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十九落 作者:阿余廿廿 正经文案: 他是修仙弟子时,他是一头嗜睡的小鹿。 他是神官时,他是修仙弟子。 他轮回转世时,他是神官。 当他成了勾魂官时,他们终于相遇。 前期傻白攻x温柔受 攻牵绊众多只想拯救世间弱小,受无根无绊只想和他一起睡觉。 后期心机攻x傲娇受 攻心无挂碍只想搂搂亲亲抱抱,受记挂苍生只想万物生灵归息。 无间深渊半空结界里,刑落忍不住问那个不顾一切跳下来的人。 “可是,莫修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不为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睡觉。” “好,若是能出去,我马上和你睡觉。” 四阙,染落阁内。 “你干什么?” “睡觉啊,我说了,出来后和你一起睡觉嘛。” PS: 1.有前世今生梗,攻前后期名字不一样。 2.主CP没有虐点,HE。副CP就不一定喽。 3.架空修仙,关于冥界、天界的设定查无实据,稍微有别于一般的设定。 4.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我的观点。 5.个人爱好不同,你若喜欢,就往下看,若不喜欢,点叉即可。 6.文笔不好,没有金句,不会拔高,只会讲故事,只想讲好故事。 不正经文案: 下面我用读者的口吻来安利一下这本书哈: 攻前期很弱,有点傻白甜,每次都爱惹事,还让受帮他处理,不过后期还行,有点发力的感觉,但也就黑化了一下,最喜欢的是攻虽然会自卑,但是一直不会退缩,对感情挺坚定的,还很粘人,爱动手动脚。 受算是清冷傲娇受,就是本身是上古时期的神兽,无父无母,自己一个人长大,不太会处理感情,他是很早就喜欢上攻了,然后对他很好,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感情就是爱,算是攻让他开窍了吧,后来又开始逃避,但是其实就虐了那一点,俩人就没事了。受很喜欢吃干果,还爱喝露水,挺戳我。 这本书虐的是副CP吧,设定都很虐,然后结局也都不太好,顾昀卿那里,还有孟婆那里,都让我留下悲伤的泪水。 节奏挺快的,人物也很多,全书搞的挺宏大的,但是作者驾驭的不太好,文笔不行,场景转场不行,细节描写也不是很到位,不过,故事很不错,值得一看。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刑落,渺落,莫修染 ┃ 配角:阮无城,西城诀,段华离,徽元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双向奔赴,才是最动人的爱恋。 立意:种族,官阶,命运,生命,如何取舍?孰重孰轻?   ☆、初入冥界   “刑落,下辈子不要再投胎到这里了。”   刑落听到这句话,想张嘴说些什么,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即使胸腔亦有不甘,却终是无奈的阖上了眼睛,最终失去了意识。   但仅一刹那,刑落感到自己被人用力的拽起,如灵魂出窍一般,生生把他拽离了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刑落瞬感轻盈了许多,眼前一片白雾,感官暂失,连那锥心刺骨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刑落身边站着两个勾魂官,头上戴着黑色发冠,额心一点印记隐隐发出冷然的青色幽光。他们均着青色劲服,袖口用袖袢收起,腰间束黑色腰带,腰带上各扣着一个绳索,一个袋子。   “刑落,跟我们走吧。”一个勾魂官冷冷说道。随着这个声音响起,刑落眼前才又慢慢清晰起来,他先是看到自己被铁链吊在刑具上的身体,破败不堪,脸色惨白,了无生气,身下的血已经干了,黑漆漆的一大滩,视线一转,刑落看到丙浚还站在那具身体旁边,伸手在他鼻下探了片刻,收回手去,面露痛色,却终是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个肮脏不堪的牢狱。   “丙浚,丙浚,你给我回来,他妈的老子弄死你!”刑落大叫出声,发现自己现在中气十足,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心中憋闷了八天的愤怒,从胸腹到四肢百骸渐渐渗透出来,果断迈出几步,想要抓住那个离去的身影。   “快!”冰冷的声音再次从勾魂官嘴里发出,接着拿出腰间的套索,出手套在刑落身上,另一个勾魂官也飞出套索,套在刑落的脖子上,“啊。”刑落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后被套索勒的再也喊叫不出。   “收!”勾魂官一手紧紧拿着套索的一端,另一手撑开手里的袋子,默念之后,袋子发出青色光芒,一点一点的往刑落身上蔓延。   刑落再次惨叫一声,魂魄被收入袋子中。   “走!”两个勾魂官行动干脆利落,说话也简洁明了,抬手施法后,转瞬,消失不见。   刑落再次有意识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大殿之中,他抬头看到无尽漆黑的顶,低头看到排列整齐的地砖,扫视一圈,周围全部都是人,不,都是鬼。一鬼一个地砖,整齐的排列着,他们都穿着白色长服,头发披散着,神情木然,偶有低低的啜泣声。刑落又看了看自己,他用双手抚摸自己身体,可以触摸到,不是虚无的,他扒开自己的衣服看自己的伤口,竟然也无疤痕。   不消会,头顶上方有了声音。   “尔等俱已魂归冥府,待记了你们前世功德及罪行,该投胎的投胎,该入地狱的入地狱,切不可不听指令,随意走动,否则这里会让你们尝到这天地间最残酷的刑罚。”   这个声音浑厚有力,铿锵坚定,颇有震慑人心的作用,周围的鬼更是惧怕到哭声再起。刑落抬头踮起脚,再次环视四周,想要找寻这个声音的主人,幸得刑落身材高挑,在鬼群里已经是很拔高了,他再踮起脚尖,透过前方层层的鬼影,依稀看到大殿前方有个黑色牌匾,写着三个大字“往生殿”。   这个时候,刑落终是确定这里就是冥府了。想不到冥府倒也不恐怖,只是黑的很,只能看到五步之内的光景,远一点的地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刑落倒是也不怕,之前的愤怒也稍微消散了,只是闷闷的难受,自己浑浑噩噩二十七载,连个媳妇都没讨呢,就这样死翘翘了?   随着鬼群的移动,刑落也跟着队伍小步走着,须臾,刑落的面前上方出现一个冥将。他虽坐着,只能看到他上身的银色盔甲,却也威风凛凛,颇有武将之风,那鬼将长相也俊朗,头上戴着发冠,额心一点印记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刑落,你在世时乃是新泽国牢狱的一名狱卒,负责看管收押、严刑拷打犯人,是也不是?”冥将充满威严与不屑的声音响起。   “是。”   “在你手里折磨至死的犯人达二十三个,是也不是?”冥将继续冷声问。   “谁知道呢,没数过。”刑落挑挑眉,无所谓的答。   “你已犯下罪行,需在十八层地狱做行刑官,服刑五十年,五十年后,方可转世投胎。”冥将说着给了刑落一个签子,道,“拿着签子去那边吧,会有冥差带你过去。”   “什么?地狱做行刑官是什么?”刑落心里有种不祥预感。   “还能是什么,是你最擅长的啊,你在人间不就是做这个的吗?只不过是你手里的犯人变成鬼了而已。”冥将显然不想再多说,指了指一侧,不耐道,“快去吧。”   “我不去!”刑落却是梗着脖子大声道,“折磨死人我认,在冥府受刑我也认,能不能给我换个刑罚,我宁愿去十八层地狱做那被行刑的人,也再也不做行刑的人。”   “岂有此理,判你是何刑罚就是何刑罚,焉有你选择的道理?”冥将怒目而视,周身散发出冷冷的戾气,初来乍到的新鬼们都被震了一惊,退后几步。   “我就不去,有本事把我扔十八层地狱受刑去呗。”刑落受够了牢狱的生活,那些鬼哭狼嚎,鲜血遍地,肮脏不堪的过往,他不想再来一遍,虽说死了心有不甘,但是既然已经死了,还不能好好投胎,还要继续那样的生活,当真是死的憋屈。   “你!”冥将分配新魂事务这么久,第一次见刑落这般强烈抵触且不怕十八层地狱的鬼,气急喊道“冥差听令,把这个新魂给我拿下,我倒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十八层地狱。”   “且慢。”冥将身后的冥差还未行动,就被凭空响起的两个字震慑的定住了脚,无人上前。   “冥仙大人。”冥将听到声音,也收敛了怒气,恭敬喊道。   刑落微微眯起眼,向冥将目光的方向看去,才看到从黑暗的阴影中,渐渐走出一个身穿红衣的人影,不,是鬼影。   红色的鬼影正是冥仙言倦衣,他外披红色外袍,内里搭的是白色长衫,胸前印着黑色符文,一手拿着拂尘,挂在臂弯上,墨色青丝全部束起,只余几缕挡在额前,也稍稍挡住了他额心淡淡的红色印记。肤色白皙,唇色红润,约莫是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郎。   刑落在世时也见过长相俊美的少年郎,牢狱里来了年轻的好看的犯人,他还会给他们一些额外的关照,那么好看的脸蛋和身体,真是舍不得动刀子呢。   不过,眼前这位,长得固然俊美,只是他周身散发出冷冷寒意,与他少年的长相极为不符,且他手里还拿着拂尘,倒像是人间的道士,这竟是冥界的冥仙大人?   言倦衣走到冥将的面前,伸出手去,冥将立马从案卷里拿出册子摊开,双手奉上,“这是他的命簿。”   言倦衣接过看了几眼,沉吟片刻,道,“罚他去做勾魂官吧。”   “这。。”   “怎么?”   “无,无事。”身着银衣铠甲的冥将面对面如十五六岁少年郎的冥仙大人,谨慎小心,恭恭敬敬。   面对刑落,冥将又恢复冰冷疏离的态度,“拿着这个,去那边,去做勾魂官吧,服刑一百年。”   刑落的眼神本来一直在冥仙言倦衣上,听到冥将如此说,觉得只要不去做十八层地狱行刑官就好,心下没有多想,接过了签子,对身侧的言倦衣抱手一揖,“多谢冥仙大人。”   “嗯。”言倦衣放下了手里的册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快走,快走!”冥将在旁边催促。   刑落赶紧快步离开此地,刚才冥将所指方向和言倦衣离去的方向一致,他干脆追上言倦衣,在他身侧道,“我叫刑落,请问冥仙大人怎么称呼?”   “言倦衣。”   “好名字啊。”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凄厉的喊叫声,“我不要去十八层地狱,我不要去啊,求求你们了,我不要啊。”“我不过杀了些该杀之人,怎就要入十八层地狱了,我不服,我要见冥主,我要见冥主!”“剐刑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被行剐刑啊?不要啊,大人,饶命啊!”   刑落回头去看,刚才还算安静的往生殿此时倒是热闹得很,只是那些冥将冥差们早已见惯了这场景,依然十分有序的引领着新鬼们往他们该去的地方去了。   刑落看到众鬼对十八层地狱如此惧怕,心里也开始有些后怕,有些庆幸。悄悄舒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刑落脚步一缓,言倦衣又超出了他几步的距离。刑落只能看到他臂弯的拂尘和红色外袍一摆一摆的,白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在这漆黑的冥府里,格外耀眼。   沉默许久。   刑落快走几步又和言倦衣并肩,边走边侧头问他,“倦衣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做那什么勾魂官做的很好,可以提前释放啊,额,就是,提前让我去投胎啊?”   刚才自言倦衣出现后,刑落也消了嚣张气焰,只是这会一想,勾魂官要服刑一百年,比他短短的二十七年寿命还要长三倍之多,未免太久了些。   “不可。”   “额。”   “你到了。”言倦衣依然正视前方,眼神连余光都没留给刑落,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不见踪影了。      ☆、收魂任务   刑落见他走得干脆,连个衣角都瞧不见了,只能回过头来,前面有几个鬼又在排队。   “勾魂官吗?排队。”刑落刚走近,一个冥差就在旁提醒。   “嗯。”   排队片刻,就到刑落了,面前又是一个冥将,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冷眉竖眼。冥将收了刑落的签子,在刑落额心一点,发了套衣物,给了个牌子,说了一句,“艮西北八号。”   “...”简单干脆。   刑落还未及反应,又被推着往前走去了,走了几步,眼前映入一个黑色牌匾,“魂归苑”,刑落默念一声,跟着前边几个鬼走进去。   里面是一排排的屋舍,规格一致,排列整齐,每个屋舍的门口,都有两盏青灯,悠悠的泛着冷光,刑落这才觉得有点冥府的样子了,这一个个屋舍就跟一个个坟墓似的,想到这里面全都是鬼,就渗人得紧,不过,缓下心来他又摇摇头笑道,“我自己不就是鬼了么。”   屋舍前除了两盏青灯,还有两对牌匾,对应的是勾魂官的代号,刑落手里的牌子正写着“艮西北八号勾魂官”。   一个鬼走了过来,那鬼身着勾魂官的装束,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刑落的面前站定,“跟我来吧。”   刑落就着青色的灯光看清他的脸,很清秀文雅的长相,看起来像是刚过弱冠。   那勾魂官说完就走,刑落还来不及搭话,只得跟上,勾魂官把刑落领进了一个屋舍。这个屋子不大,却摆放了两张床,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张字帖。   “这是?”刑落问。   “这是我们两个休息的地方。”   “额,请问鬼兄?”   “我是艮西北五号勾魂官。”   “额,你好,我叫刑落。你,怎么称呼?”   “我叫岳怀疏。”   “岳怀疏,你好,哈哈。你是我搭档吗?”   “是的。”   “这是收魂袋和勾魂索,你先换衣服吧。”说完就径自出门了。   好一番尴尬的对话,岳怀疏全程冷着脸,难不成冥界的鬼都是这副样子?   刑落换好衣服后,把收魂袋和勾魂索挂在腰间,细看之下,发现腰间的皮扣上也写着“艮西北八号”几个字,刑落正了正头上的发冠,出门找岳怀疏,满肚子的疑问正准备问,岳怀疏先道,“把你手中的牌子挂在门扉上吧。”   “哦。”刑落听话的挂好了牌子,刚一张嘴,岳怀疏又道,“我们两个负责的是艮西北位置,每日子时会有冥差给我们第二日的收魂名单,唤作命折子,贴在门扉上,我们只要按照时辰依次收魂就行了。”   “这,我什么也不会啊,怎么收魂啊?”刑落饶是再机灵,他一个新鬼,给他两个法器他也不会用啊。   “拿着收魂袋和勾魂索,往魂魄身上套就行了,有什么不会的。”   “...”   刑落在人间的时候,眼中的人世就只有卫封城那么大,每日也只在牢狱和附近的酒市之间走动,不是在审讯犯人,就是在聚众喝酒,没有学过功夫,也没有接触过法器,他不会不是很正常的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刑落笑嘻嘻又问道,“那是什么鬼都能收吗?万一碰到什么厉鬼呢?”   怎么说刑落也是看过人间的画本子的,那些艳情鬼啦,画皮鬼啦,一个个那么厉害,他一个刚死不久的小小勾魂官,如果好巧不巧碰到那些鬼可怎么办?   “除非是魔。”岳怀疏只是这样回答刑落。   刑落心里还是一阵阵不安,但又一想,自己都是鬼了,还怕什么,再说,不是有搭档么,刑落抬眼认真打量岳怀疏,他身子看起来很弱,腰身和手腕都很细,脸上的皮肤惨白惨白的,还能看到泛青的血管,唇上也是毫无血色,这样一看,刑落心里开始纳闷,这么弱小的外貌和身形,在人间会是什么样的人?又是犯了什么样的罪行才会被罚在此呢?   岳怀疏伸手撕下门扉的一页命折子,道,“走吧。”说着伸手拉住刑落,刑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瞬间落在了一个院子中。   眼前突然亮堂,也不过在冥界待了没多久,眼睛就适应了那里的昏暗,这刚回到人间倒是不适应了,刑落抬手遮挡住光线,眯眼扫视着四周,这是一个破败的院子,正屋上方供奉了一个神像,看不甚清晰。   岳怀疏松开了刑落,道,“还有不到一刻钟,这个人就交给你了。”说着指了指在院子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佝偻着身子,身上盖着稻草,看不清脸,或许是位拾荒乞讨的乞丐,或者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吧?   他的周身有丝丝缕缕白色幽光环绕,那是他的魂魄,即将离体,凡人看不见,作为勾魂官的他们却是可以看见,以此辨别他们勾魂的对象。   就如刑落和岳怀疏,现在所处的是人界和冥界之外的异界内,凡人也看不到他们,甚至是神官在没有施法的情况下,也无法看到他们。   刑落才刚离世,到冥界这一遭如做梦一般,一下子又回到了人间,看到了人间的阳光,人间的建筑,人间的草,木,还有人间奄奄一息的人。   以后,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人间了。   刑落的手还在额上挡着阳光,他张开五指,看着阳光透过五指散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但是已经这么久了,他丝毫感受不到热度。   “感受不到了吗?”刑落喃喃自语。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感受。”岳怀疏冷冷回应。   刑落无语,他收回手走到地上的人身边,俯身看他,想到这个人马上就要死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身边没有一个人,也是可怜。   以后还要这样看着无数人死去,就如在牢狱里看到无数人被抬出去一样,心下变得迷茫。   “动手吧。”岳怀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刑落放下心里的一丝不忍,也不迟疑,向那个人的身体伸出手,手中缓缓发出青色的幽光,他竟然毫不费力就把那个人的魂魄拉了出来,刚出窍的魂魄怔怔愣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刑落看见后一惊,这个人竟然还是个少年。   “小辞!”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白色人影从院门外冲进来,扶起少年的身体,看到少年灰白的脸,触摸到少年冰冷的身体,来人在少年鼻下探寻片刻,才慢慢把他又放下,无声的站在那里,嘴里念起了什么。   “看什么,快收!”岳怀疏在旁边催促。   “哥哥,哥哥。”那叫小辞的魂魄也清醒过来了,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望着那个白色人影,伸出手想去触摸他,边哭泣边叫哥哥,叫声有些渗人的凄厉。   刑落在人间也见惯了生死,对于这一幕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影,他竟是有些熟悉的感觉,他会有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刑落在人间时,从小就跟随父亲生活在狱里,见的人不是犯人就是小官小吏,他绝不会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清冷高贵的气质,是他整个人生里都没有见过的。   “快!”岳怀疏再次出声,“快呀!”   刑落听到岳怀疏的声音,暂时停止了思绪,一手甩出勾魂索,同时另一手打开收魂袋,默念“收!”   “哥哥!”随着小辞一声凄厉的喊叫,他的魂魄瞬间被收入收魂袋内,刑落没想到真的这么简单,看着收魂袋咧开嘴笑了一下。   “好了?”刑落走向岳怀疏确认。   “嗯。”岳怀疏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刑落却觉得他神色凝重,不由得开慰他,“好了你就笑一笑嘛,老绷着脸干什么。”   “走吧。”岳怀疏没有回答他,想拉他离开。   “等一下。”刑落闪了个身,他指着那抹白色身影,说道,“看一会呗,看他在干什么呢?”说着他走近小辞的尸体,也走近了那个人,他仗着那人看不到他,走到离他极近的距离,面对面看他。   面前的人站的笔直,他个子比刑落稍稍低一些,不过他头上的发冠倒是比刑落的发冠高一些,这样看起来和刑落也就一般高了。他的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咒,那双手笔直修长,指尖的弧度圆润光滑,连指上的纹理都美的恰到好处。   刑落再凑近了他的脸,这个人的脸是他前世短短的27年间从没有见过的俊美,不是莫修染那样的文弱秀美之气,也不是言倦衣那样的少年俊美之气,他的眉色很深,微微飞扬,右边眉毛尾部上方有一粒小小的痣,闭着的眼睛更能清楚的看到睫毛又密又长,鼻子笔挺,微薄的唇随着默念法咒,轻轻开启闭合,刑落不由得吞咽了口口水。   这个人是仙人吧?刑落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不过仙人都这么小么,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   刑落转头问岳怀疏,“他是仙人吗?”   岳怀疏很不耐烦,却还是没有转动表情,回道,“可能是。”   “那还可能是什么啊?”   “还可能是修仙之人。”   “你之前见过他这样的人吗?”   “甚少。”   岳怀疏刚说完,刑落感觉到有视线看向了他,他随即转过头来,正和面前的人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的眼睛就这么望了过来,既像是看他又像是看向别处,眼睛微微上挑,狭长深邃,刑落和他的距离极近,近到可以清楚看到他墨色瞳孔里古树的倒影,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刑落有一丝失落。   “还走不走了?”岳怀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啊?走啊,走。”刑落敛了敛心神,退了开来,走向岳怀疏,继续问道,“你以前见过的仙人或者修仙之人是什么样的啊,啊啊啊。” 随着刑落的喊声,岳怀疏已经拉着他再次闪回冥界。   刑落还没习惯这样的快速穿梭,稳了稳身体,继续追问岳怀疏。岳怀疏只得回他,“我见到过崖步门和七星宫的弟子,也见过少林沙弥和道观的道人,仙人我不确定。”   “都是这样年轻好看的人么?”   “也不一定。”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也是在给刚死亡的人超度吗?”   “是的。”   “呵,有用么?”   “当然,很多亡魂都是有怨气的,怨气有大有小,有的怨气小到可以忽略,但是有的怨气可以霎时成魔,倘若有他们帮忙度化,可以减轻他们的怨气,防止怨气升天,炼化成魔。你刚刚收那个亡魂也是有怨气的。”   刑落忍不住打断岳怀疏,“那就让怨气冲天,都成魔呗。”   “怎可都成魔?那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呵,那死的这些人就都该死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有怨气?他们的怨气得不到发泄又该怎么办?”   “你!一切自有因果轮回。”   “呵呵,哈哈哈。” 刑落竟是笑了起来,“因果轮回?谁知道下一世谁又是谁,谁还记得谁呢?”   岳怀疏看着刑落的笑脸,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只道,“走,交差去。”刑落也收敛了笑意,不说话,跟在他后面走。   他们又来到往生殿,岳怀疏引导着刑落放出收魂袋里的魂魄,然后烧了命折子,再离开。   这次刑落手里提了一盏灯,细看了之后,发现和大殿中央满满当当刚死的鬼们一样,四周也满满当当全是冥差。他抽签那会都没有瞧见,只有走近了才能看清他们,额心都有青色的印记,只是不像勾魂官一样穿劲装,而是穿青色长袍,袖袍宽松闲散,更为雅致。   “嗳,这些冥差的差事好像也不错啊,比咱们这活好啊。”刑落又开始跟岳怀疏找话说。   “...”   “嗳,这里黑漆漆的怎么知道是什么时辰啊,什么时候进膳啊,什么时候睡觉啊?”   “鬼不需要吃饭,也不用睡觉的。”   “不吃饭?不睡觉?那,那床是干啥用的?”   “可以休息。”   “...”      ☆、奇遇孟婆   刑落心里很是憋闷,不吃不睡,这不就是工具吗?这个破地方,乌漆嘛黑、冰冷异常的,想他做人的时候虽然混的不咋地,但还能吃喝玩乐睡大觉,做鬼了哪怕是工具鬼他也认了,可是却没有一丁点乐趣都没了,这果然叫服刑啊,在冥界的每一刻每一秒,都是一种刑罚。   刑落咂咂舌,想喝酒了,就是不知道这里能不能喝酒,若是能搞到酒喝,在这冥界的日子怕也没那么难捱了。   一闪神的工夫,岳怀疏也走远了,刑落站在往生殿,看着这诺大的冥府空空荡荡,甚少有走动的冥差,冥差们规规矩矩,目不斜视,虽然都面无表情,不过倒是个个生的俊俏,刑落心想冥界该不会是按照皮相选择留下的冥差吧,这里的鬼这样好看,赏心悦目,根本没有青面獠牙的样子,竟是和民间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完全不一样。   这样一想,刑落倒想看一看奈何桥三生石是个什么样,会不会也和民间传说中的不一样呢。   刑落寻思着奈何桥不会距离往生殿很远,毕竟大部分新来的鬼,只是下来走一遭,直接就去奈何桥投胎了。   果然,没有走出太远,他就看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流,一定就是奈何了,他走到河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没有看到自己勾魂官装扮的样子,却看到了他临死前的那副惨样子。   刑落有些失落,沿着河边走了一会,眼前出现了奈何桥,那是一座又宽又长的桥,桥上横排站了八个姑娘,每个姑娘面前有一锅孟婆汤,锅后面是零零散散排着队等着喝汤的新魂们。   刑落一激动,快步跑到了奈何桥上,近距离看到这八个姑娘,跟往生殿的冥差们一样,也穿着青色长服,不过剪裁更为合体,衬出姑娘们玲珑有致的身材,格外娇俏妩媚,她们头上都用一把簪子松松挽起部分青丝,剩下的头发铺满了整个后背,随着身体动作轻轻摆动,妖娆多姿,煞是好看。   刑落走到最边上一个女冥差跟前,打招呼道,“小妹妹,你好啊。”   “你好。”女冥差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何事?”女子长相颇为好看,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也是可惜,可惜,刑落扼腕一番,粲然一笑道,“小妹妹,我可不可以喝一碗啊?”刑落指着锅里的孟婆汤问道。   其实他看到锅里那浓稠的红色汤汁,和血一样的颜色,心里也是老大不愿意喝的,刑落之所以这样问,是刚刚萌生的一个想法,诺大的奈何桥上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他不如直接喝了汤,随这些新魂前去转世投胎得了。   “不可。”女冥差笑答,“每日的汤都是有量的,多一碗都没有。”   “...”   “你若想喝,可以找孟婆试试。”女冥差倒是很热心,笑着道。   “嘿嘿,那孟婆在哪啊?”   “在三生石那。”女冥差纤长的手指一指,正是奈何桥前不远的地方,在一片火红的彼岸花从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坐在三生石上。   “多谢,多谢。”刑落一扬手,笑着谢别了女冥差,向三生石走去。   渐渐走近了那个身影,从背后看去,也是个妙龄女子,她的头发也由一根发簪随意挽起,剩下又黑又长的青丝散落在红色长裙上,裙子上零星看到绣着几朵黑色的彼岸花,竟有一丝诡异的美感。   刑落在她身后站定,放下手里的灯笼,双手拱起,喊到,“孟婆大人好。”   红色的身影动了动,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约莫二十岁的相貌,细长的眉毛,如丝的眼眸,殷红的嘴唇微张,透出魅惑与邪气来,“何事?”她的声音甚是好听,婉转勾人,倒是和她的面容极为相称。   “我叫刑落,慕名而来。”刑落没有想到孟婆竟是如此年轻美貌的女子,怔楞了一下,客气回答。   “哦?”孟婆从三生石上站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刑落,眼神充满了惊喜与狡黠,一反刚才慵懒勾人的样子,透露出一丝调皮的意味。   刑落这才惊觉是不是该像岳怀疏那般介绍自己,复又补充道,“额,我是艮西北八号勾魂官。”   “有点意思,皮相不错。”孟婆绕着他走了几步,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他细看,“你就是来看看孟婆长什么样子的吗?看到了可还满意?”说着抛了个媚眼,嘴角噙着笑,手已经抚上了刑落的脸。   “满意,满意。”刑落不著痕迹的躲开了孟婆的手。   “哈哈哈,刑落是吧,嗯,我记住你了。”孟婆冲他笑道,“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不好,我叫花钟言,钟情的钟,言倦衣的言,你说好不好听?”   “...好听。”刑落若不是刚认识一个叫言倦衣的冥仙,还不知道她在说谁呢,他和花钟言只讲了两句话,她就如此大胆直白的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刑落心下顿生几分佩服。   花钟言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像是人间的家境优渥的大家闺秀一般,不知世事,天真无邪,哪里有冥府孟婆的样子。   她若真的如她名字一般,钟情言倦衣,言倦衣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也不知是如何回应她的钟情的。   听到刑落回答好听之后,“哈哈哈。”清脆的笑声从花钟言喉间发出,并久久没有停歇。   “哈哈哈,哈哈哈” 刑落怔楞片刻,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花钟言笑的花枝乱颤,松松的发髻散了下来,头发全部披散在身后,红衣黑发,衬着她如花的笑颜,真是一幅美景啊,如果画下来一定很美。   刑落想到他之前见过一个犯人,即使在难捱的牢狱中,也每日坚持作画,并且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白衣黑发,画尽了她不同的神态不同的动作,一笔一画,皆是对女子的思念和爱意。   那是刑落第一次如此羡慕一个人,羡慕他心中有所爱之人。   “哎哟,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刑落,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花钟言收起了笑容,揩去眼角的一点泪花。   “好啊,啊,对了,花钟言,你知道冥府里有酒么?”刑落虽然只认识花钟言片刻,却直觉她磊落洒脱,不会被规矩缛节框住,对她也产生几分信任。   “我有哦,下次你来找我,我给你留着。”孟婆凑近刑落的耳边,低声说。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刑落退后两步,露出笑容,挥手告别。   待到刑落走远,花钟言收起了脸上残存的笑意,把自己松散的头发再次挽起来,之后走到奈何桥上,笑嘻嘻道,“姑娘们,我去四阙玩喽,回来给你们带好玩的。”   “恭送孟婆大人。”八个女冥差齐声道,声音透出欢心喜悦,目送花钟言消失在桥头。   刑落这边刚走开,拍了拍自己脑门,自言自语道,“不是想讨孟婆汤喝的吗,又给忘了。”   他走回住处时,岳怀疏正在桌前练字,他刚一走进,岳怀疏就停下笔道,“不要乱走,如果有任务耽搁了,吃苦的是你。”   “嗳,你在写什么啊?”刑落凑近了,想瞧一瞧岳怀疏在写些什么。   岳怀疏却比他动作还快,伸出手掌遮住。   “切,你遮什么,咱俩在一个屋檐下,我要想瞧,你藏得了吗?”刑落说着随意瘫倒在自己床榻上。   岳怀疏不做声,半晌,等纸上的墨干了,慢慢收了起来。   “岳怀疏,这冥府有什么好玩的吗,比如掷骰子?斗牌?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逛花楼,喝花酒?”刑落每说一个岳怀疏的眉毛就皱一分。   “哎呀,我又不像你一样,是个读书人,写诗作画这些我做不来,嗳,有没有说书的,说书的也行啊。”   “冥府没有,不过有个地方有。”   “什么地方啊?”   “四阙。”   “那是什么地方?”   “是人界、神界、冥界、魔界交接的地方,那里曾经有天界的神官把守,可是架不住长年累月的骚乱,现在神官也不管了,四界更是无人管理,而且那里的楼宇宫阙是按照天界的规格所建,更是吸引了很多人鬼魔族前去,周而复始就有了生意往来,门可罗雀,是以称作四阙。”   “有意思,我要去,我现在就要去。”刑落激动的起身,道。   “你去啊,小心我告你个擅离职守,让你尝尝剥皮抽筋扒骨之痛。”岳怀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淡淡说道。   刑落打了个冷颤,他的这个搭档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冷冷冰冰的,恐怕也绝非是一般人。   “哈哈哈哈,改日再去,改日再去。”刑落哈哈大笑,心里却是暗暗下定决心,这个有意思的四阙,是一定要去的。   “不去了?不去了就继续干活吧。”岳怀疏说完起身走到门外,撕下一张命折子,拿回来给刑落,“拿着。”   “额?”刑落接过那张纸,低头瞧了一眼,写着“荆玉隐,临风镇,己未年正月初八生,年十八,卒于血崩。”   刑落心下怔然,抬头望着岳怀疏,眼里带着询问,岳怀疏道,“这是下一个要收的魂,收回来之后记得烧了它。”      ☆、落入人间   刑落和岳怀疏闪到人间,又是落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天微微亮,正是寅时,四下寂静,偶有几声鸡鸣。   院子前落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女子趴倒在地上,身下一滩血迹,浸透了衣衫,她的身后,稀稀拉拉的蜿蜒着一条暗红色的印记,足足有十丈之远,是血,已经干涸的血,渗透在青苔上,丝丝缕缕,如在草地里开出了朵朵妖艳的红色花朵。   “这。”就算见多了血腥,刑落也被这样凄惨的场面震到了,况且死者还是个女子。他慢慢走到这个垂危的女子身边,瞳孔猛然收缩,这女子竟还怀有身孕?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就是这里了,仙人请。”一个声音稍长的男声响起,随即院子的门就被推开了。门外走进来两个人影,领先的是一个家仆装扮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白色人影。   斑驳的阳光如同一层金色的轻纱披在那个白色人影的周身,全身散发着淡淡的耀眼的光华。他,竟是上次见过的仙人?   “哎哟,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先进来的男仆一瞬就看到了地上的女子,“晚了啊,还是晚了啊。”他的声音夹杂了无奈和痛苦,又像是吓到了,也不敢上前,只是拍着自己的腿,直说“晚了晚了”。   那抹白色身影却是上前去,扶起了女子,见她还有气息,毫不犹豫便帮她运气。   “还,还活着?”男仆不可置信的问,慢慢走近一些。   “二郎,二郎,”女子微弱的声音自白衣男子的怀中发出,脸颊边的泪已经干涸了,直到最后一滴眼泪顺着泪痕再次滴落,女子方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要小心。”岳怀疏在刑落身旁道。   刑落出手,不费多少力气,女子的魂魄就就被拉了出来。她的魂魄倒是没有显怀的样子,怔怔的站在那里,刑落感到很不安,丝丝凉气从背后升起,心里还在想,未出世的孩子会不会也有魂魄呢?   那女子魂魄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叫声,“二郎,救救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饶是已经是鬼的刑落和岳怀疏,都被她的叫声惊到了。   “不好,她要入魔。”岳怀疏的声音也透出恐慌。他望向女子尸体身边开始超度的那个白色人影,眼神闪过一丝希冀。   刑落没有愣着,已经甩出去了自己的勾魂索,束缚住女鬼的腰身,紧紧固定着。女鬼身子动弹不得,声音更显凄厉,用尽全力挣扎,欲逃脱掉勾魂索,刑落的身体随着她的挣扎来回摇摆,渐渐就要压制不住她。   “怀疏,快动手啊。”刑落冲岳怀疏吼道。   “晚了。”岳怀疏站在原处,神色焦急,“快放手!”   “什么?啊,啊啊啊!”刑落没有听清楚岳怀疏说的什么,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好在他双手死死抓着勾魂索,一刻都没有放开,可是,身体却被一股力量拽了出去,胸腔至四肢百骸似被电流划过,在他的身上留下丝丝痛感。   刑落稳了稳身子,慢慢缓过神来,晃了下身体,抖了抖双腿,手里的勾魂索依旧没有放开。勾魂索那头的女鬼此时变了样,原本身着白色外袍的魂魄此时一身黑衣,周身蔓延着黑气,惨白的脸也一团乌黑,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女鬼再次一个使力,把这勾魂索这头体力不支的刑落甩了出去,她一挣脱掉刑落,也不管还束缚在身上的勾魂索,飞身出了院子。   “鬼,鬼啊啊啊。”站在角落男仆装扮的男人嚎了起来,又惊又吓的跑出院子。   “怀疏,追吧。”刑落从地上爬了起来,四顾张望,竟是没有看到岳怀疏,心道难不成他自己回去了?刑落记得岳怀疏说过“除非是魔”,他才收的第二个魂果真就遇见了魔,他们收不了要撤吗?可是他的勾魂索还在女鬼身上啊,不去追吗?   “这位,小哥?”刑落还在思索,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他侧头看去,那个白衣男子还没走,他的眼睛落在刑落的身上,闪烁着点点星芒。   刑落回头看看他身后,确定周围没有人。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白衣男子的身前,微微低头凑近了他的脸,仔细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澄澈的墨色瞳孔里映出一张脸,微微蹙起的眉间一点青色的印记,一双眼睛带着探究微微眯着,高挺的鼻梁下抿起的嘴,这是,是刑落自己!   刑落赶紧退后几步,指了指自己,“你能看见我?”   “可以。”   刑落又激动的再次走近他,“你真能看见我?”   “可以。”男子重复了一遍,微薄的唇角微微上扬。   刑落伸出手去抓男子的手,想尝试是否可以抓到他,可是,他的双手穿透过男子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男子看刑落的举动,并没有表现惊讶,只是望着他,望的刑落有些赧然,他的眼睛也太好看了,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万般星辰,安宁、深邃。   “额,其实我是勾魂官,那个,是来抓鬼的。”刑落结结巴巴招了自己的身份,他笃定面前的人是个仙人,肯定不会被吓到。   “嗯,它已经入魔了,你抓不住它了,剩下的交给我吧。”男子的眼睛还是望着刑落,只是更加坚定了。   “嗯,我也去,我的勾魂索还在她身上呢。”   “跟我来。”男子带着刑落出了院子,“想必它回安宅去了,怕是要复仇。”   “好,我们走。”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临风镇的街头出现了不少摊贩,或卖早点,或卖蔬果,零零散散占着街道的两侧,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路上的行人虽不多,但是刑落在这充满烟火气息的晨曦中,激动的差点流下泪水。   刑落路过一家早点铺子,眼睛直瞅着笼屉里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公子,来来来,坐这里。”早点铺老板殷勤的擦好桌子,招手让刑落入座。   “不,不了。”刑落笑着回绝,继续跟上白衣身影。   “穿得挺像个样,连个早点都吃不起。”老板的声音淹没在街道中。   刑落和男子走在一起,确实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的人还会停下来和白衣男子问声好,然后奇怪的看刑落一眼,或许是没见过他这样的装扮,一时有些稀奇。   “仙人,我叫刑落,请问你怎么称呼啊?”   “莫修染。”   “莫修染啊,你是什么仙呀?”   “呵呵,小神官而已。”   刑落还想追问一下,听到莫修染说,“到了,快。”   他竟是顾不得刑落,一个闪身就冲了进去,看不到人影了。刑落只看到莫修染冲进去的宅院门前写着“安府”,也跟着进去,“莫修染,等等我啊。”   待刑落走进院门的时候,看见莫修染和那女鬼形成的魔物已经交手了,莫修染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身泛着隐隐白光,灵力充沛。“好剑啊。”刑落脱口说道。   莫修染施法沉稳利落,招式行云流水,刑落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动作,之前他和别人打架,只是毫无章法的挥拳踢腿,这样一对比,莫修染不管是挥剑还是旋身还是抬腿,都是那么赏心悦目,真真是妙人啊。   “为什么要阻止我?他们不让二郎见我和我们的孩子,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魔物的声音在女子与孩童之间来回切换,听起来恐怖异常。勾魂索还束缚在她的腰身,却是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频频躲过莫修染的攻势,得空还向他施掌。   “他们命不该绝,切勿造杀孽。”莫修染动作不停,招招直索魔物的命脉。   “修染兄,”饶是刑落没有见过这样的对决,也是看得出莫修染是要夺取魔物的性命,只是他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忍面对。   “哈哈,他们命不该绝?我和孩儿的命就该绝了?我们活该死了?这是什么命!”魔物被莫修染的招式逼得紧了,堪堪躲过一击,体力不支,终是身体反应慢了下来。   “一切自有命数。”莫修染说完这句话,定身再次出剑。   “修染!”刑落大叫一声,莫修染没有回头。“唔。”他的剑刺中了魔物的胸膛,黑色的血从胸膛渗透而出,它周身开始散发出层层黑雾,渐渐消散,莫修染立时把剑抽出,魔物口吐黑血,跪倒在地,“但求来生共连蓁,折枝笑问...是..故..人。”黑雾逐渐完全消散,勾魂索掉了下来,一切归于平静。   刑落走近捡起了勾魂索,问,“你杀了它?”   “是。”莫修染把剑收起,此魔物实力尚小,还不懂得如何驾驭魔气,杀死这样的魔再简单不过,可是他眉目间并没有除掉魔物之后的痛快,反而微微蹙起,眼神凌厉,更显威严。   “它,它入魔也不是没有道理吧?她那样的死状...”刑落想起那个女子死时的惨状,心肠多硬的人看到都会心生不忍吧,见惯了生死的自己也不免唏嘘一番,况且,目前也并未见它害人吧,莫修染却能如此干脆利落的挥剑斩杀。   魔物死了,就彻底死了,身与魂,永世消散,天地万物再也寻不到他们的一缕身魂。   “哎?你的剑呢?”刑落问,莫修染站在那里,双手什么也没拿,刚才还刺中魔物的剑不见了,他除了发冠有状似飞鸟的银色流纹装饰外,上上下下,一身的素白。   “收起来了。”简短的回答。   刚说完,远处传来人声。   “仙人,仙人啊,多亏了仙人,才救了我们一家啊。”   “那是什么东西啊,为何要来我们府上啊?”   稀稀拉拉过来好几个人,为首的是这家主人安老爷,腆着肚子,拿着手帕擦着汗,慢悠悠的挪动着步子,旁边搀扶的是他的夫人安老夫人,她穿着华丽,打扮精致,即使受了惊吓,依然仪态得体,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是几个家仆。   “可有人受伤?”莫修染的表情似有不耐,却依旧状似关切的问道。   “额,有,有个家仆,被那东西杀了。”安老爷支支吾吾答道。   “在哪?带我们去。”莫修染道,刑落也扫视了一圈后面的几个家仆,发现他们穿着和领着莫修染的家仆一样,此时却是不见他的身影。   “这边。”众人穿过一条长廊,就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人,正是不见的那个家仆。   “那魔物为什么要杀他呢?”刑落低声发问,原来那魔物手里到底还是沾染了血腥,只是为何要杀一个家仆呢?   “这...”安老爷才刚走过来,呼呼的喘着粗气,说不出话,莫修染也不催促,静静盯着他瞧,似在等他给个说法。   安老夫人抚了抚安老爷的胸口,委屈落泪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一团黑影过来就把他杀了,我,我们也阻挡不住啊。”   刑落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是直觉女子的死和安家人脱不了干系。他不想听安老夫人哭唧唧的一套,走到死去的家仆身边,心想,这里还是他和岳怀疏的区域,既然这个家仆刚死,魂魄刚离体,岳怀疏应该还在这里吧,他看不到岳怀疏,岳怀疏可以看到他啊。   “岳怀疏,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现在怎么办啊,你帮我想想办法,把我弄回去呗。”   安府的人“...”   “这位仙人,你在对谁说话啊?”安老爷忐忑问刑落。   刑落懒得搭理他,撇了一眼不说话。   “刑落,你莫急,我可以带你回去。”莫修染说了一句。   “真的啊?”刑落暂时把刚才的不快放在一边,走近莫修染,“那就谢谢修染兄了。”说着想拍一把他的肩膀,但是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往前踉跄了下,穿过了莫修染的身体。   这一幕让安宅的众人再次看呆。   “这,这是人是鬼啊啊。”许是刚才魔物的出现让众人吓怕了,本来看刑落的装扮就不像常人,这一下又被惊得不轻。“鬼啊,鬼又来了啊。”“不关我的事啊,别找我啊。”几个家仆边喊边往四处逃窜。   刑落一时有些好笑,他看着身边战战兢兢的安老爷安夫人,“你们俩怎么不跑啊?吓得走不动了?”      ☆、分离魂魄   “这位仙人在,仙人,不会害我们。”那安老爷虽然吓得哆哆嗦嗦的,脑子倒是清醒。   “安老爷,夫人,我向来是不管家事的,但是今日也要多嘴几句了。”莫修染走近了两步,看着他们道,“今日那魔物是谁,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正是你们的儿媳安荆氏,她怀胎十月,即将临产,你们却早早把她赶了出去,让她身边无人照顾,一个人在夜里摔倒,血流而死,怨气化魔。这样的果就是你们的因,因果循环,万望不可再做错事了。”   安老爷惊恐的抬起头,身形晃了晃,安老夫人赶紧上前扶着他,担忧的看了眼安老爷,然后面对莫修染,变了脸色,说道,“什么叫错事?那贱人就该死,合该没有生下那孽种,我们赶她出门让她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就该被浸猪笼的,我们还不够好吗,她在我儿子死后才怀上孽种,你们说说,不该得到惩罚吗?”   “自生自灭?自生自灭为何不让所有的大夫产婆去帮安荆氏接生,不就是逼她死么?”莫修染冷声问。   “呵,那贱人做出这等有辱妇德的事,谁不想避她三尺,倒是她,还有什么脸待在临风镇不走?”安老夫人言辞更加激烈。   “呵呵,我言至于此,其他的不多说了。”莫修染转身,不愿再交谈的样子。   “哎哎,魔物为何要杀那个家仆啊?”刑落心里惦记这个问题,忙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它上来就杀人,我们拦得住吗?”安老夫人回答。   “是这样吗?安老爷?”刑落转而看着安老爷。   安老爷瞧了瞧莫修染,看他脸上是严厉又带轻视的复杂神色,心里有些害怕,“这,这,那东西上来就掐着我脖子啊,是阿昭救了我,是阿昭救了我...”   “啊?还是个护主的家仆呢,哎。”刑落感叹了一句,看那家仆在破院子里的时候胆小如鼠,没想到在危险面前愿意为了救主人丧命。   刑落也不爱管别人的家事,更何况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只是今时他身份已变,又在莫修染这个小神官身边,不由有恃无恐,道,“安老爷,劝你们厚葬这位家仆吧,还有安荆氏,那也是你们家的儿媳妇,也得让她入你们祖坟吧。”   “这,这不行,这不可能!”安老夫人松开扶着安老爷的手,指着刑落,声音颤抖,“你又是什么东西,由得着你来指点我们的家事!”   “住嘴!”安老爷拉住安老夫人,“多谢仙人,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你们随意。”莫修染似是毫不在意,说完不再多留,转头对刑落说,“我们走。”   “额,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刑落也不在意刚才安老夫人的指责,沉声问了一句,“那个,你们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吗?”   一阵风吹过,扫起几片落叶,安老爷和安老夫人像定住了般,眼神闪躲,神色慌张,讷讷不回话。   刑落有些急了,怎么都不说话了?正想再追问,“走!”莫修染看了一眼刑落,冰冷的脸似有愠怒,示意他离开,刑落才不大情愿的跟着莫修染走了。   “那,那安荆氏怀的是谁的孩子啊?”刚一出门,刑落就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情,我也不关心,总不过,跟他们安家人脱不了干系。”莫修染边走边答。   “我觉得也是。”刑落一手抱胸,一手支着脑袋,喃喃道,“会是谁呢?”   莫修染的脸色终于好一些,看着他问,“不着急回去了?”   “啊,对,对。”刑落放下手,又道,“不对,等等,先去一个地方。”说着,带着莫修染来到街边一家酒肆,道,“刚才就注意这家了,修染兄,能请我喝杯酒么,喝完酒,我就回去。”   莫修染微楞,点头答应。   等到下酒菜已摆好,酒已满上,刑落激动的咽了咽口水,他从早上忍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早上的包子可以不吃,酒不可以不喝。   刑落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拿酒杯,可是,他的手穿透杯子,停在了杯子中间,瞬间僵硬,刑落不死心,抽回手再去拿,还是一样,再拿,还是一样。   他对酒如此渴望,渴望到忘记了他现在是虚无的这个事实,触摸不到实物,还喝什么酒呢。   如此三五下,刑落彻底丧气了,他所有的期待全部化为无奈,是啊,他一个勾魂官停留在人间本就不该,还想贪恋人间的酒么。   “走吧,带我回去吧。”刑落叹口气,低低的对莫修染道。   “嗯。”刚才的一切莫修染都看在眼里,墨色的瞳仁里也闪烁着不忍,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带着刑落,来到一家客栈,开了间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榻。   “这是?”刑落暂时忘却刚才的无奈,贼笑着问,脑海竟闪过一丝邪恶。   “冥界唯有魂魄可入,我需分离魂魄带你回去,肉身待在客栈就好。”莫修染解释。   “哦,不会有危险吧?”   “速去速回。”   刑落感激的看着莫修染,看来这位神官平日不仅超度亡魂,除魔卫道,连他一只鬼也会帮忙,真不愧是神官。   就算他不懂,可是听到分离魂魄,且肉身待在客栈,万一肉身碰上意外,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呢?莫修染不提,他也该想到的,如此危险,他竟也愿意帮他。   刑落还在想的时候,莫修染就已经施法带他回到了冥界。   这落脚的地方不正是往生殿么。   “嘿,回来了,多谢修染兄。”刑落这一回来竟是感觉踏实了,起码这里他的手是可以触摸到所有东西的啊。   “嗯。”莫修染点点头。   “哎?那不是那个叫阿昭的家仆么?”刑落扫视了一下四周,眼尖的看见家仆阿昭的魂魄,混在新魂里,呆呆的站着,他思绪又回到安府的那些事,走过去把阿昭揪了出来,“喂,你。”   阿昭转头看到刑落和莫修染,吓了一跳,“仙人,你们怎么也下来了?那,那东西也把你们打死了?那,那老爷呢?”   “你老爷好着呢。”刑落不耐烦回他,“啧啧,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我,我的命就是老爷救的,我愿意为了他死。”阿昭惨白的脸低下去,悲伤显而易见。   刑落对这其貌不扬的家仆有了几分敬佩,他都这个年纪了,也该是有自己家室的,却能置家人不顾,愿意为了救命恩人以命偿还,这份胆魄,这般义胆,世间少有,也不知是对是错。   “你为什么要背着你们老爷去找修染帮忙啊?”刑落继续问他话,莫修染也走了过来细听。   “是,是老爷让我去的。”   “啊?为什么啊?”   “老爷想让二夫人把孩子生下来。”   “额,为什么啊?想让她生为什么还把她赶出去啊?嗳,还有,那孩子是谁的啊?”   阿昭心想反正大家都要投胎了,这些事说出来也无妨,就开始前前后后讲了起来,“我家二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娶了二夫人也是来冲喜的,可是二少爷成亲后,还是没有捱过多久,哎,二少爷不在的三个多月后,二夫人竟然怀孕了,她对安老夫人说她怀的是二少爷的孩子,安老夫人请的大夫说她才怀上一个月,这,二少爷都走了三个月了啊,安老夫人气的不轻,喊着要把她赶出家门,安老爷劝了劝压了下来,可是后来,安老夫人还是把二夫人赶出去了,我家老爷是不忍心这样对二夫人,才托我帮忙找仙人给她接生的,我家老爷是个善人,他是想救二夫人和她的孩子啊。”   “你还是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喽?”刑落本来想终于要知道孩子是谁的这个秘密了,结果阿昭讲了半天还是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的故事。   “我不知道,肯定是院子里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仆,欺负一个弱小的寡妇,就该抓出来喂狗。”阿昭恨恨道。   “那为什么不抓出来呢?”莫修染侧目问他。   “嗯?”   “连你都想到了,肯定是哪个家仆,为什么安老爷不把这个人抓出来呢?”莫修染继续追问。   “额,我不知道。”   “说明这个人不是家仆。”   “那是谁?”   “是谁不知道。”   刑落被莫修染挑起了兴趣,直直看着他,等他说出是谁,结果他来了个是谁不知道,无奈的嘘口气。   “我知道是谁,要不要听啊?”一个娇俏妩媚的声音响起。   此时,他们身后走出来一个鬼影,穿着红色长服,手里拿着折扇,扇子上画着一朵红色彼岸花,修长的五指并拢,悠然的扇着折扇,慢慢走近。   听声音本以为是位女子,走近了才道是位男子,他大约二十左右的年纪,五官白皙,面容俊秀异常,尤其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竟是和花钟言有些相像,只是少了女子的柔美,多了几分英气,更显姿色卓然,这幅容貌当真绝色,在这尽是容貌出众的冥府里,称得上最出众的了。   他步履悠闲散漫,风流倜傥,像是一幅优美绝伦的美人画卷。   “孟婆大人。”莫修染率先出声。   此鬼正是孟婆花子溪。   “孟婆大人?”刑落大叫一声,孟婆不是个女子吗,不是花钟言吗?   “修染。”花子溪先是和莫修染点头示意,再看着刑落问,“这位勾魂官,你不去勾魂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刑落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横了横心,先质问他,“那你呢,你又不是孟婆,为什么要冒充她?”   “呵呵,你是新来的吧,孟婆有两个都不知道啊?”花子溪摇着折扇,笑着问。   “啊?两个孟婆?”刑落一时接受不了。   “是啊,都像你一样接受不了孟婆是个男子,所以请下来一个无用的女子做孟婆,这不就有两个了。”花子溪也很不乐意,翻个白眼,扇子一合,敲着自己的手掌道。   “额。”刑落先入为主,且和花钟言见面聊的很开心,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男子孟婆,他是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老远就看到你了,怎么,找不惜啊?”花子溪看着莫修染问道。   “修染兄还是这里的常客啊?”刑落也看着莫修染问道。   莫修染还没回答,被晾在一旁的阿昭抢先说道,“额,各位仙人,我,我得往前走了。”   “走吧走吧,投个好胎啊。”刑落回过头来对阿昭说。阿昭此时才觉恐怕刑落和莫修染并非和他一样死了,他对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在意,从容的跟着新魂队伍向前移动。   刑落继续刚才的疑问,“哎,这位孟婆大人,你刚说你知道那孩子父亲是谁?”      ☆、但求来生   “嗯,每个去往彼岸的新魂喝了孟婆汤,就把他们的记忆留下来了,我平时无事,会看看他们的记忆。”花子溪开口道。   “那么多魂魄,生生世世,你也都记得?”刑落惊讶。   “当然不是,我也不是什么都看的啊,好玩的我才看,有时候看了又忘了,有什么的。”花子溪嬉皮笑脸的说,“你们刚才说的那安家少爷啊夫人啊,我有印象的。”   说着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似在回想,然后一敲扇子又道,“好像也就一两个月前?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就记得有一天看到一个长得颇好看的小公子,柔柔弱弱的,好一个病态美,就吸引我去看了他的记忆,哎呦,这一看不知道,看了真是吓一跳啊。”   花子溪的声音虽然过于柔美,其实还是很好听的,只是刑落受不了他说话嗦嗦,全然忘了他可是孟婆,孟婆在冥界按排位也算得上冥仙,不过,莫修染在刑落身边站着,他竟是有了些底气,道,“我说,你能不能快点。”   “哎,你这个勾魂官,轮得到你说话么,你擅离职守不怕受罚啊?”花子溪也并不好惹。   “啧,怎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啊,还能不能讲了?”   “你给我看看你是负责哪里的,小心我罚你到十八层地狱去。”花子溪说着就要去扒刑落的腰带。   “我偏不让你看。”刑落躲闪在莫修染身后,不让花子溪抓到他。   “好了,孟婆大人,你请先讲完吧。”莫修染不动声色的替刑落挡着,声音柔和一些道。   花子溪才不再计较,漂亮的眼睛瞪了眼刑落,又回忆道,“那小公子一生也忒凄惨了些,从小到大都是病秧子,全靠汤汤水水的药吊着命,后来娶了个给他冲喜的媳妇,可是吧,他身体太虚弱,不能那个,你们猜,是谁给他媳妇开的苞?”花子溪讲的时候,眼睛还是滴溜溜的转,刑落觉得白瞎了他那张好看的脸,怎么那么猥琐呢。   莫修染有些局促,不说话,刑落猜道,“难不成是他爹?那安老头?”   “我去,你也太龌龊了。”   刑落无语,不是让他猜的嘛,他就瞎猜喽。   “是他大哥,他亲哥哥!”花子溪打开折扇,遮在嘴边,声音放低道。   “啊?”这也很龌龊好吗?刑落刚才在人间并未看到安大少爷,也才知有这么个人,很是震惊。   “这小公子啊,天天只能看着自己的媳妇被自己的大哥玷污,而且,他媳妇不知道啊,他们每次都是黑夜里偷偷换人的。他媳妇一直以为是跟他在...”   “咳咳,这你也能看到啊?”刑落打断他。   “那公子的记忆都有,我当然可以看到了。”刑落听到花子溪这样讲,突然觉得不想喝孟婆汤了,他那一碗汤下去,自己的前世不就被孟婆看得清清楚楚了,说不定还要被花子溪评头论足,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后来呢?”莫修染问。   “后来他就死了呗。”花子溪无谓道。   “不是,你连后来怎么了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孩子是他大哥的?孩子是在你看到的那个公子死后三个月才怀上的。”刑落吼道。   “我哪句话说那孩子就是他大哥的啊。”花子溪笑嘻嘻。   “...”   “那孩子就是他大哥的。”莫修染开口了,“安荆氏一口咬定那孩子是二少爷的,说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刑落倒是脑子突然一清明,接着道,“说明那人行房事时和之前一样,安荆氏认出来了,她误以为还是二少爷。”刑落早应该想到的,没想到被莫修染抢了先。   “可怜安荆氏,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刑落愤恨道,“所以,那该死的大少爷呢,做出这等事也不敢站出来承认?”   花子溪斟酌了一番,讲道,“这件事情安家人都是知情的,安大少爷已经有家室了,只是因为安二少爷不能行房事,于是他们想办法让安大少爷代替,安荆氏若生了一儿半女,也还是他们安家的孩子,也让外人知道他们二少爷有后了,只是,没想到还没怀上,二少爷就走了,更没想到的是,二少爷走了,大少爷还继续行那事,竟然还怀上了,他又不敢出来承认,安家人为了面子,只能将荆氏赶出去。”   “为了什么面子啊?那也是他们安家的孩子啊,就不能对外说是二少爷的孩子么?”刑落不解的问。   莫修染补充说,“就是安家的面子,一来,有一个大夫已经去了安府问诊,知道了荆氏是一个月的身孕,纸包不住火,他们担心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捅破,二来,那大少爷的夫人嚣张跋扈,背后娘家势力也很大,且已有了孩子,安家人不敢让大少夫人知道这件事。因此,只能抛弃了荆氏和她的孩子。”   “啧啧,你知道的挺多的嘛。”   “最近一直在临风镇走动。”   刑落接过了话,总结道,“看看这一家人,安老爷虽然是有点良心,怕是也只是为了保他的孙子,安老夫人呢,本身也是个女子啊,竟把所有错都怪罪给安荆氏,这大儿子呢,当真窝囊废,敢做不敢当,这二儿子,哎,短命鬼一个,还娶什么妻,祸害人家姑娘。”   “那个小公子,对那姑娘还是有情的。”花子溪敛了笑意,低声说着,“我在他的记忆里,感受到了爱意,不过更多的还是无奈和悲伤。”   花子溪说完这句话,三个身影都沉默了。   “安荆氏选择了入魔,如果她正常投胎,说不定还可以和二公子再续前缘呢。”莫修染感叹了一句。   刑落摇摇头,“都已经投胎了,谁又还记得谁呢?都不是一个人了。”   莫修染转头看向刑落,眼神闪烁着,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冥界里,依旧似有星光,像是会说话。   刑落也回看着他,空气有一丝凝滞。   “君似杨柳妾如风,柔裹衣条自向生,但求来生共连蓁,折枝笑问是故人。”花子溪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凝视。   “你也知道这个?”刑落和莫修染同时转头看花子溪,这首诗后两句是安荆氏化身魔物死前说的,虽然声音很轻,可是他们两个都听到了。   “是啊,那小公子来到奈何桥时,迟迟不肯喝我的汤,反复呢喃着这首诗,这我才格外留意他的。”那日,安家二公子不似在人间身子都站不直,他的魂魄长身玉立,同样的一袭白衣衬得他格外清秀,加之忧郁的眼神和喃喃的自语,很难不吸引花子溪的目光。   “那后来呢,他怎么喝了?”刑落着急问。   “呵,你是新来的吧,敢不喝我的汤,就得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去,看是投胎舒服还是受刑舒服,哼,没有魂魄受不住的,不过呢,有意思的是这个小公子还当真受住了好多刑罚,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执着的魂魄了,我就跟他说,你要不去投胎,你的魂魄就不安宁,你的魂魄不安宁,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人间找你不想忘的人,你要上去找她了,那就会害了她,人鬼殊途,你可能会害她身残、折寿、命亏、病陨,你可要想清楚了。说完这个他才喝了的。”   “你怎么可以骗他?他想在这等她一起投胎又为何不可了?”刑落激动问道。   “小子,你们当冥府是人间的后花园吗?是让魂魄们在这栖息纳凉的吗?若是一个个都不去投胎,奈何桥还不塌了啊。”花子溪转转扇子,声音也提高几分,“况且,我也不算骗他,他不投胎,就要到地狱去受刑,那里有千百种刑罚,总有一种他受不了的,就算是,他有幸偷回到人间,一个孤魂野鬼,不也是祸害人嘛?再被什么神啊魔啊的抓去,都没有好下场。”   刑落沉默了,也再无人开口说话,一青一白一红三个身影,静静伫立在往生殿一角。   他们三个虽为安家二公子和安荆氏凄凉故事的见证人,却还是无人知晓,那些人间岁月流逝下,埋藏的究竟是怎样纠葛的过往,那些消逝的魂魄,爱恨的缠绵,最终只留下四行诗句,在他们的齿间吟唱,以此证明他们真的存在过。   再不会有人知道,安家二公子曾笑着对他的新婚娘子说,“我做了首诗送给你,我来念给你听。侬似杨柳吾如风,柔裹衣条自向生,但求来生共连蓁,折枝笑问是故人。”   “什么嘛,二郎,我才不如杨柳般娇弱,我有力气,我可以护你,我是风,你嘛,这么病恹恹的,你才是杨柳呢,哈哈哈。”他的娘子面色红润,娇憨可人,说出的话虽有伤人,他也并不生气。   “好,我是杨柳,你是风,那就君似杨柳妾如风,柔裹衣条自向生,但求来生共连蓁,折枝笑问是故人。怎么样?”安家二公子好脾气的笑着,温柔的望着自己的娘子。   “好,但求来生共连蓁,折枝笑问是故人。”两个人的手相握,共同企盼着来生,也祝福着天下的有情人。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来世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莫修染打破了沉默。   别人的故事,总有终结的时候,自己的故事,还要靠自己去谱写。   “哦,好,你赶快回去吧,你那肉身还在等你呢。”刑落反应过来说,虽然他也舍不得莫修染走,只是,他更不放心他的肉身啊,那么干净的神官,万一被什么变态盗贼猥琐了可怎么办。   “呵,他还用你担心?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花子溪拿着折扇捂嘴笑。   刑落怎么看他都不太顺眼,“喂,你怎么一点都不如花钟言好玩,她长得又好看对我又好,还要请我喝酒呢。”   “什么?那个花钟言有什么好的?娘娘腔的,我花子溪不比她好看么?我可是冥界第一美男啊。”   “啊呸。”刑落说,“你还没言倦衣好看呢。”这句话说得多多少少有点违心,只是,谁让花子溪看上去已经过了弱冠,这都上了年纪了,哪里有白嫩嫩的少年好看呢。   “谁?你说谁?”花子溪声音徒然升高,恶狠狠的问刑落。   “言倦衣啊,怎么了?”   “言倦衣。”花子溪又放低了声音,竟还有一些紧张,说不清是包含了害怕还是嫉妒还是什么,竟转过身去,留下红色的背影,也不再说话了。   刑落也不管他,看着莫修染,有些不舍,莫修染轻轻靠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刑落,我走了。”   “嗯,谢谢你,修染兄。”刑落笑出一口大白牙,他靠的那样近,忍不住伸出双臂就抱上了莫修染,嘿,果然在冥界可以碰到他,他身上很温暖,柔柔的热热的,让刑落有一丝迷恋,却还是转瞬就放开了。   莫修染的身体在刑落碰到他后就一直没有动,直到刑落向他挥手了他才转动过身体,不再看他,渐渐走远。   “修染兄,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刑落在他身后大声问,虽然只是短暂相处,可是刑落觉得莫修染身上有太多神秘的地方吸引着他,他很想要看到他更多的一面。   “有缘会再见的。”莫修染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了过来,在往生殿热热闹闹的新魂哭泣声中,刑落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这句话,露出了笑容。   “喂,你没事吧?”刑落看了看身边依然背对着他的花子溪,“冥界第一美人?”花子溪还是没有回应。得,刑落想了想,还是不理睬他了,赶紧回去找岳怀疏。      ☆、修仙弟子   “岳怀疏,岳怀疏!”刑落回到他们屋子的时候,看到岳怀疏在床上休息,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我刚才跑到人间去了!你看到了吧?”   岳怀疏坐了起来,反问他道,“是那个身穿白衣的人送你回来的吗?”   “额,是。”   “嗯,也怪我,没和你说过,是会有这种意外的。”   “那如果没有他,我该怎么办啊?”   “如果发现魂魄已经入魔,就要收回勾魂索,不用再勾了,否则,就会像你今天这样被魔拖到人间或者魔界,都有可能回不来的。”   “啊?那冥界就不管我了么?”   “管你?不会管你的,反正这里鬼多得是,你到了人间,便是虚无的,只能一直游荡,要么哪天好运碰见个好心的神官带你回冥界,要么哪天倒霉碰见个作恶的魔物把你吞了,你也就灰飞烟灭了。”   “...”刑落听完这番话,倒是笑了出来,“那我还真的是好运呢。”   冥界的冥差等级最低,平日冥差是不能离开冥界的,去往人间也只能在异界活动,是游离在人界与冥界之外的,如刑落这般被拽到人间,便也可视为脱离冥界,成为孤魂野鬼,代表冥差的额心印记也会渐渐消失。   刑落仰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心里暗暗回想和莫修染的点滴相处,不由得勾起嘴角。   “你不怪我么?”见刑落许久没有说话,岳怀疏低低的问了一句。   “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刑落挑眉。   “哦。”   “对了,那荆玉隐的命折子呢?她已经灰飞烟灭了。”刑落一想起安二公子和安荆氏,心里便难受的紧,声音也低下去。   “她若灰飞烟灭,命折子也会灰飞烟灭的,不仅命折子,她的命簿,全部都会消失了。”岳怀疏回答。   世上再无痕迹证明她来过。   短暂的沉默。   “嗳,岳怀疏,你做勾魂官多少年了?”刑落抛开沉重的心情,故作轻松的问岳怀疏,反正在这里100年都得和他作伴了不是。   “98年了。”   “什么?!”刑落上身弹了起来,刚还想能一直和他作伴呢,这,这,他就剩两年了?   “那你快解脱了,哎...”刑落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叹了口气。   “嗳,你知道有两个孟婆么?”刑落又提起新话题。   “嗯,知道。”   “为什么要两个孟婆啊?”   “不知道。”   “...”   “嗳,这外边是不是住了很多跟咱俩一样的勾魂官?”   “嗯,是。”   “嘿,我出去瞧瞧。”刑落在人间时是个爱热闹的人,最受不了冷冷清清的,在牢狱里他经常组局喝酒划拳,出了牢狱他就去找地方喝酒听书,总之不能闲下来。   刑落小时候有一次跟随父亲去牢狱,父亲临时外出,留他一人和一个行刑的犯人共处一室,听了将近一夜滴滴答答的声音,后来每当他一个人处在黑暗中的时候,便总会听见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幻听,可是那幻听会让他仿佛重新回到小时候的那一夜,那样的寒冷孤独,那样的腥臭难闻,那个回忆总会让他浑身充满恐惧。   “先别去。”岳怀疏坐了起来,脸色有些潮红,刑落凑近他看了一眼,奇了怪了,鬼也会脸红吗,这是发烧了吗?他伸手想去摸岳怀疏的额头,岳怀疏一下避开了他,复又躺回床上。   “你没事吧?”刑落担忧的问。   “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岳怀疏别过脸,声音很小。   “什么啊?”刑落听不懂。   “这里的冥差,大部分都不是在人世的样子。”岳怀疏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啊?那是,那是画皮鬼吗?”刑落直觉以为是民间流传的鬼故事画皮鬼,他们可以把不同的人皮画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才一个一个这么俊俏吧。   “不是。是,应该是一种法术,可以变换面貌的法术。”   “哦?还有这种法术,你教我啊,我也去换一副。”   “你不用换了,你很好看了。”   “啊?哈哈哈哈,怀疏啊,你绕这么多圈就是为了夸我的吗?”刑落一下子乐开了花,他长得不错那是事实,在人间的时候怎么也是卫封城榜上有名的美男子吧,咳咳,虽然年纪大了一点。   就是来了这冥界,到处都是面如冠玉的男子,他的好看也不显眼了。   “不是,哎。”岳怀疏又不说话了。   岳怀疏的行为很奇怪,刑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仔细思索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啊?是不是你被法术反噬了?你要恢复真身了?你的真身是不是很丑?想提前给我警示所以才这么说的?”刑落觉得自己一定猜对了,否则岳怀疏的脸怎么那么红,好像可以揭掉一层皮似的。   “你!”岳怀疏的脖子也红了,哼哧哼哧的样子,很是生气。   “我猜对了吧?你脖子也红了,妈呀,你给我说说,你本来什么样子啊,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是,不是!这个法术用过一次之后会一直保持的,除非脱离冥界。”岳怀疏急急的解释道,“当时,是他们逼着我改变样貌。”   “怎么还这样?在冥界,连样貌都不能自己决定吗!未免太过分了吧。”刑落愤愤道,虽然人人都喜欢英俊的样貌,可是这样逼迫别人改变样貌的行径就太过分了吧。   “我,其实,我死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岳怀疏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额,那其实我应该叫你一声怀疏大哥?”刑落看着他的脸,再想象着他是一个四十岁的人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一丝怪异的。   “都行。”岳怀疏笑了起来,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下去了。   刑落也笑了,“怀疏大哥,那就劳烦你再罩我两年了。”说着,还向他做了个揖,岳怀疏再次笑了出来,他们之间刚才奇怪的气氛才消散开来。   之后的一段时日,刑落和岳怀疏相处的还算愉快,岳怀疏虽然话不多,有时候还是凶巴巴的,但是刑落觉得他人挺好的,做了这冥界的勾魂官虽然十分无奈,可是遇到了这样一个搭档已经实属有幸了。   “刑落,干活了。”这日,岳怀疏手里拿着几张命折子,郑重道,“有八个。”   刑落和岳怀疏负责的艮西北方位一直都比较太平,没有战乱,没有命案,相对清闲,这还是刑落首次遇到一次要收这么多魂。   时辰将至,刑落和岳怀疏到人间异界的时候,发现他们身处一处荒野,周围很安静,只有几缕风柔柔吹着,阳光正好,刑落都忍不住想在这里打会盹,可是一想到一会要收八个魂魄,精神不免又紧绷起来。   不消会,远处就传来了淅淅索索走路的声音,转眼,走过来几个少年,他们穿着青色长衫,手握长剑,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像是在赶路,可竟是没骑马也没御剑,就这样徒步竞走着。   有个少年体力不支,停下来直喘气,“堂F师兄,我真的不行了,我得歇会。”   “歇会吧,师兄。”   “师兄,我也累了。”   接二连三的附和声响起,领头叫做堂F的少年也停了下来,说,“那就歇会吧。”   “堂F师兄啊,我们得赶紧搞几个马啊,这样赶路也太累了。”   “就是啊,都怪咱们太掉以轻心,被那贼人偷了马去,也不至于这样惨。”   “哎,早知道,其实,咱们也不急于今年偷偷跑出来参加仙剑大会,现在连御剑都不会呢,再等50年也行嘛。”   “哎呦,元澈师弟,你这是后悔啦,你不怕50年后你还没学成,变成个糟老头子,怎么去参加仙剑大会啊?”   “哈哈哈...”   “大家别急,咱们马上就到临风镇了,咱们到那里就可以买几匹好马了。”   几个人说的学成是修仙界的行话,意思是达到了修仙的第一层面,也可以保持容颜不变了,这第一层面也是看修仙弟子的天赋如何,一年两年便学成的极少,四年五年学成的已经是很有天赋了,有的人十年八年也学不成,甚至有的学到头发花白,还要坚持学成,就是为了可以保持容貌。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颇为融洽,看得出是几个偷偷跑出来的弟子,想要去参加仙剑大会,竟是连御剑都不会,马匹还弄丢了,果然是人不莽撞枉少年啊。   在少年说话之间提到的名字,刑落和岳怀疏都听到了,正和命折子上出现的一样,再数一数人数,也正是八个没错,是他们。   “他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啊,衣服挺好看。”刑落轻声呢喃,仿佛不忍心打扰他们最后的欢愉。   “这是七星宫的弟子。”岳怀疏出声,声音也很低,“我之前见过,七星宫的位置在乾南方位,一般很少出现在艮西北方位,若是参加仙剑大会,按路线来说也不该绕这么一下呀。”   “哦,他们怎么说也是修仙的弟子,应该很厉害的吧?”刑落在人间虽然没有接触过修仙弟子,对他们倒是很生敬佩,这样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没有飞身成仙,就要死在这里了?   感慨之时,柔和的风徒然变成狂风,夹杂着落叶纷纷离地翻飞,阳光也被黑色阴影笼罩,四下开始变暗,七星宫弟子也发现了异常,纷纷拔出剑全身戒备。   “不好,是魔。”岳怀疏还未及回答刑落的问题,开口道,语气中也包含了对修仙弟子处境的忧心。   “魔?他们要死在魔物手里?”刑落也很紧张,虽然他们俩都早已知晓这八个弟子此刻要命丧此地,可终是都不忍心他们无缘无故死在魔物手中,成了魔物的点心,刑落心里竟隐隐期盼莫修染若是出现就好了。   可是,刑落期盼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团黑色阴影快速缠绕了几个少年,把他们的身体束缚起来,有几个人挣扎间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更加无力反抗,堂F的剑没有掉,还有力气与黑色阴影缠斗几番,他的身后,几个同门师兄弟在痛苦挣扎,“堂F师兄,救我!”。   “谁?是谁?”堂F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道,“出来,出来!”   “这,这魔物这般厉害?”刑落连那魔物的形体都看不到,就把这些弟子缠绕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弟子怕是刚入门不久的。”岳怀疏说了句。   “哎。”刑落不忍心再看,垂下头去。   伴随着□□,七星宫的弟子们渐渐失去力气,不再动弹,堂F也没有坚持太久,终于剑应声而落,颓然倒在地上。   刑落抬头,看到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七星宫弟子,现在全部仰躺在地上,心中悲愤不已,他快步走向少年们,看到堂F还有一口气尚在,刑落赶紧奔向他,想要扶起他,却是无力的看到自己的手扶了个空,堂F用不停往外冒血的嘴轻声叫着,“破军大人,破军大人...”叫了两声之后,最终闭上了眼睛。   刑落隔空的手垂了下来,愣愣的看着少年的尸体,悲伤、愤怒充斥在胸口,他不知这汹涌而来的情感是为何,他明明都不认识他们,可是为何会这么痛?   岳怀疏已经在收魂了,刑落捂住胸口,慢慢站起身来,他除了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岳怀疏一样把少年们的魂魄一一收入勾魂袋里。   少年的魂魄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嘶喊,修仙的弟子果真是至纯至善之人啊。   刑落和岳怀疏把少年们带到往生殿后,看着他们的魂魄站在大厅里,还是很安静的样子,乖乖站着,不哭也不叫,明明死的那么冤枉,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啊。   刑落走到叫堂F的少年面前,轻轻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堂F迷蒙的双眼向他望了过来,一滴眼泪滑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他轻轻出声,“我对不起师弟们,我对不起师弟们...”他的眼泪开始簌簌往下掉,痛哭起来。   “刑落,走吧,”岳怀疏站在远处,喊他,“这样的事常有,你没有必要一个个去关怀问候,他们马上就会忘了。”   “嗯,好的。”刑落明白岳怀疏是什么意思,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什么也帮不了,只要出现在命折子上的名字,他们必须把魂魄带回冥界,就算他们不去,也会有别的勾魂官去。   刑落没有再说话,离开了堂F,回到岳怀疏身边,岳怀疏手里的八张命折子,在指尖转瞬燃烧成灰。      ☆、冥界追魔   这件事情刚过,接下来的几天,刑落和岳怀疏零零散散又收了几个修仙弟子的魂魄,袭击他们的都是魔物,只是总是看不见魔物的真身,也不知是不是同一魔物。   这天,刑落和岳怀疏再次去人间收魂,又是一个落单的小弟子被杀害了,刑落刚把魂魄收好,转身竟就看到了莫修染的身影,他从半空御剑而下,飘逸的衣裙,随风飞扬的发丝,还有落地时利落的身姿,仿若天人,刑落一时高兴,脱口叫道,“修染兄!”   岳怀疏“...”   莫修染探了那修仙弟子的鼻息,露出惋惜的神情,刑落走近他,想拉他的衣袖,不可避免的拉了个空。   “修染兄,来冥界找找我呗。”刑落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站在他身边说出了这句话。   “修染,怕是还能追上,我们快走。”刑落这才看到莫修染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应是和他一起过来的,刚才他竟是没有注意到。   那个人看上去比莫修染稍显年长一些,身姿挺拔,身穿青色长袍,和那天见到的七星宫弟子装扮相似,应该也是七星宫的人,不过从他的相貌和装束来看,他在七星宫的地位应是不低。   “嗯。”两个人再次御剑,转眼消失在天际。   “走吧。”岳怀疏的声音响起,刑落才收回看着莫修染的目光,跟岳怀疏回了冥界。   刑落放完魂魄,让岳怀疏先回去了,他心里有点闷闷的,说不上来,像是被谁锤了下胸口,丝丝的疼。   这么多修仙弟子都被魔吸收了修为,功力散尽而死,还有七星宫的人,他为什么和莫修染在一起。   他慢慢踱步走到三生石旁,想找花钟言讨个酒喝,她答应过自己,再来找她,就有酒喝的。   这次,三生石上坐着的红色身影还是背对着他,也不知道这是花钟言还是花子溪,刑落不敢贸然上前。   这厢正踌躇着,那红色身影转过了身,刑落心里一阵哀嚎,不好,是花子溪。   “哎,你这勾魂官,老出现在我面前干什么啊?”花子溪也没起身,傲慢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我找花钟言。”刑落也不满,直愣愣的说。   “呵,那东西,不知道哪里窝着呢,你找她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啊。”花子溪起身,慢慢走近刑落。   “没事,我走了。”刑落看着他虽然面容姣好,竟是有些女相,和花钟言更是相像,难免有些别扭,转身就要走。   “哎,”花子溪正要叫他,眼神看向远处,像是看见了什么,超过刑落,大步往前走去。   刑落转身看花子溪走的很快,他鬼使神差的也跟着走了过去。   原来是莫修染!刑落情不自禁的笑起来,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难不成莫修染刚才听到自己在他身边说的那句话了?   “修染,你是来找我的吗?”刑落快步冲到莫修染身边,隔开了花子溪,语气里满满的惊喜。   “我是来追魔物的。”莫修染看到刑落,眼里也露出一丝光亮,不过转瞬,他又恢复淡淡的神情,也没和刑落叙旧,继续和花子溪说,“孟婆大人,烦请你先去通知一下不惜,让他也帮忙找,我先自行寻找一番。”   花子溪也难得露出警惕神色,点点头,转身离开。   “哎,你要找那魔物?我跟你一起去。”刑落急忙拉住准备离开的莫修染。   “你,好吧,你跟在我身边看着就好。”莫修染思考了一瞬就同意了,刑落开心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衣角翻起。   “修染,魔物还能来冥界吗?”   “魔可以去任何地方,人界、冥界、魔界、神界,都可以。”   “哇,那当个魔挺好啊!”刑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莫修染听到之后停了脚步,刑落没有防备,一下子撞到莫修染的背上,鼻子磕上他的后脑勺,“哎呦!”刑落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到莫修染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眸深邃,竟像是在瞪他,也就一眼,莫修染又回过头去,继续快步走着。   “额,那个魔来冥界做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来了?”刑落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停顿了一会,又忍不住继续问。   “我把它打伤了,跟着它来到这里的。”   “哦?逃跑不是都往老巢逃么,它不去魔界,来这里是?”刑落纳闷。   “先找到它再说吧,它现在有伤,想必是躲在什么隐秘之处。”   刑落在冥界这许久,除了往生殿、魂归苑和奈何桥附近,当真是哪里都不曾去过,这冥界的隐秘之处,他是一概不知,心里正愧疚,不能帮到莫修染。   莫修染道,“这里走!”   莫修染对这冥界竟是比刑落还熟悉,带着他来到了一个高台,刑落往下望去,看到一片不可思议的景象,不可思议到他睁大了双眼。   那是一片巨大的区域,远处望去,布满了一片片的亭台楼阁,灯火通明,星光闪耀,和人间的闹市很是相像,只不过楼阁与楼阁之间的距离相隔很远,看起来一簇一簇的。   “这是什么地方?”刑落惊讶问道,他平时看到的冥界,整日黑漆漆的一片,这里反倒是耀眼的很,看起来大相径庭,简直是两个地方,他不禁怀疑这里还是冥界吗?   “这里是冥仙、冥王、冥帝们的居所。”   “哇,他们住的地方可真好啊,这里也太舒服了吧。”刑落满眼的羡慕。   莫修染微弯了唇角,拉起刑落的手腕,带着他轻飘飘落在了那片区域上。   “我猜想,那魔物或许和这里的某位大人,有什么关系。”莫修染边说着边要放开刑落的手,却不想刑落竟用另一只手压制住了他的手,微微使力,不让他放开。   这是刑落成为鬼之后,第一次接触除了鬼以外的人,他能感觉到莫修染手上的温度,那么温暖,也能感觉到莫修染手上的皮肤,那么细腻,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不想放开了。   “你..”莫修染也能感觉到他手下的手腕是冰凉的,只是他刻意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只是没想到,刑落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也一时楞了。   刑落看着莫修染的脸,微微泛白,嘴唇抿起,像是要生气,他也不怕,更嬉皮笑脸道,“哈哈,修染,这里我们勾魂官不能进的,我好怕怕啊。”说着拿开了自己施力的手,另一只手干脆就直接拉着莫修染的手,“这样,我安心一点。”   “你..”莫修染的脸更白了,眉心也拧起来,刑落以为他一定是生气了,生起气来也是这么好看,如果这张脸再红润些就更好看了,刑落想着,要不还是在莫修染再次甩开他之前,自己先放手吧。   只是没想到,莫修染却握紧了他,“好,就这样,跟紧我。”   一白一青两个人影走进这片区域,却是走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鬼影,刑落都有些累了,不禁纳闷道,“这怎么半天,什么也看不到?这里不应该是逍遥窟的吗?”   刑落以为,灯火通明的地方一定会是人声鼎沸的,说不定能找到什么乐子,谁知进来后才知道,除了四周的亭台楼宇建的漂亮,灯光打的漂亮,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里不比人间,冥界向来管理森严。”莫修染轻轻说道。   “那天界呢?”刑落很感兴趣。   “天界..”莫修染的声音更轻了,“也是一样吧..”   “哦,那你作为神官,职责就是消灭这世间的魔物吗?”刑落没有细问莫修染冥界和天界都是如何森严了,他刑落凡间的一生,短暂又无趣,仙魔鬼妖什么的,他也从来没见过,死了才知,这世间有轮回,有毁灭,一切都是自有它的循环往复。   只是,曾经是人的刑落,也会问自己,天界的神官就一定是好的吗?妖魔就一定是坏的吗?一定要屠尽吗?那为什么它们又是因人而生的呢?人死了可以成鬼,怨了可以入魔,修仙了可以成仙,其实,本身不还是人吗?   “嗯。”莫修染应了刑落一声,没再解释。   刑落这时松开了莫修染的手,停下了脚步,莫修染转眼看他,眉目有一丝惊异,那颗眉梢上的痣也跟着动了一下,刑落咧开嘴,笑道,“哈哈,我,我就想休息一下,我们走了好久了,我们可不可以进去休息啊?”   他指着旁边一座楼阁,门匾上写着“三生途”,“这应该是孟婆的地儿吧,我们在他这里歇会呗,你虽然是神官,也得休息不是。”   “这...”   “哎呀,不管啦,进去歇会去,反正这地方都没个鬼影,我们进去问问呗。”刑落率自走了进去,莫修染无奈,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这既然叫三生途,不是花子溪的就是花钟言的地方,如果是花子溪的,刚好他这会不在,如果是花钟言的,那更好了,还能讨口喝的。”刑落边走边喃喃着,同时打量着这院子里的结构。   其实他走进来就感觉很奇怪了,这里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华丽光鲜,走进来甚至发现也是有些暗的,只有庭院角落的一盏灯,微微泛着烛光,摇曳在院中的竹子上,丝丝缕缕,如梦似幻。   “两位大人,请问找我家冥仙大人有何事?”有个身着灰白长衫的少年走了过来,对他们俯首,尊敬问道。   “无事,无事,就是想借贵地休憩一下,不知是否方便啊?”刑落看到那少年,他的装束和往生殿的冥差不一样,看起来和人间的书生一般,气质干净纯和,虽然对他们是恭敬的姿态,可是神情面容却很淡然。   “那,请跟我进去吧。”少年微微颔首,向他们领路。   刑落和莫修染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少年带着他们穿过了竹廊,走入了另外一片院子,这里竟然生长了很多菊花,一朵朵开得极为绚烂,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再走过这片菊花,有一个台子,可以休憩,少年示意他们可以在这里稍坐。   刑落的眼睛本来一直盯在院子里的菊花上,他对花并无太多研究,只是现下才发现菊花竟如此好看,在冥界,看到这样黄橙橙的一片,可比那三生石旁红艳艳的彼岸花好看多了,红色像血,他还是不喜欢红色。   直到少年离开的时候,刑落才把眼神收了回来,坐在台子内的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   “修染,坐下休息会嘛。”   莫修染的表情淡淡的,既不着急也不生气,慢慢坐了下来,闭眼休息。刑落看着他,目光凝滞,他一直觉得莫修染脾性会不会太好了,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着急上眼过,他提出的要求,莫修染也没有拒绝过,所以刑落在他面前愈发洒脱散漫了些。      ☆、三生途见   “你怎会出现在此?”一声呵斥把刑落惊了一跳,心想莫修染好容易闭眼休息一会,是谁突然在这里喊叫啊。   刑落不耐的站起来,看向来人,这,这,竟然是言倦衣!   言倦衣还是初见时的那身装扮,一副禁欲少年的模样,只是,他的面容冷冰冰的,笼罩着怒气,眼睛直瞪着刑落。   “倦衣兄,是你啊。”刑落扫去刚才的不满,冲言倦衣笑的灿烂。   莫修染听到动静,睁眼站了起来,向言倦衣点头示意,“冥仙大人,是我带他来此地的。”   “哦,敢问这位神官,来我们冥界所为何事。”言倦衣这才把眼神放在莫修染身上,收敛了怒气,语气平静。   “我今日收一魔物,看到它逃向冥界,这才来寻。”   “那为何带一勾魂官来此?他若擅离职守,可是会受到刑罚的。”   想是莫修染也不全了解这冥界的诸多规矩,他向刑落投来担忧的目光,像是自责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刑落却接过了言倦衣的话,“倦衣兄,是我要跟莫修染来的,我,我若真的被发现了,我甘愿受罚。”刑落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隐隐带了哭腔,可怜巴巴的盯着言倦衣。   “哇,修染哥哥,是你啊,你怎么来这里了?”一个娇俏的声音打断了空气的短暂凝滞,刑落抬眼看到一抹红色身影,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这不是,孟婆花钟言!   “哇,孟婆大人!”刑落惊叫道!   “咦,是你,刑落!”花钟言也惊叫道!   花钟言笑得更开心了,“倦衣哥哥,这都是我的朋友,你让他们进来说话吧。”她说着就一手一个挽起莫修染和刑落的衣袖,引着他们往更深处走去,边走还边说话,“修染哥哥,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最近怎么都不怎么来冥界了?”   刑落看花钟言那张漂亮的脸庞泛起红润的光,眼睛似有星光闪烁,满眼看着莫修染,如此美人,如此眼神,是个男人怎么招架得住。   不过莫修染也只是淡淡的笑着,和花钟言说着话,悄悄抽出衣袖,刑落看着好笑,回头看了一眼言倦衣,他微垂着眼眸,看不出表情,静静跟着他们走。   不消十几步的脚程,花钟言就把他们引进了内室,这是一间装饰极为简约的屋子,只有几张桌子和坐垫,两侧挂满了画卷。   刑落没有时间去欣赏那些画,他的眼睛全部被桌子上摆放的东西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木盘,盘子上摆着十几颗樱桃,颜色红润,泛着诱人的光泽,引诱着他去碰触,去品尝。   可怜刑落太久没有见过吃食了,这是他在冥界第一次见到水果,眼睛都要看直了。   “修染哥哥,你先坐,坐这里,来,吃樱桃。”花钟言对莫修染格外热情,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莫修染毫不客气坐了下来,看向刑落,示意他坐在他的身边,“你也吃吧。”   刑落更是毫不客气坐了下来,抬手就去拿了一颗樱桃。   “额,咳咳..”太久没有吃过食物,刑落一口下去,忘了咀嚼,差点带核一起咽下去。   “你急什么,反正又吃不出来什么味道。”花钟言刚说完,随即又笑起来道,“哦,我忘了,你在冥界没有吃过东西吧,哈哈,你再来一个。”   刑落刚才的一口确实太快了,没有什么感觉就没了,他依言再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樱桃的果汁迸满整个口腔,他感觉到了湿润,可是感觉不到味道,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到。   像他在临风镇想要喝酒那次一样,他刚才有多渴望现在就有多无奈,刑落悻悻的收回了手,脸上堆起苦笑。   “哈哈,这没什么,就算吃不到味道,那又如何,我就很爱吃。”花钟言笑嘻嘻的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红润的嘴唇包裹着红润的樱桃,慢慢吸嗦,然后吐出果核,诱人极了。   她在吃樱桃的时候,眼睛直溜溜的盯着站在远处的言倦衣身上,她充满享受与诱惑的眼睛仿佛要在言倦衣身上盯出个窟窿,让旁边的刑落和莫修染都极不自在,恨不能马上隐身。   “你够了,花钟言!”言倦衣的声音杂夹着愤怒,“赶紧回去!”   “我干嘛要回去,现在我是来陪修染哥哥的。”花钟言的整个身子都向莫修染贴了过去,莫修染颇无奈的撤了撤身子。   “我们只是想进来休憩一下,其实刚才已经休憩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就此...”   “不要。”莫修染的话还没讲完,花钟言又抱上了他,“修染哥哥,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你了,你多陪陪我嘛。”   “要陪出去陪去,这是我的地方。”言倦衣愤怒的声音继续道。   “好嘛,言倦衣,你这是在赶乙修神官出去吗?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他能来你这个三生途你都该祖上烧香了,哼。”花钟言松开了莫修染,站起身来指着言倦衣的鼻子道。   “乙修神官?”言倦衣喃喃重复,花钟言还想说什么,言倦衣却急忙问,“你一直称他修染哥哥,可以请问这位乙修神官何姓?”   “他姓莫,莫修染。”花钟言双手环胸,代莫修染答道。   “莫修染,莫修染,你可曾是七星宫的弟子?”言倦衣睁大了眼睛,上前几步问莫修染。   “我,曾是。”莫修染顿了片刻,点头道。   “你是破军大人莫修染?真的是你?”言倦衣眼睛盯在莫修染脸上,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突然放松下来,露出轻松笑意,他一笑,竟和孩童无异,满脸的天真烂漫,纯真无邪。   “破军大人,你还记得我么,我是言倦衣啊,800年前,我在世时,在图雅城和你相遇,我们结伴了许多时日,一起给逝去的人超度,那时我还是个小道士,你还记得我么?”一连两个你还记得我么,言倦衣很少一次讲出这么多句话,惊的花钟言和刑落直盯着他瞧。   莫修染低头思索了一阵,四下无人说话,连花钟言都安静下来,转而希冀的看着莫修染。   “图雅城..800年前..我想起来了,是有个小道士,是你啊。”莫修染微微勾起笑容,站起了身。   “是我,破军大人,因为和你一起超度渡人,积了我的功德,才能在这里留下,做了冥仙。”   “嗯,是吗,你现在的穿着和原来相去甚远,不过面貌却无甚改变,刚才没有认出你来,请见谅。”   “破军大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来,您请见谅。”   刑落、花钟言“.....”   “无事,倦衣,你就唤我修染吧,我已经不是破军大人了。”   “好的,修染。”   “哎呀,你们俩够了,还见谅来见谅去的,现在,大家都是朋友了嘛,来来来,我们坐下来,喝一杯,啊,额,没有酒...倦衣不让我往这里拿酒,要不就茶?”花钟言兴奋的提议道。   刑落举起双手道,“我赞成!”   “不了,不麻烦了,今日我们真的是来追魔物的,我担心,魔物和冥界的某位大人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来这里寻,它在人间已经夺了多位修仙弟子的性命,现在被我打伤,正是拿下它的好时机,不能再耽搁了。”莫修染正色道。   “好的,修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找,这里我熟悉,我可以帮你们指路。”言倦衣道。   “我也去,我也去,这里我认识的朋友多,可以提供线索。”花钟言也积极道。   “你们想去也可以,咱们最好分头行动,我还是和刑落一起,你们两个一起,好吗?”   “好啊好啊。”   “嗯,好。”   就这样,四个人分成两队从三生途出发了。   莫修染和刑落一起,刚走没多远,莫修染就问刑落,“你怎么了?”   刑落情绪稍显低落,看到莫修染眼里的关切,动了动嘴,终是笑了起来,“没事啊,赶紧的吧,我刚休息好了,现在浑身充满力量。”说着举了举臂。   莫修染点头,说,“刚和倦衣说好了,我们去西北方,那边他们不太熟,我们去探探。”   “好。”   莫修染和刑落去的地方是在这片楼宇的后方,那片区域远离灯光,四周又暗淡了下来,莫修染唤出他的长剑拿在手中,剑身发出隐隐白光,勉强照的清脚下的路。   刑落近距离看清了他的剑,通体纯银色,剑柄没有过多的装饰,也没有剑穗,但是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这把剑铸造的极为完美,集合了精美和锋利为一体。   剑身前端好似刻有字,刑落再凑近几分,“闵修?这是它的名字吗?”刑落指着字问道。   “是的。”   “好名字啊。”   “嗯。”   “你不用它的时候,它在哪里藏着啊?”   “它在我的灵格里。”莫修染声音很轻,只是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他的尾音婉转向上,似是带了笑意。   刑落没有再说话,四周静下来,他心里又开始闷闷的,自己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太没有见识了,也帮不到莫修染什么忙。   他在人间时不会武功,虽然身强力壮的,却只会对犯人用刑,自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剑,看到别人舞剑他也会羡慕,何况身边这个神官,还拥有一把这么好的剑。   “你还有其他的剑吗?”   “没有,只有这一个。”   修仙弟子和神官的法器并不容易获得,甚至个别的神官还没有法器,大部分神官也只有一件法器,包括莫修染。   两人继续往前走,四周更暗了,他们只能依靠远处零零星星的灯光辨别方位,四下很安静,刑落仿佛又听到了滴滴答答血滴落的声音,他有些颤抖,停止了脚步。   “怎么了?”莫修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这黑漆漆的,要走到什么时候,我们换个方向吧?”   “你别怕,能走就说明有路,我们来这边之后还转了几个弯,你记得吗?这两侧像是石壁。”莫修染说着拉起刑落颤抖的身子。   “你没事吧?”莫修染声音焦急,两人离的很近,刑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他反手抱住莫修染,稳住自己的身体,才慢慢道,“谁怕了,我才没怕。”   莫修染也没有挣脱他,在他耳边说道,“那我们继续走,小心点。”   “好。”刑落松开莫修染,悄悄扯了他的一小片衣角握在手里。   “修染,这个魔为什么只杀修仙之人呢?”刑落轻声问道,他想通过说话来掩盖那滴滴答答的声音。   “可以快速提升他的修为。”   “哦,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魔物杀了几个七星宫的弟子,我看到它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他们,当时我心里竟然期盼你出现,期盼你可以救他们,你说我是不是傻,他们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命折子上了,必死无疑了,可是我竟然会期盼他们获救。”刑落在黑暗里,情绪也被放大,他看不清莫修染的表情,他只想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七星宫的弟子,七星宫...”莫修染的声音也很低,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刑落还是很清晰的听到了他的呢喃。      ☆、密室秘闻   “嗯,七星宫,刚才言倦衣说你也是七星宫的弟子是吗?”刑落问道。   “嗯。”莫修染点头。   “说起来,我想起来那几个少年中有个叫堂F的,他在死前,叫了一声破军大人,我刚才听言倦衣也是这样叫你的对吧?”   “嗯。”莫修染再点头。   “你认识堂F吗?”   “我不认识。”   “哦。”刑落正想问那堂F为什么会叫他的称谓呢,莫修染先问他道,“你知道七星宫吗?”   “我不知道,我在人间没有听过。”   “七星宫建在岁砀山上,建派的掌门人唤作温酒元君,他有七个座下,分别对应北斗的七个星君,我曾是最后一位座下,唤作破军大人。”莫修染的声音甚是清冷,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刑落却觉得很安心。   “后来我飞升了,这个破军大人的位置一直空缺下来,有近800年了吧,我也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唤我了。”莫修染的语气一直很平淡,这句话也不知是否包含了一丝失落。   “那堂F叫的破军大人是...?”刑落很好奇。   “或许是我,也或许是前一任破军大人,也或许是他对这个位置的执念吧。”   “哦...”刑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修染,等我做完这100年勾魂官,投胎转世之后,就去那七星宫修习,去做那破军大人好不好啊?”刑落虽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他心里也是向往的,下一世他若可以去修正道,该多好。   “当然可以。”莫修染的声音瞬间清亮许多,听起来很是开心,刑落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睛隐隐闪着光,嘴角微笑,真好看。   刑落忽而又低垂下脑袋,“可是,我喝了孟婆汤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一想到喝了孟婆汤后,指不定花子溪会偷偷看他的前尘过往,就感觉非常不舒服。   “修染,你能帮忙让我不喝孟婆汤去转世么,你跟孟婆关系都挺好的不是吗?嗯?能不能帮我呀?”刑落眨巴着眼睛望着莫修染。   “这个...这个怕是....”莫修染的脚步停顿下来,犹豫着。   “天界的乙修神官,七星宫的破军大人,您这么高贵的身份,就帮我一个无名小卒这么一个小忙,好不好呀?”刑落甚至摇晃了两下身子,他自己都有些恶心自己。   “这,恐怕真的不行。”莫修染没有看刑落,对他的行为不为所动,继续迈开步子。   “哈哈哈,好啦好啦,不为难你了,我只是一想到喝了孟婆汤,连你都忘了,我就有点不舍得。”刑落其实就是想逗一逗莫修染,他也没想让莫修染为了他犯了什么规矩,就是嘴上说说,看看他的反应。   莫修染听刑落这样说,又停下了脚步,刑落看他脸上虽然冷淡,但竟似是有些悲伤,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做不到。”莫修染咬了咬唇,低声喃喃。   “啊,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开玩笑的。”刑落没想到莫修染会这样认真,自己倒不好意思了,伸手挠挠自己的脑袋。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气氛稍显沉闷,走着走着,发现路变窄了,因为手感觉到两侧的墙壁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其实这一路走过来,也有很多岔路口,不过莫修染都循着西北方位走,大有一条路走到黑的劲头,只是,这会两个人都有一丝不安,怕是这条路真的要走到头了。   果然,再走了百余步,面前出现一堵墙壁阻挡了他们的脚步,莫修染拿剑凑近了看,发现这堵墙壁非常平滑,和两侧凹凸不平的墙壁不一样,倒像是个石门。   “找找看,会不会有机关?”莫修染问道,刑落也已经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想弥补刚才自己的鲁莽行为,帮助莫修染找到机关。   于是松开了手里莫修染的衣角,摸索着往墙壁上寻找,机关这种东西,刑落多少是有所了解的,虽然,他了解的都是用于折磨人的机关,想想也该是相通的吧,也就大胆往后退回去一些去找。   只是,在黑暗中,五感都会变弱,刑落觉得自己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手里摸到了什么,一个趔趄,就掉进了一侧的墙壁里,“啊!”   “刑落,怎么了?”莫修染听到刑落的声音,快步跑了过来,用剑身照了一下,发现凹凸的墙壁裂开了个缝隙,刑落正跌落在里面,“我没事。”莫修染也闪身进去,想不到这里才暗藏了石门,这背后竟是个密室。   莫修染把刑落扶了起来,示意他禁声,同时双手持闵修剑在胸前,默念法咒,试探此地是否有魔气,他不知魔物会不会就在这里,潜伏在某个角落,虽然刚才刑落的一声喊叫或许已经惊动了它,但还是小心为好,只是闵修剑并未异动,说明这里并无魔物。   莫修染松了口气,身后的石门却戛然关闭,同时,四周亮了起来,两人终于可以视物了,这才看清这里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石室,四面的墙壁还是坑坑洼洼的,除了几盏烛火,其他什么都没有。   “额,什么都没有,要不我们还是离开吧。”刑落先开口。   “等等。”莫修染继续用闵修剑结出一个结印。“我用剑灵之力试试看,这里之前什么人来过。”说完闵修剑浮了起来,悬在半空,剑身的白光隐隐聚在一起,渐渐凝聚成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的身影,他瘫坐在地上,施法给自己疗伤。   “是那个魔物。”莫修染道。   “啊,这是什么意思?他刚才还在这里?”刑落惊讶张嘴。   “是的,剑灵之力可以帮我们重现这里一炷香之内发生的事情。”莫修染本欲收起闵修剑,“我们赶快去追,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顾昀卿。”此时,剑灵之力作用下,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闵修剑的白光在石室门口又聚成一个身影,那身影慢慢走近了魔物,恨恨问道,“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自己?”   这个身影也是一身黑色,头上戴了帷帽,黑色的纱布遮了面容。   “呵呵,总比被你关起来好吧。”被唤作顾昀卿的魔物开口,声音嘶哑,不甚好听。   “你知道,我没有办法,只有把你藏起来才可以保护你。”   “没有办法?保护我?哈哈哈,咳咳。”   “你怎么了?伤的很重吗?”戴着帷帽的男子蹲下,去看顾昀卿的伤势,“怎么回事,是碰到了谁?”   “咳咳,我不认识。”   “我早说过,就你这样修为的魔物,出去碰到乙字辈神官,都可以杀了你的。”   “呵呵,那我就永远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么?”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   顾昀卿继续说,“阮无城,你如果还想和我继续在一起,就按我的方法来,我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把魔族的力量凝聚起来,我可以翻这天,覆这地,我可以,可以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   “不可以,你不可以!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你翻不了这天,覆不了这地,你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保你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呵呵,”顾昀卿推开了阮无城站了起来,“你就是舍不得你冥主的位置是吧,你这个冥主有什么用呢,嗯?我以后给你更好的,这天界魔界都是我们的了,你还贪恋这冥界做什么?”   “顾昀卿!”阮无城伸手掐住了顾昀卿的脖子,把他推到墙壁上,即使是剑气形成的身形,也能看出他的怒气翻涌,“你究竟懂不懂,懂不懂这是最好的办法,唯一的办法!你非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吗?”   “咳咳,咳咳。”那顾昀卿本就有伤,被扼住脖子后,更加虚弱了,阮无城听到他虚弱的喘息,赶紧松开了手,改为双手抱住他。   那两个身形叠在一起,看起来充满悲伤和无望。   “我们走吧,跟我回去冥主门,好不好?”   “我,我恨你,我恨你,咳咳。”顾昀卿声音虚弱,喃喃说着恨他。   “那就恨我吧。”阮无城把虚弱的顾昀卿抱了起来,闪身出了石室。   闵修剑也渐渐收起了剑身的光芒,落回莫修染手里。   刑落和莫修染都没有说话,似在消化着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冥主?刚那人是不是说了冥主?”刑落愣愣开口,先问向莫修染。   “是。”   “天啊,我们看到了什么?冥主阮无城和魔物顾昀卿,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是,是什么关系?”刑落来回踱着步,嘴里碎碎念,“我们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是不是?是不是?”“天啊,我看到冥界的冥主了,不过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他为什么会和魔物纠缠在一起?那魔物又不好看,声音又不好听...”   “你先别急,别急。”莫修染示意刑落控制一下自己。   其实刑落失控的原因,是觉得那两个人身份极不相符,且不说他们一个是冥主,一个是魔物,甚至他们两个都是男子,竟然是彼此相爱的吗?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们走在一起,和命运对抗的?是什么?   刑落在人间见过互相扶持的恩爱夫妻,见过求而不得的痴心男子,也见过为了男子私奔的富家小姐,可是,现在,他看见的是,两个男子,为了彼此,不顾一切的,各自努力的,要在一起。   “刑落,你怎么了?”莫修染凑近了刑落,看他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刑落抬眼看到莫修染的脸,就想到刚才抱在一起的那两人,耳朵一热,推开了莫修染,问道,“现在怎么办?”   “那魔物和冥主阮无城牵扯不清,我就不太好出面解决了,毕竟阮无城的身份特殊,他曾经是天界的帝君,2600年前,还帮助天帝解决了鲛人一族的麻烦,他私藏魔物的话,我怕是要禀告天界了。”      ☆、法不容情   “不,不要!”刑落下意识阻止莫修染,“他们,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对吧?如果,如果那顾昀卿不是魔不就好了,帮他变成人,然后他死之后做了冥差,这样不就好了?”   “一旦入魔就无法变回人了,魔也没有魂魄,无法转生,除非...”莫修染停顿一下。   “除非什么?”刑落赶紧问。   莫修染接着道,“除非他原本不是人,而是神官,倒是有可能,据传天界的瑶池可以洗去神官的一切瘴气,包括魔气。”   “那如果顾昀卿真的是神官,天帝会帮他去除魔气吗?”刑落又问。   “刑落,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听到了,阮无城说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顾昀卿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你以为他们没有想过别的方法吗,他们的事,不用你来替他们担心,而且,我们都不要忘了,上面那些修仙的弟子,可都是顾昀卿杀害的。”   “莫修染,我,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刑落低下了头,他也想到了堂F和众修仙弟子惨死的样子,可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为何如此不忍?自己感情何时如此泛滥了?   “不管做了什么,都要承担后果,不管顾昀卿之前是人还是神官,他都不该入魔。”   莫修染说完,径自出了石门,他想要尽快赶回去,把这个消息通知天界。   刑落闷闷的跟在他后面,他知道自己只是冥界的一个小小勾魂官,是不该对这些事指手画脚的。   他曾亲眼见过莫修染斩杀魔物,莫修染也承认他的职责就是消灭世间的魔物,可是,他又总觉得,莫修染并不热衷这些事情,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即使忙前忙后的,但都好像在做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他才有阻止他禀告天帝的想法,以为可以说服他。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很快走出了那片黑漆漆的区域。   刚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就远远看到言倦衣的身影了。   “倦衣兄,倦衣兄。”刑落大声喊道。   言倦衣转身看到他们,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刑落正想继续和他说话,言倦衣先和莫修染问候道,“修染,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你呢?”   “我们发现了。”刑落抢先说。   言倦衣这才看着刑落,收起了笑容,又如之前一样,绷起脸道,“你先别插话,你的问题等修染走了之后,我再单独和你说。”   刑落无语的睁大了眼睛,这个言倦衣,感情他眼睛里只看得到莫修染,他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花钟言,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有看到莫修染才会露出笑脸。   联想到刚才石室的一幕,刑落心里咯噔一下,言倦衣不会是早就看上莫修染了吧...呸呸呸,他赶紧甩了甩头,不能乱想。   “嘁。”刑落翻了个白眼,叉腰站着,不说话了。   “花钟言呢?”莫修染问言倦衣。   “哦,她说要去寻人帮忙,就和她分开了。”   “倦衣,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只是有些复杂,牵扯众多,我觉得还是先不告知你为好,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也只是一个小小冥仙,我能尽自己所能,帮上乙修神官就很好了。”   “嗯,那我先离去。”   言倦衣俯首道,“好。”   莫修染却没动,顿了一下,继续对言倦衣道,“刑落我就把他留在这里,你有什么就对他说吧。”   “啊?修染,你要丢下我啊?”刑落闷闷的开口,思付着莫修染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等你跟他说完了,还要麻烦你送他回去,不要定他擅离职守之罪,毕竟他是来帮我的忙的。”莫修染没有看刑落,也没有回答他,跟言倦衣交待完毕,就要转身离开。   “莫修染,莫修染...”刑落不死心,想跟莫修染走,却被言倦衣拎住了衣领,止步不前,刑落一时羞愤难当,言倦衣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样子,竟然抓住了他二十七岁的壮年,走也走不动,真是丢人。   无奈啊,刑落只能转身眯起眼睛讨好道,“倦衣兄,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不要这样对朋友嘛...”   “我是冥仙,你是勾魂官,我们不是朋友。”   刑落翻了个白眼,“是这样算啊,我和莫修染是朋友,你和莫修染是朋友,所以我们俩也是朋友啊。”   言倦衣愣了下,旋即松开了刑落,刑落心里一乐,这言倦衣还是挺好说话的嘛。他在人间是个道士,必定是向善之人,长得也这样人畜无害的,心中更是不怕他了。   刑落理了理衣服,正欲追莫修染,可是他已经走远了,人影都瞧不见了,刑落一跺脚,“算了...”,愣了片刻,便回头问言倦衣,“你刚要说我什么问题啊?”   言倦衣这才又绷起了脸,道,“切不可在冥界随意走动,更不要随意擅离职守,这些你一定要记住了。”   “啊?就说这些啊,我都听烂了,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送我回去吧,我也累了,回去休息去。”刑落作势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的说。   “你别不当回事,否则迟早要受到刑罚。”   “我真的知道,倦衣兄,你虽然这样凶巴巴的不厌其烦的讲,我知道你其实是为我好嘛,我真的知道。”刑落边说边拍了拍言倦衣的肩膀。   言倦衣又愣了,紧绷的脸随后也放松下来,看起来颇是乖巧可爱。   刑落看言倦衣心事都写在脸上,也太好猜了,真是单纯,又接着笑道,“倦衣兄,花钟言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言倦衣放松的脸庞一下子变得通红,闪避着刑落的眼神,不回话。   “哈哈,好啦好啦,我瞎猜的,你别放心上啊。”在外人看来,花钟言那妖娆明艳的外表和言倦衣这干净纯粹的外表极为不搭,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扯上关系的,可是花钟言那么明目张胆的偏爱,却偏偏就是让外人都看到,他们两个的关系不一般,真是非要牵强呢。   “我送你回去。”言倦衣正了正脸色,率先迈开步子,示意刑落跟他走。   那边,莫修染刚到长生殿时,恰巧碰到花子溪,他的折扇摆在左手上,轻轻敲打着,像是等候他多时。   “孟婆大人,不惜知道了吗?”莫修染先问。   “嗯,我跟他讲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你跟我来。”花子溪引着莫修染到三生石旁,那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黑色的长袍和漆黑的背景快要融为一体,只是脚下暗红色的彼岸花又使他格外显眼,清冷绝尘的气质,和苍白诡异的面容,让人看一眼便能记住,此人正是冥界三大冥帝之一晏不惜。   “不惜。”   “修染。”   莫修染走上前去,两人都是极为克制冷淡的人,却不约而同相视而笑。   “有消息了吗?”晏不惜先问道。   “嗯。”莫修染点点头。   莫修染和晏不惜相识于600年前,当时莫修染刚飞升成神官,第一次脱离肉体来到冥界,在冥界一呆就是30年,日日站在奈何桥上,除了孟婆经常找他聊天外,无人和他搭话。   直到有一日,晏不惜也出现在奈何桥上,开口对莫修染道,“从没见过哪个神官在冥界待这么久的。”   莫修染回道,“没有给冥帝大人添麻烦吧?”   晏不惜轻勾嘴角,笑道,“给我添麻烦倒不至于,不过,你现下有多少年的修为了?你不知道,在冥界一天,就消你一天修为,在冥界一年,就消你一年的修为吗?”   “30年的修为,没什么。”莫修染淡淡回答。   “可是,你若是想保护别人,只能自己更强大才行,修为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   两个人站在奈何桥上,没有看向彼此,眼神注视的是桥的另一端,那个即使是他们都无法踏入的一端,怔怔出神。   此后不久,莫修染终于离开了冥界,回去之后,虽说只是少了30年的修为,可是他也是刚刚飞升成神官,不懂得肉身如何妥善安置,导致在天界休息了很久身体才恢复。   后来,莫修染还会来冥界,倒是没有再如第一次一般,待那么久的时间了,他偶尔也会找晏不惜聊天,久而久之,两人也算是相熟。   冥界有三大冥帝,一个终日不露面,一个终日不作为,所有冥界的事务都落在了晏不惜的头上,虽不至于繁忙到日夜无休,可是空闲之余,他也无事可做,只会站在奈何桥边,看一看往生的魂魄而已。   冥界的生活如此单调冰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生永世,见不得天日。   莫修染思绪回到现下,他把刚才用剑灵之力看到的景象复述给了晏不惜,晏不惜果然也十分震惊,“此事非同小可。”   “对,我现在就回去通知天界,这件事,恐怕要惊动天帝。”   晏不惜苍白冷淡的脸有了焦急忧虑的神色,“修染,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惊动天帝,冥主与魔族勾连,还私藏包庇它,照冥主的性子,怕是要和魔物一起灰飞烟灭,那魔物死了不足为惜,可是,我们冥界就要失去我们的冥主了,这样不行,修染,你如果相信我的话,我先和冥主谈一下,好不好,只要把魔物交出去,是不是就可以了?”   “不惜,虽说天界和冥界各司其职,几乎是从不相干的,而且,我也从来不爱管闲事的,可是,考虑到这件事牵扯到魔族,也考虑到冥主曾经是天界的帝君,我还是觉得,需要告知天界。”   晏不惜的脸更加惨白,“修染,可是他现在是冥主,是我们的冥主,我不希望他出事,你能理解我吗?”   莫修染竟然勾唇笑了出来,“不惜,这不像你了,你不是一向最法不阿贵的吗?”   “可是,如果是在乎的人呢?”   莫修染继续笑,微弯的眼角给他整个人添了一丝明媚,“好吧,难得你也有在乎的人,这件事,我就先不管了,但是,上面可不是只有我看到顾昀卿那个魔物,若不早些处理了他,不让他继续杀人,他迟早会被发现的。”   晏不惜松了口气,也微笑道,“多谢你,修染。”   莫修染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淡表情,“这也没什么,本来也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你还在找人吗?”晏不惜轻声问。   莫修染低下头,看着脚下开得鲜艳的彼岸花,恶意的踩下一朵,绽放出血一般的花汁,“找什么人啊?”   莫修染想到之前刑落替阮无城和顾昀卿央求他,自己没有心软反而十分生气,现在晏不惜央求他,自己倒很快就同意了,倒也不是晏不惜的话更能打动他,他本来也不甚在意这些的。   可是,刑落,为什么他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替他们说话呢?为什么他还能说出让魔变回人的话呢?   难道刑落,真的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孤高耿介   晏不惜和莫修染分开后,独自来到了冥主门。   “不惜,你来了。”阮无城穿一袭白色常服,正矗立在庭院中。   “冥主。”晏不惜弯身行礼。   “这里无人,你叫我无城吧。”阮无城招手道,“过来看,我也在冥界养鱼了,你来瞧瞧,这池鱼怎么样?”   晏不惜踱步走了过去,看到他脚下一弯半大的池子,池子里也不过五只鲤鱼,还是幼鱼,小小的,扑腾着尾巴来回游弋。   晏不惜惨白的脸露出笑容,“无城,你这是去四阙买的鱼吗?”   阮无城蹲下身,用手来回抚摸着水花,惊吓的鱼儿四处躲藏,他也露出一抹笑,“是,你不会要数落我吧?”   “不敢,不敢。”   “哈哈,无事,冥界生活太无趣,他们去那种地方也无可厚非,你也无需太严苛了,松懈一些也没什么,别太累了。”   “是。”晏不惜脸上毫无愠色,俯首称是。   “来找我?有事?”两人之间沉默了半刻,阮无城主动问道。   “是。”晏不惜依旧是俯首的姿态,态度恭敬又顺从。   “什么?”   “无城,天界有一神官向我透露,他今日追一个魔物追到冥界,并且发现,这个魔物和冥界的某位大人,关系不一般。”晏不惜虽是低着头,只是他站着,阮无城蹲着,他的眼神向下,时刻注意着阮无城的神色。   晏不惜的几句话,让阮无城拨弄的手停了下来,他闭了闭眼,似是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然后呢?”   “这个魔物,此刻就在冥主门吧?”晏不惜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只是这句话却让阮无城彻底震怒,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突然站起身,吼道,“怎么?今日,你是要来搜我的冥主门了?”   晏不惜面不改色,身体也未有一丝松动,“我让那神官不要向天界禀告此事,无城,你还有机会,只要你把魔物交出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可能!”阮无城一挥衣袖,声音异常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晏不惜抬起头,似笑非笑,“呵呵,果然,无城,你想好了吗?如果你不把它交出去,恐怕会捅到天帝那里去,你希望这样吗?你忍心让天帝对你失望吗?”   阮无城的声音低下去,手掌覆住双眼,“天帝早已对我失望了,他早已放弃我了。”   “行,既然这样,若真的到了天帝那里,他也不会看在你的情面上保那魔物,他死是必然的结局。”   “如果是那样,我也认了,他死,我便去陪他,一起灰飞烟灭,也挺好。”   “无城!”晏不惜无奈的大吼出声,“冥界不能没有你!”   “呵呵,哈哈哈....”阮无城拿下手掌,摇晃着身体笑了出声,“我做了这冥界冥主2600年,2600年,哈哈,我消沉了2600年,我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你们怎么就不能没有我了,啊?”他的声音有丝凄惶,脚步迈向晏不惜,继续道,“倒是你,晏不惜,自从你来了冥界,你为冥界做了这么多,我若死了,你不就可以做冥主了吗,对你来说是好事啊,不是吗?”   “无城!”晏不惜扯着阮无城颈间的衣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尽心尽力为冥界做事,你,你竟然这样说我!”晏不惜不可置信的看着阮无城,眼眶通红,那张向来疏离冷淡的脸也有了痛苦的神色。   “不惜,不惜,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阮无城看到晏不惜的反应,也后悔自己说的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我也受够了,我死了就死了吧,一了百了。”阮无城似是站立不住,身子摇摇晃晃,若不是晏不惜扯住他的衣领,他快要倒下去。   晏不惜凑近阮无城的脸,“无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呵,什么办法?”阮无城嗤笑。   晏不惜低眉斟酌了一下,道,“魔是可以封印的吧,只要把它封印起来,我告诉那神官它已经死了,只要它最近再不出去害人,他们也就会相信它死了,怎么样?”   “封印?”阮无城挣脱开晏不惜的手,来回走了几步,看着池子里的鲤鱼片刻,又回转过身来问,“那要封印多久?我要等多久?”   “无城,只要他没死,一切都有转机不是吗?只要他没死,哪怕是沧海桑田,大地覆倾,都不重要的不是吗?”   阮无城又思索片刻,冷静下来,问,“怎么封印?你我都是鬼,怎么封印?”   “十八层地狱。”晏不惜淡淡吐出几个字。   “什么?”阮无城紧紧盯着晏不惜,“我不可能让他去十八层地狱的。”   “你先冷静一下。”晏不惜缓缓道,“十八层地狱的瘴气可以遮盖它身上的魔气,只要让它睡去,再护它进入十八层地狱就行了,它不会有痛苦。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子溪用彼岸花做药,可以让它沉睡,不过有朝一日,它醒过来了,也会失去记忆。”   阮无城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自知并未对你有过照拂,相反,其实是你一直在为冥界付出心力,为什么?”   “呵呵,你做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确实是该回报我一些才对啊,不过,我要的不是那些,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晏不惜盯着阮无城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我只是不想冥界没有你。”   阮无城怔忪了一刻,转过身道,“你回吧,我想一下。”晏不惜听话的转身。   “不惜。”晏不惜的脚步停顿,还未回头,阮无城的声音又传过来,“你讲的都是真的吗?没有骗我?”   “没有。”晏不惜没有回身,没有望着阮无城的眼睛,只有坚定的声音铿锵有力。   “好,我信你。”   晏不惜离开后,阮无城无奈的颓坐在地上,用手扶住额头,他的额心泛出的白色光芒,隐隐若现,这是冥界最高地位的权力象征。就如他这一身白衣,冥界万千鬼众,只有他一人可穿白衣,在这黑暗的冥府中,作为指引他们方向的存在。   他想起2600年前主动来冥界的时候,还是每日很繁忙的,虽然他也没有太大的作为,只是循着前任冥主的章法,冥界也在他的治理下也没有过差错。   阮无城来冥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可以看顾昀卿,看着他一世一世的转生,看着他出现在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走向彼岸,再去孟婆那瞧一瞧他的往世,这样就够了,他本以为他永世都要这样度过了。   可是,直到800年前,阮无城发现顾昀卿的魂魄没有到冥界报道,方才知顾昀卿死后被怨气缠身,入魔了。   阮无城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顾昀卿的本性他再了解不过,生生世世他都是至纯至善之人,他也查过那一世他的名簿,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妹妹死的,也死的甘愿,又怎么会入魔。   可是,后来,阮无城无暇顾及顾昀卿究竟为何入魔,他只想找到他,藏起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否则顾昀卿就要永生永世的消失不见了。   阮无城找到顾昀卿的时候,顾昀卿因为魔气入体几乎面目全非,周身黑气环绕,双目赤红,再也看不见昔日的温和腼腆,阮无城一阵心痛,他想伸手去抓顾昀卿的时候,顾昀卿嘴里吐出了冰冷的三个字,“阮无城。”   “你,你想起我了?”阮无城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伤,已经2600年了,没有听到顾昀卿叫他的名字了。   阮无城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喜悦,“入魔之后,我慢慢想起了前世。”   阮无城伸出手去,“你,真的想起来了,太好了,那你跟我走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看来,入魔也并不是完全不好,他竟然还能想起自己,也值了,只要把他藏在冥主门,没有人发现他,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顾昀卿确实跟阮无城走了,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不像阮无城想的那样简单,顾昀卿身为魔物,就有杀人嗜血的欲望,他终日在冥界,不能接触生人,也不能接触血气,有时虚弱无力,有时又暴虐自残,阮无城也只能无力的看着他,他恨不能替他承受这些痛苦,却无法改变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方法。   阮无城坐在地上想了很久,想到这800年在冥界和顾昀卿的种种,他们不停的争吵、动手,他们彼此都痛苦难捱,可是又彼此都离不开彼此,他们就像血与肉,已经融合在一起,失去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会死。   阮无城站起了身,拂去眼角滑落的冰冷液体,甩袖走进了屋子。      ☆、手足牵绊   刑落回到勾魂苑的时候,岳怀疏在屋子里休息,刑落悬着的心又落回去了,话说这一番折腾,他已经擅离职守近十个时辰了,岳怀疏也没有揭发他,他人也挺好的。   刑落扑上自己的小床,覆在上面,一动也不想动,好累,好想睡觉。   岳怀疏从刑落回来就睁开了眼睛,看刑落一脸疲惫的样子,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刑落刚睡着不久就醒了,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疼,动了动手,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刑落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定在刑具上,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放在摆放整齐的刀具上,似乎在斟酌用哪把刀更为合适,犹豫良久,那双漂亮的手拿起了一把锋刃的匕首,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向刑落。   “丙浚,丙浚,”刑落喃喃叫着面前这个人的名字,而丙浚却没有回应,一双眼睛冰冷异常,他渐渐走近刑落,利落的抬起手,刀刃刺入肩颈的皮肤,“唔,呃。”剧痛之下刑落发出呻吟声,冷汗滴滴落下。   那支匕首在刑落的皮肤里翻搅一圈,带起皮肉再拔出,血淋淋的刀柄带出血肉。   “啊,丙浚,丙浚!”再疼再痛,刑落仿佛也只会说这两个字,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只能一直喊丙浚的名字。   而名字的主人,眼神闪烁了下,手里的匕首再次落下。   “丙浚!”刑落咒骂着坐起了身,冷汗涔涔,“我操你大爷的!”   “怎么了?”岳怀疏吓了一跳,走近刑落问道。   “我,我怎么做梦了?”刑落浑身冰冷,四肢微微发抖,肩膀处仿佛也刚被匕首刺过,森森的疼,怎么回事,鬼不是不用睡觉吗,怎么还会做梦?   “嗯,做噩梦了吧?鬼也不是不能睡觉,只是睡觉的话,必做噩梦。”岳怀疏这才放心,又坐了回去。   刑落还没从梦里回过神,又听到岳怀疏平淡的解释,“去你大爷的。”刑落继续咒骂,这么残忍吗?   况且做什么噩梦不好,偏偏梦到死前的景象,真实的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浑身不舒服。   刑落在床上来回翻腾,喘着粗气问,“为什么不干脆让咱们先喝了孟婆汤啊?做个空壳子不好吗?非得带着人间的记忆干什么?”   “喝了孟婆汤必须要投胎的。”   “...”岳怀疏的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刑落继续抱怨,“这鬼地方,真没一处正常的,吃饭睡觉都没有乐趣了,饭倒是能吃,就是吃着没味,觉倒是也能睡,就是睡了做噩梦,这真他妈的是地狱啊,无间地狱啊,跟话本上说的一样啊,就是冥主...”   刑落不由自主就扯到冥主身上,幸好及时住了嘴,冥主阮无城和魔物顾昀卿的事情,还是不宜随意宣扬的好。   “冥主怎么了?”   “就是冥主都没见过,,你见过冥主吗?怀疏大哥?”   “没有,冥主好像不怎么管事,冥帝晏不惜我倒是见过,据说冥界的事务都是他打理的。”   “哦?冥帝?哎呀,这些个冥仙冥帝什么的,到底有多少个啊?”刑落想起后方那一大片的楼阁,那得住了多少位啊?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冥帝只有三位,冥仙、冥王呢,有太多了,他们在人间时都曾是大人物,死后可以直接在冥界自立成仙、成王,其实也都是不怎么管事,三位冥帝大人则是掌握冥界的运行的关键,不过据说现在只有冥帝晏不惜是实际掌权者,其他两个冥帝乃至冥主都乐得自在,做逍遥散人了。”岳怀疏说着拿出了笔墨砚台,在刑落面前开始磨墨。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去投胎,而是要待在这里做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大人呢?”刑落支着下巴问。   “呵呵,在人间已经享尽了荣华富贵,他们再投胎转世为人,不定是什么身份,一切再从头开始,恐怕是接受不了吧。”   “呵,连从头再来的勇气都没有,还称什么大人物?”刑落有些不屑,再又想起言倦衣也是冥仙,他倒也不像没有勇气之人,可是为什么也不愿去投胎呢?   “冥界挺好的,没有人间的勾心斗角、复杂纷争,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岳怀疏说完又低下头专心研墨。   刑落没再说话,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了冥主和那魔物的纠葛,还是因为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心里闷闷的难受,人有七情六欲,鬼、魔、神何尝不是也有七情六欲呢,这世间的种种生灵,皆因情生爱、生恨,循环往复,不能解脱。   而像他和岳怀疏这样的冥差,人间回不去,入魔入不了,神更是沾不上关系,他们永远被钉在罪人的耻辱柱上,任何人都救不了,只能日日在冥府服刑。   刑落回到勾魂苑后,日子又和往常一样,除了收魂就是待在屋里休息,无趣的很,他有时想找花钟言聊天,又觉得会妨碍她,毕竟她整日不是在奈何桥就是在三生途,也忙得很。   而且上次擅离职守那么久,为了岳怀疏,也要按捺住自己,老实本分一些时日再说。   这日,刑落和岳怀疏去人间勾魂,本来一切如平常一样,刑落把那奄奄一息的人的魂魄勾出来后,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眼,惊吓不小,这人,这人,正是前几日出现在他梦中的丙浚!   丙浚和刑落年岁相当,生的也是风流俊雅,风姿卓然,只是,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人却如此狼狈,衣衫破旧,面容憔悴,而且他一个人倒在这马厩中,周围都是马粪,还有零零散散的好几瓶君子笑,身上看起来也无外伤,他这是喝酒醉死了吗?他也不至于这样凄惨吧。   刑落又看了看身旁的魂魄,现在还一副愣愣的样子,身形样貌倒是和之前一样,刑落一瞬间觉得恍若隔世,两人曾经一起共事,一起喝酒,还吐过以后一起升官发财的豪言呢,结果呢,一个个都做了短命鬼。   刑落心下一横,趁丙浚还没有清醒,就把他的魂魄收入收魂袋里了。   回到长生殿后,刑落也是草草放下他的魂魄,赶紧回了勾魂苑,刑落不是怕丙浚,只是毕竟自己是死于他的手里,心中总有些愤愤吧,总是想出口气吧,只是,现在他也死了,还怎么出气,干脆当不认识吧,照面都不想打了。   “你急什么呢?”岳怀疏在刑落之后回来,进门就问。   “没什么。”刑落闷闷的回答。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岳怀疏有些好奇。   “啊?”刑落正了正自己的神色,“不认识。”   “嗯。”岳怀疏说道,“我刚在后面看见,他被一个冥王带走了。”   “什么?冥王带走他干什么?”   “不知道。”   “带他去哪了啊?”   “额,就刚离开,好像是奈何桥的方向。”   “冥王带他去那里做什么?”刑落边说边起身出门。   “怎么了?不是不认识吗?”岳怀疏也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刑落和岳怀疏追到奈何桥的时候,没看到丙浚的身影,刑落有些后悔,他该见他一面的,他不该逃避,这家伙手里的人命不比他少,万一他去了十八层地狱,他,他怕是不受个千刀万剐的刑罚是出不来的。   “我知道了,跟我来。”岳怀疏突然明白了什么,带着刑落往一个方向跑,“应该是去换容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这里的冥差大部分都换了容貌,就是在这附近。”   “哦。”刑落呆呆的点头,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岳怀疏带着刑落没走多远,还是在奈何附近,刑落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身着紫色长服的身影,正是岳怀疏说的带走丙浚的冥王段华离。   既然他在,丙浚也应该还在。   刑落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没走近,就喊了一声,“丙浚!”   前面除了一个冥王,还有一些新的冥差,他们听到这声喊叫,纷纷转过头来,诧异的盯着发出喊叫的刑落,刑落也来回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这,没有丙浚啊。   “刑落,刑落,”这时,鬼群里冲出一个鬼,激动的拉住刑落的双手,喊着他的名字。   “...”刑落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拉着他的手,喊着他名字的人,这张脸,这是丙浚?!   丙浚原本长相也并不差,只是眼前这位,相比之前丙浚的长相,更为风流倜傥,器宇轩昂,他的眉眼修长疏朗,脸庞棱角分明如鬼斧神工雕刻,更绝的是周身的气质,相比之前的丙浚,多了几分高贵与优雅来。   “额,丙浚?”刑落尝试着喊了一声。   “是我,刑落,你,你也没去投胎啊?”   “...你呢,你要入十八层地狱了吗?”   “去你大爷的,你才入十八层地狱呢。”丙浚一巴掌打在刑落头上,刑落的发冠都被打歪了,怔怔的看着丙浚,半晌反应过来,这才是丙浚啊,这就是丙浚啊,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动作。   刑落此刻满脸不甘,反手也去打丙浚的头,“我去你娘的,你把老子弄死了,你还好意思打老子,你都该没脸见我才对,你就应该下地狱去。”   “你!”丙浚激动的拽起刑落的衣领,恨恨道,“老子没杀你,你个傻缺,老子为了救你都快豁出去自己身体了,你自己连那十几刀都扛不住,我回来你就死了,你,你就死了。”   刑落从小就没了娘,跟着父亲长大,父亲一直在牢狱当差,身体里也带着暴虐的性情,对刑落不是打就是骂,他从小就被逼着学习各种折磨人的方法,也没有什么朋友,长大后虽然开始在狱中广交好友,喝酒玩乐,只是和丙浚在一起,还是会不一样,他们两个认识时都已无父无母无背景,孑然一身,大有同病相惜的交情。   只是,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刑落还是作为棋子被权利争斗拿出去牺牲掉了,他之前是行刑的刽子手,后来被以之前同样的方式被行刑,也就是卫封城牢狱最有名的十大刑罚之一,剜刀。   剜刀需要在犯人身体经脉上剜出三十八刀,一天剜两刀,直到十九天后,才能死亡。   曾经是行刑的刑落,要做被行刑的一方了,曾经是好友的丙浚,要做剜向他的刽子手了。   刑落其实是不怪丙浚的,他怎么能怪他,生于这样的世间,一切由不得自己,换做是刑落自己,恐怕也做不到为了一个勉强算是朋友的人违抗命令,自然丙浚也不会。   当他被定在刑具上的时候,刑落心里其实想说,“丙浚,丙浚,我不怪你,你剜吧,你尽管剜吧,是你来剜更好。”可是要他怎么说得出口,他也有不甘啊,凭什么那就是他的一生呢?   所以刑落迟迟说不出口,只能一遍遍的喊着丙浚的名字。   可是,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丙浚告诉他,原来他曾经去救过自己,是自己身体不行没坚持住,十几刀都挨不住就死了,真是太他娘的丢脸。   通常来说,牢狱的刑罚都是上边一代代传下来的,各种刑罚都是对犯人量身定制的,当然也需要行刑的人有高超的手法加持,比如剜刀,要求三十八刀,就只能三十八刀死掉,如果提前死了,要么是犯人的身体太弱于常人,要么是行刑的人手艺不精,丙浚的手艺完全可以和刑落齐平,一定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刑落自己,太弱了?   简直不敢相信!      ☆、一朝酒醉   “老子不用你来救。”刑落也不示弱,忘了刚才是自己巴巴的主动跑来找他的。   “你大爷,臭小子。”丙浚推开刑落,正了正自己的衣服,“你到了这冥界,怎么还是这副样子,而且还是个小喽啊。”   “...”刑落无语,“那你呢?怎么不在上边风光啊,不也是个小喽?”   “他现在是我的冥差。”旁边站立良久没有吭声的冥王凉凉开了口,丙浚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大人,赶紧俯首,恭恭敬敬道,“冥王大人,请见谅,他是我在上面认识的人,多说了两句话。”   “啧啧。”刑落继续无语,觉得丙浚真是对不起他那张脸,这副狗腿的样子他看了都汗颜,之前丙浚就爱巴结狱头,日子混的有声有色,刑落就很是看不顺眼,现在,他又来了。   不过,这个冥王为什么会让丙浚当他的冥差呢?   上次在三生途见过言倦衣的冥差,回来之后问了岳怀疏才知道,这些个大人的住处可以任意选择鬼做自己的冥差,年限是200年,200年后,必须去转世投胎。   刑落当时就腹诽,怎么没有冥仙或者冥王大人选自己呢?他可是为数不多的不用换容的鬼啊,他这样好的容貌,就没有哪位美艳的大人看上吗?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丙浚这才刚下来,就被冥王选走了。   “鬼王大人,你为何要选他做你的冥差呀?他,他哪里...”刑落是真的好奇,丙浚哪里吸引到这位冷冰冰的冥王大人了。   细看这位冥王大人,一身紫色衣袂翩翩,裹在他清隽的长身之上,额间发出淡淡的紫色印记,衬得他肌肤雪白,只是一双淡漠的眼眸,泛出冷冷的光,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桀骜抑郁,看起来也是不好相处的。   “哼。”果然,那冥王冷哼了声,并不理睬刑落,转身留了个紫色背影,抬腿就走了,丙浚赶紧在后面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刑落突然想扇自己嘴巴子,刚才就不该担心丙浚,还巴巴的跑过来看他,反正他现在面貌也变了,还跟了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冥王大人,以后也难见上一面,就当他没来过得了。   刑落愤愤的转头想走,这时,身后看戏的那群鬼见冥王走了,开始窃窃私语。   “刚才那是冥王大人对吧?刚来没几天就看见冥王大人,也是幸运呢。”   “我也是,我也是,你说冥王大人模样那么周正,是不是也是照这个水镜换容的啊?”   “保准是,这冥界哪个不是长得俊俏非常,不都是这样换来的么,别说了,该我了,快点快点。”   刑落转身,这才看到身后那群鬼的面前,矗立着一面镜子,镜子比人间女子平日用的要大一些,可以照进整个上半身,镜面不是平滑的,倒像是有水波在流动,这就是他们说的可以换容的水镜了?   刚才最后说话的那鬼站在水镜前,对着水镜描画自己的脸,就如女子扑粉描眉那般,他动一笔脸上就变一变,他左右摆头看一看,再动一笔,如此这番景象让刑落打了个寒碜,怎么感觉}得慌。   “这就是换容术。”岳怀疏走近刑落,在他耳边解释道。   “这,搞这玩意干什么?”刑落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据说是2400年前,孟婆大人来这里后,嫌弃这里的冥差太难看了,把自己的法器拿了出来,放在这奈何旁,冥差可以在这里变换自己的容貌,但凡对自己面容不自信的人都会来这里,久而久之,这里的鬼就都是换容之后的了。”   “就因为孟婆大人嫌弃这里的冥差难看??”刑落不可置信的吼了一声,面前那正描画的鬼回头看他,刑落叉了腰,怒瞪着和他对视,谁怕谁啊,他可是比他们早来一些时日,算是前辈了呢。   那鬼确实有些惧怕刑落,又赶紧回过头去。   “哪个孟婆?”刑落继续问。   “男子孟婆花子溪,花钟言是800年前才来冥界的。”   “哦,果然是那个幺蛾子。”刑落看着那些鬼还在议论着怎样调整面容更俊朗,他忍不住转身赶紧走了,看不下去啊。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岳怀疏跟上来道。   “嗯,在你眼里,什么都挺好的。”刑落随口回道。   岳怀疏没有说话,半天才讷讷问,“刚才那个人,你还说不认识?”   “嗯,啊...”刑落有些赧然,想起刚才自己那副样子都被看了去,就觉得丢脸,“他,就是我之前认识的熟人。”   “你那个熟人原本面貌也挺俊朗的,那冥王为何还要让他换容呢?”岳怀疏感觉很奇怪,随口说着。   “呵,跟我比,差远着呢。”刑落眯起眼睛毫不自谦的笑道,忽而,他的眉头皱起来,笑容也敛去了,换了容之后的丙浚倒真是挺好看的,那如谦谦公子般的贵气,当真少见,隐约有丝熟悉。   “怀疏大哥,那冥王你见过吗?”   “没有见过。”岳怀疏笑了一声,“你还真的叫我大哥叫上瘾了,还是叫怀疏吧。”   “好吧。”刑落嘿嘿笑着应了,“怀疏,你回吧,我找孟婆大人去。”   他跟岳怀疏道别后,就来到三生石,运气还挺好,这次站在三生石旁的正是花钟言。   “花钟言!”刑落笑嘻嘻的上前打招呼,花钟言转头看是刑落,也笑了出来,“刑落,你来找我玩啦。”她一边伸手让刑落走得近些,一边另一只手在彼岸花从里摸索,“啊,找到了,酒,嘿嘿,我可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喝酒呢。”   “真的?”刑落开心的奔过去,几乎要热泪盈眶。   “当然了,我这里多得是呢,你要喝,随时来就行。”花钟言说着就递出一瓶给刑落,“咱俩都这么熟了,别跟我见外。”刑落接了过去,拿掉瓶塞就往嘴里灌,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脖子往下洒了不少,刑落不过瘾,继续喝了几大口,这几口下来,胸前印上了一大片酒渍。   “哇,你别光自己干,我也来。”花钟言看刑落喝酒的架势,自己也跃跃欲试,拿起另一瓶酒,说着就往嘴里送。   “嗳。”刑落其实喝的那几口就是凭着一股劲,一股气势,最好喝完再把酒瓶子一摔,这个气势就更足了,只是,刑落过足了气势的瘾,到嘴的酒却无甚味道,嘴里只有凉凉的,湿湿的液体滑过,连进入腹腔的感觉都没有。   索然无味。   “好酒!”花钟言喝完一整瓶,感慨道。   “哈哈,好酒!”刑落无奈的附和道,眼角几乎淌出泪花,美酒腹中留,解不了忧愁啊。   “哈哈哈。”花钟言又递出一瓶,“来来,喝着酒,看着别人的人生,是最有趣的,过来跟我一起看。”   就这样,他们两个坐在三生石旁,看着三生石上死去之人或悲伤、或喜悦的人生,一瓶接一瓶的喝着酒。   “钟言,你答应我啊,我去投胎之后,你不要看我的记忆啊,一定不要看,还有那个,花子溪,也不要让他看,好不好啊。”刑落觉得自己像是醉了,都有些飘飘然了。   “行,我答应你,我说不看就不看,但是那个家伙,我管不了。”   “额,为什么啊,嗳,你跟他是兄妹吗?你俩姓都一样。”刑落早就纳闷了,这两个孟婆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不认识,不熟悉。”花钟言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手指回答,也像喝醉了似的。   “...”刑落有些好笑,花钟言即使不说,他也觉得他们两个一定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看他们彼此谁都看谁不顺眼的样子,倒是跟他和丙浚有一些像。   妈的,怎么又想起那家伙。   刑落赶紧换了话题,又问,“钟言,你能看一个人死前的一世,那能看这个人的上一世,上上一世,上上上上一世吗?”   “不能,我只能看他死前的一世,再之前的看不了。”   “那,如果我自己想看自己的上一世,上上一世,可以看吗?”   “嗯,也不是不能,不过嘛,这世间本就没有嗟来之食。”花钟言喝了口酒,继续道,“如果你想看自己所有的往世,去找冥帝苍吾渊就可以看,不过呢,需要拿出你宝贵的东西交换哦。”   “宝贵的东西?我一个勾魂官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这破绳子,这破袋子?还是这身破衣服?”刑落抖了抖自己的行头,虽说他对这行头早有怨念了,不过目前来看,这确实是他仅有的宝贵的东西了。   “噗,你这身不还是冥府给你的嘛,你得想想你能给冥府什么?”   刑落想了一下,问,“不会是,时间吧?延长我的服刑时间?”   “嗯,方向对啦,不过呢,你一个小勾魂官,要你的时间也没什么用,新死的鬼多得是,你也没什么其他宝贵的了,所以啊,没有听说过像你这样的冥差看过自己的往世的。”   “...你这不白说嘛,等于我就看不了了呗。”   “或许吧,我也不确定啊,我又不管这差事,”花钟言摇摇脑袋想了想,“好像听说只有几个冥仙和冥神大人看过往世,留下了他们的时间,也就是永生永世要在冥界,不得转生呢。”   “啊?”   “本来也没什么可看的不是,往世都过去那么久了,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孟婆汤不是让你们白喝的,哼。”   “嗯,说的没错。”刑落举起酒瓶又和花钟言干了。   “那,花钟言,我还想问一下,如果说,我说的是如果啊,我转世投胎的时候,即使喝了孟婆汤,转世之后也不会忘了一个人,会一直记得他呢?”   “谁啊?”花钟言笑嘻嘻的看着刑落,“你先告诉我是谁,我再回答你。”   “...不是,我问的是如果,我没有这个人...”刑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确实有一个人影闪过,但其实他真的只是单纯想问这个问题而已,真的。   “哼,你不说我就不答,反正这个问题呢,只有我能回答,嘿嘿。”   “嗬,你不说我也没想起来,我还可以问花子溪呀。”   “那你去问吧,那家伙并不像我这么平易近人吧?你倒是主动去问他啊?你问他看他告不告诉你啊?嗯?”花钟言用肩膀推搡着刑落,打趣的说着。   “...”刑落想想也是,这两个孟婆当真没一个省心的,“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就是....岳怀疏!”   “哦?岳怀疏是谁啊?”花钟言一脸的准备听好戏的样子,“是不是你的搭档啊?”   “你怎么知道?”刑落说岳怀疏的名字本就是随口说的,只是被花钟言猜到是他的搭档,被猜中了满脸涨红。   “哈哈哈,不都是这样吗?这里的勾魂官啊,都一个样。”花钟言娇俏的笑着,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接着又认真道,“你还玩真的啊,别太入戏啦,刑落。”   “都哪个样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刑落一头雾水。   “你怎么了,还跟我装呀,你跟你的搭档岳怀疏,不是你情我愿的关系么?”   “什么?”刑落一下子惊的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和他那种关系了?”   “哎呀,你就别再我面前装啦,这里的勾魂官,大部分都是那种关系哦。”花钟言也站了起来,在刑落耳边压低声音道,“要不,那个,怎么纾解啊,你说是不是?”   “...”刑落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太超出他的意外了,他在刚刚不久前才得知冥界的冥主阮无城和魔物顾昀卿两情相悦,现在又得知勾魂官搭档之间...他们都是男子啊!   刑落在人间时虽然对牢狱里俊秀的犯人心生怜悯,不忍动刀子,也仅仅只是欣赏,可没有非分之想,他即使还未娶妻,也是经常流连风月场所的人,男子与男子,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花钟言敛了笑容,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怎么?真不知道啊,那么惊讶做什么,鬼就不能有欲望了?你就没有欲望了?冥界里都是男子,男子跟男子又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不是,我没有...”刑落知道阮无城和顾昀卿的感情时,他并没有排斥恶心,他只是震惊,若他们两个人是真心相待,即使同为男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况且,作为旁观者的他们,除了弄清楚顾昀卿为何要杀修仙弟子外,也用不着对他们的感情指手画脚。   不过,若是勾魂官搭档之间,只是纯粹欲望发泄,这个恐怕就不能接受了。   刑落想起岳怀疏曾经红着脸说他原本不长这个样子,还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想必是为了给他暗示,让他知道他的外表和年纪都是假象,让他消除那方面的欲望吧,这样想来,岳怀疏和他是一种人呢,刑落随机也就释然了。   旁的勾魂官搭档之间怎么样他不管,他和岳怀疏之间,是友好的搭档和朋友关系就行了。   “哎呀,我回答你了,你该回答我了。”刑落不想和花钟言纠结这个问题,于是急切的追问他的答案。   花钟言收起了刚才的严肃神色,又撇嘴一笑道,“你问的问题呢,答案就是,没有办法,哈哈哈哈...”花钟言笑的花枝乱颤,脚下的彼岸花都被她踩到了一颗,流出血红色的汁液。   “...”刑落却是笑不出来,也没有觉得被花钟言戏弄的难堪,本就是他随心所欲的胡乱问一通,花钟言不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衣摆要沾上花汁了。”刑落见花钟言身体摇晃,衣摆轻轻浮动,就要沾染上彼岸花汁液的时候,伸手帮她拂开,手上却不小心沾染上了。   “别动,小心,小心不要误食它。”花钟言站直了身子,“这花没什么用处,尽会夺人记忆,你要是吃了它,就会忘记一些事情,你吃的越多,忘记的越多,就是它,是我的孟婆汤原料哦,你要不想失忆得话最好别碰它。”   “真的?”刑落觉得自己总算听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不正是想忘记人间的一些事情吗?“我还真的想忘呢,让我来点吧。”   “...”花钟言推开刑落快要接近嘴巴的手指,“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吃了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忘的没忘,不想忘的反倒忘了,万一刚好把岳怀疏忘了,你说好不好玩啊?”   “...”简直是令人头大的一天,花钟言怎么还以为他和岳怀疏有那种关系呢...刑落真希望自己喝醉了,借助酒力让自己忘了这一切,多好,还是酒好啊,一朝酒醉一朝痴,忘却人间烦恼丝啊。      ☆、无端战火   十八层地狱。   一身黑衣的晏不惜和一身白衣的阮无城并肩站着。   “这第十八层地狱,人神鬼魔四界,无论是谁,都轻易进不来的,你放心吧。”晏不惜对阮无城道。   “他会睡多久?”阮无城的脸色看着和他的衣服一样苍白,说话也虚弱无力。   “你没事吧?”晏不惜侧脸担忧问道。   “无事。”阮无城摆摆手。   “嗯,放心,会一直睡的,叫醒他的时候,喂他一粒彼岸花的种子即可。”晏不惜答道。   地狱的第十八层,专为惩治大奸大恶之徒,或不服管教的厉鬼,他们在这一层,日日忍受刀尖火海飞冰毒刺之刑,这一层并没有行刑官,魂魄们只需呆在这里,酷刑就会轮番上阵,永不停休。   阮无城和晏不惜脚下站着的,是两条锁链,除了两人站着的两条外,还有另外六条,一共八条锁链架起了一具灵棺,在十八层地狱正中的上层悬挂着。   四周皆是地狱烈焰,那些鬼魂还要忍受地狱烈焰的焚烧之痛,痛苦异常,而灵棺悬挂的地方,烈焰稍显微弱,只有零星的火星飘过来,打在阮无城和晏不惜的衣角,瞬间不见。   阮无城走到灵棺一侧,望着里面的人,顾昀卿睡着了,红色的瞳孔也遮住了,面容看起来干净柔和,依稀可见最初他们相遇时候的样子。   耳边不断传来下方受刑魂魄的嘶吼哭喊声,声声凄厉,极为刺耳,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晏不惜道,“盖棺吧。”   阮无城轻轻吻了吻顾昀卿的额头,在他耳边呢喃,“对不起,原谅我,我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办法的,等我。”   之后,充满柔情的双眼变得冰冷,阮无城手掌翻起,腾空运气,使灵棺的棺盖扣上,严丝合缝。“走。”简单的一个字后,他毅然转身,飞身离去。   晏不惜看了眼灵棺,没有停留,也跟在阮无城身后离去。   “无城,”待他们出了十八层地狱,站在外缘之后,晏不惜叫住阮无城,还想说什么,阮无城头也不回,打断道,“向你透漏消息的那个神官是谁?”   晏不惜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阮无城问的是什么,事已至此,他开口回答,“是乙修神官莫修染。”   “哦。”阮无城应了一声,又道,“冥界的事,要继续劳烦你了,以后无事,不要打扰我了。”说完不给晏不惜说话的机会,径直离去。   晏不惜想要说的话咽回腹中,站在原处,望着阮无城的背影,露出一笑,也不知是无奈还是嘲笑。   远处,一个冥差急匆匆跑过来对他小声禀告着什么,晏不惜神色一凛,道,“知道了,下去吧。”   冥差不一会就跑远了,晏不惜依然还在原地,看着眼前被烈焰包裹的地狱,映的他眼睛赤红一片,受刑魂魄的嘶喊声此起彼伏,站在外缘依旧听得见,晏不惜颇是厌恶这些声音,但是也不见他离开,只是皱着眉头站着。   直到,有人叫他,“不惜。”   晏不惜回头,是莫修染。   “我猜到你也该来了,刚好来的是时候。”晏不惜舒展开眉头,嘴角微弯。   “为什么来这里?”莫修染在人间的几日,仙剑大会结束了,也没再发现魔物杀害修仙弟子的事,各大门派的弟子都差不多已经返回了,他也无事,便来了冥界,刚到长生殿,被花子溪缠住聊了会,之后有冥差传话说晏不惜在这里等他,花子溪才放他离开。   “魔物已经死了,就死在这里。”晏不惜指了指地狱。   “怎么死的?”莫修染问。   “我把它推入了无间地狱,即使是魔物,掉入无间地狱也能瞬间灰飞烟灭。”   莫修染看了看地狱上方火红的烈焰,仿佛能吞噬万物一般,这个四界之内所有人惧怕的东西,离他这样近。   常人都以为地狱有十八层,其实不然,冥界的地狱共有十九层,而第十九层,正是无间地狱,那里,是地狱烈焰的核心,它可以吞噬万物。   地狱烈焰是冥界存在的根基,据说,上古时期,地狱烈焰在地底下翻涌而出,所到之处万物皆化为焦土,生灵俱灭,上古神兽麒麟、凤凰、龙、玄武为救苍生,舍身合力压制烈焰,身魂和烈焰融为一体,永远埋于地底。   和烈焰一起埋入地底的,还有当时在烈焰附近的奈何,以及奈何旁的三生石和彼岸花,这些都曾是人间的东西,也曾滋养过人间的东西,到了地底下,依旧伴在烈焰附近。   麒麟、凤凰、龙、玄武的身魂和烈焰融为一体时,他们的上古神兽之力并没有消失,而是过度给了四个附近的人类身上,他们继承了上古神兽之力,也靠此力量而开天辟地,掌管众生,这才有了天界,也有了冥界。   冥界第一任冥主,正是四人之一,继承了凤凰之力的归青冢,他无意中至地下发现,集合了四大神兽身魂的烈焰孕育出了冥界,而他,也厌烦天界的安然享乐,遂摈弃了凤凰之力,舍弃了肉身,主动成为了鬼,到了冥界,甚至发现,鬼,可以操控烈焰。   只要将烈焰注入鬼的魂魄里,就不用再惧怕烈焰,掌握了方法的归青冢犹如掌控了烈焰,他也当之无愧成为了冥主。   他的下级,地位高至冥帝,低至冥差,他都给予了他们烈焰,封于额心,不同层级的烈焰颜色不一,一旦象征冥界的烈焰被拿掉,印记消失,他们也将与普通的魂魄无异,扔到地狱也会被烈焰焚烧。   所以地狱中受刑的魂魄们,每日除了应得的刑罚外,每一分每一秒还要忍受烈焰的焚烧,他们完全摆脱不了,只能日夜哀嚎,痛不欲生。   不仅是受刑的魂魄,四界之内,除了魂魄里拥有烈焰的冥界众位冥差、冥将、冥仙、冥王、冥帝和归青冢本人,其他所有人,甚至包括天界的天帝,只要进入地狱,都会被烈焰焚烧,尝到上古时期烈焰肆虐的痛苦。   “你可以用你的剑灵之力看一看,刚推下去。”晏不惜眼睛微眯,盯着莫修染道。   “我没有不相信你,不惜。”莫修染回盯晏不惜的眼睛,眼神凌厉。   “无事,铲除世间的魔物,就是你们天界的职责,你做的就是你该做的事。”晏不惜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   莫修染道,“我说了,我没有不相信你。”   晏不惜回头,短暂的沉默后,微笑,“去我那里坐坐?”   “不了。”莫修染神色严肃,转身离开了。   他在告诉晏不惜不再管这些事的时候,是真的不打算再理会这些事了,只是没想到,晏不惜还要坚持告诉他事情的结局,结局怎样,他也不想关心了。   “嘭!”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在魂归苑炸开,倒也不至于把人吓一跳,刑落还是被惊了一下,赶紧跑出屋外,“什么声响啊?”   左右瞧了一通,才看见不远处的一处屋顶泛起白烟,像是要着火了,“哎哎,那屋子要着火了。”说着就跑过去帮忙。   自从在花钟言那里听来了些有的没的,刑落和岳怀疏独处的时候,稍有一丝别扭,花钟言的那些话,说他毫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他想起岳怀疏一直不想他和别的勾魂官走得近,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他心里本就烦闷,恰巧这时有这个动静,他的叛逆心起,就想出去和别的勾魂官套套近乎,也去看看他们是否真如花钟言所说的那样。   “你别去了,就是收到冥币而已,喂!”刑落渐渐跑远,听不清岳怀疏说什么。   刑落跑得快,眨眼就到了那处泛白烟的屋舍前,那里,两个勾魂官正在收拾元宝和冥币,洋洋洒洒的堆了一座小山。   刑落瞧了一眼屋舍前的两个手牌,分别写着艮西北三号勾魂官和艮西北六号勾魂官,他们正是刑落和岳怀疏同属一个方位的勾魂官,苏伏瞬和傅禹。   “这,这是什么啊?”刑落惊讶的张嘴。   “冥币啊。”身形稍壮一些的是傅禹,他一边收拾一边扫了刑落一眼,笑道,“没见过这么多是吧?”说着特意在刑落面前晃了晃金灿灿的元宝。   “额,”何止啊,生前没见过,死后也没见过,刑落刚想问这是怎么来的,嘴刚一张,脑子突然清明,皱起脸庞,还能怎么来的,死后有人给烧的呗,他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给他烧呗。   刑落一时又是悲伤又是羡慕,眼巴巴的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要是他也有就好了,是不是有了元宝就可以去岳怀疏说的四阙了?   刑落被元宝冲昏头脑,又想和他们套近乎,无视傅禹傲慢的表情,笑嘻嘻凑上前去,“我帮你们收拾呗。”   “去去去,走开。”傅禹挥开刑落的手。   刑落咽了咽口水,又腆着脸笑道,“大家都是勾魂官,相互照应一下嘛,交个朋友,我就帮你们收拾收拾,不要你的元宝。”其实,刑落也就是想过个手瘾,摸一摸看一看都不成吗。   傅禹和苏伏瞬互相对视一眼,笑了,傅禹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嗯?怎么了?”刑落皱眉,怎么,要欺负他新来的吗。   “这被罚做冥差的鬼啊,在人间的时候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也并非至纯至善之人,就是那种有点坏心思,害了几个小人物的,才会留下来做冥差,这你知道吧?”傅禹用手指勾着下巴,慢慢悠悠道。   也不等刑落回答,苏伏瞬接过话说,高高在上道,“有一些人在人间是王公贵族,即使到了冥界做了冥差,还是有用不尽的元宝,比如,我们。”说着,苏伏瞬和傅禹凑到一起,望着彼此,露出得意又暧昧的笑容。   之后苏伏瞬转过脸来,收起了笑容,“但是,还有一些人在人间是那肮脏的老鼠,一辈子活在阴沟里,抬不起头,怀着龌龊的心思,做着下九流的勾当,到了这冥界啊,没有冥币没有元宝,还得求我们施舍,比如,你,啊哈哈哈。”两人又凑到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瞧瞧,他们两个傲慢的语气和轻蔑的脸庞,让刑落无比后悔巴巴的跑过来示好,还不如在屋子里待着,和岳怀疏彼此沉默不说话也比在这找不快舒服。   只是,既然来了,刑落也不是随便好欺负的。   “我当是什么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活着靠家族死了也靠家族的酒囊饭袋,都死了多少年了,还当自己是公子哥呢,是,我龌龊,我下九流,我杀了人,你们又比我高贵到哪儿去了呢,不也是害了无辜人的性命,有什么区别,不也是龌龊,下九流!被罚在冥界做勾魂官了,还不知反悔,这里是让你们受刑的地方,不是让你们享受的地方!就你们这样的,我看你们下辈子也不会投什么好胎,指不定死后要进那十八层地狱的,或者说点近的,我看你们家族好运被你们这号人快败光了吧,指不定兴旺不了几年,马上就要收不到冥币喽,哈哈哈,哈哈哈哈!”   刑落满肚子愤懑,自己好心想和他们套近乎,结果无端被鄙视一番,那怎么能让他们得意了,他的嘴也不是白长的,越说到后来越兴奋,止不住的哈哈大笑,腰都直不起来。      ☆、烈焰焚身   “你,你,你敢这么胡说,我,我弄死你。”傅禹最先忍不住,胸口起伏不定,撸起袖子就要冲刑落招呼。   在苏伏瞬开口讲话的时候,就已经吸引了几个勾魂官驻足观望,到此刻,甚至有好些个勾魂官在他们周围凑热闹,眼看就要打起来,甚至露出期待的眼神,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   “住手!”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岳怀疏穿过几个勾魂官,快速走了过来制止,“不要动手!”   “怀疏,你不用担心,我才不怕他们呢,大家都是鬼了,还什么死不死的,来啊,来打啊。”刑落看到岳怀疏担忧的神色,一边把他拽到身后,一边指着自己的头大喊。   “不,别闹了,冥界禁止冥差寻衅滋事,你们是知道的,勿要惊动了冥将,否则大家都不好过。”岳怀疏伸出身子继续劝导。   “嘿,你叫怀疏啊,据说你把自己的搭档逼到人间去做孤魂野鬼了是吧,是你吧,哈哈,这是你的新搭档是吧,你俩还真是绝配啊!”傅禹收起脸上的怒气,改为嘲笑和不屑,高傲的看着岳怀疏,周围的勾魂官也隐隐传来笑声。   “你大爷的。”刑落再也忍不住,一拳冲他的脸打了过去,傅禹没有防备,被打倒在地,他踉踉跄跄站起身,二话不说,扑上去反击,两人立时扭打起来。   刑落在人间的时候也没少和人干架,虽说不懂招数,但胜在身体孔武有力,还是吃不了亏的,可是,傅禹虽说失了先机,却明显是个练家子,他的一招一式接连打中刑落要害,眼看要支撑不住了,刑落改为双臂抱头的姿势,准备好被暴揍了,岳怀疏却突然上前拉起了他,把他拽到身后,和傅禹对了几招,挡住傅禹的攻势,厉声喊道,“住手,别打了。”   岳怀疏看着文弱,却丝毫没有在傅禹面前落了下风,倒觉得他力气比傅禹还要大一些,他甚至抓住傅禹的两个胳膊反转到背后,用膝盖压制住傅禹的的后背,彻底让他动不了了。   “放开我,放开我。”傅禹扭动着身体来回挣扎。   “可以啊,怀疏兄。”刑落站在一旁拍手笑道。   围观的勾魂官们也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狠厉的叫声,让四周瞬间安静下来,看热闹的勾魂官们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了空间,也让众人看清了声音的主人,正是管理艮西北方位的冥将昌胤。   岳怀疏听到叫声的瞬间就放开了傅禹,看到是冥将昌胤后,走了几步到刑落身边,先轻声提醒他,“这是管理整个艮西北方位的冥将昌胤,小心说话。”后和苏伏瞬、傅禹一起躬身叫道,“冥将大人。”   “冥将大人。”刑落反应慢了一些,也躬身道。   “冥将大人,”先前唯一一个没有动手的苏伏瞬先开口,“刚才我们正好好收拾着自己的冥币,这两位勾魂官不请自来,还妄想夺取我的冥币,甚至大打出手,还望冥将大人替我们做主。”说完,他的眼神冷冷的落在刑落和岳怀疏身上。   “你个王八羔子,臭不要脸的,你还恶人先告状了,老子是不请自来的没错,来干嘛的你不知道吗,当刚才周围没有勾魂官作证你就胡说是吧,我是来...”刑落一肚子话还没说完,重点也没讲到,就被岳怀疏扯住衣袖打断,“冥将大人,我们双方确实动手了,请罚吧。”   “...”刚才岳怀疏轻松制住了傅禹,刑落就心生敬佩,现下又佩服了几分,被冤枉也丝毫不狡辩,承认事实,也丝毫不逃避,光明磊落,实乃君子。   可是刑落受不得冤枉,他正要张嘴继续争辩,昌胤却开口道,“好啊,都谁动手了?”   “我。”   “我。”   “我。”   刑落、岳怀疏、傅禹老老实实的招了自己,苏伏瞬一动不动,还是冷冷站着。   “那就摘了你们的烈焰,去受烈焰之刑吧。”昌胤刚说出口,这边三个还没动静,背后站着的勾魂官们倒是被吓着了,纷纷打着冷颤逃回了自己屋里。   “...”   “我代刑落受刑。”岳怀疏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不,不用的,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的责任。”刑落也上前一步,用一样坚定的声音道,“我代岳怀疏受刑。”   “哼,五号这次找了一个好搭档啊。”昌胤虽然笑着说话,语气间却尽是戏弄与嘲讽。   “要罚就快点罚,废什么话!”