月前,三思和虞知行将裴宿檀给他们的木匣子分别交给了家中长辈。   岑明打开,里面是一枚破碎的玉佩,拼凑起来可见上面有个“侯”字,下面压着一封誊抄的检举密函复本――是数十年前检举当时魏王和本朝勋臣山东兵马大总管侯俊吉密谋篡权的密信。   而送到虞知行他爹――正以侍郎之身代行户部尚书之职的虞呈祥手上的那只匣子,打开竟是一g米。   这显然别有深意的两件东西不约而同地牵动了长辈们的注意,既然已经有人给出了提醒,那么早鸟自然要先动起来。   于是三个月后,他们就来到了这里。   放下竹篙的展陆向三思递了张帕子让她擦水:“我们打听了一下,城中的米价涨到了六文,周边有些地方要更贵些,甚至到了八文一斗。”   虞知行:“还不算特别贵,但比起前两年可贵太多了。这势头不妙。”   “山匪多了,粮不好运。”卫三止道,“此行我们还打听到另一件事,你们可能会有兴趣。”   他看向展陆。   展陆有些局促,道:“也就是……我一直在查师父遗言中说到的事,因为肖登云公子来少林后师父便圆寂了,我总觉得……”   虞知行敏锐地道:“你觉得登云得到的消息与夏侯家那桩事无关?”   “是,我其实始终很在意师父遗言中提及的第三条,此事显然与耿家主指控的那些风流韵事无关。而就我对师父的了解,他说的一定是一件更严重的事。”   广悟大师圆寂前留下的遗书中,除了第一第二悔,还有“三悔自负擅专,不辨是非,不持刀然造杀孽,偏听信使人蒙冤屈”。   展陆道:“所以……我最近打听到一些事,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我……”   “我来说吧。”卫三止拍了拍展陆的脊背,善解人意地道,“事情是这样的,这小子在去找裴宿檀的时候被我撞见了,他吃了个闭门羹,后来我们找到那条街附近的住户,包括一个在那条街上要饭要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听了一耳朵。”   故事东拼西凑,大约发生在十二年前。   宅子上挂着的匾额是“裴宅”,听说主人叫做裴檐,是一名待官多年的进士,家中的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姓荆名愁,似乎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声。   这位夫人是带着女儿改嫁来裴家的,裴檐在家多年,仕途上没有什么建树,家中有些小田产,还算能过日子。人们说他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老好人,却对妻子特别好。   荆愁刚嫁进来的那段日子,人很憔悴,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裴檐却处处悉心照料着,外人看着夫妻感情很好,不久家中便添了男丁。   荆愁带着来的女儿叫做同她的母亲一样长得美貌,生性温柔,越长大越出落得亭亭玉立。男孩也长得好,小时候秀气得像个女孩子,姐姐常常会给他穿女孩子的衣裳,扎女孩子的小辫,带出去就说是自己的妹妹。男孩有时候会因此生气,但姐弟俩的感情还是很好。   裴檐对这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地疼爱,只是他为了生计,放弃了进士身份,开始做起了赤脚商人,常常要出远门,很少能回家,然而但凡出门买什么都要带两份。   但荆愁却不喜欢那个儿子。   不知为何,男孩小的时候,荆愁便对其不理不睬,有几回因身体不好险些夭折,都是姐姐悉心照料救回来的命。等男孩稍长大一点,荆愁便时常对其打骂,浑然不似自己亲生的,让外人看了都心寒。男孩沉默寡言,性情很倔,但每次被责骂或是被抽打之后,姐姐都会给他做好吃的糕点,抱他在身上给他上药。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家人,日子总是这样过下去的。   如果没有十二年前那桩事的话。   那是五月,谈兵宴,登封人最多的时节。   姐姐到了和人说亲的年纪,因相貌秉性极好,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裴家的门槛。最终父母商定,同城中一家书香人家定了亲。   即将要出嫁的姐姐最后一次带着弟弟去看城中的花车游/行,中途姐弟两个走散了。弟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人,只好自己先回了家。   姐姐一夜未归。   半夜,荆愁和儿子并着街坊邻里一同去寻找,无果。然而第二日,浑身是伤面无人色的姑娘,披着一张不合季节的蓑衣,出现在了家门口。   