刑落扭头看着昌胤,心中升起怒火,想不到他们的头也是欺善凌弱,肆意轻贱他人的人,刑落早该知道的,他最该知道的不是吗,在人间的牢狱,他见过多少贪官污吏,徇私枉法、官官相护、欺软怕硬,那才是财富权利下他们的真实嘴脸。   “赶紧的,罚我一个就够了,岳怀疏还得去勾魂呢,耽误了时辰谁负责呢!”刑落直言道。   “刑落!别说了,我去受罚!”岳怀疏无奈的制止刑落。   “我去!”刑落提高声音吼道。   “别吵了!”昌胤走近刑落,“你想去,我就如你所愿。”说着伸手在刑落额心一点,印记消失了,他再走近一直没有说话求饶的傅禹身边,也拿走了他的印记,道,“去吧,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岳怀疏担忧的注视着刑落离开。   饶是刑落最好了准备,在他进入地狱的一刻,还是痛的心惊肉跳。   明明身上看不到火焰,可却是感受到了火焰在身体里燃烧,明明鼻子闻不到味道,可却是感受到了身体在融化,之前被傅禹打过的疼,跟这个疼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刑落疼的浑身抽搐,颤抖着挪步,就要倒在地上,被赶来的冥差一把拉起,用绳索束缚起来吊在地狱的第一层边缘。   一层地狱服刑的魂魄非常多,行刑的冥差也是密密麻麻,一魂对一冥差,鞭笞、拷打,好不热闹。刑落和傅禹被束缚在远离他们的角落里,还算安静。   “唔。热。”又热又疼,又胀又痛。烈焰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身体,偏偏脑子很清醒,死也死不了,晕也晕不了,只能真真切切的感受着这份痛。   一个时辰后。   “喂,我说,你不疼么?”刑落侧头去看身旁和他一样吊起来的傅禹,他额上细细密密的都是汗水,紧咬着牙关,一声都没有发出。   “...”傅禹没有回答他。   刑落虽然备受煎熬,可是越是去想它就越是能感受到它,他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和身边这个唯一能说话的勾魂官说话,说不定还可以减轻些痛苦。   “你说说你们,我不就是找你们聊聊天,还主动帮你们忙,看你们把事情闹得,哎呦...”刑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继续道,“大家都是勾魂官,生前都是害过人的,谁还比谁高贵呢,100年后,一投胎,指不定投胎到什么人家,还能做兄弟呢,你说你们在这豪气什么的,有什么值得豪气的?”刑落喘口气,继续絮絮叨叨,“不就是多了点冥币么,你在这花不完也带不走,在这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的地方,要那玩意有什么用啊?”   “有用。”傅禹终于开口。   “什么?”刑落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有用。”傅禹许久没有开口,又憋力太久,声音有些沙哑,“当然有用。”   “有什么用啊?你倒是说说啊。”刑落觉得说话真管用,这个话题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一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   “你去四阙看看就知道了。”   “...”又是四阙,“我不是没去过嘛,你先给我讲讲啊。”   傅禹又不说话了,傲娇的闭上了眼睛。   “你倒是说话啊,你个王八羔子,仗着自己多来个几年就了不起啊,有冥币了不起啊,我...”   “好了好了,我说,”傅禹也不知是忍受不了刑落的絮叨,还是忍受不了烈焰的灼烧,主动开口道,“也就是能换些好东西,四阙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据说还有可保后世顺遂的命格,所以筹备冥币越多越好,可能就有机会换到这个命格。”   “哦...原来是为了这些。”刑落了然的点点头,没了兴致,后世的命格,他并不在意,投胎是什么就是什么,何必求个顺遂,再说,哪里就一定有顺遂的人生了?   “嘶。哎呀呀。”沉默了一会,刑落又忍受不住,继续寻找话题。   “你做勾魂官多少年了啊?”   “你搭档做多少年了啊?”   “那个冥币是你的吗?还是你搭档的啊?还是你俩的算作一起的啊?”   “你们存那么多,不怕招人眼红吗?勾魂的时候不怕别的勾魂官偷吗?”   “对了,你搭档看你被打怎么不帮忙啊,你受伤了他也没管你。”   “你在那边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话啊?”   刑落连问这么多问题,傅禹都一声不吭,仿佛跟魂归苑那个他不是一个,那个傅禹又是嘲弄又是鄙视又是放大话一套一套的,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了。   “总归是毫无关系的两个魂魄,都是各取所需吧。”傅禹沉默之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刑落怔了一下,转头看傅禹皱起的眉头,痛苦的脸庞,真的和刚才的他不一样了,或许一开始对他的认识太浅薄了?   “我和怀疏兄就不一样啊。”刑落今日被岳怀疏的行为震到了,他本可以不管他的,却还愿意帮他出手,还愿意代他受刑,他们也不过是毫无关系的两个魂魄而已啊,又何必帮他呢?   “那你知道岳怀疏之前的搭档为什么到人间做孤魂野鬼了吗?”傅禹凉凉问道。   “我不知道,我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   “哼,劝你还是小心点为好,虽然冥将都说是那个勾魂官自己失职,流落到人间了,其实我们都知道,肯定是岳怀疏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的搭档做孤魂野鬼。”   “胡说,你们又没有亲眼目睹,怎么知道的?”   “哼。”傅禹冷哼一声。   刑落看傅禹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神色,不怀好意的样子,又开始厌恶。   再次陷入沉默。   刑落想起了安荆氏入魔那次,自己确实是被拽入了人间,差点成了孤魂野鬼,好在那么幸运遇上莫修染,当日他就重回冥鬼界了。   岳怀疏是没有提前提醒他,可若说他是故意为之,也毫无根据啊。      ☆、四阙见闻   刑落放弃和傅禹攀谈的念头,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停回想在人间的二十七年,回想一些还算美好的时刻,尝试让自己忘却身处地狱承受烈焰的痛苦。   “刑落,刑落!”   声音好熟悉,这种地方谁会来找他?是幻听了吧?   “刑落。”声音愈发近了,刑落睁开眼睛,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这一张脸好像也有一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刑落皱着眉头,突然才想起,这是丙浚!换了容貌的丙浚!   “刑落,你没事吧?啊?”丙浚灰白色的身影映入刑落的眸子,他的神情好像在哪见过,对了,刑落想起他死后被勾魂官勾走魂魄时,丙浚在一旁看着他的尸体,就是这样的神情。   “我还没死呢。”刑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对,我死了,我还没魂飞魄散呢。”   “你就别逞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丙浚的手贴了过来,刚碰上刑落的身体,就猛地缩回去,太烫了,像火一样烫。   “冥王大人,你快帮帮他吧,就是他。”丙浚向他的身后望去,望着一身紫衣的段华离,声音带了哭腔,近乎哀求道。   “出息。”刑落自觉丙浚丢面子,他还没怎么呢,跟他快魂飞魄散了似的。   段华离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不紧不慢的挥手,刑落身上的锁链就消失了,丙浚连忙扶起快要倒地的刑落,“走,我们出去。”   “哎,等等。”刑落这才反应过来,丙浚这是伙同他的冥王大人,劫狱呢!   或许是刑落做久了狱卒,劫狱这样的事情在他眼里就是违逆。奈何有一天他自己做了被劫的犯人,他接受不了,“我不能走,时间还没到呢,这才几个时辰啊,你们也不能带我走,你们这是劫狱知道吗?”   “...你傻了吗?”丙浚气急,“这位是冥王大人,他来放你走的,不是劫狱,快点走啦。”   “不行不行,我还是不能走,我认罚,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刑落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傅禹,“这还有一个呢,我不能让别人说惩罚不公平。”   “...”丙浚无奈的看着段华离,眼神中透着羞赧和歉意。   段华离面露不耐烦,又一挥手,傅禹身上的锁链也消失了。然后对他们道,“是我放了你们,若是冥将有什么问题,尽可来找我冥王段华离。”   “多谢冥王大人,多谢冥王大人。”傅禹率先躬身致谢,并快步跑出地狱。   “可以走了吧?”丙浚翻了个白眼。   “走啊,走走走走。”刑落利利索索的快步往前走,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痛了,想不到有一天丙浚的狗腿子还能派上用场,他也就不计前嫌吧,“丙浚,可以啊你,看在你这次帮了我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我才原谅你呢。”   “我原谅你。”   “我。”   “我先回去了。”段华离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们,随即跃起消失在上空。   “额,谢谢。”丙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哼唧什么呢,快点吧,我先出去。”随后也不管丙浚,和傅禹一样跑着离开了这痛苦的地方。   刑落一口气跑出来,再也感受不到烈焰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喘着气,脸上的汗珠不停滴落在地上。   他缓过来后扒开自己的胸前,仔细看着自己的皮肤,平整光滑,没有一丝焚烧的痕迹,他继续往下拉开腹部的衣衫,连和傅禹打架也没有留下痕迹,身上也不痛了,完全好了。   “干什么呢?秀身材吗?”丙浚斜睨着他道。   “嘿嘿。”刑落掩好衣衫,露出傻笑。   “傻子。”丙浚说完就要走。   “哎,等下等下,我跟你聊两句。”刑落拉住丙浚,低声问道,“你上边还有朋友吗?”   “干嘛?”   “你托梦让他们给你烧点冥币呗。”   “去你的吧。”丙浚挣开刑落又要走。   “你干嘛啊,我都死了这么久了,你这不是才死嘛,总会有人给你烧的吧?”   “没有,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会给我烧。”   刑落沉默了,是他着急了,他只是想着丙浚刚死,应该会有人给他烧吧,是他忘了丙浚和他一样,在人间早已是孤身一人,何来朋友,况且自己刚死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没有。   “哎,你家冥王大人,不给你俸禄吗?怎么说你也是服侍冥王大人的啊,跟我不一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丙浚双目赤红,怒瞪着刑落,竟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与委屈似的。   “我,我没,我就想,向你讨点冥币,去四阙看看。”刑落小声道。   “去就去嘛,没冥币不能去啦?”丙浚没好气道。   “好,去,咱俩现在就去吧。”   “去就去。”   刑落和丙浚并不知四阙的具体方位,无奈之下去到奈何桥,询问了正给往生的魂魄倒孟婆汤的安心,才知晓四阙的入口就在地狱附近,他们俩又再次折返回去。   刑落对地狱烈焰怀有恐惧,只是在这附近,都恨不得能马上离开,也是凭着这份心思,竟是让他快速找到了入口。   “快快,这里。”刑落激动的向丙浚招手。   四阙的入口,就是一个仅可一人通过的缝隙,那里似被人用剑削开的一个口子,不仔细找的话还真不容易发现。   冥界职权者冥帝晏不惜对冥界管理颇为严格,也严令禁止当差的鬼出入四阙,只是这个入口却迟迟没有封闭,众鬼一传十十传百,再难发现的口子也都牢牢记在心里,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他们还是会偷偷跑到四阙去,甚至因为经常出入,入口的石板都被踏的光滑了许多。   两人来回跑了个折返,丙浚已经感觉疲惫了,看到刑落满脸的期待,不得不提起精神,随他一同踏入四阙的入口。   穿过两侧暗沉沉的通道,行之有百步,才渐渐有了人流,再走出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看到了光线透过斑驳的云层洒了下来,还看到了瑶台银阙,原本金灿灿的楼宇年代久远,已经泛了青白色,却还是气势恢宏,高耸入云,仿佛误入了天界。   只是,楼宇屋檐下,偶有黑色乌鸦顿足,发出嘎嘎的叫声,透出些怪异森然,此等不祥之鸟断然不会出现在天界,是以时刻提醒他们,这是一个被四界遗忘的地方。   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好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刑落顾不得丙浚,一头扎进人群中,享受这活生生的人气,他路上不免碰到几个人,是结结实实的碰到了,不是虚无的。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丙浚原本也惊喜于这样的景象,只是看到刑落那高兴的傻头傻脑的样子,又有些不屑。   “快点跟上,别丢了,我可不找你。”刑落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丙浚慌神,赶快跟上去。   两个身影挨的极近,一会在卖符纸的老道士跟前驻足,一会在卖吃食的小姑娘跟前驻足,一会又跑到一座高高耸立的楼宇前,顶头高挂的深棕色底匾额上刻着苍劲的“傲世尘嚣”四个烫金大字。刑落看里面颇为热闹,便拉着丙浚想进去瞧瞧。   “哎哎,入场费。”门口的小厮伸手拦住他们,另一手五掌向上,等着他们拿钱。   刑落和丙浚对视一眼,无奈退出。   “不行啊,果然得有冥币啊。”刑落抓抓脑袋,连连叹气。   “不对,我不这么认为。”丙浚皱着眉思索道,“这里是四阙,并不是冥界,倘若冥界都是靠冥币作为金币流通,倒是说得过去,可是四阙里不是只有鬼,还有人、神、魔,怎会只要冥币呢?”   他们这一路上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除了人和神形态一致不容易辨别,只要额心有烈焰印记的,那就是来自冥界,只要瞳仁是红色的,那就是来自魔界,很好辨认。   大致望过去,却是魔界的魔物较多,鬼、人、神加起来也是占少数的。刑落仅仅见过两只魔,都是发狂癫魔的状态,还以为魔物都是那般,形状可怖,歇斯底里。   结果这里的魔只除了有双红色瞳仁,外在装束偏爱黑色以外,倒是也无异样,所以一开始并没与特别在意。   “有道理。”刑落点点头。   “交换,这里的一切都可以交换。”丙浚不似刑落那般,一味沉浸在看似繁华热闹的喜悦中,他仔细观察着周围,也倾听着人群的交谈,悟到这里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交易市场。   “那我们俩有什么可以和别人交换的呢?”刑落托着腮发问,丙浚自是不在意,他没有什么想要的,自然也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有了,丙浚,咱俩虽然没有冥币,但是有什么?有的是力气和时间啊。”刑落比划着热情道,“咱俩就在这支个牌子,出卖自己的力气和时间,什么跑腿啊捎话啊打杂的活计,咱们还是可以干的,是不是啊?”   丙浚此刻非常不想认识刑落,他自认自己已经非常狗腿了,可是他的狗腿只针对于能决定他命运的人,让他无端对这些人狗腿,他才不屑于做呢。   “我才不要,要做你自己做,反正我什么都不需要,那什么“傲世尘嚣”我也不想去。”丙浚瞟了眼刚才高高的楼宇。   “你!你不陪我,那我就卖你,我支个牌子,写着卖弟弟,家里养不起了,只要出钱就能领走,嘿嘿。”   “刑落!”丙浚咬牙切齿,无奈垂首,“好,我陪你!”   刑落说做就做,干脆利落的支好了摊子,拉着丙浚坐下来,丙浚刚好也想休息,和刑落背靠着背,头顶着头,闭着眼睛假寐。刑落睁着眼睛望着奔走不停的人群,听着嘈杂的人声,心里却难得的安宁。   “修,修染?”刑落直愣愣的看着莫修染熟悉的白色身影从一开始的模糊,到渐渐走近,走近,走到他的眼前,蹲了下来,看到刑落额心没有印记的时候,怔了一下,随机又露出微笑。   “你要卖自己的时间?那我可以买两个时辰吗?”莫修染温和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撞击上刑落那颗已经不能跳动的心,胸中弥漫起巨大喜悦。   莫修染平时不爱笑呢,可是见了他就会对他笑!   “修染!”刑落忍不住扑上莫修染,揽住他的肩头,再见到你真好。   后边丙浚因为刑落的动作,重力不稳,猛然向后栽去,转头怒目瞪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莫修染的视线并未停留在丙浚身上,他侧头拉开刑落的手臂,站起身又问道,“卖不卖?”   “卖,卖,修染你要买多久都行。”刑落也跟着站起了身子,笑意潋滟,“你要买我做什么呀?”   “跟我走。”   “好嘞。”   丙浚“...”   “喂,刑落,你大爷的,我怎么办?”丙浚再也忍不住,大声斥骂那个头也没回的身影。“你大爷的!”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还去求段华离救他,他脸皮这么厚,就该被烈焰烧一烧!   丙浚脑子里刚闪现段华离的名字,就一阵羞愤,赌气的双手抱起自己的双腿,把脸也埋进去。      ☆、傲世尘嚣   刑落跟在莫修染身后,默默看着他随风翻飞的发丝,心里生出想要抚摸的冲动,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发丝穿过他的手掌,痒痒的,好想抚摸更多。   不对,刑落赶快打断自己的想法,最近看了听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委实糟糕。   刑落收回了手,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随后握紧了拳头,忍住自己的欲望。   莫修染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刑落,刑落赶紧收了心思,换上笑脸,跟上莫修染的步伐,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对了,冥主和顾昀卿怎么样了?”刑落在冥界没有听谁说起过冥主的事情,后来也没有收过死于魔物手下的修仙弟子,猜想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问一下。   “顾昀卿死了。”莫修染淡淡回答。   “哦。”刑落想到了这个结局,却还是无端泛起一丝心疼。冥主和顾昀卿那样深的羁绊,也不过因为情之一字,而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现在,这世间,永生永世,又将再无顾昀卿,而冥主的余生,还那么漫长,他该如何度过。   思绪翻飞间,莫修染带着刑落来到一座庭院前,伸手推开门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蝴蝶,但只是一瞬间,却又消失不见了,眼前只余陈旧的庭廊,斑驳的墙壁,再走往里进,走上第三层楼阁,两个人站在窗前,远目眺望着远处的街角。   “这里怎么样?”莫修染的声音轻轻响起,在这个格外幽静的庭院里更显清冷。   “还不错啊。”刑落虽然觉得这里过于陈旧,不过倒也干净,站在此处看着远处的喧嚣,犹如身在尘世却远离尘世之境。   “嗯,走吧。”   “...”刑落满脸疑问,带他来就问了他一句怎么样,就走了,什么意思?   让刑落更想不到的是,莫修染带着他又看了好几个庭院楼阁,每到一处便问一句,“怎么样?”   “挺好。”“这个不错。”“这个也可以。”   整个逛下来,刑落觉得都要看的眼花缭乱了,赶紧阻止莫修染,“好了好了,不看了,我累了。”   莫修染狐疑的上下打量刑落,看他不流汗也不喘气,精神的很,只是略显不耐烦,只好问了一句,“那刚才看的那些,哪个更好一些?”   “...”都差不多吧。“就第一个吧,第一个。”许是第一个印象较深,刑落敷衍的点名第一个。   “好,那就第一个。”莫修染点点头。   “你要干嘛?”刑落终是忍不住问莫修染。   “买个宅子。”   “...”两个时辰要过去了,莫修染买了他两个时辰,就是为了陪他逛街买宅子?   “再陪我去个地方。”莫修染道。   “不去,不去了,时间到了。”刑落赌气般转过身去。   “那我再买两个时辰。”   “嗬,乙修神官真是财大气粗啊,有钱买宅子,还有钱买我的时间,你都没问问我的时间值多少钱么,指不定比你的宅子都贵。”刑落挑眉坏笑。   “多少我都付,好吗?”   “你!”刑落本想数落莫修染,他这一句又把他噎回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再次跟上他,心里也不知在气什么,气他花了两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吗?   想不到莫修染这次带刑落去的地方,正是他和丙浚想进却进不去的傲世尘嚣,莫修染随手幻化出碎银递给门口的小厮,就带着刑落顺利进去了。   这个楼宇是四阙最高的一座楼宇,足足有十九层,在楼下向上望去,每一层都是红烛高挂,灯火通明,也不知上面是何种景象。   倒是第一层因是敞开的关系,能看到很多人在此汇集,一桌有个三五人,噼里啪啦,大呼小叫。   “这是,赌坊啊?”刑落只怪自己眼拙,进来了才发现原来是赌坊,早知他就无论如何也要搞到些冥币,早早拉着丙浚进来了。   “嗯。”莫修染却是没有看那乌烟瘴气的一团,带着刑落往楼层上方走,待走至第九层,总算停了下来。   已有小厮在门口等待他们,引领着进了里间的屋子,很干净的茶室,临窗摆着水仙花,刑落走近去嗅,什么也没闻到,却又被窗外的景象惊艳到了。   他们身处此处楼宇第九层,就已经高于下方很多楼阁了,因此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街道里行走的人群如手掌大小,四下楼阁排列整齐,泛着隐隐金光,可以想象当年天界派神官驻扎在此地时,是何等的气势磅礴。   站了片刻,门扉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紫色身影,竟是今日才见过的冥王大人段华离。段华离也最先看到窗边的刑落,认出了他,眉头皱起,没有说话,复又去看莫修染,待看清莫修染的面容,怔住了,脱口道,“破军大人...”   莫修染却是不认得他,只能从他的装扮上认出他是冥王,“冥王大人,我早已不是破军大人,你可以唤我莫修染。”   “嗯,我知道。”段华离正了神色,背转过身问,“是你要买宅子?”   “正是。”   “若是天界的神官要买,怕是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吧?”   被认出是神官,莫修染也没有惊讶,“只要是我所能及,都可以为冥王大人取来。”   段华离示意莫修染入座,早有小厮布好了茶,他拿起一杯茶,一口饮尽,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旋转着茶杯把玩,“你和他什么关系?”   段华离虽然没有看刑落,莫修染从他进门的神色也猜出他认得刑落,“朋友。”   “我若是要你的朋友再也不许接近我府下的冥差,可以办到吗?”段华离声音淡淡,吐出的话却沉着有力。   “凭什么不让我接近丙浚啊,他只是你府上的冥差,你还要管他和谁亲近啊?”刑落两次看到段华离都是冷漠疏离的样子,也曾担心过丙浚在他手下会不会被欺负,丙浚那么狗腿的性子,段华离还要管束,怕真的是没少欺负丙浚。   “冥王大人,你听到了,我们虽是朋友,我也无法干涉他和谁,亲近的自由。”莫修染似有不快,脸上覆盖了一层冰霜,不像之前那样温和。   “那就没有办法了。”段华离无奈摊手,大有逐客的意思。   “冥王大人,我若是告知冥帝晏不惜,这四阙的所有院落看似分散在不同人手里,实则都在冥王你的手里,你不仅把持着四阙的贸易流通,还掌握着四阙的消息流通,你说,晏不惜还会允许你的存在吗?”莫修染并未起身,看着段华离,四下冷意骤起。   “哼,你大可找他去说,我在冥界和四阙之间,从不掩面示人,冥界稍有来头的人物都知道我在这里有营生,我也不怕他不知道,只是,无聊沾些小皮毛罢了,也不是我一个,想必冥帝大人也不会计较。”段华离继续给自己倒了杯茶,徐徐饮着。   “你以为我没有证据是吗?”莫修染手指附上面前的茶盏,来回摩挲。   “我还是喜欢叫你破军大人呢,你虽然不知道我,我可是早已瞻仰过您呢,据说你飞升神官之后,只在人间行走,为死人超度,怎么想起来在这里买个宅院呢?要在这里定居吗?”段华离饶有兴趣的盯着莫修染。   “累了,想在这里歇脚,这里被冥王大人料理的这样好,以后还需要冥王大人照拂呢。”   “你若喜欢,我也可以分你一杯羹,怎么样?”   “不了,还是说回你想要什么吧,只要我可以办到的,必定双手奉上。”   刑落看着莫修染和段华离之间的剑拔弩张,看的是津津有味,他们两个虽然坐着,自己站着,却还是被他们的气场震慑,不愧一个是天界的乙修神官,一个是冥界的冥王大人,争辩也是有理有据,嘲讽也是不带脏字,刑落暗腹一定要多学习。   现下,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显然进入了胶着状态,刑落清清嗓子,“啊,对了,丙浚还在下边呢,把他叫上来问问,他要是愿意不让我接近他,我就可以办到,怎么样?”   “什么?你把丢在下面?”段华离腾得站起来,几乎就要冲到刑落面前,拎起他的衣襟了,莫修染更快一步挡在刑落身前。   段华离一拂袖,转身出门道,“快把他找出来!”   “额,好。”刑落心中愤愤,管得够宽得,但还是跟着下楼去找丙浚。   刑落带着段华离、莫修染站在之前支摊子的地方前,愣住了,丙浚不在,连他寻来支起的纸牌子也不在了。   “他,”刑落还未讲完,就被段华离暴躁的打断,“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随机转身招呼了几个小厮,吩咐下去寻人。   “...”刑落很委屈,抬眼看了身边的莫修染一眼,莫修染道,“他是关心则乱,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大可以回冥界,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   “对啊,他一个小小的冥差,身上什么也没有,能出什么事啊?”刑落声音提高了些,段华离再次折回来,“你给我闭嘴!以后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   “嗬,我还不想看到你呢,不是我说,我忍你很久了,等我找到丙浚,我就让他离开你,你看看他是选你还是选我?”   段华离登时就要出掌,莫修染又一次挡在刑落身前,“冥王大人,现在重要的是找到他,不是吗?”   “你给我等着。”段华离愤然离去。   “神经兮兮的。”刑落在莫修染身后暗暗咒骂,“莫名其妙。”   “我们先回冥界吧。”莫修染提议道。   “嗯。”   莫修染刚走几步,回头看了眼刑落,道,“四阙确实不如你外面看到的这般,都是热闹繁华的景象,背后颇多暗流涌动、你争我夺,这里毕竟无人管辖,一切都要万般小心。冥差还好,若是人、神或者孤魂野鬼,可能会遭到魔物的攻击,你今日,额心并无冥界的印记,可要跟紧我了。”   “额,好。”刑落想到之前他们看宅子的时候,莫修染也有意无意的等他一起走,原来是这般。好在丙浚额心烈焰印记还在,该是不会被魔物盯上。   “那你在这里见了魔物,为何不斩杀他们呢?”刑落问道。   “你没发现这里,你眼睛看到的地方,都没有打斗吗?”莫修染回答,“四阙既然是四界之外的地方,这里的人不管来自哪里,都有想逃避的心思,想在四阙寻一份安静,所以,他们有共识的,不会在四阙动手,就算动手,也是在看不到的地方。”   刑落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么,莫修染也是想逃避什么吗。      ☆、醉梦迷蝶   两人并不知晓冥王段华离的居所位置,因此回冥界后又经历一番询问一番寻路,好不容易才找到段华离的宅院“集雅阁”。   刑落心中腹诽,段华离和雅字沾边么,还集雅阁。   进了集雅阁的门,刑落就忍不住大喊,“丙浚,丙浚,你在吗?”   两个冥差拦了刑落,待看到刑落身后的莫修染,又狐疑的对视一眼。   “嗳,我在呢。”此时,丙浚的声音传过来,两个冥差便默默退后,消失不见。   丙浚自青石砖铺满的庭院里跑出来,跑到刑落面前,两个人抱作一团,刑落忍不住责问,“你怎么回来了?”   丙浚翻了个白眼,“我不回来,还一直在那坐着啊,我傻吗?”   “你好歹给我留个信儿啊,你不声不响的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呢。”刑落着急吼他。   “怎么都说会出事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丙浚微嘟起嘴巴,这是他的习惯,刑落在人间的时候是见惯了的,可是此刻,面前的丙浚顶着别人的容貌,嘟起嘴巴,这感觉有些怪异。   “放开他!”丙浚的身后,段华离突然出现,吓了刑落一跳,下意识放了手,没想到段华离比他和莫修染回来的还要早。   丙浚看到来人后,缩了缩身子,撤到段华离身后,敛了周身的活力,低眉顺眼的站着。   “我说过,别让我看见你!”段华离用森冷入骨的声音继续道。   “额,冥王大人,咱先缕缕顺序啊,是修染先找你买宅子的,然后你说让我再也不要接近丙浚才愿意卖,再接着我说把丙浚叫过来,他若愿意,我以后就再也不接近他了,那宅子就可以给修染了对吧,他若是不愿意,你就再换个要求,先把宅子的这个事情解决了我再消失行不行?”刑落难得一字一句慢悠悠的讲话,也不着急,也不上火,慢慢的看着对方越来越冷的神色。   只是,刑落忽略了丙浚脸上的神色,丙浚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名字开始,头就垂得更低了,脸上挣扎不定。   “好,那丙浚你说,你愿不愿意?”段华离的声音刚一响起,丙浚身体就开始颤抖了,他垂着头轻微的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丙浚,你别怕。”刑落知道丙浚会害怕,会退缩,可是今日莫修染和他们在一起,他就觉得背后有力量,哪怕是对抗冥王大人,他也不怕。   刑落走近丙浚,想悄声告诉他让他相信自己,还没碰上丙浚,又被段华离呵斥,“我说了放开他!”   因为离得近,刑落霎时就感受到一股劲风向自己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听“铮”的一声,一把剑隔开了段华离的一掌。   段华离后退几步,怒目面向莫修染,“破军大人,你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吧。”   “冥王大人,你也不像是强人所难的人啊。”莫修染的闵修剑横在胸前,隐隐泛着白光,似是一汪泉水挂在碧白的玉上。   段华离自知不是莫修染的对手,也并不想和莫修染为敌,沉吟片刻,转头继续问丙浚,声音更冷,“你说,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我,”丙浚此刻抬起了一直埋起来的头,“我不愿意。”身子还是有些发抖,声音却格外坚定,“我不愿意离开刑落。”   莫修染本是站在远处,从进门开始视线都未停留在丙浚身上,包括在四阙的时候,也没注意刑落身边的这个冥差,可是就在刚才,丙浚抬头说话的时候,视线随意一瞥,就愣住了,这张脸,这是。   “贪狼大人?”声音一出,三个身影俱是一怔。丙浚和刑落疑惑的看着莫修染。   “你闭嘴!他不是!”段华离突然暴怒,冲向莫修染,挡在他的身前。   “那他是谁?”莫修染也很惊讶,丙浚为什么会顶着一张贪狼大人的脸。   “他谁也不是,你闭嘴,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宅子送你,你们出去,出去!”段华离状似癫狂,吼叫着轰莫修染和刑落走,刑落担忧的看着丙浚,他怎么可能让丙浚和这个疯子待在一起,他要带他走!   “我要走也是..”也是带着丙浚一起走!   “刑落,我们先走吧!”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莫修染打断,“快点,跟我先走!”   刑落正犹豫着,莫修染直接上手拉住他,把他拉出了集雅阁。   “不行啊,丙浚还在里面,你听到他送你宅子了,你就高兴的不管丙浚啦?”刑落挣扎着要回去。   莫修染本来冰冷的脸听到这句话噗嗤笑出来,“是啊,我高兴极了,况且,我又不认识丙浚,我为什么要管他?”   “嗳,你刚不是还叫他贪狼大人,是他吧?是你们七星宫的贪狼大人吗?你给我讲过的。”   “他不是。”   “哼!”刑落当然也知道丙浚不是,他的那张脸就是换容来的。   “你先跟我交待一下,为什么你额间的印记不见了,为什么你和丙浚会出现在四阙?”莫修染放开了刑落,双手环胸道。   额,刑落老老实实先讲了自己今日的遭遇,从和傅禹打架、岳怀疏帮忙、昌胤罚入地狱、到丙浚和段华离来地狱解救他,一桩桩一件件交待了个清楚。   “岳怀疏是谁?”   “哦,我铁搭档,住一屋的。”   “呵,你朋友还挺多的。”刑落万万想不到他讲完了自己凄惨的经历,莫修染只有这个反应。   “你刚才也讲了,是丙浚要段华离帮忙把你从地狱里解救出来的,并且今日段华离的所作所为,皆证明了丙浚对他很重要,他不会被欺负的。”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刑落撇撇嘴。   “好了,冥界的事我本也无法干预,况且今日段华离若没有提这一桩交易,你也没有想带他离开的想法不是吗,现在我的宅子也到手了,岂不是如一开始我所愿,万事大吉了。”莫修染似笑非笑。   “你,我就知道你只在意你的宅子。”刑落来回踱步,想找个办法把丙浚弄出来,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招,“算了,你今日买了我的时间,先跟我结账吧。”   “好,你要什么?”   “我要...我要你所有的钱财,嘿嘿,你能变多少就变多少出来。”刑落伸出手掌。   “那可是取之不尽的,你不如要了我就行。”   “...”刑落睁大眼睛望着莫修染,莫修染也望着他,他还是如往常一样,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情绪,究竟是讲真的,还是在说笑呢。   刑落觉得不对劲,今日一直都不对劲,他今日就不该在听到嘭的一声响的时候出门,他就应该捂紧耳朵在屋里睡大觉,哪怕是做噩梦也好。   可是心口为什么像有心脏在跳动一样,他明明没有心跳了啊,为什么?   “额,我换个,换个,我,我要...”刑落结结巴巴的,还在想到底要什么的时候,莫修染手中幻化出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忽闪着翅膀停留在他的指尖。   刑落低头瞧去,蝴蝶是透明的,缭绕着白色雾气,却是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莫修染手中继续轻捻,随后更多的纸蝴蝶翻飞在四周,环绕着他们两个的身影。   “哇,好漂亮。”刑落忍不住赞叹。   “这是醉梦蝶,你可以拿这个去卖,不管是人神魔鬼,都可以让他们一夜安然好梦,当然,最想要它的是鬼,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啊,这个好,哈哈哈。”刑落拍掌叫好,此时还有几只醉梦蝶落上他的肩头,轻轻扇动着翅膀,刑落看着这小东西就像看到了冥币一样,傻傻的笑着。   “嗳,可是,我要怎么拿回去啊?”刑落环顾四周,这实在有些多啊。   莫修染手一挥,环绕在他们周围的醉梦蝶消失了,刑落肩头的也不见了,只余莫修染手中的一只,刑落惊道,“嗳?怎么没了?”   “你还真以为这东西是我随手一捻就出来的?”莫修染没好气道,“这可是耗修为的,多少冥王想要我还不给呢,给你太多,怕是会贬值,喏,只有这一只是真的。”   “额...”   “你若还想多要几个的话,我陪你一起去你住处吧,免得在这里给你,你拿着太招眼,再被抢了。”   刑落以前怎么没发觉,莫修染这么傲娇呢,明明是一副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怎么做起事来也会像小孩子一般。   “行,当然行了。”   刑落率先开路引着莫修染到魂归苑,在莫修染的提醒下先到冥将昌胤那里去取自己的烈焰印记,也不知是不是傅禹之前解释过了,昌胤什么也没问,也没数落他,便还了他的印记。   之后刑落又带着莫修染来到他和岳怀疏的住处。   还好岳怀疏不在,否则他们狭小的屋子站三个人,委实拥挤了些。   “就这,你变吧,变几个都行。”刑落也不知怎么去形容莫修染的法术,只当他是人间的幻术师一样,是把醉梦蝶变出来的。   莫修染在刑落的床榻上坐下,把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只醉梦蝶放在他的床榻上,道,“这只是给你的。”   “哎呦,多谢修染兄了。”   莫修染凝神运气,在指尖依次幻化出醉梦蝶,刑落安静的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莫修染微闭的眼,黑长的睫,挺立的鼻,轻抿的嘴,再往下微突的喉结,修长的手,怎么能那么好看呢,冥界奈何边的水镜可以让鬼随心所欲的变幻容貌,也无人换出这样一副惊人的容貌来,即使是美貌如花钟言和花子溪,在刑落心里,也认为要逊色于莫修染。   刑落想起在人间看过一个画本子,说一女子闭月羞花,风姿绰约,朱唇丹凤,美不胜收,引得两位皇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为了得到佳人,甚至不惜争夺皇位。刑落当时就在想,会是什么样的容貌能引起倾国之乱呢,现下,在他的面前,就有这样的容貌,他甚至想要相信了,一个人的容貌真的会让另一个人失了心智,发了疯。   莫修染幻化出第四只醉梦蝶后,坐着的姿势没变,只是手上不再有动作了,微垂的眼睛也没有抬起来,刑落低头询问,“不变了?”   “嗯,我想睡会。”说完竟自觉躺在了刑落的床榻上,微一侧身,面向墙壁就去睡了。   “你,你你你!”刑落想骂人的话怎么也讲不出口,他怎么可以骂救过他,帮过他的仙人呢,他怎么可以骂游走在人间诛杀邪魔,游走在四阙出手大方的仙人呢。      ☆、勾魂大忌   刑落思绪翻飞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叫醒莫修染,他一个神官,在天界定是有自己的府邸,却偏偏要在四阙买宅院,还偏偏要在一个勾魂官的床榻上睡觉,也不怕天界的神官知道了笑话他去。   刑落笑了笑,走出门去,恰巧碰上勾魂回来的岳怀疏。   “你回来了?”刑落抱胸靠在门上问道。   岳怀疏神色有些不自在,手掌握拳,指甲紧紧嵌进肉里。刑落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很坦白的告诉岳怀疏他提前从地狱出来的消息,让他不用担心。岳怀疏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就要进屋。   刑落赶忙伸手制止了他,“那个,额,屋里有个人,在睡觉,要不等会他醒了我们再,再进?”刑落都不知道自己磕巴什么。   “谁?”岳怀疏却是异常警惕,厉声问。   “嘘,你别担心,是那个白衣仙人,叫莫修染。”刑落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岳怀疏小声说话。   岳怀疏还是很不安,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顿了顿,道了句,“我先出去走走。”便转身离去。   刑落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烦闷,快走了几步追上他,也不怕周围的勾魂官听见,说道,“他们说的我都不相信,怀疏,哪怕你之前的搭档就是你逼走的又如何,我现在是你的搭档,我不介意,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   岳怀疏神色一怔,没有想到刑落会说这番话,面色变了变,更显惨白,嗫喏着道,“你不必,不必...”说着竟是转过了身,眼角有丝湿润,他用手揩去,再次离去,拳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刑落没有再追上去,让他自己安静一下也好,他转身,竟看到莫修染站在门边,靠着门扉,意味不明的笑着。   “你醒了,没睡多久啊?”刑落快步走近他身边。   莫修染看起来神色清明,甚至都不像睡过的样子,果然,莫修染收起了笑,开口道,“你的床榻硬得跟块砖一样,睡不着。”   “我们又不用睡觉,当然不会有舒服的床榻了,你嫌不舒服,赶紧回去睡你自己的宅子去吧。”合着刚才自己好心,又是给他腾地方又是不让岳怀疏进屋的,白白操心费力这么多,结果他压根就没睡着,呵。   “我走了。”莫修染很干脆,随意摆了摆手,想起什么又交待道,“一只醉梦蝶只能让一人一夜好梦,梦醒了就没了,还有,只要碰了它,醉梦蝶就算认了主,记住了。”说完真的离去了。   刑落撇着嘴,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伸出手欲挽留,每一次,看着莫修染的背影,他都有说不出的心酸,害怕下次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刑落收回手,闭了闭眼,抬头看了一眼门扉上的命折子,尚且早着,所幸无事,他干脆去找找岳怀疏,转移一下注意力,而且看他一副神色不宁的样子,很是担心。   岳怀疏今日犯了大忌,不是勾魂的时候误了时辰,也不是让魂魄逃脱,而是看到那个魂魄已经半离躯体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岳怀疏勾魂前,不像刑落一样,会看一眼将死之人面容,他没有这样的习惯。可是今日,那个已经在命折子上的女子,浑身湿透,平躺在地上,周围一群人围在她的身边,渡气、按胸,纷纷和他对抗着,想着办法挽救这个刚刚落水的人的性命。   他隔着那么多人,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仅仅是瞥了一眼,却无端觉得熟悉,他突然上前,身影和周围的人群重叠,近距离看着溺水的面容,那么熟悉,是她,是她!   狂喜侵占了他的心头,他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他的手指隔空一寸寸抚着她的脸,一如100多年前一样。   那次她就这样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现在的她竟还是和上次死去时一样,只不过20岁左右的面容,她这一世何故也是如此年轻就要死亡?这一次,也要看着她死去吗?   不,不!   岳怀疏做不到,他做不到亲手去勾她的魂,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所以,他逃了!   岳怀疏思绪非常乱,他不是没有想过会遇见叶容的转世,在他刚做勾魂官的几十年里,也会留心一眼,想着会不会遇到叶容的转世,那个时候,按照她投胎后的年纪来算,怎么也有一个轮回了,可是,没有遇见过。   现在,他已经做勾魂官近99年了,再有1年他就可以投胎了,偏偏是现在,他遇见了叶容的转世!   岳怀疏可以权当忘记了以前的种种,如千千万万个魂魄一样,手指一动,她的魂魄就可以勾走了,让她转世投胎,再等上1年,他也可以转世投胎了,说不定还能再相识呢。   可是为何,他下不去手,他竟然开始怨恨,为什么刑落偏偏不在身边,如果刑落在,如果刑落在,那就会在他还没看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勾走了魂魄,那样不就好了么。   究竟为何,自己会陷入如此艰难的地步!   岳怀疏回到魂归苑的时候,看到刑落的笑脸,听到刑落的话,他又不怨了,可能这是他的宿命吧,是他该得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现在,该是他偿命的时候了。   岳怀疏找到冥将昌胤,骗他说一魂魄勾出,却戾气异常,侥幸逃脱,说着把紧握的拳头摊开,手心里那张写着名字的命折子已经褶皱不堪,将将认出名字,“叶蓁蓁”,依然还是叶家人。   昌胤看着揉皱的命折子,眉头也跟着皱起来,神情颇为不耐,“知道了,放那里,自去领罚吧。”   岳怀疏没有把魂魄带回冥界,是办事不力,昌胤此时连斥责他的心情都没有,只想研究手里从四阙得到的宝贝珠子。   没有带回冥界的魂魄,命折子是烧不掉的,之后会由精干冥将组成的戮魂将士,按照命折子上的名单一一去人间抓捕回冥界。岳怀疏,没有多少时间。   “是。”岳怀疏退了出去,他没有去地狱领罚,而是神色落寞的回到住处。   刑落不在,莫修染也不在,只是,刑落床榻上的是什么东西,蝴蝶?岳怀疏的手正欲靠近,蝴蝶的翅膀扑腾了几下,惊的岳怀疏马上缩回手,他想起之前听过有一种蝴蝶可以让鬼安然入梦,在冥界中众多冥王冥仙趋之若鹜。   岳怀疏想起只见过一次的莫修染,周身气质确实不凡,刑落和他关系如此亲近,想必是莫修染送给刑落的吧。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说的蝴蝶,就算不是,权当是假的,他也豁出去了。   顾不得许多,岳怀疏再次伸手,抓住了五只蝴蝶,正待出门,再次折返回来,留下一只放回刑落的榻上,并用床褥小心盖好。   一番动作后,又拿出笔墨给刑落留下几句话,告知自己有些事处理,烦请他辛苦几日自行勾魂。书写完毕,方才再次踏出屋门。   岳怀疏去了四阙,他之前很少来,对于四阙内的规矩了解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一些门路。他站在角落观察了一会,又四下打听了几句,心里便拿定了主意。   岳怀疏挑选了一个人群较多的街角,拿出一只蝴蝶,停在指尖,不多时,便有冥差上前询问是否是醉梦蝶。   原来叫醉梦蝶,岳怀疏了然,点头称是,冥差继续询问如何交换,岳怀疏问对方有什么,那冥差拿出金灿灿的元宝,岳怀疏并不为所动,摇头拒绝,之后陆续又有冥差前来询问,不管冥差有什么宝贝,岳怀疏皆摇头拒绝,这不免让众冥差们既好奇又愤然,他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四阙的街角,便有了这样一幕,一勾魂官装束的冥差指尖停着一只醉梦蝶,周围围满了冥差还有几个冥将,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到底是真的假的啊?”“它能动,应该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是从哪里得来的呢?”“这就不用管了,最主要的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啊?”“谁知道,就一个醉梦蝶,还想换到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呢?”“你是不知道啊,在冥界待的时间越久越渴望睡一个好觉啊。”   岳怀疏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声音,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直到,“这位冥差,我家大人有请,不知是否方便随我来?”一个小厮拨开人群,走近岳怀疏,恭声道。   “当然,请。”岳怀疏眼神动了动,收起了醉梦蝶,跟小厮走了,留下一群继续絮叨的围观者。   直到岳怀疏踏上了傲世尘嚣第九层楼阁上,悬着心才微微放下,他刚才那番举措就是为了引起一位高权重的大人注意,如此这般,不管来的会是哪位大人,他都距离成功更进一步。   走到一扇门前,小厮开了门,示意岳怀疏进去,岳怀疏很紧张,拳头还是一直紧握,踏进门内,视线正对上窗下悠闲倒茶的紫色身影。   “冥王大人...”岳怀疏认得他,正是那日带走丙浚的冥王大人段华离,岳怀疏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还是隐隐透出一丝慌乱。   段华离抬头看了岳怀疏一眼,“说吧,想换什么?”   “想换一个信息。”岳怀疏看段华离并不记得他,这也不奇怪,他才暗暗安心,直言道,“这个信息谁可以告诉我,这醉梦蝶就是谁的。”   “呵,你想知道什么?”段华离不再看他,转头盯着窗边的水仙花,似是出神。   岳怀疏没有停顿,“我想知道人间在世之人的命簿在哪里。”   “哼,凭你的一只醉梦蝶,也想交换这个信息?”段华离转头,眼神锐利,嗤笑道,“你一个勾魂官,知道了又想做什么呢?”   “我有四只。”岳怀疏从怀里拿出四只醉梦蝶,“冥王大人,我用四只醉梦蝶换你一个信息,规矩我知道,我不会把这个信息告知别人的。”岳怀疏斟酌了片刻,继续道,“我一个勾魂官,知道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不是吗?”      ☆、火烧命簿   万年间,四界不时有人来冥界夺取命簿,为了人间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改写命运,却都不曾成功过。   在冥界,不管是神还是魔,只要把他们引入地狱,受到烈焰焚身之痛,都恨不得悔青了肠子,久而久之,来到冥界的神和魔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屈指可数,四界依旧认为世间最可怕的东西就是地狱烈焰,这个万年前几乎毁了一切生灵的万恶之源,即使有神兽祭身,依旧是最恐怖的存在。   只是,若是鬼也想要夺取命簿呢?并不是没有鬼动过这个心思,但冥界管理森严,且不说命簿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再者若是被发现,将会有残酷的惩罚等着他们,在冥界只要见过了地狱里受刑的魂魄,就没有鬼不害怕的。   段华离看着岳怀疏,他外表白皙俊逸,看起来瘦弱无力,段华离知道那恐怕也不是他的本身,但是他眼神坚定,周身多了丝不屈与狠厉来。   段华离扣扣茶杯,神色缓和下来,似有好言相劝之意,“小鬼,你想知道命簿在哪里,然后呢,是想看谁的命格,还是想改谁的命格,亦或是想销了谁的命格呢?你不妨直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岳怀疏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段华离继续道,“或许你的时间不多吧。”   冥界的冥差们都还有人间的记忆,可是却再也寻不到人间的亲朋,那一丝牵挂随着冥界漫长的时间逐渐消散,甚至有的冥差连亲人的名字和样貌都记不得了。   而勾魂官却可以在勾魂的时候去到异界,看到人间。   岳怀疏并未透露任何想法,段华离却猜到他必定是在勾魂的时候,看见了故人,才要前来交换信息的。   “我...”饶是做好了准备,岳怀疏对冥界的深浅还是了解甚少,一切都不如他想的那样简单。虽然时间确实不多了,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冥王面前老实交待了自己。   或许,他还可以侥幸试一下这招。   “若是冥王大人不愿交换,也就罢了。”岳怀疏佯装要走,嘴里小声呢喃,“看来只有找刑落帮忙了。”   “你说谁?”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哦,我刚说了刑落,我的搭档。”岳怀疏转身俯首,恭恭敬敬。   “哼。”段华离当然知道刑落,没少听丙浚嘴里说出这个名字。他眉心蹙起,表情冷峻,思量了一会,道,“我若告诉了你,你也帮我一个忙如何,我可以不要你的醉梦蝶。”   岳怀疏握紧了手指,压住自己的情绪,道,“当然可以,冥王大人请说。我可以办到的,必不会推辞。”   “好说。”段华离从坐塌上站了起来,走近岳怀疏,低声说了几句话,岳怀疏脸色更加煞白,却不动声色道,“好,我答应你。”   岳怀疏离开傲世尘嚣前,还是留下了那四只醉梦蝶。   他走出四阙,走在冥界,脑海中思绪翻飞,脚下动作却飞快,按照段华离说的方位,来到了冥帝苍吾渊的住处,因此处较为偏僻,门前也并未有冥差把守,岳怀疏一边走进庭院一边想着段华离的话,“苍吾渊的居所冥差很少,你只需撂倒其中一个,换上他的衣服,就方便的多了。”岳怀疏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都是汗。   好在终于看到了落单的冥差,岳怀疏利落出手,把冥差放倒在一处假山后,换好衣服后,信步走出假山。   “接着,只要走到□□宅院里,左侧西厢房第二间屋子,走进去,进门就有一个屏风,直接穿过屏风就到了,记得,大胆的穿过屏风就行。”   岳怀疏继续想着段华离的话,一路安全到达了屏风前,非常的顺利。   眼前的屏风画着两个小鬼,青面獠牙,口吐长舌,中间坐着一个身穿玄色劲服的年轻男子,眉目锋利,头戴冕旒,手持□□,似有气吞山河之气势。   岳怀疏脚步顿了顿,抛开那一点害怕和紧张,踏步穿过了屏风。   屏风内真的别有洞天,一排排的书架映满了眼帘,直到看不见尽头。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名簿排列整齐划一,岳怀疏快步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颤抖着手拿起一本命簿,面皮上写着松丰二十四年生,原平泗,翻开了名簿,只有寥寥数语,铺展开了这个人短短的一生。   岳怀疏把他的命簿放回原位,向后走一步,又拿起第二排书架上的一本命簿,面皮写着纪律十二年生,徐子石,他又放了回去,心下开始焦急。   段华离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时间不多,就看上天会不会眷顾你了。”岳怀疏终于理解了段华离话里的意思,这样多的命簿,排列毫无逻辑,要如何在这样多的命簿里寻到那一个叫做叶蓁蓁的人,怎么找得到?   岳怀疏虽然丧气,却还是按捺住自己极度低落的情绪,手上不停的一册册翻找着,心下还在寻找命簿之间的排列算法,却还是找不出一丝头绪。   岳怀疏开始呼吸急促,头上冒汗,如果在被发现之前仍然一无所获,又该当如何?如果这时候再退出去,想好计策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不,不,已经没有机会了,岳怀疏绝望的靠着书架,因为他没有及时勾出叶蓁蓁的魂魄,且已经告知了昌胤魂魄出逃,他若不赶快解决掉叶蓁蓁的命簿,她的魂魄被戮魂将士发现了,不止是自己受刑罚,恐怕还要连累她!   岳怀疏心下一横,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现在也庆幸自己思虑周全,他想过命簿修改不了的情况,所以便备着火折子,到时可把命簿烧了,一了百了。   命簿只要消失,命折子上的字也会不翼而飞,届时戮魂将士便也不会再去寻她的魂魄了。   可是现下,他没有时间再去翻找命簿了,只能烧了,全部烧了。   岳怀疏下定决心,反倒镇静了下来,如果这些命簿里的字就是他们的命运,那么他就要做改写他们命运的人了,想不到,他一个卑微的小人,也能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呵,岳怀疏燃起火折子,点燃了一册命簿,扔到一个书架上,随之,书架整个燃起,噼噼啪啪的燃烧让书架倒下,火花溅在旁边的书架上,再次引起周围书架的燃烧,一排一排,依次燃起。   岳怀疏站在火光中,微笑的看着火光中的命簿,燃烧翻飞,火焰烈烈,不休不止。   即使是再大的空间,即使是再多的书架,也经不住熊熊烈火燃烧,况且命簿本就是纸制的,不过多时,屏风后的命簿便烧了大半!   “你在做什么?”苍吾渊赶来的时候,看到岳怀疏的背影,只见他站在熊熊火光中,丝丝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发丝,马上就要被吞噬了,苍吾渊以为是自家的冥差,赶快施手把他拉了出来。   “你是谁?”岳怀疏转过身,苍吾渊睚眦欲裂,一掌打上岳怀疏的胸口,岳怀疏踉跄着倒地。   “你究竟是谁?是你烧了命簿吗?是谁指使你做的?”   岳怀疏跌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说。   苍吾渊又望向屏风,屏风已经好好的矗立在那里,可是里面的景象,怕是已经一片狼藉,苍吾渊不敢再踏进去,冷冷的注视着岳怀疏。   之前被岳怀疏撂倒的冥差战战兢兢的走了过了,身上抱着岳怀疏的衣物,扑通跪倒在地,呜咽着就要哭出来。   苍吾渊见状更加生气,胸膛起伏不定,上前拉起岳怀疏,一路推搡着他,急匆匆寻到冥帝晏不惜的住处避世归。   “晏不惜,晏不惜!”苍吾渊人未到,声音已经传遍了避世归的整个院子。   “怎么了?”晏不惜似是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眉头皱起,神色冷峻。   “不好了,命簿,命簿被烧了,是,是被他烧的。”苍吾渊拽着岳怀疏的身体,岳怀疏往前趔趄了下,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蠢材。”晏不惜微薄的嘴角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不见慌乱,“全烧了吗?”   “烧,烧的差不多了,我,我,”苍吾渊支支吾吾,低头簌簌抖着。   “苍吾渊,你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吗?”晏不惜还是一样的语气,声调也不见拔高,苍吾渊却是也跪倒在地,“晏不惜,晏不惜,求求你,救救我吧,我,我不知道啊,都是他干的,都是他干的!”说着,伸手去抓岳怀疏的衣领,“是谁,是谁指使你干的?说,你说!”   “苍吾渊,我以前就提醒过你,莫要在冥界安稳太久了,耳聋眼也瞎了,无论如何,你的罪责是逃不了的。”晏不惜的一句话,让苍吾渊彻底跌坐在地,晏不惜眼神转向进门后面无表情的岳怀疏,“你!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岳怀疏愣愣的眼睛这才有了神,微闭了下眼睛,嘴唇抿了抿,最终吐出两个字,“刑落。”   “刑落...?”      ☆、身份暴露   刑落被叫至避世归的时候,一脸茫然,待见到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的岳怀疏时,更显茫然,“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啊。”   “给我跪下!”苍吾渊的声音从刑落身前厉声传来,冥界向来是没有跪礼的,平日见到冥王冥仙也只是躬身俯首,就算刑落知道上方站着的是冥界权利至高的冥帝晏不惜,他本也以为不用跪的,只是见岳怀疏也跪在下方,这才跪了下来。   晏不惜坐在上方,右手支着腮,左手放在腿上,无意识的点着,他一身黑衣,衬得皮肤格外苍白。   看到刑落,晏不惜表情微微有着不易察觉的转变,沉声问,“你的搭档刚才交待了,是你指使他把命簿烧了,你也不过是一勾魂官,背后可有何人助你?”   “什么?什么?”刑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匍匐着往前挪动,“你再说一遍?”   “你个小鬼,别给我们装糊涂,老实交待了,你们怎么知道命簿在哪里的,是谁告诉你们的,又是谁让你们烧了的?快说!”苍吾渊再也按捺不住,跪在地上的身躯已经站了起来,狠狠踢了刑落一脚。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刑落无端挨了一脚,却是也不看踢他的苍吾渊,而是看着岳怀疏,“怀疏,他们在说什么。”   岳怀疏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刑落进来后都没有抬眼看他。   “你们还在这演呢,还演呢?”苍吾渊说着又是抓过刑落的衣襟,两拳打在刑落脸上,“知道你们闯的是什么祸吗,啊,不老实交待,你们可是要魂飞魄散的!”   “唔,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刑落吐了口血,还是看着岳怀疏,“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说话啊!”刑落终是压抑不住,大声朝岳怀疏吼了一嗓子,却还是没有换来岳怀疏看他一眼。   苍吾渊又要打上去,晏不惜阻止道,“住手!去把他们的冥将叫来。”   苍吾渊犹豫了一下,恨恨的松开刑落,招呼外面的冥差去叫冥将昌胤。   昌胤来了之后,战战兢兢的看着坐上的晏不惜,又瞟了一眼跪着的刑落和岳怀疏,赶紧也跪了下去。   “说一说,刑落最近表现怎么样,都和谁接触过?”晏不惜早已换了姿势,双腿交叠着,看似惬意,实则周身散发着的威严,比他们身边同样是冥帝的苍吾渊要强上百倍。   昌胤老老实实的交待着刑落的表现和行踪,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刑落前几日还在魂归苑惹事打架,那刑落被我罚到地狱受刑,是,是冥王大人段华离提前放了他出来,那之后我也没再追究,额,对了,还有,那日,还是一个神官送刑落回魂归苑的,那个神官我还有印象,我记得他,来冥界的神官不多,好像是叫,叫乙修神官,嗯,是他。”   “呵,刑落,有你的。”晏不惜眼神冰冷,连吐出来的字都是冰冷的,“取了他们的烈焰印记,扔到地狱去。”   “这,”苍吾渊似有犹疑,“快去!”晏不惜再次发令,昌胤倒迅速动作,站了起来,按照指令行事,领了刑落和岳怀疏下去。   也不过才一日,刑落再次被束缚在地狱的老位置,身边的人也从傅禹换成了岳怀疏,因为没有了烈焰印记,两人都在承受烈焰的燃烧,只是刑落的内心还有怒火在燃烧。   “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给我说话!”刑落看着身边一头冷汗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的岳怀疏,忍不住大声咆哮,“你说话!”   即使脸上挨了两拳,大声说话还牵扯着伤口,即使在烈焰这熟悉的痛苦下,刑落已经觉得快要痛不欲生,还是要得到一个答案,“你给我说话!”   “我把在世之人的命簿给烧了。”岳怀疏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烧它做什么?”刑落继续大声质问,虽然在避世归多少猜到了岳怀疏做了什么,只是他实在不理解岳怀疏烧命簿做什么,人间在世之人的命簿一旦画上句号,勾魂官手里的命折子上就会出现对应的名单,倘若命簿没了,命折子上的名字也就消失了,勾魂官也就无魂可勾。   也就是说,人间再不会有人死亡了。   “为了一个人。”岳怀疏闭了眼睛,因为忍耐了太久,随着说话,还是带着微不可闻疼痛的呼气。   “你为了一个人把整个人间的命簿给烧了?”刑落不可置信的再次重复了一遍,“你是疯了吗?”   见岳怀疏仍然闭着眼睛,不想再说话的样子,刑落心中的怒火更甚,问出最想问的问题,“那你把这脏水泼到我身上做什么?说什么我指使你,咱俩不过是搭档,我指使的了你吗?”   岳怀疏微微抬起眼睛,仍是不看刑落,却是表情微动,有了不忍的意味,“我,和别人做了交易。”   “什么意思?做什么交易?”刑落微楞,随后才反应过来,惊讶问道,“是做交易要陷害我?是这样吗?”   岳怀疏没有回答,状似默认。   刑落不可置信,“嘿,我招谁惹谁了啊,啊,你跟我说是谁啊,我才刚来冥界,我惹什么大人物了啊,至于要害我?”说完这些,刑落脑子里冷不丁想起段华离,若说他招惹哪个大人物了,也就只有这一个了吧。   “段华离?”刑落尝试着轻轻问出这个名字,却不见岳怀疏有反应,莫非不是他?   “我不能说。”岳怀疏继续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呼气都不再有,有了结束谈话的意思。   “哼,为了一个人,不仅烧了命簿,还陷害自己的朋友啊。”刑落也不再看他,无奈的自语。   “朋友?”岳怀疏喃喃重复,带有疑问,随后肯定道,“我们只是搭档而已。”   “只是搭档?”刑落轻轻笑道,“那你昨日为何要帮我?为何还想要替我受刑罚?你对你的搭档都这样好吗?”   “呵,你还要提昨日,昨日若不是你非要招惹他们,也不会被罚,若不是你非要争着受罚,说不定我就不会看见她了,也就不会这样了。”岳怀疏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到最后竟是有了哽咽。   一步错,步步错,若是被罚的是他,而刑落去勾魂,这个时候,她的魂魄已经去往生了吧,可是,偏偏是他去勾魂,偏偏他就是下不去手,因为他的一时软弱,反而换来更坏的结果,他走到这一步,已然没办法回头了,可是他为了自己好受点,还是把这一切怪罪在刑落身上。   “你刚来的时候,我故意不告诉你,死人的怨气成魔的话,是不可以再勾的,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拽去人间,成了孤魂野鬼,想不到,你勾的第二个魂就碰到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可是居然,刚好有神官帮助你回来了,哈哈。”   岳怀疏狠狠说着,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痛快一些,“你知道吗,我上一个搭档就是这样流落到人间的,只是他可没有神官帮助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哈哈。”   “是吗。”得知了真相的刑落反而没有生气,思绪还停留在岳怀疏说的第一段话上,“你说,你要是没有看见她,就不会这样了是吗。”刑落只是听到了这一句,就已经知道了问题出在了哪里,“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勾魂。”   “你!”岳怀疏本还沉浸在怪罪怨恨的情绪里,可是听到刑落的话,却再是一句重话也吐不出来,眼眶渐渐湿润。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也就不会这样了。”刑落再次说道,声音也有不忍,却异常坚定,“那么,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你要烧什么命簿,也应该我陪你一起!”   “不,不是这样,不。”岳怀疏摇头否定,“不是你的问题,不,不是。”   “现在已经是我的问题了,还有可能是修染的问题,还有段华离,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他的问题,但是,现在就是我们的问题。”刑落沉声道,“冥帝必定是等修染来冥界的时候,好召集所有人一起盘问,这件事你最清楚,是谁告诉你命簿所在地的,是谁指使你陷害我的,你只要好好交待就行了。”   “不,不,”岳怀疏还在重复不字,“我不能,交易一旦形成,必不能反悔。”   “你!”刑落咬牙,“好啊,你这是做好了准备要拉我们一起陪葬啊。”   “呵,岳怀疏,你还真是个孤僻冷情的人啊,那你给我说说,到底是谁值得你为她付出这么多呢,不过是一时的寿命而已,这天地间的掌权者,还能任由人间不再有死亡了?”刑落咧嘴笑出来,“你这么大阵仗,也只是换来了她几天或者几年的寿命而已,值得吗?”   “我欠她一命,我看不得她死。”岳怀疏低头,眼泪终于掉落,却在烈焰下瞬间蒸发。   “...哎。”刑落沉声叹气,无奈抬头,望着黑洞洞的地狱顶。      ☆、岳怀疏一   岳怀疏原名陆允平,字予疏。他的父亲陆泽昕是新泽国通政司参议,负责掌管奏章和申诉文书,在岳怀疏的母亲岳眉覃看来,是京城中俸禄最低,责任最大,操心最多的差事了。   岳怀疏十岁那年冬天,正逢第一场雪,他在几个家仆的陪同下,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小的身体披着厚厚的裘衣,手里直接拿着雪球也不觉得冷。   正准备把小雪人的头放到身子上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嘶喊声,母亲携带着飞雪奔了过来,抱起他就继续奔跑,他的头被摁进母亲的怀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耳边却清晰的传来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还有那些因为害怕而扭曲的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是那样可怖。   “平儿,不怕。”母亲唤着他的乳名,一手紧紧压着他的脑后,直到,岳怀疏感觉到母亲奔跑的身体停了下来,脑袋后的手也松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到母亲溢满了泪水的眼睛,“娘亲,不哭。”   他想抬手为母亲拭去泪水,母亲却果断把他放了下来,他才看清自己被母亲放在了一架木□□上,还是之前他让家仆做的□□,为的是方便他上屋顶玩耍。   “快爬,快爬上去!”母亲站在他的身后,催促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森然冷意。   “娘亲...”岳怀疏想回头看,却又被母亲摁住了脑后,“不准回头,往上爬,像以前一样。”   岳怀疏依言听话的爬了上去,他慌张的手心都是汗,在这冰冷的天气里,风一吹,冰凉刺骨。   等他爬上了屋顶,终于可以回头看的时候,却见母亲撤走了□□,早已命人燃起了火,把木梯扔进了火堆,因为站的高,他还看见了前院里,四处奔逃的家仆,还有几个手握长矛的将士,一个一个刺向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雪地里到处开满了血花,红的刺目。   “娘亲!”岳怀疏站在屋顶,哭喊出声。   “不要叫,往后跳,快跳下去。”母亲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依然冷冽,甚至听不出悲伤。   岳怀疏家的院子只有这个屋顶稍高,是以,平日里他也就爱爬到这个屋顶来玩,为了他方便,父亲特意在屋顶抽走两排瓦片,可以让他落脚,屋脊处还做了延长,他小小的身子甚至可以躺下来,可是,屋顶的另一侧没有抽走瓦片,无处落脚,且房屋的另一端没有木梯,如何下去。   岳怀疏只是站在屋脊处看着下方,不停哭泣。   “平儿,答应母亲,好好活下去。”母亲终于软了声音,露出和平日一样慈爱的笑容,却是不顾他的哭喊转过身去,随后,蹲下身来,岳怀疏看不清她在做什么,直到她站起来转过身,岳怀疏泪眼朦胧的双眼看清的时候,就见一个雪球已经冲他飞过来,直砸他的脑门,他身体不稳,直直向后倒去,身体顺着屋檐的瓦片,跌落在地上。   没有很疼,甚至还没有脑门疼,岳怀疏躺在地上,揉着脑袋,拍去脸上残留的雪花。   “小少爷...胡敏呢?”身底下传来了虚弱的抽气声,岳怀疏这才发现,自己压在一个人身上,怪不得地上这样软,他还以为是积雪的缘故。   “你,”他从那人身上爬起,竟是刚才和自己在院子里堆雪人的家仆胡敏的叔父胡月邱,也是他们的管家,“胡叔叔,你怎么了?”岳怀疏再次哭泣,眼泪和鼻涕已经挂在脸上,冻的红红的,“我,我不知道,我自己,自己掉下来了。”   “小少爷,你快逃吧,逃的远远的。”胡月邱绝望的闭了眼,用仅存的一丝力气从胸前掏出包裹来,“这是我家胡敏的衣服,你待会找个地方换上,直到,直到离开京城。”   “不,胡叔叔,为什么,为什么啊?”没有人回答岳怀疏,胡月邱的手里还拿着侄儿的衣服,却是一动也不动了。   在府邸被人冲破大门的时候,敏锐的管家已经早早奔到后院,无奈之下,心生一计,或许可以助少爷和夫人逃脱,夫人却执意不肯逃,“我会和老爷在一起的。”夫人坚定的声音犹在耳畔,“我去找平儿和胡敏,让他们俩一起逃。”胡月邱点点头,率先爬上□□,跳了下去,后又用自己的肉身做盾,接住了小少爷。   岳怀疏趴在胡月邱的身上,只是哭,“胡叔叔,娘亲,爹爹,呜呜。”直到雪花在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很多年后,岳怀疏都在想,为什么那条街道上没有行人呢,为什么追兵一直没有找到他呢,如果有人发现了他,一刀了断了他,该多好,他合该和家人一起去的。   年幼的岳怀疏因为哭泣流失了太多体力,又在雪地里跪趴了太久,身体逐渐冰冷,对于生的渴求还是让他选择站了起来,颤抖着手从胡月邱身上拿走了包裹,甚至还清醒的寻了一处隐秘的桥洞下,换上了衣服。   胡敏比他大两岁,他的衣服也偏大,小小的岳怀疏拿石头把衣服砸了个口子,扯皱了衣摆,还捡了片破布蒙在脸上。   然后又用石头砸了桥下河面上的冰层,把自己的衣服扔进了冰窟窿里,在冰层下方随河水流走。   做完了这些,岳怀疏才向城门外的方向走去。天上还在飘着雪,他一身破碎的衣衫,脸上蒙着布条,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捡的枝条,活脱脱乞丐的装束,他还拆了自己的发冠,任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胸前,踩着雪花一步步踏出京城。   “听说了吧,通政司参议一家刚被,咔嚓。”   “当然听说了,啧啧,一个不留,刚才赵统领回来的时候还炫耀呢。”   “嘁,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我看这些个当兵的,不打仗不杀人是手痒痒,难得边关安宁,没有战乱,这西南叛乱也刚平定,内朝上的事,他们做将军的也爱掺和。”   “嘿,你不就是当兵的吗,你手里的不是剑?”   “我不一样,我就想一直待在京城,守着这城门,最好永远不上战场。”   守城的两个将士松松散散,凑在一起闲聊,被路过的岳怀疏尽数听了去。   “你说,这通政司参议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了,至于抄家?”   “官场上的事,谁说的清楚啊,不就是得罪了什么人物,碍着了谁的利益嘛,不就那些事。”   “你还挺看得清呢。”   “那是,要么我会跟你一样,也待在这里看城门,哈哈哈。”   “哈哈哈。”   两个人聊的投机,哈哈大笑。   岳怀疏正欲踏出城门的脚步还是停顿住了,他懦弱,他胆小,他明明知道自己家人被害了还是没有勇气回家看一眼,他第一反应还是要逃,那是对生的一种本能,可是在听到这两个人说全杀了,一个不留的时候,还是抱了侥幸心理。   或许,仇家没有发现他逃跑了,他还是可以在京城混下去的,对,外面什么样他一概不知,活下去的几率也很低,只要能留在京城就好。   岳怀疏折返了回去,可是不由自主的,就走向了家的方向。   他站在府邸附近,看向那里,一片狼藉,乌黑的烟雾还漂浮在空中,在雪白的大地间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鲜血和燃烧物的味道,夹杂在一起,几欲呕吐。   周围没有人,只有不远处停有一辆马车,偶有马匹的几声嘶鸣,在这刺骨的天气里吐出几口热气,缓缓飘散在空中。   许是岳怀疏实在冷的厉害,那匹马是他能看到的唯一的热源,他竟是走了过去,期望触摸它获取些温暖。   只是,待他走近,触上马儿脖子上的鬃毛时,却被认生的马儿一个摆首,岳怀疏小小的身子就扑腾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清脆的笑声自身后响起,接着,一个身披黑色裘衣的小姑娘被簇拥着自身后的店里走出,那家店是卖一些古玩物件,还有一些机械机甲类的玩意,因为离他家里近,他也是去过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长弓,长度几乎和她的身体一样高,看起来和她极不匹配,她却是很喜爱似的,不停抚摸把玩。   “你在干什么,想偷我家马儿不成?”小姑娘的声音很脆,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一身骄傲睥睨的气质,却是他所没有的。   “没,我没有。”岳怀疏嗫喏着小声回答,双手局促的握着手里的树枝,一阵阵颤抖。   “小姐,别管这个叫花子了,我们走吧。”小姑娘身后的人出声提醒,岳怀疏这才看出,她的身后,并不是一般权贵女儿家带的丫鬟妇人,而是穿着银甲劲装的将士,足足有六个人,团团把小姑娘围住。   “将军都已经走了,小姐,我们待的太久了。”一个将士看了眼前方,目光沉沉,随后手一挥,剩下的军人均已站到马车两侧,整装待发。   “喂,你盯着我的弓做什么?”小姑娘没有理会身边的人,继续问岳怀疏,“先是觊觎我的马儿,现在又觊觎我的弓,哼!”   “我,我没有。”岳怀疏开始害怕,直觉不太好,心底已经隐隐猜测,这些人会不会是杀害家人的凶手。   他双腿打颤,转头就要跑,却是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里。   “哈哈哈。”小姑娘又笑了起来,“龚叔叔,我们把他带回去吧?”她望向身边的人,柔柔问道。   “小姐,这...”   “这有什么的呀,爹爹也经常带人回来参军呢,他肯定是颗好苗子。”   “好,既然这样,小子,你跟在我们马车身后,若是能跟得上我们的速度,到达叶府,我们就收下你,你若是跟不上,我就杀了你,怎么样?”   “不,不。”岳怀疏恐慌的爬起来,还是想逃,嘴里碎碎念着,“不要,不要。”说话的将士和小姑娘却是忽视他的胆怯和害怕,小姑娘上了马车还对他说了句,“要跟上哦。”   然后,将士策动马儿,说道,“开始了!”随机,马儿踏蹄,车轮转动,将士开始奔跑,岳怀疏怔怔站在雪地里,四肢僵硬没有动弹,小姑娘从马车后方掀开帘子,拉起手中的弓,弓中心赫然有把箭,正对着他。   岳怀疏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立时甩掉手中的树枝,开始奔跑。   “哈哈哈,这才对嘛,小叫花,快跑哦。”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直至,马车停在了叶府门前。   小姑娘跳下了马车,粲然一笑,“我叫叶容,你以后就当我的陪练吧。”说完,动手摘了还在呼哧喘气的岳怀疏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岳怀疏。”岳是母亲的姓,予疏是自己的字,就叫自己岳怀疏吧。      ☆、岳怀疏二   叶容是云麾将军叶新霁将军的独女,已有12岁了,叶将军的夫人小妾也曾为他生下过男儿,却缕缕夭折。   叶新霁还曾请过道人上门卜卦,“令女五行较全,本命强劲,生生相克,将军怕是不宜再生子。”道人给出这样的结论,无疑是在说叶容命硬,克死了她的弟弟们。   叶新霁眉头皱起,思绪深沉,道人继续说,“若是想要有后,只需令女一命换得。”叶新霁听后大怒,“用我女儿的命来换?我宁可不要后人!”遂把道人赶出府。   世人都道叶将军疼爱女儿,为了女儿不要后人,却并不为人理解,小妾们整日以泪洗面,连叶容的生母叶夫人都曾劝说过一次,遭到叶将军的斥责后再也不提了,只是,叶家的门望也渐受影响,不再有祖辈之荣光。   叶容反倒更受叶新霁的宠爱,把她宠的无法无天,爬树、打架、射箭,男孩子喜欢做的事她也是一件不落,样样精通,女孩子喜欢的事她是一件不喜,朝秦暮楚,活脱脱的男生女相,随着渐渐长大,骑马射箭功夫更是精进,且和她的父亲一样,对战场有着向往,渴望能在战场上杀敌。   那一日,叶容出现在岳怀疏府邸门口,本是听父亲说要去上战场了,才兴奋的命人带她跟了去的。   结果,却只是在京城内的战场,叶容无趣的很,也就随便逛了逛,便回去了,若说唯一的收获,勉强算得上捡了一个小乞丐吧。   岳怀疏最初一直待在叶容的宅院,和家仆丫鬟们待在一起,听说了不少叶家的事,也包括自己家的。   他们说,他的父亲陆泽昕长期受人贿赂,溜须拍马,结党营私,压下不少重要文书不报,这次因为西南反叛的消息没有及时呈上,导致反叛大军攻下一座城池,牺牲无数将士,内朝才将矛头对准了陆泽昕,而叶将军本就因没有去西南参战而惋惜,现下主动请缨绞杀陆泽昕一家,还在朝廷里立了一功,得到奖赏。   岳怀疏在旁边站着,除了浑身冒冷汗,还能一直听下去,没有逃跑,甚至用尚算平稳的声音问道,“他们全家,全被杀了吗,一个人都没有漏掉吗?”   “是啊,都死了,听说还有火,尸体都烧焦了。”   “那,还怎么辨别身份呢?”岳怀疏忐忑问道。   “额,不知道,大致还是能分辨些的吧,比如说,火没有波及到前院,陆参议他就死在大殿中央,还能辨认,他的夫人和孩子烧死在后院,听说啊,他夫人紧紧抱着他们十岁的孩子不撒手,尸灰都沾在一块啦。啧啧。哎,也不知道后院怎么突然起的火,可能是被活活烧死的,惨啊。”   “哦。”岳怀疏垂下头,风吹过脸上的汗,一阵寒冷,浑身打颤。   “对了,对了,还在他们后院的街道上,发现了他们的管家,据说发现的时候都冻成冰块了,好像是他自己从屋顶上逃跑掉下去摔死的,啧啧,就跑了这一个也死了。”   “哎,也是挺惨,他们家还有什么家人吗?”   “陆参议没有兄弟父母,陆夫人好像还有个妹妹,据说在通州,这下子怕是避之不及,赶紧撇清关系喽,他们陆家算是彻底绝后了。”   “所以说,当官的有什么好,还不如我们当个小喽。”   “哈哈,你懂个屁,人家好吃好喝的时候你看看自己,人家穿金戴银的时候你再看看自己,要我,我享受个几十年再去死,我可愿意。”   “想吧你,下辈子吧。”   岳怀疏惶惶不安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下人们住在一起的大通铺,他脑袋混乱,四肢发抖,即使屋子里已经放置了炭盆,还是冷到彻骨。   他没有逃出城去,反而来到了亲手杀死父母的仇人家里,他们也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世上再没有陆参议的公子了,可是,他的面貌,还是有人识得的,且不说在通州的姨娘识得,怕是家对面古玩铺的老板也识得,他需要立即解决这个问题,他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   岳怀疏看了眼烧着的炭盆,猩红的炭隐隐发出噼啪声,火星子偶尔跳跃出几颗,那暖暖的热源吸引着岳怀疏一步步靠近,他的手轻轻探过去,直到碰到灼热的中心,待痛感传到身体后,倏的缩了回去,手指上已经烧红一片了。   岳怀疏脑海里想着母亲在被火烧身的时候,会不会还活着呢,是不是也承受了火焰烧身的痛呢,父亲和母亲那么痛,自己为什么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他也曾是吃穿不愁的公子啊,他也曾有过报效朝廷的梦想啊,为什么偏偏要让厄运降临在他们家,为什么偏偏对他们不公,究竟是谁,导致了这一切?   岳怀疏强迫胸中激起汹涌的恨意,去恨到叶新霁的头上,去恨到叶容的头上,是他们,是他们毁了他的一切,他要报复,要让他们偿命!   岳怀疏再次伸手,快速拿出一个烧的正红的炭,贴上自己的右脸,“撕拉”皮肉烧焦的声音,他再次咬牙,又贴上自己的左脸,又一次“撕拉”一声,他扔出手里的炭。   “啊,啊,啊...”岳怀疏哭喊着跑出了屋外,太疼了,太烫了,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还未化完的雪堆里,让冰凉的雪抚慰灼烧的脸和手。   “怎么啦?”闻声而来的家仆看到岳怀疏,吃惊的把他拉起,看到他脸上的烧伤,赶紧禀告了小姐。   几日后。   “你这个样子,也太丑了些!”岳怀疏脸上和手上的布都拆了,印记却永远的留下了,叶容看着岳怀疏的脸,一阵气闷,“当初可是看你长得还算顺眼才留下你的,现在这副样子,我才不要你呢,你去参军吧。”她的一句话,又让岳怀疏从京城辗转去了河西,跟驻扎在边关的将士一起,守着新泽国边疆的日与落。   八年后。   边疆战乱,邻国火阗多次发兵突袭边关,新泽国派出三万余精锐部队驻扎在河西,小规模的交锋后,才使得火阗熄灭嚣张气焰,暂时不再来犯。   这三万部队的领将正是叶新霁,如今已经是镇军大将军了。岳怀疏在河西的部队,也是叶新霁麾下的,他这八年来和部队将士们同吃同睡同操练,已经长成了铁骨铮铮的汉子,虽然面容有两处大面积烫伤,但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也不会因相貌丑陋看不起他,反倒会因为他的剑技了得而对他高看一眼。   饭后闲暇时光,众将士纷纷开始闲聊。   “听说了没,跟着叶将军来的,还有他的独女叶容。”   “哦?我之前在京城听说过她,叶容从小跟叶将军习武练习,功夫必定了得。”   “女儿家不在家相夫教子,怎么跑到这边关来了?”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叶将军家啊,没有儿子,叶容呢,从小就当男孩养,射箭骑马样样都会,哈哈,怕是没人敢娶吧?”   “啊,怎么就没有儿子呢。”   “这我给你讲啊...”   岳怀疏站了起来,离开了人群,走到空旷的地方,舒展着腰身。   因在边关大漠,天黑的晚,刚吃完晚饭天边也还泛青,能看见些景色,只是,头顶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的冒出头来,闪耀在上空,好不夺目。   突然,岳怀疏感到空气流动,有利刃向他射来,他脚步一转,侧了半边身体,一支箭羽从他胸前擦过。   “不错嘛,不愧是我爹爹麾下的将士。”随着轻快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踏着星光缓缓走来,她一身黑色劲装,手握长弓,背后剑篓里露出几支箭羽,长长的发丝只扎起一个马尾,高高束起,面容清丽,笑容雁雁。   岳怀疏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第一次相遇的一幕,他现下的反应和当初如出一辙,怔怔的站着,明明已经不是冬日了,他还是不自觉的发抖。   叶容在岳怀疏的面前站定,就着星光凑近了他的脸,待看清容貌之后,瞳孔放大,脸上的笑意更甚,“是你啊,岳,岳怀疏!”她甚至开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我竟然还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   “叶容。”岳怀疏被拍了一下之后,身体才放松下来,静静吐出这个名字,又像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又转过身去。   “真的是你呢,嗯,看来你没有长成丑八怪,你脸上的伤疤反而更显血性了呢。”叶容绕过他的身子,又在岳怀疏的面前站定。   岳怀疏不自在的退后两步,耳朵烧红。   这之后,叶容经常会找岳怀疏,她不顾军中礼仪,甚至会直闯男子大营,只要她想见他了,不管他在哪里,总要把他揪出来,然后,让他陪她射箭、骑马、格斗,不管干什么,总要带上他。   如这般,又过了两年。   军中都在传,叶大小姐看上这个脸上带疤的小子了。   “怀疏,今日我们俩来比赛射箭吧?”叶容笑吟吟的看着岳怀疏道,她今年已经22岁了,却依然明媚灵动,若是在京城,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可以跑了,她却还未出阁,且整日和军中男子待在一处,叶将军竟也是不逼迫她尽早成婚。   “好。”   两人来到靶场,这个地方曾留下不少他们共同练习的身影,当然也有过比试。“今日,我们俩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叶容还是黑衣装束,她从不曾像闺中女子那样装扮自己,脸上虽未施粉黛,在这边关日晒两年,不像男子那般,又糙又黑的,还是那样光滑白皙。   “好。”   两人依着之前的规矩,十把,谁中的靶心多谁就胜,叶容先开始,她一直笑容满面,看上去自信满满,却在射靶的时候随意随性,快速射完了十发,“我完了,该你了。”   岳怀疏面色沉稳,不管是平日练习还是比试,他都认认真真的对待每一次发射,在之前的战乱里,他也曾出战,也曾射杀过敌军,也曾见过同行将士的死亡。   他知道,每一日,死亡都离自己很近,他必须要时刻准备好作战,时刻保护好自己。   尤其是近日,火阗已经出现了卷土重来的迹象,边关大营多次组织作战计划,严防死守这道防线,不知何时,他们就会再次进入战场。   甚至,自己,在死亡之前,不知何时还能报仇。   “哇,你赢了,你提要求吧。”叶容快步跳到岳怀疏身边,期待的望着他,只有在他面前,她偶尔才会流露出一些女儿家的姿态。   “我,我没什么...”岳怀疏正想拒绝,“不准说不!”叶容打断他,“你好好想一想再说。”脸上难得出现一抹坨红。      ☆、岳怀疏三   岳怀疏看到那抹红,一瞬间愣在那里,他虽然二十年间都未近女色,可他也不是呆子,军中多少人羡慕他得将军女儿的青睐,甚至说他有望入赘将军府,袭了将军的校尉,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他感觉得到,叶容对他和别人不一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无从得知,他不知道爱是什么,爱需要怎么表达,他从十岁开始,在漫长的自卑与害怕的阴影里,已经失去了寻找家与爱的能力。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她的父亲叶新霁,还有她叶容,她怎么可能会爱上自己呢,他又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呢?这是一种多么荒谬的存在,荒谬到根本不可能在他们身上发生。   “那,我想,我想见你的父亲,叶将军,可以吗?”岳怀疏顺势说出的这句话,让叶容脸上的那抹红更显艳丽了,“好啊,好啊。”她的娇羞可比大漠中的甘泉,那么美好,几欲让人沉醉。   “那你等我消息,这两天等我爹爹有空闲了,你就来见他,好吗?”叶容的眼睛闪闪亮亮,仿若有星星,光辉夺目。   岳怀疏仿佛要沉溺在她的眼睛里,“好。”   叶容望着岳怀疏,露齿而笑,忽而抱上了他,她手里还拿着弓,弓柄过长,不小心砸到岳怀疏的额角,她赶紧伸手去帮他揉,却又凑得太近,弓柄又碰到自己的额头了,她生气的甩开了弓,扔到地上,踮起脚尖,双手搭在他的颈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那样近,心跳那样快。   她向来弓不离手的,她那样爱护她的宝贝,现在被她扔在了地上,只为了拥抱他。   岳怀疏伸手拉过她,环上她的腰身,他们彻底抱在了一起,叶容轻快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一如初见时那般。   两日后,岳怀疏被叶将军近身侍卫请到了大营中,待他进去,叶新霁坐在大帐上方,叶容立在他的身侧,两人俱是含笑望着他。   “快坐。”叶容走下来,拉起他坐在下方的坐垫上,她自己则坐在他的对面,三个人呈三角各坐一方。   “这小子,看起来有血性。”不愧是父女,说的话都是一样。   “爹爹,他叫岳怀疏。”叶容提醒道。   “我知道,我记得,你说过的嘛。”叶新霁宠溺的望着女儿,心下也是开心,难得她还能露出女儿家的姿态。   岳怀疏相比他们父女,却要僵硬的多,他略微木讷的表情和紧抿的嘴唇,让叶容以为他太紧张了,干脆起身,和他坐在了一处,小声提醒,“你见了我爹爹了,你要对他说什么呀?”   “哈哈,容儿,你让他对我说。”叶新霁之前从叶容那里了解了岳怀疏,他对叶容宠溺到无论她做什么都支持,包括选婿,他相信女儿的眼光,现下,只要他女儿看中的人像个男人一样,大声的对他说他要娶她,就够了。   “叶将军,我想敬您一杯。”岳怀疏拿起自己眼前的酒壶和酒杯,先给自己斟满,然后走到叶新霁的面前,给他面前的酒杯也斟满,“我干了。”说完一杯仰头喝完。   “这,是何意?”叶新霁蹙起眉峰,有些犹疑。   “爹爹,他紧张,先喝一杯,喝一杯壮壮胆,哈哈。”叶容也站起身,走到岳怀疏面前,替他说话。   “好。”叶新霁虽稍有不悦,却还是闷头一口喝完了酒。   “叶将军,我再敬您一杯。”岳怀疏继续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又去给叶新霁的酒杯斟满,“来!”自己又喝完了。   “哼!”叶新霁没有去拿酒杯,“不说话先喝酒什么意思,我没有这个规矩,你先把话说了,咱们再好好喝个够。”   岳怀疏何尝不想先说完那些他们想听的话,然后再痛快喝酒,可是他,说不出,说出那样的话,是要做到的,那是要做到的啊。   “呵呵,不喝也行,那不喝了。”岳怀疏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也放下了手里的酒壶和酒杯,状似喝醉,叶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轻轻碰碰他,“怀疏,你,你不说吗?”   “说啊,当然说!”岳怀疏抬起头,盯着坐在上方的叶新霁,“我要说的是,我不是岳怀疏。”   叶容怔楞在那里,叶新霁已经快在震怒的边缘,不等他们发作,岳怀疏继续道,“我是陆泽昕的儿子陆允平。”   “你说什么?”叶新霁气急之下站起身,却胸中一阵血气翻涌,他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又跌坐回去。   “爹爹!”叶容神色凄厉的奔向父亲的身旁,“你怎么了?爹爹。”   “哈哈,哈,唔。”这边,岳怀疏也吐出一口血,捂住胸口剧烈喘气。   “怀疏!”叶容像是没有听到他刚才讲的话,还是这样唤着他的名字,担忧的望着他,“你们怎么了,怎么了?来人,来...”   岳怀疏却是疾步冲到她的身边,捂住了她的嘴,“不准叫人,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他手里的匕首明晃晃的放在叶新霁的颈边。   “岳。怀。疏。”叶容终于清醒过来,咬牙狠狠的叫着他的名字,脸上露出杀意,“解药,快拿来,你想要干什么,冲我来!”   “没有解药,咳咳,我想要的,就是和他同归于尽,好去见我的父母。”他嘴角的血缓缓流下,趁得脸色异常惨白。   “你,你应该死了,你不是死了吗,我看到了你的尸体,不,不可能。”叶新霁喃喃说着,那一天的景象,他依然记得,通政司参议陆泽昕府上33条人命,一个不少,在那个冬日里,被他和他的部下屠戮殆尽,并且把尸身全部烧了,怎么可能?   “呵,那是管家的侄子,和我差不多年岁。”岳怀疏后来才想到,为何他们都以为他死了,那是因为管家胡月邱的侄子才从老家找来陆府的,老家的亲人都去了,独留下12岁的胡敏,历经万般挫折才找到了京城的叔父胡月邱,却不想代替了他惨死在陆府。   “你!你蛰伏了这么多年,你!”叶新霁又一口血喷出来。   岳怀疏并不比他好,况且他喝了两杯酒,是他的两倍,若不是凭着一股气撑着,怕是早已不省人事了,“是,我蛰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那33条人命报仇!”   “好啊,好,我是该偿命,可是你,你不该,不该欺骗我的容儿,容儿。”叶新霁的祖辈,皆为将军,战功赫赫,为新泽国之栋梁,祖上子嗣众多,且多为男儿,到了他这里,却成了独子,再到他的后辈,却是只有一个女儿。   可是他不后悔,容儿抵得上多少个儿子,她那样优秀,那样好强,没有哪一点比男子差,可是,却终归,因为他的急功好利,枉杀了一家好人,得到了这样的报应,要让他的容儿遭受这样的打击!是他错了,是他错了!   “容儿,不要难过,这是爹爹该得的,你,你不要难过,不要,不要...”常年行军打仗本就让堂堂的镇军大将军留下积病,虽服的毒还未岳怀疏多,却还是先他一步去了。   “爹爹,爹爹!”叶容的哭声凄厉,抱着叶新霁使劲摇晃,却怎么也晃不醒这世间最疼爱她的父亲。   “小姐,怎么了?”营外的将士听到叶容的哭声,顾不得请示,冲进了大营,看到的便是小姐抱着将军的身体,满脸泪水,而他们的脚下,还倒着一个人,他们过去探了鼻息,也已经咽气了。   叶容不知岳怀疏何时倒下的,她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抱着父亲一遍遍的叫着他。   “小姐,这,”军中出现领军将军亡故,对于将士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对于敌军来说又是个快意的消息。   这两个将士不愧是久跟着叶新霁的,看了这情势就果断提议道,“小姐不要过于悲伤,敌人不日就会进攻河西,军队还需要您的带领,现下也不宜宣布将军,将军的亡故。”将士也哽咽了声音,“我们可替小姐寻个好的地方,先把将军葬了吧。”   叶容虽然没有了凄厉的哭声,但是脸上的泪水却一直在淌,她微闭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落下,点了点头答应了。   “这个人呢?”士兵犹豫着问了句。   “随便扔了,喂山鹰。”叶容紧抿的唇,吐出冰冷的话。   “好。”   突来的变故,让刚刚还满怀情愫的女子骤然失去了父亲和自以为的爱人,却没有太多的时间悲伤,没有太多的时间后悔,她必须代替父亲的职责,扛起叶家的重任,带领边关的将士们击溃敌军。   等到这一切结束了,她再向列祖列宗忏悔。      ☆、岳怀疏四   岳怀疏是被啄醒的,身体上骤然的疼痛让他猛然坐起,身边扑腾着翅膀的山鹰一头扎向天空,盘旋着飞走了。   岳怀疏提前准备好了一味毒药、一味解药、还有一味闭气装死的药,他趁叶容痛哭的时候就先服用了解药,之后又服用了装死的药,最后便是赌叶容会不会拿他的尸身撒气报复,看来他赌赢了,除了被啄了一下外,他身体完好无损。   是啊,他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怎么会选择死呢。   就这样,算是报仇了吧,为什么,一点也不痛快。   就像这12年间,无论是喝酒划拳,还是射杀敌军,什么也激不起他的感官,提不起他的兴趣,让他有痛快的感觉,只有,只有那天抱着她的时候...不,不能想她,不能。   岳怀疏没有回军队,也没有回京城,他在河西的一个村落住了下来,边关的战事已经十分紧迫,听村里的人说,新泽将士怕是要支撑不住了,纷纷开始迁徙,岳怀疏便跟随村民一起向内陆逃避战乱。   途中,经过一家驿站时,听到随行的路人聊天。   “听说了吗,昨日叶将军在战场上特别威风,一把大弓可射杀敌人于百里之外,箭术非常了得,想必这次胜算很大,定要把那火阗人打得落花流水。”   “话不敢说太满啊,若是有胜算,这些村民都逃个什么劲呢?”   “哼,这些人最是无用,新泽将士在前线拼杀还不是为了他们,他们呢,眼前只有一家三亩地,哪里舒适往哪逃,可怜了将士们啊,离家千里,为的是别人的团圆。”   “你看,你看,又胡说了不是,别操心这么多了,我们来这里挣好我们的银子就是了,这百姓啊将士啊,跟咱都没有关系,收了这一茬荆棘草,赶紧离开这地吧。”   原来是一群来河西收割荆棘草的商人,每年白露左右,荆棘草的果实成熟,便可采摘,拿回京城来卖,可获得不小的收益。   那两人说话声音并不高,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村民们还是可以听得清他们的讲话。眼前只有一家三亩地的村民们被嘲讽也无心反驳,只是眼神示意离开此地。   “走吧,走吧。”村民们纷纷站起,拿了行李,颤巍巍的继续赶路。   家乡战乱频发,土地常被掠夺,亲人也会无辜陷入危险,他们除了逃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先走吧。”岳怀疏没有继续跟随他们赶路,本以为他可以彻底丢掉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可是没想到只是听到她的消息,他就忍不住想要再看她一眼,只要一眼,他就离开。   上天似乎听到了岳怀疏的祈求,他真的再次见到了叶容。   那是在三天后的战场上,他整整奔波了三日,终于赶到了前线的战场,一路上,他不停的听到前线的消息,叶将军手刃敌军将士的脑袋,叶将军抓到了敌军的奸细,叶将军将和敌军首领对决,叶将军,叶将军...   岳怀疏当然知道此叶将军正是叶容,但似乎边关的将士和百姓们并不知,他们都说着叶将军此战归来仿佛是地狱的冥将,一身黑色铠甲,头戴黑色面具,手握长弓,带领着边关的将士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此战必定告捷!   岳怀疏到达战场时,眼前一片血腥与厮杀,敌军士兵和边关士兵的尸体堆叠,鲜血铺满荆棘草丛生的沙地,滋养着荆棘草的果实,愈发鲜艳欲滴。   他拿起地上的□□,虽没有身披铠甲,却也如此前一样,奔赴前线和敌人厮杀。   十年的从军生涯,早已让他从文人官宦家的公子长成了手握□□的将士,他每日操练,餐风露宿,为的正是保卫新泽的边疆,他不应该在这一刻逃避,他要和叶容一起,守卫河西,守卫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可是,战场上的形势并没有像外界形容的那样一片大好,长久的战事已经让将士们身心俱疲,河西艰苦的条件也让将士们的体能每况愈下,反而火阗的战士们越挫越勇,颇有不顾一切向死而生的势头。   “不好,他们要用火攻!”有士兵大声喊道,此时,擅长用弩的火阗人在箭头燃起火苗,在大军的后方射杀而来,因为弩的射程短,所以他们才在新泽士兵进攻到前方才开始使用火攻。   □□射在地上,很快点燃了荆棘草,士兵们纷纷躲避着火焰,战斗力快速下降,本来有望拼死一搏的战场再一次陷入不利的境地。   岳怀疏一直追随着马上黑色铠甲的身影,只见一发□□刺中了她□□马儿的前胸,马儿嘶鸣着抬起前腿,并重重倒了下来,她也顺势跳下马,看着心爱的马在地上□□,也只能痛苦转身,继续近身搏杀,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哪怕是哭喊,哪怕是轻哼,岳怀疏知道那就是叶容,她故意戴了面具,是为了让敌军让本部将士都知道,叶将军没有死,在和他们一起战斗!   这一刻,岳怀疏的心无比刺痛。他是个无能的懦弱的小人,一直都是。家人被杀,他不敢和家人一起死,被抓入仇人家里,他不敢暴露身份,两年前,叶新霁和叶容刚来河西的时候,他又不敢手刃仇人。   一直到,他终于杀了仇人报了仇,却还是用最卑鄙的手段,他骗了人,下了毒,连痛快对决一场的胆量都没有。   甚至,偏偏是在这个时刻,偏偏是在边关危机生死存亡的时刻,他毒杀了新泽国的统帅,让他的独女不得不代父上战杀敌!让无数将士不得不拼死守卫边关!让河西的村民不得不离开生活多年的土地!   岳怀疏拼命奔到叶容的身边,为她挡去射向她的剑弩,他并未穿军装,脸用头巾包裹的严实,近距离和她站在一处,也不敢和她对视,怕她会认出自己,他不能让叶容分心,现在,他只想护她周全,让她或者离开战场。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进行着这场无声的厮杀。   叶容擅长弓箭,近身打斗对她来说,体能消耗太快,再继续下去,怕是支撑不下去,岳怀疏看出了她的动作逐渐迟缓,内心也十分焦急。   无奈,新泽的士兵大多还是被火势困住,虽然荆棘草非常矮小,燃烧的火焰也不至于烧至全身,可是毕竟也无处下脚,痛苦异常,极大地削弱了战斗力。   叶容身边跟随的两个将士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是活,之前都是他们代替叶容传令,现在,叶容只能自己爬上尸体堆叠的小山,在火势弥漫的战场上,风吹起烈烈长袍,她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手举剑,一手举弓,大声喝道,“新泽的将士们,我是叶将军之女叶容,今日要替父亲灭了这火阗,大家不要被脚下的火焰打倒,大家继续向前冲,我去拿了火阗首领的项上人头,咱们就回家喝酒去,好不好?”   “好!好!回家喝酒!回家喝酒!”   新泽的士兵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剑,和叶容相互响应,他们无心猜测叶将军为什么没有来到战场,他们只是想结束战争,回家喝酒,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   厮杀还在继续!   火阗的首领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惊讶于和他作战这么些天的敌军将领竟是个女子,不由心生几分佩服,随后又升腾起更深的恨意,被一个女子这般牵制,着实丢面,便也激起全身的气力,发动攻击,且为了挽回尊严,主动杀至叶容的跟前,两个对峙双方的统领,终于在战场上打了照面。   没有废话,两个人见面就打斗在一起。   岳怀疏看到那一幕非常惊惧,火阗的首领身材高大,手持两柄宽刀,且力气之大,恨不得把叶容手里的长剑砍断,他的攻击非常有力,招招下了死手,叶容也只能凭借身体的灵动,快速躲避着宽刀的攻击,手里的长剑每每对上他的宽刀,总能震的她手心发麻,胳膊酸软。   不行,岳怀疏看不下去,飞身上前加入战斗。   “哼,想不到新泽国统帅如此不堪一击,怎么,叫帮手了是吗,二对一,赢了也不光彩吧?”火阗的首领愣愣讽刺道。   “我不是新泽的将士,我只是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岳怀疏故意沙哑着声音道。   “哼。”火阗首领继续冷哼,“那就是来送死的!”说着向岳怀疏发起猛烈攻击。   岳怀疏堪堪躲过他的攻势,手里的□□也向他刺去,那端的叶容暂时恢复了体力,长剑也向他刺去,不料火阗首领握住了岳怀疏的□□,生生拽了他的□□,偏移了方向,自己身体一侧,也避开了身后叶容的剑,只是,叶容这一剑使了全力,眼见就要刺上岳怀疏,却还是来不及收力,重重刺上了他的肩膀。   “唔。”岳怀疏闷哼一声,因为这一剑刺过来,两人离得很近,叶容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倍感熟悉,脑袋突然清明,眼睛瞬间睁大,霎时间握着剑柄的手更加用力,恨不得刺得再深一些,同时,她那张溅上了血与污的脸上,露出了痛苦而悲伤的神色,眼睛迷上一层水雾。   “对不起。”岳怀疏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知道她认出自己了,哪怕马上就要死了,也一定要对她说这三个字。   “小心!”岳怀疏眼看他们身后火阗首领再次发起进攻,手中宽刀就要刺向叶容了,他不顾自己的伤势要推开叶容,却终是因为右肩受伤,反应迟缓。   他眼睁睁看着叶容中剑,口吐鲜血,“唔。”剑身穿过她的胸腹,穿透而出。   “不!!叶容!!”岳怀疏双手颤抖,不敢碰触她,为什么!为什么!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为什么,他总是什么也做不好,为什么!   “将军,叶将军!”许是听到了岳怀疏的嘶喊,叶容的两个近身将士终于赶来了这里,看到叶容身体里的宽刀,皆眼眶泛红。   “果然是女人,不过如此。”火阗首领正欲拔刀,身后的将士却早已劈剑而上,三人缠斗在一起,不远处的士兵们虽未近前,却也听到岳怀疏的声音,备感悲愤,面对敌人更添杀气。   “叶容,叶容...对不起,对不起。”岳怀疏满脸泪水,反反复复只在重复这句话。   “呵呵,”叶容泛着血的嘴角一咧,却笑了出来,“你,你欠我,欠我一个...咳咳...”她的脸色愈加惨白,气息微弱,“提。亲。”艰难的说完这句话,叶容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落,眼睫颤抖,似是再也睁不开。   岳怀疏颤抖的手终于抱上她的身体,紧紧箍在怀里,“不,不,不要死,我,我向你提亲,我提亲,你不要死,你若死了...你若死了...我马上随你而去!”   “不,”叶容声音虽微弱,却还是清晰的从岳怀疏怀里传来,她努力睁开眼睛,一如往常般坚韧,甚至带了恨意,“你不要死,你要活着...活着。”叶容使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用力吐出这句话,终是再也支撑不住,再次合起了眼睛,握着剑柄的右手也终于垂下,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叶容!”岳怀疏颤抖的哭声回荡在肃杀的战场上,久久不散。   他逃避死亡逃了十二年,终于敢直面死亡了,可是她却不要他死?她最后的眼神那般决绝,是认为不配和她死在一起吗?是不想和他一起共赴黄泉吗?是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他了吗?   不!不!不!   岳怀疏双目赤红,心如刀割,紧紧抱着叶容,不愿意放手。   眼前,两个将士和火阗首领正在激烈的打斗,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岳怀疏眼神动了动,轻轻在叶容耳边道,“我去帮你报仇。”   战争结束了,新泽国大获全胜,据传,火阗首领和叶将军的女儿叶容于阵前大战,同归于尽,火阗首领的头颅被新泽将士砍下,带回了京城,只是,叶容的尸首却不见了。   又传,叶将军于大战前夕被火阗杀手暗杀,叶将军的女儿一直瞒了消息,代父上战场,为父报仇,结果也不负所望,堪称英烈,叶将军的尸首也代替女儿荣归京城,厚葬!   岳怀疏在河西住了下来,每年靠采摘荆棘草的果实换些银两,他守着叶容的坟冢,度过了一秋又一秋,直到,病亡,那一年,他42岁。      ☆、殿前提审   岳怀疏没有和刑落讲自己的故事,也没有回答他付出这么多为的人是谁,他和叶容的过往用不着对别人诉说,只要自己记得就好。   在冥界的99年,他每一日都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懦弱的无能的自己,负了那个明媚的热烈的女子。   过了一日,刑落和岳怀疏被冥差带去了避世归,刑落猜的没错,确实是等到莫修染来冥界,晏不惜才召集了段华离、苍吾渊一同前来,又把他们两个押上来,共同审问。   “烈焰焚身并不好受吧,老实交待,背后是谁指使你们的?”刚进入避世归,苍吾渊便厉声质问刑落和岳怀疏。   两个冥帝大人,一个冥王大人,一个乙修神官,分别坐在上厅,刑落和岳怀疏跪在下方,距离他们稍远,不甚看得清表情。   刑落直起身子挪到几步,才看清莫修染的面容,他微阖着眼,嘴唇紧抿,似是心事重重。   莫修染坐在上厅的最右侧,远高于刑落的位置,要看清他,必须要仰起脸来,而且,他坐着,自己跪着,在他面前,自己渺小的不过尘世间最轻的一粒尘埃。   苍吾渊上前,推搡着刑落,又把他推回原位,“干什么呢,快点回答!”   刑落踉跄着倒退回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悠悠道,“烧了我一天,嘿,竟然把我烧糊涂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荒唐!”苍吾渊手中的鞭子突然向刑落袭来,抽打在他的身上,鞭子抽过的地方,火烧的疼。   “哎呀呀,我说,我说...”刑落本就是呈个嘴皮子之快,左右闪躲着鞭子,又开口说,“不用耽误功夫了,就是我们俩做的,反正烧也烧了,你们就罚吧,是抽筋拔骨,还是去皮剐肉,都随意。”   岳怀疏在他旁边,听到刑落的话,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两位,怎么看?”晏不惜的声音传下来。   “小小勾魂官,都能潜入命簿所在地,还能放火烧光了,说出去怎么都无人会信吧,到底是他们两个太有本事了还是冥界管理太松泛了,冥帝大人心中自然有数吧?”先开口的是段华离,声音不疾不徐。   “冥帝大人,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一二。”莫修染声音清明,态度恭敬。   “请说。”晏不惜回答。   “先前苍吾渊大人说一日前命簿已全部烧毁,为何我昨日还在超度呢?”莫修染的问题让在场的几双眼睛都徒然张大,表情各异。   “呵,”晏不惜笑了一声,看向苍吾渊,“你来说吧。”   “不惜,这...”苍吾渊犹豫着说不出口。   “无妨,座下这两个总归要魂飞魄散了,冥王大人和乙修神官,不必避讳。”晏不惜继续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是。”苍吾渊看了看莫修染和段华离,看着他们迷惑的神情,顿升优越感,站起来道,“冥界的命簿放的并不是世人传的在世之人命簿,而是已逝之人命簿,也就是说所有在人间死过的人,命簿都在这里,这也是为何我可以帮一个魂魄想起他的上一世,上上一世,乃至很多世以前,我只要去看上一看就可以了。”   “什么!!!”岳怀疏惊叫起来,“这么说,这么说...”   “哼,无名小卒,你还真以为就凭你还能左右这天地间的生死流转?”苍吾渊瞥向岳怀疏,嘲讽道,“不管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全部都落空了,哼。”   接着转过头来,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世人都以为在世之人的命簿在冥界,还不是因为你们天界的神官们,因为神官的子嗣必须在人间历劫,历劫成功方可回归天界,多少个神官期望自己的子嗣可以投胎在一个好的人家,顺顺利利的历劫,都想着去改命簿,这才不得不传了命簿其实在冥界这一说法,冥界是什么地方啊,来一日就少一日修行,还有那地狱烈焰,连你们神官都怕,呵,这里是你们神官最嫌弃的地方,谁愿意来啊。”苍吾渊左一个你们神官,右一个你们神官,眼睛也直瞅着莫修染,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苍吾渊。”晏不惜叫了声苍吾渊,他这才收敛了不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讪讪坐下。   “那,真正的命簿,还是在天界喽?”段华离问道,苍吾渊面露窘迫,似是怪自己话多了,忐忑的看了眼晏不惜,晏不惜却没有怪罪的意思,淡淡回答,“正是。”   莫修染听着苍吾渊的嘲讽,也不见愠怒,嘴角微不可闻的翘起,复又恢复了淡淡的面容,无论如何,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也好继续开口,“就算是已逝之人的命簿,并未引起人间的动乱,只是,就这样烧尽了,冥帝大人,就用两个勾魂官交差,还是不合适吧?”   “这不就是来审问他们的么,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你不是和这小鬼走得近,乙修神官,不知道你知不知情啊?”苍吾渊按捺不住,终于问出自己心中所想,末了又添一句,“听说乙修神官频繁来冥界,不就是为了寻一个人么。”   “呵,既然已经找到我的头上来了,不妨就直说了。”莫修染潇洒起身,面对座上的三位,“这件事情是我指使,我自会回天界领罚,收拾好这烂摊子,只愿冥帝大人,放过这两个勾魂官,他们也不过是被我蛊惑,听我的命令行事罢了。”   “修染,你!”刑落听到莫修染如此说,按捺不住便上前道,“不是的,跟他没有关系。”莫修染却是摇摇头,道,“刑落,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苍吾渊激动大叫,“果然就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来来回回往返冥界,一定别有居心。”   “哼。”段华离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被苍吾渊的声音压下,无人注意到。   “修染,他们两个饶不得。”晏不惜的表情淡淡的,没有透出过多情绪,“他们既是冥界的勾魂官,就需按照冥界的规矩来,他们罪行不轻,必要魂飞魄散。”   “不惜..”莫修染姣好的面容露出忧虑,晏不惜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眸子微微眯了眯,似是知他心中所求,却装作不知,冷厉的看着下方。   自从知道火烧的不是在世之人的命簿,岳怀疏就一直处在痛苦的情绪中,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却还是如跳梁小丑一般什么也没改变。   他就是罪人,一如99年前刚入冥界,冥将对他说的话一样,“你在世时乃是新泽国士兵,前线亲手杀掉了18条人命,你已犯下罪行,需在冥界做勾魂官,服刑100年。”当时的岳怀疏木木的接过冥将递过来的签子,却听他又补充一句,“你还毒杀了你们的统帅,哼,罪恶不轻啊,即使罚你在这冥界当差,你的罪还是还不清的啊。”   是的,罪是还不清的,即使尝试所有的办法,竭尽所有的能力,还是不能。他的罪,除了叶新霁将军,还有叶容,刑落,甚至莫修染,在他们面前,他都是罪人。   “如果你成功了,一切好说,但如果你被抓了,说明你失败了,我要你说出在背后指使你的是你的搭档,刑落。你若说出我的名字,到时候,你反正是要魂飞魄散的,凭我的地位,起码还是可以在冥界继续混的,那么,你想改命簿的那个人,但凡哪一日她落到冥界,我可有的是手段折磨她。”   段华离的警告犹在耳边,岳怀疏此刻才明白,段华离的话,早就料到他不会成功,他要他做的,就是招出背后的刑落,如果成功了,岂不是就没有这个交换条件了吗。   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如今,在他魂飞魄散之前,他仍想做些什么,“冥帝大人,命簿所在地是我偷潜进去的,火也是我烧的,要魂飞魄散也是我,求您饶了刑落。”他看向上方,跪了下来,言辞恳切。   “你。”刑落也是焦灼万分,眼见莫修染和岳怀疏都为他求情,他虽然之前一直怪岳怀疏无辜牵连上他,可是后来觉得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他愿意和岳怀疏一起受刑,就算真的是魂飞魄散,也认了,可是千万不能连累莫修染啊。   “冥帝大人,反正进来我就说了,就是我们俩做的,要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吧,只是这件事,确实和莫修染没有关系,你们不要罚他。”   “哼,你一个勾魂官,自顾不暇,就不要胡乱操心了。”段华离冷嘲热讽的道。   “是,我只是一个勾魂官,在人间也只是一个小人物,我什么都不是,我微不足道,我不像你们,什么冥王冥帝神官的,可是,我们也是活生生的生命,我们也有爱恨,我们,我们也想拼尽全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有什么不对吗?”许是刑落觉得自己就要魂飞魄散了,天地间再也没有自己了,悲从心来,恨不得把心中不快都吐露出来,如他和岳怀疏这般普通的人,就该被他们这些赋予了头衔的人无视吗?      ☆、魂飞魄散   殿里一片沉寂。   “哼,要保护想保护的人,除了让自己强大,什么办法都没有。”半晌,段华离冷冷的道,随后起身,“我对结果没有兴趣,冥帝大人,这里没有我的事,我先回了。”他经过刑落时,刻意停顿一下,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才踏步离去。   “不惜,我可否和你单独谈谈?”莫修染一直矗立着,表情阴郁,听完刑落说的那番话后又添了几分动容,一双眼睛带着渴切,紧紧盯着晏不惜。   “好。”晏不惜站起身,“跟我来。”   “不惜...”身后苍吾渊喊了一声,晏不惜和莫修染已经消失在转角了,苍吾渊恨恨的皱起眉毛,长长叹口气。   刚站定,莫修染就开口,“不惜,可否放过刑落?”   “修染,我知事情不是你做的,你要顶替,我无力替你辩驳,只是,那两个勾魂官,一个都不能放过。”   “不惜,我相信,刑落和此事无关,我来承担责任,天界不会找冥界的麻烦,他们两个,也不会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修染,你关心他是吗?”   “不惜!”莫修染斟酌一番,道,“那我告诉你,他的性命,关乎着池舜帝君之子池暝的性命呢?”   “哦?”晏不惜挑了挑眉毛,神色终于变了,像是等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还是不满意,“即使如此,你也知道,天界和冥界向来各自管理,互不干涉,现在他是我冥界的勾魂官,在这里犯了罪,就要受罚,即便魂飞魄散,也是该得,天界怎样与冥界无关,也怪不到我头上。”   莫修染沉默。   “呵,他是你在找的人吗?”晏不惜悠悠问了句,似是也不太关心,只是随便问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放过他吗?”莫修染反问道。   “修染,你知道我这里向来没有特例的。但是为了你,我愿意破例一次,就像你为了我破例了一样。”   晏不惜和莫修染再次回到前殿时,晏不惜宣判了岳怀疏和刑落的最终处刑,岳怀疏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刑落,无罪,释放。   苍吾渊惊叫,“什么?”他起身还想争辩什么,却被晏不惜打断,“苍吾渊,还有你,先去第十层地狱领刑吧,回来后200年内不许出府,好好把你那府里给我整顿整顿。”   “什么?”苍吾渊再次惊叫,看到晏不惜冰冷的眼神,讷讷的不敢吭声了。   岳怀疏听得这样的结果,如释重负,竟露出了微笑,随后又鼓起勇气道,“冥帝大人,小人在魂飞魄散前,有一心愿未了,希望大人可以成全,我想要见一个魂魄,她若被戮魂将士抓回来了,此刻也快去投胎了,我见她一眼即可,若是没有,便也算了。”   “随你吧。”晏不惜挥挥手道,“苍吾渊,剩下的你安排吧。”   “是。”   “哎哎,怎么还是都无视我。”刑落并没有如释重负,他都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了,现在这算什么,他不断嚷嚷着,“我要和怀疏一起魂飞魄散,冥帝大人,你听到没有!”   晏不惜背转过身去,明显不愿再搭理他,刑落看看莫修染,看看岳怀疏,一想到岳怀疏不久就要消失不见,天地间再也找寻不到他了,心中一阵悲怆,痛苦难当。   苍吾渊撒气似的踢了刑落一脚,“想魂飞魄散,方法多了去了,你想真想陪他,你自个去脱离了冥界,让你的神官刺你一剑,不就行了么,在这嚎个什么劲。”   “冥帝大人,还是好好按照不惜的吩咐,做你该做的事吧。”莫修染站在身侧,冷冷开口。   同样都是冥帝大人,苍吾渊却只能听命于晏不惜,他也无从反驳,恨恨的翻了个白眼,押着岳怀疏往外走。   刑落赶紧跟着走,拉着岳怀疏的衣袖,依依不舍,莫修染隔了几步距离,也在后面跟着。   才刚行至奈何桥上,花子溪就嚷道,“哎,这是干嘛呢,浩浩荡荡的。”他的眼神很好,远远看到四个身影,就跑了过来问。   苍吾渊看到花子溪,犹如看到救星,他本就不愿和这三个人走在一起,一个个都讨人嫌,赶紧站在了花子溪身边,道,“哎,刚好可以问你,有一个魂魄,喝过孟婆汤了没?”   苍吾渊可不是热情的人,不过既然晏不惜已经答应岳怀疏这个小鬼了,恰巧又遇见花子溪,他也就顺便问问,说着又转过脸,看着岳怀疏问,“是叫什么名字啊?”   “不用了,我看到她了。”岳怀疏眼睛盯着某处,随着那个白衣散发的身影移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身影,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是一步不敢上前,眼见那个身影就要经过他们,刑落一手推向岳怀疏身后,把他推到了那个身影的面前。   “啊,唔。”一声闷哼响起。   “对不起。”岳怀疏来不及埋怨罪魁祸首,眼睛直盯着眼前的魂魄,她虽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清亮的眸子却一如往昔,明媚,热烈。只是,她连唇色都是白的,刚才撞到她,她还痛苦的闷哼一声,像是身上有伤,是了,被戮魂将士抓回来的魂魄,必定会受到惩罚的。   “对不起。”岳怀疏又重复了一句。   “没关系。”叶蓁蓁迷茫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勾魂官,正欲继续往前走,手却被抓住了。   “你。”她愣愣的看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中升起。   “我。”虽然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岳怀疏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愣了许久,他豁出去了,岳怀疏拉着叶蓁蓁的手,急匆匆跑到奈河桥下,蹲下来对着奈何水,让她看倒映在河水里的脸,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你前世的夫君,一直在这里等你。”   那是一副中年男子的相貌,面庞坚毅,气魄不凡,眼角眉心已经有了纹路,只是,最明显的,却是脸庞左右各有一指长两指宽的伤疤,格外骇人。   “啊。”叶蓁蓁看到他的本来面目没有害怕,甚至脸庞泛起一丝红晕,躲闪着岳怀疏的眼神,不知该怎么回应。   岳怀疏的视线转到叶蓁蓁脸上,拉着她站了起来,“我前世负你,自知没脸再见你,只是,今日既见了你,我再没有遗憾了。”   “你,谢谢你,一直记得我。”叶蓁蓁正视岳怀疏的脸。   “汝谓我心,永世难忘。”   两个人站在奈何边,彼此相望,不知不觉都红了眼眶,隔了多少个日夜,经过多少个春秋,即使她已经投胎了两世,在岳怀疏眼里,眼前的女子就是她认识的叶容。   “操你娘的,你们两个,一个给我喝孟婆汤去,一个给我去无间地狱去,你们当我冥帝大人是摆设是吧?”苍吾渊怒气冲冲的站在桥上,冲着桥下的两个人喊。   “走吧。”岳怀疏携了叶蓁蓁的手,重新回到桥上,放开手注视着她离去。   一滴泪滑入孟婆汤,叶蓁蓁喝了下去,回头再看了一眼一直注视着她的男子,微笑,转身,消失不见。   “走吧。”岳怀疏对苍吾渊道,心愿已了,是该魂飞魄散了。   “你,岳怀疏,你就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刑落突然吼了一句。   “你,不必跟来。”说完,岳怀疏便跟着苍吾渊向地狱的方向走去。   “你!岳怀疏!”刑落不甘的喊着,喊着,渐渐哑了声音,岳怀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   莫修染站在刑落身后,眉心蹙起,表情僵冷。   “喂,想不想看刚才那女鬼的记忆啊?”为了打破尴尬,花子溪摇着折扇,提议道。   “看什么看啊,有什么好看的啊,天天偷窥别人的记忆干什么,你看了又能怎么样啊,拿别人的喜怒哀怨当自己的情趣,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啊?”刑落正难受着,花子溪的话像引子一般,让他瞬间炸了,言辞也颇锋利,句句刺向花子溪。   “你个臭小鬼,你算什么啊,敢这样跟我说话,我今天不收拾你,你还反了天了。”说着,揪起刑落的后衣领,准备把他拉到地狱去,“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艮西北八号勾魂官刑落,哼,你等下好好享受地狱烈焰吧。”   “哼,地狱烈焰算什么,老子已经享受过两次了,有本事,你让我魂飞魄散啊。”刑落继续刺激着花子溪。   花子溪愣了一下,绝美的容颜有片刻僵硬。   “够了。”莫修染低斥一句,花子溪转眼看他,看出莫修染的情绪亦是糟糕透顶,才不情不愿的放了手。   莫修染黑着一张脸,道,“我该走了。”   “你,你要回去受罚吗?”刑落低低问了句,“这原本跟你就没有关系的,为什么要把自己扯进来?”   “呵,走了。”莫修染没有回答,只是留给刑落一个背影。   “怎么了?修染受什么罚啊?修染,出什么事啦?”花子溪扯着嗓子问莫修染,这一会工夫,他已经远去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花子溪又扯着身边的刑落问,“哎,怎么了,都怎么了呀,你给我说说。”但刑落眼神呆滞,极为愧疚不安的样子,又道,“臭小鬼,说话啊,妈的,我去问不惜去。”说完也不管刑落,跑得飞快,转眼不见身影了。   都走了,只剩刑落站在奈何桥上,身边偶尔经过几个排队喝孟婆汤的魂魄。   岳怀疏魂飞魄散了,此后,上天入地,四界之内,再没有岳怀疏这个人了。   莫修染回天界受罚了,此后,或许他再也不会来冥界了,他也不会在人间看到他了。      ☆、中元勾魂   一切都结束了。   刑落回魂归苑,继续做着艮西北八号勾魂官,他的搭档艮西北五号勾魂官也迅速补位。   岳怀疏的魂飞魄散,就像一粒尘埃无声的消失了,没有引起任何鬼的在意。   岳怀疏留在这世间的东西,也只有那一张张笨拙又潦草的画像而已。   之前刑落以为岳怀疏是在写字,原来他是在作画。   100年太长了,长的连从未画过画的人,都不得不拿起纸笔一笔一笔描绘记忆中的人,生怕忘记了她的模样。   像刑落在人间牢狱里见过的那位每日画白衣黑发的人一样。   好羡慕他们心中有所爱之人啊。   其实,也是因为,没有后人的岳怀疏,在冥界这么多年也没有冥币,纸和笔是岳怀疏唯一可以用得起的东西,画画也只能是他唯一消遣的方式了。   思及此,刑落懊恼的抱头,岳怀疏魂飞魄散那一日,他回到住处后,因为筋疲力尽,浑身无力,躺在榻上就闭眼休息了。   没成想,竟然睡着了,还做了个美梦,梦里有青青草地,汩汩河流,他躺在草地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枝丫子,身边放着君子笑,好不惬意。   更惬意的是他还看到一只漂亮的白鹿,有着一身羽白的皮囊,一双水滴滴的眼睛,惹人怜爱极了。   它伏在他的身边,拿它头上的角顶着他的肚子,逗得他哈哈大笑。   可是,好梦不长啊,刑落被人叫醒了。   他坐起身,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梦中,嘴角还带着笑。直到昌胤喋喋不休的在他耳边反复唠叨,他才终于神思清明,原来是梦啊,竟然在冥界做了美梦,啊,美梦!   “啊。”刑落翻身在榻上翻找着醉梦蝶,他回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才想起来,怎么,不见了?难不成他睡了一觉把五只醉梦蝶全部用完了?所以给了他一个这么美好的梦吗?   “做什么呢你,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昌胤继续和刑落交待着,“这就是你的新搭档艮西北五号勾魂官吴祺瑞,你来的时间虽然也不算久,但也是有些资历了,好好带他吧,我走了。”   刑落还处在悲伤之中,什么都没了,连莫修染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哼,魔魔怔怔的,倒是有个好命。”昌胤小声絮叨着,摇摇头,踏出了屋子。   吴祺瑞一副怕生的样子,在昌胤走后,讷讷的坐在岳怀疏的床榻上。   在他那一侧的桌子上还散落着岳怀疏的画,刑落起身,刚伸出手去,倒把吴祺瑞惊了一跳,赶紧起身,刑落继续伸过去手把画收了起来,揣进怀来。   “没事,你坐吧。”刑落淡淡道。   他还不至于迁怒一个新人,只是,在失去了这么多之后,他也无法敞开心怀去接纳一个新的搭档。   转眼到了中元节,人间人人皆知,中元节,百鬼夜行,百姓不宜出门,否则遇见鬼可就倒霉了。   做人的时候害怕,做鬼了不去人间吓唬几个人,岂不可惜。   可谁知,冥帝晏不惜着实是一个严苛的冥界执掌者,他认为这一日是抓捕游荡在人间孤魂野鬼的好时机。   每一年的中元节,冥差在人间玩耍游荡的时候,还要顺带去勾孤魂野鬼,不过若是勾魂可以拔得头筹,还可以得到赏赐,据以往每年的经验来看,应当是元宝没错了。   原本刑落是没有兴趣的,奈何元宝太吸引他了,跃跃欲试的不止有刑落,众冥差为了拔得头筹,甚至纷纷抱团行动,只要拿了元宝,再平分即可,再不济也是两两搭档行动。   刑落自打做了美梦醒来之后,整日浑浑噩噩,对他的搭档吴祺瑞不怎么理睬,吴祺瑞虽然胆小,却很有眼力见,也不怎么理睬刑落,好不容易可以去人间自由行动了,当然还是不带搭档的更好。   刑落以前那么爱热闹,却竟也突然对周围的人失去了兴致。   当晚,刑落拿着岳怀疏画的几十张画像来到人间。   真好,也只有今日可以在人间触摸到实物。   刑落寻了个火折子,蹲在街角把那些画像烧了,“怀疏,你既也没有来生,我就祝愿你那心心念念的人,投个好胎,过好此生吧。”   说罢,看着火苗吞噬了画上女子或持剑或骑马的身姿,渐渐全部成为灰烬。   岳怀疏在世间留存的唯一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既已魂飞魄散,世间再无他,往后也用不着再祭奠他了。   刑落叹口气,正欲起身离开,身边同样在烧纸的女子低声询问他,“你烧的也不是纸钱啊,莫不是没银子买纸钱?我可以给你些。”   刑落转头看去,女子带着白色帷帽,看不清脸庞,听声音约莫是已有家室的妇人,她身上没有丝丝缕缕的白色幽光,看来并非鬼魂。   刑落今日刚来人间,便潜入一户人家偷了别人的衣服换上,虽然只是灰色粗布衣衫,还稍微有些不合身,刑落倒是觉得自在,许是这位妇人看他可怜,想要施舍些纸钱给他,刑落灿然一笑,道,“啊哈哈,不用,不用,多谢了。”   “既如此,那算了。 ”女子也是蹲在路边,现下站了起来,双手拍了拍,拂去身上的灰尘,她一身赤青衣衫,腰缠软剑,竟是英姿飒爽,刑落不由有些怀疑自己听声辨龄辨错了,或许是位笑意江湖的年轻女子吧。   刑落提了些兴趣,也站起身来,多嘴问了一句,“姑娘祭奠的是哪位故人?”   “我的儿子。”   “哦..抱歉,夫人。”果然判断还是没错的,只是一位妇人,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当街祭奠呢?一般来说,寻常百姓今日都会去坟前、或者家中牌位前祭奠,如他这般的甚少。   “我儿子是在临风镇去的,我只是想来这里看看。”许是觉察到了刑落的疑问,那位妇人自顾说道。   “哦。”刑落稍显不自在,手握拳头闷咳了一声,“咳,那,那我先走了。”刑落本无意窥探到她的内心,也不知如何安慰,毕竟今日还有大事要做。   “请问,你知道此地有一个破军殿吗?”妇人侧身问刑落,今晚在外出行的人甚少,这个街角许久也无一人经过,接着一阵冷风卷起几片落叶,无端又添几分阴森。   “我不知。”刑落很是佩服这位妇人的胆量。   “好,再会。”妇人倒也不再搭话,很潇洒的转身离去。   因为主管艮西北方位,所以刑落在人间落脚的地方还是临风镇,在这里勾了不少魂魄了,一来二去的,对这个地方也算熟悉了,只是确实不知道有个破军殿,刑落摇摇头,向着乱葬岗走去,想必在那里一定可以大施身手。   刑落料想的不错,乱葬岗确实游荡着几只孤魂野鬼,今日难得可以触碰到实物,那几只鬼魂竟然坐在坟头上一起痛快吃喝,好不潇洒。   刑落吞了吞口水,升起几分渴慕,在他怔神的瞬间,三道勾魂索已经率先甩出,勾在了聚集的三只鬼魂身上,刑落看向勾魂索另一端,竟是傅禹、苏伏瞬和吴祺瑞。   呵,自己的搭档倒是和他们凑到一块去了。   虽然被出其不意束缚住了三只鬼魂,另外两只鬼魂却丝毫不怕,非但未逃跑,竟还上前和他们三个打斗在一起了。   那两只鬼魂为一男一女,打斗的功夫丝毫不差,并且他们手里还持着短刀,而傅禹他们三个一手拽着勾魂索,只剩另一只手去应付,明显应付不过来,除了傅禹,苏伏瞬和吴祺瑞都被短刀划伤了。   “刑落,还愣着什么,快勾一个啊。”傅禹大声冲刑落吼道。   刑落原本是双手抱胸看着,没想插手,他以为今日的鬼魂必定要做吸人精血之类的事情来,看到那五只鬼魂的时候,也没非要勾走他们不可。   只是没想到突然冒出他们三个,明显是来跟他抢魂魄的,现在还要他帮忙。   刑落本就看傅禹和苏伏瞬不爽了,若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被罚去地狱,若不是罚去地狱,岳怀疏也不会独自一人去勾魂,一切的根源正是他们,看他们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你,快点啊。”傅禹又喊道,“你快勾住一个。”那两只鬼竟然可以同时缠斗住他们三个,甚至齐齐向他们抓着勾魂索的手发力。   “求我啊。”刑落懒懒应道。   “好好好,我求你。”傅禹立马求饶,颇为敷衍。   “没让你来,我说的是他。”刑落眼睛看着苏伏瞬,下巴冲他点了点,“你来,求我啊。”   “你!”傅禹看看苏伏瞬,又看看刑落,脸涨的通红,气急之下,怒吼,“你做梦!”   苏伏瞬表情僵硬,忍受着手上的疼痛也不出声,呵,果真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刑落!”吴祺瑞突然叫道,“我来求你,可好,同为勾魂官,我们今日的任务就是勾魂,你莫不是忘了。”   “呵,你可以啊,吴祺瑞,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非得和他们凑在一起?”刑落凉凉说着,“我这个正经搭档你都晾在一边,哎,我的心好疼啊。”   刑落捂住自己不复跳动的心口,灿然一笑,“不过呢,就算你如此待我,我还是愿意帮你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出手吧。”   吴祺瑞怔楞了下,脸上的羞愧一闪而过。   刑落对吴祺瑞也是有丝愧疚的,真的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刑落才愿意出手的。   刑落说着,抽出腰间的勾魂索,束缚住其中一只女鬼魂。   只剩下一只了,那只鬼魂徒然怔怔的站着,不知所措,两手紧紧握着短刀的刀柄,身体摇摇晃晃。   目前的形势可谓是势在必得了,任他一只鬼魂也救不了四只鬼魂。   “快跑!”刑落束缚住的女鬼冲怔怔的他喊道,“快跑!”   他含泪望着女鬼,终是忍痛回头,跑了。   那端,傅禹、苏伏瞬和吴祺瑞余出了手,便趁着这功夫拿出收魂袋,收了他们勾魂索里的魂魄。   苏伏瞬冷冷对刑落哼了一声,便向前去追逃跑的那只鬼魂了,自始至终没有对刑落开口说一个字。   傅禹路过刑落,施舍似的道,“你手里的这只就留给你了。”说完,带着吴祺瑞跟在苏伏瞬身后,跑了。   吴祺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好家伙。   这端,被勾魂索束缚住的女鬼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鬼魂逃跑的方向,眼神悲凉,看了许久,察觉到刑落久久没有动作,才回头看着刑落,恰好两滴清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被刑落看个正着。   刑落松了勾魂索,“你走吧。”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下不了手。   那女鬼细细盯了他看,眼睫闪烁,突然凑近他,如花瓣的嘴唇翕合,“破军大人?”   “嗯?”刑落后退一步,回头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莫修染,疑惑问,“你说的是莫修染吗,乙修神官?破军大人?”   “不,是您,破军大人。”女鬼徒然跪了下去,“破军大人,我们终于等到您了。”   “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刑落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就是一勾魂官,刚才还勾你的魂来着,这就忘了?再不跑,小心我反悔。”   “不,不,”经他提醒,女鬼站了起来,又凑近了刑落的脸庞,喃喃说着,“好像啊...”   “哈哈,你说的是哪位破军大人呢?”刑落饶有兴趣的问,据他从莫修染那里所知,破军大人确实不止有莫修染一个,在他之前也还有别人。   “不知,我们只知他是破军大人。”女鬼也不怕他,还是离他很近,仔细看着,“真的不是吗?”   “额。”   “对了,你快跟我来。”女鬼直接上手拉起刑落的手腕就开始跑。   刑落内心腹诽,可能做了鬼就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了吧,只是虽然都是鬼了,对方还是女子,就这样拉着他的手腕,终是觉得不妥,“姑娘,姑娘,我自己跑。”   女鬼回头看了他一眼,肯定道,“肯定是你,你没有勾我的魂,说明就是你,你跟我去那一个地方,肯定就会记得了。”   “额。”      ☆、月下相见   女鬼带刑落来的是一个破败的观羽,观羽所处的位置比较偏僻,周围没有人家。   门口屋檐看起来和普通人家一样,只是进去之后,才发现正屋上方赫然写着“破军殿”三个大字。   屋内供了尊石像,不似人间道观庙宇供奉的神佛那般庄严肃穆工整,这尊石像看起来很粗糙,也未上色,且年久无人供奉,身上有了不少蜘蛛网,连面庞上都密密覆盖了一层,不过隐约还是可以看出,这是一位潇洒做派如神官一般的大人。   只是,“就这,就从这东西身上,能看出我像他?”刑落伸手指着石像,一副嫌弃的模样,虽然它的形韵不错,只是那张模糊的脸,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是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刑落干笑着没有回应,随后退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蓦然想起来这个地方他是来过的。   “想起来了吗?”女鬼看刑落脸色稍有变动,马上问道。   “是,想起来了,我收的第一个魂就是在这里。”是那个叫小辞的少年。   这里也是第一次遇见莫修染的地方。   “...”女鬼不甘心,拍了拍手喊道,“出来吧。”掌声落下,屋内石像后方稀稀拉拉走出来几个鬼魂,这几个鬼魂身上无戾气,也无女鬼身上的精气,他们耷拉着脑袋,畏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不要怕,他不会收了我们的。”女鬼微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只小鬼的脑袋。   “月辞姐,他是破军大人吗?”小鬼抬起头,小声问道。   “是的,他一定是的。”叫月辞的女鬼笑起来。   虽然是夜间,只是今夜的月光格外亮,没有烛火也完全可以视物,在朦胧的月光下,笑容明媚的女鬼如花般开放,格外娇艳。   她身边的鬼魂们听到后,纷纷抬起头来,眼睛盛满期待,嘴角露出微笑。   “...”想否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刑落无奈摊手,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破军大人可以帮助我们吗?”小鬼问道。   “帮什么啊?”刑落看着他们,虽然知道他们是鬼魂,勾魂官与鬼魂,与生俱来是对立关系的。   可是在刑落眼里,他觉得他们如正常的人一般,弱小无助,祈求他的帮助,他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徒然生出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他可以救助别人的感觉。   “帮助我们不被欺负呀。”那名小鬼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眼神清澈,只是眉间阴郁,有着极不相衬的矛盾感。   “为何...不去投胎,投胎了不就不被欺负了吗?”刑落小心问道,其实心里隐约也有答案,只是没想到那几个鬼魂徒然增大音量,“他不是破军大人,不是!破军大人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去投胎的。”   声音凄厉刺耳,犹如刑落无数次听到过的心有怨气不愿被勾走的魂魄一样。   “嘘嘘,嘘嘘。”月辞努力制止鬼魂们的叫声,怕引来别的勾魂官。   只是,上天往往不遂人愿,更不会遂一只鬼的愿,鬼魂们的叫声还未停止,傅禹、苏伏瞬、吴祺瑞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赵沛呢?”月辞认出了他们,迫不及待发问。   “你说那个逃跑的小鬼吧,在这里了。”傅禹摇了摇腰间的收魂袋,笑得恣意。   月辞身形晃了晃,面容白了几分,她推搡着身后的鬼魂们,“快,快躲回去。”鬼魂们感觉出了压迫和紧张,不安的再次埋紧了脑袋,簇拥着往身后屋内石像后走。   “哼,想跑?”傅禹率先甩出勾魂索,正欲套上一鬼魂身上,刑落上前一步,徒手扯住了勾魂索,勒紧了锁链,嵌进掌心。   “你这是何意?想自己独吞吗?”傅禹撇嘴嘲讽,“你竟如此卑鄙,大家各凭本事,谁也不要妨碍谁。”   “呵,对,都是我的,你们一个也别想抢。”刑落咬牙道,语气决绝。   站在对面的三个身影微微震动,一时有些慌乱,他们从昌胤嘴里听说,刑落和岳怀疏一起烧了命簿,可是刑落择清了所有责任,害得岳怀疏魂飞魄散,他却还好好的待在魂归苑,一点事没有。   他们虽然之前也看不惯岳怀疏,只是在魂归苑,出卖陷害搭档这样的事是最为可耻的,况且岳怀疏还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实在让人又耻又惧。   吴祺瑞也是听得了这些消息,才开始对刑落避之不及的。   傅禹和吴祺瑞看向苏伏瞬,等他拿定主意要不要出手,苏伏瞬只迟疑了一下,眼神便充满肃杀,向他们两个发出指令,“上!”   霎时,傅禹和吴祺瑞便冲上前来,刑落一手还紧握着傅禹的勾魂索,待傅禹逼近,刑落先是避过他一掌,后方又袭来吴祺瑞的拳头,刑落眼看避不过,他身后的月辞突然上前为他挡下,抽出腰间的短刀,让吴祺瑞后退几步。   刑落惊讶的望向月辞,她为何不趁这个空档逃跑,反而要帮他!   苏伏瞬站在原处,没有上前,他也惊疑不定的看着月辞,之后,微微勾起一抹笑。   傅禹见状,也看出来月辞在帮刑落,并且她身手不错,为了专门对付他,傅禹甚至主动扔掉了勾魂索,徒手和月辞对手。   吴祺瑞稍一停顿,也继续和刑落缠斗在一起。   苏伏瞬连拳脚功夫都不会,眼见四个人都已分不开身,正欲冲进屋内去抓躲在石像后的鬼魂,刑落却抽出空档,阻挡了他的去路。   “把他捆起来!”苏伏瞬也逼急了,还是必须先解决了刑落再说。   他毫无章法的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刑落,吴祺瑞拿出自己的勾魂索,正腾出手去捆绑刑落,刑落却攒了力气,一头撞向苏伏瞬的头,趁他抱头眩晕的时候,推开吴祺瑞,站了起来。   还没站稳,又被苏伏瞬抱住双脚,刑落又倒了下去。   这厢对峙的三个人都没有正经练过功夫,拼的都是一股蛮力,刑落即使是一个人,也在拼死抵抗,手里还拿着傅禹的勾魂索,缠在苏伏瞬的颈间。   吴祺瑞则是用自己的勾魂索缠住刑落的腰身,压制他的力量。   三个人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喘着粗气怒瞪着对方。   “你是疯了吗?”苏伏瞬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冥界,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他双手扒着颈间的锁链,喘着气,喊道,“傅禹,别打了,过来,给我弄住他。”   傅禹听到后只得尽力脱身,转而去对付刑落,月辞本欲制止,只是没想到傅禹快她一步,一脚踩在刑落的头上,把他狠狠踩进地上。   刑落突然剧烈疼痛,意识模糊,傅禹抢过他的勾魂索,捆在了刑落身上,吴祺瑞见准时机也把自己的勾魂索捆在刑落身上,让他一丝都动弹不得。   待他们认为终于大功告成的时候,看向苏伏瞬,却看见他半跪在地上,神情紧张,颈间横着一柄短刀,刀的主人站在他身后,冷冷的看着他们。   一时,在场的几人都不再动作,只有几阵冷风吹过。   “快放开他,你想做什么?”傅禹按捺不住,手中的勾魂索也顾不得了,一手扔了,往前冲了几步,月辞的刀再次发力,傅禹便也不敢往前了。   “放了他!”月辞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女鬼这般全是为了刑落?“刑落,你和她一伙的?你和鬼一伙的?”傅禹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两遍。   苏伏瞬颈间渐渐痛感强烈,作为勾魂官的他,虽然知道本就是魂魄,一个小鬼的短刀,也不能让他魂飞魄散了,只有法器才会让他魂飞魄散,只是,若是自己真被刺死了,魂魄就会消失,还要在冥界重新塑魂,今日这般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如此屈辱,他心中更加强烈的恨透了刑落。   “这是在做什么?”清冷的声线打破了双方的对峙。   莫修染踏着月光,缓步走了进来,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披了一件柔美的白色外衣,整个人都隐隐发光,面容更是姣好如月,和同在月光下的月辞比起来,甚至更有摄人心魄的美。   “修染!”刑落虽然趴在地上,意识刚回笼,就听到了莫修染的声音,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他,兴奋的坐起身,脱口叫道。   苏伏瞬的脸色变幻不定,听说过刑落有个关系甚好的神官,只是,关系再好,神官也不能管冥界的事吧。   冥界上至冥主下至冥差,对神官皆是表面恭敬内心不屑的态度,总归是两不相干的。   “神官就不必管我们冥界的事了,我们勾魂官出了叛徒,定要抓他和他勾结的鬼魂们回去治罪。”苏伏瞬在月辞的刀刃下,仍是稳稳说道,只是,最后还是在颈间的刺痛中,咳嗽皱眉。   “伏瞬!”傅禹担忧叫道。   “鬼的事我确实管不着,我也只是来找刑落的,有位冥仙大人,托我把刑落带回他的府上,不知各位,可否让我把他带走?”莫修染神色一如初进来那般,冰冰冷冷,看不出任何表情。   傅禹、苏伏瞬、吴祺瑞没有回话。   “叮。”一声轻响,莫修染施法截断了月辞手中的短刀,落在了地上,苏伏瞬瞬间起身,回到傅禹身边。   “行,刑落你带走,我们继续勾魂。”苏伏瞬看着对面的月辞,志在必得。   “不行!”因为傅禹松了手中的勾魂索,吴祺瑞那端也未握紧,刑落略一使力,便挣脱了勾魂索的束缚,跳出来站在月辞面前,“不能勾他们。”   苏伏瞬摊手对莫修染笑道,“你也看到了,刑落现在和孤魂野鬼是同伙,阻碍我们勾魂,烦请神官到了冥界,也给我们作证啊。”      ☆、共处一室   “既如此。”莫修染召出了闵修剑,剑身闪着冷冷的白光,在月光照耀下更显灼人,莫修染手持长剑站在那里,晚风吹起他的衣袍发丝,拂过他冰冷的面孔,宛若一尊战神。   月辞快速捡起自己的短刀,横在胸前防卫。   “莫修染?”刑落也被莫修染的气势惊到,每次看到这个人,他的内心总会升腾起一股欢欣雀跃来,可是今日,莫修染整个人被阴郁笼罩,凭添了几分神秘,让他看不清楚,其实他从未看清楚过莫修染吧?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神官大人,劳烦您出手了。”苏伏瞬抱胸站着,嘴角泛起冷笑。   不料,莫修染看了眼刑落,似是略微犹疑了瞬,闵修剑又被他收了起来。   之后,他快速夺过月辞手里的短刀,飞身而起,短刀在傅禹、苏伏瞬、吴祺瑞的颈间滑过,三人瞬间僵立,血涌而出,片刻后应声而倒。   也不过刹那,他们三个的尸体也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你!”刑落惊叫。   莫修染若是用闵修剑出手,他们三个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刀杀了他们三个,只是相当于把他们赶回了冥界。   莫修染这么做,是为了他吗?   莫修染收了身,向刑落走去,把短刀还给惧怕的站在刑落身后的月辞。   “没事,他不会伤害你的。”刑落低声安慰了一句。   虽然这话是说给月辞听的,他却直视着莫修染,身体下意识有了保护的姿态。   “刑落,你总是要对周围的人都好吗,他们又值得你对他们好吗?”莫修染浑身散发出逼人的冷意,他眉间深深皱起,冲着刑落吼道。   “莫修染,你说的是我吗?”刑落不料莫修染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甘示弱,冲莫修染高喊,“在人间时,我这双手,曾虐杀了二十三条人命,你知道吗?”   否则他为什么被罚在冥界做勾魂官100年呢,他这样的人,甚至在死后也没人给他烧纸钱,呵,说什么他对周围的人都好?好能混成这样?   “我知道,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莫修染冰冷的语气不减,甚至有加重的趋势。   “是,我能知道什么啊,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安荆氏,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冥界,后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四阙买宅子,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送我醉梦蝶,还有,你为什么要帮我顶替罪名,甚至,为什么刚刚杀了他们?”   刑落有些语无伦次,却一桩桩一件件说的都是他们相遇的每一幕,说起来,他们也不过才见过几次面而已。   这次本该是一次很愉快的相逢不是吗,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刑落有很多的为什么,可是他到底想问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哼,为什么?”莫修染闭起眼睛,终于放低了声音,“不为什么。”   这样敷衍的回答可不是刑落想听的,他冲过去使劲招呼了莫修染的肚子一拳,真的恨不得打他的脸,可是那张脸那么俊美,他如何都下不去手。   “你。”莫修染后退了小半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刑落,“你还打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刑落执拗的继续问着为什么。   莫修染偏偏还是回答,“不为什么,你问的那些,我想做就做了。”   刑落忍不住又握拳,莫修染抢先一步,一手掌握了刑落的拳头,这一拳虽然没有成功挥出去,刑落另一只手也在蓄力准备出招,又被莫修染抢先一步摁了下来,刑落再迈出腿,腿也被夹在一处。   这下,两个人身体四肢完全交缠在一起,也不知谁重心不稳,栽倒了下去,两人滚落在杂草丛里,依然没有放开彼此。   “放开。”刑落被莫修染压在身下,双手双腿俱被他困住,浑身动弹不得。   “哼,今晚陪我睡一觉,我就放开你。”莫修染歪了嘴,笑的阴森,虽然两人的脸距离很近,可是莫修染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胡说什么!”刑落突然觉得无地自容,他用尽全力抬头望向远处的月辞,竟是看到她默默回了屋里,不管他了?   “哎,月辞,帮帮我啊。”刑落徒劳的喊着她,月辞悠悠的回身瞥了一眼,还是没有折返回来。   “怎么样,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咱们就这样一晚上。”莫修染继续笑。   刑落无端打了个激灵,“你知道,我睡觉会做噩梦的呀,啊,对了,刚好你再给我些醉梦蝶呗,我,我没了。”   “那刚好,我给你醉梦蝶,你陪我睡觉。”   “成。”刑落干脆答应。   莫修染松了手站起身,顺手拉了刑落也起来,继续拉着他进了侧厢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没有床榻,地上倒是铺了些稻草,估摸是有人来此借住过。   “我和小辞在这住过。”莫修染陷入回忆,表情柔和下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小辞,本来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临风镇了,是他不让我走,把我拉了回来,然后遇见你。”   刑落一时僵立在那,莫修染说着这样的话,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极了对情人的呢喃。   “额,额,不对吧,那一次你看不见我啊,咱俩真正见面是安荆氏把我拽出来那次啊。”刑落挠挠头,尴尬接过话。   “咳咳,”莫修染微笑道,“这么说,那次你真的看见我了?”   “额?”   “哈哈。”莫修染大笑起来,之前的阴郁终于不见了。   “...”刑落气恼的一屁股坐在草垫上。   莫修染也坐下来,手指翻飞,指尖捻起一只醉梦蝶递给刑落,醉梦蝶在两人之间发出淡淡的光芒,映出了彼此的脸庞,眼神相撞,似有花火闪过,刑落赶紧接了醉梦蝶。   然后率先躺倒在稻草中,闭上眼睛不说话,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莫修染说的睡觉究竟是睡一觉还是睡个觉?若不是他在冥界待了许久,多少知晓了男子与男子之间如何睡觉,他也不至于想这么多。   若是睡一觉,他也用不着紧张,总归他是鬼,在这荒郊野岭的,连床被子都没有,他又不怕冷,况且,他不是整日都和搭档同屋睡觉的嘛,不是一样么。   若是睡个觉,他又有什么可紧张的,不管是男子或是女子,左不过都一样,况且,莫修染如此绝色,怎么想都是他占了便宜吧。   这样一想,刑落徒然大胆起来,浑然忘了刚才他在莫修染身下还紧张拒绝了他呢。   他翻过身,复又坐起来,伸出手去触摸莫修染的衣襟,刚翻开一侧,只看到优美的锁骨,还未露出肩膀,莫修染一声呵斥,“做什么?”刑落惊了一下,双手停顿在那里。   莫修染表情似是发怒又似是不解,歪着头看着刑落,他颈侧的衣襟还未复位,一抹发丝垂在锁骨上,格外诱人。   “咳咳,啊,不是,不是睡觉嘛?”刑落觉得自己未免太怂了些,不是他主动要求的吗,不会真的是睡一觉吧?   “我习惯和衣而睡。”莫修染看刑落的视线一直在他颈侧,这才拉拢了衣领,双手抱头躺了下去。   “哦,呵呵。”刑落讪笑着,防止尴尬,径自脱了自己的衣衫,道,“我喜欢脱了衣服睡觉。”刚好这身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也是难受,他三俩下解除了外衫,里衣,亵衣,留了亵裤在身上,在莫修染身侧躺下。   莫修染看着刑落,视线停在他的胸口处,没有移开,刑落笑的不怀好意,“我的身材不错吧?”   莫修染没有说话,刑落无端又开始紧张,仿佛被莫修染盯着的胸口有什么快要跳出来,“哈哈,至于看直了眼睛么?”却依然佯装的调侃。   莫修染伸出手去,贴在了刑落的胸口,温暖的手掌压在刑落冰冷的身体上,两个人同时刺激的颤抖了一下,手掌下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温度,犹如一个死人,不,确实是死人,只是还能开口说话的死人,即使是这样,也掩饰不住他是死人的事实。   刑落终于知道莫修染在看什么,突然如触了逆鳞般,他推开莫修染的手,拿起衣服重新穿上,像小孩子刚学会穿衣服般,他穿的飞快但缭乱,随意扯好腰间的系带后,才又背对着莫修染躺下,“睡觉!”   刑落心里堵得慌,根本就睡不着,却也不想面对莫修染,就那样侧着身子,一动不动。   莫修染也保持枕着双手的姿势,闭上眼睛。   月亮早已悄悄隐匿在夜空中,醉梦蝶在桌角也停止煽动翅膀,白色的光微弱下来,四周暗下来,也静下来。   两个不愿入睡的人,竟都睡着了。   翌日清早,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一声轻呼响起,“怎么?又这样了?”   莫修染的手和脚本是搭在刑落身上的,早上却突然失去重力,穿过了刑落的身体,落在了稻草上,莫修染惊坐起,怔怔看着刑落。   “唔。”刑落皱眉起身,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真的不想醒来。   因为醉梦蝶在身,睡着后,美梦果然找上刑落,他又梦到自己在草地上,好像还是上次梦里出现的地方,他在草地上肆意的奔跑,追逐着一只浑身翠绿的鸟儿,甚至还爬上了树,鸟儿没有追到,站在树杈上的刑落,却看到了从没见过的美景。   即使醒来了,刑落还在回想那副美景,阳光照在金灿灿的屋脊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打在整片树林里,似有千万个星星点点,如银河一般,美好,光亮,一眨眼,就有很多个彩色光晕渐渐散开。   梦真的太美好了,两次美梦,每一次都想让他留下,再也不出来。   双眼终于清明的时候,刑落看到他身边的莫修染,或许也是刚醒,表情朦朦胧胧的,不似平日那般冷淡,这样毫无防备又软糯的样子,像只小动物一样可爱。   刑落心里轻轻笑出来。   此时,莫修染也看向他,视线从他的脸上到他的胸膛,刑落低头看看自己,经过一晚上,衣服不少褶皱不说,而且一片散乱,又露出胸膛了,他怕莫修染又摸上来,赶紧拢好了衣服起身。   “...”莫修染也起身,随意整了整衣摆,踏出屋外,留下了句,“你是不是错过回去的时间了?”   对了!卯时前必须回冥界!   刑落赶紧奔出来,抬头看了看天,又伸手触了触草,果然,他扶额叹气,“都怪你,我一晚上什么也没做,还耽搁了回去的时间,我...”   “怪我做什么,你这不是有一屋子的鬼么,你怎么不勾啊?”莫修染又恢复了昨晚的神态,凉凉说着。   他们两个怎么变成这样的沟通方式了,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刑落无奈叹气。   突然,一声轻呼响起,“怎么是你,这么巧,你不是不知道这里吗?”那人边说便踏进院内。   刑落转过头看向来人,竟是昨夜在街角烧纸钱的妇人,她依旧是昨夜的装扮,带着帷帽,看不见面容。   她脚步轻盈,快步走近一些,停在主屋面前,盯着石像道,“果然是这样一副破烂样子啊。”   “我也是无意间来到这里的,你找这个地方做什么?”刑落见了外人,赶紧理了理衣衫,正经问道。   妇人折回身子,语气似有无奈,“没什么,也就是想来看看。”   “哦。”   刑落侧头看着侧厢房,妇人刚出现的时候,莫修染就又回了侧厢房,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难不成又去睡回笼觉了?   刑落这一大清早,作为鬼的他都忍不住想要找清水洗把脸润润嗓子,莫修染倒一直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果然是天界的神官,就是不一样。   心里想着,刑落也没顾得上那位妇人,便去院子一角里去看那口废弃的枯井,探头望了望,果然已经枯了,他只能寄希望于院子杂草中的露水了,只是,伸出去的手穿过了叶子,才让他脑袋清明,怎么这么快忘了,他现在什么也触碰不了啊。   “啊。”不远处的妇人被吓到,当即拔出腰间的软剑,退后几步,“你竟是鬼?”刑落也被她吓了一跳,还未及反应,月辞倒是先从石像后冲出来,横刀挡在刑落面前。   刑落站起身来,无奈阻止,“有话好说,好说,我们是鬼不错,但不害人的,这位夫人,不用害怕。”   “果然,是真的?”妇人冷静下来,收了剑,看着对面的两个鬼,竟大胆往前走了几步,“这里真的有破军大人?”      ☆、堂家遗训   “当然了。”月辞声音清冷,语气肯定。   “可惜,我儿怕是没有来得及见上他一面。”妇人哽咽着,默默把手伸进帷帽,复又对刑落道,“请恕我眼拙,没认出您就是破军大人。”   月辞收了短刀,也看向刑落,刑落对于月辞总是下意识保护他的行为颇为感动,但又对她总是殷切的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无奈。   她的眼神那样肯定,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就是破军大人吗?那边屋里还坐着一个真正的破军大人,你们不知道吧?   刑落有些烦闷,也不知道七星宫七个大人为何非要固定称谓,且一个称谓多个人袭承,让后人好难分辨。   “啊,呵呵,呵呵。”刑落讪讪笑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破军大人,您可知,我们堂家世世代代子孙都以您为榜样,追寻着您的足迹,成为七星宫的弟子,只为离您更近一些,只是可怜我夫君早逝,连F儿,也不过十四就,,堂家嫡系就这样断了。”那位妇人刚才止住了哽咽,说着说着又开始流泪。   什么七星宫,什么堂家,什么F儿,堂家?F儿?   “堂F?”刑落脱口而出,“七星宫的堂F?”   “破军大人,竟是见过我儿的?”堂夫人的声音由悲转喜,“那他定也没有遗憾了。”   “不,不,”要怎么告诉她,他是以勾魂官的身份见他的,要怎么告诉她,是他亲眼看到他儿子的死,亲手勾了他的魂魄呢。   “大人没有见过他?”帷帽下的声音那么慌乱,甚至双手紧握,交叉放在胸前,看起来颇是紧张。   “见..见过,见过一面。”刑落吞吐回答,但愿她不会追问何时见过,何事见过。   “那就好。”堂夫人放松下来,没有继续追问。   那么,堂F死之前喃喃叫着的破军大人就是月辞和堂夫人说的破军大人,也就是这个观羽供奉的破军大人,他们说的都是一个人。   堂F带领师弟们偷跑出来,还绕了远路,或许就是特意为了来这里看一眼破军大人吗?   “堂家为何非要以破军大人为榜样,为何非要成为七星宫弟子不可呢?”刑落问道。   堂夫人缓缓开口讲道,“我夫君的祖辈,本是经营酒楼生意的,据传,当年,祖辈堂家有一对同胞兄弟,长子本应继承家业的,却被次子给杀害了,平日里,长子对兄弟疼爱有加,次子对兄长也恭敬谦顺,谁也没想到,次子竟存了这样的心思,对兄长下了狠手。长子死后,堂家便一直不太平,已经继承家业的次子娶的几房媳妇,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更是一个子嗣也没有,家大业大的堂家可不能没有后人啊,有人道是死去的长子来报复的,可是请了道士也没探到家里有冤魂,直到有一日,来了一个破军大人,说是可以帮助堂家,后来,真的再也没有出过人命了,次子再娶了之后,生了个儿子,不过没过多久,他也去了。”   “那个次子留下遗训,遗训说为了报答破军大人助堂家渡过难关,以及让堂家后继有人,因此堂家的子孙后代要弃掉家业,世代追随破军大人。有了这个遗训,堂家的子孙不得不开始去七星宫修习,可是世代以来,竟没有一个人学成,所以没有人见过破军大人,渐渐的,堂家的生意也萧条了,直到后来听说破军大人死了,堂家子孙才如释重负,也不去七星宫修习了,重新拾起了生意,总算是又有了起色。”   “F儿呢,本也是不用再去七星宫的,是因为他小时候啊,他爹把祖上的事迹讲给他听,他非常崇拜破军大人,还总说他没有死,立誓要继续追随他呢,我和他爹不管他,都随他的意,他高兴就好。”   堂夫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许是长久奔波加上昨夜没有休息好,讲完这个故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寻了处石块坐了下来,喃喃说着,“我的F儿啊,你做到了。”   “就因为破军大人帮助过堂家祖上,祖上就要子孙后代一直追随他?好没道理啊。”刑落挠挠下巴,觉得能杀了自己亲哥哥的人,定是歹毒心肠,不知感恩的,他立下这样的遗书,不会是有什么隐情吧?   “那究竟是谁对次子的妻妾下的杀手?”莫修染从屋子里出来,突然走近,问道。   “这个并不知,也不知破军大人是使了什么法子帮助的堂家。”妇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破军大人救助的人可多了,他有时候就会给我们讲他救助的那些人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我还真没听过呢。”久久不说话的月辞道,声音还带着自豪。   “哦,这么说来,破军大人真是位行善救人,脱身俗情的人呢,呵呵。”刑落看月辞看着他,尴尬的接了一句。   “哼。”莫修染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破军大人,”月辞突然在刑落身前伏地跪了下去,“月辞虽然不知为何您死后不记前尘了,可是月辞知道您一定是破军大人,如果这里,还有这些故事都没能让您想起来,我,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只是求您,求您一定要尽快想起来,记得还有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月辞的头重重扣在地上,声音悲凉,泪流满面。   “月辞,你先起来。”刑落也触碰不到她,只有无奈的蹲下身子和她齐平,“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认准了我就是破军大人,可是那位,他才是七星宫前任的破军大人呢,我是不是,他最清楚了,你不妨问问他。”刑落指着莫修染,月辞这才抬起头,疑惑的望着刑落,又望向莫修染,谁知莫修染又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额,,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不是,呵呵。”   “破军大人,我们已经等了您近800年了,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这里的魂魄,我再也护不住了,若是有朝一日,您记起来了,而我们都不在了,我们,我们...”月辞说着又垂下泪来,石像后的鬼魂们也走了出来,阴恻恻的站在一起,看着刑落。   “不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投胎呢,为什么就非要等他呢?”刑落承受不住如此多殷切的眼神,着急问道。   “因为我们不想投胎,”月辞眼眶里依然含有泪水,却是异常坚定,“我们是在破军大人庇佑下的一群不愿投胎的魂魄。”月辞擦了把泪水,继续说着,“破军大人和别的人不一样,他不是见了魔物就要杀,见了鬼魂就要收,而是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放下执念的机会,这个观羽,也是当年那些魔物自愿为他修建的,后来,不少鬼魂或者魔物都会来这里找他帮忙,我也是那个时候来的。”   “我从小是个孤儿,在街头被人买去再卖,买去再卖,到最后,终是进了青楼,我虽然没有再被卖,还是不得已卖着自己的身子,我那时那么懦弱胆小,每日被妈妈责骂,被姐妹排斥,被客人欺辱,我都不敢反抗,最终病痛缠身,凌辱致死,死了之后我才方觉解脱了,终于痛快了。可是我不想投胎,投胎了还要再经历一遍这世间的种种悲惨,我不要,我再也不要,所以我才找破军大人帮忙,是他,是您收留了我。”   “好了,好了,别再您了,你,你就说破军大人吧。”刑落双手摆动拒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虽然被人尊称是很舒服,可是这也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才得来的尊称,倒是别扭的很。   月辞抽噎着点点头,“破军大人虽然每日也在劝说我投胎好,还给我编织美丽的幻象,让我对父母亲人和爱的人有了期待,可是心底的恐惧还是让我无法安心去投胎,后来,这里鬼魂渐渐多了,破军大人开始担心我们的安全,便在石像后划了结界,若是他不在,我们可以待在后面不被发现,可是,突然某一天开始,破军大人再也没有回来了,结界也不见了,那之后,还有一些魔物找到这里来,可是后来,渐渐的没有鬼魂和魔物找上来了,这里的鬼魂也越来越少,少到只剩我们几个了。”   月辞深深埋着头,哭泣着,“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会习惯性的躲在石像后面,等着破军大人。”   “月辞,你找到你爱的人了吗?”刑落听完月辞的话,却问了她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月辞激动的抬起头,睁大双眼,眼眶里蓄满更多的泪水。   “是昨晚那个赵沛吗?”刑落继续问。   “嗯。”月辞点点头,又笑了起来,“也好,说不定投胎个好人家呢。”   “月辞,人人都想投胎个好人家,好人家何其少,不是吗,就算是光鲜亮丽的人生,心酸苦楚也只能自知,别人又怎会都知道?再阴暗污秽的人生,也会有一束光亮照进来的,你要相信。”   “破军大人...”月辞如花的眼睛都哭红肿了,她颤抖着摇头,她不愿相信,她从来都不会相信,人生会有光。   “当世孽,当世报。命簿上每个人都写的清清楚楚的,欺负过你的人到了冥界,是会受到惩罚的,地狱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也是受过的呢,呵呵。”刑落想起烈焰的痛,要比他死前受的刑罚还要痛上百倍,这等滋味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善良的人奖赏就是直接轮回投胎,投胎不是受罚,那是奖赏,奖赏你另外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可以恣意饮酒吃饭睡觉的人生,呵呵,你都不想念饭食的味道么,不想念春光的温暖么,哎,我好想念啊。”刑落眨眨眼,看着月辞神色稍有动容,她抖着嘴唇,似是想说,又逼着自己不要说,可最终还是闭眼咬牙道,“我想!”      ☆、仗剑天涯   “哈哈哈。”刑落站起身,拍了拍双手,道,“等着啊,一会下去了,我去找个温柔的戮魂将士带你们回去,嘿嘿。”   “可是,我一想到,人命轻贱如草芥,人心凉薄如浮萍,在人间,只要有吃喝穿用,就会有钱权利欲,这样的人间,我一点都不想念,这样的奖赏,我一点都不想要。”   月辞不再流泪,她睁着空洞的一双眼睛,站了起来,语气坚韧,“破军大人,或许对别人来说,人间是极乐是天堂,可是对于我和赵沛来说,人间就是地狱是牢笼,现在,赵沛已经被抓回去了,我不能再被抓了,我一定不能!”   刑落无比震惊,他被月辞身上坚韧如磐石的信念打动,如此执着,他又何必再劝说,只是下意识看着月辞身后的鬼魂们,问了一句,“你们呢?”   “我们商量一下。”月辞对自己执着,对他人却很包容,毕竟他们做鬼做的躲躲藏藏,虽然自在却也危险,若是承受不住,选择去投胎也是理解的。   这边,月辞和几个鬼魂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声讨论着,那边,堂F的母亲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莫修染呢,莫修染不见了?   “莫修染呢?他什么时候走的?”刑落问向他们,然而没有人知道。   不是吧,最后只留给了他两声冷哼,就不见了?不把他送回去吗?   还有,说好的醉梦蝶呢,昨晚就做了一只,而且一只也用完了呀!   刑落气急,奔出院子外,左右张望,丝毫不见人影,他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无奈之下又奔回院子。   他若真的走了,也该是回天界了吧,饶是他把人间走个遍,也寻不到他的。   刑落刚踏回院子,一抬头,怎么,院子里凭空多了一个人?   “你是刑落吧?”那人笑看着刑落,问道。   他穿着鹅黄色长衫,负手而立,颇为儒雅大方,只是一笑起来,正迎上风吹过他两鬓边的碎发,拂过他的嘴角,给人一种很是风流的感觉。   “我是。”刑落狐疑点头。   他继续道,“我是乙修神官府上打杂的,你就叫我徽元吧,他托我下来送你回冥界,这厢,跟我走吧?”   “他呢?他人在哪?”   “他在天界。”   “哦,好。”   果真是不告而别了,刑落掩饰住自己的失落,走近月辞他们,再次询问,“有谁愿意去投胎吗?”   月辞道,“这个孩子,让他去吧,他本就痴傻,什么也不记得了,当初破军大人喜欢逗他玩,他到现在都以为破军大人在和他玩捉迷藏呢,我告诉他破军大人投胎了,只要投胎了就能找到破军大人。”刑落看那个孩子正是昨夜说着要帮助他们的小鬼。   “你又何必骗他去投胎,你这不是把他往地狱往牢笼里推吗?”刑落虽然这样问,但是并无嘲讽之意,他只是想听月辞的回答。   “他不一样,既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如已经喝了孟婆汤不是吗?”月辞微笑起来,“当年,破军大人也没少骗他去投胎,不过他每次见了破军大人,总要粘着他,一步都不分开,破军大人你也说过早晚会把他弄下去的,无论如何,都该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刑落走过去,看着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袁阳羽。”他有一双异常清澈的双眼,若是没有死,也该长成善良正直的人吧。   “好,你等我回来哦。”刑落隔空摸摸他的脑袋,指着徽元,对月辞说,“这位神官的肉体,你们请先照看下,我们先回冥界,等我回来。”   “好的。”月辞坚定的点点头。   “夫人。”刑落又走向堂夫人,双手拱拳,“您也听见了,我或许不是破军大人,你的儿子是见过我,却是因为我是勾魂官,并且是我勾了他的魂魄,咱们相遇也算有缘,夫人,望您以后保重。”   院子里只有堂夫人是人,几近晌午,这位堂夫人起起坐坐,一直不曾离开。   “这样啊。”堂夫人低低叹道,“希望他来世可以如愿吧。”   她吃力的站起身,对刑落道,“小姑娘想投胎就投胎,不想投胎就不投胎,那是她自己的意愿,不是所有人死后都去投胎,就该都去投胎,谁定的啊,人不管活几世,为自己活最重要。”   “啊,呵呵,哈哈,是啊。”刑落腹诽,谁定的?当然是冥界的规矩定的,如果死后都不去投胎,人间的阳气越来越少,阴阳不协调,也是会乱套的啊。   只是,何须多言呢。   “那夫人,接下来什么打算呢?”   “我啊,我出身功夫世家,行走江湖本就是我的执愿,现在了无牵挂,正是仗剑走天涯的好时候,临风镇这一遭来值了,各位,投个好胎,保重。”堂夫人说完,潇洒的转身走了。   夫君和儿子的离去并未击垮她,甚至还有仗剑走天涯的气概,果真活得通透,称得上真女子也。   刑落全部交待完毕,徽元便脱离了肉身,携了刑落,回到了冥界。   路上,刑落问徽元,“莫修染他,还好吗,天界会如何罚他?”本该自己去问莫修染的,可是在观里两人吵吵闹闹的,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什么,最后还留下两个哼哼就走了,刑落摇摇头叹气。   徽元嘴角露出微笑,“他啊,挺好的,无非是罚他把命簿补回去就好了。”   “额,好补么?”   “好补,好补的很。”徽元还在笑,刑落却无端觉得他的笑容违心的很,仿佛藏了刀子。   “啊,好。”本就是岳怀疏和他惹得麻烦,倒要让莫修染受了罚,心里被愧疚占满,不再细问了。   “那既已送到,你请回吧,若是可以,帮我转告月辞他们我很快就上去了。”刑落又道。   “很着急吗?”徽元问。   “很着急。”既然已经答应了月辞,刑落背上仿佛背了个包袱,沉重无比,又像是他逃脱不掉的责任,时刻挂心,若没有把袁阳羽投胎的事情办好,他无法做其他事情。   “那我陪你去把这件事办了吧。”徽元抱胸,自己轻声补了一句,“反正也不想回去。”   “也好,多谢。”   只是,刑落踌躇着不再往前,他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袁阳羽的魂魄不用受地狱的刑罚,可以直接去投胎。   当时他并未说明逃脱的魂魄回到冥界后要受地狱的刑罚,若是袁阳羽知道了,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他?   除了戮魂将士,还有谁可以勾他的魂魄呢?   只有他了!   “先跟我走!”刑落带着徽元来到了三生途,徽元看到三生途三个字的时候,又翘起了嘴角,从善如流的跟着走进去。   “言倦衣,言倦衣!”也不等小厮出来,刑落直奔上次去过的屋子,冲到了言倦衣的面前,言倦衣执笔的手停顿,眉头微皱,“什么事?”   “帮我个忙,好吗?”刑落恳切的望着他。   “我为何要帮你的忙?出去,送客。”言倦衣甚至不想看刑落一眼,继续埋头画自己的画,他身边的小厮走进刑落,“请吧。”   “慢。”徽元站了出来,直接开口说,“我是乙修神官莫修染派来的,他托我转告你,在冥界护着刑落的周全,他必当记得此恩情,来日一定回报。”   徽元笑嘻嘻的眼睛对上言倦衣的眼睛,那里面有欢喜、有悲伤、有惊讶、有鄙夷,最终只能交织成一汪湖水,格外平静,回了一句,“好。”   莫修染当然是要徽元私下对言倦衣转达这些话的,只是这个当口徽元不得不当着刑落的面说了,刑落除了有一点点惊喜剩下的全是满满的惭愧,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勾魂官,每每为了自己的英勇情义去惹事,背后却全部仰仗着莫修染的恩赐。   他就是个傻瓜!   “说吧,什么忙?”言倦衣放下笔,挥手让小厮退下,走了过来正色问道。   “收一个逃了几百年的魂魄,让他安稳去投胎,就是,可不可以不去地狱受刑,直接去投胎?”   “走吧。”言倦衣什么也没问,按刑落所说的位置,拉着他回到了破军殿中,因为袁阳羽的配合,不消会便收了魂魄。   刑落趁言倦衣勾魂的时候跑去侧厢房,刚才他竟然把醉梦蝶遗忘在这里了,幸好,它还在。   分别的时候,刑落把醉梦蝶送给月辞,“或许在梦里,你还能看见赵沛。”   月辞看向刑落,眼神虽然不舍,却张扬起笑容,对他道,“破军大人,是非自明,得失自知,不管您曾经经历过什么,不管这天地间是否有神鬼理解你,你也要坚定的走下去。”   “还有,每年中元节,记得来看我们啊。”   如花般娇艳的女子,如光般灿烂的笑容,如水般温柔的眼神,她站在那里,挥着手,那份全然的信任和嘱托,让刑落冰冷的身体也温暖了起来,他点点头,承诺着这份本属于真正的破军大人的承诺。   直到回到往生殿,言倦衣也什么都没有问,他让刑落去找戮魂将士去要袁阳羽的命折子,刑落听话的去了。   刑落和戮魂将士好一番沟通,戮魂将士才愿意让他翻找命折子,只是,没想到,尚在人间的魂魄如此多,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壁,刑落埋头开始寻找,好在命折子根据魂魄罪行排列着,刑落在无罪的那堆里拼命翻找,终于找到了袁阳羽的命折子。   赶回来的时候,言倦衣和袁阳羽还在往生殿站着,待他把命折子烧掉了,刑落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袁阳羽,见他脸色比在破军殿中还要白上几分,眉间的阴郁也不见了,只是眼睛红红的,里面盛满悲伤惧怕,刑落安慰道,“不用怕,没事的。”袁阳羽抬头看了他一眼,指着前方的冥将说,“他刚才跟我说,我是溺水死的。”   刑落一拍脑门,忘了新的魂魄进入冥界之后,冥将会陈述一遍命簿这件事,他小心询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爹娘在山洪来的时候,把我忘了,让我任山洪冲走了。”袁阳羽平静的复述着冥将说的话,没有悲伤。   “所以,我把他们也忘了,公平了不是吗。”袁阳羽说完这句话,表情才转为悲恸,他双手紧捂住自己的脸,吼道,“可是为什么又让我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们连干粮都记得,却独独把我忘了?”   “袁阳羽,袁阳羽!”刑落紧紧抱住不断颤抖的小小身体,“不想了,不想了。”   袁阳羽在刑落的怀里痛哭,言倦衣神色有些不忍,欲言又止。   终于袁阳羽情绪稍缓,刑落带着他来到了奈何桥上,此时,徽元也跟了过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孟婆汤,咂咂嘴,又一个个盯了盛汤的姑娘们,继续咂咂嘴。   “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去投胎了。”刑落胸口压抑,却还是故作轻松对袁阳羽道。   “我想起来了,”袁阳羽盯着刑落道,“破军大人跟我说过,他在人间等我呢。”   “你想起他了?我长得像他吗?”刑落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这样问,或许是觉得小孩子不会说谎。   袁阳羽摇摇头,“你比他老。”说完,他仰头喝下了孟婆汤,径直向前走去。   刑落瞠目结舌,看着袁阳羽的背影,怅然若失。   “大人,这不能尝的。”刑落转头看去声音来源,徽元站在一锅孟婆汤前,还在咂嘴,“这什么味也没啊。”他对面的姑娘顾不得许多,拿了手里的汤勺去赶他,“不能再尝了,快走远些。”   “你干什么了?”刑落走过去问他。   “我就用手蘸了一下,尝了一丁点好吗。”徽元还颇无奈。   “你,没感觉忘了什么吧?”刑落试探的问了句。   “这一丁点能忘记什么啊,怕什么。”然后又笑着道,“啊,对了,修染说四阙的宅子送你了。”   “什么?”刑落惊叫。      ☆、修补命簿   “修染给你买的宅子啊,不是在四阙吗?”徽元眨眨眼。   “他,他不是自己买的吗,怎么变成给我买的宅子了?”   “啊,不管不管。”徽元一副话已带到,其他莫要问我的样子。   刑落怔怔的,脑子一片混乱。   “刑落。”偏偏言倦衣也开了腔,让刑落更加混乱,“我刚才带那个小鬼去了地狱,施了鞭刑。”   “什么?你!你言而无信!”刑落怒不可遏,所以,刚才是故意支开了他?   “我并未答应你。”言倦衣淡淡道,“冥界最容不得徇私枉法,任何人都不行。”他逼近刑落,“为什么你犯了错,冥帝没有惩罚你,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徽元插嘴道,“啊,冥仙大人,不必想啦,每个人的出身本就是不平等的,不是吗?我生来就是一棵树,我能怎么办,啊哈。”   说完笑起来,不管他们怔楞的表情,自顾自又道,“我得快些回去了,哎,这可耗了我一天的修为呢,啊,好像还忘了什么...”   徽元又踱步回来,皱着眉头思索着,“算了,走了。”他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丢下他们就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刑落还未得及想好,托徽元带给莫修染些什么话,他就不见了。   只能张口结舌的怔在原地。   看着对面的言倦衣也是失神的样子,再想到他刚才的话,悠悠道,“倦衣,你见我第一面时,不也帮了我吗,还记得吗,是你帮我从地狱行刑官换为了勾魂官。”   “你!”言倦衣否认不了,自己确实帮过他,其实,也不是非常讨厌他。   “或许,我就是有魅力,让别人都愿意帮我,所以才没受惩罚呢。”刑落嬉笑着说完,转过身欲离开,“我也走了。”   言倦衣却用拂尘挡住了他的去路,皱眉,“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知道,我认罚。”刑落当然没有忘记昨晚的情形,也不知傅禹他们会怎样添油加醋描绘他的罪行,还有今日的擅离职守,谋求私利,他的罪加起来,怕是又要去地狱经受一番酷刑了。   “既然修染选了我护你周全,我也定不负他所托,你先回三生途,剩下的交给我。”   “这,”这还是刚才那个说冥界容不得徇私枉法的冥仙大人么?   “不用了。”这样的情谊他刑落怎么担得起。   结果,言倦衣抬起胳膊,一个反手用拂尘把刑落敲晕了过去,把他拖到几丈外的三生石,冲着刚才一直盯着他们,表情僵硬的花子溪道,“把他送到三生途。”说完放下刑落就转身走了。   “啊,好。”直到言倦衣离去,花子溪才小声答应下来,驮着刑落,马不停蹄的完成言倦衣的嘱托。   天界,乙修府。   “你不记得你忘了什么?”莫修染站在卧榻旁,敲了敲徽元的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是,好奇怪啊,我真的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徽元挠挠头发,颇是烦躁。   莫修染看他也不像是玩笑,不过倒也不甚在意,“是忘了醉梦蝶吧?没事,忘了就忘了吧?”   “什么醉梦蝶?醉梦蝶怎么了?”徽元仍是不解的皱眉。   莫修染气得走近他,伸手往他怀里探,拿出十几只醉梦蝶,“喏。”   还真的是忘了醉梦蝶。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为什么带着这些啊?”   “啧啧,你是不是喝了孟婆汤了?”   “尝了一点。”   莫修染又去敲徽元的头,“没事尝它做什么,去,罚你50年抄完所有命簿,去吧。”   莫修染懒洋洋的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就去睡了,任徽元在一边大吼大叫,愣是叫不醒他。   乙修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乙修神官最大的乐趣就是睡觉。   但凡他想睡觉了,天大的事也拦不住他,但凡他睡着了,天雷也叫不醒他。   只是啊,上一次他去人间回来,也不知怎么去到冥界,烧了冥界的命簿,回到天界还很坦然的承认了罪行,并向天帝直言会把所有命簿补回来,一日不补全一日不出乙修府。   说的虽好,昨日中元节莫修染就偷跑出乙修府了,若不是尘字辈小神官及时通知他回来,就要被别的神官发现了。   莫修染只得老实待在乙修府,暂时让徽元帮他了几件心事。   目前看来,唯有尽快补完所有的命簿,才是唯一恢复自由的方法了。   “啊,烦死了,烦死了,他犯的错凭什么让我替他受罚,他在这睡大觉,啊,是罚他还是罚我啊?”徽元走出了莫修染的寝殿,嘴上虽然不满的唠叨着,腿还是很老实的走到了书阁,使用灵力召唤出了无数个小树人,面无表情的排排坐着,对着面前的命簿一笔笔抄着。   徽元唤出的小树人并无灵力,作战时只能用他们来迷惑敌人,此时用他们来抄写命簿,这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世间的魂魄有千千万,一个魂魄对应一个命簿,命簿当下显示的是此魂魄当世之人的命格,命格并不是自打人出生时就写好的,反而是人做一桩事命格记录一桩事,先有人再有命格,而非先有命格再有人,是以,人间都道,一切命运皆是天注定,实则不然,一切命运皆掌握在自己手里。   命格唯一提前可以预判的是,死亡。命格会提前两个时辰预示死亡,天界的小神官便会誊写此人此世的命簿送到冥界,勾魂官的命折子便会出现名单,收回魂魄后,命折子烧毁,命簿便一直留在冥界,所以,不管轮回多少世,每一世的命簿都可在冥界找到。   而现在所有命簿烧毁,便只能再把这千千万万个命簿逐一翻找他们前世的命格,再一一誊写,怎么想都觉得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庞大的任务。   可是偏偏,徽元是一只活了两千年的柳树灵,500年前渡过深渊之劫,飞身成神官,因为擅长分身之术,被乙修神官看中,把他拉来了乙修府,乙修神官多么具有先见之明啊,这不,他的分身之术刚好派上用场。   不过,50年,抄完所有命簿?怎么可能?   那个只知道睡觉的乙修神官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   翌日。   “哟,忙着呢?”莫修染手里抓着一把葵花子,边嗑边走进书阁,悠悠的找个地方坐下。   “哼,怎么不继续睡了?”徽元看见莫修染就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眼神,继续施展灵力。   “饿了。”莫修染说着又扔进嘴里一个葵花子,正色问徽元,“你倒是给我交个底,到底多久可以誊写完啊?”   “我早就给你交过底了,最快也得150年,你爱信不信,哼。”徽元撅起嘴巴,颇是无奈。   “嗯,真的是这样。”莫修染摸摸鼻尖,轻声道,“看来必须得给你找个帮手了。”   “...先不说你现在出不去,就是出去了又能找到什么帮手,我这个本事也不是谁都会的,只有我们柳灵一脉,哼。”徽元继续冷哼。   “那我就再去找一个柳灵!”   “你就算是找到了,也是还没飞身神官的柳灵,让一个不是神官的柳灵得见这些命簿,也并不合适吧?”   “嗯,”莫修染拍了拍手上的残屑,站了起来,“难办啊。”他摇摇头走向一个命簿前驻足,眼神落在小树人不断书写的命簿上。   徽元把精力也集中在那个小人的命簿上,他心里无奈叹息,哎,又在看这个人。   莫修染来到书阁,必看这个人的命簿,从他目前看到的命格来看,不管哪一世,莫修染都和这个人并无交集,也不知莫修染为何这么关注他,还让自己下去帮他,耗费了他一天的修为啊。   莫修染看了片刻,眉头便皱起,脸色逐渐铁青,最后气呼呼的背过身。   又来?每次看就看吧,还把自己看出气来,看到莫修染生气的样子,徽元就忍不住想笑,这一次怎么也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莫修染回头气冲冲道,“有什么好笑的?”   “啊,没什么,没什么。”   “哼。”莫修染拂了衣袖,复又坐了下来。   中元节前的一晚也是这样,莫修染看到他其中一世的命簿。   “余子落,河东人,生于四月十二日丑时,五岁父母双亡,贡姓乡邻悯之,收其义子,十五岁,养父母亡,娶义妹贡氏为妻...”娶义妹贡氏为妻,娶妻,娶妻。   莫修染傻傻的问徽元,“为何人间的男女,一定要成亲呢?”   “为了传宗接代呗。”   “哦。”似是察觉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蠢的问题,莫修染轻咳了声,讪讪的离开书阁。   只是,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这才偷偷离开乙修府的。   此刻再看他的命簿,那个人似乎不管哪一世,身边都有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那么多的名字,那么多的牵绊。   他和别人交好,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除此之外,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的每一世似乎过得都不好,是因为人生本就如此,还是他的命格不好呢?   莫修染叹口气,他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多年重逢   80年后。   冥界,三生途。   “向生,向生,这幅怎么样?”   刑落拿起自己刚刚画好的画,双手撑开在身前,他穿了一袭灰白色长袍,因为袍袖过宽,几欲要垂到墨上。   向生帮他拢了拢袖袍,刑落随即把画放下,改为一手手肘压着画,手掌托着脑袋,他的脸庞依旧英挺俊朗,头上没有戴帽,头发全部束在脑后,只有一发冠固定,垂下长长的发带,和旁边的向生一样的装扮,在他身上却多出一份洒脱不羁之态。   向生便是一直跟随言倦衣的冥差,在刑落来之前,三生途里也只有他一个冥差。   向生轻指着画道,“不行,你太用力了,着墨过多,该细的地方过于粗重,你看这里,这里若是柔和过度会更好一些,并且,整体来看,这形与物也并未融合统一,还是流于表面,你再多看一下冥仙大人画的。”   “好了好了,难道我就没有任何进步吗?”刑落诚恳发问。   “进步,倒是有一点吧。”向生惯说不来谎话,这一点怕也是他极难为说出来的。   刑落叹口气,看来自己是没有天赋吧,自从来了三生途,做了冥仙言倦衣的的冥差后,每日闲的发慌,只能学着动动笔墨,打发打发时间。   他让言倦衣教吧,言倦衣说没有时间,他让向生教吧,向生说他不会画,只会品。   得嘞,他自己研究吧,研究了80年了,一朵菊花都画不好。   其实吧,刑落这80年的时间用在作画上的也并不多,还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四阙过的。   他是真的喜欢四阙,也喜欢待在莫修染给他的宅子里,虽然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哪怕他就站在二层阁楼上,眺望远处的人声辉煌,也是很欢喜的。   现在的刑落还是喜欢热闹,却是喜欢站在热闹之外看热闹,而很少让自己身处其中了。   除了在四阙和各路鬼神打交道,回到冥界,身边只有言倦衣、向生,还有偶尔冒出来的花钟言,其他的鬼都没有见过了,包括丙浚。   他是幸运的,80年前,言倦衣替他担了罪行,还把他要了过来做冥差,再也不用做勾魂官了,只要在冥界待够100年,他便可以去投胎了,这样的日子何其舒适,怎么都不算惩罚吧。   “算了算了,我去四阙了,你看好家哦。”刑落丢下纸墨,翻身坐起,一溜烟跑出了三生途。   这样舒适的日子唯一缺憾的就是没有冥币,堂堂冥仙大人的冥差,却没有俸禄。   他想在四阙买些小玩意,不得不继续使用老套路,出卖自己的时间。   好在凭这个本事还真的换来过一些冥币,甚至靠这些冥币在傲世尘嚣赌坊里又赚了一笔,赚的不止有冥币,还有金子、灵石、法器,收获颇丰。   只是后来被言倦衣知道了,狠狠的数落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再继续赌,还把他赚的东西没收了,啧啧,少年的脸庞板起来还真是冷酷无情呢,刑落也听话的不再去了。   可是,又没冥币了啊。   刑落又支起了老本行,还特意选在傲世尘嚣门前的街道上,不时的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很早以前,他就喜欢摆在这个位置,也是想试试运气能不能见到丙浚,他曾经很多次闯集雅阁去见他,都被拦了下来,上次见面还是80年前,丙浚说他不愿意离开刑落那次。   这么多年了,刑落始终非常担心丙浚。   “我可以买你的时间吗?”一个清冷又充满笑意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刑落本是一直盯着傲世尘嚣的门口,听到这个声音,马上转过头望去,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身旁,白衣出尘,黑发耀眼,眼睛夺目,是莫修染!   如上一次这样的相遇一般,刑落仿佛再次感觉自己的胸口在跳动,他再一次忍不住扑上去,揽住他的肩头,“修染!”再见到你真好。   莫修染也回抱了刑落的身体,双手揽在刑落腰上,刑落接触到莫修染温暖又好闻的身体时,还忍不住把鼻尖凑在莫修染的发顶,一味的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中,他更是忘了,分别前的中元节,两个人还无端的拌了嘴。   现在,全都抛在脑后了。   刑落先放开揽在莫修染肩头的手,然后去捉莫修染的手,仔细看他的掌心与中指指尖。   向生说写字作画久了会有茧子的,这双手曾经那么光滑好看,写了那么多命簿,会不会有了茧子?   刑落翻来覆去看了一番,好在,还是那双光滑的手,并没有茧子。   “怎么了?”莫修染笑着问刑落。   “啊,那个,命簿补完了吗?”刑落赶紧放开莫修染的双手,尴尬挠头。   “补完了。”莫修染轻描淡写的说。   刑落知道命簿补完之日,就是他可以再次见到莫修染之时。   只是,无休止的等待过于漫长,还有19年,他在冥界就满100年了,还好,他终是等到他了,只要看到莫修染没事,他也可以没有牵挂的去投胎了。   见刑落呆呆的不说话,莫修染继续问,“时间还卖不卖了?”   “卖,你买多少都行,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了,哈哈。”刑落笑的开怀,“托你的照顾,我现在是言倦衣的冥差,他可是平白养了我80年,什么事都不让我做,什么活也不给我分,这么多年,可闲死我了。”   “哦?你过的倒挺好。”莫修染挑了挑眉,似是也没有想到。   刑落看着莫修染挑眉的表情,微楞了一下,怎么这么久不见,这个人更加让人挪不开眼睛了。   “走吧?”莫修染低声询问刑落,微微蹙起了眉毛。   更加好看了,莫修染的眉毛本就微挑,不管是挑眉还是皱眉,都那么好看,还有他右眉上的那颗痣,无端扰乱人的心弦。   也不知是隔了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对他凭空多了几分美化,还是这个人在天界又增加了修为,无端控制了人心,为何越看他越好看呢。   “走,走。”刑落吞了吞口水,收回自己的视线,哑声说。   莫修染其实也无事,因为他的执着,不顾天界的监禁再次去人间寻了柳灵来抄写命簿,才得以提前修补完了命簿。   今日他刚回复了天帝,经神官检查后,也便解除了监禁。   为了不让看过命簿的徽元和那柳灵徒增麻烦,莫修染备了彼岸花花汁,诱了他们两个喝下,只是并没有掌握好用量,两个人俱是沉睡不醒。   也好,辛苦了几十年,也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莫修染便安心了,只是这件事一闹,命簿的秘密在天界也算是公开了,神官们都知道在世之人的命簿就在天界,并且无人可更改,连天帝都不能。   往世之人的命簿补完了又还回冥界,无非就是留个命簿档,方便查看。   而作为现在唯一一个看过了往世命簿还清醒的人,只有莫修染一个了,不少神官纷纷涌进他的府上,想要询问他某个人的前世,一连串的名字噼里啪啦就报了上来,莫修染头都大了,他们真的以为他把所有人所有往世的命簿全都看了,还一一清楚的记在脑子里了吗?   先不说他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吧,他也没那么无聊吧。   莫修染只看了一个人的,其他人的,一概没有看过。   这80年,他可是天天在府上睡觉来着。   当然,他也不想向这群神官一一解释,为今之计,只有逃到冥界才算安全了。   莫修染带着刑落回了他们在四阙的宅子,刑落本来一直就有鸠占鹊巢的感觉,现在宅子真正的主人既已回来了,便主动说这还是他的宅子,他只是暂为看管,不料莫修染依旧说,“这是你的宅子。”   “为何要送我?”刑落不明所以。   “哼,”莫修染转身冷哼一声,“这宅子不是你那朋友的一句不愿意离开你换来的么,既是你的功劳,宅子便给你。”   “不是因为你叫丙浚贪狼大人,段华离才说的送你的嘛。”刑落反驳道,随后也释然了,“算了,无所谓你的我的,反正你想来就来嘛,我又不住这里。”   “丙浚...”莫修染提到这个名字,无端让刑落泛起一阵寒意,“你和他...”   “啊?”刑落询问的看向他,见莫修染又不问下去了,自顾自接下去,“你是想问我和丙浚怎么样了?哎,上一次见他还是咱们两个一起那次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哼。”莫修染不再听下去,径直走进屋内,寻了处可以躺下的地方,交叠着双腿便躺卧了上去。   好在刑落多少置办了些物什,比如莫修染腰下的软垫,才不至于躺着不舒服。   刑落想着自己也曾躺过那个地方,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只是,莫修染可没有不自在,躺下来就闭上眼睛,似有睡觉的迹象。   刑落寻摸着两人这么多年不见,也该是有许多话要说吧,他竟然就直接去睡觉了?   “喂,莫修染,你别忘了你刚说买了我的时间的。”刑落咬牙切齿说道,并上前去扒拉他的衣角。   “哦,对了,是,过来陪我睡觉吧。”莫修染这才突然想起似的,睁开眼睛,一手抓了刑落的手腕,一手放在他的腰间,使力把他拽了上去。   “唔。”这处地方并不如卧榻那般大,也不如卧榻那般柔软,刑落一个不慎,跌在莫修染身侧。   身体和硬板直接接触,感觉胳膊肘都要磕裂了,好不容易剧痛缓了下来,刑落才发现莫修染的一手一脚分别搭在他的身上,头也拱在他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打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这样的姿势太过于亲密,刑落却也没有推开他,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僵硬着身子没有动。   “对了。”颈间的嘴巴开合,仿佛就要触碰到他的皮肤,莫修染手指翻飞,捻出一只醉梦蝶,落在刑落的发间,“睡吧。”   刑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是破军殿的那一晚,还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晚呢,他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身边的人身体太过温暖,还是气息太过美好,明明80年都没有睡过觉了,明明醉梦蝶都已经在头顶了,刑落却睡不着。   他感觉身体很热,握紧的拳头渐渐渗出汗水,濡湿了手掌,就如他在地狱被烈焰焚身一般,痛苦异常,可这份痛苦又包含了一股愉悦的欲望,来回冲击着他,让他不想逃离,甘愿就这样沉沦下去。   刑落僵硬的向莫修染那侧转了转头,下巴贴在了他的额心,嘴角也微微的碰触了他的额发,刑落的身体是冰冷的,内心却是火热的,当他碰触到莫修染的时候,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更加贴近,让刑落不由自主的想要攫取更多。   不行!刑落转过头来,轻手轻脚的拿开了莫修染的手脚,翻身下来,逃也似的跑出了宅院,跑回了三生途。      ☆、人群纷争   刑落回到三生途时,正见了花钟言又来了。   她坐在垫子上,纤细的手剥着杏仁,剥好了放在旁边的碟子里,也不知剥了多久,杏仁已经高高的堆起,快要溢出了。   每次花钟言来三生途,她总是带着各种吃食,水果、干果、糕点、小食最为常见,还有几次把菜肴也带过来了,说是人间正时兴的菜肴,让大家一起尝尝呢。   言倦衣却对花钟言的言行一如既往视而不见,向生对花钟言是客气恭敬的,只有刑落会和她凑在一起,愿意和她一起品尝美味佳肴。   “哎哟,又自己去四阙啦?”花钟言看刑落刚从外面回来,问道,“一会再跟我一起去趟呗?我买点好玩的。”   “不去。”刑落大喇喇坐下来,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怎么老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啊?小落落?”花钟言嘟起嘴吧,好是委屈。   刑落可是再也不敢和孟婆大人一起去四阙了,曾经和她去过的那一次,让他记忆深刻。   本以为有个和他趣味相投的人一起去四阙是件愉快的事,谁知道花钟言去了四阙如脱缰了的野马一般,不,就如疯婆子一般,咋咋呼呼,蹦蹦跳跳的。   四阙里的人看见她都要为她让路,而且她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和摊主讲价,讲不下来,她便能一哭二闹三上吊,着实可怖,刑落站在她身边,顿觉时间异常缓慢难捱。   是以,后来花钟言每每邀请他一起去四阙,他都拒绝了。   讲真的,他宁愿和花子溪一起去都好过和她一起去。   有时候刑落颇为同情言倦衣,花钟言对他纠缠不休,百折不挠,言倦衣这般冰冷稳重,她又这般跳脱闹腾,这要如何擦出火花呢?   冥界中并无冥婚,却是纵容众鬼之间的爱恋,比如勾魂官搭档之间,在冥界看来就是那层关系,再比如冥仙或冥王和他们住处的冥差,在冥界看来也是那层关系,冥仙与冥王相互之间的也有,就算没有嫁娶,还不是该做的都做了。   “咦,你这头发上的是什么啊?”花钟言的手伸向刑落的背后,他披散的发间隐约可见一点白色光芒,花钟言还没碰到,那光芒闪了闪,爬了出来。   “啊。”花钟言没料到那东西会动,吓了一跳,待看清了之后才松口气来,“啊,是个蝴蝶啊。”她继续伸手去抓它,它却跟花钟言捉迷藏似的,不愿被她抓了去。   刑落也没想到这只醉梦蝶竟跟着他跑了出来,一时也很开心,看着花钟言来回扑它却怎么也扑不到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醉梦蝶呢。”花钟言停了下来,喘口气道,“几百年前我见过的,它怎么会藏在你头发里啊?哇,你太走运了吧!”   “啊,呵呵。”刑落开怀的笑变为干笑。   “你不知道吧,这醉梦蝶可以让咱们美美的睡一觉呢,而且,你就算不用它,这样养着它让它陪你玩也好啊,是吧?”花钟言继续扑向醉梦蝶。   “你这么喜欢,你拿去玩吧。”刑落说道。   “啊,真的啊,小落落你可真好。”醉梦蝶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也不再躲藏了,乖乖的停在了花钟言的肩头,偶尔扑动一下翅膀,花钟言激动的跳脚,“啊,你可别反悔了,我先走了,哈哈。”   笑声和脚步声终于消失不见了,刑落才呼出口气,摊在了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捡着杏仁吃。   刚才跑回来的路上,他身上的热度一直都没有消散,直到刚才和花钟言说话,才总算平缓了下来,现在就剩他自己,终于可以冷静一下了。   集雅阁,寝殿。   床榻上交映着两个身影,丙浚被段华离拥在怀里,全身都被禁锢,动弹不得,丙浚被勒的疼了,皱起眉回头瞪他,段华离看到那双眼眸,虽然带着怒意,却仍是那么勾人,他毫不费力的衔住丙浚的唇,深吻了下去。   “唔。”丙浚挣扎不得,只能任由段华离在他嘴里肆意翻搅,段华离把丙浚的身子翻转过来,胳膊再次环紧,两个冰冷的身躯贴的更近。   “你,够了!”双唇终于松开的时候,丙浚冷冷说道,身体挣扎不动,但是他的眼神,他说的话,全部都在表达着反抗。   “还这么有力气吗?”段华离的手渐渐向下,丙浚终于绷紧了身子,咬着唇不说话,眉头也皱的更紧了。   “冥王大人,”殿外响起了冥差的声音,虽然不大,段华离还是听见了,他低声吼道,“什么事?”怀里的丙浚没设防,被他的吼声激的身子抖了一下,段华离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   “是,是傲世尘嚣传来了消息,那位神官出现了。”冥差声音还是不大,丙浚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听清,那位神官?哪位神官?   “知道了,下去吧。”段华离低头盯着丙浚,眼神由刚才的温柔渐渐转为锐利,丙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可怖,只是,自己早该习惯了他的可怖不是吗,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你休息吧。”段华离最后还是柔了声音,从床榻上下来,穿好了衣服。   直到门声开合又关闭,丙浚才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的纹路出神。   “冥王大人,他和刑落回了他们的宅子,后来刑落又自己回了冥界。”冥差在段华离面前,躬身禀告着。   “去,散布消息吧。”   “是,冥王大人。”   冥差离去后,段华离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本想再回寝殿,却还是回头走出了集雅阁。   过了几日,刑落一直没有去四阙的宅院找莫修染,他直觉莫修染还在那里,那莫修染为什么不来三生途找他呢,或者找言倦衣也行啊,毕竟人家依照他的嘱托把他护的这么周全,不应该来上门感谢吗?该不会是还在睡觉吧?   刑落终于按捺不住,左右无事,干脆去看一眼吧。   他快走到宅院的时候,发现向来偏僻无人的街道竟有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待刑落走近,推开大门时,那群人这才听见动静,盯着刑落露出惊异又羡慕的眼神。   “莫修染,你果然还在睡觉。”刑落看见莫修染躺卧的地方,无端又有些不自在,只是,还是上前去轻拍他,“喂,醒醒啊。”   “怎么了?”莫修染的声音沙哑,微皱着眉头,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刑落,刑落赶紧退后两步,“你睡多久了啊,还不起?”   “哦。”莫修染抚了抚额头,整了整衣衫,慢悠悠站了起来,“其实已经起了,左右无事,不想动。”   “...”   “走,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去。”莫修染神清气爽,刚走出院外,看到门口聚集了一些人,正盯着他瞧,有些讶异,也不理会他们,继续向外走。   刑落跟在他身后,有些局促不安,这些人怎么回事?   莫修染察觉了他的不安,伸出手去把他拽到自己身边,携手走去。   “哇,手都握在一起了。”   “真是宠溺呢。”   “好生羡慕啊。”   这下,刑落和莫修染多多少少听清楚一些小声低语,莫名对视了一眼,刑落忽的甩开了莫修染的手,停下脚步,面向盯着他们看的人群吼道,“你们胡说什么呢?有本事大声一点。”   “哎呦,有神官撑腰就是不一样啊,我们也不过心生羡慕都不可以吗?”一个冥差酸溜溜道。   “你们羡慕什么玩意啊,什么意思啊?”刑落最是讨厌这种感觉,摸不清道不明的,浑身不舒服。   “神官大人,您也不管管您的宠妾?”谁知那冥差竟然忽视刑落,直接朝莫修染抛了个媚眼。   “呵,要管教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管教,在外的话,我向来不管他的,我劝你们可不要惹他生气了。”莫修染微不可闻的勾起嘴角,顺着冥差的话,接的倒是自然。   只是刑落可是非常不自然了,宠妾,谁?他?是莫修染的宠妾?   “哼。”冥差回不上话,也只是撇了撇嘴,一扭一扭的离开了人群,莫修染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纷纷退散开来。   “哎,哎,别走啊,说清楚,我怎么成宠妾啦?哎!”刑落不满的冲离去的人群背影喊道。   那群还没跑远的人真的停下来了,刑落正待他们回身过来,却不想看到人群中迎面走过来两个身影,一个魔,一个鬼。   人群又开始小声议论纷纷,这个魔是魔王岐渊,岐渊虽对外宣称魔王,其实也并非是魔界的统治者。   魔界在天界神官的追杀压制下,早已萧条零散了,偶有几个自立为王的魔,也成不了大气候,不过,岐渊却在四阙混的如鱼得水,名声响亮,颇是自负。   在他身边的原本也是个冥差,唤作翊歌,长相虽然普通,但形态妖娆,额心一朵红色莲花印记,更衬得他美丽不俗。   他做冥差时服侍的冥王经常□□虐待他,私下他便勾搭上了岐渊,为了岐渊自愿脱离冥界,额心本是拿下烈焰印记留下的伤疤,现在做了花钿遮挡,恰如其分的增加了美感。   “就是你,可以做出醉梦蝶?”岐渊拨开人群,大踏步走向莫修染,语气不善。      ☆、冥差宠妾   “如何?”莫修染眯了眯眼睛,凌厉回问。   早在几百年前莫修染来四阙时,因为想交换信息,才做了醉梦蝶。   谁知流向四阙时,在四阙大受追捧,这样的情形让莫修染心里生厌,便也不再幻化醉梦蝶了。   一直到今日,醉梦蝶在四阙成为传说中的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但是究竟是谁幻化了此物,并无人知晓。   现在四阙有人知道了是莫修染幻化的醉梦蝶,他只觉不是一件好事。   莫修染不否认也不承认,看岐渊想要说什么。   “你不妨跟了我,只给我一个幻化醉梦蝶怎么样?”岐渊捻着下巴,邪邪的笑着。   外界都在传,有个会幻化醉梦蝶的神官在四阙有处宅子,还养了一个冥差做宠妾,并且只给他的宠妾做醉梦蝶。   岐渊一听,便想来会一会这个神官,他们俩都养了一个冥差宠妾,也算是有个共通之处,交个朋友从他身上弄些醉梦蝶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么些年,四阙里什么样的神官他没有见过,宴安如鸠毒,神官又如何,享乐的太久了,早已丧失了斗志。   只是,在看到莫修染后,岐渊便觉他的容貌正对自己的胃口,在四阙,俊美的冥差很多,但俊美的神官可就太稀有了,若是让他跟了自己,岂不更好。   “岐渊,不是这样说的。”岐渊身旁的翊歌跺了跺脚,整个人靠着岐渊的手臂,声音软绵动听,让人无限遐想。   刑落不由得抖了抖身体。   “没事哈,你还是我的宠妾,不会变的。”岐渊摸着翊歌的脸蛋,心里腹诽,他的模样虽好,声音虽媚,总归是冷冰冰的,不如眼前的莫修染,外表是冷的,身上一定是暖的。   翊歌无奈嘟嘴,瞥向这边的莫修染。   刑落有些好笑,这魔物敢打主意打到莫修染头上,岂不是找死,他可是见过莫修染怎么杀死魔物的。   果然,莫修染脸色铁青,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冷冷道,“找错人了,我不会。”   “哼,是不是你,咱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岐渊笑的猥琐,刑落也不看笑话了,忍不住挺身而出,怒骂道,“肖想什么呢?不知羞耻。”   这边岐渊震怒,正欲出手之际,后面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啊,这不是孟婆大人么,他怎么也有...”   随着人声低语,又一声清亮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干嘛呢干嘛呢,想要啊,想要不给。”话音刚落,花子溪从人群里走了过来。   “花子溪!”刑落惊叫,“你手里是...你怎么有醉梦蝶的?”   花子溪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拿着一只醉梦蝶,好不潇洒,闲庭漫步般,悠悠走近,“怎么,我为什么不能有?”   “啊,该不会是你从花钟言手里抢去的吧?”刑落想来想去也就这一个解释了。   “原来是她的?”花子溪脸色骤变,随后又舒展开来,“我拿着就是我的了。”   不明真相的人群听了这番话,更加迷茫,却不料,不知是谁说了句,“神官大人这是收了两房宠妾吧?”“啊,对对,原来是这样。”“想不到孟婆大人也是他的...”“这两个果然是一个赛一个标致啊。”“你没看神官大人才是最标致的呢,找的宠妾自然不会太差。”“我觉得我也可以吧。”“算了吧你。”   “胡说什么呢?明明我才是最标致的吧。”花子溪因为离人群最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不满的回怼,“长没长眼睛仔细看。”   刑落这边也听了个大概,简直要崩溃,“花子溪,你给我把醉梦蝶还回来,还有,你才不是最标致的。”说着上前去争抢。   “哇塞,两个宠妾抢醉梦蝶了。”“这是在争宠啊。”   “!!”   刑落和花子溪交缠的位置就在岐渊身侧,岐渊本想和莫修染交手直接掳了他回魔界即可,现下,他的两个宠妾就在身边,不如掳了他们,还怕莫修染不主动上门吗?   随机,岐渊便使出长鞭,困了刑落和花子溪的身体。   “不好,”莫修染快速上前阻止,谁知只是刹那间,黑雾包裹着刑落和花子溪,转瞬便消失了,徒留岐渊的声音响起,“想要救他们,来魔界找我,哈哈。”   “岐渊!”被丢下的翊歌无奈喊道,他没想到岐渊竟然丢下他不管,当初还说什么为了他去要醉梦蝶,现在倒好,醉梦蝶还没到手,先不要他了。   “神官大人,求您带上我,带上我去找他好不好,我知道他藏在哪里,我能帮你最快找到他,好不好?”翊歌审时度势,快速扑过来,匍匐在地上,抓着莫修染的衣摆,哭泣说道。   “啧啧。”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同情的看着地上的翊歌,孤魂野鬼是最低下的生灵,谁都可以欺负,他若没有魔王傍身,指不定被什么妖魔鬼怪欺负了去。   “走吧。”莫修染抽出了自己的衣摆,爽快答应。   直到他们两个也不见了身影,人群才终于四散开来。   岐渊回到魔界后,把刑落和花子溪分别关在两个地方,自己回到大殿,饮酒享乐。   “魔王大人,”有属下进殿来报,“上边传话了,说,说,”断断续续,没有下文。   岐渊挥了挥手,让服侍在侧的妖姬们退下,“说什么?”   “说让您尽全力困住那个神官,不要让他离开魔界。”   “哪个神官?”岐渊有些微醺,纳闷。   “就是您要等的那个神官呀,会幻化醉梦蝶的。”   “哦,是他啊,哈哈,刚巧我就是要让他留在魔界陪我,哈哈哈。”岐渊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魔王大人,上边说他可是乙字辈神官,您,务必尽全力。”   “哦?乙字辈。”乙字辈神官,他怕不是对手,幸好当时没有在四阙动手,抓了他的两个宠妾也算歪打正着了。   可是,若要困住他,难不成把他扔到无间深渊吗?若真如此做,他便不能供自己享乐,更不能为自己幻化醉梦蝶了。   “魔王大人,那两个鬼,抓来没事吗?”   岐渊陷入沉思,冥界与魔界向来是彼此不相干的,冥界的鬼,哪怕是冥差,只要额心有烈焰印记,在四阙里便横行霸道,无人敢欺的。   带回来的两个鬼一个是冥界的孟婆,一个是冥界的冥差,虽然只是一时情急用以引来莫修染的,可是之后怕是要招惹麻烦的。   不过,岐渊无端开始膨胀起来,若真的按上面吩咐的,把那个神官困在无间深渊了,他也只能留下他的两个宠妾供自己享乐了,同样都是美人,岂不也好,岐渊咂咂嘴,“无事,把他们看好了啊。”   另外一边,“你想清楚了吗?”莫修染边走,边问跟在他身边的翊歌,“你是要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岐渊那边?”   “自然是您这边的,神官大人,我助您夺回了两位宠妾后,若是能把我也收了,我定做牛做马伺候您。”翊歌说的恳切,若不是离开了四阙,变成了虚无,怕是要扑到莫修染身上了。   “如此,稍后我去和岐渊交手,你去帮我把他们两个放出来,如何?”   “好的,当然可以。”翊歌柔声答应着,含情脉脉的盯着莫修染。   待走进了魔界区域,莫修染俊秀的脸庞完全皱在一起,他十分不喜魔界的阴冷潮湿,仿佛脚下随时会有濡湿的小虫子爬到身上,莫修染唤出了闵修剑,结了结界护在周身。   “呵呵,果然是神官啊,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啊。”翊歌笑嘻嘻的在莫修染身侧道,“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也不喜欢呢,这里的花啊草啊虫啊鸟啊,可都是有毒的呢,你可小心了,嘻嘻。”   莫修染看翊歌虽然这样说,却全然没有害怕的表情,也不知他讲的是真是假,只是不理睬他。   翊歌看着莫修染冷硬的脸庞和修长的身形,如此俊逸出尘,心中自然升腾起爱慕情愫。   只是,翊歌脸色一转,即便如此,这一趟下来,也要观其行事,毕竟见风使舵虽无耻,却是能保他性命的,若是莫修染最终不敌岐渊,可不要怪他啊。   “就是这里了,咱俩现在分散行动吧。”翊歌指着前面掩映在树枝藤蔓间的大殿道。   莫修染点点头,率先走了过去,料定了会有埋伏,对于魔物的突然袭击,莫修染持剑挡让避过,他并不想和这些魔物过多纠缠,用了最快的速度杀至殿外。   “挺快的嘛。”岐渊负手从殿内走出,手里拿着一条长鞭,正吐着猩红的火花。   莫修染见他不似在四阙那般只是挑衅逗弄,现在的他周身杀气十足,凌厉非常,竟像是要夺了他的性命一般。   “我既然已经来了,你把他们放了。”莫修染神色微凛道。   “小宝贝,你先过了我这关再说吧。”   “无耻狂妄。”   莫修染飞身向前劈出一剑,岐渊甩出手中的长鞭挡了回去,剑与鞭接触的瞬间,白光与红光碰撞出更激烈的花火。   一招接下,莫修染再出一招,岐渊也飞身向上,二人皆在空中缠斗,余下地上的众魔物也只能看到不断翻飞的白色和黑色身影,以及白光与红光的交缠。   翊歌也看到了半空中的缠斗,他加紧了脚步趁魔物没注意,冲进了大殿,因为对地形的熟悉,很快找到了关押刑落和花子溪的山洞外,却不想洞外有两个魔物把守。   “我奉魔王的命令,带他们出去。”翊歌对他们道。   “翊歌大人,魔王说了,只有他和青差大人来才可以放人。”魔物毫不犹豫的拒绝。   翊歌面色气的涨红,虽然他行走在这里,魔物也是会恭敬的唤他一声翊歌大人,可是他知道在这些肮脏的魔物心里,也不过把他当成更低下的玩物罢了。   翊歌心里委屈和愤怒相较往日更甚,“事情紧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两个魔物对视一眼,思虑的一瞬间,翊歌趁他们不备,闪身冲了进去,他现在是虚无的,本来就可以无视他们穿透墙壁进去的,只是翊歌多少有些害怕,不知魔物的魔力有多深,如果不小心被捉住就不好了。      ☆、无间深渊   翊歌快速穿墙找到了刑落,他正摊在地上,昏迷不醒。   翊歌在他耳边大喊,“醒醒,快醒醒!”   可是刑落却没有任何反应,怎么都叫不醒。   翊歌开始后悔,还是大意了,应该静待那神官和岐渊交手之后再做决断的。   看刑落的反应,怕是中了青差的寐魂之术,此术只有青差可以叫醒。   这时,翊歌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害怕,正想趁他们没到之前穿墙逃跑,却突然听到闷哼的声音,像是被袭击了。   翊歌正惊讶,便看到了来人,那是三个身穿黑色劲装黑纱掩面的人,他们手中皆拿着一把长剑,长剑泛着火红色的光泽。   翊歌不知他们身份,愣愣的不敢开口说话。   那三人看了一眼刑落,又向别处走去,翊歌看到他们穿墙而过,非常惊讶,他们也是鬼吗?   可是他们为何可以手握长剑?   鬼除了在冥界和四阙,在任何地方都是虚无的,虚无也就代表着无法碰触任何东西,当然包括刀剑,所以鬼并没有任何杀伤力,哪怕是冥主。   不一会,三个人折返回来,面对着翊歌,其中一人作手势向他比划,像是在问他为何醒着。   翊歌没想到他们不会说话,也明白过来,他们误以为他也是被关起来的犯人,翊歌不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猜测也跟抓过来的两个人有关,   于是他问道,“待会可以带我们一起出去吗?若是可以我便告诉你们,怎么叫醒他。”   三人对视一眼,冲他点点头。   “找一个叫青差大人的,他可以叫醒他。”翊歌不安的道,“他可能在大殿处。”   三人再次对视,其中两人起身出发了。   翊歌愈加不安,他没有说大殿处正有酣战,并且青差跟了岐渊这么久,实力不容小觑,也不知那两个鬼能否平安回来。   可是,自己这会跑怕也是跑不掉了,他仔细盯着身边的留下来的鬼,他手中的长剑又细又长,剑刃上跳跃着红色的火焰,靠近了甚至能感受到逼人的热气。   翊歌害怕的打了个寒噤。   不安了良久,离开的两人终于回来了。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青差。   不过,青差是被两把长剑分别刺在他的两个肩胛骨处,架着走进来的。   翊歌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笑的惶恐,“好生厉害。”   青差睚眦欲裂,身上都是被刀划过的伤口,肩胛骨被固定,双臂颓然垂着,因为被架了起来,他的脚是腾空的,无力的向前踢着,每动一下,肩胛骨的血又往外冒出一分。   “青差大人,烦请你叫醒他们吧。”翊歌笑的恣意,仿佛之前在他身上受过的嘲笑讥讽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翊歌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你这个贱人,和他们是一伙的,你要背叛魔王大人。”青差看到翊歌,浑身颤抖着,突然增大力气挣扎,却是让伤口更深。   “哎哟,别挣扎了,一会流血过多可不好了,赶紧的吧。”翊歌也只敢耀武扬威一会,真把他折腾死了,没办成事,这三个鬼也不会放过他吧。   “啊,啊啊啊。”站在身边的那个鬼,也拿出自己的剑,一剑剑刺在青差的身上,每刺一剑都换来青差的惨叫。   翊歌看那剑似是刺的不深,也未及要害,他叫的那般厉害,好似那剑尖上有什么剧毒似的。   “我,我叫,我叫,别刺了。”青差断断续续的说着,终于妥协。   翊歌看着向来高高在上的青差还能有这样求饶的样子,又是一阵轻笑,哼,天道好轮回。   正得意之时,刑落已经在青差的施法下醒了过来,那三个鬼毫不犹豫,继续带着他向另外一处密室奔去。   “这是哪?”刑落揉揉额角,头疼欲裂。   “说来话长,赶紧先逃吧。”翊歌说完便先出了山洞。   刑落慢慢回想起他和花子溪被岐渊抓到魔界的事,刚才他好像还看见了之前在岐渊身边的小鬼翊歌?   刑落赶紧跟在翊歌身后,也打算出密室。   他忘了自己在冥界和四阙外是虚无的,弯弯绕绕了好一番寻路。   他在半路上看到一个魔物的尸体,已经身首异处了,他尸首上方还徘徊着一只醉梦蝶。   刑落伸手把它抓住,心中骇然,醉梦蝶为何落入这个魔物手里,花子溪怎么样了?   刑落更加卖力寻找出口,终于看到光亮,他刚出来,便看见三个鬼,还有翊歌。   可是,刚才还同他讲话的翊歌胸口前横亘着一把长剑,整个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魂魄正涣散之际,黑衣人抽出长剑,再次挥剑砍去,翊歌的颈部断裂,头掉落在地上,本就虚无的身体很快便彻底消散了。   刑落骇然,一动不动的站在洞门口。   这里不是魔界吗?为何还有鬼魂?鬼魂又为何会手持长剑?为何要杀了翊歌?   眼前的三个黑衣人看到刑落后,也没有动,似在等他先有所动作。   刑落下意识以为他们是魔界岐渊的敌人,而且同样都是鬼,他稍稍放下心,“啊,请问你们认识孟婆大人花子溪么,就是穿着红色衣袍,拿着折扇,长相颇是好看的一个男子,有见到他吗?”   没有人回答他。   刑落回转身,想再回山洞找寻一番,毕竟他和花子溪一起下来的,同为冥界的鬼,一起来也要一起走。   他刚往里面跑了几步,身后便有一阵劲风吹来,刑落避之不及,长剑便刺向他的右腿,他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一阵刺痛袭来,这一剑刺的仿佛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胸口,浑身都开始痛起来,不仅如此,刀身接触的皮肤还有热热辣辣的痛感,像被火灼烧一般。   刑落瘫坐在洞口,抱住自己的右腿痛叫,“啊,嘶...”   这个感觉,竟和地狱的烈焰焚身很像。   “刑落!”耳边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唤他,“刑落!”   不对,他是幻听了吗,怎么听到了花钟言的声音。   刑落抬头,花钟言关切的脸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你怎么在这里?花子溪呢?”刑落顾不得疼,惊讶问道。   花钟言生气回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问那个人?别动。”说着固定着刑落的腿,双手放在剑柄上,使力拔了出来。   “唔。”刀被拔出,好像没有那么痛了,花钟言把剑扔向了远处的黑衣人,吼道,“你们滚!”   三个人交换了眼神,非但没有离开,反倒继续向刑落进攻,刑落腿部受伤,避无可避,花钟言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把我抓回去吧,不要杀他。”   “花钟言,你这是做什么?你是孟婆大人,冥界不能没有你,我反正就是一个冥差,要抓抓我吧。”刑落去推花钟言,花钟言却很固执的横在他身前,呈双手张开的姿势。   刑落看不到那三个人的动作,只见面前的花钟言向前走了几步。   “喂,你干什么?”刑落在她身后喊。   花钟言没有说话,跟着三个黑衣人往前继续走去,刑落拖着伤,向前追她,“喂,不要走,他们要带你去哪啊?花钟言!”   刑落终于追到追不动,趴到在地上,眼前也早已看不见花钟言的身影了。   刑落无奈的翻身躺倒在地上,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呼喘气。   究竟,那三个人是谁?他们手里的是什么剑?   为何要杀他?又为何要带走花钟言?   花钟言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花子溪又如何了?   此时,“铮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刑落的思绪。   刑落看见天边有火花在闪,模糊间还能看见人的身影,刑落心里一跳,直觉是莫修染。   他快速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向火花的方向走去。   “莫修染!莫修染!”走的越近,越看清那个身影,真的是莫修染。   “我在这里!”他尽全力喊着,莫修染,是来救他的吗?   莫修染和岐渊战了几个来回,已经占了上风,听到刑落喊他的名字,正想来一剑猛击,岐渊却先一步放出了手中的长鞭,缠绕着闵修剑,取得了先机,岐渊下地来,又一手召回他的长鞭,长鞭自动缚上了刑落的手腕。   待莫修染也下地后,岐渊一手握着长鞭的一端,冷笑着说,“哈哈,别动,否则我可把他扔下这无间深渊了。”   刑落半撑着身子,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他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黑色的云雾笼罩在上方,阴森可怖。   “莫修染,不要管我了,不要管我了。”刑落崩溃大喊。   “闭嘴,这可是能吞噬万物的无间深渊,和冥界的无间地狱不相上下,神官大人,我就问你,是你下去呢,还是他下去呢?”   “哼,这就是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不过是活着而已。”岐渊擦了擦嘴角的血,“想好了吗?谁下去?”   “不如,我们一起下去吧?”莫修染一手在背后画了符咒,另一手握着闵修剑,径直向岐渊刺去。   岐渊骇然,只能甩出长鞭让那头的刑落挡在自己身前,谁知闵修剑刺在刑落身上,却化为虚无,径直刺向了岐渊的体内。   鬼虽然是虚无的,可是法器是可以用在鬼的身上的,为何?莫修染的剑对着刑落刺空了?   岐渊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莫修染没有停顿,抽出闵修剑欲再砍断他的手臂。   岐渊却发了狠,在闵修剑抽出的那一刻,使劲全力把长鞭束缚的刑落向无间深渊抛了出去。   莫修染表情愠怒,闵修剑转而向上,一剑割了岐渊的喉咙,顿时血流如注。   岐渊的手无力垂下,长鞭那端的刑落双臂已经脱离束缚,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刑落微闭了眼,这具身躯,就要掉入深渊,这个魂魄,就要脱离世间,自此,四界中,再也没有他了。   人间的27年和冥界的81年,108个年头中,所有和他交集过的或人或鬼的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他们或怒或笑,或悲或喜,直到他们渐渐远去,只剩下莫修染的脸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管是面无表情还是皱眉还是动怒,那张脸都很好看。   还有漂亮潋滟的眼睛盯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他的眉毛也很好看,还有眉毛上的那颗痣,还有他的手,还有他的锁骨,都那么好看,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还有他的嘴,那张嘴说过很多撩动他心弦的话,刑落都强迫自己忘了,可是现在却那么鲜明的出现在脑海中,他说过要自己陪他睡觉,他还说过不为什么,想做就做。   还有他在听到翊歌说自己是他的宠妾的时候,他嘴角勾起的笑,刑落都看到了。   莫修染,你为什么这么好?      ☆、想做就做   这样彻底消失之前,有一个人对他好,也值了。   这样短暂渺小、无能无望的一生,结束了也好。   刑落终于闭上了眼睛。   “刑落!”耳侧全是风声,可是刑落还是听到莫修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刑落陡然睁开眼睛,看到莫修染俯身向下冲了过来,那张俊美的脸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疯了吗?你救不了我的,你抓不住我。”刑落大声冲他吼道。   莫修染没有回答他,直到他和他终于只有一臂之隔,莫修染右手张合,闵修剑出现在他们头顶上方,缓缓散发出白色幽光,裹了他们两个的身体。   刑落不再下降了,而是漂浮在半空中,他伸出手去,向外碰触了一下,好像有软绵绵的力道又把他推了回来。   “这是,结界吗?”刑落问莫修染。   “嗯。”莫修染点头,“不过,它只能待在这里不动,必须得有人救我们。”   “这是在魔界,谁能来救我们,你为什么要下来?你傻吗?”刑落炸了,气的想动手,可是拳拳都穿过他的身体,刑落连脚也用上,可是刚一抬腿,伤口便扯的生疼,“哎呦,哎呦。”刑落抱着腿,瘫坐了下来。   莫修染也赶紧蹲下来,要用灵力替他疗伤,刑落一把推开他,“不用,不用,我不用你救我,不用你帮我,你究竟是我的谁啊,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呢?是因为我像你要寻的人吗?”   刑落没有忘记在避世归的时候,苍吾渊说过莫修染一直在寻人,自从他听后,心里就像长了一根刺,扎的他难受。   他是个存不住疑问的人,偏偏这个问题他却不敢问莫修染,他害怕那个答案。   可是,在魔界无间深渊半空的结界里,在这世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刑落终于敢问出了口。   “不要听别人胡说,我没有找人,你也不像谁,你就是你。”莫修染的回答让刑落一瞬间安静下来,也不再挣扎,任由莫修染为他疗伤,“好了,不要乱动了。”   莫修染的话犹如羽毛般拂过刑落毛躁烦乱的心,他渐渐稳定了心神,恢复了思绪,“可是,莫修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刑落不依不饶,现在两个人被困在这里,正是逼问他的好时机,“不准说什么不为什么,想做就做。”   “真这么想知道啊?”莫修染微微笑了起来,即使在周围全是黑色雾气的深渊半空中,他的笑容也仿佛让人置身在温暖如絮的阳光下。   “嗯。”刑落用力点点头,眼神殷切。   “不为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睡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刑落烦乱的心刚平复又被激起来,他提高了声量向莫修染喊道。   “啊,知道啊,就是想一直和你一起睡觉嘛。”莫修染的嘴角还在上扬,刑落总觉得他满是戏谑,他干脆横了心,道,“好,若是能出去,我马上和你睡觉。”   “好啊。”   。。。良久。。。   “你这个结界可以撑多久啊?”刑落问道。   “撑到它自己灵力耗尽。”莫修染回答,“许是三五百年吧,大概。”   “...”若是没有人来救,他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三五百年?   刑落暗暗埋怨,为何自己偏偏是虚无的,什么也做不了,哎,长长的舒口气,刑落仰躺下来,因为结界空间有限,他这样大的动作刚好穿过了莫修染的身体,好像两个人本就是连体的。   “莫修染,你,多大了?”   “你若是问我这具身体,那就是二十岁了,你若是问我的灵魂,大约好多年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啊,呵呵,那我就当你二十岁了,我可是比你大了七岁啊,你该叫我哥哥。”   “哥哥。”莫修染真的叫了出声,刑落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面对着他,“你再叫一声。”   “哥哥,刑落哥哥。”莫修染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的传到他耳朵里,刑落觉得从头顶到脚心都在发麻,忍不住扑过去想抱他,完了,他又忘了,他是虚无的!   扑空了的刑落无奈抱头,“啊,烦死了!”   “哥哥莫急,我们一起睡觉吧。”莫修染不慌不忙,两指向上令闵修剑的结界变换形状,刚好足以两个人躺下来,随后,莫修染又幻化出一只醉梦蝶,上下翻飞围绕着刑落身边,“喏,睡觉吧。”   刑落无语,从怀里也拿出一只醉梦蝶,“我还有一个呢,这个还是当初我送给花钟言的,最后跑到花子溪身上了。”   刑落猛然想起花钟言被黑衣人带走的情形,正色道,“后来我又看见花钟言了,她被三个黑衣人带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嗯?”莫修染歪了歪头,有些听不明白,刑落觉得自己没救了,明明现在这么紧张担忧,看到他歪头的瞬间,又被他的表情惊艳到,满满的都是欢喜。   “啊,就是,本来是我和花子溪被抓来的嘛,后来突然变成花钟言在这里了。”刑落正了正神色,又惊到,“啊,完了,花子溪可能还在那山洞里呢,现在倒好,花子溪还困在山洞,花钟言被黑衣人带走,现在冥界没有孟婆了,没有孟婆就没有孟婆汤,没有孟婆汤,就没办法投胎,啊,冥界可要乱套了。”   “别想了,反正我们也管不了。”莫修染倒是淡定,双手叠在脑后,躺了下来。   刑落痛苦的垂下脑袋,想起花钟言被抓时的情形,他瘫坐在地上什么力也使不出,眼睁睁看着花钟言跟他们走,还有刚才莫修染和岐渊对峙时,他双手被挟持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睁睁又看着莫修染陪他一起跳下来,他没有武功,没有法力,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   刑落双手抱头,锤着自己的脑袋,“废物,废物。”   “刑落,你做什么?”莫修染坐了起来,无法阻止他,只能喝道,“停下来!”   刑落抬起头来,眼里隐忍着泪水,几欲滑落,莫修染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你不是废物,我说了,你就是你,你是不一样的。”   “真的吗?”刑落看着莫修染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倒映出渺小的自己,却也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只有自己。   每一次,刑落的悲伤绝望痛苦抓狂,只要莫修染的一句话,他都可以化为平静。   “嗯,真的,来,睡觉吧。”莫修染又一次指着醉梦蝶道。   刑落有些好笑,他怎么这么执着于睡觉,刑落现在并不想入睡,想起前几日在宅院里,醉梦蝶虽然在他头顶,他却浑身发热,也没睡着的情形,于是问道,“为何上次醉梦蝶在,我没有睡着啊?”   “傻瓜哥哥,醉梦蝶只是在你入睡后,让你不受噩梦侵扰,不是用来哄你睡觉的。”   “额,要睡你睡吧,我睡不着,对了,你该不会睡上三五百年吧?”   “嗯,当然可以了。”   “不行不行,那你别睡了!”刑落想推搡莫修染又碰不着,着急吼道。   “唔,不睡觉做什么?”莫修染半眯着眼,懒懒散散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了。   “不是,说说话啊,你怎么这么爱睡觉,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短暂的停顿后,莫修染打了个哈欠,终于才说,“说吧,你说吧。”   得,好像刑落多么不通情达理似的,刑落又不想让他睡又不想为难他,气呼呼的也躺下来,和他背对背,闷声说道,“不管了,你想睡便睡吧。”   背后没了声音,刑落转回去一看,莫修染果真闭上眼睛睡了。   刑落无奈,胸中郁郁,气也撒不出,只能怒瞪着他,可是越看这张脸便越欢喜,气闷也渐渐消失了。   刑落坏笑,凑近他的脸,用嘴唇轻轻隔空碰了他的额角,眉毛,鼻子,虽然并无触感,但是刑落好像真的碰到了一般,脸涨得通红,停在他的嘴唇上方,注视了良久,终是没有落下去。   冥界。   三个口鼻蒙面的黑衣人站在台阶下,上方穿着黑色玄袍的人站在黑暗中,悠悠吐出两个字,“刑落。”又是他。“既然如此,便放了他吧。”黑衣人听后俯身拱手,退了下去。   黑色身影走进了一间房,看着坐在镜子前的花钟言,无奈叹气,道,“你回去吧。”   花钟言面露愧色,轻声应了句,“嗯。”然后站了起来,看着来人大胆问道,“可是为何,看见我的人都要死?”   “你回去吧。”来人没有回答她,又重复了一遍,背转了身,只给她留下背影。   “可是,他们还在那里,修染哥哥也在,我看到他了。”花钟言上前拉住那人的衣角。   “你回去吧。”来人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花钟言的手终于无力的垂了下来,也不再追问了,耷拉着脸,缓步走了出去。   花钟言来到三生途,和正欲出门的言倦衣撞上,花钟言看见他便扑了上去,声泪俱下,“倦衣哥哥,呜呜,倦衣哥哥。”   言倦衣从未见过花钟言这副样子,一时慌了手脚,怔在那里,花钟言见言倦衣没有推开她,更加向前贴近他,脸也埋在他的颈间,不断轻蹭着他的皮肤。   言倦衣如被电击,迅速扒开她的双手,把她推到一边,厉色问道,“做什么?”   “倦衣哥哥,我,我有伤心的事,你陪陪我好不好?”花钟言双眼含泪,又上前抓了几缕拂尘上的麈尾,楚楚可怜的看着言倦衣。   言倦衣再次扒开她的手,抚顺了麈尾,道,“我还有事。”   花钟言又嫉又恨的看着他的拂尘,哼,对它比对自己都好。   她撇撇嘴,问,“你有什么事呀?”   “刑落不见了。”言倦衣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见过他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额,就好几天前了。”花钟言眼神稍有闪躲,很快又恢复正常,“不用担心啦,修染哥哥回来啦,四阙都在传,他们俩是一对呢,你没听说啊,说不定他们双宿双飞了呢。”   “莫修染回来了?他们?”言倦衣脸上由惊喜转为疑惑,又转为担忧,“怎么双宿双飞,如何双宿双飞,除了冥界和四阙,刑落他就是个鬼,碰都碰不着,不在这里待着能去哪里?”   “唔,可能出去玩几天吧,呵呵。”花钟言缩缩脖子,心里突突,表面很淡定,还开玩笑道,“你也不惊奇嘛,你知道他们在一起吗?修染哥哥怎么会喜欢刑落呢?我以前一直以为刑落喜欢岳怀疏的,可是呢岳怀疏也是可怜,怎么就犯了那样的事,哎,哎?”   花钟言还没说完,言倦衣就隔过她,径自出了三生途,花钟言一手没拉住他,让他跑了,跺跺脚站在原处,也不去追,自己喃喃说着,“修染哥哥一定会没事的,嗯!”      ☆、贪狼大人   无间深渊半空结界里,没有日升日落,不知时光几何,刑落最终也敌不过漫长悠远的沉寂,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刑落在一家酒肆喝酒,他的桌上布满美酒佳肴,眼前有位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又在讲倾国倾城的女子引得两位皇子争夺皇位的故事。   同样的故事不管讲了多少遍,说书先生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刑落悠哉的喝着酒,惬意放松。   “有美人兮,倾国倾城。”刑落跟着说书先生学了一句,这时,对面有人坐了下来,抓起刑落面前的花生剥了几颗,扔进嘴里。   “哦?美人来了?巧了,你今日赶上了,这出戏文可是精彩呢。”刑落笑容满面,为他斟了杯酒,道,“来,你我共饮一杯。”   “我不喝酒。”对面的莫修染容貌出尘,白衣胜雪,手指纤长,红嫩的花生在他手中也格外诱人。   刑落从他手中抢过一颗刚剥好的花生,扔进自己嘴里,“不喝也成。”花生刚咽下,刑落又接了一杯酒下肚,畅快。   刑落看着说书先生,莫修染看着他,万籁俱静,时间凝固。   正滔滔不绝的说书先生声音戛然而止,嘴半张着,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弧度,手指微点桌面,一动不动。   刑落诧异起身,发现周围的听客和店小二也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甚至正在洒的酒水也悬在半空。   刑落咧起笑,走了几步,随意点了点旁桌听客的身子,歪了歪他的帽子,回身对还在吃花生的莫修染道,“有趣极了,这世间又剩我们两个了。”   莫修染抬眼看他,“你待如何?”   “我啊?”刑落转到莫修染身后,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想这样。”随后微弓起身子,双手从后搂抱上莫修染的腰身,头搁在莫修染的右肩上,侧过脸看他眉尾上的痔,凑近吻了上去。   莫修染微不可闻的躲避了一下,刑落还是察觉到了,双手搂紧了他,唇压的更深,还有渐渐向下的趋势。   莫修染的睫毛微微抖着,擦过刑落的嘴唇,惹得刑落又吻他的睫毛,他的眼皮,莫修染终于透出一声压抑的喘息,闭上了眼睛。   刑落心里突的一跳,一手从腰间向上滑动,抚着他脑后的发丝,微转他的头,固定他的脑后,双唇从眼睛向下,终于吻上了他的唇。   莫修染嘴里还有花生的清香,甘甜美味,刑落伸出舌尖,碰触到莫修染的舌尖,感觉到怀里的人又要躲避,固定脑后的手徒然用力,将他压了下来,另一只手搂紧了腰身,两个身体密密贴合,再无可避。   因着两人鼻梁高挺,且刑落下了力气,不得章法,鼻尖也压着莫修染的,让他喘不上来气,“唔,嗯,”莫修染被堵住的唇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刑落稍微后退放开一些,让他得以喘口气,复又贴上去。   刑落完全沉醉在这个甜美的吻里,可就在这时,怀里的人突然消失,他用力的双手也蓦然落空,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充满欲念的眼睛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的握紧。   “莫修染,莫修染!”刑落癫狂般四处奔走,寻找着他的身影,肆意破坏着酒肆里的一切。   “莫修染!”刑落大叫一声,惊坐起来,醒了。   “也醒了?你俩睡得都够沉的呀。”迷蒙之际听到有人说话。   刑落脑袋还不甚清明,身上某处涨的厉害,心底还有悲伤失落,即使明白过来刚才是梦,可是现下还无法整理自己的情绪。   他抬头看到莫修染就在旁边,手持闵修剑一脸严肃的站着,刑落站起来扑了上去,“莫修染!”   妈的,又扑了个空,刑落腿上未痊愈,刚才使力过大,重重的扑倒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啊,啊,好疼。”翻来覆去,坐在地上,终于清醒了过来。   嗳?不在结界里了?得救了?   “呵呵。”正对着莫修染还站了一个人,刑落刚好看见他冲自己笑,这张脸怎么如此熟悉?   “丙浚?!”刑落喊出这个名字之后,才突觉他不是丙浚。   两人虽然面容一样,可是丙浚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更没有他手里那样的长剑,而且他的衣服也很是熟悉,这青色的长袍?刑落歪头想了一下,七星宫的人?   此人正是七星宫的贪狼大人西城诀,他剑眉星目,清华雍容,一袭青衣长袍翩翩飞舞,腰上玉带随风飞散,飘逸若仙,他手里拿的是闵诀剑,和莫修染的闵修剑很是相像。   刑落快速爬起来,走到莫修染身边,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他是贪狼大人吗?”   莫修染侧了侧身,轻声回答,“嗯。”   “贪狼大人,是你救了我们?多谢多谢。”刑落拱手面向他,笑的真诚。   “此处还不安全,我们先行离开魔界。”西城诀说完,手里的剑落在他的脚下,道,“跟我走。”   “不行,花子溪还在那边的山洞里呢。”刑落本来准备应声,突然想起花子溪还在,幸好他还没有忘记他。   “那边没有人了,这里的魔物知道他们的魔王死了,已经四散逃跑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了。”西城诀已经站上了剑身。   “可是...”刑落有些犹豫,回头去看莫修染,莫修染还侧着头,似在躲避他的眼神。   刑落不知他怎么了,挠挠头跟在他身后走着,却撞上了莫修染的后背,刑落又摸摸鼻子,不明所以的看着莫修染。   “上来。”闵修剑横在他的脚下,空出剑尾一片地方。   莫修染这是不打算回去找花子溪了?   “好吧!”刑落走了上去。   闵修剑已经腾空,刑落有些紧张,他又抓不住莫修染,只能小心翼翼的稳住自己的身子,防止掉下去。   莫修染回头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刑落听见他的笑声,也跟着笑了出来,真好,他们不用被困上三五百年,也不用掉下无间深渊了。   莫修染御剑到西城诀身侧,道,“贪狼大人,您不用管我们了,请直接回七星宫吧。”   西城诀回头一笑,回道,“怎么?这就赶我走了?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不知可否赏脸呢?”   “好。”莫修染沉吟片刻,答应。   离开魔界后,他们寻了处地方停下御剑,刑落识相的走开,留他们二人讲话。   “刚才他叫我丙浚?丙浚是?”西城诀直接问道。   “哦,他也是冥差,确实,是和贪狼大人一样的面容。”莫修染随后补充,“冥界有面水镜,可以随意改变容貌,他该是换过容貌的。”   “哦。这样。”西城诀点点头,略有沉思。   虽然莫修染和西城诀都出自七星宫,但两人并无过多交情。   莫修染在七星宫学艺时,西城诀已经飞升天界成为神官了,莫修染飞升天界时,西城诀又自愿堕了神官的身份,重回贪狼大人的身份了。   后来两人也只在七星宫打过照面,即使这样,莫修染也知晓西城诀的为人,西城诀会来救他们,莫修染大致是知道原因的。   “贪狼大人,多谢相救。”莫修染也真诚的道谢。   “哈哈,你也能向别人道谢?”西城诀笑出声来,向来看到莫修染都是单独一个人,冷冷淡淡的,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道谢呢。   他随意摆摆手,道,“不用放在心上,是有人向我报信,我才赶来的,或许暗地里还有人在帮你们,不过,他找了我,我心里猜想可能是认识我的人,不知和你们又有何渊源。”   “哦?”莫修染疑惑皱眉,随后又道,“听说贪狼大人自从堕去神官身份后,身体便一直欠佳,此人向你报信,不仅是认识你也了解你,知道你必不会袖手旁观,哪怕身体不适也愿意出山相救,贪狼大人,可知此人是谁?”   “我不知。”西城诀摇了摇头,“认识我的人,恐怕都知道,我会去救那小子的,哈哈。”说完看了一眼刑落的方向,潇洒转身,正欲御剑,却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关于丙浚你还知道多少?”   莫修染眉头皱的更深,斟酌着该怎样回答。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刑落,他知道的比我多。”   “哦?”西城诀挠挠下巴,果真去叫了刑落回来,莫修染脸色铁青,站在一旁看那两人聊了起来,也不知聊些什么,笑的开怀。   莫修染本不想听他们的谈话,可见到两人似乎还越凑越近,终于走向前去,轻咳一声。   “哦,乙修神官,你没听到,刑落说他是死在丙浚手里的?哈哈,想不到啊。”西城诀笑的狠了,突然止不住咳嗽起来,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还是不断溢出。   “贪狼大人,你没事吧?”刑落担忧上前询问。   莫修染冷眼看着,也不出声。   好不容易缓下来,西城诀放下手,唇色白了几分,却接着笑道,“他还说我俩虽然一样,但是我的神形气质比丙浚俊朗多了,哈哈。”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冥界看看去。”刑落急忙说道。   “不了,冥界我可不敢去,还嫌命不长么。”西城诀摇摇头,看着刑落道,“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请讲,我能做的一定尽力做到。”   “说起来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说的,可是我还是想请你,不要恨他,可以吗?”   “啊?这个...”刑落诧异,“这个...”刑落不知他为何会提这样的要求,他心里对丙浚有很复杂的情感。   曾经他是恨过丙浚的,可又恨的不彻底,他不断在恨意与不忍之间来回徘徊。   直到现在,他已经释怀了,就像刚才和西城诀讲自己是如何死的时候,已经可以用很轻快的语气说出来了。   “我不恨他的,真的不恨了。”刑落说的非常肯定,眼神真挚,不像敷衍。   西城诀看看刑落,又看看莫修染,右手放在唇边又轻咳了几声,笑道,“如此,便好。”   西城诀有些累了,踏上了剑身,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刑落眼神流露出不舍和担忧,走近他身旁,想搀扶他有些不稳的身子。   西城诀回过头来,看着刑落,挤出笑容,“嗯,刑落,若有一日你来七星宫,到我天枢殿里,院子里的桑树下埋有几坛我亲酿的桑椹果酒,到时去尝尝。”也不等刑落答应,便御剑腾飞了。   “哎,好的。”刑落两手拢在嘴旁,大声答应,“后会有期,贪狼大人,多保重啊!”   他的声音逐渐消散,只留下回声。   直到早已看不见西城诀的身影,刑落才无力垂下手,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身形俊郎的人,为何身体欠佳,这个谈笑风流的人,为何充满悲伤,他身上又神秘又矛盾。   可是虽然和他也只见此一面,却分外熟稔,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丙浚和他拥有同样的容貌吧。   他对丙浚如此关注和担忧,或许他们两个的身份也是有些渊源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感觉,感觉帮助丙浚就是在帮助他。   刑落心里更加坚定,一定要帮助丙浚脱离段华离的掌控。      ☆、劫后余生   刑落和莫修染随后回到了四阙,莫修染要脱离肉身和刑落一起去冥界,被刑落拒绝了。   他之前从徽元嘴里听说了在冥界一日便耗一日修为,今日又听西城诀说什么来冥界是嫌命太长了。   他们皆不愿耗费灵力修为到冥界,莫修染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况且,四阙皆知他可以幻化醉梦蝶,刚赶走一个魔王,万一再有什么人想要威胁偷袭他,他的肉身可就危险了。   莫修染便也听刑落的话留在宅院,且帮刑落的腿做好了包扎。   自从做了鬼,刑落早已不怕痛,这个伤只有在被刺入的时候痛不欲生,拔出之后他甚至没有过多在意。   但是看着莫修染俯身为他包扎伤口,内心里涌上阵阵暖意,恨不得现在就扑倒他,也不管那两个孟婆大人了,总归冥帝若是发现孟婆大人不见了,会比他更着急吧。   而且,莫修染也不着急,他倒是更着急自己的伤呢,这么看来,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可比那两个孟婆重的多吧。   刑落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莫修染抬头看他,撇过脸去,“好了。”   “多谢修染。”刑落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我去去就回。”   无奈,还是得去问问两个孟婆的情况,刑落先回到三生途,见到言倦衣便问花钟言,言倦衣看到刑落便问莫修染。   “花钟言呢?”   “莫修染呢?”   “花钟言好好的,刚才还来过了。”   “哦,莫修染也好好的,在四阙呢。”   得知对方都没事,彼此都吁了口气。   刑落刚放下心,又问,“那花子溪呢?你见过他吗?”   “没有。”言倦衣听到花子溪的名字,皱眉冷冷道。   每一次言倦衣听到这个名字,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总会马上变得冰冷,也不知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怨。   “行吧,我去找找他。”   刑落跑出三生途,跑到三生石旁,没有看见花子溪,也没见花钟言,他又跑到奈何桥上,问了一个正在舀汤的女冥差,“花子溪在哪里?”   “孟婆大人好像去四阙了。”   “你说的是花子溪吗?男子孟婆?”刑落重复一边问道。   “是呀。”   “啊,太好了,看来都无事啊。”刑落却仍有一丝担心,又问,“那花钟言呢?”   “不知。”   “怎么又不知了啊,他们都是孟婆大人,孟婆大人在哪里,你们不是应该都知道吗?”   “孟婆大人只会出现一个,一个在的话另外一个我们也不知道的呀。”   “他们两个还分了班次不成?”刑落好笑,想到在人间看管犯人时也是有班次的。   “这倒没有吧,他们很随意的,有时候好几天都看不到另一个孟婆大人,有时候一眨眼的工夫就换啦。”女冥差笑眯眯的说着。   “好吧。”刑落这才终于放下了心,离开了奈何桥。   回来的时候心里想见丙浚,不死心又去敲了集雅阁的大门,毫不意外,依然被阻挡在外。   刑落这时候后悔没有带上莫修染了,他若在肯定能制服这两个小鬼,哼,早晚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的。   不满的哼了哼,刑落继续往前走,本来不用走太远就可以回到三生途了,可是他的脚步停顿,徘徊了一秒,又向四阙跑去。   控制不住想见莫修染,控制不住想把那场梦做完!   刚才言倦衣告诉他,他已经离开冥界八日了,也就是说,他和莫修染在结界里睡了八日?八日怎就做了那么短的一个梦呢?   刚才言倦衣还说了一句,“你既已和莫修染在一起,我便更管不着你,只是你日后若再与他出去,需提前告知我。”   当时急于寻找花子溪便草草应了下来,现在想想这句话,言倦衣也是以为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呢,想到这里,刑落嘴角又翘起来了。   既然都以为他是莫修染的宠妾,那不做些宠妾该做的事,岂不是得了虚名?   “嘭”刑落撞开了四阙宅院的门,在一层找了一遍没有找到莫修染的身影,又上到二层,果然,在二层看到了他的身影。   莫修染端正的坐在榻上,灵力贯穿全身,闵修剑在他上方发出悠悠的白光。   他似是听到有人来了,表情微动,气息调整顺畅后,方收了灵力,睁开眼睛。   刑落本来一直注视着他的面容,看他睁开眼睛,两个人的视线便撞了正着。   “做什么?”莫修染看刑落的眼神似是有火,看在他的身上似乎能把他点着了,浑身发热。   “睡觉啊,我说了,出来后和你一起睡觉嘛。”   “等一下我便...”   “等不了了。”刑落上前一步,拥住了坐在榻上的人,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日我便要和你睡!”   说着,刑落的唇便落在莫修染的耳垂上,莫修染瑟缩了一下身子,又被刑落拥的更紧。   两个人一冷一热,如冰火交融,交织在一起。   刑落在梦里尝过了他的滋味,怎么可能忍得住呢,若不是因着对两个孟婆的担忧,他早就该和莫修染一起回到这里,早该继续把梦中的事做完。   刑落的唇落在莫修染的脸上,重复着梦里的情景,先是眉尾上的痔,再是微抖的睫毛,跳动的眼皮,再是那双微微开启的嘴。   闵修剑腾在半空,许是察觉到主人此刻的脆弱和毫无防备,自动布下了结界,包裹了榻上的两个身影。   “做什么?”莫修染身体再次僵硬,压住刑落的手。   “睡觉就要脱衣服啊。”刑落声音低哑,诱惑般勾着莫修染,又在他泛红的脸侧留下一吻,安抚道,“乖,别怕。”   “放开!”莫修染微微动情的脸庞却冰冷下来,偏过脸去,躲闪着刑落的吻,死死压住刑落的手。   “修染,修染,你帮帮我吧,你不是喜欢和我一起睡觉的吗?”刑落身体冰冷,内心火热,他躁动不安的轻蹭着莫修染的身体,声音低沉沙哑,喘息不止。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莫修染的眼尾隐隐发红,愤怒、不解、震惊、欢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似是承受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刑落看着莫修染的表情,更加难以自制。   莫修染双眸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刑落,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施法困住了刑落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自己也向后方退去,直到退到床榻另一头,和他遥遥相望。   “修染?你先放开我。”刑落隐忍的发了汗,一滴汗水从额心滑过青幽色的烈焰印记,滑下鼻梁,接着滑落在衣襟上。   “你先回答我,你究竟要做什么?”莫修染拉拢好衣衫,神色冰冷,正色问他。   “嗯?”是他做的还不够明显还是他表达的太隐晦了?还是说,莫修染真的不知道?   难不成天界的神官全是清心寡欲的?莫修染真的想一直和他单纯的睡觉?   刑落在冥界跑了一大圈,腿伤也不疼,刚才又过于投入,完全忽略了它,可是现在骤然停下,觉得腿肚子一跳一跳的疼。   “修染,我腿疼,真的,好疼啊,你先放开我,我看看我的伤口是不是加重了啊。”刑落小声说着,以求莫修染心软。   谁知,莫修染竟是手掌一挥,隔空撩起了他的裤袜,看到他刚才包扎的伤口好好地,复又放下,回道,“你回冥界自然就好了。”   莫修染这一刻突然非常羡慕神官,隔空脱衣?他若是会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了...   “修染,你不是说喜欢和我一起睡觉吗?”刑落放柔了声音,蛊惑道,“你这样困着我怎么睡觉啊?”   “睡觉就睡觉,脱什么衣服?”莫修染怒瞪着他,“我说过我喜欢和衣而睡的。”   “修染,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睡觉的,可是你的睡觉和我的睡觉不一样,你放开我,我告诉你我想和你睡觉是什么意思好吗?”刑落继续诱惑着,他算是明白了,恐怕莫修染是真的不知他想做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他把他的心全部搅乱,勾的他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现在才让他发现,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修染思索了一会,终于抬手放了刑落,刑落一脱身马上上前又抱着莫修染,在他耳边循循善诱,“在我这里,睡觉是要抱着你,吻着你。”   再一次,刑落覆上莫修染的唇,双手在背后轻轻安抚,耳鬓厮磨。   接下来,便是混乱且模糊的,却又甘甜而炽热的。   刑落觉得自己要疯了,疯在这无边美色里,疯在在柔情似水里。   他用他的全部教会他,他的睡觉是什么意思。      ☆、染落垂帘   莫修染昏睡过去的时候,手脚还搭在刑落身上,头埋在他的颈间,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姿势。   莫修染的眉毛舒展着,睫毛下犹有泪痕,鼻翼熹合,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拂过刑落的颈间,丝丝麻麻的酥软感,如此让人沉溺。   刑落不想睡也睡不着,脑子异常清明。   他仔细思索着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上天派来一个如此美好的人来到他身边,救他性命、护他周全、替他顶罪,最重要的是,让他体会到了爱。   自从遇见莫修染,刑落人生中那些晦暗的、隐蔽的、血腥的、渺小的过往,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莫修染就是他的神,是为了救赎他而来的神。   接下来的日子,刑落一直粘着莫修染待在榻上。   刑落是鬼,自是不用吃喝拉撒,浑身精力旺盛。   他不知道神官是否也和鬼一样,于是追问着莫修染,莫修染只回答神官吃饭睡觉就如补养灵力,可有也可无,这在刑落听来就是和鬼一样了,是以粘得更加心安理得,连言倦衣的嘱托都忘到一边了。   一日,莫修染还在睡觉,刑落趴在他身侧无聊玩着他的发丝,玩着玩着倒还起劲了。   他把莫修染头上的发冠取了下来,让发丝全部倾泻在枕榻上,然后双手抚顺发丝,以指为梳,把全部发丝拢在一起。   刑落也只是想看一下莫修染全部束起发丝会是什么样子,可是他的发丝又厚又长,刑落也从未帮人束过发,两只手越抓越乱。   他左手拢满了全部发丝在手心,右手正欲戴上发冠,几缕发丝又从手心滑落,刑落不死心的换了用右手去拢,正欲再次戴上发冠,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   这些时日,他们在四阙的一角宅院里,无人侵扰,甚是逍遥,现下,会是谁来这里呢?   刑落放下莫修染的发丝,快速起身穿好衣服,还未及下楼,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落落,修染哥哥,你们在这里吗?”   原来是花钟言。   刑落连忙应道,“在呢。”说着已经出现在院子里,和花钟言打了照面。   “啊,真的是这里?你们这个地方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四阙的路本来就没有名字了,你们也没,让我好一通找。”   花钟言见了面便开始抱怨,“我都多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哎呀,话说我好像也该动一动胳膊腿了。”饶是这样说着,她还是进了屋子便在软塌上躺了下来。   刑落目光如炬,紧盯着花钟言,想着前不久莫修染才躺过这里,真想这个软塌除了莫修染谁也不能碰。   “怎么了?”花钟言不明所以,看看自己,“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刑落正了正神色,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这个地方,以后就叫染落阁吧。”   休憩的时候,莫修染也曾询问刑落,是否为这个院子起个名字,当时,他们两个正站在二层楼阁窗前。   刑落道,“楼外人鬼影交憧,楼上染落垂帘重,春梦了无痕。”还未及刑落说出到底叫什么名字,莫修染便伸手捂住了刑落的嘴,温热的手心擦过他的唇,刑落便控制不住抱起他扑到榻上,至死方休了。   当时刑落还在取笑莫修染,“你怎么听得懂情诗却不懂情事呢?”   “可以嘛。”花钟言的声音将刑落的思绪拉了回来,颤了颤,道,“你们两个来真的?啊,对了,修染哥哥呢?他回来后我可一直都没见到他呢,你把他藏哪了?”   “楼上休息呢,等他醒了,自会下来看你。”刑落有些不满,原来自己不止是莫修染用过的东西不想让别人用,最主要的是莫修染,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了!   “啧啧,好吧好吧,我可不愿意打扰你们,就是倦衣哥哥非让我来找你们,确保你们没事,哎,他还是死活不愿意来四阙,还不是什么都让我给他跑腿?”   “啊,对了,麻烦转告他我们很好,我,近日会回去的。”刑落有丝愧疚,言倦衣和向生都是不去四阙的,以往跑腿四阙的事是他来负责的,加上上次无端消失的八天和这次蓄谋消失的十几天,确实有些任性了。   “那我走了。”花钟言也没打算多待,站起身来就要出门,刑落拦住她,“稍等。”   刑落自二楼取下一只醉梦蝶,递给花钟言,“喏,还是上次送你的那只,我一直给你留着。”   花钟言一如上一次一般,开心的跳起来,接过了醉梦蝶,“太好了,我还说怎么不见了,我以为自己搞丢了呢。哈哈,它怎么又回你手里啦。”   “嗯,它先是跑到花子溪手里,之后又到了一个魔物手里,总之呢,它最后又回到我手里了。”刑落随意解释着。   “又是花子溪!”花钟言愤恨的跺脚。   “花钟言,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刑落盯着花钟言,问道,“你是怎么从黑衣人手里逃出来的?你没有见到花子溪吗?”她为何像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   “啊?我,什么黑衣人啊?”果然不出所料,花钟言怔楞的看着他,眨着双眼。   “你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有三个黑衣人,他们还刺伤了我的腿?”即使是彼岸花汁,若是服下也只是随机忘记一些事情,难道还有什么法术可以让她忘记那时发生的事吗?   “没有啊,我记得我一直在冥界啊。”花钟言摇着头,无辜坦率。   “好吧,总归你们没事,你回吧。”刑落摆摆手,直到花钟言不见了身影,他才上楼。   既然他们都无事,也就无需担心了。   可是,不对,刑落突然想起上次询问女冥差花子溪的下落,她回答说是去四阙了,可是花子溪不正是在四阙被掳去魔界失踪的。   说明,他还是没有回来!   上楼后,看到莫修染还没有醒,刑落有些无奈,趴到他身侧,对着床头的闵修剑喃喃自语,“喂,你把他叫醒好不好,告诉他我想他了。”   闵修剑“....”   莫修染一旦开始睡觉,只有两种情况才会醒,一是自愿醒来,二是闵修剑在感知到危险时唤他醒来。   刑落此刻又开始羡慕闵修剑,他为什么不可以也能唤他醒来呢,往后时光悠长,每一日他都要看着他的睡颜,等着他醒来,不是不愿意,只是太过于折磨人了。   “你若不醒也行,我倒也不是不能做。”刑落坏笑着,伸出手去。   见莫修染还是不醒,伸手继续向下。   莫修染非常执着,睡觉坚决不脱衣,也不知哪里养成的坏习惯。   好在他的衣服料子甚好,怎么睡都是平整服帖。   刑落的手还未触及自己想碰的地方,莫修染倒是悠悠转醒了,他睁开迷雾般的双眼,皱眉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刑落,不满道,“下去。”   刑落听话的撤开手,从他身上下去。   前几日夜里,莫修染实在受不住,在他耳边从央求到厉声喝止,刑落自顾快活,没有停下,谁知闵修剑凌空架在他的脖颈处,吓的刑落一个激灵。   自此,莫修染的声调只要一高,他就乖乖听话,不敢不从。   莫修染拢了衣衫,坐了起来,发丝全部披散下来,遮挡了脸颊,黑发映着白肤,摇曳多姿,刑落忍不住凑近他,俯下身子问道,“是要沐浴?打坐?还是出去走走?或者你想喝什么?吃什么?”   通常莫修染会要求沐浴,好在四阙可比冥界方便多了,宅院里都是有清水的。   刑落出门寻了柴火,烧了热水,好让莫修染沐浴,冥界的鬼若想沐浴,也只能去奈何边舀水回去洗,之前听说有鬼直接跳到奈何里去洗,边洗边看着自己死前的鬼样子,愣是自己把自己吓够呛,跌跌撞撞跑了。   莫修染抚着额角不说话,刑落便径自倒了杯温水,递到莫修染嘴边,“喏,喝一口。”莫修染听话的张嘴喝了一口,便摆头不喝了。   刑落看着他抿起的嘴巴,不由得好笑,他不吃东西也不爱喝水,当真是不沾人间烟火的神仙呢,这样活生生的神仙还是他的,哈哈。   刑落想着,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莫修染皱眉瞪他一眼,“出去走走吧。”   “好嘞。”刑落放下杯子,走到莫修染身后,“我先帮你把头发束起。”想了想,刑落还是半束了发丝,大半的头发还是任由垂在身后,微波荡漾。   “刑落,我和你回冥界吧。”莫修染道。   “嗯。”刑落耷拉下脑袋,知道自己是该回三生途了,可是,“嗯?你和我?不用,我自己回去,我回去一下就回来了,大不了以后我来回跑嘛。”   “我去见一见言倦衣。”   “这。”修染啊,你终于想起要见言倦衣了,可是我怎么不想让你见了呢。   “修染,我还是不放心,你的肉身在这里太危险了,上次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担心还会有人冲进来找你麻烦。”   “我把闵修剑留下。”   “额,这,好吧。”刑落说完又不安追问,“可是闵修剑会不会被他人抢了去,反被他人利用了呢?”   莫修染已经旋手令闵修剑腾空,“剑灵和主人是一体的,别人驱使不了。”随后又躺了下来,施法带着刑落落在了往生殿。   “快快快。”刑落刚落地,便伸手拉住莫修染,快步走向三生途。   刚熟门熟路的走进别院,便听到了对话声,是花钟言和言倦衣,刑落拉过莫修染,侧身躲了起来,侧耳倾听。   “你问他做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刑落给我的。”花钟言一如往常般声音里带着娇俏,但是也能听出带有情绪的。   “那为何之前会在他手里?”言倦衣的声音相较往常的音量拔高了几分,情绪也不稳。   “肯定是他偷去的。”花钟言语气中带着鄙夷。   “是吗?”言倦衣倒是放低了声音,却带着丝丝寒意。   “倦衣哥哥,不要聊他了好不好?”花钟言扯着言倦衣的衣袖,晃动着自己的身子,几乎要把自己贴到他身上去。   言倦衣不动声色的躲开,抬腿欲离去,刑落适时拉着莫修染走了出来,“言倦衣,看我带谁来了”   言倦衣脚步一顿,看到莫修染,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终于如冬雪化开,柔柔如春水荡漾开,“修染,好久不见。”   “嗯,可还好?”莫修染回道。   “好。”两人眼神彼此交汇,相视一笑。   刑落心里正泛酸,花钟言便冲过来,站在他们二人之间,面对着莫修染,笑嘻嘻道,“还有我啊,修染哥哥,好久不见,还有,我也很好呢。”      ☆、不欢而散   “嗯。”莫修染向侧边踏出一步,又望向言倦衣,特意道,“这么多年,麻烦倦衣了。”   “不麻烦,我也只是尽我所能。”言倦衣也上前一步,问道,“可是要带他离开冥界吗?”   “不,倦衣,你想多了。”两人谈论的对象就站在旁边,却无人看向刑落,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更是无人察觉。   进门时本是笑容满面的刑落,出门时却郁郁寡欢,一句话也不说,心里一直在思量莫修染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待路过集雅阁,刑落才突然转动了神色,咧嘴一笑,看向身侧的莫修染,“修染,今日你在,助我冲进去可好?”   莫修染侧脸看到集雅阁三个字,眉峰蹙起,似有不悦。   刑落又补充一句,“看在贪狼大人救了我们的份上,我们也该去看看丙浚吧,嗯?”尾音像极了在榻上时发出的声音,莫修染蓦的耳朵涨红,率先走了进去。   刑落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看见了次次拦他的冥差也不怕,挺直了胸膛站在莫修染身后,狐假虎威,“我们找丙浚,让他出来!”   两个冥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跑开了,留下另一个示意他们稍等,也离开了。   他们便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等着,上一次见丙浚也是在这个地方,一别已经80年了,比他们的年岁还要多出两载,在人间看来,这是多么漫长悠远的日子啊,在冥界,仿佛只是一眨眼间。   等了许久,也不见丙浚的踪影,刑落正想往前院自行寻找,另一个冥差又冒了出来,挡在刑落跟前。   刑落早看他碍眼,气不打一处来,“喂,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了,给我让开,我自己去找他!”说着,撸起了袖子准备硬攻。   冥差不说话,像以往每次拦他一样,既不动他,也不打他,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把守着门,刑落便死活撼动不了他们分毫。   有时候,刑落觉得自己身体是不是真的差劲,在人间受刑挨了十几刀便一命呜呼了,在这里连个跟他身材一般的鬼都推不动,但有时候吧,刑落又觉得自己身体也不差劲吧,都能把莫修染欺负的直不起腰,下不了床。   “贵客啊。”正僵持不下,段华离优雅的自门外走进,“乙修神官命簿补齐了?”随后拍了拍手,冥差便退下。   刑落回头看到段华离,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看莫修染还和他点头寒暄,便忍不住插嘴问道,“丙浚呢?”   “在见丙浚之前,我可否问乙修神官几个问题?”段华离依旧是那副冰冷傲慢的样子,紫色华服和紫色印记在他身上,衬托的极为高贵,宛如神天界的神官。   “你问。”莫修染在段华离身侧也毫不逊色,白色长袍更显得他仙姿卓约。   “你,可是和这个冥差在一起了?”段华离眼睛盯着莫修染问道。   “...”   莫修染没有回答,表情也未变化,刑落一急,又插嘴道,“是又怎么样?”   “那你,可会娶他?”段华离的视线仍未离开莫修染。   “....”   冥界虽无嫁娶,但四阙却有,尤其是那些冲破世俗禁忌的人神、人鬼、鬼神、魔鬼等之间的爱恋,更喜爱在四阙分发请帖,邀请众人参加喜宴。   魔王岐渊也是八抬大轿把翊歌娶进门的,当时翊歌刚摆脱了冥差的身份,便欢欢喜喜进了魔王岐渊的府邸,做了他的宠妾。   段华离如此问,也是在问刑落是否会脱了冥差的身份。   “怎么,这个问题还没想是吗?”段华离转移视线,来回踱步,冷然道,“我来帮乙修神官想一想吧,他若继续做冥差,想必也快到期限了吧,一旦投胎为人了,忘了你不说,你也不好找到他了,他过的好或不好,有没有修仙,有没有入魔,你都不知。”   段华离突然站定,眼神锐利,“你若想永世和他在一起,便只能让他脱了冥差的身份,在四阙养他永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莫修染眼睫微颤,终于开口,“我们的事与冥王大人,并无关系吧。”   “哼,个中原因你们不必知晓。”段华离渐渐走向内院,伸手召出了冥差,逐客道,“有朝一日,你若在四阙迎娶他上门了,我便让丙浚见他。”   莫修染双手紧紧握拳,眉目间怒气升腾,薄唇轻启,“刑落,看来你再也见不着丙浚了。”   声音不大,却能让段华离刚好听见,紫色身影徒然僵住,停顿片刻,愤愤甩了衣袖,还是离去了。   莫修染不等冥差上前请他们出去,已经拉着怔在原地的刑落走出了集雅阁。   还未走几步,刑落便甩开莫修染的手,满脸的委屈和不甘,“你什么意思?”   莫修染怒气也未消,“不见他又怎么了?你执着什么?”   “莫修染!不说丙浚,就算没有他,没有段华离说的这些,你也没不打算娶我的是不是?”   刑落觉得自己此刻卑微极了,就算他们身份不匹配,就算所有人都认为是他高攀,他刑落就是个汲汲无名的小人,他也从未不该像女子一般,这样质问一个人是不是没打算娶他。   在他们二人从无间深渊出来后,刑落或许对莫修染的感情还很模糊,可是在和莫修染有了耳鬓厮磨的十几天之后,他内心已经很肯定的告诉自己答案。   他喜欢莫修染,他愿意为了莫修染留在四阙,哪怕永世不出四阙。   可是,莫修染却并没有想过他们的将来,就像一开始莫修染也从没有想过和他上床一样!   “刑落,你还记得你对月辞说过的话吗?”莫修染逼迫自己冷静,慢慢道,“你问她想不想念饭食的味道,想不想念春光的温暖,你说你想,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当时我还在旁边,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想,我现在还想,可是又怎么样?我投胎了就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了!除非你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转世后不忘记你,还让我记得去七星宫修仙,让我学成成为破军大人,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如果可以这样,我也想啊,我多想啊...”   “刑落,你..你..”莫修染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喉结滚动了下,把想要冲破舌尖的话重重咽回心底。   刑落以为,只要他成为神官两人就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其实他不知,若是两个神官,就更加不可能在一起了。   “这样就够了,刑落,人生本无常,你我的相遇已经是幸运,往后的事更不可求,我们珍惜当下不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刑落刚才悲愤的面容却突然张狂,“这些话,可是以前我惯对姑娘们说的呢,哈哈哈。”   “刑落,你回三生途吧。”莫修染看着大笑不止的刑落,心中亦是心疼,他双手一起幻化了六只醉梦蝶,上前打开刑落胸前的衣襟,把醉梦蝶放进去,“给你的,以后只给你做好不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刑落双手压住还停留在他胸口前的手,不让莫修染抽回,他这么委屈、不甘、愤怒,而莫修染呢,当是打了他一拳再给他一颗糖吗,他以为他还是小孩子吗?   可是,为何,偏偏心底还是有丝丝喜悦控制不住冒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就如以前的每一次,次次都是在他崩溃的边缘,莫修染的一句话就让他平静,为什么?   莫修染在刑落灼热的目光下,渐渐发了力,终于挣脱了他手上的压制,急于逃离他似的,转身离去了。   刑落的指尖还残留着莫修染身上的温度,片刻那一点余温也渐渐消失,他本就是死人,哪怕在欢爱中他内心多么燥热,可是他的身体也是冰凉的。   无论他怎么装的忽视这一点,那一颗不再跳动的胸膛也会时刻提醒他。   他有多想和莫修染在一起就有多想回到人间,可是,偏偏两者是不能共存的,他只能有多想和莫修染在一起就有多想留在四阙,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道法自然   刑落依莫修染的话回到三生途,日日便是赏花作画,只偶尔睡觉,自己腿上的伤也早就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用这段时间逼迫自己静下来,好好理一理思绪。   这日,刑落赏花的时候,言倦衣也在身侧,看着满院尽情绽放的菊花。   刑落来了三生途才知,这里的菊花都是花钟言在四阙买的,而且还是她自己一盆盆搬过来的,也包括前院走廊里的竹子,也是花钟言弄进来的。   只因为言倦衣喜爱竹与菊,花钟言便做到这般,刑落都不免感动。   更何况,冥界女鬼本就不多,在女鬼中花钟言是既有美貌又有权势的,也不知言倦衣为何如石头般僵硬,愣是丝毫不为所动。   难不成因为言倦衣在世时是道人吗,道人清心寡欲,不为情动是可以理解,可人死道了,现在的言倦衣已经是冥界中的冥仙大人,还是不愿放下心中的道,不愿享受这世间的欲,着实不为众人理解。   刑落看来,言倦衣对于花钟言的感情是有些矛盾的,他若真的不喜欢她,为何又纵容她经常出现在他面前,为他做如此多的事呢。   他在花钟言面前,最经常的状态是视而不见,如空气般忽略她,并未如蛇蝎虫蚁般厌弃躲避她。   言倦衣这样一根筋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像对莫修染,见到他脸上便生欢喜。   那他对花钟言,为何竟犹犹豫豫,不干脆呢?   “言倦衣,花钟言这几日没见她来呀?”刑落听到那日他们两人似有不快,他偏偏想打探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   “你们吵架了?”刑落偷瞄他一眼,见言倦衣脸色果然变了,显然不想聊,干脆不回话。   “啊,哈哈,其实,就是那天我和修染听到了几句,修染也就是托我回来问问你,这不是,他不是关心你嘛。”刑落继续看言倦衣的脸色,“你看这几天你都绷着脸,我也没空问你,我这憋了好久呢,你回了我,我一会便去找修染了,他还等我回话呢。”   言倦衣信了刑落的说辞,脸上流露出一丝愧疚,刑落突然有些心虚,像欺负小孩子似的。   平日言倦衣脸上都无表情,向来都是绷的紧紧的,一旦有了其他表情,才会惊觉,他也才是十五六岁年纪的样子呢。   而且这副面容也是他的真身,冥神冥仙的层级,大部分都是真身,一则本来他们下来的早,已经习惯了,二则他们若是还用水镜换容,不免有些丢份。   “无事,我们两个并不是你和修染的关系,我们吵不吵架也不重要。”   “唔..倦衣,我们都听到了呀。”刑落见他这样回答便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你知道花子溪拿了醉梦蝶,为什么那么生气呢?”   “你!你们!”言倦衣震惊的看着他,“你们怎么知道是他?”   “花钟言都说了嘛,醉梦蝶是我给她的,后来也出现在花子溪的手上,我当然知道你们在说他嘛。”   “哦。我,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我哪里生气了。”   言倦衣是真的丝毫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现下着急辩驳的样子,像是要逃避什么,非常慌张不安。   刑落更觉得像在欺负他了,“啊,这样啊,哈哈,那没生气没吵架就好。”   刑落原本也只是想打探一下言倦衣关于花钟言和花子溪之间的关系,既然激的言倦衣这般,也便不再追问了。   主要是他负罪感太重了,虽然心里还有些奇怪,但还是算了,哪天被花钟言知晓了,再替言倦衣出气可就麻烦了。   刑落挥挥手,表示不再追问,并离开了。   言倦衣站在原地,身边没有人了,他的表情才放松下来,他强迫自己镇定,脑海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半个多月之前的事来。   那日,言倦衣本在往生殿行走,如以往一般,他在往生殿会留意新死魂魄的情绪,会倾听新死魂魄的抱怨,也会翻看一下冥将手中的命簿,为能更好的完成魂魄或投胎或服刑的任务。   言倦衣感觉有视线胶着在他身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并无发现有异。   只是,内心的不安正在悄然增长,渐渐充斥全身,言倦衣疾步离开往生殿。   他心下焦躁,也不知自己走向了哪里,直到四周越来越暗,他急忙转身欲折回去,突然迎面撞上一人。   为防止两人跌倒,那人一只手搂上他的腰身,那只手上拿着什么,大约一尺来长,刚好硌在言倦衣的腰上,硬邦邦的。   言倦衣浑身一颤,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抬起头,视线撞入一双盈满柔情的眼睛里,言倦衣却如针扎般开始剧烈挣扎。   “好了好了,你别动,我放手,你先别跑好吗?”来人话语间带着讨好,卑微的放手后,言倦衣便蓄起力气逃跑,还未跑出两步,身后的手再次把他捞回去,撞进他的怀里,身体旋转,随即把言倦衣压在一面墙壁上。   言倦衣仍在拼劲全部力气挣扎,那人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好了好了,不动了不动了,我就说几句话。”拂尘在挣扎摩擦间掉落地上,言倦衣突然死心,不再动弹,两个人的身体密密贴合在一起,红色的衣角摩擦,分不出谁是谁的。   “花子溪,你想做什么?”言倦衣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无力的叫着他的名字。   花子溪。   花子溪。   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多少年了,该有500年了吧,花子溪都没有出现在他眼前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又要像上一次一样吗?   500年的那一次,花子溪也是突然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胡话。   说他在四阙买了药,可以产生如喝酒般的幻觉,他喝了之后才敢来找他,花子溪也确实如喝醉酒一般,在他耳边不停说着想他念他。   那张嘴还不停轻啄着他的脸庞,那双手如铁悍在他的腰身似的,言倦衣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胡说胡闹,到最后竟晕倒了,言倦衣才终于脱身跑了。   言倦衣不动了,花子溪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只醉梦蝶,拿近给言倦衣,“看这是什么?送给你。”   言倦衣睁开眼,醉梦蝶在两个人脸庞之间,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言倦衣更是清晰的看到花子溪的眼中有火,花子溪看到言倦衣的眼中有光。   两人彼此对视,四下俱静,只有醉梦蝶偶尔煽动翅膀发出微小的声音。   那一声声像是敲打在花子溪的心底,他再也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了言倦衣的唇。   言倦衣身体一抖,拼命挣扎,吻没有持续很久,花子溪只是尝了点甜头便退开,再次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亲了不亲了,不动了。”   花子溪低头凑近他,“拿着呀,送给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呀?你不喜欢?”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我拿这个换回来给你。”   “我什么也不喜欢。”   “.....你生气了吗?”   不明显吗?现在才发现吗?为什么他每次都是做完了坏事之后再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上一次也是,上上一次更是!   “我生气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言倦衣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花子溪听话的放开了言倦衣,替他把拂尘捡起,细心的捋顺,递给言倦衣,言倦衣快速接了去,搭在臂膀间。   “你还恨我吗?”花子溪表情落寞,那张向来灿烂张扬的脸上,颓败低迷。   “我,我恨你。”言倦衣顿了顿,咬牙狠狠回答。   为什么又停顿了?为什么停顿的越来越长?   “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巴不得你马上魂飞魄散!我巴不得自己马上去投胎!我不要再看到你,永生永世都不想看到你,你滚!”   “不,我,我还不能魂飞魄散,你也不能去投胎,我,我可以消失,你不要去投胎好不好?”   “你滚!”   “好,我滚。”   那是第一次花子溪问言倦衣恨他吗,言倦衣是如此坚定的回答他,直到过了200年,花子溪再次出现,第二次问他,言倦衣便停顿了,又过了500年,花子溪第三次问他,言倦衣又一次停顿了。   花子溪站在那里,肩膀微颤,哭了吗?他会哭吗?言倦衣表情惊疑。   花子溪却刹那打开折扇,遮了自己的面容,在折扇后开口道,“你走吧,直走左转便是奈何,你便认得了。”   那只原先在花子溪手里的醉梦蝶此时也落在折扇之上,扑动着翅膀,远处看,一身红衣,身形俊朗,手持折扇遮面,扇上一蝶飞舞,似是待嫁的新娘在喜房内等待爱人掀开折扇,露出扇子下绝美娇羞的容颜。   言倦衣摇摇头,自己大约是疯了,竟会联想至此,太荒谬了。   都怪花钟言整日在他耳边讲她在三生石上看到的故事,听得太多了,才会浮想联翩的,一定是。   幸好花子溪此时看不到他,言倦衣转身,脚步飞快,终于离开了。   花子溪突然送他醉梦蝶的事,本来已经告一段落,花子溪也再没有出现,谁知,半个多月后,花钟言手里也拿着一只醉梦蝶,笑嘻嘻的说是她的宝贝爱宠。   言倦衣看到醉梦蝶,又想起那日的情形,一时又惊又疑,便问花钟言,“你怎么也有这个,那个,那个,他也有。”   “你说谁啊,哦,那个他啊。”   “他在哪里?”   “你问他做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刑落给我的。”    “那为何之前会在他手里?”   “肯定是他偷去的。”   “是吗?”   “倦衣哥哥,不要聊他了好不好?”   交谈至此结束,言倦衣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些什么。   甚至,他都没想到花钟言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他们两个从未聊过花子溪,言倦衣到现在也不知花子溪和花钟言是不是兄妹,毕竟,他们同姓,且外貌如此相像。   一开始,言倦衣对花钟言总是冷眼相待,后来,渐渐的,越来越习惯她出现在自己身边,这份习惯甚至影响了他对花子溪的恨意,一定是这个原因,否则他找不出他停顿的理由。   可是,言倦衣知道花钟言心悦他,他却无法给予她回应。   他在人间从小便跟在师父身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即便入了冥界,做了冥仙,他依旧秉承在人间的处事原则。   为何不去投胎呢,大约是觉得冥界比人间待着更舒服,这里没有生老病死,不正是之前的自己苦苦追求的天地之道吗?      ☆、来世命格   刑落来到四阙的宅院前,看着空落落的院门,心下一动,便去上次挑拣柴火的地方找了块木板,扛回来后,找了个尖利的石块,自己动手在木板上凿字。   院子里开始乒乒乓乓的响,刑落就是故意搞出声音,反正莫修染如果睡了,声音再大都不会醒来。   “为何回来了?”谁知,莫修染竟侧靠在门扉上,懒懒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醉梦蝶用完了,你给了我六只,不就是让我在今日回来的吗?”刑落本想反驳什么,却还是转了调,语气颇是委屈。   “你这是做什么呢?”莫修染走近,站在刑落上方,四阙的天永远都是一片灰白,没有阳光,自不会有阴影。   刑落无端觉得上方的人有些压迫,抬起头来回看他,“做个牌匾。”声音低落。   “什么名字?”莫修染继续问。   刑落扔了手里的石块,站起身来,直到莫修染的目光平视在他身上了,方才拥上他,欺身吻了下去,这样自己才会舒服一些,才会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小媳妇小管家小工匠。   自己卑微的做着这一切,他至少也要给他相应的回应啊,可是,刑落的热情还是没有打动莫修染。   一吻毕,莫修染抵着他的额头喘息,又问了一句,“好了吗?什么名字?”   “...我想刻染落阁。”   莫修染伸手抚了抚刑落手上的粉末,另一手召出闵修剑,胳膊一挥,染落阁三个字已经刻好,苍穹有力。   呵,总是这样,他拼尽全力做的,莫修染大手一挥便可做到,他拼尽全力求的,莫修染站在那里便可得到。   他就是真的脱了冥差的身份,离开冥界,也要时时得他庇佑,刻刻寻他保护,甚至,他的身体是冷的,连暖床都不能,这样的他,即使留在莫修染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刑落放开莫修染,双眼通红,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若是我私自脱离冥界,成了孤魂野鬼,你待如何?”   “我会让倦衣把你抓回去。”   “呵呵,哈哈,我知道了。”刑落转身抬起地上的牌匾,走出门外安放好,一滴眼泪悄悄滑落,快得谁都没有发觉,刑落侧头欣赏了一会,拍拍手,整理好情绪,重新走进院门,扬起笑脸,拥着莫修染进了屋。   纠缠、撕磨,刑落发了狠,抵死缠绵。   人间话本子上都讲,人类不管与鬼与妖还是与神相恋,都没有好的结局,原来鬼与神同样不能有结局。   这中间的沟壑,隔的如此遥远,是竭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   可是,沟壑的那一方,如此美好,吸引了多少人前仆后继,陨落了性命依然在所不惜。   这样才使得他们的相恋留下遗憾,遗憾反而更加引人心疼,更加印象深刻,久不能忘。   等他投胎转世之后,四阙会不会也留下他们的故事,在偏僻的染落阁里,有一位乙修神官养着一只俊朗冥差,如妻般爱着,如妾般宠着,日日相伴,二十余载。   四阙果真开始流传莫修染和刑落的故事,四下里都在传,神官莫修染对他的冥差宠妾可是宠到骨子里了。   不仅只为他一人幻化醉梦蝶,还把另一位宠妾孟婆大人都抛弃了,甚至再也没有见他出现在四阙。   倒是这冥差也不脱离冥界,常常在四阙与冥界来回流转。   四下便又传,冥界的冥仙大人言倦衣也颇宠爱他,舍不得他离开。   众人纷纷诧异,也不知刑落究竟有何能耐,让天界的神官和冥界的冥仙同时看上他。   一日,刑落怀里揣着醉梦蝶出门,又想去集雅阁碰碰运气。   他上次带了两只醉梦蝶去集雅阁,两个冥差看的眼睛都直了,刑落以为自己已经贿赂成功,正准备踏门而入,结果还是被他们拦了下来。   这次刑落拿更多,就不信他们还能无动于衷。   刑落刚出门没多远,看到前面有群人聚在一起,也不知是在贩卖什么,刑落本没去在意,可偏偏路过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声音道,“呵,他做勾魂官的时候还害死了他的搭档呢,这你们都不知道,在我们魂归苑,谁不知道啊?”   刑落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是吗,想不到他还能干出这样的事呢?”   “而且还有啊,人间的临风镇,有个破军殿啊,那里有好几个孤魂野鬼,到现在还和刑落纠缠不清呢,我每年中元节到那里去勾那几只魂,都被刑落给拦下了,你说说,这事我都往上报了多少次了,愣是没有冥将冥仙搭理我,要不说真是得宠呢。”   “嘿,嘿,他还勾搭孤魂野鬼干什么呢?”   “嗨哟,我猜,那个鬼才是他的挚爱,你们是没见,那女鬼长得真叫一个绝啊。”   “比孟婆大人还要绝吗?啊?”   “哎,说到这,这冥仙大人言倦衣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孟婆大人这么美他都不动心,偏偏喜欢刑落那个冥差!”   “啊?那刑落,他..他上边养着女鬼,下边让冥仙和神官养着?太坐享齐人之福了吧?”   “他卯着什么劲,应该是让冥仙大人和神官大人帮他做些什么,哦,肯定是为了给他和那女鬼求后世的命格,你们都知道,只要是鬼,不都只为了求后世有个好命格么,生生世世有好命,世世代代永享福啊。”   众人一想,非常有道理,刑落不脱离冥界跟了神官,和冥仙保持亲密联系,还和女鬼纠缠不清,除了想求得好命格,等期限到了和情人共投胎,来世再续情缘,享受人间富贵,还有什么可能呢?   “呵,这不是苏伏瞬吗?在这讲什么呢,让他们都听得这么入神?”刑落凑近问道。   “啊!”众人回头见是刑落,惊了一跳,纷纷做鸟兽散。   苏伏瞬看见刑落,翻了个白眼就要走,刑落眼疾手快,扣住他的肩膀,“又要跑,你敢说还怕我听到吗?”   苏伏瞬却不想和刑落纠缠,想要脱身,刑落扣住他的另一只肩膀,把两只胳膊反向压在一起,又用身体把他压向一侧的墙上。   苏伏瞬的脸贴在墙上,挣脱不开,吼道,“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有本事让我魂飞魄散啊。”   “我说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啊,就这么不待见我,若不是自初见那次找我的麻烦,岳怀疏或许就不会魂飞魄散!我不想找你们事,你们就不能老老实实等着去投胎吗,还每年去找月辞他们,现在又在这胡乱散步谣言,瞎起什么劲呢?”   刑落双手使了狠劲,话语间也恨意尽显,他就不明白了,这些人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80年前,莫修染在破军殿杀了傅禹、苏伏瞬、吴祺瑞,致使他们回往生殿重新塑魂。   之后,刑落遇见他们还有一丝丝歉意,毕竟,他们虽没有魂飞魄散,却挨了一刀,也是会疼的。   反观他们,每次见了刑落便翻个白眼走人。   刑落也懒得和他们计较。   谁知后来每年中元节看月辞的时候,偏偏他们三个也总是出现。   每一年的中元节破军殿,都如一场战场,双方僵持着,看哪方会赢。   好在刑落在冥界也没闲着,除了跟着花钟言学了些功夫外,还跟着言倦衣学了些心法,和月辞一起和他们勉勉强强打了平手。   这样几十年下来,刑落烦不胜烦,也劝过月辞他们离开破军殿,可是月辞说他们的尸骨就在附近,若是离开,精气下降不说,外面也不熟悉,可能更危险,这也才作罢。   现在倒好,他不满足于每年的对打,又来四阙散步他的谣言了,是不是最近人间太平,死的人少了,他才这么闲的。   “我讲的哪句话不对?你说啊?你是不是每年中元节都护着他们?”苏伏瞬不死心,扭头边反抗边说。   “我是!他们生前都没有害过人命,你们非要逮着他们不放做什么,那些生前害过人需回冥界受刑的,才是最紧要的,你们怎么不去勾啊?”   “那可跟我们没有关系。我就偏不让你得意。”   刑落气急,反倒放手松开他,“行啊,那咱们继续死磕。”   说完也不再理睬他,继续向前走去,反正傅禹和苏伏瞬是在他之前就要投胎的,吴祺瑞虽然比他晚也只是晚一年,倒还好,而且吴祺瑞现在有了新搭档也很少看见他,许是不跟他们混了。   刑落回头看了一眼苏伏瞬,他还站在那里,抚着肩膀,满脸的愤恨不甘,刑落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来世好命格,根本就没有,别再妄想了。”   “还想骗我!”苏伏瞬喝道,“别以为只有你自己能得逞,其实你也被骗了还不知道呢,真是可笑。”   刑落终于看清楚了傅禹眼底的慌张和恐惧,100年期限将近,在冥界待得太久了,竟然对人间开始恐惧,害怕从头再来,害怕不好的命格,他只有把全部期望放在寻找来世好命格上。   刑落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冥仙冥神大人不愿意投胎了,哪怕生前是至纯至善做尽好事之人,也抵挡不住冥界多年的消磨,更何况本就自私阴郁手染鲜血的众冥差们呢。   鬼从人间而来,却惧怕重回人间。      ☆、剑灵容浚   刑落又一次被集雅阁的冥差拦在门外,这一次,即使他带了更多的醉梦蝶,他们两个的眼睛也不直了,显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看着他们冰冷的表情,刑落好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真是好样的,整个冥界除了我之外谁都没有醉梦蝶呢,冥帝想要我家修染还不一定给,你们就这样拒绝了,真的好样的。”   也不知段华离哪里寻得这样好的冥差,刑落还是挺欣赏他们的。   无功而返,刑落悄悄舒出口气,莫修染跟他说过,幻化醉梦蝶是要耗他修为的,而且他也不允许刑落再转送醉梦蝶给别人,所以刑落其实是瞒着莫修染悄悄去集雅阁的。   既然还是没成,也就算了吧。   刑落回到染落阁,莫修染正在一层的软塌上嗑瓜子,他斜靠在软垫上,双腿交叠,榻上放了个方桌,方桌上的有几个碟子,分别摆着瓜子、杏仁、花生、桂圆。   刑落马上跑过去,坐在软塌另一侧,道,“我帮你剥好。”说着去抓那蝶瓜子,一颗颗帮他剥好再递于莫修染口中,莫修染也习惯了他剥好喂他的这种方式,很自然的张嘴,任由刑落投喂。   刑落笑的眉眼弯起,显了几分年轻,心底暗暗庆幸终于找到了莫修染喜爱的食物。   他记得自己在无间深渊的结界里做的那个梦,梦里刑落面前的桌上有酒有肉有花生,莫修染只主动拿了花生吃。   刑落回了三生途便寻了些花生来,想不到莫修染真的喜欢吃。   后来,他又顺手拿回来一些瓜子、杏仁、桂圆之类的,莫修染都挺喜欢吃,才知道他是喜欢吃干果的。   之前问过他喜欢吃什么,莫修染还说不知道,竟然完全是下意识的喜欢干果而不自知,真是太可爱了。   也是自那时起,刑落爱上了投喂莫修染吃干果的过程,并乐在其中。   “刑落,想见丙浚吗?”莫修染停顿了咀嚼,问道。   刑落心里一咯噔,有些心虚,抬眼看了莫修染,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闷闷回了句,“嗯。”   “或许我可以帮你见他,在梦里。”莫修染示意刑落不吃了,咽下口中的果仁后,继续说,“只要让他用了我的醉梦蝶,我便可以入他的梦,到时我带你一起入他的梦即可。”   “啊,啊?”刑落吃惊道,“醉梦蝶还有这个作用啊?那你,是不是也入过我的梦里啊?”   见莫修染侧过头不回答,刑落推开榻上的方桌,扑到莫修染身上,扣过他柔美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又问道,“是不是入过啊?那我梦里对你做过的事,是不是真实的你啊?”   刑落笑的开心,止不住的柔情蜜意,看莫修染羞赧的神情便明白了都是真的,自从第一次做梦梦到吻了他之后,后来偶尔也会梦到和他缠绵,原来竟然是他入梦来,全部都是真实的他,怎么能不开心呢。   刑落心里暖烘烘的,又埋在莫修染颈间,轻轻说,“好坏,偷偷跑人家梦里和人家那个,还不告诉我,哼。”   “你够了啊。”莫修染推开刑落的头,正色道,“你要是想见他,我们就去把醉梦蝶送到段华离手中,想必他会让丙浚用的。”   “嗯,希望吧。”刑落并不敢肯定,但确实是唯一一个途径了,那个段华离,他要是敢不给丙浚,那就白白浪费莫修染的修为了,哼。   “怎么让我见丙浚了呀?”刑落禁不住又扑上去,轻蹭他的颈窝。   这一贯是莫修染喜欢的动作,每次睡觉他都喜欢窝在自己的颈项间,手脚也搭在他的身上,真是甜蜜的负担,刑落干脆也学他,发现这样真的很舒服,交颈而眠,便是情人间最幸福的事了吧。   “就是,你,时间也不多了,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就说吧。”莫修染的话让刑落本是甜腻腻的心如吞了一剂苦药,他直起身子,下了软塌,沉沉说,“那我去送醉梦蝶了。”   是,两人之间不管再亲密无间,也不得不接受马上就要分离的事实。   就像一朵开的正娇艳的花朵,有人却告诉你它将于五日后凋谢,你难过、悲伤,可是除了在这五日里每分每秒的欣赏它的美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人人都希望美好永远停留,人人都不敢直面生离死别。   刑落来到傲世尘嚣找段华离,倒是挺顺利,直接就见到了他,只是,他们两个彼此互相看不顺眼,刑落本就心情不畅,也不善伪装自己,见了段华离便拿出之前怀里就装好的几只醉梦蝶,放到桌上,道,“喏,我给丙浚的,麻烦你转交。”   段华离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刑落,似在思考他背后的目的,还未发话,刑落又接着道,“放心吧,我又不可能害他,就是想让他在牢笼里可以睡几个好觉,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段华离点头嗤笑,示意接受了,刑落不放心又交待一句,“你可不准卖了或者自己用了。”   “我就是自己用了,你也不知不是吗?你既然给了我,就要做好我随意使用它们的准备。”段华离丝毫不惧刑落的威胁,也不担心刑落反悔拿走,刑落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恨不得在他那张桀骜的脸上打上两拳。   刑落心里除了为丙浚不甘,还有一些嫉妒,段华离身上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是刑落没有的,那也是刑落极力想要的,他再看不上段华离,也会承认,段华离确实有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见刑落气呼呼的不说话,段华离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莫修染为什么非要让你投胎转世呢?”   “不关你的事,我走了。”刑落转身。   “我倒是很好奇,真的好想知道啊,是他只是把你当玩具玩玩呢,还是说,你其实有其他的身份。”段华离抬眼,微眯着眼眸盯着刑落。   刑落僵了一瞬,没有回答段华离,坚持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段华离早在避世归参与审讯岳怀疏和刑落的时候,心中便对刑落的身份好奇了。   他之前曾听说过莫修染在人间寻找一个人的说法,不过那个说法他是不相信的。   莫修染的人脉关系极其简单,身边没有亲人朋友,师兄弟子,飞升后除了自己府邸的神官走得近些,也并没有和其他神官有交集。   只是莫修染成为神官后,经常游走在人间超度亡者,也经常在冥界四处走动,如他这般的神官仅他一个,因此才流传出一个说法,他在寻人。   岳怀疏烧命簿事发,段华离虽然威胁了岳怀疏,也是不怕他供出自己的。   在他看来,既然烧的不是在世之人的命簿,便也无甚罪。   只是,冥帝晏不惜坚决让他们魂飞魄散,莫修染不仅替他们顶下罪还替刑落说情,最后还真的成功让晏不惜改了主意。   好一出好戏,段华离便觉刑落不简单了,这下便更不能让丙浚再和刑落走的近了。   因着莫修染如此重视刑落,段华离也才猜测出岳怀疏拿过来的四只醉梦蝶是莫修染幻化的。   直到莫修染修补完了命簿,再次出现在冥界,段华离便让冥差散布莫修染会幻化醉梦蝶的消息,也顺便散布他们俩在一起的消息。   他本是为了吸引四阙里各势力的关注,激起抢夺,激起动乱,最好可以让他们抵不住流言,再次逼走莫修染回天界,只要莫修染不在,便不会出现状况。   谁知,哪里冒出来个不长脑子的魔王,把他们都带到魔界了。   当时段华离也有丝担心,他也并不想害他们出事,否则丙浚若是知道了恐怕更加恨他。   可是据魔界的眼线带来消息说,刑落和莫修染坠入无间深渊了。   段华离真的慌了,他那晚试探着和丙浚说话,聊到刑落时,丙浚愣了愣,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从未提起过刑落,丙浚当时咬紧了嘴唇道,“总之,刑落投胎之时,我便会离开你和他一起去投胎。”   “我不会让你和他一起去投胎的,我一定会让你同意脱离冥差身份,永世依附于我的。”   冥差脱离身份离开冥界,只能是自愿的,需要自己抠出额心的烈焰印记,便可脱离。   段华离一直在劝说丙浚拿掉印记,丙浚一再的拒绝,甚至问他,“我若脱离冥界,我这张脸可就变回以前的脸了,你不介意吗?”   段华离以为他是在意这个,怔了一下,道,“我不介意。”   可谁知丙浚也并不是在意这个,只是在随意敷衍他,丙浚真正在意的,是要等期限到了,和刑落一起去投胎转世!   他不允许!   “若他魂飞魄散了呢?”   “那我便随他魂飞魄散。”   “若他自愿成为孤魂野鬼呢?”   “我,,那我也做孤魂野鬼。”   “好啊,真好,你真好!”段华离疯笑,原来丙浚对刑落已经用情至深,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   是自己一直在一厢情愿,是自己不顾这几百年的时光流转,强制把曾经的那个他留在自己身边。   其实,他早已不是他了。   段华离想到在人间时,身边的那个傻小子,明明傻乎乎的,也不懂情爱。   可是,他投胎了那么多世,也变了啊。   段华离回忆着前尘往世,那般久远,已经蒙了一层灰尘,他刻意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渐渐有些记不清了。   突然,段华离心底一沉,回忆里有一幕画面,似乎很重要,和丙浚有什么关联,他竟然一直忽略了。   他努力回想,直到画面渐渐清晰。   他记得,那一日,他偷听了师尊和他的谈话,那时的他,名为容浚。   那段时间,容浚突然有了一些变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傻傻的,已经可以和人正常交流。   而且他总是避开自己,反而和师尊越来越亲近,总是黏在一起,段华离心里嫉妒,便偷偷跟着,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你要知道,一旦投胎了,你便没有记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是师尊的声音,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的,但是我会寻着他的,你相信我,剑灵和主人气息相通,每一世,不管他投胎到哪里,哪怕我离他再远,我都会去寻到他的,他生我便寻他,他死我便也会死。”容浚在说谁,他要寻谁,什么生啊死啊的。   “那么,等他归位恢复记忆之时,你并不能恢复记忆,或许那时你不是你了,你也突然不知活着的意义,甚至可能死去。”   “我不怕,我愿意,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   “好。”   “到时,您帮我转告他,闵俊下落不明即可,不用讲太多。”   “到时,或许我也不在了,哈哈,孩子,以后的事我们便不想了。”   “好。”   什么意思?他们在说谁?闵俊又是谁?   后来发生太多事,这段记忆也渐渐淡忘了。   他生我便寻他,他死我便也会死。这句话突然显现在脑子里,这不是丙浚对他表达的对刑落的情谊吗?   直到记忆再一次清晰,段华离好像也渐渐清晰了他们说的是谁,闵俊这个名字他也是听过的,如果,是他的话,呵呵,真的有意思了。   段华离写了一封信,附上一幅刑落的画像,让手下把这封信送到七星宫贪狼大人那里。   他要赌一把,若真的是他,师尊一定会去救他的吧。   果然,他赌对了。   刑落和莫修染被师尊救了。   终于,他可以确定,丙浚的体内有一个剑灵,是闵俊剑的剑灵,指引着他世世追随刑落。   剑灵是什么,剑灵是附着在法器上的灵,法器是什么,法器是修仙人和诸神官联系紧密且必不可少的。   那么,他是对一个剑灵动了情,还是对原本的容浚动了情,段华离已经分不清。   段华离不想管刑落究竟关乎着谁的性命,他只知道,刑落的一切关乎着丙浚,他只有让刑落自愿成为孤魂野鬼,丙浚才会愿意成为孤魂野鬼,如此,刑落便不会离开四阙,丙浚也不会离开四阙,永生永世。   这就好办了,刑落不是和莫修染在一起吗,他若想永世和他在一起,只需成为孤魂野鬼便可以了。   只是莫修染不愿意,莫修染,该是不认识前尘中的刑落才对,也该是不知道刑落身上的枷锁的,他为何不愿意?   有些意思。      ☆、被迫威胁   莫修染猜测的没错,段华离确实把醉梦蝶拿给了丙浚,丙浚拿在手中反复把玩,难得露出笑意,惹得段华离倾身上前,吻住那抹笑意。   折磨良久,丙浚终于在疲累中睡着了。   是以,刑落和莫修染有机会,得以入了丙浚的梦。   丙浚的梦里一片虚无。   “他的梦怎么这个样子啊,这是哪里啊?”刑落到处打量,四周全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像是身处天地交接处,一眼看不到尽头。   “既然是美梦,这里一定是他待得舒服的地方。”莫修染解释道。   两人说着,眼前便出现了丙浚的身影,梦里的他竟然在睡觉?   刑落快步跑到他身边蹲下,看到丙浚的脸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更显熟稔,激动的拍打着丙浚的脸,“喂喂,醒醒。”   丙浚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疑惑的皱起眉毛。   “喂,你是个傻子吗,不认识我了?”刑落好笑,去揉他的头发。   丙浚沉吟半晌,似乎极为吃力,终于认出,“你?”他腾的挥开刑落的手,站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了?”刑落想逗逗他。   “我不知道,好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丙浚神情低落的垂下头去。   刑落转头疑惑的望向莫修染,眼神询问他,不是美梦吗,怎么感觉他这么悲伤呢?莫修染摇摇头,也不甚明白。   “丙浚,你还好吧?”刑落上前,担忧的看着他。   丙浚神情依然木木的,也不说话。   “或许这是他比较舒服的状态,我们走吧,还是不打扰他吧。”莫修染站在远处说了一句。   “啊,这...”刑落看了看莫修染,又看了看丙浚,他不想就这样走。   刑落双手覆上丙浚的肩膀,使劲摇晃他,“丙浚!你醒一醒,醒一醒!你看看我,我是刑落啊,我来找你了,咱们多久没见了啊,多少年了啊,搁人间一辈子都过完了,我在冥界见不着你,好不容易入你梦里了,你还这样迷迷瞪瞪的,段华离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说话啊,我就想知道你过的怎么样,你说话啊!”   丙浚被刑落这一番摇晃加嘶吼,神色终于清明一些,“刑落?”   “啊。”刑落不满的答应一声。   “你这家伙,我看你面犯桃花,神清气爽,是不是和倚翠楼哪个姑娘快活啦?”   “...”刑落心里一咯噔,赶紧望向莫修染的方向,冲他摇摇头,眼神告诉他都是往事,往事...   莫修染站的远,也不知听清楚没有,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刑落本以为可以在丙浚的梦里和他正常聊聊天,问问他现在怎么样。   这下看来,在他的梦里,他根本就停留在他们还在人间的样子,这样根本没办法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丙浚,你听我说,这是你的梦,你可能神思不清,但其实我们俩已经死了,我们都在冥界了,你身边有个冥王对你纠缠不休,不让我们见面。”   “....”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懂,但是你醒了之后,一想就全明白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你别打断,听我说,段华离说只有我脱离冥差的身份,才让我和你见面,我搞不清楚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怕是做不到那个了,还有十八年,我便要去投胎了,你呢?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冥差还是已经脱离冥界了,我都不知道。”   刑落看着丙浚惊异到呆愣的神情,继续说道,“你身边应该还有醉梦蝶,你醒来后,记起我说的这些之后,再次入梦时,我还会再出现,希望到时你能保留现在的记忆,可以和我聊一聊。”   说完,刑落又去揉了揉丙浚的头发,“我走了。”   “刑落!”丙浚挣扎起身,伸出右手去,徒劳的抓了虚无。   “怎么?美梦也是梦到他?”段华离冷冷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丙浚神色恍惚的看着段华离,眼神空洞,像是不认识他了。   最近丙浚经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每次都让段华离心惊,本以为有了醉梦蝶,可以让他好好睡一觉,结果竟还是这个样子。   段华离上前拥住丙浚,害怕他神思越来越混乱,到最后会不会忘了他,是不是因为剑灵驱使着他,必须要到刑落身边才会正常?   不,不行,可是,他究竟该怎么做?   段华离看着丙浚,越看心里越害怕,他放开丙浚,“你再睡会吧。”   见丙浚闭上了眼睛,他才叹气,走了出去。   刑落和莫修染入了第一次梦,便有了第二次,几日后,他们再次入了丙浚的梦。   这次的梦不再是虚无了,丙浚的记忆也还是停留在人间,并且不记得刑落之前说过的话。   莫修染也说了,梦就是梦,无法在梦里如真实见面那般交谈,当时私心让刑落入丙浚的梦,也只是想让刑落见见他而已。   如此,再次入梦后,刑落权当两人还在世时一般,喝酒、听书、斗牌,好不快活,莫修染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二人,也不上前。   再之后有了第三次入梦,第四次入梦,次次如此。   直到,丙浚最后一只醉梦蝶用完。   莫修染说什么也不同意再主动给段华离送醉梦蝶了,刑落也不再执着,毕竟,这一段时日,因为多次频繁入丙浚的梦,和莫修染疏远了不少。   “修染,好久没有那个了。”刑落开始缠着莫修染,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自从入丙浚梦开始,莫修染便天天铁青着脸,也不让他碰,刑落当时也绷着,看着他生气还隐隐有些得意。   现在倒好,自己惹的祸自己承担后果。   “不做。”莫修染面无表情,把刑落黏在他身上的手扒拉开,“我要回天界一趟。”   “不行,不许走!”刑落没有站稳,顺势跪坐在地上扒着莫修染的双腿,不让他走。   莫修染依然不为所动,刑落抬头,仰视着莫修染冰冷却依然好看的脸,心里越发欢喜。   他的这个姿势,刚好对着莫修染的下身,刑落凑近,嘴唇摩挲,莫修染一时不备,身体微抖,刑落欲继续动作,突觉脖颈上一凉,闵修剑已经架在他后颈处了,刑落无奈抬头,“修染..让哥哥疼疼好不好..”   闵修剑割进脖颈一分,刑落顿时老实了,双手也赶紧松开他的腿,跪坐在那里,可怜兮兮。   有时候刑落觉得莫修染太过于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了。   尤其在□□方面,莫修染本就什么也不懂,在刑落的开发下多少开了窍,可每每也都是极为自制的。   即便在高潮时也只是压抑自己,咬紧了唇,眼角泛红。   那时,刑落总会升腾起巨大的满足感和自卑感。   他对莫修染,不仅在□□上如此,在感情上亦是如此,他爱着他恋着他,宠着他依着他,却不敢要求他同等如此对自己。   说到底,就是自己配不上他。   最后,莫修染还是走了。   刑落觉得这四阙待得索然无味,染落阁全部都是他们的回忆,突然剩下自己,躺在软塌上提不起精神,就如一个等着夫君归来的怨妇一般。   “扣扣。”两声敲门声响起。   刑落马上翻身坐起,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讨醉梦蝶的,刚好这会无聊,不妨去消遣一下,谁知打开门后,看到的竟然是,“吴祺瑞?”   “刑落,别来无恙?”吴祺瑞姿态悠闲的走进来,多年未见,他的气质神态稍显变化,有种说不上来的邪性。   “有事?”刑落并不想套近乎,也不邀请他进来。   吴祺瑞从怀里拿出几张命折子,在他面前翻给刑落看,刑落不明所以,直觉不妙,直到看到最后,命折子上出现了月辞的名字。   “这是?”   “这是你要保护的那几个鬼魂的命折子。”吴祺瑞漏齿一笑。   “为何在你这里?”   “因为,现在,此刻,戮魂将士就在他们身边,而且还有不少呢,收他们几个应该不在话下。”   刑落愠怒,急吼,“你想怎样?”   “告诉我转世后好命格的方法。”吴祺瑞眉梢一挑,成竹在胸。   “呵,你们就真的信有什么狗屁方法!没有,没有方法!”刑落失声吼道!又是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你该知道的吧,如果把他们抓回冥界了,这个,也会自燃的。”   吴祺瑞晃了晃手里的命折子,又添笑意,“其实,你早就已经有了好命格的办法了,就等着期限到了投胎吧,那女鬼也不是你的情人,你们生于不同的时间,虽然我看不明白你们的关系,但是你只是纯粹的不想让他们投胎,我知道这个就够了。”   “我再说一遍,没有,没有!不仅我没有,整个冥界根本就没有你想要的办法!”   “你以为我信你的,还是信冥界中这些冥王冥将的呢?嗯?”   这些精神空虚的魂魄,就像人世间委顿沉迷的人一样,人间追求长生不老,他们追求来世好命。   刑落盯着吴祺瑞,心中除了愤怒,也有悲凉,当初昌胤把吴祺瑞分给他做搭档的时候,简单说过吴祺瑞人间的身世。   吴祺瑞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一个姐姐长得如花似玉,被一富贵人家的老爷看上,收了做小妾。   但是姐姐嫁过去没有多久便死了,据说是被后院里争宠的妻妾们联手弄死的。   那老爷懒得找出死因,姐姐的丧礼也懒得对付,派了几个家仆把一具尸身又还回来,甚至还要把当初给的聘礼又抢回去了。   愤怒的吴祺瑞便把几个上门的家仆全部杀了。   吴祺瑞的父母替他揽下了责任,顶替了罪名,让吴祺瑞逃走了。   那富贵人家把吴祺瑞的父母告上官府,官府定了罪,并死在狱中。   吴祺瑞没逃多远,得知父母惨死,又跑了回来,结果被发现,给送到富贵人家家里,让活活打死了。   吴祺瑞也只是想和亲人好好生活在一起,也只是往世不想再和亲人分开。   冥差中也有身世可怜被迫反抗而沾染鲜血的鬼,吴祺瑞的身世也无人在意。   刑落那时也因为岳怀疏魂飞魄散心情低落,一直忽视吴祺瑞,但也在心里想过,吴祺瑞一家人的尸骨不知是否有人帮他们收殓,好好的安葬在一起。   “吴祺瑞,人人都说的也不一定都对,官官都传的有可能是在骗我们,他们在冥界待的比我们久,他们若有办法,为何不去投胎?”刑落放低了声音,转换方式问道。   谁知,吴祺瑞神色转了转,悠悠道,“说起来,我还有个故事想跟你分享一下呢,你想不想听一听?”      ☆、孤魂野鬼   “你说。”   “傅禹还记得吧,他已经去投胎了,投胎之前呢,他和苏伏瞬用了他们所有的冥币,从一个冥将那里换得了好命格的方法,说方法是交换命格,用一个好命格换一个坏命格。傅禹和苏伏瞬信了,而且傅禹傻到自愿去和苏伏瞬交换,成全苏伏瞬的好命格,自己落个坏命格,还心甘情愿的去投胎了。现在苏伏瞬天天就盼着期限到了去投胎呢,好像也没剩几天了。”   吴祺瑞嗤笑傅禹的傻,而刑落却是震惊傅禹的傻,随机也笑了,却是了然的笑,他早看出,当初那个说着各取所需的傅禹已经动了真心。   吴祺瑞话锋一转,“但是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这个方法是假的,是冥将骗他们的,你说可不可笑。”   “你知道冥将是骗他的?”   “哼,他们两个不长脑子的东西,病急乱投医,我随便一想就能想到,冥将只会驱使魂魄,如何会有将他二人命格交换的本事呢,他们哪怕在四阙随便找个闲散的老道,也比冥将可信些。”   不知他们是真的信了,还是期限将至,不信也信了。   “你为何不告诉苏伏瞬那是假的?”   “就让他抱着期望去投胎吧,也没什么不好,我还不至于非要破坏别人的美梦,况且,他也确实帮助过我。”吴祺瑞说这话时,眉峰一皱,狠狠的盯着刑落,似在指责当初他刚来魂归苑的时候,作为搭档的刑落在做什么!   刑落叹口气,问道,“那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有方法了?”   “因为你身边的两个贵人啊,一个是可以幻化醉梦蝶的乙字辈神官,一个是前世道人的冥仙大人,他们俩无论是谁,我看,都是像有办法的人呢。你委身于他们,不为这个,还能为了什么,我想不通。”   吴祺瑞露出既鄙夷又羡慕的神色,和所有冥界和四阙中的所有人一样,猜测着,想象着,得有两个贵人宠幸的刑落,一定图着他们什么。   “你想不通的多了。”刑落颇感无奈又无力。   “你就告诉我方法,大家谁也不损害谁的利益,有何不可?哦,对了。”吴祺瑞拿出一片小小的凝贝说着,“解决一个。”   刑落皱眉,怒喊,“你在做什么?”   吴祺瑞呵呵笑着,“在四阙淘了个宝贝,这个小东西可以传音哦,我刚对戮魂将士说解决一个,你听到了..呵呵,待会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吴祺瑞手里的凝贝曾经是鲛人的宝贝,据传,每个鲛人都有自己的凝贝,只靠这个,不管离的多远,都可以如在眼前一般沟通。   鲛人灭亡后,流落在四界的凝贝本就所剩无几,即使拥有的人大部分也只有一只,一只凝贝就只有一人可以讲,另一人只能听,无法沟通。   “你敢?你信不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魂飞魄散了。”刑落揪起吴祺瑞的衣襟,怒目而视。   “哼,有本事你现在就让我魂飞魄散啊。”吴祺瑞毫不在意的笑着,“而且你有靠山,我也有,否则我怎么驱使的动戮魂将士呢?嗯?”吴祺瑞松松衣襟,对视着刑落。   “你又如何得知,我告诉你的一定是真的呢,你投胎了也什么都不知道了,过的究竟好与不好,又怎么知道呢?”刑落眉间也多了戾气,有抓紧了吴祺瑞的衣襟。   “你可知,这冥界来来回回有多少冥差了,哪个灵魂哪一世没有做过冥差呢,轮回往复烦不胜烦,谁不想生在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着好日子呢,每个冥差都会去求,不管最终求没求来,求得是真是假,总好过没有期望去投胎好吧,真真假假也不过自己心中评定罢了,我认为他真他便是真,我认为他假他便是假。”   刑落看吴祺瑞的眼神带着执着的疯狂,这样的眼神他在苏伏瞬眼中也看到过,应该也在很多个冥差眼里也曾出现过。   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   万年间,冥界一直流传着有好命格的方法,很多冥差在投胎之前都有意无意的找到了方法,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们怀抱再生的勇气吧。   刑落慢慢松开了吴祺瑞的衣襟,吴祺瑞抚平了衣服,“滋。”此时,他手中一张命折子燃起火花,几乎一瞬间便燃尽。   刑落双手握拳,看着燃烧殆尽的命折子,眼神冰冷,僵持片刻,刑落突然咧起笑,似乎是放弃抵抗,“行啊,好,那你在这等着啊,我这就给你去取啊。”   刑落说完也不去看吴祺瑞,他转身飞快跑进了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呼喘着气。   这一刻,他的脑袋里再一次涌现出很多以前的场景,他和岳怀疏被审讯时,莫修染站出来顶替罪名,中元节和苏伏瞬他们对峙时,莫修染站出来替他解围,无间深渊和岐渊对抗时,莫修染跳下去共赴生死。   一次次,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都是莫修染在他身边,在此刻,他也在期盼莫修染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真的是一个只知道寻求庇佑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提保护想保护的人,他自卑不也正是因为此吗?   就算,莫修染同意他脱离冥界,留在四阙,他也永远只是一个活在莫修染羽翼下的孤魂野鬼,永远也强大不起来。   今日,几个孤魂野鬼他尚且保护不了,来日,莫修染再陷入困境,他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以往,他总会间歇性自卑自负,今日,他才知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他太弱了!   刑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几个来回后,突然,他动作快速的找来了纸墨,拿起笔,欲留下一封信。   他的笔尖停留在信纸上方,心中波涛翻涌,不知该如何写。   莫修染并未告诉他何时归,刑落也不知此一去何时回,回来时自己是什么样子。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黑色的圆点。   刑落终于动笔,“修染,来世要来找我,唤我去七星宫修仙啊,不要忘了。”   写完后,刑落怔怔的看着信纸,又开始动摇,这样写是不是太过给莫修染压力了。   刑落转瞬撕碎了信纸,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再次落笔,“修染,来世我会去七星宫修仙,我会做贪狼大人的位置,我会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等我。”   不知不觉中,那个说着来世不会是同一个人的刑落已经变了。   刑落放下笔,潇洒转身,走出门去,对吴祺瑞道,“哦,忘了不在这里,你跟我走。”   吴祺瑞冷哼一声,拿出手里的命折子道,“你让我等太久了,刚才已经又没了一个。”   刑落隐隐咬牙,“很快便到了。”   “唔,你还有五次机会。别以为我好糊弄,你说的办法最好就在前面,否则,我是不介意他们都没了。”   吴祺瑞就是个疯子,他甚至不知道刑落究竟有没有办法,他就是在测试刑落,若测试出来他有方法更好,若他没有方法,让月辞他们全部魂飞魄散,他也无所谓。   “对了,你知道傅禹他们为什么每一年都要去找他们的麻烦吗?”路上,吴祺瑞笑嘻嘻说着,“他们就是嫉妒你,嫉妒你身世也不好,冥币也不多,犯了事还有搭档替你担着,又有冥仙罩着,神官宠着,冥界混的最好的冥差就是你了吧。他俩知道月辞是你的弱点,便要刺你的弱点,就是图个痛快,哈哈。”   “原来的我不懂,找一个人的麻烦就要找他的弱点,现在我懂了,而且比他们俩运用的更好,你说是不是啊?”   吴祺瑞一直在笑,比以前的笑容都要多,他本就有副俊逸的长相,也是为数不多的没有换容的鬼,只是,此刻这张脸的笑容却格外扭曲不堪。   “到了。”刑落带吴祺瑞停到一处转角。   四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对应人神鬼魔四界的交界,刑落在四阙待得久了,人界的交界处他是知道的,自这里只要向东一直跑,就可以出去了。   而吴祺瑞并不知道。   “这是哪里?”吴祺瑞问道,他左右张望,收起笑容,神色凝重。   “吴祺瑞,玩个比赛怎么样?”   “你耍什么把戏?”   “好命格的方法就在路的尽头,咱们沿这条路跑,看谁先拿到怎么样?”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说着又对凝贝低声说着什么。   “哈哈,那你站那等着吧。”   刑落说完便向前跑去,他在跑的过程中伸出右手,使尽全力挖向自己的额心,一阵剧透袭来,他的身体趔趄了下,仍然忍着疼痛向前跑。   吴祺瑞在刑落跑出去后便也跟在后面跑起来,却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眼看这条路就要到尽头了,而尽头只有一面墙,什么都没有,吴祺瑞只感不妙,脚步放慢,却见眼前的刑落脚步依然不停,直奔墙上而去。   “刑落!”吴祺瑞喊叫一声,声音刚落地,刑落的身影便也不见了。   他竟然穿墙而过了?   吴祺瑞冲到墙边,伸出自己的手去触摸墙壁,可以碰触到。   为什么刑落可以?   吴祺瑞脸色变了几变,突然惊醒,刑落刚才拿掉了烈焰印记?他脱离了冥界?那么,这面墙通往的是人间?!   “刑落,你敢耍我!”吴祺瑞双拳紧握,睚眦欲裂,对着凝贝恶狠狠道,“全部都解决了。”      ☆、回到坟头   跑,不停的奔跑,只要跑得比戮魂将士更快,他就一定可以救他们,一定可以!   正是夜半时分,刑落跑到破军殿前时,果真看到了几名戮魂将士,他们手里的勾魂索另一端是月辞和另一个女鬼,只剩她们两个了?   刑落心中悲愤,正欲冲到他们面前,却不想,看到戮魂将士的面前已经站了一个身影,着黑色长袍,戴黑色帷帽,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见。   他手上拿着一柄长剑,发出灼灼的红光。   这个长剑,他在魔界见过,掳走花钟言的三个黑衣人手里拿的也是这样的长剑。   “刑落,你怎么来了?”被勾魂索束缚的月辞看到刑落,惊异的睁大眼睛。   黑衣人看到刑落身形也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下一秒突然出手,竟袭向对面的戮魂将士。   刑落趁机跑到月辞面前,“你们没事吧?”然后焦急的想去解她们身上的勾魂索,可是他已经脱离了冥界,根本碰不着勾魂索。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月辞看着刑落的额心,原本青色印记变成了黑漆漆的洞,心下悲怆,“破军大人,你该不会,该不会是...不行,你快跑,那个人他...他...总之你快别管我们了,你快跑吧。”   刑落更是焦急,打断月辞,“别说了,我不走,我一定要救你们。”   “不行,你快走!”月辞也在坚持。   那边几个戮魂将士不敌一个黑衣人,不时发出惨叫。   说话间,月辞和女鬼身上的勾魂索收回去了,几个戮魂将士也消失不见了。   “刑落,快走。”月辞小声的对刑落道,言语间有着不安和恐惧,即使脱离了束缚,身体还是微微发抖,没有逃离。   “没事,我来和他聊聊。”刑落安慰着她们,站在前面,看着面向他们的黑衣人问道,“多谢相救,请问恩人怎么称呼?”   黑衣人并未说话,而是剑指月辞身边的女鬼,刑落不明所以。   “我说过,我要你一个。”说完,他手中的剑突然腾空飞了过来,刑落大感不妙,因为站在她们身前,本能想用身体去挡。   可是,那把剑在空中转了弯,略过刑落,直接斩下了女鬼的头颅。   “啊啊啊啊,宛若,啊!”月辞眼睁睁看着宛若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哭喊,在这之前,她也已经亲眼看着其他的鬼魂们被戮魂将士一个个勾走,面对这一切,她全部都无能为力。   而面前这个黑衣人,是在他们被戮魂将士围堵的时候便出现了的,他站在一旁不出声也不动作。   戮魂将士没有发现他,月辞却是早早就看见他的,当时他的身上还没有那把火红的剑。   当身边的鬼魂开始被一个个勾走,月辞犹如困兽走投无路,才向他发出求救,那也是濒临绝望前最后一声呐喊了。   然后,她听到一句话传到她的耳朵里,“你跟我走,我便帮你。”   月辞心里好奇,问他要带她去哪里,那个声音便又出现,“放心,你还是鬼,只是要你离开这个地方。”   “好!”月辞答应了他,其实,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原则了,只要不被戮魂将士抓走,以后什么都好说。   结果,他是帮了她,可是,他还杀了她的同伴,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宛若不可?   “因为你有牵绊,接下来是他。”声音再一次响起,月辞顾不上悲伤,大声喊道,“你若碰他,我宁愿撞在你的剑下!”   刑落看到月辞已经崩溃,知道她今夜已经承受了太多离别,柔声安慰着她,“月辞,月辞,我没事的。”   黑衣人转动手腕,驱动长剑腾飞进大殿中,月辞和刑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刑落赶紧护在月辞面前。   只是,也只是一瞬间,刑落便感觉眼前有利刃闪过,脖颈一凉,意识便完全消失了。   再次有意识时,刑落的眼前是一片灰茫茫的,他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想去揉眼睛。   却突然发现,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手了,不对,胳膊也没有,啊,身体也没有了。   他没有魂飞魄散,他还有意识,那么他是被那个黑衣人用长剑操纵匕首划破了颈项,回来重新塑魂了?   那他现在是在自己的尸体旁吗?   刑落控制意识往上飘了飘,灰茫茫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坟墓,坟墓前的石碑上刻着“挚友刑落之墓”。   是丙浚吧?刑落想笑,想不到他还能有个全尸,还有有个坟墓,很知足了。   只是,想了想现下的情况,刑落又笑不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刑落的想象啊。   一日前,他还在染落阁里翘着腿磕着瓜子呢,现在他已经跑到自己坟头塑魂了,人生的转折太大了吧!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月辞怎么样了?那个黑衣人是谁?莫修染看到信了吗?   按他的计划,也就是拖住戮魂将士,然后带着月辞他们逃跑。   安顿好她们之后,自己再回四阙就行,之后是马上投胎还是缓个十八年再投胎他都可以听莫修染的。   如果计划不顺利,最坏的打算也就是他也被戮魂将士抓回冥界,挨了地狱的刑罚,直接去投胎,那么留给莫修染的信也就用上了。   可是,结果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哎,刑落叹口气,无奈望天。   他现在飘也飘不远,睡也睡不着,时而振奋时而萎靡,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魔怔了。   “师父师父,他都死了多久啦还给他超度?”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响起,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的声音。   “何时见了亡者,都可为他超度。”这个声音虽听着年长,却浑厚有力,颇有分量。   或许是哪个门派的弟子,糟了,万一看到他,会不会直接送他走了?   “师父师父,这好像有个怪东西。”少年的声音近了一分,刑落心里便绷紧了一分。   “是个魂魄,还未有形体。”长者沉稳的声音近在眼前,刑落勉强能看见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青灰色的长袍,手里拿着拂尘,道士?   刑落瑟瑟发抖,完了,说不定会把他封印在什么东西里拿着玩,这可如何是好?   刑落来回飘荡起来,少年被眼前那缕左摇右摆的魂魄逗得哈哈大笑,“呵呵,哈哈,师父你看他,好好玩。”   “倦农。”长者威严的声音响起,才让叫倦农的弟子收了声音,刑落也不敢摇晃了,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我问你问题,你可摇头或点头,知道吗?”长者站在刑落面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可有过杀孽?”   第一个问题便让刑落怔住了,迟疑半晌,他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回答的,反正这个道士要问他问题也没经过他同意是不,这样主动交待了自己有过杀孽,那道士封印起他来更干脆利落了吧。   刑落唉声叹气,多少次因为自己的诚实让自己置于险地,他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道士伸出拂尘,随意指点了一下,刑落便感觉自己有了变化,他不再轻盈,身体下坠,直到身体成形。   “哇,我塑好了,太好了!”刑落低头来回看着自己的手脚。   “是我师父帮你的。”倦农处于变声期的声音略微带些童音,即使是不屑的口气,刑落听着也不生气。   “嗯,如此,便多谢道长了,请问道长如何称呼?”刑落躬了身道,这会也不怕长者收了他了。   “何归。”   “何归?何不归来?何时归来?”刑落轻笑着,挑眉望着对面一脸严肃的道长,“道长也有等的人吗 ?”   何归没有回到刑落,反倒问他,“为何脱离冥界?”   刑落摸了摸额间的黑洞,继续笑嘻嘻道,“哈哈,就是想自在些,哈哈。”   他的视线无意向下,看到眼前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衣服胸口处的符文有些眼熟,他再一细看,这,言倦衣衣服上不也有这种符文吗?   该不会是同出一门吧?何归看刑落的神色,也有些惊奇,“怎么?可是见过这个符文?”   “额,这个,”刑落挠挠头,不知该不该说。   “呵呵,穿这个符文衣服的人,都曾是我的弟子,而我的弟子,除了他,都死了。”何归倒是一改沉闷的表情,笑了出来。   “啊?那言倦衣是不是也是你的弟子?”   “言倦衣?倦衣,倦衣,”何归闭眼认真思索,“哦,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第十六任弟子,哎,也算是寿命较短的弟子之一,走的时候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吧。”   “啊,真的?他是你的弟子?那你都多大了啊?”   “哦?呵呵,我也记不得了。”何归在刑落身上施了一咒,刑落感觉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左摇右摆的欲挣脱控制。   何归满意的笑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待遇到冥界的戮魂将士,便让他们将你收走吧。”说着带着倦农向前走去,刑落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的步伐僵硬的走着。   “喂,老道士,你放开我。”刑落着急了,也顾不得客气称呼他了。   何归并不听刑落的话,径自问道,“言倦衣可是在冥界?”   “嗯,是啊,他是冥仙,我是他府上的冥差呢。”   “那你如何不愿继续做了?”   “哎呀,说起来话太长了,何归道长,您就放了我吧,我自是会去投胎的,只是我还有事要办,我办完了肯定会去的。”   “呵呵,每个鬼都如此说,我岂不是每个鬼都要放了?”何归不急不缓,继续说着,“我还让你能继续说话,也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倦衣。”   “呵,那您干脆别管我啊,让我自己慢慢塑魂得了。”   “你这个小鬼,师父亲自送你去投胎,还有何不满,若是不管你,你被妖魔吃了,看你还说不说的出话来。”倦农开口解释。   刑落闷闷的不吭声,反驳不出话来。   走了片刻,倦农小声的道,“师父,我饿了。”      ☆、见证万物   “好,那便休息片刻,吃些东西。”何归停止了脚步,从怀里拿出干粮和水,和倦农一起静坐下来。   刑落在一旁看着,思索了好一会,才组织语言,“何归道长,您不想再看一看您的徒儿吗,我可以带您去四阙,在那里可以见到言倦衣。”   虽然言倦衣向来是不去四阙的,不过劝说一番应该也会去见他的师父吧。   “不见,已逝之人,何须再见。”   “唔...”难道是活得太久了,徒弟太多了,感情淡薄了吗。   刑落讽刺道,“都是您的弟子,怎么倦衣就小小年纪便去了,还是个冷冰冰的个性,活像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何归道长您是不是偏心了啊?”   “那是他对你没感情,若是他看重的人,可不是冷冰冰的样子,他是个比谁都温暖的孩子啊。”   “噗。”刑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得,姜还是老的辣。   他舔舔嘴角,坏笑道,“话说,你徒弟现在在冥界正被孟婆追求呢,他对此颇为烦恼,您有什么看法吗?”   “感情之事,外人如何评说?遵从内心即可,我们师徒的缘分早已了断,更无从置喙了。”   “哈哈,有意思,我若还能见倦衣,一定把你的话带给他。”刑落声音轻快,也无敌对之意,虽然这老道士控制了他的身体,一路也并未像罪人那般对待他,说话语气也逐渐平和,刑落忍不住也有了几分亲近感,原本想刺激他去四阙,最后也暗自作罢了。   之后,他们继续赶路,说话间也才得知,何归便是一直这样带着小徒弟四处历练修习的。   他们很少走街道闹市,总是徘徊在山林附近,若是有山魅精怪,刚巧可以历练,若是有孤魂野鬼,就会顺手带上,这不,刑落就是个例子。   路上,何归还会给倦农讲这万年间四界发生的事,不仅倦农听得津津有味,刑落也听得入了迷,恨不得能跟随他们一直听下去。   这日,又讲到2600年前那一场神鲛大战。   “天帝派无城帝君亲率2万神官去鲛人的定波海,鲛人足足抗争了半个多月,终是不敌天界神官,鲛人全部被杀,以后,这四界再也无人身鱼尾的的鲛人了。据说,绞杀结束后,鲛人的尸体泡在海中,渐渐腐烂,整个定波海都成了猩红色的海,鱼虾贝类也灭绝,甚至周边村庄的渔民都只能搬离,定波海变成一片阴森恐怖的地方,再没有一个生灵在那里生活,但是,鲛人虽然全部被灭,鲛人的两大宝物并未发现,究竟是什么宝贝都不得而知,这世间还有不少神魔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吧。”   “师父,鲛人不是魔吗?”   “鲛人不是魔,他们不是怨念化生的。”   “那他们也吃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杀尽他们呢?”   “他们没有双腿,无法离开海,传说鲛人能蛊惑人心,只要看了他们的眼睛,便会被摄去心魂,听他们摆布,是以鲛人死前,大多都被剜去了双眼。天界担心鲛人终成祸患,便杀尽了他们吧。”   “天界也会做出此等残忍之事。”刑落听完之后,心中悲愤难当,“就算鲛人的眼睛能蛊惑人心,也没有拿他们的眼睛蛊惑人去害人,更何况他们还离不开海上,为了这个罪名把所有鲛人全部杀死,未免太过。”   “天界之事便无需妄加揣测了。”何归看了一眼刑落,继续对倦农道,“我对你讲这些,也只是让你了解,你心中如何想不必像他一样讲出来,是非功过自有心中断,大可不必向他人评述。”   “是,师父。”倦农咬了咬唇,小声道,“可是..”   “嗯?”倦农想说的话被何归打断,便不再吭声了。   “算了算了,不说就不说,你继续讲,我就当旁听的,我不说话,不揣测,不评说行了吧?”刑落此时的心态并不像之前听说书先生的心态,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多为杜撰,虽然或多或少有人物原型,却也是加以修饰,增加了故事的可观性。   而何归讲的故事却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虽然也有民间口口相传的成分,却是真实的四界。   从何归口里,刑落还知晓了,天地万物形成之初,一切生灵还都被烈焰吞噬的时候,便已经有了龙、凤凰、麒麟、玄武四大神兽。   四大神兽集合了他们全部的力量,镇压了烈焰,他们四个的力量也散落在人间,附身在人的身上。   直到后来,被命运安排附身神兽力量的四人,再次集结在一起,其中三人创了天界,一人做了天帝,两人做了帝君,剩下的一人创了冥界,做了冥主,共同守护这四界大地。   “可是为何,天界和冥界互不相干呢?”天界和冥界除了命簿这一个相通点外,其他的便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甚至,天界的神官对冥界避之不及,冥界的冥差对神官也无敬畏之心。   “因为,当初冥界的冥主归青冢和另外三人关系闹僵了,具体因为什么不知,只是知道,当时的归青冢因为做了冥主,主动焚了自己的肉身,丢弃了自己的凤凰之力,掌管冥界,他做事雷厉风行,严苛律己,还曾说过,希望四界都不要阻挡冥界的正常运行,否则一旦落入冥界手里,便让他们尝尝烈焰焚身的痛苦。”   四界皆知,天地形成之初的烈焰便是冥界地狱的烈焰,只因为有四大神兽的肉身压制,才不会肆意翻涌,屠戮大地,归青冢掌管着冥界无异于掌管着烈焰,谁人都不敢惹他,也是他,会控制烈焰,将烈焰注入冥界众冥差的灵魂里,得以靠烈焰的力量相互压制,驱使鬼魂。   “啊,原来如此。”所以几千年过去了,冥界的冥差还是可以在四阙里大胆的走路,无人敢招惹。   刑落听得了这些之后,便又加深了投胎后要去七星宫修仙的想法了。   如果,他又去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微小的人,寒暑往来,日升月落,过着自己的日子,在天地万物间渺小如一粒尘埃,生命短暂如弹指之间,那也太无趣了。   一定要成为像何归一样见证这天地间的万物变化,最好能参与这天地间的万物变化,该有多好!   “啊,对了,何归道长,您对七星宫了解吗?”刑落忍不住问道。   “七星宫,我知道,七星宫位于岁砀山上,由温酒元君于3000年前创立,座下有七位星君,分别是贪狼大人、巨门大人、禄存大人、文曲大人、廉贞大人、武曲大人、破军大人,目前派内子弟约800余人。”倦农抢先回答,声音高低起伏没有磕巴,透出满满的得意。   “哦,哈哈,不错不错,”刑落笑道,“不过这些我也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什么故事啊,何归道长,讲讲呗。”   “七星宫,惯出杀妖降魔救济人间的君子,也不愧为七星啊。”何归突然顿了顿,咂咂嘴,“只有一位,历代就出了那一位特立独行的大人。”   “哦?谁啊?”刑落直觉讲到自己喜欢听的点子上了。   “是七星宫第二位破军大人,若说七星宫的破军大人也真的有趣,自七星宫建派以来,只有三位破军星君,三位破军星君皆飞升成神官,以至现在的破军星君无人敢上,一直空缺下来。”   “这...”   “咱就说这第二位破军大人,相传,他和妖魔鬼怪的关系很玄妙,有不少妖魔鬼怪受他庇佑,并且还在帮他们寻找解脱之法,在人间的修仙门派中,人人都是见了鬼要么收要么无视,见了妖魔,要么杀要么封印,只有他不是,也因为他,七星宫也没少被连累诋毁。”   “那最后呢,他死了吗?”   “他,我确实不知,1000年前他已经飞升成神官了,800年前已经是渺落神官了,只是,不知他突然犯了何事,天界人间便都不见他的踪影了。”   “这,怕不是真的死了,在冥界吧?”   “神官死了不会入冥界轮回,一旦成为神官,只有身散而灵不散,也就是身体即使被杀,但是灵魂也不会灭,只要有人愿意为他聚魂塑身,便可以重生,否则,灵魂就会一直飘散,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想要飞升成神的原因了。”   “哦,那他就肯定是身体被杀,却无人帮他聚魂塑身吧,只有这种可能了。”   “或许吧。”      ☆、人间相逢   刑落跟着何归和倦农走的这几日,还未遇见戮魂将士,倒是又遇见了两个孤魂野鬼。   于是,这路上又多了两个同伴,刚开始也是喋喋不休的求何归放了他们,何归干脆封了他们的穴,他们两个才终于安静了。   其实,何归确实可以不管孤魂野鬼的。   因为归青冢的缘故,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只有冥界的戮魂将士可以收,有的神官看到了都当做看不见,反正他们若想作恶,一年也就中元节一天里会作恶害人,其余时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躲藏藏,可是何归却如此执着要将他们送到戮魂将士手上。   “遵循天道,生死轮回,万物转生,不可逆也。”何归曾对刑落说过这句话,想必这才是他如此执着的原因吧。   而那位身散灵也散的破军大人,却为那些不愿意投胎的鬼魂们提供了栖身之地,打破了天道,何归虽然不说,其实也是不认同他的行为吧,就像所有修仙门派甚至天界神官的看法一样,是极为反叛的行为,他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难免。   