她好像抬不起腿,在跨进家门的时候就被绊倒了。   “惨啊,真是惨啊。”说这话时,老乞丐坐在路墙下,脱下破洞的布鞋,倒了倒小石子,又用力地搓了一下鼻子,满脸的皱褶因此拧得更深,“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如何搞得赢。都是些腌H东西,比我们这些穷漏的龌龊多了。只是可怜了这一家子。”   弟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依稀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蹲在阿姊房间的墙角,听见阿姊的哭声。   阿姊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从不大哭大笑大声说话,即便是那个时候,她的哭声也是压抑的。   她好像不敢哭。   第二日,荆愁带着女儿出了门。被勒令留在家的男孩偷偷跟了过去,于是见到了这辈子第一次大场面――谈兵宴。   他看见那位平时只会拿藤条抽自己的母亲手中拿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让阿姊一一指认在场的人。   阿姊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个个地将人指了出来。   男孩记住了每一个名字,也记住了在阿姊指出最后一个人,母亲望向那个方向时陡变的脸色。   “姓耿?”展陆诧异道。   “有什么好稀奇的?河东啊山南东啊这个姓挺常见的。”正编竹篮的老太太缩着腿坐在小板凳上,“那人自个儿不是个厉害的,可人家背靠着世家大族,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在谈兵宴上被指认的无人承认,荆愁请当时少林的住持广悟大师决断,却拿不出证据,于是这场闹剧则被有能力推动的人朝着他们所乐见的方向推动了下去。   以大多数江湖人的作风来说,荆愁下一步应该被人灭口,但被指认的世家们好像突然通了气,曾经在谈兵宴上威胁过要取荆愁性命的人都不下杀手,转而,他们都有了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据,广悟因此拒绝了荆愁的一次次叩门,不再理会此事。   而荆愁心爱的女儿,则在蓄意污蔑的推手和看热闹的无辜百姓的喉舌下,变成了不知廉耻勾引男人的荡/妇。   “他们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卫三止问道。   老太太道:“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人说那晚他们都在城东聚会……啊,就是那个姓耿的说的。”   “才不是嘞。是那姓耿的大哥说的,也姓耿。”端着一篓子大蒜走出来的儿媳妇道,“那人可厉害了,听说是什么什么家主,南边儿的,他们说在哪儿吃饭就在哪儿吃饭,整栋楼端茶送水的都说他们在,说得可真了。悖要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作践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还要作践人家名声,呸,忒贱。”   卫三止和展陆对视一眼,沉默。   从出了作证之事后,男孩发现母亲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她像是透过自己在看别的人,在他出现在周围时常常一惊一乍,偶尔会隔着很远的距离盯着他的脸,那眼神让男孩以为自己的脸是什么脏东西做的,竟然令他的亲生母亲感到如此恶心。   但他那时候没空在乎这些,因为阿姊病了。   从那天早上回来之后,阿姊就渐渐地病了。   阿姊不愿意看大夫,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大夫愿意上门。那些人说阿姊不干净,光是看见她都会惹上脏东西。原本亲热友好的邻居们不再往来,换上了冷漠嫌恶的面孔,甚至有人提出要他们搬走,被荆愁提着剑砍了回去。家宅大门上被人涂写了恶毒的字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过路人的指指点点。   男孩不明白,黑白怎么如此容易就被颠倒,受害的人明明是阿姊,可现在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却像是被阿姊杀了全家一样地咒骂她。   