这日,他们如往常一般在路上走着,刑落抬头看着落日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树影,微眯着眼,百无聊赖的数着步子,马上又要入夜了,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咱们在哪个地界啊?”刑落歪头问道,他塑魂的地方在新泽国卫封城附近,走了这么几日,也不知到什么地方了。   “快到封青城了。”何归答了一句。   “好吧。”刑落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又开始数步子。   忽然,一阵风吹下来,刑落无端觉得这股风带来的气息很是柔和,很是熟悉,然后,一片柳叶飘了下来,正好落在刑落的发上。   何归突然站定不动,刑落也紧张起来。   “嗨,我们又见面了。”眼前,飘飘然落下一个着青衫的男子,嘴角噙着笑意,风流雅致。   “啊!徽元!”刑落激动的大叫,太好了,遇见他就离和莫修染重逢不远了。   “这位小神官,是?”何归先上前两步,问徽元。   “哦,道长好,我是渺元神官,这个人,啊,,这个鬼,可否让我带走啊?”徽元躬身,指着刑落,客气问道。   何归还未回答,又飘落下来一位着青衫的女子,凑上前来,问道,“徽元,你找到了?”   “那是,修染呢?”徽元随意问道。   “修染马上来了。”女子边回答边打量刑落。   刑落心里既悲伤又喜悦,神色复杂,几欲流泪。   他又要靠莫修染脱离困境,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女子话音落下没多久,熟悉的白色身影御剑而来,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脸庞,两人不过隔了几日没见,仿佛像隔了80年那般漫长。   何归眼见三位神官同时出现在此,并且是为了刑落,心下不免好奇,打量了刑落一眼,然后解开了他的咒,会心一笑,“那神官就请把他带走吧。”   刑落终于可以重新操纵这具身体,急切的跑向莫修染,却是讷讷的看着他。   旁边的青衫女子一脸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眯眯的看着刑落,徽元忍不住用臂膀推了她一下,“乔舟,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傻笑?”   “怎么了嘛。”乔舟不满的嘟起嘴,收起了笑容。   “道长,多谢。”莫修染没有看刑落,也无视徽元和乔舟舟的对话,向何归躬身道了谢,便踏上了闵修剑,刑落见他停顿不动,赶紧也站了上去,三人带着刑落这才离开。   “心正见神明,人生无安逸啊。”何归感叹了一句,便照常继续赶路了。   “修染,你生气啦?你听我解释啊,我不是无缘无故脱离了冥界的,是那个吴祺瑞拿月辞威胁我,我不得不跑去救她们。”刑落站在闵修剑上,离莫修染那么近,甚至莫修染的发丝被风吹得缕缕透过他的身体,可是莫修染偏偏就是不看他。   “然后呢?救到了吗?”莫修染问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我被一个黑衣人砍了头,回到我自己坟头去了,月辞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回破军殿看一眼好吗?”刑落小声问着。   “我去过了,什么鬼影都没了。”   刑落沉默下来,又小声道,“修染,我错了,我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还老给你添麻烦,我错了,你找我找的不容易是不是,我们回四阙我给你按摩好不好?”   “刑落,为什么一定要救他们?他们是去投胎还是魂飞魄散,和你有什么关系?”莫修染提高了音量,回头看着刑落,眉间是无奈升腾的戾气。   “修染?”   “一次又一次,因为不相干的人置自己于险地,因为不相干的事把自己的命运搭进去,这就是你吗?这才是真实的你吗?”   “莫修染!”刑落也提高了声音,“我和你不一样,你是神,而我是人,我死了就是鬼,我身边的人也是鬼,我对鬼有同情怜悯,我希望鬼也一样可以存在在这世间,如果他不愿意去投胎,哪怕一缕幽魂飘荡在这世间,又不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   刑落不想和莫修染吵架的,可是自己也没控制住,甚至面容也有了扭曲。   “所以,我就不该管你,任你自生自灭。”莫修染冷冷丢下一句话,回过头去。   “对,你就不该管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管我!”刑落吼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   莫修染已经为了他做了这么多,莫修染可以说出负气的话,可是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否定他所做的一切。   “修染,我不是,我..”   刑落还未说完,莫修染便操纵闵修剑落了地,道,“那现在开始,我不管你了。”   “修染...”   “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呢?”徽元和乔舟也跟了下来。   他们看到两人争吵,似乎还要赶刑落走,那之前没日没夜的找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乔舟赶紧夹在两人之间相劝,“吵架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晚上..唔...”乔舟被徽元用手堵住了嘴巴,把她拉远,道,“不用管她哈。”   “修染...我错了,真的错了,你不要不管我,我以后都听话,好不好?”刑落耷拉着脑袋,这下真的后悔死了,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呈口舌之快呢。   “刑落,你若听我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冥界投胎,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愿意的,修染,你看到我给你留的信了吗,我是有准备的,如果我被戮魂将士抓回去了,便是会直接去投胎的,所以我才那样写的。”   “好,走。”   乔舟挣脱了徽元,上前来手舞足蹈说道,“哎哎哎,别急啊,修染,你答应我们两个,要带我们在人间好好玩玩的,难得他,他,哦,叫刑落是吧,难得刑落也在,人多好玩啊,等我们玩完了,再让他去投胎不迟啊。”   徽元 :“啧啧,他一只鬼,怎么玩啊,带着多不方便。”   乔舟:“喂,怎么能这样说,你之前还是一只妖呢,怎么还歧视鬼啊。”   徽元:“喂,我现在可是神官了啊,你现在才是妖呢,而且我也不是歧视,就是不方便嘛。”   乔舟:“喂,我不是妖,我是灵好吗,柳灵!”   徽元:“那我也是柳灵。”   乔舟:“你以前真不是柳灵吧?”   “好了,闭嘴。”莫修染厉声打断,徽元和乔舟才禁声。   “修染,我也想和你一起在人间玩几天,虽然我碰不到你,可是能留下回忆就好了。”   刑落观察着莫修染的神色,可怜兮兮的说着,“要不你带我去七星宫看看吧,我想看看七星宫,留下些回忆,说不定投胎之后还有点印象,更助我来世去七星宫修仙,好不好啊?”   “是去看贪狼大人吗?”莫修染脸上冰霜再起。   “啊,顺便...看看嘛...那不是也是你曾待过的地方么,我也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刑落怎么觉得这样的莫修染又可怕又可爱呢,说到底,他气自己为了别人这样那样的,是在吃醋吧?   这样一想,刑落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原来是吃醋啊,刑落笑嘻嘻道,“修染,我此生此世,来生来世,都会是你的。别人都只是朋友,而你不一样。”   “啊,啊啊,哇,好感动。”刑落没等到莫修染的反应,乔舟倒是先嚎叫起来了,刑落终于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吵闹了。   莫修染看了一眼乔舟,她才终于收了声,乖乖躲得远远的。   “好,去了七星宫之后,你便去投胎。”莫修染终于答应。   “好!”   一鬼一灵两神官这就上路了,原本七星宫的路程也不算很远,只是除了莫修染,剩下的三人都想在人间好好玩耍,于是走走停停,拖延了不少时间,还一直在封青城附近打转。   “修染,听,听说这里有一个道观,那里求得姻缘特别准呢,咱们去看看吧。”乔舟嘴巴里含着食物,也不忘了断断续续的说着话。   客栈的饭桌上摆着五味蒸鸡、羊肉片川小萝卜、卤煮豆腐、五香糕、三鲜汤,还有一摞焖饼,一碟花生米,刑落看三人吃的津津有味,虽然腹中并没有饥肠辘辘的感觉,可是心中对吃食的欲望横生,当真痛苦至极。   “行吧。”莫修染答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嗳,你再吃些,吃的太少了。”刑落咽了咽口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莫修染和食物上,自己这边已经饥渴得不行了,但是莫修染却只动了动五香糕和花生米,就停下了?   “你不用管他,他只爱吃干果,其他的你塞他嘴里他都不乐意吃。”徽元边啃着饼边说道。   “额。”刑落自然也知道莫修染爱吃干果,只是这话从徽元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很不舒服。   “对了,还有露水,他也爱喝,天界的露水,那确实是甘露,比人间的水甘甜多了。”徽元继续说着。   “额。”渺落咽了咽口水。   “什么?什么?真的吗?”乔舟眨着眼睛,也很有兴趣。   “当然了,天界每日晨曦初现之时,满园的仙草灵花上都是露水,我可是没少帮修染采呢,这不,这次还帮他带了不少,结果他很快就喝完了吧。”徽元不满的哼哼。   刑落听完,略微震惊,徽元当真对莫修染如此,而自己却没有为莫修染做过什么。   爱意覆满胸腔的时候,也会说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为你摘,你要天上的露水我也会为你取,可是,事实却是,自己连天都上不去,更何来为他去取露水呢。   刑落愤然走出客栈,绷起脸庞,在门口等他们。   这几日以来,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与莫修染的差距有多大。   甚至,他还不如乔舟,虽然她只是一株修炼了六百年的柳灵,可是只要她再修炼久一些,只要通过深渊之劫,便可以飞升成神,名正言顺和他们站在一起了。   “走了。”莫修染与刑落擦肩而过,刑落只得跟上他的步伐。   是了,这几日他们的沟通也仅止于这样简单的交流,甚至晚上睡觉时也一样。   莫修染每次都让刑落躺在地上,刑落碰不到他,只能和他说些情话,可是莫修染却总是先睡着,而且也不给他醉梦蝶了。   哎,分离前的日子就要这样度过么。      ☆、神秘道观   “哇哦,人还真的不少呢,看来是真的灵了。”来到乔舟说的道观时,正是午后,人间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热了,却依然有不少人爬上山来这座道观请愿,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   “我要看看供奉的是哪位神官。”徽元和乔舟率先冲进了道观,留下莫修染和刑落站在道观外,刑落一直跟随着莫修染的脚步,黏在他的身边,他不进他也不进。   莫修染脚步微顿,向后退了几步,寻了个低垂的藤蔓,侧身躺了上去,闭上眼睛道,“想进去就进去瞧瞧,我在这里等你们。”   刑落真想抬起手帮他挡着阳光,好让他休息的更舒服些。   他扁嘴道,“我想多看看你,想和你待在一起。”   莫修染没有说话。   周围很喧闹,两人之间却很安静,刑落甚至能够听到莫修染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敲击他的耳膜,让他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有一刻钟,徽元和乔舟回来了,二人脸上挂满惊喜,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修染,这里供奉的是贪狼大人。”   “贪狼大人,不正是七星宫的七位大人之一嘛,和修染你同出一门的啊。”   “而且我听那里的人说,最近贪狼大人在这里出现过,所以最近来这里的人格外多呢,就是想再见一见这位大人。”   “话说,一个七星宫的大人就有如此多的信徒,比神官还了得,而且,都说他的姻缘最准,这也太奇怪了吧,修染,你说说,你们七星宫还帮人牵姻缘啊?”   莫修染听到贪狼大人时便睁开了眼睛,刑落也转过头来,认真听他们二人讲述,也提起了兴趣。   “倒是听说过一些,七星宫里的说法是,贪狼大人之前爱玩,在人间做过帮人牵线搭桥的事情,传来传去便传成这样了,竟还建了道观,真是...”莫修染露出浅薄的笑意。   “嗨,我就说嘛,原来是这样,这些人也都瞎拜。”   “喂,我刚才还拜了呢,怎么了,那是信仰,不管拜天拜地,心中有信仰就会实现,这里供的是谁,摆的是谁的神像都不重要,你懂个屁。”   徽元和乔舟又开始争吵起来。   刑落笑着问莫修染,“我们是不是也多待一待,说不定可以碰到贪狼大人呢?”   “也行。”莫修染这一路虽然话少,但变得好说话多了。   到了晚间,道观里的人群渐渐下山了,只留下几位打理道观的道士,莫修染一行眼看天色已晚,也不想下山,便和道士沟通是否方便住下,道士见莫修染仙风道骨,立时便同意了,顺便还招待了他们一顿晚饭。   席间,那名道士还说起来几日前这里死过人,特意对他们讲出来,希望他们可以帮上忙。   “就在这后山上,死了一位小姐还有几个家仆,哦,还有两个丫鬟,七个人,全死了,他们说是城里刘家的大小姐,官府也派人来查了,不过我觉得,那不像是人做的,那尸体都被吸干了,像是魔物干得出来的。”   那道士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唤作齐留英,已经是这个道观的管事,据他说他从小便在这里长大,养他的师父去后,他更加不能离开这里,要替师父在这里守下去。   而且,他也交待了,这几年道观开始渐渐没有人了,苦于没有俸禄就无法生存,他只得向外宣扬出去贪狼大人现身此地的说法。   “我其实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晚上看不清楚,只是觉得那人不像普通人家,在这附近徘徊了好几日,我昨晚上还看见他了呢,仙人,我这实在是害怕再出人命,这便影响我们道观的风水,求你们帮帮我们好吗?”   三人急切的看着莫修染,等着他答应,徽元和乔舟早已跃跃欲试,他们来人间除了玩耍,就是想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刑落也充满正气,且能拖一日投胎便拖一日,他正求之不得留下来帮他们解决呢。   “好吧。”莫修染答应了下来,三人兴奋的自饭桌上站了起来,乔舟安慰道士说,“放心吧,如果是魔物害人,我们一定能帮你们找出来,杀了它,哼。”   齐留英连连向他们道谢。   “现在就去吧。”莫修染也站了起来,“你说的那个人,你昨晚在哪里看到他的,带我们去。”   于是,所有人一顿晚饭还没吃完,便一齐出动。   还未走出道观门,有一位小道士从门外跑回来道,“师兄,不好了,我刚从山下回来,他们说刚刚又出人命了,这次是在下山必经的路上,死了十几个呢。”   “啊?”齐留英惊吓到身体颤抖,努力让自己镇定说道,“你先回观里,不要出去,尸体还在吗?我和几位仙人去看看。”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往下搬了,应该是不在了,不过,我看现场也是没有打斗痕迹,估计和上次一样。”   “无事,我们直接在附近搜寻一番。”莫修染道。   “好。”齐留英拎着一盏烛灯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其实我每日晚间都有在山上走动的习惯,而且是不掌灯的,因为白日里觉得喧嚣,晚上山间清净,所以便看见过他几回。”   “那便也不掌灯了。”   “好。”齐留英放下烛灯,五个人在月色下沿着小径走在山林间,按着齐留英指的路径,一直没有发现异常。   “修染,分开行动吧。”徽元提议道。   “好,徽元和乔舟,你们两个先送这位道长回去,你们再上来继续寻找。”莫修染吩咐道。   “好!”   于是,便只剩下刑落和莫修染两人。   莫修染唤出闵修剑,双手在胸前,默念法咒,片刻,便放下闵修剑,道,“这里也无魔气。”   闵修剑虽然只能探出方圆十丈内是否有魔气,但是莫修染如此这般已经探寻了多处,全部都没有魔气。   “或许我们还是去下山的路上看看吧?”刑落提议道。   两人便沿着山路向下行走,从山上到山下,依然一无所获,后来又从山下回到山上,绕了一圈,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徽元他们呢?怎么也没碰见他们?”刑落问道。   莫修染沉吟了片刻,道,“回道观!”   两人行至道观,便见到阵法发出的冷光从观内传出。   莫修染马上飞奔过去,见徽元正和一青衣男子缠斗在一起,两人的灵气相撞,衣袂翻飞间,看到那男子的青衣似是七星宫的装束,只是他的面容掩在黑纱之下,看不清晰。   徽元的法器是柳叶,而那男子却无法器,只凭周身的法力对抗徽元的攻击。   道观一角,齐留英蹲在身染鲜血的乔舟身边,颤抖流泪。   莫修染已经飞身上前加入战斗,闵修剑的白光几乎照亮天地。   “乔舟!”刑落赶过来,先跑到乔舟身边,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的嘴角还有血迹,映得她的脸更为惨白,从外表来看,看不出她身上的伤口,可是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吸,刑落便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们,我们回来后,他们两个说下山看一下,然后,没多久他们就回来了,再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他,他就是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这身衣服。”   齐留英颤抖着指着青衣男子,虽然恐惧却还是在努力向刑落传达,“那个人是突然出现的,他最开始就袭击了这位女子,当时她便倒地不起,然后,那个人和那位仙人对打的时候,这位女子又冲出来替那位仙人挡了一掌,她便,她便再也不起了。”   “我知道了。”刑落默然的闭上眼睛,内心痛苦复杂。   他抬头望向胶着的三人,因为莫修染的加入,那位青衣男子处于下风,渐渐抵挡不住,似有逃走的打算。   莫修染及时让闵修剑结成结界,防止他逃走,却不想,男子此时唤出一柄长剑,劈开了结界,并踏上长剑,御剑腾空。   莫修染看到那柄长剑,愣了一瞬,也踏上闵修剑去追,并对徽元留下一句,“你回去,我去追。”   徽元落下地,伏在乔舟身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乔舟!乔舟!你不准死!”   在乔舟倒下的时候,他便只想尽快结束和那人的对战。   可是,男子招招夺他性命而来,他皆险险避开,还不停的分神,不知乔舟怎么样了,是否还在支撑着等他。   现下,他终于来到她身边了,可是她闭上了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   刑落想安慰徽元,他的手虚空浮在徽元颤抖的肩头,无声的拍了拍。   “乔舟!”徽元终于伸手抱住了乔舟,把她揽在了怀里,泪水滴落在她的发上。   80年前,莫修染寻了乔舟,并把她偷偷带到乙修府里,徽元和乔舟在书阁度过了80年的时光。   他们两个日日相对,日日吵架,一刻也没有分开过。   命簿抄写完毕后,他们又喝下彼岸花汁,一起睡了2年。   后来终于醒了,徽元的脑子好像被人掏空了一般,很多事情都忘了。   看到乔舟的时候也不认得,是莫修染告诉他,说怕他孤单,帮他找了和他同出一脉的柳灵陪他解闷。   乔舟和他一样,也是忘记了很多事情,只是突然到了天界,见到神官,她便兴奋的不行,缠着他问东问西。   徽元本来是十分不相信莫修染的说辞的,但是看到活泼好动的乔舟,他的心底真的雀跃不少,还暗暗在心底感谢莫修染。   后来,莫修染带他们两个一起来到人间,他们便在人间留下了许多回忆。   包括今日在观里请愿时,他听到乔舟对着贪狼大人的石像道,“大人大人,请你帮我把我和徽元身上的红绳牢牢的绑紧吧,一定不能断了哈,另外,还要保我渡劫一定成功,飞升成神官,哈哈。”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一个600年灵力的小丫头,能不能飞升都不一定呢。   他们也才认识多久,便这般大胆道出情意,正欲直接拆穿她,可是看到她脸上洋溢的笑脸,又忍住没说。   直到刚才,在确定乔舟死了的时候,那遗忘的80年时光突然又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他才想起来,他原来和乔舟早就就认识了。      ☆、贪狼夺舍   远处传来了鸡鸣,东方渐渐泛白,徽元怀里的乔舟缓缓散落成了碎片,飘散在晨光里。   “这...?”   “她的灵丹被取了?”莫修染站在徽元身后,问道。   “你...”   “让他跑了。”   徽元忍不住一拳打在莫修染脸上,刑落马上挡在莫修染身前,吼道,“你做什么?”虽然,刑落什么也没挡不住。   徽元也只挥了一拳便住手,他嘶吼着问莫修染,“为什么要让我们喝那些,为什么要让我们忘了?”   莫修染震惊,“你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是我和乔舟帮你把所有命簿都补写好了,那80年里,我们没日没夜的帮你补写命簿,你他妈的在睡觉,完了你还让我们喝了彼岸花汁是不是,为什么要让我们忘了,为什么?”   莫修染低声解释,“因为你们看过命簿,神官一定会找你们麻烦,不如让你们忘了。”   “你凭什么帮我们决定?修染,那是我和她的记忆啊!”   “我...”莫修染语塞。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道观里却一直没有香客来。   第一个命案发生在后山可能是偶然,人们还敢继续来,第二个命案发生在上山必经处,人们便开始害怕了。   “各位仙人,不如先来吃点早点,都辛苦一晚上了。”齐留英走近,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好,多谢道长。”刑落应了一声,对二人道,“振作起来,先吃饭,然后继续去找凶手,我们一定为乔舟报仇。”   虽然相处不过几日,乔舟活泼明媚的性格也是极为讨人欢喜的。   她大大咧咧,敢说敢言,却唯独对近在眼前的人没有说出过喜欢。   死的这么突然,甚至没有留下一言半语,当真是遗憾。   “我不吃了,我要去七星宫,这里离七星宫不远,那人不是魔,我要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七星宫的人。”莫修染说着就要走,刑落急忙喊住他,“修染,一起去,我们不能再分开行动。”   莫修染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徽元,徽元也看着莫修染。   两个人的目光聚着,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莫修染回过头,徽元倒叫住了他,“我们一起去!”   齐留英见挽留不住,把早点包好,交给了徽元,对他说,“对不起,若不是我求你们帮忙,也不会...”   徽元撇过头没有回话,直到齐留英挥手向他们道别,刑落冲他喊道,“道长,我们一定会为无辜丧命的人报仇的,道观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齐留英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悲戚的点头,“好的,好的!”   刑落看着身边两个表情严肃的人,无奈叹了口气,明明都是内心柔软的人,偏偏都要装出坚不可摧的样子,用冷漠的外表和犀利的言语对面对别人。   三人到达七星宫时,先去了开阳殿拜见武曲大人方晨兮。   刑落见了这人,便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见过他的。   在刑落刚做勾魂官时,顾昀卿杀害修仙弟子那次,勾魂时看到和莫修染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刑落猜想莫修染和他关系应该挺不错的。   果然,莫修染并不和方晨兮嘘寒问暖,方晨兮也不问他身边的两个人是谁,他们直接开始讲述身着七星宫装束的人在贪狼道观的事情。   “那人拿得剑是闵诀剑。”莫修染最后说出这句话,看着方晨兮,方晨兮的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平静道,“如此,外界传言便是真的了。”   “发生了何事?”莫修染问道。   方晨兮幽幽叹口气,才道,“半年前,西城诀独自离开七星宫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你不知他的身体,他在七星宫尚且需要修习进药,方可勉强维持,他在外半年,也不知是如何过的,我们也派不少弟子外出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均无所获,最近渐渐有传说,有人看到西城诀杀人了,我起初是不信的,可是后来说的越来越多,直到现在,连你也如此说,看来是真的了。”   “你们说什么?贪狼大人杀人?修染,昨晚的人是贪狼大人?不可能!”刑落不可置信,抢先一步说道。   “贪狼大人?亏我们还拜了他,向他请愿!他在自己的观里杀自己的香客,还称得上什么大人?”徽元听了却是更加愤怒,双手紧紧握拳。   “不可能,他不可能杀人的!贪狼大人身体果真像武曲大人所说,他怎么杀人呢?我们上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明显很憔悴,最重要的是,他完全就不像是无故夺人性命的魔鬼!”刑落还在据理力争,莫修染伸手才打断了他。   “呵呵,你还是很了解他嘛。”方晨兮看着刑落眯眼笑了出来,接着,又对莫修染道,“按我的推测,身体或许确实是西城诀的,甚至连剑都是他的,但是,魂魄或许已经不是他的了。”   “这...”莫修染顿了顿,“夺舍?”   “嗯,我们认识的西城诀,也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况且,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的,他,怕是已经不在了。”方晨兮闭了闭眼,无奈道。   “什么?他,那他若是死了,冥界便有了他的命簿,他或许还在冥界也说不定是不是?”刑落再次插嘴道。   “若被夺舍,魂魄便也魂飞魄散了。”   “...”   “温酒元君,可知道?”莫修染问方晨兮。   方晨兮微微一笑,摇摇头,“当然不知道,温酒元君怕是只有天地倾覆才会出来吧。”   说完,他又敛了神色,严肃道,“无论如何,不管是谁,敢占用我们七星宫贪狼大人的身体,就是和我们七星宫有关,我们一定会找出他来!”   莫修染又问,“我从未见过夺舍之例,这要如何操作,又会是何人有此能力呢?”   “哈哈,以你现在的能力,便可帮他夺舍,随便找个看得过去的身子就行。”方晨兮指着刑落道。   刑落:“...”有这种好事?   “只是,夺舍会让三方都受损,被夺舍者便不说了,身体被侵占,魂魄魂飞魄散,夺舍者占用身体也用不了太久,身体便会承受不住死掉,魂魄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还有一个帮助夺舍的这个人,需要耗费他极大的修为,才能完成这样一次夺舍。”   “如此这般,夺了须臾时光,有何意义呢?”刑落叹了气,不解的问。   突然,刑落想到了丙浚现在用的不也是西城诀的容貌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选西城诀,或者,会不会夺了西城诀肉体的,就是丙浚?   这个想法刚有,刑落就禁不住打个寒噤,连神色都变了。   “好了,不管他是谁,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容貌就是贪狼大人西城诀没错吧,我们赶紧去找他吧,想必他还在贪狼道观附近。”   徽元急不可耐道,“我可以用我的分身去寻找。”   “别急,乔舟的尸身消散,说明她是因灵丹被取而死的,也就是说当时还有一人,我们没有发现,那人是不是就是帮助他夺舍的人?他是不是一直在那个人身边?”莫修染问。   四下安静,无人回答。   之后,方晨兮指派了弟子和莫修染兵分两路下山开始寻找,主要范围依然集中在道观附近。   那人选择了贪狼大人的身体,还活跃在贪狼大人的道观附近,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待只剩刑落和莫修染二人独处时,刑落忐忑的问莫修染,“你会不会猜测那个人是丙浚?丙浚本就用了贪狼大人的容貌,现在又占用他的身体,是不是很合理?”刑落虽然这样问,心底还是希望莫修染给的答案是否定的。   “我猜不是,不管是丙浚还是段华离,我都想不到他们这样做的理由。”听到莫修染如此说,刑落的心也稍稍放下了。   那么,究竟是何人要占用西城诀的身体呢?为何又要害这么多人的性命呢?   与此同时,众人正在寻找的青衣男子,也还在贪狼道观附近。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一黑衣男子站在他身侧,躬身问。   “满巫,我还要多久才可以成魔?”青衣男子问道。   “快了。”   “那就再待几日,这里的人是他的信徒,当他们得知是他们信奉的贪狼大人杀死他们时,他们的怨气才会格外重,这样不是更好吗?”   “但是我们已经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恐怕没人再敢上山了,昨日我为你取来的那柳灵的灵丹,也够你提升一些修为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不,不够,我必须要马上修成魔身,我还要杀了莫修染!”   “您可能也感觉到了,您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并未完全消散,他还在试图抢夺回自己的身体,所以眼下来看,修成魔身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废物!”   “还有他的闵诀剑,您还是不要再用了,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再为您寻把趁手的剑来,可好?”   “再等一日,我再杀几个信徒就走。”   青衣男子闭上了眼睛,让体内的灵丹和身体融合,四下灵气乱窜,脑颅内依稀还有一个声音说着什么,身边的闵诀剑铿铿作响,似在回应什么。   他极力压抑着身体内的躁动,平复着呼吸。   选择西城诀的身体,不过是看中了他本就时日无多且灵力高强,是个不可多得的适合夺舍的对象。   只是没想到,他的魂魄却如此坚韧,不肯妥协,若是不能彻底融合,他便无法修成魔身,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解决掉他。      ☆、身夺魂散   刑落和莫修染走在一起,已经两日两夜都没休息过了。   刑落担忧的看着莫修染,自从在人间和他重逢,就很少见他笑过。   哪怕是他们一起逛集市、看杂耍、听说书、吃小吃,这些随便一样都可以让徽元和乔舟开心的事情,莫修染也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更别提此刻他们失去了乔舟,心情沉闷,更加笑不出来了。   刑落低声打破沉默,“修染,贪狼大人真的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或许吧。”   “贪狼大人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占用他的身体?就是因为那次救我们,他才会被盯上的,是不是我们害了他?”   刑落低垂着脑袋,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日西城诀救他们时的笑容,还有邀他去喝桑葚酒。   如今他是已经去过七星宫了,可是眼下,还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情做。   “照你这么说,乔舟本该好好的在人间修炼,是我找上她,把她带入天界,才有了后续的这些事,她才会死的,是我害了她。”莫修染说着这样的话,神色却很清冷。   “不,不是,无人怪你,修染,徽元也只是怪你让他们忘了那一段记忆,其他的并未责怪你,我想,乔舟也是一样的,她虽然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是想必她有过这段经历,比一直待在人间什么也没经历过,还要满足呢。”   刑落以为莫修染对乔舟的死耿耿于怀,轻声劝慰着。   “你理解错了,我并未自责,就算我不找上乔舟,她可能有一日也会被魔物盯上,依然会取了她的灵丹,依然是死,我想告诉你的是,溯源是没有意义的,自责后悔也是没有意义的。”   “嗯。”刑落点点头,追上莫修染的步伐。   有时刑落觉得莫修染太过冷情,却原来他只是比别人看的更清楚而已,他身上不会有自己身上自卑、自责这些负面情绪,而且会一直引导着他向前走。   这一日很快又到了傍晚时分,刑落和莫修染的情绪更加紧绷,到了夜间,或许那人便会出来活动了。   徽元也已经和他们分开寻找了一日,到现在也没有线索传回来。   正焦灼不安的时候,“有消息了!”   莫修染肩膀上的小树人倾身在他耳边传了句话。   莫修染马上叫上刑落一齐去找徽元,和他汇合,半道,小树人消失不见了。   莫修染的神情更加严肃,希望徽元不要冲动,他不是那人的对手。   刑落和莫修染赶到的时候,徽元果然已经和青衣男子在交手了。   他们附近有几具尸体,被吸干了精气,想必又是刚被青衣男子杀害。   此刻,他脸上未覆黑色面纱,天边还有一丝亮光,可以隐约看到西城诀那张脸上,透出冷冷的狠厉的神色。   刑落愣在那里,一时分不清那是丙浚还是西城诀还是什么人。   “刑落,你速去找方晨兮来帮忙!”莫修染丢下这句话,便唤出闵修剑上前帮徽元。   徽元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看到莫修染来了,冲他笑了一下,再次激起斗志,施展术法要困住青衣男子。   此时,暗处又冲出一名黑衣男子,突然袭击徽元,徽元施法中断,和黑衣男子交缠,莫修染和青衣男子交缠,一时树林中的落叶随风卷起,漫天翻飞。   刑落心里焦急万分,奔跑在树林中,无需避让树木,所以脚程飞快。   不多时,便碰到七星宫的弟子,刑落欣喜万分,交待他们几人去七星宫禀告方晨兮,几人跟他一起回头去帮忙。   这下刑落才稳下心来。   只是带人回到原处时,发现空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男子和徽元在对打。   不仅如此,地上也多了十几个披头散发身着黑衣的人,眼眸赤红,黑气笼罩,是魔!   原来他们也早有准备!   七星宫的弟子便和地下的魔物交缠在一起!   现在,只剩下刑落站在一角望着他们激烈的对打,却帮不上什么忙。   不多时,七星宫的一名弟子,渐渐支撑不住魔物的攻击,待他凝神换气之时,被一魔物趁机拿剑刺入他胸膛。   “小心!”刑落发现时已经晚了,他还是跑了过去,无奈的看着那名弟子年轻的脸渐渐灰白,阖上了眼睛。   刑落现在不是勾魂官,也看不见他的魂魄,只能站在他的尸身处,无奈垂首。   突然,原本在天上缠斗在一起的莫修染和青衣男子下地,余下的几名七星宫弟子也看清了青衣男子的脸,发出不可置信的轻呼。   青衣男子躲避着莫修染的攻击,向刑落这边过来,刑落下意识躲避开来,才发现青衣男子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虚空的一处,似在吸取着什么,直到莫修染打断他,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刑落才明白过来,那青衣男子在吸取刚死去的七星宫弟子的魂魄,不是魔物才会吸取魂魄吗。   这下面的魔物还未动作,那青衣男子却看见新死之人,便要来索取魂魄的怨气。   青衣男子见吸取怨气不成,又转头望向刑落,眼睛眯起,似在奇怪这里怎么还有一只孤魂野鬼。   只是一瞬,他便向刑落扑过来,眼见他的手就要伸向刑落的脑袋,刑落被凌厉的攻势震慑住了,来不及躲闪。   但是,那只离刑落只有一寸的手却突然顿住,青衣男子的身体也一动不动,紧随其后的莫修染也怔了一下,只是手中的剑来不及收手,已经刺向了青衣男子的腹中。   “唔..”一缕鲜血从男子口中溢出,他还是没有动。   “刑落。”那男子叫了刑落的名字,之后吃力的唤出了一把长剑,正是西城诀的闵诀剑,转身把剑交给了他身后的莫修染,道,“把我的剑给他。”   闵修剑还在他的体内,莫修染尝试叫了一声,“贪狼大人?”   青衣男子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眼睛还是一直看着刑落,“记得去喝酒...”   “贪狼大人!”刑落上前看着西城诀,依然是上一次见他的那副面容,轻轻的笑着,充满了悲伤。   只是他的脸色比上次还要颓败,惨白,渐渐的闭上了眼睛,垂下手臂。   莫修染上前接住了他的身体,然后抽出了闵修剑,黑色的血从他腹中流下,染湿了青衣。   此时,远处打斗的黑衣男子见状不妙,使劲全力对付徽元,徽元真气没有上来,吐出一口鲜血。   黑衣男子冲刺过来,一掌劈上莫修染,莫修染没有防备,硬生生挨上,趔趄了下身子,黑衣男子趁机抱起昏迷的青衣男子的身体,腾空飞起。   地上余下的几个魔物也四散逃开,七星宫弟子趁势追去。   刑落刚才才看清了那黑衣男子也是魔,他的眸色要更加赤红,额心还有红色魔印,动作迅捷,身手利落,在他们离开后,刑落大喊,“贪狼大人!”   他看着两手拿着两把剑的莫修染,道,“我们去追,贪狼大人还没有死!”   莫修染抬头回看着刑落,“他刚才还没死,现在,他死了。”   “不,不会!”刑落摇着头,想要拉莫修染,却拉个空,刑落无奈的抱着头,他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西城诀彻底死了,那个人也入魔了,他有了魔身便不会死了,这才是他的目的。”莫修染看着手里的闵诀剑,剑柄处刻着的诀字还在,只是他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西城诀把他的剑留给了你,我先替你保管。”说着把闵诀剑收起。   “有什么用,我要它有什么用!我能握住它吗?我能用它吗?”刑落抱头痛苦的呐喊。   “刑落,你冷静一下!”莫修染提高了声音,厉声吼道,“你不要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一个废人,不,我早不是人了,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能怎么样?我只能看着我认识的朋友一个一个魂飞魄散,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就简简单单的做我的勾魂官,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他们,认识你!”   刑落的眼角滑落下眼泪,他伸手抹开,为什么,他都是鬼了,还会流泪呢?   “既然这样,你现在便去投胎吧。”莫修染背转过身道,“这一切本来就跟你无关,这些人也跟你无关,是你非要在意他们的生命,你去投胎,忘了这一切便是了。”   “徽元,徽元!”莫修染喊了几声,徽元挣扎着起身,循着声音来到莫修染身边,抚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来,哑声问道,“那贪狼大人呢,还有那个魔物,咳咳,死了吗?”   “让他们跑了。”莫修染皱眉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徽元叹气,“不过是回去养养伤罢了,那魔物的实力不可小觑,现在魔界还有身手如此厉害的,真是小瞧他们了。”   “你帮我看下肉身,我去冥界一趟,去去就回。”莫修染说完身体晃了一下,徽元赶紧扶了一下,“你没事吧?”   “无事。”莫修染看着刑落,低声道,“走吧。”      ☆、渡桥投胎   如第一次见面莫修染在客栈里带刑落回冥界一样,莫修染如是将刑落带回了冥界的往生殿。   碰巧看到在往生殿的言倦衣,莫修染直接将刑落交给言倦衣,道,“他私自脱离冥界,按冥界的规矩,抓回来是要受刑后直接投胎对吧?”   言倦衣左右瞧着他们,感觉气氛不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莫修染道,“交给你了。”说完转身要走。   “莫修染!”刑落在身后喊住他。   莫修染身体停顿了下,没有回头。   “莫修染!我问你,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是一件还算趁手的玩意还是一个排遣寂寞的工具,你回答我!”   刑落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连带着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急着摆脱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和我长久,我转世了你是不是也不会去找我?”   莫修染身体动了动,又往前走了。   “莫修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莫修染还是没有回答。   “修染兄,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有缘会再见的。”   曾经,第一次在冥界分别时,刑落也问过这句话,莫修染回答说有缘会再见的。   可是现在,刑落再次问他,他却连哄骗他都不愿意了。   刑落脑壳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只有一双眼睛,仿佛还有自己的思想,死死盯着莫修染的身影。   他那高束起的发冠,发冠后的银色琉璃扣,发冠下如墨的发丝,发丝下雪白的衣衫,衣衫下月白的靴子,他都看得那样清,记得那样清。   自从相识,多少次,刑落都是这样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莫修染始终没有回头。   刑落木讷的站在那里,言倦衣没有去催促。   来往生殿放魂魄的吴祺瑞却在旁听到了刑落的呐喊,忍不住走到他身旁道,“刑落,想不到啊,原来你竟然对神官动了真情,你是傻了吗,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啊,我道你是冥差里最聪明的一个呢,原来,哈哈...如此看来,那日也是我的不对,我不该那样逼你的,说不定你还能多沉醉在美梦里几年,哎。”   言倦衣冷冷的瞟了一眼吴祺瑞,吴祺瑞笑着道,“我可什么规矩都没犯,冥仙大人不用这么瞪着我,我这就走,呵呵。”走远了还吐出一句,“傻子,什么都不图。”   “走吧。”言倦衣敛起了神色,尽量让自己柔和一些,看着刑落。   刑落跟着言倦衣去拿命折子,去受刑,去喝孟婆汤,去过奈何桥,一句话都没说。   连一直在意的孟婆会看他的前世也不在意了,他们想看就看吧,无所谓了。   喝过了孟婆汤,算是彻底结束了这一世,他将会忘记所有人,不管是人世间的人,亦或是冥界里的鬼,那么多恩恩怨怨,纷纷扰扰,他全部都会忘记。   刑落放下碗,勾唇一笑,过桥了。   直到他消失在奈何桥的一端,言倦衣才低低叹口气。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刑落吗?”耳边传来花钟言的声音,言倦衣惊吓的后退一步,皱眉看她,“做什么突然出现?”   “哈哈,吓着你了?”花钟言挑眉一笑,又继续追问,“刚才那是小落落吗?我莫不是看花眼了?”   “是他。”   “什么?他怎么去投胎了?修染哥哥就放他去投胎呀?他做个孤魂野鬼,逍遥永生,永世都在一起不好吗?”花钟言诧异。   “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言倦衣说着要离开,花钟言拉着他的红色衣袖,在他身后又笑嘻嘻道,“那就说咱俩,咱俩都不投胎,永生永世做冥仙,好不好啊?”   言倦衣扯开她的手,红了耳根,继续向前走,花钟言也没上前追,看着他的背影,笑的合不拢嘴。   冥界,集雅阁。   “你说什么?”段华离过于震惊,站起身时碰倒了茶盏,他对面的冥差赶紧上前去收拾。   段华离一摆手,盯紧了他,又问一遍,“你确定他听到的是贪狼大人西城诀?”   “是的。”冥差看着段华离似是自责内疚的神色,心下忐忑不安,犹豫道,“还有一事。”   “说吧。”段华离又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抚着额头。   “刑落已经去投胎了。”   “什么?”段华离倾身向前,神色阴晴不定,末了摆摆手,道,“下去吧。”   冥差退后,走出了集雅阁。   段华离来回踱着步,神色复杂,最终,他站定下来,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额心,似是做了一个决定,当即也走出集雅阁。   他没有发现,丙浚躲在角落里听去了他们的谈话。   丙浚心里曾经燃起过一点点的小火苗,彻底熄灭了。   他怎么还感觉不出,段华离幽禁他,改他容貌,都是把他当做了贪狼大人,贪狼大人才是他最在意的人,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替身而已。   如今,刑落也去投胎了,自己更不能再待在他的身边,一定要想方设法离开他!   莫修染和徽元自那一战之后,便在七星宫住了下来,一边养伤一边寻找魔物的踪迹,这一住,便是22年。   他们却再未见过那两个魔物的身影,想必他们是躲回了魔界。   虽然天界压制着魔界,魔界一直以来也未成气候,但是魔界究竟有多少魔物,也并不可知,贸然出动七星宫的弟子去讨伐魔界,也是极难下的决定。   “我跟你们说了,我在魔界有内应,你们直接攻上去就行了,哪里那么多顾虑?”说话的是段华离。   他自22年前,便从冥界来到七星宫见莫修染和方晨兮,提出要和他们一致对抗魔界,誓把西城诀的身体夺回来的豪言。   对于段华离突然以冥王的身份出现,七星宫上下皆震惊,当年他外出寻草药之后便一直没回来。   如今才知他已死多年,并且已经是冥界的冥王了。   既然是冥王,本可以不用插手人间的事,段华离还愿出手相助。   他们都震惊于段华离的和西城诀的师徒情深,而且段华离还可以为他们提供线索,七星宫的几位大人也便同意他出现在七星宫内。   莫修染照实讲了西城诀其实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在七星宫众人沉默的时候,段华离却始终不肯相信,他执拗的认为夺回了西城诀的身体,西城诀自然就回来了。   等到只剩了莫修染和段华离时,莫修染似调侃的问了段华离一句,“怎么,你不守着丙浚了吗?”   段华离立时沉了脸,冷声回道,“刑落投胎后不久,他便也脱离了冥界,等我发现后,他的命折子也不见了,他已经紧随刑落去投胎了。”   莫修染看着段华离,他不似曾经在傲世尘嚣里高高在上的冥王大人,这一刻,他像是回到了从前,只是一名等待着师尊教导的七星宫弟子。   “你和刑落困在无间深渊的时候,是我托人给师尊报的信,他才会出七星宫的,是我害的他。”段华离神色更加凄楚,低低道,“当时,我只是想试一下,刑落是不是就是之前他最在意的那个破军大人,我猜对了,呵呵,可是却害了他。”   “现在看来,师尊还是最在意他啊,他还给他留下了闵诀剑,却什么都没有给我留。”段华离痛苦的皱起眉,极力忍住想要夺框的眼泪。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丙浚是刑落的剑灵,当初刑落被打下人间轮回时,师尊便把他的剑灵注入在一个傻小子的身体里,让他世世去找刑落,去陪刑落投胎,所以在丙浚心里,刑落永远是最重要的。”   “什么,剑灵?”莫修染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把剑灵和人的魂魄合在一体,他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但是剑灵随着轮回转世,已经没有了记忆,只会记得追随刑落,但是,当刑落重新归位时,他便没有活着的意义了,不知到时候他会不会又变成那个痴傻的小子。”段华离被回忆交织着,脸色神色讳莫难辨。   “既如此,你为何要屡次陷害刑落,你明明知道他是你师尊和丙浚都在乎的人!”   “呵,你也猜到我做过什么是吧,我也是师尊去救你们后,才知道他是谁的,况且就算他重要又如何,一个个为了他还不够惨吗?他又为他们付出过什么呢?师尊是不是为他堕的神官,身体才会越来越不好?”   “懒得和你说。”莫修染看着段华离,如在看一个可怜虫,“你就自作自受吧。”   自作自受吗?   段华离想,从他被师尊救了并做他的弟子开始,他就已经开始自作自受了。   他不可救药的以为他是师尊的唯一,他任性自私的排斥着师尊救回来的傻小子。   可是有一天,在岁砀山下碰到魔物,傻小子却替他挡剑死了。   回来后师尊并未责怪他,可是师尊的身体开始越来越不好,以前还可以下山除魔,现在只能待在殿里,还要喝药维持。   段华离自此整日神思低迷,魂不守舍,除魔时也心不在焉,直到听说,坞胥山上有一灵草可以提升修为,修补灵气,段华离便独自去坞胥山寻那灵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师尊身体好起来。   可是,世事偏偏尽不如人愿,段华离有多大的期望,失望就有多大。   到了一片焦黄的坞胥山时,才知这里早已被四界不知多少人踏足过。   坞胥山上到处是焚烧的痕迹,也不知是哪位为方便寻得灵草,故意烧毁的。   段华离在坞胥山找了整整三日,灵草没有找着,却和魔物碰了个正着,本就奔波劳累的段华离面对十几个魔物,终于抵挡不住,便被吸去了修为,死了。   段华离初到冥界时,冥帝晏不惜告诉他可以留在冥界做冥王大人,可得清闲悠散,尽享安乐。   段华离8岁被师尊西城诀所救并拜师,18岁学成,修习了200年,便已经达到同门弟子500年的修为,也曾多次除魔卫道,他本是有望可以渡劫飞升神官的,却一个人死在了荒凉孤寂的坞胥山,距离七星宫那样遥远,也没有见上师尊最后一面。   他没有面目见师尊,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从傻小子为了他死后,他的魂仿佛也随着他去了。   是以每日在七星宫,总能想起他的影子,他才以为师尊寻灵草的借口逃避出去的,结果寻仙草也寻的不尽心尽力,一生除魔的修仙之人,死在了魔物的手里,说他是贪狼大人的弟子都是丢人。   段华离选择留在了冥界,说他是逃避也好,说他是享乐也好,只有一点,他可以等那个傻小子的魂魄,可以再见一见他,就好。   如此,他彻底成为了冥王大人。   可是,在真的见了傻小子时,他分不清他是师尊还是他自己,他究竟想见的是谁。   现在丢了他也失去了师尊,他可不是自作自受吗?   又是一日,方晨兮问段华离,“冥王大人,你一直待在七星宫,也不太合适吧?”   虽然段华离有向他们提供魔界的消息,可是他日日在此怂恿他们进攻魔界,也着实烦不胜烦。   “哼,我确实也该走了,反正看你们一个个嚷着要夺回师尊的身体,却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正人君子,看着也是烦。”段华离原本在七星宫就少年得志,除了师尊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也是一样。   “你!大胆!”禄存大人骆宇陵脾气暴躁,忍不住便要怒斥段华离,被方晨兮拦下,由着段华离逞了口舌之快,最后离开七星宫。      ☆、四界异动   最近几年,四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魔界有了一位新的魔主。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魔力和岿然不动的尊崇,将带领魔族立于四界之上。   关于魔主的身份,成为了四阙津津乐道谈论的话题。   最近,不少人都说,魔主是七星宫贪狼大人西城诀。   西城诀800年前堕去神官身份,对天界怀恨在心,所以走火入魔,入了魔道。   身为七星宫七位大人之一的他本就修为高深,且曾为神官,以他的能力做了魔主,是可以号令所有魔族,带领魔族所向披靡的,这一说法越传越广,渐渐所有人都信了。   不久后,魔界正式向四界告知,他们迎来了新的魔主,唤作北冥魔主,号召天下魔物汇聚一处,正式向三界发出挑战,誓不再任人欺凌。   冥界,避世归。   “晏不惜。”一个身穿白衣的魔物冲破冥界重重阻拦,站在了冥帝晏不惜的面前,冷冷叫出他的名字。   晏不惜神色冷淡,并无恐慌,只是看着对面魔物的脸,坚毅的面庞,赤红的眼睛,是他没有见过的面容,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可是魔界的魔主北冥?”晏不惜问道。   “哼,冥界这里,可是关押了我魔族的人?”北冥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冥界怎会关押魔族的人呢?魔主可是找错了地方,你去四阙那里怕是有不少。”晏不惜神色稍变,还是镇定自若回答。   “晏不惜,我可直说了,我知十八层地狱封印有一魔物,今日就是要带他走的,你最好配合我,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冥界搅得天翻地覆。”北冥眼眸更加赤红,隐隐泛出杀意,“杀一只鬼最简单不过了,比杀人还简单。”   “你倒是不怕地狱烈焰?”   “呵呵,在那之前,我总能找出愿意带我去十八层地狱的冥王冥仙来的,反正冥界吃的喝的没有,混吃等死的冥王冥仙倒是一抓一大把。”   “行啊,既然魔主如此执着,我便也不瞒你了,十八层地狱确实封印了一只魔物,我这便把他放了,如何?”晏不惜突然放松下来,神情也不冷冰冰的,向北冥笑了一下,便引领着他来到十八层地狱边缘。   北冥心下惊疑不定,似是没有想到会如此简单。   晏不惜让北冥稍等,便飞身下去,过了片刻,携了一具棺椁带出十八层地狱,稳稳的放置在侧。   北冥紧紧盯着那具石棺,发力打开棺盖,跪下去凑过去看棺椁里的人,安静的沉睡着。   “快,让他醒来。”北冥望着那张脸,对身后的晏不惜低声吼道。   “哦?我怎知如何让他醒来?”晏不惜不紧不慢的轻声回答。   “彼岸花种子,去拿来!”北冥继续吼道。   “阮无城,是你吧?”晏不惜走近北冥,在他耳边低声喊。   白色的身影微微一颤,站了起来,正视着晏不惜,笑道,“不惜,你认出我也无事,或许早在之前你便已认出我了吧,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不是冥界的冥主,而是魔界的魔主了,呵呵,我便不怕保护不了他了,往后,冥界与魔界各不相干,你我也无关系了。”   “无城,你当真愿意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晏不惜似是惋惜似是不舍,又似是早已料到般,轻声问着。   “是,我愿意为了他,不管是做天界帝君还是冥界冥主,甚至是魔界魔主,我都不在意。”阮无城神似癫狂,有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不惜,你去告知天界吧,让世人都知魔界魔主就是我,阻我杀我,尽管来吧,我不会怪你的。”   “无城,我不会说的,冥界冥主的位置,会一直为你空缺着的。”晏不惜说着,并蹲下身喂了顾昀卿一粒彼岸花种子。   晏不惜的话让阮无城愣住,他看着晏不惜的动作,说不出话来。   须臾,顾昀卿便睁开了眼睛,双目似是比100多年前还要赤红,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有迷茫,不解,忐忑,不安。   “彼岸花可以让人丢失记忆,喝的越多忘的越多,当初给他喝的确实不少,忘了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晏不惜解释道。   “我知道了。”阮无城上前揽住顾昀卿的腰,托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长久的卧躺和神志不清,让他顺势软软的倒在阮无城身上,阮无城拉紧了他,“走了。”   “无城,且慢。”晏不惜抓住阮无城的衣袖,没有让他离去,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晏不惜停顿了一下,“冥界第一个冥主归青冢,是被天帝杀死的。”   阮无城猛然回头,“你如何得知的?”   “呵呵,你不必知道我如何得知,你要知道,天帝是不会允许冥界被一个他所不能掌控的人掌控的,归青冢便是他除掉的第一个冥主,无城,你已经让天帝失望了,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小心为上,这个秘密关键时候说不定也能救你一命。”晏不惜说完,松开了手指,不等阮无城回应,自己先离去了。   阮无城站在那里,只是凝眉思索了一会,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救出了顾昀卿,一切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昀卿解除封印后,体内的魔气愈甚,嗜血的欲望也愈发强烈。   魔界周身魔气弥漫的也不是没有,可是如顾昀卿这般不能压制魔气的却独他一个。   加之他现在没有任何记忆,话也不说,只知吃人,竟是与兽类无异。   100年多年,顾昀卿虽然嗜血,也只是因为压抑太久,并且那时的他还能正常说话交流。   可是现在,顾昀卿拒绝说话,拒绝碰触,拒绝着他的一切!   阮无城一边纵容着顾昀卿额嗜血,一边对付着天界的对抗,一时间忙的焦头烂额,身心俱疲,这个魔界魔主的位置做的当真不容易。   可是,他还是觉得,哪怕做了自己都鄙视的魔,哪怕顾昀卿不记得自己,但是,起码顾昀卿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一切都值了,就让顾昀卿之前想做的,让自己替他去做吧。   顾昀卿,你看,魔界都是我们的了。   可是,随着魔界势力壮大,魔族屡屡侵害人族,且修仙弟子也遭受迫害,终于引起天界重视,不得不出面绞杀魔族,天帝派池舜帝君为统帅,发起对魔界的进攻。   阮无城毕竟也是帝君出身,且曾帅军攻打剿灭过鲛人一族,统帅对敌的本领并不比池舜帝君差,是以,天界和魔界展开长达60年的对抗。   须知,魔界刚刚恢复元气,突逢大范围的绞杀,且魔族人数上并不占优势,魔界渐渐要支撑不住。   阮无城也开始有心无力,但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也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一定不能输。   只是,一切都发展的太快了。   当池舜帝君攻至阮无城面前的时候,当他的手掐住顾昀卿脖子的时候,穷途末路的阮无城终于想起了晏不惜说的那个秘密。   “池舜,住手!你看看我,我是阮无城!”阮无城大声吼道!   “你说什么?”池舜看向阮无城,满脸不可置信,“你这副样子不是那个飞升到天界不过20年的小神官嘛,哼,真是天界的笑话,就凭你还想和天界对抗,还想骗我?”   “池舜,你,我,归青冢、崇凛,我们四个,曾一起开天辟地,通神知鬼,才有了这天界、这冥界、这人间,正是我们四个的不是吗?”   “你!”   “池舜,当年我去定波海的时候,最后是你出现,告诉我方法,打垮了定波宫,击溃了鲛人,呵呵,我可都记得呢,你也没有忘吧?”   “你当真是阮无城?你,你怎会?”池舜松开了顾昀卿,走近瘫坐在地上的阮无城。   “呵呵,是我,我借了这个人的身体,还了魂,又入了魔,怎么样?神、人、鬼、魔我做了个遍,羡慕不?哈哈哈。”   阮无城仰天哈哈笑起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顾昀卿,昏迷不醒,笑容又变得苦涩,“池舜,你可知,归青冢是被崇凛杀的,现在,他又派你来杀我,我死了,你就得去冥界做那冥主,哈哈,这天界就全归他一人所有了。”   “你,你在说什么?阮无城,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池舜退后几步,指着顾昀卿,“是他吗?你自从剿灭鲛人回来后,念念不忘的人是他吗?你竟然贪恋的是个魔物?是他让你变成这副样子的?”   “不,他是人,他,他是后来入魔的,不关他的事,池舜,你听我说,我们只要联手把崇凛杀了,天界就是你的了,冥界也是你的,魔界也会对你俯首,我会管理好魔界,不再滥杀,你知道,人不灭魔就不会灭,我管魔界总比别人要好,这四界就全都是你的了,我和顾昀卿只想简简单单共守永世,好吗?”   阮无城跪坐在地上,他活了万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做人处事向来果断干净,全凭心意,说话不会打马虎,更不会玩心计。   可是,今日,他卑躬屈膝,工于心计,诱劝着曾经的挚友杀害另一位挚友,呵呵,他阮无城怎么会有今日,当真是一念入魔,万恨心生。   “池舜,你听我说,你还记得吧,当年绞杀鲛人时,为了防止鲛人再生,你我、崇凛合力画了一个符咒,放在定波海里,诅咒那里永世不会有任何生灵,那个符咒是我放的,我知道在哪里,若是有人踏足符咒中心,你觉得会怎样呢?我们三人的力量,足以杀死他了吧。”   阮无城继续向前,扒拉着惊疑不定的池舜的衣角,“你只要引他来到人间即可,到时我会画好符咒,直接把他传送过去的,能解开符咒的也只有我们三个,但是他被困在里面,这就是一个死局,他永远都出不来了,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池舜身形晃了晃,额角渗出冷汗,胸膛起伏不定。   “池舜,你还有一个儿子在人间渡劫时入了魔,被封在他的宫中了是吧,这都多少年了啊,他还没出来啊?”   阮无城站了起来,拍打了下膝盖上的灰土,走到顾昀卿身边查看他的伤势,不紧不慢继续道,“你迫于压力不敢为自己的儿子求情,也不敢让他去瑶池洗去魔气,重新回归神官的身份,只能靠着那个倒霉下凡投胎的神官拖着,是吧?”   “你,够了!”池舜阴恻恻的盯着阮无城,抬起手欲施掌,却终究落不下去。   “池舜,听我的吧,以后,四大神兽之力就只剩你一个了,这天上地下也都是你的了。”   池舜垂下了手,“到时候你不怕我把你也杀了?”   “哈哈,若到时你还想杀我,杀了便是,只是我们四个总要留下一个人陪你吧,否则这四界徒留你一个人看着这繁华,也挺寂寞的不是吗?”   徒是繁华遗人间,奈何寂寞比飞仙。   万年以前,麒麟、龙、凤凰、玄武四大神兽合力镇压了地狱烈焰,神兽躯体已湮灭,只余神力过渡到人的躯体里,是以,才有了崇凛、池舜、归青冢、阮无城四人开创天地一说。   但是天界也只能有一位主宰者,归青冢因为不服气崇凛坐天帝之位,才主动去守在地狱烈焰处,冥界得以而生。   且归青冢巧妙的驯服地狱烈焰为冥界所用,即使作为冥主的他,已经丢掉了肉身,放弃了神力,却也在冥界开辟了属于他的天地。   归青冢死后,一方面阮无城主动请缨,另一方面崇凛也恰有此意,便派了阮无城去冥界,继续看守地狱烈焰。   池舜则一直在天界做帝君。   如此格局,已经近2800年没有变过了。   终于到了变革的时候了。      ☆、冒死犯上   最近,四界上下都被一则消息震惊了,那便是魔界的势力太过强大,天界屡屡败退,天帝崇凛亲自下凡和魔主北冥对战。   却不曾想,天帝崇凛竟不敌魔主北冥,反被杀死,在旁的池舜帝君也身受重伤。   退兵回天界的池舜帝君,顺势做了天帝的位置。   消息一出,四界震动,无人不被魔族强大的力量所震慑。   魔主北冥该是多么厉害,竟单人对抗两位上古神兽过渡之神力,落下一人死,一人伤的惨状。   四下无不对魔界心生恐惧,纷纷避让。   世人猜测魔界和天界势必会趁势再次爆发激战,却不想,双方暂时都收了兵,魔族也老实待在魔界,甚少在人间霍乱,也不知是否元气大伤,偃旗息鼓。   天界,凌霄殿。   “天帝,何不趁此机会,直接攻下魔界?”大殿中一乙字神官出列问道。   “之前一万神官已经死伤过半,魔主的实力你们也知道了,若继续对抗,只怕我们还要失去更多神官,此次不比鲛人那次,暂且缓缓吧。”池舜似是伤势还未好,声音虚缓无力。   “这。”   “若是无城帝君还在就好了。”底下有一神官小声说,却不想被池舜听到。   “无城帝君在,怎么就好了呢?”池舜声音还是很轻,威慑力却很强。   那神官赶紧出列,躬身道,“下官只是叹息,四界上古神兽之力只余您和无城帝君,可是无城帝君却丢弃肉身,散去神力,成为冥界冥主,无法对抗魔族,着实可惜,若是他在,此时攻下魔界,还是有希望的。”   “呵呵,是啊,呵呵。”池舜轻笑着,笑声意味不明,大殿中神官俱不再出声。   “无事,那就散了吧。”池舜站起身来,五色霞光照在他的白色帝袍上,闪耀着光泽,引人膜拜。   “天帝,我有一事。”莫修染从容走出,躬身面向池舜,道,“下官得知,太子殿下池暝解除圈禁,洗去魔气,并成功渡劫,成为尘字辈神官,可喜可贺。”   池舜站在帝坐前,一动不动,也不接话,四下神官神色各异,相互对视一眼,沉沉不敢发声。   “那么,当年下凡投胎的渺落神官,是否可以回归天界?”   此话一出,四下更是俱静。   池舜撩起衣袍,重新坐下,轻轻道,“我记得他需投胎19世,才可回归天界,现下是第几世了?”   “第18世。”   “既如此,等他19世之后自然归位即可,无需再谈了。”   “天帝!”莫修染向前一步,声音恳切,“池暝既已归位,渺落自然也无在人间投胎的理由,哪怕只剩一世,下官恳求天帝,让渺落回归天界。”   “哼。”池舜再次站起身来,轻声冷哼,四下神官俱躬身埋首,屏气凝神,等待池舜发话。   “既如此,你去将他肉身取出,让他魂魄归位,他便可以回归天界了,你若愿意去做,没人拦你。”池舜的声音还是很轻,听不出怒气,只是这样的话在底下神官看来,已是触了逆鳞,对直言向上的莫修染多了几分同情。   只是,莫修染却躬身答道,“多谢天帝。”   等到池舜背转身离开,凌霄殿众神官也纷纷退散,莫修染才站直了身子,悄悄松开拳头。   他的手心全是汗,此时方可甩了甩手,呼出口气,也转身离开。   他身后一神官快步追上他,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乙修神官,我可着实佩服你,那位‘太子’的事,大家虽然心照不宣,可是没人敢说啊,那毕竟是天帝上位后做的第一件徇私情的事啊,你敢提,你敢说,果真好胆量。”   “多谢。”莫修染微微侧身,不再多言,继续走着。   那神官苦笑道,“你不会不认得我吧?我是乙兮神官萧兮。”   “我认得你。”莫修染目不斜视,淡淡说道。   “哈,我还以为这天界的神官,你除了自己府上的全都不认得呢,想不到,哈哈,我很荣幸。”萧兮凑近莫修染,问,“你又为何替那渺落神官求情啊,你应当也不认得他吧。”   “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为他说句话而已。”   “那你不会真的去取他的肉身吧?”萧兮转动了下眼睛,继续问道,“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吧?暂且不说天帝的意思究竟是想让你去呢还是数落你呢,再说安放神官历劫的肉身之处,那可是有,”   萧兮又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有原来天帝的符咒,可不是说进就进的,都那么好取,历劫的神官还用得着一直待在人间受罪吗?”   “我知道,多谢乙兮神官,我先走了。”莫修染避开萧兮过近的脸庞,侧了侧身,快速离去。   萧兮在他身后无奈的耸耸肩膀。   天界的神官,根据品阶的不同分为尘、渺、星、乙四个字辈。   不管是人间修仙弟子,还是世间生灵,亦或是父母本就是神官,只要渡劫成功,飞升便是尘字辈神官。   随着修为提升,通过试炼或者突出表现,字辈都可向上升,一辈慢则千年,快则百年。   字辈不同,地位便不同,只有乙字辈神官可以有府邸,尘、渺、星字辈的神官只能在乙字辈神官府邸下住。   天界的字辈不论出身,只凭修为,越努力字辈越向上。   四界多少人以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乙字辈神官的位置,却又有多少人连渡劫那一关都过不了。   修仙弟子渡劫是雷劫,需要经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而不死不灭,方可渡劫成功。   生灵渡劫是渊劫,需要在大地之渊中待足九九八十一日不疯不魔,方可渡劫成功。   神官之子渡劫只需去人间投胎一世便可,也算是最简单的渡劫了。      ☆、万般根源   却不想,池舜之子池暝在人间渡劫时,人间的命数已尽,只待魂魄离开躯体,回归天界,方可渡劫成功了。   他却在魂魄离开时,怨气缠身,立时成魔。   负责引领神渡劫的神官不得不将已是魔物的池暝带回天界。   这件事闹得天界神官皆知,原天帝崇凛便号众神官聚集在凌霄殿,就池舜之子池暝渡劫成魔一事,展开商议。   “池舜帝君,你如何说?”崇凛坐在大殿最高处,俯视众神官,沉声问立在最前的池舜。   “全凭天帝做主。”池舜垂下头,他身边跪着的,正是他的儿子池暝。   因为魂魄并未回归肉身,原来的记忆未恢复,他还保留着在人间渡劫的记忆。   即使来到了天界,被仙索困住,依然挣扎不休,池舜只能暂时封闭了他的五感。   “这万万年来,可有过神君入魔的先例么?”崇凛视线移开池舜父子,看向众神官。   “秉天帝,虽说已经是极少数了,但其实也是有的,比如最近的是800年前尘卓神官和紫薇花神渺青神官之女就曾在渡劫时入魔,现如今已经在吸收了魔气之后,失去本身,彻底沦为魔道了,现下也不知是否还在。”一位乙字辈神官上前回答。   “这种事之前为何没有提及过?”   “或许,因为都是字辈低的神官吧,哈哈,或许是众神官并未觉得有异,既然是渡劫,本就是劫数,没有成功,可不就是灰飞烟灭的结局,人和万灵修仙飞身渡雷劫和渊劫的时候,不也是死伤众多么,可比神官之子多的多呢。”   另有一位乙字辈神官上前回话,这位神官唤作薛非曾,是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他的这番话也明显带有讽刺之意,殿中神官,尤其是已有子女的神官,却也并无反驳,四下一片安静。   “哎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薛非曾扫眼看向众神官,小声惊呼。   “依你看,应该如何解决?”崇凛懒懒躺在帝坐上,看着薛非曾。   “天帝,依我看来,在人间无论是何等艰辛何等凄苦,都不该心有怨气,死后被魔气浸体,如果是常人倒也不说了,一个神官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如若出现了,不正是说明不够具有一个神官的资格么?这些从小在天界长大的神君,是不配称为神官的。”他的声音沉稳下来,且坚定异常,“就应该像之前极少数入魔的神官一样,自生自灭即可。”   此话一出,殿中的神官纷纷交头接耳,有几位神官主动站出列,开始直言。   “池暝的命簿众位也看了,他在人间的身世确实让人心生悲悯,在座的各位,在人间飞升上来的或者历过劫的,谁敢说如果有这样的身世不会心生怨气吗?”   “这样讲就没有意思了,这样的身世无法复制,无法比较,我们无从知在座的众神官会不会入魔,既已发生,就讨论现下的结果即可。”   “渺落神官,你如何不说两句呢?”薛非曾正看向身后的渺落,语带讥讽,“渺落神官不是爱和魔啊鬼啊纠缠在一起,和他们称兄道友么,你必会知晓一些,究竟为何有的人死后会成魔呢?而有的人不会呢?可否分析一二。”   渺落目光直视着薛非曾,丝毫不闪烁躲避,作为渺字辈的渺落神官,正是入住在薛非曾的府邸上,二人虽算不上直属上下级的从属关系,却也是同属一个府邸,抬头不见低头见,相互有所了解的。   “乙曾神官,”渺落恭恭敬敬的称呼他,并面向天帝,道,“众所周知,人死后怨气凝结,若不及时超度开导,便会入魔,何为怨气,便是心中郁结不能解,心中仇恨不能泄,心中难言无人懂,死不能解脱,只能入魔。”   渺落顿了一下,又道,“这人与人品性不同,环境不同,世间也并无真正的感同身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是以,我无法回答为什么有的人会成魔,而有的人不会这个问题。”   “哼,成魔便说明品性不良,意志不坚,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薛非曾看向渺落,“据说,你还在寻找入魔后重新变为人的方法,是吗?呵呵,你这么发善心,何不一个个带他们来天界去瑶池洗去魔气,不就行了?”   “大胆!”天帝崇凛终于开口,怒斥。   殿中众神官纷纷躬身垂首,安静下来。   瑶池的水,自上古以来仅此一泉,可洗去四界任何生灵身上的邪气魔气戾气,说可以脱胎换骨,再造新生都不为过。   池暝如今的境地,除了用瑶池水洗去魔气,别无他法。   即使是池舜帝君的儿子,也只是还未真正飞升成神官的人,让他用瑶池水,如何说得过去。   “渺落神官,你果真在寻找已经入魔后重新变为人的方法吗?”天帝崇凛看着渺落,沉声问。   “天帝,我,只是照拂一些因一念之差而入魔的人,他们也并未手染血腥,我想帮他们化解怨气,我也想知道怨气若消散,他们会怎么样,可是,下官并未成功过。”   “如此,这样好了。”天帝崇凛沉吟片刻,正了神色,道,“渺落神官,你去人间投胎转世19世,用你自己去测试一下,你会不会有怨气,你若有怨气入魔了,又能不能化解怨气,看会不会重新变成人,怎么样?”   沉默...   渺落抬头,问,“不知此番测试,又与池暝渡劫一事有何关联。”   “哈哈,你若是入魔了,也不能化解怨气,说明如你一般意志坚定、心地纯善的神官也对抗不过人间的怨,那池暝入魔便也是情有可原对吧,你若是19世世世没有入魔,或者你入魔但是化解怨气了,那便是池暝意志不坚定了,就如乙曾神官所说,他不够具有一个神官的资格,他渡劫失败了,让他自生自灭,如何?”   天帝崇凛的话一出口,众神官神色各异,站在最首的池舜却依然身形未动,表情也未变,仿佛在说的不是他的儿子。   薛非曾勾起嘴角,暗道不愧是天帝。   渺落本是眼睛一直看着天帝崇凛,等他说完,垂下眼睛来,没有回话。   “天帝,下官认为此方法不妥。”站在后方的西城诀声音响起,他和渺落同时飞升,已是渺诀神官的他,坚定的站了出来。   “我甚至不知,这个方法究竟是不是在惩罚渺落神官,他做错什么了,为何要拿他做这样的测试?天帝您掌管四界,杀伐决断,这只是一个神官之子渡劫不成反入魔的小事,是收是放,天帝尽管下令,何须如此麻烦!”   众神官惊异的抬起了头,看看是哪位神官有如此胆量,竟敢如此质疑天帝的决定,再看看天帝崇凛的神色,怕是要动怒了。   “天帝!”渺落此时出声,“我愿意去!”   “渺落!”西城诀看向渺落,大声喊他,“你莫要冲动!”   渺落伸手捻咒,封了西城诀的口,继续道,“天帝莫怪罪他,我和渺诀神官同出七星宫,同飞升,他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则乱而已。”   渺落停顿一下,正色道,“我愿下凡经历人世间最凄惨最悲苦的命运,在死亡之时,看看我会不会心生怨气,魔气浸体,无论结果如何,我愿意一试。”   “好!”天帝崇凛拍手叫好,站起身道,“那便如此吧,你投胎转世的这19世,池暝暂且先封印在中和宫吧,等到这位渺落神官归来,再按结果处理。”   “是!”   “今日你便去吧,至于你,渺诀神官,我今日暂且不跟你计较,都散了吧。”说完目光撇向离他最近的池舜一眼,才踏步离开。   众神官纷纷离去,池舜带着池暝也走远了。   “哼,祝你好运。”薛非曾走近渺落,低声说了一句也离开了。   渺落看着离他几步远狠狠瞪着薛非曾的西城诀,走到他身边,解开咒,西城诀劈头盖脸便吼道,“你疯了吗?为什么要答应?凭什么让你去测试,测什么狗屁试,能测出什么来,你下去指不定没等测出什么来,先魂飞魄散了,你知不知道啊?”   “怎么就魂飞魄散了啊,不会的,我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我,但是,我不会入魔的,19世,我世世好好做人,好好投胎,你信不信?”渺落笑了出来,拍着西城诀的肩膀安慰道。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渺落,你就是太顺利了,你出身好,没有吃过苦,吃过亏,你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   “哈哈哈...”西城诀还未说完,就被渺落打断,“可是我接触过那么多鬼和魔,我听过他们那么多故事,我也会好奇,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现在真的有机会摆在我面前了,我还没有开始,但是我反而能确定,我不会像他们一样选择极端,你真的信我。”   “就算我相信你,可是这中间还是有太多变数,天帝和池舜帝君的关系放在那里,池舜帝君的儿子这件事本就棘手,我担心,这会是一场博弈,会有人掺和进来,或者说你测试的结果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是拿你来拖延时间,不管是哪一种,你做的事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西城诀,就当我的人生太顺利了吧,所以我也想体验不同的人生,他们有他们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你就让我去吧。”   “你!”西城诀叹口气,无奈道,“我还能拿你怎么样呢?”   “若是可以,帮我照拂一下我那破军殿里的鬼魂们,可好?”渺落走之前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有缘相见   渺落便是刑落。   刑落便是渺落投胎的第16世。   那一世,他和莫修染相遇了。   现在,距离渺落第一次投胎过去了900多年,距离刑落投胎过去了80多年,池暝已经洗去魔气恢复神官的身份,而渺落还在投胎的第18世。   果真让西城诀说对了,渺落的测试结果根本就不重要,当年崇凛只是拿他当做拖延的理由,他在人间18世真切的爱恨别离、苦愁心酸,没有神官记得。   人间。   徽元和莫修染坐在一间茶馆,徽元边喝着茶水边揉着自己的小腿肚,声音恹恹的,“修染,你为何如此执着,他只剩一世了,一世他自然就归位了,何必非要现在让他回来?”   “不必说了,且快些找吧。”莫修染神色也显疲惫,修长的手指摁在太阳穴上,来回按摩,太久没有入睡了啊。   “你之前也找过他吧,你不也是找了他16世才找到他?太难了,我也不能在这人群中央施展我的法力,这凭空找,怎么找得着啊?”徽元喝了口茶,继续说,“再说,你说冥界的孟婆10年前才见他投胎,他这一世才10岁,10岁啊,怎么认得出来啊?”   “走了。”莫修染站起身,徽元赶紧放下茶,撇着嘴跟他走出茶馆。   莫修染突然顿了一顿,低声道,“我没有找过他。”   徽元“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莫修染在说什么,他拱鼻笑了一下,拖长声音说着,“行,你没找...”   自从魔界魔主出现以来,徽元和莫修染为了找出魔主北冥,对抗魔界,几乎没有休息过。   直到天界正式帅兵征讨魔界,徽元和莫修染也加入战斗,却一直不曾再见过魔主北冥,一直不能为乔舟报仇。   现下,魔界和天界难得暂停交战,魔界也不曾霍乱人间。   可是知道敌人还活着,徽元心中每每想起便不能自控。   好在,莫修染又拉着他出来寻找刑落,只要忙碌着,奔波着,也好过无所事事的无能为力。   已经82年了,乔舟死去82年了,刑落离开82年了,徽元和莫修染也忙碌了82年。   “我觉得,是不是去天界偷看命簿更快啊?”徽元在莫修染身边走着,依然断断续续唠叨着。   “虽然不知道命簿现在在哪里,但是找那个也比在人间大海捞针更快吧,是不是呢?”   “这个更快。”   “得。”徽元收了心思,认真考虑道,“10岁小孩子是不是在学塾里啊,不会这样满街瞎跑吧?”   “他的命格没有一世顺遂的,恐怕还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上不了学塾。”   “哦。”徽元脑海里仔细搜索着一些模糊的记忆,是刑落之前转世的命格,但是还是模糊一片。   想不起来了,乔舟死时,他想起了他和乔舟在一起誊写命簿的记忆,可是关于誊写的命簿,他倒是都记不起了,或许冥冥中注定吧,只让他想起了他想记得的。   两人在的地方叫五湖镇,因为镇子挨着五个相连接的湖泊,故唤作此名。   五湖镇风景宜人,空气湿润,虽然是个镇子,长居人口也不少,莫修染说待上两日便走,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去湖边看看吧。”莫修染提步走至湖边,湖边栽种了几株杨柳,风徐徐的吹着,柳叶随风左右摇摆,徽元忍不住仰倒在柳树上,任柳叶打在他的脸上。   莫修染站在湖边,看着潋滟的湖水,神色郁郁,难得的空闲,莫修染也忍不住叹口气。   “我跟你说了,我可以弹起8下,你不信来看着。”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莫修染转过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手里拿着石子,面向湖水,用力掷去,石子穿过湖水,打出8个水花,最后才落入水中,男孩子笑容满面,得意的看着他身边的另一个少年,“怎么样?厉害吧?”   两个少年穿的衣服都有些破旧,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手上也脏兮兮的。   只有眼睛,如眼前的湖水般,那么清澈,明亮。   掷石子的少年个子稍长,轮廓清晰,眉目也明显,而他身边的少年像是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还有着女儿般的柔和面容。   莫修染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却是看直了,他直愣愣的盯着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少年,惊喜交加,却迟迟没有上前,仿佛怕走上前去,他就消失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以连翻八个跟斗,你会吗?”   “哼,那我可以头顶个缸,你会吗?”   “你!我马上就会的!”   “就你那小身板,可算了吧。”   两个少年说着笑着,打着闹着,让那边闭目养神的徽元都被吵醒了,他怒睁着双眼,大踏步走近他们,“小屁孩,吵死了。”   瘦小的少年看到怒气冲冲的徽元,有些害怕,瑟缩了下身子,掷石子的少年挡在他面前,鼓起勇气说道,“这里也不是你家,怎么就不能吵啦?”   “嗨,小屁孩,胆子很肥啊。”因为需要,徽元这一路上看多了各型各色的小少年。   现在看见少年竟然就开始烦躁,正想推搡他们离开此地,莫修染却过来阻止了他,还瞪了他一眼,徽元讪讪的摸下鼻子,不再动作。   莫修染蹲在少年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大声回答,“我叫君落,他叫凌俊。”   “什,什么?”徽元不可思议的也蹲下来,仔细看着少年的面容,莫不是,真的让他们找到了?   少年眉头皱在一起,弄不懂面前的两个人想干什么,干脆拉着凌俊的手,说,“我们要回去了。”   莫修染笑了起来,站起身,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吗?”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直接跑开,只留一个声音传过来,“你想来便来!”   莫修染笑着跟了上去,徽元莫名的跟在莫修染身后,莫修染这笑容,多久没见过了?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你是怎么认出他的?”徽元抽的空问莫修染。   冥界的刑落,二十七岁,现在的君落,才十岁,相差这么大,怎么一眼认出来的呢?   “想认,便认出来了。”莫修染的回答让徽元宁愿自己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算了,他也不是不知道莫修染说话的方式,想说,便会说了,想做,便就做了,想认,便认出来了...   这都是他能说出的话!   君落和凌俊都是孤儿,有位杂耍卖艺的师父把他们带在身边,流连奔波在各处街头卖艺,换取盘缠。   这位师父唤作澈樱澈邮Ω敢彩枪律硪蝗耍人至中年也未娶妻生子,靠着一门手艺浪荡人间。   看君落和凌俊可怜,带了他们虽说是为了方便谋生,实则也是真心把他们当徒儿的。   他尽心尽力的传授他们技艺,君落和凌俊也认认真真的在学,他们虽然年纪还不大,却也把澈拥脑铀1玖煅Я烁鑫辶成,且各有所长。   莫修染和徽元当真跟着到了他们在五湖镇的落脚点,只是待了几日,便和他们打成了一片,莫修染不时教君落和凌俊一些小法术,使得两个孩子格外欢喜,时常缠着莫修染。   这日,君落和凌俊跟随师父在街头杂耍完毕后,莫修染和徽元提出要带他们在街头走走,澈邮Ω敢怖值糜辛轿幌墒χ傅闼的徒儿,自己逍遥去了。   “修染哥哥,我要吃糖葫芦!”君落拉着莫修染的衣角道。   徽元每次听到君落如此叫莫修染,都忍不住抖一抖,毕竟他心里的刑落,还是那个27岁的刑落,即使他和10岁的君落相处了几日,却处处觉得怪异,下心惊奇莫修染怎么无一丝不妥,甚至还有几分享受?   “好,我来买。”莫修染走近摊贩,对卖糖葫芦的老板要了一串。   凌俊腼腆的扯了扯身边徽元的衣角,一双清澈的眼睛巴巴的望着他,徽元无奈望天,他何时沦落到照看小孩的境地了。   “我,我也买一串。”徽元只得上前,也买了一串。   这边凌俊的糖葫芦刚拿到手里,他们看向前方,君落竟然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莫修染嘴边,莫修染也倾身上前衔下一颗来。   “....这....”徽元下巴都要惊掉了,莫修染此前可是从来不吃这些东西的啊。   “喏..”凌俊也学君落,把糖葫芦递到徽元嘴边,小手高高的举着,看起来颇是吃力。   “你自己吃吧。”徽元推开他,撇撇嘴,“老学他做什么。”   在徽元看来,莫修染分明是趁着刑落什么都不记得了,在这里可劲逗弄他,调戏他。   徽元觉得,他对着一张小少年的脸,可着实亲近不起来,心下也不免想到乔舟,如果灵也有魂魄可以投胎,该多好啊。   “修染哥哥,你知道七星宫吗?”君落嘴里嚼着糖葫芦,吐字略微不清晰,莫修染停顿了脚步,重复一遍,“七星宫?”   “嗯啊,修染哥哥,我之前也遇见过像你一样的仙人哥哥,他说他是七星宫的,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去七星宫,像他一样,有那么好看的剑,那么好看的衣服。”   君落终于吃完了糖葫芦,咧开嘴巴,笑的灿烂,“修染哥哥,你会不会也是七星宫的呢?”   莫修染知道君落想知道他的来处,之前他们的师父澈右苍问他的来历,莫修染随意说是修仙之人,也不说师承何派。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刑落是有机缘去七星宫的吗?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刑落的执念过深带到了此世?   莫修染想起渺落脱离冥界前给他留下的那封信,他还一直揣在身上,信上的字迹也依旧清晰,“修染,来世我会去七星宫修仙,我会做贪狼大人的位置,我会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等我。”   隔了一世,他终于要做到了吗?   “那个仙人,叫什么?”莫修染甚至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帮他指路呢?   “啊,他叫洛F。”君落忽闪着眼睛望着莫修染,眼神带着希冀,像是真的期望他也是七星宫的人,如此,便让君落更多了份理由去七星宫了。   “哦,我不是七星宫的,你看,我没有穿七星宫的衣服不是吗?”莫修染否定了,君落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仿佛不忍心看到君落失落的眼神,莫修染接了一句,“但是我来自和七星宫同一个地方,岁砀山,岁砀山也是我的家。”   “真的吗?”君落抬起头来,眼睛又明亮起来,仿佛闪着星光。   “但是,我要回家了,君落。”莫修染刚吃过糖葫芦,嘴巴里黏黏的,甚至微微有些苦涩,发出的声音都有些模糊。   “你要走了吗?”君落明亮的眼睛渐渐氤氲,泛起雾气,“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有缘自会相见的。”莫修染蹲下身来,平视着君落,伸手揩去君落眼角的水渍。   君落倔强的摇了摇头,掩饰着自己的伤心,“我,我不要你走..”   “嘿,下雨了,赶紧回去吧!”徽元一手拉着凌俊跑了过来,一手替凌俊挡着雨水。   莫修染抬头,才发现下雨了,怪不得君落脸上的水渍总也擦不净。   雨水淅淅沥沥,并不大,只是一滴滴打在地上,犹如敲在人的心上,不轻不重,却有丝丝痛意。   他收回了手,站起身,对徽元耳语道,“你带他们回去,我回天界一趟。”   徽元知莫修染这是要回天界取刑落的肉身了,他担忧的点点头,小声道,“小心,安全为上!”   莫修染也点点头,一个人径自向前走去。   “修染哥哥!”君落的小手欲抓莫修染的衣袖,却被徽元一手拽回来。   他一手携君落,一手携凌俊,折回来时的方向,在雨中奔跑着。   君落的双手双脚腾起,使劲在徽元臂膀下动弹,“修染哥哥,我不要有缘自会相见,我要去找你,你等我,修染哥哥!”      ☆、取身度魂   莫修染回到天界便直接去了玄英洞,此处正是放置投胎渡劫神官的肉身之地。   原天帝崇凛在这里施加了符咒,除了需要投胎渡劫的人,其他人一概入不得。   一为了防止他们投胎渡劫时,肉身被人恶意损害,二为了防止有人偷取肉身,让魂魄入体,中断投胎渡劫。   不少神官私下认为,也没这个必要,既已是飞升成神官了,又何须会做如此卑劣下作的事情。   万年来,玄英洞确实未遭过外人入侵,此处常年也无人守卫,周遭静悄悄的,颇显寂寥。   莫修染站立了良久,思绪有些烦乱,没有了在凌霄殿请示天帝时那般坚定,他在犹豫。   终于,莫修染还是唤出闵修剑,飞身冲向玄英洞洞口,符咒反身便连人带剑弹了回来,莫修染闷咳一声。   天界神官,凡是会符咒的,多是修为高者,但修为高者,也并不一定会符咒。   这是上等修为方可施展的法术,乙字辈神官中也不多,莫修染也未曾对任何事物施加过符咒。   施加符咒本身就需耗费自身过多修为,且符咒一旦形成,便无法消除。   哪怕是施咒者本人,甚至,符咒对本人也无法免疫。   所以,哪怕是曾经的天界之主天帝崇凛,他设下的符咒也不过几个,此处便是其一,若想消除掉它,莫修染还做不到,只能强行闯入它。   莫修染通过刚才的测试,便感受到了符咒强大的力量,可是,符咒不是法器,也不是法术,不能用招式对付,只能用自身的修为相对抗。   于是,莫修染放下了闵修剑,凝神屏息,双手抵在胸前。   他的身上开始渐渐发热,额心不断渗出汗水,胸腔中似是有什么要冲出来,撕裂他的身体。   一阵风吹过,不知何处的桃花瓣瓣飘过来,因为莫修染周身的灵气环绕,花瓣便随着气流在他周身翻飞。   此时,花瓣掠过处,本是白色的人影渐渐消散,在翻飞的花瓣间隙中,隐隐可以看到长长的鹿角,白净的鹿身,修长的四肢一点点显现出来。   直到花瓣完全不见,莫修染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漂亮的白鹿,昂着头颅站在玄英洞前。   它的周身依然环绕着白色的灵气,萦绕着它的身体。   片刻,白鹿低下头颅,身体前倾,四肢蓄力,猛的向玄英洞冲去,碰触到符咒时,白鹿止步不前,发出一声嘶鸣,全身再次发力,鹿角顶在符咒上,渐渐发红,竟是有了血丝渗出,白鹿又一次发力,鹿角终于率先冲了进去,随之身体也受力,全部都踏进了玄英洞里。   “徽元哥哥,修染哥哥回家做什么了呀?”“徽元哥哥,岁砀山怎么去你知道吗?”“徽元哥哥,你带我去找修染哥哥好不好?”   君落自从被徽元架回去,便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连师父澈拥幕耙膊惶了,什么事也不做了。   徽元直愁的脑袋都大,实在受不住,便对澈右哺媪舜牵逃也似的离开了他们。   徽元心想,不就是确保他的位置和安全嘛,不一定非要待在一起,干脆在后面偷偷跟着他们得了。   幸好澈蛹笆弊プ×司落和凌俊,徽元只当听不见他们两个的哭喊,逃到了稍微偏远之处,便停下来喘气。   也不知莫修染怎么样了,他偏要执拗的让刑落回归天界,哪怕一世都不能等。   也不管这是否是刑落心中所想,就如他让自己和乔舟喝下彼岸花汁液,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   “哎!”徽元叹口气,暂且不想了,此刻只愿莫修染能尽快平安回来。   两日后,莫修染终于带着刑落的肉身和徽元汇合。   初见时,刑落着一身白衣,头发也没有束起,趴在莫修染肩头,只能看见头发遮住了脸庞。   莫修染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似是已经耗尽了力气,见到徽元,终于把背上的刑落交给他,暂时缓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徽元询问莫修染,见他也无外伤,只是气虚的很,不免还是担忧。   “无事。”莫修染坐下,调整着呼吸。   徽元这才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刑落,拨开他的散发,不由惊呼,“他怎么,他怎么看起来也不大啊,也不是那个,之前见过的那样。”   徽元说话都不连贯了,惊吓真的不小,他扶着的这个刑落,看起来最多20岁的样子。   面容比冥差刑落年轻了不少,更加有少年感,并且他虽然沉睡着,但是面色红润,也比冥差刑落有生气多了,就像是君落一夕之间长大了,这个感觉太怪异了,徽元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全身都在抗拒。   莫修染缓过来一些,说,“按我们之前计划好的,开始行动吧。”   徽元见莫修染的脸色煞白,嘴唇都毫无血色,想再劝一句,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就差这最后几步了,一口气做到底也就结束了,徽元干脆点头,“好!”   按照他们的计划,莫修染将会对澈印⒕落、凌俊施法,让他们昏睡,然后带走君落,将君落的魂魄转至刑落的肉体上,徽元找处隐秘的地方掩埋君落的尸体即可。   这样在澈雍土杩】蠢矗也就是君落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或许对他们的伤害会降至最低吧。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澈印⒕落、凌俊三人不见了!   徽元看着脸色铁青的莫修染,充满歉意,“我,我就一直在外面守着的,没注意他们出来了啊。”“啊,包袱都不见了,他们离开这里了?”“肯定还没走远,修染,你别急啊,马上就把他们找出来。”   他们三人本就是四处游走的,若是离开了五湖镇,想必也是去了相邻的城镇,定是好寻的,徽元虽然焦急,但也不紧张,只是瞧着莫修染的脸色,实在是忧心,不知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这边!”莫修染先行开路,徽元在他身后背着刑落跟上。   离开镇子后,两人方施了法术,在树林间飞身穿梭,徽元猜的没错,莫修染指的方向也没错,出了镇子没多远便看见了他们,只是..他们遇上了麻烦!   原来在莫修染和徽元都离开后,君落便嚷着要去岁砀山,澈颖臼遣煌意的,后来连凌俊也开口帮君落讲话,澈游弈危笑着同意了三人一齐去。   “哎,刚好我也累了,届时我在山下安个家,你们去山上拜师修仙,就是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半吊子师父,偷个闲也能来看看我,哈哈。”   三个孤苦的人能为了生存凑在一起,也能为了感情凑在一起。   只是,世道日下,人心险恶,刚出了五湖镇不久,走到小道上,便遇见了山贼。   山贼本也不会盯上他们这般穷苦的人,只是近几日都没有开张,逮着澈尤人便出口刁难任意欺凌。   他们这几日杂耍的盘缠也全部被抢,本以为这就可以让他们走了。   山贼得知澈尤人是靠杂耍为生,便心生杀了澈樱把两个孩子抢过来,供他们驱使杂耍为他们赚钱的念头。   澈痈兄到危险,便拼死抵抗,奈何,山贼人多势众,君落、凌俊也被两个大汉困住,他一个人,徒有一身的本领,也只得倒于山贼的刀下。   “师父!”   “师父!”   孩子的哭喊声响彻山林,那一刻,莫修染和徽元才赶到。   莫修染眼见君落身后的大汉欲锤向他的后颈,手掌发力,隔空便劈开了大汉的手,也让他身形向后趔趄几步,君落脱离了他的桎梏。   “修染?”徽元惊异的喊了他一声,莫修染似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向前施掌,双袖拂起间,十几个彪形大汉全部倒地。   “修染?”徽元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刑落,赶忙上前查看,还好,他们只是晕了过去。   “修染,哥哥?”君落望着两日前还说回家了的人,现在又出现在他的面前,盈满泪水的眸子里又是惊,又是喜,但是又掺杂了悲伤和愤恨。   最后君落一转头,扑向澈樱“师父,师父,你醒一醒啊,醒一醒...”   凌俊也在澈拥纳肀咂不成声,小小的身子不停抖动,“君落,师父死了吗?像爹爹和娘亲那样,再也回不来了?”   “是,再也回不来了,”君落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闷头哭泣,“再也回不来了!”   莫修染和徽元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良久,君落和凌俊哭声渐弱,他们费力的拖着澈拥氖体,往山林中间走去,留下一串印记,好半晌,凌俊又跑回来,拿了他们的盘缠和道具,又往山林跑去。   “这..”徽元实在不能装没看见了,“我们去看看吧。”   等他们沿着印记走过去时,看到两个孩子正用杂耍的道具挖掘着坟墓,听到他们的声音,君落和凌俊也没有抬头看他们,手中的动作依然没有停。   树叶沙沙,斑驳绰绰,无声掠过人的心头,留下悲伤的影子。   再一次,莫修染和徽元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直到,澈拥氖体掩埋,捡了个石块,歪歪扭扭的刻了几个字,师父澈印   做完这一切后,君落和凌俊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莫修染的手抬起,徽元想终于到最后一步了,却不想,君落突然吼道,“你们走吧,快走吧!”莫修染的手顿住。   “为什么走了又要回来?为什么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让我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啊?”   君落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滑落,“为什么我非要去找你,害死了师父,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呜呜...”   君落毕竟还小,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五岁父母双亡后便在乞丐窝里长大,受尽了冷暖苦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带着他培养他给他吃喝的师父,跟了他5年,他没有珍惜,反去追逐只有几日相处的仙人,结果害死了这世间真正对他好的人。   君落抬头,擦干净泪水,站了起来,“我要去杀了他们!”说着就要往山下冲。   “哎,别。”徽元看了一眼莫修染,莫修染没有动。   徽元愣了愣神,君落已经跑了下去,凌俊也跟在他的身后。   徽元无奈,也跟着下去,在君落拿刀砍人之前,拦住了他,“小小年纪,就要杀人了?”   “我要报仇,有什么不对,他们凭什么就可以杀人,我不可以?”   君落使劲挣扎被徽元握住的手腕,凌俊也抱住徽元的腿,不让他动,徽元一手背着刑落已是吃力,这下身体骤然不平衡,刑落摔落,仰面躺在地上。   .....   君落和凌俊刚看到那张脸,莫修染便趁机施法让他们晕倒了过去。   徽元侧头望去,莫修染放下手,缓步走了过来,“就是现在,你帮我,帮我看着些。”   莫修染捂住胸口,闷声说,他像是极力压抑向上翻涌的血气,指尖都泛白了。   “好!”徽元点点头,就差临门一脚了。   寻了处隐秘的地方,徽元把刑落和君落的身体摆在一处,扶着莫修染坐下运气调息。   徽元双手抱胸靠在一颗树上,低眉瞧着,看着莫修染惨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心生不忍。   又转过脸看了躺在地上的凌俊,想着这孩子以后剩他一个人,也心生不忍。   他闭了眼睛,右手支着额头,低声叹气,不知道,他们做的这些,究竟对不对。   太阳渐渐落山了,终于在入夜前,莫修染成功把魂魄归入刑落的肉身,莫修染轻轻的一声“好了。”徽元马上上前扶住莫修染,莫修染也终于吐出一口血,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便失去意识。   “修染,修染!”徽元神色慌乱,为莫修染运了灵气也不见好转。   当下更加担忧,眼见那边的山贼已转醒,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徽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是他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他先是施法让凌俊和刑落昏睡,确保他们不会醒来,然后悄声掩埋了君落的尸体。   最后,等到山贼都离去,低头在凌俊的额心一点,渡了50年的修为给他,嘻嘻笑道,“这下你也算有了仙根,去修仙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面。”   做完这些,徽元携了莫修染和刑落回到了天界。   终于,结束了。   神魔大战结束了,荒谬的测试也结束了。   渺落神官重新回归天界,他离开了天界950年,除了天帝变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好似都没有变。      ☆、记忆回笼   渺落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思还没有归位,只是盯着琉璃屋顶,愣愣出神。   有什么冲破了脑际,带着欢喜与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他就此掩埋。   头突然疼起来,空洞的眼神转过喜怒哀嗔。   渺落坐起身来,纯色被单从身上滑落,他双手抱头,埋在膝盖间,喃喃叫出一个名字,“莫修染..”   太多的记忆,太多的人名,整整18世,遇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而他,在所有记忆争先抢后占用他的脑袋时,依然捕捉到了莫修染的身影,唤出了他的名字。   “刑落..”属于刑落的记忆清晰的传递过来,那一世人间与冥界的时光如此悠远漫长。   爱与怨、喜与怒,仿佛比任何一世都要更沉重,哪怕到了现在,渺落还有一瞬间恍惚自己就是刑落,他还是冥界的一个小冥差,往返于四阙与冥界之中,和他的情郎幽会缱绻。   “莫修染..”你究竟是谁?你把我当什么?   渺落翻身下塌,随意抓起塌边的衣服穿上,走出寝殿,天界日日是光亮的白昼,祥云时时在空中飘着,随处可见各色奇异的花朵、代表吉祥的鸟兽,瑰丽溢目,祥和富瑞。   渺落搜寻着记忆,好像没有来过这里,这座宫殿的气派和置景与之前的乙曾府并不一样,渺落刚下了台阶,一个声音便传了过来,“你醒啦?”   渺落转头,眯眼瞧着越走越近的人,很长时间之后,方才叫了一声,“乙兮神官。”   “是我,看来你都记起来了?身体有不适吗?”   萧兮飞升的早,算得上是最早一批修仙飞升的神官。   虽然也是青年的样貌,但是很多神官都把他当成前辈。   渺落的记忆回笼,他抓住萧兮的手腕,急切道,“西城诀,西城诀,他当初为何堕神了?他,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真的魂飞魄散了吗?”   西城诀还是渺诀神官的时候,便是在萧兮的乙兮府上,但是乙兮府上尘渺星字辈神官众多,萧兮当时并无暇顾及西城诀,乃至他堕神之后才得知。   “渺落神官,渺诀神官的事我很遗憾,他当初为何堕神我并不知,也未过多关注他,如今,他已经自甘堕落为魔界的魔主,你..”   渺落打断萧兮,“你在说什么?不是他,那不是他,有人夺了他的舍,你们到现在连这个都不知吗?”   他放开萧兮的手腕,转身要走,“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的肉身拿回来!”   “你又在说什么,四界皆知北冥魔主就是西城诀,他或许因天界对你的事不满,所以才堕神,记恨天界,现今他已经坐稳了魔主的位置,你可知,他甚至杀了天帝崇凛!”   “什么?!”渺落有些失神,“天帝,死了?如今..”   “如今,只有池舜能坐天帝之位了。”   “所以,我,池舜便让我提前归位了?”渺落想起了最后一世,那是他的第18世,他想起了凌俊,澈樱也想起了莫修染的出现,他神色恍惚,落下泪来,“师父,师父..”   “嗯..是..莫修染帮你归位的。”萧兮并不想多嘴,他答应了莫修染将渺落带入他的府中,也是因为对西城诀的愧疚。   当年,若是他多关注西城诀一些,西城诀也不会堕神,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现在收留渺落,也算是弥补当年对西城诀的亏欠吧。   渺落揉着眉心,那一波波的记忆再次翻涌而来,冲刷着他的脑袋。   他不得不蹲下身来,痛苦异常,所有的记忆就像一个个片段,快速在他的脑袋里闪现,他想暂停,但是他做不到,明明是他自己的记忆,可是他却操控不了。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他是渺落,还是刑落,还是君落,还是方落,贾青落,刘书落...他有太多太多的名字了。   莫修染,西城诀,丙浚,凌俊,方晨兮,岳怀疏,月辞,言倦衣,吴祺瑞,澈樱徽元,乔舟,齐留英...他们又是谁,有太多太多的人出现在他生命里了。   “啊..啊..啊!”渺落抱头大喊,终于,晕倒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渺落看到塌边坐了一个着鹅黄色长衫的小丫头,支着脑袋,摇摇晃晃的打瞌睡。   渺落翻身坐起,小丫头立时醒了过来,“渺落神官,你醒啦?你都睡了好久啦。”   “唔..”渺落轻轻应了一声。   小丫头赶紧起身,为他倒了杯水,递给他,作势恭恭敬敬道,“我叫章沐,是刚飞升上来的,嘻嘻,我是尘沐神官哦。”   “嗯,谢谢。”渺落接过水,喝了下去,乱糟糟的脑袋依然混乱,又要仰躺下去。   “渺落神官,这个,乙兮神官说你醒了让我交给你,说是乙修神官让转交给你的。”章沐双手端着一把长剑,渺落只是看了一眼,便翻身坐起,接过了剑,剑身赫然写着闵诀二字,这是西城诀的闵诀剑!   这是西城诀送给他的闵诀剑!   渺落颤抖的抱着剑,手指摩挲着剑身,剑身也在抖动,似在回应他。   他的记忆没有错,西城诀不是魔主,他知道,莫修染也知道,七星宫的弟子都知道,为何,四界要如此冤枉他,把罪名安在他的身上!   渺落将闵诀剑放在自己的灵格里。   “我的剑呢?”渺落问章沐。   章沐张嘴愣愣道,“刚那不就是你的剑吗?”   “..我的闵俊剑呢?”   看着章沐还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渺落有些着急,他忽略脑子里不停叫嚣闪现的记忆,只循着内心,去做他在意的事,他要做的事有很多,他必须抓紧时间。   渺落又随意抓起一旁的衣物随意披在身上,奔出乙兮府。   他要去乙曾府,他要问问那位知情人是否知道他和西城诀的一切。   不少神官看到渺落,都纷纷侧目过来,又不上前与他搭话,只是驻足观望他,渺落也不去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循着记忆来到乙曾府时,诧异的是乙曾府已经改名为乙思府了。   “渺落神官,哎哟,我可追上你了。”章沐气喘吁吁的跟了过来。   “你的衣服都没穿好,看来我以后还要照顾你的起居啊。”   章沐站在渺落身前,把他随意披上的衣服系好带子,整理好衣襟和衣袖,微微不悦道。   “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啊,乙兮神官说听你的命令就是我的任务,这可是我飞升后的第一个任务,我一定要做好!”   一身白色长服,贴合着渺落的腰身,袖口下摆略长,悠悠荡在脚踝,渺落此前的衣服为了方便多为窄袖,现下也顾不得方不方便了,他着急问章沐,“这里,之前的乙曾府呢?”   “啊?不知道啊,这不是写着乙思府嘛。”章沐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渺落。   虽然躺了很久,发丝也未乱,束起的发冠和长服衬得他格外高挑。   他的眉目疏朗,眼底隐隐有着黑曜石般的光芒,透出一丝傲然锋芒,好像并不好相与的样子。   但是章沐心想第一个任务便是跟着如此俊朗的神官,就算他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她也忍得!   “...”渺落无奈,若真的给他指派一个神官,也不要指派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刚飞升的神官吧。   渺落还是走进了这座乙思府,通过和里面的两位神官谈话了解。   之前的乙曾府没了,是因为乙曾神官没了,渺落诧异皱眉,正待深问。   其中一个神官好像才认出渺落,结结巴巴的小声道,“你,你不是渺落神官嘛,你,你出来啦。”   这语气也不知是惊吓还是羡慕还是害怕,或许都有一些。   章沐及时插话,“渺落神官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嘛,这之前的乙曾神官怎么没了,他去哪了?”   “他,他现在已经是尘曾神官了,不是乙曾神官了。”那位小神官轻轻说着,表情也很生动,看来平时也是热爱八卦的小神官。   “咱们的天帝之前还是帝君的时候,派他去屠一个魔窟,据说那里新生了很多魔物,按说那任务对当时还是乙曾神官的他来说不难,谁知他没有屠干净,偷偷放走了几个魔物,按说这事他瞒一瞒也就过去了,谁知他回来复命的时候还如实说了,向来痛恨魔物的乙曾神官做出这样的事,可是让众神官大吃一惊呢,这虽然也不是太大的过错,天帝还是降了他的字辈,让他重回尘字辈,应该是在哪个府上做内侍之类的,都没怎么见过他了。”   “哦,这样。”章沐听得很是认真,“这位神官也是敢作敢当之人呢。”   “对啊,其实我也这样认为。”那小神官和章沐的想法不谋而合,“乙曾神官就是说话太直接,也不知惹了多少位神官,但我觉得乙曾神官是难得的敢说敢言的神官了,可惜啊。”   章沐和她们关系好似一下亲近了许多,手拉手的交换着信息,刚巧他们都是生灵飞升的,共同话题又多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渺落揉揉眉心,禁不住太多信息摄入,摆手告了别,章沐只好中断聊天,继续跟着渺落。   闵俊剑不见了,西城诀的肉身被夺了,魂魄下落不明,破军殿的月辞也下落不明,凌俊失去了师父和君落,现在一个人在人间...   对了,凌俊,丙浚,他们有同样的面容,渺落突然站定,记忆里每一世他的身边都有这副面容。   他是谁,为什么会随他一直投胎,为什么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是什么样的羁绊,还是说被谁下了符咒?   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了解!   可是,他最想做的,记忆最靠前的,还是莫修染,不管记忆有多混乱,关于莫修染的记忆依然清晰,清晰到要把所有其他无关的记忆排斥掉,独占他那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的脑袋里。   明明,在渺落之前的记忆里,并不认识莫修染。   他在七星宫做破军大人时,四界还没莫修染这个人,在他飞升做神官时,莫修染才刚在七星宫学成,在他下凡投胎转世时,莫修染才接替他的位置成为破军大人。   他们的生命并无交集,莫修染也该是不认识他才对,最多,听过他的故事,为何,他要对一个之前并没有羁绊的人,在最初就如此关心照拂,让他总有一种他不同于别人的错觉。      ☆、纷杂过往   渺落出生在岁砀山南麓的一处山林中,他的父亲曾是仗剑天涯的侠客,他的母亲曾是妙手回春的医者。   因为厌倦了纷争,他们选择了避世,隐居在山林间,生下了渺落,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着。   没有寻仇,没有暗杀,渺落的父母隐居直到老去,葬在了一起。   渺落从小跟父亲习武,跟母亲制药,14岁时,父母便让他自行闯荡江湖。   他们可以避世,但是他们不能让年轻气盛的儿子和他们一样避世,他需要去看看人世繁华,学会处世之道。   结果,渺落刚下了岁砀山南麓,便去了岁砀山东麓,入了七星宫修仙,直到修仙学成,他也没有离开岁砀山。   后来父母去世,给他的遗言依然是让他多看看人世,多救助他人。   或许避世了一生的父母,遗憾空有一身本领但并未回报人间,所以希冀他们的儿子用自己的本领和才学,帮助能帮助的人,救助能救助的人。   所以,已经是破军大人的渺落,终于开始下山,常常去往不同的地方,帮助不同的人,甚至是不同的鬼,不同的魔。   谁曾想,他帮助过的人也不少,真正记住他恩情的却是鬼和魔。   鬼大肆传播他的好,奉他为恩人,魔为他修了石像,做了观羽。   渺落见了太多不愿投胎,四处躲藏的鬼,见了太多怨气缠身,不能解脱的魔。   如果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渺落都愿意帮他们,甚至庇佑他们。   他也想要寻找入魔之后重新变回人身的方法,哪怕不能变回人身,变回魂魄也行,起码他们可以有来世。   直到飞升成神官,他依然在坚持着这些事情,哪怕没有人认同和支持他。   他从尘字辈升为渺字辈,便也没想继续升了,渺落,渺落,他单姓渺,渺字辈不正好合适他么。   渺落是他,渺落神官也是他。   父亲说过,渺便是芸芸众生渺渺如烟的渺,落便是悠悠天地落落江湖的落。   只望他这一生,万般处事,无须定凭,但求问心无愧。   渺落在投胎转世前,一直遵循着父母的意志。   因为从小没有伙伴,极少和人沟通,到了七星宫和天界,身边都是优秀的人时,他竭力上进,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在别人眼中,他是不起眼的,所以他帮助鬼魔一族时,并未得到他人关注,或者说即使关注了也知他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唯一一个关系亲近的好友也只有西城诀一人。   渺落亦步亦趋,循规蹈矩,天帝让他投胎测试入魔也无反抗。   却在投胎的18世中,有着太多和他本身不太相似的人格。   尤其刑落那一世,那个张扬、狂妄、恣意又带有强烈自卑的人,究竟是他吗?   还是说他的本性里就有这些面,只是被自己压抑太久了。   要仔细去研究的话,其实有一样倒是没有变的,就是喜爱喝酒。   渺落此前便爱酒,只有喝了酒之后,才会放纵一些。   在七星宫时,有一次喝醉了,夜闯了西城诀为试炼弟子做的法阵,破了法阵不说,还另新置了法阵,且留下“技无可学惟有才,拙劣何妨一定勤”一话并附名。   不仅让七星宫弟子对渺落刮目相看,还让本不甚相熟的西城诀怒不可遏,常来找渺落挑衅比试,后来,他们两个才渐渐由仇视变得亲近起来。   渺落在思绪凌乱不堪的时候,还是随着本心找到了莫修染的乙修府。   走进府中,胸腔不可自抑的狂跳起来。   他无暇留意乙修府院子中各色开放的花,花丛中上下翻飞的蝴蝶,也无暇留意乙修府中安静的丝毫不见一个神官的怪异,直向大殿正房冲去,却突然,被一道结界拦下,停滞在了殿外,这是?   渺落伸手去触摸结界,他的手掌再次被反弹开,渺落心下异动,这熟悉的感觉,不正是闵修剑的气息么。   那里面的,定是莫修染。   渺落觉得这一秒他的心就要抑制不住跳出来了,他知道莫修染就在里面睡觉,他只要一直等,等他醒来,就一定可以看见他。   “你!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徽元穿着浅绿色长衫,疾步走了过来。   天界的华光照在他的身上,衬得他风姿绰约,风流潇洒,竟是比渺落记忆里更加身形俊朗,只是,徽元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复杂,声音中也夹杂了百般情绪。   “徽元。”渺落低低叫了出声。   “渺落神官,你又不等我。”章沐的声音又响起,随后,鹅黄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凑到渺落身边站定,“我不过和别人打了招呼,你又不见了,还好跟上你了。”   渺落无奈,顾不上回应她,只是点了点头,又望向徽元,“他,还好吗?”   徽元神色依旧复杂,半晌,冷下脸来,道,“你走吧,别来看他了。”   “他怎么了?”渺落火热跳动的心突然沉下来,预感不妙。   “他,他在神魔大战里,受了些伤,要养些时日。”徽元咬咬牙,冷声说着,他看渺落的神色包含着讶异、震惊、不忍、怨恨,太多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只剩冰冷,看着渺落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渺落神情黯淡下来,在他的记忆里,君落最后见到莫修染的时候,莫修染脸色惨白的站在一旁看着君落,没有同他说一句话,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应该已经受伤了吧,而且,还有!   “你们是怎么把我的肉体拿出的?”渺落突然发问。   徽元瞳孔紧缩,吸了口气,生硬道,“天帝池舜同意的,就拿出来了。”   “...”渺落沉默不语,他的脑袋还很乱,他看着徽元,时而出现徽元第一次出现在破军殿的情景,时而出现徽元、乔舟、莫修染四人在一起逛街吃饭的情景,乱糟糟的。   这些记忆里的脸和他面前的脸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很陌生,怪不得徽元看他像看陌生人,现在他看徽元也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他要养多久?”   “不知道,总之你别来了。”徽元继续板着脸生硬的说着,停顿了一下,似是委屈的补充了一句,“他的结界,我都进不去。”   渺落此前欲跳出的心彻底沉下来,身体冰冷,似冥界的冥差一般。   他盯着徽元,徽元盯着他,都不出声,却又在暗暗较劲,气氛逐渐僵硬,章沐在一旁看看渺落,又看看徽元,大气也不敢出,权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最终,渺落最先撇开视线,转身欲走,徽元却又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澈邮Ω...对不起...”   渺落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走着,路过一处开的艳丽的芍药前,又停顿了下来,他伸出手,没有去触摸花瓣,而是悬在花朵的上空,掌心上方一直扑闪着翅膀的白色蝴蝶顺势落在了他的掌心,安静的待着,掌心传来柔柔的触感,渺落露出一抹笑意,看着蝴蝶良久,没有动。   章沐有些尴尬的看着渺落,又看看远处没有走的徽元,冲他呵呵笑了一笑,徽元回以礼貌的微笑,章沐赶紧收回视线,渺落也终于收了手,放蝴蝶自由飞去,才抬步走出了乙修府。   “章沐,你要一直跟着我吗?”渺落问章沐。   “嗯,我的任务就是听从你的吩咐,所以我会一直跟着你,等你吩咐。”章沐很认真的点头,殷切的看着渺落。   “好,先跟我去四阙。”   渺落带章沐来到四阙,主要为了打探消息,他离开了太久,必须先了解如今的格局,方可为他下一步的计划做好准备。   饶是如此劝说自己,渺落到了四阙,依然情不自禁的走到了染落阁前,他看着门扉上熟悉的三个字,记忆又开始混乱。   那些和莫修染在这个宅院的过往,一幕幕争先恐后的进入他的脑海,即使是纷乱的记忆,渺落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仿佛依然身处在那些甜腻的过往。   “走吧。”站了良久,渺落没有推开门扉进去,而是转头招呼了章沐一声,便离开了。   章沐愣愣的跟在渺落身后走,看着这阴森森的四阙,心里一阵阵打颤,头上不时飞过一只乌鸦,凄凄的叫声让章沐更加胆寒。   章沐的真身是新泽国帝陵祠堂中的一盏莲灯,新泽国第一位帝王长逝始,她便在那里了。   日积月累的供奉,国运绵长的福泽,使得莲灯渐渐有了灵气,修成人身,后又遇高人指点,章沐才渡过渊劫,成为天界为数不多的物灵神官之一。   章沐在人间修行时,也是知道四阙的,作为灵,最怕遇到魔物夺取他们的灵丹,助长他们的修为。   是以,章沐一直惧怕来到四阙,这里鱼龙混杂,四界生灵俱有,若是不小心小命交待在这里了岂不可惜。   如今,已经是神官的章沐到了四阙,原先的心思还没转圜回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暗沉沉的屋檐,不免撇嘴腹诽,还是天界好啊。      ☆、故人相见   章沐跟在渺落身后,渐渐的人群多了起来。   额心有印记的冥差、赤红眼瞳的魔物,擦着身体错落走过,章沐避了几避依然没有避开几个。   她有些无奈的凑近渺落,抓住他的衣袖,小声问着,“我们来做什么呀?”   她本来以为刚才渺落站在那座宅院前驻足了一会,便可以走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越走越深,越走人越多。   渺落不动声色的松开衣袖,道,“不想跟了,便可以走,我不会强迫你的。”   章沐被渺落的话激到了,正了正身子,大声回道,“我不会走的!”   说着逼迫自己无视周围的人群,大喇喇冲在前面。   渺落走在四阙中,轻轻抚着自己的额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渺落还是刑落。   好在有章沐跟在他身边,时刻提醒他是渺落,他才振作起来,向着傲世尘嚣走去。   巧极,傲世尘嚣一层正有拍卖,之前拍卖都在二层,渺落不免有些好奇。   进入之后才知,这是得了极稀罕的宝贝所以要在一层拍卖,用以吸引更多的外人前来。   渺落寻了处位置坐下,章沐看着这阵仗也有些兴奋,东张西望的瞧着热闹。   傲世尘嚣的拍卖是暗拍,主人拿出自己的宝贝亮相后,买主在手牌上写下自己愿意为此宝贝交换的物品,一物换一物。   主人在所有买主的手牌中选其一成交,若是全部手牌都不满意,也可放弃交易。   底下众人并不知宝贝的主人是谁,主人想要什么也无人知道,或许只是微小的一物,说不定恰巧就是他想要的。   是以,每次拍卖都有众多人数参加,不管有再小的宝贝,也愿意交换,纷纷以为自己是那个第一无二。   前面的宝贝无非是法器药草之类,渺落很认真的一一看着,他想过,闵俊剑或许是流落在外了,说不定真的可以在这里寻回。   不过,渺落还是失望了,拍卖的法器并没有闵俊剑。   接下来,司仪郑重的开始介绍压轴拍卖的宝贝,“众所周知,自从乙修神官让冥帝苍吾渊的新宠魂飞魄散,他也去对抗魔界开始,便再也没有来过四阙了,他的宠妾又早已和他的相好共去投胎,孟婆花子溪也消失不见,这乙修神官的醉梦蝶也再没有出现了。”   “赶紧拍宝贝吧,怎么还说书了呢?”   “就是,乙修神官这点事都听了100年了,你要说书,还不如说说天帝崇凛怎么拜于魔主西城诀手里的,这个咱们更想听,是吧?”   “怎么还天帝呢,死在魔主手里的天帝还叫天帝啊?哈哈哈。”   “嘿,就算做过一天天帝,也是天帝,也享过四界繁华,掌过四界权柄,死了也值了。”   “好了好了,到底还有没有宝贝了?”   司仪的一番话引得台下人群纷纷骚动,说着这些年的事,扯得越来越远。   底下的渺落神色也变了几变,渐渐握起了拳头。   章沐在听到乙修神官时,便去看渺落,发现了他的转变,安静的坐下来,没有出声。   好像一提到乙修神官,渺落总会不一样,章沐才刚到他身边,便能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她最好还是不要插嘴过问太多的好。   “好,接下来的宝贝,是这世间仅有的,最后一个,且此后恐怕再也不会有的宝贝,那便是,醉梦蝶!”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时,黑布揭开了台子上摆着的一个小巧的木笼子,笼子里一只白色的蝴蝶,偶尔煽动着翅膀,静静的趴着。   底下人声振奋,纷纷交头接耳,醉梦蝶只在七八百年前拍卖过,后来人人皆知醉梦蝶就是出于乙修神官之手。   但是乙修神官还在四阙时,无论任何人威逼利诱也未得到过一只,现在,他已经离开四阙,倒是突然出现一只醉梦蝶,且很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一只!   众人纷纷在手牌上写下自己愿意交换的物品,渺落也拿起身边的手牌,只是,拿笔的手却停顿了,思索片刻,写下了五个字。   小厮来时,渺落便递了过去,章沐心底好奇,也没瞧见渺落写了什么,努力压抑着自己探寻的眼神,继续望向台上。   最后一个宝贝。   司仪撩开黑布的时候,渺落双眼微眯,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那个宝贝是他还是刑落时,吴祺瑞威胁他讨要来世好命格的方法时,吩咐戮魂将士夺取魂魄时用的凝贝,并且有两只。   底下人群再次惊呼,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两只凝贝可谓上等佳品,世间恐再难寻到一对的了。   渺落略一斟酌,又在手牌上写下五个字,章沐这次实在没有压抑住自己的眼神,她瞥见渺落写的是“西城诀肉身”五个字,无奈,她既不认得这名字,也不知其意,还是悻悻的收回了眼神,无聊的用五指敲击着桌面。   一轮一轮的答案揭晓,主人选到的手牌会被小厮叫去,若是一炷香里无人来叫,便也说明没有拍到宝贝。   “这位公子,有请。”一个小厮站在渺落身后,恭敬道,渺落站起,对章沐道,“此处等我,莫要乱走。”   他跟随小厮走去,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楼梯,一样的九层,渺落直到站在九层的入口,方才认出,他面前的小厮也是和之前一样,竟是同一个人。   渺落低声笑了笑,不一样的是那时他是刑落,他的身边有莫修染,而现在,他是渺落,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推门进入,果然看到了冥王段华离,身穿紫色华服,额心紫色印记,面容一如当年,冷若冰霜。   他坐在茶案前,一手捻着杯盏,见渺落进来,眼神闪烁了一瞬,掠过一丝惊异,便恢复如常,“是你。”语气平淡,似是早已猜出。   “是你。”渺落回了他一样的话,也早已猜出最后两件宝贝的主人正是段华离本人。   段华离拿出他的两张手牌扔在桌上,一张写着“西城诀肉身”五个字,另一张写着“丙浚的下落”五个字。   段华离冷笑一声,道,“你怕是不知道我们的规矩,我要的是你现在就能拿出来给我的东西,你呢,这是在同我画饼吗?”   “规矩我确实不知,恕我唐突了,但是起码证明我赌对了,这都是冥王大人在意的不是吗?巧的是,他们也正是我接下来要寻找的,并且一定会做到的。”   丙浚的下落渺落是有百分百把握的,西城诀肉身渺落却是只有三成的把握。   渺落搜寻着前世所有记忆,对段华离并无印象,但是在渺落还是刑落时,眼看着段华离把丙浚换容为西城诀的容貌,眼看着莫修染当着段华离的面叫丙浚贪狼大人,段华离当时的神情,他和西城诀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所以他猜测,三人或许有一段牵连,是他所不知的。   渺落在意的人,也是段华离在意的人。   段华离冷冷盯着渺落,两人一站一坐,视线凝结在一处,没有人退让,狠狠焦灼着。   最终,段华离开口,“哼,你要寻,我也要寻,你如何得知我就寻不到?”   “冥王大人,身份毕竟受限,怕是寻起来诸多不便,我替你寻不好吗?”   段华离却突然狂躁,扔了手里的杯盏,站起身冲渺落吼道,“那你去寻啊,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你还这般漫不经心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本是高亢的声音,到了你知不知道,竟是慢慢低了下去,迟迟说不出口。   “知道什么?”渺落探寻着段华离的表情,问着。   段华离却噤了声,不回答他。   渺落见段华离痛苦的神色,有几分不忍,他们本是同一个目的的不是吗,他们本该合作的不是吗,虽然不认同他的作为,看不惯他的做派,毕竟,那时他是刑落,现在,他们有着共同关心的人。   “我需要那两样东西,丙浚的下落我很快就可以给到你,西城诀的肉身,我也一定会抢回来的,你先把东西给我,我们可以立字据,如何?”渺落尝试着说服段华离。   段华离依旧不吭声。   “段华离,你这里为什么还有醉梦蝶?”渺落却突然转了话题,看着段华离。   段华离这才抬眼看渺落,勾起一侧唇角笑了一声,“你猜猜呢?”   渺落想起他还是刑落时,给过段华离四只醉梦蝶,他全部都给了丙浚,他和莫修染也入了丙浚四次梦境,为何他还会有醉梦蝶,难不成是抢了孟婆花钟言那只吗?   渺落思索着没有回答,段华离自己却先交待了,“岳怀疏给我的。”   这一答案让渺落怔楞了,岳怀疏,给他的?他的脑海不停搜寻着岳怀疏和醉梦蝶的交集,岳怀疏和段华离的交集,好像,都没有吧?   “当初岳怀疏拿着四只醉梦蝶来找我,来和我交换命簿所在地,我同意了。”段华离也在搜寻着遥远的记忆,慢慢说着。   “我让他在事迹败漏时供出是你指使他的,然后冥帝又从你背后查到莫修染,莫修染替你背了锅,呵呵,当时我就是想让你消失,想让你远离丙浚。”   段华离声音低下去,那些恨意也随着时间渐渐消散,“那四只醉梦蝶给了丙浚,我本以为他都用了,原来还剩下一只,呵呵,看见也是烦,不如拍了吧。”      ☆、共同目标   渺落仔细听清楚了段华离话中的意思,他竟然也无震怒。   也不知是因为事情发生太久远了,还是因为他已经不是刑落了。   他也想明白了莫修染最初送他的五只醉梦蝶为何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原来是他只用了一只,剩下四只被岳怀疏拿了去。   事情已经过了,即使知道了真相,他不怪岳怀疏,也不怪段华离。   “我知道了。”渺落低声回答了四个字。   段华离再次暴怒,他倾身上前,吼道,“就这样?你就这样对曾经害过你的人吗?刑落,你这副软弱的样子,怎么去救我师尊?我以前听你的故事便觉你软弱,你救助什么鬼什么魔的,有个屁用!”   “你都去投胎了还让我师尊照看那些鬼,我师尊为了你堕神,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派我去照看那些鬼,其实我都从来都没有去过,哈哈。”   段华离笑了一阵,终于止住,再次盯紧渺落,“如今,我师尊被魔物占用了身体,本就该是你偿还他,若不是当初为了救你,他又怎么会被魔物占了身体?”   段华离怒极,他有太多的愤怒,他有太多的懊悔。   若不是他自己,向师尊传递了刑落的消息,师尊也不会下山,也不会被魔物占了身体。   可是,他真的没有想到,师尊会亲自下山救刑落。   他只能把愤怒发泄在渺落身上,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叫渺落,不是刑落。”渺落见段华离不再说话,也没有愤怒相向,声音如一开始那般平静,开口回他,“原来你是西城诀的徒弟,他和我一样,说过绝不收徒的,想必是非常看重你的,段华离,你又为何留他一个人...”   “我....”段华离眼眶渐渐有了湿气,他隐忍着转过身,说不出话来。   “我会救他的。”渺落看着段华离的背影,再次肯定的说出这句话。   “好,东西我都给你。”段华离突然又转过身来,脸色冰冷如初,“我暂且相信你,一定把师尊好好的带回来!”   “好!”渺落有一丝意外,没想到段华离居然松口了,他想立下字据也被段华离拒绝了,干脆的给了他醉梦蝶和一对凝贝。   渺落接过,忽然觉得之前或许对段华离有太多偏见,西城诀愿意收下的徒弟,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渺落露出进门来的第一个微笑,轻轻问道,“丙浚和西城诀是否有关系?”   段华离瞳孔收缩了一下,回答道,“没有,我只是想师尊,便让他换做师尊的容貌。”   “哦。”渺落点点头,不再追问,临走时,方道,“丙浚的下落我很快便可以给你。”   “人间有我的探子,手腕间有水仙花印记的便是我的人,你可以向他们传达消息,都可以到我这里。”段华离在渺落身后道。   “好,再会!”渺落已经走到门口,段华离又说道,“莫修染的宅院,有人高价要买。”   “不卖!”渺落豁然转身,“不能卖!”   段华离勾起一抹笑,眼神带有询问,渺落这才斟酌着道,“当初你说给他的,怎么还能再卖他人呢?”   “毕竟四阙这边的消息是他身受重伤,怕是难再回来啊。”   “不可能!他会回来的!宅子不能卖!”渺落面目狰狞,“就算他现在不在,还有我,这宅子是我们两个的!”   “行,给你个面子,留着吧。”段华离收了笑,不再讲话。   渺落推开门走了出去,呼出口气,耳朵根有些发红,刚才的自己是怎么了,刚才他是刑落还是渺落?   为什么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是不想让任何人踏足属于刑落和莫修染的地方吗?   待渺落下了楼,看到章沐还在原来的位置,正襟危坐,似是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渺落走近她,章沐便快速站起身,跟在他的身侧,大厅有不少人纷纷向这处侧目,渺落也不知是否有人认出了他,毕竟近100年对于四阙而言,也不过转瞬即逝。   渺落虚望了一眼冥界的方向,低声对章沐道,“走吧。”   莲朝开暮合,草冬枯春荣,言倦衣和花钟言离了他们,想必也能过得不错,这昏暗空洞的冥界,他们看遍了多少过客呢。   “章沐,你去五湖镇,找一个叫做凌俊的孩子,10岁,眼睛很大,头发枯黄,找到他后,带他来见我。”   渺落对章沐下达了他的第一个命令,并把一只凝贝交予她,“这个你拿好,可以随时与我讲话。”   章沐郑重的接过凝贝,坚定回答,“好,我一定把他带到您面前!”   日落时,与章沐分别,渺落唤了闵诀剑,御剑去了七星宫。   他本不想声张,欲单独找方晨兮,却还是被七星宫一位弟子发现,禀报之后,便邀请他去七星殿,说是七星宫弟子齐聚一堂,要隆重欢迎他回来。   等到渺落进入大殿之后,发现大殿中央上座的人竟是乙歧神官叶歧扬。   他本是崖步门出身的修仙弟子,自从飞升之后,修为猛进,做出缕缕功绩,是一位骁勇善战的神官。   在他的左右两侧下方,分别坐着武曲大人、禄存大人、文曲大人、廉贞大人,在他们身后,除了几位亲近弟子,再没有别的弟子了。   渺落飞升之后,偶尔也会回七星宫,可再也没有来过七星殿,现下又隔了这么多年,竟突然有丝陌生的感觉。   他和众人打过招呼,便在殿中唯一的位置,乙歧神官的正下方落座。   之前还是破军大人时,渺落未和其他几位大人亲近,除了西城诀之外,也只有武曲大人方晨兮聊的多些。   也是因为温酒元君不在,方晨兮担负起了七星宫所有事务,他也尽职尽责的包揽了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关注着七星宫的弟子。   “回归后,可有去看望你师尊?”方晨兮温和的笑着,问渺落。   渺落师承七星宫第一位破军大人秋暮凉,秋暮凉飞升后,升到乙字辈,便主动做了天界书阁的神官,投身在四界典籍之中去了。   并且除非天帝召见,常年不出门,闭门不见客,是以渺落飞升之后也无见过他。   “并无,师尊不希望被打扰,我被拒之后,便再无上门叨扰了。”渺落回答。   “哦。”方晨兮似有些失落,他和秋暮凉一同入门修仙,两人现在已经在不同的位置担任不同的职责了,连他的消息都没有,更遑论见一面了。   “现在七星宫,还是只有破君大人一位出神官啊,三个破军大人皆飞升,也是佳话,现在怕是也没有敢担此位的弟子了。”禄存大人骆宇陵接了话茬,道。   在七星宫中,飞升神官的大人中,只有破军的三位大人成功飞升,只是破军门下无弟子,从其他门下挑选,也无人敢应,破军大人的位置到现在还空闲着。   渺落本不想和各位大人闲谈,只是话谈到这里,渺落不可避免便想到莫修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破军大人的位置呢,他又师承何人的?   “莫修染..如何做到破军大人的?”渺落问出了心中所想。   “莫修染,哈哈,他可是位不可多得的奇才,他入门本是在我门下,但他精进飞快,1年便学成,我记得你当年是4年才学成吧,我本想提携他为我门下近身弟子,他看中的可是破军大人的位置,哈哈,那年,在众弟子选拔破军大人的比试中,他拔得头筹,真的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   方晨兮抚着额角,拿起面前的杯盏喝了杯酒,继续说,“谁知,破军大人他也没做多久,便去渡劫飞升了,原来他真正想坐的是神官的位置啊,哈哈。”   方晨兮似是非常中意莫修染,提起他来,笑意更甚。   “嗯。”渺落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方晨兮转过头来,看着渺落,斟酌了一下,有些谨慎的问道,“你..可记起前世和莫修染来过这里?”   “嗯。”渺落点点头。   “哈哈,当时我可是忍住了,没有去和你相认,反正认了你也不记得,想不到啊,两位破君大人是那般..”方晨兮未说完。   “武曲大人!”渺落打断他,道,“多谢武曲大人,此番前来,还是为了西城诀之事。”渺落也不知为何急于打断方晨兮,他怕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西城诀的肉身本是被一魂魄夺舍,后吸食人的怨气成了魔身,才得以做了魔界魔主,这个七星宫上下皆知,为何四界还在传魔界魔主是西城诀?为何你们不出来为他辩解?”渺落快速问道。   “你在胡说什么?”一直没有出声的叶歧扬冷冷质问渺落,“魔主北冥就是西城诀,世人皆知,你又在这胡言乱语些什么?”   渺落没有立即反驳,他的视线在四位大人脸上巡视,他们俱是默认的姿态,这让渺落顿时怒火中烧,正欲起身辩解,叶歧扬的声音又响起。   “西城诀当年为了你顶撞天帝,后又堕神,现如今,更是与天下为敌,你既已回归天界,除去魔主便是你必须做的事情,神魔不两立,渺落神官不会徇私情吧。”   “胡言乱语,你才是胡言乱语,西城诀不是魔主,真正的魔主,不用你说我也会杀了它,夺回西城诀的肉身,还他的清白!”渺落起身,慷慨道。   “如此,我们的目的还不是一样的么,哈哈。”叶歧扬倒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不屑的笑。   “乙歧神官,渺落神官离开天界太久,有许多事他还不知,您千万不要怪罪他,给他些时日,他会明白的。”方晨兮起身,为渺落说情。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七星宫就是这样互相包庇,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温酒元君一手打造的七星宫,你们这是准备要让它闭门了呀。”   渺落再也听不得,上前几步,被方晨兮阻止道,“渺落神官,时候不早了,请您在此住下,来日再议诛魔细节。”   渺落看到一向温和的方晨兮表情严肃,声音凌厉,对视了片刻,甚至看到有丝无奈和请求,渺落才应下来,转身离开大殿。   有弟子上前为渺落引路,渺落从他口里得知,叶歧扬携带了十几位神官在七星宫摇光殿住了下来,已有些时日了,竟然还占了破军大人的住处,那是他,也曾是莫修染住过的地方。   渺落心中愤恨,却只能隐忍不发。   弟子引领渺落来到西城诀的天枢殿,院子里有几株桑树,在月光下摇曳着,投下斑驳阴影,渺落坐在一株桑树下,双手划拉着树下的土壤。   果然,被他挖出一坛桑椹果酒,渺落笑了笑,也不知西城诀埋了几坛,他把土掩好,打开果酒嗅了嗅,复又盖上。   此前已经饮了酒,若是再喝下去,恐怕要醉了,他现在若醉了,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渺落无奈的笑笑,以前喝酒还有西城诀陪着,他若要做什么荒唐举动,也有西城诀拦着,现在,怎么敢喝啊?      ☆、商量对策   “他刚才还没死,现在,他死了。”   “西城诀已经彻底死了。”   莫修染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渺落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潇洒快意,纵情洒脱的西城诀会是那样的结局。   明明是一个如日光般明媚的人,却消失在阴暗的黑夜里,魂飞魄散。   而仇人还堂而皇之的占着他的身体,用着他的身份,做着恶事。   渺落迷迷糊糊的在桑树下睡着了,难得承载了那么多记忆后也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他惺忪着眼坐起身,身边的果酒坛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晨光照耀在天枢殿,一角的屋檐泛出刺眼的光,渺落眯起眼,站起身,抚了抚皱起的衣服,捡起酒坛。   门外有弟子敲门,他恭敬的俯首,介绍自己唤作强睿,并送上了早膳,放在院中凉亭下的桌子上。   渺落打量了他一眼,以前并未见过,他出声问道,“殿里都是你在打扫的吗?”   强睿恭恭敬敬回答,“是的,渺落神官,天枢殿一直是我在打扫的,贪狼大人走后,我也每日来打扫一遍。”   “嗯,辛苦了,你下去吧。”   西城诀最是爱干净,从院子里便可看出日日有人前来打扫,也是为了等有朝一日他回来,还像往常一般吧。   渺落坐在院中吃完了早膳,起身进屋,果然一切摆设如常,仿佛还有人在此生活居住。   渺落翻找了西城诀的一件劲装换上,他们两个身材相差不多,他穿上倒也合适。   渺落活动活动肩膀,还是收身收袖的衣服比较合适他。   他又回到院子,侧脸看了一眼偏厅,突起好奇心驱使他推门进去。   里面有一面墙的壁龛,壁龛里摆满了药材,渺落一个个看过去,有蚕矢、沉水香、梅片、明矾、香草、桃枝等多种药材,甚至还有一些药材他也不识得。   角落里还有火炉和药坛,熬药的东西一应俱全,渺落怔楞的看着这些,他跟随母亲学过药理,知道若是长年累月需要服用这些药,那身体该何等虚弱。   渺落知道西城诀堕神是会受到惩罚,只是这个惩罚代价竟如此之大吗?竟要了他半条命吗?   为何还要拖着半条命的身子去救刑落和莫修染,为何啊?   渺落胸口仿佛被什么压着,沉重又疼痛,他不得不扶着旁边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   他沉沉的呼吸着,胸口愈发难受,他直起身,又看了偏厅的另一侧。   那里有扇门,他继续推门进去,发现是处卧房,一方小塌前是一案桌,摆放了几页宣纸,也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发黄了,只是纸上的字还能清晰辨认,容俊,段华离。   容俊,段华离!   渺落冲出门去,喊了强睿问,“容俊是谁?”   “据说是贪狼大人收留的一个乞儿,当时我还未入门,所以不是特别清楚。”   强睿见渺落神色紧张,便把他所了解的都说了出来。   “好像就在岁砀山脚下捡到的,他痴痴傻傻的,任由人欺负,贪狼大人看他可怜,便把他带回来了,在这里统共待了有一年时间吧,后来他跟随贪狼大人的徒弟一起下山时,死在了外面。”   渺落觉得他就要把这丝丝缕缕的关系串联起来了。   容俊是否就是丙浚凌俊,那个陪着他一直转世的人。   西城诀认识他,段华离也认识他,可是为何段华离要骗他说他们俩没有关系呢,西城诀当年救他时也特别留心丙浚,还让他不要恨丙浚,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呢?   难道,西城诀特意找了一个痴傻的孩子,利用这个孩子,在他身上下了符咒,陪他轮回19世吗?   渺落刚一这样想又否定,西城诀不会符咒,况且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下符咒,究竟是如何操控了那孩子的?   渺落让强睿下去,然后拿出凝贝,呼叫那边的章沐,“章沐,找到人了吗?章沐!”   “哎哎,我在,渺落神官,我在。”章沐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   “渺落神官,我刚到五湖镇,正在集市上四处打探消息呢,不过,好像并不乐观,他们说这里之前是有几个杂耍的,有个叫凌俊的,不过都走了,没有再回来过。”   “那就打听打听他的去向。如果没有消息就去五湖镇西侧走,沿路继续打听。”   “好!”章沐应声道。   “渺落神官,武曲大人和禄存大人来了。”强睿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随后,武曲大人方晨兮和禄存大人骆宇陵便走了进来。   骆宇陵性格急躁,见着渺落便劈头盖脸一通类似埋怨的训斥,“现如今天帝说魔主就是西城诀,谁敢质疑?你和他争论也无意义,惹了他反倒麻烦,在天界神官眼中,我们也不过一支小小门派罢了,我们说的话何人会信,况且西城诀本就出身我派,他们也不过以为是我们的推托之词罢了,现在七星宫已经成了四界避之不及的门派,七星宫的弟子外出也会被人瞧不起。那骆宇陵出身崖步门,本就看我们七星宫不顺眼了,这次天帝正巧派了他下来,当真是别有用心!”   渺落本欲再向他们二人申辩,听了骆宇陵的话,瞬间收起了气势,这便是世人,说的人多了便成真的了,无人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   “两位大人,天帝派骆宇陵下来,是为何?”渺落询问。   “还能为何,天帝说魔主是我们门派所出,就要我们门派身先士卒呗,派骆宇说是来协助的,不如说是来监视的。”骆宇陵继续抱怨,边说边来回走动着,七星宫成立以来,也无受过此等屈辱,可是,面对天界的神官的重压,他们无力反抗什么。   “今日我们便商讨一下,如何寻回西城诀的肉身,如何洗得西城诀的清白。”方晨兮虽然笑着,只是这笑容多了份坚毅和沉重。   渺落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虽然天帝把剿灭魔界的重担压在我们七星宫上,但是现在对外,天界却称,已经和魔界休战了,魔界也收了声势,不再作乱,势必在休养生息,魔主北冥肯定受了重伤,此时是进攻的好时机,在冥界,我们有段华离相助,天界有你和莫修染相助,一定可以拿下魔界的。”   见渺落还是没有回话,方晨兮继续说着,“当年,莫修染和魔主北冥交过手,他的修为并不高,他身边那个魔物也一样,只恨那时我晚了一步,让他们跑了,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魔主是怎么突然强大到可以杀了天帝崇凛,伤了天帝池舜的。”   方晨兮顿了顿,“除非,他借助了什么力量,我们思来想去,只有一人有可能做到。”   “谁?”   方晨兮接着道,“那便是冥界冥主,阮无城!这四界中可以杀死天帝的力量恐怕只有地狱烈焰了,而地狱烈焰已经被上古神兽的躯体封印,第一任冥主归青冢再次驯服烈焰,令它为冥界所有,阮无城或许再次寻得什么方法可以控制烈焰,用它来做法器,便无所不能了!”   方晨兮的话突然提醒了渺落,他想起曾经被魔王岐渊绑架到魔界那次,那三个黑衣人,手里均拿着一柄火红的长剑,长剑刺向他腿肚时,和烈焰灼烧他的感觉一样,痛不欲生,还有脱离冥界救月辞那次,那个黑衣人也有一柄火红的长剑。   “你想起了什么?”方晨兮敏锐的察觉了渺落的神色变化,问他。   渺落如实讲了曾是刑落的他遇见的这三个黑衣人,但是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三个黑衣人的感觉很奇怪,他们的目的也很奇怪。   “阮无城常年不曾露面,冥界也一直是冥帝在掌管,他或许不满崇凛让他去冥界做冥主,所以才不得不用这一方法和他对抗,夺取他的性命,你刚才既然也提到有像烈焰制作的法器,说明我们的猜测不无道理,这个夺了西城诀的肉身的,肯定就是阮无城!”骆宇陵结合方晨兮和渺落的话,总结道。   “只是,若真的有此法器,有人见到过吗?为何四阙没有听说过?”渺落提出疑问。   骆宇陵和方晨兮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倘若仇人真的是冥主阮无城,渺落闭了闭眼,想起在一方密室里说着“这是最好的办法,唯一的办法”的阮无城,那时的阮无城为了阻止顾昀卿杀人而不惜圈禁他,而现在大杀四方的真的会是阮无城吗?   渺落拱手道,“无论如何,我是会救出西城诀的。”顿了顿,他想提一下莫修染,说他在养伤,天界能相助的除了他,或许还有一个徽元,可是,他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口。   “好!”方晨兮笑道,“如此,我们便多了几分信心。”   临离去前,方晨兮再次交待渺落,“叶歧扬虽然不怀好意,但是对付魔主北冥的心也是真切的,也没必要和他过不去,互相利用才是最佳之道。”   渺落点点头,他之前在天界和叶歧扬并无过节,也无谈看不顺眼一说,只是昨日才知他如此傲慢无礼,目中无人,只盼尽早达成所愿,也让七星宫扬眉吐气。   待两位大人走后,渺落向强睿讨了个酒囊,装了满满一壶果酒,出了天枢殿。   才走出没多远,便见远处列队行来几位弟子,七星宫对众弟子的穿着装扮没有严格规范,皆是青衣,也无从区别是哪位大人座下。   几位弟子看见渺落,倒是先行向他行礼,渺落扫视过去,见一弟子眼神不闪避,直盯着他瞧,渺落看到他的瞬间也怔楞了片刻,“你!”他惊呼出声。   是他!在自己是君落时,他曾出手救过他和凌俊,并且因为他,君落得以萌生想去七星宫修仙的想法。   好像不只有这一次交集,渺落依然觉得这张脸好生熟悉,他急速在脑海里继续寻找记忆。   还有,是他!是自己是刑落时,被顾昀卿杀害的八个七星宫弟子之一,那个为了家族使命前去寻找破军大人的人。   那位弟子以为冒犯渺落,赶紧低下头去,渺落命其余弟子先去忙,独留下了那位低着头的弟子。   “你叫?”渺落低头询问。   “弟子叫洛F。”他抬起头回答。   “对,洛F。”渺落笑着问他,“你还记得君落和凌俊吗?”   洛F想了一下,突然神色有些怪异,战战兢兢似的回答,“记得的。”   “哈哈,你怕什么?是没有想到君落就是我吧?”渺落已经猜到洛F认出他了。   虽然那时君落才十岁,现在他的面容也才十八岁,只是依旧是有那时候的影子,被认出也不奇怪。   “嗯,我真的救过破君大人?”洛F这下也不是害怕了,而是激动,声音也颤抖了。   “嗯,是我,想想也就几年前的事是吧,那时真的多谢你了。”   “嗯,不,不客气。”洛F年纪也不大,曾经在救下君落和凌俊后,还在他们面前毫不掩饰的臭屁自夸,也曾发下要拯救苍生的豪言壮志,对当时的君落影响颇深。   洛F怎么也想不到,他当年在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面前自夸,几年后,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天界的神官出现在他面前,可不是得紧张忐忑么。      ☆、堂家续章   “你现在可是学成了?”   “嗯,学成了。”   “嗯。”渺落点点头,那一世的他,还没学成就偷偷跑下山去参加修仙大会,最后葬送了生命。   这一世,他已经不是堂家后人,却依旧做了七星宫弟子,站在他的面前。   会不会是他的执念太深?就像曾经的君落一样?   渺落的思绪飘回他还是刑落时,和莫修染的第一个中元节,他们相遇在破军殿里,还遇到了堂F的母亲。   那位失去了夫君和儿子的妇人,孑然一身仗剑天涯,还遇到了月辞,为了等他的归来毅然决然的守护在那里。   他还记得当时,堂F的母亲向他们讲述了堂F执意追寻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他曾经救了堂家祖上,助他们绵延子嗣。   其实个中还有多少故事,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随我一起去找下方晨兮吧?”渺落问洛F,他还想同他说说话。   “武曲大人今日休憩,闭门不出,想是昨日喝太多了,我们刚从那里回来。”洛F答道。   “哦。”渺落点点头,思索了一下,问他,“想不想听个故事?”   “啊?好,好啊。”洛F愣愣的回答。   渺落寻了处石凳坐下,示意洛F坐在他对面,他唤出一颗水凝珠拿在手里,放在两人面前的石桌上。   “给你讲一个关于这颗水凝珠的故事。”渺落的手虚虚护着水凝珠,防止它掉下石桌。   “以前呢,有一经营生意的堂家,堂家有两子,长子名唤堂青山,次子堂青峰,堂青峰从小性格古怪,周围的人都怕他,只有堂青山愿意亲近他。”   “后来,堂青峰对堂青山有了不该有的感情,导致堂青山陷入自责与愧疚,二人的相处也变成一个躲,一个追。”   “一日,堂青山和堂青峰产生口角,堂青山顺势借了堂青峰的手,用刀刺向了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堂青山死后,堂青峰性格更加扭曲,他喜欢在房事时杀了自己的妻妾,并且宣称是外人动的手。”   “堂家也一直无子嗣,大家一直以为是闹鬼了,于是请了道人来看,也没有发现有魂魄。”   “后来,堂青山的鬼魂在人间游荡时遇见了我,原来堂青山一直没有去投胎,徘徊在堂家看着堂青峰,也知道堂家所有的事,他想帮他。”   “我听了堂青山的祈求,帮堂青峰抑制他的杀戮,并且...”   渺落顿了顿,继续道,“帮助堂青山的魂魄入了堂青峰一小妾的身体,使小妾诞下子嗣。”   “后来,堂青峰快要离开人世时,害怕他的子嗣遗传自己扭曲的性格,也害怕子嗣是鬼胎或者怪物,是我告诉他,唯有通过七星宫正道门派的修习,才可引向正道。”   “他便留下遗书,让自己的后代世世去七星宫修行。”   渺落停了下来,似是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们最后呢?”洛F小声问道,“堂青山和堂青峰一起转世投胎了吗?”   渺落答,“他们本欲一起做孤魂野鬼,游荡人间的,因为堂青峰有杀孽,冥界的戮魂将士缕缕来抓他,他们只能再次找我的庇佑,不过我并不庇佑有杀孽的鬼,无法,最终,他们选择了被封印。”   “封印?”   渺落冲洛F笑道,“那是两个宁愿一起魂飞魄散也要在一起的人啊。”   “我到底还是帮了他们,帮他们两个封印在了这个水凝珠里,水凝珠是由凝珠包裹着珍珠,两者合二为一,相辅相成,若是碎了,也必定是从中间一分为二,可以看到里面的珍珠,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也算是真正的永世在一起了。”   封印魂魄或者封印魔物的做法很少见,大多数人都认为消灭才是最永久最无后患的方法,而封印不仅耗自己的修为,且恐一日封印破了,魂魄或者魔物还会再回人间,只是暂时压制之法,故并不鼓励。   “我告诉他们,若是有一日他的后代站在我的面前,我就把此物给他的后代,让他们和自己的后代可以永世在一起。”渺落的手指推了一把水凝珠,把他推向洛F,“给你吧。”   “什么?”洛F惊叫,“为什么给我?”   “你别紧张,他们已经没有后代了,最后一个子嗣虽然出现过我的面前,但是也死了。”   渺落温和的笑着,“他们无心出来,封印也不会破,而且他们无害人之心,也不会影响你的气运,相反,水凝珠可以为你带来好运哦,哈哈,你若是入水里,只要戴着这个水凝珠,便不用屏气,可是个好宝贝呢。”   “可是,为什么要给我?”洛F坚持问,迟迟不去接珠子。   “因为,我的灵格放不下这玩意了。”渺落继续笑,“哈哈,本来以为可以早些把它交给他的后人就算完了,谁知,竟是再也送不出去了,接下来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灵格不能被这个东西占了去。”   修仙之人和神官都是有灵格的,一般的修仙者也只有一个灵格,便是放了自己的法器。   神官因官阶和修为不同,灵格个数也不同,多者有5个,少者有2个,渺落也才只有3个。   虽说他想把水凝珠送给洛F,确实是有腾出灵格的想法,但是也是因为他是堂家最后一个子嗣的转世,且他身上有堂F的秉性和影子,交给他,也是值得放心的。   洛F依然犹疑着,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肩膀耸立着,双手在石桌上拧成一团。   渺落想他会不会是反感堂青山和堂青峰的行为,所以才不接受。   “你是觉得,恶心?”渺落收了笑意,低声问,常人来看他们二人的感情,觉得不适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不是!”洛F抬头看着渺落,摇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些绝望,我觉得我接下它,就像接下一分责任,这份责任便是要守护着他们,不让他们分开,可是我,我现在修为这么低,我也才只有一个灵格,我要怎么守护他们?再或者哪一日我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洛F作为旁听者尚且感到绝望,作为当事人的堂青山和堂青峰,究竟是如何无望又希冀的看待他们的感情的?   “哈哈。”渺落又忍不住笑出来,“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放心吧。”   说着扒开洛F的手就要往里塞,洛F震惊于渺落的行径,一边推一边问,“到底为什么非得给我啊?七星宫这么多弟子,我,我师兄修为比我厉害,他,他比我更有责任心,为什么不给他?”   “谁让咱俩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呢,我也是见过你的责任心的,你把我和凌俊救出来,还交给了一个愿意照顾我们的人手里,而不是晾在一边不管,你就是最有责任心的人了。”   渺落终于把水凝珠放进了洛F手里,“拿好了哦,不要掉地上碎了,碎了他们俩就嘭..没了。”   渺落做了个摔碎的手势,吓得洛F赶紧收好了水凝珠,仔细拿着不敢松手。   “对了,”渺落正色道,“我马上会离开七星宫,你帮我在七星宫看着,凌俊若是出现在七星宫,一定要告诉我。”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你若是不好与我联络,可以去山下找手腕处有水仙花印记的人,告诉他们也行。”   “哦,好。”洛F傻傻的问,“凌俊也是长大后的样子吗?”   “不是。”渺落噗嗤笑出声来,“他还是小孩子。”   了了一桩心愿,渺落也并未轻松,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刚才在和洛F讲话时,莫修染和月辞就在他的身边,一齐把这个故事听完整。   那日初听故事时,他尚不知自己就是故事中的人,如今他都记起来了,身边的人却不在了,落下的半截故事也不知何日可以讲给他们听。   眼看到了中午,渺落又回了天枢殿,强睿再次送来了午膳。   渺落看到丰富的午膳中有一盘杏仁,脑海里不免又想起莫修染吃杏仁的样子。   渺落摆摆头,强迫自己拉回思绪,曾经作为冥差的他,多么渴望食物,曾经投胎在穷苦人家的他,也多么渴望食物。   如今,美味佳肴摆在他的面前,他虽然没有食欲,也学会了珍惜。   渺落一口口吃完了午膳,消食的时间,拿出凝贝,呼唤章沐。   “渺落神官,我刚好有事情向您禀报。”章沐的声音传来,渺落以为有了凌俊的消息,“你说。”   “额,是这样,凌俊的去向我暂时还没有打听出来,但是五湖镇现在有魔物作祟,这里接连几日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失踪,上午大家在湖边发现了婴儿的尸体,足足有十几个,除了镇上的还有大家不认识的,想必湖边其他镇上也有婴儿失踪,今日西风凛冽,才把孩子尸体吹到岸边,这样残害婴孩,必定是魔物又出来害人了,渺落神官,既然让我遇到了,我不能不管啊。”   章沐说的咬牙切齿,焦急万分,况且,作为刚飞升的神官,除魔本就比寻人更加有吸引力,救助百姓不说,谁不想赶紧做出功绩证明自己呢?   渺落沉思一下,道,“限你三日之内,找到凶手,若是魔物,就地斩杀。”   “好嘞!”章沐激动的声音徒然高了几分。   “但,若是打不过,保命要紧。”渺落的这句话是好意提醒,神官若是不敌魔物,被魔物吸取了修为,便是大大助长了他们的魔力。   这在四界中是有例子的,说到底,保命并不是胆小懦弱,而是为了长远考虑。   却渐渐的,在天界中,神官对抗魔物时都不尽全力了,这份本应是长远考虑的心眼,真的变成了胆小懦弱的心眼。   “哼,我会打过的!”章沐隐隐有丝愤懑,以为渺落是看不上她的实力,她虽然是灵物,不比人的悟性高,但是她也是成功渡劫飞升的神官,她一定可以的!      ☆、初现杀手   第二日,渺落等到方晨兮见客,便上门寻他,前日在场的人太多,今日可以单独和他详聊一番。   刚一落座,方晨兮又要倒酒,渺落忙摆手,示意自己不能再喝了。   “怎么,看不上我这里的酒?没你身上带的酒好?”方晨兮看到渺落腰部挂的酒囊,眼神透出几许羡慕。   “不不,真的喝不得了,喝酒恐误事。”渺落再次摆手。   “呵呵,渺落,你只有和西城诀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表现你真实的一面吧,平日总是压抑着自己,并不好,喝酒也不一定误事,起码可以让你找回真实的自己。”方晨兮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   渺落没有回话,而是回应方晨兮一个疑惑的笑容,仿佛在说,是吗?我怎不知?   他现在并不想闲话家常,笑容过后,便问方晨兮,“西城诀之前的药材,是谁置办的?”   “他的徒弟段华离。”方晨兮手指擎在桌面,悠悠道,“你投胎后西城诀便堕神回来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过还是收了个徒弟,说起来,那时段华离的脾性和你还有几分相像,后来,西城诀把他宠上天了,让那小子狂妄的很,眼里只有他师尊,不过,他对西城诀也是真的好,西城诀的药材都是他亲手采买亲手熬的。”   ...   渺落腹诽,段华离哪里和自己像了?   “段华离如何死的?”渺落撇撇嘴,接着问道。   “哎,也是为了给西城诀寻一仙草,跑到坞胥山去,结果,再也没有回来,虽然知道凶多吉少,但西城诀还是盼着他回来,结果,他是没等到啊,直到100年前那小子以冥界冥王的身份回来,我们也才知他真的是死了。”   方晨兮感叹后,又想起什么,接着说,“那时候西城诀殿里收留了个傻小子,不知为何,原来西城诀还能下山,还能教段华离练剑,可是那傻小子死后,西城诀连下床都困难,段华离才去坞胥山为他寻仙草的。也不知他从哪里听得有这样一味仙草,说那仙草可快速治愈积伤,助长修为,他甚至连那仙草叫什么都不知,就跑去了,哎。”   “坞胥山..”渺落仔细思索着这个名字,自己此前未听说过此处。   “坞胥山在定波海以南,定波海你必是知道的,那里已经寸草不生了,更别提比定波海还要靠南的坞胥山,我猜想那也是什么都没有。”   “武曲大人,我要去坞胥山!”渺落正色道,“此仙草若是真的存在,现在魔族也会倾全力去寻找,我们不能让魔族登了先。”   “这,这..若不是真的,岂不是白跑一趟,毕竟这一路可是危险重重。”   “无事,我会先和段华离联络,从他那里获取信息。”   方晨兮思虑了片刻,道,“如此,我便派几名弟子和你一起。”   “不,不用,我自己去。”   “果然,好吧。”方晨兮不再坚持,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渺落向来喜欢一个人独行,只除了西城诀。   之后渺落也询问了这些年四界变动的问题,也问了方晨兮是否知晓他的闵俊剑下落,方晨兮表示并不知,渺落方才告别。   离开七星宫的时候,渺落又去天枢殿换了西城诀的衣服,他特意选了青色的派服,并依旧带着酒囊,便离开了。   刚御剑飞行没多久,渺落发现脚下的山林掩映处,有一破落的道观,远远望去,竟十分熟悉,渺落匆忙落剑,停在道观门口,楞在了那里。   西城诀和渺落在人间都有自己的观羽。   西城诀喜欢流连人世间,他经常在岁砀山下抢媒婆的生意,为红尘中的男女牵线搭桥。   在他的撮合下,当真成就了几番美好的姻缘,还自诩为话本子中的月老转世,后来人们便为他供了道观,立了石像,以祈福姻缘。   当时西城诀和渺落格外欢喜,作为七星宫七位大人中,唯二两位有自己道观的大人,虽然立意都跑偏了,但还是颇为得意。   西城诀还在时,贪狼殿里香火旺盛,还有驻观的道人,如今,竟已如此萧条,连人间都知西城诀已是魔界魔主了吗。   这么说来,没把这道观砸了还算好的了。   也不过100年的时间,当真物是人非啊。   渺落推开布满青斑和藤蔓的殿门,扫视了一圈内殿,除了杂草和灰尘,一切物什还是原样摆放着。   甚至,他、莫修染、徽元、乔舟,他们四个一起吃过晚饭的桌子还在,也不知善良的齐留英道士面对道观突然的败落,是如何抉择的。   “渺落神官,渺落神官..”章沐的声音从凝贝里传过来,在寂静的道观中格外清晰。   渺落应声,“怎么了?”   “渺落神官,你快夸我吧,一天,我只用了一天就抓到凶手了,哈哈。”章沐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传过来,可以想见她在那端有多么得意。   “说重点。”渺落黑色的靴子踏在杂草丛生的石砖上,走进了正殿,整理着石像身上的杂物,天色渐暗,殿内更显漆黑,渺落却还是很认真的打扫着。   “是这样,五湖镇足月的婴儿也就剩一家了,我便一直守在那户人家外,想不到凶手这么急不可耐,天还没黑他就出手了,我本来是没看见他怎么进屋的,但是他出来的时候我瞧得真切,原来他是个鬼啊,而且他手里有一团火一样的东西,上面正裹着婴儿,既然是个鬼,这玩意还不好对付,我远远的就砍了他的头,孩子就得救啦。”章沐一口气讲完,仍然意犹未尽的笑着。   渺落的手顿住,问道,“他手里像火一样的东西呢?”   “消失啦,他的魂魄先消失,然后那个东西也慢慢消失了,就是我太莽撞了,给孩子摔了下,幸好包裹的严实,否则..哎,我果然还是不够严谨。”章沐说到最后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继续盯着,如果还有魂魄来,要活捉它!”   “啊?还会来吗?”章沐没有想太多,以为了断了那个魂魄便结束了。   “不一定,先盯着。”渺落交待完,手下的石像也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他靠着石像坐下来,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赶紧唤出闵诀剑飞走。   天界,乙修府。   莫修染喝了几口露水,沾染了几分水渍的唇依旧苍白,徽元坐在他的身边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说的渴了,也去喝桌上的露水,却被莫修染伸手拦住,徽元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啊,还不让我喝啊?这可是我给你采的。”   “你再去采,我要带走。”莫修染修长的手压着瓶口,又顺着桌子拉过来压到自己胳膊下。   “什么?什么带走?你要去哪?你都这样了还要去哪?”徽元继续开始唠叨,自从把渺落带回来后,莫修染便一直在屋里沉睡,闵修剑的结界也比平日里威力更大,显然也感受到主人身体极度虚弱。   只是没想到莫修染只睡了三日便醒了,还不及他平日里小憩的时间久。   “我无碍,徽元,你也不必跟我,你先在天界休憩一阵,若是需要我会叫你。”   “你,你,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之前我们是和魔物对抗,我就不说了,再之后你要找刑落,帮他回归天界,我也不说了,现在,神魔暂时休战,刑落也好好的回来了,不管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养好身体再去吗?”徽元憋了太久,早就想劝莫修染,魔主还未除去,他们不能懈怠也不能过度劳累,养精蓄锐才是上策。   “徽元,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况且你也管不住我。”莫修染起身,顺了顺衣袖,提了水壶便要走。   “你,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徽元把莫修染手里的水壶抢过来,帮他倒入水囊中,送了他出门。   “那个,他来找过你。”临走前,徽元在莫修染身后补充了一句,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莫修染没有转身,点点头,挥挥手,留下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      ☆、寻找仙草   渺落想了解那株仙草,于是在去坞胥山之前,再次找了段华离。   段华离支支吾吾的也讲了个大概,他果然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人说仙草降世,他便去了,只是到了坞胥山,满山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黄,其他什么都没有。   毕竟是和他的死有关,许是戳到段华离的痛点,他没有细说,渺落也不再细问了。   倒是去坞胥山的路线,段华离讲的很清楚,“因为必定要绕过定波海,所以你需要先向东再向南,路途很远,荒无人烟,御剑也要走上几日,你且小心。”   向东,不刚巧是五湖镇的方向,或许可以先和章沐接应。   “段华离,你的眼线可有见过手持火焰般长剑的鬼吗?那长剑甚至可以变换形状,通过它可以探物。”渺落问段华离,毕竟,现在,他们是可信任的伙伴。   段华离视线对上渺落,“嗯,鬼?”明明是惊讶的语气,那张向来冰冷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起伏。   “那次,你和莫修染被困无间深渊那次,那三个黑衣人也是鬼吗?”   “嗯。”   “我不知他们是鬼,我手下的人没有提这个。”段华离停顿片刻,又道,“原来他们是鬼么,那如何拿得到剑?”   “剑应该有地狱烈焰的力量。”渺落沉声道,“怎么?方晨兮没和你同步信息么,他们怀疑占了西城诀身体的是冥主阮无城,阮无城利用地狱烈焰的力量杀了崇凛,也利用地狱烈焰的力量培养了一批鬼杀手。”   段华离沉默下来,他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我和你一起去坞胥山。”   渺落点头称好,能有他亲身指路,他当然不会拒绝。   当渺落唤出闵诀剑御剑飞行时,段华离直直的盯着闵诀剑,眼睛一眨不眨,神情似委屈似羡慕似愤怒,渺落实在有些不忍,不去看段华离,气氛徒然尴尬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悔带上段华离。   行至半路,段华离终究隐忍不住,率先打破尴尬,“师尊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吗?”   渺落努力让自己温和的笑起来,怎么说自己也是段华离的长辈,他该是有长辈的样子,“当时情况危急,我们正在对抗..”   段华离打断他,“我说你们在无间深渊那次。”   “那次,那次,我也只是刑落而已,他也没有同我说太多话。”虽然极少看到段华离失落的样子,但是渺落还是不忍心,只得这样回答。   “对了,我托七星宫的弟子看着,若是丙浚去七星宫了,会给你的眼线传递消息的。”渺落岔开话题。   身边的段华离低低嗯了一声。   再次尴尬的沉默。   “容俊是否就是丙浚?”渺落开口问出堆积已久的疑问,“那个西城诀捡回来的孩子?”   段华离急急否认,“不是。”   “不是?那等他去七星宫了,我随便问一个七星宫弟子,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了。”   “他不是,他已经不是纯粹的他了。”   “什么意思?”   沉默。   果然,渺落觉得他还是适合一个人行动。   飞行半日,终于到达五湖镇,和章沐汇合,章沐盯了两日,没有发现鬼杀手再来,那家主人婴孩的哭声也能在门外听到,颇有生命力的样子。   “刑落,你知道勾魂官在勾人魂魄时是在异界吧?如果不施展法力,神官也无法看见他们,他们既然有烈焰,想必也会待在异界的。”   段华离认识他时他是刑落,还是习惯叫他刑落,渺落纠正过,却无果,也就随他去了。   “嗯,我知道。”渺落说完便抛出闵诀剑施法,闵诀剑渐渐发出白色光芒,一丝丝一缕缕渗透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啊。”章沐努力睁大眼睛去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渺落收起闵诀剑,“嗯,什么都没有。”   章沐和段华离看着渺落,等他拿主意,“走吧,离开这里。”渺落思付了一下,率先迈开步伐。   “啊?我们不向西走吗?”章沐心中还记挂着渺落给她的任务,她还没有向西行打听出凌俊的下落呢。   “向南。”渺落遥望了一眼西方,那里还葬着他的师父澈雍妥约旱氖身,那里,也是最后失去和凌俊联系的地方。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待除去魔主,天下安定,他再补全那些遗憾吧。   “我的妈呀,咱们是要去坞胥山!”章沐半路得知他们的目的地后惊道,“我是灵的时候,听别的灵说过,那里离定波海很近,很危险的!”   章沐见渺落和段华离毫无反应,接着说,“你们知道定波海吗?定波海原来是鲛人的地盘,可是,后来他们不怕死的和天界对抗,几万的鲛人都死了啊,鲛人没有魂魄没有轮回,但那里却再也没有任何生灵,像是被下了诅咒般,靠近它便会死的!”   渺落和段华离依然没有波澜,章沐想或许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在他们面前显得自己又胆小无能,赶紧轻咳了下,“额,当然,跟着渺落神官去长见识,是我的荣幸,嘿嘿,嘿嘿。”   越向南飞越是荒凉贫瘠,他们已经行至靠近定波海的位置,西侧的下方,隐约还能看见海水的轮廓,可是海面却是红色和黑色交织成的黑红色,和上方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空茫茫的一片。   章沐的眼神怯怯的,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害怕,渺落有些好笑,带着她也是因为他猜想到,如果那仙草是个灵物的话,作为灵物的章沐,或许可以和它交换信息。   连续几日赶路,虽然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三人还是要坚持不住,只得落地休息片刻。   只是落地的地方除了沙土,连块乘凉的地方都没有,本来就是在烈日下赶路,这下可苦了章沐,原本天界里水灵灵的丫头,来到人间的十几日已经成了糙丫头了,虽然神官可以不进水进食,但是也熬不住恶劣的天气。   渺落也有些干渴,只得喝了几口果酒润润嗓子,只有段华离,因为魂魄之身,风沙不侵,依然保持干净完美的样子。   但是可以想象在他还是西城诀的徒弟时,自己一个人是如何艰辛的来到这里的。   休息了片刻,渺落再次抛出闵诀剑施法,闵诀剑白色的光芒散落,渐渐在光芒中映出几个黑色人影,在离他们几十步的远处整齐走着,渺落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段华离和章沐抬头后也冲了过去。   走近了看,几个黑衣人脸上包裹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里也没有拿长剑,三人有些好奇,可以在异界行走,是身上有烈焰的鬼无疑。   “或许痕迹在他们身上,我们看不见。”渺落遮住嘴巴,面向二人,小声说道。   “那长剑果然是烈焰,还能变为印记,还能变为法器?”段华离惊道,他的音量抬高了些,引得领路的鬼杀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们。   鬼杀手当然是可以看得见渺落他们的,只是在鬼杀手的眼里,他们是看不见自己的。   渺落和那位鬼杀手的眼神对视上,无端觉得心口一颤,这双眼睛,好生熟悉。   那是一双女子的眼睛,细长,上挑,精干、魅惑,都集中在那一双眼睛里,渺落怔楞的时候,那鬼杀手已经转过头继续出发。   “月辞,是你吗?”渺落怔楞之后再次冲上去,站在为首的鬼杀手面前。   鬼杀手再次停下脚步,似是感受到了危险,徒手唤出了烈焰剑,格挡在身前,她身后的几名鬼杀手和她一样,站列一排,手中拿着烈焰剑,面对着渺落三人,不发一语。   “月辞?”渺落再次叫出声,段华离上前拉住他,道,“她可不像认识你的样子。”   章沐轻声问道,“渺落神官,不就是鬼么,一刀一个呀,交给我吧。”说着拿出她的短刀,在手中飞旋,大有飞出去砍掉对方头颅的意思。   鬼杀手见状,手中的烈焰剑快速合在一起,形成一张盾挡在他们身前。   章沐也不客气,手中的短刀瞬间飞出,刺到火红的盾牌上挡了回来,章沐再次发力,从侧面甩出弧度,眼看短刀隔开盾牌,要从他们身后刺入,盾牌快速转换方向,再次挡开短刀。   “这。”章沐欲再次发力,她明明之前就毫不费力的砍下了一个鬼杀手的头,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没有防备?她可是神官,一个鬼都砍不了?   “别打了。”渺落打断章沐,他的眼神还停留在首位鬼杀手身上,但是已经冷静下来了。   这些鬼杀手从不开口讲话,但是看样子是看得到听得到的,也不像失去了神思,被人操控。   他们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却又不像原来的那个人了。   而他们身上的烈焰力量,已经被他们灵活运用,即使是虚无的身体,也能和神魔对抗,果然称得上鬼杀手。   “放他们走。”渺落低声说道。   “放他们走?他们再去杀害婴儿呢?怎么办?”章沐忍不得,大声吼道。   那几名鬼杀手却在盾牌的遮挡下,快速前进,直到远了,才收了盾牌,化为印记,远远看去,在漫天沙土的旷野里,独留下一点黑色,渐渐不见。      ☆、日暮途穷   “跟着。”渺落再次发声,指使闵诀剑也跟上他们的步伐,远远的跟在那一个黑点后。   “他们现在只是工具,不会交谈,恐怕无从探出什么信息来,我们只能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做什么。”   段华离抬头看着闵诀剑,“你一直这样,很耗修为的。”   “没办法,这个距离也是我能探到的最远距离。”渺落迎着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沙土上。   伴随着风而来的还有一股恶臭,这样的环境甚至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还是人的时候,在人间受的那些苦,比这样残酷的还有更多,他连那些苦都熬过来了,这又算的了什么呢。   越走越远,越走越黑,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三个人连路都要看不清,更遑论看那远处的黑点。   章沐翻了个白眼,“渺落神官,这下怎么跟啊,跟丢了吧。”她已经渐渐不害怕渺落了,又苦又累的走了这么久,忍不住就开始抱怨。   渺落也有些讪讪,谁知道走了近一天,那几个鬼杀手还没有到目的地。   而且,这里夜间竟是如此黑,黑云遮盖了月光,一丝光亮都没有。   闵诀剑到最后只能沦落为引路的烛灯,却还吸引了一堆蚊虫过来,让章沐烦不胜烦,“啊,我最讨厌这些小虫子了,我还是莲灯的时候,他们就爱往我身上扑,啊啊,烦死了。”   “好了好了,我去追他们吧。”段华离开口,“反正我可以去异界,也不像你们怕这怕那的,我跟得上他们。”   “好啊,你去跟他们吧,可不要乱逞强啊,段华离,在刑落心中你可是运筹帷幄,大敌当前不动声色的人呢。”   渺落勾起嘴角笑着说,段华离去跟他当然觉得好。   只是最近竟才知道他也不过是个小辈,想他还是刑落时,曾那么仰望和惧怕过他啊,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哼。”段华离依旧冷眼冷脸,哼了一声便继续向前快速走去。   “这,黑漆漆的,他如何视物啊?”章沐在渺落身后问。   段华离本来出口讽刺她怕这怕那时,她还有不满,现在看他独自在黑夜里前行,又有些担心。   “他额心的印记啊。”渺落嘴角还有笑意,想起刑落之前也那样怕黑,在独身一人的时候还会听到血的滴答声。   这种感觉很糟糕,自己的本身不是那样的,可是在有了那样的记忆后,自己仿佛也有了这样的属性。   刚才在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一瞬间的反应就是害怕,就像他独自一人在贪狼道观里时一样,天将要黑的时候,他害怕的赶紧逃跑了。   不仅如此,在他第二世时,被火烧过半张脸,他对火也有畏惧。   在看到鬼杀手烈焰剑上燃起的火焰时,他的心底也抖了一下。   他的记忆太多,糅杂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异常痛苦。   那些记忆不仅包含他在世时的那些恐惧,还有死后的恐惧。   比如在他第五世时,跟随乡民逃荒的时候,被乡民踩踏致死。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身体被踩在脚下的痛楚,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被禁锢在巨大的行刑架上,不得解脱,只能生生忍受着那些痛楚,一点点蚕食着自己的心,到最后,他觉得不是身体的疼痛才死的,而是他的心先死了。   “渺落神官?渺落神官?”章沐的双手在渺落脸前摆了摆,渺落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呢?”章沐问道。   “坞胥山。”   “唔,我好累啊,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吧,明天天亮了再走。”章沐跺着脚,可怜兮兮的央求。   渺落环视一下四周,眼神询问她如何休息呢。   “这有什么啊?我以前在哪里都能休息的,我就一灯,要什么床铺被褥的啊,只要没有虫子就行了,渺落神官,你给个结界呗。”章沐说着竟就躺了下来。   “...”渺落无奈,自己也躺在一边,结了结界。   “额。”章沐这才觉得有丝羞赧,荒无人烟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同一个结界里,躺在地上,好像做些什么也无人知道。   “不不不。”章沐摇摇头,赶紧打断不该有的想法。   这渺落神官看着外形俊朗,脾性也不是之前她想的那般不好,反倒很通情达理,但是章沐总觉得他好像在绷着似的,不像是真实的他,这样更为他增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可是尽管如此,渺落神官也不是她能肖想的啊,嗯,章沐想着想着又点点头,最终,困意来袭,慢慢闭上了眼睛。   章沐终于睡着了。   渺落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出结界,又没有离开太远,复又躺下来,为什么在这一刻,他会异常想念莫修染。   想他曾经说过的话,想他那双修长的手,想他眉尾的那颗痣,想他微薄柔软的唇。   渺落再次坐起身,心里有些烦躁,他压抑住心底的欲望,打坐呼吸。   渺落和父母隐居到14岁,14岁后入七星宫,到后来修仙学成飞升,从来没有近过女色,他的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都是干净纯粹的。   而他投胎转了那么多世,和寻常男子般,热衷情事,流连花坊,庆幸的是,因为是神官转世,故无法在人间留下子嗣,但是情爱却不能避免,也无法抽身。   现在的渺落,已经不是以前的渺落了,不管哪一世,他都尝过了情爱的滋味,他已经很难维持之前的清心寡欲,甚至,他总会想起和莫修染在一起的时候,那么深刻,那么难忘。   渺落打开腰间的酒囊,一口口喝着酒,借着酒意让自己睡觉,终于,渐渐失去意识。   “修染,修染,莫修染...”   “渺落神官,渺落神官?”   谁在叫他?   “渺落神官!”章沐伸手打在渺落的脸上,终于,渺落睁开了眼睛,章沐后怕的收回自己的手,干笑着,“呵呵,呵呵,渺落神官,你醒了?”   渺落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看来真的不该喝酒,他抽出腰间的酒囊一看,“没了?”这么快就喝完了?   “额,呵呵,看来渺落神官是醉了。”章沐笑嘻嘻的道,“渺落神官醉了一直叫着一个人,叫莫修染,莫修染?是谁呀?”   章沐想,果然是她不配,她发现去挖掘神秘的渺落神官心仪的人,更加让她兴奋。   “什么?”渺落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收起闵诀剑,“莫修染?莫修染?”   突然,渺落定住不动,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他把玩着莫修染漂亮修长的手,他在背后抱着莫修染的腰身亲吻,他还在他的耳边一直说着话,他,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渺落赶紧去摸自己的腰身,糟糕,醉梦蝶不见了,他昨晚把醉梦蝶拿出来用了??他昨晚梦到莫修染了??他到底都说了什么??   “渺落神官?”章沐又伸出五指在他面前,看着渺落的眼光都失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莫修染是谁呢,她更加好奇了。   渺落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些片段,挥开了章沐的手,道,“走了走了,赶路。”   “额。”章沐拉了拉渺落的衣袖,道,“好吧,渺落神官,你先看看,那边。”章沐指指前方,也正是昨夜段华离跟随鬼杀手离去的方向,仔细看去,那正是一座山,光秃秃的,和天空大地融为了一体,都是一脉灰蒙蒙的黄。   “那是坞胥山?”渺落仿佛还不甚清醒,问道。   “啊,应该是吧。”章沐点头。   “那走啊。”渺落拽过衣袖,赶紧上前走。   章沐只好跟在渺落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现在的她,虽然休整了一夜,可是浑身脏乱,灰头土脸,感觉又开始无力了。   章沐正跟得紧,突然撞上渺落的后背,她伸出头,“怎么了?”这一看,竟然看到将近坞胥山的地方,又有黑色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庞,但感觉不像是昨日遇见的鬼杀手。   “是魔。”渺落低声道。   “魔好啊,我终于可以杀魔了。”章沐觉得斗志又回来了。   渺落又开始迈步,继续向前走,章沐跟在他身后也挺起胸膛,威风凛凛的样子,风吹起他们的衣摆,青色和鹅黄,飞扬在沙地上,当然,也引起了对面魔物的注意。   魔物瞬间站成一排,守住坞胥山入口,向他们拔刀。   渺落甫一走近,还不及讲话,魔气便扑面而来,闵诀剑瞬间挡开。   “找死!”章沐急吼一声,手中的短刀已经飞出,二人对抗十几个魔物,着实废了一番力气。   章沐招招夺取魔物的性命,渺落倒是不着急斩杀他们,而是询问他们为何守在此地,只是直至最后一个魔物死去,也没有得到答案。   “干净了。呼。”章沐喘着气拍了拍手,满意的看着魔物的尸身,非常痛快,她终于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走!”两人开始上山,渺落顺便再次施展法力,打开异界,心想既然是同一个方向,或许段华离也在山上。   近距离接触这座坞胥山,发现脚下的土地果然是焦黄色的,像是大火肆虐过的样子,连点绿色都没有,更别提有仙草了。   “这,我们要找什么来着?这一眼便能望到头,啥也没有啊。”章沐一边问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汗水混合着泥土沙尘,甚至还有几丝魔物的血,整张脸更花了。   渺落回头看了她一眼,怕自己忍不住笑,赶紧回过头,道,“你仔细看着点,可能是个灵物,你也是灵,或许更好发现它。”   “哦...”章沐拖长了尾音,若是灵物,那便是有意识的,若是有意识的,山上着了大火它肯定会想办法躲起来,若是它躲起来,那当真不好找了。   而且在这样的环境里,或许它也感到危险,刻意隐藏自己,不敢冒头,这样一来,更加难找了。   “那这样吧。”章沐叫住渺落,说,“要真是灵物的话,我变成莲灯跟它说话试试吧,但是呢,我跟草也不属同科,它恐怕不会理我。”      ☆、魔物现身   “好,试一试。”渺落看着章沐的脸,也跟着笑出了声。   章沐变回真身后,渺落也蹲下身来,在她身边看着。   “刑落!”又是这个叫声。   渺落回头一看,段华离正站在不远处,才隔了一夜,又碰面了。   “我就知道你们要上来了,专程下来看一下。”段华离走近他,“山下的魔物你们杀尽了?”   渺落点点头,“鬼杀手呢?”   “他们在山上来来回来找东西呢,原来他们也是来寻仙草的,有意思。”段华离脸上身上依旧是一尘不染,相反渺落自己是灰头土脸。   万物有缺就有长,果然,鬼也有方便的时候。   “她在做什么?”段华离指着莲灯问。   “我猜仙草是个灵物,让她尝试和灵物对话。”渺落回答。   “灵物?”段华离惊讶,“灵物可是有生命的。”   若真是灵物,当年的自己就算找到了,又会忍心把它带回去,师尊又会忍心吃了它吗?   “是啊,我也是猜的。”渺落叹口气,“不过灵物的可能性很大,怎么可能无端有什么仙草呢,而且这灵物也不一定能治愈积伤,增加修为吧?”   “当年,我是听了一个游历四方的道人讲,这里有株仙草,说这附近仅有的几户人家来山上时都看见了的,那草的形貌他们之前没见过,还说拔也拔不出,砍也砍不动,但是手只要碰触它,身上的伤痛便好了。”   段华离把之前关于仙草的传说讲给渺落听,当时的他,也不知是逃避还是弥补,真的对道人的话深信不疑才去的。   这么久过去了,他也觉得是自己太傻了,早已不相信真的有仙草了,谁知,现在竟又有这么多人来寻它。   “或许和鲛人有关?”渺落随口一提,两人陷入沉默,或许并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和鲛人有关,是否会是鲛人的宝物之一呢?   沉默许久,“是不是时间有点长啊?”渺落看着莲灯,章沐去的着实有些久了。   忽然,一阵掌风袭来,渺落虽然已经意识到躲避,但实际反应却不及闵诀剑快。   闵诀剑替他挡开那一掌,剑身震颤了下,回到渺落手中,异界打断,段华离也不见了。   他倒也不再现身出来,继续在异界中待着。   渺落看到那一掌的主人,是个魔物,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刚才之所以焦急就是担心魔物再来。   那魔物周身笼罩着黑色,双目赤红,神色冷峻,渺落的手一抖,面前的这个魔物,是顾昀卿!   他没有死!   顾昀卿并不认识他,被挡开之后再次攻过来,只是对了几招,渺落便感受到他的魔气强烈,力量强大,他竟然有如此高的修为?   渺落和顾昀卿打斗的动静颇大,渺落担心会伤害章沐,便上升至半空对打。   顾昀卿手中没有法器,而是靠流动在他周身的黑气和闵诀剑一来一回。   渺落做神官以来,很久没有遇到过比他强的对手,而且他刚回归天界,又换了法器,动作有些僵硬。   若是之前的他,也是可以和顾昀卿势均力敌的,可是现在的他,明显落了下风。   紧要关头,章沐变回了人形,加入了战斗,渺落信心大增,或许他和章沐可以搏一搏。   “闵诀,魂困!”闵诀剑旋转分裂开数十个剑身,团团困住顾昀卿。   章沐的短刀也在闵诀剑的空隙中直指顾昀卿的咽喉。   顾昀卿周身的黑色气体也被困住,挣扎不得,渺落双手收紧,剑身更加贴近顾昀卿,束缚住他的身体。   渺落顺势飞向他,逼问,“顾昀卿,阮无城在哪里?”   顾昀卿双眸赤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双手紧握,隐隐蓄力,渺落知道恐怕困不住他太久。   渺落示意章沐,短刀又近了一分,划破他的颈项,“顾昀卿,是不是阮无城占了西城诀的身体,是不是?你说话!”   顾昀卿嘴巴张了张,声音嘶哑,一字一顿,“阮无城,死!”   说完,双手抬起,指缝间的黑气再次溢出,冲破魂困,章沐的短刀也被震开了。   顾昀卿刚一脱离控制,就闪身消失在黑雾中。   渺落和章沐跌坐在半山上,喘着粗气,闵诀剑也合为一体倒在渺落脚边。   刚才和顾昀卿对打,虽然也没有受很重的伤,但是身上还是虚弱无力。   那端章沐也在生气的捶地,“啊,让他跑了!咳咳,咳。”   两人已是筋疲力尽,有心去追却无力去追,只能无奈捶地了。   渺落很后悔,哪怕再多带上几人,说不定便可以困了顾昀卿,以此威胁阮无城,岂不是快哉?   可是就这样被他跑了?   他还说什么阮无城,死,是什么意思?   喘息片刻,渺落捡起闵诀剑,问章沐,“怎么这么久?”   “啊,我可是找了整个山头呢。”   “找到了吗?”   “没有。”   “...”   “我,我还去四周找了找呢。”   “找到了吗?”   “没有。”   “...”   “我觉得,这方圆八百里都没有一个灵物,还是算了吧,这明显什么都没有。”章沐摇着头道。   渺落用闵诀剑打开异界,看到了段华离仰头站着,也看到了鬼杀手,他们很规律的一寸寸搜寻着脚下的土地,甚至用手中的烈焰剑向下挖几寸去翻找,章沐也看到这景象,着实有些怪异。   “段华离!”渺落出声叫他,他方才回过神,走了过来。   “什么嘛,我们刚才在拼命,他倒站那里看风景,连那魔物跑了都不知道...”章沐小声抱怨着。   “很明显,魔和鬼杀手不是一伙的。”段华离过来半蹲下看着渺落,总结道,“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只要不理睬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出手,我随便在他们面前晃悠,他们也不搭理我。”   段华离指着山头上一个个黑色的身影,没有表情,但像是陷入了某一段过往里。   “嗯,看出来了,他们只在感知到危险时才做出防备,并不主动挑事。”渺落也道,“但是也并不能证明他们和魔物一定没有牵扯。”   渺落依然不敢随意下结论,目前的形势来看,既然魔物和鬼杀手都来这座山上,不管是仙草还是什么,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的,来是来对了,只是人手不够,若是顾昀卿再叫上更多的魔物杀上来,他们恐怕就危险了。   “段华离,这附近有你的人吗?”   “没有。”   “你不是说这附近还有村民吗?”   “那是多少年前了,600年了,这山也烧了,什么都没了,早就迁走了。”   “渺落神官,我们是守还是跑啊?”章沐张大眼睛,骨碌碌的转。   “你想守还是跑啊?”渺落好笑的问章沐。   “我,,我是很想守在这里,杀更多的魔物。”章沐说的激昂可是马上又犹豫了,“可是,我这,身上都要臭了...”说着羞赧的埋下脸。   渺落别过脸,看了看自己,也是一样,若是西城诀看到他这样子,肯定忍受不了。   他叹口气,站起身来,道,“这样,你先回天界吧。”   “啊,我自己回去吗?”章沐抬头问。   “嗯,你回去,到乙修府上找徽元,拿出凝贝,我和他说几句话,这是你的任务。”   章沐站起身来,郑重点头,“好,保证完成!”说完偷偷笑着返回天界。   “不怕她走了,魔物来了,你自己扛不住吗?”段华离在一边凉凉的说。   “还有什么好办法吗?”渺落撇了一眼段华离。   段华离毫不在意,继续凉凉问道,“怎么不找你家莫修染啊?”   “你!”渺落咬咬牙,结下结界,又坐了下来,闭目打坐。   “哼。”段华离轻哼一声,继续面向一边站着,不再说话。   渺落闭目良久,思绪依旧一片混乱,就因为段华离提了莫修染,让他脑海里又出现那些不该出现的片段。   甚至,他越是压抑,那些片段反而越是清晰。   梦里,他甚至闻到了莫修染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干果夹杂着青草的香,那么真实。   他这一刻才突然发觉自己是刑落时,除了没有味觉,也是没有嗅觉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莫修染身上还有如此好闻的味道。   淡淡香味的莫修染,比淡淡香味的酒,更加诱人。   好想再见到他。   又过了一日,渺落怀里的凝贝终于发出声响,“渺落神官,我在乙修府了,渺元神官就在我身边。”   “好,如实告诉他,坞胥山的情况,并说,这是一个除去魔主的机会。”   章沐那端过了片刻,又传来声音,“他问,需要他做什么。”   “需要他来坞胥山。”   良久,章沐声音略显疲惫,道,“啊,搞定了,他愿意来。”   “还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给七星宫传消息。”   又是良久,章沐大声嚷着,“这个渺元神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阴阳怪气的,我看他明明都答应下来了,偏要在那里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   很明显徽元已经不在她身边了,渺落也由得她嚷嚷,等她安静了,才道,“赶紧下来吧。”      ☆、莫衷一是   哪怕是神官,在天界与人间来回一趟,也是需要时间的,否则神官遇到危急关头便往天界跑,神魔大战中,也不会有神官死了。   所以,又一日,章沐才带了徽元下来,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神官也跟了下来,完全出乎渺落的意外,那就是乙兮神官萧兮。   看得出他们已经是很赶时间了,章沐还能捎带上一些吃食递给渺落,小丫头心思还挺细腻。   打开后,水果和干果的清香扑面而来,在这满是沙尘的地方,仿佛让人看到了希望。   “渺落神官,乙兮神官也想来看一看呢,嘻嘻。”章沐得意洋洋的笑着,能和乙兮神官一起并肩战斗,她已经开心的管不住自己的嘴角了。   回到天界时,本没有神官在意她的,她也没想引起谁的注意。   可是慌慌张张的她,着急沐浴,便跑去偏远的露天温泉去,谁知就那样撞见乙兮神官。   羞羞答答的章沐为了转移注意力,便一五一十的讲着她和渺落在人间都遇到了什么。   想不到乙兮神官竟说,他想和他们一起来坞胥山看看,自此,章沐的嘴角便没有下来过。   现在这里有四个神官,一个尘字辈,两个渺字辈,一个乙字辈,无疑萧兮是他们中的修为最高的人,这额外的惊喜也使他们信心大增。   “乙兮神官,徽元。”渺落一一和他们点头,想不到萧兮摆摆手,道,“不用管我,你们自便,我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啊?渺落腹诽。   无奈,渺落便也忽视萧兮,对徽元道,“徽元,烦请你先看一下此地是否有灵物,草灵花灵树灵都有可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比魔和鬼杀手都先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嗯。”徽元点点头,抬手便要施法。   渺落定睛看着徽元,再次遇见他以来,真的很难把他和以前的徽元联系起来。   现在的他变的话也少了,人也冷了,那个在奈何桥上手指点了孟婆汤尝的少年,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徽元此刻已经完全化身为柳树,粗壮的树干上,分出长长的密密的枝条,枝条上又有千百片柳叶,洋洋洒洒的飘散在四处。   “哇。”章沐发出羡慕的惊叹,有生命的灵物和她这死物的灵物相比,不仅修成的人形好看,还有自身本能的灵力加持,在天界也格外受欢迎。   不仅是在天界,在灵物里也是一样,身边的灵都是花灵草灵兽灵,她总会自卑。   若是徽元真的唤出了那个草灵,便也足以证明那草灵就是看不上她,才不搭理她的,这样想着,章沐嘴角的笑便收了起来,有些闷闷。   渺落喝了口水,啃了两口青梨,左右无事,也算补下灵气。   身边站着的只有萧兮和章沐,段华离一直待在异界不愿出来,鬼杀手也执着于他们的寻找,互不干涉的样子,渺落便也随他们去,不愿耗费修为打开异界,干脆看不见为净。   直到把水都喝完,水果也啃完了,渺落又伸手进袋子里,拿出一个油纸袋,打开之后看到是混合了杏仁果、银杏果、桂圆果的果干,渺落沉吟片刻,复又包裹好,放进怀里。   徽元还没有现身回来,章沐也等的无聊,左右来回走着。   “章沐,凝贝。”渺落低声说。   “啊?哦。”章沐拿出凝贝还给渺落。   渺落才接过,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低了几分,冷飕飕的。   坞胥山百年来都是炎热干旱,必不会是天气的原因,渺落一思索便知,是鬼杀手。   现在他来不及打开异界,倒是鬼杀手会突然从异界出来,若是出来的一瞬,就被砍上一剑,那可不美妙了。   渺落的手放在闵诀剑上,时刻防备鬼杀手突然出现。   果然,即使做好了防备,鬼杀手突然出现的一瞬,渺落还是怔楞了一下,又是月辞的眼睛。   鬼杀手的烈焰剑并没有刺向渺落的身体,而是划过他手中的凝贝,凝贝脱离渺落的手,随着剑尖划过一个弧度,接着便又消失不见,鬼杀手又回到了异界。   “渺落神官,你没事吧?”章沐完全没有料到鬼杀手的出现,短暂的一瞬间她也没来得及任何反应,看清的时候才发现渺落的右手拇指被削去一块皮肉,露出森然白骨。   渺落忍着如火焰燃烧般的灼痛,正欲打开异界,徽元却突然现身,渺落的视线转而落在徽元身上,止住了刚才的动作,反跑到徽元身边,低声道,“嘘,先别说话。”   章沐赶紧也追了上去,渺落才再次施法打开异界,果然,他们身边依然还有鬼杀手,段华离却不见了踪影,渺落叫了站在远处的萧兮也过来,四个人围在一起,渺落才低声道,“他们能听见我们讲话。”   三人盯着渺落还在渗血的手指,询问的眼神充满担忧,渺落笑笑道,“无碍,徽元,你可有发现?”   “嗯。”徽元沉着声,看了看四周,待鬼杀手离的远了,又压低几分声音,“这群傻瓜忽略了这地底下,草木之灵都是可以回归地底的,这底下真的有一个灵物在沉睡,我能感觉出来它的灵气不小,在我之上,但是我唤不醒它。”   几人同时发出惊呼,“要如何唤醒它呢?”渺落低声询问,但是无人回答。   渺落的目光从章沐扫到徽元,再从徽元扫到萧兮,萧兮微拧着眉心,问徽元,“一个草木,还未成人形,为何会有比你还高的灵力?”   徽元勾一勾嘴角,回答,“上古神兽没成人形前,不也是四界法力之首嘛,还有七星宫的温酒元君,他不是神官,修为也高深不可测,而且他到底是人还是灵也不可知,乙兮神官比我混得早,竟不知这些吗?况且,四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这几句话说的终于有了以前徽元的影子了。   “还有没有可能,是哪位神官的灵魂,寄在上面的?”萧兮又询问了一句,徽元和渺落都点点头,当然是有可能的。   “我去唤醒它。”萧兮看向徽元,“你把我送到它身边。”   徽元看向渺落,渺落向他点点头,如今,当然只能听凭乙兮神官的了。   萧兮见徽元点头同意,扫视了一圈,他当然看出周围有一群鬼在此寻找东西。   他的眼神看向鬼就像看一粒尘埃那般不屑和轻视。   萧兮突然出手,袖中飞起长绫,向就近的几个鬼杀手缠去,长绫慢慢缚住他们的颈项,他们来不及动作,一个旋转,头便落地。   “乙兮神官!”渺落出声喊他。   “先把他们解决了!”萧兮继续动作,章沐也在萧兮之后出手,说,“早看他们烦了,像虫子一样转来转去的。”   余下的鬼杀手在萧兮出手后,纷纷聚拢过来,拿出烈焰剑,挡在胸前,也挡住了颈项,和萧兮章沐对峙。   萧兮虽然没有料到鬼也能拿剑,也有战斗能力,却也是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   且他出手又极快,即使鬼杀手手里的剑可随意变换,也能砍断萧兮的长绫,但是他们的身手一般,明显不是对手。   渺落在鬼杀手中搜寻,终于寻到了月辞的眼睛,他跑向月辞,护在她的身前,对萧兮道,“饶她一命。”   萧兮利落解决了其他的鬼杀手,不明所以的看着渺落,“几只鬼而已,投胎了那么多世,渺落神官还是那个渺落神官啊,为何要护着他们呢?”   萧兮的口气不是讽刺,他也不屑于去讽刺谁,他只是不理解。   “就是啊。”章沐也见缝插针,虽然遇见鬼杀手时选择不杀他们是为了跟踪,可后来这几日在山头天天看着他们走来走去,也不杀他们,章沐也不能理解。   渺落此刻也不想解释,要如何跟他们讲,这些鬼在人间时也是可怜人,死后也是不想投胎而已。   他们也不知被何人利用成为了工具,杀了他们是很容易,可是肯定还会有千百个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继续被利用,继续成为工具。   他就是解释了,他们也会说来多少杀多少,杀鬼还不简单么。   也是可笑,活着的时候,是个人,人的性命就很重要,死了的时候,是个鬼,孤魂野鬼就最是低贱。   “乙兮神官,求你,饶她一命。”渺落坚持。   萧兮的手慢慢垂下,收回了长绫。   身后的鬼杀手还保持着长剑持在胸前的姿势,眼眸中似有情绪闪过,太快了,渺落什么也没看见。   他对她说,“月辞,你忘了我也没关系,你相信吗,你会再想起来的,毕竟,这里也有人喝过彼岸花汁,也想起来了呢。”虽然是说笑的口气,渺落身后的徽元表情也变了变。   渺落继续说,“你回去吧,刚才你拿走的凝贝我也不要了,你如果向你的主人汇报,也可以告诉他,是我,渺落神官,也是刑落,杀了你们的兄弟姐妹,让他来找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面前的鬼杀手,她狭长的眼睛里渐渐盛满了泪水,却隐忍着不落下来。   那泪眼朦胧的瞳仁里,还能看到满满的恨意和杀气,像是不愿意在仇人面前落泪一样,在眼泪要掉下的刹那,她转过身,离开了。      ☆、坞胥相逢   渺落转过身来,那边,萧兮已经在徽元的帮助下进入地底,章沐张着嘴望着渺落,惊讶于他和那只鬼杀手的互动。   四周散落的鬼的尸首消失不见,但有的烈焰剑还在地上。   渺落走过去蹲在一个烈焰剑旁,用右手食指轻轻碰触一下,果然,还是烈焰的灼烧感。   他又去触碰长剑的剑柄,却发现自己拿不起这把剑来,他记得,他在魔界被刺中小腿时,是花钟言帮他拔出的剑,难道说,这剑只有冥界有烈焰印记的鬼才可以拿起?   “哎,你干嘛呀?”章沐跑过来阻止,她刚才并没有被伤到,不知道这剑的威力,但是看到火红的剑身也会感到害怕。   渺落无疑也是害怕的,他既害怕燃烧的火焰,又害怕灼烧的疼痛。   那些记忆,是如此痛苦,如此绝望,可是渺落不想被这些记忆左右了,他必须要克服这些恐惧。   他没有理会章沐的阻止,再次把手指放上去,手下的剑却一点点消失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渺落只能作罢,站起身,道,“章沐,你探寻一下有没有魔气,魔物随时还会来。”说着又甩了甩手上的血,他没有疗伤,任着伤口自行止血。   鬼杀手不见了也好,起码可以全身心对付魔物了。   “嗯。”章沐点点头,施展法术,并开始全身戒备。   两日了,若是寻帮手也快来了。   渺落结了结界,守在徽元身边,以防万一。   地底下,虚无中。   萧兮蹲在一团灵魂前,轻柔的开口,“禾煜,是你吗?禾煜?”   那团灵魂气息柔和,干净温暖,如此熟悉,萧兮露出微笑,“禾煜?该醒了,我来接你了。”   幸好,幸好,他无意中碰见章沐,听到她说坞胥山,他一时心动便跟了来,幸好,幸好,他找到了她。   “萧兮?”温柔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嗓音。   “是我。”萧兮笑意更甚。   “竟然是你,你找到了我?”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失落,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萧兮伸出手去。   “暝儿,暝儿怎么样了?”温柔的声音突然高亢,焦急的问着。   “他挺好的。”萧兮的手依然停在那里。   “唔,那就好。”温柔的声音突然害怕起来,“我好像睡了很久,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吐芽发枝了,后来,总有人来砍我,然后又来一把大火,我想这世间已经不欢迎我了,我才干脆躲在地底下的。”   “我带你走,寻一处地方,不会有人来打扰,好吗?”萧兮也格外温柔,像是对情人的低语。   “跟你走?是不是就看不到暝儿了。”灵魂的声音低落下去,“我是不是很矛盾,既想看到他,又不想想回到世间。”   “你先跟我走,好吗?你相信我!”还是温柔的声音,温柔中又有坚定,在虚无的空间里,让人听了便心安,想要去相信他。   沉默良久,灵魂低低的回了一句,“好。”   萧兮把灵魂放入自己的灵格中,沉思了片刻,唤道,“徽元,你能听到吗?”   “能。”清晰的声音传入萧兮耳朵。   “可以帮个忙吗?”萧兮正了音色,道,“可以告诉他们,没有唤醒它吗?”   “这,乙兮神官怕是为难我了吧?”   “徽元,听说乙修府之前有个柳灵,和你挺亲近的,后来也没见她飞升上来啊,是没渡过劫还是...死了呀?”   萧兮平时看起来什么也关心的样子,想不到也是知道这些小事的,徽元不知他是何意,皱紧了眉头,不想回答。   “她还不是神官,无法聚灵,但是,我有办法,你若帮我保密,我帮你给她聚灵,如何?”   “我怎么相信你可以帮她聚灵?”   “它就是证据啊。”萧兮指指脚下,“这是她死去的地方,我在她死后很久才来这里,聚了她的灵,本来也以为失败了,我都没有再留意了,谁知,她竟然真的活了。”   萧兮顿了一下,又赶紧补充,“啊,她虽然是神官,但是她死的时候,灵魂被震碎了,是没有聚灵的可能性的,和你那柳灵是一样的,用人鬼那一套,就都算是魂飞魄散了。”   “你,你如何聚的?”徽元依然是不可置信。   “怎么?还是不相信是吧。”萧兮慢悠悠的站起来,“算了,不帮也无所谓的,我应付得来。”   “我,我帮你。”徽元犹疑了一刻,急忙答应,总归没有恶劣的影响。   况且对于敌人来说,他们也不知灵物已经取走,还会一直来此,也是好事一桩。   “好,成交。”萧兮笑起来,“谁都不能说哦。”   萧兮和徽元回来之后,正巧渺落和章沐已经在拦截进攻的魔物了。   领头的魔物手持一柄黑色弯刀,刀刃泛出黑色的光,身穿白色衣服,瞳孔异常红,甚至整个眼眶都是红色的,他身边的魔,着黑色衣服,额心有个魔印。   “是你们!”徽元认出了他们,恨意翻涌,这是乔舟被杀害后他第一次看到他们。   白衣魔物正是魔界现在的魔主北冥,黑衣魔物正是北冥的左膀右臂满巫。   渺落的双目怒瞪着北冥,因为全身都在使力,脸上的青筋都崩起,眼睛也隐隐发红,直到萧兮和徽元回来,他终于可以暂时松手,不用护着结界了。   渺落、章沐、萧兮、徽元四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看着四面围攻过来的魔。   一向神情轻松的萧兮也紧绷起来,探寻的盯着对面的北冥,章沐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耗了太多力气,急促的喘息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赶巧了,可是寻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我也瞧瞧。”北冥懒懒散散的,这会也不着急进攻了,像是欣赏猎物一般看着四人。   “我也想知道,这里究竟有什么好东西呢,魔界的魔主都亲自过来了。”萧兮摊摊手,耸耸肩,对着北冥道。   “哼,这里的东西我是没什么兴趣,我来是因为,这里有人,伤了我的人。”北冥的弯刀在他手心旋转,道,“是谁,主动站出来。”   渺落的心隐隐一动,正欲上前,便被人拉住了衣摆。   萧兮继续不紧不慢道,“听闻魔主受了重伤,如今看来,可是好得很啊,难不成是已经寻到了这里的仙草,吃了不成?还让我们这些人来这里一无所获,然后好让你堵着来杀我们是吗?”   “哼,乙兮神官,想不到,你才是隐藏最深的啊,平时看你什么也不管的样子,下来什么浑水。”   “西城诀!”萧兮突然震怒,“你做了魔主了眼睛也瞎了吗,现在渺落已经回来站在你面前了,你看不到吗?我什么浑水,我不过是看不得你变成这样!”   “额。”渺落反手又去拉萧兮的衣摆,低声道,“跟你说了他不是西城诀!”   “哈哈哈哈,乙兮神官,你对我怎么样你自己清楚,还有什么看得看不得的?至于他嘛,无非是一个为了不相干的人愿意去做什么狗屁测试的傻子,我又在乎他做什么!”北冥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渺落看着那张张狂笑意的脸,虽然和西城诀一模一样,可是那不是西城诀,一定不是!   萧兮松开渺落的手,低声说,“还说不是他,不是他是谁,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现在除了说服他,让他心软,没有别的办法,你快上!”   “哼,别嘀咕了,一起上吧?”北冥说着,和满巫率先冲了过来,他们身后的魔也嘶吼着冲锋,四人真的陷入了困境。   渺落率先结印,结出结界,刚才便是他的结界拦住了那些魔,现在依然采取先隔开小喽,再专心对付北冥和满巫的办法。   北冥刚上前,萧兮便上前迎上他的弯刀,徽元和满巫眼神早已对上,100年前徽元被满巫打的一掌他可没有忘记,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   章沐见此情形,抽出短刀飞出结界解决结界外的魔物。   四人之力,暂时堪堪和魔物僵持。   “章沐,不行,我要放下结界了。”渺落吃力的对身边的章沐道。   这样僵持不了太久,萧兮对抗北冥,徽元对抗满巫,都是极吃力的,必须帮忙才行,章沐的短刀隔空杀伤力又不够,这些魔物一定要全部解决了。   “嗯。”章沐点点头,这些魔物少看也有百人,不比他们上山时就那么十几个。   他们两个做好准备,渺落便放下结界,闵诀剑似乎也在看到北冥后,生出了恨意,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震击的魔物纷纷向后倒去。   渺落和章沐趁势上前杀去,即使面对百来个魔物,即使很快被围在中间,他们俩的气势也并不输。   渺落右手的伤在用力时再次裂开,又渗出血迹,血腥味道刺激的魔物更加狂暴,眼中的赤红更甚,也有更多的魔扑向渺落。   渺落渐渐被压过来的魔物逼的连连后退,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击飞了他面前黑压压的魔物,终于可以喘口气。   渺落支着闵诀剑跪在地上,眼睛呆愣的望着上空缓慢落下的白色身影。   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明明周围还有嘶吼打斗的声音,明明脚下还有黑红肮脏的尸体。   可是渺落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他只看到眼前的那个人,如之前的每一次出现一样,飘飘然的出现在他眼前。   一尘不染的衣服,俊美无双的脸庞,修长匀称的双手,好像就是照着他喜欢的样子长的。   何其幸运,他曾经是刑落,遇到了他。   现在,他是渺落,他再次看到了他。   于十八世的投胎中,那么多人的记忆里,渺落依旧清晰的记得他。   莫修染,我栽在你手里了。      ☆、断无可能   莫修染手里的闵修剑翻转了一下,在落地前再次发力,底下的魔物再次击飞,纷纷痛苦的仰躺在地。   这边的动静让那边打斗的二人组也看到,四人神色各异,乎同时都住了手。   “我天。”徽元最先冲过来,扶住落地的莫修染,“你怎么会过来啊?你,你,你,”他担心被别人听了去,说了几个你也没接下去。   “我没事。”莫修染轻轻推开徽元,徽元看他脸色确实好了很多,不像之前在天界那般惨白。   也不知道他此前去了哪里,在得知他没有去找渺落的时候,他还放下心来,结果,这才放心了几日,他还是来了。   “莫修染,哼,又是你,很早就想杀了你了,今日既然你也来了,就和他们一起上路吧。”北冥也停下手,虽然和萧兮打斗了一番,他的白衣也依然纤尘不染,落地时一手备前一手备后,颇是潇洒。   这作派完全不是西城诀的风格,渺落心中再次肯定。   可是,这作派确实像神官,且是个身份不低的神官,他至今都冒充西城诀的身份,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阮无城,是你吧?   莫修染听到北冥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虚虚落在北冥的身上,道,“今日,是谁上路还不一定呢。”   北冥的神色突然一变,抬头望向远处的上空,密密御剑飞行的人,定睛一看,是七星宫的弟子,为首的是禄存大人骆宇陵。   众人也看到了,信心大增,尤其是徽元,他也顾不得莫修染了,上前连连出招,同时进攻北冥和满巫,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跑了,定要在今日为乔舟报仇。   北冥松松应付着徽元的攻势,思索了一番,突然不耐,一掌隔开徽元,在手心结印,结下了半圆的结印,带着满巫一齐跳进结印,随后,双双消失不见。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众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这,这是什么?”只有近身的徽元起身,走到他们消失的地方,无奈喊道,“为什么又让他们跑了?”   “这是,这是...”萧兮轻声呢喃了几句,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说下去。   天界中只有一个人会用此术,那便是原天界帝君现冥界冥主阮无城。   只要是阮无城去过的地方,他结下一个半圆结印,便可以瞬间到达那个地方,也可以帮别人瞬间到达那个地方。   萧兮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神官,又看了看赶来的七星宫弟子,全都是讶异的表情。   果然阮无城去冥界太久,这些神官又太年轻,竟无一人认得他的本事。   这倒让萧兮清醒过来,那个北冥或许真的不是西城诀,而是阮无城。   在和他对招的时候,萧兮便觉得他的招式凌厉,竟是没有见过的,根本不是出身七星宫一脉的招式。   可是,阮无城丢弃了玄武之力,摒弃了肉身,成为冥界冥主,又是如何成为了魔物,如何重拾了玄武之力的?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管他是什么啊,总归让他跑了啊。”章沐跺着脚,摊着手道。   “修染,你还好吗?”渺落站到莫修染身边,轻柔的呼唤滑过舌尖,深情的眸子定在他身上。   甚至,左手覆在他的双手上,温热的,柔滑的皮肤,他终于感受到了。   ......   众人目瞪口呆。   “我先走了。”萧兮率先打破沉默,趁着众人呆愣的空档消失不见。   徽元本沉浸在仇人跑了的懊恼中,又看到渺落和莫修染站在一起,他又是一阵懊恼,欲言又止,自生自气。   章沐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渺落和莫修染,半晌咽了咽口水,原来这位就是莫修染。   果然他一出现,别人仿佛都黯然失色了,他的白衣穿的如此飘逸,他的发冠,束的如此出尘,他的五官绝伦,气质渺然,怪不得渺落做梦都在叫他的名字。   骆宇陵为首的七星宫弟子,则是站在远处,迟迟没有上前。   “我无事。”莫修染的眼神没有停留在渺落身上,他的双手微微推开渺落,望向他们身后的七星宫弟子。   “烦劳你们跑一趟了。”莫修染温和说道。   “对。”渺落轻咳一声,正了神色,同莫修染一道面向他们,道,“辛苦了。”   七星宫弟子们有几人露出讶异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窃窃私语。   “咳咳。”骆宇陵轻咳了声,私语声才停止。   渺落竟然毫不在意,又去覆莫修染的手,这次,莫修染还没推开,徽元终于忍不住上前打断,“接下来怎么办啊?”   章沐看着渺落像变脸似的,看着莫修染就满脸温柔,看着七星宫弟子就正经严肃,她开始越来越觉得渺落神秘了。   这些时日和他相处时,他总是一副认真稳重的样子,和他的容貌极不匹配,可刚才他的表情,她可从来没见过,说温柔还不够,温柔中又带着一丝调皮的意味,竟衬得他年轻了不少。   徽元一打断,章沐也好似才清醒过来,问道,“对了,你们唤醒那灵物了吗?哎,乙修神官呢?”说着四处张望。   “走了!”徽元没好气回答,“那个,没唤醒。”   “啊?那是不是没办法了呀?我们就守在这里,保护它的安全,等哪一日它自己醒吗?”章沐问。   “我去试试。”莫修染说了一句。   徽元有些磕巴的回,“那个,你是人,不能和它说话,而且,我,我体力也不行了。”   “乙兮神官是人吗?”莫修染问出这一句话,三个神官都愣愣的摇头答不知道。   “好像,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他肯定是灵吧,可是他是什么灵啊,好像真的不知道啊。”徽元兀自思索着。   “算了,禄存大人,麻烦你们再回去吧,真是辛苦跑一趟了,你们毕竟是人,这里太贫瘠,吃的喝的都没有,待不了几日的。”渺落看着骆宇陵道。   七星宫弟子面不改色,一齐低头应下,脾气一向暴躁的骆宇陵也没发作,只是苦着一张脸,甚是愤愤,甩袖转身,招呼众弟子回去。   他身后的一名弟子对骆宇陵轻声禀报了两句,上前两步,对渺落轻声说,“我叫于嘉悦,是洛F的师兄,有一事,想向破军大人禀告。”   渺落也上前两步,走近他,问,“哦?何事?”   “师弟洛F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凌俊已经去七星宫了,让您放心。”   “真的?太好了!入门了吗?拜师了吗?”渺落接连问道。   “这个,好像还没有吧,我还不是很清楚。”   “好,多谢,你先回吧。”   渺落欣慰的笑了出来,幸好,君落一直想去七星宫影响了凌俊,所以,他才会把七星宫也当做自己的目标。   他一个10岁的孩子,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才到达七星宫啊,好在,他做到了。   可是,段华离呢?他为何突然不在了,他若在便可以直接告诉他这个消息了,也算是完成了他的第一个要求。   直到七星宫的弟子都离开之后,渺落才转过身,对徽元和章沐吩咐,“你们两个人化身成原身守在这里,盯着魔物还有鬼杀手,有什么消息的话,先回天界再找我们。”   他们两个犹疑着看着彼此。   “禀报天界派神官下来不行吗?”章沐说完,也觉得这样说不合适,吐吐舌头。   “乙兮神官说,天界不会再派神官对抗魔界了,已经死了太多神官了。”渺落回答。   章沐无奈,嘟着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徽元的心思百转千回,最后也只能点点头,同意了渺落的吩咐。   “那你们呢?”徽元问道。   “修染,跟我走吧?”渺落没有理会徽元,而是看着莫修染问。   “吴祺瑞魂飞魄散了,我杀的。”莫修染终于看向渺落,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谁?”渺落一时没反应过来,“吴祺瑞?”   “刑落的搭档。”莫修染不得不补充。   “哦,哦哦,他啊,”渺落想起之前在傲世尘嚣便听到司仪说,乙修神官让冥帝苍吾渊的新宠魂飞魄散,当时便想到那位新宠恐怕就是吴祺瑞,那个人间冤屈受死的吴祺瑞,那个为了来世取得好命格的吴祺瑞,永远消失了。   “哦,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吧,对他来说也算是解脱了,呵呵。”渺落无奈笑着说。   “因为我,害了澈印!蹦修染继续道,“君落的师父。”   看到莫修染严肃的说着这些,渺落的心里并不好受,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我不怪你。”渺落又要上前抓他的手,这次情不自禁上了右手,右手上的血蹭到莫修染的手上。   渺落一惊,马上用左手去擦,可是左手上也残存有汗水和灰尘,越擦越脏。   渺落这才惊觉,自己在这荒凉的坞胥山待了太久,身上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在一尘不染的莫修染面前,他慌张的又生出了自卑的心理,就如之前什么也不是的刑落站在他面前一样。   莫修染又一次推开渺落,淡淡说道,“刑落投胎后,我与刑落的情分已尽,如今的你,是渺落神官,不是刑落,也不是君落,希望你能认清楚你自己。”   “你,什么意思?”渺落失神的站在原处,不敢再上前。   “渺落神官投胎了18世,你该清楚,每一世的你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性情,甚至认识的也都是不同的人,你现在,你看看你自己,敢说那18世都是你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渺落大声吼道,连徽元和章沐都被惊了一下,吃惊的盯着俩人,不敢出声。   “我想说,我对刑落的情意,并非对你,我和你,断无可能。”   “你,你!”渺落顾不得自己身上脏,上前拉拢莫修染的双臂,摇晃着他质问,“那我19世还未结束,为何要助我回归天界?”   “不过是对刑落剩余的一点情意。”   “呵呵,你这不矛盾了吗,你既然说刑落不是我,你对刑落的一点情意又关我什么事,帮我作甚?”渺落挑着眉望着莫修染,刚才还暴怒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你!无需多说,放开我!”莫修染耳朵微红,挣扎着要脱离渺落的钳制,渺落好笑的放开手,在徽元和章沐面前,他也不想说太多,以后再说也不迟。      ☆、坦诚相对   徽元和章沐还在发愣,莫修染和渺落便一前一后御剑飞走,渺落在莫修染身后,隔着一寸的距离,紧紧的跟着,他去哪他便去哪。   看到莫修染在他面前,可以触到他的发丝,摸着他的衣角,渺落已经心满意足了。   莫修染虽然全身充满了抗拒,也不和渺落说话,渺落却管不住自己的话匣子,而且憋了很久的话早就想对莫修染说了,即使是在飞行中也在莫修染身后大声说着,“修染,我看到顾昀卿了,他没死。”   “你说,魔主北冥是不是就是冥主阮无城啊,我想是他没错了,他不让顾昀卿称霸四界,倒是让自己当上魔主了。”   “如果真是他,他到底怎么杀的崇凛呢?就今日来看,以他的实力,杀了崇凛,恐怕做不到吧。”   见莫修染还是不搭理他,渺落又换了话题,“你的伤真的好了吗?”   “我听说坞胥山有仙草可以疗伤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为你来取,真的。”   “你...几日前,你是不是入我的梦了?”   莫修染终于有了反应,虽然是微微的倾斜了下身体,渺落还是发现了。   果然,莫修染真的入了他的梦,那些梦都是真的,可是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呢,喝的太醉,真是想不起来了。   “我,我说什么了?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莫修染继续没有反应了。   虽然莫修染极力忽视渺落的话,可是他的脑海里还是蹦出了那晚渺落梦境里的话。   梦里的渺落,也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修染,我想你,你想我吗?”“修染,你怎么不说话?”“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多快活么,你还记得我吻你时你怎么回应我的吗?”   莫修染忍无可忍,“你闭嘴,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刑落啊,我是你的刑落啊。”   “那渺落是谁?”   “渺落,是谁,我不知道,我是刑落,我是你的刑落,我是你的刑落。”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双手也在背后不断摩挲着莫修染的腰身。   “你!”   “修染,你知道吗,坞胥山这附近什么遮挡都没有,可是我就想在这里把你...”   “你给我闭嘴!”   莫修染每次入刑落的梦,最后都变成那番境地,现在的他,还是把自己当成刑落了是吗?莫修染在他有进一步动作时,只得消失在他的梦境。   如果,他对他的感情只是当做刑落对他的感情,这份感情还是真实的吗,还是纯粹的吗。   明明,作为渺落的他,不是有他自己钟情的人吗?   渺落和西城诀,那不是天界众所周知的情谊深厚的两人吗?   西城诀为了渺落,可以受刑堕神,可以利用凡人让他的剑灵去转世,可以拖着病弱的身体去救他,还可以送他自己的闵诀剑。   渺落为了西城诀,也可以拼劲一切全力去找回西城诀的肉身。   他们之间牵绊太深,是自己比不上的。   “嘿,来四阙了,好啊,你怎么知道,我想来的也是这里呢。”渺落凑到莫修染身边,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触摸他的欲望。   他甚至也分不清究竟是身体内刑落的色心驱使着他,还是他禁欲这么多年的身体突然色心大发,再也压抑不住了。   “对了,染落阁差点被段华离卖了,幸好我保下来了。”渺落得意的向莫修染炫耀。   “对了,还有,”渺落制止莫修染的步伐,“你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说着快速跑向远处,不一会,拿了个白色的帷帽给莫修染带上,“你在这里还是不要露出面容的好,且不说多少人觊觎你的醉梦蝶,还有冥界冥差若是看见你了,传到冥帝苍吾渊那里,他虽然还在禁闭,但是恐怕还是不妙。”   莫修染帷帽下的脸微微动了动,说道,“我待会正是要去冥界的。”   “去冥界?何事?”渺落抓住莫修染的胳膊,轻轻晃动。   “渺落,我真的希望你能时刻记得自己是天界的渺落神官,你的言行举止,要像一位神官!”   “啊,我怎么不像一位神官了?”   “哼。”莫修染晃动一下,避开渺落的手,向前走去。   渺落继续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   原本,渺落的脑袋还是一团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可是,在看到莫修染后,他好像突然就清晰了,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那就是跟着他,粘着他,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渺落满以为莫修染来了四阙,会先去染落阁的,结果莫修染却去了傲世尘嚣。   傲世尘嚣里,段华离正好好的坐在那里喝茶。   “你,你怎么回来了?”渺落脱口问道。   “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我看到丙浚了,我就跟着他走了,走着走着,他又不见了,我就回来了。”段华离颇显烦躁的说。   “丙浚?你怕是看错了吧,我这边得到消息,他已经去七星宫了,他怎么会在坞胥山?”   “不,是丙浚,是初来冥界的丙浚,我不会认错的。”   渺落听段华离如此肯定的语气,很是奇怪,丙浚如今是10岁的凌俊无疑,段华离断不可能看到还是鬼的丙浚啊!   “算了,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七星宫看,他现在是10岁的少年。”渺落咂咂舌,道。   段华离沉默了,低头把玩着杯盏。   “你,没告诉他?”莫修染在沉默中突然开口。   段华离猛然抬头,对视上莫修染,摇摇头,“不能告诉他。”   莫修染看到他眼神中的紧张和害怕,了然,便不再说话。   “什么啊?”渺落看到互动的两人,走近一些,看他们的脸色,想要辨别什么。   莫修染又一次推开他,“我要去冥界了。”   “我跟你去!”渺落继续往前凑。   “你就别去了吧,你看看你身上,脏兮兮的,你去洗洗吧你。”段华离上上下下看着渺落,“还有你那手,是断了么?”   渺落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皮肉外翻露出白骨的样子确实有些可怖,“没断。”渺落没好气的回答。   莫修染的视线从渺落的伤口处一扫而过,快的来不及看清情绪,然后对段华离说,“借你的地方,帮我看下。”然后便脱离了肉身。   渺落看着莫修染竟然宁愿对段华离说这样的话也不对他说,他们俩什么时候那般熟悉了,气呼呼的瞪着段华离。   “哼。”段华离冷笑一声,“别看了,你去洗洗吧。”   想想他之前因为丙浚吃醋,也没少看他不顺眼,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身份还能对换。   莫修染到冥界的时候,还是带着帷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干脆不拿下了。   他此次来,是去避世归找晏不惜,两个人相对而坐,同时露出微笑。   太久了,没有这样坐下来说话了,莫修染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   仿佛上一次他坐在这里还是不久前,那时候,迷茫的他在世间寻不到可以说话的人,而晏不惜出现了,他们之间没有说太多的话,甚至很多时候点到即止,可是就像是多年的好友。   “修染,你看起来很累。”晏不惜先开了口。   “嗯,发生了太多事。”莫修染点点头,他的帷帽已经拿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覆在面纱上,轻轻捻着。   “可是,遇到了困难?”晏不惜询问。   “不惜,或许知道我为何找你吧?”莫修染对上晏不惜的眼神,晏不惜微微歪头,眨眼,“我真的不知。”   “冥主你有多久没见过了?”莫修染问道。   “很久了。”   “魔界有了新的主人北冥,你知道吧?”   “听说了。”   “顾昀卿没有死。”   “哦?”晏不惜神色严肃起来,“怎么如此说?”   “晏不惜,你真的不知吗?”莫修染的手停顿,直视他,“你说你亲手杀了它。”   “修染,我确实把他推下去了,他若真的没死,或许是什么力量救了他,是我们不知的。”   “那你觉得是冥主救的他吗?”   “修染,你不是这样的人,在我面前,你不用拐弯抹角。”   “呵呵,是吧,我也觉得。”莫修染不再问,晏不惜也不再答,两个人陷入沉默。   “修染,我带你去个地方。”晏不惜起身对莫修染说,“把帷帽带上。”   晏不惜带莫修染去的地方在十八层地狱外缘,那里矗立着一个石碑,莫修染当然也见过这个石碑,只是不知他的用途,晏不惜一甩衣袖,石碑上开始显示出字来,仔细看去,是一个一个的人名。   “这是冥界的仇恨碑,第一任冥主归青冢立下的,只要是惹了冥界的人,他们的名字便会出现在碑上,而和这个人相关的人,只要来了冥界,便会受烈焰焚身之苦,所以,四界之内,无人敢惹冥界的人,你看,你的名字也在上面。”晏不惜指着石碑,望向莫修染。   莫修染上前,真的看到自己的名字,问,“那我为何无事?”   “哈哈,”晏不惜大笑,“你也信啊,就像这世间所有的人一样,他们都相信,甚至是冥界的人,也深信不疑,其实呢,你的名字在上面,你来了冥界,并没有烈焰焚身不是吗,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假的。”   莫修染不解,“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在冥界待的久了,秘密知道了太多,想找人分享一下,呵呵。”晏不惜嘴角的笑意不减,兴致很高的样子。   “修染,这世间有太多的谎言了,你骗我,我骗你,有几人是用真面目示人的呢?上至天界身份尊贵的天帝,下至人间流浪街头的乞丐,你以为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他们吗?”   晏不惜的衣袖又一次挥动,石碑上的名字不见了,“而我的乐趣,就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恢复他们本来的面目,呵呵,有趣的很呢。”   “不惜,你?”   “修染,你别紧张,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只是一个鬼,又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修染,是我做的我会承认,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伪装过。”      ☆、沉溺其中   “不惜,你寂寞太久了。”良久,莫修染低声说。   “呵呵,或许吧。”晏不惜摊开手,“总之,四界如何已经与我无关,我也没有任何留恋的人,我把你当做朋友,所以我愿意对你说这些,你的灵魂很纯净,这世间的一切都污浊混杂的很,给你一句忠告,不要被缠进去了。”   莫修染知道晏不惜身世凄惨,从小便没了亲人,一个好心的灵物带着他修习,并且熬过了雷劫。   飞升之后,也靠着自己的精进修为,一路到了乙字辈,因为那个好心的灵物缕缕渊劫不过,他便私心帮了他,结果被发现,便贬他做了冥界冥帝,而那个灵物,也死了。   他没有亲人朋友,没有牵挂羁绊,在冥界尽职尽责,冷酷无情,冷静、敏锐、严肃、苛刻,这便是冥界冥差对他的评价。   “对了,那个刑落,已经回归天界了吧?难得见你那么在乎一个人,当年,他被作为测试到人间投胎转世的时候,我也在场的,那时若不是你提醒,我还没认出他来,他也是可怜,以后,也别让他再缠进那些事情中了,不值得。”   晏不惜叹息着,“说起来,我跟他很像呢,他在人间转世了多久,我也在冥界任职了多久,好像有1000年了吧,他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可要及时行乐啊,哈哈。”   晏不惜拍了拍莫修染的肩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先行离开了。   莫修染站在原处,看着晏不惜黑色的身影,渐渐和冥界灰暗的背景融为一体,莫名的悲伤起来,心口像被堵着,说不出的难受,他说的那些话,好像在这之前,也是说过的。   “修染,你有想守护的人吗?你有亲眼看着想守护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吗?我有。”   “修染,这个世间有太多虚伪的嘴脸,他们说着好听的话,带着温柔的笑容,把你的心,血淋淋的挖出来,还告诉你,瞧,是我做的。”   “修染,你相信转世之后还是同一个人吗?我不相信,一个人只有一生,只有一世,今生债今生还,今世孽今世偿!”   他说过的那些话,字字都充满悲伤,充满绝望,甚至很多话都说进了莫修染心底,让他的心也开始无望。   那个时候,莫修染以为只有陪伴,才能救赎那份无望,可是现在,莫修染突然觉得,晏不惜已经在无望里待了太久,没有人可以救赎他了。   “什么?”打理干净的渺落坐到段华离面前,不可思议的喊道,“你说花子溪再也没有回来?你们冥界的人都不去找他吗?他,他该不会已经魂飞魄散了吧?他可是孟婆大人啊。”   段华离皱眉道,“吼什么?莫修染没在这里,你别这样。”   “你!你别扯,我说真的,他难道真的...”   “真的又怎么了,不就一个孟婆么,不是还有一个吗?”   渺落无话可接,有点难受,花子溪虽然不讨人喜欢,可是,他和花子溪一起被挟持到魔界,他逃出来了,却忘了花子溪,他会不会,还在那个密室里?   恰巧,莫修染回来了,渺落赶紧冲上去,“修染,花子溪,他还在那个密室里!就是我们被挟持到魔界时,关押我们的那个密室,我们要把他救出来!”   “刑落,你要救的人很多啊,人啊鬼啊魔啊,你都要救,你怎么不去拯救苍生呢。”段华离凉凉说道。   “哼。”渺落也冷冷回敬他,之后眼神便一直胶着在莫修染身上。   莫修染神色原本很不耐烦,看到换上了一身浅色小厮衣服的渺落,清清爽爽的样子,终于认真看了他几眼。   虽然隔着帷帽,渺落也看出来他正看着自己,便咧开嘴笑着回看他,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笑着,又开始变得不怀好意。   隔着一层白纱看莫修染,如隔着晨雾看花,隔着云层看月,看的人更加心痒难耐。   “你们俩回你们的宅院去,别在我这里发情。”段华离冷冷说道。   “哼,当然回了。”渺落也觉得该回染落阁了,回段华离,“你记得,找丙浚的时候别吓着他,别和他说些乱七八糟的,他还小着呢。”   两人刚才就丙浚的问题争论了好一番,甚至说道让段华离去投胎的话,段华离却愣是坚持不投胎。   好嘛,他就算是冥王,那也是个鬼,丙浚有朝一日修仙成了神官,神鬼可就疏途了,段华离既然都不在意,渺落也懒得说了,由得他去吧。   渺落用包扎好伤口的手去拉莫修染,莫修染竟然没有推开他,由着他拉他,等到了染落阁前的一条街道时,莫修染才推开了渺落,站住不动。   这条街道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渺落便也大胆起来,凑过去欲环住他的腰身走,莫修染再次闪避开,渺落看不清他的表情,便又一次环上去,莫修染退开几步,道,“别动!”   渺落的手僵在那里,半晌,委屈道,“怎么了?快到家了,回家说,好吗?”   “那不是我们的家。”莫修染快速打断他。   渺落觉得自己满心的委屈,为什么莫修染一定要这样呢,他究竟该怎么做怎么说,才能回到原来一般呢,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仇恨没有第三者,怎么会就变成这种境地呢?   “我告诉过你,西城诀已经死了吧?”莫修染问渺落,“你知道,要杀了北冥,他的肉身就要损坏,你是准备砍掉他的头,还是刺中他的心口?”   “你别说了!”渺落打断莫修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不能看着他用西城诀的肉身去害人,就算是这样,我也会夺回西城诀的肉身,不惜一切代价!”   “就你,怎么夺?你一个渺字辈神官,准备怎么做呢,说来听听?”   “我、七星宫、段华离、还有徽元,甚至章沐,都会去战斗的。”   “哼,你的不惜一切代价,是不惜这些人的代价吗,他们的生命不是生命吗,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早已死去的躯体而已,要用他们鲜活的生命去换?”   “莫修染!你在说什么?如果不杀了北冥,他们也会杀更多无辜的人,他们已经是嗜血的魔了啊。”   “魔?怎么,你不记得,你也曾保护过魔吗?”   “我保护的,是尚没有杀人的魔。”   “可以后呢,后来呢,他们杀人了吗,你知道吗?你刚不是还说,魔是嗜血的吗?”莫修染在帷帽后笑道,“你矛不矛盾,可不可笑啊,呵呵。”   “莫。修。染!”渺落牙关紧紧咬住,一字一字的叫出他的名字。   “刑落和我,就不是一路人,你和我,就更不是一路人,我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等你心里也没有那么多东西的时候,再来找我吧。”莫修染说着就要离开。   渺落飞快上前抓住莫修染的手腕,用力到指尖发白,不让他再次推开。   “莫修染!我们之间,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不管你说什么跟我情分尽了,说什么跟我不是一路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你随便说吧,你以后爱说你继续说,反正,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你给我放开!”莫修染使劲挣脱着渺落的手,挣扎到渺落的伤口再次渗血,渺落依然没有放开。   渺落干脆躬身,肩膀扛起莫修染的腰身,任由他四肢踢打,也要大步往染落阁走。   “叮!”闵修剑被莫修染唤出,抵在渺落的颈项间,渺落轻笑,“想刺便刺吧,来啊。”说着继续向前走,闵修剑随着渺落的步伐一点一点向后退着,渺落笑的更欢了,明明不舍得伤害他嘛。   结果就是,莫修染被渺落扔到了染落阁二楼的榻上,欺身压上他,四肢固定住他的四肢。   莫修染气喘吁吁,动弹不得,闵修剑依然悬在上空,抵在渺落的颈后,却迟迟没有伤到他,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   “你给我放开,放开!”莫修染一直在渺落耳边喊,可是在渺落听来,即使是嘶哑的喊声,在他听来也是极好听的,渺落轻轻取下莫修染的帷帽,露出他姣好干净的脸,只是因为生气着急,眼尾微微泛红,衬得更加明艳动人。   渺落忍不住凑上前去,吻上莫修染的眼尾,又向上吻上他的眉尾,轻轻碰触,上下流连。   “滚开,滚开!”放开已经变成了滚开,渺落有些好笑,如果他继续向下呢,心里想着,嘴上便开始行动,等到成功覆上莫修染的唇时,莫修染的身体瞬间紧绷,被渺落压住的双手也蜷缩起来,扣紧掌心,留下鲜红的印记。   身下的人是温暖的,自己的身体也是温热的,渺落感叹,终于可以用人的身体触碰他亲近他了。   这种感觉比鬼的时候美好千倍万倍,可是身下的人却丝毫不配合他,莫修染来回摆着头,甚至反唇去咬他。   直到两个人都体力不支,气喘吁吁,渺落才松开唇,看到身下的莫修染发丝凌乱,嘴唇殷红,渺落忍不住又凑上去,如此反复亲吻,沉溺其中。      ☆、真情表白   直到,渺落欲退去莫修染的衣服,闵修剑突然发力,刺上了渺落的后颈,渺落感到一丝冰凉,瞬间打了个激灵,松开了双手。   渺落在人间时,有一世是被砍头死掉的,本来,闵修剑一直架在他的颈项间时,他是有一丝害怕的,但是又被拥抱和触摸莫修染的兴奋压过去。   可是,刚才那一丝冰凉,让他的死亡记忆瞬间充斥在脑海里,连带着身体也冰冷下来。   趁着这个时间,莫修染拉拢好衣服坐起身,闵修剑回到他的身边,和渺落对峙着。   渺落冷静下来之后,叹了口气,无奈退后了些,神情萎靡,郁郁寡欢。   看渺落有些不对劲,莫修染下意识轻声叫了一声,“刑落?”而后才发现叫错了名字,自己也有些生自己的气,又大声叫,“渺落神官!”   渺落抬头看着莫修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没见,他的这张脸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渺落又露出笑容,“嗯,我在。”   他的视线向下,看到莫修染掌心的红痕,又向前蹭了过去,抓起他的手,“怎么弄的?”   直到看清手掌间的指印,才明白是他自己掐的,气他伤害自己,又气自己伤害了他,渺落低头,吻向莫修染的掌心,呢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   “渺落,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认真听进去过吗?”莫修染任由渺落亲吻着他的双手,没有挣扎,难得的温和的相处,可是,莫修染还是冰冷的问渺落。   “我不听,我不听,我说了,你随便说吧,反正我不会放开你。”随着说话,渺落的呼吸喷洒在莫修染的掌心,有些痒,他想瑟缩,又被渺落抓住不放,莫修染无奈的长长叹气,这人,一直这样好不讲理吗?   说又说不通,推又推不开,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冲进他的生命里,完全摆脱不掉了。   “那你,和西城诀..”刚提了这个名字,莫修染赶紧住口,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怎么动摇了,他们之间,并不仅仅是西城诀的问题,怎么自己偏偏要最关注这个问题呢。   “我和西城诀?”渺落看着莫修染的脸颊慢慢红了,一副羞赧的样子,渺落突然觉得开窍了,原来,莫修染是在吃醋?   “我和西城诀,我们俩就是朋友,是兄弟,我们俩,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想歪了,吃醋了?”渺落笑嘻嘻的盯着莫修染,看着他更加局促的样子,好笑的上前双手环抱住他,还来回晃着。   “修染,我喜欢你,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现在说晚不晚?啊?”说着低头又凑近他的脸,低声道,“我喜欢你,修染,不管是刑落还是渺落,都喜欢你。”   “你,你,放开。”莫修染的脸更红了,他努力别过脸去,想隐藏自己,渺落却紧追着他不放,他的脸别向哪里,他便凑向哪里。   “那你,还有那么多世,每一世都有喜欢的人,你到现在是不是还喜欢?”莫修染又想咬自己的舌头,他不是在意这些问题的啊,他为什么要问。   “哪有每一世都有喜欢的人了?我没有,我只有刑落那一世喜欢了一个人,还有君落的时候,虽然有年龄差,可是也喜欢了一个人,那就都是你。”   “你胡说,你第5、8、12、13、16世都有喜欢的人,你送她们礼物,你带她们游玩,你和她们定情、定亲、成亲,你都不记得了吗?”莫修染的脸虽然还红着,眼神却悲伤愤怒,声音也冷的彻骨。   “修染..”渺落松开了莫修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仔细盯着莫修染,“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我的18世你都看过了?”   “我,我是看过,怎么了?”莫修染横了心,承认了,并且对上渺落的视线,毫不退缩,像是质问情郎为何外面有了人一样。   渺落笑的开心,“哈哈,你看过,说明你在意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说着又凑近几分,声音里带着歉意和讨好。   “那些,我也记得,一开始,那些记忆一下子充斥进我的脑海,在那么多世那么多人里,我记得最深的,还是你,我最开始也迷茫过,怀疑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刑落的记忆太深刻了,是不是刑落一直在占着我的脑海所以一直想你,可是在坞胥山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我,我想你。”   “虽然一开始是刑落的身份认识的你,可是我却无比感谢有刑落这一世,因为有他才有我,你知道吗,我就像做了一场一场的梦,我喜欢上了梦里的一个人,我醒了,我发现真实的我也喜欢上了那个人,不管我做了多少梦,梦里见过多少人,可我喜欢上的只有那一个人,你懂吗?”   渺落说着,看着近在眼前的人,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又情不自禁的吻上莫修染的眉眼,极尽缠绵,“对了,你说的那些,礼物,我也有礼物给你。”   渺落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打开,正是章沐从天界给他带下来的干果。   渺落当时看见后特意留下来,就等着见到莫修染的时候,给他吃。   渺落拿起一颗杏仁果,递到莫修染嘴边,莫修染本意是抗拒的,但是果子沾到他的唇,他便不受控制的咬下,这欲吃还迎的画面让渺落开怀,又继续喂着他吃。   边喂着嘴里边说着,“礼物以后还会有,然后是,带你游玩肯定没问题啦,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定情、定亲、成亲,嘿嘿,修染,你若愿嫁与我,我现在便可以迎娶你,就在四阙,好吗?”   莫修染推开渺落的手,“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修染,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嫁我?”   渺落盯着莫修染的眼睛,两个人离的那样近,可以清晰的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可以清晰闻到彼此的吐息。   莫修染被渺落炙热的眼神盯到无措,低着头要回避,渺落却及时托着他的脸颊,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肯定也对我一见钟情了,否则怎么会一直帮我,你要是不愿嫁我,那我。”渺落说着轻轻碰了他的嘴唇,道,“我嫁你也成啊。”   “你别再说了。”莫修染再次挣脱渺落,低头。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渺落抚着莫修染的发丝,拥着他轻轻倒了下来,面对面躺在一起,握住莫修染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   “修染,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年轻了许多,现在我该叫你哥哥了,修染哥哥。”说着,手又向下,覆在自己的胸口。   “修染哥哥,你看,我的心口又跳动了,是为你而跳动的。”说完,又引领他的手向下,“修染哥哥,我真的想你了,你就不想,体验一下我这个身体吗,一定比那个冷冰冰的年纪又大的刑落舒服的。”   莫修染一把推开渺落,双臂横在两人之间,“渺落,如果不想再被闵修剑刺上你的脖子,你就给我老实点。”   渺落瞬间又偃旗息鼓下来,委屈的盯着莫修染,一把抱过他,“好好好,我老实我老实,你也老实睡会觉吧,你别勾我就行了。”   莫修染在渺落怀里,挣扎不动,两人的衣服也在挣扎间散乱,脸贴着脸,胸口对着胸口,就这样,睡去了。   闵修剑升到上空,自动落了结界在床榻四周,守护着两人。      ☆、求师问道   “有人吗?”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渺落睡得轻,登时睁开眼睛,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询问声不间断,并带着高低起伏,像是哼曲一样,好像这个人也不是真心来寻人的。   渺落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下了楼,推开门扉,“可是寻我?”   “小落落!你,你怎么,是你吗?啊?”花钟言不可置信的上前,走到他身边,围绕着他来回转着,并伸出手去碰触他,“你,你是人,还是神?”   “我是天界的渺落神官,有礼了,孟婆大人。”渺落虚虚行了一礼,笑意更深。   “嚯,怪不得了,我记得你才投胎没多久啊,怎么突然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模样挺俊的嘛。”   花钟言轻轻靠上他,在他耳边道,“比刑落那个倒霉蛋好看,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呢。”   “额,咳咳。”渺落后退一步,掩口轻咳,道,“你来这里是?”   “我找修染哥哥嘛,他大概一个月前来找过我,问你的投胎情况呢,我们都知道,外边现在乱的很,也不知道修染哥哥是不是受伤了,他那时确实恹恹的样子,后来还真听说他受伤了,也不知道伤的多重,我跟倦衣哥哥就担心他,我日日来此,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回来在这里疗伤,毕竟这也是他和你的家嘛。”   花钟言一脸担忧的说着,最后问道,“修染哥哥是不是在?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渺落回答,他也不知莫修染究竟怎么受伤,伤的又如何,但从徽元上次见到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不轻的,可是无论怎么问他,他都说无事。   “那可太好了,你们也都回来了,改日一起去看看倦衣哥哥可好,他也想你们呢。”花钟言开心的笑起来。   “花钟言,我们,还有事,恐怕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渺落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什么事啊?”花钟言眨巴着眼睛,好奇的问。   “你就不用担心我们了,总之呢,你和言倦衣好好的就行啦。”   “什么嘛,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呢。”   “你还没搞定他啊!”   “哎呦,不要说这么直接嘛。”   两人来来回回聊了几句,在院子里叙旧。   莫修染还没醒,渺落也不想让花钟言待在这里等他醒来,不一会就半推着把她送走了,也让她不用再来。   现在事情太多,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分给别人,况且,鬼杀手究竟是何人组织安排的,他们依然不得而知。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人一定是冥界的人。   冥界的人,他不敢相信,尤其是花钟言还曾莫名出现在魔界,被鬼杀手带走,并完好无缺的回来,还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件事他一直觉得奇怪。   渺落想起莫修染的话,他问凭他一个渺字辈神官,要如何救西城诀的肉身,他问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躯体,牺牲那么人,值得吗?   甚至,刚才花钟言也说既然他也是神官,总算可以和莫修染相配了。   只是,他怎么才是渺字辈神官啊,和莫修染还是差一截呢。   他们说的都没有错,正如他是刑落时,就和莫修染不相配,他也总看不清楚自己的力量,偏偏要做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情,最后每次都是莫修染帮他,否则凭他自己完全无法收场。   如今,他不能一味的莽撞,不能让莫修染置于危险之地,他,才是要保护莫修染的人!   渺落沉思片刻,回屋拿出凝贝,被已经是鬼杀手的月辞拿走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一个了,他施法绑定了他和莫修染,这样,他对着凝贝讲话,莫修染就能听到了。   不管他乐不乐意听,反正他乐意讲。   然后,他又留下闵诀剑,和闵修剑并列,也结了结界护在莫修染四周。   这样还是不放心,渺落又留下一封信,放在桌上,只写了短短几字,“我去趟天界,去去就回,在此等我。”   如此,渺落才算放下心来,起身回了天界。   他要找他的师尊秋暮凉。   虽然之前找他被拒,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急切的需要师尊的帮助。   行至天界书阁前,渺落请求小神官帮忙传话,便在外候着。   “渺落?”一声惊呼,从渺落身后响起,渺落转身一看,竟是乙曾神官薛非曾,哦,不,尘曾神官薛非曾。   “唔。”渺落低低应了声,没有搭话。   薛非曾倒是走了上来,笑着道,“你回来了?”   “唔。”渺落不着痕迹的侧侧身子,掉转过视线,问道,“你可曾知晓我的闵俊剑在何处?”   “你的剑?”薛非曾走动两步,又面向渺落,“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被西城诀拿走了。”   “是吗?”渺落有几分怀疑,若是西城诀拿走了,又怎么藏匿起来,又怎会把他自己的闵诀剑赠予他。   “嗯,不错。”薛非曾点点头,一双眼睛紧紧跟随着渺落。   渺落除了想询问他闵俊剑的去处,并不想与他接触,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打他,可是现在万万不是惹事的时候,只能避开视线,不去看他。   “渺落,之前,如果我对你造成过伤害,请你能够原谅我。”薛非曾语气轻缓,和乙曾神官时的他完全不一样,从他说话那刻渺落便感觉到了。   “之前的我,看待世间万物,都是非黑即白,除了你,我也伤害过其他人,其实,是黑是白,是对是错,都无意义了。”   “你不过是守个书阁,还在这修行了吗?”渺落苦笑着问,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之前的乙曾神官可是说过所有的魔物都该剿灭,所有不投胎的鬼魂都该魂飞魄散,所有的妖灵都该斩杀这样的话,如今,他说什么是黑是白,是对是错,都无意义了?   “呵呵,只是突然看明白了而已。”薛非曾继续笑着,“你来这里是?”   “我找师尊。”   “你师尊?”   神官之间并无师徒,薛非曾一时没反应过来,渺落懒懒开口,“乙凉神官秋暮凉。”   “哦?乙凉神官是你师尊?不过,他可是谁也不见的。”   话刚落,传话的小神官便带话道,“乙凉神官说了不见,请您回吧。”   渺落愤愤,“你再去,你跟他说七星宫要完了!”   小神官讷讷的不敢应,薛非曾倒接过话,“我去吧,如果能帮你叫他出来,也算帮了你,欠你的还你一分。”   渺落没有拒绝,他愿意帮,也就由着他去,总归没有损失。   奇迹的是,秋暮凉真的出来了。   1000多年没有见了,秋暮凉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充满威严的面容,一丝不苟的发束,正如他的人一样,他曾是七星宫里最严苛的大人,禄存大人骆宇陵也比他逊色几分,七星宫小一辈的弟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抬头。   渺落正是做了他的弟子,虽然也怕他,但是也敬他爱他,也只有他知道,秋暮凉在严苛的表面下,也是真的对他好,他也早已把秋暮凉当做了自己的家人。   “师尊,师尊!”渺落见到秋暮凉的一刻,犹如孩子见到了父亲,在外吃的苦受的累,在他面前只想尽情发泄,寻求慰藉。   渺落扑到在秋暮凉脚下,抱着他的双腿,无声的哭泣。   “怎么这么多年了,没有一点长进?还是跟小孩子一样?”秋暮凉熟悉的训斥声从上方传来。   渺落更感亲切,更想哭泣了。   “你徒弟,确实吃了不少苦,唔,也算有我的功劳。”站在一侧的薛非曾开口。   渺落抬头,怒瞪着薛非曾,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薛非曾看渺落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滴泪水都没有,好笑的道,“果然啊,感情是最复杂的了。”说着转身走进书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阁中回响着,“碰不得,碰不得。”   渺落站起身来,他的个头比秋暮凉要高出不少,干脆又后退几步,站在台阶下,向他行礼,“师尊,这些年,可安好?”   “跟你说过,我好得很,没事,不要打扰我,这是怎么了,受了点委屈吃了点苦,就要跑来找我哭诉吗?”秋暮凉却是走近渺落,细细看着他,“手怎么了?”   “啊,手,没事,受了点伤。”烈焰留下的红色疤痕特别明显,渺落压住了手上的伤痕,刚才被秋暮凉说中,羞愧不堪。   “师尊,可是,七星宫现在确实处于危难当头,弟子一定要尽全力挽救七星宫,弟子修为不精,能力有限,现在还只是渺字辈神官,可是,我却有想保护的人,我,我只求师尊教授我增进修为之法,好不好?”   看着渺落干净清澈的眸子充满祈求,秋暮凉心中哀叹,自己的弟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他将自己困在书阁,不愿见他,就是害怕自己会一直护着他,让他不能真正成长,如今看来,他的眼眸依旧清澈,心思依旧纯净,已当属难得了。   “我能教授你的,都教授过了,你已是神官,当知神官之间,并无师徒情分,也并无传授之说。”   “可是师尊,你一直在书阁,潜心研究修习之法,没有,”渺落压低声音,“没有什么失传已久的法术或者千年一遇的神兵利器吗?”   “哼。”秋暮凉冷哼一声,怒道,“了不得了你,你这和寻求歪门邪道的魔物有何区别?”   “师尊!”渺落瞬时跪下,“师尊,弟子没有!”   “万物生灵运转,自有他的命数,哪怕渺小如蝼蚁,也自有他要遇见的事或物,别人干预不得。”   “不对,不对!”渺落抬头,眼神坚定,“我知道,在世之人的命簿,就在天界,而命簿,并不是在这个人出生时或者更早之前就写好的,而是由这个人的所言所行而谱写的,也就是先有他的言行,再有命簿,而非先有命簿,再有他的言行。”   渺落顿了顿,继续,“这说明什么?世间万物生灵运转,不是由天定的,而是由自己定的!”   “呵呵,我的落儿真是了不得了。”秋暮凉竟然轻笑了一下,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笑起来非常僵硬,“我道命由天定不得干预,你道命由自己,可是要翻天覆地吗?”   “我,我不会的。”   “那别人,会不会呢?”      ☆、散灵聚灵   “师尊,师尊,我,我。”渺落语塞,他辩解不出什么。   “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传授你的了,你回吧。”秋暮凉转身。   “师尊!七星宫您也不管了吗?”渺落双膝向前匍匐,拉住秋暮凉的衣摆。   “七星宫若真处于危险,方晨兮怎不来寻我?”秋暮凉闲闲的问,那个名字好久,好久没有提起了。   “武曲大人又不是神官,如何来天界寻你?”渺落脱口而出。   渺落手里衣摆下的身体,突然怔住不动。   “额,武曲大人没有飞升,师尊您不知吗?”渺落低低询问道。   方晨兮和秋暮凉,也曾是七星宫的双星,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一温和一严厉,缕缕配合无双,取得战绩。   而自从秋暮凉飞升之后,双星便只剩方晨兮一人,形单影只,七星宫繁忙的事务,似是也快要压垮了那个温和的武曲大人。   “你去找温酒元君吧。”秋暮凉转过身来,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渺落道,“你去岁砀山上,找到七星标记就找到他闭关的地方,结下这个印记,便可以打开它,找到温酒元君。”   说完蹲下和渺落平视,手里结出七星印记,一瞬即逝,“记住了吗?”   “嗯。”渺落愣愣的点点头,“我找他,做什么?”   “傻小子,温酒元君跟我不一样,他说若有一日,七星宫将倾,便可去唤醒他。”秋暮凉起身,“而我,呵呵,天界将倾,也不要找我。”   “师尊,师尊,我以后还是不能见您吗?究竟为何?究竟为何?”渺落着急的拉住他,手下的衣摆一直没有松手,这次,他的眼泪真的落下。   “落儿,你要学会长大,我在,你永远长不大的。”   “我已经长大了!师尊,我长大了!”   “等你的眼睛不再清澈时,方是真的长大。”秋暮凉拽起衣摆,脱离渺落的手,向前走去。   “如果,如果我真的长大了呢!”渺落不知道秋暮凉在说什么,眼看他又要离开,渺落只能顺着他的话去说,“我真的长大了,你是不是就会见我了?”   “你真的长大了,就不会需要我了。”留下这句话,秋暮凉走进书阁,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阻断了渺落最后的目光。   渺落匍匐在地上,眼中含泪,久久盯着那扇木门。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让师尊不愿见他?是不是,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让师尊接受他?   渺落擦干净眼泪,双手支地站了起来,师尊,总有一日,他会让师尊愿意见他的!   本来是要着急回四阙的,但是渺落心思一转,便去乙修府采了些露水,给莫修染带回去。   刚转过乙修府宫殿的一角,迎面撞上了一个慌慌张张的人,渺落本不在意,可那人浅青色的衣服十分熟悉,让渺落不由自主的回头看那人,“徽元?”   “嗯?刑落?”徽元本是焦急的神色突然定住,他仿佛也才认出渺落,停下了脚步。   “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章沐一人在坞胥山吗?她怎么样?”渺落着急问他。   “嗯,刚好遇见你。”徽元转变了神色,露出欣喜的笑来,“坞胥山还是如我们去之前一样,山脚下守了十几个魔物,听他们寻常对话,应是魔主也想知道坞胥山究竟有什么,都有什么人来寻,但是听他们的意思,魔主也并不很在意的样子,偶尔我恢复人形,施法打开异界,也还是有鬼杀手日以继夜的在山上翻找着,像是没有感情的工具一般。”   “如此,并无什么异常。”渺落低声道。   “嗯。”徽元笑着眯起眼,“所以,让我回来吧,让我去找莫修染,好不好?”   “额。”难得徽元在他面前露出讨好的样子,渺落还没开口,徽元继续说服他,“我留个分身在那陪着章沐就行啦,反正不用他打架,不就是盯着嘛,她也不孤单,好不好?”   “好吧。”渺落思付了下,接下来找温酒元君,刚巧也需要徽元,“我正要回四阙。”   “你等我一日,我去四阙找你们。”徽元留下这句话便先闪身走人了。   “告诉章沐她辛苦了!”渺落在他身后喊道,对那个满腔热忱的小神官,他有几分歉意。   不止是他,甚至萧兮都利用了她刚飞升为神官的激情和欲望,才交给她一些费力并不讨好的任务,就如他刚飞升时也一样,大家都是这般过来的。   徽元到天界其实是来找乙兮神官萧兮的,那日,萧兮答应了他帮忙聚乔舟的灵魂,但最后不声不响的就撤了,徽元心里一直放不下此事,便回来天界。   “我一直在等你。”萧兮见到徽元很坦然,“带我去那柳灵死去的地方吧。”   徽元听他如此说,也不再开口,两人一同到了贪狼道观。   站在破败的贪狼殿里,徽元百感交集,萧兮没有多余的话,周身灵力运转,白色的光芒瞬间笼罩整个贪狼殿。   徽元也在白光笼罩下,他感受到这股光芒是柔和的,温柔的,像是大地之母在呼唤子女回家一样,让人想要归入他的怀抱。   萧兮的身体渐渐开始涣散,犹如一颗颗粒子四散在空气中,徽元一时惊骇,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他的身体,竟然和天地融为一体了吗?   徽元怔在原地良久,萧兮终于渐渐回笼了身体,白光也渐渐消失,等到身体恢复的那一刻,萧兮踉跄着俯下身,想要努力支持身体,却还是坐在了杂草从中,他无奈的笑了笑,“呵呵,见笑了。”   “不不。”徽元想去扶他,他的双手已经伸出去了,僵在半空中。   “你没有她生前随身的物品,我也只能尽我所能收集此地的灵魂,能不能回来,也要看她的造化了。”萧兮干脆躺倒在草丛里,看着天空,“这里是岁砀山吗?”   “嗯,只是岁砀山的一个支脉上的小山。”徽元垂下双手,看着躺倒的萧兮有些不知所措。   “你回吧,这个事情,急不得,何时想来了,就下来瞧瞧,她若活了,也是颗有灵的柳树,凡人拔不动,砍不动,你大可放心。”萧兮喘着气道。   “你,为何要藏匿那个灵物?她是你的什么人?”徽元忍不住问,为了那个灵物,耗费他自己的修为帮他重聚另一个灵魂,即使是早已飞升的乙字辈神官,他现在的修为,已经很弱了吧。   “呵呵。”萧兮笑了起来,后闭了闭眼睛,“就当我是做神官太久了,无聊了,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吧。”   不是,他心爱的人吗?被四界称为可治积病可助修为的仙草,究竟是什么灵呢?   罢了,他有他想守护的人,他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他们不过是一样的人罢了。   “对了,在她发芽之前,我若出了什么事,她也再也发不了芽了,明白我的意思吗?”离开前,萧兮最后交待了一句话。   他,难道是在消耗自己的身体聚灵吗?      ☆、七星标记   岁砀山上,出现了四个身影,在山间来回穿梭,似在寻找着什么,已经几日了,四个身影不知疲惫,一寸寸的搜寻着。   渺落满心的愤懑,带着徽元已经是意外了,谁知段华离也跟来了,他和莫修染的二人世界,怎么就这么难。   那日他回到四阙,莫修染已经醒了,他向莫修染正说着打算去岁砀山,段华离就来了,非要跟去。   渺落不解,他不去找丙浚,跟他们做什么,可是莫修染竟然就先答应了他,渺落只得被迫接受了,等了一日,徽元也下来汇合,四个人的岁砀山之行才开启。   “我说,丙浚就在那里呢,你倒是去看看他啊。”渺落指着七星宫的方向,对段华离道。   这几日的行走,好像都在围绕七星宫走一样,不管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七星宫,它坐落在岁砀山主峰最高的那处,七星殿的角檐都能看的清楚。   “我,我害怕。”段华离低低的道,这一路上,他的话本就不多,问到他了,他也只是简单的回答。   渺落当他真的是距离想见的人越近,却又害怕见他的心情,笑着摇摇头,想不到段华离也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   “所以,温酒元君竟是比丙浚还重要了?”渺落继续问他。   “温酒元君,当然重要了。”段华离肯定道。   “哎。”渺落叹口气,“那你们抓点紧,努点力,怎么一个七星标记都找不见呢?”   徽元傲娇的看着渺落,“别都指望我啊,我的人也都出去寻了,我又不是什么都没干。”   “呵呵,没说你...”渺落无奈的凑到莫修染身边,微躬着身靠在他的肩头,蹭着他,“修染,你看他们嘛,非要跟着来,耽误咱们俩的二人世界。”   说到底,那日他那般告白厮缠,也没有换回莫修染的回应,让他的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不来,我们两个人找,岂非更慢?”莫修染凉凉的声音响起,随着他讲话,身体的震动通过渺落的耳膜传到心里,好像这样听他的声音更好听了,更喜欢了怎么办,渺落欺身抱着他的腰身不撒手。   段华离和徽元不约而同的转过身,而后,他们二人对视,撇撇嘴,本是不太相熟的二人却有了一致的心思。   段华离点点下巴,示意走远一些,于是,本是四人的队伍分成了两个小队。   “徽元,在坞胥山那日,你可认出那个东西是什么灵吗?”段华离问徽元。   “认不出。”徽元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很失落。   “那,你们可有唤醒它?”段华离继续问。   徽元转过头看他,原本常带笑意的脸绷紧了,他看了段华离片刻,答,“没有。”   短暂沉默后,段华离又问,“为何,不再尝试呢?”   “你有完没完?”徽元突然动怒,他手里本来拿着树枝,此刻树枝也被他撒气似的扔在地上。   段华离惊呆了,疑惑的看着徽元,直到徽元自己抑制住怒气,冷冷道,“抱歉。”自顾自向前走去。   身后的段华离站了片刻,露出一抹笑,跟了上去。   “修染,你入七星宫之前,原本是哪里人啊?”渺落拽着莫修染的衣袖,肩并肩走着。   “岁砀山。”   “你,当真也是岁砀山的?”渺落惊喜的叫道,“我也是岁砀山上的,我父母隐居在岁砀山里,小时候我都没有玩伴的,直到14岁才出山,哎,等等我嘛。”   渺落说着话,又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莫修染甩开衣袖,径自迈开大步向前走,也没走多远,渺落就追上他,继续黏着,“那时候你没有骗我。”   那时候,说的他是君落的时候,那时,莫修染说岁砀山也是他的家,竟是真的。   “修染,你再多说说关于你的事呗,你家具体在什么方位啊,你为什么去的七星宫啊,还有啊,听说你没有拜师,你的修为怎么来的啊,是不是另有高人教你啊?”渺落断断续续问了一些问题,莫修染偏偏都不理睬他,气性真大。   渺落有些着急,讨好道,“修染,来,喝点水。”说着不让莫修染动,拿起腰间的水囊打开送到他面前,“喏,张嘴。”   渺落发现对于主动送到莫修染嘴边的东西,他都没有抵抗力,本是紧抿着嘴巴的莫修染,在水轻触到他的唇时,自动张开了嘴唇,就着渺落的手,吸吮了两口。   看着眼前的莫修染吞咽的动作,以及他拿开水囊后,沾湿的嘴唇,渺落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凑上去轻舔了莫修染的唇角,那里正滑落了一滴水。   “你!”莫修染惊怒,推开渺落,眉眼间尽是怒气。   “修染..修染..”渺落见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只能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人也不敢黏上去,小声说着,“是不是没睡够啊。”   莫修染嗜睡他知道,莫修染很久没睡觉的话脾气会不好他也知道,渺落猜想,他一定是睡得少了,等这些事忙完,该让修染好好睡觉才行。   安静的走了半晌,渺落再次忍不住开口,“修染,修染,你为什么都不看看我?”   佳人在侧,渺落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莫修染在他身边,他的目光都会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可是莫修染呢,这一路下来,一直目不斜视的,连个余光都不给他。   “哼,”莫修染难得开口回答,“谁让你穿这件衣服的?”   “嗯?”渺落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穿的依然是在天枢殿拿回的西城诀的衣服,青色的代表七星宫的衣服,他本来在段华离那沐浴过后换成了小厮的衣服,却在临行前又去把衣服要了回来,继续穿上。   小是稍微小的点,可是也干净得体,没有什么异常吧。   “我,穿这个,怎么了?”渺落小声问道。好像,重逢那日,自己穿的也是这件衣服,而那时,莫修染也没有看他。“哦...你是吃醋了,哈哈,你知道我穿的是西城诀的衣服了?”   “什么?你还穿的西城诀的衣服?”莫修染更气愤,甩手又一次丢下渺落向前走。   “哎哎,慢一点,前边路不好走。”渺落又一次追上去,“我不穿了好吗,我,我现在就脱了。”说着动手解开腰带,把外袍脱了下来,动作利索的,莫修染都来不及阻止他。   “你!”莫修染无奈道,“你穿上!”   转瞬间,渺落脱得只剩了贴身的白色里衣,外袍随意扔在地上。   “你你你,你干嘛呢你。”渺落什么都没做,徽元就从远处冲了过来,“大白天的,还是在山上,你想干什么啊,更何况我们还在这呢。”   徽元身后的段华离也跟了上来,难得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莫修染快步走开了几步,大有和他无关的架势,渺落摊开手,无奈道,“我能干什么啊我。”   “哼,我们走。”徽元说着拉了莫修染,莫修染竟然也没推开他,跟着他一齐向前走了。   段华离耸耸肩,也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渺落再次深感徽元和段华离多余,没有办法,他还是赶紧跟了上去,风一吹,只着里衣的他,还是感觉到寒意,虽然很丢脸,渺落还是又回去把外袍捡起来,挂在手肘间。   这一来一回,眼看前面的三人已经越走越远,渺落赶紧飞跑起来,在满是山石的的山坡上左右闪避着,好巧不巧,渺落越是着急闪避,越是在一块石头前绊倒,四面朝下,狠狠摔了下去。   “哎呦,我,我去你大爷的。”渺落艰难的站了起来,扶着自己的腰,狠狠踹了一下绊倒他的石头,这一摔,他的里衣彻底脏了,外袍也飞了出去,狼狈的很,心中不快,只得拿石头出气了。   “咦?”渺落踹了两下,定睛一看,那石头上竟然有个星星标记,渺落凑上前去,用手指扒开草丛,仔细触摸着标记,淡淡的金色的标记在他手下忽隐忽现,果真,让他找到了!   原来师尊说的七星标记就是实实在在的七星标记,渺落还以为是他们常用的虚空的标记,那是浮在空中的眼神可辨的标记。   原来是他理解错了,如果不是他误打误撞在这里跌倒,他们真的跑遍整个岁砀山也找不到!   “喂,喂喂,我找到了!”渺落大声冲前面三人喊,边喊边跳着使劲招手,“修染,徽元,段华离,快回来!”   三人远远听闻渺落的动静,莫修染率先折返回来,看着身上脏兮兮傻笑着的渺落,气急问道,“在哪里?”   “这里,来。”渺落招呼他们去看那个标记,三人也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可是,只有一个,还有六个,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找。”渺落道。   “原来是这里。”莫修染低低道。   “嗯,是挺神奇的。”渺落说着把闵诀剑唤了出来,让它浮在半空中,闵诀剑发出淡淡的光芒,似是和这里的什么呼应一般。   莫修染也唤出了闵修剑,闵修剑和闵诀剑并列在一起,熠熠生辉。   它们都是出自于此。   在七星宫,每个弟子都知道,七位大人每个人都有一把剑,是温酒元君亲自打造的,据说,温酒元君在岁砀山散步时,发现一处山坡上有银色矿石,光华照人,坚韧无比,温酒元君认为它非常适合做剑,便在此打磨几百年,打磨出了十四把利剑,放置在七星宫。   温酒元君为这些剑取为“闵剑”,意为怜惜,怜悯,不仅要怜悯此剑,还要怜悯苍生。   七星宫的每一位大人都会配备此剑,但是大家都知道,闵剑只有十四把,前十四位大人可以配备,如果错过了,即使坐上大人之位也并没有闵剑了。   而莫修染拿到了最后一柄闵剑。   这也是破军大人一直空悬的原因之一,甚至贪狼大人,自西城诀离开后也无人上位,七星宫不仅座下弟子越来越少,大人之位也越来越少,可不是日渐衰落之势么。   可是为何,温酒元君只做了十四把闵剑呢?是此地的银矿没了,还是说温酒元君也并不想让七位座下的大人频繁更替呢。      ☆、温酒元君   “找到了,这里有一个。”   “这里也有。”   徽元和段华离连续找到了几个标记,马上,他们就要成功了。   直到最后一个标记被渺落找到,四个人欣喜的彼此相望,几日的奔波劳累,终于在这一刻圆满。   渺落赶紧捡起了之前甩出去的外袍,正正经经的穿好,在温酒元君面前,他不可衣冠不整。   接着,他在七个标记中间站定,两只手掌心向上,翻转之后,曲了中指和拇指,合在一起,口中恭敬道,“弟子渺落,七星宫第三代破军大人,在此叨扰温酒元君,望温酒元君现身,指点弟子一二,度过七星宫难关。”   片刻之后,七个标记发出耀眼的光芒,并向上发出光束,让在场的四人不约而同的闭上了眼,光芒闪耀过后,四周的光柔和下来,似夜间星星点点的亮光闪烁,在星点之间,一个人影站立其中,温和的笑着。   此人也不过弱冠之年,颇为俊逸,灰白长袍罩身,双手垂在腹前,颇有仙姿。   “温酒元君..”想不到温酒元君也是小小年纪便学成,果然是根骨奇佳的修仙之才。   闵诀剑和闵修剑也自发的凑上前去,似在依偎着他们曾经的主人。   温酒元君微笑开口,“可是七星宫弟子?”   渺落赶紧上前,应声道,“是是是,除了一个神官,我们三个,都是七星宫弟子。”虽然没有一位是在位的七星宫弟子。   “呵呵,无所谓了。”温酒元君笑意更甚,好像他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抑制不住的抖动肩膀,“唔,既然唤醒我了,必然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吧。”   渺落疑惑的看着温酒元君,他高兴什么,不应该生气吗?   “那么我逍遥的日子也到头了啊。”温酒元君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继续道,“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6000年了。”渺落答了一句,却被温酒元君的声音盖了过去,“我也该醒了。”   接下去温酒元君却停顿了,四下寂静,莫修染突然开口,“这不是他的真身,他听不到你说话。”   渺落也感觉到了面前的温酒元君有些不真实,莫修染如此说,温酒元君也依然表情凝固停顿的样子,很明显听不到他们讲话。   原来,是料到了七星宫总有一天将衰落,七星宫弟子总有一天会唤醒他吗。   渺落上前去触摸温酒元君的衣角,却扑了个空,如此,温酒元君难道早已..   “这确实不是我的真身,不过,我也并没有死,呵呵。”想是提前料到了唤醒他的人的反应,温酒元君颇为得意的笑了。   “我的真身化身成了四个人,在人界、神界、魔界、鬼界,各有一个我,活在这世间,他们是谁,我无从告知你们,你们也无需寻找他们,稍后,我凝成的这副身体会化成一只尾巴,你只需如刚才那般唤醒它,那四个我就会汇集于此,届时,我还是我,只是,我的力量也能暂时回归,也就是说,我活不久了,帮你们度过难关怕是也不难,你不用担心。”   “可是,听明白了?”温酒元君再次笑了出来,“明不明白也是如此了,我的大限将至,助你们早日度过难关吧。”说着便撩起衣袍盘腿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温酒元君..”渺落眼睁睁看着温酒元君在他眼前渐渐散去,灰色袍子只剩下一只灰色的尾巴,小小的,茸茸的,耷拉在地上。   “温酒元君..”渺落徒然感到悲伤,那份悲伤是从温酒元君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他一直在笑,可渺落就是感受到了悲伤的气味。   “我没有听错吧,他说他有四个分身,分别在人界、神界、魔界、鬼界?他,堂堂七星宫温酒元君,怎么还去做魔,做鬼?”徽元不解道,“这要传出去,可要说你们七星宫从上边开始就不正。”   “不许胡说。”渺落厉声道,“温酒元君必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啊?他那个魔的分身,指不定杀了多少人呢?”徽元也没想对七星宫之事置喙,就是嘴巴忍不住,脱口而出,换来了莫修染的冰冷一撇,赶紧住了嘴。   而后委屈巴巴的补了一句,“我就说说,我又不会对外人说。”   渺落尊敬师尊,师尊尊敬温酒元君,七星宫上上下下,每一位弟子都对温酒元君有着近乎偏执的崇拜,他是创造了七星宫的温酒元君,他是铸造了闵剑的温酒元君,他是他们翘首以盼,只为碰触他衣角的温酒元君。   当师尊让他去唤醒温酒元君的时候,渺落已经兴奋不已,当如神邸一般的温酒元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渺落已经十分满足,可当温酒元君消失的那一刻,渺落终于感觉到空落落的。   师尊信任他委以他重任,让他来唤温酒元君,他便来唤,可当得知唤温酒元君是要付出他的生命为代价,他踌躇了,他要为了自己的私欲唤醒温酒元君吗?七星宫当真处于即将倾覆的危急时刻了吗?   渺落的双手捧起那只尾巴,收在自己的灵格里,站起身,面对三人道,“我要把它拿给七星宫的五位大人,它应该待在七星宫,是否需要唤醒它,什么时候唤醒它,由五位大人决定。”   “渺落..”段华离道,“你想清楚了,首先,唤醒温酒元君这件事是你师尊告知你的,说明五位大人本就对此不知情,其次,五位大人现在被叶歧扬压制,此事若被叶歧扬知晓,恐怕对七星宫更加不利。”   渺落脸色阴沉下来,“总之,我不会唤醒温酒元君,我会寻合适的机会给七星宫五位大人。”顿了顿,渺落扫视三人,道,“另外,温酒元君去四界分身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唤不唤醒他,我尊重五位大人的选择,这件事,我希望只有我们四人得知,万不可告知外人。”   渺落少有露出严峻的神情,徽元、段华离和莫修染皆郑重的点了点头,渺落方才松口气,看向莫修染,莫修染却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徽元小声问道,“他那个分身,你们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么,你看我的分身,虽然众多,可是连人身都修不成,更没有自己的意识,甚至也不能打架,可是他的分身,竟能独立生存,还没有被发现,简直太厉害了。”   没有人能够回答徽元,温酒元君的实力,在人界称第一,是无人敢称第二的,虽然他连神官都不是,可是千年的修为,岂止不能和神官齐平呢。   “你们俩,徽元,你,要么回天界,要么回坞胥山继续找那灵物的下落,段华离,你,要么回鬼界,要么回七星宫找丙浚去,都别再跟着我们了。”许是刚才那一番讲话颇显威风,渺落顺着刚才的气势,手指指着徽元和段华离,指派着他们的去向,本就是过个嘴瘾,顺便求得个二人世界。   那两人楞了一瞬,也当真同意了,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便告辞了。   这厢,只剩下渺落和莫修染,渺落看自己还是脏兮兮的,而且又穿上了他看不惯的衣服,也不敢上前蹭他,只能一声声的喊着他,“修染,修染?”   莫修染转头看他,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渺落笑嘻嘻的回了他一个笑脸,怕莫修染再不耐烦了,赶紧又收起,问道,“修染,你相信我吗?”   莫修染没有回答他,就像重逢之日起,很多时候,莫修染都不爱讲话,渺落问他问题,他很多都直接忽略。   渺落刚才还是上扬的嘴角向下撇去,露出委屈的神情,“修染,你相信我好不好?”说着走近两步,“虽然我这一遭找了师尊,找了温酒元君,还是什么能力都没得到,什么修为也没增长,可是起码我真的知道了,凡事只能靠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其实我以前也是从不靠他人的,只是刑落的时候,我身份低微,处处依靠你,可能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其实真的不是的。”   “现在的我想依靠别人是因为我有了想保护的人,那就是你,以前的我拼死了就一条命,死就死了,可是现在我还有你,我不想死,因为有了这个想法反而变得胆怯了。”   “西城诀和我们同出一门,我们俩一起渡劫,一起飞升,我欠了他很多,所以,我断不能不管他的肉身,待这件事处理完,我的心里,真的只装你一个人,好不好?”   渺落站在那里,眼神殷切诚恳,期望莫修染给他回应,莫修染和他眼神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常常是慵懒涣散的,看起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   尤其最近,更是怎么都提不起神来,渺落担心他真的没有睡好睡够,所以继续又说着,“你就相信我,相信我,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切的,你就找个地方,好好的睡觉休息,好吗,乙修府或者染落阁都可以,你在那里等我,好吗?”   “我和你一起。”终于得到了莫修染的回应,虽然渺落听着很开心,可还是摇摇头,道,“不,你去睡觉。”语气似是哄骗小孩子去睡觉一样。   “我和你一起。”莫修染又说了一遍,扭过头不看渺落,意思是没得商量,渺落无奈扶头,“修染..修染..好好好,我们一起,可是我们也需要时间,容我先考虑周全,然后再召集七星宫弟子一齐向魔界进攻,只是,尚且没有好的计策,这段时间里,你先去睡觉,总可以吧?”   “渺落,他若是阮无城,当是没有了玄武的力量才对,100多年前他刚入魔时我和他对手,他尚且和我勉强持平,现在,他已经有了如此深厚的修为,并且,他的那个结印,绝非入魔后修习而来的,我担心,他入魔后,玄武的力量渐渐回来了。”莫修染道。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恢复了玄武之力?不是,你说渐渐,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玄武的力量吗?”   “麒麟、凤凰、黑龙、玄武的力量,是上古的力量,他们的肉身湮灭,力量又附在人形上,已经削弱了,可也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后天无人可比,虽然都在传,北冥杀死了天帝崇凛,但我是不相信的,哪怕他吸收了西城诀的力量,要杀死崇凛也是难事,他们四个的力量相互制约相互抗衡,唯有互补,才是最强。”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力量相互制约相互抗衡的?”渺落问,四大神兽的力量他也听过不少添油加醋的说辞,但是这个说法他是第一次听说。   “总之,那日你们在他手底下还能活着,说明他的力量没有完全回来,等玄武之力完全回来,再加之他吸收了西城诀的力量,以及他手里那柄弯刀的力量,实力不容小觑,届时恐怕天帝池舜也不能奈他何。”      ☆、共进共退   “若是如此,我们必须加快动作了。”渺落喃喃低声道。   阮无城的弱点是顾昀卿,只要困住了顾昀卿,也就拿捏了阮无城的生死。   事情听起来似是极为好办,但是自从上次顾昀卿受了伤,阮无城怕是不会轻易让他出来。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攻入魔界这一个办法。   只要,他们想办法寻找一个巧妙的时机。   渺落附身过去,对莫修染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须臾过后,渺落和莫修染分别召回了闵诀剑和闵修剑,御剑而行。   刚下了岁砀山,看到山脚下的俞风镇,渺落示意莫修染落地,一来找段华离的人给七星宫传递消息,二来顺便添置些衣物。   段华离曾说过,人间手腕处有水仙花印记的皆是他的人,可用于传递消息。   目前来看,七星宫已经被叶歧扬把持,他只要一回去,就会被叶歧扬叫去,平白耽误时间。   上一次在七星宫,虽然他住在西城诀的天枢殿,可是叶歧扬的人也没少过来找他的麻烦。   如今,段华离的人用来传递消息也是再好不过了。   渺落走在俞风镇里,有几分熟稔的感觉,这里是距离七星宫最近的村镇,当年他和西城诀经常来此,这里的人们很简朴,镇上也没什么消遣的地方,唯一的一道长街两侧的商铺,也都是吃喝用度满足基本需求的。   渺落问莫修染,“修染,你也来过这里吧?”   莫修染点点头,眼睛盯在掠过的糖葫芦架子上,那架子上插着红艳艳的糖葫芦,糖汁包裹着山楂,欲滴落下来,引人垂涎。   渺落好笑,叫住喊卖糖葫芦的商贩,“老板,来一个。”说着从怀里掏出碎银子给他,暗自庆幸他在段华离那里准备了不少银子。   “给。”渺落拿给莫修染的时候,莫修染皱眉撇过脸,不愿意接,脸上写满了嫌弃,他在五湖镇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修染哥哥..”渺落好笑,学着10岁君落说话的样子,自己先吃了一个,又递到莫修染面前,“修染哥哥..吃一个嘛。”   莫修染的脸扭曲成一团,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顺着渺落的手吃了一颗,嘴巴里瞬时鼓囊囊的,可爱极了。   咀嚼了几下,想必是太酸了,莫修染的眉头又皱起,嘴角留下口水,要咽不咽的样子,又可怜极了。   这个人,行为上明明对自己那么偏爱,嘴巴里怎么总也不愿意承认呢。   渺落上前,用拇指轻轻揩去他嘴角的口水,手掌平托在他下巴上,“吃不下吐出来吧。”   莫修染好似不服气,愣是把剩下的果肉咽了下去,连果核都没吐出来。   渺落失落的嘟起嘴,“修染哥哥,你在君落面前可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他给你吃糖葫芦你很开心,你还会笑,可是对我却这样,你说说,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不喜欢我。”   莫修染看着渺落站在街道中央无赖的样子,颇是无奈,不都是他么。   莫修染拽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角落里,声音虽然不耐烦和冷硬,但是说出的话让渺落心里暖暖的,“都是你好吧。”   “那就是都喜欢我咯。”   莫修染一噎,没有反驳,耳根有些泛红。   渺落见状上前环住他,在他耳边道,“修染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   渺落斟酌着,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顿了顿,继续开口,“就是,我们之间总是你进我退,我进你退,现在,我们都不要退了好不好,以后余生,我们携手一起走,好不好。”   渺落满意的看到莫修染的耳根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揽得更紧,嘴唇轻触他眉梢的痣。   “别。”莫修染轻轻的声音自怀里传出,手臂撑在胸前,却软绵绵的。   虽然他们在角落里,可是如果有人经过,势必会看到他们。   “你答应我,我就放手。”渺落坚持,从莫修染嘴里得到回应太难了,他不得不逼他。   “我答应,我答应好了吧。”莫修染的声音很近,从心口到耳朵同时传递给他,渺落笑的开怀,又亲了一下他,方才松手。   “说好了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俩都不许退。”渺落说着伸出右手,他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留下了不大不小的伤疤,渺落在莫修染面前,一个微小的缺点都会自惭形秽,尤其是莫修染的双手那么修长好看,而自己的...   他又放下右手,伸出左手,勾起小手指,“拉个勾。”   “这是什么?”莫修染纳闷抬头问,他的表情太懵懂,太纯净,渺落看的心里直痒痒。   “咳咳,这个就是两个人约定的姿势,意思是谁都不许变。”渺落耐心解释,“你没有和别人拉过吗?”   莫修染把漂亮的小手指搭上去,摇头,“没有。”   渺落好笑的晃了晃两人的手,看着他们手指相接的画面,咧起的嘴角快要飞到天上去。   这么好的莫修染以后就属于他自己的了,他这么好,比别人都好,比所有人都好,他这么好,比美酒都好,比所有酒都好。   渺落的手旋转了下,从小指相连到五指紧握,携着他继续走到街上。   “别。”莫修染挣扎着欲抽出手。   渺落不许,“修染,别怕。”说着安抚的继续握紧了他的手。   是的,莫修染害怕的亦是渺落害怕的,他们害怕的是世人的眼光,尤其是人间和天界的眼光。   四界之中,只有人界和天界鄙视厌弃断袖之情,相比之下,冥界倒是最为鼓励提倡的了,魔界也向来不会顾忌这些。   越是规矩繁缛的地方,越是压抑本性。   此前在天界,渺落和西城诀的关系亲近,便有不少神官要么私下里指指点点,要么直面上明嘲暗讽。   虽然天界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天规天条指出,两个同性的神官不能结连理,拜天地。   但是相传,早已有多位神官上奏天帝,要求增加此天规天条,若违犯,当以神官和妖魔苟且判处一样的刑罚。   渺落身受过困扰,当然也深知天界的排斥和敌视,他对莫修染的感情已经高调到不避讳所有人,也不怕天界所有的神官知晓。   如果偌大的天界连一份真挚的感情都无法包容,他们又何必做什么神官呢。   对此,渺落早已想清楚,也做好了准备,他执着的要莫修染对他回应,是想莫修染也想清楚,也做好准备,两人彼此奔赴比他一个人努力要好得多。   不管以后他们面临的是什么,堕神也好,烈焰焚身也好,封印也好,他们都会坚定的在一起。   像曾经的那对不被世人接纳的堂家兄弟一样。   想到此,渺落终于有机会向莫修染转述了那段往事的后半段。   莫修染听后,沉默不语,在渺落手心的手掌无意识紧了紧。   渺落回应般亦紧了紧,“修染,别怕。”   反正眼下,天界神官皆以为魔主北冥是西城诀,要解决西城诀,还要靠渺落,所以渺落并不担心,即使天界知道了他和莫修染的关系,现在也不会跳出来惩治他们。   “来,我买个衣服换上。”渺落拉了莫修染进了一家制衣店。   店里男子服饰并不多,好在也有的挑,渺落挑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对襟窄袖上衣和F裤,这便是普通百姓家寻常穿的衣服,穿在渺落身上,倒也合身。   “修染,你也换个吧,这样,咱俩更搭一些,嘿嘿。”渺落笑着看向莫修染。   莫修染常年都是白色长袍,除了袖口和衣襟偶尔有些区别,能看出他换过衣服,否则还真以为他只有一件衣服呢。   而且,莫修染身上干净利落,连装饰的袖口和玉佩都没有,太过纤尘不染。   好想看一看他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尤其是红色,肯定好看。   渺落的心里已经在臆想两人成亲的画面。   莫修染为难的皱眉,想到了先前渺落说他在君落面前都不是这样子的,硬着头皮应了,他换上了和渺落一样的服饰,站在一起,两人突然噗嗤一声,相视而笑。   最后渺落还买了两件黑色披风,亲自为莫修染穿好了披风,才走出店家。   “哈哈哈,”渺落笑的开怀,“修染穿黑色衣服也格外好看的,衬得你肤色更白了。”最后一句话落在莫修染耳边。   果然,莫修染有些赧然,不自然的拉拢着披风。   “嘿嘿,你要是穿红色嫁衣,一定更好看。”渺落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垂涎的上下扫视着莫修染。   “够了。”莫修染甩开渺落,道,“办正事。”   “啊,那个,我已经办过了,你不知道吧,嘿嘿。”渺落变得格外爱笑,“赶巧了,刚才那家老板就是段华离的人,我把信给他了。”   真的是赶巧,渺落刚才跟着老板去后院拿披风的时候,凑近就看到他手腕间的水仙花印记了,当真好辨认。   “这封信,还有这一个纸袋子,给七星宫的武曲大人,这一封,给七星宫的乙歧神官叶歧扬。”渺落仔细交待着老板,书信都是法力书写的,普通人无法查阅。   老板很郑重的接过,说着,“保证送到。”末了还加一句,“我们傲世尘嚣有信必传,有件必达,不辱使命!”   渺落被老板的信念打动,不解问道,“段华离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啊?”   老板笑呵呵回他,“有什么好处啊?我们可都是自愿的。”说着拍了拍手里的衣服继续唠着,“不过是能为各位神官各位大人跑跑腿而已,我们虽然是寻常百姓,但能为你们出力,也算积点阴德,沾点福气,保子孙运势,嘿嘿。”   渺落这才明白,拍着他的肩膀道,“定会的!”   看来段华离不愿投胎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在冥界作为一个冥王,也能将手伸进人间,甚至魔界,天界,他以揣摩人心为介,以掌握讯息为生,打造了属于他的傲世尘嚣,他岂会为了和丙浚相配而去投胎呢。      ☆、魔界外围   渺落让莫修染也换上普通的衣服,是因为他们两个接下来准备去魔界,也就是他们曾经去过的魔王岐渊的地盘,换上黑色衣服会更方便行动。   渺落记得当年西城诀救他们出无间深渊时,说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如今,魔界有了新的魔主,也不知那里是否有了新的魔王,作为他们了解的魔界的第一个据点,前去打探一番也在情理,况且,花子溪或许还在那里。   “那时,岐渊就为了一只醉梦蝶,把我们逼到那种境地,现在想想还是好怕呢。”渺落道。   渺落和莫修染因为要去魔界,不免陷入回忆,断断续续说着之前的经历。   “感觉他当时就是冲我来的。”莫修染道。   “对啊,不就是冲你嘛,还说要你只给他做醉梦蝶呢,哼,他想得倒美,你可是我的。”渺落说着想去亲莫修染,可是才想起来两人面上带了帷帽,他磕到莫修染的帷帽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也不知莫修染是不是怕他总是亲近他,所以提出了要带上帷帽的要求。   渺落虽然不在意,可是也要照顾莫修染的想法,他要带,他就陪他带。   帷帽下的莫修染皱着眉头,觉得当年的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当时的魔界已经在北冥的统治下了,只是世人还不知。   “修染,你为什么会编织醉梦蝶呢,是谁教你的吗?”渺落问道,打断了莫修染的思绪。   “没有,无意间就会了。”莫修染声音很轻。   无意间就会了?渺落瞠目结舌,如果是灵,有独有的法术不足为奇,可莫修染是人不是吗,神官中,除了神官之子,灵物,就属人的灵力最弱了,虽然也有天赋异禀的人,可以自创独有的法术,但是也多为剑术和结印。   像莫修染这般操纵之术几乎没有的,而且醉梦蝶不但可以助人好梦,作为醉梦蝶的编织者,还可以入梦,这可是四界中独一无二的法术了,他无意间就会了?   “啊,好吧。”渺落相信莫修染的话,可是他很失落,自己为什么没有独一无二的法术呢。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魔界入口附近,此处四周遍布参天枯树,曲折的枝丫遮盖了苍穹,树木间隙覆满了黑红色的植被,让人御剑无从穿行,走路无从下脚。   “上次你也是从这里走的吗?”渺落问。   莫修染神色凝重,“当时那只鬼引得路,应该是这附近没错,可是我不记得这里。”   当时,翊歌神色轻松自在的在前方引路,反正他是只鬼,什么东西也触碰不到,穿行在此处如履平地,虽然,他也尽量绕了方便莫修染行走的路线,只是弯弯绕绕,莫修染本就路痴,现下更是记不太清了。   “那我打开异界了。”渺落说着唤出闵诀剑,扔上半空,打开了异界,一方面他本就有意寻找鬼杀手,另一方面若是能遇见冥差,也能帮他们探探路。   打开的一瞬间,渺落便感觉到冷意,随即而来的便是火红的烈焰剑划过他的眼前,堪堪刺上他,渺落身体后倾,脚尖使力,定住身子,烈焰剑继续刺过来,因为闵诀剑还在上方,无法迎战,关键时刻,莫修染的闵修剑把烈焰剑隔开,打落在地。   长剑的主人依然是黑衣蒙面的鬼杀手,而且只有一个。   渺落很惊奇,坞胥山的时候,他知道鬼杀手的意识里,是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们的。   所以当渺落每次在坞胥山打开异界的时候,鬼杀手也没有明显的反应,而这一次,不会是刚巧在他打开异界的时候,鬼杀手就出手了,显然是他们的主人对他们的意识进行了改造。   他们能辨别外人是否可以看到他们了。   渺落站定,和莫修染对视一眼,然后趁鬼杀手在夺回烈焰剑前,莫修染便抬手施法,默念“灵咒”,闵修剑身发出缕缕白光,缠绕住那柄烈焰剑,两柄剑彼此交缠,几乎合二为一,鬼杀手去抢夺烈焰剑,被缕缕隔绝在外,无法拿到剑,他也就只是一只孤魂罢了。   渺落走近那名鬼杀手,一怔,这双眼睛,又是月辞?   这次有莫修染在身边,渺落问道,“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月辞,就是破军殿那个丫头?”   莫修染好似不情愿,瞥了一眼,道,“不知道。”   ...   “修染..又吃醋了吗?”渺落笑道,“嘿嘿,我对她可从来没有过想法的,不过就是像大哥一样罩着他们而已,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一直在等我,哎。”   说到最后渺落自己声音低下去,也敛了笑容,想起最后月辞他们被戮魂将士束缚的场面以及结局,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下怎么办?”莫修染问,两人此前交流过若是遇到鬼杀手,直接打掉他们手里的烈焰剑即可,可是,打掉之后呢。   “嗯,就让她跟着我们吧。”渺落道。   “可是因为她一个鬼,我们两个人的剑都被占用了。”莫修染厉色道,“这样不可。”   “修染,你知道,我没办法杀了她,让她先跟着我们,说不定可以从她身上找到线索,查出她背后的主人是谁。”   渺落和莫修染僵持了片刻,莫修染道,“不如,我先幻化醉梦蝶给她,等她入睡时,入她的梦试试?”   “好。”渺落不知是不是莫修染在给他台阶下,其实每次在遇到他想要保护别人的问题时,他们总会产生分歧,甚至最后很多情况下都是莫修染妥协。   而渺落刚刚对莫修染说的同进退,好像只是在骗他帮助自己一样。   渺落伸手握住莫修染的手,愧疚的道,“修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莫修染抬眼看渺落,清亮的眸子闪着光,“我知道。”   渺落笑嘻嘻的吻了吻莫修染的手背,心心相印也不过如此,真好。   幻化好了醉梦蝶,渺落和莫修染继续探路,闵诀剑和闵修剑在半空跟着,鬼杀手也在后面跟着闵修剑,一只蝴蝶在她的肩头翻飞。   日暮时分,四周更加昏暗了,行走的三个身影也都是黑色的,隐秘在黑暗中,只有三把剑发出的光芒,点亮了脚下的路。   渺落感觉到莫修染非常不喜这里的环境,阴暗、潮湿、冰冷、黏腻,让人心生寒意,渺落搀扶着莫修染,小心翼翼的避开两侧的植被,这里的植被十分怪异,即使是从小在山林中长大,识遍百草的渺落,也没有见过这些。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时,渺落停顿一下,道,“修染,我们在此休息一下吧?”   莫修染点点头,渺落解下自己的披风在地上铺好,让莫修染坐下,也拿下了两个人的帷帽,看着莫修染说,“要么还是天亮了再走吧?”   莫修染本就记不清楚路了,在夜间抹黑行走也无益处,于是继续点点头,望向远处也止了步的鬼杀手,问,“她会入睡吗?”   “嘿嘿,我试试啊。”渺落走到鬼杀手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摞瓶瓶罐罐,挑选着拿出一个罐子来,自己屏息之后,对着鬼杀手吹过去,罐里的粉末透过鬼杀手的身体,四散在空气中,“额,鬼没有嗅觉,也不知道对他有没有用。”   渺落洒的粉末是曼陀罗花粉,可以使人致幻也可以使人入睡,这一包花粉极为稀有,这般抛洒了有些可惜,当真草率了。   莫修染没有置评,他望向闵修剑缠绕住的那柄烈焰剑,施法欲摧毁它,百般尝试无果,只能放弃。   “我猜也是这样。”渺落走回来坐下,“地狱烈焰本就无法摧毁。”他靠在莫修染肩头,支着下巴望着鬼杀手的反应,渐渐发现她似有入睡的意思,急忙轻碰了莫修染,小声道,“嘿,有用!”   直到鬼杀手倒下,渺落终于哈哈大笑,“想不到这个曼陀罗花粉当真厉害。”   莫修染和渺落进入鬼杀手的梦中,发现他们身在水中,渺落下意识屏息凝气,莫修染笑道,“无事,这是梦里,不用闭气。”   渺落这才大口喘气,他们二人在水中,如在平地中可以正常行走,眼前皆是珍珠、珊瑚、水草,透着清澈的水波和投射的光亮,一切美好的耀眼。   此时,远处传来了嬉笑声,随着声音的临近,莫修染和渺落看清了来人,那是几个人身鱼尾的鲛人,长相极为俊美,黑色的长发披散,上身着白色长衫,黑色的发和白色的衫在水中交织在一起,上下漂浮,美轮美奂。   几个鲛人从他们身侧嬉笑自在的游了过去,激起一片水花,莫修染和渺落的视线随之而去,见他们游入了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入眼皆是金灿灿的,殿门口两个柱子有黑龙缠绕,一片片龙鳞清晰可见,栩栩如生,金黄色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定波宫”。   渺落携起莫修染的手,道“走,看看去。”   “唔。”刚走几步,莫修染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修染?”渺落焦急看他,见他神色痛苦,紧紧握住他的手,心下痛苦难当。   莫修染咬牙道,“回去!”   他动作很快,说完回去二字,两人便从水中又回到阴森黑暗的丛林中了。   鬼杀手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树影婆娑,一片寂静,和他们离开前并无二致。   可是莫修染依旧很痛苦,他脸上渐渐渗出冷汗,手指指节用力蜷缩,胸口起伏不定。   “修染?到底怎么了?”渺落着急的握住莫修染的手,探寻他的脉络。   “热..”莫修染嘴里喃喃说着,身体倾向渺落。   热?      ☆、心中欲望   看他的样子怕是中毒了,是植物的毒还是蛇虫的毒还不知。   渺落赶紧又从怀里掏出那些瓶罐,拿出一瓶取出一粒药丸给莫修染服下,渺落小心扒着莫修染外层的衣服,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吗,痒吗?”   是他大意了,怎么敢在魔界入口,满是植被虫蚁的地方,没有结界阻挡的情况,脱离肉身入梦呢?渺落想着便冷汗涔涔。   莫修染在渺落怀中来回蹭着,只嚷嚷着热,他的身上温度越来越高,汗越来越多。   渺落狠下心,顾不得旁边入睡的鬼杀手了,他把异界关闭,让闵诀剑结下结界,护在两个人周身,莫修染外层的衣服脱掉了,内层的白色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湿的贴在身上。   渺落见莫修染这副样子,心底一股邪念就要冲出来,他马上压抑住自己,莫修染中毒了,他怎么可以在这个关头想东想西的。   渺落继续小心扒开莫修染的上衣,这才看到他的背后有青色的黏液,渺落小心撕下衣角抹去黏液,放在鼻尖闻了闻,倒不至于难闻,是有些腥甜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渺落看向四周和天上,还是一片黑色,闵修剑和烈焰剑发出的光,也只能照应眼前的一点空地。   渺落管不得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施了灵气缓缓注入莫修染体内,但是莫修染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只是像没有了骨头一样,在他身上渗着冷汗喊着热。   “修染,修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带你回天界,你撑一下。”渺落擦了把莫修染脸上的汗,在他耳边轻轻说着。   “不要,不要。”莫修染的手一直抓着渺落的两只胳膊,用力到渺落的衣服都快要拽下肩膀,他虽然神色痛苦,但是眼神还算清明,看来还没有失去神识。   “不行,我不能一直看你这样子。”渺落先前给莫修染的一粒药也只是护住心脉的药,他虽然继承了母亲的医术,那也只是看人间普通人的病。   四界中除了人,还有神、魔,还有鬼,病也各有不同,毒药就更多了去了,莫修染目前的症状看似不威胁性命,可是只要是莫修染,哪怕是再微小的病痛,他都不能不重视。   “不要!”莫修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渺落,渺落没有防备,被他推出了结界之外,渺落全部注意力都在莫修染身上,没有注意到结界外的危险。   他刚被推出结界,一柄弯刀就从背后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结界里的莫修染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已经抱头蜷在地上,白色里衣贴在身上,在渺落这个距离看,还是能看出他的大致身形。   渺落的怒意登时盖过了惧意,即使手上没有法器,他也凭着身体的快速反应,虚晃了一下,在那把弯刀即将落下的时候,歪头,弯腰,转身,抢刀,一套动作下来,那把刀就到了渺落的手里,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渺落这一回头,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不,是很多魔。   在漆黑如墨的夜里,面前的几十个魔物身着黑衣,头戴黑帽,只有瞳孔泛出红色冷光和弯刀泛出的白色冷光,才在夜里依稀辨认出他们的位置。   而被渺落架住脖颈的那个魔物,距离他最近,此时,他怔楞楞的瞧着渺落,不可思议的惊呼,“破军大人?!”   渺落的视线回到他身上,这张面容虽有黑气缭绕,眼瞳幽红,但却有几分熟悉。   “破军大人,我是易松原啊,一千多年前,您救过我,还记得吗,还有他,他们两个,”说着也不怕脖子上的刀,招呼着身后的两个魔物上前,“他是林斡思,他是方木白,我们都是您救过的。”   两个魔物果真走上前来,三个人站在一起,齐声道,“破军大人,您回来了。”   渺落并未放松警惕,即使他心中已经隐隐想起这三人。   那是他成为破军大人后,刚开始下山到处助人的时候,他眼睁睁看到死去的人魂魄怨气久久不散,最终生成魔物,因为魔物手中并未沾染血腥,心中不忍杀之,于是希望在他们成魔后依然可以超度,时时跟随他们,感化他们,甚至帮他们了却生前执念。   就在那时,一些魔物被渺落救助感化,不会嗜血,没有杀人,他们外表虽是魔物,但却像人一样正常生活,就是他们在临风镇为渺落修建了破军殿,筑了破军像,他们比鬼魂生存能力强,所以后来他们去了何处,有多少魔,渺落都不甚清楚。   只是,他们原来又回到魔界了吗?   “易松原,林斡思,方木白,你们何故在此?”渺落没有如他们一般喜悦,他的神情依旧严肃,甚至于架在易松原颈间的刀都没有放下。   “破军大人,我们,哎,在神魔大战时,那些人见了魔就杀,我们没有地方可以躲,只能来到魔界寻求庇护。”易松原解释道,“魔主不像以前称王的那些魔一样,他待我们不薄,我们不愿意嗜血他也不强迫我们...”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过得怎么样的。”渺落打断易松原,手中的刀压了压,“我是问,你们为何要在此袭击我们?”   林斡思和方木白紧张的看了看易松原,神色一时由欣喜转为复杂,不知该不该出手。   易松原却很淡定,“破军大人,我们只是奉命守在这里,没有想到会是您。”   “他,是不是你们下手的?”渺落向后点了点莫修染的方向,问。   “不是。”易松原回答,“我们是看到结界后才过来的。”   “他像是中毒了,这里的草木虫兽,都是有毒性的。”方木白一边看着莫修染一边说着。   “不准看!”渺落喝道,面前的三人皆吓了一个激灵,易松原颈间的刀渗入一分,淌下血来。   渺落拿下刀递还给易松原,问,“可有解毒之法?”   “有的,就是,能上前去查看一下吗?”易松原谨慎问。   “嗯,”渺落低低应道,继续说,“后面的,让他们走,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易松原笑道,“后面没有魔,那是障眼法。是满巫大人教我们的幻术,用来唬来犯的敌人的。”   “那么,你们把我们来犯的消息上报了吗?”渺落一边问,一边回身进了结界帮莫修染穿好外衣,仔细系好带子,把他抱在怀里,方才打开结界,示意他们可以近身。   这边,方木白近前瞧看莫修染,易松原和林斡思依旧站在原处,回答,“没,没有。”   “你们可要想清楚了,你们的魔主和我,只能站一边,因为,我来,是要杀他的。”渺落声音刚落,近前的方木白身体突然一颤,渺落赶紧问,“怎么了?很严重?”   “不不,不是的。”方木白小声回答,“他没有大碍,应该是碰了断魂木的果实吧,断魂木果实汁液可以从皮肤渗入体内,不会危及生命,只是会让人发热发狂,激发心中欲望而已,三个时辰后,毒性可自解,若是着急,我那里有解药,不过要回去取。”   “激发心中欲望?”渺落凑近方木白,“类似春药吗?”   “不不,也不是,也是吧,这个,这个要看中毒的人的欲望是什么了,有的魔物平日会特意找断魂木的果实,为了激发嗜血的欲望,它,有些像是瘾,激发人心最深处欲望的瘾。”方木白解释完,又问一遍,“需要我回去取解药吗?”   三个时辰后,天刚好也会亮了,渺落低头看着怀里的莫修染,他双眼紧闭,双手不停的扒着渺落,也不知他们的对话他听进去没有,嘴里还在喃喃着热。   “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若要进魔界,你们可会带路,我若要杀魔主,你们可会阻止?”渺落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来回巡视,低声问。   “为什么?”易松原和林斡思还未及反应,方木白率先激动的叫起来,“破军大人,您可是忘了要帮我们寻找变回人身的方法了吗?您可能已经忘了,但是魔主愿意帮我们,他对我说过,我有需要帮忙的他会帮我的,他会帮我们变回人!”   “木白!”易松原和林斡思惊叫,他们两个竟也不知这件事,方木白擅长医毒药理,魔主北冥曾召唤过他医病疗伤,想不到还和他讲过这些!   “你给我小点声!”渺落低声怒吼,刚才方木白的一嗓子,莫修染睁了睁眼,又推拒着渺落,这次渺落有了防备,没有被他推出去,反倒是更用力的抱紧了他,虚拍着他的背,莫修染才安静了一些。   方木白梗着脖子,转过身走到了易松原和林斡思身边,有些歉意的看向他们,是他瞒着他们没有讲,其实他已经在暗地里寻找变回人身的方法了,尤其是到了魔界,才知此处有诸多草木虫兽,虽然邪性,但或许有用。   “呵呵,是,我为了找你们变回人的方法,被安排去投胎了十八世,离开了八百多年呢。”渺落每每想起自己被安排投胎的原因,都会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笑自己的傻里傻气,笑自己只是一个工具棋子,除了自嘲,他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什么!破军大人,您...”易松原忐忑道,却磕巴着不知如何询问。   “你们走吧。”渺落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后,再碰到了,也别冲上来叫我了。”渺落没有直说,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再碰到,怕是要成为敌人了。   “破军大人...”易松原和林斡思齐声喊。   渺落摆摆手,不愿再听。   “破军大人...”一直话很少的林斡思扑过来,匍匐在渺落脚下,“破军大人...我愿意追随您,我愿意为您指路,带您入魔界。”   “呵呵。”渺落笑笑,他也没有想到,如今,他也会防备别人了,林斡思的这一出,他的第一反应是做戏,面前的三个魔物,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见过了,他们究竟有没有杀人嗜血,他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还感激他,他也不知道。      ☆、无辜少年   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在他眼里,也生出了非黑即白的想法吗?   面前是三个魔物,神与魔,本就是对立的,在他要发誓救出西城诀肉身的当下,他更不敢轻易相信魔。   “你们都走吧。”渺落低声道。   “我不走,我不走。”林斡思依旧坚持。   “滚,快滚!别让我看到你们!”渺落吼了出来,终于震慑了三人,他们互相对视着,默默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修染,你会怪我吗?”渺落揽着莫修染,抚着他的脸,轻声问着,莫修染半睁着眼,眸子越发空茫,渐渐没有焦点。   渺落后悔刚才把唯一的一瓶曼陀罗花粉用在鬼杀手身上,若是现在用在莫修染身上,让他好好睡一觉,岂不刚好,眼下,恐怕只有尝试打晕他,也好过他如此痛苦。   渺落贴着莫修染后背的手缓缓上抬,找好角度后,正欲发力,怀里的莫修染凑近了渺落的脸,轻蹭着他的脸,两人的鼻、唇不断相贴,摩擦,呼吸彼此交错,属于莫修染的味道那么近,那么诱人,渺落再没有反应他就不是男人了。   他的手没有落下,反倒再次紧紧揽住莫修染的腰身,解开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把莫修染压在身下,狠狠的吻了上去。   “唔。”莫修染不像在四阙时,每次对渺落的索吻都半推半就的,这次反倒非常主动,除了双手搂住渺落的脖子,连双腿也缠了上来,紧紧抱住渺落不放。   这还不是春药么?沉醉在情欲中的渺落想着,或者说莫修染的欲望就是自己?   这样一想,渺落更加飘飘然,手下的动作也大了些,莫修染迫不及待的去撕扯渺落的衣服,直到渺落的上衣都被扯了下来,夜间的风微凉,身下的人微热,一凉一热间,渺落终于清醒一些。   不可,这是什么地方,万不可在这里。   “修染,修染,忍着点。”渺落叫着莫修染的名字,把他抱起,强压下心中的欲念,快速出手劈向莫修染的颈间。   莫修染的身体本来已经瘫软,任由渺落抱着,渺落的这一掌虽然没有下死力,却也足以放倒一个和他身量相当的人的,只是...   “渺落,渺落...”莫修染并没有晕倒,他迷蒙的双眼似是清醒了些,蹙紧眉头,使力推开渺落,“你走,走开。”趁着渺落发愣,莫修染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摇晃着身体。   渺落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你去哪?”   莫修染小声说着,“我要离开这里。”   “你离开这里要去哪?”渺落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要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呢,要干嘛?”   “不用你管。”莫修染的声音一直很小,可是渺落凑的近,听到很清楚,他喃喃的样子像是喝醉了酒似的,煞是可爱。   可是,他一个人想去哪里?究竟他内心的欲望是什么呢?渺落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清楚他,还是刑落的时候,他就是被莫修染身上的神秘所吸引,可是到了如今,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了,现在他又在莫修染身上看到这份神秘。   莫修染也从没有如此失控过,他感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渺落,只想黏在渺落身上,寻求他的怀抱,感受他的温度,就如最初的那般。   可是,不行,他不能这样,现下的环境也不能这样,莫修染隐隐约约听到渺落和别人说话,什么断魂木,什么心中的欲望,呵,他心中的欲望。   他只想变回白鹿,回到岁砀山,和渺落一起,躺在草地上,睡觉,那是他从最初到现在,永远不变的欲望。   他想变回白鹿,只有变回白鹿,才能抑制住想要触碰渺落的欲望。   “让我走!”莫修染突然伸手召唤了闵修剑拿在手上,挥剑向渺落砍去,那柄烈焰剑也应声落地,好在渺落身手矫健,躲避了这一剑,莫修染却是继续剑剑劈来,渺落不敢唤闵诀剑,担心没有结界,再有什么毒物入体,连连闪避着。   “你不是我的对手!”莫修染发力,手中的闵修剑徒然变大,在空中旋转,画出比闵诀剑更大的结界,困住了结界内的渺落,他出不得,外人也进不得。   莫修染趁此机会,向着远处跑走。   “修染!修染!”渺落拍打着结界,大声喊着莫修染的名字,他连闵修剑都不拿,究竟要去哪里?   不是刚说好的要同进退吗?   渺落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凝贝,放在嘴边,呼喊,“修染,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快回来好不好,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你自己跑出去很危险,你连闵修剑都没带,求你回来,回来,回来....”说着说着,渺落唤回闵诀剑,在闵修剑的结界内,反复尝试劈开它,边劈边喊着,“回来,回来....”   直到筋疲力竭,渺落瘫倒在地,无奈望天。   “修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听到我们讲话了吗?你是气我没有让他给你拿解药吗?还是气我刚才那样对你?我,我只是不敢相信别人,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天亮前你就会好是不是真的,不管怎样,你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啊?好不好啊?你快回来...”   渺落眼前的天空一直是暗沉沉的,丝毫光亮都没有,滴答,滴答,又有血滴的声音,这个声音好久没有听到过了,原来刑落的人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可是不管再久,刑落的一切还是他的一切啊,连黑暗中听到血滴声都没有改变。   “修染,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你知道我怕黑的,我害怕,你快回来...”   渺落断断续续的说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破军大人,破军大人...”   渺落歪了歪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竟是去而复返的林斡思。   林斡思有些怯怯的走近,问,“破军大人,你怎么了?”   “你回来做什么?”渺落说了太久的话,他的声音低沉嘶哑,闷闷的问林斡思。   “我,我想帮你。”林斡思跪坐在结界外,满眼都是渺落。   林斡思的年纪不大,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虽然已经是魔了,却依然有种憨态,这样的他在魔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魔物欺负他。   “你走吧。”渺落又重新望天,不去看他。   “破军大人...”林斡思喃喃喊着,没有动。   渺落低低的叹了口气,这个林斡思生前也是可怜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呆呆傻傻的,渺落之前也极为心疼他的。   林斡思并不是一个魂魄的怨气化魔,而是三个魂魄的怨气化成的魔,那是三个年龄相仿的十一二岁的少年,喜欢在河边玩耍游泳。   有一日,林斡思三人从河里捞出几个瓷瓶罐子,村里的人本来也没在意。   隔日,便有人身上起水泡,浑身痒的很,若是挑破了,便是疼的很。   这种罕见的病村里的大夫也不认得,而且此病开始传染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身上起水泡。   于是,有人说是这三个孩子捞出来的瓷瓶罐子惹怒了河神,才有此瘟疫的。   村民赶紧将瓷瓶罐子扔回了河里,可是瘟疫依旧没有好转,于是,又有人说要将他们三个也扔到河里,河神才会息怒。   越来越多的村民强烈要求把他们扔到河里,包括三个孩子的父母亲人。   林斡思三人被捆起扔到河里时,渺落刚刚路过看到,只是,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三人的怨气升腾,立时化身成了魔物,他腾在河流上方半空中,浑身黑气笼罩,压抑嘶喊。   底下的村民又是震惊又是害怕,纷纷逃窜回家,渺落分身上前,把他拉回地面,压制他的魔气,并开解劝慰着,甚至单独和他在一起相处了几日,看着他从一直愤怒嘶喊到渐渐安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等到他终于平静,渺落问他。   “我,我不记得了。”他的记忆还很混乱,想了很久后回答。   “你告诉我,要怎么帮你?”渺落循循诱导。   “爹和娘,都不要我了。”他安静下来之后,竟和普通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红色的瞳孔下,泛起湿意,一滴眼泪就这样淌了下来。   之后,渺落去到了林斡思的村子,通晓医理的他迅速帮助村民看诊,才知他们是得了青叶麻疹。   那是一种叫做青叶麻花的植物茎叶上带的毒素,皮肤渗入便会全身起水泡,挑破水泡的脓水沾染上了便会传染人。   渺落很快从别处带回了解药,帮助村民度过了瘟疫,因为此毒素发作时间久,生生折磨人,却不至死人,整个村子里并无人因此毒死亡。   除了三个无辜的孩子。   后来才知,那三个孩子打捞上来的瓷瓶罐子只是一户人家之前不小心掉落河里的。   还有那青叶麻花是另一户人家去别的镇上换物时觉得好看偷取回来的。   真相已经得知,答案已经揭晓,病痛却早已远去,村民们已经忘了当初的病痛,没有人再去关心结果是什么。   只有,三个孩子的父母亲人,愧疚的红了眼。   三个少年本是活泼调皮的孩子,死时的不可置信,恐惧害怕汇聚成怨气,成魔之后也有满腔的不甘和愤怒,有渺落的强制干预和劝导,他虽然很快的回归平静,这在魔界里面都很少见,只是他开始变得话少,木讷,再也不是从前的少年了。   思绪回笼,渺落沉思良久,问道,“林斡思,你帮我找一个人,找到了,我就让你在我身边,好不好?”      ☆、进入魔界   即使一个人怕黑,渺落还是让林斡思去找莫修染了。   他继续蜷缩在结界里,拿着凝贝一直断断续续说着话,不知不觉中竟然还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乱七八糟的梦。   他身边出现过的人,他们说过的话,都在梦里一幕幕出现,只是,那些人脸都是模糊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一切都像是虚无的,缥缈如烟,如梦似幻。   但是他感受到的不是熟悉亲切,而是恐惧害怕,好像那些人都要一个一个离他远去,只剩他自己。   渺落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微微愣神,莫修染已经欺身抱住他,“渺落,你没事吧?”   去而复返的莫修染,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渺落激动的回抱了莫修染,眼眶湿润,哑着声音,隐隐带着哭腔,“修染,你去哪了?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肯定会回来的,你要相信我。”莫修染在渺落耳边轻声说着。   渺落哭的更厉害了,“你什么也不说,你就跑了,你让我怎么想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不回来!”   莫修染无奈的抚着渺落的发丝,徐徐轻声安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好的同进退,我又怎会丢下你一人?”   “你没事了吗?”渺落吸了吸鼻子,起身好好的看着莫修染,看他脸色好多了,也不出汗了。   只是,他的一身黑衣又换回了白衣,好像还和之前的一样,那件衣服不是已经被自己扔掉了吗?   渺落脑子有些乱,模模糊糊的想着,难不成莫修染的欲望和执念只是这件衣服吗?   “已经没事了。”莫修染神色温柔的看着渺落,现在渺落倒像是生病的人一样,他身体颤抖,浑身冰冷,头上手上都是汗,脸上还全是泪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前夜的悲伤恐惧,夜里的不安害怕,再到现在的失而复得,还有那一点点失落,渺落的心情大起大落,难得莫修染又如此温柔,他抱紧了莫修染,哭的更大声,想求得莫修染更多的安慰。   “别哭了,你的人还都在呢。”莫修染眼看渺落越发哭的大声,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额?什么我的人?”渺落愣愣的侧过头,止住了哭声,这才看到他们身边竟然还站着鬼杀手和林斡思!一鬼一魔,僵硬的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鬼杀手甚至主动走出了异界,烈焰剑也不见了,想必是变回印记隐藏在身体内了,她为何不走,还要留下来?   “破军大人,我,我找到他了,我可以留下来吗?”林斡思见渺落看向他这边,收起了诧异的神情,兴奋的问。   渺落回看莫修染,莫修染点头轻声说,“我日出前本就会回来的,刚巧路上碰见他。”   “你跟我说,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呀?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渺落也不着急回答林斡思,复问莫修染。   莫修染低低叹了口气,“没事了。”说完就放开了渺落,“起来,办事。”   ....   渺落无奈的拍拍屁股起身,莫修染翻脸也太快了,刚才还满脸柔情满声蜜意的呢,而且还是不告诉他昨晚干什么去了,哼。   “林斡思,你那么想跟着我,你就给我们指路吧?”   林斡思点点头,“魔界不是这一个入口,其实知道这个入口的不多,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听说这里之前有个魔王住在这里,他死后,他的宫殿还算华丽,所以魔主也在这里住了下来,我们...”   “什么!魔主北冥就在这里?!”渺落打断林斡思。   “嗯,是。”林斡思愣愣点头。   “快,快带我们去!”渺落急急道。   “嗯,这里如果没有领路的人,是很难进去的。”林斡思边喃喃说着,边往前走带路。   脚下的路依然布满植被,两侧也依然密布树木,饶是已经天亮了,依然遮天蔽日,阴沉的很,林斡思引领的路弯弯曲曲,饶是记忆力一向良好的渺落也很难记下来。   渺落和莫修染各自打开结界,在后面跟着,鬼杀手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   渺落回头看她一眼,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点,没有表情,也没有回避。   她的主人是打定了渺落不会杀她,所以才派她跟着自己吗?   或者,被抢走的那一个凝贝,是不是就在她的主人手里,正在用它操控着她?   “你愿意让她跟就跟吧。”莫修染想是猜到了渺落在想什么,在他耳边道。   渺落很喜欢两个人私语,也凑近他的耳边说道,“嗯,那我就让她一直跟着,不让她离开了,你,会不会生气啊?”   不让她离开,她就没有机会把看到的一切汇报给她的主人。   “哼。”莫修染低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你说,我们在她梦里看到的是鲛人吧?这么说,是不是她自身的记忆被洗去了,改成了鲛人的记忆?”渺落想起在鬼杀手的梦里看到的海下宫殿,那是他这一生十八世都没见过的富丽堂皇。   “嗯,很可能。”   “鲛人,不是全都死了么,鲛人又没有轮回,谁还会有这份记忆,甚至可以传递给鬼杀手?”渺落皱起眉头,“难不成真的和阮无城有关?他当年奉命屠杀鲛人一族,只有他或者他残存的部下见过那些景象吧。”   “不一定,只要佩戴水凝珠,即使是人,也可以入定波海。”莫修染道。   或许是某个人,见证了鲛人一族的惨烈灭亡,因此死后在冥界里,偷偷谋划着利用烈焰操纵孤魂野鬼,给予他们鲛人的记忆,为了给鲛人报仇?可是鬼杀手在五湖镇残杀婴儿,又是为了什么?   能做到这些的,怎么也不会是一般的人?冥仙、冥王、冥帝那么多,究竟会是谁呢?   渺落叹口气,舒展了眉头,没有头绪就暂且搁置吧,他得想一些已经有头绪的问题,比如,“修染,你昨晚到底...”渺落刚起了头,莫修染的脸色就沉下来,明显不愿多说,他问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好嘛,总有机会逼他说出来的。   “林斡思,你们不是有幻术,可以变出很多魔出来是吗?那,把我们带上,装作你的幻术变出来的魔可以吗?”渺落叫住林斡思问。   “这个,恐怕不行,不止我会幻术,他们都会,他们会看出来的。”林斡思摇着头。   这可怎么办,鬼杀手还能进入异界,暂时躲避,渺落和莫修染,他们的瞳孔是隐藏不住的。   “那就只有我这个办法了,只不过就是时间太短,量也不多。”渺落从怀里又拿出他的瓶瓶罐罐,挑拣出一个瓶子,那是一瓶药水,他对准自己的两只眼睛各滴了一滴,一瞬,他的瞳孔便由黑转红,竟和魔物一样了。   “怎么样,厉害吧?”渺落得意的望着莫修染,期待他的夸赞。   “这是什么?”莫修染只是问。   “就是前几天,咱们在岁砀山的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支花,叫做凤仙透骨草,它的花瓣碾压成汁,滴入眼睛,瞳孔便可呈红色。”渺落笑嘻嘻的说,“我娘亲拿它来做胭脂的,其实我就是小时候贪玩,无意间发现它还有这个用途的,不过它维持的时间特别短,不到一个时辰。”   渺落说着,上前看着莫修染道,“乖,我给你滴上。”   莫修染微扬起头,渺落小心为他滴入,道,“反正魔只靠瞳孔辨认,不会探寻仙气,咱们只要不撞上阮无城、顾昀卿,还有那什么满巫,应该就没事。”   之后又把自己的披风为莫修染披上,遮住他那身白衣。   渺落的瓶瓶罐罐都是自他在七星宫修行开始,便习惯性的放在身上,哪怕是入人间转世的那些年,这些瓶瓶罐罐也一直在他的肉身上,只是所剩的量都不多了,包括这瓶花汁,怕是也只能用个两三次就没了。   “她呢?”林斡思虽然呆愣,话也不多,倒也能抓住重点。   渺落走到鬼杀手面前,终于对她说了自见面起的第一句话,“我不杀你,你也杀不了我们。”   他盯着那双月辞的眼睛,有些恍惚,“甚至,杀了鲛人一族的凶手就在魔界里面,他叫阮无城,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你乖乖跟着我,不要乱跑,待在异界里,我让你出来再出来,好吗?”   鬼杀手在听到渺落提到阮无城时,骤然眨了眨,眼底的恨意显而易见,渺落心底渐渐明朗,鬼杀手真的不是阮无城,他们甚至和阮无城是敌对的关系。   “听明白了就点点头。”渺落继续交待。   鬼杀手本是湿润的眼睛,硬生生逼着自己没有流下眼泪,她郑重的点了点头,消失回到异界里。   “走吧。”渺落回身,对林斡思道。   “到,到了,前面就是入口了。”林斡思手指了一下,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小路,这一路走过来也不过花了很短的时间,虽然曲曲折折,好在渺落还是记下了路线。   他点点头,正色问道,“林斡思,到底为何要帮我?”   “破军大人,只有你,你把我当小孩看,和我玩游戏。”林斡思低下头,“他们,不是让我杀人,就是要杀我,我,我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哎。”渺落叹口气,林斡思和破军殿里的孤魂袁阳羽很像,都是心性还未健全的孩子,渺落格外心疼他们,便会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注,引导他们少年的本性,他们哪怕是魔,是鬼,也不过还是半大的孩子,心智一直停留在十一二岁,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你们之中是不是只有方木白有机会见到魔主?”渺落又问一句。   林斡思点点头。   渺落一把从背后揽住林斡思,渺落本就比林斡思高出一头,这样一揽从远处看还以为二人格外亲密,近了看才会发现渺落的手扼住了林斡思的脖子,正掐住他的命脉。   “带我们去见方木白!”      ☆、迫不得已   林斡思愣愣的回头,眼中也无惊恐,“破,破军大人...”   “走!”渺落手腕用劲,眼神凶狠,押着林斡思向前走。   渺落和莫修染收起了结界,丢下了帷帽,和林斡思一起踏进了魔界。   刚走进去,迎面便走来几个魔物,渺落也不由紧张的屏息,他和莫修染虽然眼瞳和魔一样是红色的,只是他们面容干净,总归是有些特别的。   “哼。”几个魔物擦肩而过时,只是冷哼一声,轻蔑的瞧了一眼林斡思,便走了过去。   渺落看林斡思神色也很紧张且怯懦,好像害怕见人一样,看来他果真在魔界没少受欺负。   “继续走!”渺落继续施压。   此处的魔界和200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渺落甚至还记得去往无间深渊的路,他左右张望着,把守的魔物甚至还没有在坞胥山下的多,魔主北冥果真在这里吗?   没有走多远,他们终于站在了方木白和易松原的面前,很简易的一间屋子,挤了三张床铺,看样子是他们的住处。   “破军大人,你,你们...”易松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   方木白手里倒腾着药汁,青色的,红色的,黑色的,不同颜色的汁液放在透明的罐子里,一点一点的倒出来,再搅合拌匀,听到动静也抬头看着他们,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   “易松原,方木白,又见面了。”渺落轻笑一声,颇有几分凶恶的意味。   “破军大人,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斡思啊。”易松原焦急道。   莫修染突然快速出身,站在易松原身后,一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破..”易松原正欲再叫,莫修染的手再次施力,易松原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说过了,再见面不要这样叫我了。”渺落放低了声音,转而看向方木白,“方木白,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他们,好不好?”   “呵呵,不叫你破军大人,你倒是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啊,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方木白倒是淡定,跟前夜那个胆小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也不用知道。”渺落压抑住一丝不忍,逼问他,“方木白,你该不会不在乎他们两个的性命吧?”   “那你呢,你当初救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方木白淡淡撇了渺落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莫修染突然唤出闵修剑,架在方木白颈间,“或者你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方木白却有说动渺落的心思,渺落心里也确实涌上一丝愧疚,只是他还没有反应,莫修染便替他做了决定,莫修染不是渺落,对他们没有恻隐之心,方木白也看清了这一点。   “说吧,要我做什么?”方木白停下了手,抬眼看着莫修染问。   “这个,等你面见魔主的时候,给他。”莫修染肩头飞出一只蝴蝶,落到方木白的手背上,“告诉他,这个醉梦蝶,是你在来犯的敌人身上搜出来的。”   “醉梦蝶,这是什么?”方木白挺感兴趣,伸手小心抚摸着醉梦蝶。   魔物对醉梦蝶本就没有鬼那般追捧,而且方木白三人也没有去过四阙,他们不知道很正常。   “可以让一个人好梦。”莫修染解释说。   “哦?是吗?”方木白红色的瞳孔发出幽光,“还有没有了?”   “没有,没有了。”渺落暴躁的抢过话,“方木白,你究竟能不能做到啊?”   “能啊。”方木白站起身,将醉梦蝶藏匿于袖中,道,“刚好时辰到了,我该去面见魔主了。”   待方木白离开,渺落和莫修染也松开了对林斡思和易松原的钳制,暂时封了他们的行动,渺落坐在一处床榻上,口中抱怨着,“方木白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般阴晴不定!”   林斡思和易松原彼此看了一眼,也回答不上来,讷讷的不说话。   “你们两个能活到今天,都是全靠他在罩着吧?”渺落继续数落着。   林斡思和易松原这下又低下头来,易松原小声说着,“我们原来有三十多个人,后来被神官追杀,我们三个一路成功逃到这里,是那些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渺落被易松原的话打动,没有回话。   三十几个从未杀过人的魔物,在神官面前不就如蚂蚁一般,抬脚就能碾死吗。   而他们三个能在神官手下活下来,可想而知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们恨那些神官,我们恨神官,我们恨...”易松原低着的头发出嘶哑哭声,“我们恨你,不是说好了要帮我们找到变回人的方法吗?”   “我..”渺落起身,欲言又止,他该怎么回答他们,他该如何回应他们,他也曾为了他们轮回了将近1000年啊。   莫修染拍了拍渺落的肩头,无声安慰着他,渺落方才冷静下来。   “方木白是最想变回人的,他曾经是一名治病救人的大夫啊,他还想继续救人,他不想在这摊烂泥里活着。”易松原的眼泪簌簌落下来。   “好了,方木白一般多久会回来。”眼看渺落又要不忍,莫修染适时插嘴问道,毕竟他们的时间不多。   “哦,很快的,他每日就是例行去看一下。”易松原哽咽着声音回答。   四下沉寂,无人说话。   渺落的心里上下翻腾,压抑挣扎,是不是他本就不该逆天改命,他本就不该救那些魔物,他本就不该告诉他们他会找到变回人的方法,他给了他们希望,却不给他们结果,他这样和伪善有什么区别?   莫修染扶在渺落肩头的手向下滑,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就像彼此的心意也在互相传递一般,渺落烦乱的心才又平静下来。   尽人事听天命,不管是逆天改命,还是顺其自然,人总是需要作出抉择的,那些抉择推着你一步一步向前走,容不得犹豫后悔。   近半个时辰,方木白就回来了,他依旧神色淡定,毫不胆怯,“给他了。”   “他说什么了?”渺落问方木白。   方木白进门后复又坐在他的位置,翻腾他的药水,没有回答。   “好,”渺落一手拉起林斡思和易松原两个人,“他们两个我们带走,若没有问题,便会放他们回来。”   方木白抬了抬眼,那双红色瞳孔定定的看着渺落,对视片刻,方低下头,道,“呵呵,破军大人,我若告了秘,你们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吗?你还真是不相信我啊?以前,我们总以为,你和别的神官不一样,原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差别。”   “你就放了他们吧,你帮过我们,我们也帮了你,我们三个以后,和你也互不相欠了,好吗?”   “好!很好,互不相欠。”渺落苦笑道,“马上,这里会有恶战,魔界也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最后劝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呵呵,离开这里?外面哪里还有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受够了躲避的生活。”   “四阙,你们可以去四阙,那里...”   “够了!破军大人,我也劝你一句,最好离开这里吧,魔主在听到醉梦蝶的时候,那个表情非常耐人寻味,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那你...”   莫修染拉住渺落,冲他摇头,一个时辰快到了,他们最好离开魔界。   渺落沉思片刻,松开了林斡思和易松原,对莫修染道,“我们走。”   林斡思拉住渺落的衣袖,嘴唇嗫嚅着,因为不敢再喊破军大人,也不知道叫他什么好,只是恳切的望着渺落。   渺落扒下他的手,“跟好你的两个哥哥吧,他们可以护你周全。”   然后和莫修染相携离去。   方木白看他们离去,停下手里的动作,松了口气,对默默看着渺落和莫修染离去背影的林斡思道,“你当真是不怕死吗?”   林斡思转过身,怯怯看着方木白,不说话。   “能救我们的只有自己,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谁都可以踩死我们,破军大人?呵呵,也不例外,魔主北冥?呵呵,也不例外,都不例外!”方木白砸了手里的一个瓶子,红色的药水四溅。   曾经,他以为破军大人是他的救世主,破军大人把他拽离嗜血的欲望,帮他完成人间的遗憾,带他找到新的伙伴,还告诉他会让他变回人。   可是后来,破军大人消失不见了,他就一直等,等到他的伙伴一个一个死去。   等到他又遇见魔主北冥,他以为魔主北冥是他的救世主,魔主北冥给他栖身的住所,护他无能的同伴,也告诉他会寻找魔物变回人的方法。   甚至,魔主北冥还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温柔的看着他。   可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救世主,或许这世上也根本寻不到魔物变回人的方法,他们本来就已经死过了啊,死去的灵魂,化身为魔,还想变回人?   太可笑了!   想到刚才在偏殿里的一幕,方木白不禁握紧了拳头,死死咬住嘴唇。   刚才,他并没有面见魔主北冥,而是见了北冥最在意的那个人,顾昀卿。      ☆、幻化梦境   “北冥闭关几日,这几日你不用来了。”顾昀卿懒散的卧躺在椅榻上,半边胸膛露出,也露出脖颈上暧昧的红痕,他的手边放着一坛酒,一口口浅尝着。   这是方木白第一次看见顾昀卿,魔界里的人都知道,魔主北冥有一个极为珍视的人,可是方木白从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哪怕他曾经为顾昀卿看过一次病,也只是隔在垂帘之外,只看到过他泛白修长的手臂而已。   而今日一见,才惊觉,自己和顾昀卿,有几分相似,原来,魔主北冥曾经那般温柔的看着他,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另一个人而已。   “呵呵。”顾昀卿不知是不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望着他嗤笑了一声,“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北冥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呢,哈哈哈哈。”   说完又喝了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滑落,顺着胸膛向下淌,这般淫糜,才是北冥喜欢的吗?   方木白突然百般不甘,万般懊恼,他的心中似有火焰在燃烧,烧的他整个人想要吞噬一切,“大人,难得今日见得大人,我这里刚巧有一个宝贝,想要献给大人。”   方木白拿出醉梦蝶,呈给顾昀卿,他不相信渺落和莫修染的话,他们千辛万苦,怎么会送一只会让人睡个好觉的蝴蝶来呢,他猜想背地里一定有阴谋。   如果把醉梦蝶给眼前这个人,就算有阴谋,北冥宠了他这么久,也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不是吗。   “哦?醉梦蝶?”顾昀卿接过了醉梦蝶,痴痴的望着它,他好像见过这个东西,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它可以祝您一夜好梦。”方木白看到顾昀卿出神,赶紧趁机补充。   “下去吧。”顾昀卿回过神,待方木白转身欲退下时,又补充了一句,“我再多说一句,别异想天开研究什么变成人的方法了,他想变成人,我可不想,我劝你也死了这个心吧。”   方木白瞬间僵硬了身体,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顾昀卿!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这个魔主北冥唯一的弱点,一定要除掉他,除掉他!   渺落和莫修染出了魔界不久,他们的眼瞳便恢复了原貌,二人寻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小心躲起,毕竟外面还有巡视的魔物,虽然他们两个解决几个魔物不是难事,只是必定会打草惊蛇,就目前来看,他们还算顺利。   “你记住路了吗?”莫修染小声问渺落。   “嗯,记下了。”渺落肯定的点点头。   “那么,我们先撤?”莫修染又问。   两人来之前的计划,就是想办法把醉梦蝶交给魔主北冥,只要他睡觉,莫修染就入他的梦里,并在梦里困住他,不让他醒来,而渺落这边,只待三日后,七星宫弟子和叶歧扬麾下神官必会到达此处,渺落引他们直接攻入魔界即可。   只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易松原三人,让他们最开始的计划进行的如此顺利。   “你相信方木白真的给北冥了吗?北冥起疑心了吗?”莫修染见渺落低头沉思,没有回答他,又继续问他。   “我,”渺落开口,“我,其实我之前帮助他们,是我的一厢情愿,他们也没有亏欠我什么,我并不愿意让他们一直追捧我,我也不用对他们以后的人生负责,这样最好,互不相欠,最好。”   渺落有些语无伦次,最后总结道,“反正,我相信他们了,虽然最开始他们出现时,我真的有过怀疑,他们到底会不会帮我,还整了威胁这一出,呵呵。”   “呵,魔就是魔,你费尽心思救了他们又如何?”莫修染凉凉道。   “修染...”渺落不知该说什么,讷讷的站着,也没有往日那般的神采飞扬。   半日后,渺落和莫修染来到了魔界最近的一座城镇图雅城,好在莫修染很多年前曾来过此地,故此有些印象,渺落给七星宫武曲大人方晨兮和叶歧扬留的地址便是这个城镇,两日后,他们就会在这里汇合,进攻魔界。   