世界好像收窄了,里面挤压着那些自诩善良的人,充满着他们不堪入目的诅咒和刀子一样的闲言碎语。   那段时间,男孩与世界相互恶心着,谁都不给谁好脸色看。   然而就连这种恶心都无法持续,就被一纸退婚书打断了。   那家人的信写得极不客气,派上门来送信的更是无礼至极,说因为定了这门亲事,连他们家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请裴家放过他们家,给他们家祖坟留块干净地方。   素来温和的阿姊这回没有接受,她夺过书信,跑去找了自己的心上人。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姊的尸体在河流下游被打捞上来,已经泡得看不出是她了。   “听说是投河。”端着大蒜的儿媳妇坐在门槛上,摇着头道,“那姑娘被祸害惨啦,与其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她娘也是个烈性子,当晚就抄家伙去杀人啦,杀了一个,第二个没来得及杀,就被别人砍死了。”   那个拒不承认所为的姓耿的禽兽死在了花街柳巷,死在女人身上,死在荆愁剑下。   荆愁仿佛知道自己无法一个个将女儿的仇报完,所以临走前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留给儿子的。   上面列明了所有仇人的名字。   她深知自己家人的性情,所以这封信没有留给丈夫,而是留给了素来不喜欢的儿子。   素来没脾气的裴檐却在看到儿子手中的那封信时大发雷霆,不由分说把信烧了,让儿子不要想这些事,说要带着他远离这片地方。   “后来怎么样了?”展陆问道。   “死啦。”街头摊着铺子卖糖人的中年男人轻描淡写地道。   “死了?”展陆愕然,“这不应该,在下知道这事情中的小孩仍活着。您是不是记错……”   “谁跟你说那小孩儿死了?他爹死了!”男人往竹签上浇着糖,看也不看他一眼,“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还天南海北地跑,可不把自己折腾死了么?”   卫三止追问道:“那孩子呢?”   “孩子?我哪儿知道。你们刚才不还说他活着么?本来我也以为死了,既然你们这么说,说不定是被什么大善人捡走了吧。”男人挥手驱赶,“不买就别挡着,走走走。”   于是,在市井的口耳相传里,死去的女孩没有名字,她是事情的主人公,但她无关紧要。   她的母亲那么爱她,一定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但大约只有当年侥幸颠沛存活的男孩记住了。   事情拼凑出来就是这样。   没人知道这故事里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或是有哪些隐情。   只有恩怨和险恶无处不在。   “就像他们揣测广悟大师和巫芊芊说的哪些话一样。”三思低垂着眉眼,任由裙摆被筏上冒出的河水打湿,“他们对那位姑娘说的话只会更难听。”   虞知行摸了摸三思的头发,沉默不语。   “这种事可不少见,处处都有。像裴宿檀这种能报仇的,才是真的罕见。”焦浪及毫不留情,“你年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经历。”   虞知行觉得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回腿就踹了他一脚。   三思问展陆:“你怎么还是出来了?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要重新剃度出家。”   展陆挠了挠后脑勺,道:“一开始是想过的,但觉得回少林像是逃避。师父这辈子都有那么多没看透。我想过了,我还缺很多见识,等哪一天我觉得自己真的看透了,再出世也不迟。”   “决定上我们的贼船?”   展陆有些赧然地一笑。   卫三止道:“他有条件的,他说他不吃荤的,只要能保证这一点,可以和我们一起做土匪。”   三思笑眯眯地成交:“天天吃青菜嘛,比这几位好养活多了。”   卫三止踢焦浪及:“说你呢大块头。”   焦浪及踹虞知行:“说你呢少爷。”   虞知行想踢三思,腿抬了一半转了个弯踢回焦浪及:“就是你,吃得又多又费肉,土匪。”   焦浪及:“谁不是?”   于是两人扭打起来。   竹筏在湍急的河水里颤颤巍巍流下,不知谁在背后一推,虞知行和焦浪及一同栽下了河。   骂声惊动了山林里的鸟,随着阳光顺流而下。   我见诸君皆是匪,料诸君见我应如是。   承让承让,恩怨两清。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