现在,只待魔主北冥睡觉,莫修染入了他的梦,不让他醒来,他们的计划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修染,你可以控制他多久?”客栈里,渺落问莫修染。   “最多两日。”莫修染回答。   “两日...”渺落轻声呢喃。   两日的时间,应该是足够的。   “修染..”渺落凑近了莫修染,右手慢慢抚摸着他的背。   两人回到图雅城后,便在客栈里沐浴、更衣,现下,两人都只着了中衣,闲适的躺在床榻上,刚才渺落还点了客栈的吃食酒水,饱暖思淫欲,实在怪不得渺落,之前莫修染中的那断魂木的毒时,勾的他心里痒痒的,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二人独处了,渺落再也不想忍了。   本是侧躺的莫修染翻了身,仰面躺下来,压住了渺落作乱的手。   “修染...”渺落被压了手还是不老实,他用手指不停的轻触莫修染的背,撩拨着他,也撩拨着自己。   “别闹了!”莫修染厉声喝止。   “修染..你怎么了嘛,那晚,你不是也想要的嘛。”渺落凑近莫修染的耳朵,轻声说着。   莫修染的耳朵本就泛红,这下更加红艳艳的,渺落用嘴唇轻碰,竟比他的唇还要热烫几分。   渺落左手携了莫修染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自恢复真身后,渺落就喜欢让莫修染感受他的心跳,告诉他,他已经不是鬼魂了,告诉他,他的心是为他跳动的。   莫修染半睁的眸子渐渐柔软,在渺落半哄半诱下终于软了身子,渺落趁机抽出自己的右手,抚上莫修染热热的脸,整个人也压上去,轻轻的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动作轻柔的好似羽毛轻轻滑过。   莫修染干脆闭上了眼睛,轻轻颤抖的睫毛显露出他的紧张,放在渺落胸前的手也向上,主动揽住了渺落的肩膀,如果渺落想要,那就做吧,那一晚他的确也是想要渺落的,只是那种环境里,周围又有人,内心极力抗拒身体,才会做出逃跑的反应,现在,四下又没人...不对...   莫修染猛然睁开眼睛,“那个鬼杀手还在呢..”说着推拒着渺落。   “不在了,不在了。”渺落在莫修染嘴角停住,笑着回答,“我给段华离的人放消息时,就打开异界,告诉她,让她在外面等我们了。”   “你也不怕她跑了?不是说要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吗?”   “还说不吃醋?”渺落吻住莫修染的唇,解了渴才道,“她那么恨阮无城,肯定想亲眼看着他死,跑不了的。”   渺落的吻继续落下,手上也不闲着,除了自己的衣服后,就要去扒莫修染的,渺落在情事上向来是温柔的,也是克制的,即使已经渴望了这么久,渴望到快要失控,也不想吓着了怀里的人,毕竟莫修染可是如一张白纸般干净,他要让莫修染知道,这事是幸福的,是愉悦的,是食髓知味的,一定要让他欲罢不能。   “唔..”莫修染发出几声呻吟,他的上衣也被除去,红润的肩头,结实的腰腹,眼睛和耳朵都享受着极致的福利,渺落觉得自己快要沉溺在这个叫莫修染的人身上了。   渺落轻轻将莫修染翻了个身,刚覆上去,“啊!”莫修染惊叫一声,渺落赶紧抬高了身体,再去轻轻抚摸他的背,让他放松下来。   莫修染却突然身体紧绷,不似刚才那般柔软。   “怎么了?弄疼你了?”渺落忍着欲望,凑近莫修染的耳边。   这一凑近,渺落看到莫修染侧趴的脸也突然严肃,眼睛清明,“他入睡了。”   “什么!”渺落大喊,这个时候,魔主北冥睡觉了?!   “下去!”莫修染推开渺落,利索的穿好衣服,“现在必须入他的梦,不能等。”   可是莫修染只能在他的梦里停留两日,两日后,七星宫和叶歧扬也才刚到啊。   莫修染知道渺落的顾虑,“我尽量拖着他。”   渺落不断深呼吸着,努力压抑自己的欲望,哎,每次都被硬生生打断,他真怕自己憋了太久,下一次会不小心伤着莫修染。   “好,修染,你小心。”渺落眼底的欲望转为担忧。   莫修染告诉他,他可以在入梦后拖着梦境主人不醒的时候,他们便有了这个计划。   可是渺落还是很担心,莫修染要拖的可是魔主北冥,也是前冥主阮无城的梦,一旦失败了,北冥就会发现莫修染,也必定不会饶了他。   莫修染点点头,唤了闵修剑,结下结界,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修染,修染..”渺落握住莫修染的手,轻轻喊着他的名字,莫修染没有给他回应,他知道莫修染已经入梦了。   “月辞,月辞!”渺落喊了两声,鬼杀手便穿透房门走了进来,渺落看着她笑了笑,刚才跟她说,以后就叫她月辞了,她还很不满意的样子,现在,倒也乖乖听话的进来,算是默认了。   “帮我看着外面,如果有身穿青衣的修仙弟子来了,一定要赶紧上来叫我,知道了吗?”   被唤作月辞的鬼杀手点点头,穿透外侧的墙,直接跳到了地面上。   渺落又呵呵笑起来,这个鬼杀手,还挺有意思的。   只是笑声很快散去,渺落正了神色,内心期盼一切一定要顺利。      ☆、浮生若梦   虚无,四周全是虚无,白茫茫的一片,天与地,远与近,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这片白里,看不见一个人。   之前入丙浚的梦境时,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情景,可是那时可以看到丙浚的人,为什么,这个人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呢?   莫修染约莫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在这片白茫茫的地方也走了很久,可是,还是空白,空白,怎么会有人的梦是这样的呢?   莫修染凝神思索,是因为这个人定力修为过高,封锁了自己的梦境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莫修染双手翻飞,幻化了一只醉梦蝶,又幻化了一只醉梦蝶,直到幻化了四只才住手,他微微俯身喘息,在梦境中,他施展法术本就更加费力,并且,梦境的主人很可能会发现他,但是他也只能豁出去了。   在这个人的梦里,莫修染放飞醉梦蝶,四只醉梦蝶飞向四个不同的方向,越飞越远,直到看不到踪影。   莫修染站在原处静静的等,他在等,要么北冥发现他,攻击他,把他驱逐出他的梦境,要么,他的梦境会发生转变,让他有机可趁,控制他的梦境。   等了许久,莫修染等到他想等的结果了。   四周白色的空间逐渐坍塌,片片白色散落,像是揭开了一层白雾,眼前逐渐出现一个茅屋,茅屋外缘窗户里有几个人影坐在一处,时不时传来笑声。   莫修染自己站在茅屋外的院子中,他走近茅屋,躲在屋后,看清了屋里的人。   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孩童,以及阮无城和顾昀卿。   “无城哥哥,今天哥哥带我们在海边抓了螃蟹呢,你瞧。”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起屋角的一只竹篮,就要往饭桌上拿。   “昀礼!吃着饭呢,放回去!”中年男子的声音,厉声呵斥着。   小男孩悻悻的放了回去,憋着嘴坐回去。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别再往海边跑了。”男子身旁的妇人声音虽然不严厉,但也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爹娘,我知道错了,以后真的不去了。”顾昀卿放下碗筷,低下头,他的两个弟弟看哥哥认错了,也听话的低着头。   阮无城作为外人也放下了碗筷,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声的他,神色也格外谨慎,不漏声色。   “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下不为例就行了。”顾父绷起的脸笑了出来,对阮无城道,“快吃,快吃,别客气。”   三个兄弟见状也抬头扬起笑脸,嘻嘻哈哈的继续吃饭。   “这几年海上真是不太平,附近不少村子都搬离了,咱们这是不是也要考虑搬家啊?”顾母问道。   “再说吧,咱们离得远,不往那跑不就没事嘛,再说村子里这么多人,大家都没搬啊。”顾父嚼着饭菜回答,祖辈住了这么久的地方,怎么舍得挪窝呢?   “哎..”顾母无奈叹气。   太阳陨落,星辰叠起。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蛙叫,本就是临海的地方,常年多雨,院子里也有一个不小的池塘。   屋内间或传来呼声,已经是夜半时分,顾家的人都睡着了。   阮无城披着单衣,来到池塘边,解下衣衫,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阮无城没有回头,像是知道来人是谁。   “你,不是人吧?”顾昀卿站在阮无城身后,看着他裸露在外满是伤痕的背,问道。   阮无城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那日我救你时,你的穿着,可不像是一般人,”顾昀卿走近他,继续道,“这几日你与我睡在一处,也不避讳我疗伤,你并不怕我知道吗?”   阮无城终于开口,“无事,总归我待不了几日了。”说完,轻声嘶了一声,天气很热,凉水洗澡也不会冷,只是,凉水碰到伤口,阮无城还是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伤还没好,怎么就非要着急冲洗呢?”顾昀卿转过他的身子,问,“哪里疼?”   漆黑的夜幕下,阮无城突然无声笑起来,他咧起嘴角,定定看着顾昀卿,竟有几分邪魅,“那你帮我避开伤口擦洗一下,好吗?”   “你!”顾昀卿的手握着阮无城的双肩,无端觉得浑身燥热起来,手上也失了力度,弄疼了阮无城,阮无城再次抽气,顾昀卿赶紧松开手,道,“好,我帮你,你先出来吧。”   画面一转,天色大亮,池塘里的两人不见,好似过了几日,阮无城的伤势也渐好,顾昀卿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子中放风筝。   院子也不小,只是来回折返跑了几圈,风筝还没飞起来,阮无城站在顾昀卿身后,双手覆在顾昀卿的双手上,引导着他一点一点松线,这次,也没跑,风筝就顺着风向飞上了天。   “哇哦,我的小乌龟飞上天喽。”两个小男孩看到风筝上天,高兴的拍手。   顾昀卿侧过脸看着阮无城的脸,似娇嗔似含怨的眼睛泛着光,“非要做什么乌龟,这也太丑了些。”   “挺好看的啊,是不是啊?”阮无城问拍手的男孩们,更是得到他们的一致赞同,“好看好看,无城哥哥做的风筝好看!”   顾昀卿无奈的笑了,那双眼睛在明媚阳光下,格外动人好看。   顾昀卿本没有天资绝色,他的相貌甚至是普通的,成为魔之后,在黑气笼罩下,更多了几分骇人的丑陋,连莫修染都没有想到,他也曾有这么好看的眼睛,有这么动人的表情。   “我都不想走了,一直这样多好。”阮无城在顾昀卿耳边轻轻说着。   顾昀卿含笑的眼垂下去,他知道身后的人会走的,总有一天会离开的,这样难得的时光是向上天偷来的,他该感激他该珍惜的,顾昀卿又抬起头,趁着玩闹的弟弟们没有发现,轻轻的吻上阮无城,“你去吧,我会等你的。”   莫修染预感梦境恐怕就要消散,连忙在屋后制造了动静,“谁?”阮无城警觉,转头看向这边。   莫修染继续制造动静,甚至扔出了他在顾昀卿房间里翻找出来的画册,顾昀卿看到墙角露出的一页宣纸,脸色大臊,赶紧推开阮无城,道“我去看看”,抬脚就往这边走过来。   莫修染不敢再用法术,只能引开顾昀卿,待他过来捡起那一页画纸,莫修染便拉过他,手掌覆上他的嘴,轻声道,“别出声,我是阮无城的朋友,不会害你们。”   顾昀卿清澈的双眸眨了眨,点了点头,莫修染松开他,“我长话短说,阮无城不是普通人,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们都是天界的神官,这次来到人间,是有任务在身,他马上就要离开你去完成任务,可是你不能让他离开!外面到处都是敌人,他出了村子,必死无疑,待我们人手到位之后,他才能走。”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呢?”   “因为他不会听我的,他要完成他的任务,我看出来,他喜欢你,他会听你的话的。”   “我..我..我不能逼迫他..”   “可是,他出去就会死,你想看到他死吗?”   “我..我不想..”   “我是他的朋友,我不会害他,也不会害你们,你只要让他在这里多留两日,就好了。”   莫修染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的气质纯净如水,同样纯净的顾昀卿直觉相信莫修染,他愣愣的点了点头,手里握紧了画纸。   “昀卿?”阮无城声音响起,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别说见过我!”莫修染悄悄后退,隐藏在另一处。   “昀卿,怎么了?”阮无城走近,看着顾昀卿手里拿着画纸,愣愣出神,他接过那张纸,慢慢展开,画上出现了一个白色背影,只一眼,阮无城便认出那是自己。   “好啊,你趁我疗伤的时候,偷偷画我?”阮无城好笑问道。   “啊,我..”顾昀卿才回神,害羞的要夺回那张画,阮无城偏偏举高不给他,还故意让顾昀卿扑倒在他怀里,两个人又抱在一起。   “阮无城,你,可不可以先不走?”顾昀卿低低的声音在阮无城怀里发出。   “怎么了?又舍不得我走了?”阮无城低头抚摸着顾昀卿的发丝,好笑的看着他。   “嗯,你再陪我两日,两日后,是我的生辰,我满18了呢。”顾昀卿的脸颊通红,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刚才就想说出的话,他真的想让阮无城陪他过生辰,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他,让他有了这个机会,可以说出口。   “嗯..”阮无城沉吟了一下,很快答道,“好啊,陪你过了生辰再走。”   顾昀卿的眼睛闪过一丝惊喜的光,他情不自禁的抱紧了阮无城,在他的怀里涨红了脸颊,脖子,咯咯的笑声抑制不住传了出来,阮无城见他这么高兴,也跟着笑了出来,“傻瓜。”   “哥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两个男孩子拿着掉落的小乌龟风筝跑了过来,哭唧唧的,“风筝掉下来啦..呜呜..”   顾昀卿和阮无城赶紧分开,安慰着两个小子。   院子里再度热闹起来。      ☆、实施计划   渺落这里陪着莫修染躺了两日,也忐忑了两日,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月辞出现的时候,他也正透过窗户向外张望,望见了人群中的七星宫弟子,他激动的跳窗,拦住了一众人。   “武曲大人,禄存大人,你们都来了?”方晨兮和骆宇陵为首,身后跟了众多七星宫弟子,快要挤满了客栈门前的街道。   “嗯,听你信上的意思,可是非常有把握,我们成败,在此一举了。”骆宇陵开口道。   “多谢禄存大人信任。”渺落道,“时间紧迫,我不客气了,两位大人,先派几名值得信任修为高强的座下弟子给我。”   方晨兮和骆宇陵彼此交换了视线,点了点头,叫来了他们座下的几位弟子上前。   渺落一瞧,竟还有两张熟悉的脸孔,洛F和他的师兄于嘉悦。   “好,你们几个,留在这个客栈,帮我保护好一个人,他可千万不能有事,他若有事,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知道了吗?”   几位弟子郑重的点点头。   渺落随口问了洛F一句,“凌俊可还好?”   “嗯,他很好。”洛F再次点头。   那就好,渺落没有细问,知道他好就行了,接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剩下的人,跟我来!”渺落带着七星宫弟子,离开图雅城,刚御剑飞到上空,便和叶歧扬一等神官碰面。   “呵,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渺落率先问叶歧扬。   “怎么能不来呢?既然你说能拿下魔主北冥,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拿下他的?还是说,其实,你想让我来,其实是想寻我的帮助?”叶歧扬勾起笑,冷冽的看着渺落。   他身为乙歧神官,是天帝池舜派来协助七星宫一齐消灭魔族的,他的帮助本该是合情合理的,他的姿态,活像是来看热闹的!   好在渺落早已料到他如此,才在信里特意告诉他,消灭魔主北冥后,所有功劳记在他乙歧神官一人身上,他才会现身的吧。   渺落不想和他废话,“既来了,就跟我走吧。”说着继续向前引路。   到了御剑飞不了的地方,又指引众人落地,撑起结界,在魔界外围曲曲折折的走着。   “我们的时间不多,三个时辰,必须找到魔主北冥,三个时辰后,怕是他就会醒来,到时,再想困住他就难了,计划就失败了。”   渺落顿了一下,又道,“另外,还要烦请各位找一人,他是冥界的孟婆,是位身着红衣的美貌男子,若是见着了,请带至我面前,劳烦了。”   七星宫弟子彼此对视一番,没有发表异议。   渺落心下安定不少,他边走,边提醒道,“现在,就伪装成魔物吧。”   渺落一早就把在岁砀山上采摘的凤仙透骨草和信一起,转交给了方晨兮,也告知了他把凤仙透骨草捻成汁,滴入眼睛可假扮魔物的事情。   方晨兮此刻也点头附和,七星宫众弟子纷纷拉下青色外袍,露出黑衣,并拿出提早准备好的药水滴入眼睛,一双双黑眸渐渐变为赤红。   “慢,我们堂堂神官,是不可能伪装成魔物的。”叶歧扬傲气的扬着脸,拒绝。   “本来也没指望你们,没准备你们的。”渺落应付似的回叶歧扬,又对七星宫弟子道,“伪装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在半个时辰内,我们就要渐渐渗入魔界的每一个角落,到时,我会放出信号,大家就要一齐动手杀了那些魔物,还有半个时辰时间,趁乱也要把那些小喽全部杀光!”   “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找魔主北冥,也就是贪狼大人西城诀的身体,他的脸你们都认得,一定要找到他!”   方晨兮、骆宇陵和七星宫弟子全部响应,准备完毕,便在渺落的指引下有序进入魔界。   魔物的种族观念比其他三界要更强烈,在他们眼中,只要是赤瞳黑衣的魔,都是伙伴,朋友,只要是魔,都可以在魔界寻求庇佑,哪怕是四阙的魔,也会互相抱团。   所以,即使魔界突然出现很多魔,他们也不会特别惊讶,反而会开心,有更多的魔加入他们。   但是,以防万一,渺落还是让七星宫弟子循序渐进,慢慢的渗透魔界。   直到剩下他自己,渺落滴了药水,在进去之前,回身对叶歧扬一扬唇,道,“无聊的话,半个时辰后进去,去那边,”渺落手指了一指,“那边是无间深渊,听说过吧?在那里等着我们。”   不等叶歧扬问他什么,便也走进了魔界。   那是他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能手刃了魔主北冥,只能选择让他永远堕入无间深渊,只要把他引过去,就算是看热闹的叶歧扬,也不会一根手指头都不动,带他一个,成功的几率就大些,这一次,一定要杀了魔主北冥,也就是阮无城,一定!   渺落进入魔界后,还是走向了易松原三人的住处,说他伪善也好,说他犯贱也好,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护住那三个人。   当渺落伫立在三人住处窄小的门口时,阳光正背对着渺落,他的身影斜长的拉下来,倒在屋内的三个人身上,“破..”易松原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又噤了声,林斡思惊讶的睁大了眼,而方木白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甚至蹙起了眉头,似是极不想看到他。   “半个时辰后,你们就跑吧,跑出魔界,跑到四阙,那里,即使有神官,你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在那里动手杀了你们的,这个是地图。”渺落说着走近了他们,塞给易松原一张地图。   易松原愣愣的接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方木白突然抓过那张地图,撕扯碎了,狠狠踩在脚底,“真有这个地方,你怎么不早说?啊?又要骗我们?你究竟这样耍着我们玩,有什么乐趣呢?啊?”   易松原和林斡思拉住方木白,徒劳的想抚慰他,可是方木白格外激动,两个人都拉不住他,甚至把他们掀翻在床上。   是啊,渺落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告诉他们有四阙的存在,那是因为那时的他,自己都不相信有四阙的存在。   他偶尔听人谈起过,有一个四界之外的地方,那里如世外桃源一般,什么人都有,想怎么活都可以,传说的太离谱,就像有人做梦梦到之后,随口转给身边的人讲一样,那么不真实。   即便通过刑落知道了那样一个地方,其实真正的四阙也不如传说的那样美好,只是比之这世间来讲,是一个暂时躲避的地方而已。   “方木白,”渺落也没想到方木白这么激动,他上前钳制住方木白的上身,让他停止不断往下踩的动作,两个人离的极近,渺落一心想钳制住他,没有防备,突然眼前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一闪,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鼻子里,嘴里,就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渺落马上放开了方木白,伸手去擦着嘴和鼻子,手上也有了黑色的液体,直到他擦干净了,那股腥甜的味道还是怎么都擦不去,好像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让他一个恶心就想呕吐。   “哈哈哈哈...”失去了钳制的方木白停止了踩踏的动作,弯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渺落厉声问他。   易松原和林斡思也惊了,早从床上站起,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也帮渺落擦干了脸上的黑色痕迹,方木白止住了笑,突然出手,从背后打晕了易松原和林斡思,两人再次躺倒在床上。   方木白出手太快,直犯恶心的渺落都没来得及阻止,“你究竟要做什么?”他终于站直了身子,防备的盯着方木白。   “哈哈,说好的两不相欠呢,嗯?”方木白冷哼,“你是神官,我是魔,我见了你,当然要杀你啊,是不是?”   “方木白!之前利用你们是我不对,可是现在,魔界马上要完了,魔主北冥马上要死了,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一会,马上带着他们走!”渺落说着这话,渐渐感觉身体有丝异样,好像修为在渐渐消失一样,他一个激灵,赶紧唤出闵诀剑,挡在自己身前,“你给我喝了什么?”   “呵呵,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方木白好像完全不在意刚才渺落说的话,他走近了渺落,伸手放在渺落握住闵诀剑的手上,轻声说,“总归不会让你死的,哈哈哈。”   自顾自笑完了,见渺落的脸色越加惨白,手也在发抖的时候,像是不忍心,解释着,“这药啊,可以说是我的毕生心血啊,我研究了这么多年,什么毒啊药啊,灵啊丹啊,还有还有,还有人心啊,灵魂啊,这里面都有,统共合了这么一小瓶,都进你身体里了。”   “哎呀,其实我是想留给自己喝的,或者拿这两个废物试一试的,但是今天,我看到你,我忽然觉得,这东西送你最合适了,如果你从神官变成了人或者魔或者鬼,再或者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你还会不会拿我们开心了呢,嗯?”   “哈哈哈,我还挺期待你到底会变成什么呢?会不会变成怪物呢?你说,这个会不会比你戏耍我们还好玩呢?”   渺落越发觉得痛苦,四肢百骸犹如被千万只手在撕扯,这份痛苦比他任何一世的死亡还要痛苦,比他被烈焰焚身还要痛苦,他甚至丢下了闵诀剑,抱着头蹲下,口中不停的吐出黑色的血。      ☆、无能为力   “哈哈,剑都不要了啊。”方木白拿起闵诀剑握在手心,闵诀剑不认他,不停的抖动剑身。   方木白提了兴趣,拿剑架在渺落的颈间,笑嘻嘻道,“要是让你杀了你主人,你是抗拒呢,还是会刺进去呢,我很好奇啊。”   渺落的冷汗渗出,滴落在地上,闵诀剑在他的颈间悲鸣,而他却无法无法动弹,甚至使不出一丝法力。   方木白依旧在笑,笑声凄厉,疯狂,似是将压抑了多年的卑微与愤怒全部爆发出来。   他的手连带着闵诀剑一直在抖,两者相互抗衡,不知下一秒,剑会不会就砍向渺落的颈项。   渺落不知方木白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不过,方木白刚那样对他,他倒是不怕方木白杀了他。   他不安害怕的,正是他喝下的那不明不白的东西,他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   “唔。”一声痛呼,方木白的笑声戛然而止,手中的闵诀剑也滑下来,支在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辞突然从异界出现,用手里的烈焰剑刺入了方木白的心口。   “月辞...”渺落艰难的抬头,望向她。   月辞也望向渺落,她伸出空出的另一只手,拿下了一直覆在她脸上的黑纱。   那张脸,正是月辞没有错。   月辞勾起嘴角,眉眼都含着笑,似是有很多话想说。   却慢慢的,她细长的眉微蹙,两双眼睛含泪,双唇抖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副样子,她想起来了吗?她都想起来了吗?   方木白嘴里吐出黑血,看向刺向他的月辞,“是你呀..我..我记得你,你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只鬼...你可真够忠心的啊,他明明..是养着你玩的吧...”   方木白见过月辞,那个经常出现在破军大人身边的孤魂,那个说着不想去投胎的美丽女子,在漫长而久远的时光里,也曾给过他一丝温暖。   “呵呵,别陪他了,陪我吧!”方木白喃喃的说着话,突然握紧了手里的闵诀剑,使劲全力刺向月辞。   “不!月辞!”   月辞手里的烈焰剑在方木白身体里,方木白手中的闵诀剑在月辞身体里,两人彼此面对,黑血翻涌。   即使是身体被刺穿,月辞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的泪水却终于落下。   渺落挣扎着起身,忍着身体的剧痛,走到月辞的身边,双手颤抖。   月辞嘴角带着笑,细长的双眼慢慢阖起,身体也随之渐渐消失。   渺落眼看着她一寸寸不见,却无能为力。   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   如果魂飞魄散才是她的结局,之前她的坚持都是为了什么。   不该的,本不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该发生!   渺落双手紧紧握拳,面目狰狞。   他在心底呐喊,嘶吼,一切都不该发生!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心软和善良,帮助可怜的孤魂,拯救无助的魔物,今天月辞和方木白就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发生这一切。   所有的根源都在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身后的方木白还在笑,只是已经气息渐弱了,“破军大人,哈哈,破军大人,真想看看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咳咳...可惜啊,呵呵...”   “渺落,渺落!你在哪?”渺落没有转身看方木白,听到门外骆宇陵在叫他,他发出冷冷的哼声,艰难的挪着身子,向外走去。   “渺落,时间要到了,你在做什么?快发信号!”骆宇陵紧紧攫住渺落的身子,指尖在发抖,再晚一些,七星宫的弟子都要被发现了!   渺落晃了晃脑袋,将纷杂的情绪压抑,从怀里拿出信号棒,交给骆宇陵。   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四肢无力,若不是骆宇陵拉住他,他就要倒下了。   骆宇陵赶紧发出信号,这才看向渺落,“你怎么了?怎么还吐血了?”   渺落挥开他,摆摆手,又扒着墙走进那间屋子。   厮杀声已经响起,骆宇陵顾不得渺落,帮助弟子加入了战局。   渺落重重坐在屋里的床榻上,看向被烈焰剑刺死的方木白。   他已经咽了气,却依然紧握着闵诀剑支撑着自己,直直的站着。   渺落叹气起身,拿走了闵诀剑,方木白应声倒地,胸口的剑在他倒地后向外吐露了几分,渺落的手不小心碰触到它,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丝丝缕缕的渗进渺落的身体中。   “额..”渺落不可思议的惊呼,它去哪了?进入自己的身体了吗?   可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波痛苦袭来,渺落站立不住,再次躺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的筋骨都要爆裂开来。   究竟,究竟方木白给他吃了什么?   耳边传来厮杀声,渺落心底有个声音,强烈的提醒他,对战的时候到了,他不能在这里继续躺下去。   七星宫的弟子,骆宇陵、方晨兮都在战斗,还有修染,修染也在努力坚持,还有师尊、温酒元君,他们都在看着,不能让他们失望。   渺落手中的闵诀剑颤了颤,似是也在提醒他,勉励他,快点站起来!   “啊啊啊啊!”渺落隐忍了太久,终于将所有的痛苦长声呐喊,把□□的疼痛搁置,快速从床榻上站起,冲了出去。   凤仙透骨草一个时辰已过,七星宫弟子们的眼瞳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们再次脱去外层的黑色长袍,露出七星宫的常服,正邪两方,彻底显露。   “禄存大人,没有发现魔主北冥。”   “武曲大人,我们也没有发现魔主北冥。”   四散在各处的弟子们纷纷来报,骆宇陵和方晨兮不免焦急,按照渺落的说法,他们需在三个时辰内找出魔主北冥,控制住他便可,可是,现下,已经只剩一个时辰了,若再找不到他,这趟怕是要失利了。   “再去找,去南方,去更远的地方,密室、石洞,都要找仔细了!不行就逼问那些魔物,快些!”方晨兮下令!   即使是突袭了魔界,一开始占据了有利的形势,但是此处毕竟是魔界的老巢,在已经剿灭了大半的魔物后,方晨兮和骆宇陵也不敢掉以轻心。   若是此处的后方,还有更多的魔物来支援,他们恐怕就要占据下风了,此次他们抱着短时间作战,击破防线,快速找出魔主北冥为目的,长时间作战,并不在计划之内。   “武曲大人,我们找到了一个魔物,他,他看起来地位不低,也在睡觉,但不是贪狼大人的脸。”   一名弟子前来汇报,“他那处宫殿华丽异常,门外把守的魔物也很多,我们逼问了他们,他们称那个魔物叫顾大人,说是魔主极为看重的人,还说他睡了有两日了,一直没醒。”   “抬出来!”方晨兮来不及思索,快速下令,不管他是谁,刚好他符合渺落说的入睡的特征,可以先行控制了他,也当是练手了,只要找出魔主北冥,便可如法炮制。   几位弟子把顾昀卿抬出来,放在地上,骆宇陵上前踩了几脚,果真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也不像昏迷晕倒,就是在睡觉而已。   “直接杀了吧。”骆宇陵道。   “慢!”方晨兮抬手阻止,他不知道这个入睡的魔物是不是帮助魔主北冥夺取西城诀肉身的帮手。   不管是不是,也都是魔主北冥看重的人,只要控制了他,就算真的没有找到魔主北冥,他们撤退以及再次进攻的几率也要大一些。   “先困住他!”方晨兮刚下令,后方就有弟子慌张前来禀报,“大人,魔主北冥来了!从南方过来,而且带来了很多魔物!”   “什么意思!他醒了?”   “不,不知道,他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大人,我们快要拦不住了!”那名弟子说着几乎要瘫软在地上,手抖的剑都拿不稳。   “妈的,我去迎战!”骆宇陵一挥手,唤了还在此处的十几名弟子一齐向南方并进。   骆宇陵平日待弟子凶恶,在外时他的凶恶反倒成为众弟子的动力,他的气势让所有跟随他的弟子收起怯懦,信心倍增。   “武曲大人?”独留下的几名弟子看着方晨兮问,“他怎么办?”   “我来困住他,你,去找渺落神官。”方晨兮镇静下来。   那名弟子领命而去,方晨兮正欲结下结界,等的不耐烦的叶歧扬率领神官们悠闲的走上前来,扫了扫面色凝重的方晨兮,悠闲的姿态也放下来,“怎么?渺落神官不是说十拿九稳了么,你这是什么表情?”   方晨兮没工夫敷衍他,在叶歧扬面前首次语气坚定,坦诚表明,“乙歧神官,计划不太顺利,你若是害怕,可自行先回去!”   “哼。”叶歧扬又走了几步,走到躺着的顾昀卿身边,“哟,这不是那魔主北冥最稀罕的玩意么,你们得了他,不比得了北冥更好,怎么还不顺利啊。”   说着,自顾唤出自己的法器,“结印!”他手中的长剑接下结界,顾昀卿的身体漂浮在结界中,随着他的指挥飘动。   “你,你认识他?”方晨兮惊讶。   “当然了,我当年也是跟着当今的天帝池舜,攻到过北冥面前的啊,这个人,可是北冥最在意的人儿呢。”叶歧扬似是想到什么,恶意的笑了笑,森森白牙,透出许凌冽。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提前和我们共享这些,你们让我们去除魔界,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方晨兮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可是他偏偏忍不住了,忍气吞声那么久,在这里面对叶歧扬,他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不是比我们更了解他么,魔主北冥可是你们七星宫的贪狼大人西城诀,还有谁比你们更了解他,还用我们告诉你们什么啊?”   “他到底是不是西城诀,你们都清楚!”方晨兮向来沉稳自持,嘶喊也是少有,他这一声几乎用了全力。   苦苦支撑的渺落听到方晨兮的喊声,勉强快速冲了过来。   “渺落!”方晨兮看到渺落,本是惊喜的呼喊忽然噤了声,“你怎么了?”   “渺落神官,你这是做魔做上瘾了啊,你这又是红瞳又是红印的,是...”叶歧扬忽然也噤了声,走近渺落,仔细盯着他额间的红色印记,那是一个火红的凤凰,震动着双翅,似仰天长啸。   “你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印记?这,这不是凤凰吗?”叶歧扬神色复杂,内心闪过多个疑问。   这个凤凰印记和凤凰之力有什么关联吗?不可能吧,归青冢已经散了凤凰之力,成了冥主,而且他也死了啊...   叶歧扬身后的一众神官跟他一样,也满脸的震惊。   渺落不耐烦的推开叶歧扬,毫不理会他,看到结界中的顾昀卿,质问,“怎么是他?魔主北冥呢?”   “渺落,魔主北冥正从南方攻过来,骆宇陵去抵挡了,这个人,是刚才发现的,和你说的一样,已经睡了两日了,一直未醒。”方晨兮解释。   “哼。”叶歧扬笑着插入渺落和方晨兮,“不是说,让我在无间深渊等着么,我这就去,你们把魔主北冥引过去,有好戏看,哈哈哈哈哈....”      ☆、双方对峙   叶歧扬带着顾昀卿和神官们走后,渺落又吐出一口黑血。   “渺落,你这是怎么了?”方晨兮扶住他,着急问着,“还有你的眼睛,为何还是红色?你的额心,这个印记又是什么?这才一会没见,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管我,按他说的做,快去帮禄存大人,帮他把魔主北冥引到无间深渊。”渺落气喘吁吁的对方晨兮说完,又一口黑血自胸腔涌出,他极力压抑住,咬紧牙关,不能吐,不能倒,一定要坚持。   修染,你还在坚持吗?可以放弃了啊,你只要待在客栈里,好好的等我回来就好。   本该是魔主北冥入睡的,结果却是顾昀卿入睡了,方木白啊,果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   不过,不算糟糕,一切都可以挽回。   “唔..咳咳..咳咳...”苦苦压抑的渺落还是吐出了黑血,一口的腥甜之后,他的眼前突然泛黑,一头栽倒在地,只是吐血,就吐得失血过多了吗。   “哈哈哈,我还挺期待你到底会变成什么呢?会不会变成怪物呢?你说,这个会不会比你戏耍我们还好玩呢?”方木白的话隐隐在耳畔回响,他会变成怪物吗?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也不是魔,还是既是鬼,又是神,又是魔,只不是人了呢?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确实是怪物啊。   “可是,莫修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不为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睡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啊,知道啊,就是想一直和你一起睡觉嘛。”   迷蒙中,渺落似乎又听到了莫修染的声音,他们在无间深渊的结界里,他问莫修染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莫修染说想和他一起睡觉,想一直和他一起睡觉,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他也想和莫修染一起睡觉,一直一直的在一起睡觉,虽然,他的睡觉和莫修染的睡觉不一样。   那是他以后的人生里唯一的追求,他全身心的热情和喜爱,将只会给莫修染一个人。   不管他会变成什么,这,都不会改变!   渺落放弃思索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不管是什么,只要可以给他力量都可以!   他躺在地上均匀的吐息,想清楚了这一点,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疼痛了,或许是那药水已经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处,那血液融合翻搅的过程已经过了,如今已经实现了共融。   渺落站起身,脑海里想着之前月辞手里拿着烈焰剑的样子,他的左手伸出,心里也默念着,果然,刹那间,他的手中便凭空出现了烈焰剑,滋滋的泛着火花,在剑身上跳舞。   渺落把剑拿在眼前,仔细看着它,这把剑的剑柄很短,也没有花哨的工艺,拿在手里很轻,剑身比普通的剑都要长,虚幻的就像是法术幻化的剑,可是这片刻,脸上就已经感觉到它火热的温度,这熟悉的感觉,正是地狱烈焰。   “以后,就叫你月焰吧。”渺落轻轻对它道,似是透过它在对月辞说话。   说完,他咧开嘴笑了笑,胸中杀意奔腾,左手月焰剑,右手闵诀剑,抬腿迈步,向无间深渊走去。   “住手!”远远的,渺落就听到了魔主北冥的声音,那本该是西城诀的声音的。   渺落两手握紧剑柄,飞速奔向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的速度太快,无间深渊上方那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渺落,直到,月焰剑就要刺向魔主北冥,却被一柄刀挡过,渺落后退几步,眼睛紧紧盯着北冥。   他的出现,让本是僵着的场面有一瞬寂静,接着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七星宫众弟子:“这是渺落神官吗?他的眼睛怎么还是红色的?”“他手里的是什么?”   魔界众魔物:“他是哪位魔君吗?”“没见过啊,应该不是吧,魔君为什么要刺魔主呢?”“哎,到底是敌是友啊,今天该不会真的要交待在这里吧?”   “破,破军大人...”易松原和林斡思也站在魔物中间,瑟缩着身子躲在后面,看到渺落出现,眼眶泛热,再看到他红色的瞳孔,又是一惊。   挡开渺落一剑的满巫,从北冥的身侧站到他前方,和渺落对峙。   虽然也惊讶渺落的红瞳,但毕竟是见过他,知道他是敌非友,眼下,魔主北冥一心只在顾昀卿身上,若不是他挡了渺落的这一剑,北冥可就要中剑了。   这时,叶歧扬傲慢的声音响起,“渺落神官,我已经大局在握了,你现在又来掺和什么?还想抢我的功劳不成?”   他现在又清楚的看到渺落额间凤凰印记不见了,而手里多了一柄奇异的长剑。   渺落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回天界,定要禀告天帝才行,叶歧扬扫视着渺落,心下闪过诸多念头。   渺落侧过头,看了一眼四周,这片空地,他很熟悉,曾经,他,莫修染,西城诀站在这里,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现在,莫修染和西城诀都不在,这里多了这么多的人。   顾昀卿已经醒了,只是被困在叶歧扬的结界里,愤怒的拍打着结界,结界纹丝不动,飘在无间深渊的上方,只要结界一打开,他就会跌入无间深渊,灰飞烟灭。   结界左侧,方晨兮扶着骆宇陵站在叶歧扬右侧,两人身上都血迹斑斑,看起来骆宇陵伤的更重,他们身后七星宫弟子也面色憔悴,伤痕累累。   他们对立的方向,魔主北冥站在首位,满眼望着的都是结界里的顾昀卿。   满巫在他身侧,他们身后的魔物数量远高于左侧的神官和七星宫弟子,只是,却明显士气不足,垂头丧气,满腹不甘的样子。   渺落眯了眯眼,在那群魔物中,他看到了易松原和林斡思,他们完好无损的站着,彼此扶持着,眼神充满忧惧。   “呵呵..”渺落笑出声,“那你们继续。”   “北冥,动手吧。”叶歧扬张扬的笑着,“不然,我可要动手了。”   “你先放了他。”刚才渺落的出现,暂时打断了叶歧扬的逼迫,也让北冥镇定了一些,“你先放了他,我自会自我了断。”   “呵呵,我怎么知道,我放了他,你就反悔了呢?”叶歧扬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这里所有人,只有他面带笑容,好像不是身在战场,而是在自家庭院里一般。   “你可以困住我,你可以把剑放在我脖子上。”   “呵呵,你若是再结印跑了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不管怎么困着你,你都能跑。”   “呵呵,那么...”北冥说着,伸出了两只手,上下翻转了一圈,众人戒备的看着他,突然,他的弯刀腾空,一刀同时斩断了自己的两只手,顿时,血流如注。   “魔主,魔主!”满巫上前扶住因疼痛而跪倒在地的北冥,身后的魔物也异常骚动。   “不,不!”顾昀卿眼见这一幕,悲愤的跪倒在结界里,“不,不!”一声比一声的不,响彻整个魔界,连魔物的骚动也因这凄厉的喊声而安静下来。   渺落看到属于西城诀的双手,截断在地,满眼的不忍和满心的愤怒,他控制不住胸腔翻涌的杀意,走到叶歧扬的身前,揪住他的衣襟,“你,快放了他!”   “你疯了吗?”叶歧扬怒吼,他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只能和渺落赤红的眼睛对视,看到他那双眼睛里的杀意,退缩了。   “好好,我放,你松开。”说着叶歧扬让结界飘回来,收起结界,顾昀卿登时跑向北冥,推开满巫,抱住了北冥。   “不,不要这样!”顾昀卿脱去外袍,撕掉内里的衣襟,哆哆嗦嗦的为北冥包扎止血,然后边为北冥运气边喊,“去,去叫方木白!”   北冥虚弱的微笑,喊着他的名字,“昀卿,昀卿,你快走。”说着,闭了闭眼,即使没有了双手,他依然在眼前结出了半圆的结印。   “啊,他要跑,别让他跑了!”叶歧扬大喊!   “快走!”北冥努力用身体推拒着顾昀卿,顾昀卿却要拉着他一起走,而渺落早已站在结印和北冥之间,月焰剑抵在北冥胸口。   “呵呵,我不走。”北冥放弃了挣扎,无谓的笑着,“让我的部下都走!”   “不行,一个都不能留!”叶歧扬依旧在大喊!   “走吧,他们可以走,你,不可以!”月焰剑向前进了一分。   “唔..”北冥立时感受到了烈焰的威力,如火烧一般的疼痛,自胸口袭来。   “不,不要!”顾昀卿伸手去握月焰剑,火焰灼烧着他的手掌,疼痛异常,他也不松手。   “昀卿,昀卿,你放手,你疯了吗?”北冥强烈的挣扎,用没有了双手的胳膊去推顾昀卿的胳膊,简单包扎的伤口再次裂开。   “不,不!不....”顾昀卿拿开了双手,再去替北冥包扎伤口,眼泪簌簌落下,滴在两人交织的胳膊上。   北冥抬眼看着哭得不能自抑的顾昀卿,突然轻声问道,“你,可是想起来了?你,可是认出我来了?”   顾昀卿身体一顿,接着,肩膀不停的抖动,眼泪落得更凶,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看都要渗血,北冥却笑了出来,“昀卿,那我死了也值了。”   顾昀卿瞪大了眼睛看着北冥,“不,无城,不要死,不要,我全都想起来了,在定波海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不是你,不是你害了我家人,是我,是我害死他们的!我不该恨你,我不该和你作对,故意刁难刻薄你,耽误了我们那么多年,走到了这个地步,是我错了,我错了。”      ☆、如痴如魔   “不,你没错,你什么错都没有,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怪我一开始招惹你,怪我让你等我,怪我,全部都是我的错。”   阮无城的脸愈加惨白,红色的眼瞳也浅淡了一些,“昀卿,别再哭了,我没有手了,不能为你擦眼泪了,呵呵,对了,其实,我的身体也早就没有了,只能占用别人的身体,冒用别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你会不会厌烦我?”   “不,不,我不会,对不起,这十几年我也,我也没有好好珍惜...”顾昀卿垂下头去,自责的哽咽。   渺落就在阮无城和顾昀卿的眼前,看着他们重新拾起的感情,肝肠寸断。   又想起曾经在冥界的密室里,通过莫修染的剑灵之力,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情景,那时的他,多么惋惜同情他们啊,他也算是旁观者,看着他们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胸腔里的杀意依旧不减,他已经不是刑落了,他不会心软,今日一定要杀了阮无城!   “你们,先走,赶紧走!”渺落冲他们身后的众魔物吼道,用闵诀剑指着满巫,“让他们赶紧走!”   魔物看着他们的魔主,又看着满巫,踌躇不前。   直到他们都发令,魔物们才耷拉着身子,一个一个的通过结印离开。   “等等,方木白呢?”阮无城挣扎着对顾昀卿道,“你快走,方木白研究多年魔物变回人的方法,我也相信他会成功的,你跟他走,总有一天,你可以重新开始,自由自在的,重新活一次。”   “方木白死了,根本没有魔物变回人的方法,他研究了多年的东西,让我喝了,哈哈...”渺落冲阮无城和顾昀卿狠狠的笑,他知道那会压垮他们最后的信念,可是渺落却无比快活。   顾昀卿和阮无城的眼睛一瞬黯淡下去,“没关系,我不会走的,我陪你一起。”顾昀卿抱紧了怀里的阮无城,两个人紧紧相依。   “破,破军大人...”易松原和林斡思走到结印处,低低叫了渺落一声。   渺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说了别叫我了,走吧。”   “方木白他...”   “走!”渺落大吼一声,凶狠的戾气尽显,易松原和林斡思怔怔的惊退几步,他们面前的渺落,和两个时辰前的渺落,仿佛不是一个人。   林斡思还在怔楞,易松原推搡着他进入了结印,消失了。   “你还不走吗?”渺落剑尖指着满巫,那个额心有着红色魔印的魔。   是他,帮助阮无城夺取西城诀肉身,也是他,帮助阮无城杀了乔舟,夺了她的灵魂,他若不走,就让他继续去陪阮无城吧!   “满巫,走吧...”此刻的阮无城,再没有了半个多月前那样张狂不羁,他在顾昀卿的怀里,狼狈又喜悦,不甘又满足。   他嘴角挂着笑,难得露出放松的神态。   满巫看着那两个交缠的黑色身影,向来冰冷无情的他也忍不住眼眶湿润。   “不行,不能走,全部杀光!”叶歧扬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魔物消失在结印中,再也忍不住,下令,“七星宫听我吩咐,众神官听我吩咐,去把所有魔物杀光,一个不留!”   方晨兮和骆宇陵彼此相望一眼,没有下令,七星宫的弟子没有动,而叶歧扬身后的众神官们得到命令,马上冲了出去。   剩下的魔物已经不多,再面对突然冲过来厮杀的神官,已经全无对抗之力,霎时间,刀剑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满巫已经加入了战斗,阮无城也在挣扎起身,在顾昀卿的搀扶下大喊,“住手,住手!”   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相信了他们,被他们骗了!   当年,池舜攻打到魔界的时候,同意了阮无城的提议,协力把崇凛封印在定波海之中。   后来,他们二人达成协议,决口不提他就是冥主阮无城,就让他用西城诀的身份做魔主,并且池舜也坦言会放他和顾昀卿一条生路,走之前,还劝慰他,他们的柳暗花明终于到来了。   可是,池舜离开没有多久,在魔界还在休养生息的时候,就派了神官驻扎在七星宫,以七星宫讨伐自家弟子的名义继续追杀他,剿灭他。   池舜倒是终于坐稳了他的天帝之位,而他和顾昀卿并没有迎来属于他们的柳暗花明,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战斗。   负伤、养伤、闭关、修炼、战斗,那才是他们这几年的时光。   他杀害了西城诀,他手染了很多人的鲜血,他封印了崇凛,池舜这样对他,是他的报应,可是,他不该错信了他,牺牲掉那么多魔物!   就如此刻,他也错信了只要自己死在这里,就可以保所有的魔离开,可是,这些神官,还是没打算放过他们!   阮无城还是冥主时,偷偷跑到四阙获取信息,第一次接触除了顾昀卿以外的魔,就是满巫,还有满巫身边的四个魔仕,是他们促成他有了魔身,成为魔主的关键,到后来,他才逐渐了解了魔物,也更多的理解了顾昀卿。   以前贵为天界帝君的他,鄙视鬼,鄙视魔,觉得他们肮脏恶心,可是后来,他先是变成了冥界的冥主,又是变成了魔界的魔主,他所不齿的身份,他都体验过了,才知道,肮脏恶心的不是种族本身,而是内心。   他是冥主时,没有尽过冥主的责任,他是魔主时,才终于知晓了一个领袖应该做什么,那些人期待的眼神,他不想再辜负。   阮无城已经拿不起他的刀,他只能通过意念去控制刀,他的周身黑色弥漫,几乎将他整个笼罩,只有一柄刀悬在上方,快速砍向不停挥剑的神官。   “你,你们快上啊!”叶歧扬大声呵斥七星宫的弟子,又对渺落道,“渺落神官,你就在他面前,倒是阻止他啊!”   顾昀卿本是护卫着阮无城,可是阮无城要战,他便陪他战,他听到叶歧扬的喊声,锐利的视线锁住叶歧扬,飞身便扑向他。   “呵,来吧,自投罗网!”叶歧扬拿剑便迎上去,只要再抓住他,再威胁阮无城就可以了。   方晨兮和骆宇陵再也不能继续旁观,也率领七星宫弟子加入了战斗。   本来只要放走了剩下的魔物,留下阮无城一人,只需对付他就好,杀再多的魔物,也比不上一个阮无城。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怨气,有怨气的地方,魔物就会再生,杀也杀不尽。   只要除了阮无城,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七星宫的冤屈也能洗白。   而叶歧扬,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多杀一些魔物而激怒阮无城!   渺落在阮无城出手的时候,就要去阻拦他,他抬手施法,默念“灵咒”,可是,闵诀剑没有应他!   渺落瞬间全身冰凉,他竟然忽略了,他在喝下方木白的药水之后,修为就已经消失了。   而当他手拿月焰剑的时候,一味的求胜和杀戮的欲望,竟然让他忘了这一点,修为没了,有再多的法器,又有何用!   魔界入口,七八个身影气喘吁吁的站着,脸上都是汗水。   “你们听,应该是那里!”洛F伸手指道。   “嗯。”莫修染点点头,转换了方向,带着几人继续奔跑。   他自梦境中回来之后,看到留下来的七星宫弟子,知道渺落带着他们按计划实施了,他实在不放心,冒着不认识路的风险,也要赶来。   事实是,莫修染确实还是记不清楚通往魔界的路线,好在,他凭着极强的意念,在弯弯绕绕不断走错的情况下,也没有气馁。   终于,找到了魔界的入口。   也借着打斗的声音,判断出方向,引着几人,到了无间深渊上方。   洛F、于嘉悦等几人看到同门师兄弟和魔物正奋力厮杀,也顾不得一路奔跑下来体力下降,嘶喊着也加入战斗。   莫修染一眼就看到了站着的渺落,他背对着自己,两只手都拿着剑,一支火红的,一支白光的。   莫修染眉头蹙起,奔向他身边,“渺落?”待他转过渺落的身子,看到他疲惫苍白的脸和红色的瞳孔时,心里骤然一紧,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渺落听到莫修染叫他的时候,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可当莫修染的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他转身看到莫修染的脸,浑身一震,不自觉的低下头。   即使告诫过自己,不管自己变成了什么,只要给他力量,他都可以照样不顾一切的去爱莫修染。   可真正看到了莫修染,心底的自卑感还是充斥在整个胸腔,甚至盖过了刚才的无措和杀意。   “渺落?看着我!”莫修染使劲摇晃着渺落,“阮无城就在这里,你不是要杀了他吗,快动手啊!”   渺落抬头,看着莫修染殷切的眼神,要怎么告诉他,自己现在没有了修为,要徒劳的靠着这双手拿着这两把剑去杀他吗?   “渺落!”莫修染得不到渺落的回应,一直在叫他,“渺落!渺落!你不是要拿回西城诀的肉身吗?你不是说解决完这一切就和我在一起吗?还是说,你还是跟刑落一样,什么事都要靠我帮你解决,嗯?”   莫修染说着放下了手,呼出一口气,唤出闵修剑,正面面对阮无城。   直到莫修染冲了过去,渺落才伸出手,却没有拉到莫修染,他已经在阮无城身前和他的刀对打了。   “啊啊啊!”渺落发出吼叫,嘶喊着也跑了过去,即使是失去了双手的阮无城,功力修为也不容小觑。   他本就打算让莫修染在客栈里等着就行,可是他来了,他坚决不允许让莫修染受任何伤!   就算自己,什么修为都没有了,也不允许!   “满巫大人...”“魔主...”“救,救我...”   剩下的魔物毕竟不多,再加上七星宫的加入,阮无城被打断,魔渐渐占据下风,不断有魔物倒下,满巫看着多年跟随在他身边的魔仕也死了三个,痛喊出声,“不!我要杀了你们!”   阮无城和顾昀卿听到满巫的嘶喊,下手稍有停顿,望向了满巫的方向,渺落趁此机会,用闵诀剑狠狠刺向阮无城的胸口。   “无城!”顾昀卿牙呲欲裂,一招打向叶歧扬,抽空奔向阮无城身边。   闵诀剑刺穿了阮无城的身体,黑色的血渐渐渗出,他痛苦的倒在地上,呜咽抽气。   即使没有了修为,闵诀剑也是法器,用西城诀的剑杀死他,再合适不过了。   “无城!”顾昀卿和满巫都跑过来,顾昀卿抱住阮无城,他的身上也有不少伤痕,嘴角渗血。   他的双手颤抖,想把剑拔出来,又怕拔出来阮无城就撑不住了,他满含泪水的眼睛,祈求的望向这把剑的主人,渺落。   却看到了渺落身边的莫修染,“你,是你,出现在我的梦中..”   莫修染讶异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他入的梦境并非是阮无城的,而是顾昀卿的。   他看过了顾昀卿心底的洁净美好,再次看到顾昀卿的眼睛,虽然还是红色瞳孔,却依然透着干净,透亮,让莫修染向来冷淡的心都有了动摇。      ☆、大仇得报   刺到阮无城的瞬间,渺落内心极度癫狂,他的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杀了他,撕碎他,折磨他,再把他的玄武之力要过来,过度到自己身上,他将会成为和当今的天帝池舜一样,拥有任何神官都无法超越的修为了。   “让他们都住手!”渺落扬了扬手里的月焰剑,让神官和七星宫的弟子都收手,余下的三三两两的魔物,不足为惧,如今,他们已然胜券在握了。   “阮无城,”渺落走了一步,蹲下身来,凑近阮无城和顾昀卿的脸,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把你的玄武之力过度给我,我就饶了他。”   说着笑着看着他们,红色的瞳孔愈加明显,好似他才是如今魔界的魔主一般,“不止他,还有身后的这些魔,我都饶了他们,怎么样?”   莫修染站在原处没有动,和他对打的阮无城的弯刀停落在他脚尖,阮无城打开的结印也在他身侧,随着阮无城的倒下,无力再支撑,结印也渐渐消失。   而莫修染眼睛微眯,一瞬不瞬盯着渺落,渺落此刻的样子,莫修染从来没有见过,好像变了一个人。   “呵,玄武之力?你以为玄武之力还能再过度给别人吗?我可不是真正的玄武,我没有这个能力。”阮无城忍着痛,微弱的吐息着,“况且,我也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是的,没有人知道上古神兽之力是否还能继续过度下去,渺落在赌。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渺落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人不鬼,不神不魔的,那个方木白的药虽然出了偏差,但是这样也挺好,我再仿照一份让你的宝贝喝了,他就跟我一样了,不好吗,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说话算话。”   渺落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莫修染,“看到没,那个神官,他也是我的宝贝,我懂你,我们的感情四界容不下,可是也要为他偏安一隅,自己死了也不怕,只要让他活着。”   渺落的最后几句话,震惊的阮无城瞳孔放大,多少年了,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劝他忘了顾昀卿,他们的感情是不允许存在的,也不会被祝福的。   当他向崇凛和池舜坦白他爱上了人间的一个人时,他们劝导他,甚至厌弃他。   当他因为好奇,向神官询问男子之间如何欢好时,他们恐惧他,甚至鄙视他。   阮无城虽是自愿去往冥界做冥主,其实也是在天界压抑太久,想要逃避的。   天界那么多神官,虽然不乏有敬畏他的统帅才能,敬佩他的剿灭鲛人之功的人。   可是,他爱上了人间的一位男子,只这一件事,就抹灭了他的所有,他犹如罪人一般,在天界步履艰难。   而现在,在他将死之际,面前的这个人,仅仅有过两面之缘的人,将他逼入绝境的人,告诉他,他也爱上了一位男子。   呵呵,且不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和那个神官身份相不相配,他们都是男子,人神两界就不会允许他们的存在,要如何在一起,难道只能像他一样,成为魔物吗?   阮无城望着顾昀卿,顾昀卿也回望着他,即使渺落离他们那样近,他们的眼中也只有彼此。   似乎感受到阮无城眸子里的惊异和动容,顾昀卿抚着他的脸轻轻开口,“无城,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阮无城闭了闭眼,近乎祈求道,“不,昀卿,不要...你可以重新开始,我让他们再给你喝下彼岸花汁,你忘了我...重新开始,好不好,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阮无城一边说着,嘴角一边淌下黑血,阮无城一直替他擦拭,泪流不止。   “你,你去冥界搞到彼岸花汁..给他,让他忘了我,让他变得和你一样,我就答应你。”阮无城瞥了一眼渺落,对他说道。   “可以。”渺落勾起嘴角,退开了身体,“你们该说的也说完了吧,我可就拔剑了。”他伸手握住闵诀剑剑柄,微一使力,穿透阮无城的长剑便拔了出来,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无城,无城,无城...不要,求求你,不要...”顾昀卿的手往下按压阮无城的伤口,可是他的胸口像是漏了洞,血怎么也止不住,阮无城深深的看着顾昀卿,缓缓露出微笑。   在所有人都以为阮无城就要死去之时,阮无城轻声道,“你们不是想要这个身体么,呵呵,来拿吧。”说完忽然推开了顾昀卿,拖着血流不止的身体,飞身向后,纵身跳进无间深渊里。   “不!”顾昀卿紧跟阮无城身后,也没有抓住阮无城,眼睁睁看着他跳了下去,他眼前一黑,胸口血气翻涌,呕出黑血。   “阮无城!!”渺落和顾昀卿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奔至无间深渊边上,只是,他来不及愤怒、懊悔,玄武之力还没有到他的身上,渺落快速抓起一旁已经瘫倒在地的顾昀卿,钳制住他。   “魔主!魔主!”满巫和仅存的几个魔也上前,望着看不到底的深渊,哭喊着他们的魔主。   方晨兮和骆宇陵也隔空伸出了手,他们来就是为了杀掉阮无城,夺回西城诀的身体,刚才西城诀的双手断了,他们已经很是心疼,如今,竟是全尸都不给他们留下吗。   “好啊,大快人心啊!”叶歧扬信步上前,看了一眼深渊,道,“剩下的这些,也一并杀了,陪他们的魔主吧。”   “住手!”渺落开口,“放他们走!”   叶歧扬看到阮无城已死,想象着回到天界复命后的奖赏,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此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他怒瞪着渺落,“你说什么?渺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都这么久了,你的瞳孔还是红色的,你该不会已经和他们是一伙的了吧,哼,待我了结了他们,就抓你回去让天帝治你得罪。”   “我说了,让他们走!”渺落虽然钳制着顾昀卿,但还是一手拿着闵诀剑,另一手拿着月焰剑,像是随时要出剑,气势逼人。   “你!给我上!”叶歧扬右手一扬,他身后的神官就上前,只是,突然,他们脚下的地裂开了,几个冲的比较靠前的神官,差点就要掉下去。   一道长的看不见头,宽约三丈的裂缝横亘在他们面前,裂缝一端连接了无间深渊,把众人分成了两边,一边是叶歧扬带领的神官和方晨兮、骆宇陵带领的七星宫弟子,另一边是渺落、顾昀卿和众魔物。   打开这个裂缝的人正是莫修染,此刻他也在渺落这边,站在裂缝边缘,闵修剑腾在上空,因为消耗过多灵力修为,他的脸色异常冰冷,比平日看上去还要不容亲近。   “你,你们,这是反了?给我,给我继续上!”叶歧扬怒气冲冲,同时也震惊于莫修染有如此高的修为,怒意和嫉妒,让他嘶吼着要御剑过去。   “这,乙歧神官,我们御剑的话,难保他们那边不会出手啊,我们剑在脚下,避不及的话,可就掉下去了,这...”叶歧扬身后一神官小声说着。   叶歧扬怒目看向方晨兮和骆宇陵,“你们去!”   骆宇陵转身就率领众弟子回了,方晨兮哼笑了一句,“乙歧神官,既然魔主北冥已除,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听您的差遣了,今日,我们七星宫就回了。”说完也不看他,视线定在裂缝那端,忧心的看了眼渺落和莫修染,也转身走了。   “你,你们,”叶歧扬无奈垂首,“我们走!”   “乙歧神官,有几位死去的神官,我们得聚了他们的灵魂,否则,他们无法复生了。”刚才说话的神官又开口,可是那几个神官在裂缝另一端,他们若就这样走了,十二个时辰后,神官的灵魂就无法再聚了,他们也就真的死了。   “走!”叶歧扬依旧下令撤退。   就算聚了那些神官的灵魂,他们的修为也已经没了,还要为他们耗费过多灵力修为,甚至等待很长的时间,才能等到他们重新化身,还要重新修炼,平白浪费时间精力。   在天界里,人人都知神官死了也可以复生,但真正复生的又有几个?   直到那端所有的神官和七星宫弟子都不见了踪影,莫修染支撑的身子才终于放松,收回了闵修剑。   “修染..”渺落身体内暴虐的因子因为莫修染的举动减轻了不少,他露出茫然的神色,盯着那个裂缝边缘一身白衣的人影。   而莫修染没有回头看他,他转过身,为那几位死在魔物手里的神官聚魂,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渺落眨了眨眼睛,突然丢掉了手中的剑,顾昀卿也松开了,他望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相信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再看向莫修染,那个在为别人聚魂的莫修染,好像有些奇怪,莫修染不是不在乎旁人的生死吗?      ☆、染落隔阂   顾昀卿失去钳制后,又跌坐在地上,神思回复了一些,他趴倒在深渊边,满眼皆是雾气,看不到一丁点阮无城的影子。   “阮无城,阮无城,阮无城...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再忘记你,我不会独活...”顾昀卿轻声呢喃着,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满巫和几个魔物看着顾昀卿,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他们都知,顾昀卿和他们的魔主有着怎样的爱恨纠葛,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却一天都没有痛快过,如今,却是生离死别了。   也不知,生离死别和爱而不得究竟哪个更痛苦。   顾昀卿轻轻歪了头,向着正专心收魂的莫修染方向开口,“谢谢你,让他在我梦里为我过了生辰,让他给我留下更多的回忆。”   他的声音太小,即使离的近的满巫等人,也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莫修染却有感应似的回头,两人视线相遇,顾昀卿柔柔笑了一下。   然后,纵身跳入无间深渊。   “顾大人!”满巫无奈的伸手,他没有抓住魔主,也没有抓住魔主的爱人,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跳入无间深渊,身死魂灭,魂飞魄散,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他们了。   “...”渺落怔楞的时候,听到满巫的呼喊,回头才发觉顾昀卿也跳下去了。   他突然再次愤怒,他的玄武之力呢,他的玄武之力为什么还没有,为什么,阮无城骗他,阮无城骗他,他难道根本不在乎顾昀卿的死吗,他难道知道顾昀卿一定会陪他一起死吗?   还是说,神兽之力真的不能再过度给他人了?   据说,上古四大神兽在身死之时,内心呼喊,“把我们的力量传递过度给这附近心思纯净、内心坚定之人身上吧!”于是,在他们死后不久,附近的四个年轻人便有了神兽的力量。   阮无城在死前没有把玄武之力指名过度给他吗?还是说,他真的并不具备这个能力?   “啊啊啊啊!”渺落突然拿起地上的剑,刺杀着他身后的魔物,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都去死吧,都去死吧,还保他们做什么!反正阮无城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或许是因为魔物刚被渺落和莫修染所救,全部都没有防备,没有了修为的渺落,凭着一身的功力和两把剑的威力,就把仅余的几个魔物都绞杀了,只余满巫一个。   满巫的修为并不低,只是已无心应战,有了求死之势,眼看他也将要死在渺落的剑下,聚好了魂魄的莫修染一剑打飞了渺落的两把剑,救了满巫的性命。   “你走吧。”莫修染对满巫道。   满巫怔楞片刻,从地上爬起,拿走了阮无城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的法器弯刀,然后一步一步,路过那些魔物的尸体,渐渐走远。   “不能放了他!他,是他,帮阮无城夺了西城诀的身体,他也是元凶!”渺落吼着,再次拿起剑,莫修染阻挡在渺落身前,又一次打落渺落的剑。   “你还记得你是来为西城诀报仇的吗,我以为你忘了。”莫修染为了不让渺落再拿起剑,一脚踩在闵诀剑上,另一脚刚踩上月焰剑,没有防备,身体被烫的颤抖,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修染...”渺落及时发现,推开了莫修染的身体,“会烧伤的。”   “呵呵,你也还知道关心我啊。”莫修染轻笑。   “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渺落突然说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奇怪,一会像自己,一会又不像自己。   “对了,西城诀,西城诀的手...”渺落突然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西城诀断掉的双手,那是他唯一能留下的属于西城诀的一部分了。   莫修染看着他疯魔的样子,无奈叹气,“已经被武曲大人他们带走了。”   渺落瞬间停止了动作,扑向莫修染,“真的?”   “是的,我在打开裂缝前,他们已经趁乱捡起收好了。”   渺落放下心来,明明,这些事,是他该在意的,他却忘了。   “为什么让他跳下去?”莫修染看着表情不定的渺落,问道。   “我没有,不是我让他跳下去的。”   “既然要拿回西城诀的身体,为什么让他有机会跳下去?”莫修染逼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渺落低下头不说话。   “你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   “那把剑,又是怎么回事?月辞呢?”   莫修染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渺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讷讷低着头,身体微颤。   痛苦、自责、后悔、不甘、愤怒、迷茫,太多太多的情绪,压抑在胸口,让渺落面对莫修染的时候,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想把情绪发泄出来。   突然,低着头的渺落仰头长啸,垂着的双手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蹿进了他的身体,“啊啊啊!”渺落大声喊着,带着回声,响彻整个深渊。   “渺落,你怎么了?”莫修染扶住渺落,看着他神色痛苦,双目更加赤红,脸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甚至还有若隐若现的红光,像是要冲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体里跳跃。   “你到底怎么了?”莫修染感到渺落的身体越来越烫,他伸手在渺落背后,暗自帮他运气,却发现渺落身体里的气息锋芒太盛,震的莫修染后退几步。   “啊,哈哈哈哈!”渺落脸上的红光渐渐消失,他握紧了手掌,唤过闵诀剑,结下一个结界,另一侧又结下一个结印,疯狂的笑出声,“哈哈哈,有了,我有了,我有了玄武之力,哈哈哈。”   “渺落...”莫修染看着陷入疯狂的渺落,不可置信的轻呼他的名字,为什么觉得,他的渺落,和刚刚死去的阮无城很像。   “修染,我有了玄武之力,他真的给我了,哈哈哈。”渺落走过来,双手放在莫修染的肩上,“修染,我终于有力量,可以保护你了。”   “保护我?”莫修染眉头紧皱,嘴角抿起,轻声问他。   “对啊,我有了玄武之力,比你强了,不用你护我,以后都由我来护你了。”渺落高兴的眉目轻扬,之前失血过多的脸色也红润起来。   “比我强?”莫修染声音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之前找你的师尊,找温酒元君,都是为了想办法比我强是吗,你刚才,甚至威胁阮无城给你玄武之力,都是为了比我强是吗?”   “修染,我要比你强,是为了保护你啊。”渺落双手伸向莫修染身后,欲把他抱入怀中。   莫修染一把推开他,提高音量,“保护我,保护我!我为什么需要你的保护?”   渺落继续上前,莫修染再次推开他,“我莫修染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修染?”渺落收起了刚才得意忘形的笑容,整张脸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委屈。   “我从来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你有没有力量,我也不在意我们两个谁更强,谁需要谁的保护,渺落,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无关性别、身份、能力,这样的我们相爱的话,也不必为了对方改变什么,你要救那些人,就救,你要杀阮无城,就杀,可你一定要变成这个样子,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要保护你,就是为了要保护你!”渺落执拗的说着这句话,这就是他的初心,也是他的决心,“就像你当初保护刑落一样!”   “你!”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在帮我,你在救我,你在保护我,我不想一直那样子,渺落,我没变啊,我还是我,我只是有了玄武之力而已,这是好事啊。”渺落继续向前,欲碰触莫修染。   莫修染一直后退,避开渺落,不仅身体回避,连眼神都在回避。   莫修染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喜欢的渺落,心思纯净,热情洋溢,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即使渺落总是去帮助那些孤魂野鬼和魔物,他也喜欢,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渺落也有心思深沉的时候。   渺落坚持拿回西城诀的身体,莫修染当然是支持的,他为了杀掉阮无城,计划了那么多,给七星宫写信,利诱叶歧扬,利用他的醉梦蝶,虽然有了一点差错,可是全盘也皆在他的计划中。   结果,在最后,渺落的目的并不是西城诀的身体,而是阮无城的玄武之力。   莫修染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渺落。   “渺落,我们冷静一下吧。”莫修染闪身,在渺落面前消失,他的速度太快,渺落连一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抓住。   “修染,修染?”渺落痛苦大喊,他刚才一下都没有碰触到莫修染。   他的喜悦,他的得意,莫修染根本就不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样。   如果得到了世间最强的力量,而失去了莫修染,那还有什么意义?   渺落慌忙环顾四周,莫修染没有御剑,他一定是回天界了,对,回天界。   他要回天界找他!      ☆、注定悲剧   “昀卿,等我,我会回来的。”   “无城!”顾昀卿从床上坐起,右手还伸在半空中。   阳光投过窗棂洒在屋内,空气里有股腥臭的味道,他赶紧起身,穿衣出门。   “爹娘,弟弟们起了吗?”顾昀卿看到院子里母亲在煮饭,父亲难得没有出门,在旁边搭手。   待顾昀卿走近,顾父神色凝重道,“必须要搬家了,他们都说海边越来越不安全,你闻闻,现在空气中都是什么味道,不少村民都已经搬走了。”   “爹娘,你们先走,带上弟弟们,你们先走,我,我会去找你们的。”   “胡闹!我们先走,我们走去哪里都不知道,你又如何再找我们?”顾父声音稍大。   顾母赶紧柔声劝,“卿儿,我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不会丢下你的。”   可是,他答应了阮无城要等他回来,他若是走了,阮无城找不到他怎么办,怎么办?   顾父看到顾昀卿摇摆不定的样子,叹口气,道,“三日,三日后,必须走!”   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所有的家当,祖辈的坟墓都在此地,一旦离开,将去往何处,以后是否还能回来,都是未知。   定波海内,身带水凝珠的神官们正和鲛人酣战。   作为领帅的阮无城身穿银白色战衣,神情严肃。   多日的战斗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即使是不用吃喝睡觉的神官,以及采取来回交替的策略,身体也要扛不住。   然而,鲛人的数量远超他们的预料,就算那些鲛人非常轻易就能杀掉。   连续多日的绞杀,他们的尸体已经一层又一层,只要一抬头,说不定就能看到一个被剜去双眼的鲛人。   可是,究竟还有多少鲛人,如何才能攻进定波宫,又要在这里坚持多久。   还有,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顾昀卿。   阮无城都不知道。   据传,鲛人的眼睛可以控制他人的灵魂,他们此次的战斗,凡是见到鲛人,第一件事就是剜去他们的双眼。   从最开始的不忍,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那一张张漂亮的脸蛋上,本是如琉璃珠宝一样好看的眼睛变成两个窟窿,在水中漂浮摇曳,恐怖异常。   神官们不止身体疲累,心里也显出疲态,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战斗,都会忍受不下去的。   “无城帝君,池舜帝君来了。”一神官向阮无城禀告后,池舜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   “池舜,你怎么也来了,是崇凛让你来的吗?”阮无城交战多日,看到好友,先是喜悦,后又露出坚定的神色,“胜利已经在望,我会完成任务的。”   “我瞒着崇凛来的,我不放心你,来看看。”池舜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定波宫的大门,那里正有百位神官横向驻守,一旦有鲛人出来,就会死在他们的剑下,可是,鲛人还是会不时的从门内出来。   怪异的是,无论神官怎样进攻,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那道门槛,说是结界,又不像结界一样能把人弹开,那竟像是符咒,可是,区区鲛人,怎么会符咒呢?   “无城,这么久的对战,你对鲛人是什么印象?”池舜问道。   “鲛人,俊美、漂亮,声音温柔、好听,柔弱,不擅战斗,那是他们的表象,内里,他们坚强,勇敢,一个个孱弱的身躯主动上前送死,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恐怕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崇凛忌惮他们,他们的信念感太强大,足以超出任何一个种族。”   阮无城对鲛人不是没有恻隐之心,那么多张美丽的面孔在他面前倒下,被剜去双眼,被刺入心脏,他们的脸上依旧没有分毫的恐惧,他们没有哀嚎,没有求饶,只有不甘和愤怒,这样的战斗即使胜利了,也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的压抑。   “是,他们不怕死,可是也不要小瞧了他们的阴毒。”池舜顿了顿,绷紧了面容,“你不觉得,他们这样一个一个出来送死,像是一场献祭吗?”   阮无城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他们攻入定波海的初期,鲛人也是有抵抗的,甚至也有过几场几乎势均力敌的战斗。   后来,能够战斗的鲛人明显减少,他们也认为马上就要胜利了,鲛人却突然全部躲进了定波宫,只偶尔出来几只主动送死的鲛人,确实怪异。   是献祭吗?是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吗?   “可是,究竟要如何攻进去呢,他们那扇门,我都打不开。”阮无城露出焦急。   “那两个柱子。”池暝指着大门两侧黑龙缠绕的金色柱子,道,“攻那两个柱子。”   “哦?”阮无城侧头看着池暝,微微笑着,“我看到那黑龙的时候,就想到你了,难不成,你体内的黑龙之力,还真的和他们有些渊源吗,是他告诉你,要攻击那两个柱子吗?”   “无城啊,是你自己死脑筋吧,鲛人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偷梁换柱,这点小把戏很容易看出来吧,他们的法术也不是我们正派的符咒、法咒之类的,不能按我们的法术去判断。况且,那柱子很明显是支撑整个定波宫的脊柱,他们倒了,还管门开不开做什么,整个定波宫都垮了。”   池暝正了神色,“至于你说的什么渊源,我不知道,我们也只是有了他们的力量,并没有他们的记忆,这你也是知道的。”   “哈哈,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阮无城哈哈笑起来,“我确实愚笨,只会一味的进攻,就按你说的,进攻那两个柱子。”   阮无城说完,便飞身向前,命令门口众神官和他一起打倒那两只柱子。   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定波海海底响起。   那两只金柱坚固异常,刀剑斧戟砍在上面竟砍不动分毫,法术也不管用,阮无城便指挥大家开始用蛮力生拉硬拽。   看的池舜无奈摇了摇头,飞身向前,唤出他的长剑来,一剑击向柱子上的黑龙,龙鳞鳞片立时掉落下两片,漂浮在水中,他继续击向黑龙,龙鳞,龙角,龙爪,一片片被击落。   阮无城回过神来,“去,去砍龙!”   众位神官一齐砍向金柱上的黑龙,龙鳞翻飞,龙身破碎,直到,龙的眼睛也被砍下。   那两只柱子已经斑驳,再也找不出龙的痕迹,犹如失去了矿脉的山体,立时崩塌。   随着两只柱子的崩塌,定波宫也颓然陷落,他们亲眼瞧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一瞬间全毁了,金色的屋檐,灿烂的琉璃,炫目的珠宝,全部四分五裂,甚至定波宫内的鲛人,也被宫殿砸中,断裂的尸身,随处可见。   定波宫毁了,海里爆发出一声轰隆,接着,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在海底翻涌,避之不及的神官被海浪击飞,阮无城赶紧命众位神官结下结界,挡下海浪的冲击。   他和池舜飘在上空,看着满目疮痍的定波宫,下令道,“全力寻找鲛人的神器,另外,若发现存活的鲛人,一律斩杀!”   “无城帝君,”一位神官前来禀告,“驻扎在岸上的神官来报,刚才定波海上突然掀起巨浪,把不少岸上正在休息的神官冲跑了,需要人手上去救援。”   “去,明非,你带十几个神官上去,找一下他们。”阮无城刚吩咐完,突然拉着那位禀告的神官问,“你说岸上掀起巨浪,有多高的巨浪,周围都淹了吗?”   “是,无城帝君,巨浪足足有五丈之高,周围想必是已经淹了。”   “什么!”阮无城放下他,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已经飞出了海面,向着岸边飞去。   “这..”小神官无措的着看池舜。   “呵呵,你下去吧,这里我暂时代管,有什么消息,跟我汇报!”池舜朗声道。   “是!”   “顾昀卿,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阮无城心里一直默念着这句话,可是,他这一路飞过来,入目皆是海水淹没的一切,房屋,树木,几乎全部都被掩盖,无尽的海水上,漂浮着房梁、衣物,还有尸体。   他找不到顾昀卿家的位置了。   “不,不,顾昀卿,顾昀卿!”阮无城御剑下降一些,在临水上面飞行,一边寻找,一边呼喊他的名字,偶尔传来还未死去的人的呼救声,阮无城也当听不见,他只要顾昀卿!   忽然,一个东西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风筝,在水里漂浮着,一上一下,摇摆不定,好像在空中飞翔一样。   阮无城快速过去,一手抓起了那个风筝,那上面的乌龟,是他亲手画的,那后面的竹撑,是顾昀卿亲手编的。   他们一起做了这个风筝,可是,现在,风筝的线已经断了,那个和他一起放风筝的人,他又在哪里?   “顾昀卿!”阮无城继续大喊,他的声音开始嘶哑,却依旧在坚持,“顾昀卿,你快回答我!”   异界里。   顾昀卿的颈间已经被套上勾魂索,他愣愣的站在水上,望着那个竭力嘶喊的人,“他来了,他来找我了。”   勾魂索那头的勾魂官冷冷道,“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天界的无城帝君,他会来找你一个凡人?”   “你听不到啊,这无城帝君喊的这名字,就是这个死人的名字啊。”另一个勾魂官道。   “这..”两个勾魂官看看阮无城,又看看一直盯着阮无城的顾昀卿,无所谓道,“算了算了,不管了,做好我们该做的吧,这还有这么多要收的呢。”   “求求你们,让我多看他一会吧,求求你们。”顾昀卿双眼含泪,祈求着勾魂官。   见惯了生死的勾魂官,见到顾昀卿悲伤的神情,差一点就要软了心。   那么多新死的魂,要么怨恨,要么不甘,要么痛哭,像顾昀卿这样,刚刚已经得知了他的家人都已经死去,在他的勾魂袋里了,他的悲伤已经快要溢出了,还是能感受到他骨子里的温柔。   “不行,快收了他,别误了时辰!”在犹豫的时候,他的搭档已经出手,收走了那个悲伤的魂魄,那个淡淡的白色人影,好像没有出现过。   “顾昀卿!顾昀卿!”而阮无城依旧在呼喊着,甚至下了水里,不停翻找着。   “哎,他已经死了,你要是赶紧去冥界,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呢。”勾魂官对着阮无城叹气,可是又能如何告诉他呢,他也只能感叹了。   三日后,潮水逐渐退去,原本的村子渐渐显露出来,那些被海浪打飞的杂物堆积在岸边,一些鲛人的尸体也被冲上来,腐烂不堪。   阮无城终于在那堆腐烂的尸体里,找到了顾昀卿和顾昀卿的家人。   由于长久泡在水里,身体已经发白发胀,阮无城还是认出了他们,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出来,躺在地上,而他,深深的跪在他们身边,埋头痛哭。   连续作战数月,受了重伤,精神折磨,阮无城都没有在意,而现在,战争胜利了,可以结束这一切了,等他的人却因为他的战争死了。   自得到了玄武之力成为神开始,阮无城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力。   他的头抵在淤泥里,身上狼狈不堪,全然没有了尊贵帝君的形象。   甚至,他向他们深深的磕头,把自己的悔恨、愧疚、无奈、悲伤,都留在这里。   阮无城在漫天血色的岸边,痛哭不止。      ☆、洗去魔气   “渺落神官?渺落神官?”   渺落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束着高高的发冠,穿着华贵的金色长服,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你是谁?”渺落刚一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喉咙嘶哑,咳得厉害。   “你,你喝点露水吧,来。”男子说着上前,手里拿着水,小心得递到渺落唇边。   渺落想用手接过去喝,才一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身体被困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来天界找莫修染了吗,这是哪里?   “嘘嘘,别动。”身前的男子用手指示意他安静,小声说着,“你先喝口水。”   渺落就着他的手,喝下了水,嗓子没有那么难受了,疲惫不堪的身体也好像有了些力量。   他终于想起,不久前,他急冲冲的回到天界,还没来得及找莫修染,就已经被等待着他的神官擒获。   他们说他是叛徒,是魔物,说要杀了他!   他都想起来了!   那时候,即使心里再迫切想辩解,想挣脱,已经没有多余力气的他,还是被他们抓住了。   “先把他囚禁在镇魂塔,等候天帝发落!”晕倒前,渺落只听到这句话,就不省人事了。   “你是谁?”喝完了水,渺落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   “我是池暝。”   池暝,池暝,好熟悉的名字。   “原来是天帝之子池暝啊,呵呵,太子殿下,怎么,你是来杀我的吗?”   镇魂塔里很暗,逆光而站的渺落额间凤凰印记隐隐闪烁,还有他红色的瞳孔也在暗暗发亮,池暝不由有些害怕,后退了一步,讷讷道,“不是..”   “我想问,我变成魔的时候,是你,去人间投胎转世,经历19世,去试你自己是否会入魔的吗?”池暝急切的问道,一双干净的瞳眸有光在闪。   “是我。”   “你,你19世都没有入魔,为什么现在,入魔了?”池暝眼神殷切,想要迫切知道答案。   “不,不是19世,是18世。”渺落放低了声音,纠正他,是莫修染,帮他提早结束了那毫无意义的测试。   似是猜到池暝究竟想知道什么,渺落又道,“我现在这样子和投胎转世没有关系。”   “这么说,你真的,那么多世,都没有被怨气缠身,化为魔物呢。”池暝眼神黯淡下去,语气似失落,似悲伤,似自卑,连头也低了下去。   “说这些没有用,我那个狗屁测试也没有意义,每一个人每一世的人生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旁的人是无法体会到,他离去时入不入魔,投胎不投胎,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旁的人不该指责,只是这世道就是这样,入魔了就是该死,不投胎了就是该罚,哼。”渺落轻笑着,“即使是魔物,是鬼魂,也比有的人更像人。”   “渺落神官,你说的,你说的是真的吗?”池暝轻颤着,瞪大了眼睛望着渺落。   “呵呵,什么真的假的,我胡说的。”渺落笑了起来,想不到天帝池舜的儿子这么单纯,果然是生养在权贵下,没有见过黑暗血腥吧。   不对,渺落心里一顿,好像听说池暝自生下起,都和他的母亲在一起生活,直到他的母亲死去,池舜才把他带回天界,至于他的母亲究竟是谁,在天界一直都是个谜。   “渺落神官,我带你出去!”池暝突然唤出他的长剑,斩断了渺落的手链脚链,拉着他就往外冲。   把守在镇魂塔外的神官一时没敢出手,池暝毕竟是太子殿下,他的作为他们不敢阻止,再说如果伤了碰着了,也不是小事,总归是太子殿下拉着那魔物跑的,他们的责任也能轻些。   “呵呵,多谢太子殿下,你带我去乙修府可好啊?”渺落也发现跟池暝一起,神官不敢动他,趁现在,赶紧找到莫修染,带他回染落阁!   “喂,你带我去哪里啊?”池暝干脆在天界御剑飞行,快速在天界上空飞行,渺落着急,想脱身,池暝开口道,“到了。”   他们二人一落地,渺落就被眼前的景象美到头晕目眩。   这是一处桃花林,满地的落花和漫天的花瓣纷纷起舞,似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里。”池暝没有松手,依旧拉着渺落穿过桃花林,眼前出现一方水潭,说是水潭,不如说是一滩积水,也就一个人躺下去的大小,这么一个潭子还浅的很,不过一只手臂的深度。   “这是?”   “瑶池。”   “什么?”渺落大叫,“瑶池这么小一滩?”   “是,你去吧,你进去洗了,可能瑶池就没了。”   “我?”渺落惊道,“你让我洗去我身上的魔气?你为什么要帮我?”   要知道瑶池就剩这么一点水了,他若用完了,再等瑶池水积累到这么多,可要等多少年啊。   “你去吧,只要洗去魔气,不是就跟我一样还是神官嘛,父亲就不会追究了。”池暝甚至主动去推渺落,把他往池子里推。   “呵呵,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跟你不一样,我就算这眼睛又变正常了,他们依然会觉得我是怪物,而且这私自来瑶池洗去魔气,也是死罪。”   渺落一步一步被池暝推到池子边,双手张开,笑道,“不过,能在这样美的地方沐浴,死也值了啊。”说完,主动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池水也仅仅刚没过他半身。   “喂,你小心点啊。”池暝着急跺脚,渺落这一倒,溅出去不少水。   “怕什么啊?”渺落脱掉湿透的上衣,干脆正正经经的洗了起来,他的衣服上都是之前吐的黑血,身上早就难闻的紧。   现在,既然看到池水,管他是瑶池还是什么,也不顾了,“你去帮我找件衣服呗。”   “哦..我,我去..”池暝呆呆的点头,跑远。   渺落仰躺在瑶池里,看着满天的桃花瓣,听着不时几声鸟叫,难得的放松下来。   只是,如果,莫修染在就好了。   这样想着,渺落伸手,在空中画了结印,他尝试着阮无城之前结印的手势动作,心里默想着乙修府的院子。   “太好了。”真的出现了半圆的结印,渺落高兴的大叫,此前和天界的神官对峙时,他并无显露任何他的玄武之力,天界也只听叶歧扬的汇报,认为他和魔界勾结,并已化身魔物。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玄武之力,他真的拥有了这份力量了。   渺落通过结印,瞬间来到了乙修府的院子,他之前未去过莫修染的卧房,只能一间间去寻。   好在,这个时候乙修府很安静,也不见有人,待他寻了一间屋子,发现有衣服,刚披上,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屋子里的铜镜。   他走过去,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胸膛微漏,白色的外袍也沾湿了些,再往上看自己的脸,阴郁憔悴,蹙起的眉间有着火红的凤凰印记,双眼,双眼不是红色的了,他的魔气真的被洗掉了!   “修染,修染!”渺落出门,开始在乙修府里大喊,他想看到莫修染,是不是变回来,莫修染就不会生他的气了?   “渺落?”   “徽元!修染呢,修染在哪里?”徽元听到动静出门,正和渺落撞在一起,惊疑不定的望着他。   “修染,不在这里..”徽元回了神,着急问,“修染怎么了?他是不是...”   “没有。”渺落不想过多解释,“那他平日里,都会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徽元似有些惧怕的看着渺落,他,不是应该在镇魂塔吗?他,不是说已经入魔了吗?究竟怎么回事?   渺落烦躁的握紧了拳头,莫修染会去四阙吗,不管了,只能去四阙找他。   就如他刚回归天界寻找莫修染一样,除了乙修府和染落阁,渺落真的不知道莫修染还会去哪里。   渺落去了四阙,去了冥界,染落阁、傲世尘嚣、三生途、集雅阁、甚至冥帝晏不惜的避世归他都闯了,还是没有找到莫修染的下落。   所有人在看到渺落的时候,眼神都有一丝异样,不止是他额前的红色凤凰印记,还有他的气质,明明他的样貌没有改变,却给人一种邪肆的感觉。   “刑落,修染他不在冥界,你不要再找了!”自从言倦衣看到渺落,便一直跟在他的身侧,阻止他的发狂行径,可是即使去过了避世归,晏不惜也告知他莫修染不在,渺落还是不愿相信。   莫修染如果不在这里,他还能去哪里。   言倦衣继续相劝,“刚才冥帝也说了,他不在这里,你再想一想,他是不是去人间了?”   渺落沉思着,眉头紧皱,身体紧绷,刚从避世归出来,他的脑子一团乱。   他想起曾经是刑落的自己,和岳怀疏一起被晏不惜为首的几人审判,想起那个时候的绝望和无奈,想起是莫修染和晏不惜说了什么,才救的他,也想起岳怀疏的魂飞魄散,他甚至还想起了孟婆花子溪,他在和魔族开战前,也惦记着要找到他,可是一切结束后,他把花子溪忘了个干干净净。   刚才,冥帝晏不惜看他的眼神极为复杂,他的眼睛很冷,又带了探究审视的意味,让渺落很不舒服。   他看着他额心的印记,不知道有没有认出那是属于冥界的烈焰印记,也没有问他那是怎么来的。   冥界的掌权者晏不惜只说了莫修染不在,就那样放他离开。   冥主阮无城就是魔主北冥,并且于几日前坠入无间深渊,魂飞魄散,已经是事实。   可是消息似乎还没有传达到冥界,冥界的格局依旧没有改变,属于冥主的居所冥主门还在。      ☆、所谓真相   “言倦衣...”渺落侧头望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他还是十五六岁少年的容貌,干净纯粹。   “嗯?”言倦衣轻声应答,这是渺落回归天界后,言倦衣第一次见他,明显比刑落年轻的脸庞,添了几分孩子气,可是,言倦衣还是习惯叫他刑落。   “我见到你师父了,叫何..归..对吧?何归,何时归来...”渺落轻轻道,思绪飞的很远。   “对,是我师父,你见到他老人家了?他还好吗?”言倦衣惊喜的问道,太久了,太久没有听到师父的消息了。   “挺好的,很精神。”渺落看到言倦衣喜悦的样子,也不由勾起了嘴角,“当时我还是刑落,他见了我就要送我去见戮魂将士。”   “呵呵,师父还是老样子。”言倦衣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却是弯起的,似是沉浸在人间的美好回忆中。   “当时,修染为什么要超度死人?”渺落突然问,打断了言倦衣的回忆。   他回过神,“你是说我在人间时和修染一起超度的时候吧?”言倦衣轻轻嗯了声。   “其实,我觉得修染超度和我不同,当然我不是诋毁他的意思,我和师父超度,是何时何地,见了已逝之人都会超度,祈愿他们亡魂不生怨念,顺遂去往彼岸,可是修染,他更像是有目的的,他会一个村子一个镇一个城,挨个去到每一个地方,并且也只对刚死之人超度,死掉哪怕超过一刻钟他都不再理会了,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找人,”言倦衣皱皱眉,“哎呀,我说不清楚,说是找人吧,为什么要找刚死掉的人呢..为什么要帮他超度呢..”   所以莫修染,你究竟是不是在找人,认识我之后,为什么不再去人间超度了,现在的你,是不是又去人间超度了?   “你猜想他又去人间超度了吗?”言倦衣抬头问渺落,见渺落不回答他,他又接着道,“虽然我刚才也这样想,不过我觉得不会了。”   “刑落,不管修染是不是在找人,他找的人是不是你,认识你之后,修染没有再去过人间超度了,认识你之后,他做什么都一直围绕着你,你又去投胎的时候,他也一直围绕着你。”言倦衣说的言之凿凿,后又低下声音,“他这么对你,你可不要辜负他。”   “我不会的。”渺落马上接过言倦衣的话,眼神坚定,忽然漏齿一笑,“那你呢,花钟言也是一直围着你转,她那样待你,你也不要辜负她啊。”   “我,我...”言倦衣红了脸,背过身去。   “你们在一起了?”渺落激动道,“花钟言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言倦衣的耳朵也红透了,手中的拂尘都在发着抖,显示出他的紧张和羞涩。   渺落也不逗他了,他们怎么看都不甚相配的人,终于走在一起了,期望他们不要彼此辜负,在冥界长相厮守。   渺落好像突然找到了言倦衣不去投胎的原因了,他一定也早就对花钟言动心了吧,只是他一直没有承认而已,好在,还不算太晚。   言倦衣慢慢开口,“你快走吧,一定要找到他。”   “我会的!”渺落高声应答,他会的,他一定会的!   渺落离开冥界后,直奔岁砀山而去,以往他有不痛快的时候,就会回家里看看,看看他们的屋子,看看父母的坟墓,心里就能安静下来,他想起莫修染说过,他的家也在岁砀山,会不会他也回家了呢。   说起来,渺落也很久没有回家里了。   渺落的家在岁砀山深处,即使上次他和莫修染一行寻找七星标记时,踏过了岁砀山大半的山路,也还没有到他的家。   他真想回家看看啊,想躺在家里的床榻上,什么都不想。   可是,他要见莫修染,他只要莫修染,见不到他,他剩下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费尽心思得来的玄武之力还要去保护谁!   渺落御剑在岁砀山上空飞行着,内心无比焦灼、不安,这么大的山,要找到一个人,比找到七星标记还要难,可是,除了这样,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莫修染,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渺落在岁砀山寻找莫修染的时候,徽元也到了四阙四处打探莫修染的消息。   自从知道阮无城已死,徽元先是震惊,再是喜悦,接着是懊恼,他为什么没有去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最后是担忧,莫修染有没有受伤。   可是,这些情绪还在胸口百转回肠的时候,他又听到那些神官都在说,莫修染和渺落反叛天界,和魔物勾结在一起了,更甚者,还有说莫修染和渺落已经成为魔物了,徽元是万万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怎么可能?神官直接化成魔身,闻所未闻!   直到,渺落被抓,所有人都看到了渺落那双赤红的双眸,他额间的印记,他周身气息凌乱,状似癫狂,确实是入魔的样子,徽元见到那样的渺落,已是震惊,该不会,该不会也是这样子吧。   徽元再次见到渺落时,他的双瞳又恢复了正常,整个人也清醒了一些,徽元不理解渺落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无谓了,只要,莫修染没事就好,可是,渺落又把莫修染弄丢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徽元。”   “徽元。”   “谁?”徽元在嘈杂的四阙街道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很熟悉,是谁。   他回头寻找,看到一抹白色的人影,戴着帷帽,在街角,风轻轻吹起帷帽,那个人露出半张脸,接着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徽元快速追过去,“修染!”是修染没错,他不会认错的!   “修染!”徽元追到稍显僻静的巷子里,终于追上了那个人。   “别再过来了!”莫修染喝止他。   徽元真的停止了脚步,两个人相距十步路的距离。   “修染,你可有受伤?你,你没有,没有入魔吧?”徽元小心翼翼的问着,想看清帷帽下的脸,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我无事。”莫修染清冷的声音传来。   “可是,,”可是为何不让他上前。   “现在天界神官在四处寻我,要抓我回去问罪,是以,我不能出示真面目。”莫修染许是猜到徽元在想什么,轻轻解释着,“你也不要与我过近,更不要告诉旁人,在这里见过我。”   “好的,我会的。”   “徽元,我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莫修染提高音量,带着威严,“坞胥山上那只灵物,你们当真没有唤醒它吗?”   “....”徽元微小的退了一步,“当真没有。”   “我再问你一次,那只灵物,当真没有唤醒?”   “修染,我,我真的没有唤醒它啊。”徽元慌张的手足无措,却强烈坚持。   “行啊,你要骗我,就继续骗吧,只是,”莫修染顿了一下,“我被天界视为叛徒,以后是生是死,都未可知,若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最后几句话,你却是说了谎话,我...”   “不,不是的!我只是答应了别人,我没有故意要骗你!”徽元脱口而出,不免有些后悔,他暗暗咬紧牙关,这算是已经出卖了萧兮吗。   “呵呵。”莫修染轻轻笑了,“我无非也是想知道那个灵物的下落,毕竟,我和它也有些渊源,就算死了,我也想知道它怎么样了。”   “修染,不准你再说死了!”徽元仅存的一点后悔也不见了,“萧兮是唤醒它了,但是他说可以帮我给乔舟聚灵,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他把那个灵物带走了,我不知道,它竟然也是你的朋友,我,,哎呀,现在萧兮也不在天界,他府里的神官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要找他,怕是也不容易。”   “好,我知道了。”莫修染轻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修染,你要去哪里?”徽元着急上前,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角。   莫修染快速后退,徽元的手抓了个空,风再次吹起莫修染的帷帽,徽元清晰的看到了莫修染微笑的脸,墨色的眼睛,勾起的唇角,明明就是他,可是却又不像他。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告诉别人。”莫修染制止徽元继续走近他,拐过街角,走进人群里。   为什么,从魔界回来后,渺落和莫修染都有哪里变了,变得不像他们了,他们到底在魔界经历了什么?   自己为什么没有跟去,他们为什么不让他跟去!徽元陷入无尽的懊恼中。      ☆、林深见鹿   冥府,暗处角落里。   “萧兮带走它了。”   “真的?”   “现在萧兮不知道躲在哪里,你去告诉天帝,把它找出来。”   “好!”   池暝穿着青衣,混成冥差的样子,目光闪烁着,满眼都是期待和惊喜,只要告诉父亲,母亲还活着,他马上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他面前的黑色人影默默的看着池暝,眼角眉梢也透出喜悦,惨白的脸在阴影下,只露出微红的唇瓣,微勾着,一切都很顺利呢。   池暝离开后,黑色人影动了动,漫步走到了冥主门前。   “冥帝大人。”   “冥帝大人。”   两名冥差守在冥主门前,恭敬的俯了身。   冥帝晏不惜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不大的院子里入目就看到一弯半大的池子,晏不惜走近池边,池子里的鲤鱼不见了,想必早已死去了吧,尸体恐怕已经沉积在池底,和浑浊的池水混为一体了。   晏不惜冷冷笑着,阮无城啊阮无城,你想养鱼儿,鱼儿又想不想被你养呢?这样的地方,又如何养得活鱼儿呢?哈哈哈哈!   活该,阮无城,你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晏不惜继续向里走去,所有的冥差都已经调走了,冥主门里空无一人,晏不惜首次登堂入室,进入前冥主阮无城的卧房。   卧房里单调古板,没有任何有用的摆设。   晏不惜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一处机关,打开,又是一个卧房,床榻四个角还有锁链,除此之外,又没有任何东西了,晏不惜冷哼,明显,顾昀卿曾经就被关在这个地方吧。   顾昀卿。   想到这个名字,晏不惜心头微颤,是他,让顾昀卿入魔的。   是他,在顾昀卿的一世身死之时,拿着从苍吾渊那里获得的他的往世命簿,让他看以前的记忆。   可是,顾昀卿那样善良,那样纯净,即便看到往世的凄苦,他的魂魄也只是笑着,好像不怪任何人。   晏不惜猜想,顾昀卿看了名簿,也只是知道了他的过往,不见得会想起来,若是想不起来,其实还是无法切身感受到那时的痛苦的。   晏不惜让花钟言洗去顾昀卿的记忆,然后给他灌输了新的记忆。   在晏不惜灌输的新的记忆里,是阮无城发动的战争,阮无城骗他的感情,阮无城害死了他的家人。   在这之前顾昀卿所有的记忆都不见了,只有这个记忆异常深刻,犹如刚刚发生过的,切身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顾昀卿终于入魔了!   他的计划终于开始了第一步!   晏不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知道这里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也不在意,他猜到了阮无城不会在这里留下什么东西,他对冥界当真是毫无感情,走的干干净净。   那么,他的玄武之力究竟恢复了吗?他死后他的玄武之力过度给他人了吗?晏不惜不知道。   还有那个渺落。   他当然看出来了他有了烈焰印记,可是他为何变成这样,不神不鬼,晏不惜也不知道。   接下来,只要帮池瞑找到他的母亲,他就可以安下心来,只为一件事而努力了。   几日后,除了将渺落和莫修染带回天界外,天帝又下令捉一人,那就是乙兮神官萧兮,不过萧兮却是要就地斩杀,只需带回他的灵魂即可。   这是要让萧兮彻底消亡,再也无法复生。   魔界魔主已除,本是天下大快人心之事,只有叶歧扬一个神官受赏,却要接连捉拿神官,也不知究竟都是犯了什么错。   还据传,魔界魔主的真实身份是冥界的冥主阮无城,说斩杀魔主的时候,七星宫弟子和神官都可作证。   甚至,冥界的冥差也给了佐证,说冥主门已经空了,他们的冥主早已消失不见。   而且,三大冥帝已经在商量谁将继任冥主了。   这下,四界皆震惊,四阙里这几日也格外热闹,纷纷扬扬的到处在聊这些八卦。   易松原和林斡思夹杂在四阙的人群里,有些慌张不知所措,他们真的找到了渺落说的四阙,这里也真的没有神官杀他们,可是方木白已经不在了。   “你说,方木白的那个东西,真的有用吗?”林斡思悄声问。   “有什么用啊?只要瞳孔还是红色,就永远是魔。”易松原声音很低,即使已经感觉到四周安全了,依旧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可是破军大人..”林斡思也耷拉下脑袋,喃喃。   “哎,不说了,那东西不是好东西。”易松原一摆手,不想再提。   “可是,你为何要将他带在身上呢?那个配方。”林斡思继续依旧喃喃,也不知是不是想说给易松原听。   易松原还是听到了,他皱紧了眉头,道,“一技傍身懂不懂,死亡关头,说不定有用呢。”   他也不想这样,可是这四界究竟谁能保护他们呢?只能靠自己了啊。   渺落在岁砀山徘徊了近半个月,还是没有寻到莫修染的踪迹,渺落快要绝望了。   而且,这半个月也曾有过一个神官偶然找到他,不知是否也有神官找到莫修染,如果他们再把他抓回天界,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把他关起来?   不,不会,莫修染不像他一样,回天界的时候有魔的特征,他不会被关的。   可是他到底在哪里,渺落觉得他再见不到莫修染他真的要疯了。   渺落垂头丧气的倒在地上,望着天空,翠绿的草就在他的脸边,扎的他脸上又疼又痒,不时有鸟儿飞过,鸣叫着远去,渺落突然觉得有丝熟悉,刚才鸟的叫声他听过,是很罕见的鸣翠鸟。   这么说,他应是离家很近了。   渺落扑腾一下站起身,本来不准备回家的,可是既然离得这样近,就没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了。   渺落家的屋子是用石头砌成的,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依然坚挺,只是院门和栅栏是木头,还是防不住他们的腐化,院子里也长满了草,只是,渺落依然一眼就认出他们的家。   渺落穿过草丛,推开门,没有想象中沉积的灰尘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子,也照进了屋子里的那个人身上。   “修染?”   渺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幻觉吧,修染怎么会刚好在自己的家里?一定是阳光太美好,让他沉醉在日光里了。   莫修染正在冰冷的石砌的床榻上睡觉,渺落轻轻走近他,阳光下他的白衣更白的不真实,渺落伸出手去,碰上他的衣摆,是真的。   渺落惊喜的睁大眼睛,视线从他的衣摆慢慢逡巡到他的脸上,莫修染闭着眼睛,睡的并不踏实,他的眉头皱着,眼睫也微微颤动,渺落不敢碰他的脸,怕吵醒他。   石板很硬,也没有枕头,渺落想起莫修染曾嫌弃过他是刑落时的床榻硬,这个床可比那个更硬,不舒服也是一定的了。   渺落也皱起眉头,莫修染为什么恰巧就在这里睡觉?他甚至连结界都不打开,这个屋子在岁砀山中虽然并不显眼,几千年来也甚少有人踏足,可是他也不该这般没有防备。   渺落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莫修染的衣襟,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从午后一直盯到日落,直至月亮升起。   月光悄悄照进来,打在莫修染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渺落看了很久,早已抑制不住心里的躁动,这幅月下美人的画面,更加刺激了渺落,他的心砰砰跳的厉害,忍不住凑近了莫修染的脸,嘴唇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方,彼此呼吸可闻。   “修染,”渺落轻轻唤了一声,见下面的人没有反应,闭上眼睛,向下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一个吻。渺落只是触到了莫修染温润的唇,就马上退开去,他还是怕自己忍不住。   渺落睁开眼睛,惊得马上从莫修染眼前跌下去,莫修染一双明净的眼睛,正盯着渺落,神情怔然。   “修染,我。。”渺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   莫修染坐起身,双脚放在地上,手撑在额头上,大拇指用力抚着太阳穴。   “修染,你怎么了?”渺落担忧的望着莫修染,不敢再碰他。   “闭嘴,闭嘴。。”莫修染喃喃说着,声音很轻,渺落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修染?”渺落委屈的撇着嘴巴,现在连话都不让他说了吗。   莫修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月色,就要出门,渺落看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哼哼唧唧的呜咽着。   “你!”莫修染震惊回头,好似终于才看见他,“你!”连着说了两个你,瞪着眼睛看着扒着他不放手的渺落,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同时僵住不动。   半晌,莫修染讷讷开口,“你竟是真的?”   渺落哗啦一下站起来,喜笑颜开,“修染,我当然是真的了。”   难不成刚才莫修染的反应是以为他是假的,是幻觉?怎么这么可爱。      ☆、欲望沉浮   “你的眼睛..”莫修染有几分犹疑。   “啊,我的眼睛,”渺落想起天界的好心的太子殿下,被他无情的丢下,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莫修染见渺落陷入沉思,没有及时回话,拨开了渺落的手,转回身去,心里暗道,他不想说便算了,一开始问他他不也什么都没说么。   “修染,”渺落跟上去,又站在莫修染面前,摇着他的两只袖子,讨好的道,“你不要生气,我,我知道错了,我都告诉你,之前是方木白的药,害我变了那副样子,现在又是太子殿下,帮我去瑶池洗去了魔气。”   莫修染皱紧了眉头听着,神色更加冷上几分。   渺落又赶紧道,“修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说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了,现在我不是魔了,你看我,我真的不是魔了,我们不要冷静了好不好。”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是魔而生气的?”莫修染愈发冰冷,整个人似乎渡了一层寒气。   “不,不是吗?”渺落呆呆地反问。   “渺落,我问你,你在魔界弑杀,嗜血的样子,你还记得吗?你贪婪,卑劣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你曾在人间投胎了18世,你说过你不会入魔,你也确实做到了,可你也说过即便你入魔了,也会拼劲全力压抑自己的魔性,寻找魔物变回人的方法,可是,这个你做到了吗?”   “你甚至,你甚至做了那么多的筹划,利用了那么多人,并不是为了给西城诀报仇,只是为了拿到阮无城的玄武之力。”   “渺落,这样的你,我不认识,我也不想认识!”   莫修染站在门口,月光冷冷的照在他身上,犹如他的目光冷冷的照在渺落身上,渺落觉得自己浑身冰冷,心口丝丝的泛着疼,他几次张嘴,想辩解,想把一切都推给魔性上,可是,他又怕这样讲莫修染只会更生气。   他确实是被魔性控制了,他甚至有些享受,漫天的血红,众人的恐惧,杀戮的快感,还有得到的喜悦。   说到底,莫修染说的全都是事实,他也无从辩解,可,这就是他啊,他也是会被魔性控制的啊,他也想得到四界最强的力量啊,这样的他,莫修染不喜欢了吗?   莫修染说过,他们不用为彼此改变什么,做自己就好,那么,他喜欢的究竟是幻想中的自己,还是真实的自己?   还是说,他只是喜欢刑落而已?   “修染,你看看我,我没有变,我还是我啊,刑落是我,君落是我,我就是这样的,我一直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顾一切的啊,你知道的。”渺落殷切的望着莫修染,希望可以看到一点松动。   “是啊,你想保护的人太多了,但是,请不要加上我。”莫修染迈过渺落,想要离开。   渺落一把抓住莫修染的手腕,用力到莫修染皱眉瞪他,渺落不想松手,他不想再看到莫修染离开的样子了,他看够了。   “不要离开,外面都是神官在找我们,要把我们带回天界。”手上虽然用力,渺落语气依然带着祈求,软软的,讨好着。   “那就回吧。”莫修染无所谓的低语。   渺落的手劲更大了,“不要,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的。”   “那就关吧!”莫修染提高了声音,颇是不耐,挣扎的手腕已经勒红了。   “不要嘛,修染,我们不如就躲在这里,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你可能还不知道,这里是我家呢。”渺落上前,搂住莫修染的腰身,明显感觉到莫修染身体颤动了一下,渺落继续使力,连搂带拽的把莫修染又拉回了床榻。   莫修染抿着唇,黑眸深处透出不情不愿,渺落的心瞬间凉了大半,即使是他们的第一次,莫修染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渺落在莫修染身上施加的压力骤然消失,莫修染气喘吁吁地坐起,“渺落,鬼杀手背后是谁操控的还未可知,坞胥山上的灵物究竟是谁也不知道,章沐还一直在那里守着呢吧,还有,花子溪下落不明,徽元也一定着急找我,我...唔...”   渺落凑上去,堵住了莫修染说话的嘴,他压抑太久,碰上去的一刻就再也无法保持以前那样的温柔耐心,而是不管不顾的冲进去,夺城掠地,莫修染一个没注意,牙齿被撞的生疼,接下去是舌尖,被吸吮的发麻,整个人无意识的只能呜咽,表达着脆弱的抵抗。   不重要了,那些人那些事都不重要了,渺落只想亲他,摸他,和莫修染在这里纠缠厮磨下去,什么都不去想了。   渺落的手抚摸着莫修染的背,让他放松下来,好不容易等莫修染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渺落的唇才离开,趁着莫修染大口喘气的时候,渺落的唇越来越下,越来越下。   “别..停下..”颤抖的呻吟从莫修染嘴里发出。   若是以前的刑落,真的会乖巧的停下来,注视着他,一点一点的诱着他,等莫修染同意了再往下,可是,现在的渺落,没有停下,他继续,继续,往更下更深处,探索着这具自归来后想了千百个日夜的身子。   一切都太快了,莫修染仿佛被渺落带入了无间深渊里,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拒绝,甚至,闵修剑也来不及唤出来,他的全身上下,只能感受到渺落的手,唇,呼吸,还有跳动的胸膛,其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自己除了呼喊呜咽,什么都做不了了。   在这欲望的沉浮里,两个人都暂时失去了自我。   苦尽甘来。   渺落只有这一个感觉,他舒服的想叹气。   侧头看了看莫修染,他胸膛上下起伏,微弱的喘息着,肩头,脖颈都红红的,脸上也潮红一片,眉梢上方的痣更显风情,渺落的手从下方往上滑,滑到他的脸上,抚摸上那颗痣。   莫修染也侧过头,看着渺落,两个人喘息着望着彼此,月光投射在屋梁上,在他们身上打下影子,莫修染还是看到渺落的那双眼睛,极亮,像是野兽的眼睛,露出刚饱餐一顿后的餍足。   刚才做的有些激烈,床榻又太硬,渺落担心莫修染受伤,欲坐起身来查看,莫修染倒是突然伸手搭在他的颈项,修长白皙的手刚覆上去,渺落就忍不住颤抖,压低了下巴,轻轻吻上莫修染的手,再侧过头和莫修染对视,眼中欲望再起。   莫修染这次终于敏锐的捕捉到了信号,闵修剑腾空悬在上方,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人交缠的身体,莫修染瑟缩了一下,冷冷道,“不准再来了。”   “我..”渺落瞪着闵修剑,低声叹气,“知道了,休息吧。”   莫修染闭上眼睛,搭在渺落颈间的手依然没有拿开,渺落一低头就能碰到他的皮肤,一呼吸就能闻到他的味道,咧开嘴,傻笑起来,既然莫修染已经愿意让他碰了,是不是已经原谅他了。   顿觉这些时日的奔波,焦虑,担忧,恐惧化为乌有,重新得到莫修染的喜悦直冲颅顶,四肢百骸都轻松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和莫修染在一起,莫修染自己也不能。      ☆、回首重游   翌日清晨,渺落听到鸣翠鸟的叫声,便醒了过来,天刚刚亮,日光还未照进来。   躺在自己家,身边是最爱的人,渺落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满足过。   昨夜太疯狂,两人的衣物都散落在地,就这样裸着在硬硬的床榻上睡了一夜。   渺落轻拿开莫修染的手臂,起身查看莫修染,怕他留下伤,果然,他身上的青红,都是拜自己所赐。   渺落赶紧下床翻找着自己随身带的药罐子,拿了一罐祛瘀的药,坐在床边为莫修染涂抹着。   完了之后为他盖上衣服,自己穿着中衣出门了。   渺落伸了个懒腰,闻着花草的清香,听着鸟儿的鸣叫,顿觉神清气爽。   走了两步,看着满院子的杂草,甩了甩胳膊,“今天把你们全都拔了去。”说着蹲下身来,仔仔细细的拔起了草。   莫修染醒来出门的时候,太阳在正上空,院子里的杂草都不见了,崭新的土地湿漉漉的,泥土的味道很好闻。   渺落正坐在井旁,中衣快要湿透了,也不知他身上的是汗水还是井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见莫修染醒了,一骨碌站起来,跑过来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修染,你醒了,想不想喝水,想不想沐浴?”   又是这些话,在染落阁的那些天,每一天渺落都会问这些话,莫修染翻了翻眼睛,想笑,又忍住了,“嗯。”他轻轻哼了声。   渺落马上狗腿的拿了瓢,从井里舀了些水上来,递到莫修染嘴边,莫修染就着水瓢,嘴唇贴在瓢边,小口小口的喝着,像个小鹿一般,直到水都饮尽了,渺落笑嘻嘻问,“还要吗?”   “不要了。”水很清甜,莫修染觉得嘴巴里,心里,都涌上甜丝丝的感觉。   “那我给你烧水沐浴吧。”渺落继续狗腿的为莫修染奔走伺候,丝毫不觉得委屈,甚至沐浴的时候还为莫修染洗发,按摩,好不殷勤。   “衣服都脏了。”沐浴完毕后,渺落让莫修染继续躺下,道,“我去俞风镇买些衣物,买床被褥,再买些干果回来,你等我,不可以乱跑哦。”   “怎么,你要打算在这里长住了吗?”莫修染凉凉道。   渺落挂了一上午的笑脸耷拉下来,莫修染自醒来后就一直冷冷的,对他不咸不淡,渺落尽量忽视他的冷淡,可是这句话,让渺落鼓起勇气,和莫修染道,“是,我打算和你一起,在这里长住了。”   莫修染瞪大了眼睛望他。   渺落继续,“我不想管那些事了,神魔鬼,都靠边吧,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修染,这个地方是我从小到大的家,这里很少有人踏足,我爹娘在这里隐居了一生,我也想和你在这里,永远在一起,我再也不要看到你离开我的背影,我再也不要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七星宫、丙浚、章沐、花子溪,还有在魔界入口那三个魔物,还有,还有月辞呢?你都不在乎了吗?”莫修染反问渺落。   “七星宫会好起来的,丙浚有段华离护着他,章沐有萧兮罩着她,花子溪还有整个冥界呢。”渺落无所谓的笑着,“那三个魔物,呵呵,易松原和林斡思幸存下来了,方木白死了,月辞也死了。”   “是么。”莫修染低低应道,陷入沉思。   渺落站起身来,真的打算离开。   莫修染突然开口,“你不在乎了,我在乎行吗?”   究竟经历了什么?渺落和莫修染的心境竟全然相反了?莫修染开始记挂的那些人,渺落竟全都不在意了?   渺落站在原地,没有动,空气中有细微的灰尘飞扬,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四周都很静,静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渺落背对着莫修染,僵硬的肩膀下是紧绷的肌肉和紧握的手。   莫修染起身,披上衣服下床,靴子半挂在脚上,渺落终于开口,“五日。”   “什么?”   “在这里陪我五日,五日后,我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渺落转过身,把莫修染手中的靴子放下,握住他晶莹的脚腕,又放回榻上,扶他躺下。   “乖乖等我,我去买些东西回来。”渺落轻轻吻了莫修染的额头,没有等莫修染的回应,退出了房间。   莫修染听着渺落出门,又坐起透过窗棂看着渺落的背影,愈走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原来,看他离去的背影也会难受,即使知道他会回来。   莫修染敛下眼睫,盖住湿润的眼眶,他曾多次离开渺落,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却从没有考虑过渺落会不会难受。   究竟,他和渺落该如何走下去呢,他想逃,除了这里,也不知道再逃往何处,而且就算逃了,渺落势必会继续追上来,莫修染叹口气,复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莫修染来这里,不就已经猜到渺落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么。   就如上次,他拿回了渺落的肉身,让渺落重归天界后,他也是独自一人躲在这个屋子,睡了很久。   直到醒来后,察觉到渺落用了醉梦蝶,他忍不住进入渺落的梦境,结果还被他吃干抹净,而且也得知了他在坞胥山上,他又担忧渺落的安危,千里迢迢的赶过去。   他总是这样,既放心不下他,又想拒绝他,既想和他一起睡下去,又想找一堆借口逃离他。   他就是这么矛盾。   渺落回到屋子时,看到榻上的人,扑通扑通的心总算静下来,即使他认准了莫修染不会跑,可是看不到莫修染,他终究是忐忑不安。   他走近塌上的人,看了片刻,莫修染就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眼神缠到一起,默默凝望。   “喏。”渺落从怀里抓出几袋干果,小心的打开,递到莫修染面前,莫修染别过头。   渺落勾唇一笑,拿起一颗,递到莫修染的嘴边,下意识的,莫修染又张开了嘴,咀嚼着,渺落递一颗,莫修染接一颗,直到嘴里鼓囊囊的,像松鼠一样,可爱极了。   “修染,你莫不会也是什么灵物吧?”渺落笑嘻嘻的,掐了掐莫修染的脸,得意戏谑的道,“你看看你,好像一只小动物,喂你什么你都吃。”   莫修染登时沉了脸色,嘴里的食物也未下咽,一双眼睛寒光四射,瞪着渺落。   渺落马上收起了笑脸,掌了自己一嘴,“我说错了,说错了,不是动物,我罚自己,你先把东西咽下去,别噎着自己了。”   莫修染冷冷瞥了他一眼,才继续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后,看着一脸小心翼翼的渺落,张口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动物?”   嗯?渺落转转眼睛,托着下巴,来回走动,“我想想啊。”   莫修染好整以暇的看着渺落,等着他的回答。   “你爱睡觉,爱吃干果,不爱动,不爱闹,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潮湿阴冷,还有,冷静,敏锐,固执,有一点傲娇,有一点敏感...”   “够了!”莫修染咬着牙。   “咳咳,嗯...就是松鼠!”渺落停下脚步,得意的瞧着莫修染,好像还要等他夸奖的样子。   莫修染却早已气的涨红了脸,愤愤的又要起身离开,渺落赶紧抓住他,“好了,好了,我瞎说的,才不是松鼠,松鼠那么小,还灰溜溜的,你不是,你呀,像是一只白鹿,尤其是两只眼睛,湿漉漉的,跟我家附近的一直白鹿可像了。”   渺落见莫修染没有排斥自己的触碰,又改为两只手都拥上去,抱紧了莫修染,在他耳边低低说着,“小时候,我没有伙伴,只有一只鹿,还有几只鸟陪我玩,哈哈,是不是很有意思,那鸟叫鸣翠鸟,你应该也见过的,一身翠绿色的羽毛,红色的喙,现在越生越多了,我刚才还看见好几只呢,他们不爱去别的地方,就爱在这里,小时候不懂,飞升之后,我才觉得啊,这些鸟的祖先可能是鸟灵,为了陪着这个屋子的前主人,才不愿离开的。”   渺落的手环抱着莫修染,搭在他的手上,仔细抚摸着他的手,见莫修染歪头疑惑的看他,解释道,“哦,我父母来之前,这间石屋就在了,我爹说,他们刚住下的时候,那几只鸣翠鸟还天天赖在院子里不走呢,空长了双翅膀,一个个都懒得飞起来,哈哈。”   莫修染也跟着笑起来,颤动的下颌,引来渺落啜了一口,莫修染止了笑,“那只白鹿呢?”   渺落垂下眼,“其实,那只白鹿也不能算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见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七星宫的弟子了,修习、练功、历练、比试,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偶尔才能抽空回家,那时回到家里,才是我真正放松的时候,因为不仅有爹娘陪我,还有那只鹿,总是安静的待在我身边,我喜欢躺在他身上睡觉,真的好舒服。”   渺落轻轻在莫修染的颈间蹭着,鼻尖闻着莫修染的味道,忽然抬头,“它的味道,跟你身上的好像..”   莫修染身体一震,渺落在背后,没有看到他的神色,但是也感觉到他的僵硬了,赶紧改口,“啊,不是,是你的味道,跟它的好像..”   莫修染依然很僵硬,渺落小心的吻着他的颈项,慢慢向前,吻到下巴,细细啃着,“修染,别生气了,不像了,不像了好不好,它没有你好闻。”   莫修染别过脸,就是不让渺落吻到他的唇,渺落也不着急,眼眸暗了暗,道,“修染,我还买了一些好吃的,我给你做饭去啊,以前我爹就爱变着花样给我娘做好吃的,我要像我爹学习去。”   说着,渺落终于放开了莫修染,兴冲冲跑出去,院子里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一个人在外边忙活,也好不热闹。   莫修染放松下来,吐出口长气,果然,自己又开始矛盾了呢。      ☆、荒唐渺漫   一刻钟后,渺落做好了饭菜,在院子里精心摆好碗筷,欢喜的进门拉了莫修染出去吃饭。   清蒸鲈鱼、桂花莲藕、素炒野菜、还有几片酸笋,一碟花生,两碗饭,两碗酒,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小小的石桌。   “修染,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渺落嘻嘻笑着,扶了莫修染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主要我没怎么学过,也就看我爹做过,反正看得多了,大致也会了,起码不会太难吃,嘿嘿。”   莫修染有些局促,明明是感动的,可是又小心的不想表现出来。   他的视线来回逡巡,看着这些食物,手在石桌上蜷起来,觉得手下坑坑洼洼的,像是有什么烙印,他拿开手掌,看到那处陷下去的印记里,刻着两个字,“渺落。”   即使上千年过去了,风吹日晒雨淋,依然清晰的印在那里。   “嘿嘿,我刻的。”渺落嘿嘿笑着,像是在得意的显示自己的成就一般。   莫修染没有回应他,略显笨拙的拿起筷子,有些不自然的瞥了一眼渺落,渺落只当没看见,细心的为莫修染夹了鱼肉,“来,尝尝,小心刺哦。”   莫修染皱眉尝了一口,还行,不算很难吃,眉头渐渐舒展,渺落开心大笑,“还行吧,嘿嘿。”   莫修染点点头,筷子踌躇了一下,渺落道,“你别动了,我给你夹,喏,这个,还有这个。”他站了起来,半弯着腰,贴心的为莫修染布菜,脸上汗涔涔的,沾湿了土灰,越显得灰头土脸。   眼看他越夹越多,莫修染皱眉喝道,“够了。”   “好,好,先吃着啊。”渺落像哄着小孩子一般,语气皆是宠溺,坐下之后,自己也狼吞虎咽的开始进食。   “刑落..”刚一张口,莫修染就差点咬到舌尖,轻轻的啧了一声。   “没事吧?”渺落放下碗筷,凑过脸去,盯着莫修染的唇,“唤我刑落就刑落嘛,我不在意,刑落渺落都是我啊,我还能告诉你更多的名字,你要不要听?”   莫修染懊恼的放下筷子,这么久了,他还是偶尔会唤他刑落,明明已经私下告诫自己过了,可还是..   “我真的不在意,你没事吧,你伸舌头,我看看。”渺落的脸近在眼前,眼睛里倒映出慌张的自己,莫修染垂下眼,轻轻道,“没事。”   渺落才退回去,嘴巴里还嚼着饭菜,说着,“其实渺落这个名字更好记呢,你看,尘、渺、星、乙,四个字辈,刚好,我就是其中一个,渺落神官,刚好就是我,我也不想往上升了,一直做个渺落神官就好,我爹说,渺既是若有若无的缥缈,又是虚幻不实的渺茫,就像我们一家子一样,呵呵。”   直到饭菜咽下去,渺落端起面前的酒,道,“寻得荒唐渺漫处,道却人间万里情。”眼睛直直盯着莫修染,“修染,我们干了,怎么样?”   莫修染本不爱喝酒,也曾拒绝过渺落,这一次,看着渺落恳切的眼神,拿起了面前的酒,面露犹豫。   渺落的碗就碰了过来,“叮”,响起清脆的撞击声,碗里的酒轻轻荡漾着,两个人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同时把酒送进了嘴里。   “嘶。”喝下了整晚酒,莫修染埋头痛苦的皱眉,嘴里火辣辣的,刚才不小心咬到的舌尖也被刺激的生疼。   渺落站起身走过来,抬起莫修染的下巴,温热的唇就覆了上去,安抚着莫修染脆弱的舌尖。   直到莫修染喘不上气,渺落才放开他,还是保持着禁锢他的姿势,呼吸将近,身上都有股酒香。   渺落看着急促呼吸的莫修染,咽下口水,手下使力,身体微倾,轻松扛起了他,向屋子里走去。   “你!”莫修染喘的更厉害了,气急败坏的拍打着渺落的背,又一次,又一次这样扛着他,太过分了。   头部向下,发丝挡着眼前,腹部顶着渺落硬硬的肩膀,双腿还被大力固定着,只有两只手可以活动,却只能毫无章法的乱挥,这个姿势真的非常不舒服。   好在,这次的距离很近,莫修染很快就被放到床榻上,刚喝了酒,头部又充了血,莫修染彻底晕了,迷迷糊糊的就想往榻上倒。   莫修染衣服散落,发丝微乱,脸上也有了红润,一向清明的眼睛半眯着,不甚清醒,头枕在自己的一只胳膊上,侧身躺着,渺落非常满意自己看到的画面。   渺落承认,他是有私心,他就是想让莫修染喝醉,他就是想和他在这里缠绵五日,一旦他们出去了,外面又将会有不同的人和事,夹在他们中间,阻挡他们亲热,只要一想到就浑身不舒服。   以前的渺落,还想过要在四阙成亲,风风光光的举办仪式,凤冠霞帔的把莫修染娶进来,所有的朋友也能见证他们的幸福。   以前的渺落,也想过要回天界,大大方方的和莫修染走在一起,所有的神官的指点都不用去在意。   从什么时候变了呢,变得想要逃离那一切,是从魔界回来后吧。   看到了阮无城和顾昀卿的结局后,渺落越来越感到后怕,他害怕有一天,他和莫修染也会被外界改变,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甚至为了对方变成曾经鄙视厌弃的一类人。   他是真的害怕。   自己魔化的时候,也被天界知晓,借由叶歧扬的添油加醋,现在他和莫修染都成了天界的罪人,他们回去势必又要被声讨。   渺落已经做不到900多年前那样,没有任何解释,任由那些神官指派他。   特别是在他又擅用了瑶池的水,就算是太子殿下的授意,他怕是也免不了惩罚了。   若是抵抗动手,自己的玄武之力一旦被发觉,天帝会不会允许他的存在呢?   关于这一点,渺落坚定不能被人发觉,除非是命悬一线,事关生死,就如同什么时候唤醒温酒元君,也在七星宫的危急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一样,渺落知道,现在一定不是好时机。   这五日,渺落确实实现了心中所想,他每日宠着莫修染,为他做饭、喂他吃饭、帮他沐浴、给他按摩,日日粘着他,处处护着他。   莫修染对他的态度也稍有了些转变,甚至愿意对他笑了,渺落已经知足了,这五日也不会留下遗憾。   两人聊天偶然又提起阮无城和顾昀卿时,莫修染的神色变了变,对渺落讲述了他在顾昀卿梦境中看到的景象。   原来,顾昀卿也曾是干净温和的男子啊。   原来,那样凄惨的结局,也曾有那么美好的开始啊。   这世间的生死憾恨,永远没有尽期。   第五日,终于到了约定的日期,太阳西落的时候,渺落不动声色的打理好一切,也为两人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青色,莫修染白色,一如当初两人相遇时一样。   关上了屋门,渺落回过身伸出手去,“跟我见一见我爹娘吧?”   莫修染搭上去手,点头跟着渺落走。   其实也没走多远,也就百步的距离,渺落站定不动的时候,莫修染狐疑的四处打量,并没有看见墓碑。   “这棵树旁边,就是我父母的坟冢。”渺落指着他们面前一颗粗大的银杏树,“太多年了,坟冢早就平了,连墓碑都被掩埋了,可是这棵树,依然挺拔的屹立在此,替我守着他们。”   莫修染问,“不再立碑吗?”   “不了。”渺落笑道,“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就行。”   两人立了片刻,银杏叶子转着飘落在莫修染的发丝上,渺落侧头,帮他拿下,问他,“修染,你家到底在哪里啊?这几日我问你你也不说。”   莫修染咬紧唇瓣,又不说话了。   渺落无奈,“算了,走咯。”   “不,不跟他们说几句话吗?”莫修染惊讶问道。   “哈哈,不说了,让他们看看你就行了。”说着,渺落又拉起莫修染的手,并肩走在山林间。   “对了,修染,那日你碰了断魂木果实,后来究竟去哪里了?”渺落侧头望着莫修染询问。   那件事他一直难以释怀。   在莫修染最痛苦的时候,却选择离开他,这样的行为只会让渺落觉得自己无能。   莫修染没有回看渺落,“只是离开了一会。”   依旧是这样的回答。   渺落低下头,不再追问。   莫修染不愿讲就算了,他要做的,就是有朝一日,等再次身陷危险境地时,莫修染不会再选择离开他,独自面对。      ☆、别来无恙   走了几步,渺落抬头,看到头顶飞过去几只鸣翠鸟,突然咧开嘴笑道,“修染,来,我们御剑去追上那几只鸣翠鸟吧。”   说完已经踏上了闵诀剑,“小时候我就幻想过和它们一起在天上飞,现在让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呜呼!”渺落罕见的没有等莫修染,自己就腾空飞向前面的几只鸣翠鸟,不过片刻,便和它们并排飞行。   渺落一边躲避着枝杈,一边看着鸣翠鸟,“嘿,我说你们,有没有见过风、雷、雪啊?”   风、雷、雪是渺落小时候为三只鸣翠鸟起的名字,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害怕大风,打雷,下雪,于是就给他们起了这样的名字,让自己可以不再害怕他们。   虽然,长大后,那三只经常赖在他家里的鸟儿渐渐很少来了,到最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可是,渺落还是会偶尔想起他们,那是属于他真正的自己的年幼的回忆。   渺落笑的开心,笑声在山林间回荡,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任性的自己。   莫修染很快追上了他,和他并排在树林间穿梭。   几只鸣翠鸟转了个方向,不再继续向前,渺落和莫修染停下,他们是要离开岁砀山的,方向不再一致,任性终是停止,渺落看着鸣翠鸟离去的方向,愣愣出神,若是做一只鸣翠鸟多好啊。   他们拥有一双自由的翅膀,却选择在家的地方永远栖息。   “咦?那里有曼陀罗?”渺落惊呼,“走,我们去采下来,这个东西很有用的。”   莫修染向鸣翠鸟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们在高处,虽然能看清远方,可还是有树木遮挡,除了一片绿什么也没有,莫修染叹口气,只当是渺落想再多留恋片刻的借口,没有拆穿他,跟着他飞了过去。   直到他们站在一株曼陀罗面前。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曼陀罗,一簇簇白色的花朵正开着,挂在颤巍巍的枝叶上,风一吹似乎都能吹下来一朵。   渺落兴奋的笑着,“嘿嘿,让我带你们回去,制成花粉吧。”   莫修染站在渺落身边,感觉有些奇怪,不是这株曼陀罗出现在这里奇怪,奇怪的是它似乎被人打理过。   它的四周没有植被,枝叶漂亮的舒卷着,在这到处是野生的山林里,有着家养植物的优雅和贵气。   “先别动。”莫修染阻止渺落,他戒备的盯着四周,像是觉察到有什么将会突然冲出来。   渺落看莫修染神色异常,伸出去的手晾在半空。   “呵呵,怎么不继续啊?”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莫修染和渺落同时抬头,一颗榕树的枝干上站了一个人。   背靠着他身后的一个木板搭成的屋子,嘴里叼着半截树枝,勾起一边的唇角,戏谑的望着地上的莫修染和渺落。   “萧兮?”莫修染和渺落同时惊道!   萧兮站直了身子,飞身下地,扔掉嘴里的树枝,双手随意拍了拍,走近二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渺落直截了当的问他,“那上面是个屋子吗?你住在树上?”   “怎么,有何不可?”萧兮还是笑着,身体看似很放松,神色间却有着敌意和防备,看着渺落,“倒是你,额心是个什么?”   “没什么。”渺落淡淡回答,转过身,手继续伸去,“那我继续了啊。”   渺落的手差一丝就要碰上曼陀罗的□□,萧兮袖中的长绫突然伸出,欲缠上渺落的手腕,速度已是非常快,却还是被早已察觉的莫修染挡开。   渺落回身,和手持闵修剑的莫修染站在一处,唤出闵诀剑,“乙兮神官,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总之,我是不可能让你们带走它的。”萧兮的长绫在手掌间翻飞,势要与他们对战。   渺落侧耳皱眉,“什么?我们带走谁?这曼陀罗吗?不就是几朵花吗,你没毛病吧?”   渺落话音刚落,萧兮的长绫已经袭过来,劈开了二人,“不管是谁,我绝不能让你们夺走它!”   渺落和莫修染不得不在萧兮的攻势下反击,渺落边打边喊,“好啊,乙兮神官,我今日还非要把它整颗都拔了,我看你还嚣不嚣张。”   “我们拼命的时候,你们这些神官在这避世,在这养花,呵呵,好不容易下去一个叶歧扬,也是拖后腿的,回天界了也尽会编排我。”渺落见萧兮不管不顾的疯狂样子,心里也生了怨气,把对天界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   萧兮也红了眼,身上显出杀意,长绫只专心对付渺落,渺落被他逼的连连后退,眼看长绫即将悬上渺落的颈项。   “萧兮。”莫修染冰冷的声音在萧兮身后响起。   萧兮回头,见莫修染的剑正悬在曼陀罗上方,只要砍下,花枝将会全部断落,即使是它有保护意识,也敌不过莫修染手中的剑。   “你!住手!”萧兮目眦欲裂,丢下渺落,长绫已经调转了方向,向莫修染飞去。   渺落得了空,一勾唇,快走几步,闵诀剑已经抵在萧兮背后,“乙兮神官,我们两个人,你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还要保护一株花,省省吧。”   长绫在莫修染眼前颓然飘落,关心则乱,萧兮沮丧的垂着头,无力的颤抖。   “萧兮,没事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自曼陀罗传来,渺落震惊的差点松掉手里的剑,莫修染转过头,目光透出了然,收起了闵修剑,“它就是坞胥山上的那个灵物吧?”   “什么?”渺落也收了剑,走近了曼陀罗,张大眼睛,“它竟然是灵?”   萧兮抬起头,“怎么?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用装了。”   “我们装什么了?”渺落大喊,“倒是你,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它就是坞胥山上的灵物,你干嘛还骗我们说没唤醒啊,你偷偷藏着它做什么?”   萧兮不可置信的皱眉,难道真的不是徽元已经告诉他们了吗?难道真的不是他们特意寻找来的?   “就算你们知道了,也没什么,我就是拼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它!”萧兮发出低沉的呐喊。   “萧兮,我说了没事的,我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见一见暝儿...”温柔的声音带着哀伤,泫然欲泣。   “这里没有人要带走它,也没有人要杀了它。”莫修染沉稳的话声一落,萧兮讶异的张着嘴,呜咽的女声也失了声。   “啊,额。”听莫修染这样说,渺落招手,“刚才我以为它就是普通的曼陀罗,只是要采它的花而已,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我说的话就过激了点。”   “是么。”萧兮愣愣的,收回了长绫,神色还是仓皇,他离开天界隐藏在此已经很多个时日了,原本潇洒不羁的乙兮神官也变得如惊弓之鸟,经过刚才的缠斗,似是长久以来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她,就是她,可以治愈积伤,提升修为?曼陀罗还有这种功效啊?怪不得魔界都想得到它,可是,鬼杀手又为何要寻她?”渺落思索着。   “不过都是传说的,曼陀罗只是有短暂麻痹,使人眩晕的作用,她与其他曼陀罗并无异,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意识,并且坞胥山附近的人并没有见过曼陀罗,才会传出这个说法,魔界也不过是听得传说才过去寻的,你说的鬼杀手,我不知。”萧兮慢慢解释着,释怀一笑,“总归我也杀不死你们两个,你们帮我保守秘密可好?”   “呵,杀不死我们,所以让我们帮忙,我们凭什么要帮你啊?”渺落撇嘴,虽然这件事他也并不在意,不向别人提及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在,你和你的家人住了那么久我的屋子的份上。”   “什么?”渺落惊讶,“该不会,我家之前的主人,竟是你?”   “是我。”萧兮点点头,“我也是刚才才确定的。”   “什么意思?”   “我本来是想回那里去住的,但是发现那间屋子有了别人住过的痕迹,甚至,在石桌上还发现了刻着你名字的痕迹,我不敢赌,如果真的是你,你万一回来,就会发现我,我才选择了不远处的这里,隐藏了起来,果然,是你吧,你是回家来看看的吗?”   “是我。”渺落点头,“你,为何那么怕我们发现你?不就是一个曼陀罗花灵嘛,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萧兮沉默,不愿回答。   “你若交待清楚,我们才会考虑是否帮你。”莫修染适时出声。   “对啊,萧兮,你愿意收留我这个二手神官,让我住在你府上,还给我一个那么勇敢的小丫头,我就知道你和别的神官不一样,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说出来。”   渺落为了配合莫修染,说出这番话,莫修染还扭头看了他一眼,渺落知道自己刚才还鄙视了萧兮,把他和所有神官都视为无用的人,现在又改了口,看似口是心非的很,但也都是他的实话。      ☆、一场赌局   萧兮依旧不说话。   “那么,我来说吧。”温柔的女声又响起,“我叫禾煜,是池暝的母亲,曾经是乙兮神官府上一名小小的尘煜神官,我也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总之,很久以前,我已经死了,是萧兮聚了我灵魂,助我复生,他只是想让我顺利化为人形而已,等我化为人形了,就没事了,对吗?萧兮?”   “是的。”萧兮佝偻着身子,不停颤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   “这,没什么嘛,我们保守秘密就是了。”渺落干脆的答应,池暝也算救过他,他帮他的母亲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位神官,可否,再求你们一件事?”禾煜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祈求,“求你们,让我见一见暝儿,我想见他。”   “禾煜!”萧兮厉声阻止。   “萧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见暝儿?他究竟怎么了?你回答我啊,你说啊。”禾煜的声音愈显尖利,或许两人已经多次谈论过这个问题,是以,禾煜才会在此时爆发。   渺落看着萧兮一脸不忍的样子,很是奇怪,池暝不是好好的嘛,甚至池暝的父亲,禾煜的夫君已经是天帝了,为何不让他们知晓呢。   “池暝是太子殿下,我们若是贸然把他叫下来,怕他也不会信服我们,你可有什么话或者什么物件,我们带给他。”莫修染每次说出口的话,都会使得四下沉默,这一次依然是。   “太子殿下?...”禾煜喃喃着。   “你!莫修染!”萧兮怒视莫修染,拳头握的发紧。   “冷静,冷静。”渺落及时制止萧兮,担心他又要动手。   “果然,发生了很多事啊,这么说,他带暝儿回天界了,是认了他...”禾煜声音越来越轻,“他不认的,只是我呢...”   风吹过来,一朵曼陀罗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嘭的一声,花瓣碎落,犹如禾煜的心。   “哈哈哈,”禾煜笑起来,那样温柔的声音笑起来充满了疯狂和无奈,“池舜,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禾煜,禾煜,我不想让他见你,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机,那孩子性子软弱,没有主见,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池舜影响,是不是会像池舜那样,那样对你!在你没有化成人形,修为没有恢复之前,我不敢让他见你!”萧兮大声吼道。   “萧兮,你看见了是吗?”禾煜低低问道。   萧兮马上噤声,连呼吸都弱了,脸色惨白。   “呵呵,那个时候,你没有冲出来救我,是你的遗憾吗?”禾煜又露出笑声,“呵呵,所以现在拼了命也要救我是吗,不用的,萧兮,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禾煜...”萧兮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   “如果这是池舜想要的,那就这样吧,你就不该复活我,让我彻底死了也挺好,起码,暝儿不会像我一样。”   萧兮听到禾煜的话,突然疯狂,“不!不!禾煜,池舜那时已经将你的灵魂震碎,你是彻底死了,是我,是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的,是我,用自己的修为滋养你的,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是我的!”   “你!你又何必...”   萧兮的声音依旧高亢,打断了禾煜的话,“禾煜,你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不承认你的身份,不带池暝回天界,甚至狠心杀了你,他就是个伪君子,池暝在他身边,是很危险的,整个四界在这样的人手里,也是很危险的,禾煜,你要强大起来,把池暝抢回来,为自己报仇!让池暝做这四界的天帝!”   “我..”禾煜继续不下去。   “禾煜,可以做到的,上古神兽之力是会通过血缘继承的,池舜也是发现这一点才无比痛恨你,他自己的力量已经削弱,池暝身上也已经有了黑龙之力,池暝只要再强大一些,是可以杀掉他的!”萧兮完全疯狂,压抑了太久,在这一日终于全部爆发,他把想说的话完全倾倒出去,说给禾煜听,已经不管不顾身边还有外人在了。   渺落和莫修染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也不免露出震惊。   曾经的帝君,现在的天帝池舜,竟然亲手杀害了他的伴侣?   “不,我不能,萧兮,你不要逼我了,池舜不会害自己的亲生孩儿的,我,我只要再看一眼暝儿,我死了也无妨...”禾煜断断续续的哭着,声音越来越悲伤无力。   “哎,禾煜,难不成你还对他有情吗?”萧兮放低了声音逼问,“他就是一个骗子,伪君子,他为什么一直不敢带你回天界,他为什么一直不敢承认你,你都不知道吗?他就是嫌弃你身份低微,他不爱你,他也不爱你的孩子,你清醒清醒吧。”   “还有,池暝去人间历劫的时候,入魔了,池舜也没有替他说一句话,而是选择了封闭他的方法,想让他一直魔化,对他不管不问,你不信,你可以问问他。”萧兮神经质的拉着渺落,“当时让他去人间投胎19世,说什么等他这19世完了看他入不入魔,再去评判池暝是否有罪,呵呵,可笑不可笑。”   听到池暝入魔,禾煜已经传来几声抽气声,待萧兮话音落,渺落适时接了一句,“现在,他不是也洗去了魔气,成了太子殿下么。”   “那是他不得不为之,谁都知道,池暝是他儿子,一直锁着他,也不是办法。”萧兮恨恨道。   “不,不是,我相信池舜,他不会害暝儿的,他不会,起码,他是需要暝儿的力量的,不是吗。”禾煜淡淡说道,虽然无力,也已经平缓了许多。   “萧兮,话既然已经谈开了,我只想见一见暝儿,见过之后,我为你而活,你让我怎样我便怎样,只要不让暝儿杀池舜,我做什么都行,好吗?”   毕竟她的命是萧兮救回来的,她无法报答他,除了这条命。   “你!”萧兮颤巍巍的抖动着肩膀,“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而禾煜没死的消息一旦暴露,池舜一定不会放过她,他能杀第一次,也能杀第二次。   “她那么想见她儿子,你就让她见呗,那池暝多乖一孩子,能不想自己娘亲么,能害自己娘亲么。”渺落刚插嘴,萧兮就奔向渺落一步,“你闭嘴!”   “乙兮神官,你冷静。”莫修染也插嘴,“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萧兮瞥了一眼莫修染,不说话。   “对呀,让他们母子相见,有什么不妥的呀。”渺落眼睛一转,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急道,“我和修染,可以助你们,就让我们替你去天界把太子殿下叫下来,怎么样?”   此话一出,莫修染和萧兮都看着渺落,静了片刻,萧兮问,“我为何要相信你们,你们若是去找池舜报信了呢?”   “哎哟,那就我自己去,修染留下来,怎么样?”渺落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看起来吊儿郎当,说的话却有几分可信度。   萧兮沉默下来。   渺落侧头看着一脸担忧的莫修染,知道他怕自己回天界就被抓起来了,露出个得意的笑脸,示意莫修染不用担心。   “行,答应他们吧,萧兮,我相信他们。”禾煜先开口答应了下来。   “你就放心吧。”渺落继续劝诱。   他也不想再离开莫修染,可是,他想搏一搏,如果,天帝池舜真如萧兮所说是个杀害伴侣,憎恶儿子的伪君子,天下交予他手中,怎能安心?   就算他和莫修染隐居,不去搅这趟浑水,也难保会有大厦将倾,危难波及的一日。   另外,渺落也确实有想帮助池暝的意思,池暝救过他,他帮过池暝,他们也就两不相欠了。   “不行,你留下,莫修染去!”萧兮思绪良久,道。   “不行,我去,这个无法妥协。”渺落斩钉截铁。   “渺落神官,我不了解你,但是我对莫修染还算有几分了解,莫修染既然能为了你触犯池舜,冲破符咒取你肉身,必不会放下你不管,而你,对莫修染,怕不会是一时新鲜吧。”萧兮说道最后,勾唇嗤笑了一声。   “你,你,你..”渺落一连三个你,一个比一个音调低,到最后,竟哑下声来,若是以往,不管是谁说了这样的话,他必是要扑上去大打出手了,再不济,也是咬唇反击。   可是,现在,他竟然沉默下来,学会反思,为何,在别人看来,自己只是个一时图新鲜的家伙。   “萧兮,让渺落去吧,他若是不回来了,我便在此陪你一起看护她,他若是向天帝告密了,我便和你站在同一战线,杀了他,你是相信我的吧,我的话,你总可以放心了吧。”莫修染出声,在中间调和。   萧兮终于答应下来,放了渺落走,限他五日内带池暝来此地。   渺落扯嘴一笑,“三日,足够了!”然后问禾煜,“要我带个什么话给他,让他听见就能跟我走!”   “你对他说,我已经在终点等他了,让他快过来。”禾煜说着这句话,有了笑意,似是想起了过往。   “好。”渺落干脆答应,冲莫修染点点头,御剑飞走。   渺落走后,萧兮携了莫修染走开一些,避开禾煜,莫修染悠悠道,“你该知道,现在的你并不是我的对手,我若想走,你也拦不住我啊。”   萧兮震惊的抬头看莫修染,“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息,反应,出招,很明显,你的修为所剩不多了,若危险真的来了,你又能护住她多少呢。”   “呵呵,能护住多少,便护住多少吧。”萧兮抬头,“我现在也只能相信你们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之前说,禾煜死后,灵魂已碎,是你把他救起,让她复生的对吧?”莫修染见萧兮没有反驳,继续问,“那么,你可以让魂飞魄散的人或魔复生吗?”   “不能。”萧兮猜到了莫修染想问什么,他很快速的回答了他,“只有灵,并且我也不敢确定一定能救活。”   萧兮低头,想起和徽元做的那个约定,其实,他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复活乔舟,就像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徽元不会出卖他一样。   人生就是在不停的赌,当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后,即使最坏的结果摆在眼前,也能从容不迫的应对了。   可是偏偏,萧兮一直都学不会。      ☆、为你而活   2600年前,距离鲛人灭族过去了200年,定波海虽然没有生灵,但是定波海以南的坞胥山还算生机勃勃,那时的坞胥山还没有被烧毁,周围也还有些村民。   那时,禾煜带着池暝生活在坞胥山,那个时候,池舜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她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禾煜一个人养育池暝,并且教他法术,池暝50岁那一年,第一次遇见魔物虐杀村民,看着黑气缭绕的魔物和死状可怖的村民,害怕的发抖。   禾煜让池暝出手,用他平日所学斩杀魔物,可是池暝只是发抖哭泣,双脚如被钉在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禾煜柔声安抚着他,“暝儿,不要害怕,还记得我给你讲过我的深渊历劫么,娘亲那时候也怕,身体也在哆嗦,双脚也抬不动,你知道吗,让我停止不前的,从来都不是妖怪精魅,也不是荒诞幻象,而是我恐惧的内心。走过那段深渊,是我整个人生中最可怕的一段经历,可是,最后,娘亲依然走过来了,恐惧,并不可怕,害怕恐惧才可怕,暝儿,我们已经在终点等着你了,你也过来,好吗?”   禾煜的安抚起了很大的作用,池暝最终勇敢的踏出了第一步,也斩杀了他人生中迄今为止的一个魔。   “池暝?”渺落不断的呼叫池暝,自他使用了结印来到天界,打晕了把守的神官,来到池暝身边,讲出禾煜交待的那句话后,池暝就开始愣愣的出神。   “哦,哦..我,我娘,我娘真的还活着?”池暝终于有了反应,颤抖的唇瓣,湿润的眼眶,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不是,是复活了,赶紧跟我走吧。”渺落不愿解释太多,他打晕了中和宫的神官,一会就会被发现,必须要抓紧时间。   池暝因为私自放走了渺落,被困在中和宫,外面都是神官把守,不能随意出入。   果然,不过片刻,又有神官再次出现,纷纷把两人围在一起。   幸好渺落不想再生事端,提前用黑布蒙面,没人知道擅闯中和宫,站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是谁。   渺落想怂恿池暝杀出去,又怕他接二连三触犯天界规矩,引得本就不喜他的父亲震怒,加剧矛盾。   没想到没等他开口,池暝便主动出手,他没有法器,徒手撕裂众神官的结界,打伤几位神官,带着渺落逃了出去。   渺落看得清楚,池暝定是继承了黑龙之力,才能爆发如此强烈的力量。   他们回来的时候,也不过过去了一日。速度之快,让萧兮非常震惊。   “娘,娘!真的是你!”   “暝儿,暝儿,是娘啊。”   母子相逢的场面,令人动容。   “我们去那边吧,不打扰他们。”萧兮开口,引着渺落和莫修染走远一些,渐渐听不到他们母子的哭声方才停止。   “你为何如此之快?”刚站定,萧兮就忍不住开口问渺落。   正常来说,一去一回,最快的速度,也需要两日。   “我御剑快呗。”渺落无所谓的回道,扭脸看着莫修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真是想念的紧呢。   莫修染也回视他,露出久违的柔和的目光。   渺落心道,这一趟总算没白去,莫修染还是很担心他的。   “算了。”萧兮背过去身,低低叹口气,不再追问。   一只鸣翠鸟停下来,落在萧兮肩头,啄着他的发冠,也不见萧兮阻止,像是习惯了。   “对了,这鸣翠鸟,该不会是,你的,鸟灵吧?”渺落结结巴巴的道。   “什么我的?什么鸟灵?哪有这么多鸟灵?”萧兮回过身,又接着叹气,“不过也确实有一只是鸟灵,我都认不出是哪一只了。”   “啊?什么意思啊?”这可引起了渺落的兴趣。   “没什么,很多年前,有一个神官,就是这鸣翠鸟鸟灵,后来他死了,我聚了他的灵魂,可是没有聚完整,只是恢复了真身,无法再修成人形,也无任何意识了。”萧兮淡淡说着那些久远的过往,看着在他肩头调皮的鸣翠鸟,眼神悠远。   “那为什么它们一直赖在这不走啊?”   “喜欢这里呗,鸣翠鸟本就稀有,人间很多人抓来它们吃,做药,或者做女子的点翠,只有这里鲜有人踏足,它也愿意留在这里,甚至几乎把所有的鸣翠鸟都叫来了这里,呵呵,像它的作风,只是,我再也认不出哪个是它了。”萧兮说到最后无声的笑了出来。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萧兮就讲完了全部,他也没有说那个神官是谁,他们有着怎样的交情,可是渺落听完后却莫名的悲伤。   在这坞胥山的深处,包容了多少想要逃避的心,留下了多少想要避世的人啊,萧兮,他的父母,鸣翠鸟,甚至,莫修染和自己,同样也是。   人人都道,天界的瑶池是世间最美丽的地方,四界之外的四阙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多少人,都向往着这两个地方。   可是,天界有冰冷的律令和四散的流言,四阙有看不见的残杀和数不尽的勾当,只有这里,人间的坞胥山的深处,才是真正的避世之地,才是人神鬼魔都鲜少踏足的地方。   “娘,父君跟我说你死了,你再也回不来了,娘,我好想你。”池暝跪在曼陀罗旁边,泣不成声,“你,你怎么不恢复人形见我啊?娘!”   “暝儿,娘现在还不能恢复人形,暝儿,我能看见你,就很满足了。”禾煜的声音依旧温柔,在池暝面前又多了慈爱和温和。   池暝撅起嘴巴,露出孩子的无赖,“不,娘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尽快恢复人形,我要见你,我想见你。”   “傻孩子,我不就在这里嘛,这也是我啊。”曼陀罗的花枝阵阵摇曳,似是回应池暝,逗他开心。   “娘,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啊,为什么变成这样了?还有,父..,爹为什么说你死了?”池暝急切的问着自己的母亲。   “暝儿,娘确实已经死了,这条命也只是萧兮强行帮我拉回来的..”   “啊..娘..”池暝激动的直起身子。   “你不要着急,听娘说,你不要告诉你爹我还活着,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你好好的,在天界做你的太子殿下,娘就是再死了,也会安心的。”   禾煜刚说完,池暝就哭喊着说不,“不,娘,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也不会再让你死的!”   “暝儿!你还听不听娘的话了?”   “我,我听的,可是我,我,对了,娘,我已经告诉爹你还活着的消息了,他也在找你,你放心,爹肯定有办法让你恢复人形的,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池暝擦了把眼泪,露出笑容,眼中透出憧憬。   “他,在找我...”禾煜轻轻呢喃一声,曼陀罗颤巍巍的抖着,竟似在害怕。   是啊,怎么能不怕呢,死前的记忆还那么清晰,她和他满心欢喜的上山,她采果子,他砍柴。   那么美好的一个早上,他突然在背后捅了她,在她意识涣散的时候,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带池暝回天界,你,安心走吧。”   她痛苦的皱紧眉头,眼角含泪,口吐鲜血,她想问,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可是随着身后剑拔出,她彻底失去意识,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不仅杀了她,也碎了她的灵魂,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留下。   心中能不怨吗?能不恨吗?可若是暝儿过得好,她甘愿赴死!   池舜知道了她还活着,也已经在找她,是想再杀了她,她知道的,她真的好想问一问他,为什么,究竟为什么,真的如萧兮所说,他就是嫌弃自己么,他就是恨自己生下了暝儿吗?   “暝儿,你听娘的话,回去吧。”禾煜似是累了,声音越来越轻,“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   “娘!好,我不告诉爹,那我也不要回去了!也不做什么太子殿下了!我要一直陪着你,和坞胥山那时一样!”   “你!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禾煜徒然嘶喊,带着凄厉的威严。   池暝匍匐在地上,又开始哭,“娘,你别生气,我,我听话,我一直很听话的,你不要生气。”   禾煜也快要绷不住,隐隐露出几声呜咽。   任池暝哭了半晌,禾煜也柔和了声音,轻轻问道,“你的两个哥哥怎么样了?”   池暝抬起头,抽噎着回答,“他们,他们,去了冥界。”又马上拔高了声音,“不过他们过得很好,娘你不用担心。”   “冥界?...”禾煜低低叹气,“这么说,你也不能经常和哥哥们在一起了?可怜的孩子,身边可有贴心的人,可有喜欢的人?嗯?”   “娘...我,我没有...”池暝声音软了下去。   他不知道,在人间历劫的那短短25年,喜欢的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叫不叫喜欢,虽然现在很少想起她,那美丽的容貌也快要忘记,洗去魔气也没过几年,当年的愤怒、怨恨,爱而不得竟然已经逐渐淡化,甚至逐渐遗忘了,他明明曾那样爱过,恨过的啊。   难道都是瑶池水的作用吗。   虽然各有心事,母子俩还是轻柔的断断续续的说着话,直到太阳已经西沉,点点星光亮起,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在母亲面前一向听话乖巧的池暝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禾煜终于看到萧兮回来了,她淡淡开口,“萧兮,以后,我便为你而活了。”      ☆、意往神驰   池暝没有马上回天界,他知道自己先是私自放走了渺落,让他用了瑶池水,再是私自出宫,打伤了府外的神官。   这次回去,父君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甚至会再次严厉惩罚他,把他关入镇魂塔都有可能。   那样的话,他怕是真的再不能见到母亲了。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要回去搏一搏,求一求父君,不要关他,哪怕是打他,抽他都行!   池暝心思一转,或者告诉父君母亲已经找到了?这样求他他肯定会同意的吧,可是..不行,答应了母亲的,不能告诉父君。   为什么,他的亲生母亲复生了,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父亲知道?   池暝不懂,就像他一直都不懂,父君为何对他这样冷淡,甚至连他在人间时的父皇都比不上!   算了,就让他一直不懂着吧,他向来就不是聪明的孩子,他一点都比不上哥哥。   思及此,池暝踌躇的身子动了动,去了冥界。   池暝老老实实的把今日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晏不惜,希望在自己回天界后,晏不惜可以替他回去看看母亲。   晏不惜认真听完池暝的讲述,眉头紧紧皱着,神色凝重,惨白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桌面,池暝问他话他也没有回答。   池暝无聊的趴在桌上,等着晏不惜的回应。   他们在的地方是晏不惜的卧房,身旁就是晏不惜的床榻,池暝歪头看着那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床榻,再看着四周暗色的背景,一点光亮都没有,原就哭肿的双眼又湿润了。   他不想让晏不惜来冥界,也不想让晏不惜住这样的地方,甚至每一次来找他,还要想办法伪装自己,时间也都很仓促。   母亲回来了,他们也都还在,可是,再也回不到坞胥山那时的时光了吗。   “池暝,不要回天界。”晏不惜终于开口。   池暝诧异的抬起头,看着晏不惜,“为什么呀?”   “总之,先不要回去。”晏不惜依旧是凝重的神色,他看着池暝泛红的眼眶,却迟迟说不出天界已经下达追杀萧兮的命令,就让池暝一直以为,他的父君还在寻找他的母亲吧。   “怎么了啊,你们怎么都这样对我说话啊,不让我回去也要告诉我原因吧,娘让我回去,你不让我回去,你让我怎么办。”池暝委屈的搓着手,“虽然我也不想回去啊,回去了可能还要被关起来,可是我是天界的太子啊,我犯了错,不能一直逃避。”   “你还知道!都怪你之前偏要救渺落!”晏不惜突然厉声道。   “我,我,我很是敬佩他呢,毕竟,他那么多世都没有入魔,而我...”   “池暝!”晏不惜打断他,“我说过了,这两者没有关联,你不准再说了...算了,我以后也不再提这件事了,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嗯,我知道了。”池暝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那,那我,回去了啊,你,你要抽空替我多去看看我娘,多替我求求情,我很快就能再下来找你们的,好不好?”   晏不惜又沉默了,他们一家三口对他皆有恩,可是说到底,他还是最不希望池暝有事,而池舜,又会怎样对他的亲生儿子呢。   “好吧,你回吧。”晏不惜妥协了,只是不停的嘱咐他,“听你娘的话,到了天界什么都不要说,求他减轻你的惩罚,要保护好自己,尽快下来找我。”   池暝听到晏不惜同意了,开心的笑出来,“知道了,知道了,我是天界的太子殿下,回我的父君身边,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嗯,你先坐着别动。”晏不惜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站起了身,走到池暝背后,伸出一双手环住池暝,覆上他的双眼。   “你的眼睛都肿了,这副样子回去不好,我给你消消肿。”晏不惜冰凉的双手触上池暝的眉眼,池暝的眼睫轻轻眨巴几下,打在他的手心上,随后才闭上眼睛,眼下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上去了。   自从晏不惜做了冥界的冥帝,两个人见面就少了很多,更别提肢体接触,已经有太久太久,他的不惜哥哥没有对他这样温柔了,可是,不惜哥哥的手太冰冷了,像这冰冷的冥界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池暝咧了片刻的嘴角又收了回去,短暂温情的时刻也没有持续太久,晏不惜拿开了手,背转过身去,“走吧,待久了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这样催我走。”池暝不情愿的站起身,看着晏不惜黑色的背影,低低的叹口气,离开了。   或许人生就是在不断的得到与失去吧,前一刻你在为得到什么而开心,下一刻就会为失去什么而沮丧,每日都在两种情绪之间徘徊。   自池暝母子相逢后,渺落和莫修染没有停留太久,便离开了。   他们没有忘记,章沐还一直待在坞胥山下,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把她叫回来,让她回天界好好休息。   没有片刻停顿,渺落和莫修染一直持续御剑飞行,这一次虽然也很赶时间,可是,他们两个,都和第一次来坞胥山的心境不一样了。   “修染,你看,那边就是定波海。”又一次路过定波海,渺落手指一下,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顾昀卿,也不知他之前的家在哪里。   继续前行,又到了沙土上方,上次就是行至这里,渺落和章沐在此休息了一夜,还在梦里看见莫修染,渺落痞痞的笑出声,看着莫修染,“我们下去休息一会吧,好累啊。”   莫修染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这个笑容多少有些不怀好意,他还是点了点头。   渺落得意的拉过莫修染,奔走在沙地上,这次是白日,太阳高挂,脚下的沙土透过靴子也感受到了热意,渺落凭着记忆走到一处,停下脚步,突然坏心的揽住莫修染的腰身,两个人便一齐跌进了沙土里。   当然,渺落的身体在下,主动做了肉盾,而莫修染趴在他的身上,美目怒瞪着他,黏黏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渺落没忍住,压下莫修染的唇就吻了上去,莫修染挣扎不得,恨恨的屈膝顶向渺落的大腿,渺落没有防备,哼唧了一声,抱着莫修染打了个滚,一眨眼,就莫修染在下,渺落在上了。   只是,渺落的发丝上沾上不少沙土,随着他的起身,沙土不可避免的往下落,甚至落在了两人没有分开的唇边。   渺落赶紧退开,拉起莫修染坐起身,一边用手给他擦着脸,一边歉意的哈哈笑着。   这次出门,两人都没有带水囊,身上一丝水都没有,也只能忍受着脸上的干燥,现在身上头上脸上还都是沙土,莫修染气急,不轻不重的打了渺落一嘴巴,渺落也没生气,笑的更开心了。   “修染,不能怪我,上次,我就是在这里做梦梦到你的,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想你。”渺落说着又想往前凑。   “走开,你也不嫌热。”莫修染的手再次落在渺落的脸上,推开了他,站起身,抖落着身上和发上的沙土。   “嘿嘿...”渺落笑着也站起身,执意问他,“你那次也知道那是我的梦,为什么不拒绝啊,为什么不出去啊,嗯?”   莫修染本就热,听到渺落的问话,脸也红了,不自在的躲着渺落火热的眼神,他的视线越过渺落刚往上一瞟,怔了一下。   他们上方正有两人停在半空,朝着他们的方向望着,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渺落见莫修染神色变了,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去,赶紧也回过头去。   那两人见被发现了,才飞下来,讪讪的笑着。   来人正是徽元和章沐,他们不靠长剑飞行,所以飞的较低,是很容易看清地面上的人的,而渺落和莫修染二人,竟然没有发现他们?   “你们什么时候在那的,看到我们还不下来?”渺落语气虽然严厉,脸上却还带着笑。   章沐看着渺落的神色,不像真的生气,这才呵呵笑了起来,“没,我们刚到,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眼神还不经意的瞟一眼莫修染,见渺落在瞪她,又赶紧收回眼神,“听徽元说魔界的魔主死了,哇,可喜可贺啊,他还说我不用在这里了,准备带我一起去找你们呢,嘿嘿。”   章沐说着,看向一边的徽元,等他的附和,徽元却皱着眉头,眼神在渺落和莫修染之间来回逡巡,这两个人,上一次见面的神态和状态,跟这一次看到的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样的他们,才是徽元熟悉的,不由得内心感慨万千,自己来找章沐果然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最终,徽元的眼睛定在莫修染身上,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修染回视他,静静等着他开口,半天,徽元却是低下头去,心里忐忑异常。   “怎么了?”莫修染问徽元,这下,三个人都看着反常的徽元,直看得他额心冒汗。   “我,那个,我,我想问,修染,你是不是把我告诉你的,告诉了别人?”徽元结结巴巴的开口,话都说不利索,“为什么,他们要杀他?”      ☆、鱼目混珠   渺落和莫修染满脸疑惑,彼此互看一眼,都听不懂徽元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莫修染走近一步,仔细盯着徽元,“你说清楚一些。”   “我...”徽元还是说不出口。   莫修染只能让同样疑惑的渺落和章沐暂时离开,循循诱着徽元说话。   徽元此刻心中充满自责,自从他又听说天界要斩杀萧兮时,他的心就一直静不下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告诉了莫修染从而泄露了消息,导致天界要杀掉萧兮的这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的根源,是他,是他违背了盟约在先,所以,上天惩罚他,若是萧兮真的死了,乔舟也再也无法复生了!   “到底怎么了?”莫修染快要没了耐心。   徽元才再次开口,“就是,上次我告诉你那个灵物被萧兮带走的事,你有没有告诉别人?现在天界都在找他,要把他立地斩杀,他若死了,乔舟就再也活不了了!”   莫修染神色凝重,胸口急速喘息,一字一句的开口,“你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乔舟又是什么意思,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徽元诧异瞪大眼睛,身体无意识的后退,差点在沙地里绊倒,“不,我是告诉你了啊,修染,在四阙,就不久前,你...”徽元突然顿住不说话。   莫修染开口,“我没有去四阙。”   四周沉寂下来,两人脸上都开始往外渗汗。   “他和你长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徽元轻声低喃。   “乔舟怎么回事?”莫修染问。   徽元突然伸手触摸莫修染,从他的肩头到手臂,再到手,莫修染没有动,任他握着他的手,才慢慢开口讲了他那日的所有经过。   渺落在一边看到徽元对莫修染上下其手,皱着眉,撇着嘴,恨恨的瞪着徽元。   章沐在一旁偷偷笑的开心,忍不住拿手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让笑声出来。   “你这么开心干嘛?”渺落转过头来问她,小姑娘在坞胥山这么久,甚至身上都脏成这样子了,晚上也少不得有虫子骚扰她,她竟然见到他们也不抱怨,都不像之前的她了。   章沐拿开手,嘿嘿笑着,“没事啊,就是笑笑嘛。”   “你在坞胥山没有碰到危险吧?”   “没有,没有,我和徽元相处的很好,对了,后来也没有见鬼杀手,魔物也都不见了,坞胥山上除了讨厌的虫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些无聊。”章沐挠挠头发,想是痒的很了,狠狠揪了好一会,然后又拿眼睛去瞟向莫修染和徽元的方向,痴痴的笑着。   渺落本以为她又在看莫修染,但是,突然心里开了窍,仔细盯着章沐的眼睛,她看得,是徽元。   原来,让一个急躁的姑娘改变,只有一个情字。   渺落低低叹口气,恐怕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吧。   “渺落!”莫修染向他走来,渺落赶紧迎了上去,见莫修染神色不对,赶紧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徽元一早就知道,萧兮带着禾煜走了,他还和萧兮做了交易,对外隐瞒这件事,萧兮帮他复活乔舟,但是,不久前,有人冒充我,从徽元那里套话,知道了这件事,现在,天帝下令神官找到萧兮,就地斩杀,萧兮若死了,乔舟也复活不成。”   “这...”渺落和莫修染这几日一直较隐蔽,也没有接触外界,竟然不知,萧兮早已成了天界诛杀的对象,不过看样子,萧兮本人,甚至太子殿下也是不知的。   这么说,萧兮和禾煜现在很危险。   “有人冒充了他套话?”渺落重复一句,问,“会不会是冥界的冥差?”   “徽元说那个人虽然戴着帷帽,可是他额心没有印记,不像是冥界的人,不过那个人又不想让徽元碰他,又像是冥界的人。”莫修染回答。   两个人沉默下来,额心没有印记,又不想让人碰,甚至知道去套话徽元,究竟会是谁呢?   “说明我们身边,一直有人在观察我们,比如说,鬼杀手。”莫修染提醒渺落,“是不是鬼杀手的月辞?你说过当时她一直在场,难保她之前把坞胥山上的一切,已经向上禀告过了。”   “应该不是。”渺落思索着,“在那之前,月辞已经走了,没有留下鬼杀手了。”   “对了。”渺落想起来什么,“段华离应该还在,后来才没再出现,而且他说后来是看到一个像丙浚的人,然后就跟他离开了,我一直觉得他在撒谎。”   “怎么,又怀疑段华离了?”莫修染笑了。   渺落皱着鼻子,“怎么,不能怀疑他啊,别以为他帮助过我们,也为打败阮无城出过力,我就相信他了。”说着不满的看着莫修染,“我看你的样子,怎么好像很信任他啊。”   “谈不上很信任,只是,直觉吧,感觉不是他。”莫修染收起笑。   “对了,说起来,我当时给七星宫写信,有暗示让段华离来的,他为何没有来,难不成不在七星宫,西城诀他也不看,丙浚他也不管,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渺落皱眉,依旧觉得段华离不对劲。   “别忙着乱猜测,这四界除了冥界的水镜可以让冥界的人换容,还没有听说过其他法术可以换容对吧,并且,换容之后,除非脱离冥界,成为孤魂野鬼,才能恢复真容,单从这个条件去想,这个人若不是还是我的样子躲在冥界,现在就已经是孤魂野鬼了,至于他额间的印记,我想,他是不是想办法遮了?”   “不,修染,印记可不是那么容易遮的,况且他还是个鬼,不是你说的那样,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什么邪术。”渺落很肯定。   沉默一会,渺落支着下巴,问莫修染,“可是,修染,说了这么多,我们现在,是要继续帮萧兮吗?是要跟天帝作对吗?”   “我们...”   “修染,反正我说了,出来后,我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莫修染眸色突然深沉,双眼含情看着渺落,渺落勾唇一笑,“反正,咱们这个天帝啊,着实有些伪君子,还不如之前的天帝崇凛。”   莫修染伸手捂住渺落的嘴,示意他小声,“天帝不是我们的仇人,虽然在阮无城这件事上来说,他故意把责任怪在七星宫头上,派了不顶用的神官下去监督,但总的来说,他也并未害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崇凛之前下令剿灭鲛人一族,我倒认为他勤兵黩武,过于残忍。”   “额,那倒是,只是...”只是崇凛已经掌权上万年,而池舜才坐上天帝的位置两年多,以后会怎么样他们也无法预测,渺落却说了半截,不想说下去,这些事说出口也是浪费口舌,他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和莫修染起争执。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只是从萧兮嘴里了解了片面,具体如何,你我都不知道,况且,那本就是他们的家事,他们是要报仇还是要彼此残杀,与我们无关,我们暂且不要插手,静看事态如何。”   “那,乔舟呢?”   “她本就已经死去,灵丹被取,灵魂已碎,若是可以复生,便是好事,若是复生不了,也是自然。”   “那..徽元呢?”   “他不是我的私有物,我管不着他。”莫修染急促的说着,眉头紧紧皱着。   “我是你的私有物吧?”渺落嘿嘿笑着,打趣的问莫修染,想让莫修染笑一笑。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莫修染身上,能感觉到他在问乔舟和徽元时,莫修染的不忍和痛苦,他知道,莫修染又口不对心了,他明明很在乎他们的,而且,他也一直很自责的,只是,却从不表现出来。   莫修染没有理会渺落,继续道,“现在能做的就是与我们有关的事,比如是谁冒充我,还有,鬼杀手背后的人,我总觉得他们,在密谋着什么,现在你拿了月辞曾经的剑,既是鬼又是神,鬼杀手怕是会继续跟踪你,调查你,对你下手,万事要小心。”   “修染,你考虑的太周到了吧?”渺落抱住他,“我会小心的,你对我真好。”   莫修染难得温顺的任渺落抱着,双手也揽在渺落背后,两人享受着温存的片刻,只不过,此处过于燥热,莫修染又是怕热的人,最后还是他先推开渺落。   “还有一个问题,你做好准备了吗?”渺落挑眉问莫修染,“那就是,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旦回去,必定有神官要把我们抓回去,你做好和神官动手的准备了吗?”   “哼,若不是你,我本来做好了准备的。”莫修染不耐皱眉,“我本想在你家那处清净几日,然后再回天界,自去领罚,任他处置的,结果你...”   “结果我出现啦,哈哈。”渺落笑的得意,“嗯..那你现在不想回去领罚了吧,那咱就动手呗,嘿嘿,反正我是不乐意回去,回去我怕我的玄武之力暴露了,如果天帝真是萧兮口中那般觊觎力量的人,我怕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情深意重   两人商议后,决定先去找段华离,毕竟冥界和四阙,才是神官最少,冲突最少的地方。   而徽元和章沐,一个为了乔舟的复生,另一个为了萧兮的恩情,竟说出誓死要保护萧兮的话。   渺落和莫修染没有告知他们萧兮的下落,毕竟少一人知晓萧兮暴露的几率就少。   他们两个告别了渺落和莫修染,加入了漫漫寻找萧兮的路程,不过他们是为了保护萧兮。   “说来也奇怪,天界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字辈之分,为何他们对自己府上的乙字辈神官如此敬重呢。”渺落歪着脑袋对莫修染说话,“你看,徽元对你,还有章沐对萧兮,都这般情深义重,我对薛非曾可没有那种感情,现在对萧兮也没有。”   “感情本就很复杂,何必窥探别人的感情。”莫修染回答,“况且,感情是双向奔赴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是是是。”渺落点头称是,戏谑的盯着莫修染,眼睛一眨不眨,看得莫修染都不自在了,回瞪他,“看什么?看路。”   渺落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伴随了一路,莫修染淡淡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渺落是一个爱笑的人,自从认识他以来,他的笑声就经常充斥在耳畔,自己一开始,不就是被他的笑声吸引的么。   从此着了他的道,一发不可收拾。   渺落想起上次来冥界的时候,是来找莫修染的,还翻天覆地的大闹了一场,当时他也见到了段华离,不过根本没和他说几句话。   那家伙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去魔界,没有为杀死阮无城出力而愧疚,也不敢看渺落,算是非常草率的一次见面。   而这次,当渺落和莫修染不管是在傲世尘嚣还是集雅阁,都没见到段华离,他底下的小厮和冥差,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下,他们不得暂时在四阙等待段华离,毕竟出去还要面临神官的围捕。   只是没想到,他们在四阙到底还是碰到了一个神官,渺落和莫修染刚行至染落阁时,那个神官就飞身上前,长剑直指他们身后。   好在两个人的反应都很迅速,长剑的主人刺了个空,冲到他们的面前,横起剑,继续出招。   渺落和莫修染自是明白过来,来人必定是某位神官,一直偷偷躲在这里守着,只不过他们都不认识,虽然之前做好了准备,真正面对一个修为低于他们的神官,并且他只有一个人,渺落和莫修染无意间下手轻了许多。   最终,莫修染打落了他的剑,渺落的闵诀剑横在他的面前,那个神官嗤笑一声,横了脖子,“有本事杀了我吧。”   这个神官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学成的时间很早,也是个有天赋的人,只不过修为尚浅,飞升也没有多久,还是尘字辈神官,名唤温子然,是个和章沐一样积极好胜的新神官。   “我们不杀你。”莫修染上前,伸出手,片刻,他的手中出现星星点点的碎片,发出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你把这些带回天界,找神官帮他们聚灵。”   莫修染手中的碎片,正是围杀阮无城时死去的那几个神官,当时叶歧扬放弃了他们,是莫修染收敛好了,一直放在自己灵格里。   温子然怔怔的看着莫修染手里的碎片,眼中露出迷茫神色,天界不是都在说,他们两个已经叛变了么,可是为何他们还会收敛天界神官的灵魂碎片。   温子然哼了一声,伸手接过,放入自己的灵格,“我当然会的。”   渺落的剑还没有放下,看着温子然傲娇的神色,有些好笑,这才放下剑,“回去吧。”   “哼,我不会感谢你们不杀我的,我会回去,告诉神官们,你们在这里,总会抓你们回去,让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的。”温子然没有后退,没有逃跑,还说的振振有词。   渺落神色阴郁下来,他不想让别人打扰属于他和莫修染的地方。   渺落的剑继续指向温子然,“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杀了你好了。”说着勾起一抹笑,凑近他,满意的看着他惊慌的神色,“放心,我会留着你的灵魂,你还会复生的,怎么样,够好了吧。”   “渺落..”莫修染不轻不重的唤了他一声,渺落收起坏笑,不甘愿的后退。   若是胆子小的人,怕是会跪地求饶,保证不会说出他们的位置,保命为上,逃之夭夭了。   但是,面前的温子然虽然害怕,却是咬紧了牙关不求饶,也对,从一开始,他敢一个人上前,就说明了他不是胆小的人。   “我们没有背叛天界,更没有投靠魔界一说,现在不愿意回去面见天帝解释清楚,也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莫修染用指尖拿开渺落的剑,“我们不会杀你,你回吧。”   温子然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二人,不再说话,突然直直冲过他们,向外跑去,不见了踪影。   “啧啧,修染,你真的不怕他带人回来啊,我可不要,我讨厌别人来这里。”渺落耷拉下脸,很不开心。   “算了,不是他,也会有别人,我们俩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渺落低低的叹气,就算会暴露,也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了,刚才真的想杀了他。   渺落突然震惊于自己的想法,他以前不会这样的,相反,莫修染之前倒是真的从不在意别人的生命,他们俩,还真的是像是彼此交换了性情一样。   渺落和莫修染在染落阁住了几日,也曾戴着帷帽伪装去四阙打探消息,大家都在说天界要杀萧兮这件事,他们两个几乎很少提起。   他们也在四阙见到挺多神官,大大超出了之前四阙的人数,而魔物却很少能看见了。   这日,渺落自己出门的时候,竟然又看到他们放走的那个神官,当时,他正在街角里和另一个人谈话,渺落有些好奇,便悄悄走近他们,躲在一侧,听他们谈话。   “那萧兮是犯了什么罪,为何连说都不说,就让我们去杀他呢?”这是温子然的声音。   他身边的人回答,“何必非要知道是什么罪,天帝的命令,遵旨就行了呗。”   温子然动动嘴,到底没有辩解。   “对了,子然,你回天界的时候,没有听说一件事吗?关于太子殿下的。”   “我..”温子然刚开了口,又闭嘴,他是听说了太子殿下被关入玄英洞了,那个地方万年来都无人可冲破符咒,除了乙修神官,温子然又想起他那日见到的乙修神官,他那样凛然的人,又怎会..   “喂,你在想什么呢?”   温子然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怎么了?”   “哎,我可都听说了。”那人神秘的道,“天帝把太子殿下关入玄英洞了,那是什么地方啊,没有天帝的授意,谁都进不去,出不得的,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惹了他老子不高兴,竟然这么狠心,也不知道要关他多久。”   渺落听到这里,也不免心底一颤,这恐怕是要永久禁闭的意思吧。   天帝池舜果真不喜爱他的亲生儿子啊。   回到染落阁后,渺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躺在榻上的莫修染,莫修染身体颤了颤,轻轻呼出几口气,没有回应。   渺落看莫修染神色仓皇,有些奇怪,弯腰凑近他,“怎么啦?”   莫修染向里侧了侧身子,还是没有回应。   渺落思付了一下,低低问他,“当初,你去过玄英洞是吗?是池舜天帝同意了你把我的肉身拿出来的吗?还是说...”   “是他授意的。”莫修染打断渺落。   “哦。”渺落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   四下安静下来,渺落干脆也上了床榻,两人躺在一起,享受着静宜的时光。      ☆、暴露身份   冥界,三生途。   花钟言端端正正的坐着,手里拿着一朵菊花,凑在鼻下,翘起的指尖,露出的微笑,还有柔媚的眼神,无一不在传达着她的喜悦之情。   言倦衣在她身前,桌上铺着宣纸,手里正上下描绘,他干净清澈的眸子时而在花钟言身上,时而在宣纸上,分外专注。   “好了,你过来休息会吧。”言倦衣的声音很轻,还有着几分腼腆,不再看花钟言,而是低头仔细勾勒着花钟言身后的竹子上。   花钟言轻快的站起身,小跑着过来,弯腰凑近宣纸,“哇,倦衣哥哥真厉害,把我画的好美啊。”说着,侧过头,望着言倦衣红透的脸颊,飞快的嘬了一口。   言倦衣更显局促,手都不稳了,花钟言好笑的望着他,“倦衣哥哥,你可真好看。”   言倦衣努力压抑自己,用左手压住抖动的右手,继续勾勒。   花钟言乖巧的坐下来,看着言倦衣的侧颜,怔怔出神。   若不是上一次中元节他们两个在人间的时候,花钟言不顾一切的为自己争取机会,感动了言倦衣,他也不会半推半就的认了自己。   花钟言抿着下唇,就算那次机会,也是自己一手策划的,而言倦衣并不知道,她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好了。”言倦衣放下笔,淡淡道。   他笔下的那副画,是一位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背为竹,手拿菊,妩媚娇俏的笑着。   “哇,我很喜欢,倦衣哥哥你真好。”花钟言   伏在言倦衣身边,头在他的腿上乱蹭。   “别,别碰着了。”言倦衣拨开她的头。   “别碰着什么呀?”花钟言抬头,明媚的笑着,眼中透出清纯无辜。   言倦衣无端又红了脸,“别碰着画纸了,还没干..”   花钟言乖乖的退开,小手拉着言倦衣的衣角,直直的盯着他看。   直看得言倦衣浑身不自在,拨开花钟言的手,站起身来,“我去往生殿了。”   “啊?”花钟言垂下脸,稍不留神,就让言倦衣跑了。   花钟言生气的跺着脚,“言倦衣这个木头!”   除了上元节那个吻,两个人后来再没有进展,每一次都是花钟言使劲浑身解数的勾引言倦衣,可是除了更爱脸红之外,他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那个言倦衣。   花钟言那个着急呀。   她悻悻的出了三生途,回到三生石旁,看到晏不惜站在彼岸花丛中,正在等她。   花钟言欢快的跑过去,小声叫着,“哥哥,怎么来这里找我呀?”   晏不惜扫视一下四周,又带着花钟言后退几步,到了更隐秘的地方,两个人本就一人黑衣,一人红衣,更容易隐蔽在黑暗里。   “怎么了?”花钟言收了笑。   “你办一件事。”晏不惜压低了声音,“很急。”   “什么呀?”花钟言变得严肃起来。   “从渺落那里拿到温酒元君的尾巴,他现在就在四阙。”晏不惜一字一顿的说着。   黑暗中,这句话徒然有种森然的冷意,让花钟言有些害怕,“我,我上次扮莫修染,他们肯定察觉了,我就是再扮成他,他也不会相信我..”   “你再想办法,务必要拿到手。”   “我除了扮成莫修染,还能有什么办法呀?”花钟言无奈嘟嘴,抬眼委屈的看着晏不惜。   那尾巴是在渺落的灵格里,除了他主动拿出来,没有其他的办法。   除非杀了他,花钟言自知没有这个能耐,若不扮成莫修染,她也不知道该扮成谁,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你和言倦衣在一起了么。”   “是啊,嘿嘿。”花钟言眯眼笑的开怀,“我终于追上了我最爱的人,我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花钟言!你!”晏不惜恨铁不成钢的怒瞪着花钟言,“别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的..”花钟言收起笑脸,拿眼睛楚楚可怜的瞟着晏不惜,很是委屈。   “没有时间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拿到。”晏不惜声音焦虑,在黑暗处也能看出惨白的脸色。   花钟言从没见过晏不惜这般神色不定,“到底怎么了?拿过来之后,要做什么呢?”   那个东西是用来唤醒温酒元君的,晏不惜拿它难不成是要唤醒他?可是为什么呢?   晏不惜冷声回答她,“你不要问了。”说完越过她,走出黑暗,离开三生石。   花钟言愣愣的看着晏不惜的背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那么悲伤,明明不久前,不是都挺好的吗,不是该结束了吗。   难道,是和池暝母子有关吗?可是,晏不惜什么都不告诉她,还让她从渺落那里拿到东西,她到底该怎么办嘛,晏不惜刚才提到言倦衣,难道是提醒她利用言倦衣的意思吗,不,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绞尽了脑汁也毫无对策的花钟言,最终只能自己亲自上了。   她想以自己和言倦衣在一起为由,请渺落和莫修染喝酒,只要他们醉了,再从渺落身上套出他灵格里的东西,她就可以拿到手了,然后再不知不觉中换个一模一样的尾巴,不就搞定了么。   只不过,如果有一日渺落发现了,她会暴露而已,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如此了。   过了两日,花钟言死皮赖脸的求着不愿出冥界的言倦衣,终于让言倦衣松口,跟着她去了四阙染落阁。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花钟言备好的两坛酒也很快就要见底,只是,在场的四人除了渺落开始有醉意,其他三人,可都清醒的很,尤其是莫修染。   花钟言没有料到莫修染滴酒不沾,若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换尾巴,一定会被发现吧,她已经多次劝酒无果,只能巴巴的期望莫修染提前去休息。   结果,依然无望。   “额,那个,听说,你们神官还有灵格是吗,你们灵格里的东西,也能让我们看看嘛?”花钟言没有退路,开口问道。   他们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堆瓶瓶罐罐,都是渺落私藏的药罐,还有一些他之前在四阙买来的掌印、鬼画符等小法器,甚至连凝贝也摆出来了。   花钟言的视线不停在这些宝贝上逡巡,特别是凝贝,只是她都没有碰触。   “能有什么,法器呗。”渺落有些醉了,说话也有些缓慢,只是兴致很高,还要继续喝。   “让我们看看嘛?”花钟言露出兴奋的神色。   渺落瞬间唤出闵诀剑,悬在半空,“就它喽。”   “哇,好漂亮的剑。”花钟言夸赞着,“还有吗?我看过别的神官,他们有两个灵格呢。”   “呵,我有三个呢。”渺落得意的笑,转头问莫修染,“你呢?”想是也早就好奇了,露出和花钟言一样的兴奋神色。   “四个。”莫修染凉凉的回答,扶正了渺落歪歪扭扭的身子。   “哇,你们都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再排这么一排,让我们掌掌眼。”花钟言激动的两手比划着。   莫修染神色犹疑,踌躇不定,花钟言心里一咯噔,直直的瞅着他。   “对呀,让我们看看吧。”许久没有说话的言倦衣开口,看了眼花钟言,又把视线放在莫修染和渺落身上。   花钟言无端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开始慌张。   莫修染仍旧没有同意,“没什么可看的。”   这下,花钟言的心彻底凉了,莫修染不愿拿,渺落必定也不会拿出来了。   果然,渺落昏昏沉沉的,快要趴倒在桌上,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了。   花钟言桌下的手握紧了衣襟,指尖用力到泛白,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言倦衣的手覆上花钟言的手,轻轻拍了拍,花钟言转头,粲然一笑,不枉她陪他这么多年,现在的言倦衣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转变了呢。   “修染,可否移步外面,我有几句话想说。”言倦衣突然对莫修染开口。   莫修染点点头,看了眼趴倒的渺落,站起身。   花钟言僵硬的身子动了动,看着莫修染和言倦衣离开,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渺落。   花钟言快速思索着,急的浑身都是汗,最后,深深吸口气,先是把桌上的药罐子全部打开,一股脑倒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包裹里,匆匆忙忙的藏好。   然后,抬手换了自己的容貌,一巴掌打在渺落头上,“醒醒,你醒醒。”   “干嘛呀?”渺落被吵醒,皱着眉头眯着眼,“怎么了,嗯,修染?”   “那个,温酒元君的那个尾巴,我瞧瞧。”   “你看它干嘛呀。”渺落虽是这样说着,却真的唤出了那个断尾,断尾出现在花钟言眼前的时候,激动的夺了过去。   眼前的渺落继续昏倒在桌上,外面的两人也还没有回来,扮成莫修染的花钟言立时调换好了尾巴,又一巴掌拍醒了渺落,“放回去。”   渺落再次清醒,难免有了脾气,“唔,我不要。”   花钟言开始焦急,她已经孤注一掷,棋行险招,或许下一秒就要被发现了。   “乖,听话。”花钟言边说边悄悄在渺落的杯盏里滴上彼岸花汁,轻轻说着,“你把它们收起来,再让你喝最后一杯,然后让你去睡觉,好不好啊。”   渺落睁眼,嘟起嘴巴,缓慢喝下最后一杯酒,“哈哈,我要先喝了。”然后才收回了闵诀剑和尾巴,看着她痴痴的笑。   他怎么又不睡了?花钟言身上都是汗,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眼见渺落有扑上她的意思,她赶紧跳脱开,不让他碰,道,“我,我去二楼。”   花钟言逃也似的跑上二楼,变回了真身,颓然坐在地上。   刚才的彼岸花汁她滴入了很多,可是,她并不知道渺落究竟会忘记哪些过去,如果,渺落没有忘记这一幕,如果,渺落向莫修染提起这一幕,她一定就暴露了。   现在,她必须该马上离开,把得来的尾巴交给晏不惜,若是下去,被他们发现,再把尾巴夺回去,任务就不算完成。   每一次,花钟言在假扮别人的时候,都是得心应手,她顺利完成了多次晏不惜交待的事,并且没有任何破绽,这一次,她若是暴露了,言倦衣,会不会讨厌她?   “钟言?”   “啊。”花钟言惊了一跳,拍着胸脯回过头,是言倦衣,“你上这里来做什么?快下来。”   “哦哦。”言倦衣牵着花钟言的手,一步一步带着她下楼,花钟言不敢抬眼看渺落和莫修染,躲在言倦衣身后,小心翼翼的。   言倦衣客客气气的和莫修染道,“快送渺落去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着,继续牵着花钟言往外走,花钟言疑惑的半睁一只眼,看渺落果然又趴下睡了,她,还没有暴露。      ☆、忘记一切   “你到底怎么了?”才走出染落阁,言倦衣突然把花钟言抵在墙上,低声质问。   “我,我...没事啊。”花钟言第一次感觉到压力,言倦衣比她高出一头,他没有拿拂尘的手撑着墙,整个身体把她罩住,低头怒视着她,眼中写满疑问。   “你不想告诉我,对吧。”言倦衣放柔了语气,“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是从来没有心事的,看来是我想错了。”说着垂下手臂,想要后退。   花钟言突然伸出双臂圈住言倦衣的脖颈,不让他离开,随后踮起脚尖,吻上言倦衣的唇。   言倦衣从一开始的怔神,到羞涩,再到主动揽住花钟言的腰身,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双唇难舍难分。   直到气喘吁吁,才舍得放开彼此。   “倦衣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花钟言眼中蓄泪,浓浓的盯着言倦衣,那眼神里包含太多东西,有爱慕、不舍、挣扎、痛苦。   言倦衣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从一开始见到渺落他们,就不对了,可是他也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他凭着多年对花钟言的了解,判断她想让莫修染离开,所以才支走了莫修染,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帮她,或许,是为了弥补她吗,是觉得一直亏欠她吗。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言倦衣拉下花钟言无力的双手,拉着她往前一点一点挪步,谁都没有说话。   花钟言和言倦衣分开后,来到避世归,把尾巴交给了晏不惜,也交待了自己的处境。   “哥哥,他们要盘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花钟言刚哭过,眼睛红红的,更添一丝妩媚,只是表情又是倔强的,既柔又刚,结合在她身上,一点也不突兀。   “不会的。”晏不惜走近花钟言,抚着她的脸,“你的选择很多,第一,变成冥界里任何一个鬼,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第二,变回花子溪,变回你自己,重新开始,第三,喝了彼岸花汁,忘记一切,我来助你变回你自己,重新开始。”   花钟言皱紧了细长的眉,圆润的唇微张,想笑,勾起了唇角,又慢慢收回去,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一样,“你,在说什么啊。”   之后,她突然暴躁,“你在说什么啊?哥哥,我,不就是我自己吗?啊?”   “子溪,没有时间了,你必须做出选择,你若做不出选择,我就替你选第三个。”晏不惜握紧了花钟言的肩头,“我要让真正的你,回来!”   花钟言努力挣扎,推拒着晏不惜,“不惜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就是真正的我啊,从小,就跟着你一起长大的花钟言啊,你不要我了吗?你觉得我没用了吗?不要..不要放弃我啊..我才,才刚和倦衣哥哥在一起,他,刚刚还吻我了,我,我不要死。”   这一会功夫,花钟言已经哭的泪流满面,她拼命摇着头,在晏不惜怀里挣扎,平日里娇俏可人,妩媚动人的样子,已经不见,惯常用来挽起发丝的簪子也掉落在地,发丝沾在泪痕上,楚楚可怜。   “子溪,对不起,哥哥不想失去你。”晏不惜突然手臂发力,敲晕了哭泣的花钟言,把她揽在怀里,梳理着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张哭红的脸,低低的叹口气,弯腰把她抱起。   一日后,染落阁里,渺落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头痛欲裂,果真是太久没有喝酒了,或者是花钟言拿来的酒太容易醉人,所以才能躺下睡这么久吧。   “你醒了?”莫修染听到动静,拿了水进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渺落见到莫修染就笑起来,主动接过水,大口喝下,这才感觉头没那么疼了,“没有,没有不舒服。”渺落继续笑。   莫修染坐在榻边,上下打量着渺落,见他容光焕发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修染,这么关心我啊?”渺落凑过去,从背后抱着莫修染,把下巴放在莫修染肩上,轻轻说着话。   “别闹了,你都睡了一日了,起来动一动。”   “嗯嗯。”渺落点着头,放开莫修染,轻快的下榻,动作太快,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若不是莫修染扶住了他,他可真要面朝地,摔个狗吃屎了。   “真的没事吗?”莫修染又开始担心,拉过他坐好,“那日喝酒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异常?尤其是我走后?”   那日自渺落入睡后,莫修染本睡去了,只是没睡多久就醒了,醒后就开始心神不宁。   白日里言倦衣叫走他,也只说了他去人间的时候,若是见到了他的师父何归,帮他问候一下,带几句话过去,不是特别私密的话,为何要支走他。   他们已经知道了有人曾冒充过他,并且清晰的知道徽元和萧兮去地下探灵的事,那么这个人有可能就是他们身边的人。   况且,渺落也说过,花钟言曾被鬼杀手带走,却完好无损的回来,并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一概不知,或许,他们早就该在花钟言身上突破,找出破绽吗?   莫修染本想用剑灵之力看看他和言倦衣离开后,花钟言做了什么,才发觉时间已过,已经看不到了。   “唔..”渺落坐在榻上,摔了一下之后好像整个人都摔蒙了,表情很迷茫,他使劲闭眼,甩了甩头,再睁开眼,道,“啊,额,你离开..我不记得你离开过啊,你去哪里了?”   “渺落,你仔细想想,花钟言有没有做什么可疑的事?”莫修染干脆直接问。   “没有啊。”渺落也很干脆的回答,“她不就一直是那样嘛,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问着话,一会问天界的事,一会问魔界的事,然后还要看这看那的。”   “你看看你的东西。”莫修染道,“你身上带的药罐,法器,都看看。”   渺落听话的都拿出来,惊道,“我,我的药呢?我的药都不见了!”   莫修染神色冷峻,替渺落翻找着,“别的呢,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吗?她还碰什么了?”   “修染...凝贝也不见了...”渺落今日才知,酒也不全是好,也有误事的时候,他是真想回忆起来所有事,可是喝醉后的记忆过于模糊,越到最后越不清晰,“其他的还在这呢。”   莫修染的眼睛黯淡下去,思索了一会,“去找她吧,渺落,去找花钟言,她有太多秘密。”   “好。”   路上,渺落还提议说着他曾经给过花钟言醉梦蝶,也不知是否用过,让莫修染注意下,如果花钟言又以什么都忘记为借口,他们便只能用醉梦蝶入梦开窥探她的内心。   渺落和莫修染来到了避世归,渺落也是很久之后才知,孟婆的住处和冥帝晏不惜的住处是在一起的,说的是为了方便监督孟婆制作孟婆汤,毕竟,孟婆汤是冥界里最重要的物什了。   渺落和莫修染出门依旧带着帷帽,也少了很多侵扰,待他们顺利走进避世归,自报了家门后,迎接的冥差忽然大喊。   不消会,多名冥差把他们团团围住,晏不惜也从冥差后走出来,眉目间有着怒气,这副阵势,怎么这么像当年刑落和岳怀疏被审的时候。   渺落和莫修染震惊的呆在原地,难不成冥界要帮助天界抓他们回去吗?可是,就凭他们?   “渺落,你为何要胁迫孟婆花钟言杀害那么多新魂?”晏不惜怒视着渺落,常年居于高位,这一吼声,周身的气势让周围的冥差都要惧怕三分。   渺落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我胁迫花钟言?杀害新魂?”   莫修染站出,“不惜,这中间有误会,你叫花钟言来,我们当面对质。”   “哼。”晏不惜冷哼,招手唤人叫来花钟言。   一袭红衣慢慢的自屋里走出,前日还娇俏灵动的花钟言目光呆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木然得看着眼前。   “她怎么了?”渺落急问。   “她喝了太多彼岸花汁,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晏不惜冷冷解释,“不过,她没忘了交待出幕后指使她的人,就是你,渺落。”   晏不惜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伸出手臂向前,让渺落和莫修染看。   渺落凑上去,认出那是花钟言的字迹,只写着几句话,“渺落用言倦衣的性命相逼,给我毒药,迫我做出一锅含有毒的孟婆汤,为了倦衣哥哥,我只能遂了他的意,可是,我又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立下此字据后,我便喝下彼岸花汁,让我忘了这一切,再也不要想起来。”      ☆、落入地狱   “这太荒谬了!”渺落怒吼,“我为何要让她做出带有毒的孟婆汤,我害那些新魂做什么?”   “早听闻你已经入魔,虽然现在见你不是魔身,恐怕你也真的已经背叛天界了吧,渺落神官,你不就是想要报复当年害你投胎18世的人吗?”晏不惜神色冰冷,高高在上,“所有人,跟那件事有关的人,是不是都被你害了!甚至,每一世给你喝孟婆汤的孟婆,你也不放过吗!”   “你在胡说什么?”渺落大喊,“你的意思是我害那些新魂是为了嫁祸花钟言?”   到底是谁嫁祸谁,又是谁在利用谁?   “多少个新魂,他们可还好?”莫修染插嘴问。   “42个新魂,全部魂飞魄散。”   “什么?魂飞魄散!”   就算是花钟言用了他的药,可他的药也只有一味是毒药,竟可以让新魂魂飞魄散?   就如上次在魔界外,他的曼陀罗花粉也能用在鬼杀手月辞身上,是因为他的药跟了他太久,已经带了灵力,算是法器了吗。   42个魂魄枉死,花钟言,你究竟想做什么。   “花钟言,花钟言!你醒醒!”渺落突然冲向花钟言,“你再不醒,我可真的要杀言倦衣了,你还不知道吧,彼岸花汁再厉害,再让你忘了一切,只要,你看到心爱的人即将死去,你就会记起来所有,我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呵呵。”   徽元是,顾昀卿亦是,他们都曾喝下彼岸花汁,都在看到心爱之人将死时,骤然想起了所有。   “修染,我们杀出这里,去把言倦衣带来,我不信,花钟言你想不起来!”渺落大喊。   晏不惜上前一步,怒喝,“渺落神官,你一定要罪加一等吗?”   “呵呵,我现在还怕什么罪加一等,反正所有的罪,一个一个都已经扣在我头上了。”   “哼。”晏不惜挥了挥手,让冥差带花钟言下去,继续向前,走近了渺落和莫修染,“即使我看出花钟言有意嫁祸你,可是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你就不要再生事端了,左右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晏不惜说着有意识的瞥了眼莫修染,继续对渺落道,“你就去地狱受几日地狱烈焰,这事就算了,如何?”   渺落惊疑不定,和莫修染对了视线,看莫修染也有几分怔然。   “若是不愿意,你们自去寻言倦衣来吧。”晏不惜道,“只是,让他亲眼看到花钟言魂飞魄散,他也难受吧。”   “不可,花钟言不能魂飞魄散,不惜。”莫修染出声阻止。   “修染,我已经要放过他了,我冥界的人,还不能处置了吗?”晏不惜甩袖,背过身去,“当年,冥帝苍吾渊何其无辜,也几乎去了半个魂魄。”   冥界,最是规矩森严,冥帝晏不惜,最是秉公执法,这是莫修染一早就知道的,100多年前,他帮了刑落,没有让他魂飞魄散,今日,他也要帮渺落,全是因为他莫修染吗?   莫修染瞳孔微缩,“花钟言既然已经喝下彼岸花汁,什么都不记得了,又何必让她魂飞魄散?”   “死的可是42个新魂,如今,多少魂魄消散,人间人口凋零,不管魂魄生前是善人恶人,有罪无罪,我们冥界要做的是把魂魄带回冥界,而不是滥杀无辜,令他们魂飞魄散。”   晏不惜冷声回应莫修染,“或许你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每当魂魄入魔一个,魂魄魂飞魄散一个,人间可是都少了一个人啊。”   莫修染和渺落怔住,不在其位,当真不会谋其思,这些问题天界没有神官去考虑,魔界也没有魔物去在意,甚至人间,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世间又少了一个魂魄。   “她的罪,在冥界,就是大罪。”晏不惜依旧是背着身,看不到他的表情,“或许,花钟言让自己忘记一切,也是为了逃避魂飞魄散,她以为她痴了傻了我就会饶她一命,不会的。”   “不惜..我最后再说几句,这件事情,花钟言没有任何动机,杀了42个新魂,于她也没有任何好处,她的身后,还有更多的秘密。”莫修染语气很平缓,不似在规劝晏不惜,想必也知自己劝不动他。   “去地狱领罚吧,或许,你还能送她一程。”晏不惜说完,挥了挥手,两个冥将走出,银甲长枪,威风凛凛,围在渺落和莫修染身侧。   渺落和莫修染说是被他们押着走,不如说是领着他们走,等他们赶到地狱时,莫修染无法近身,只能在外缘看着,渺落让他放心,便跟了冥将下去。   渺落身体里已然有了烈焰,地狱里的烈焰无法侵蚀燃烧他的身体,只是冥界无人识破,他也只能装作痛苦的样子,跟在冥将身后。   冥将把渺落带到第一层地狱,眼看又要去老位置,渺落急忙问,“喂,花钟言呢,我要去下面。”   一个冥将开口,“越往下,越痛苦。”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渺落急急催促。   两个冥将带着渺落沿台阶往下走,走到最后,终于在台阶上看到了花钟言,她已经被取下了烈焰印记,一张脸素白素白的,只是眼睛无神的很,像是失明了一般。   “花钟言,花钟言!”渺落急急叫她,她也只是歪头看了渺落一眼,又转过头去。   渺落突然想起晏不惜的话,他说是自己报复当年害他投胎转世的人,渺落当然是觉得荒谬的,可是这一刻,只是这一瞬间,突然不知怎么,想起了一张张脸,跟他有关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真的都如得到了报应一样。   一瞬间的出神,花钟言已经被一个冥差推着向下走,去到第十九层地狱,无间地狱,这个曾经吞噬了岳怀疏的地方。   当时,他没有陪岳怀疏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是他的遗憾。   渺落突然冲过去,想拉住花钟言,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可是,渺落没有拉住她,花钟言和冥差都消失了,不过片刻工夫,那个冥差就上来了,利落的拍拍手,继续顺着台阶向上走去。   那个爱笑爱闹的花钟言,那个妖娆多姿的花钟言,就这样没了。   渺落的耳朵突然有片刻失聪,接下来,便是凄厉的痛苦嘶嚎,声声传入他的耳内,即使渺落已经习惯了地狱里魂魄的痛苦嘶喊,只是这里,未免太过恐怖渗人,“这是?”   一冥将不耐烦,“这是十八层地狱。”   渺落皱紧眉头,在十八层地狱外向里扫视,却是看到一双双无力向上伸出的手,干枯,肮脏,犹如死去多年的尸体一样,渺落回过头,不忍再看。   “你还挺能抗的嘛。”另一个冥将轻笑,“要不把他锁在这里得了。”   “行。”   渺落惊道,“喂,凭什么,我不要去十八层地狱。”   果然,连他,也怕十八层地狱,正如每一世来到往生殿,听到魂魄嚷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话。   “呵,十八层地狱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冥将说着就在这里把他手脚束缚了起来,“让你在门口听着,不也是一种惩罚么,况且,这里的烈焰,已经能让你生不如死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冥将轻松转身,留下渺落一个人在台阶上,身边就是十八层地狱的大门,身下就是通往无间地狱的台阶。   即使身体没有承受烈焰焚身的痛苦,可是这样的境地,依旧让人煎熬。   好在,也是因为他不用承受烈焰焚身的痛苦,他可以在这里如常唤出法器,待两个冥将走了没多久,渺落就唤出闵诀剑,把自己身上的束缚砍掉,迫不及待向上跑。   才跑了两层,忍不住好奇,又看向第十六层地狱,这一层不仅有魂魄受刑,也有行刑官在来回走动着。   渺落顿了顿,上面的行刑官只会越来越多,必定会瞧见他,他又顿了顿,伸手想画个印记逃出去,可这样,会不会被发现啊,若是被发现,再禀告给晏不惜,他这不就是逃狱吗,而且玄武之力也会被发现吧。   渺落坐在台阶上,托着腮,无奈叹气。      ☆、恩人相见   莫修染再折回避世归的时候,和言倦衣撞了正着,和莫修染紧绷的神色不一样,言倦衣温柔的笑着,“修染,渺落呢?”   言倦衣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莫修染咽了下口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言倦衣也不催促,率先进了避世归,边走边道,“我来找花钟言,想必你是找冥帝晏不惜吧。”见莫修染没有动,言倦衣终于露出诧异神色,“不进来吗?”   莫修染跟着进去,晏不惜已经坐在大殿上方等着他们了,言倦衣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还是恭敬的叫了晏不惜,“冥帝大人,我来找花钟言。”   晏不惜凉凉阻止他,“不必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言倦衣倒吸一口气,身体骤然紧绷,不过少卿,他又放松下来,笑道,“冥帝大人,在说笑么,前日,我们还一同喝酒呢,是不是啊,修染?”   莫修染开口,“她确是魂飞魄散了。”   言倦衣嘴角依旧保持微笑的弧度,只是那笑没有达到眼底,淡淡出声,“为何?”   “我可以不用向你解释的。”晏不惜似是有些累了,脸色愈加苍白,“你要是想知道,私下里问你旁边的修染就行了。”   “呵,冥帝大人,先是花子溪不知所踪,再是花钟言魂飞魄散,我们冥界的孟婆还真是不好当啊。”晏不惜冷冷笑着,眼中甚至带着恨意。   “孟婆还是会有人顶替上的,不劳冥仙大人费心,你回去吧。”晏不惜低低吐口气,站起身来,“修染,你也回吧,三日后,我自会放他出来,我累了。”   莫修染见状,想问的话全数憋回心里,拉着言倦衣出了避世归,照实讲了所有的一切,言倦衣的表情从愤怒,到不解,到释然,竟是没有看到悲伤。   “呵呵,我早该料到,她不是简单的女子。”   “倦衣,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为我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她又要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从来都不了解她,从来都不!”   “那你,前日,为何要帮她?倦衣,你了解她的,这世间只有你是了解她的。”   “我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修染,对不起,害了渺落,有我的原因。”   “不是让你说这些的,倦衣,花钟言身上有太多秘密,如果你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告诉我。”   言倦衣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如往常一般,准备离开。   “倦衣,花子溪和花钟言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言倦衣顿了顿,神色复杂,“我不知道。”   两人分开后,言倦衣回到三生途,坐在殿中,望着墙上的画出神,那副画早已干了,艳丽的红裙衬得画中女子脸颊也有三分红晕,樱桃似的唇瓣也有一点红,瑰丽夺目,妖娆多姿。   这样的女子,再也见不到了。   言倦衣淡淡的脸孔上滑下一滴泪,他粗暴的擦掉,他就不该踏出那一步,不该掏出自己的真心,师父常说,人心似海,情坚似贝,莫要拿自己的真心去测人心,莫要拿自己的生命去赌情坚。   言倦衣不知道,究竟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这么多年,他守着自己的真心这么多年,在交付出去的一刻,竟就结束了。   言倦衣不知道自己看那副画看了多久,他试着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别处,屋子里的摆设,全部都有花钟言的影子,笔墨纸砚,花钟言买来的,桌上的水果点心,花钟言带来的,甚至墙上的画,每一幅画作都是她陪着他画的。   言倦衣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他不要再继续待下去了,他想去花钟言那里,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花钟言来他这里,他一次都未踏足过花钟言的屋子,想来,刚才竟是他第一次去避世归寻她。   言倦衣再次来到避世归,这一次殿里殿外都静悄悄的,冥差和冥将都不见了踪影,言倦衣凭着感觉寻找花钟言的住处,他本也不怕被晏不惜发现,却在一处角落听到晏不惜的声音时,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退到墙后,贴耳过去倾听。   “现在明白了吧,跟我去人间吧。”晏不惜声音坚定,不容人拒绝。   “哥哥,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   言倦衣听到这个声音,震惊的瞪大了双眼,这个声音,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这是花子溪的声音,花子溪,难道一直就在避世归吗?   等等,花子溪叫晏不惜哥哥?   “没有,子溪,你睡了太久,可能有些记不清也正常。”晏不惜只劝慰了一句,再次厉声道,“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马上去。”   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言倦衣赶紧再次躲藏起来,等到他们没有发现,便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去了人间。   “喔吼。”花子溪到了人间,开心的大声呼喊,“感觉很久没有出来了。”   “进入异界,尽量不要被人发现。”晏不惜低声提醒。   “我知道啦。”花子溪嬉笑着,“我真的可以见到煜姐姐吗?”   “见了面,不要叫她姐姐了。”   “为什么啊?”花子溪不解的皱眉,“哎呀,哥哥,你莫不是在冥界待太久了,连叫人的规矩也要管啦,我从小就叫她煜姐姐,叫池暝弟弟,你也没管我啊。”到最后放低了声音,小声念叨着,“咱们家里,不都是姐姐弟弟这样叫的嘛。”   晏不惜听后,突然愣了神,似是自责,悔恨的情绪涌上来,片刻,他又绷紧了面容,露出惯常的那般冰冷的样子。   花子溪也不再说话。   晏不惜按照池暝给他的线索,终于找到了禾煜,晏不惜和花子溪也才出了异界,站在禾煜面前。   “煜姐姐!”花子溪欢快清朗的一声叫,让禾煜也跟着回应,“子溪?不惜?你们,你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花子溪忍不住想去触摸禾煜的曼陀罗花,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他耷拉下脸,哭唧唧的样子,“煜姐姐,我好想你啊,你为什么狠心丢下我们这么多年,你知道嘛,你走后,我就去了冥界做孟婆,哥哥和弟弟,他们两个还能在天界见面,他们就丢下我一个人在冥界,呜呜,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好了,别丢人现眼了。”晏不惜沉声道,“是池暝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我们,想来看看你。”   “有心了。”禾煜温柔的笑着,安慰着花子溪。   他们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是听到声音的萧兮走过来,他本在花子溪喊那一声时就发现了,看了一会才出现。   萧兮的出现,让禾煜也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才开口为他们介绍,“池暝跟你们说了吧,他是萧兮,萧兮,他们两个是子溪和不惜。”   花子溪停止了哭泣,看着萧兮,晏不惜的眼神也一直盯在萧兮身上,萧兮神色有些玩味,勾着唇角,看着两人。   “我知道他。”晏不惜先回应,“天界的乙兮神官,名声大得很。”   “冥界的冥帝晏不惜,你也不错啊。”萧兮微笑,“曾经也是天界的乙惜神官呢,听说你不是好心帮了一个灵物渡劫,才被贬到冥界的嘛,怎么样,是这天界的乙字辈神官做的舒服,还是这冥界的冥帝做的舒服呢?”   “我没有心思和你聊这些闲话。”晏不惜冷声回答,“今日我来,是要告诉禾煜,池暝被池舜关起来了,而且是关到玄英洞,恐怕不打算放他出来了。”   “什么?”禾煜惊惧,“暝儿犯了什么错,为何要把他关到玄英洞?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没有弄错。”晏不惜继续道,“池暝曾私自放了有了魔身的渺落,又私自带他去瑶池洗去魔气,在池舜处罚他的时候又打伤众神官下界,他回去,就是在自投罗网,我果然该拦住他的。”   “不,不...池舜不会害他的,池舜不会一只关着他的...”   在禾煜喃喃自语的时候,萧兮突然出声,“晏不惜,你又是站在哪个立场上说的这些话呢?”他进一步咄咄逼人,“我没猜错的话,你可是池舜的人吧,嗯?”   晏不惜没有回答,花子溪欲言又止,连禾煜也沉默不语。   半晌,晏不惜才面向禾煜道,“禾煜,池舜救了我,你养育了我,我、子溪、池暝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的恩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坞胥山寻找你的下落,我也一直为池舜做了很多事,我愿意报答你们,我问心无愧,可是,渐渐的,我发现池舜越来越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池舜,他对池暝也不好,而我,想做池暝和子溪永远的哥哥,永远保护他们,不管谁要伤害池暝,我都不会放过的。”   “哥哥..”花子溪红了眼眶,垂下眼泪,他和晏不惜在最艰难无依的时候,是禾煜收留了他们,他们和池暝一起长大,这份情谊的确要比救了他们的池舜还要深几分。      ☆、玉碎花消   “禾煜,是我和子溪查到萧兮和你的下落,告诉了池暝,池暝告诉池舜,没想到换来斩杀萧兮的消息,这个消息四界已经人尽皆知,上次池暝来找我,他竟还不知,我也没有忍心告诉他。”   晏不惜情真意切,“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吧,就让所有的罪孽让我来承担吧,他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也不会成为弑父的凶手,让我来替他做这一切吧!”   “不惜,你..你...”   “是,我知道。我也知道,他会继续痛下杀手,池暝知道的越少越好,起码现在,他还没有杀了池暝的意思。”   禾煜陷入沉思。   萧兮忽然皱眉道,“你说,是你和他,查到了我的下落?”   “是,本意是为禾煜好,但是事情已经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事因在我,所以我会处理好的。”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怎么处理?”   “我,夺舍,再入魔,走阮无城的老路。”   “什么意思?”这下连花子溪都不理解了,他从晏不惜开始讲话的时候,他就有些跟不上思路。   他继续追问,“我听渺落他们讲了,阮无城再厉害,不还是死了么,就算他抢了西城诀的身子,玄武之力也回来了,不一样魂飞魄散嘛。”   “你确定他有了玄武之力?”   “嗯,对,我亲眼见到过。”   晏不惜点点头,“你可知道,我要夺的肉体,是谁吗?”他顿了一下,低低道,“温酒元君。”   萧兮神色一顿,他知道温酒元君,即便他常年闭关隐退,人间修仙界也一直有他的传说,他敢称修仙界第一,没有人敢称第二。   “你又知道,我准备让谁助我夺舍?”晏不惜继续问,“是你,乙兮神官,帮我夺了温酒元君的舍,怎么样?”   “我凭什么帮你?”萧兮立时反问。   “不惜...”   “哥哥...”   晏不惜身后的禾煜和花子溪也忍不住出声,没有人知道晏不惜到底准备做什么。   “你不就是因为愧疚,因为无聊,所以想保护禾煜么,而我,想要保护池暝,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只有池暝没事,禾煜才会安心,况且,池舜已经虎视眈眈,不会放过他们了,必须有人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们,而我,就是那个人。”晏不惜今日说了太多的话,此刻已经忍不住疲累,喘口气继续道,“也不用你拼命,只是耗费些修为。”   四下安静下来,禾煜内心杂乱无章,她只想暝儿好好的,哪怕池舜让她死,哪怕她再也见不到暝儿,她也愿意,可是池舜啊,他为何这么狠心,为何要如此对暝儿!   为何要将他们逼入绝境,为何要连累她身边的人!   她恨,又无能为力,她忧,又阻止不了。   “好,好!”萧兮畅快大笑,“可是,温酒元君人呢?”   晏不惜从怀里拿出一只灰白的尾巴,扔在地上。   萧兮惊疑不定,愣愣看着晏不惜,晏不惜只简单解释道,“只需片刻,我就会唤他出来,你的动作必须快,在他四个身体合体的瞬间出手,让他没有反应时间。”   “什..什么?什么四个身体?”   “他们是温酒元君的分身,这个东西会把他的分身瞬间召唤回来,然后合体。”   萧兮愣愣的点头,刚才他只不过以为晏不惜是一时头脑发热,随便说说,没想到晏不惜竟真的可以把温酒元君唤来。   萧兮正了神色,望向禾煜,微微一笑,或许,自己这点修为耗尽,以后怕是连尘字辈神官都不如了,这一遭,他果然搭上了自己的全部。   “哥哥...”花子溪一直叫着晏不惜,晏不惜也终于回头看着他,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花子溪平日里什么都听晏不惜的,此时,反对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不仅是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也因为他听出了哥哥是为了救暝弟弟,可是一想到晏不惜要变成魔,他就很难接受。   晏不惜回过头,只见他两只手掌心向上,翻转之后,曲了中指和拇指,合在一起,萧兮看出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待晏不惜结印完毕,地上的尾巴一点一点开始消散,在消散的过程中,赫然出现一人,他一身黑衣,身材高大,闭着眼睛,额心有个魔印,手中还拿着一把弯刀,他就是魔界的满巫。   第二个出现的是冥界的冥帝许泠崖,晏不惜和花子溪自是认识许泠崖的,只是他整日闭门不出,不过问冥界的事情,几乎快要把他忘记,想不到他竟然也是温酒元君的分身。   第三个出现的是人间的何归,他身披墨色道袍,手拿拂尘,虽然是老者,却身姿挺拔,丝毫不见佝偻之态。   躲在异界的言倦衣看到何归出现,惊异的睁大眼睛,“师父,师父!”   言倦衣瞬间奔向何归,想要唤醒他,可是何归的眼睛一直闭着,言倦衣才想到自己还在异界,于是闪身出来,继续呼唤何归。   言倦衣没有把何归唤醒,倒是把晏不惜和花子溪惊了一跳。   “言倦衣?”他们同时惊叫。   言倦衣没有理睬身后的二人,只是徒劳的想去抓何归,叫着师父。   “子溪,快把他弄走!”晏不惜吼道。   “我...”花子溪愣愣的,没有动身。   “出息。”晏不惜继续吼,“你再不弄走别怪我杀了他。”   “倦衣,你快过来,快过来。”花子溪终于有了反应,惊骇的朝言倦衣喊。   只是,却换来言倦衣没好气的回应,“你们要对我师父做什么?”他刚才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只是看到这样的场面,直觉接下来他们会对师父做出不好的事情。   花子溪着急上前,也只能好言相劝,“你快走,你师父他本就不是人,他是别人的分身。”   言倦衣眼角含泪,皱眉看着花子溪。   在他们安静的片刻,晏不惜突然唤出烈焰剑,刺向言倦衣的肩头。   “哥哥!”   晏不惜没有犹豫,再次发力,控制着剑,剑连带着言倦衣腾空甩去,掉落在一旁,烈焰剑在他的肩头再往前几分,钉入地里,彻底阻绝了言倦衣的行动。   “倦衣!”花子溪飞身欲拔出剑来,被晏不惜喝断,“子溪!别忘了正事!”   因为言倦衣的出现,突然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待晏不惜和花子溪回过头来,竟看到本是面对晏不惜站立的萧兮,突然瞬移到那并排的三人身边,并且和他们一样,闭上了眼睛,直直的立着。   “什么?”晏不惜不可置信的惊呼,难道这第四个分身,也就是天界的分身,正是萧兮?   花子溪也愣了,如此一来,等到温酒元君合体,没有人助晏不惜夺舍,计划就失败了,温酒元君又会如何对付他们?   眼看那条尾巴已经彻底消失,四个排列整齐的人也有渐渐归拢合一的趋势。   “哥哥!”花子溪焦急大喊,当下必须想好对策,做好决断,“进入异界吧,哥哥,夺不了了!”   晏不惜不想放弃,可是眼下这个关头确实夺不了,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夺温酒元君的舍,简直难如登天。   “不惜,我来!”温柔坚定的声音,直敲进晏不惜的耳内,给他一丝希望,可是,禾煜现在连人形都没有,又如何助他。   “不要犹豫了,不惜,我虽然没有恢复人形,但是已经有了修为,你相信我可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萧兮就是四个分身之一,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禾煜的声音里有一种豁出一切的宿命感。   然而没有时间让晏不惜思索太多,四个分身已经将要合体,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好。”   “不,师父,师父,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禾煜虽然还是原身,但确实已经恢复了些法力,她也担心自己修为不够,所以,她不只是尽力,而是豁出自己的性命去助晏不惜,也向萧兮证明了她以后只为他活着这句话。   直到四个分身彻底合体,他们四个的身体,也彻底消散,随着言倦衣的嘶喊,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清俊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身体似虚似实,仿若透明。   禾煜果断开始发力,每一朵曼陀罗都开始发出光晕,渐渐聚拢成一个虚幻的身姿窈窕的女子,晏不惜也及时和温酒元君站在一处,身体完全贴合。   “煜姐姐,哥哥。”花子溪紧张的望着他们,这短短的片刻过的太漫长了。   “唔。”禾煜过于使力,几欲支撑不住,此刻,晏不惜和温酒元君都已处于晕眩状态,绝不能半途放弃,花子溪焦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禾煜如果继续,恐怕会力竭而亡,且她本就没有完全恢复,若真的死了,他不知道能不能重新聚灵,禾煜如果不继续,晏不惜又会有危险。   “子溪。”禾煜轻声叫他。   “煜姐姐,我在。”   “瞑儿,就要拜托你们两个了。”   “煜姐姐,不要,你不要再离开我们了,不要。”   “我...我会把灵魂自毁,你们,也别费力气了。”   “煜姐姐,这是为何?”   “你们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不!”      ☆、双重身份   忽的,林中开始狂风大作,曼陀罗挂在枝头,任风飘零,地上的树叶不断被风卷起,穿过鬼的身体,却穿不过温酒元君的身体,那俊逸的身姿被风吹过,衣摆凌乱,发丝翻飞,甚至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尘。   禾煜在狂风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灵魂彻底消亡,曼陀罗亦枯萎颓败。   夺取温酒元君是趁虚而入,他的肉体还未完全恢复,宴不惜就侵入了他的身体,是以温酒元君也在那刹那,便已消亡。   晏不惜彻底占据了温酒元君的身体,而温酒元君,以及他的四个分身,再也不会回来了。   尘埃落定,风也停了下来。   “哥哥。”花子溪哭泣着奔向晏不惜。   那是一张非常陌生的脸,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为了换上这张脸!   晏不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瞳是浅浅的碧色,像是狐狸。   本就冰冷不爱笑的晏不惜有了这样一双眼睛,更显得高高在上,颇有距离感,他视线扫过来,带着睥睨众生的错觉。   “哥哥,煜姐姐,没了。”花子溪留下眼泪。   “嗯。”声音也变了,这个声音很润,既不低沉也不清亮,柔柔的,又有丝狡黠。   许是已经料想到这个结局,晏不惜不像花子溪那般悲伤,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枯萎的曼陀罗,用她竭尽全力换的身子慢慢走近,弯腰捡起一朵朵曼陀罗花,放进怀里。   若是见了池暝,也好给他一个交代。   之后,晏不惜又走向言倦衣,他坐在地上,已经不再嘶喊,只是冷眼旁观着他们,眼眶通红。   烈焰剑还在他的肩头,即使他身上有烈焰印记,刺在他身上,并没有烈焰焚身般的疼痛,却也是会疼的,他却生生忍着,没有呼痛。   晏不惜伸出手欲碰触那把剑,指尖刚碰上,丝丝的灼烧痛感便袭来,他不得已退了回去。   花子溪见状,来不及关心晏不惜的灼伤,替他把手放在剑端,欲把剑拔出。   “等一下!”   “哥哥...”花子溪低低祈求,“先放了他,好不好?”   “花子溪!”晏不惜怒瞪着他,“早知如此,我就该把他的记忆抹去了,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你在说什么啊,哥哥?”   晏不惜闭眼叹口气,再睁开眼睛时,换了神色,似是做了极大的决定,他细长的眼睛直盯着花子溪,道,“子溪,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然后转头,也盯着言倦衣,“还有你。”   花子溪不明所以,言倦衣心里再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晏不惜已经开口了,“子溪,我之前迫你喝下彼岸花汁,你的记忆已经全部没了,现在的记忆,是我给你的,我保留了属于你和他的所有记忆,但是,有一些记忆,并不是你的,而是,花钟言的,你知道花钟言是谁吗?”   花子溪愣愣的摇头,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这个人。   “花钟言也是你。”晏不惜淡淡道,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满意的看到言倦衣不可置信的表情,又看向花子溪。   “子溪,你逃避了太久,也该清醒了,该长大了。你不过是喜欢这个人,不过是强占了他,他不喜欢你,排斥你,恨你,你以为他恨你是男子,为了他,生生分裂出另一个自己,而且是个女子,那就是花钟言。”晏不惜本不想情绪激动,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的分裂,瞒住了所有人,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你用花钟言的身份重新追求他,用花子溪的身份继续逃避他,我的弟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也没有插手管过,你喜欢的,你想要的,我都让你放手去做。”   “可是,你坚决不能因为感情,影响我们的大事。”晏不惜每次说完大段的话,总会疲累,他停下的空档,见言倦衣疯狂用双手努力去拔身上的烈焰剑,连拂尘都被丢在一边,却因为剑刺入地下太深,他的姿势很难使出全力,并不能拔出分毫。   “怎么,听不下去了?冥仙大人?”   “哼,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你的。”言倦衣脸上是汗,眼角有泪,肩头的血和红色的衣服混在一起,红的刺目,他咬紧牙关,吃力的拔着剑,像是借力在发泄什么,又像是憋力在隐藏什么。   晏不惜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这一幕没有吸引到花子溪,他从一开始就一副呆愣的样子,回不了神。   晏不惜气急,冲他大声吼道,“花子溪!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花子溪怔怔回神,喃喃道,“我,我听不懂,哥哥,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晏不惜努力压下气息,很好,他讲了这么多,两个人都在逃避事实,没一个相信他的。   “行啊,花子溪,就算你和花钟言是同一个人,你也不配是个男人,你也没有她有种!”晏不惜直指着花子溪的脸,“你做过什么,你除了强了他一次,还做过什么,啊?而花钟言可不一样,她会承认自己的心意,大胆的追自己所爱的人,而且,你空有变换容貌的本事,你用过吗,每一次都是花钟言去完成任务。”   “什么,什么任务?我,不是我..我..”花子溪犹犹豫豫的反问。   晏不惜打断他,“不是你,那是花钟言的记忆,我给了你,所以你以为是自己做的。”   “不,不。”   “从你第一次扮成丙浚,再到扮成段华离,再到莫修染,每一次,都是花钟言做的,而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你躲在她的身体里,不敢出来!”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花子溪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跪坐在地上,埋下头,痛苦的呐喊。   “花钟言拼死都在完成任务,至死都让我不要放弃她,可是我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让她永远消失了。”   “哈哈...”言倦衣突然笑起来,带着喘息问道,“对呀,花钟言不是让你判入无间地狱了么,你说,他们两个是一个人。”言倦衣指着花子溪,“他,又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我逼迫的是花钟言喝下彼岸花汁,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她也没有忘了求生的本能,我让她和一个冥差一起去的无间地狱,她只要先于那个冥差出手,把他推下去,再换成冥差的样貌出来,就可以了。”   晏不惜摊开双手,望着花子溪,“她就是这么棒,只不过,她回来后,我给了她你的记忆,她睡了一觉之后,你,就回来了。”   “而她,和言倦衣的所有记忆,你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了。”   “呵呵,哈哈,可笑!”言倦衣笑道,“你们一个会换成别人的身体相貌,一个会胡乱篡改别人的记忆,哈哈哈,你们当真我好骗呢,啊?就算你们是冥帝,是孟婆又怎样,还不是和我一样,是鬼,是鬼!鬼怎么可能有你们这样的本事!”   “哼。”晏不惜冷哼一声,没有理睬言倦衣,他已经有了人的身体,脸色却依旧苍白,他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累了。”   花子溪本是一副失了魂魄的样子,听到言倦衣的质问,总算有了丝反应,他焦急的望着晏不惜,“哥哥,不管怎样,全当你说的都是对的,可是,你放过他吧,好不好。”   “子溪,冥界就交给你了。”晏不惜睁眼,压低声音,“他,我也交给你,这次,你可要管好你自己的人,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治得了他。”   “哥哥,我...”   “还有,你要经常在我和你自己来回变换,不能让人发现,冥帝晏不惜不见了。”   “哥哥,那你呢?”   “我去救你的暝弟弟。”晏不惜的手虚放在花子溪肩头,“凝贝还在你身上吧,想我了,就和我说话,有什么消息也及时向我汇报,我会听见的。”   “哥哥,我要去哪里能见到你?”花子溪想触碰他,却抓了空。   “你该长大了,子溪。”晏不惜说完这句话,突然腾空而起,飞出树林,消失不见。   “哥哥!”花子溪跪坐在地,手还在半空僵硬着,泪流满面。   “呵呵,哥哥?”另一侧的言倦衣冷冷嗤笑,“想不到你们还是兄弟,隐藏的够深啊。”   花子溪抹了把脸,起身走过去,双手放在剑端,开口,“不是亲兄弟。”   说完,手下使力,终于拔出了剑。   言倦衣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一手按住流血的肩头,继续嗤笑,“然后呢,你们俩是从哪里来的?”   花子溪抬眼看言倦衣,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心里承受了太多了悲伤,委屈,不甘,愤怒,甚至连眼神都极为相像。   花子溪没有开口回答,他不知道该拿言倦衣怎么办,他已经知道了他们太多的秘密,晏不惜的意思是让他治住他,何为治住他,把他关起来吗?   言倦衣趁花子溪愣神的工夫突然伸手抢过他手里的烈焰剑,紧握在手里,横在身前,“花子溪,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从来都是花钟言,就算你们是同一副身子,你们也不是同一个人,而我,要为了她,为了师父,报仇!”   说着,长剑向前伸直,直直刺向花子溪,花子溪没有躲避,剑直刺向他的左胸,穿透而出。   “唔。”花子溪轻退一步,口吐鲜血。   “你。”言倦衣这一剑刺的极重,他没有料到花子溪竟然分毫未躲,一时也楞在那里。   花子溪对上言倦衣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有愤怒,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怜悯,他轻轻笑出声,脑海里掠过无数言倦衣的样貌,从他第一次见到他开始,那个一脸纯良无害的脸,就吸引了他。   花子溪喜欢他,想把他占为己有。   从小,他的哥哥姐姐就告诉他,遇到喜欢的人就要大胆的表达出来,他表达了,可是,他喜欢的人却被吓坏了。   他在他面前,又胆大又自卑,又热烈又卑微。   或许,因为他是异类吧,也或许,因为他是男子吧。   花子溪只记得这些,好像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后来,他好像一直在睡与醒之间来回徘徊,他记得莫修染,记得刑落,他曾和他们在一起说笑,还曾扮过段华离,为了窃取温酒元君的情报,和他们在岁砀山上来回搜寻。   那个他,和他们说的话,既真实又模糊,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   究竟是花钟言的记忆,还是自己的记忆?   太累了,不要想了,好想回家。   “花子溪!”在他闭眼倒地前,言倦衣大声叫他,甚至伸手想去扶住他,却无力的看着他穿透手臂,倒在地上。      ☆、四大神兽   渺落在地狱实在无聊透了,虽然他手里一直拿着凝贝,絮絮叨叨的和莫修染说话,可是,没有回应的说话,越说越委屈起来。   他来来回回徘徊在十六层与十八层地狱的台阶上,听着魂魄的鬼哭狼嚎,看着行刑官轮翻上演的酷刑。   到了第三天,他又在暗中观察十六层地狱,默默的数着人头。   他看见一个行刑官偷懒,比别的行刑官手臂挥动次数少,还一脸恹恹的样子,这会冥将也不在,渺落冲动的走进了十六层地狱,走到那个行刑官跟前,抢过他手里的鞭子,一鞭一鞭抽向魂魄。   “你得使劲啊,这些都是十恶不做的恶鬼,你就应该让他们在这里痛不欲生,悔不当初!”一边说,一边狠狠落下鞭子。   他这一动静,惊得周围的行刑官都停下动作,甚至那些哀嚎的魂魄也木木的睁大眼睛,望着这个贸然闯入的人。   “啊,你们继续啊,来,你拿着,使劲抽!”渺落把鞭子放回行刑官手里,蹑手蹑脚的往外退。   刚退到门边,行刑官终于追了过来,“别跑,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好家伙,还有行刑官不知道地狱关了他这个神官的?   渺落本是不怕的,只是有些着急,万一因为他这一冲动,暴露了他体内有烈焰,晏不惜再另外罚他,岂不是节外生枝...   他下意识转头就跑,想着那几个行刑官可能也没太看清他的脸,糊弄过去得了。   这一跑,竟是向下跑去了,没几步就到了十八层地狱门口。   这倒好,继续向下,那可就是无间地狱了,若是使用印记,那行刑官就在身后,又暴露了他有玄武之力。   渺落转头,望着十八层地狱,这一层地狱有个门,看着并不结实,他唤出闵诀剑,向着门锁劈去,一剑未打开,他使了法力,再次劈去。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不好,有人闯入十八层地狱了!”   “快禀告给冥帝!”   渺落只听得门口几声呜呜呀呀的吼叫,就没有人追进来了。   虽然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被这一层的惨像惊的起了鸡皮疙瘩。   一步距离之外,密密麻麻的全是魂魄,拥挤在一起,脚下就是刀尖火海,腰部就是飞冰毒刺,身上无一处完好的肌肤。   魂魄哭喊嚎叫着,伸着手,仰着头,看到渺落,纷纷想向他靠近,磕磕巴巴的祈求着,“放了我,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太压抑了,太渗人了,渺落皱眉往后躲着,恶有恶报,这些人完全不值得同情。   他撇开视线,向周围扫视着,刚一抬头,发现这层地狱的上方有几条锁链,到了中间的地方断裂掉,明明没有外力拉扯,锁链却能在虚空中固定不动,没有垂下来。   他飞身上去,人落在一条锁链上,慢慢向中间走去,等走到锁链的末尾,他抬脚轻轻往前探了探,竟然发现脚下是实的。   渺落不可思议的咧嘴,大力向前落下脚,站在了虚空中。   脚下就是哀嚎的魂魄,头顶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的顶。   他站在了十八层地狱的正中。   很奇怪,渺落在这里站着,内心很平静,连日来的焦躁都消去了,这里像是在地狱之外,周边像是有个结界一样,他伸出手去轻轻向外触摸,却是没有摸到实物。   “来了?”   “是谁?”   “玄武。”   “哎,又不是我。”   “玄武?是我?”   “谁?谁在说话?”渺落紧张的望向四周,这几个简短的对话声音那么近,近到就在耳边。   “哈哈,他听见了。”最后的那个声音轻咳两声,“咳咳,嗯,你可是玄武之力的继承人?我是过度给你玄武之力的真身,玄武。”   渺落这下惊吓不小,“上古神兽?你们是四大神兽?你们没死?”   “别急。”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们死了,你听到的声音,也只是我们的一缕游丝而已,真身、灵魂都早已不在了。”   “哦,你们,你们一直在这里?能看到我?”渺落说着继续双手胡乱摸着。   “看不到,只是会感受到神兽之力而已,也只能和有神兽之力的人说话。”   “哦。”渺落收回手,讷讷的点点头。   “好了,小子,我们没有工夫跟你瞎扯,我问你,四个神兽之力,现在还剩几个?”第三个声音出现了,这个声音洪亮有力,震耳欲聋。   “额,嗯..”渺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结结巴巴,“剩两个,除了我,还有一个黑龙。”   四下沉默。   “哎,看来我预测到的,终是要成真,不管我们怎么提醒,都没有用,这就是我们选的人,我们选的人...”   “凤凰,这不是还有两个么。”玄武焦急道,“你听好了,你是我选的人,现在只剩你和黑龙了,你们两个都不许死,不许自相残杀,听到没有!”   “我..”渺落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听到没有,答应我!”   “我..”   “答应我!”   “不是,你先让我说话!”渺落大喊,“神兽之力是可以持续继承的,像你们当初一样,死后也可以再次过度给别人,我,我的力量就是从上一个人手里过度来的。”渺落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不是你选的人。”   “如此,为何还会死了两个?”凤凰问道,“神兽之力是相辅相成,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凤凰早就摈弃肉身,主动丢了凤凰之力,后来,就死了,我也不知怎么死的,麒麟,他,据说是...就是上一个玄武,他杀死的麒麟,但是,其实我更怀疑他和黑龙联手把麒麟杀死了,不过死没死透,有没有把麒麟之力过度给他人,我也不知。至于玄武的话,他,哎,算了,反正玄武现在在我身上了。”渺落说的磕磕巴巴,不清不楚,也不想再提阮无城的事。   好在他们倒似是听明白了。   见无人继续问他问题,渺落反问道,“凤凰,你预测到了什么?”   “我在死前预测到了神兽之力最后只剩下一个了。”   ......   “哦。”渺落从他们的话中也猜到了,玄武不让他和黑龙自相残杀,可见也有此意。   当初他们四大神兽选择了崇凛、归青冢、池舜、阮无城四人作为能力的继承人,必定也希望他们四人能继承意愿,可齐心协力,守护四界。   这样的结果,必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就算都死了,又如何,世间少了如此高于一切的力量存在,也就少了纷争。”渺落低低道。   “胡扯!”那个暴躁的声音又响起,“你经历过上古洪荒时代吗?你知道这世间潜藏着多少危险吗?烈焰也只是其中之一,虽然你们现在安稳了,可若是再有危险霍乱,没有可以消灭他们的力量,天地将会毁灭!届时,管你们是什么,都逃脱不了消亡的命运。”   “好了黑龙,这些话你自己不熟悉吗,上次是不是说过?对不对,麒麟?”凤凰问道。   是的,很久以前,久到他们根本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带有麒麟之力的人来过这里,他气喘吁吁的逃进这里,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们那是第一次发现,可以和拥有神兽之力的人对话。   当时他们四个也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和他讲,要四人携手,打破凤凰的预测,以后万一世间再有危难,还要靠他们的力量。   那个人很认真的听下,也说记住了。   之后,再没有来过。   原来,他已经死了。   四个神兽皆想起了那段回忆,又陷入沉默,或许,他们就是错了,可究竟是错在他们选错了人,还是错在不该信任他们选的人?   渺落听完那番话,也陷入沉默,或许,他也错了,或许,阮无城不该死?他不该要这份力量?   他得到了这份力量,却躲躲藏藏,不敢让人发现,只想着自己在最危急的时刻救命所用,他没有想过天下苍生,这份力量不该是他这样的人所有。   他要力量就要肩负起天下苍生,他不要力量就必须死,才能过度给别人!   曾经,他保护过弱小,和没有归宿的鬼、魔厮混在一起,可是现在,他只想和莫修染在一起,再不管这些烦心事!   渺落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哎!”一声冗长的叹息声响起,黑龙粗重的喘息,“算了,我们早已作古,本就不必再管世间之事,闭上眼睛,入睡吧。”   “难得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玄武也道,“算了,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小子。”黑龙放低了声音,“我再信你一回,既然麒麟已经死了,我再告诉你一遍,岁砀以南有个定波海,定波海里有鲛人一族,是我的子民,他们生活在海里,不和人类往来,若真有一日,世间有了新的威胁,你可以下海去寻他们,他们或许能助你们拯救世人。”   渺落震惊的张大嘴巴,表情怪异,若是他们能看见,一定会发现有异。   “记住了吗?”黑龙没有听到渺落的回应,紧追着问他。   他怎么可以告诉黑龙,鲛人已经灭绝了呢?他怎么可以告诉他们,正是麒麟之力的继承者崇凛下令,玄武之力的继承者阮无城帅领,灭掉鲛人一族的呢?   “嗯,记住了。”渺落合上嘴巴,重重的点点头,“各位前辈们,你们放心吧。”   “好。”   这是渺落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他尝试着叫了几声,“前辈们?玄武?黑龙?...”   没有人应答他了。   渺落重重叹口气,颓然坐下。      ☆、接近真相   冥界,避世归。   一个冥差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冥帝大人,冥帝大人。”   那冥差没看见冥帝晏不惜,倒是先看到了冥仙言倦衣,厉声喝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冥差喘口气,恭顺道,“押在地狱的那个渺落神官跑啦!”   言倦衣继续喝道,“跑就跑了,下去吧!”   “额,是。”冥差抓抓脑袋,讪讪的退下去。   言倦衣进屋去,蹲下身来,默默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他赤裸着上身,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是冰冰冷冷,毫无血色,没有呼吸,像尸体一般。   最后的关头,言倦衣还是心软了,他扔掉了那把剑,用随身携带的勾魂袋把花子溪放入,赶在他魂飞魄散前回到了冥界。   回到冥界后,他身上的伤口就逐渐愈合了,包括言倦衣自己,他肩头的伤早就不疼了。   可是,花子溪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言倦衣想,现在,若是反悔了,还可以把他扔进无间地狱,也就一了百了。   只是,眼下的冥界,一个冥帝夺了舍成为人,一个冥帝已经没了,剩下的一个冥帝还被监禁在府上,不能出门。   两个孟婆呢,呵,冥界上上下下都知道一个孟婆失踪了,另一个孟婆魂飞魄散了。   而他们的冥主阮无城呢,也早已成为魔界魔主,死在无间深渊了。   冥界可谓是人才凋零,损失惨重。   最重要的是,冥界的执掌者,接连损失,如果,杀了花子溪,他不能假扮晏不惜稳定冥界,恐怕,冥界当真会大乱。   “哎。”言倦衣低低的叹口气,坐在一边,随手拿起塌边花子溪的折扇,那日慌乱中,言倦衣在拿自己的拂尘时,竟然顺手把花子溪的折扇也取了回来。   他打开折扇,折扇侧面还是那朵彼岸花,开的红艳,折扇里面,是一行小字,看不出是什么字体,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言倦衣凑近几分,或许不是字,而是什么符文吗?   言倦衣放下折扇,又仔细盯着花子溪看,他和晏不惜究竟是何人?   染落阁。   渺落突然出现,四处寻找着莫修染。   “修染?修染?”他赶紧拿出凝贝,“修染,你快回来,我在染落阁等你。”   渺落焦急万分,来回踱步,还好,在他没有抓狂之前,莫修染回来了。   他还带了一个熟人回来,讷讷的站在莫修染身后,低垂着头。   “修染,我有话对你说。”渺落看到莫修染,上前就紧握他的手,眼神殷切,没有看向他身后的人。   “渺落,我也有话对你说。”莫修染的表情也很急切。   “我先说。”   “我先说。”   两人同时出声。   “你先说吧。”渺落妥协。   莫修染推了一把他身后的人,“你看,他是谁?”   “林斡思,”渺落看到他好好的在这里,还是挺欣慰的,“易松原呢?”   “他,他被人抓走了!”   “谁?”   “我也只看到了一个侧影。”   “到底怎么回事?”   林斡思抬头看着渺落,缓缓开口,“我们两个来到四阙,一直没有固定居所,然后只能变卖身上的东西,换些钱,好买个宅子,可东西都卖光了,也才凑了一点,隔壁一个小鬼说一个屋子都买不到。然后,易松原竟然就想把配方卖了,他以前还说那是救命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的,我不同意,他就说现在已经是救命的时候了,四阙如果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还得出去。”   “什么配方?”渺落眼眸微眯。   “就是,方木白的那个配方。”   “那玩意还有配方?他自己都不知道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渺落吼道。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易松原说有。”   “好了,让他继续说。”莫修染道。   “然后,我们正在争论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他掐住易松原的脖子质问我们,是不是你吃了这个药,我们,就都实话实说了,他要我们交出配方,这时,刚好这位神官就来了,就把我救出来了,可是易松原被那个人带走了。”   “那个人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是魔是鬼?”渺落一句一句逼问林斡思。   “是人。”莫修染替他回答,紧接着说,“我也只看到他的侧影,但是,他的侧影非常熟悉。”   “是谁?”渺落急问。   莫修染却突然噤声,看着渺落,冷静道,“你把温酒元君留下的断尾拿出来。”   渺落狐疑的看着莫修染,见他眼神坚定,便也利落的拿了出来。   一截断尾出现在渺落手中,低低的垂着。   “唤醒他!”莫修染沉声道。   渺落不疑有他,把尾巴放在地上,手上迅速结印,他的动作很快,结下之后,依然虔诚的说着,“弟子渺落,七星宫第三代破军大人,望温酒元君现身。”   可是,尾巴在地上毫无动静。   若不是温酒元君诓骗他们,那就是这个尾巴被人调换了?   难道说?   渺落猛然望向莫修染。   见他眉间尽是忧色,不由心头一颤。   “是温酒元君?那个人是温酒元君?”渺落颤声问道。   莫修染点点头,“恐怕是的。”   之前在岁砀山上,莫修染就是站在温酒元君的右侧,看着他灰白的长袍下俊逸的侧脸,刚才,他又是站在那个人的右侧,一样的灰白长袍,一样的侧脸,就算刚才还不确定,现在也能够确定了。   那个人正是温酒元君。   “他娘的,是谁把温酒元君唤出来了,啊?是谁,谁从我这拿走了尾巴?啊?”渺落不甘的嘶吼。   “你先冷静一下。”莫修染劝他,“那个人是温酒元君的身体不错,可是他的魂魄,恐怕并不是,真的温酒元君,他会对那个药的配方感兴趣吗,真的温酒元君,会知道你吃过那个药吗?”   “该不会是...”   该不会被夺舍了?   莫修染再次点头,他心里还有话没说,那个人似是认识他,除了他是温酒元君的容貌外,他的身上,还是有一丝熟悉感。   噩耗接二连三传来,渺落当场怔愣住了,他空有玄武之力又有何用,连一件东西都护不了,他愧为七星宫的弟子,愧对师尊的信任。   “可是,这个尾巴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啊,甚至,段华离、徽元都答应过不会说出去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愧疚过后,渺落茫然道。   “你别忘了,鬼杀手或许一直在我们身边,况且,还有一个可以换成我容貌的人,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是那天,我们和晏不惜、花钟言喝酒那天,花钟言做过什么?”   “花钟言?我真的不记得她做过什么。”渺落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哦,我好像想起来了,我拿过它,是你让我拿出来的。”   “我没有让你拿出来过。”   。。   “花钟言。”   “花钟言?是她变成你?”   这太可怕了。   即使是四大神兽之力,也没有能力可以随意变换容貌,就算是冥界的水镜可以自由组合容貌,也犹如画皮一般,缓慢画成,且脱离冥界就会变回去。   花钟言可以在那么短暂的时间自由变身,并且还是鬼身,她究竟如何做到的?   “如果花钟言不止是可以变成你,还可以变成任何人呢?”渺落问道。   莫修染也在思索,没有回答。   “如果是这样,花钟言可能没有死。”渺落突然道,“她可以变成任何人的话,她很有可能换成那个冥差,然后走了,她或许还在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她。”   “你也说了如果,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   “怎么不能确定,一定是花钟言,她假装偷了我的药,杀害了无辜的魂魄,借以让她魂飞魄散,得以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就没有人怀疑她了。”   “那温酒元君又是谁?他是人不是鬼,肯定不是花钟言。”   “可是,尾巴确实是假的,唤不出来温酒元君了。”渺落着急的来回踱步。   旁边站着的林斡思一直低着头,讷讷不敢说话,渺落走着走着,走到他跟前,狐疑的盯着他,现在他连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渺落,心莫要乱了。”莫修染看出他内心所想,安慰的上前握紧了他的手,“刚才你要告诉我什么?”   “我,”渺落失语。   如果这世间真的将只剩一个神兽之力,他希望那就是自己的玄武之力。   他想带莫修染离开。   他想出尔反尔。   他想做背信弃义的人。   可是,温酒元君唯一剩下的东西在他这里,被人调换了?   他如何还能逃避?   或许命运的齿轮早已启动,他们早已身在其中,避无可避。   “我没事。”渺落平静下来,反过来安慰莫修染,“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好,渺落,我们分开行动,你去七星宫,我去冥界,凝贝一直在我身上,我听得见你说话,你随时跟我同步消息,好吗?”   “好。”渺落没有拒绝莫修染,特别在他说他听得见自己说话开始,他在地狱里说的那些丢人的话,莫修染都听到了呢。   “修染,我想知道,言倦衣说过你在人间超度的时候,其实不是真心想超度他们的,你并不想帮助他们,花钟言也说过,你来冥界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从来没有朋友,这么久了,我也只知道徽元一个。”   渺落斟酌了一下,道,“你以前明明什么都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为何现在,你愿意趟这趟浑水呢?”   渺落早就想问了,他想再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愿意豁出去的理由,“你想等的人,究竟是谁?他是不是出现了,所以你才...”   “你!”莫修染突然气红了脸,眉间全是压抑的暴怒,渺落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不免有些心虚。   “你进去!”莫修染先是指着屋子,支开林斡思,渺落心里不乐意,那是他和莫修染二人的屋子,他们俩都不在里面,怎可让外人随意进去。   正待阻止林斡思,莫修染一个眼神瞪过来,道,“带我去坞胥山!”   “啊?”   “啊什么,用你的玄武之力,带我去坞胥山,就现在。”   “哦,哦。”渺落不敢说不,快速结印,两人通过印记,瞬时到了坞胥山。   渺落本欲私心带他回家来着,结印的一瞬间又改了主意,而是来到萧兮和禾煜的地方。   只是,才刚到这里,便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感觉,他们二人皆看到曼陀罗花的凋谢。   “怎么回事?萧兮呢?”   莫修染赶快唤出闵修剑,使用剑灵之力,可是,什么也没看到,他们来的太晚了。   两人神色都严肃起来,该不会被神官杀害了,已经向天帝复命了?   “渺落,有两处血迹,但是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莫修染说着,靠近了其中一滩较大的血迹前,手指蘸上去,放在鼻下,“鬼的?”   又赶紧去闻另一个,莫修染的表情越发僵硬。   “什么?鬼的血迹?”   这里为何会留下两个鬼的血迹?      ☆、白鹿现身   “修染,你让我带你来这里,是猜到了这里发生的是吗?”渺落盯着莫修染。   莫修染站起身,稍显迷惘,被眼前的景象一打断,竟忘了他要来此的目的。   “不是。”莫修染有丝犹豫,频频躲闪着渺落的目光。   “那是...”渺落不明所以,也不敢催促,只是眼神定在莫修染身上,不愿意移开。   “别看了,你转过去!”莫修染突然涨红了脸。   渺落乖乖听话转身。   身后很安静,渺落熬不住了,急切的想回头看一眼。   “别动。”一只手适时的按住他,防止他转身。   也不知是自己身体太热,还是那只手太热,明明隔着衣服,渺落却觉得两人接触的地方格外热,几乎要把他的衣衫灼烧了。   “我把手拿开,你就转过来。”说完也不过片刻,莫修染的手便拿开了。   渺落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不似刚才的急切,他慢慢的转过了身子。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漂亮的白鹿,四肢矗立在地,和渺落一般高,他甚至很轻易就能摸到它的鹿角。   白鹿一动不动,眨着水灵灵的双眼望着渺落。   饶是再迟钝,渺落也反应过来了。   “修染,你是岁砀山上的那只白鹿?”   惊与喜交加,渺落再也控制不住,上前紧紧抱住白鹿的脖颈,额头和它相贴,轻轻蹭着。   白鹿也忍不住抖动了耳朵,表达自己的迎合和喜悦。   惊喜过后,渺落退开相贴的额头,双手托着白鹿的头,仔细瞧着。   “咦。”渺落手指移动,放在它的眼睛上方,“你这里也有一颗痣,真的是你!”   白鹿突然有了脾气,不断向上仰头,欲摆脱渺落的双手。   渺落赶紧笑嘻嘻的又把额头贴上去,“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是你,只是没想到真的是你,怪我以前没注意过,也从来没想到过,你,你是不是怪我没有认出你,修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莫修染真的怪渺落从没有认出他,他也一直在等渺落认出他,甚至在渺落的家里,他差一点就要认出来了,结果却终是没有。   莫修染已经不指望渺落主动认出他来了,便只能用这个办法自行现身,告诉他,自己就是他曾经说过的那只白鹿,那只喜欢和他一起睡觉的白鹿。   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走出的山林,为了他去七星宫修仙,为了他去飞升神官,为了他去人间超度,为了他,只为他,等的人亦是他。   “是我?你等的人是我吗?”或许额头相贴,两人竟是心灵感应般,渺落抬头望着它的眼睛,惊喜道,“是不是我,是的话你点点头。”   巨大的狂喜,让渺落不敢相信,他只想莫修染给他更多的肯定,让他知道不是自己多想。   白鹿轻微的点了点头,眼睛也跟着眨了眨。   渺落彻底癫狂了,“哈哈哈哈,真的是我,你一直在等的人,是我,哈哈哈。”   笑到最后,眼角竟泛起了泪花,渺落声音哽咽起来,“原来你一直都在找我,你一直都记得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修染,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不还手,我就是个傻瓜。”   渺落越说声音越大,哭泣声几乎响彻山林,“我是这四界最大的傻瓜!呜呜,我让修染等了这么多年!呜呜,修染喜欢我比我喜欢他还要早,呜呜...”   莫修染再也听不下去,瞬间恢复了人形,双手捂住渺落的嘴,“别哭了!”   渺落一眨眼,一串泪珠刚巧滑落,滴在莫修染的手掌上,嘴里还在呜咽着什么。   莫修染身上还很热,脸庞上也有红晕没有散开,“我那时候没有喜欢你!”   “嗯?”渺落睁大眼睛,停止了哭泣,在莫修染手掌心模模糊糊道,“我不信!不喜欢我你找我这么久,哼。”   莫修染拿开手,无奈道,“我一直是一个人,遇见你之后,才从你嘴里知世间的美好,我起初也只是羡慕你,想循着你的脚步,活一次,所以我才去了七星宫,那个时候,你已经是神官了,我若想见你,还是可以见到你的。”   “哦。”渺落的声音低下来,恹恹的,失落极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世间待的越久,反而越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喜欢的世间,只是你嘴里的世间,等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已经被拖入人间轮回了。”   “所以,我想找你,我想见你,我想知道,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世间,才是最美好的世间,是不是自己,依旧喜欢和你在一起睡觉的感觉。”   “我不曾真正的融入过这个世间,我没有一颗拯救苍生除魔卫道的心,我修仙飞升,都是有私心的,可是我找到你了,我才知道,有你的世间真的是美好的。”   “这么说来,”渺落郑重其事的拖着腮,“你喜欢我还是比我喜欢你早啊,啊哈哈。”   莫修染无语望天。   “啊,对了,这么说,你不是人,你是灵咯?”渺落才反应过来,“你是灵啊,鹿灵,可为什么没人发现呢,灵的话不是该去渡深渊之劫才能飞升么。”   “我是上古时期的白鹿。”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渺落几乎惊跳起来,“...什,,什么?”他的莫修染是白鹿已经让他震惊了,他还是只上古时期的鹿。   这,这,在他面前,自己岂不是成了小辈。   “有这么难以接受吗?”   “啊,不是的,我只是,太惊喜了,惊喜了。”渺落吞咽下口水,斟酌着小声问,“那你认识那四大神兽喽?”   “我是见过他们,只是,我在原身下,不会开口说话,所以,并未和他们有过交流。”   “啊,哈哈,你为何不会说话啊,禾煜都可以呢,你怎么不会啊?”   “怎么,有什么奇怪的,我现出原身的时候,可有比说话还厉害的招呢。”   “什么啊,什么啊?”渺落无比好奇,围着莫修染问东问西,“还有,你跟四大神兽的力量比,谁更厉害啊?”“四大神兽的真身是什么样子啊,真的有十丈之大吗?”“上古时候的岁砀山跟现在是一样的吗?”“这万年间,你都在做什么啊?”   渺落的问题太多,莫修染实在是后悔告诉他真相,好在他终于抢过了话,“温酒元君和我一样,也是上古时期的灵兽,他是狐狸,我认得出他。”   “哦,怪不得他这么厉害呢,对了,既然温酒元君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夺舍呢?”   “温酒元君本是九尾狐,他的一条尾巴就是一条命,所以其实他的四个分身就是四个真真实实的他,只有这四个他死掉才会有新的他,如果他真的被夺舍,也只能在新的他出来,意识神识都很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莫修染停顿了下,“他说过,他再次现身后,他活不久了,那是他最后一条尾巴了。”   “什么?九条尾巴就剩最后一条尾巴了?”渺落不解,九条尾巴,九条命啊,这是世人求都求不来的命啊,哪怕是四大神兽,也只有一条命,为何他觉得,温酒元君却是不珍惜,反而有意分为四个自己浪费掉自己的生命呢?   莫修染也低声叹口气,同为上古时期的神兽,他也不愿意看到温酒元君是如此的结局。   “那你们俩,和四大神兽比,到底厉害不厉害啊?”渺落挺执着这个问题,第二次问到莫修染了。   “当然不一样,四大神兽的力量是世间最强的力量,而我们,也只是灵兽,不是神兽。”莫修染由衷敬佩他们,“他们是天地共生的所在,是世间生灵的守护神,我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在抵御威胁,这就是差别。”   “哦,那么四大神兽的力量不会消亡对吗?”   “对,这也是差别,他们的力量可以在人的身上过度,即使被丢弃,也会在这天地间永远存在。”   “你竟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是,我知道,被过度了神兽之力的人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拥有神兽之力的人是轻易杀不死的,能杀死他们的,只有他们主动放弃,比如冥界的第一位冥主归青冢,他丢掉了凤凰之力,凤凰之力就无人继承,散落在世间了,阮无城本来也丢掉了玄武之力,只是后来他成了人,又入了魔,还能把玄武之力慢慢召唤回来,这也证明了这份力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力量在我身上总比散在天地间要好吧?我要了他的玄武之力你还怪我?”   “我和他说了。”   “说什么?”   “我以为我进入的是阮无城的梦,却原来是顾昀卿的梦,我在梦里告诉了阮无城,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把玄武之力给顾昀卿,就能让他活下去。我想救顾昀卿一命的,可是那天,我没有机会告诉阮无城。”   “可是阮无城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也完全可以把玄武之力给顾昀卿的,他还是给了我。”   或许阮无城也不想让顾昀卿那样继续活着吧。   四大神兽之力无法消失,凤凰说的他在死前预测到了神兽之力最后只剩下一个了,意思就是还在世间的人身上的神兽之力只剩下一个了吧。   凤凰之力散落在世间,麒麟之力下落不明,黑龙之力已经一分为二,还有渺落身上的玄武之力。   最终会剩下哪一个?      ☆、欲念纠葛   “渺落,按照我之前说的,你去七星宫,我去冥界。”莫修染沉吟道。   “哦。”渺落声音闷闷的。   “温酒元君若是被夺了舍,不管是本身的他,还是被夺舍的他,都活不了太久,要么,他会效仿阮无城,让自己入魔,但是,他身边必须要有满巫这样的魔,要么,他会效仿你,喝下那药水,就不会死了。”   “哦,修染,我不想和你分开。”渺落小声说着,颇是委屈的样子。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修染,我知道。”渺落乖乖点头,“我只是...哎,我会听话的。”   渺落抬头小心看着莫修染,怕他生气,知道他是上古灵兽,现在自己在他面前,又开始有那种自卑都感觉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分头行动。   莫修染让渺落去七星宫打探消息,其实也是刻意支开他。   因为有些事情,莫修染还是想自己去一探究竟。   离开了三日,莫修染再次踏进了避世归。   “我要见你们的冥帝,烦请禀告。”莫修染客气的对上前来的冥差道。   以往,他来避世归,冥差总会把他领入一个偏殿,在那里和晏不惜碰面。   而现在,他面前的冥差很面生,听了莫修染的话,急匆匆禀报去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花子溪,莫修染来了。”言倦衣轻轻在花子溪耳边道,“你猜,我会不会把你们的事都告诉他呢?”   花子溪没有反应。   言倦衣再凑近几分,“我也可以把你身上的凝贝拿给他,你说好不好玩啊?”   花子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言倦衣翻出了凝贝拿在手中,倏地站起身来,“好啊,那你瞧好了,我是怎么让你和你哥哥原形毕露的。”   言倦衣深深的吐出口气,整理了思绪,走出寝殿,来到院子里。   “修染。”   “倦衣?”莫修染见到言倦衣,微微惊讶。   言倦衣左手拿着凝贝,藏在袖中,渐渐走近莫修染,“修染..”声音有些颤抖。   莫修染微侧着头,似是看出言倦衣有话要说,静等着他开口。   “修染,花..花..”言倦衣脸涨得通红,明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为什么,还是说不出口,为什么,他会如此懦弱。   莫修染也终于有些焦急,“倦衣,你想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言倦衣咬紧了嘴唇,那个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强迫自己把左手伸出,手掌中握了许久的凝贝已经微微汗湿。   莫修染皱紧眉头,他听渺落讲过,月辞夺走了他的一只凝贝,竟然出现在言倦衣的手中?   “修染。”   二人背后一个声音响起,言倦衣的手停顿在半空,微微颤抖。   “不惜。”莫修染注视着他走近。   晏不惜神色如常,走到言倦衣身边,道,“这个东西是花钟言留给他的,我便把他叫来给他了。”   晏不惜说着看向言倦衣,“这也算是她给你留的最后的念想了。”   言倦衣颤抖的手又握紧了凝贝,放回自己的袖中。   “修染,找我有何事?”晏不惜看向莫修染。   “我们不妨去老地方?”   “好啊。”晏不惜低低对言倦衣道,“你先等着我。”   然后引领莫修染到偏殿,两人入座,晏不惜又问,“何事?”   莫修染正色道,“可有花子溪的消息?”   “没有。”   “那么,孟婆大人该如何定?”   “哈哈,修染,你果真懂我,我这不正准备回去跟言倦衣商量,他来做孟婆大人,怎么样?”   莫修染沉吟不语。   “怎么,今日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我等的人是不是刑落吗?”   “嗯。”   莫修染轻眯下眼,问,“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说,为了你,我愿意破例一次。”   “那你愿意,再为我破例吗?”莫修染抬头,盯着晏不惜的眼睛。   晏不惜轻笑出声,“你说。”   “不惜,”莫修染轻声叫他,看着他熟悉的脸,问道,“可否告知我,你和花钟言、花子溪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   “一样什么?修染?”晏不惜继续笑,见莫修染不回答,又道,“我和他们什么关系?呵呵,花子溪和花钟言都是天界直接指派下来的吧,你不妨查查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修染,我不管你们查到花钟言怎么了,在我这里,她的罪就是滥杀无辜魂魄,并且已经魂飞魄散了。至于花子溪,他不就是在随你们去了魔界后失踪的吗,说不定早已魂飞魄散了。”   “那么,不惜,”莫修染起身,“你是否介意在我面前脱衣?”   晏不惜哈哈笑道,“修染,你这样,刑落那小子不会吃醋吗?”   “不惜。”莫修染直直看着晏不惜,面对他的调笑也不搭腔。   那样认真的眼神,让晏不惜收了笑,神色严肃起来,“修染,破例也有个限度。”   “不惜,谎言也是有期限的。”   “莫修染!”晏不惜突然起身,声色俱怒。   “冥帝大人,息怒,喜怒。”   此时,言倦衣冲进来,挡在莫修染面前,躬身劝着晏不惜。   “谁让你进来的!”晏不惜怒气更盛,挥手指着门口,“出去!”   “不惜,不要这样对我。”言倦衣软下声音,委屈的望着晏不惜,楚楚可怜。   晏不惜汹涌的怒气压抑不住,几欲动手。   莫修染适时抓过言倦衣,护在身后。   “修染,你也不要惹不惜生气了,我,其实我...”   “言倦衣!”晏不惜高声制止他。   却还是晚了。   “其实我一直喜欢的是冥帝大人,所以我百般拒绝花钟言,就算最后勉强和她在一起,也是为了可以来这里,见到不惜。”   言倦衣在莫修染身后,默默流下眼泪,“修染,你就不要逼他了,他是铁石心肠,谁都不会爱上的。”   晏不惜愣在那里,怔怔的望着言倦衣,眼神复杂万分。   “呵,我知道了。”莫修染松开身后的言倦衣,目光扫视过二人,低声告别,“保重。”   莫修染已经离去很久,屋里的两个人还保持着面对站立的姿势,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晏不惜转瞬变回了花子溪。   他紧绷的身躯才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莫修染果然不好应付,所以哥哥才把他和莫修染的记忆给了自己,就是预测到了这一刻的到来吧。   可是,好像还是没有处理好。   莫修染的眼神,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让他倍感压力,无处遁形。   “你还是变回去吧。”言倦衣冷冷说道,“既然要装,就要装的彻底。”   花子溪当然不喜欢变换成别人的样子,自己的样子才是最舒服的,可是,言倦衣说的没错,既然要装,就要彻彻底底的装,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   花子溪深吸口气,复又变回了晏不惜的样子。   言倦衣亲眼看着他两次变身,速度之快,仅在一眨眼之间,他当然是震惊的。   “为何要帮我?”花子溪开口问。   “哼,帮你当然是需要条件的。”言倦衣慢悠悠坐了下来,“你告诉我,你和晏不惜究竟是何人?我要知道一切!”   花子溪也坐下来,二人继续面对面相视,“我若不告诉你,你就要出去告诉别人我们的秘密了是吗?要威胁我吗?”   “不错!”   “可是你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了,言倦衣,我不会让你出了避世归的。”   “你!”言倦衣突然附过身去,离花子溪极近,“好啊,既然我也没机会出去告诉别人,那你让我知道又有何妨?”   花子溪双眼在他的脸上逡巡,弯弯的眉眼,圆润的鼻头,丰润的嘴巴,明明像是还没长大的少年,却有着冷淡禁欲的气息。   而花子溪,总是被这样气息的他吸引,无法自拔。   花子溪的眼睛渐渐有了欲念。   而言倦衣也很清楚的捕捉到了这份欲念。   “想要吗?”言倦衣又凑近几分,鼻尖轻轻蹭着他的。   “言倦衣!”花子溪几乎咬牙切齿,“你把我当什么?”   言倦衣轻笑,“花子溪啊,一直是你。”   花子溪再也忍不住,只是上前一寸,就衔住了言倦衣的唇,又在双唇接触的一瞬间,又变回了本身的容貌,更加用力的在言倦衣的嘴里翻搅。   言倦衣没有拒绝,没有挣扎,任由花子溪带着他,再次回到那个总是会做的噩梦里。   只是,这一次,没有噩梦里那样痛了。   花子溪渴望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却也没有如第一次那般莽撞,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次的场景,终于派上用场。   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直到,言倦衣坐在桌子上,瘫软在花子溪怀里。   两个人身上都是汗,冰冷,黏腻。   花子溪抚着言倦衣的发丝,替他轻轻拨到一侧,露出干净优美的背,再捡起凳子上的衣服,亲手为他穿上。   “这个是什么?”衣服还没穿好,言倦衣右手向下,抚上花子溪的后腰下侧。   那里有一个火红的凤凰印记,和渺落额头上的一模一样。   花子溪为他穿衣的手顿住,两个人的汗水还未退,衣服还未穿上,他就迫不及待追问他了。   他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了。   花子溪嘲笑自己傻,他们不仅有一个糟糕的开始,也有一个弑师的仇恨,还有一个花钟言横亘在中间,事到如今,他们两个还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吗?   花子溪低低的笑出声来,“你想知道什么?嗯?我们是谁?我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隐藏自己?为什么和渺落一样,身上有这样的印记?是不是?啊?”   他每问一句都要摇晃一下言倦衣,看到言倦衣痛苦的神情,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也不知是在折磨他,还是折磨自己。   “在你心里,我和哥哥害了人,我们是坏人是吗?我只告诉你,倦衣,我们做的,跟那些神官做的,根本没法比,不是神官就一定是好人,魔物就一定是坏人,这个世间不应该是按种族划分好坏的,那些神官做的事,是比人间昏庸无能的君主枉杀忠臣还要坏的事,是比魔界自私冷血的魔主滥杀无辜还要坏的事,他们做的事,就是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就是进无间地狱都不够,统统都不够!”   言倦衣第一次见花子溪如此悲伤又愤怒,两种极端的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竖起坚硬的外壳。   而言倦衣却看到了他外壳下脆弱的心,不由自主的抱住了花子溪,“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他顺着花子溪的背,柔声细语的安抚确实起到了作用,花子溪在言倦衣的怀里,轻声哭泣着。   这个美丽又脆弱的人啊,究竟经历过什么?      ☆、迟迟吾行   另一边,渺落去到了七星宫。   自西城诀的事情了断后,这是他第一次回来。   回来的第一件事,他就去了后山墓园西城诀的坟冢,顺便带了一瓶桑葚树下的果酒。   七星宫后山埋葬的都是七星宫弟子,只要拜入七星宫门下,如果没有亲人朋友,七星宫都会在这里给弟子们留下最终的归宿。   渺落和西城诀之前曾在这里说过,以后等他们死了,要选一处安静点的地方,生前热热闹闹的挺好,死后还是安静一点更好。   谁知后来不久,他们二人便知道了人死后会去冥界投胎,马上就会有新的身体,重新来到人间。   当时他们两个都笑出了声,“既然死了就能新生,人死后还悲伤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对呀,那还刨什么坟墓,立什么墓碑,我们在这祭奠他的时候,他正用新的身份逍遥快活呢。”   他们两个的观点不谋而合,约好死后也无需埋葬立碑了。   谁知后来,又知道,死后还有魂飞魄散,世间真的再没有这个人了。   此刻,祭奠才变得真正有意义了。   渺落靠在西城诀的墓碑上,闷头喝酒。   “没有带回来你的身体,会不会怪我?”渺落低低的说着,带着几分自我嘲笑。   “呵呵。”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渺落笑出了眼泪,“不在意是吗?”   渺落头埋的越来越低,压抑的哭泣从他嘴里泄出,“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西城诀。   是我害死了你。   直到这一刻,渺落看到西城诀的坟冢,才真的知道,西城诀是真的没了,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自己。   他的剑,他的酒。   都只为了他。   而在渺落投胎回来找阮无城报仇时,还夹杂了其他的私人感情。   若是他和西城诀的身份互换,西城诀断是要夺回他的身体,不会让他有丝毫的损失吧。   渺落啊,你看似热情,实则冷情,而西城诀,看似冷情,实则专情。   以前或许他还不够明白,而此刻,安静的靠着西城诀的墓碑,那一点一滴的记忆,丝丝缕缕从他纷繁的脑海里汲出,原来,终是渺落辜负了西城诀。   渺落唤出了闵诀剑,竖在身前,“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他?”   闵诀剑在渺落的身前静静矗立,没有一丝反应。   “好吧。”渺落抱紧了闵诀剑,“既然你不打算留下,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吧。”   渺落其实对闵诀剑一直怀有芥蒂,他恢复真身这么久以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闵俊剑,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西城诀拿走了闵俊剑,可若是西城诀拿走了,为何会不给他呢?   现在他已经无从得知闵俊剑的下落了,而这么久以来,都是闵诀剑陪在他身边,可是他却对闵诀剑一直有疏离感,闵诀剑对他也一直有保留。   现在,他给闵诀剑机会,让他自己选择。   “刑落。”   渺落醉意朦胧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向了来人。   段华离带着凌俊正站在他面前。   段华离还是一袭紫衣,而凌俊已经着七星宫弟子的衣服,虽然不过十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到段华离腰腹部,扬着一张干净疏离的脸,淡淡的看着渺落。   “呵,段华离!”渺落站起身来,摇摇晃晃,“你过得可快活啊?”   凌俊被渺落身上的味道熏的皱眉退后几步,段华离见了嘴角微微上扬,“不错。”   “凌俊,你躲什么?”渺落真的有些醉了,他穿过段华离抓住了凌俊的衣襟,轻松提到自己跟前,“他对你好不好?啊?欺负你没有?”   凌俊在渺落身下四肢挣扎不休,回头求救般望着段华离。   “怎么,现在这么讨厌我?”渺落一松手,凌俊就又跑到了段华离身后。   “呵呵,躲着我也好,反正你世世在我身边,也从来没见你过得好,这一世,你就为你自己活着吧。”   渺落记得,那么多世里,都有凌俊的这张脸,只有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渺落已经很少想起投胎时的事了,见到凌俊也只记得他一直出现在他的转世身边,可是细想那些细节,却突然发现某些记忆像是清空了一般,不是模糊,而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   是那些记忆太过于单调乏味,乃至于大脑自动把他们清除了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怎么了,刑落?”段华离有些担忧的望着他。   “没事。”渺落抚着额头,潜意识告诉自己有许多话要问段华离,可是记忆又开始混乱,混着酒意,头疼的厉害。   几乎要站不住脚。   “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段华离让凌俊叫来了七星宫弟子,搀扶着渺落回去了。   “段哥哥,他是谁啊?”凌俊嫌弃的望着渺落离去的背影,嘟嘴问段华离。   “你不认识他吗?”段华离蹲下来,含笑问。   “当然不认识。”   “那你,想不想亲近他?”   “我为什么会想亲近他啊,他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凌俊皱起鼻子。   段华离哈哈大笑,虚点了凌俊的鼻子。   凌俊也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月牙似的,娇俏可爱。   “段哥哥,他又是谁啊?”凌俊侧了个身,指着西城诀的墓碑问。   “他,”段华离起身,收起笑容,眉间泛起悲伤,“他是我的师尊,西城诀。”   “师尊?”凌俊又嘟起嘴巴,“我为什么还没有师尊呢?”   “想要师尊啦?”段华离神色黯然。   “嗯,他们都有师尊,就我没有。”   “凌俊,”段华离斟酌了一下,对凌俊道,“他也是你的师尊。”   “啊?”凌俊讶异的张大嘴巴,“他是你的师尊,也是我的师尊?”   “嗯。”段华离点点头,“他可是七星宫贪狼大人。”   “可是,我还没见过我的师尊,他怎么就死了?”   段华离说不出话来。   曾经,他有敬爱的师尊,也有可爱的容浚,是自己不知道珍惜,让他们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   如今,师尊已经魂飞魄散,尸身也徒留一双手埋在那里,容浚已经多次轮回转世,再也不记得他了,而自己,即使是冥界的冥王,也触碰不到面前的人。   以后,他会长大,他会学成,他还可能飞升,他和他,要如何在一起。   段华离带凌俊来找渺落,也是想确认,凌俊身体里的闵俊剑剑灵是否已经消失,如果剑灵还在,一定会亲近渺落的,可是凌俊没有,这也印证了西城诀曾经对容俊说过的话,等渺落回来,剑灵就会死去。   现在的凌俊就是容俊,再也不受剑灵的支配了。   他终于有了新生,该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可是段华离控制不住自己,只要在他身边,他就想操控他的生活,连他选择师尊的权利都不给他。   是不是,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不可终日   渺落醒来的时候,头依旧是疼痛的,好在他头脑终于清醒了,他利落的翻身下床,出门寻找段华离。   天还未大亮,东边的天空只有隐隐的青色,七星宫也还处于睡梦之中。   他不好叫人询问段华离在哪,只能自己遛到前门,看看那里是否是轮值的弟子,去打探打探。   谁知,不用他去问别人,渺落已经看到了段华离。   他隐身在异界中,站在前门外,回身望着七星宫,看他的样子,似有离开之意。   “段华离!”渺落飞快上前,“你什么意思啊?每次见了我就要跑,你是不是心虚?”   段华离不想渺落会突然出现,没有防备的吃了一惊,听到他的质问,高声反问回去,“我怎么看见你就跑了?有什么心虚的?”   “上次,在傲世尘嚣你是不是见了我就跑了?”   上次,就是阮无城刚死,段华离得到消息后先是去了魔界无间深渊,确实寻找不到西城诀的踪迹,后又短暂的回了四阙,正巧碰上渺落来询问他莫修染的下落。   段华离因为凌俊没有出现在魔界共同对抗阮无城,确实有些愧疚,后来他也因为放心不下凌俊又回到七星宫。   可是,这跟看见渺落有何关系?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渺落又一声质问,这下,段华离真的有些心虚了。   虽然闵俊剑的剑灵已经消失,凌俊再也不受他影响,告诉渺落也无妨,可是告诉了他,无端也只会让渺落更难受,为了他好,还不如让他永远不要知道。   “没有。”段华离恢复了冷冷的神态。   “段华离,你人脉多,消息广,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你私下给她递的消息?”渺落想套出段华离的话,他继续问道,“毕竟,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温酒元君的事情,而你,是最可疑的一个。”   “你在说什么?”段华离不解的问道,“温酒元君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渺落走近段华离,绕着他转了一圈,似在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段华离。   “你做什么,到底怎么了?”段华离开始不耐烦,“师尊的死,跟我有关,丙浚也是我亏待他,其他的我什么也没做,少赖在我头上。”   “你不记得和我,莫修染,徽元去岁砀山找七星印记吗?”   “我什么时候和你们去岁砀山了?”   “果然。”   “怎么了到底?”   “花钟言,我要知道她的所有信息。”   “花钟言?”段华离这次离开冥界后,还没有收到关于冥界的消息,亦不知花钟言的事情。   “她和花子溪一样,都是天界直接指派下来的孟婆,之前的信息,几乎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渺落震惊,从没有人知道花钟言的过往吗?   “花钟言可以任意扮作他人的样子,你也一点信息都不知道吗?”渺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隐藏的这么深呢。   段华离沉思片刻,只道,“那日在坞胥山我看到的丙浚,难不成是她扮的吗?”   “她扮过的人可真不少啊。”渺落急着追问,“还有没有别的了?”   “她和花子溪,他们两个关系很微妙,我一直怀疑他们两个是双生的龙凤。”段华离沉默片刻,“若你说,花钟言可以随意扮作他人模样,我现在怀疑,他们两个或许本身就是同一人。”   “什么!”   “其一,他们两个从未同时出现过,其二,他们两个都喜欢言倦衣,都爱而不得,其三,他们相互排斥厌弃对方,不愿提及对方,非常奇怪。”   “同一个人,同一个人?”渺落喃喃自语,后又大声问,“那为何后来,花子溪不再出现了?”   “或许怕暴露,或许和言倦衣有关,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为何当初明明是花子溪和他一起去的魔界,结果半路却出现了花钟言的原因吗?   他是怕身份暴露了才一直隐藏了花子溪的身份吗?   渺落却从未往那个方面想过。   两人沉默下来,东边的青色已经泛红,晨曦微露,渺落低低问道,“你要回去了?”   “嗯。”段华离的声音更低。   “为什么不陪着他?”   “我这样的身份,何必呢?”   “哼。”渺落冷哼一声,“知道就行,最好以后也都不要打扰他了。”   见段华离竟然没有反驳,渺落又得意的补充,“我和凌俊的缘分可比你和他的缘分要深,你别不信,当年我没能力,让你欺负了丙浚,现在,凌俊这小子我是罩定了,你可别想再觊觎他了。”   “哼。”段华老师也回应渺落一声冷哼,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渺落急道,“还有事没问完呢!”   段华离开始真的不耐烦起来,边走边道,“问!”   渺落只能跟在他身后问着。   “你的小眼睛有没有发现萧兮的动向啊?”   “没有。”   “那鬼杀手呢?”   段华离脚步突然停顿,犹豫了下,道,“有。”   渺落见段华离神色凝重,也开始谨慎,“怎么了?”   “还记得五湖镇吗?”   “当然。”   “五湖镇的湖上,婴孩的尸体越来越多了。”   “都是鬼杀手干的?”   “应该没错。”   “这么多的人命,就没有神官去管一管吗?”   “都去找萧兮去了。”段华离凉凉的说了一句,继续向前走。   “喂,”渺落停在原地,冲段华离大声喊了一声,之后却停顿下来,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想说,让段华离打探一下温酒元君的下落,可是,世上之人,又有几个认得温酒元君呢?连段华离自己都不识啊。   段华离走后,渺落有些放心不下凌俊,便回去找他,路上,他拿出凝贝放在嘴边,小声的对凝贝说着话。   他说着花钟言或许没有死,说着花钟言和花子溪或许是一个人,说着他可能用花子溪的身份重生,也说着五湖镇的情况,如果鬼杀手都集中在了五湖镇,是不是,那个温酒元君,也会在那里?   渺落断断续续说着,已经走到了天枢殿,正巧遇到凌俊在哭闹,洛F守在他身边,慌乱的哄着。   “怎么了?”渺落冲过去问。   “渺落大人,凌俊找不到段华离,就,一直哭闹。”   “哭什么!他走了!”   “他去哪了?”凌俊拽着渺落的衣摆问。   渺落无端有些气闷,当年君落死去的时候,这小子这样哭过吗?   段华离才陪了他多久,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他就是走了,不会回来了!”渺落没好气道,“你看不出来他是鬼吗?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那他属于哪里?我要去找他!”   “你!”渺落一把推开凌俊,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他没那么好!”   “他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凌俊跌坐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双手胡乱抹着眼泪鼻涕,又生气又悲伤。   渺落噎了一下,竟回不上话来。   凌俊哭的更大声了,“我爹娘死了,师父死了,君落也不知是死是活,我知道段哥哥是死人,可他死了都愿意陪我,他们呢,他们死了成鬼了也不回来看我一眼,他们的生命中一定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我不是他们的唯一,可段哥哥说过我是他的唯一的。”   “我,”渺落几乎就要说出他就是君落。   “现在,连他也走了,我谁都没有了。”凌俊说完,起身快速跑开,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小。   “渺落神官...”   “快去追他,别让他离开七星宫。”   “好。”   渺落叹口气,揉着丝丝疼痛的额头,呆立半晌。   是非曲直,好坏对错,究竟谁说得清啊。   渺落刚得了空,吃了早点,到底还是不放心凌俊,便追出去找他,不想七星宫又来两个熟人。   是徽元和章沐。   他们二人面色慌张,匆匆忙忙的出现在前殿里,不想遇见了渺落,章沐激动的奔到他身边。   她大概也不知渺落来自七星宫,见面就问,“渺落神官,太好了,你怎么在这里?”   渺落也反过来问她,“你们又怎么在这里?”   “渺落神官,不好了。”章沐的表情由喜转为悲,“五湖镇,五湖镇不得了了。”   “你慢慢说。”渺落心里一突,五湖镇的事恐怕真的非同小可。   “我,我们本来就四处游走,寻找乙兮神官的下落,就,我突然很想吃五湖镇的沙粉,然后就拽着徽元去了,结果那里简直成了人间炼狱,越来越多的婴孩尸体堆积在湖面上,五湖镇的人也全部都搬离了,成了一座空镇子,哪里还有沙粉吃啊。”   章沐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双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   大殿里武曲大人方晨兮也在,想是已经听他们叙述过了,他走近渺落问道,“你如何看?”   渺落在方晨兮面前低下头,面露愧色。   一是在魔界那日,自己入魔发狂,并且没有保留阮无城全尸,方晨兮都是看在眼里的。   二是温酒元君的事情,他若是及早把那个尾巴给了方晨兮,或许也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这次来七星宫,渺落甚至没有主动来见他。   方晨兮却如往常一般看着渺落,没有追问他之前的任何事情,也没有问他眼瞳如何恢复正常了,只是静静看着低头的渺落,等着他回答。   “那个...”渺落有些结巴。   徽元突然上前,插嘴道,“武曲大人,刚才就对您说过了,现在的天界的神官要么都去找萧兮,准备抓他去邀功,要么都去躲起来,早已不管这世间生灵了。”   他说这句话时故意瞥了渺落一眼,抱胸道,“所以我和章沐来通知了人间的四大门派,希望你们可以去五湖镇,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一定不能让他们继续祸害人间的婴孩了!”   方晨兮依旧望着渺落,没有回答徽元。   徽元气得踱了几步,继续道,“你们不要忘了,四大门派的职责本就是除魔卫道,可不是为天界培养神官的地方,现在你们门派之间的斗争还延续到天界,各种抱团,拉帮结派,天界成这个样子跟你们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徽元!”渺落终于抬头,“适可而止吧!”   徽元瞪着渺落,除了怒气,甚至还掺杂了恨意,这个样子的徽元和初识的徽元完全不一样,渺落竟觉看不透他。   徽元确实满心的怨恨,他恨自己的无能被别人利用,也恨莫修染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一切的根源全部都是眼前的人,渺落,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或许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甚至,整个天界的动乱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恨这样的天界,恨这样的人间!      ☆、直面对峙   “我先问你,萧兮的下落,你们有消息吗?”渺落岔开话题,问徽元和章沐。   “没有。”章沐小声回答。   “天界没有消息吗?”渺落继续追问,如果萧兮真的被天界神官杀死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没有..”章沐看了看徽元的脸色,声音更小了。   “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徽元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   渺落停顿了下,他不是感觉不到徽元的低落情绪,如果告诉他,他们一早就知道萧兮的下落,并且萧兮现在下落不明,徽元恐怕会更生气吧。   “没什么。”渺落叹口气,又把话题转到五湖镇上,“我会去五湖镇。”   然后看向方晨兮,“武曲大人,我无权干涉七星宫的事,他也无权管辖七星宫的事,去与不去,都由你定。”   方晨兮点点头,眼神透出疲惫。   七星宫因为西城诀的事,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弟子加入了,且贪狼大人和破军大人一直空缺,能力突出的小辈却太少,人才凋零,精英流失,就是七星宫的现状。   确实无力再去管远在五湖镇的事了。   方晨兮的沉默,已经让徽元知道了答案。   他恨恨的甩开衣袖,向殿外走去,章沐忐忑的小步跟在他身后。   还没走出殿门,徽元直接和进门的凌俊撞到了一起。   凌浚本就哭着,被徽元一撞,跌倒在门口,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徽元倒是一愣,认出了凌俊。   伸手把他扶起来,捧起他的小脸蛋,竟笑了出来,“喂,别哭了,你看看我是谁?嗯?”   凌俊眯缝着眼睛,泪眼朦胧中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徽元哥哥?”   两人相认,初时欣喜的笑着,后来又同时收了笑脸,似是都回想起最后那段并不美好的回忆。   “君落呢,他死了吗?”凌俊皱起了小脸,不哭也不笑,盯着徽元问。   徽元下意识就回头看了渺落,见渺落毫无波澜,才知道他们并无相认。   “嗯,死了。”徽元低声回答。   “你们杀了他。”凌俊的声音很轻,连离得近的章沐都没有听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就是知道是你们杀了他。”凌俊面无表情,“很奇怪,可是,我又不怪你们。”   徽元震惊的望着凌俊,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他如此敏锐,难道是跟自己给了他100年修为有关吗?   “所以你们愧疚,给了我身体什么东西吗?”凌俊追问,“那之后,我感觉自己身体不一样了。”   不止是有了修为,也是因为剑灵的死亡,那个小小年纪的孩子,仿佛新生了一般,以前愚笨怯懦的他变得聪慧勇敢了。   徽元无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凌俊淡淡的应了声。   之后,又恢复了哭嚎的样子,小跑着奔到方晨兮的脚下,“武曲大人,呜呜,段哥哥走了,不要我了,呜呜。”   “乖,你段哥哥有事,不会不要你。”方晨兮蹲下身,安慰着,“再说,七星宫还有这么多哥哥还在呢,都陪着你呢,好不好。”   这会,洛F也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凌俊...凌俊...可追上你了。”   洛F身后,七星宫其他弟子也紧跟着,见凌俊在方晨兮身边,俱是松了口气,躬身向方晨兮道,“武曲大人。”   难得七星宫来了个小弟子,七星宫这是所有人都拿他当宝贝啊。   渺落白担心了一场,凌俊若真不见了,他们比自己还要着急吧。   徽元也没想到凌俊会有这样的转变,惊诧之后倒也安心了。   他又瞪了眼渺落,踏出了殿门,带着章沐一起离开了。   渺落也不计较,等着这边众人终于安置好了凌俊,才得空单独和方晨兮聊了几句。   渺落无非是想多探寻些温酒元君的消息,从方晨兮这里了解了不少温酒元君的事迹。   七星宫第一批七位大人俱是温酒元君亲自传授的,但是温酒元君也并未以师尊自称,反而和他们像朋友一般相处。   温酒元君性格极是跳脱,既正直又狡黠,既冷淡又热情,这些矛盾点都会在他一个人身上体现,他待所有的人和物都是温和的,他像是月亮一样的人,用他微弱却恒久的光芒照耀着每一个人。   “但是,我总觉得,他很孤单。”方晨兮最后道了句,“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渺落被这句话惊到了,他看着方晨兮,不知为何,蓦然想起自己的师尊秋暮凉。   或许是方晨兮也有同样的感受,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之后,渺落告了别,离开了七星宫。   他一面通过凝贝告诉莫修染自己要去五湖镇探一探究竟,一面手指翻转,打开了去往五湖镇的结印。   幸好,他的记忆虽然是君落的,但是也算来过五湖镇,他从结印出来,正是君落和莫修染初次相遇的湖边。   只是,才一出来,就被恶臭扑鼻,眼前的景象堪比地狱,不,比地狱更加恐怖。   原本碧水清波的湖已经乌黑发臭,湖边堆积着各种腐烂物,有沉积物,有鱼虾,还有,婴孩的尸体,因为长期泡在水里,早已腐烂不堪。   在这四界,残杀无辜者有,祸害平民者有,可如此众多的杀害婴孩者,当真残忍至极,壕无人性。   早知这就是鬼杀手的目的,就应该及早把他们全部找出来,屠杀殆尽!   渺落来不及悲伤,他赶快进入异界,行走在五湖镇里,寻找鬼杀手的踪迹。   另一处湖边,温酒元君和易松原站在一处,易松原战战兢兢的抖着身子,头埋在胸前,声音带着战栗和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也就只是有这个配方而已,做这个配方的人已经死了。”   温酒元君正是晏不惜,他抢来了这个身体后,已经非常适应,他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充沛,修为高深,只是,他若不尽快采取行动,这个身体依旧会死亡。   可是,抓回来的这个魔物带来的配方,不仅要魔界的各类药物,还要足足9个灵物的灵丹和9个魔物的心,且试炼9年之久才能制作完成。   晏不惜哪里还有这么多的时间呢。   如此,只能采取阮无城的方法入魔了,恰巧,他身边不正好有一个魔么。   “既如此,你助我入魔。”   “我,我不会...我做不到!”易松原疯狂摇头,“只有满巫大人才可以做到!”   易松原在魔界待了那么久,当然多少听说过魔主北冥的来历,他们都在说,北冥之所以成为魔主,全靠的是满巫。   只有满巫才可以将死人的怨气引至活人的身上,将怨气占满身躯从而入魔。   别的魔物做不到。   “满巫大人是谁?”   “是..就是一直在魔主跟前的二把手,听说他也逃出来了,或许现在再去魔界还能找到他。”   晏不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额间是否有个魔印?还有一把弯刀?”   “正是,正是他。”易松原松口气,抬头急道,“弯刀应是魔主北冥的。”   晏不惜勾起嘴角,嘲笑般道,“呵呵,果然,那你们的满巫大人,已经死了。”   “什么?”   易松原吸口气,复又低下头,满脸悲戚。   晏不惜却是一直笑,笑的双肩止不住颤抖。   原来,已经注定好了。   怪就怪在,他过于着急了,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却行之差错,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在这具身体死亡前救出池暝。   “如此,你也没有用了。”晏不惜收起笑容,抬起手,他手中并没有法器,只有一股气流,就击中易松原的胸膛,汩汩冒出黑血。   “易松原!”渺落此时正赶到,眼睁睁看到易松原倒下。   晏不惜看到渺落,怔了一瞬,脑海里突然清明,倒是忘了,还有渺落。   上次故意把他关在地狱里,也是想试探他会不会用玄武之力,只是,他没来得及等到结果,就离开了。   这次,单独碰上他,不妨亲自试探他,若他真的有玄武之力,只要把他的力量夺过来就好了。   “你究竟是谁?”渺落恨恨的盯着晏不惜,“花钟言,花子溪,是不是你?是不是都是你!”   渺落几乎从胸腔里发出的吼声,同时也唤出了闵诀剑,和晏不惜对立,“你知道你这张脸是谁吗?啊?你也配占用他的身体?”   “哈哈哈哈。”晏不惜突然又笑起来,“看不出来我是人吗?还是说你还在自欺欺人?”   “啊!”渺落快速出手,持剑冲向晏不惜,晏不惜松松躲过,也反身回击。   “你回答我,花钟言,是不是你?花子溪,是不是你?”渺落边出剑边喊,答案近在眼前,他真的想知道,他们猜测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说话!鬼杀手是不是也是你做出来的?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婴孩?”   “为什么?”   渺落下手很重,却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腔的怒火发泄着,可是晏不惜却有章有法,灵力游转在周身,循序渐进的攻击着渺落。   直到,他找到空档击中了渺落的左侧肩膀,渺落后退着用闵诀剑支地,才止住了脚步。   “呵呵,来真的是吧?”渺落侧头看了眼肩头,毫不在意流血的伤口,反而抬起左手,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出了月焰剑。   “来啊,这把剑熟悉吧?你现在可不是鬼了,也该让你尝尝这把剑刺中的感觉!”   晏不惜看到火红的烈焰剑,眼里确实闪过一丝担忧,但只是瞬间,他就在心里呼喊了句,随后做好了迎战。      ☆、不惜代价   渺落和晏不惜在对峙的过程中,鬼杀手已经得到晏不惜的消息,纷纷从附近赶来,集结在他们二人身后,伺机而动。   渺落注意到了他们身后聚集的鬼杀手,乌泱泱一片,皆黑衣蒙面,手握长剑,不发一语,目光灼灼的盯着渺落,整齐排列着。   这副阵仗着实让人惊慌。   渺落皱眉思索着,看来是要用玄武之力了,今日既然让他碰着了,就让他把鬼杀手和他们的主人全部斩杀于此吧!   渺落周身运气,一手握月焰剑,一手握闵诀剑,双剑齐上,爆发出巨大的灵力,齐齐攻向鬼杀手。   晏不惜眼底一亮,果然,他使出了玄武之力,果然,神兽之力是可以传递的。   也就片刻功夫,渺落已经袭击了大半鬼杀手,他们在渺落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湮灭。   而晏不惜竟没有出手阻止他。   渺落斩杀的姿势停了下来,似在犹疑不定。   “花钟言,怎么,不管他们了?”渺落执剑,又对着晏不惜。   晏不惜微扬了眉毛,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呵呵,我在月辞的梦里看到了定波宫,她还抢走了凝贝,她有鲛人的记忆,这些鬼杀手也是一样吧?”   渺落本不想在此揭穿他,可是,斩杀鬼杀手的瞬间,他又想起月辞,这些鬼杀手和月辞一样,是不得已丢掉了自己的记忆,转而继承了鲛人的记忆,他们也只是工具而已。   而真正的幕后就在这里,他又何必去斩杀那些工具人呢。   “哈哈哈。”而晏不惜只是笑着,“鲛人,哈哈哈,鲛人...”   他的笑声阴森而恐怖,渺落听不出他笑里的含义。   渺落也只是分神了一刻,突然身体被一把剑刺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把,接着一把,更多的剑刺入他的身体。   那些剩余的鬼杀手,操纵手里的烈焰剑从不同的角度刺入了渺落的身体,剑尖插入地里,把他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渺落虽然对烈焰剑免疫,痛感并不强烈,可是,身体被烈焰剑定住,使不出力量,连他手里的两把剑也徒劳的掉在地上。   “哈哈哈。”晏不惜一步步走进渺落,“鲛人?猜的不错呢,哈哈。”   他盯着渺落痛苦迷茫的眼睛,定定道,“现在让你尝尝鲛人的厉害吧,这个术法,即使你空有玄武之力,也是挣脱不开的呢。”   渺落果然挣脱不开这么多烈焰剑的束缚,即使他使用结印,人也无法逃跑。   晏不惜看出渺落的顾虑,嗤笑一声,去翻找他身上的东西,果然,晏不惜找到了凝贝,拿在手中,对着凝贝道,“渺落在我手中,若想救他,就去玄英洞把池暝带到五湖镇,三日后,一命换一命,如何?”   “你!花钟言,你闭嘴,我不可能被你困住的,不可能!”渺落左右挣扎,还在尝试其他的脱困方法,晏不惜一掌袭来,又打在他的右肩上,渺落灵力弱了几分,颓然的定在那里,头渐渐垂下。   “你,究竟和鲛人什么关系?”沙哑的声音从渺落口中泄出,“你操控魂魄,给他们鲛人的记忆,杀害那么多婴孩,陷害我,夺了温酒元君的肉身,还要救出池暝,你究竟要做什么?”   晏不惜把凝贝放入自己怀里,也不知说了什么,剩下的鬼杀手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徒留了渺落和他两个人在湖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点点星光闪亮,晏不惜没有回答渺落的任何问题。   反而轻声问他,“若是让你在莫修染和玄武之力两者选择,你会选哪个?”   “花钟言,若是让你在你的目的和言倦衣之间选择呢?嗯?”渺落反问他。   “呵呵。”晏不惜嗤笑,“谁都阻挡不了我。”   “原来,你在冥界的一切都是装的,你对言倦衣的感情也全是假的!”渺落怒吼。   晏不惜依旧笑着,莫修染是不是也以为他是花钟言呢,莫修染会不会也认为他是个虚伪的骗子呢?   早就对他说过,让他远离这一切,可是,他们偏偏要搅乱这一池脏水,那就别怪他利用他们。   “谁?”忽然,远处有一阵轻响,晏不惜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声音,并且快速出手,抓住了   躲藏在草丛里的人。   那个人渺落是认识的,正是前些日子在染落阁和他动手的温子然。   晏不惜也看出来他是个神官,有些惊讶,掐紧了温子然的脖子,问道,“附近还有谁来了?”   温子然茫然的睁大眼睛,他眼前一副仙风道骨眼神里却汹涌着杀意的人不是神官,他身后被火红烈焰剑困住的人,又分明是渺落神官。   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敌是友?   “没有,没有了。”温子然磕磕巴巴的回答,晏不惜终于好心放下了他。   温子然瘫坐在地上,抚着脖子咳嗽,其实他撒谎了,渺元神官徽元召集了很多神官,甚至崖步门、踏云门、掩月宗都有弟子前来响应,他们明日就会到五湖镇,彻查这里杀害婴孩的事情。   只是,温子然看到渺落如此惨状,下意识就想帮他,而去撒谎骗了那个看似仙人一般的人。   “刚巧,你可否帮我个忙。”晏不惜咧起笑,从怀里拿出一朵枯萎的曼陀罗花,交到温子然手中,“这件事不止是在帮我,你也会得到好处的。”   看到温子然迷茫的眼神,晏不惜又道,“把这个拿给天帝看,告诉他,禾煜已死,萧兮在我手中,让他亲自来找我。”   “这,这..”温子然颤抖着手,曼陀罗花在他手中颤巍巍的,几欲掉落在地。   “不要怕,天帝不会惩罚你的,你这不是立了大功了吗?”晏不惜继续,“看到那个渺落神官了吧,天帝也在找他对不对,你也可以告诉天帝,他也在我手中,并且他还有了玄武之力,你看天帝来不来,哈哈哈。”   温子然不知该有何反应,他不过是提前来到了五湖镇,不小心看到了这番景象,怎么就卷入了这里,要扮演传话的身份?   可是,最重要的是,他竟然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怎么了,你犹豫什么?”晏不惜终于发现这个小神官的不对劲,他一直盯着渺落看,目不转睛的。   温子然赶紧转移了视线,连连答应,“好,好的,我就去。”   温子然离开后,渺落才出声,“你这是着急送死呢?”   晏不惜不回答,转身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们待的湖边在上风口,湖面的湖水向着远处荡漾,所以此处的湖边并没有堆积的陈尸。   但是湖水依旧是浑浊肮脏的,早已没有了以前的优美景色。   天完全暗下来,四周漆黑一片,而渺落的心情和这沉沉的环境一样,完全没有底。      ☆、重生归来   莫修染在听到凝贝那端传来的话时,其实已经在去往五湖镇的路上了,但是那番话又让他不得不折返去了天界。   好在,天界的神官大部分都去了人间,这样安静的天界也实属少见,莫修染很快就来到玄英洞前。   在动身前,他低头沉思,上一次为了渺落的真身,他化身为鹿,冲破符咒,耗费他许多修为,不得不躲回岁砀山修养才算大体恢复了。   现在,再来一次,他恐怕又要体力不支,需要回到岁砀山修养才行。   可是,眼下有很多重要的事,他不能离开。   既然他已经到了玄英洞,就代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莫修染只能变成鹿身,再次冲破玄英洞的符咒,带出了昏睡的池暝。   只是,莫修染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次之后,他的身体比上一次还要不如,他带着池暝没有走出多久,就体力不支,晕倒了。   等到他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耳边传来担忧的声音,“乙修神官,你醒啦?”   莫修染快速起身,扫视着四周,先是看到一个略微眼熟的人,再是看到池暝躺在另一侧,微微放下心来。   “乙修神官,我是温子然,我们见过的。”温子然皱着一张脸,神情忐忑又紧张。   莫修染这才认出他来,心道他不会是已经被天帝关押了吧?   “这里是我的房间。”温子然轻声道,“我看到你们晕倒在外边,赶紧把你们捡了回来。”   莫修染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多谢,我要离开了。”   “哎,你身上好像有伤。”温子然轻声劝着。   莫修染脸色惨白,手脚都是虚汗,确实看起来无力,只是,他不能耽误时间了。   虽然不明白这个之前还说要把他和渺落带回天界的神官怎么突然好心救了他,他也没时间细问了,必须要赶去五湖镇。   莫修染一手揽起池暝,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就这样准备搀扶着他出门。   “你要去哪里?要不我送你。”见阻拦不住,温子然便想帮他一把。   因为在五湖镇看到渺落神官的惨状没有出手,他竟然有一丝愧疚,即使在回到天界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天帝传那个人的话,他心里正焦灼不安的时候,遇到了倒地的莫修染和池暝。   那些之前心里认定的是是非非,突然都不重要了。   莫修染和池暝,是他想信任的两个人。   他想,或许可以从他们这里,找到一些答案。   “不用了。”莫修染拒绝了他,温子然沉默下来,表情僵硬。   似是感受到了温子然心情的复杂,莫修染离开之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怀疑自己?”   “我,我...”   “别人都在做的事情,而你不去做,你就怀疑是你错了,还是他们错了,是吗?”莫修染停顿一下,“对与错是自己评断的,或许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心之所向。”   说完,莫修染才离开。   温子然一颗心更加复杂了。   他苦修多年,飞升成神官,不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救济苍生吗,这不就是对吗,与天界作对,和魔族勾结,这不就是错吗。   天帝不就是对吗,妖魔不就是错吗。   为什么,现在连对与错都需要自己评断了。   思绪良久,温子然终于下定了决心,怀里揣着曼陀罗,去面见天帝。   天界的神官少了大半,天帝的苍龙殿却依旧众多神官守卫。   温子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尘字辈神官,面见天帝足足等待了半日,才宣他进殿。   他进入殿中,看到天帝池舜高坐于殿上,依稀看得出他肥硕的身体,在这个位置上安享了太久,曾经的池舜帝君恐怕再难征战沙场了吧。   “参见天帝。”温子然战战兢兢的站在下侧,俯首躬身。   “何事?”沙哑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过来,听起来似是昏昏欲睡。   “小的在人间遇到一个人,他...给了我这个...”温子然拿出曼陀罗,摊开在掌心。   即使离得远,殿上之人仍旧看清了那朵花,一瞬间,曼陀罗自温子然手心离开,落入池舜手中。   池舜盯了半晌枯萎的曼陀罗,嘴角咧出笑容,拍掌叫道,“赏!”   “那个人还有话让我传给您听。”温子然左右看了看两侧的神官,似是拘谨,抬眼谨慎的看着池舜。   池舜大笑的声音停止,挥了挥手,让众神官退下,“什么话?”   “他说,禾煜已死,萧兮还在他手中,如果要见他,让您亲自去。”   “哼,一个萧兮,能翻起什么大浪,让神官继续追杀他就行了,你退下吧。”   “天帝,还有。”温子然抬起头,“渺落神官也在他手中,并且渺落神官有玄武之力。”   “什么?”池舜猛地起身,“这不可能!”   温子然不说话,看着来回踱步的天帝脸上的惊惶,突然觉得这样的天帝,又如何代表对的一方呢。   “那个人是谁?他是谁?”池舜指着温子然吼道。   “我不知。”温子然老实回答,他确实不知那个人是谁,更不知这背后的诸多复杂。   “你不知?不知?哈哈,你不知也敢替他来给我传话?你是天界的神官,是听命于我的!我说了要杀了萧兮,擒了渺落,你怎么不听啊?为何要替他传话?啊?”   池舜突然发疯了一般,从殿上冲了下来,“是不是骗我下去?哈哈哈,我是不可能下去的,不可能的。”   温子然顿时觉得身体四肢被四股力量撕扯着,关节连接处扯的生疼。   “天帝,我想知道,究竟为何要杀了乙兮神官,他犯了何罪?”即使被撕扯着,温子然依然咬牙问着天帝,他想知道答案。   “不知好歹,我用得着告诉你?”池舜再次发力,温子然已然能感觉到四肢即将失去知觉。   “天帝又为何要困住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何,为何,唔...”温子然最后一刻也在追问,直到四肢断裂,身上俱是血迹,躺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为何天界散乱不堪,为何神官与神官在争斗,为何与飞升的初衷完全不一样了?究竟是为何?   可是,温子然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混账!”池舜虽然离得远,衣服下摆还是沾染上了温子然的血,他憎恶的看着温子然的尸身,皱眉重复着,“就是骗我下去的,我是不会下去的。”   大殿里只剩下池舜一个人,站在满是血迹的殿中央。   此时,一阵风刮过,带来了腥臭的味道,池舜转身望着殿外,惊讶天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甚至盖过了殿里血的味道。   只一刹那,那阵风席卷而来,黑沉沉的旋涡卷进大殿中央。   “谁?”池舜震惊,急呼,“快来人,快来人!”   旋涡渐渐消散,黑色的雾气中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好久不见啊,池舜。”   “崇凛!”   池舜惊倒,跌坐在台阶处,“你不是,你不是...你怎么出来的?”   来人一身金色华服,还是离开时天帝的装扮,和池舜身上的格外相近,只是,崇凛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却是青黑色的,如地狱厉鬼一般,可怖渗人,他的瞳孔又是赤红色的。   他入魔了?   他是崇凛,又不像崇凛。   “哈哈,莫忘了,我麒麟的本事。”崇凛仰天笑着,口齿也是青黑色的,像是吸食了什么腐烂不堪的东西,整个人身上都是腥臭的味道。   麒麟的本事?   池舜腹诽,是了,凤凰会预见以后的事,玄武会任意去往某一处地方,麒麟,会把别人的力量转为己用,而最无用的是黑龙,自己偏偏是黑龙。   可是,定波海早已没有生灵,崇凛又是得到了谁的力量?   “哈哈,很好奇吧?”崇凛凑近了池舜,“你们以为没有生灵我就没有办法了吗?那里可是有千千万万个尸体呢,鲛人的尸体,也是力量啊,哈哈哈。”   “你知道吗,我被困在那片水域,每日死去又活来,你知道那种滋味有多么煎熬吗?啊?后来,有一天,我吃了一个飘过来的鲛人的尸体,才发现我可以从尸体上吸食力量,我就不断的吃,不断的吃,然后,我就不会死了,再然后,我竟然挣脱了那个符咒,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冥冥中,那些鲛人在帮我啊?”   “怎么会?是你下令杀了那些鲛人,他们怎么会帮你?况且,鲛人没有魂魄,怎么会?”池舜不解。   “哼,我吃的那些鲛人是有腿的呢,你不知道吗?”崇凛又凑近几分,逼的池舜不得不后退,躲开他身上的味道。   “池舜啊,你就不要装了,当年,我派阮无城去屠杀鲛人的时候,你后来也去了。”   池舜终于忍不住慌张起来。   “我们的本事你都知道,独独你的本事我们不知道,我猜,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只是到了定波海,你才知道,你可以让鲛人变成人,是不是?”   “你,你究竟怎么知道的?”池舜不躲了,回视着崇凛。   “哼,我猜的,看来是真的了。”崇凛笑起来,“你想救他们,你也救了他们,可是没想到,我为了杜绝后患,设了符咒让定波海再无生灵,结果,那些隐藏成人的鲛人还是死了,他们成了人,有了魂魄,可是魂魄也被困在那里,永世都不能超度,可怜啊,好不容易等到我,我也把他们吃了,哈哈。”   原来如此,可怜鲛人因崇凛而被灭,又被他吸食魂魄而重生。   命运,对鲛人何其残忍。      ☆、五湖集结   “阮无城那叛徒已经死了是吧,那现在就剩你了。”崇凛敛了笑,出手掐住池舜的脖子,“这个位置坐的舒服吧,现在也该还给我了吧?”   池舜颤抖着求饶,“当初都是阮无城逼我的,崇凛,你知道,我一直对你是忠心耿耿啊,而且,阮无城也是我杀的,是我替你报仇的啊。”   “是吗,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崇凛捏紧了池舜,顿时池舜涨红了脸,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是,就你这个样子,咳咳,,天界又怎么会允许一只魔物成为天帝?”池舜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已经快要喘不上气。   “魔?”崇凛松开手,不可置信的皱眉吼道,“你说谁是魔?谁是魔?”   原来崇凛竟不知自己已经入魔了?   或许,他刚说的死去又活来,还真的以为他又复活了呢,其实,他早已死去,只是魂魄和鲛人一样,被困在符咒里,连同麒麟之力也一样,不能过度给生灵,他们在那一方符咒的中心,压抑的魂魄,怨气的魂魄,麒麟之力,三者合为一体,才有了现在的崇凛。   “就算入魔了,还有瑶池不是吗?”也只是愤怒了片刻,崇凛又开怀笑起来。   “瑶池,哈哈,瑶池已经没有水了。”池舜佯装咳嗽着,突然出手,凌厉的攻向崇凛。   崇凛也只是后退半步,满意的看到池舜和他出手,便更加毫不客气的还手。   两个神兽之力的继承人,两个都是天帝的身份,在苍龙殿里大打出手。   而苍龙殿之外,已经有众多神官伤亡,再之外,整个天界里,竟空空荡荡,鲜少神官在外游荡,无人听得苍龙殿的动静。   池舜在天帝的位置上享乐了太久,又多年浸淫在美色里,在四大神兽的继承人里,他本就占据下风,况且他的黑龙之力,已经有一半过继给了他的儿子池暝。   眼前的崇凛他俨然不是对手。   最初的恐惧求饶之后,池舜用尽了自己的全力和崇凛对抗,却也是落得惨败的下场。   可是,他为了坐稳天帝的位置,在力量上防了阮无城,防了渺落,在声誉上防了萧兮,防了禾煜,连自己的儿子都防了。   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却唯独没有防备最该防备的崇凛。   池舜悔不当初,如果他当初不同意阮无城的计划,他会不会也不是这个结局。   “你就是沉迷色欲太久了,迷了心智了。”崇凛看着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池舜,鄙夷的说着,似乎根本看不上池舜作为他的对手。   可是,他也尝试了吸取池舜身体内的黑龙之力,却发现根本无用,既然如此,他心下当机立断,给了池舜一击致命。   “不!”最后的一瞬,池舜发觉自己才是真的后悔,在更早的当初,他听禾煜的话,不再踏入这些纷争,是不是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而他,已经偏离了太远太久,早已回不去了。   此刻,他才知道,有后代的好处。   即使他身魂消亡,他还有儿子,他的儿子将会代替他登上天帝的位置,他的儿子将会为他报仇。   可,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对池暝再好一些,再好一些的。   随着崇凛的最后一击,池舜不仅身亡,灵魂也被碾碎,可当他尝试着吸取他身上的黑龙之力时,才发现他根本办不到。   崇凛看着池舜的尸身,疯狂的笑着。   他自定波海出来,心里就存着两个执念,杀死阮无城和池舜,抢了他们的神兽之力。   现在,他们死倒是都死了,可是他们的神兽之力,又去了哪里,以前是自己太过于仁慈,太过于纵容他们,他从未想过去吸取他们的力量,现在,他必须要拥有力量,必须把所有的神兽之力都归自己所有!   至于他现在是魔身...崇凛皱眉思索着,突然想起不是有一个小神官热衷于把魔物变回人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小子成功了吗?   “啊!”池暝突然自昏睡中醒来,满头大汗,身上似有火在烧,仿佛胸腔中充满了力量。   “池暝,你醒了?”   池暝惊坐起来,看着面前的人,是一张陌生的脸,正担忧的望着他。   “你是谁?”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那人离他很近,池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的气息,这股气息莫名让人感觉很安心。   “我娘,我娘怎么样了?我要去看她。”池暝站起身来,这才看到他们的身前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渺落,正全身被烈焰剑刺中,钉在地上,另外一个他不认识,但正虚弱的躺在地上,面色惨白。   “渺落,你怎么了?”池暝快速走至渺落的身边,“谁把你弄成这样了?我救你出来。”   池暝的手刚碰到一把剑,就被剑灼烧到刺痛,他惊诧的望着这些剑,眼神痛苦,“这,这是什么?我怎么才能救你?”   “你身后的人,他能救我。”渺落早已虚弱不堪,却在看到莫修染带着池暝回来后,硬撑着对峙。   在看到那个人对池暝的关怀后,更对他的身份好奇,他真的是花钟言么,为何会对池暝这么好,他是怎么认识池暝的。   “你,可以救他出来吗?”池暝回头看向晏不惜。   晏不惜漫步走过来,“不行。”   “为什么?”   晏不惜拿出一朵曼陀罗花,池暝睁大双眼,从他手里夺了过去,“我娘,我娘怎么了?”   “你娘已经死了。”   “什么?不,不!”池暝颤抖着跪倒在地,“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渺落看到曼陀罗花的时候,双眼眯了眯,这个人和禾煜的死,萧兮的失踪也有关系,他究竟要做什么。   “花钟言,想不到你竟如此卑劣。”   “花钟言?”含泪的池暝眨了眨双眼,转过头,“你是子溪哥哥的什么人?”   子溪哥哥?   然而,被两双眼睛盯着的人,却丝毫不谈论自己的身份。   “渺落,赶快做决定吧,是要莫修染死,还是要你的玄武之力,现在,我只要伸出手,莫修染就会马上死去。”晏不惜说着,已经作势伸出手去。   “你住手,住手!”渺落徒劳的挣扎着,身上的血又往外渗透几分。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我如何知道,我给了你玄武之力,你会放过他!”   “你放心,我可以让池暝作证人,如何?”   “我..”池暝还未从母亲死去的悲伤中回过神,他依然不死心的问着,“你们谁能告诉我,我娘究竟怎么了?”   “池暝,你娘已经在终点了,你不用等她了。”晏不惜看着悲伤疯狂的池暝,淡淡说了这句话。   一瞬间,池暝安静下来。   又是这句话,他为什么会知道这句话。   渺落也奇怪,这句禾煜曾让他带给池暝的话,花钟言为什么也会知道。   他们认识,他们一定是认识的。   “池暝。”渺落反过来指正晏不惜,“他是个骗子,他是花钟言,也是花子溪,他们是同一个人。”   “你是子溪哥哥?”池暝诧异的盯着他,“子溪哥哥,不长这个样子。”   “你的子溪哥哥占了别人的身子。”渺落凉凉的说着。   池暝更加茫然。   “池暝,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晏不惜尝试着安抚池暝。   随后,一手掐紧了地上莫修染的脖颈,威胁渺落,“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他。”   “哥哥,不要!”池暝阻止道,“不要!”   他情绪太过放大,这一声不要,徒然让他体内爆发出了巨大的灵力,震的四周大地颤抖,飞鸟惊逃。   “池暝?”晏不惜惊异的看着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刚才的动静太大,赶来五湖镇附近的徽元等人也发现了异常,快速赶来了这里。   晏不惜见对方人手过多,只能带了莫修染和池暝离开了此地。   而被困的渺落,眼见昏迷不醒的莫修染被带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爆发出长啸,“修染!”   赶来的徽元和章沐听到渺落撕心裂肺的吼声,见到渺落惨烈异常的困境,都有几分不忍。   可是,赶来再多的人,却无一人可以帮渺落脱离现在的困境。   “去,去找个冥差来。”渺落冷静下来,喘息着对章沐说。   “啊?”章沐不解。   “去!随便什么,冥差,冥将,冥王,冥仙都行,快去!”   徽元适时站出来,“鬼杀手行吗?”   “鬼杀手当然也行,不过是要杀了他们,他们死了我身上的剑就会消失。”渺落又补充,“谁知道他们跑哪里了,还是帮我找人吧,找言倦衣,或者段华离都行,让他们快来!”   徽元叹气,渺落要找的人只有他认识,他身后的神官和修仙弟子是他好不容易召集来的,现在,他自己突然离开,丢下他们,怕是不合适。   心里那一点对渺落的厌弃又开始放大,这个人总是惹祸,保护不了莫修染,还要自己替他善后,趁这个机会,丢下他不管,斩杀鬼杀手和寻找莫修染的下落才是要紧。   徽元握紧了拳头,下决心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去,你们等我。”   最终他还是做不到丢下他不管。      ☆、离开冥界   冥界,避世归。   言倦衣用尽了方法,也无从套出花子溪的话,除了他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剩下他想探究的答案都不得而知。   本以为,潜伏在花子溪身边,套出他们的所有阴谋,就可以昭告天下,扳倒他们,终究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而现在,花子溪对外称他为新的孟婆大人,却是从未让他插手过制作孟婆汤,也从未让他出避世归,去过三生石。   他就是花子溪的傀儡,捏在手中,任意把玩。   不,言倦衣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尤其当言倦衣在花钟言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只醉梦蝶,言倦衣惊喜雀跃,这是刑落送给花钟言的那只醉梦蝶,她真的把它好好的养了起来。   现在,该它派上用场了,只要让花子溪碰到它,之后睡觉就好了,这样一来,花子溪在美梦中,自己就有逃跑的机会了。   言倦衣再一次利用了自己的身体,让花子溪沉沦在床榻间,他也趁机把醉梦蝶放在花子溪发间,以疲累为由,揽着他一起入睡。   成功了。   虽然看到花子溪嘴角的微笑,知道他已经入梦了,言倦衣依旧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整理好衣服。   接下来就比较顺利了,只需一番伪装,言倦衣就轻松走出了避世归,然后,来到了往生殿,只要从这里离开了冥界就好了。   只要离开冥界,就可以离开花子溪,他再也不用伪装自己,压抑自己。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走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转世投胎,可是,到了现在,言倦衣依旧心有不甘,有什么东西,他舍不得放不下,他必须要做。   或许,去了人间,亲眼看着人间的纷杂变动,也许有机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吧。   离开冥界只在一瞬间,他却被冥将拦住了去路。   花子溪,到底还是加强了对自己的控制,即使在避世归外,依旧有人阻拦他的去路,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放我离开。”   冥将直接掀开了言倦衣面上伪装用的面纱,虽然不曾动他一根手指,却是左右夹击,不让言倦衣继续前行。   “怎么,我现在怎么说也是孟婆吧,我的话你们不听是吧。”   言倦衣徒劳的对他们说着话,却换不来他们的任何反应。   言倦衣心下着急,若是铁了心离开,在这里动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必将引来更多花子溪的人手,自己更是逃不掉了。   “哟,冥仙大人,还记得我吗?”徽元来的刚是时候,“我是乙修神官莫修染的朋友,之前来传过话的。”   言倦衣看到救星,眼睛里闪烁着星光,点头,“记得记得。”   徽元看出了他眼里的迫切,再看看他身边两个面无表情的冥将,心下猜出几分。   他出其不意,快速出手,拉上言倦衣的手腕就跑,好在他们本就在往生殿,只要一直走就可以去到人间了。   只要到了人间,徽元就能护了他周全。   当言倦衣看到属于人间的光亮时,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笑的像个开心的孩子,“多谢神官,是修染让你来找我的吗?”   “你叫我徽元就行。”徽元本也被言倦衣的笑容感染,只是一想到莫修染,他又沉下脸来,“修染他,被人抓了去。”   “怎么了?被谁抓了?”   “说来话长。”徽元叹气,“先去救一个人。”   言倦衣来到湖边,才知道徽元说的人竟然是渺落。   他身上插的细长的,泛着红光的剑,和晏不惜的剑一样。   言倦衣没有犹豫,立刻上前帮渺落拔剑,那些神官修仙弟子百般尝试都被灼伤的剑,言倦衣拔起来却丝毫没有痛苦。   直到,所有的剑都被拔掉,言倦衣累得呼哧呼哧喘着气。   而渺落终于可以活动身子,僵硬的站了起来。   “渺落神官,你别动了,我给你疗伤。”章沐看着渺落的惨样,早就眼含泪水,现在又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用自己的灵力为他疗伤。   渺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头看着言倦衣,“你知道花钟言和花子溪是一个人吗?”   言倦衣喘息停止,停顿下来。   “你知道他是疯子,骗子吗?”   言倦衣依旧不说话。   “你都知道...”   “我跟你们一样,刚知道。”言倦衣终于动了,抬眼看着渺落,双眼含泪,“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时候,暗中帮了她一把,让她诬陷你,才会如今这样,这样...”   这样,连自己师父的死,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渺落看着无助的言倦衣,也不忍说出苛责的话来。   他当然看的出来,言倦衣这样耿直的性子才不会是花钟言的帮凶,甚至,他也看的出来,言倦衣真的动了心,结果,才发现对方一直是个隐瞒身份的骗子,怕是他要比自己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吧。   “渺落神官,你,你的血止不住啊...”章沐在渺落身边着急抹泪。   “我真的没事。”渺落这才转过头,看向章沐和徽元,“谢了。”   徽元又是一脸怒容,“没事就赶快去找修染!”   “徽元...”章沐小心道,“起码等渺落神官身上的伤好了再去啊。”   “修染呢?修染怎么了?”关心莫修染的还有言倦衣,他也着急见莫修染。   渺落脸色虚弱苍白,心里却满腹不甘,可是,他还是有心无力,失血过多,他体力不支,即使离开也走不远。   最终只能重新坐下,低声回答言倦衣,“他刚被花钟言带走了。”   言倦衣皱眉,花钟言就是花子溪,而花子溪在冥界,他出来时,他还在睡觉,不可能是花子溪。   对了,花子溪现在是晏不惜,而晏不惜,才是现在的花子溪吧。   言倦衣突然变了脸色,嘴唇蠕动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徽元突然插嘴,“我们继续在附近寻找鬼杀手,你们,保重。”   “嗯。”渺落点头。   众人离开。   湖边,终于只剩下渺落和言倦衣两人。   言倦衣闭了嘴,依旧选择缄默,没有道出他知道的事情。   渺落则在疗伤,尽力让自己尽快恢复。   四阙。   晏不惜带着莫修染和池暝来到一处宅院,将二人妥善安置好。   在这之前,他先是带着他们去了岁砀山,让池暝亲眼见到禾煜的原身,那株曼陀罗已经腐烂在泥土里了,看着泣不成声的池暝,晏不惜狠心打晕了他,将他带走。   现在这两个人都处于昏厥的状态,晏不惜拿出凝贝,跟花子溪传着话。   不消片刻,花子溪顶着他的容貌,出现在了晏不惜面前。   晏不惜自己也怔楞了一刹,看着自己的面容在自己眼前,好似有种不真实感。   “哥哥...”花子溪和他一样,也不习惯他的容貌。   晏不惜心里一阵悲凉,他们虽然活着,却不能用自己真实的身份活着,躲躲藏藏,犹如过街老鼠。   “哥哥,出大事了。”花子溪正了神色,“天界的天帝死了。”   “什么?”晏不惜瞳孔放大,惊诧到失语。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和天帝池舜决一死战,为池暝和花子溪扫除一切威胁和障碍,可是,他还没有做,池舜就死了?   那他千辛万苦夺了温酒元君的舍,又是何必?现在自己又没有办法入魔,只能等魂飞湮灭?   “天界的神官也死的死,伤的伤,据活下来的神官说,是原来的天帝崇凛下的手!”花子溪眉间升腾起怒意,“崇凛还没死!”   “崇凛?”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仇人还没死,自己这副身躯还是有用的。   “哥哥...”花子溪还有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言倦衣离开的事还是先不说了吧,不给哥哥添堵了。   晏不惜以为花子溪担心,安慰的拍着他的肩膀,“没事,放心。”   晏不惜从怀里拿出一张配方,交给花子溪,“这是渺落喝过的药的配方,他变成了鬼不鬼魔不魔的样子,这个东西你留着,如果可以,尝试着做一些,让那些鬼杀手喝了,也能更好的为我们做事。”   “哥哥...”花子溪低声说,“我们不做那些了好不好?这么多年,我们没有成功过...”   “你不想做了?”晏不惜望着花子溪,直望的花子溪羞愧躲避,晏不惜突然笑了出来,“呵呵,你定吧,以后,哥哥不在了,都你来定。”   “哥哥,哥哥,我错了,你不要这样说。”花子溪以为晏不惜生气了,恳求他,“我听哥哥的。”   “子溪,我说了,你该长大了,该自己做决定了。”   “我不,哥哥,我只有你了,只有我们两个是最亲的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不可以丢下我...”花子溪说着眼眶泛红,为何他总觉得晏不惜的话像是在和他道别。   “好了好了,这么大了,还会哭鼻子。”晏不惜劝着花子溪。   花子溪依然没有安全感,“还有池暝,哥哥你也舍不得丢下他的是不是。”   晏不惜好笑,花子溪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厉害的人,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也一直坚信自己是可以寻找到方法活下去的。   他只会用亲情来绑定他,让他不要丢下他们,果然还一直是小孩子心性。   “哥哥,池暝比我还要让你操心不是,嘿嘿,他比我还笨呢。”   “好了,好了。”晏不惜阻止花子溪讲话,“我又没说要丢下你们,好了,回去吧。”      ☆、魔婴现世   接连几日,晏不惜都待在四阙,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是他还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能对付崇凛。   虽然看起来,敌人只是从原本的池舜变为崇凛,可是,崇凛恐怕要比池舜难对付的多。   如今,四大神兽之力中,黑龙之力已经全部被池暝继承,渺落也拥有玄武之力,若要对付崇凛,只要他们两个联手,势必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池暝他的修为过于浅薄,又没有实战经验,即使有了强大的力量,对于他来说,也是很难驾驭的。   况且,他又如何会让亲眼看着池暝动手。   若是他和渺落联手,也该是有胜算的。   可是,渺落又被自己打伤,并且他又如何会同意和自己联手?   如果还是按照一开始的想法,拿莫修染威胁渺落,夺了他的玄武之力,仅靠自己一人,恐怕连胜算都没有了。   “哥哥..”   池暝跑了过来,面露喜色,“莫修染醒了。”   几日前,池暝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一直郁郁寡欢,对晏不惜也是客客气气。   今日,还能露出笑容,也是难得。   只是,这个消息对于晏不惜来说并非是好消息,他宁愿莫修染一直昏睡下去。   他跟随池暝,走近莫修染的卧房,果然看到莫修染已经翻身下榻,坐在床边,脸色依旧惨白。   看到他们进来,莫修染迎上他的目光,“渺落呢?”   “他没事。”晏不惜淡淡回答。   “我听到你威胁他,要他的玄武之力。”莫修染继续追问。   “呵呵...”晏不惜轻笑,“放心,他没给。”   莫修染信了他,似是放下心来,道,“即使你要了玄武之力,依旧是死。”   “我知道。”   莫修染又盯着他身后的池暝,眼睛转而锋利,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它?你想做什么?杀了天帝吗?”   池暝听到这句话,紧张的看向晏不惜。   晏不惜则笑道,“呵呵,天帝?哪个天帝?”   莫修染停顿下来,惊疑不定的样子,豁然问,“崇凛出现了?”   晏不惜没想到莫修染果真厉害,看来是自己太大意了。   “你说对了。”晏不惜点头,然后看向呆愣的池暝,“崇凛杀了池舜。”   池暝不受控制的退后,抵在身后的墙上。   短短几日,他的母亲,父亲,先后就离他而去了?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池暝,他死有余辜。”   “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池暝状似癫狂,“你究竟是谁?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池暝嘶喊着,向门外奔去,“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冥界,你放我离开!”   晏不惜跟着冲出去,拉住池暝,“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害你,我是想一直瞒着你的,可是如今,既然瞒不下去,我就让你知道你父亲的真实面目。”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池暝在晏不惜手里挣扎。   莫修染还在屋里,看着屋外的两个人,没有走近,也没有偷听他们谈话,而是闭目休憩。   “池暝,你母亲第一次的死,是你父亲杀的。”晏不惜还是说出来了。   他的这句话成功让池暝安静下来,痛苦的闭上眼,泪水从睫毛下滑落。   “你怀疑过对吗?”晏不惜放低了声音,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他甚至从未爱过你母亲。”晏不惜继续,“他在人间不同的地方,养了不同的女子,你母亲只是其中一个。”   “你别说了!”   “我要说,他甚至多次想要杀了你,因为你的出现,分离了他体内的黑龙之力。”晏不惜双手扶上池暝的双肩,摇晃他,“现在,他死了,黑龙之力应该都到你身体内了,对不对?”   池暝一味的摇头哭泣,不愿睁开眼睛,可是他的耳朵遮不住,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池暝,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把你的敌人全部死去,让你坐上天界的天帝之位,把这天下送到你手上,你相信我。”   池暝惊异的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眼神殷切的人,他不认识他的脸,可是他的话却那般熟悉,他是花子溪哥哥吗?   不,不像。   “不惜哥哥,是你吗?”   五湖镇,言倦衣和渺落寻了一处被丢弃的院子暂住下来,渺落的伤势也逐渐好转,预备在第二日启程出发寻找莫修染。   五湖镇虽然不大,却也因为无人居住,变得格外阴冷恐怖,湖边婴孩的尸体在徽元的带领下已经妥善安置了,可是,这里的空气上方依旧有盘旋不去的阴森。   言倦衣刚从外面回来,仓皇的看着渺落,“我感觉不对劲。”   “怎么?”   “且不说这几年这里死了这么多婴孩,但是冥界却没有勾过这么多婴孩的魂魄,就说这么多婴孩若是大量同时死去,势必会有魔婴的出世,可是,也没有看见魔婴。”   这么一说,渺落也觉得不对劲。   “好在有徽元他们,他们必定会去查的。”渺落没有时间管这里的事情了,他只想尽快找到莫修染。   事实上,在五湖镇的附近,徽元和章沐带领的众神官和修仙弟子,在寻找鬼杀手的路上,已经碰上了魔婴。   那是一个五六岁孩童模样的魔物,焦黑的皮肤,僵硬的身体,赤红的双瞳,以及周身可怖的魔气,让众人意识到它是多么强大的怨念才形成的魔啊。   他们碰上它的时候,它正在吸食一个可怜的过路人的尸身,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学话的声音,不禁让人起了寒碜。   “动手!”   徽元丝毫没有心软和胆怯,他们人手众多,即使是再厉害的魔婴,也势必要斩杀它。   众神官弟子纷纷围住魔婴,那婴孩抹了把嘴,又发出哭哭啼啼的声音,听着更是渗人。   徽元没有犹豫,第一个冲上去,其他的人也开始出手,魔婴在轮番的攻击中连连躲避,赤红的双瞳开始流露出憎恶,仇恨,魔气反而越盛。   在它被一个神官的法器打倒在地后,魔婴发出巨大的吼声,凄厉之声,让人在睡梦中也会被惊醒。   之后,魔婴身后分散出无数个比它还要小的婴孩身体,一个个都是乌黑的皮肤,黑漆漆的双眼,龇牙咧嘴,漂浮在半空中。   徽元惊诧,一个魔物还会□□之术,果然是怨气太深,才会生出这样可怖的东西。   眨眼间,无数的小小婴孩已经飞身而出,缠绕在神官和修仙弟子的身侧。   顿时,一片混乱。   章沐身边有三个婴孩,上下翻飞,章沐心有恐惧和不忍,只是在躲避的空档,就被一个婴孩抱住了胳膊,尖锐的牙齿刺入她的皮肤。   “徽元!”章沐惊叫。   “章沐!”徽元同样被婴孩攻击,分身乏术。   章沐正在努力挣扎反抗之时,她胳膊上的婴孩突然一声惨叫,消失了。   另外两个婴孩似是感受到了威胁,竟然快速飘走了。   不止章沐这里,别的人那里也一样,所有的婴孩竟同时撤走,纷纷回到了魔婴的本体里。   “看,那是谁?”一神官指着半空,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凌空站着一个人。   众人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根本看不清脸庞,魔婴也抬头看着,满眼的恐惧。   趁这个空档,它滴溜溜转了转眼睛,就要逃走。   而半空的人却没有给它机会,隔空把魔婴拽入半空,众人只见两个人影在他们头顶上方,魔婴被黑色的人影控制着,身体挣扎不休,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从魔婴身体里转移到黑色人影里。   只持续半刻,魔婴彻底不动了,从空中被抛下。   即使是看过不少邪魔的众人,看到魔婴的惨状也惊骇了。   魔婴的魔身已经干瘪,黑色的皮肤贴在幼小的骨骼上,面容保持着可怖的惊恐,扭曲到张大了嘴巴,只有一双红色的瞳孔,依旧亮着,睁大着眼睛,望着这世间。   众人开始慌了,上面的是比魔婴还要厉害的人,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那人爆发出一阵狂笑,随后翩然落了地。   “天...天...天帝?!”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惊讶到极致的恐怖,不可置信的看着从上空下来的人,不,是魔,有着原来的天帝崇凛面貌的魔。   “你究竟是谁?”知道这世间有换容的存在,徽元最先以为是别人冒充的崇凛,大义凛然的站出来质问。   “怎么,你没听到吗,刚才他不是叫了我天帝么?”崇凛邪笑着,俯视众人,“看到你们的天帝,还不行礼吗?”   没有人动,四周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要听不见。   “哼,那个篡位的池舜,我已经把他杀了,哈哈哈。”依旧是崇凛的自言自语,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敢回应他。   崇凛突然出手,抓住了较前的徽元,挟持他道,“认识渺落神官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徽元下意识的挣动一下。   “呵,带我去见他。”崇凛突然收起了一直保持的冷冷邪笑,恢复了威严严肃的神情,“别怕,只要我恢复了人身,不还是你们的好天帝么。”   “走!”   五湖镇的最后一夜,注定了不安稳。   渺落刚躺下,就被凄厉的叫声惊醒,言倦衣也听到了,他冲过来,急道,“应该是魔婴!”   渺落立马翻身下榻,出门欲帮助徽元他们。   才向着声音的方向走了没有多远,便见到对面归来的众人,看样子像是没有伤亡。   “喂,你们遇到魔婴了吗?”渺落远远的招手大声问道。   不过瞬间,一股气流扑面而来,一个黑影就到了眼前,正面对着渺落,隔了一臂的距离,笑嘻嘻的盯着他。   “渺落神官,可有寻到魔物变回人身的方法?”   渺落微张着嘴,眼睛眨了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视线稍撇了眼他身后走近的众人,看到他们复杂的神色,咽了咽口水,回道,“没有。”   “怎么,十九世,你都没有入魔吗?”崇凛不敢相信,绕着渺落转了一圈,蹙眉问,“你额头上这个印记,又是什么?”   “这,额,为了遮伤疤的。”   “可不要骗我。”崇凛咬牙道。   “天帝,我何必骗你,你走了之后,池舜就把他儿子放了,还让他去瑶池洗去了魔气,我这边还没完事呢,也不管我了,我老老实实的去投胎,也一直没入魔,你说,我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是图什么啊?要是没有让我去投胎,说不定,我也早就研究出了魔变回人的方法了啊,哎。”   “你现在就开始研究,我看着你。”   “天帝,你看着我,我紧张呀,你该忙忙你的,我这少说也得几十年研究呢,呵呵...”   “这样啊。”崇凛来回走了几步,“渺落,你之前为什么要帮魔物,是不是认为魔物也不尽全是坏的?”   “这...嗯...”   “是啊,我是魔物又如何,我照样可以做天帝,是不是?”崇凛突然开始兴奋,“不对,不止是天帝,我要做这四界的主宰,这四界都得在我的掌控下,毕竟,这神兽之力最后还是剩了我一个人,哈哈哈,是我赢了,还有谁能挡得了我。”   渺落神情一顿,才知,原来那个曾经去过地狱十八层的人,是崇凛。   是他,提前得知了世间会剩一个神兽之力的秘密,也是他,提前得知了定波海鲛人的秘密。   一切的根源,是他。   “天帝,那池舜呢?”   “你放心,我已经杀了他,渺落,你可以继续研究,他儿子我也不会放过的,你这么些年浪费的时间归根究底都是因为他嘛,当我给你报了仇,你以后跟着我,整个魔界都给你管,怎么样?”   渺落笑着,没有应答,在崇凛看来无异于高兴的默认。   渺落自己成过魔,他知道入魔之后,身心皆不受控制,对血的渴望,对杀戮的快感,是连接在血肉里的。   而崇凛原本就是一个有野心有欲望的人,现在又成了魔物,更会加剧他的欲望。   若说之前渺落还曾尊敬崇拜过他,现在,也只剩下了鄙夷和唾弃。   这样的人,怎可以做四界的主宰!      ☆、献出魂魄   “哈哈,还有你们。”崇凛转过身,“你们也都跟了我,我保证,天界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说着崇凛鄙夷道,“看看现在的天界,神官都没剩几个,防范力也那么薄弱,跟我那时差得远了!”   他面前的神官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都把目光放在徽元身上,仿佛把他看做他们的希望。   崇凛当然看出了这个情形,再一次抓过了徽元,一只手放在他颈边,“他们都听你的,你怎么看?”   “我不会认一个魔物做天帝。”徽元眼神坚定,丝毫没有惧怕。   “你再说一遍。”崇凛捏紧了他的颈项。   “我...我不会...”   徽元的话没有说完,一柄细长的火红的剑刺向了崇凛的肩头,崇凛手一抖,徽元脱离了他的掌控。   紧接着,另一柄长剑袭来,崇凛纵身躲避着攻击,侧过身连连后退。   “快走!”渺落大吼一声。   徽元和众人才看到,原来渺落待的地方有了一个结印。   崇凛也看到了,“你,怎会?阮无城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有玄武之力?”   渺落趁他惊诧的时候,唤回了他的两把剑,左右握在手里,持防备的姿态,站在崇凛面前。   “没想到吧,这世间还有神兽之力呢,哈哈,神兽之力是不会消弭的!”   渺落一面吸引着崇凛的注意力,一面再次冲身后的人喊,“快走啊!”   他们所有人加一起,都不会是崇凛的对手,不能白白让他们丧命。   徽元眼含悲戚,快速招手让众人进入结印离开。   “不会消弭?”崇凛皱眉思索,那为何地狱的凤凰说这世间会剩最后一个神兽之力呢?   “你杀不死我,神兽之力相辅相成,四个力量合体为最强,单独又不分上下。”渺落继续说着。   “不可能,归青冢的凤凰之力不就消弭了?而且,我刚刚杀死池舜,他的黑龙之力也没了!我可以杀死你的!”   “凤凰之力依旧在世间,只是不在人的体内了,而黑龙之力,你还不知道吧,已经过继给他的儿子池暝了。”   “怎么会?”   渺落回头,见所有人都已离开,便放下心来,趁着崇凛怔楞的时候,回身欲走。   崇凛却早一步发现,周身魔气骤起,“不可能!这世间只会有我一人有神兽之力,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他周身缭绕的黑气,缠绕住渺落,令他挣脱不得。   渺落的伤也才刚好,而崇凛又吸食了太多怨气,他体内的麒麟之力和魔力加在一起,渺落不是他的对手。   杀不死的结论也只是他自己猜测的,这样明显一方强于另一方,怎么可能杀不死呢,若是他死了,他不希望这份力量继续传承下去,就如凤凰之力那般消弭在这世间多好。   拥有了这份力量,就置身于旋涡之中,无限制的争夺,权利,地位,杀戮,纷至沓来,所以阮无城才不会把这份力量给他最爱的人吧。   渺落此刻才终于理解了。   黑气继续缠绕着渺落,他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控制剑了。   渺落眼角撇着掉落在地上的剑,徒劳的伸手挣扎,如果刚才没有分心,一瞬间用剑砍向崇凛,也不会这般受制于他,这样死去,不甘心,不甘心啊。   突然,渺落见地上的月焰剑动了,似是被人拿起了,他才惊觉,言倦衣,是言倦衣,他还没有离开!   月焰剑在黑色缭绕下发出红光,崇凛也发现了,却在他发现的瞬间,月焰剑已经刺向了崇凛的胸膛。   崇凛发出一声嘶吼,“啊!”这一声仿佛夹杂了许多人的声音,有男有女,甚为可怖。   崇凛浑身再次爆发骇人的魔气,弹开了他周身所有的事物,把言倦衣也从异界弹了出来。   那一瞬间,渺落从崇凛的身上,好似看到了很多人影重叠,他身上的束缚也暂时消失,他赶紧冲言倦衣喊,“快跑,跑到结印里!”   言倦衣依言站了起来,刚跑出两步,崇凛身上窜出四五个黑影,快速穿透言倦衣的身体,言倦衣身体僵硬片刻,突然倒下。   “言倦衣!”渺落惊骇,又有四五个黑影,缠绕到自己身上,渺落赶紧用闵诀剑去挡,眼睛还在看向言倦衣的方向,“言倦衣,你怎么样了?你说话!”   崇凛的胸口还插着月焰剑,他承受着如万般烈焰灼烧的刺痛,伸出双手,放在剑柄上,“啊啊啊啊!”   即使剑柄依然在灼烧着双手,他也坚定的自己拔出了月焰剑,一把扔到了地上。   灼烧的刺痛没有了,可是他的胸口已经有黑色的血渗出。   渺落终于解决了几个黑影,冲到言倦衣身边,可是徒劳的穿过他的身体,扶不起来他。   言倦衣趴倒在地上,侧着脸对着渺落,嘴唇轻轻蠕动,“温酒元君是晏不惜...不是..花...花子溪...”   渺落轻张着嘴,不可置信,转瞬就打断言倦衣,“先别说了,你带勾魂袋了吗,我带你回冥界,你就会没事的。”   言倦衣滑下一滴泪,轻轻摇着头。   “不,不!”渺落嘶喊,“你坚持一下,我去冥界叫人上来,你不要死!”   “你快走。”言倦衣望着渺落,结印还在,崇凛还没有完全恢复,趁这个机会,渺落可以离开的。   “不,不!”渺落徒劳的去抓言倦衣,还有什么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崇凛已经止住了血,一步步向渺落逼近,他看到地上的言倦衣,勾唇一笑,只是伸出手去,言倦衣就到了他的手中。   “不要!”渺落抓狂,“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不让他死,把他送回冥界。”   “是吗?”崇凛轻笑,“简单。”   说完,他张开嘴,瘫在崇凛手中的言倦衣化为烟雾,一丝一缕进入崇凛的口中。   “你做什么?”渺落上前,依旧是徒劳的连烟雾也抓不着。   “他在我体内,好着呢。”崇凛咧开嘴,仰天大笑,“我活他也活,我死了他也就死了。”   渺落怒瞪着他,双目冰冷刺骨,悄悄把印记撤了。   “哈哈,怎么,不想认账啦?”渺落的小动作,崇凛都看在眼里,“不错,我真的挺欣赏你,从你愿意下去投胎那个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果然,我定会让你跟了我的。”   徽元、章沐和众神官,修仙弟子从结印出来时,正是人间的临风镇。   徽元让修仙弟子各自回各自门派,并带去天界异变的消息,剩下的神官继续跟着他,号集剩下所有的神官,一起对抗崇凛。   看着疲累的众神官,章沐叹口气,“乙兮神官在就好了。”   徽元也叹气,他又何尝不想萧兮也在,甚至乙字辈神官都在,可是天界乙字辈神官,大多已遁世,即使发生这么大的事,也好似和他们无关了。   他也只是一个渺字辈神官而已,迫不得已成为对抗崇凛的集结者。   他又想到莫修染还下落不明,渺落又为了救他们不知生死,之前是他浅薄的以为他们也和那些乙字辈神官一样,可是现在看来,他们才是付出最多,走在最前,力量最强的人。   他一定不能垮,一定要坚持救他们两个出来!   四阙。   花子溪扮成晏不惜的样子急匆匆的行走寻找着,今日他听到晏不惜对他说要离开四阙了,他不死心的来找,果然已经找不到晏不惜的踪迹了。   他心里慌张的要命,言倦衣已经不见了,天界,人间又乱的一团糟,若是他们都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能安心在冥界待着呢,可是偏偏,他又走不开。   不行,这个时候,真的不能再躲在冥界了。   花子溪回到冥界,放出了冥帝苍吾渊,让他暂为代管冥界的事务,至于孟婆汤,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也由苍吾渊代管。   他必须要去找他们。   花子溪在寻找晏不惜,晏不惜在寻找崇凛,而且还挟制着两个人在寻找。   说是挟制,其实晏不惜也并未控制他们,甚至连莫修染,他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晏不惜自从夺了温酒元君的身体,也不过过了半月,从四阙出来后,也不过过了七日,他已经感觉到这具身体即将支撑不住了,大限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他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只知道崇凛带着渺落一起,在四界杀伐立威,要做这天地共主。   “咳咳..”晏不惜捂住胸口,停了下来。   “哥哥。”池暝在身边,马上搀扶住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真可笑,当初夺了这个身体,是为了保护池暝,而现在,却需要池暝来照顾他。   若是真的找到了崇凛,凭他这副即将入土的身躯,又能做些什么。   他早已看空了一切,一生只为了报仇,他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是这样可悲的结局。   这最后一步棋,走的像个笑话,他却,走的甘愿。   或许,他已经累了吧。   晏不惜闭上眼睛,徒然倒了下来。   “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池暝跪趴在他身边,摇晃着他的身躯,哭泣着。   莫修染也走了过来,看到他脸色惨白,七窍隐隐有血滴渗出,叹口气,亦不忍心,歪过头道,“他怕是快不行了。”   “呵呵,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走?”晏不惜问莫修染,“想亲眼看着我死吗?”   “你都这样了,还要继续装下去吗?”莫修染回头,他身体亦很虚弱,情绪波动太大,也轻喘了下,随后放低了声音,“不惜,值得吗?”   “呵呵,你果然猜到了。”   “我与你也是多年朋友,你说话的方式又毫无伪装,池暝认得出,我自然也认得出。”莫修染低下头,“可是,你却偏偏不愿在我面前承认。”   “修染,所有的事,都和你无关。”晏不惜抚着胸口,呼吸微弱,“我早说过了,让你和他离开,远离这是非,是你,偏偏,非要卷进来。咳咳..”   “你别再说话了。”池暝一手抱着晏不惜,另一手徐徐给他渡气,“我不会让你死的,不惜哥哥,我不要再失去亲人了。”   “你就是用你的修为吊着他,又能吊多久呢?”莫修染又叹气,没有感情的说着淡淡的话。   “不用你管!”池暝正焦灼不安,一路上从未发过脾气,现下也对莫修染有了几分敌意。   “不惜哥哥,你不是还说,要把敌人全部除去,要让我坐上天界的天帝之位,要把这天下送到我手上吗,你几日前才说过的,你怎么可以不做到呢?啊?”池暝不愿意放弃,依旧源源不断的在晏不惜身上消耗着自己的灵力。   “修染,刑落在人间的死,是我派人做的手脚。”晏不惜没有回答池暝,突然对莫修染道。   莫修染惊诧的看着他,“为何?”问完才反应过来,看着池暝,“为了他是吗。”   “是,当初我想着尽快让刑落结束他的19世,让池暝尽快放出来,所以不止他的那一世,之前,我都有让他提前结束性命。”   “算了,都过去了。”莫修染叹口气,不愿再谈。   “修染,我还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晏不惜努力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减轻自己的重量,靠在池暝怀里,看着莫修染。   莫修染目光沉沉的回望着他,点点头,找了处树干,靠过去。      ☆、不惜不惜   “你知道鲛人吧。”   “嗯。”   “我认识一个鲛人朋友。”   晏不惜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就是寻常转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他讲了一个鲛人的故事。   那个鲛人叫寒。   故事开始在鲛人被灭族的那天,那一天,定波宫毁了,躲在定波宫千百个鲛人要么被压死,要么被屠杀,他们在水里仓皇的四散躲避,祈求上天给他们一丝生路。   寒和另外两个鲛人在躲避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的尾巴变成了腿,可是那时的仓皇害怕掩盖过了震惊,即使有了和人类一样的双腿,他们依旧在奔逃。   直到他们成功逃出了海底,逃到了岸边,逃离了千万个神官的追杀。   他们的脚步依旧没有停。   另外两个鲛人分别叫夜和星,他们三个不过才二十岁,在鲛人的年纪里还是少年,他们亲眼见了族人的死亡,宫殿的坍塌,那么多的血腥、惨叫、碎片,一想起来浑身都在颤抖,害怕。   他们逃了很久,很久。   可是,远离家乡的鲛人啊,逃的再远,也会想念家乡的海。   即使有了和人类一样的外貌,也不习惯陆地上的生活。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回去,回到他们的家乡。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当他们靠近定波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恐怖的窒息,那些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全部是他们族人的尸体。   海水已经被血彻底染红,附近已经没有任何生灵,甚至一只海鸟都看不见。   星尖叫着向海边奔跑,想要离海水更近一些。   却突然,在他奔跑的途中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无端被吞噬,只余一声惨叫,什么都没有了。   寒和夜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星的死亡,浑身发抖。   他们回不去自己的家乡,走不进不属于他们的人世。   他们像是世间凭空多出来的,被抛弃掉的找不到家的人。   之后,两个孩子去了离定波海最近的坞胥山,在那里相依为命。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坞胥山遇见了禾煜和池暝。   三个孩子的年纪相仿,即使都有些讷讷不善言辞,却也难得的玩到一块去了。   禾煜也把寒和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在照料。   终于是苦尽甘来,两个鲛人孩子终于迎来了人生的第一缕光,开始茁壮发芽。   禾煜的夫君,池暝的父亲出现了。   正是池舜。   池舜离开太久,这次回来才知自己当了父亲,儿子也多了两个玩伴,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还笑着接纳了他们。   可是转眼,池舜把两个鲛人孩子叫走,单独质问他们两个的来历。   池舜冰冷的眼神,严肃的表情,以及他不经意间露出的束袖,让两个孩子恐惧的抱在一起,那些可怕的记忆席卷而来。   他们认出了池舜是杀戮族人的刽子手,是所谓的天界神官。   看他们的反应,池舜自然也认出了他们鲛人的身份。   他收起可怕的表情,勾起笑容,“不用怕我,你们两个的腿,还是我变出来的,就是因为你们有了腿,才逃离了追杀,这么一说,还是我救了你们。”   这一句话,让两个孩子震惊的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拥有着上古神兽之一黑龙的力量,他们也不知道,黑龙曾是他们鲛人一族的保护神,黑龙可以让他们的鱼尾变成腿。   甚至,连池舜也一直都不知道,直到他看到了美丽的鲛人,心生歹念的时候,只是一点邪旎的心思,却真的让鲛人有了人的双腿,他一时兴起,帮助很多鲛人变了双腿。   在别的神官大肆杀戮的时候,没有人发现他,在享受鱼尾变为双腿的乐趣。   寒和夜震惊的时候,池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镜子和一个珠子。   当鲛人的定波宫坍塌,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候,阮无城却突然失踪了,那池舜就不客气了,他在恶劣的玩着游戏的时候,还捡到了两个宝贝。   只是,他虽然亲眼所见鲛人是如何为了守护他们而死,池舜心里还是怀疑,手里这两个东西,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   现在,刚巧遇到两个活着的鲛人,两个毫无反抗力的鲛人,就让他,成为他们的信仰,让他们为自己做事,发挥出这两个宝贝的真正用途吧。   “拿着。”池舜真的把那两个东西给了他们,“你们研究一下这东西怎么用,但是不能告诉别人。”   寒和夜愣愣的接过,没有回应。   “我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这世间也只有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可要好好听我的话,知道了吗?”   就是这句话,让寒和夜成为了池舜的棋子。   他们一面和禾煜、池暝母子有着亲密的关系,另一面和池舜又有着利用的关系。   而池舜又对池暝母子渐渐的愈加厌烦。   五个人的关系极为复杂。   直到,池舜杀了禾煜。   寒曾经单独和池舜出去过一趟,池舜在他面前毫无伪装,他酗酒,和不同的女子暧昧,甚至利用他帝君的身份欺瞒很多女子,说要带她们去天界,迎娶她们为帝君夫人。   禾煜只是他欺骗的女子中的一个。   后来,池舜发现了池暝体内也有黑龙之力,他大发雷霆,愈发暴躁。   寒都看在眼里,可是池舜把他当做自己身边的狗一般,威胁他什么都不准说出去,他要永远为他做事,就要替他隐瞒一切。   他甚至要求,寒动手去杀了禾煜。   寒只能以自己一点浅薄的修为也还都是禾煜教的,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搪塞过去了。   结果,池舜还是迫不及待的自己动了手。   并且,把池暝带回了天界。   而这两个可怜的鲛人孩子,也一直没有寻找到池舜给他们的宝贝的方法,在他们离开坞胥山,再次踏入人世的时候,就被池舜杀死了。   “而我,就是他们在人世时认识的朋友,并且是唯一知道他们故事的人。”晏不惜终于讲完了故事,喘息着,眼神停留在池暝身上。   池暝也回望着他,早已经泣不成声,喃喃的叫着,“哥哥...哥哥...”   “所以,你拿走了那两个宝贝?甚至替他们继续他们的人生?”   “是啊。”晏不惜轻拍着池暝的手,继续道,“所以,与世无争的鲛人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该被灭族呢,崇凛、阮无城、池舜,还有那些神官,他们都是凶手,我要为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为了千万个鲛人,报仇。”   晏不惜双手握紧,七窍的血又渗出的多了些,池暝手忙脚乱的替他擦着血迹,抚着他的胸口,让他平静下来。   “阮无城爱的那个人,叫顾昀卿的,是我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入魔,导致阮无城也为他入了魔,并且,和池舜联手对付崇凛,后来,所有人又去讨伐阮无城,让他们之间彼此争斗,我什么都没做,就看着他们一个个去死。”   晏不惜胸口又剧烈的喘息起来,“本以为,只剩下了池舜,他只有半个黑龙之力,我只要拥有了温酒元君的力量,再夺了渺落的玄武之力,一定可以杀了他,可是,崇凛又冒出来把他杀了,哈哈哈,现在只剩这个罪魁祸首崇凛了,我却,却报不了仇了。”   “哥哥,我替你报仇,哥哥...”   晏不惜打断他,“池暝!你不能死,你是寒最在意的人,你不能死。”   池暝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嚎。   “不惜,”莫修染冷静的声音在哭嚎声中传入晏不惜的耳内,“你是希望,我和渺落可以动手帮你杀了他是吗?”   晏不惜嘴角微勾起,闭上眼睛,“是帮他。”   “那你告诉我,鬼杀手是怎么回事?”   “呵呵。”晏不惜张开眼睛,眼神犀利,“不过是发现了前冥主归青冢留下的方法,在鬼的体内输入烈焰,变为法器,然后,我再篡改了他们的记忆,变成鲛人的记忆而已。”   “那为什么要杀那么多婴儿?”   “我想帮鲛人复生,就像你们神官死后聚灵一样。”   “能一样吗?”莫修染突然离开树干,逼问他,“你问池暝,能一样吗?鬼杀手杀了多少个婴孩?手里沾了多少鲜血?”   池暝停止了哭泣,神色复杂。   “不过几百个婴孩而已,人类也没灭族。”晏不惜嗤笑。   莫修染也笑出声,“呵呵,你可真是把自己当成鲛人了啊,你那个能篡改人记忆的本事,难道是把自己的记忆也改成寒的了?还是说,你就是寒?”   晏不惜抿紧了唇,和莫修染对视片刻,“我知道自己是谁。”   “行。”莫修染后退开,“你这一生,都为了寒而活,值得吗?”   “哈哈哈。”晏不惜又笑起来,笑到咳喘起来。   七窍的血越流越多,池暝已经快要擦不及。   “哥哥,哥哥,我求你了,不要丢下我。”池暝趴在晏不惜身上,泣不成声。   晏不惜渐渐止住了笑声,伸手抚在池暝的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不!不惜哥哥!”池暝不敢相信,晏不惜真的就这样离去了,他剧烈的摇晃着晏不惜的身躯。   连着几日,他从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再到得知他的父亲杀了母亲,以及他的不惜哥哥的秘密,现在,不惜哥哥也失去了。   他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他无法接受,他不愿接受,为何会这样!   莫修染看着池暝怀里的人,明明是温酒元君的容貌,却仿佛还是能看出晏不惜的影子,即使已经死去,脸上还是淡淡的表情。   就这么安心死了么。   那么多的怨恨,那么惨的过往,还有仇没有报,还有亲人还在,还有计划没有实现。   怎么就安心死了呢。   “哥...哥哥...?”本是闭眼哭泣的池暝,突觉手里冰凉的尸身变得毛茸茸的,他睁开眼睛,望着手里的一只灰白的狐狸,怔然出神。   莫修染亲眼看到温酒元君的尸体变为狐狸真身,并且只剩余了一只尾巴,蜷缩成一团。   他不忍的道了句,“埋了吧。”   就让它回归这天地间,回到最初的起点吧。   池暝抱起僵硬的狐狸尸身,才发现它身下还有两个凝贝,他又弯腰捡了起来,拿在手中,这是晏不惜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人间祸乱   埋葬好温酒元君的真身后。   莫修染和池暝站在一处,并肩望着小小的坟冢,没有人出声。   池暝以为莫修染会问些他什么,没想到却是没有,两个人之间有种尴尬的沉默。   连日来的奔波,晏不惜带着他们寻找崇凛的踪迹,却总是比他慢一步,每到一处,皆是崇凛留下的痕迹。   此时走到了哪里,莫修染并不知,远处灯火辉煌的城镇,让他有丝恍惚。   “那是新泽国的卫封城。”池暝像是猜透了莫修染的想法,打破尴尬,低低出声。   他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流泪,只是一双眼睛红肿的厉害,情绪低落,特别是望着远处的卫封城,又让他想起渡劫时的那些过往,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阴云。   “新泽国?卫封城是他们的都城吗?”莫修染问。   “是的。”   “或许,这次我们赶上了。”莫修染脸色急变。   拔腿就往都城的方向走。   池暝踌躇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怎么了?”池暝追问。   “他既然想做四界的主宰,人间的帝王,怕是也不会放过。”莫修染边走边解释。   池暝暗叫不好。   池暝在人间历劫时,投胎的正是新泽国的帝王家,虽然,他并没有在帝王家过的顺遂,也没有一个好的结局,甚至,他是带着怨气离开人世的。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怨气早已消失了,在那些陈年过往中,那些他恨过的爱过的人,早已不知投胎过了多少世,换过了多少人生,他才发现,恨已经没有了意义。   现在,他对新泽国,对卫封城,对那座皇宫,也只剩下了一丝怀念的旧情。   他不希望国家毁灭,生灵涂炭。   如果莫修染说的是真的,一定要阻止崇凛。   莫修染判断的没错,崇凛果真来到卫封城了,甚至在短短十几日已经集结了若干部下,带领他们踏入卫封城城门,即将进攻皇宫。   莫修染和池暝看到的万千灯火辉煌下,是多少人命的陨落。   莫修染在纷乱的战斗中,跟随人流进了皇宫的大门,人、魔、神打作一团,这在万年间都很少见,人间皇族的守卫在魔和神的攻击下,不堪一击,场面极为惨烈。   “渺落..渺落..”莫修染四处寻找着渺落的身影,池暝本是跟在莫修染身后,见了这样的场景,也不顾莫修染,快速向内殿奔去。   莫修染心下悲凉,似有预感今日将会结束这一切,所有人的恨与怨,都将在今日有个了结。   而晏不惜若是再坚持片刻,只需片刻,就能看到这结局了,可惜,造化弄人。   有守卫惨死在莫修染面前,他的衣衫也渗上殷红的血,莫修染望着这诺大的皇宫宫殿,入眼之处皆是红,明明该是人间最庄重威严的地方,却和人间炼狱一般。   莫修染唤出闵修剑,向那些滥杀无辜的神魔出手,挡在节节败退的士兵守卫前,握剑腾空而起。   有神魔认出了莫修染,“乙修神官?”   “乙修神官,你不是早已为了魔界叛变天界,既然崇凛天帝复生,带领我们统一四界,你何不加入我们,阻挡我们是为何?”   底下的天界神官叱问莫修染,问的大义凛然,毫无愧色。   莫修染喝道,“随意杀害无辜的人,就是你们统一四界的方式吗?你们还记得当初为何飞升吗?”   神官只是片刻的犹疑,便反驳,“为何飞升?是,谁不是为了受万民敬仰,造福一方,永生不死飞升成为神官的,我们都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飞升,也才发现,天界的神官何其多,厉害的人那么多,我们也不过是万千个神官中渺小的一个。”   “现在四界动乱,神兽之力又只剩下崇凛的一个麒麟之力,正是拥护他的好时机,我们才能有更高的地位,等到一切结束了,我们也能造福苍生,这些人,是他们注定的命格,是注定要死的。”   竟然有不少神官附和,他们面容坚定,慷慨激昂。   莫修染震惊于这些人的想法,“荒谬,无稽之谈!”   根本说不通,莫修染直接出手,丝毫不手软。   只是,莫修染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他的行动比平日要迟缓,下面的神官和魔物同时向他袭击,已经快要不敌。   “乙修神官,你就放弃吧,我们这是为你好,况且,你的相好渺落神官已经是崇凛跟前的红人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唔...”莫修染被逼的从半空落下,又连连后退,嘴角留下血丝。   “修染...”   莫修染后退的身躯被人截下,那人的双手环住他的腰,温热的呼吸在耳后,轻轻叫他的名字。   “修染...”   莫修染回过头去,渺落的脸庞离自己很近,一身黑色的劲服,惨白虚弱的脸庞,衬得眉心凤凰印记格外亮,他眼中映出同样惨白的自己。   看着彼此的惨状,两个人竟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修染,温酒元君呢,温酒元君他是晏不惜。”渺落用袖口轻轻擦去莫修染嘴角的血,着急问道。   “我知道,他,死了。”莫修染站直了身体,轻声回答。   渺落不可置信,怎么就,死了?他费尽心机抢来了温酒元君的肉身,就只威胁莫修染救出了池暝,什么也没做,就死了?   想到池暝,渺落回头,想起刚才他和崇凛进宫殿的时候,池暝突然冲出来,二话没说,便和崇凛对打起来。   渺落看到池暝的出现,便猜想莫修染也会来,果真,他日夜担心的人,还是一袭出尘的白衣,可是,白衣上有了点点滴滴的血迹,势单力薄。   他的心又急又乱。   “修染,现在先不管这些人,我们假意归顺他们。”渺落看着面前那些面色不善的神魔。   压下心底的恨意,转而笑了出来,“家夫跟我吵架闹别扭,刚才得罪了,我回去就收拾他。”   “渺落神官,既然崇凛看重你,你也和我们并肩作战,你要和乙修神官在一起,我们也不说你的闲话,待到四界重新翻牌,天界那些规规矩矩的人也更不敢说闲话。”   “对,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哈哈,就是你得好好管教他啊,乙修神官可是厉害的狠呐。”   渺落本是伪装了恨意的笑脸,听到这些话竟真的发自心底的笑了出来,他们说的当然是他心中所期盼的,可是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达成,代价太大了。   面前的这些神官,也是一群心里有抱负的人,他们或不得志,或被人看不起,或被说闲话,他们想重新站起来,站的更高,想按自己的方式活着,想活的恣意,洒脱。   他们本没有错,可是方式,却真的错了。   渺落看向被莫修染护住的皇宫士兵,战战兢兢的聚作一团,也没逃跑。   和面前胜利在望,满脸期待的神魔,形成鲜明的对比。   渺落道,“好了好了,这些士兵也先别管了,崇凛已经杀进去了,马上就能取得人间狗皇帝的头颅,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宫殿了。”   “好,好!”   渺落见众人激动,赶紧揽了莫修染的肩头,略过士兵,向更里的皇宫走去。   一边走一边在莫修染耳边道,“崇凛吞食了言倦衣。”   莫修染身体一顿,渺落安抚的拍拍他的肩,继续道,“我判断言倦衣的魂魄还没死,你还记得林斡思吧,现在还在咱们染落阁的那个小魔物,他就是有很多个孩子的魂魄化成的魔,原来他的魔身是另一个孩子,但是那孩子怨气更深,暴躁易怒,在我的引导下,林斡思现在的这个魂魄占据了魔身,你也看出来,现在的林斡思并不强大,但是他心思坚定,他就是靠着这份坚定抢回了魔身。”   “你是说...”   “对,我想唤醒言倦衣,让他占据崇凛的魔身,这样言倦衣就不用死,否则,崇凛死言倦衣必死。”   “可是,你如何唤醒言倦衣?”   “我已经提前找到段华离的人,让他帮忙在人间寻找言倦衣的师父何归,那位道人一定有办法,可以唤醒言倦衣的。”   渺落沉思了一下,又道,“温酒元君是晏不惜,那真正的花子溪在哪里呢?所以我还让段华离帮忙找花子溪,说不定花子溪也有用。”   “嗯。”莫修染点点头,“花子溪在冥界。”   “哦?”渺落没有继续追问,心底又开始不安,“我原本就打算在这里拖着崇凛,等温酒元君和你,还有何归、花子溪一并赶来,现在,池暝也来了,刚巧他和崇凛动起手来,也算帮我拖着他了,可是,何归、花子溪再不来,恐怕我们也只能助池暝在这里杀了崇凛。”   其实渺落想的是温酒元君也就是晏不惜来的话,会想办法说服他和他们一起对付崇凛,只要他使出在他身上的那招,即使是崇凛,应当也挣脱不得,那样,就可以利用间隙唤醒言倦衣了。   “嗯,我知道,人间的帝王不能死。”莫修染继续点头附和。   现在不阻止崇凛,他下一步就要杀了人间的帝王,帝王若死了,天下动荡,民不聊生,此为大患,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言倦衣究竟能不能取代崇凛的魔身,就要看何归和花子溪能不能赶到了。      ☆、最终对决   渺落一路上都在搀扶着莫修染向前走,他也能感觉到莫修染的脚步虚浮,身体无力。   “修染,待会我来动手,我结好结印,你先回岁砀山家里等我。”   “渺落!”莫修染挣开渺落的手,怒目瞪向他。   “好好,你要看着的话,就用闵修剑撑好结界,待在里面保护好自己,不准出来。”渺落放柔了声音。   看似是在让步,莫修染依旧心里不舒服,别扭的撇着嘴不说话。   渺落笑笑,那颗沉沉的心终于感觉松快了,对着莫修染的眉梢轻轻嘬了一口,露出得意的笑容。   两人在空空荡荡的人间皇宫正宫殿外,难得享受着片刻的重逢的喜悦。   可是,轻松美好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嘭的一声,池暝狼狈的身子从上空坠落。   他仰面躺倒在渺落和莫修染面前,身体把地面砸出了低洼的坑,他的头上也渗出血迹,打湿地面。   “池暝!”渺落和莫修染忍不住上前,欲查探他的伤势。   “渺落,你不是说,神兽之力之间,无法互相杀死吗,我倒要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杀了他。”崇凛从天而降,一掌直向池暝劈去。   莫修染瞬间用闵修剑撑起结界,护在池暝身前,渺落见莫修染动手,落后于他,也用闵诀剑在闵修剑后撑起结界。   已经是双层的结界,可是崇凛的力量太过于强大,尤其在看到渺落二人公然反抗他,在掌中注入更多修为,黑色的气体阻隔在结界外,渐渐向两侧摊开,从四面八方施加压力。   莫修染额上渗下冷汗,要支撑不住了,可是池暝却依旧躺在那里,没有转醒的迹象。   渺落也感知到闵修剑的结界已经到了极限,若是硬抗下去,恐怕闵修剑将会消残。   渺落突然发了力,让闵诀剑的结界更大,超过了在前的闵修剑的结界,成为正面迎击的第一道结界。   也在这个空隙,崇凛身体里又飞出十几个黑色的人影,在结界的前端,和黑色气体一起,逐渐施压。   “不,不...”渺落心底一沉,闵诀剑是西城诀留给他的,他不能,不能...   “不!”嘭的一声,最外面的结界碎裂,随之,闵诀剑的剑身也一起碎裂成片,从空中飘落。   渺落的眼睛里倒影出千万个闵诀剑的碎片,逐渐湿润,模糊一片。   “渺落...”莫修染亦不忍心,担忧的望着他。   “啊!”渺落呐喊出声,从身体里召出月焰剑,细长的月焰剑拿在手中,挡在闵修剑的结界前。   这无异于用他的身体做盾,阻止崇凛的动作。   “怎么?不是说好了听我的话吗?”崇凛刚才的一击亦消耗不少,他收起了手,黑气和黑影全部消失不见。   “哼,现在他有黑龙之力,我有玄武之力,我又不傻,我们两个人对付你一个,足够了。”渺落盯着崇凛,想要尽量拖延时间,便表现出叛变的姿态。   “哈哈哈。”崇凛仰天大笑,“你看他,还站的起来吗?”   他走近几步,敛了笑意,“渺落,小心押错了啊,不仅你的小命不保,他...”说着停顿了下,手指指着莫修染,“我还会吸了他的力量,哈哈哈。”   渺落怒气升腾,咬紧牙关,指尖颤抖的厉害,控制不住要出手。   紧要关头,池暝终于动了动,莫修染欣喜上前,崇凛也看到了,他心下着急解决掉池暝,于是再次发力,让体内的黑影缠住渺落,他自己飞身上前,也因为莫修染的分神,急速突破闵修剑的结界。   “修染!”渺落分身乏术,眼睁睁看着崇凛冲到莫修染和池暝身前。   莫修染见状,拿起闵修剑挥手阻挡崇凛的逼近,却被崇凛一掌挥到一侧,口吐鲜血。   池暝挣扎着站了起来,看清眼前的局面,怒喊出声,仅凭着一股蛮力,冲到崇凛面前,再次和他单独对打。   渺落、莫修染、池暝三个人都受了伤,即使是三对一,依旧吃力。   若是不改变现状,照此下去,甚至不敢保证三人全身而退,况且,下面还有崇凛的人手,不知何时会冲上来。   “唔...”池暝被崇凛束缚住了脖子,双脚腾空,脸涨的通红,几欲不能呼吸。   “小子,别怪我狠心杀你,谁让你是池舜的儿子呢,你还自动跑出来送死,哈哈。”崇凛的手越缚越紧,咬牙切齿,“去死吧!”   “啊!”   “咳咳咳...”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崇凛松开了池暝,池暝跌落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他勉力抬起头,震惊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崇凛的处境和之前渺落一模一样,他的身体被红色的细长的剑刺穿,刺入地里,整个人呈扭曲挣扎的姿势,仰躺在地上,嘴巴大张,面容痛苦。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池暝耳边响起,“池暝,你没事吧?”   池暝转头,眼泪就要滑落,“子溪哥哥..是你?”   花子溪也庆幸他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他终于也能派上用场了。   他刚来人间的那几日,四处徘徊,却无任何发现,才想起来找鬼杀手帮忙,以前,都是晏不惜和他们沟通交流的,自己一时间也没想起来他们。   好在,也是他们,帮助他找到了崇凛的下落。   哥哥,我来了。   “池暝,哥哥呢?”花子溪四处张望,低声问道。   那边,渺落终于解决掉了黑色人影,搀扶着莫修染走近了他们。   见池暝低着头不说话,花子溪侧过头望着莫修染,“带你们来的那个人呢?”   “晏不惜,他死了。”莫修染闭了闭眼,低声回答。   花子溪双目睁大,又转过头望着池暝,见跪坐在地上的池暝身前的地上已经有了一片水渍。   花子溪摇着头,心底一片悲凉,却仍旧不愿相信,大声问,“池暝?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回答我,我要听你说!”   池暝低垂的头轻轻点了点,压抑的哭泣从口中泄出。   花子溪亦颓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怎么可能,哥哥怎么可能会死?那么强大的哥哥,怎么可能会死?   “不,不!”花子溪突然爆发出凄厉怒吼,而随着他的吼声,殿前也出现了众多鬼杀手,个个黑衣蒙面,齐齐奔近了花子溪。   仔细望去,他们的露出的眼眸皆含着泪水,只是他们却仍旧没有发出半分声音,那么悲伤压抑。   “不好!”渺落听到了脚步声响,果然,便见前殿崇凛的部下赶了过来。   有几个行动较快的神官已经靠近了他们,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景象。   “啊啊。”崇凛还被固定在地上,痛苦喊叫,间或发出“杀了他们”的嘶喊。   渺落在观察那些人的反应,若是趁此时说服他们,也便不用出手。   只是,后来的神官和魔物只是听到了崇凛的喊叫,便已经冲过来,举起手中的法器,首当其冲便是人数众多的鬼杀手。   几个鬼杀手一瞬间就被砍去脑袋,魂魄四散,不一会,对应的,崇凛身上的长剑也消失了几把。   “不好!”渺落再道一次不好,快速上前,挡在鬼杀手面,和神官出手。   莫修染也明白,鬼杀手现在不能死。   紧急关头,莫修染化身为白鹿,冲在最前面,冲在鬼杀手面前,也冲在渺落面前。   莫修染没有告诉渺落的是,他变回白鹿后,白鹿的身体比人身要坚硬,尤其是鹿角,这样的他不会轻易被人伤害,而他,则可以轻松攻破别人的防御。   于是,莫修染和渺落互相配合,一个攻破防守,一个进攻斩杀。   “子溪哥哥,对不起...不惜哥哥,都是为了我,是我没用...”池暝终于敢在花子溪面前抬起头,尝试安抚崩溃的花子溪。   尤其是晏不惜在弥留之际说的那个故事,池暝起初当真以为晏不惜在讲两个鲛人孩子的故事,直到最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正是晏不惜和花子溪嘛,然后再反应过来,他的晏不惜和花子溪哥哥,是鲛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讲?   就算莫修染相信了他,可是自己又怎么可能真的认为,晏不惜只是为了他的朋友寒,而去做这一切呢?   他是为了保护花子溪吧,他不想让世人知道,这个四界仍然还有鲛人的存在,他想让他唯一的族人,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晏不惜哥哥,一生都在保护他的两个弟弟。   “真的对不起,哥哥是为了我才去夺舍,他想帮我铲除所有威胁,他想让我坐上天帝之位,都是为了我,才会这样...”   就把一切根源都推在自己身上吧,是自己害死了晏不惜。   “我知道了...”花子溪站起身,声音平静下来,望着地上的崇凛,道,“那你为了他,杀了这个人。”   池暝擦把眼泪,也站起身,咽了咽口水,“嗯。”   明明刚刚和崇凛对打,完全没有犹豫和恐惧,现在看到无力反抗的崇凛,池暝不可避免的想起他第一次面对魔物的时候。   他稍稍露出犹疑的姿态,而崇凛也感受到了危机,拼尽全力嘶喊。   他身上的剑本就少了几只,在他的挣扎下,崇凛的左手竟脱离了掌控。   眼看崇凛就要抬手将自己身上的剑拔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长剑飞过来,再次将崇凛的左手钉死在地上,正是渺落的月焰剑。   随后,渺落人也飞了过来,着急道,“先不能杀他。”   “言倦衣在他体内。”又有敌人杀过来,渺落一边抵抗一边焦急说着,“要试着唤醒言倦衣占据魔身,否则,他死,言倦衣也死了。”   “什么?”花子溪震惊的紧握拳头,“言倦衣...”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响应渺落的话,崇凛的周身又开始腾起黑气,有不同的黑色人影欲从他身体里逃脱,却也被长剑压制,只能发出低哑的嘶喊,有男声有女声,交织在一起,可怖骇人。   “还有别的人?”花子溪向前一步,震惊于自己眼睛看到的。   他好似通过那一个个黑色的人影,看出了他们本来面目。   “是,他吸食了很多人的魂魄。”渺落的声音越来越远,又和神官缠斗在一起。   “有鲛人...”花子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身旁的池暝听见了,收起了双手,不安的望着花子溪,等他的抉择。      ☆、回归沉寂   花子溪却沉默下来,姣好的面容上尽是不忍和痛苦。   鬼杀手也露出殷切的表情,望着花子溪。   池暝不忍催促,转身帮助莫修染和渺落。   有了他的加入,终于快速解决掉了这些神魔。   “太子殿下,你本不必出手的,这下,你手里也沾了神官的血了。”渺落收手后,调侃似的对池暝说着。   “额,我,我...”   渺落哈哈一笑,其实最后一击都是渺落给的,但是没有池暝的帮助,也不会如此顺利。   虽然有些神官只是一念之差,且无非是想过好的日子,只是,一念之差也是差,一步踏错也是错,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别承担他们这个选择后的代价。   “修染..”渺落快步走到白鹿的身边,此时的白鹿体型要比上次大很多,渺落也只和它的腿一样高,他甚至够不到他的脸。   “你可以变回来嘛?”渺落低声问着。   白鹿也只是缩小了,变回了上次的样子,却没有变回人身。   渺落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鹿角,帮他擦去血迹,笑的开心。   池暝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这一侧开心的渺落,还有那一侧踌躇的花子溪,手指交缠着,忐忑不安。   渺落抚着抚着,也侧头看着花子溪,带着白鹿走过去,“干什么呢?快点!”   “不行...”   池暝也跟了过来,听到了一句不行。   他知道花子溪喜欢冥界的一个冥仙,虽然一直没有见过对方,也没听过名字,心里却已经很肯定的猜到了言倦衣必定是那个人。   可是,花子溪却不能选择那个人,因为,崇凛的身体里还有他的同族,这是花子溪仅有的一次可以唤醒同族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你不行我就等言倦衣的师父来,本来也没指望你。”   渺落以为花子溪已经尝试了,却没有成功,才如此说道。   “言倦衣的师父?呵呵...”花子溪竟然勾起一抹笑,“他已经死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呵呵,呵呵...”花子溪没有回答渺落,而是一直低低的笑着,笑声悲凉凄苦,仿佛失去了一切。   “你搞什么?”渺落不想花子溪是这个反应,但也被他的反应动容,甚至心里也开始难受起来。   明明,这个人以前在冥界是那样光彩照人笑容明艳的啊。   “溟寒、昼夜、寂星,是你们吗?”花子溪带着哭腔,发出低哑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的魂魄一直还在,你们受了很多苦吧。”   “你在说什么,花子溪!”渺落打断花子溪,“言倦衣,你要唤醒的是言倦衣!他们是什么东西啊?”   渺落话音刚落,池暝上前拉扯他的衣袖,“你让他自己决定吧!”   渺落一把拽过自己衣袖,“凭什么让他做决定?修染,我们两个来唤醒言倦衣。”   说着当真也尝试着和言倦衣说话,渺落心里没有太大的把握,虽然之前他唤醒过林斡思,但是那次耗时太久,而这次,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   在崇凛逃脱之前,还不能放松,若是仍旧唤不醒,只能将他杀死在这。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跑了,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救你们,甚至,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哥哥的保护下,忘记了你们,忘记了仇恨,除了逃避,我什么都不会...”   花子溪双手捂住脸,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流出,“现在,哥哥也死了,这四界,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最无能的我了,求你们,醒来,好吗。”   本在喃喃说着唤醒言倦衣的渺落,也渐渐停了声音,望着花子溪。   花子溪擦去了眼泪,提高了声音,“快醒来,现在占据你们身体的正是我们的仇人,是他下令灭了我们一族,是他,联合别人一起在定波海下了符咒,所有的根源都是他,怎么可以让他操控你们,快醒来,醒来夺回这具身体!即使是魔身,也不能让仇人掌控!”   “啊,啊啊!你们做梦,做梦!”崇凛突然大声呐喊,扭曲的身体开始蠕动。   众人看着崇凛怪异的姿势,心里一惊,却不知他要作何。   “咔嚓。”一声脆响,崇凛的脸徒然变成了小小婴孩的脸,渺落惊道,“魔婴!”   之后,崇凛的身体也在扭曲中缩小,那些被长剑刺中的地方消失,崇凛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五岁左右婴孩的身体。   瞬间,双手脱离钳制的魔婴快速拔出了身上仅存的两只剑,脱离了被控制的身体,血淋淋的向后退,蜿蜒了一地的黑色血迹。   谁也没有想到,竟是魔婴抢回了魔身。   渺落道,“他恐怕是为了自保,才放出魔婴的。”   “就是现在,现在是个好时机。”渺落望着花子溪,“最多一盏茶的时间,若是谁也唤不醒,就将他杀于此地!”   说着,他已经拿起莫修染遗落在地上的闵修剑,和受伤的魔婴对打。   崇凛若想再夺回身体,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言倦衣,给我醒来!醒来看看这个玩弄你的人,他欺骗你,辜负你,如今甚至放弃你,你怎么能趁了他的心,别没出息,给我醒来!”   渺落对魔婴少了分警惕,所以分心去叫言倦衣,却忽略了这些魂魄既然共享魔身,共享修为,那么麒麟之力,也是共享的。   魔婴虽然占据下风,可是狠毒的心思并不少一分,甚至,他在看到了莫修染的真身时,眼露惊喜,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欲吸食白鹿的力量。   “修染!”渺落顿时心漏掉一拍,追在魔婴身后,不能再让修染受伤了。   渺落使出了全力,“啊啊啊!”   时间仿佛突然慢下来,白鹿站在原地没有动,本是不顾一切向他而来的魔婴在半道停滞不前,黑色雾气翻腾,渺落手持闵修剑在魔婴身后,全力刺出了一剑,正中魔婴的胸口。   黑色雾气翻腾下,渐渐露出了一个人的身形,清晰的暴露在众人面前。   “倦衣,倦衣!”花子溪失声喊。   渺落在言倦衣身后,待在原地,维持着刺入的动作,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黑色背影。   莫修染也终于变回了真身,渺落及时冲上去扶住了他虚弱的身体。   此刻,他们才正视着言倦衣。   黑色的血浸透了言倦衣的全身,他的嘴角鼻下也全是血,本是墨色的瞳仁是赤红的,却又渐渐的变暗,变淡。   闵修剑还在他的胸前。   没有人上前。   “言倦衣...”只有花子溪轻声的呢喃。   渺落由于愧疚甚至不敢直视言倦衣的眼睛,莫修染则勉力保持着微笑,对言倦衣道,“倦衣,对不起。”   言倦衣也露出微笑,轻轻的摇头。   “倦衣,让你体内的麒麟之力回归天地间吧。”莫修染继续说。   言倦衣再次轻轻的点头。   “言倦衣,你骂我吧,我,我...”渺落终于抬头望向言倦衣。   “不怪...你..”言倦衣轻轻开口,黑血再次冒出,他轻轻咳着,“是我..自愿的...”   花子溪在一侧颤抖的伸出手,临空描摹着言倦衣的身体,却始终没有上前。   言倦衣也好似一直没有听到花子溪叫他的名字,眼神未瞥向他一眼。   只是正对着渺落和莫修染,轻轻笑着,直到闭上眼睛,重重的倒了下去。   莫修染伸手,闵修剑回到了他手中,徒留言倦衣安静的躺在那里。   一切都结束了。   崇凛死了,麒麟之力回归天地,人间的帝王血脉也保住了。   “渺落,带他走,找个地方葬了吧。”莫修染对渺落说道。   渺落点点头。   “不,不要!”花子溪终于动了,他跪在言倦衣身前,祈求,“不要,求你们不要。”   渺落欲挖苦花子溪,但是再一想言倦衣的死全是他的关系,又生生挖苦不出来,只是低低道,“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求你们,把他带回四阙好吗。”花子溪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尊严祈求。   “何必呢。”渺落小声回了一句。   “好。”莫修染答应了下来,“只是,你也要在四阙待下来,不能再回冥界了。”   “我...”花子溪犹疑了一瞬,就点头答应了,“好。”   “这..”许久都没有出声的池暝踌躇着,望着地上的花子溪,面露不忍。   “最后,你再老实回答,萧兮呢,还有禾煜是怎么死的?”莫修染继续问。   “萧兮、言倦衣的师父、冥帝许泠崖、还有一个额心有魔印的魔,他们是温酒元君的分身,他们都死了。”   “啊?你,你们!”渺落气急,“他们又有什么错,温酒元君又有什么错,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卷进来!”   “好了,渺落。”莫修染阻止渺落,继续听花子溪说下去。   “煜姐姐,是为了哥哥夺舍,耗尽修为死的。”   “哥哥...娘...”池暝痛哭出声,还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   “太子殿下...请节哀。”莫修染在渺落的搀扶下,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却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他颤抖的说着,“太子殿下,花子溪不能继续在冥界待着了,是我刚才越界了,之后,这四界,就要交由您掌管了。”   “我...不...我不是...”池暝泪眼朦胧的摆着手,支支吾吾。   “好了,先回去。”渺落也不愿再多说下去,结下通往岁砀山家里的结印,先带着莫修染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不满的说一句,“我马上回来,再送他回四阙。”   “不,不用了,我送他回去。”池暝摆手,自己主动揽下来送言倦衣回四阙的任务。   “你..”渺落漏齿一笑,“行啊,那刚好。”   说完,两人消失在结印里。      ☆、力量循环   三个月后,渺落和莫修染在岁砀山家里养伤,总算养的差不多了。   这三个月,两人一直未出岁砀山,最多渺落在俞风镇买东西的时候,听得一些消息。   民众都说,三个月前,卫封城皇宫出现叛变,九王爷率兵攻进皇城,最终,在正宫殿门前被斩杀,也剿灭了他随行的叛变士卒,甚至在三日后,剿灭了他的亲信亲眷,统统斩首示众。   呵,皇帝老儿惯会利用这次机会,趁机铲除了眼中刺,当真是高,高啊。   至于天界和冥界的消息,渺落并不知道,去了那家成衣的店铺里,老板说段华离未让传出消息,渺落心想,算了,难得清静,也不去管了。   只是,那些糟心的事,一旦想起来,就越想越乱。   回家后,渺落探头见莫修染没有睡觉,张口就问,“修染,那些鬼杀手是不是应该杀了他们啊,怎么就放他们走了,他们继续杀害婴孩,再来一个魔婴怎么办?”   莫修染正在榻上悠哉的吃杏仁,听渺落的问话,咽下嘴里的果仁,道,“怎么还不明白,他们也只是棋子,是晏不惜和花子溪的棋子。”   说着,莫修染顺势躺下来,“花子溪,怕是也无心管他们了。”   “这,不能全靠我们的猜测啊。”渺落坐在榻上,继续有板有眼的说,“池暝对花子溪还有感情,万一花子溪趁机再想做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啊,他哥哥晏不惜可以篡改人的记忆,他可以随意更换容貌,想想就可怕。”   渺落心底已经猜测到鲛人的宝贝是被他们拿走了,若是宝贝一直在他们手里,总觉得是祸。   可是,话又说回来,鲛人的宝贝,不就是应该在鲛人手里吗,况且,这世间只剩下了一个鲛人。   “别想那些了,渺落。”莫修染突然又起身,正经的叫着渺落的名字,“你既然跟我提起这些,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体内的玄武之力,准备怎么办?”   渺落震惊,他从未和莫修染提过他在地狱听来的那些谈话,他在心底也千万次提醒过自己,若世间只剩了一个人有神兽之力,他希望是自己。   所以在一切结束后,麒麟之力和凤凰之力一样,回归天地,他心里除了痛快,还有一丝担忧,只剩下他和池暝了,他们两个,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呢。   如今,莫修染这样问他,是看出其中的玄妙了吗。   “我..什么怎么办...”渺落嗫喏着问。   “当初四大神兽也是选择了四个人类继承了他们的力量,他们以为这四个人将会代替他们守护四界苍生,可是连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选的人,竟会互相残杀。”   “也许他们之前确实是至纯至善之人,像现在的池暝一样,可是后来呢,他们的寿命太长,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池暝也一样,你一日有玄武之力,他一日会心生芥蒂。”   “所以呢?”渺落已经变了表情,心底升腾出恐惧。   “没有所以,我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一开始或许你就不该要这个力量。”   “不要这个力量?没有玄武之力,我早就死了,我也保护不了你!”渺落激动起身,提高了音量。   “渺落,你冷静一些。”莫修染叹气,“我们不要吵架。”   “是你先开始提的,修染,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丢掉玄武之力吗,你想让我跟归青冢、阮无城一样,丢掉它,也丢掉肉身,成为鬼是吗,让我再成为那冷冰冰的鬼,没有心跳的鬼,你才喜欢吗?”   “渺落!”莫修染赫然起身,打断渺落,“我说过,因为你,我才对这世间有了感情,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升日落,和你一起躺在草地上睡觉,我当然喜欢活生生的你。”   “那你为什么...”渺落委屈的撇嘴,眼睛氤氲含着雾气。   “因为你已经不是人身了啊,你忘了,你既是神,又是鬼,你就是像他们一样,也不会是冷冰冰的,没有心跳的。”   “你,说了半天,还是要让我去冥界!”渺落气结,之前自己说的话是气话,没想到莫修染是真的想让他丢掉玄武之力,去冥界,去冥界做什么..   “你让我去冥界做什么?”渺落追问。   莫修染趴在渺落颈窝,“不是我让你去的,决定权在你,也在池暝。”   “我不管,我不去!”渺落突然开始耍性子,怀里抱着莫修染,把他整个抱起来,来回摇晃着他的身体,好似要把莫修染晃晕了,再也说不出他不想听的话。   “好了好了,你放我下来。”莫修染咯吱咯吱的笑着,笑声回荡在渺落耳边,格外好听。   渺落一使力,把人直接放在榻上,整个人压住他,“好了,放你下来了。”   两个人脸对着脸,胸膛对着胸膛,腿压着腿,离的极近。   “修染,你有没有想过,鬼杀手究竟是怎么来的,烈焰怎么能被他们所用,变为武器的呢?”   “哎呀,没想过。”这么好的氛围,渺落马上就要亲下去了,莫修染又开始提这一茬,他颇是不满的翻身下去,和莫修染一起,仰躺在榻上。   “而且鬼杀手的身上都有凤凰的印记。”   “嗯...”   “我猜测,这和归青冢有关。”   “嗯...”渺落欠欠的打了个哈欠。   “渺落...”   “嗯,我听着呢。”渺落又翻个身,侧过头看着莫修染,“说不定池暝已经安排了新的冥主下去啦。”   “哼,你觉得会有人愿意下去吗?再说,他光是重新设立威信,都需要时间。”   “啊,是啊。”   这么一说,渺落开始同情池暝了。   他虽然是太子殿下,却没有能够帮助他协助他的长辈亲信。   甚至,他在人间渡劫的时候,化身成魔,这个事情天界神官无人不知,即使他后来洗去魔气,也勉强算得上刚飞升。   只是因为他是天帝之子,他继承了黑龙之力,他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也不知会有多少神官不服。   以往的池暝,每次都是哭哭啼啼的样子,不敢想象,他成为天帝,收拾一大堆烂摊子,会是怎样艰难。   可是,渺落依旧逞强,“那又关我们什么事?”   莫修染也转过头,两个人侧对着面对面。   “啊?你不会,是让我做冥界的冥主吧?”渺落张大嘴巴。   莫修染好笑,噗嗤笑出声来,“哎,我说了,不是我让你去的,决定权在你,也在池暝。”   “我不去。”渺落傲娇的双手环胸,撇着嘴。   “嗯,那就不去。”莫修染放下嘴角,伸手覆在唇上,“唔,我也困了,我要睡觉。”   “嗯,睡觉。”渺落蹭过来,伸出手脚搭过来。   莫修染上次冲破玄英洞的符咒,本就消耗极大,后来又受了伤,回来后很久都虚弱无力。   即使过去了三个月,依旧是提不起精神,并且每日嗜睡。   渺落也乐得两个人安静的待着,什么都不做,仿佛一眼就能地久天长。   只是,今日这一番谈话,到底还是让渺落心里有了疙瘩。   又过了一个月,莫修染的状态更好一些了。   渺落才嗫喏着提起,“我们,去四阙看看吧。”   莫修染勾起唇角,一挑眉,“怎么,无聊啦?”   渺落特意挑了吃饭的时间开口,就是想让谈话正经一些,不被别的事情打断。   可是,偏偏莫修染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激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歪着脑袋,叫道,“才不是!”   “嗯,那是怎么了?”莫修染也放下筷子,手指摩挲着桌上陷下去的字。   “唔,就是想去瞧一瞧嘛。”渺落扭扭捏捏的说着。   “好啊。”   “嘿嘿。”   渺落露出一口大白牙,到底还是蹭了过去,“别摸这两个字了,摸我...”   最后还是去做别的事情去了。      ☆、阔别许久   两个人回到四阙后,本以为会掀起一小波动静,结果,却并未见任何异常。   不吸引人注意,这倒也好办了。   渺落和莫修染进入了傲世尘嚣一层,原意是佯装赌徒,打探四界的消息。   渺落却真的赌上瘾,全然忘了来的目的,在围满了人群的桌子旁,激动的喊着,“大,大!”   “哈哈哈,承让了。”   这一波又赢来了一堆冥币,渺落跟前已经堆了不少冥币,还有碎珠子、首饰、药粉之类的。   “修染,快看,我又赢了..”渺落一转头,看不见莫修染的身影,顿时顾不得跟前的宝贝,冲出人群,“修染,修染!”   身后的众人尝试着喊他两句,见喊不回来,纷纷开始抢夺那堆宝贝。   “修染!”渺落还在这边扒拉着人群,找着莫修染的身影。   一楼着实找不见,渺落这才抬头,向上望去,一股脑跑上台阶,直往九楼而去。   “嘭。”一路上没有小厮阻拦,渺落很顺利的来到九楼,一脚踢开段华离的屋子。   “修染!”   莫修染果然在这里,渺落上前就拥住那个白色的人影。   “你们就不要刺激我了。”段华离坐在桌前,虽低着头不看他们,一双眼睫下却是落寞的眼睛。   “你那是自作自受。”渺落仍旧不忘打击段华离,扶着莫修染坐在段华离对面。   每一次来这里,他们好像都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每一次都没有喝过段华离的茶。   今日,可要好好尝一尝。   渺落毫不客气的给莫修染斟了一杯茶,又为自己斟上。   段华离也不计较,只是问了一句,“听修染说你的闵诀剑没了?”   渺落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洒了出来。   他不甘的叹口气,低低的嗯了一声。   嗯完又没好气的道,“我知道这是西城诀留给我的仅有的东西,不用你来数落。”   “闵剑又少了一把。”段华离倒没数落渺落什么,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   渺落低沉的心一顿,“什么叫又?其他大人的剑都好好的,只有我的,我的闵俊剑不见了而已,你怎么就知道它没了?我总会找到它的!”   渺落说完,便觉空气有一丝凝滞,莫修染和段华离都注视着他,面容沉重,没有说话。   半晌,莫修染开口,“闵俊剑...”   “莫修染!”段华离突然起身,打断莫修染的话。   “怎么了,你干什么啊?”渺落当然不依段华离打断莫修染说话,也站了起来,怒瞪着段华离。   “告诉他吧,闵俊剑...”莫修染的话从下方传来。   “不!”段华离再次打断莫修染。   “你们?闵俊剑怎么了?”渺落终于发现他们在说的竟是闵俊剑。   “闵俊剑的剑灵附在凌俊的身上,随着你一起转世投胎了,你那么多世身边都有他,是因为剑灵在追随你。”莫修染还是说出来了。   “真的?”渺落不知该作何表情。   随后才激动的颤抖,“原来是这样?那,那,现在它还在吗?是不是还在凌俊的身上?”   “不在了,它已经消失了。”接下来是段华离冷淡的声音,“你回归后,剑灵就消失了,不见了,现在的凌俊只是凌俊。”   “呵,呵呵,这样啊...”渺落停止了颤抖,颓然坐下来,长长的叹气,“又是西城诀做的吧?呵呵,真是,这家伙...”   “你的剑灵也是心甘情愿的。”段华离补充了一句,也坐了下来。   渺落拿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明明是上好的乌龙茶,喝在嘴里却觉得苦涩无比。   “这有何可瞒着我呢?都过去了,我又不会抢你的凌俊。”渺落笑着说,笑容却也是苦涩的。   段华离也尴尬的笑笑,不接话。   三人沉默下来。   “那么,我再说一件事。”莫修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冥界欲选出新的冥主,呼声最高的一人,正是你段华离,还有一人,是苍吾渊,对吧。”   “什么?”渺落又一次起身,“怎么,冥界是没有人了是吧?非得从他们两个里面选吗?”   “怎么,你也想来插一手?”段华离神情恢复正常,凉凉看着渺落道。   “我,我,不是,就算天界无人下来,你们两个也都是不合适的!”渺落叉起腰,“你,滥用私权、志在四阙、伸手过长、人间还有一个牵绊,根本不会全心放在冥界,苍吾渊呢,根本就是一个大懒蛋,而且趋炎附势、目中无人、欺负弱小,就他,能管好冥界?”   “然后呢?你也想来插一手?”段华离嗤笑,又重复问一句。   渺落顿时噎住了,咽了咽口水,又坐下去,懊恼的再次喝下一杯茶,喘着粗气。   “好了好了,这件事也就是随口说一下,渺落,华离,我们说一下花子溪吧。”莫修染适时的转移话题。   段华离了然的垂下视线,道,“三个月前,他来我这里,买了处宅子,当时他已经拿去额心的烈焰印记,不再是冥界的孟婆了,甚至,他的面容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怎么变化了?”渺落提起兴趣,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老了。”   “老了?”   “对,脸上爬满了皱纹,黑发也全白了,他来的那天,还是穿着红衣,若不是我眼力好,还真的认不出他来。”   “哦。”   “他用什么买的宅子?”莫修染提问。   “这两个东西。”段华离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珠子,一面镜子。   两样东西都不大,一手刚好可以拿一个,放在掌心里,小巧玲珑。   “这是什么啊?”渺落凑近了去看,突然神色一转,“是鲛人的宝贝吗?”   “正是。”   “真的?”渺落一激动,顺手就取走,拿到了自己手里,眼睛还偷瞄了段华离一眼,也没见他生气。   “随便看吧,这东西,我猜,除了鲛人,无人能用。”   “是吗?”渺落不太相信,“那你能要两个没用的东西去换你的宅子?”   “冥界的水镜和这个有关系吗?”莫修染也拿起了那个小镜子在手里,反复观看。   “嗯,现在水镜也没了,以后的冥差再也换不了容了,甚至之前换容的都变回去了。”   “什么?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我说这次来四阙都看不到俊俏的冥差了,哈哈哈。”   “现在冥界已经快乱成一团了。”段华离低低的叹气,“你就别幸灾乐祸了。”   “嗯嗯...哈哈哈...”渺落努力憋着笑,却还是控制不住,笑声从口中不断溢出。   “我们去看看花子溪。”莫修染放下镜子,站起身。   渺落赶紧停止了笑容,说着,“好啊好啊。”   “他现在可不一定愿意见你们啊。”段华离扭头望着莫修染,“他已经避不见人了。”   “我们试试吧。”莫修染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渺落也跟着到了门口。   段华离在他们身后道,“刑落,珠子还在你手里呢。”   “哦,啊,哈哈,忘了。”渺落回头,嘿嘿笑着,“让我玩玩呗。”   “行,可以。”没想到段华离挺好说话,“别弄丢就行。”   “哼。”渺落不满的哼哼,又想起在七星宫时,凌俊知道段华离走后哭闹的那番景象,露出不屑的神色,道,“你是不是对凌俊说过,他是你的唯一?”   段华离愣了,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回答。   “即使凌俊体内没有我的剑灵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对他好,不让人欺负他的,你要是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对他说这种话,以后也可别再打扰他了,哼。”   说完,渺落双手环上前面的莫修染,转换了脸色,笑眯眯道,“我们走,修染。”      ☆、容颜老去   刚出傲世尘嚣的门,渺落突然惊道,“我们还没问,花子溪在哪里啊?”   “我在你来之前问过了。”莫修染不急不缓道。   “啊?”渺落追上他,扯着他的衣袖,“那之前你们还聊什么啦?干嘛一声不吭的就去找他啦?”   渺落很吃味,他总觉得莫修染和段华离的关系很好,他们两个明明都话不多,还能聊到一起去,而且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近的呢?   “你自己玩的投入,还管我?”莫修染稳步走着,“还说不是在岁砀山待得无聊了?”   “不是啦。”渺落涨红了脸,他知道莫修染说中了,但又不想承认。   “你刚才还当着我的面说,你会对凌俊好呢。”   “不是啦。”渺落持续涨红着脸,百口莫辩。   “好了好了。”莫修染摸了摸渺落涨红的脸,柔柔的笑了。   莫修染近来很爱对渺落说好了好了,每当这样说,渺落都觉得自己是被他宠溺着,真的是每一天,都更爱这个人了。   两人欢快的在四阙走着,只是,莫修染对四阙也不是很熟悉,只是凭着段华离对他说的路线,勉勉强强总算找到了地方。   “就这个了吧?”渺落看着眼前很不起眼的石门。   石门门口没有石墩,没有牌匾,只有一盏红灯笼,隐隐烛光,在暗色的四阙里,点亮了这一方僻静之处。   渺落低低叹口气,想起言倦衣的寝殿里也有一盏这样的红灯笼,当时他第一次去言倦衣的寝殿,在清一色黯淡的环境下突然看到一抹红,吓了一跳,还笑话他,“你放一个红灯笼在这干嘛,怪渗人的。”   言倦衣反过来笑他,“都是鬼了,还有什么渗人的,而且这红灯笼,是吉祥喜庆的东西,怎么就渗人了?”   渺落被噎回去,也没再多问,后来和向生聊天,才听他分析说言倦衣喜欢红色喜庆的东西,只是在人间时一直都不被允许接触,到了冥界做了冥仙,穿上红色的衣服,房里挂上红色的灯笼,都是他生前没有过的。   “说不定推开门,里面都是竹子和菊花,你信不信?”渺落一手触在石门上,歪头对着莫修染说。   莫修染不置可否,只是阻止了渺落,“还是不要贸然闯入了,敲门吧。”   “哦。”本是掌心向里的手曲起来,重重扣响了门。   半晌,无人回应。   渺落不等莫修染回应,还是用了蛮力,推开了那扇门。   一边踏进去一边冲莫修染做出无奈的表情,待看到了庭院内真的有竹子和菊花,又做出我猜中了的得意表情。   他光顾着回头冲莫修染做表情,没想到一头撞上一人。   渺落一转头,看到的便是一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脸。   “唔。”没有防备的渺落,倒退一步,退到莫修染的怀里。   “花子溪,打扰了。”莫修染的声音自身畔响起。   花子溪仍旧穿着红色长衫,握折扇的姿势也和以往一般,只是那张脸,再也不复意气勃发,美艳逼人了。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的褶皱却向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是悲伤的生气,难以想象,这张脸曾经笑容洋溢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清澈,如一汪泉水,一轮明月,还能看出之前微挑的眼角,曾经动人的痕迹。   “进来吧。”微垂的唇终于开口,发出嘶哑的声音。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面容虽老,身子骨却是很硬朗,丝毫不见佝偻。   并且,脚步虽然迟缓,却步履坚定。   只是过了一个转廊,渺落便觉这里的布置和三生途太像了。   眼前也有一个亭子,几个石凳。   花子溪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最先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回来找我的,终于来了啊。”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莫修染先开口。   “呵呵,不想要那张脸了。”   “也就是还能变回去是吧?”渺落探头,好奇问道,问完才觉自己多余问了,花子溪既有随意变换别人的本事,那定是可以变回去了。   “没有镜子,就变不回去了。”   “所以,那面镜子,就是可以让你们鲛人随意变换容貌的宝贝?”   “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离开家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怎么会知道那些呢。”   “那...”渺落正欲再问,却被莫修染握住了手,手上施压阻断了他的话。   渺落回头,不解的看着莫修染。   “子溪,不惜死之前,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寒和夜两个鲛人的故事。”   “什么?”花子溪惊诧的张着嘴,眼珠不安的转动,似自责,似懊悔,最终,眼眶逐渐湿润,“哥哥...哥哥他...”   “什么啊?”渺落不明所以,来回看着二人。   “花子溪,你从未说过自己是鲛人,他也从没承认过他是鲛人,是与不是,既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鲛人一族确实有了无妄之灾,确实全部死于非命,为鲛人报仇,没有错,让凶手自相残杀,没有错,让我们看到了神兽之力继承者的真面目更没有错。”   “呵,可是,代价太大了。”花子溪眼眶的泪水还是滑落,落在脸上的沟壑里。   “是啊。”莫修染附和,垂下头。   “你们来,是想问鬼杀手的事吧?”花子溪抬眼,提高了声音。   “是,我先问你,鬼杀手是怎么来的?”渺落接过话,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只是听哥哥提起过,是说第一任冥主归青冢将自己的凤凰之力散在无间地狱里,才使得烈焰能为他所用,才使得冥界众多的鬼有了烈焰印记,但是,其实在最开始,归青冢在每个鬼的体内注入了很多烈焰,可是很多鬼并不能承受这份力量,反遭反噬,后来,才都只注入了一点。”   “所以,晏不惜找到了方法?”   “也不是,哥哥也曾找过很多孤魂野鬼,也有很多鬼承受不住,魂飞魄散了,后来发现,只有力量越强精神力越强的鬼,才能承受的住,也能更大限度的使用烈焰的力量。”   “哦。”   “但是,据哥哥说,当初归青冢已经掌握了驾驭烈焰的方法,且他自身体内就有非常多,甚至到他全身都有烈焰印记,他的烈焰法器,是足以秒杀众生的。”   “他不还是死了么。”渺落嘟囔道。   “他是被崇凛杀死的。”   “怎么?都是晏不惜告诉你的?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啊?”渺落将信将疑。   莫修染想起晏不惜说过,在冥界待得久了,什么秘密都能看到,看来,果然,他的确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哥哥告诉我的,你们爱信不信。”花子溪微瞥了眼,话音婉转,终于能看出之前的影子。   “算了算了,那,现在的鬼杀手呢?在哪里?”   “我让他们走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此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怎么?他们不是你们的工具吗,不是被灌输了鲛人的记忆吗,他们会自愿离开啊,确定不会再惹事吗?”   “哥哥是给了他们鲛人的记忆,但是没有操控他们的行动,而且,仇算报了,也是该散了。”   “那不想让鲛人复生了吗?”莫修染跟紧问了一句。   花子溪哑然一笑,“都是奢望。”说着望着渺落,“况且圣珠已经拿回来了,没有它更什么都做不到。”   渺落狐疑,好似花子溪知道珠子就在他的身上,他也干脆拿了出来,“这个?”   花子溪点头,“当时我们虽然小,但是也知道,海底有一个圣珠,相爱的两人去圣珠面前在蚌壳里撒血,一月后蚌壳便会有新生的婴孩,我们想效仿此方法,尝试过了无数遍,从没有成功过。”   “什么意思?你们都怎么尝试的?”渺落不解。   “就是一样的方法,用我和哥哥的血,在圣珠面前,把血滴在蚌壳里啊,我们在外面试过,在水里试过,通通没有成功,后来,我们都成了鬼,依旧在尝试,我们把血滴在孟婆汤里,让无数个投胎的魂魄喝下,再把圣珠放在五湖镇的湖底,每当有婴孩出生,便把他们抛入湖底,放入蚌壳,等一个月后的新生,可是,还是没有成功。”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心!你们想孕育新的族人,人类的婴孩又有什么错?况且,你和晏不惜就算有了孩子,又算什么?又能怎么样?你,你们...你们不是亲生的兄弟吗?”   “呵呵,哈哈,我们鲛人一族全都是兄弟姐妹,没有什么亲不亲生的,我和哥哥的孩子,可以有很多个,他们彼此之间,也可以有孩子,这怎么了,只要有我们两个,我们就可以孕育出新的鲛人族,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杀害那么多无辜的婴孩?况且,你们的方法听起来就不可能成功!你们已经不是鲛人了!”   “哈哈哈哈,你说的不错。”花子溪笑了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们已经不是鲛人了,哈哈哈..”   “你!”渺落突然被他这样的笑声惊到,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半晌,才放低了声音又问,“这珠子难道不是晏不惜能操控人心,篡改记忆的源头吗?”   花子溪收起了笑意,摇摇头,“小时候,我就听说,有的哥哥姐姐可以蛊惑人,说那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可是,在我和哥哥身上,好像都没有,直到有一次偶然,我们才发现,在喝下大量彼岸花汁失去所有记忆的情况下,哥哥是可以给他们新的记忆,那便是你们说的操控人心吧,哈哈,不过,我还是不会。”      ☆、问心无愧   他若是会,或许早就操控言倦衣爱上他了吧,两个人也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走吧,渺落。”莫修染突然站起身,对渺落说道。   “啊?可..”这就走了?渺落看着花子溪,犹豫。   “等一下。”花子溪出声阻止,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出去。   渺落接了过去,在眼前摊开。   “这是...方木白的配方?”渺落讶异抬头,望着花子溪。   “嗯,这个东西还是不要流到外面的好。”花子溪道。   “那就烧了。”说着,渺落便在指尖将纸张燃起,转瞬仍在地上,焰火燃尽,成碾成灰。   “走吧。”莫修染拉过渺落,没有再去看花子溪,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出了石门。   “修染,言倦衣...”   “人都死了,还看他做什么呢,就让他独属于花子溪吧。”   “哦...”渺落叹气,心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愧疚,“哎,都怪我。”   “好了好了。”莫修染抚摸着渺落的发顶,“言倦衣都不怪你了。”   “花子溪一定怪我。”刚说完,渺落又马上摇头,“不对,怎么也轮不到他怪我,若不是他当时非要去唤醒他的族人,若是唤醒言倦衣,说不定早就唤醒了,他也不会是这副结局,徒守着言倦衣的尸身,惨淡的了此一生。”   “他是对族人有愧,之前的他一直躲在晏不惜的羽翼下,把全部的时间精力用在了言倦衣身上,在得知晏不惜已死,当然想再有一位同族的人,或许可以继续他们的孕育计划。”   “哎,孽缘啊,孽缘啊。”   二人携手走着,走到了染落阁。   隔了太久,重新回到这里,渺落情难自禁,刚进门,就捞着莫修染的身子,往软塌上带。   不料,莫修染躲闪的厉害,一边推一边叫,“住手,住手,有人。”   “有人?”渺落一顿,回头一看,果然有个人,愣愣的在他身后,张着嘴讶异的盯着他们。   “你,你怎么在这里啊?”渺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在这里啊,还是我们让他在这里的。”莫修染推开渺落,清了清嗓子,自己落座在软塌上。   林斡思赶紧正了正神色,眼神追逐着莫修染。   “看什么呢?”渺落还在他身前,没好气的问。   “啊,没什么,没什么。”林斡思挠挠头,扬起笑脸,“你们可回来啦,有好多人找你们呢。”   “哦?都谁啊?”渺落饶有兴趣,走近莫修染,刚想坐下来,被莫修染一个抬眼惊了一跳,站在那边,转过身掐腰望着林斡思,等他回答。   “是天界的神官,说是要你们参加天帝的登基仪式。”   “呵呵,都这么久了,池暝也该登基过了吧。”   “不知道,那些人隔几天就会来看,好像,是一直在等你们似的。”   渺落和莫修染对视一眼,难不成池暝还没有正式坐上天帝的位置吗。   “他什么意思?”渺落叉着腰来回走着。   冥界的冥主没定,天界的天帝也没登基,这些人是真不怕乱套了吗,这样一看,还不如人间的帝王,千万年来,他们都坚守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政策。   “哎,那就走吧?”莫修染刚躺下没多久就站起来,“去见见池暝。”   “哎呦,真是一刻都没停,这四界离了我们,可是不转啦?”渺落佯装疲累的敲着自己的肩头。   莫修染难得的配合他替他揉着肩膀,换来渺落笑嘻嘻的笑脸。   林斡思在一旁,忐忑的打断了他们的温情,“啊,那个,易松原呢?”   渺落身子一僵,收起笑脸,“没能救他回来,对不起。”   “哦。”林斡思低低应了声,嘴巴就撇起来了,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道,“那,我走了。”   “你别走啊,你想待这里就待这里。”渺落扬手不让他走,“你以后都待这里都行。”   “我...”林斡思抬眼,落下一滴眼泪。   “好了,我们先走,让他自己考虑吧。”莫修染拍拍渺落的肩,道。   “嗯。”渺落点点头,两人走到院子里,他结下通往天界的结印,携手消失在结印里。   一直到亮堂的天界里行走,渺落的情绪都很低沉。   莫修染也依旧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一点喜怒。   只是,天界却因二人的出现,突然热闹起来,神官们纷纷簇拥着他们,欣喜的、崇拜的、敬佩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轮转。   渺落和莫修染很不适的躲闪着,欲冲破人群走出去,恰好此时有两股力量,各拽着一个人,逃离了拥挤的人群。   直到到了僻静之处,才看清,这两股力量,正是徽元和章沐。   “你们没事吧?”他们二人殷切的盯着渺落和莫修染,满眼都是欢喜。   “嗯。”莫修染最先反应过来,理了理衣服,看到他们也笑了出来。   “天界都在说,你们两个都有上古神兽之力,你们一个是玄武,一个是白鹿,是不是?”章沐激动的跳脚,“还说是你们杀了发狂的崇凛,是不是?”   莫修染无奈撇嘴,不知从何说起。   “修染,你连我都瞒了这么久,我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哪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啊?”徽元也很兴奋,说到最后,还是放低了声音,“不过,说真的,你们俩受伤了没啊,那么久没出现是不是去疗伤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徽元,你不用担心。”莫修染又尝试着勾起唇角。   徽元和章沐看着一声不吭的渺落,稍显局促,徽元也想到之前对渺落有过诸多不满,此刻很是愧疚,不过,傲娇的他还是没有放下姿态,只是轻咳一声。   吞吐着又道,“那个温酒元君呢?”   “死了。”   “哦。”   这时,有个小神官走近,恭敬道,“两位神官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好。”莫修染拉着渺落,正欲跟小神官走。   又被徽元拉住衣袖,笑意满满,“萧兮呢?你们见过他吗?”   “他死了。”一直没开口的渺落终于说话了,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徽元的手一下子放开了莫修染,莫修染轻轻望了徽元一眼,无声的安抚着他。   随后,跟着小神官走了。   两个人并肩一步步走着,这次有神官遇到他们,看到他们的脸色,都很识趣的没有再上前搭讪。   只有一个小神官在前头为他们领路,直领到池暝的中和宫跟前。   “两位神官,请吧。”小神官弯着腰,恭敬的对他二人道。   “嗯,你先进,我们马上进去。”渺落抬头,对他道。   那小神官应下了,赶紧快走几步,先进去禀报了。   渺落和莫修染二人在中和宫前对视,仿佛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透内心的想法。   “很难受?”莫修染先开口。   “嗯。”渺落点头,抓住莫修染的双手,“林斡思问我易松原的时候,我仿佛才惊觉,我们周围失去了多少人,甚至,多少人的死亡,我都不知道该去怪谁。”   “我懂,我懂。”莫修染抚着渺落的手,一下一下拍着。   “其实,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我才死的,不是吗,易松原虽然是被晏不惜杀的,其实,还是因为我,才让晏不惜找上了他,就像,言倦衣是因为我而死,温酒元君是因为我被夺舍,萧兮、何归、满巫他们也都是因为我而死,乔舟也无法再复生,都是因为我...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面对期盼他们回来的人!”   “渺落!不要再说了!”   “不,还有,还有西城诀,也是因为我,闵诀剑也是,闵俊剑也是,都是,都是!还有,岳怀疏也是!”   “啪!”莫修染狠狠的甩了渺落一巴掌,把渺落的脸打偏了半分,也打断了渺落的话。   “万事万物是有因果,也没像你这样,巴巴的往自己身上找因的,若像你这般找,那要找到开天辟地去了!”   莫修染的胸口上下起伏,是真的怒了,“况且,因也是有不同的因,果也会有无限期的果,这些都没有定论,万般处事,无须定凭,但求问心无愧。”   万般处事,无须定凭,但求问心无愧。   渺落快速转头,望着莫修染,这句话,父亲也对他说过。   “若..若有愧呢?”他轻轻的问。   “你不必有愧,你已经做到最好了。”莫修染双手捧住渺落的脸,凑上去轻吻了他的唇,“你是最好的。”   “好。”渺落覆上莫修染的手,又拿下来放到自己唇边轻吻,露出微笑,“好,我记住了。”      ☆、理所当然   “你们来了?”   才刚踏进门,池暝已经等在那里迎接他们了。   渺落和莫修染还未及行礼,便被池暝打断,殷切的领着他们进了内殿。   内殿早已布好了珍贵的佳肴仙露,池暝示意他们入座,遣散了众人,只留三个人坐在大殿的中央,呈三角落座。   池暝先拿起眼前的杯盏,举起,“两位神官大人,关于崇凛的事,是我散布出去,说是你们的功劳,并,公布了你们的身份,若两位生气怪罪,就来怪我好了,这一杯,我先自罚。”   说完,仰起头饮尽。   渺落皱起眉,也拿起眼前的杯盏,仔细嗅了嗅,这也不是酒呀。   莫修染倒接过话,“无事,不过,渺落是神兽之力,我却并不是,我只是灵兽而已。”   “哦,呵呵,好,好。”池暝交叠的双手放在身前,不停揉搓,视线低垂下去,看起来很紧张。   “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说。”莫修染的话让池暝抬眼,定定的望着二人。   他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不瞒你们,我,我不想做天帝,我,我不想做...”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多了,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不合适,我一点都不合适。”池暝的身子逐渐前倾,神情激动,“若是,只是因为我有黑龙之力,那么我也可以丢掉它,舍弃肉身,我也可以去冥界,我也可以成为鬼,怎么样都好。”   果然,逃避才是人的本能。   “可是,黑龙之力不能像麒麟那般遗散在天地间。”莫修染郑重说道。   “为,为什么?”池暝不解。   莫修染垂了下眼睑,复又抬起,手指敲击着桌面,“黑龙的特殊之力你该知道了吧?”   池暝愣愣的,点了点头。   从晏不惜讲的故事里,池暝也明白了黑龙之力,可以使鲛人的鱼尾化为双腿,恢复成人,然后有了魂魄,可以转生。   “你们都不知道的是,鲛人其实是人类的祖先,混沌之初,大地上全是水,后来才渐渐有了土地,山川,为了在土地上生存,几乎一半的鲛人在黑龙之力的帮助下有了双腿,可以在土地上行走,他们开辟土地,建立城池,打造家园,然后,世世代代生活在土地上,再也没有回去了。”   “这?”渺落和池暝皆是睁大了双眼,他们从未听过,鲛人是人类的祖先这样的说法,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魂魄,是会魂飞魄散的,少一个魂就少一个人,现在人间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而让人口增多的办法,只有更多的鲛人化身为人。”   “可是,鲛人已经灭绝了,那就没有办法了啊。”池暝叫道,“即使徒有黑龙之力,又能怎么办?”   “渺落,圣珠拿来。”莫修染伸出手。   渺落赶紧拿出珠子放进莫修染手心。   “这个珠子,据花子溪说,是鲛人孕育新生的关键,虽然他和晏不惜多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但我认为,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在哪?”渺落忍不住问。   在来之前,莫修染从未对他说过这些话,他再联想黑龙消失前对他说过的话,若真的有灾难来了,那么就去找鲛人,或许教人,真的能拯救世人?   这不正是和莫修染说的话不谋而合吗?   “希望在定波海。”莫修染道,“虽然他们也在水中试过,可那不是定波海,定波海才是鲛人世代生存的中心地带,或许那片海域就是有神奇的力量。”   “可是,定波海有符咒,我们现在少一个麒麟之力,没法打开它。”池暝道。   “我来试试。”莫修染话音刚落,渺落就出声阻止,“不行,修染,这个符咒肯定不会跟玄英洞的符咒一样简单,你不能再拿自己身体去试,我不同意。”   “你放心,当时被困住的崇凛都能出来,说明这个符咒已经失去了一些效力,没那么难的,这不,还有你们两个嘛,我们一起,打破那个符咒,让那里恢复生灵,好吗?”   “可是,就算打破了,靠这个珠子,又怎么孕育新的鲛人。”渺落脸色很难看。   “这个,确实需要想办法。”莫修染也皱起眉,颇是烦恼的样子。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渺落突然提高嗓门,“冥界那么多勾魂官、戮魂将士、冥王、冥仙,都努力勾魂,减少孤魂野鬼,不让他们魂飞魄散,人间的人就不会再减少,就这样不好吗?”   “那,谁能督促好冥界的一切运转呢?”莫修染摇摇脑袋,“谁还能像晏不惜那般尽职尽责呢?”   是的,晏不惜虽然造出了鬼杀手,留下了杀孽,可是有他的冥界,确实没有诟病。   “我,我...”渺落磕磕巴巴的不知怎么回答。   “你?你确实可以啊。”池暝倒是突然接过了话,“你已经兼具了鬼身,也能上天界,也能去人间,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渺落。”   说完还扬起一张少年的笑脸,也是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脸,他一笑,终于扫走了他身上的阴郁。   “而且,鬼杀手的秘密,其实还没有解开。”莫修染看着渺落,“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让他拥有更多的烈焰,不知还会发生什么。”   “你!你还是想让我去当冥主!”   “不,这是太子殿下定的,不是我说的。”   “你,你们!”渺落怔怔无语。   “那么,太子殿下,既然渺落做冥主,这天帝之位,是不是也只有你坐了?”   “我...”池暝哑然,他一开始是想把天帝之位让给渺落的,自古以来,拥有神兽之力的人坐上天帝之位是理所应当的,他不坐,那就是渺落。   可是,这一番话聊下来,好似在莫修染一步一步的引导下,让他发觉渺落更适合坐冥主,且冥主的位置并不好坐,从之前不惜哥哥就能看出来。   况且,按莫修染说的话,他的确不能随意丢弃黑龙之力到天地间,除非他去死,再转给别人,或者,他生子,再去死。   总之,好难。   “渺落会丢弃玄武之力,再做冥主的。”莫修染又说一句。   “我...啊啊...”渺落刚开口,便被莫修染掐紧大腿,啊啊叫着,说不出话来。   “不,不用了吧?”池暝连摆手。   “用的,若非如此,天界又会谣言四起,也不利于你管理。”   “哼,天界什么不多,谣言是最多的,你之后啊,可好好管管这些人吧,都是太闲了。”渺落揉着腿,小声嘟囔。   “嗯,这个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他们排斥男子与男子...”池暝说着,蓦然红了脸,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呵呵,慢慢来吧。”莫修染笑起来,侧脸望向渺落。   两人的手在下面紧紧相握。   池暝羡慕的望向二人,低下头。   谁人不曾艳羡恩爱白首,谁人不曾遍布满身伤痕。   他们二人的感情,尤显珍贵。   池暝想起,他也曾真真切切的爱过一个人的。      ☆、人心难测   那是他在人间渡劫投胎的时候。   他的名字叫唐奕泽,是新泽国的二皇子,在一次外出巡游时,遇上了太尹之女范语蓉,并与她私下定情。   却没想,回宫后,在他欲向父王请求赐婚时,传出太尹之女范语蓉是命定的皇后,该是嫁得太子的良选。   是以,范语蓉被接入宫中,任为准太子妃住下。   唐奕泽接受不了此变故,他主动单独向他的太子哥哥唐奕覃说出实情,并告知他和范语蓉私定终身之事。   可是,当时的唐奕覃,也已经被范语蓉的美貌打动,在唐奕泽向他坦白的时候,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向唐奕泽发了火。   唐奕覃是大皇子,也是太子,和唐奕泽一母同胞,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即使生长在权利争夺的皇室,他们两个也从未生分,那是唯一一次,二人出现了嫌隙。   唐奕覃自然没有答应他,唐奕泽也从那时开始,终日饮酒,百结愁肠,不思进取,在浑浑噩噩与半醉半梦中,压抑下对范语蓉的情谊。   不料,在皇家围猎的时候,两个人无意间撞见,一个情深、一个意动,又勾起了那份情肠,控制不住相拥。   结果,这一幕正被唐奕覃看见,愤怒的太子站在远处,拿起手中的弓箭,向唐奕泽的肩头射去。   在箭射来的一瞬间,唐奕泽被范语蓉大力旋转了身子,那一箭正刺中唐奕泽的心口。   唐奕覃没料想会这样,疯狂的奔向二人。   “太子,太子殿下...”范语蓉柔柔弱弱的哭泣,身体却很有力量的抱紧了唐奕泽,双手捂住唐奕泽的心口,瘫坐在地上。   唐奕覃没有理她,想查看唐奕泽的伤势。   范语蓉继续殷切的道,“太子殿下,伤在胸口,别动,血会流的更快的,快去叫随行御医。”   三个人皆没有带侍卫,只有马儿在跟前。   唐奕覃看着痛苦的唐奕泽和悲伤的范语蓉,狠心转过身,上了马,“奕泽,坚持住!”一勒缰绳,飞奔而去。   待人远去,唐奕泽转过头,不解的望着范语蓉,从箭射过来那一刻,从范语蓉推他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范语蓉哪里变了。   范语蓉也停止悲戚的神色,放开唐奕泽,开始低低的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声音越来越大。   唐奕泽看着心口的箭,无奈勾唇,它只是一支最小的箭,只有两尺长,在打猎中也仅是用来猎鸟禽类的,他暗自判断,眼下的情况,只要御医尽快赶来,他倒无性命之忧。   只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语蓉,你,为什么...”唐奕泽苍白着脸,问那个留着眼泪大笑的女子。   “呵呵,因为,我只是一个离间你和太子的工具啊。”范语蓉收起笑容,低低道,“今日的一切,不,之前的一切,包括我们的相遇,都是计划好的,你们一步步走近我们圈好的陷阱里,呵呵,该收网了。”   这样的范语蓉太陌生,唐奕泽根本就不认识她,“你在说什么?你,你不是范语蓉,你把语蓉藏哪里了?”   “呵呵。”范语蓉凑近他,双手握住箭柄,狰狞着笑脸,猛力抽了出来。   “啊!啊啊啊!”   “这才是真的我!”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她手里的箭也再次落下,在同样的伤口位置,更深的刺了进去。   “唔。”唐奕泽口吐鲜血,胸口剧烈疼痛,仿佛这一箭已经刺到了他的心脏。   “究竟,究竟为什么...”他不甘,他恨,为什么会是这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范语蓉恢复抱着他的姿势,双手捂在他的心口。   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唐奕覃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快,快点!就在前面!”   范语蓉轻轻在他耳边道,“你死后,我就一口咬定,是唐奕覃杀了你,他也无从狡辩,呵呵,太子殿下亲手杀了亲弟弟,罪过可不小呢,这太子,他怕是做不成了吧,而我,是命定的皇后,谁也动不了我,我就等着我真正心仪的三皇子来娶我喽,呵呵。”   “不...不...”唐奕泽微弱的吐息,努力伸出手去。   “去死吧,去死吧。”范语蓉的双手在他的胸口再次施压,一股股的血渗出。   唐奕泽终于垂下了手。   所有人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可是,唐奕泽怎么能甘心!   他的爱人,竟是别有用心,心肠歹毒,在他耳边一句句说着“你去死,你去死!”的恶妇,他的哥哥,也是因为他的无能,他的鬼迷心窍,背上亲手杀害他的罪名,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将会成为新的储君,赢得天下。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所以,他入魔了。   他不甘死,他不愿死,他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只是没想到啊,在他入魔的时候,就被神官捉回了天界,甚至告诉他,他是天界帝君的儿子,去人间只是渡劫。   在一通宣判后,他被关入自己府中,一直沉睡。   直到,他在瑶池里醒来。   洗去了魔气,成为真正的神官,他的记忆也全部回来了。   而人间的记忆依旧是他的痛,甚至很久之后,他都不知道在他死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在他和崇凛对战,重新回到新泽国皇宫后,那些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在帮助花子溪送言倦衣回四阙后,他又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地方。   没有料到的是,他又一次见证了权利的争夺。   他突然再也不想探究当年的结果了,他厌烦这无休止的权利争斗。   莫修染说这四界,就要交由他掌管了,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   在经历过这么多起落之后,见证过真情与背叛之后,他最想的,还是回到坞胥山的那段时光。   母亲、不惜哥哥、子溪哥哥,都在他的身边,他只是个无忧无虑,万般宠爱的孩子。   多么美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再逃避了,他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迎接他真正的人生了。      ☆、消除符咒   “那么,定波海上的符咒...还...”渺落出声,打破了池暝的回忆。   渺落和池暝同时看向莫修染,莫修染想了想,回视二人,“我还是认为有必要打破它。”   池暝听后,抿唇,点点头,“嗯,我也同意。”   “那好吧。”渺落双手交叠在脑后,也不争论。   如此,交易算是达成。   几日后,池暝、莫修染、渺落如约定好的那样,将定波海的符咒打破,并把圣珠放入了海底,同时又为圣珠结下符咒,防止它丢失。   那一日,定波海上的风格外大,仿佛要借着这风把海上积沉了那么久的怨气吹散。   池暝从怀里拿出两只凝贝,使劲一挥手,凝贝掉入海中,被海水席卷走了。   三个人耗费了大量修为,喘息着站到岸边,望着依旧黑红色的海水,期盼着这里可以尽早恢复当初的模样。   同时,他们不约而同的,都会想起那两个人,若是他们也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望着这一幕,该有多好。   不管他们曾经做过什么,他们都只是失去族人的可怜的孩子。   纵然逃过了灾难,却背负了一生的仇恨。   莫修染回过头,望向海的另一边,他也想起了顾昀卿的梦,而他梦里的景象早已消失不见了,顾昀卿和阮无城的痕迹,也早已追寻不到了。   这一场灾难里,苦的不止有鲛人啊。   又过了不久,池暝正式登上了天帝的座位,掌管四界,同时,渺落也丢弃了玄武之力,从天而降,成为了冥界的冥主,重新整理分配了冥界的事务。   四界开始重新运行。   四阙,染落阁。   冥界新冥主不乐意待在冥界,老爱往四阙跑,这日,他又窝在染落阁,和天界神官黏在一起,不愿出门。   “你才刚上位,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别在这里待着了,快回去。”莫修染无奈的推着半压在他身上的人。   “不嘛,不嘛。”渺落使劲在莫修染脖颈处蹭,就是不撒手。   林斡思虽然没有离开,选择待在了染落阁,不过,渺落也只让他在一层,二层和三层就成了他和莫修染独有的空间。   莫修染被他缠的烦了,微闭了眼,狠心唤出闵修剑,架在渺落脖后,惊的渺落瞬间僵直了身子。   “修染...你怎么还要这么狠心对我...”渺落委屈巴巴的慢慢松了手。   “呜呜,我已经很可怜了,每日都要处理一堆烂事,还要四处寻找归青冢留下的线索,也就留出这一点时间找你,你还赶我走,呜呜,还有,还有我的玄武之力,我都听你的不要了,我...我还没有了闵剑,你就是欺负我奈何不了闵修剑,你欺负我...”   渺落越说越委屈,本来也是装装样子,到最后大颗大颗的流眼泪,真的是憋了太久了。   莫修染一时慌了手脚,赶快收了闵修剑,抱着哭的颤抖的人,一下一下,温柔的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把它收回去了,不哭了。”   渺落心里可算得到些安慰,只是奔涌而出的情绪没有那么快收起来,他在莫修染的颈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噎着。   莫修染继续拍着他,好言安慰着,“你的玄武之力就别老挂在嘴边惦记了,只要你不死,它还是你的,你忘了阮无城成魔后一点一点唤回了自己的玄武之力么,我让你丢了它,也是为你好,真有一日你不得不拿回它了,就让它回来就好了,啊。”   “啊?”渺落惊讶抬头,打了个嗝,他真的迷糊了,这么一说,他果真不用因为这个太难过了,“嘿嘿,是啊。”   渺落破涕为笑,傻呵呵的。   莫修染也抿嘴笑出来,继续道,“还有你的剑,月焰剑虽然没有剑灵,那也是你的剑呀,而且,上次,闵修剑也被你所用,它也是认的你的,你要想用了,借你就是。”   “额,算了吧,我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渺落收了笑容,虽然那次拿起了闵修剑,用它斩杀了崇凛,但是后来,渺落也曾尝试过操控它,结果皆以失败告终。   看来,那家伙,也懂得看状况行事呢。   渺落只是觉得委屈,以前自己的三个灵格,勉强还能塞满,后来很久,也就只有一个闵诀剑,再到现在,他一个法器都没有了,哎,可怜啊。   “那行。”莫修染也不再继续,“那你快回去吧,我想睡觉了,你总来找我,也打扰我睡觉。”   渺落一听又不乐意了,“修染,你说过你喜欢和我一起睡的,我们一起睡不好吗,你在这睡,我自己孤零零的在冥界,你真的忍心...”   “那你忍心我很久没睡到自然醒来了吗,你想想,是不是?”   渺落怔了怔,莫修染确实很久没有随心所欲的睡觉了,即使上一次,在岁砀山养伤的那三个月里,莫修染也是时睡时醒,睡到谁都叫不醒的程度,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好,你睡吧。”渺落轻吻莫修染的眉,翻身退了下去。   莫修染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没办法,渺落还是回去了冥界。   为了了解冥界所有的冥王、冥仙的冥籍,也为了尽早定下新的冥帝,渺落最近一直在灯火辉煌的院落间游走。   今日,渺落走进了一座唤“何处归”的院子,当时看到这个名字,渺落就想起了何归道长。   更没想到的是,见了院子的主人,看见他着的衣服,那熟悉的黑色的符文,渺落惊诧的睁大眼,这不正是何归的徒弟,言倦衣的师弟吗?   渺落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几乎是冲动的上前,一瞬间情难自溢,脱口问道,“你是何归的徒弟吗?”   对面是位冥仙大人,着的红色长服,和言倦衣曾经的装束一模一样,甚至仔细一看,面容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的年纪要大一些,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   他听到渺落如此问,怔怔的点了点头,“我是何归的徒弟言倦笙。”说完,他也露出急切的神色,“冥主认识我师父?他现在在哪里?”   “你师父...”渺落咬咬牙,“你师父已经死了。”   言倦笙垂下眼,期待的眼神瞬间暗下来,“那...师父,去投胎了吗?他不是应该,比我更适合做冥仙、冥王,甚至冥帝吗?”   渺落继续咬牙,“你师父是上古灵兽,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不会回来了。”   言倦笙睁大眼,轻轻的摇晃着身子,“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哪里都找不到师父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压抑已久的言倦笙,终于落下泪来。   之后,在渺落的引导下,才从言倦笙嘴里知道,言倦笙正是何归的最后一位徒弟,并且言倦笙眼睁睁的看着何归在瞬间消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在人间寻找师父的过程中,又悲惨死于妖魔的口中,因在世时积累阴德,所以被冥界留下做了冥仙,而且,他也刚来冥界不足一个月,正是为了寻找师父的下落,愿意留下的。   如今,从冥界冥主的口中知道了真相,言倦笙当下就请求渺落去往彼岸轮回投胎。   可是,渺落却皱着眉,私心想留下他,难道,只是因为,他和言倦衣长像相似?   巧了,他们还同为言姓?   或许,他们真是同出一脉?   这样的猜想,让渺落心生希望,仿佛言倦衣又回来了,可是,转瞬,他又开始绝望,心底里有个声音,明晃晃的告诉他,即使同出一脉,即使长得再像,他们也是两个人。   “你,为何不想留下呢?这里,没有吸引你留下的东西吗?”渺落低低开口问道。   言倦笙歪歪头,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吸引我的东西?没有。”   渺落叹息,算了,就让他自己选择吧。   “那...”   言倦笙又接着道,“人间其实也没有吸引我的东西,师父消失了,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   渺落到底还是转了话弯,“那你不如留下来,你跟着我,若觉得这里有点意思,你就继续在这里,要是没有意思了,你再去投胎,成吗?”   言倦笙沉吟片刻,勾起一边唇角,“成啊。”      ☆、拥有肉身   此后,渺落果真经常带着言倦笙出入,二人几欲形影不离。   好在过了这么多年,冥界的冥差、冥将换了一波又一波,无人识得渺落,否则这一幕,和当时的刑落和言倦衣何其相似。   只是,这冥界不止有冥差、冥将,还有冥仙、冥王,即使他们大多常年不问世事,也是有一些晓得之前的刑落的。   比如说,苍吾渊。   前者,渺落虽然看不惯他,但他现下无任何过错,渺落也还让他稳坐冥帝的位置,并且,让他接下孟婆的职责,即使他有不满,也不得不接下,每日忙的不可开交。   尤其,苍吾渊本来也看不惯渺落,只是觉得渺落面熟,后来,又看到渺落身边的言倦笙,也觉得面熟。   直到这一日,莫修染出现在冥界,莫修染、渺落、言倦笙三人站在一起,惊的苍吾渊一跳。   渺落虽然已经是冥主了,却没有如以往的冥主一般着白色衣服,他现在喜极了着青衣,和莫修染一青一白,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光。   只是,这一青一白一红的身影,让苍吾渊这才想起来,这渺落不就是当初的刑落,言倦笙不就是当初的言倦衣!   当初纠缠的三人,到如今还在纠缠?   苍吾渊又是惊,又是怕,自己当初可没少针对刑落和莫修染,他又在府里困了太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太多的事,现如今,渺落直接坐上了冥主之位,他也就只敢夹紧了尾巴做事,不敢有一丝差错。   那边,苍吾渊在三生石上战战兢兢,这边,修染、渺落、言倦笙站在奈何桥上,说着话。   渺落先是数落,“修染,跟你说了,不要来冥界,我会去找你的,你这待一日少一日修为,我是会心疼的。”   莫修染柔柔的笑着,“无事,待会段华离也会过来,说是有事与你说。”   渺落一听,心里又隐隐泛起醋意,微撇着嘴,不说话。   莫修染知他心中所想,故意冷了脸色,“那是谁,整日和别人待在一块,连回四阙都少了。”   “不是,我不是。”渺落顿时理亏,赧了神色,上前抓住莫修染的双手,“我这不是...我...”   “呵呵。”渺落正结巴的时候,言倦笙轻笑出声,他这一笑,莫修染也跟着笑出来。   莫修染和言倦笙已经见过了,之前渺落还特意带着言倦笙让两人认识,莫修染与渺落的关系,言倦笙自然知晓。   甚至,聪慧的言倦笙都看出莫修染是故意那样说的了,于是,这一笑,让渺落也放松下来,握紧了莫修染的手,三人都敞开了笑起来。   片刻,莫修染止住笑意,回头望了一眼苍吾渊,“你让他做孟婆大人,确定好吗?”   渺落嘿嘿一笑,“挺合适的呀,嘿嘿,我才发现,孟婆大人挺忙的,他做了这个之后,也没时间找什么事。”   渺落舔一舔牙齿,恨恨道,“我没来之前,冥界在他手里,真是折腾的够呛,这人一天一个想法,把冥界搞得一团乱。”   这样一说,三人笑意再起。   “什么事这么开心?”姗姗来迟的段华离终于走了过来。   “没什么事,倒是你有什么事要说啊?”渺落压低了声音,又禁不住摆出高高的姿态,凉凉问道。   “你们没事,我这倒真的有一件开心的事。”段华离难得脸上带着笑意,走近了三人。   见他们脸上都提起了兴趣,段华离这才压低了声音,“我那研究出了一门配方,可以让鬼在外面有肉身,怎么样?”   “什么?”渺落提高了音量,附近零散的几个新魂都望向这里,惊的渺落赶紧拉了三人离开此地。   一直拉到极偏僻的地方,渺落才道,“这是开心的事吗?这东西传出去了,那些鬼在人间有了肉身,还不得到处作恶?他们一作恶,不得有修仙的神官的杀了他们,那魂魄可就越来越少了,那可怎么办?”   渺落吸了口气,恶狠狠道,“你该不会,已经把配方流出去了吧?”   莫修染安抚着渺落让他先冷静,段华离也才得空继续道,“你当这配方容易做啊,我费劲心力,从丙浚在的时候就开始研究,研究了这么多年,我会那么容易让别人知道?况且,我今日来先告予你,可也是足够尊重你这位冥主了。”   “你!”这几句话激的渺落再次动怒。   莫修染及时止住了二人的剑拔弩张,“都够了!闭嘴!我来问!”   莫修染先看着段华离,“你试过了吗?是个什么用法?”   段华离正了神色,才道,“试过了,目前也只能坚持一日。”说完,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很简单,吃了它就行。”   “做了多少粒了?”   段华离抿了嘴,伸出手掌,张开五指,晃了晃。   “五个...”莫修染接道,“果真不好制作?”   “那当然了。”段华离放下手掌,“也是上次我去魔界的时候,才发现魔界外的花草虫兽,果真不一般,我让人把所有能带回去的都带去四阙了,才有了六个,我自己试了一个,又去到那里,再去找那个花,那个黑色的花,却找不着了。”   “黑色的花?”言倦笙轻声呢喃,众人望向他,他微微一顿,“魔界之外,黑色的花?”   “对。”段华离转望言倦笙,“它有层叠的六片花瓣,一点红色花蕊,你见过吗?”   言倦笙沉思着不回答。   “你见过吗?”段华离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我没有,但我应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花。”   “...”   众人正不解,言倦笙解释道,“我在师父不见后,便主动去了我们一直未踏足的魔界外缘,走进那一片阴森的树林里,被一棵树缠住了,那棵树并不粗壮,很细,但是它的藤蔓非常长,它把我紧紧束缚住,动弹不得,之后,它宽大的叶子又包裹住我,在我快窒息的时刻,是几个魔物突然出现,把我救了出来。”   “魔物救你?”   “是啊,我正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那树想吃我,魔物救我,也是为了吃我,结果,我也真的被魔物吃了。”   “你...”   “没事,死了就死了,我想说的是,我死前听到他们说的话,那棵树就是一颗吃人的树,不过,它只吃人,也就是,修仙的人、神官、灵、魔物、鬼,它通通不吃,只吃人,只是那里,一年到头又有几个人会踏足啊,他们吃完一个人之后,会汲取这个人的血肉,在自己身上开满黑色的花,一朵一朵的,供自己吃掉。”   “什么...”段华离几欲呕吐,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花,连魔物都不碰,冥王大人,你拿来吃,确定好吗?”言倦笙语气很平淡,面上也无表情。   可在段华离听来,就是阴阳怪气的调。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渺落也道,“况且,那些花,是曾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总不能为了做你的药丸,让那吃人的树开花,让更多无辜的人送死,段华离,还是算了吧。”   “你!你们!好啊,挺好,且不说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我主动让那些无辜的人送命的,我不过就等着它开花得了,再就算,它再也不开花了,呵,我这里还有5颗,以后啊,万一有需要用它的时候,你们可别求我,哼!”   刚哼完又想起什么,段华离好似更气了,直指着渺落的鼻子,“还有啊,花子溪给我的珠子,你给我拿走不说,还直接给我用了,回来才通知了我一句,呵呵,真有你的。”   段华离说完,愤愤的转身,一边离开还一边继续道,“白瞎了老子一片好心!”   “他怎么这么大火气?而且为什么都冲着我啊?”渺落摊开手,颇是无奈,“脾气还是这样大的很,凌俊怎么就能看上他?”   “好了好了。”莫修染抚上渺落的手,两人自然的相握。   言倦笙微侧身,识趣道,“那我先离开了。”   “嗯。”   言倦笙刚离开,渺落忍不住凑近莫修染道,“我去翻了命簿,这个言倦笙和言倦衣果真同出一族,难怪长的像了。”   “你可真是...”莫修染稍稍推开他,“那你留下他,培养他,就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让自己好受点吗?”   渺落摸摸鼻子,“刚开始是有这个想法来的,可是,我当然知道,这其实也是无用的,他们终归不是同一人,不过,后来,言倦笙身上那种无欲无求的气质确实吸引到我了,我突然觉得,或许,他之后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我好和你去看遍世间去!”   “你啊,就这么不想做这个冥主?”   “当然不想啦,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看着你,粘着你,才是我最想做的事。”   说着又往莫修染身上凑,莫修染再次躲开,低低道,“你坐上冥主的位置,确实是我有意在推动,渺落,对不起。”   “啊,没事没事..”渺落忙摆手,虽然心底有些在意,也只是很小很小的在意,修染能跟他说对不起,还是很难得呢,可是偏偏自己听后马上就不在意了。   “不过你有心培养接替你的人,我挺高兴的,总算是能将目光看的长远一些了。”   “说什么呢,修染,我不止目光长远,我可厉害了呢。”渺落一桩桩一件件说着自己在冥界做的事,如数家珍。   “还有啊,我告诉冥差们,四界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在投胎后有好的命格,彻底打消了他们的念头,阻绝了他们的希望,虽然一开始觉得残忍,可我还是觉得,得让他们面对现实,不管投胎了什么样的人家,命格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挺好,你是最厉害的,行了吧。”莫修染看着渺落夸张骄傲的眼神,止不住的泛起笑意。   渺落更是看着莫修染的笑,浑身舒畅,甚至直接拉着他,赶回四阙染落阁。   冥界冥主又开始粘着他的神官不撒手了。      ☆、重新开始   过了月余,渺落收到天界一神官的传话,说是瑶池的桃树结了果子,七日后,请他去天界去参加品桃宴。   “品桃宴?”渺落第一反应是池暝玩的比他都绝,还搞什么品桃宴,看来,还邀请了不少人吧。   “行行行,我会去的。”渺落敷衍着答应了。   心底其实是不在意的,当初池暝的登基仪式他都没参加,何况一个品桃宴。   待传话的神官走了,言倦笙难得表现出很有兴致的样子,问道,“我可以去参加吗?”   “这个...”渺落回答,“魂魄无法去天界。”   “哦。”   见言倦笙失落的垂下眸子,渺落不忍心,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段华离的那一句“万一有需要用它的时候,你们可别求我。”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应验了吗?   若是能有让言倦笙去天界的办法,那只能是段华离的药丸了。   只是,段华离那家伙,会愿意吗?   “不如,你去问段华离讨一个他的药丸,有了肉身,我就带你去。”渺落说完轻咬了咬唇尖,他都觉得自己过分了。   让言倦笙找段华离要他的宝贝,简直难如登天啊。   “好,我试试。”没想到言倦笙二话不说,点头同意了。   几日后,待得了闲暇的时间,言倦笙果真去了四阙,准备去傲世尘嚣找段华离。   谁知,刚迈进傲世尘嚣的门槛,就被一人拽住了后颈的衣领,一使力,把他拉到一侧去。   言倦笙没有防备,前面的衣领勒着他的颈项,即使身后的人松手了,也使他剧烈咳着。   “你是谁?”   言倦笙还没缓下来,就听到那人沉沉的问他。   他抬起头,迎面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一身素雅的白色长服,年纪也不大,只是眉宇间的贵气显而易见。   是神官吧?   言倦笙清了清嗓子,回答,“冥界冥仙,言倦笙。”   “言倦笙?”那人激动的问,“言倦衣是你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言倦笙摇摇头。   拉扯言倦笙的人正是池暝,他来四阙是为了花子溪,可是自从他将言倦衣的尸体送回四阙后,花子溪缕缕拒绝见他,至今他也没有见到他。   是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得空了,都会来四阙继续坚持见他。   这次也是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被花子溪拒绝后,池暝一时心血来潮,在四阙逛了逛,这便发现了一个酷似言倦衣的人。   当下,池暝心中便做了决断,他冲言倦笙道,“你跟我走。”说着又要去拽他。   言倦笙这次有了防备,躲开池暝的手,“这位神官,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虽然现在冥界和天界有了往来,也不代表我可以任你摆布。”   池暝的手顿了顿,他本可以控制言倦笙,强迫他走的,但是,他却真的选择了直说,“我是天帝池暝,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去见一个人,你不用开口说话,只要跟我去见他就行。”   言倦笙面露迟疑,眼前的人说的恳切,不似谎话,可是,这话又明显很是荒唐。   言倦笙微微眨眼,轻声问,“你若真是天帝,可否让我参加品桃宴?”   池暝急道,“你是鬼,又怎么去天界参加?”心下又惊道,不愧是四阙,消息就是灵通,他也不过通知了四大门派和渺落,这里就已经知道品桃宴的消息了。   言倦笙微笑,“那你先帮我一个小忙,我再帮你的忙,岂不公平?”   池暝也笑,“好啊。”   言倦笙二话不说,带着池暝又进入傲世尘嚣,通过小厮的禀报,他们顺利进入九层。   门甫一推开,门外两双眼睛和门内两双眼睛皆震惊。   段华离和莫修染正在喝茶,听得小厮来报,冥仙言倦笙求见,莫修染冲他微点头,段华离也便同意放他进来。   段华离虽是没见过池暝,但是莫修染一瞬间就认出了池暝,并带头站起躬身,“天帝。”   这下,段华离和言倦笙也正了神色,微微躬身。   天帝出现在四阙,自万年前就没见过,却被他们遇见了。   池暝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莫修染,微微有些赧然,他轻咳一声,也叫了一声,“修染。”   莫修染先示意池暝坐下,接着又落座,段华离和言倦笙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各怀心事,竟无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池暝侧头看向言倦笙。   言倦笙也轻咳一声,才开口道,“天帝许我参加品桃宴,但我是鬼,无法去天界,是以来向冥王大人,讨要能变成人身的药丸。”   此话一出,余下的三人又是震惊。   池暝也满腹疑问,只是装作自以为了解的样子,看向段华离。   段华离闷闷的叹口气,咬着牙道,“天帝,来到傲世尘嚣,从我这里拿走东西,必须有东西来换,就算是您,也不能例外吧。”   池暝点点头,“你想要什么?”   话一问出,四下更静了。   段华离垂下眼睛,半晌答不上来。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眼前的人,也比任何一个人,可以给他的东西都多,只要说出他最想要的,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的手握紧,指甲嵌进肉里,还是没有想清楚,最该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没想好的话,我...”池暝还未说完,就被段华离打断。   “我想好了,我要...”段华离的话还未说完,又被莫修染打断。   “不要着急,想清楚再说,机会只有一次,你仔细想一想,你做那几颗药丸,是为了什么,你那几颗药丸,又想换些什么。”   “....”段华离再次沉默。   “那还是,先给我吧,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可以让修染来传话给我。”池暝向段华离伸出手去,又歪头看着言倦笙,轻声问,“几颗?”   言倦笙斯文的比了一根手指。   池暝点了点头,“我要两颗。”   段华离倒不挣扎犹豫了,干脆的从身上拿出两颗药丸,给了池暝。   “如此,我们先离开了。”池暝带着言倦笙下楼,两个人脸上都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直到,他们来到了花子溪的院子前。   池暝敛了笑意,拍门。   没有人回应。   池暝开始说话,“子溪哥哥,还是我,这次你一定要开门见我,我带了一个人,你一定想不到,你快开门。”   没有人回应。   “非让我现在说是谁是吧,好,就是你想着念着的那个人,你不相信是吧,好,那你开门啊,你看门看一眼,我有没有骗你。”   还是没有人回应。   言倦笙忍不住好奇,院子里的人是谁,能让天帝这样祈求他开门,要他来又是做什么。   “你是非要让我闯进去吗?子溪哥哥,你知道我不想这样做的,我只是想见你一眼,我只是,想让你过的好一些,你不要这样对我,子溪哥哥,不惜哥哥也不会愿意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的...”   池暝的手一直在石门上无力的拍,终于,这一下,他拍了个空,门,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眼前。   池暝几乎是瞬间就淌下泪来,他踉跄着上前,抱住了花子溪,“子溪哥哥,为什么让自己变成这样子了?”   花子溪拒绝了池暝太多次,每一次他的心也在痛,他恨不得自己能一直睡去,就不用听到池暝的敲门声了,可是噩梦又那般恐怖,让人害怕,只有看着言倦衣的尸身时,心里才会平静下来。   今日,已经拒绝过池暝一次,没想到他还能再次回来。   说着这些刺痛他的话。   花子溪也忍不住流下眼泪,他刚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红衣男子,胸前也有黑色符文。   “言倦衣?”花子溪身体瞬间僵硬。   池暝适时放开他,抹了把眼泪,道,“对,你看,这世上有和言倦衣长相如此相似的人,一定是他舍不得离开你,他回来了。”   花子溪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言倦笙,从发丝到面容,再到脖颈,到手,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直到那双眼睛将他看了个通透,花子溪闭上眼睛,道,“池暝,你都是天帝了,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魂飞魄散了,是没有任何办法回来的,他不是他,他们不一样。”   “那他也比那个尸体强吧,子溪哥哥,你真的要抱着那个尸体,永远这样过下去吗?”池暝又上前抱着花子溪。   “子溪哥哥,我也曾逃避过,我也不想做什么天帝,可是,没有办法啊,这是不惜哥哥对我的期望,我也必须努力振作下去,你也一样啊,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我可是天帝,我都不怪你,别人又能说什么,你能不能回来,子溪哥哥,你能不能让那个爱笑的子溪哥哥回来啊?”   “池暝,你就当我和哥哥去了,好吗?”   “我不,我只有你了,子溪哥哥,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我都可以振作起来,你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池暝难得生气起来,他双手剧烈的摇晃着花子溪,“你说这样的话,有没有想过不惜哥哥听到会怎样?他会不会失望?”   “小时候,你们两个什么都比我强,你们两个一直是我的榜样,子溪哥哥,你也要继续做我的榜样啊。”池暝趴在花子溪的肩头,“你还可以换容吗?你想重新开始,再换个容貌就行了,你想做谁都可以,你要想继续做孟婆大人也可以,只要你好好的,好吗?”      ☆、品桃宴会   花子溪的肩膀在颤抖,池暝又趁机从怀里拿出一粒药丸,交到花子溪手上,“呐,这个东西,可以让你有身体,你就可以去人间了,甚至去天界都可以,怎么样,你想去哪里都行,不在这里都行了。”   “它只能保持一日。”言倦笙终于插嘴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和言倦衣不一样,真的不是一个人呢。   花子溪失笑。   池暝以为他在笑他诓骗的话,赶紧又道,“一日也行,以后,我就一直问段华离要,真的,你想去哪里都行,子溪哥哥,或者这一粒你先跟我去天界好吗,我带你去看看我和不惜哥哥曾经待过的地方,我们两个都很遗憾,当时你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池暝,我现在过得就很好,我真的不想改变,你就允许我一直这样下去,好吗?”   池暝看到花子溪眼里的坚定和决绝,终于知道了这就是他心中所想。   他就想待在这里,谁也不想见,包括他。   如果继续逼他,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让他再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的子溪哥哥,真的回不来了。   “好,我们走。”池暝到底还是留下了那颗药丸,带着言倦笙离开了。   言倦笙也得到了他的那一颗药丸。   两人刚出了门,身后的石门开始响。   花子溪的双手在门扉上,用力闭合,言倦笙看着门后花子溪的眼睛,一瞬不瞬,直到门彻底阖上。   那双微微上挑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言倦笙回来后,总会不自觉的想起门后的那双眼睛,仿佛还在隔空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格外怪异,说不出的东西,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心一样,痛苦又煎熬。   在他不长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怪异的感觉。   以至于他做事的时候都走神了。   渺落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他,“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去天界了么?不高兴吗?”   “不是。”言倦笙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是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那个花子溪,他是谁?言倦衣又是谁?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渺落心里一紧,暗道,他终于问这些问题了!   当初既然把他带在身边,就要做好了准备有一日他会知道言倦衣。   且前几日池暝带他出现在段华离那里,讨来了药丸的事他也知道了,没道理池暝会平白无故的帮他。   只是,言倦笙回来后也没问他什么,渺落还以为他不在乎呢,想不到,还是影响他了啊。   渺落斟酌了下,只道,“言倦衣和你,同出一宗,且同出一师,之前也是冥仙,他和花子溪彼此深爱,只怪上天见不得他们甜蜜,言倦衣魂飞魄散了,只留花子溪一人,守着他的尸身,躲在四阙,不愿再出来。”   “哦。”得知了真相的言倦笙神情淡淡的,没有被视为替身的不甘,只是愣愣的,不再说话了。   “好了,两日后便可以去参加品桃宴,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准备吧。”   “好。”   时间很快就到了品桃宴那日,言倦笙也早早的出现在了染落阁,在一层待着,等渺落和莫修染起床带他去天界。   没成想,在这里,他又看见了花子溪。   两人相见,一时尴尬的别开眼,谁也没说话。林斡思倒是热情的为他们让座,让两人坐在一起。   甚至还主动和他们讲话,花子溪一直不吭声,言倦笙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他。   渺落和莫修染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花子溪?”渺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子溪起身,道,“劳烦你们带我去天界。”   “你想去...”渺落话还没讲完,莫修染就打断他,“好,我们带你去。”   渺落不甘的瞪着花子溪,“那你变回去原来的样子,你这样子我怎么带你去啊?那些神官还以为我们冥界都是你这样的老人家呢。”   “我说过,没有镜子,我变不回去。”   “我去给你要回来,等我啊!”渺落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当真准备去向段华离讨那面镜子。   “我跟你去吧。”莫修染料到段华离正焦躁,担心二人再起什么冲突,也跟着去了。   好在,焦躁的段华离没有心思和他们转圜,倒是轻巧的借了过来。   “快快快,我们得快些了。”回来后,渺落就催着花子溪赶快变身,他们本来就起的晚了,又耽误这一会,怕是要晚到了。   花子溪听话的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美艳的容貌,让人眼前一亮,只是,容貌虽变回去了,他身上的姿态却仿佛再也回不来了。   他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神情僵硬,更不会笑了。   甚至,以前手里总拿的那把折扇,也不见了踪影。   “走吧。”渺落拉扯看的出神的言倦笙,“你们俩,去跟着修染走。”   渺落没有了剑,月焰剑又无法飞行,他只得消耗修为跟在后面。   到了天界,倒不像渺落以为的所有人都在等他们,也没有人大张旗鼓的列阵欢迎他们,甚至走进了瑶池,也没有规矩的落座位置,很多神官一簇簇的,聚在桃树下,饮酒赏桃。   天界很难得同时见到这么多神官聚在一起了,不管是常年隐居的乙字辈神官,还是刚飞升不常见的尘字辈神官,都聚集在这片桃林里,畅快的聊天,欢笑,恣意的吃桃,饮酒。   “池暝搞的不错啊。”渺落笑嘻嘻的说,“多久没有见到这么多神官红光满面的样子了。”   莫修染也点头,“嗯。”说着,他还顺手摘了头顶的桃子,递给渺落,渺落激动的接了过去,随意擦了擦,就往嘴里送,“甜,嘿嘿。”   渺落开心的笑着,一回头,见花子溪和言倦笙还跟在他们身后,两张脸俱是没有表情,乍一看木木的,但是其实,已经有不少神官的目光不经意瞥向了这里,停留在花子溪身上。   渺落咽下嘴里的桃子,道,“你俩也不用跟着我们了,随便转转去,特别是你。”渺落指着花子溪,“去找池暝去吧。”   “嗯。”两人点点头,离开了。   他们一离开,渺落就拉着莫修染的手,轻快的蹦着跳着,“走,我带你去看瑶池。”   瑶池周围已经有不少神官了,众人站在那一滩干涸的坑洼边,指指点点。   “这,这就全干了啊?”渺落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   还真是娇气的水,用过一次就没有了。   哎,他也算罪人了吧。   “听说了吧,当时也是那个渺落神官杀了魔主阮无城的,当初是冤枉了他啊。”   “是啊,还有乙修神官,他那么清冷刚正的人,又怎么会和魔界同流合污呢?”   渺落和莫修染听到那边有人提到他们,不免侧过耳朵听了几句。   “对对对,那乙歧神官,天帝也罚了他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嗯,对了啊,渺落神官现在已经是冥界的冥主啦,这乙修神官也天天待在四阙,你们说,他们这算是...成亲了吗?”   “嘘,别说这个了,你们倒是接受的挺快,我觉得,两个男子,连孩子都生不出,怎么,怎么...哎。”   “你是不知道吧,我也是才听说,鲛人里面,两个男子是可以生子的,这样一想,鲛人可比人好啊。”   “嘘,你怎么老说这些,算了算了,我去那边了。”   人群散了,渺落和莫修染顺势转过身,侧过了人群,结果还是没有避开。   有神官看到了他们,“哎,那不是...”他一脱口而出,众人都不动了。   这下好了,他们还是暴露在众人面前,渺落一把揽过莫修染的腰,脸上堆满笑意,“今日既然大家都在,那么在此通知一下大家,一个月后,我和乙修神官,将在四阙,成亲,届时,想讨个喜庆的,不妨去热闹热闹。”   先是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有人带头说了恭喜,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说恭喜,一定会去的。   渺落哈哈一笑,带着莫修染离去。   莫修染刚才没有发作,一离开就冷着脸,挣开渺落的手,“你又何必呈口舌之快。”   “我哪有,我说的是真的。”渺落言辞恳切,“我们早就该成亲了,在我还是刑落的时候,现在已经拖了这么多年,你可别想再逃掉了。”   “你!”莫修染气结,转过身去,“不用非要成亲的。”   “为什么?”渺落不解,跟过去站在莫修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成亲,不是我娶你你嫁我,也不是你娶我我嫁你,我就想有个仪式,让四界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不好吗?”   “可是。”莫修染皱眉,喝道,“可是,你已经成过那么多次亲了,穿过那么多次红袍,我,我...”   “啊?”渺落张大嘴巴,“修染,我都不记得了,真的,我一桩都不记得了,你就不要再介意了,好不好嘛。”   “什么叫你不记得了?”莫修染退开一步,“就算你不记得了,也不能泯灭这些事实,我不想和你一起穿红袍,我不接受。”   “修染..”他退渺落就进,他拉紧莫修染的手,不让他挣开,“我没跟你说,投胎的那么多世,我真的忘了很多,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喝过孟婆汤似的,不骗你,我刚回来的时候,那些人还留有感情记忆,到后来他们的记忆还在,感情已经没了,再到现在,他们连记忆都不复存在了,你不能跟我计较一些我连记忆都没有的事,我也不接受。”   “你!渺落!”   一向很有自己坚持原则的莫修染,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渺落趁机说着好听的话,说着走着,逐渐远离了瑶池。      ☆、日新月异   这边,花子溪循着丝丝缕缕的乐声,走到了人稍多的地方,也终于看到了池暝。   他坐在高高的台子上,身前摆满了美味佳酿。   台下面,有美女起舞,有乐师抚琴,两侧也有神官席地而坐,拍手叫好。   而池暝,穿着华贵的衣服,坐在高处,他的一双眸子虽然扫视着下面,却好似没有聚焦一样,很轻薄和淡漠的眼神,他的一张脸充满了笑意,却又好似刻薄的样子,很威严和高冷的神情。   这就是天帝啊,池暝,你真的长大了。   这时,池暝的眼睛扫过花子溪,他的双眼终于有了聚焦,他的笑容也终于飞扬。   他下了台子,走到花子溪面前,“子溪哥哥,谢谢你,谢谢你来了。”那双眼睛里瞬时有了雾气。   花子溪也终于露出笑容,“池暝,煜姐姐和哥哥看到你这样,会为你开心的。”   池暝又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曾住的地方。”池暝带着花子溪在天界四处游走,诉说着他和晏不惜很久以前留下的回忆。   言倦笙鬼使神差的偷偷跟在他们身后,随着他们游走在天界。   渺落和莫修染走出瑶池后,也在天界转悠,渺落在来天界之前,就有意去看一看他的师尊秋暮凉,巧的是,他们两个也正好走到了书阁附近。   渺落暂时放下软磨硬泡说服莫修染,激动的道,“修染,我带你见我师尊,来来,跟我来。”   刚转过弯,二人就看见书阁门口,已经站立着两个人,彼此面对着说话。   “方晨兮!”渺落轻呼。   站在秋暮凉对面的正是方晨兮。   怪不得在瑶池就看到崖步门、踏云门、掩月宗的人,当时还纳闷,原来四大门派都被请来了啊。   “他们在说什么呢?”渺落侧着脑袋,很好奇的样子。   莫修染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头,“这是个好机会。”   渺落一顿,登时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莫修染见他犹豫的样子,一狠心,从背后推他一把,正把他推出去。   方晨兮和秋暮凉听到动静,同时侧脸看过来,渺落尴尬的嘿嘿一笑,叫着,“师尊,我来看你了,还有武曲大人,这么巧啊,哈哈。”   “嗯。”方晨兮点点头,秋暮凉视线看过来,带着久违的温和。   渺落更加心虚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地上磕了个响头,道,“弟子有罪。”   “怎么了?你先起来。”方晨兮离得近,动手就要扶他起来。   “是不是想跟我说,你曾经沦为过魔道?”秋暮凉叹口气,“晨兮已经和我都说过了,既然你已经变回来了,我也不怪你了。”   “不,不是。”渺落的头依旧埋在地上,不敢看秋暮凉的眼睛。   “那你说,你怎么了?”秋暮凉背了手,紧盯着渺落。   “师尊,当初您告诉我如何唤醒温酒元君,还记得吧?”   “记得,你不是没唤醒他吗?”   “不,我去唤醒他了。”渺落终于抬起头,一五一十的交待了温酒元君的事。   安静,非常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渺落眼睁睁看着方晨兮和秋暮凉的眼神从温和到震惊,到绝望到悲恸。   温酒元君是七星宫的神啊,是七星宫的希望啊。   可是,神消失了,希望崩塌了,他们甚至现在才知。   “渺落,你...”到最后,只能无奈长叹。   “温酒元君的事,我也有责任。”莫修染此时出现,和渺落一起跪在地上。   “修染,你也...”方晨兮也叹息,“为何不早告诉我们,哎!”   “对不起,是我们的错。”两个跪着的人再次磕头,面容沉重。   “而且,是我,一直在那个人的身旁,亲眼看着他死去的。”   “他可从头到尾,都一直被人霸占着?不曾出现过?”   “据我所知,是的。”   秋暮凉掩面,双手颤抖。   “西城诀还曾抵抗过,温酒元君,怎么会...为何...”   秋暮凉一顿,似明白了什么。   他记得温酒元君在告诉他唤醒他的方法时说过,“你就别急着叫我了,你们的悲欢和我并不相通,我亦有我的情感依附。”   “那你是什么?”   “哈哈,已经没了。”   当时,温酒元君笑了,笑的无奈又凄惶。   所以说,温酒元君的感情依附,在那时,都已经消失了吗?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意出现?   “罢了,罢了。”秋暮凉摆摆手,背过身去,“你们都走吧。”   “师尊!”渺落向前蹭了几步,欲抓住秋暮凉的衣摆。   秋暮凉没有回头,继续道,“晨兮,你也回吧。”   “暮凉!”   “以后都不用再来找我了。”   “师尊!”渺落起身,终于抓住秋暮凉的衣摆,“师尊,你打我骂我好不好,你不要这样不理我。”   “渺落,回去吧,如果那是温酒元君的选择,这也是我的选择。”秋暮凉甩开渺落的手,走进了书阁。   渺落继续跟着他,欲冲进书阁,却被反弹回来。   “修染,修染,我们一起打开它。”渺落看不到秋暮凉的身影了,回头焦急的叫着莫修染。   书阁门口也只是秋暮凉布下的结界,除了留守在里面的神官,修为在他之下的皆进入不得,莫修染是可以进去,也可以打开结界的。   只是,他没有动。   方晨兮离渺落比较近,顺手把他拉开,“渺落,走吧。”   “不,师尊,师尊,求你,不要不理我,求你,原谅我,师尊...”   莫修染从方晨兮手中接过渺落,拽着他往前走,渺落还是不老实的浑身挣扎。   渺落的父母走后,秋暮凉是他唯一一个长辈,做为他唯一的弟子,也是他非常骄傲的事情。   秋暮凉教训他,冷落他,处罚他,他都甘之如饴,仿佛父母还在他身边一样。   父母已逝,他们早已投胎多世,渺落对他们也只仅以怀念。   可是,他的师尊健在,却要避开不见他,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是他,还是让师尊失望了吗?   “渺落,你师尊没有怪你。”方晨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渺落转头,无措的看着他。   “你师尊和温酒元君一样,想避世,他们在世间早已没了牵挂,就不要逼他了。”   “什么意思?”渺落不解,“怎么会没有牵挂?我不是师尊的牵挂吗?七星宫不是温酒元君的牵挂吗?”   方晨兮一笑,“对对,你说的没错,现在,你师尊怕是也真的放下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刚才我对他讲了你的事,包括你和修染,他很欣慰。”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不要再找他了?为什么?”   渺落很执着,如果师尊欣慰,如果认同他了,如果认为他已经长大了,为什么还要避开他?   “放下你了当然就不愿见你了,渺落,走吧。”莫修染话音刚落下,远处跑来一位小神官,气喘吁吁道,“天帝请各位回去瑶池,齐聚一堂,共尝美味甜桃和佳酿。”   “好,这就去。”方晨兮应下了,和莫修染一起拉着不愿动的渺落回到了瑶池。   这次,桃林里已经全部布好了席位,每个席位前不止有甜桃佳酿,还有很多珍馐美味。   众神官已经纷纷落座,四大门派和冥界的位置也安排的妥当,花子溪和言倦笙也站在一侧等着,待渺落和莫修染来了,才一齐落座。   “以前,天界还真没弄过这些啊。”渺落虽然低落,注意力还是被拉了回来,扫视着众人。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冷冰冰的凌霄殿才会有这么多神官出现,也是一片噤若寒蝉,不敢言语的。   这里可热闹极了,相邻几座纷纷交头接耳,好似说不完的话。   倒是他们这边略显安静。   “徽元和章沐怎么不在啊,这么多神官,我怎么看着都这么面生啊。”渺落低低的对莫修染说话。   “温子然也不在。”莫修染沉吟着点点头。   “谁?”渺落没听清,凑近他问。   莫修染摇摇头,“没什么。”   那个救了他的小神官温子然,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已经默默死在了池舜的手里,也没有人关心他的下落。   不消会,天帝池暝出现了,四下终于安静下来,众人起身参拜。   池暝摆摆手,示意坐下。   “今日是个闲散的品桃宴,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不用拘谨,如刚才那般随意即可。”   说着,他也撩起袍子坐下。   “这会让大家坐在一处,无非是有几件事想和大家说下。”   众人齐刷刷的停止了动作,静听池暝接下来的话。   “这第一,想必诸位也看到了,人间四大门派德高望重的掌者也被我请来,这也是天界第一次请他们来,我要在此感谢他们的付出,人间的安宁和盛世,也有他们的一份。”   “是。”   “不错。”   台下纷纷附和。   “第二件事,我想说的是,以后,天界和冥界,将不再有隔阂,冥界冥主可以随意出入天界,和我平起平坐,望各位神官,若见了冥界冥差,亦同等对待,我们除魔,他们守魂,为的都是天下,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记得了?”   “是。”   “是。”   这份附和明显不如刚才的肯定,人的观念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改的,时间还长,总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第三件事。”池暝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令众人不由紧张起来,定睛盯着这位仅存的神兽之力的继承者,这位年轻却不失雷厉的天帝。   “定波海上的符咒已经破除了。”   四下震惊,不少人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讶异的张开了嘴,犹豫着要不要提出质疑。   多少年了,四界所有人皆认为鲛人是比魔还要可怕的存在,他们用媚术控制人,把人拖入海底,让他们痛不欲生。   鲛人的毁灭就是活该,就是大快人心,坚决不能让他们重山,给他们重来的机会!   这是崇凛一次次给他们强调过的,近于洗脑的方式,让天下人记住了鲛人的恶有恶报。   “符咒既已破除,接下来我还要破除一个东西,那就是对鲛人错误的认知。”   “他们不是罪人,我们才是。”   “他们不会用媚术害人,他们不会主动杀人。他们只是生活在海底的人,和陆地上的人是一样的。”   “反而是我们,认为他们不同,便一定是异类,才要将他们铲除,还为自己编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鲛人现在已经灭绝了,他们也没有魂魄,不会转生,符咒没有意义,就让那片海,回归他该有的样子吧。”   “至于你们中有人知道的关于鲛人的宝贝,也不用费心去找了,就算找到了,那也是鲛人的宝贝,鲛人才能用。”   众人终于开始窃窃私语,池暝也纵容着他们,给他们时间。   渺落看着气定神闲的池暝,再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池暝,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莫修染也想到和宴不惜在一起的池暝,总是哭啼啼的样子,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在成长。   不是自己成长,就是有人逼着你成长,或者,他们消失了,自己逼着自己成长。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众神官,可自便。”      ☆、终章终章   一场盛宴终于结束。   又一场喜宴在四阙继续。   渺落如约在一个月后,举办了盛大的成亲仪式。   那一场喜宴,在多年后也被后人津津乐道。   不仅是因为那是冥界冥主与天界神官的成亲,只因为那盛大的场面,恢弘的仪仗,是绝无仅有的。   据说,那日的红妆,从冥界奈何桥铺到了四阙的各个角落,且连续三个月日夜长明。   还据说,那日的两位主人,皆着红衣,亮亮堂堂的手牵着手,在四阙的染落阁跪拜了天地,那两人的绝世容颜,比人间的花与月,都要艳丽。   还据说,为他们的仪式主事的是一个魔,赤红的双目下,是一张笑的比谁都开心的脸庞。   人神鬼魔,在那一日,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和谐。   那一场喜宴也终于结束。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悄悄改变了什么。   言倦笙渐渐的喜欢往花子溪那里跑,虽然花子溪又恢复了老年的面貌,却还是会吸引言倦笙的目光。   他的出现,仿佛润雨细无声,不吵闹,不打扰,只会默默的陪伴着花子溪,和他共同守着言倦衣的尸身,毫无怨言。   徽元回去了贪狼道观,即使知道了萧兮已死,乔舟也不会再复生,他还是守在了那里,报有一丝期望,想知道乔舟是否留下复生的痕迹。   而章沐也总是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甚至帮他打扫贪狼道观,整理的干干净净,如初识徽元第一次到来。   段华离在品桃宴那日,偷偷去了七星宫找凌俊,他当时吃了药丸,是用真正的人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的。   凌俊由最初的满腹抱怨和冷漠到最后的开怀大笑,段华离看着他的笑容,才知,这笑容比得上天下的宝贝,比得上滔天的权势。   那之后,段华离托了莫修染去求天帝池暝,愿用他傲世尘嚣所有的宝贝,去换一个不喝孟婆汤的投胎。   池暝答应他了。   冥界也再没了一身紫衣桀骜不羁的冥王大人,四阙也没了一手掌握四界资源的幕后商人。   人间,倒是多了一个自出生就聪明伶俐,誓要进入七星宫的少年郎。   一切的恩怨情仇,终于落下帷幕。   或许又有新的情感正在酝酿,只是,那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日子不紧不慢,欢快又平淡的度过。   一眨眼,距离渺落和莫修染成亲,已过了五十多年。   渺落任劳任怨的待在冥界冥主的位置上,因为没有找到鲛人复生的方法,冥界对待每个魂魄都格外珍惜,只愿人间不再减少人魂了。   而且,段华离投胎后,他留在四阙的一堆烂摊子也交到了渺落的手上,渺落在冥界和四阙之间来回奔波,好不疲累。   可是,莫修染就不一样了,他除了在四阙待着,还会经常去人间,去天界,来回奔波,好不快活。   这不,他这次又回了七星宫,一待就是半个多月。   渺落多日回四阙都不见莫修染回来,干脆也不回染落阁了,独自在冥主门睡下,生着闷气,等着莫修染回来哄他。   这一日,本来一切如常,渺落已经准备睡下了,言倦笙突然来找他,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渺落问道。   言倦笙接替了渺落很多冥界上的事情,渺落也早已提他为冥帝大人了,这么久以来,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言倦笙不发一语,伸出双手就开始脱自己的衣衫。   “哎,你这,,不可啊,”渺落摇摆着双臂,闭上眼睛。   “你看。”言倦笙很快敞开了胸膛,让渺落看。   渺落听他的语气依旧严肃,眯了一条缝去看,这一看,惊的他立时睁大眼睛,向前一步。   言倦笙的右肩肩头有一个红色的凤凰印记,比渺落额心的要大很多。   “这是,烈焰印记?你怎么来的?”渺落喊道。   “我去无间地狱...”言倦笙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结结巴巴的说。   “你去那里做什么?”   自渺落掌管冥界以来,无间地狱再没有用过,穷凶极恶的厉鬼,他也只会判入十八层地狱,不再轻易让魂魄魂飞魄散。   言倦笙微抿着唇,没有回答。   要怎么告诉渺落,他只是因为花子溪无意间说了一句要去无间地狱,他才想去无间地狱看看的。   一直都听说,无间地狱会使人魂飞魄散,言倦笙害怕花子溪真的会来,他是想加强这里的把手才来的。   结果,他看到了无间地狱,就如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兽,令人心生恐惧之外,鬼使神差的,言倦笙把手伸了进去,轻轻探了探。   回来后,还沉浸在无间地狱也没什么的想法中时,他才发现自己右肩多了一个印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渺落的额上也有,可是,为什么他如此不安?   “快说啊!”渺落吼了一声。   言倦笙这才松了口,老实交待了印记的来源。   谁知,渺落听完竟笑了,“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言倦笙看着他,心下稍安,看起来,或许,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   渺落让言倦笙穿好了衣服,一手搭在他肩上,“没事,算你走运,身体可以接受这玩意,否则,你已经死了。”   说完又斟酌着如何告诉他,关于这个印记的一切。   嘴刚一张开,一个想法就上了心头,渺落嘴角一勾,转了个弯,“看来,这是上天的安排了。”   “什么意思啊?”   “你看到喽,我也有这个印记,你也有这个印记,你的呢,还比我的大,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冥主!”   渺落看着呆愣的言倦笙,嘿嘿一笑,“你终于不负我的期望,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哈哈。”   “真的吗?”言倦笙将信将疑,皱着眉头。   “当然了。”渺落肯定点头,“我这就去公布消息去,反正这里你都顺手了,没差的,四阙那堆事我倒是还可以管管,不过段华离的宝贝东西我都留你这,还有那两粒药丸,你想用了就用,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那是世间的最后两粒了。”   “无间地狱,我可以永远关闭起来吗?”   “对,你问到点子上了,一定要关了,以后冥界没有魂飞魄散这个惩罚了。”   “好。”言倦笙点点头。   仅此,就算是两人交接了冥主之位。   渺落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他随意召来几位冥将将消息公布出去,就赶着去七星宫找莫修染去了。   到了才知,怪不得莫修染待在七星宫不走,那是有人不让他走!   这人除了段华离也没有别人了。   段华离投胎了还能生在段家,并且执意为自己更名,这一世,依旧叫做段华离。   他八岁入七星宫,16岁本就可以学成,他却觉得外表太年轻,站在凌俊面前不够高大,故意拖到20岁。   现在,修习了三十多年,修为还在凌俊之下。   眼下,七星宫要选出新的贪狼大人和破军大人,他必须要在七星宫的比试中战胜除凌俊外的所有人,才能和凌俊并肩站在一起,同时还能夺得天帝赐予他们的宝剑。   段华离一定要做到。   所以他才乞求莫修染留下,没日没夜的帮助他练习。   渺落来的也是时候,第二日就到了七星宫的内部比试。   比试前一晚,渺落在天枢殿里缠了莫修染太久,欺负的很了,到最后,莫修染又拿闵修剑出来,才算让渺落罢休。   莫修染本就累了十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渺落这一番折腾,他倒更睡不着了。   再一想到,天枢殿日后就是凌俊或者段华离的住处,而他们两个还在此...简直太荒唐。   渺落可不知羞,他甚至直言,“他们两个肯定也做过了,都懂的啦,修染不必害羞。”   莫修染气急,“他们两个还是弟子,连自己单独的屋子都没有,怎么做?”   “哪里不能做了?外面也能做啊,我不信段华离忍得住。”   “你,闭嘴!”莫修染直叹息,不愿再和他聊下去。   渺落笑嘻嘻的凑近他,继续说着粘人的话。   第二日,渺落和莫修染出现在比试现场,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他们随意找处地方坐下,渺落手里还抓着一把杏仁,边看边喂莫修染吃。   好久没有如此惬意了,浑身没有压力,只想静静看着莫修染的日子终于来了。   “凌俊肯定是没问题了。”莫修染盯着台上的凌俊,小声说着。   “嗯。”渺落附和着点头,视线还是在莫修染身上。   “乙修神官。”一位七星宫小弟子凑过来,讨好似的叫了一声莫修染。   这一会已经是第五个七星宫弟子过来叫莫修染了。   他们随意选的位置已经很偏远了,还是有这么多弟子喜欢往莫修染跟前凑,还是当着渺落的面。   那他不在的时候,每日得有多少七星宫弟子凑过来啊。   都怪池暝对外公布了莫修染是上古灵兽的原因,才惹来这么多人的好奇和崇拜。   莫修染微微点头微笑,那弟子开心的咧着嘴走开了。   渺落这边正投喂的姿势顿住了,撒气似的把杏仁扔了一地。   “你做什么?”莫修染皱眉。   渺落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拉着莫修染就往外跑。   直跑到七星宫外山林间,树木苍翠,满目碧绿欲滴,一支青藤攀缘着树干向上,枝枝蔓蔓,缠绕不绝。   渺落将莫修染压在藤蔓上,身体牢牢锁住他。   “你放开我!”莫修染怒吼,“我还要去看段华离的比试!”   “不许看。”渺落下了死力,“整天都是段华离,段华离,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许看他们,不许对他们笑!”   莫修染气急反笑,“那你呢?你还整天都是言倦笙,凌俊,西城诀呢,我说你了吗?”   渺落一僵,“我哪里整日都是他们了?你把我一个人晾在冥界那么久,我哪像你一样啊!”   “昨晚你是不是一直在桑树下喝酒,你是不是一直拉着我的手叫西城诀的名字,还叫你的闽俊剑,是不是你?”   “我...我才多久来这里一次,喝他的酒啊,况且我没你说的这样一直叫吧。”   莫修染是夸大了事实,那是因为他也是在意的。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放开我。”莫修染软了身子,也低了声音。   渺落却丝毫没打算放开他。   “不放。”他凑近莫修染的耳边,“我想在这里...”   “你!你敢!”莫修染咬紧了唇,唤出闵修剑。   “修染,你怎么忍心。”渺落的唇已经凑上了莫修染,在他自己咬出的泛红的牙印上舔舐。   闵修剑在莫修染脖后颤动,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透过枝叶打在二人身上,忽明忽暗。   草木的清香在空气中流荡,隐隐袅袅,鸟兽的鸣叫在空气中游转,声声沸沸。   莫修染逐渐招架不住渺落的热情,闵修剑在二人四周落下结界,覆盖住倾泄的迤逦。   直到太阳已经下山,渺落和莫修染才踩着晚霞再次回到比试现场,才知比试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结果怎么样了?”莫修染轻声呢喃。   “那就去问问呗,走。”渺落欲拉着莫修染往回走。   莫修染打断他,“你不回冥界吗?”   渺落心虚的盯着地面,偶尔抬眼瞥见莫修染的目光,只能老老实实交待了一切。   “言倦笙...”莫修染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含着不明的意味。   “怎么了?”渺落挠挠头发,“我觉得他很合适啊。”   “可是,他对花子溪动了心。”莫修染负手走了几步,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对花子溪不一样?”   “或许是言倦衣在消散前,将自己的一缕游丝传递给自己的同族后世吗?”渺落知道四大神兽也曾有一缕游丝留在世间,或许那些不甘心离去的魂飞魄散的人也会有?   莫修染叹了口气,似是释然了,“算了,既然你选择相信他,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天帝那里,你自己去说吧。”   “好嘞!”渺落开心的在莫修染脸上狠狠嘬了一口。   “那走吧。”莫修染也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宠溺的笑了,两人携手一齐往七星殿的方向走去。   此后,那对曾在四阙风光大婚的眷侣游走在四界的各个角落,到处都留下过一青一白两个身影。   经历过创伤的四界大地逐渐恢复生机,遥远的定波海海边也生长出新的枝芽,没有人知道孕育新的鲛人的方法,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希望越来越近。   经历过苦难的人们也逐渐敞开心怀,分别的人更懂珍惜,相爱的人更加相爱。   阳光重新照耀大地,人心终于拂开阴霾。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